《一品悍臣》 第1章 将门逆子 大虞朝,洛城唐府。 正堂外,国朝县男唐破山指着屋檐大骂连连。 “老子叫你去城外牧场学养猪,你他娘的偏偏去读书…” “不整日欺男霸女为祸一方,还敢冒了别人的身份去科考…” “你这混账不孝子,有辱门风,愧对列祖列宗,当年老子就应给你甩墙上…” 蹲在屋檐上挨骂的人,正是唐破山独子唐云,满面无奈之色,无从解释。 识字读书,参加科考,这些事,他是真的没法解释,因为他是穿越者,初来乍到正好十天,前九天还都是在床上躺着的。 上一世,吃完火锅去唱歌,刚和三个九约好,不成想出门一辆前四后八迎面而来,一口一个不容易的司机将保温瓶里最后两口白酒一饮而尽,这才壮着胆子下了车问他死没死透。 急救车呜哇呜哇赶来,货车司机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满面泪痕的说出了俩字,振聋发聩----强险! 不说喝酒了保险不管,即便管也没意义,因为手术很成功,唐云失败的人生,结束了。 再次睁眼时,他成了大虞朝县男府的大少爷,正在荒郊野岭被饿狼撕咬的唐云。 当时唐云都懵了,一闭眼,死手术台上了,一睁眼,一头饿狼正在咬着他的肩膀,鲜血横流。 还好唐破山及时赶来,慢两秒,他小命不保。 “那个,老唐啊,不是,爹啊,您先消消气。” 唐云望着长的和擎天柱人间体似的唐破山,直打怵。 唐破山从狼群中救下他的那一幕,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夜,荒山,饿狼,唐破山冲过去后,可谓是一拳打碎狼王梦,三脚唤回忠犬魂,双目血红的饿狼,生生被揍出了吉娃娃的叫声。 唐云,并不觉得自己比狼抗揍。 之后也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刚穿越不适应这具身体,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九天,能听到,能思考,就是身体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 这九天的时间里,听到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唐破山说等他醒来后扒了他的皮。 因此当唐云真正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跑,怕惨遭亲爹毒手,慌不择路跑到了房顶上。 唐破山又大吼了一声:“给老子滚下来!” “咱能不能像个文明人似的解决问题。”唐云满面堆笑:“实在不行付诸于法律吧,您觉得呢?” 唐破山蜡笔小新一样的大粗眉纠结在了一起,扭头望向管家:“在说什么鬼话?” 管家叹了口气:“大少爷早上醒来后就如同变了个人儿似的,说了许多大伙听不懂的怪话。” 唐破山闻言面色大变:“莫不是惊魂症或是脑疾?” 管家欲言又止,感觉自家少爷一直都有脑疾,不然哪个正经的将门之后会偷偷摸摸读书科考? “云儿。” 唐破山拧着眉,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你先下来,爹不打你,爹命人寻郎中为你诊诊。” “我不信。”唐云没好气的说道:“我都看见你背后藏着的棍子了。” “爹不碰你。”唐破山扔掉棍子,竖起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爹发誓,发毒誓还不行吗,若为父碰你一下,我唐破山的儿子没腚眼断子绝孙天打五雷轰,这总成了吧,” 唐云长叹了一声,听出来了,这顿打是肯定躲不过了。 “爹说不打你就不打你,乖,听话,速速下来受死。” “算了。” 自知难逃一劫的唐云只得蛄蛹到梯子旁,一副认命的模样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下人们齐齐紧张了起来,双眼放光。 谁知唐破山只是一把揪住了唐云的后脖领子,并没有施展老父亲之慈爱大撇子,只是将这小子拎进了正堂之中。 下人们见到无瓜可吃,大失所望散去了。 父子二人进了正堂,唐云被甩到了凳子上,满面已老实请放过的表情。 坐下身的唐破山没好气的看了眼好大儿:“为父先问你,好端端的为何夜里独自一人跑到荒郊野岭去?” 唐云下意识避开老爹那满是关切的双目,微微垂下头:“散心。” “罢了。”唐破山微微叹了口气:“如今你年岁渐长,为父哪能如你年幼时那般整日教训你。” 唐云抬起头,望着唐破山那充满无奈的面容,心里涌现出一种极为莫名的情绪。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关于唐破山的片段,如幻灯片一样在脑中闪现着。 年幼丧母,老爹又是军中将领,父子二人聚少离多,一直都是祖父照看着他,直到去年年底祖父仙去后,老爹毅然决然辞去了军职,宫中便册封给唐家一个县男爵位,封地又在洛城外,父子二人才搬到了城中居住。 唐家并非高门大户,能拥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唐破山一次又一次在战阵上搏出来的,强壮的身躯上不知留下了多少骇人的伤疤。 自幼从军的唐破山早已将军营当成了家,当成了一切,可为了独子唐云,却放弃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和数十年的打拼。 唐破山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轻声问道:“你可知为父为何春时入京…是了,你从在乎这些事,不闻不问,只是如今咱唐家朝不保夕,新皇登基,国朝勋贵本就无不人人自危,爹这县男又是先皇所封,你我父子二人倘若行差踏错半步,必会大难临头。”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坐直了身体,恭恭敬敬:“老唐…不是,爹您接着说,孩儿听着呢。” 唐破山略显欣慰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新君登基后,世人皆以为陛下会替换三省、六部、九寺等衙署的重臣、老臣,谁知并非如此,反倒是国朝勋贵足有一十七人被夺了爵,这一十七人,其中半数都是先皇所封。” 唐云听懂了,点了点头,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应是说一朝天子一朝勋贵。 “为父初至洛城时,宫中下发的俸禄都用来接济当年的军中袍泽了,营中军伍提起为父,哪个不夸赞一成兽面人心。” 说到这,唐破山自嘲一笑:“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就因如此,礼部那群狗日的说为父与军中藕断丝连,怕是心有不轨。” “初来乍到”的唐云有些急了:“所以宫中也要夺您的爵位?” “云儿倒也不必过于担忧,为父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唐破山突然得意一笑:“军中虽是敬着为父,可城中百姓并非如此,不是你爹我吹嘘,去城中打寻百姓打听打听,哪个提起我唐破山不大骂一声日他娘再狠狠朝着地上吐一口口水。” 唐云张了张嘴,真心想问,这是一件很骄傲的事吗? “虽说你辱没了咱唐府门风成了读书人,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为父多年不干人事已是强弩之末,再是败坏名声也无用处,想要咱唐家无忧,还需云儿放开手脚大干一番。” “大干一番?”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比如呢?” 见到唐云今日难得“顺从”了,唐破山欣慰至极。 “要干就干票大的,恰逢大帅府宫家大小姐招亲,云儿去提亲吧。” 唐云越听越迷糊:“您不是怕宫中和朝廷猜忌吗,怎么又想和大帅府联姻呢?” “哎呀,你也不想想,就你这个熊样子,人家岂会看上你。” “那您的意思是?” 唐破山嘿嘿一笑:“求亲,是不是要聘礼?” “对啊。” “聘礼,是不是要花钱?” “没错。” “那就成了。”唐破山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去了大帅府,云儿就说要提亲,进去后就说,钱,你不想给,人,你还想要,问他们怎么办。” 唐云傻眼了:“孩儿会不会被打死?” “胡说八道,为父可是勋贵!” “哦,也是。” 唐破山又补了一句:“至多打断你一条狗腿。” 唐云:“…” “万事开头难,云儿你只要迈出了第一步,日后便可精于欺男霸女之道,去吧,莫要辱没了咱唐家的威风,更不要坏了咱唐家的家风!” 唐云哭笑不得:“咱家还有家风呢?” “怎地没有。” 唐破山认真的说道:“为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八个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攀高踩低,欺软怕硬。” 唐云哭笑不得:“大帅府都不算硬?” “自然是硬的。” “那您还让孩儿去招惹他?” “大帅府虽硬,可人家讲理啊。” 唐云脸有点黑了:“讲理还打断我一条腿?” “不讲理就打断你两条了。” 唐云张了张嘴,无懈可击! 第2章 鸡立鹤群 出了唐府,唐云也想通了。 原本这具身体的记忆也消化了个七七八八,新皇初登基,京中局势诡谲。 宫中欲削减外戚、宗室对朝政的影响力,新皇登基不足三月,京里京外已有一十七人勋贵倒了霉。 这些勋贵都有两个共同点,要么爵位是先皇封的,要么在封地中有着极大的名声,好名声。 老爹说的对,唐家想要明哲保身,只能作,往死作,作的越狠越安全。 至于招惹手握兵权的大帅府,唐云倒也不算担忧。 别看唐破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男,能管得着勋贵的只有宫中,事实上京中很多上不来台面的勋贵为了自污,连朝堂重臣、大臣也敢招惹。 “作死嘛。”迎着艳阳,唐云微微笑着:“这我可太擅长了。” “少爷,咱是先调戏调戏几个娘们,还是烧几处民宅?” 开口之人名为陈蛮虎,府中护院。 身材消瘦,走路不抬头,弯腰不低头,眉角一道疤,就那五官长相和气质,往银行门口一站都容易被柜员摁警铃。 “老唐说了,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咱就媚黑去非洲,一步到胃。” 唐云打了响指,加快脚步:“走,直奔大帅府!” 陈蛮虎不明所以,他记得之前唐破山严令禁止府中任何人和大帅府打交道。 唐云四下打量着,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奇妙。 洛城是一座边城,并不繁华,却有着独属于这座城的厚重感。 开国八十载,东、南、西、北四边关大小战事无数,南关占了近半。 而洛城就是南边关的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关外山林异族突破了洛城,便可长驱直入深入大虞朝腹地。 城墙上那刀削斧凿的印记,如同一个沧桑老者脸上纵横的沟壑。 一支支箭矢射在墙头上留下的痕迹,又好似老人面容上那早已干涸的泪痕。 作为边城,城内百姓大多和军伍有关,卸甲老卒、军伍亲族、供应南军军需的商贾等等。 唐家虽是勋贵,却是外来户,在这座城中真正百姓敬爱的则是大帅府,宫家。 宫府与唐府都在城南,距离并不远。 城南相比而言算是富人区,府邸林立两侧,高门大院紧闭着。 以前的唐云就是个死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们只知道有这这么一号人,具体长什么鸟样鲜少有人见过。 今日,唐云穿的是儒袍,陈蛮虎又是护院打扮,并未引得人们注意。 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二人快到宫府时,唐云止住脚步。 百步之遥,人满为患,不,应是说轿为患、车为患、马为患。 陈蛮虎指了过去:“每月中、末二日,宫府大小姐宫灵雎回府中居住,各家府邸的少爷、公子,都跑来碰运气提亲。” “还一个月两次啊。” 唐云挠着额头,老爹光说宫家招亲,没说具体细节。 定睛观察了一番,唐云乐道:“满城大少爷、公子哥全来了,至于吗,怎么的,这宫府大小姐是洛城必玩项目啊,除了她城中就没其他女人了?” 陈蛮虎对城中八卦极为了解,三言两语解释一番。 大帅府的千金自然不是谁都可高攀的,莫说平民百姓,即便是寻常的官宦子弟都不够格。 真要讲究门当户对,将宫家大小姐嫁到京中乃至宫中都没问题。 奈何这位宫家大小姐宫灵雎是个只配和狗坐一桌的恋爱脑,主打的就是个有情饮水饱,放出了消息,大致意思就是是人是鬼无所谓,只要看对眼就能成亲。 这也导致了全城各家府邸的少爷、公子哥们蜂拥而至,成不成的不说,重在参与嘛,万一中奖了呢。 了解过后,唐云暗暗思索着。 古代可不讲究恋爱自由,作为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帅,和闹笑话似的给孙女找老公,未必是真的宠溺,说不定也是为了自污,时间点也对得上,新皇登基之后才这么搞的。 城中公子哥都讲究个排面,骑着马、坐着轿、乘着车,带着下人前呼后拥,将宫府围的水泄不通。 陈蛮虎的重要性体现出来了,前面开路,连推带搡,惹得叫骂一片。 唐云紧随其后,挤的一身汗才堪堪到了宫府门外。 中门紧闭,侧门开着,门子、家丁站成一排。 台阶下放一罩着红布的木牌,众公子哥、少爷们面色各异。 抓耳挠腮有之、面露思索之色有之,更多的是低声交流着。 红布木牌旁,还旁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石锁。 木板,唐云明白什么意思,上面有字,四个大字,赋诗一首。 木板旁边的石锁,唐云就不明白是几个意思了。 陈蛮虎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解释道:“想要跨过宫府的门槛儿,要么,赋诗一首,要么,举起那石锁。” 唐云无语至极,赋诗一首能理解,无非考校文采,可让人们举石锁干嘛,宫府是招亲,又不是招苦大力。 突闻一声锣鼓响,一壮硕女婢从侧门走了出来,腰身粗壮和个坐地炮似的,样貌也是寻寻常常,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时辰到,若诸位作出诗文走过招婿木即可。” “我来!” 一声大喊,一个摇着纸扇肤色白净的公子哥迫不及待的越过木板,朗声开口。 “学生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久闻宫府小小姐芳名。” 惊讶之声不绝于耳,没想到连王府世子都来了。 又是一名矮胖公子哥走了出来。 “学生陈耀然,家父北地郡城知府,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只为一睹宫家千金芳容。” 说罢,这家伙还回头朝着人们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也变的有些阴恻恻的。 “学生尚未娶亲,家中长辈担忧至极,还望诸位给几分薄面。” 话一出口,不少洛城本地的公子哥、少爷们连忙避开目光或是满面干笑。 北地离的远,可陈家的名声传的更远,小胖子他爹虽只是一个知府,可他亲爷爷却是京中鸿胪寺少卿,一般人哪里招惹的起。 唐云下意识四下望着,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渭南王府不在洛城,再看好多带有印记的马车,大多数并非洛城各家府邸。 这就是说,整个南地的各路达官贵人之子跑来撩骚了。 就在此时,一个肤色古铜身材高壮的年轻人突然走了出来。 此人豹头环眼长的极为粗犷,不但身材壮硕,个头也高,足有一米八朝上,这身高在古代完全算得上是巨人了。 只见这人走出来后弯腰撅腚,双手一抓石锁,两膀发力低吼一声。 壮硕的肌肉高高鼓起,好似要撑破衣衫一般,额头青筋也凸了起来,只见这壮汉再次大吼一声,然后,石锁纹丝不动。 壮汉直起腰面如常色,来到木板旁边:“我还是作诗吧。” 台阶上的女婢双眼一亮,不由开口道:“原来是马校尉。” “红扇姑娘。” 壮汉微微颔首,算是打声招呼。 再看宫府下人们,连忙行礼问安。 见到宫家人这般态度,又姓马,不少公子哥顿时猜测出了壮汉的身份,马骉,南军弓马营校尉,也是南关大帅宫万钧义子。 三个人,都是大人物。 一个异姓王世子,有名望。 一个寺卿之孙,有实权。 一个大帅义子,半个自家人。 其他人已是心里打了退堂鼓,完全没有竞争力。 唐云见到没其他人了,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走上前去,朗声开口。 “我唐府的,唐云,也来凑凑热…不是,也来一睹芳泽。” 话音落,场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再看那台阶上的壮硕女婢,粗眉倒竖,厉声道:“你唐家欺人太甚!” 第3章 所谓世仇 作为勋贵之子,唐云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全场最靓的仔。 事实表明,他想多了。 因那煤气罐子成精一般的女婢,说唐府欺人太甚。 唐云不由看向陈蛮虎,一头雾水。 陈蛮虎嘿嘿笑道:“咱唐家和宫家算是世仇。” “世仇?”唐云更懵了:“什么意思?” “当年老爷尚在兵部任职,赴南关督战,大帅整日寻老爷麻烦还给京中上了折子,说老爷贪墨军器、军令不正、贪功冒进,老爷那是什么脾气,反咬一口,说大帅爷强睡他丈母娘、抢街边乞儿钱财、青楼白嫖老鸨子。” 这一听,唐云鼻子都气歪了。 见过坑爹的,没见过这么坑儿子的,之前倒是把话说明白了啊,光说过来提亲找茬,没说两家仇怨这么深。 这还用特意跑来得罪人吗,完全是太监团购杜蕾斯,多此一举。 转念一想,唐云恍然大悟。 之前两家结仇,那是前朝时期的事儿。 现在新皇登基了,两家府邸又都在洛城,所以需要新的矛盾和冲突,以此来向宫中更加明确的表明“态度”! 想到这,唐云朗声道:“你宫府招亲明码标…写的明明白白,是人是狗都可以,凭什么别人可以参加,我就不能参加。” 一听这话,宫府众人更怒,那名为红扇的坐地炮刚要在说些什么,府中又跑出一个下人轻声言语了几句。 红扇撅了撅大嘴唇子,不再搭理唐云,看向众人。 “或诗词,或以气力见长,可还有其他人欲入我宫府考校?” 没人吭声,举石锁,这群公子哥们肯定是不行,作诗简单,毕竟都自幼读书。 问题是四个竞争者各有特色,要背景有背景,要关系有关系,要身份有身份,要世仇有世仇,其他人没什么核心竞争力,看看热闹就算了,以免得罪人。 见到无人再上前,红扇走下台阶,一把揭开了红布。 只见木牌最顶端上面一个大字----“木”。 鸿胪寺少卿之孙陈耀然突然看行唐云,突然乐了。 这小胖子长的人畜无害的,就是不能笑,一笑起来就给人一种很阴险的感觉。 “唐家大名,学生久闻,唐县男与大帅府积怨已久,学生也曾耳闻一二。” 说到这,小胖子抬高了音量:“小弟虽是未进宫府大门,可我陈家敬仰大帅许久,宫府之外,小弟可容不得唐公子撒野,若不然,可别怪小弟得罪了。” 唐云都气乐了,这小胖子蔫坏。 果不其然,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连连点头。 “说的不错,宫府招亲,你唐家来寻什么麻烦,莫不是想着帅爷尚在边关,府中只有大夫人与大小姐,宫府便任你唐家欺辱?” 校尉马骉倒是没吭声,不过也没什么好脸色,看了一眼唐云,微微哼了一声。 成为众矢之的的唐云耸了耸肩,笑了。 别人怕寺卿之孙、世子殿下,他可不怕,相反,正如老爹所说,将人得罪的越狠越好,怕就怕没人可得罪。 看向陈耀然,唐云拱了拱手:“你爹是郡城知府是吧,久仰久仰,郡城本就靠近北边关,和北边军交好,现在兄弟你来南地了,要是你陈家又与南地大帅府联姻,以后可了不得了,家中长辈是文臣,子弟又与北边军交好,你还成了大帅府的女婿,那岂不是…” “你说什么!”陈耀然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之色:“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急了。” 唐云微微一笑,又看向世子朱芝松:“世子殿下是吧,冒昧的问一句,你爹知道你来求亲吗,大哥,你是王府世子,未来的王爷,未来的王爷想要和大帅府联姻,你特么比这小胖子还der,是不是今早起床起猛了脑子落枕头上了?” 朱芝松眼底掠过一丝慌张,不等开口,唐云将目光落到了校尉马骉身上。 “还有你,你更丢人。” 唐云满面讥讽:“大帅义子怎么也算是宫府自家人,结果还要以正常程序参加招亲,你丢人不,啊,脸红不,啊,磕碜不,尴尬不,啊,你直接和你义父说行不行,哦对了,大帅肯定不同意,同意的话你也不用跑这现眼来。” 原本还以为马骉会闻言大怒,谁知这家伙老脸一红,求呼呼的叫道:“要你管!” 唐云无语至极,原来是个娘炮。 向前一步,唐云转身望向面色各异的三人:“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本少爷就是来捣…来碰运气的,对你们造不成任何威胁,你们的对手是其他两人。” 陈耀然冷笑道:“口舌刁钻,竟想挑拨离间!” 朱芝松与马骉二人点头附和。 “那我问你,脑袋尖尖的小胖子。”唐云似笑非笑道:“大帅府,有几个大小姐?” “废话,自是一个。” 唐云耸了耸肩:“那你们有几人?” 陈耀然哑然无语,道理,他岂会不明白。 “三个求亲的,只有一个能成功。” 唐云笑嘻嘻的说道:“世子殿下、马校尉,要我说,你俩先想法子干掉这小胖子才是正理,他最有竞争力了,官宦子弟,刚才我听人说他爷爷还是个少卿,你们都在琼南道混,肥水不流外人田,乡里乡亲的理应联合才是,总不能叫咱南地的姑娘嫁给一个北地的小肥仔吧,真要是叫他求亲成功了,咱洛城、咱南地,咱所有带把的爷们,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话音落,三人再次色变。 小肥仔怒不可遏、小世子面带戒备,小娘炮微微点头。 三言两语之间,莫说朱、马二人,就是看热闹的一群吃瓜公子哥也是深以为然。 咱南地大帅府的千金小姐,你一个北地的外来佬,凭什么求亲! 顿时成为众矢之的的陈耀然恨恨的瞪了一眼唐云,一时之间无可奈何,只得看向红扇。 “这位姑娘,我等可不是哗众取宠之人,还望宫府尽早言说章程,学生也好一睹芳容贵府大小姐芳容。” 红扇开口道:“城中皆知,我家大小姐最喜三样事物,一为木,二为诗,三为棋,此为三关,头两关过其一可入门内,若过了第三关,自会见到我家大小姐。” 说罢,红扇指着木盘,看向最左侧的唐云。 “大小姐喜木,此木大有来头,龄三年为老木,过十年为香木,若树龄超过百年之木,可称何木?” 唐云一脑袋问号,这算什么问题? 其他人也是困惑,没个头绪。 “超龄百年是什么木…” 唐云试探性的问道:“超龄老木?” “我知晓!” 马骉突然开口道:“是沉香木,多年前义父曾为大夫人重金求购过。” 小胖子连忙接口道:“对,学生刚刚也想说是沉香木,就是沉香木。” 朱芝松不甘人后:“没错,沉香木。” 红扇笑着说道:“三位公子答对了,正是沉香之木。” “我靠。”唐云猛翻白眼:“这也太不严谨了吧,好歹写纸上啊。” 红扇深怕唐云鹦鹉学舌,连忙道:“唐公子木关未过,若诗关无果理应离去。” “服了。” 唐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鹦鹉学舌而不是先吐槽了。 红扇终于将红布扯下来了:“以荷为诗,限时一刻。” 场面再次安静了下来,宫府,竟然不按套路出牌了! 宫府不是第一次搞这事,以前作诗都是以“木”为题,历来如此,结果今日竟是“荷花”。 要知道所有人都提前准备了,按以木为题准备的。 唐云也挺懵,他没提前准备,因为不用准备。 诗嘛,剽就是了。 只是在他能背下来的诗中,好像没一首与“荷花”有关,除了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完了还背不全。 四人,其中三人抓耳挠腮,除了唐云。 唐云没有抓耳挠腮,他想弃权。 “有了。” 陈耀然率先开口:“晓露晶莹凝翠叶,清风淡荡绕芳洲,濂溪曾赞君子品,逸韵千秋画里留。” 吃瓜公子哥叫好连连,女婢红扇也是连连点头。 朱芝松抓耳挠腮,一时没个头绪。 马骉挠着额头,想了想:“要不我还是再试试举石锁吧。” 得意非凡的陈耀然猛地一扭头,望向唐云。 “拔了头筹,唐公子不介意吧。” 唐云没搭理他,搜肠刮肚。 陈耀然和个苍蝇似的嗡嗡叫着。 “唐公子怎地不开口,莫不是连个诗都作不上来。” 那红扇也是趁机讥讽道:“传闻唐公子欲考取功名,怎地会没有才学,赋诗一首也好叫大家开开眼。” “时辰可是快到了,唐公子莫不是徒有虚名…” “不过是即兴赋诗一首罢了,可莫要丢了你唐家的脸面…” “世子殿下与马校尉可是过了第一关,便是无法作诗也可入府,唐公子大大不同,作不出便要丢人败兴而去,徒增笑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是激,唐云越无法思考。 眼看着一刻钟到了,随着一声铜锣敲响,陈耀然一展折扇,哈哈大笑。 “唐家,笑话!” 围观各家少爷、公子哥讥笑不已,连诗都不会作,还跑来求亲。 就在此时,唐云突然呵呵一乐。 “宫府也挺笑话的。” 唐云脸不红气不喘:“好歹是将门,将门虎女,喜欢诗词也就罢了,还拿荷花作诗,丢人不。” “你说什么。”红扇勃然大怒:“敢辱我宫府!” 陈耀然见缝插针:“输了还不服气,听唐公子那口气,仿佛并非荷花为题便可信手拈来一般。” “可以这么说。”唐云微微一笑,猛地看向红扇:“告诉你家大小姐,诗,应出应景的,就当是送大帅爷的了。” 说罢,唐云吐气开声:咏宫将军。” 大漠云横岁月悠,金戈铁马守边陬。 夜驰虏帐奇兵出,日固危城劲旅遒。 半世孤征披雪冷,千峰叠嶂护城稠。 智破连营传捷报,威扬塞北耀吴钩。 赤心一片昭明月,青史长镌姓字留。 诗作完了,唐云背着手,十分享受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的感觉。 一群二世祖公子哥、少爷们,惊的合不拢嘴。 作,他们作不出来,却能听出来。 还有那红扇,自幼跟着家中大夫人学文习武,颇有文采,此时瞪大了牛眼,震惊的无以复加。 “荷花为题,玩尴的是吧。” 唐云背着双手,满面轻蔑的望向宫府众人。 “这才叫诗,军中豪杰应作的诗,还荷花,笑话!”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 再看其他人,依旧处于震惊之中。 就在此时,一声轻唤自门内传出。 “唐公子请留…” 话未说完,又是软靴跺脚之声,小厮快步走出,焦急喊道:“唐公子且慢,我家主子请您入内过第三关。” 第4章 怎么轻浮怎么来 一共三关,第二关,以荷花作诗。 唐云,没过,但是过了,如过。 非但过了,还被宫家人用“请”字请入府内。 一群看热闹的公子哥、少爷也好,陈、朱、马三人也罢,不管心中如何做想,嘴上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都自幼读书,懂诗词歌赋,又是“应景”在大帅府外所作,这样的诗才,哪怕是再看唐云不顺眼的人也不得不服。 就这样,唐云背着手,第一个走进了宫府大门。 陈耀然虽是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紧随其后,剩下一个世子一个校尉也是如此。 四人入了府,红扇连个场面话都没有,转身入内后,众下人就将两个侧门关上了,隔绝了所有吃瓜目光。 唐云刚迈过门槛儿,突闻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加之刚刚有女声传出,明白了,“正主儿”刚才应该是躲在门内偷看偷听呢。 唐云也没当回事,他又不是来求亲的,只是过来找茬的,怎么添乱怎么来。 绕了影壁,面对正堂。 青砖石铺于地,杨柳垂过高墙。 两侧兵器架,横刀枪竖棍棒应有尽有,长拐子短流星无一不有,大长矛小跳蛋摆放有序。 月亮门各站小厮,正堂外一张矮桌,矮桌放置棋盘,薄纱遮于中间。 正堂之中走出一女子,翠绿裙下妙曼身姿,步步生莲柳腰微扭,面遮红纱只露出明媚双目,乌云秀发垂于后肩。 包括唐云在内,四人一时看的有些痴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窈窕身段勾魂摄魄,身材高挑气质如月,缓缓坐在棋盘薄纱之后,更令人无限遐想。 “比优特佛。” 两世为人的唐云感慨道:“哪怕没看全脸,光看身材和眼睛也知道,这颜值肯定是咱洛城天花板了。” 旁边马骉傻乎乎的问道:“天花板是何意?” “天花板…”唐云呵呵一笑:“再是天花板早晚也得有吊顶,就那么回事吧。” 马骉又问道:“吊顶是何意?” “不是。”唐云侧目:“和你熟吗,老和我搭什么茬。” “兄弟敬佩你。”马骉干笑一声:“你诗做的好,给军中男儿的诗做的好。” 唐云猛翻白眼,大致明白南关大帅为什么不同意这家伙和他亲孙女成亲了,估计是怕智商影响下一代。 红扇快步走去,弯腰在薄纱之后倾听着什么。 过了片刻,红扇看向四人,最终目光落在了陈耀然身上。 “陈公子,你两关皆过拔得头筹,我家主子会先与你对弈一局。” “那学生就献丑了!” 唐云翻了个白眼:“你不献也挺丑。” “你…” 唐云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赶紧去下吧,等你呢。” 陈耀然狠狠瞪了一眼唐云,这才快步走了过去,坐下后,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薄纱,奈何只能看清宫一个大概的轮廓。 就是这模糊的轮廓,加之若有若无的香气,已是令陈耀然心猿意马。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开始寻思怎么继续捣乱。 世子朱芝松倒是一眨不眨的望着棋盘,看得出来这家伙是精于此道的。 校尉马骉面带难色,对唐云低声道:“唐公子,兄弟我棋艺不精,这可如何是好。” 唐云都服了:“你问谁呢,咱俩熟吗。” “虽是不熟,可兄弟我敬佩你,更何况你又求不得亲。” “也对,严格来说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 说完后,唐云呵呵一乐,低声道:“其实我觉得吧,下棋输赢并不重要,主要是态度。” “态度?” “不错。”唐云将声音压的更低了:“这就和面对上级领导似的,主要是态度,我上辈子是山东…不是,总之听我的没错,这里面说道可多了。” 马骉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还请唐公子指教。” “首先,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与她下棋时,要及时注意她的心情变化,若是她挑眉面露难色,你定要及时探过头恭敬问道,急了。” 马骉楞了一下:“这…是察言观色?” “当然,还有,记得要给她留些颜面,证明她还有余力,及时询问,就这。” 马骉不懂,但是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唐云继续说道:“还有最为紧要的一件事,输赢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拍她马屁,令她从别处寻到颜面,下过棋后要夸奖她,就说,她棋艺虽是一般,可那棋盘正经不错。” 马骉连连点头:“受教了,多谢。” “都是老乡,甭客气。” 唐云哈哈一笑,继续看热闹。 热闹看了没一会,即便连唐云这种外行都看出来小胖子持久力不行。 才下了也就五六分钟,小胖子额头都见汗了,盯着棋盘犹豫不决,迟疑半天才会下出一子。 薄纱后传出了女声:“陈公子棋艺精湛,不如和棋?” 陈耀然满面通红,只得站起身,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棋盘上。 “学生来的匆忙,略备薄礼以表对帅爷敬仰之心,还望贵府笑纳。” “陈公子有心了。” 一听这话,陈耀然顿时面如死灰。 以他的身份,礼物又如此贵重,若是对方有意,不说挽留,怎地也要客气一二,至少说句日后闲暇时可来拜会。 直接一句“有心”了,既是逐客令,也是代表双方无需加深交情。 其实唐云刚刚说对了,这家伙根本不是求亲的,多次想要登门拜访无果,只能以此为由,入府尝试交好一二。 心灰意冷的陈耀然转过身,心情失落之下也没看其他三人,郁闷不已的被红扇送出去了。 薄纱后再传出了声音:“敢问世子殿下,王爷知晓殿下来我宫府吗?” 朱芝松面色微变,满面尴尬之色:“学生游学至此,并未告知…告知父王此事,只是…” “红扇,送客!” 一句“送客”,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朱芝松满面不甘,连忙拱手。 “父王对国朝忠心耿耿,虽是受前朝太子提携方有今日地位,可对当朝陛下亦…” 薄纱后的女声极为严厉:“你渭南王府之事与我宫家何干。” “学生知错。”朱芝松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金步摇,弯腰低头双手快步走过去放在了棋盘上。 要知道朱芝松可是王府世子,哪怕异姓王的王府世子,自称“”学生,态度又如此谦卑,极不符合常理,可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周围的奴仆,脸上并无任何诧异之色。 “学生打扰了,这就告辞。” 说罢,朱芝松逃似的转身离开了。 唐云微微挑眉,终于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小胖子也好,小世子也罢,这俩玩意求亲是假,求助是真。 女声再次响起,先是一声轻笑:“马校尉怎地也跟着他们胡闹,后院备了些酒菜,已至午时,习武之人莫要亏了肚子,快去吧。” 马骉乐呵呵的问道:“那就不下啦?” 女声似是哭笑不得:“你何时学会下棋了。” “那我看会热闹。” 马骉嘿嘿一笑,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扳指,走过去放在棋盘上:“我也带礼物了。” 府中下人窃笑不已,马骉退了回去站在唐云身边,一副准备吃瓜的模样。 唐云脸上困惑之色更重,马骉是南关大帅义子,自然和宫家人很熟。 可这薄纱后面的宫府大小姐,和马骉说话的口气有点像是长辈宠溺小辈。 按辈分来算的话,一个义子,一个孙女,孙女得管义子叫叔叔才对。 红扇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让唐云过去下棋。 唐云犹豫了一下,自己是来捣乱找茬的,又不是真来求亲的,下什么棋啊。 刚想着说点什么,唐云双眼一亮。 “所有人来了都带了礼物,我也不能空手。” 说完后,唐云弯腰从花丛中薅了一把兰花,下面还挂着泥土,走过去后直接将兰花扔在了棋盘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见到此情此景,宫府众人无不怒目而视。 红扇刚要开口,薄纱的女子突然清冷开口。 “你为何要送我兰花?” 唐云耸了耸肩,女子又问:“你怎知我最喜兰花!” 本来都觉得该收场的唐云,一想到南关大帅曾上书弹劾自己老爹,嘴角微微上扬,满面情深的从兰花丛里抽出了一支,郑重的放在了怀中。 女子困惑:“为何拿走一支?” 唐云温柔的说道:“当这一支兰花凋零时,我就知道该再给你送花了。” 话音落,正堂外,沉默和不沉默的,都沉默了。 红扇张大了嘴巴,下人们满面震惊之色。 再看马骉,望着唐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魔教中人。 “哗啦”一声,薄纱被扯开了。 唐云先是一愣,紧接着,痴了。 第5章 要挨揍 薄纱之后,竟是一张绝美面容。 乌黑如瀑般的长发随意挽起,双眸似盈盈秋水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女子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温婉,也有柔媚。 看年纪似是三十出头,成熟女人的妩媚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知因何缘故,女子望着兰花,神情极为激动,纱裙之下高耸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唐云,终于明悟了。 难怪全城的舔狗们月月来打卡求亲,单纯以一个色批的角度来看,若不是唐、宫两家背景缘故,他也会没事过来试试运气。 风情万种的容貌,万里挑一的身材,若能娶到手,在家中有这样的女人操心都不烦了。 见到唐云痴痴傻傻的望着自己,女子俏面微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连忙将薄纱拉了回去。 望着薄纱上的轮廓,唐云意犹未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略为遗憾。 二世为人成为勋贵之子,只要听老爹的话,一辈子享受富贵,游山玩水泡妞看腿,美滋滋。 大帅府大小姐绝美归绝美,自己却不应因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不过唐云心中也升起了几分困惑,他隐约记得南关大帅的孙女好像刚成年,对方看模样至少三十上下了,长的这么着急吗? 二人隔纱而坐,足足许久,女子似乎是平复了心情,又是轻声开口问着。 “唐公子为何要送我兰花?” “我…” 唐云挠着额头,这话问的,除了兰花我也没别的可薅啊,我总不能薅把草皮吧。 “我知你唐家并非有意求亲,八成是来我宫府滋事,可你不应…不应来招惹我。” 唐云一头雾水,过来捣乱不招惹你招惹谁,总不能招惹那坐地炮丫鬟吧。 女子自顾自的说道:“我喜诗文,喜与军伍有关的诗文,更喜兰花,可这些,这些只会令我肝肠寸断,你唐家人未免太过可恶,罢了,唐公子请回吧。” 说到这,女子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听在唐云耳中,心都化了。 一时之间,唐云心生几分愧疚。 他的确不喜宫家人,堂堂大帅,上折子弹劾他爹,虽不知内情,可朝廷和宫中真要是严惩的话,他老爹,他,整个唐家都要遭殃。 可这是上一代人的事,单从感官、从颜值、从颜值、以及从颜值上来看,宫家小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明知道他唐云是来找茬的,并未恶语相向将他驱赶。 想到这,唐云摇头苦笑,轻声道:“你要不是宫家人就好了。” 女子沉默了,足足许久,语气中满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是啊,若我不是宫家人那该有多好,这话,也只有你敢对我说了。” “下辈子吧。”唐云耸了耸肩,自顾自的说道:“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不是勋贵之子,你不是大帅亲人,如果咱俩看对眼了,说不定真的成为夫妻。” “你…”薄纱后的女子,又羞又怒:“你敢轻薄我?” “这怎么能是轻薄呢,窈窕淑女君子好球,我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油嘴滑舌。”女子嗔怒道:“我明明比你年长,便是再嫁也会嫁军中男儿,我最喜军中豪杰了,你是读书人,身子骨弱,我才不喜。”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唐云嘿嘿一笑:“我虽没从过军,可我体格倍儿棒,身体很好,能扛得起圆木,也能扛得起刀剑,就是可惜扛不住…” “扛不住什么?” “扛不住想你。”唐云乐呵呵的说道:“不骗你,你这么漂亮,任何正常男人见了之后,至少要日思夜想好久好久。” 女子闻言噗嗤一笑,随即又故作板起脸的模样:“莫说洛城,放眼南地,也只有你敢这么与我说话,小小年纪不知深浅,随口一言便是轻薄之语,唐家家风果如传闻那般,真是过分。” 唐云耸了耸肩:“咱俩差不多,你也挺过分的。” “胡说,我如何过分了。” “你过分美丽,我过分着迷。” 女子愣了一下,紧接着笑的前仰后合,哪里还有平日里那端庄模样。 唐云也乐着,看来对方也没吃过什么好猪肉,这种Low炮土味情话都没听过。 一旁的红扇和远处的宫府下人,张大着嘴巴,望着唐云,脑瓜子嗡嗡的。 “哎,该回去和我爹交差了。” 唐云站起身,拱了拱手:“江湖再见吧,祝你寻到一个好夫君。” 女子笑声顿止,张了张嘴,似是想要挽留,最终轻轻咬了咬嘴唇。 “你真有趣,又很胆大,你回府后告知你爹,他的深意我宫家是知晓的,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便是,还有,你真的会再来送我兰…” 话没说完,影壁外突然传来问安之声。 唐云下意识转过头,只见影壁绕来一身穿甲胄老者,长须过胸,头发花白,手捧虎头盔,身后跟着两名亲随,极为壮硕。 看热闹的马骉下意识单膝下跪:“义父。” 一听这称呼,唐云连忙站起身,拱手施礼:“我叫…不是,学生唐云,见过大帅。” 老者正是南关大帅宫万钧,看都没看一眼唐云,将虎头盔丢给李鼎,望向薄纱,老脸上写满了宠溺。 “若是心烦就游山玩水去,铃铛胡闹你也如此,府邸整日围着一群不知所谓的纨绔子弟,不像话。” 女子面无表情:“您怪我?” “哎呀,这是什么话。” 宫万钧快步走上前,老脸满面堆笑:“并非怪你,是怪铃铛不省心,怪她,知晓你心中爽利,也是为了咱宫家好,莫要生气。” 红扇微微咳了一声,指向唐云。 宫万钧回过头:“你是哪个?” “学生是唐家唐…” “滚吧。”宫万钧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莫要惹本帅心烦,我宫家掌上明珠招亲一事不过是…” 说到一半,宫万钧面色一变:“等等,你刚刚说你是何人?” “学生唐家唐云。” “狗日的唐破山是你爹?!” 宫万钧勃然大怒:“好哇,你唐家人敢跑到本帅家里,不知死活,来人,给本帅打出去。” 两个亲随顿时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一群下人们也围了上去。 唐云面无惧色,冷笑开口:“谁要是敢碰本少爷一下,今天不讹你们半套房子,我唐云的爹以后名字倒着写!” 第6章 各论各的 唐云说不害怕是假的,还好宫锦儿及时开口。 “您与唐破山的恩怨与小辈何干,既是府中招亲哪有打杀的道理,更何况唐公子惊才绝艳,诗文无双…” “诗文有个屁用。”宫万钧气呼呼的说道:“不见这唐家人还不来气,就是因两个月前姓唐那狗日的以次充好,将千匹战马供于营中,两个月,堪堪两个月,战马皆无法骑乘。” 刚站起身的马骉大惊失色:“义父您说的可是马弓营的战马?” “不错。” 宫万钧冲着唐云冷哼一声:“营中接收战马时并未查看马蹄,关外骑乘半日后方才知晓,这马蹄早已磨的不成样子,烂肉、脓血布满马掌,千匹战马过半数成了废马。” 说到这,宫万钧更怒:“来的好,本帅还想找你爹去算账,既你来了,说,如何赔我南关战马!” “马蹄都烂了?”唐云听的一头雾水:“没打马蹄铁吗?” “马蹄铁是何物?” “就是…” 唐云恍然大悟,感情大虞朝还没有马蹄铁这个东西。 想到这,唐云笑道:“那你们到底是给马打上马蹄铁啊,这不就可以有效减少马掌磨损了吗。” “胡说八道些什么。”宫万钧捏了捏拳骨:“老夫先让你唐家人吃些教训再说。” “哎你等会。”唐云连连后退:“马蹄铁就是给战马穿鞋子,穿铁鞋子,真的,这样可以有效阻止战马损耗。” 在场所有人哭笑不得,宫万钧骂道:“一派胡言,你怎地不说让战马拿上刀架上阵杀敌。” 眼看着宫万钧真的要揍自己,唐云赶紧连说带比划。 “U形,就是这样的,马掌,找铁匠以马铁为原型打造出这么厚的铁掌,然后钉在马蹄铁上,这样不就可以不损耗马蹄铁了吗,对了,还有淬火工艺,更耐久抗造。” “还敢诓骗本帅,来人,取棍棒来,先打折他一条狗腿再说!” “啪”的一声,女子突然一拍棋盘,瞪着杏眼。 这一声拍打,棋子纷飞掉落在地,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宫万钧瞬间满脸堆笑。 “莫生气,锦儿莫要动怒,好,好好好,今日就放这小子一马,你喜让咱宫府招亲,那便招,锦儿如何开心就如何来。” 女子站起身,冲着唐云施了一礼:“唐公子见笑了,日后莫要再来招惹我宫府,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哦,没问题,我这就走。” 唐云干笑一声,本想走了,又看了眼宫万钧:“马蹄铁真的可行,回头你试试,真事,可以有效减少战马损耗。” “还敢胡说八道,当本帅痴傻不成,若是真的成,以后本帅称你为义父!” “那倒不用,我看您这体型和吕布似的,还是算了。” 唐云深怕挨揍,逃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待这小子离开后,宫万钧骂了声娘,随即看向爱女宫锦儿,满面溺爱之色。 “为父知晓,成风那事儿你一直放不下,可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就算招亲,也是先为你这当娘的招亲,总跟着铃铛瞎胡闹什么。” 宫锦儿置若罔闻,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足足许久,宫锦儿抬头望着宫万钧:“爹,您说给马儿穿鞋子…当真可行吗?” 宫万钧哭笑不得:“为父军中熬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如此荒诞之事,岂会可行。” “可是…”宫锦儿轻轻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红扇。” “奴婢在。” “去寻铁匠,依唐公子所说,寻个马儿就打造一双铁鞋试上一试,若可行,再叫马儿踩踏一番断刀残矛。” 红扇无语至极,看向宫万钧。 宫万钧哭笑不得的挥了挥手:“锦儿开心就成,去吧。” “是。” 就在此时,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子从月亮门走了出来,年约十六七,青春靓丽,扎着两个丸子头,揉着眼睛一副刚熟悉的模样。 “阿爷回来了?” 女孩正是宫灵雎,宫家真正的大小姐。 宫万钧没好气的说道:“小小年纪不省心,都随了你娘,阿爷我这南关大帅无需自污,月月招亲,你这孩子也不嫌臊得慌。” “有本事你去数落娘亲。” 宫灵雎嘻嘻一笑,转身跑回去了。 宫万钧摇头叹息,看了眼低头垂目思索起来的宫锦儿,放轻脚步回书房了。 南关大帅突然回城正是因战马之事,原本战马是由朝廷供给,可这战马数量一年不如一年,南关军器监迫不得已才从“民间”购买。 唐破山虽有县男之为,却无太多封地,大半生光学会抡刀子砍人了,如今想要度日只能行商贾之事,最终就弄了个马场养点战马和鸡鸭鹅猪。 千匹战马不是小数,最近关外山林异族蠢蠢欲动,一旦再起战事,后果不堪设想。 宫万钧在书房接连写了几封信,眼看着快天黑了,房门突然被推开。 马骉手里抓着一个U形铁块,激动的满面涨红。 “义父,义父成了,义父穿上铁鞋,不,不不不,马儿真的可穿上铁鞋,穿上后在遍地铁器上奔跑如履平地,丝毫不损马力!” “什么?!”宫万钧霍然而起:“此话当真。” 马骉顾不得解释,拉着宫万钧的手就往外跑。 此时正堂外,地上满是刀枪棍棒,红扇骑在马身上漫步走着。 一番闹腾,就连宫锦儿都被惊扰的赶了过来。 宫万钧一把将红扇拽了下来,亲自上马试上一番,片刻后,眉飞色舞。 “当真能成,果真能成,这马儿铁鞋马蹄…对,马蹄铁,竟有如此妙用,若是军中战马皆穿这马蹄铁,南关再无战马紧缺之忧,好,妙哉!” 一旁观看的宫锦儿,美目之中流光不断,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容。 宫锦儿突然满面幽怨:“爹,日后您再不许口无遮拦!” “啊?”兴奋的宫万钧哈哈笑道:“为父军伍出身,又非下三滥的读书人,又这般年纪何须顾忌。” “我是说,之前唐公子所言,您不信便不信,好端端的,非要打什么赌。” 宫万钧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旁边的马骉也愣住了,歪着脑袋开始算。 自己管义父叫义父,义父又认了唐云当义父,自己与唐云平辈论交叫兄弟,这该怎么算? 想了想,马骉乐了,各论各的就好,自己管大帅叫义父,义父管自己叫大伯。 再看尴尬的宫万钧,闹心扒拉的思考了半天,最终大手一挥。 “功过相抵,这等神物就当唐家人赔本帅千匹战马,哈哈哈哈。” 宫锦儿苦笑一声:“您怕是忘记了,唐公子离时还曾提及过淬火工艺,这工艺,应是与军中淬火技艺大有区别,可令马蹄铁更为坚固耐用。” 宫万钧的笑容,再次消失了。 足足半晌,老帅面色一变再变,最终,低吼一声。 “亲随何在!” 马骉:“义父,您这是要去…” “拜会…”宫万钧咬牙切齿:“本帅义父!” 第7章 恩恩怨怨 唐云回到府中后,气呼呼的,老爹还没在府中,管家说是去了城外马场,晚上才回来。 唐家马场,准确的来说应该叫牧场,有马,不多,一年也就能养个三四百匹,其他的都是坤、鸭、鹅、猪等禽类。 唐破山是县男,封地不大,食邑只有二百户,之前倒是三百户,前段时间入京挨了顿骂被削了一百户,这二百户都在城外北庄,封地又没多少良田,只能弄个牧场行商贾之事,要不然全家得喝西北风。 唐云也是刚刚了解到,府中没钱,很穷,不,不是很穷,很穷已经不足以形容府中窘境了,准确的说,应该是真他妈穷! 府中有进账,不是没有,只是这些进账都被唐破山派人送去当年袍泽亲族手中了。 唐云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积德没积够,骑老太太过马路的事还是干的太少,导致这辈子穿越成了大穷鬼的儿子。 本以为成了勋贵之子衣食无忧,这辈子当个玩胯子弟游山玩水泡妞看腿就好了,现在一看这情况,他都怕唐破山让自己这个亲儿子出去打工贴补家用。 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唐云决定了,先奋斗,再享受。 别的不说,赚钱应该不难,作为穿越者,随便鼓捣出个什么小东西,对这个时代来说都算得上是伯约殴打蔡虚坤,姜维打鸡了。 想到做到,唐云让管家拿来了纸笔,写写画画,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日落,唐破山也从城外回来了。 刚穿过月亮门的唐破山,猛然见到好大儿又拿着毛笔,登时大怒,厉吼一声! “逆子受死!” 唐云吓了一跳,回过头就见到长的和袈裟掠夺者似的唐破山撸着袖子就冲了过来。 “你还好意思管我叫逆子?!”唐云站起身就激情开麦:“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你要是想要重新练个小号你就直说,没有这么坑儿子的,今天要不是我机灵,差点被宫万钧打断狗腿!” 撸着袖子的唐破山愣了一下:“宫万钧那老匹夫回城了?” 唐云气呼呼的叫道:“当时我正在宫府捣乱呢,宫万钧带着俩亲随回来了,知道我是谁后说什么也要抡折我的狗腿。” “他为何回城,可是因军马一事?” 本来唐云就够来气的,听到“军马”俩字,直接炸毛:“一千匹战马,整整一千匹,你多大的胆子敢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 “还他娘的教训气老子来了。” 唐破山不怒反笑,坐在唐云面前问道:“那老匹夫如何说的,可是要寻老子算账?” 唐云神情微变,见到老爹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愈发狐疑。 一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还是送到南军军营中,一旦这件事闹到朝廷,夺爵都是往轻了说,闹不好直接九族消消乐。 唐破山扭过头,冲着外面喊道:“他娘的府中没有活口了,没见到老子回来了吗,沏壶茶来!” 叫了一声,唐破山慢悠悠说道:“新皇登基后,关外山林异族蠢蠢欲动,南军枕戈待旦,恐外敌集结兵力大举叩关,年初时,南军向军器监索要战马等战备所需,军器监倒是向京中兵部上了折子。” 说到这里,唐破山摇了摇头:“南关,只是恐有战事,而北关则是战事连连,太仆寺早在去年入冬时就将可用的战马调去了北关。” 唐云皱眉问道:“就是说朝廷给北关送去了战马,南关这边没送来?” “不错,国朝各地可养马之处并不多,开朝至今,这战马历来是紧缺的,朝廷虽说没有调拨战马送至南关,不过户部倒是批了钱粮,允南军自行购买马匹。” “明白了。”唐云恍然大悟:“就是说您坑的不是朝廷的钱,而是南军的钱,是这个意思…” 说到一半,唐云又想骂人了,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还有,咱家牧场也就三百多匹马,还不是军马,那剩下六百多匹马您哪弄来的?” “寻了些相熟的北边军将领,送来了六百五十匹老马、劣马。” 唐破山以前也是混边军的,只不过是混北边军,弄些军中退役的老马送过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这些老马如果还能骑乘作战也不会从军中退役了,人家南军要的是战马。 “服了。” 唐云苦笑连连,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这就和村委会通知村民明天要攻打美国似的,结果到了晚上,村长发了几十把萝卜刀,这不是坑人吗。 “也行吧。”唐云挠了挠额头:“现在哪都缺马,您好歹弄马送去南军,严格来讲,宫万钧有气也不应该撒到咱家头上,再说一分钱一分货嘛,咱是江湖救急,也没赚什么钱。” “这是什么话,为父我辛辛苦苦写了一封信才让人将马送来,为何不赚南军钱财。” “啊?”唐云傻眼了:“您按照行情原价卖给的南军?” “那倒没有。”唐破山摇了摇头:“为父可没那么傻。” 唐云松了口气。 唐破山又补了一句:“翻了三倍卖给南军的。” 唐云:“…” 望着打哈欠的老爹,唐云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去趟宫府,通知南关大帅一声,老匹夫唐破山就在府中,冤有头债有主赶紧带人过来削他! “等一下。” 唐云神情微变,凝望着老爹:“您先是在战马上的事弄虚作假坑南军大帅,又让我去宫府找茬,您不止是为了自污吧。” “自是为了自污,若不然招惹他们作甚。” “那为什么宫家人说和咱家是世仇?” “世仇?”唐破山乐了:“针鼻儿的心眼,都是陈年旧事罢了,未曾想过了这么多年还计较。” 唐云撇了撇嘴,现在老爹说的话,他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信的。 “您和我说实话,您与宫万钧到底怎么回事,您说的陈年旧事指的是什么?” “哎呀。”唐破山捧着茶杯,大大咧咧的说道:“前朝时为父与宫万钧皆在京中兵部任职,为父去他府中做客,吃醉了酒便留了宿,席间宫万钧的那义妹,见为父生的仪表堂堂魁梧有力便起了色心,夜晚偷偷摸到为父的床上。” “义妹?”唐云不太确定的问道:“干妹?” 唐破山摇了摇头:“没干。” “我是说干妹子,不是说干没…算了,就是说,您给人家义妹轻薄了?” “胡说八道,为父又不是那下三滥的读书人,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那一夜为父虽是醉了,身子又是乏累,他那妹子爬到床上百般撩拨,可为父心有顾忌,磨磨蹭蹭推搡着并未叫她得手。” “那说不通啊。”唐云愈发狐疑:“对方主动勾搭的你,您还拒绝了,您占着理啊。” “啪”的一声,唐破山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云儿说的是啊,为父何辜,宫家凭什么说为父污了那女人的清白,为父只是磨磨蹭蹭了小半个时辰罢了,又没真的…” “您先等会吧!” 唐云终于发现了华点:“您说的磨磨蹭蹭,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磨一磨蹭一蹭啊,怎地了。” 唐云目瞪口呆,感情磨磨蹭蹭是这么用的。 “那也不对啊。”唐云狐疑的问道:“您刚刚不是说还推搡了吗。” “不推搡怎么磨蹭。” 唐云:“…” 唐破山鄙夷的说道:“当年宫万钧可不如为父这般生个好皮囊,看上了那义妹,那娘们看不上他,只看上了为父,宫万钧那老匹夫不过是醋意横生罢了,哪来的什么世仇。” 唐云都没好意思吭声,您给人家女神磨磨蹭蹭了,如果这都不算世仇,什么算? “你们老一辈的事和孩儿无关,反正我以后肯定见着宫家人绕着走,您要自污,想要让孩儿自污,咱寻别人得罪…” 话没说完,管家突然跑了进来:“老爷,大事不好啦,宫万钧来了,还带着亲随,怕是来者不善,想来是因战马一事。” “来的好!” 唐破山霍然而起,冷笑一声,随即转身,龙行虎步走向后院。 唐云一头雾水,望着管家:“我爹这是取兵器去了?” 管家干笑一声:“取梯子。” “取梯子干什么?” “爬墙遁走。” 唐云张了张嘴,自己怎么就一点都不意外呢。 第8章 功劳与生意 老的跑了,只能小的出来顶了。 南军大帅都找上门了,唐云作为唐府大少爷,只得满脸堆笑的带着二十多号下人推开了侧门。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宫万钧,面无表情,牵马的是上午见过的校尉马骉。 除了这二人外,还有十二名亲随,穿着甲胄,骑在马上,呈扇形将宫万钧护卫中间。 区区十余人,气势十足,亲随皆腰挎长刀,马夫下面挂着短弓,一身甲胄只露出了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眼,一看便知是熊罴之士。 宫万钧见到唐云和要显形似的从门后伸着脑袋,嘴里也不知是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朗声开口。 “唐公子,本帅…老夫今日前来探望你父子二人,为何不开中门。” 要知道古代和后世可不同,古代大户人家可不是后世大户姑娘,想进前门进前门,想走后门走后门,凡是府邸,有中、侧两门,规格不同。 侧门是平常进出所用,中门不同,平日关着,只有迎接重要的客人或者特殊场合才会四敞大开。 按照宫万钧的身份地位,整个南地三道不敢说全部吧,至少其中七八成的府邸都要大开中门迎接。 唐云不懂这些,即便懂他也不会开中门,万一宫万钧大喊一声“冲锋”直接带着亲随从中门打进来呢。 “那个…”唐云还是没走出来,伸着脑袋陪着笑脸:“我爹跑…不是,我爹偶染宫寒,病了,出城回庄子里养病去了,您要是想和他生死斗,改天再来吧。” 宫万钧闻言似是微微松了口气:“老夫寻的是唐公子。” “找我?”唐云满面戒备:“干嘛。” “因你今日口中所说的那马蹄铁淬火工艺。” “马蹄铁?!” 唐云神情微动,恍然大悟,笑了:“原来是为这个事啊。” 说罢,唐云终于从侧门后面走了出来,迈着王八步,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了台阶上,嬉皮笑脸。 “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宫大帅带着一群亲随过来是要削我爹呢。” 宫万钧微微挑眉,明显对油嘴滑舌的唐云感观不好。 都一样,唐云对宫万钧的印象也不好。 军伍,他是敬佩的,无论上一世还是这辈子。 为战争而生,为和平而死,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人,一个职业,比军人更加纯粹了。 但是吧,宫万钧代表不了这个特殊的职业。 首先这老东西弹劾过他爹,而且还都是大罪,老爹现在依旧是县男,那么代表这些弹劾的内容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是夸大其词,因此朝廷没有追究。 唐云倾向于后者,夸大其词,要知道即便是南关大帅也不敢凭空捏造随意污蔑一个勋贵。 其次,今日在宫府,这老家伙见面就要打断他两条狗腿。 “如果我记得不错,今天在你们宫府的时候,大帅你当时要打断我两条腿对吧,现在找上门来管我要马蹄铁的淬火工艺,是不是,是不是有点…” 一旁站着的陈蛮虎提醒道:“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卧槽。”唐云惊呆了:“你还读过书?” 陈蛮虎憨笑一声:“当年在军中,都这么说老爷的,听的多了就学会了。” 唐云:“…” 宫万钧明显是个没耐心的人,皱眉道:“你今日所说的那马蹄铁,的确并非凡物,对我军中骑卒大有益处,老夫是非分明,自会为你唐家向朝廷请功,莫要罗里吧嗦,速速将马蹄铁淬火工艺告知老夫,若是成了,老夫会一并写在请功奏书之中。” 唐云神情微变,反倒是一时难以抉择了。 今天也是差点狗腿不保,这才情急之下道出了马蹄铁的事。 他自然知道马蹄铁的意义和作用,真要是奏到了朝廷,肯定是大功劳,但这个功劳应不应该由宫万钧来奏。 按照老爹的意思,作为勋贵需要得罪人,见人就得罪,尤其是军中,不但要划清界限,还要弄的和仇敌似的,方可打消朝廷顾虑与猜忌。 自己阴差阳错跑宫府“献出”了马蹄铁,会不会让朝廷误认为唐、宫两家好的如同穿一条丝袜? 思考了片刻,唐云反倒是释然了,老爹是乐天知命的人,不在乎功劳,在乎的是全家的安危,相比功劳,将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唐云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一码归一码,今天在你们宫家,我这县男之子的脸可以说是丢尽了,长辈之间的恩怨和我计较什么,有能耐找我爹去,收拾我算什么本事。” “少爷说的是。”一旁的陈蛮虎连连点头:“就和小的儿时与邻居争吵似的,邻居不敢与小的动手,到了夜里趁着没人踹了小的家里那大黄狗一顿出气,传出去都丢人。” “对呗,就是这个意…不是。” 说到一半,唐云侧目看向陈蛮虎,沉默了片刻,极为认真的说道:“从现在开始,以后我不让你开口,你一个字都不准说,明白了吗。” 陈蛮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双眼流露出从未被智慧污染过的清澈目光。 “宫大帅,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宫万钧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本帅借你七步。” “你还挺幽默。” 唐云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我相信宫大帅是一个爱兵如子之人,对吧。” 宫万钧挑了挑花白的眉毛:“有屁快放。” 唐云懒得计较:“淬火工艺,我可以给,但是有一个条件。” “直言便是。” “马蹄铁也好,淬火工艺也罢,你可以请功,但是不能为我唐家请功。” “这是何意?” “我唐家,不需要功劳。”唐云随手一指,指向了竖起耳朵的马骉:“你就和朝廷说,是这小子研究出来的,朝廷要封赏直接封赏给他吧。” 一旁马骉眼睛瞪的滴溜圆,随即猛然看向宫万钧,仿佛是在问,您到底认不认这个义父了,您要是不认,孩儿可认了啊。 宫万钧也不是傻子,面色一变再变:“老夫多年未入京,朝廷对你爹这小小县男竟如此猜忌?” 唐云耸了耸肩:“就像我刚才说的,知道你是爱兵如子的人,马蹄铁对军伍们有多大臂助你也清楚,二选一,要么,帮我唐家隐瞒,我不要功劳,要么,你上报朝廷吧,我不承认还有什么淬火工艺,之后每当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就后悔,就会自责,你就是全大虞朝军伍的罪人。” “你…” 宫万钧气的胡子都抖了,他虽性急如火,却也是刚正的道德君子,自然不希望冒领了别人的功劳,可正因为他是有道德君子,所以更会被唐云道德绑架。 “还有。”唐云又乐了:“功劳我虽然不要,可好处得有吧。” 听到要“好处”,宫万钧反倒是心里舒服了一点。 “说,要何好处。” “我家不是开牧场的吗,和你们南边军签一份供需协议…额不,是采买书约,只要是我家牧场养的小动物,什么鸡鸭鹅猪之类的,都由你们南军来买,怎么样。” “采买肉食?!” 宫万钧的面色有些古怪,身后站着的马骉也是如此。 唐云耸了耸肩:“要是连这么点要求都达不到,那就没的谈喽。” “好!”宫万钧一咬牙:“那就这般说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唐云终于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明天午时之前,我拿着书约去找你,签过后,我将淬火工艺告诉你。” “可!” 一声“可”,雷厉风行的宫万钧回身直接上马,大手一挥,带着马骉等请随离开了。 望着宫万钧的背影,唐云有些困惑:“不就是买点小动物吗,怎么一脸为难,是不是有其他人给军中供应肉食?” 陈蛮虎摇了摇头:“军中,并无肉食可供。” “军伍上阵杀敌,不吃肉吃什么?” “遇战事,或许会有些肉食发放,若只是操练及守关,吃米面、酱菜、汤食等,吃的不好也就罢了,军中伙夫的手艺,小的也不知该怎么说,就…就…” 顿了顿,陈蛮虎双眼一亮:“小的这么和您说吧,就军中那吃食,老爷见了都摇头。” 唐云好奇极了,陈蛮虎跟着老爹这么久,居然能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 第9章 困惑与犹豫 回了府,唐云详细的询问了一番。 陈蛮虎自幼从军,对军中极为熟悉。 大虞朝的军伍待遇并不高,这也导致了军伍地位极为低下,十个基层军伍,七八个都是光棍。 好女不嫁兵,好男不当丁,正是此意。 各营之间的待遇也相差极大,待遇最好的是卫戍京中的京卫。 其次是镇守各重城与交通要道的折冲府,打“内”不打“外”,只有边关军情告急才会调到边关,平日操练,到日子领饷。 次之是兵备府的辅兵营,属于是“地方”武装,干的也全是各地衙署指派的活,闲时修桥铺路开山伐林,战时护送粮草押运物资,由各地官府养着。 要说最辛苦的,战死率最高的,那就是边关。 东、南、西、北四边关,东海防的是几处岛国,南军关外山林异族各部,北为草原人,西是西域。 四边关中,其中北边关要么不起战事,一打就是大战役,南边关属于是大仗不打小仗不断,相比而言,东、西两侧还算平静。 单说南边关,按理来说军伍镇守国门待遇应该是极高的,事实恰恰相反,南关六大营最早的前身是囚营,其中半数都是发配流放过来的“军户”,世代服兵役,父死子替、兄亡弟代,不得脱籍。 到了前朝中期,战事频发,南地三道各营开始向着南关补充兵力,渐渐也就取代了“囚营”。 五个寝室室友身出来都有长有短,朝廷对各地军伍调拨的钱粮数字也天差地别。 四边关中,北关将士待遇最好,很少拖欠军饷,军器、战马也是优先供应。 南关截然相反,能拖就拖,战马都是二手货,军器更是人家北关或其他各营不要的才送过来。 并不是说南军废,太拉胯,而是南关外的山林异族太废,太拉胯。 就这群山林异族,你说战斗力高吧,他们打十次九次都是骚扰,今天乌泱泱突然聚集了三四万人,拿着木棒子嗷嗷叫,结果打了俩时辰,人家棒子一扔,不玩了,没意思,回去了。 可要说这群和野人似的异族战斗力低吧,也不是,前朝就吃过这样的亏,觉得南关养了太多军伍,没必要,六大营就剩下两支大营了,最终就被三万多野人破了关,直接打到了洛城。 因此在朝廷眼中,南关六大营,得有,但是不需要军伍战力太高,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和钱财,有足够的人守城就行。 可想而知,朝廷在这种“有用的就行”的观念下,南军待遇自然好不到哪去,拖欠军饷是常有的事。 “服了。”坐在后花园中的唐云气呼呼的:“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从军,从军也不来南军,守城,靠他大爷的,要守叫朝廷那些大人们的老妈来守,什么鸟人,当兵,当朝廷他妈个浦西。” 一旁的陈蛮虎挠着后脑勺:“少爷您最近总是说着怪话,小的听不懂。” “哦,那我换个说法。”唐云坐直身体,厉声厉色:“如此苛政,纵是七尺男儿也当避之不及,若守南关,何不令朝堂衮衮诸公披甲执锐?” 陈蛮虎张了张嘴,他更听不懂了。 其实关于大虞朝征兵算是半强制性的,每个村,每个镇,每个县每个城,每年需要补充多少新卒。 真要是轮到谁了,不想去就得“纳资代役”,不止可以免去兵役,也可以免去徭役,可是寻常百姓哪有这么多钱财可纳。 运气好了,分到了守备府下面的守备营,或是折冲府,熬上六年可以主动解甲归田,运气不好了,调到了边军,至少十二年。 “南边军本来就穷,我还坑他们钱,是不是有点太不是人了?” 唐云看着陈蛮虎,还真有些犹豫了。 “小的说不好,军中肯定是要有肉食的,不过只有旗官、校尉、将军的才能吃上肉。” “哦,这样的话我就没道德困境了,不多收两成了,按照市场价卖给他们就行,对了,咱牧场除了马之外,什么比较多。” “猪。” “一斤猪肉多少钱啊。” “猪是下等肉,百姓吃不起,各家府邸不稀罕,都是按头买的,一头猪三百文,买了也是用来煮汤。” “才三百文?” 唐云满面失望,换算了一下,大虞朝一贯钱是一千文,按照购买力进行计算的话,相当于后世两千块钱上下,这就是说,一头猪才六百块。 “这也太便宜了吧,那咱养猪不是亏钱吗。” “不亏,老爷令管家买的猪崽子,一头才百文上下。” 唐云大感不解,一头猪仔二百块,养大了卖六百,大规模养殖成本肯定低,既然还算赚钱,那么不应该轮得到老爹干这行才对,他没那智商啊。 “是不是我哪里理解错了,这样,明天一大早咱哥俩去一趟城外牧场,搞清楚之后再去宫家签合同。” ………… 唐云想着签合同这事,回到宫府的宫万钧也是如此。 正堂中,宫万钧对亲闺女宫锦儿将“唐家”的意思说了一遍。 宫锦儿微皱秀眉:“据管家所说,唐家那马场本就是牧场,除了马匹外,多是柴猪,便是发卖军中又能得多少钱财,偌大的功劳弃之,倒是说得通,只是这供应柴猪,似是赚不到多少钱财。” “那唐破山可不是吃亏的主儿,观他那儿子唐云也是一路货色。” 宫万钧恨恨的骂道:“要为父说,八成是想狠狠坑我南军一笔。” 宫锦儿哑然失笑:“柴猪不过四百问上下罢了。” “一头四百文,一百头,一千头呢,还有,那小子说的书约可不是单单这一次,南军日后都要寻他唐家采买。” 说到这里,宫万钧叹了口气:“朝廷本就拖欠着我南军军饷,儿郎们度日艰难,那柴猪身上没有二两肉,有着钱财不如买些米面,若是叫人知晓了为父花销钱财为军中购买柴猪,这脊梁骨怕是会被戳断。” “马蹄铁一事不可有失。”宫锦儿展颜一笑:“女儿被宫中赐了诰命后,存了些钱财,先用作采买柴猪,待马蹄铁报功朝廷后必有赏赐,再用这赏赐下发各营,至于日后都要采买,这般,您说会为唐家遮掩千匹战马一事,他唐家总不能为了钱财不要性命了。” “有道理。” 宫万钧连连点头,哈哈笑道:“还是锦儿聪慧,考虑的周到,明日将那书约改上一改,有买才有卖,凭什么他说一直供应南军就一直供应,总要看看那柴猪品相如何,先买上一次,到时再说军中儿郎吃不惯就是了,他要不服,就说为父不为他唐家遮掩战马一事了。” 宫锦儿点了点头,没有异议,鬼使神差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孔,抓着一把沾着泥土的兰花,模样很是欠揍。 宫万钧并未注意到宫锦儿的沉默,让马骉拿来了账目,一页一页的翻看,一字一字的计算,看看南军能有多少钱财被“唐家”所坑。 烛火将宫万钧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反复望着账目上的数字,心中五味杂陈。 账目上一笔笔,一字字,在宫万钧的眼中,便是南军将士的未来与前程,若不是因马蹄铁,莫说几百几千贯,便是一文钱,他这南关大帅也不会随意动用。 第10章 马场 唐家马场在西城外,太阳初升陈蛮虎将唐云叫醒后,二人离开了府邸前往城外。 唐云离开府邸前还特意去老爹卧房里看了一眼,唐破山四仰八叉呼呼大睡,也不知昨夜是何时回来的。 出了府邸迎着朝阳,走了没一会就汗津津的,唐云暗暗决定,快点赚钱弄个马车,作为一个纨绔子弟整天出门全靠走,传出去都掉价儿。 城南算是富人区,一大早各家府邸马车出入,都是下人采买一日用度。 “那是谁家啊。” 唐云指向了一处大宅:“两辆推车上面全是鸭子,他家几口人啊,这么爱吃鸭子呢。” “柳府,原是军器监的少监,告老还乡了,主子下人也就五十多口,说是那柳老爷喜吃鸭舌尖儿。” “鸭尖儿是什么鬼?” “鸭舌头,单单是一盘鸭尖儿就需要上百只鸭子。” 唐云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望着柳府两个大字,表情有些莫名,随即哈哈一笑。 “有钱,羡慕。” 道了一声羡慕,唐云的脸上又呈现出嬉皮笑脸的模样,溜溜达达的向前走。 他原本的记忆中是有着关于“柳府”的信息,这位柳家大老爷本名柳魁,并非出自世家豪门,前朝时只是南军中的一个营中账房,军中厮混了六年后调到了军器监成为了一个文吏。 军器监是衙署,归兵部统辖,和户部与工部对接,并不受南军统管。 到了军器监后,柳魁这位文吏破格从“吏”成了“官”,国朝罕见。 军中都说是柳魁的亲姐姐柳婧为他疏通的关系的,传闻这柳婧貌美如花柔媚入骨。 传闻非虚,当年柳婧夜夜出入各家府邸天亮才离开,为了给亲弟弟疏通关系,每天晚上被疏通的和旺旺雪饼似的。 得益于老姐,有了官身的柳魁就成了军器监的九品小官,不过之后近三十年也没什么大成就,告老还乡时才是正八品。 可就是这位小小的正八品,宅邸占地巨大,生活奢靡,光是小妾就有六人,下人四十多个,窥豹见斑,单从每天就要吃上百个鸭舌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唐云脸上的笑容之下,是一种不想表现出来的厌恶。 他并不了解大虞朝,可现在却极为厌恶,因陈蛮虎告诉他南军吃不上肉食,因柳魁每天要吃一百个鸭舌。 城南路宽,人少,城门区域也空旷,城墙上站着二十来个昏昏欲睡的兵备府军卒,城门洞里则是城门郎与六个武卒,一个个和活不起了似的往那一杵。 艳阳下的城墙如一位久经战阵的老将,巍峨矗立在荒莽大地之上。 那层层垒砌砖石仿佛老将残破不堪的甲胄,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 城墙四周荒草摇曳,微风扫过墙垣缝隙,沙沙风声,似是在诉说着这座南关最后一道防线经历过多少璀璨。 出城无需盘查,入城时才需要,更何况这里是南城门,从这里进出的,除了南军校尉及将领外,也只有各家府邸的大少爷小公子了。 唐云与陈蛮虎二人并肩走了过去,未引起旁边城门郎等人过多的关注。 平静的走出了城门,官道遥遥在望。 唐家的马场就在官道西南三里处,走两步就到了。 刚下了官道,唐云双眼大放光芒,只见地上有一根一米来长笔直笔直的树杈,捡起来后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陈蛮虎侧目看了眼自己少爷,心生羡慕。 在男人的眼中,这种笔直“毫无杂质”的树杈,可谓终生难遇。 唐云一边比划着树杈一边问道:“咱家马场谁管着呢。” “九娘。” “九娘?”唐云回忆了一番:“没印象啊。” “老爷当年亲随的婆娘,家里爷们战死后,也不知为何与同村乡民惹上了官司,欠了不少钱,老爷见她孤苦无依,被封了爵位后将她娘俩叫来了洛城,管着马场,平日不入城,您没见过。” “军伍战死后朝廷不发放抚恤吗?” “发是发了,只是发的不多,母子二人难以继日。” “难以继日?” “是。”陈蛮虎想了想,道:“小的就和您这么说吧,那九娘家里穷的,上坟都是空手去的。” 唐云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手中的树杈也顿时不香了。 无声叹了口气,唐云望向远处被木栏拦住的区域:“这就是咱家马场吧。” “是。” 不到四十亩地,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占地倒是不小,看着和荒地似的,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有几处房屋,外围多是马厩和畜栏。 不过地方倒是选的不错,西侧是群山,马场从山上引了泉水,风景秀丽。 畜栏里一处草垛子上坐着一个健壮妇人,正是九娘,瞧见了唐云二人,手搭凉棚观望过来。 陈蛮虎见状,两根手指插在嘴里,吹出了忽高忽低的哨声。 健壮夫人连忙跳下草垛,一路狂奔。。 唐云乐道:“和麻匪似的呢。” 本就是随口一问,陈蛮虎解释道:“老爷教授的,两长一短是为戒备,两长两短是为迎敌,小的刚刚吹的三长三短,意为主子来了。” 唐云神情微动,老爹卸甲多年,这里是洛城而非军营或是关外,为什么还要下面的庄户如此戒备? 没等开口询问,九娘翻了木栏跑了过来。 虽然是第一次谋面,九娘一眼就看出唐云是自家少爷,激动的大脸盘子通红,想要施礼,却又不知手该往哪里放。 三十六岁的年纪,因为从小干农活皮肤黝黑,长的壮硕,主要是矮,一米五出头,和个坐地炮似的。 “俺是…奴婢是九娘,见过少爷。” 唐云笑着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客气。” 九娘憨笑着,有些手足无措。 要知道即便是见到了唐破山,九娘这些庄户也不会如此紧张,主要是大家都知道唐云是个逆子,是个读书人。 对于读书人,寻常百姓本就带有一种自带的“敬仰”。 陈蛮虎除外,阿虎觉得读书的都是下三滥,没一个好东西,朝堂衮衮诸公哪个不是读书人,就是这些读书人将这世道治理的如此操蛋。 第11章 猪 马场的大门尚有一段距离,唐云懒得走,想学东莞仔跨个栏,差点没撅那。 进了马场,唐云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现在马场里没马了吧。” “没了,都叫老爷送到军中了,马驹崽得是入秋时才能送来,都闲得慌,就伺候些柴猪和鸡鸭。” 九娘说完后,还冲着陈蛮虎挤眉弄眼一番,后者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行,先看猪舍吧。” “成,成。” 见到唐云如同大家传的那般“平易近人”,九娘也不如刚刚那般拘谨了,三言两语说了一下如今马场的情况。 百十头猪,鸡鸭鹅加起来三百来只,除了柴猪外,其他的都是散养,在山上养。 不少棚舍打开了房门,庄户们三五成群跑来问安,唐云笑的脸都麻了。 陈蛮虎知道自家少爷的性子,连骂带踹让这群庄户滚远点。 来到猪舍外,九娘咧着嘴巴笑道:“出入伴着少爷,虎子现在可威风着呢。” 陈蛮虎错开目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九娘瞪了一眼陈蛮虎:“怎地,现在威风了,谱子大了,也不说出城看看老娘。” 一听这话,唐云的八卦之火浓浓燃起:“你俩很熟吗?” “熟,咋不熟。”九娘呲着大牙:“就是一层窗户纸,哪一日俺给虎子睡了,就成亲。” 陈蛮虎没好气的说道:“少在少爷面前胡说八道,谁会看上你。” “那不是早晚的事。” 说罢,九娘见缝插针:“少爷,虎子最是听您和老爷的话了,要不您发句话,让俺俩凑合凑合过日子算了。” 唐云哭笑不得,没等开口,陈蛮虎骂道:“谁他娘的娶你。” “咋的,还嫌弃上老娘了。”九娘也不乐意了:“要不是老娘带着个娃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就你这熊样的,老娘就是缝起来也不会便宜你。” 唐云:“…” 陈蛮虎冷笑道:“先不说你这模样也没好到哪去,就说娶了你,得添进去多少钱财。” “你娶了老娘,那俺的不就是你的了吗,咱把日子过好就成。”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那倒是。” “少爷,她是欠了十几贯,娶了她,还得帮她还钱。” 唐云服了,感情是外债啊,他还以为是存款呢。 陈蛮虎越说越来气:“这也就罢了,娶了她,还得改姓。” 九娘梗着脖子叫道:“那不是怕娃娃还小,总问爹爹是谁吗。” 陈蛮虎:“他娘的听说娃娃改爹姓的,还头一次听说爹跟着娃娃改姓的。” 九娘冷笑道:“你急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吃亏。” 唐云:“什么意思?” 陈蛮虎:“我爹也得改!” 唐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眼看俩人都要吵起来了,唐云连忙说道:“那个什么,这是猪舍是吧,我们进去就行,天太热了,九娘你帮我们弄点水来。” “成,成,这就去,少爷您等会。” 九娘说完后,甩开两条树桩子似的大粗腿就跑走了。 唐云干笑道:“性情挺豪爽的,人也看着不错,不过阿虎你生的一表人才,真要是娶了她,的确挺亏的。” 陈蛮虎苦笑一声:“少爷您误会了,她并非是看上小的了,而是见了爷们都要人家娶她。” “这么浪吗,看不出来啊。” “不是浪,而是…而是…” 陈蛮虎微微叹了口气:“夫君战死了,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家里没个爷们顶着,走到哪里都叫人欺负,欺负她这当娘的,也欺负娃娃。” 唐云仰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久久无言。 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总是碰到令人糟心的事,还是说,这世道一直都是如此糟心? 想要控制面部表情流露出标志性的嬉皮笑脸,唐云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就如同没办法以一个勋贵之子的身份,去站在百姓的角度骂上几声这该死的世道。 唐云心里堵得慌,低下头一脚将猪舍的大门踹开。 结果这大门一开,唐云傻眼了。 “咱家还…还养狗呢?” 陈蛮虎一头雾水:“没啊,这里面都是猪啊,柴猪。” 唐云张大了嘴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称猪为“柴猪”而非猪了。 不怪唐云认错,猪舍里的猪,那一个个瘦的和狼狗似的。 猪圈里的猪,和唐云认知中的“猪”,完全不一样。 首先是体型比后世的猪矮小了很多,身体结构倒是很紧凑,四肢都是短粗短粗的,嘴筒很长,和野猪有点相似。 让唐云瞠目结舌的并不是这些“柴猪”身上没有膘,而是不但没有膘,好多猪身上有“肌肉”。 “我尼玛…猪还练块吗?” 猪舍内很阴暗潮湿,阳光冷不丁照耀了进来,这些肌肉猪顿时和打了鸡血似的,来回拱着木门,一个比一个暴躁,哼唧哼唧的叫着。 唐云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到了门外:“这些都是野猪吧,正常家猪哪有这么大攻击性,长的还…” 说到一半,唐云神情微动:“没阉割过?!” 陈蛮虎不解:“阉了要如何产猪崽子?” “可以留下种猪的。”唐云挠着额头:“所有的猪都长这个德行吗?” 陈蛮虎更懵了,全天下的柴猪不都长这样吗。 唐云蹲下身,眯着眼睛望去,和个地铁痴汉似的。 果不其然,的确是没阉割过,没有任何一头柴猪阉割过。 “怪不得不出膘呢。” 唐云想起昨日和宫万钧说这事时对方异样的神情,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种柴猪身上根本没多少膘,吃着不香,出肉量还少,难怪这么不值钱,买回家也是炖骨头汤喝。 正好九娘拿着海碗和茶壶过来了,唐云回头说道:“母猪也有问题,按理来说母猪不应该这么瘦,先阉公猪吧,挑选十头种猪,就是长的最壮一看就很能干的,其他的公猪全部阉了。” 九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柴猪统统阉了,这,这也太畜生…” 陈蛮虎小声说道:“少爷最近在读书。” 九娘恍然大悟。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还有,去找兽医…找郎中也行,抓点药,就是那种蚯蚓吃了能当铁钉用的药,拌在十头种猪的食槽里,吃完后将十头公猪和所有母猪关一起。” 九娘侧目的看了一眼唐云,少爷要是科考当官,高低做个尚书。 第12章 兰花与狗 找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 唐云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解决方案,没穿过巴黎世家,还没撕过浪莎吗。 关于养猪,他还真懂点,上一世在小红书上没少关注有百万粉丝的博主。 整个猪舍区域,充斥着浓浓血腥味。 一声声哀嚎,不绝于耳。 九娘带着一群庄户,满面狞笑将一头头柴猪抓了出来,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不吱…一刀一个嗷嗷叫。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见到公猪都阉的差不多了,招了招手让九娘过来。 “少爷阉过了,烧红烙铁止上血,再敷些草药就成。” “我希望你在养猪的同时加强一下文化素养,首先就是说话的时候尽量加上标点符号,少爷,后面带个逗号,是少爷,阉过了,不是少爷阉过了。” 九娘尴尬一笑:“少爷,阉过了。” “额…算了。” 唐云站起身,望着猪舍里的母猪,若有所思。 公猪瘦,他理解。 猪这玩意如果不阉割的话,精力旺盛,成天拱这个怼那个的,没个消停时候,根本长不了膘。 可母猪瘦的话,那肯定是吃的有问题。 唐云已经了解这些猪平常都喂什么了,吃的那叫一个素,秸秆、野草、树叶、藤叶铡碎,狗见了都摇头。 想要让猪长膘,无非四个字,傻吃猛涨! 问题是在这个时代,人都吃不饱饭,哪来那么多食物去喂猪。 “阿虎。” “少爷您吩咐。” “咱府中有认字的吗。” 陈蛮虎挠着后脑勺,不太确定:“有…吧。” “有就是有,后面带个吧字什么意思。” “这么丢人的事,谁会没事主动宣扬。” 唐云:“…” “刘管事,对!”陈蛮虎双眼一亮:“刘管事被贬到军中前是兵部主事,这狗日的长的就下三滥,他一定认字。” “行吧,那就刘管事了,回去之后记得让刘管事过来,每天都要做记录,猪的生长需求,不同阶段,幼年期、育肥期、妊娠期和哺乳期…” “汇总一下饲料信息,洛城周边的农作物种类、产量,哪些能当饲料,麦麸、米糠、豆粕、酒糟等,尤其是含有蛋白质的原料,昆虫、鱼虾等…” “进行饲养试验,将猪分成不同的组进行观察,喂养不同的饲料…” “还有,将那些被阉割过的公猪赶到山上散养…” 说到这,唐云抬头看着陈蛮虎:“说这么多,你能记住吗?” “能。”陈蛮虎点了点头:“小的记不住就叫刘管事问您。” “那你都记住什么了?” “叫刘管事问您。” 唐云一拍大腿:“出院!” 天色渐晚,唐云又对九娘交代了一番后就离开了。 夕阳西下,走在官道旁,唐云骂骂咧咧的。 “蜘蛛侠骑马,马拉个皮特,人家穿越成纨绔子弟啃老成天享福,本少爷穿过来,还得想办法发家致富养我爹,人家造大炮弄军舰,本少爷研究剁猪鸡…研究阉猪。” 一旁的陈蛮虎好奇问道:“少爷,最近您总是说怪话,还总说穿越,这穿越究竟是何意。” “穿越就是…” 唐云哑然失笑,没解释。 哪个男人没想过穿越呢,上一世,唐云也想过。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想穿成皇帝,最好是溥仪,然后每天在兜里藏着把刀,直到有一天见到了裕仁那逼养的,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噗嗤噗嗤三刀,主打的就是个简单效率一步到位。 谁曾想,没穿成皇帝也就罢了,只是个勋贵,只是个勋贵之子,只是个爵位最低的县男之子,还特么的穷的要命! 穷也就罢了,胆子还大,一个芝麻绿豆点的县男,天天研究怎么招惹手握兵权的大帅,这要是换了小说里,就这毒点,读者得跑一半,一点逻辑都没有。 “还县子,还勋贵。” 想起老爹那德行,唐云就满腹槽点:“这不没壳的王八垫桌脚,死撑吗,整天研究得罪人自污,有这闲工夫想想怎么赚钱吧。” 陈蛮虎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都仨月没领俸禄了,城中翠云阁的老鸨子估计都忘了他长什么模样了。 “还有,我都这么大人了,他整天就知道教训我,就是闲的,要我说,他还是找个老伴要紧。” “老爷不挑的。”陈蛮虎憨笑道:“老爷说过,他都这把年纪了,有用的就成,紧不紧倒也无妨。” 唐云:“???” 哥俩一个吐槽一个听,很快就回到了城中。 眼看过了城南的牌坊,唐云一拍脑门:“差点忘记了,今天要和宫家人签合同,不是,签书约。” 走两步就是宫府了,唐云有些犹豫。 就那些柴猪,瘦的和仨月没吃饭的哈士奇似的,直接卖给军中都属于是诈骗了。 “咱想致富就不能做一次性买卖,阿虎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陈蛮虎:“没良心。” “不错,只要没了良…什么玩意没良心,是信誉!” 陈蛮虎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少爷是赚不到钱了。 揉着眉心,唐云苦笑道:“把日期往后延一延吧,那些猪太拿不出手了,走,去宫府和他们聊一聊。” 刚要抬腿往前走,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唐云定睛望去,双眼放光:“那不是宫家大小姐吗。” 宫府外,正是宫锦儿,一身素裙蹲在台阶上,一只大白狗正在舔她的掌心。 “少爷,那是宫家大夫人。”陈蛮虎定睛望去:“大小姐是个黄毛丫头。” “啊?” 唐云懵了:“昨天招亲的就是她啊。” “是啊,招亲的是大夫人,宫家大小姐又未婚嫁,哪能抛头露面。” “靠!”唐云满面失望之色:“有主儿了啊。” “她夫君死了,寡妇。” “真的吗?”唐云双眼一亮:“原来是个战损未亡人。” 双眼放光的唐云快步走了过去,结果没等靠近呢,那大白狗突然扭头嗷嗷叫。 狗一叫,宫锦儿和门子都望了过来。 唐云吓了一跳,不敢动弹了。 那狗膘肥体壮,毛还长,特别像松狮。 上一世唐云就被松狮吓过,在公园遛弯见到个老头牵着的,当时唐云还问老头这狗咬不咬人,老头说不咬。 结果唐云摸了没一会,那松狮突然回头照着老头的小腿就是吭哧一口。 宫锦儿连忙站起身:“原来是唐公子,可是因书约前来。” “额…是,那什么,这狗咬不咬人啊。” 宫锦儿哑然失笑:“从未伤过人,唐公子莫怕,雪花很粘人的。” 陈蛮虎嘀咕道:“就是不知粘不粘锅。” 唐云壮着胆子走了过去,还好,大白狗没有继续叫。 宫锦儿见到唐云如此小心谨慎,嘴角微微上扬。 见到宫锦儿笑了,唐云鬼使神差的从人家宫府外的花坛中薅了一把兰花,凑了上去。 “来的匆忙没带礼品,送你的。” 宫锦儿望着嬉皮笑脸的唐云,又来这一套,你是真当老娘没见过世面啊。 唐云见到宫锦儿似笑非笑的不接过兰花,指向府内:“大夫人劳累一天了,我们进去谈吧。” 宫锦儿不明所以:“我为何劳累?” “你都在我心里跑了一天了,难道不累吗。” 宫锦儿先是一愣,紧接着笑的花枝乱颤。 唐云嘴角微微上扬,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Low炮! 第13章 大夫人的传言 唐云再一次进入了宫家,嘿嘿乐道:“二进宫。” 过了影壁,唐云光明正大“偷看”着走在前面摇曳生姿的宫锦儿,感慨万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真正的进一次宫。 宫家是大帅的府邸,既然不是来捣乱找茬或是寻死,规矩是要守的。 陈蛮虎是护卫,只能站在正堂外。 唐云进入正堂后坐在了客位,宫锦儿也给足了面子,命女婢红扇奉上茶点后才坐在了对面。 “帅爷不在吗?” 唐云朝着外面看了一眼,称呼也从大帅变成了“帅爷”。 称呼不同,意义不同,也分场合。 爷,并不是一种单纯“拍马屁”的称呼,就好比军爷、爵爷、帅爷、兔爷之类的,是对其工作或是人品的一种敬重。 “家父午时等等候片刻,公子未来便出了城。” 说到这里,坐姿端庄的宫锦儿正色问道:“不知公子为何失约,莫不是反悔了。”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唐云连连摆手:“有事耽误了,淬火工艺我会给,不过关于供给军中肉食的书约,日期方面要改一改。” 宫锦儿秀眉微微上挑:“为何。” “两个月之后…不,一个月!” 唐云觉得以唐府现在这经济实力,一家老少都未必能活到两个月,如今猪舍已经有不少成猪了,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太短,只要运气好,刷上一两层肥膘应该不难,总比现在拿的出手。 宫锦儿对唐家何时“交货”倒是不在乎,她只在乎马蹄铁淬火工艺,不过她也没傻到当冤大头,之前军马一事有过前车之鉴,惯性思维之下,误以为唐家想狠狠坑南军一比。 “这肉食供应一事不如作罢,唐公子若需钱财,不妨说一个数目,就当我南军买了你这淬火工艺如何。” “这是什么意思?”唐云一头雾水:“我想和你们南军做生意,不是一次性买卖。” 宫锦儿微微一笑,凝望着唐云的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人心一般。 “昨日命人打探了一番,你那唐家马场占地虽大,却无太多禽肉豢养,若我猜的不错,公子将延了日期是欲大肆购买禽肉,再以高价卖于我南军,是也不是。” “你将我当什么人了!” 唐云立马不乐意了:“你别以为你是洛城第一大美人就可以污蔑别人!” 宫锦儿愣了一下,紧接着双眼亮晶晶的:“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早已嫁为人妇…” “比以前更美,那什么…”唐云重重的哼了一声:“延期一个月,我知道我爹信誉不好,但是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别管我供应多少肉食,我肯定不会坑南军,还有,因为前期要投入研发资金,我现在就要收一部分定金,就收百分之五十,额,就是收总价的五成吧。” 宫锦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果真被家父说中了,你唐家还是想讨便宜讹诈钱财,你唐家,历来如此。” “你好好意思说我!”唐云顿时大怒:“你宫家也没好到哪去,你仗着自己貌美如花长的和个小姑娘似的,以你女儿名义招亲,往那一坐,我还以为你才二十岁出头,差点被你骗过了。” “真的吗?”宫锦儿满面喜色:“我看起来真的只有…”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唐云不耐烦的打断道:“这样,我知道你们对我爹认知很清…不是,对我爹有点误会,还是那句话,我是我,我爹是我爹,各退一步,不签长久的书约,签三期,三期怎么样。” “若只是两期,倒是可与家父商议一番。” “看吧,看吧看吧。”唐云没好气的说道:“我就说你长的和小姑娘似的,结果心性也是小姑娘,什么事都要问你爹。” “这…”宫锦儿俏面有些发红,弱弱的说道:“你不要瞧不起人家,我虽可做主,只是你说供应三次,数量几何,若是数量甚多,总是要告知家父的。” “哎,传言果然只是传言。”唐云叹了口气:“都说你是宫家女主人,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独当一面,既有好看的皮囊又有趣的灵魂,结果,哎,这么点小事还要问你爹。” “你乱说。”宫锦儿还不乐意了:“好多事家父都要听我的!” “真的吗,我不信。” 宫锦儿气呼呼的冲着外面叫道:“红扇,取纸笔了,这就立下书约!” “你可想好了啊,别签完之后再后悔,我听很多人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容易感性,你是我遇到过最漂亮的女人,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有匹配如天仙下凡一般的容貌的智慧。” 宫锦儿瞪着杏眼:“我若后悔,我便不是洛城第一美人!” “瞧你这话说的,你后不后悔也不影响你是洛城第一美人这个事实。” 宫锦儿笑颜如花:“倒也是。” 一旁无语至极的红扇将纸笔取了过来,宫锦儿仿佛急着证明什么似的,迅速拟定了书约。 古人的合同也就是书约并不复杂,事由内容、日期、当事人,写清楚就好,没太多条款。 至于出现纠纷,可以去官府衙门。 如果是百姓与读书人、勋贵、官员之间出现了纠纷,官府通常会秉公处理,先打百姓十棍子再说,十棍子过后就看百姓是否通情达理,不通情达理的话再来是十棍子,直到通情达理到撤回诉求为止。 如果是读书人与读书人,或是勋贵与勋贵之间出现了纠纷,官府就会慎重考虑,看看双方谁背后的关系比较硬。 书约写好,一式两份,唐云满意了,供应三期肉食,收取了部分订金,一百贯银票,是不是百分之五十他也算不好,但架不住他那张嘴利索,舌分两瓣鼻顶豆,口含明珠进退自如,楞是给宫锦儿忽悠的娇笑连连。 见到唐云也写上了大名,宫锦儿往那一坐,下巴一扬。 “唐公子,空穴来风必有因,关于我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独当一面的洛城第一大美人,自然不是以讹传讹。” 唐云站起身,深深施了一礼:“传言,非虚!” 宫锦儿满意了,微微颔首。 “那学生就告辞了。” “慢着。” 宫锦儿笑吟吟的望着唐云:“唐公子可还听闻过其他传言,关于我的传言。” 唐云脸上带笑,心中骂了声娘,这种女人不能娶,再好看有什么用,放到后世绝对是杀猪盘、一零四零、电诈的的重点关照对象,丁字裤都得被骗没。 第14章 启动资金 唐云一边夸,一边说正事,关于淬火工艺。 大虞朝是有折叠锻打的技艺,也就是百炼钢,多是用来打造兵刃,军中校尉、将军一级的兵刃,普通军伍没这资格,大虞朝也没这么阔气。 现在军中铁匠所使用的是木炭炼钢,但木炭中有着许多杂质,也就是硫。 硫会导致材料变的很脆,唐云所说的工艺则是用煤来炼焦。 先捣碎,再过筛,从而清除煤中杂质,最后装炉烧炼,至于淬火呢,用回火工艺。 其实唐云也是二把刀,关于这方面的知识,都是上一世从锻刀大赛上学来的,光掌握理论知识了,实践经验小于等于零。 不管怎么说,他履行了所作出的承诺,宫锦儿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离开宫府后,唐云乐呵呵的。 “没想到还是个小富婆。” 唐云手上的百贯银票是有印记的,除了只有钱庄内部人员能够看懂的密押暗号外,还有金额以及存取人等信息。 宫锦儿给的银票表明这是“私户”,这种在市面上随意流通的银票既不属于军中也不属于宫府,只属于存银人,凭着银票去钱庄,从“账户”里面扣除。 “宫府大夫人是诰命夫人。”陈蛮虎满面羡慕:“每个月都有俸禄可领。” “有钱给个傻老娘们被人骗,没钱给边军买肉,这朝廷也是够可以的。” 陈蛮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前朝时封了很多诰命夫人,其中九成九是夫贵妻荣、母以子贵。 宫锦儿不同,与任何人无关,靠着她自己获封的诰命,而且还是两次。 不说哥俩勾肩搭背回了府,只说还在正堂中喜滋滋的宫锦儿。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适合任何时代。 都知道宫锦儿漂亮,风情万种,可没人敢说,没人能说。 有资格说的,也就南军大帅宫万钧了。 宫万钧是宫锦儿他爹,当爹的每天和闺女说哎呀你好美、你身材真棒、你这腿比我命都长又直又白,那不变态吗,宫万钧是真正的炎黄子孙,又不是日本人。 身份不如宫家的,也不能说,轻浮、登徒子,我呸! 身份差不多的,还是不能说,长辈,那是为老不尊,晚辈,那是不知礼数,平辈,那是有色心,我还呸! 这也就导致了没人夸宫锦儿,几乎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这里还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很多屌丝光说什么自己的女神爱钱,自己天天舔也舔不到,女神和有钱人跑了。 相反,很多有钱人同样追不到女神,女神让骑鬼火的拐跑了。 宫锦儿就属于是后者,你说她没吃过什么好猪肉吧,人家身份地位在那摆着呢,能接触的不是寻常小民,不少高门大阀的子弟哪个不是仪表堂堂知书达理。 可要是说她吃过好猪肉吧,这些仪表堂堂知书达理的,没法夸,多看一眼都容易被误会。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宫锦儿没见过唐云这种货色,那是一点底线都没有,狂舔猛夸,古代女人哪受的了这个啊,肯定是两种极端,要不然大逼兜子伺候,要不然美滋滋的。 宫锦儿,就属于是后者,美滋滋的。 望着无语的红扇,宫锦儿语气带着几分责怪的意味。 “城中皆说我是洛城第一大美人,平日我鲜少离开府邸未曾听闻过也就罢了,你们怎地也无人告知我。” 红扇张了张嘴,楞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假话吧,她真没听说过这事,可要说实话吧,主子也不信。 正当红扇为难的时候,宫万钧回来了,龙行虎步,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不错,今日马骉命营中铁匠打造了大量的马蹄铁钉于马掌,营中儿郎在城下足足奔驰了两个时辰,马掌无一损耗。” 宫锦儿倒是不意外,将记录了淬火工艺的一摞子纸张递了过去。 “唐公子所言的淬火工艺。” “哦?” 宫万钧坐下后一字一句的看着,连连点头。 毕竟在军中打熬了大半辈子,半个内行,既有懂的地方也有不懂的地方,不过却能看出来唐云言之有物,接下来就要看军中铁匠如何“实践”了。 放下纸张,宫万钧没好气的问道:“那小子何时来的。” “刚刚离去。” “明明说的是午时前,哼,好男儿一言既出,一口唾沫一口痰,如此不守约便可知其心性。” 看的出来,宫万钧对唐云的印象属实不怎么样。 “不过此事总算是了结了,对了,书约可是签了。” “签过了。”宫锦儿点了点头:“每月一期,供应三期,只供柴猪,每一期百至五百余。” “供一季,还采买那么多?” 宫万钧皱起了眉头:“昨日不是商议过了,只叫他坑一次吗。” 红扇在旁边嘟囔道:“还要去了百贯钱。” “什么?”宫万钧顿感被占了大便宜:“他哪来的狗脸!” “三期至多千五百之数罢了,四百五十贯,这钱女儿出了就是。” “花销谁的钱财无关紧要,只是为父想到那唐家父子占了偌大的便宜…” “您可莫要忘了,这马蹄铁的功劳可是被唐公子拱手相让了。” “倒是如此,只是为父也不在乎这功劳,对军中…罢了。” 宫万钧呷了口茶,顺了顺气。 宫锦儿看了眼老父亲,突然轻声问道:“对了爹,您听过关于女儿的传言吗。” 宫万钧神情微变,眼底掠过一丝莫名之色:“什么传言。” “坊间传言,关于女儿的传言。” 宫万钧扭头望向一脸期待的宫锦儿,随即狠狠瞪了一眼红扇。 “老子和你们说多少次了,莫要乱嚼舌根子,真是混账!” 红扇一脑袋问号,宫锦儿也挺懵。 “锦儿啊。”宫万钧满面堆笑:“传言都是乱说的,听信这些屁话作甚,关于那些你克夫、谁娶你谁倒八辈子血霉之类的传言,哎呀,莫要往心里去。” 宫锦儿愣住了,足足愣了半晌,突然面无表情的站起身。 “宫大帅,您日后还是居于军中吧。” “为何?” 宫锦儿眯起了眼睛,宫万钧不由吞咽了一口口水,局促不安。 “宫大帅怕是忘了,这宫府本是朝廷赐封于我宫锦儿的,而非是你宫大帅的大帅府,红扇,送客!” 一听这话,宫万钧霍然而起,吹胡子瞪眼。 “为父怎么说也是你爹,锦儿好歹给为父二百文,为父去客栈居住。” 宫锦儿冷笑连连,伸出秀臂:“先将多年来欠女儿的三百二十一贯七十九文还来!” 宫万钧一缩脖子:“额…” 第15章 心迹 有了启动资金,唐云喜滋滋的回到了府中。 刚踏进门槛儿,唐云立马察觉到了府中气氛不对,管家站在影壁后让他马上去后花园找老爹去。 “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一个个垮着张批脸?” “老爷得知马蹄铁后发了一通火。” 唐云不以为意:“就这事啊。” “半个时辰前马场来了人,告知了老爷您要通过宫家供应肉食一事,老爹怒不可遏,说要抡断您两条狗腿。” “不是,我这两条腿是免押租来的吗,怎么谁都要打断,服了。” 极为无奈的唐云只能快步走到了后花园,想要和老爹详细解释了一番。 唐破山正在饮酒,桌上一壶浊酒,没有任何下酒菜,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面无表情。 “爹,您这又要闹哪样。” “来。” “您不是又要削我吧。” 唐破山还是面无表情,摇了摇头,指了指石凳。 唐云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深怕老爹突然兽性大发暴起伤人。 磨磨蹭蹭的坐下后,唐破山并没有动手的意思,而是给唐云倒了杯酒。 “爹,您别这样,我怕。” “云儿啊。”唐破山叹了口气:“关于马蹄铁一事,若为父还是当年北边关将领,必叫天下人知晓云儿是我唐破山之子。” “哎呀,您这么一说的话,其实也有您的功劳,养育之…” 嬉皮笑脸的唐云说到一半,神情微变,低下头:“您继续说。” “为父从未与你提及过当年军中之事,你可知若只是论功劳,论战功,爹应封侯,而非这小小县男,爹拒了兵部,拒了朝廷,甚至拒了宫中,只愿做这小小县男,这也是为何爹敢招惹堂堂南军大帅的缘故。” “啊?”唐云一脸傻白甜:“满国朝才几个侯爷,您为什么不当侯爷当县男?” “这勋贵,与官场并无区别,何为官场,你踩我,我踩你,你若不踩我,你便升不了官,我若不踩你,便会被你拉下去。” 顿了顿,唐破山继续说道:“侯爵需谨言慎行,因行事张狂便会落下个持功自傲的名声,也需战战兢兢,不可再与军中有任何瓜葛,若不然便有身死族灭之虞,更需立功,若没有功劳,便是德不配位,保不住这一身爵位。” 说到这里,唐破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笑道:“因此为父觉着县男好,无需谨言慎行,无需战战兢兢,更无需立功,遭受猜忌时,惹惹事闯闯祸就好,可这小小县男,最怕的就是立功,你是我唐破山之子,是小小县男之子,小小县男之子为何要立侯爵才敢立的功劳?” 唐云拧着眉,浅尝了一口浊酒,若有所思。 “除了兵法,为父未读过书,云儿读过,那为父想问,古往今来,可曾听闻过毫无根脚的之人,立下了泼天大功荣华富贵数十年而善终?” “这…” “想不到对吗,为父来告知你是为何,没有,一人都无,并非因他是小人物,而是因他毫无根脚,功劳是大人物立的,小人物,只能惹祸,受死。” 唐云避开了老爹的目光,心中悲凉。 是啊,毫无背景的人,即便惊才绝艳,又有几人能够出头? 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常见。 小李啊,你还太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如就署名给老刘吧,老刘他二哥刚升局长… 没有我这导师,你这论文能写出来吗… 这点觉悟都没有,你还想升职… 小人物没资格立功的,如果强行想要立功,那就是取死之道,上官、上级、领导、同僚,会孤立你,会给你下绊子,古往今来,从未变过。 “我和宫家人说好了,这功劳咱家不要,我就是想赚点…” 说到一半,唐云抬起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而是给老爹倒了杯酒。 “爹,我知道错了。” 唐破山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凝望着唐云,足足许久,终于露出了笑容。 “知晓错了就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唐破山上放下酒杯微微颔首。 作为老父亲,唐破山对唐云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开开心心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活着,这就够了。 幸福的定义其实很简单,两个字,知足。 “爹,我只是想赚点钱,咱家不求官位不求权,可好歹得保证生活吧。” 唐云一副惨兮兮的模样:“马场也好牧场也罢,孩儿就老老实实的养猪,再也不读书了,这总行了吧。” “好,养猪好,养猪自然是最好了。” 唐破山连连点头:“男儿顶天立地,读什么书,就养猪,读书那都是下三滥做的事。” “额,您说的是。” 唐云摸了摸鼻子:“我和宫家签了三期,供应三期后我再寻别的买家,以后不和军中、宫家有任何牵扯了。” “云儿终于长大了。” 唐破山老怀大慰,对着酒壶就开始炫,擦了擦嘴嘿嘿一笑。 “他娘的狠狠坑宫家一笔,额不,三笔!” 唐云哭笑不得,一五一十的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老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会不会赚钱,又能够赚多少钱,包括宫家是个什么态度,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唐云别有任何“野心”,只要不读书,只要不当官,只要不和正经人打交道,怎么都行。 望着最近越发“听话”的唐云,老爹终究还是心中一软。 “云儿,其实你是如何想的,爹心里知晓。” “哦?”唐云不明所以:“我心里想什么了?” “为父,不是不想叫你读书,而是这所谓圣人之道,最是蛊惑人心。” 唐云吓了一跳:“爹您小点声吧,传出去容易被读书人群殴。” 唐破山哑然失笑:“天、地、君、亲、师,君权神授,爹问你,何为国朝?” “就是国家,怎么了。” “那这国朝,何人说了算。” 唐云越来越迷糊:“天子和朝廷啊。” “那就是了。”唐破山缓缓站起身,遥遥望着西侧:“我唐破山自幼从军,打熬一身战阵冲杀本事,镇国门抗外敌,杀伐征战百死不悔,那是因为父知晓,吾虽位卑如草芥,不足名传千古,然吾心中自明,生我养我者,慈母也,育我成我者,国朝也,母恩如山,国义如海,亦当尽忠竭诚,报效家国。” 唐云张大了嘴巴:“爹,您是不是被夺舍了,这话不像是您能说出来的啊。” “你当真以为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汉,只是靠着杀敌便可混成北军将领?” 唐破山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家国天下,我唐破山,效忠的是家国,而非天下,因这天下,是朝廷与宫中说了算,你读书,书中教授你的,是效忠天下,宫中说了算的天下。” 唐云神情大动,沉默许久后,轻声道:“孩儿懂了。” “那就好,为父欣慰,去歇息吧。” 唐云百感交集,微微嗯了一声,低着头回屋了,心中五味杂陈。 老爹的话,他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才理解了老爹的难处,那种无奈,那种心灰意冷。 老爹,出身军伍,他效忠的家国,是百姓,是自己的国家,而非主导国家管理百姓的上位者。 可作为勋贵,必须要效忠宫中。 作为勋贵的老爹,对宫中不满,对朝廷不满,所以只能混着,并且要求后代也混着,只有混着,才能平平安安。 第16章 第一桶金 唐云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到大虞朝,确定自己穿越后,他很迷茫。 大虞朝,唐云很陌生,没有任何归属感,哪怕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二十年来也从未离开过洛城周边的地界。 唐云想过,不是没想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一年积攒家业,两年半出窝打篮球,五年统一全世界,十年圈养奥特曼,争取有生之年制霸银河系。 问题是古代真的那么好混吗,整个大虞朝都被笼罩在降职光环之下? 剽几首诗,文人惊为天人,纳头便拜叫爸爸? 诗是要看阅历甚至是“履历”的,更要应情应景,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张口闭口就是名传千古的旷世佳作,谁会信? 搞到土豆改变天下百姓命运,更扯了。 土豆产地在南美洲,和大虞朝中间隔着大海呢,他根本不会游泳。 还有火药,就算搞出来有什么用,炸谁去啊,扔宫府里去,别说大虞朝,就一座洛城,他都不叫不出十个人名。 所以说,唐云的想法很简单,赚点钱,改善改善生活,至少目前是这么想的。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唐云在后花园里拿着最小的石锁抡来抡去。 陈蛮虎蹲在旁边,歪着脑袋,不懂,不懂为什么自家少爷一边练石锁,一边喊着耶巴蒂莱维卑鄙。 出了一身汗,唐云坐在石凳上喘着粗气:“身体是泡妞的本钱,以后每天坚持运动。” 陈蛮虎干笑了一声,现在但凡唐云说他听不懂的怪话,他就会流露出我听懂了但是让人一看就知道什么都没听懂的表情和笑容。 “对了。” 唐云一边擦着汗一边问道:“我爹呢,一大早没看到他呢。” “去肃县了,说是一个军中友人后辈成亲,要住几日。” “吃大席去了啊,那怎么不带着我呢?” “额…” “你额什么?”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唐云皱了皱眉:“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老爷说带您去丢人。” “我…我哪丢人了。” “您读过书,不走正道。” 唐云都服了,不就是读了几本书认识几个字吗,至于被鄙夷成这样吗。 其实军中并不是鄙夷读书人,当然,也没喜欢到哪去。 军中也有读书人,比如参军、主簿、祭酒,包括管理后勤物资的一些文官。 军伍们不喜欢读书人不是因为讨厌“文化人”,而是因为这些人读过书后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瞧不起军伍们,认为军伍们都是丘八、粗汉。 说的再直白点,换了后世,好多人仇富,不是因为富人多有钱,而是富人一边压榨穷人一边和穷人炫富,这才是遭人烦的主要原因。 冲了个澡,草草吃过早饭,唐云让管家去将钱庄将百贯银票换成“小额”的,并交代了一些需要采买的东西。 管家姓吴,五十岁老头,长的有点像是龟仙人,脑袋没几根毛,总是弯腰驼背着,拿着银票离开时手都哆嗦了,嘀咕着这辈子给他爹上坟都没烧过这么多。 吴管家离开后,唐云带着陈蛮虎再次出城,前往牧场。 正好老爹也不在府中,唐云准备深耕畜生行业搞出,争取早日搞到第一桶金,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二人溜溜达达来到了城门,刚要出城,一驾马车疾驰而来,扬着鞭子的马夫连呼滚开,丝毫没有减缓慢速之意。 唐云下意识转过头,马车疾驰而来,几乎就是与他擦身而过。 就算唐云和陈蛮虎二人不动弹,马车也撞不到,只是看着险罢了。 吓了一跳的唐云破口大骂:“你老婆和小舅子跑了,赶着捉奸去啊!” 对方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扬长而去。 “这还好不是北城门,要是北城门,全是百姓,那王八蛋疯了吗,跑那么快。” 唐云越想越来气,本想快步跑到城门门口骂一顿,谁知城门郎和武卒竟然没拦,任由马车径直疾驰出了城。 “那是宫家的马车吗,城门郎和瞎子似的连个屁都不放?” “没有宫家标记。”陈蛮虎眼尖:“小的注意到了车厢位置有个陈字。” “陈?”唐云回忆了一番:“城中没有哪个混的好的姓陈啊。” 陈蛮虎点了点头,他算是城中百事通,洛城的确没有哪个府邸姓陈。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危险驾驶”和唐云也没关系,就是好奇罢了,准备到城门口询问一番。 来到城门郎面前,没等唐云开口呢,陈蛮虎走上去就是一脚,一人一脚,城门郎,外加俩武卒,一人挨了一脚,照着小腿踹的。 陈蛮虎那叫一个嚣张:“他娘的都眼瞎了不成,见到唐府大少爷不知行礼!” 城门郎二话不说,连忙弯腰行礼,俩武卒也是。 都不用辨别真伪,下人都这么猖狂,城中也只有唐家人了。 城门郎和武卒都不算是军伍,名义上归守备营管,和兵部、折冲府、南军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是听洛城府衙调遣。 听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家是勋贵,城中敢招惹唐家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城门郎四十上下,皮肤黝黑,城中盘查进出这种事最是考验眼力,愣头青干不了这活。 “原来是唐大少爷,小的眼拙不知是您,小的…” “少废话。”陈蛮虎指向已经上了官道的马车问道:“那谁家马车,急着给他爹上坟不成。” “陈家的。” 城门郎刚才也见到马车差点撞着唐云,一五一十的说道:“里面是陈家大少爷,出城玩耍去了。” “哪个陈家?” “北地郡城知府家的小公子。” “原来是那小胖子。” 唐云瞬间回忆了起来,之前在宫家招亲笑起来显得极为阴险的死肥宅,老爹是知府,亲爷爷是京中九寺的少卿,身份显贵。 马车已经消失在了官道尽头,唐云好奇的问道:“求亲也没成功,他还留在城中干什么?” 城门郎笑着说道:“宫家千金逢上好日子喜出城放纸鸢,陈家小公子也不知是寻了哪个匠人打了个纸鸢,乖乖,您猜多大。” “猜你娘个蛋。”陈蛮虎眼一横:“一口气说完!” “宫家千金收了纸鸢爱不释手出城游玩陈公子整日陪伴早出晚归。” 唐云乐道:“原来是急着当舔狗去了。” 想了想,唐云没好气的说道:“百姓交税养你们有什么用,马车那么快也不管管,刚才差一点就撞到本少爷了。” 城门郎陪着笑,还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少爷。”陈蛮虎轻声说道:“陈家是官儿,咱家是勋贵,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咱走咱得阳关道,他过他的奈何桥,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唐云耸了耸肩,本来就没当回事,朝着城门郎的小腿也踢了一脚后,溜溜达达的出城了。 殊不知待唐云二人走远后,一个武卒悄声问道:“陈家与唐家是不是有仇怨啊,记得陈少爷入城时便打探过唐家父子二人。” 城门郎摇了摇头:“莫要乱嚼舌根子,与咱无关。” 第17章 大舔狗 唐破山做事不靠谱,反倒是下人们和佃户靠得住。 唐云抵达马场时,只见各项事务井然有序,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不识字的九娘带着十来个佃户,将猪群驱赶到山上进行 “散养”。 识字的刘管事则领着另外一群人,仔细记录着各类数据,尽管这些数据眼下还看不出有何用处。 昨夜马场已接到来自唐破山的最高指示,只要唐云真的在养猪,所有人都要无条件全力配合。 唐云也是干中学,经过一上午的散养观察,刘管事十分笃定地表示,猪喜欢吃 “水生植物”。 “喜欢在小溪边待着?” 唐云坐在草垛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感,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猪性甚便水生之草,耙楼水藻等类,足得充肥,这句话出自哪儿来着,高中时读到过的…” 上一世,唐云也算个热爱学习的人,高中时读了不少杂书,可惜后来考上了大学。 “是《三农纪》!” 唐云终于想起来,兴奋地一巴掌拍在陈蛮虎的屁股上:“对对对,就是《三农纪》!”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陈蛮虎早已见怪不怪了。 《三农纪》乃清代农学家张宗法所着,内容广博,不仅涵盖蓄养知识,还涉及水利、环境、土壤乃至救荒等诸多领域。 “去城里找管家。” 唐云大手一挥:“买母猪,记住,要嘴短、耳大、身圆、腿矮、毛稀、尾垂的那种,还有,猪舍挪到高处防止潮湿,食槽和水槽分开摆放,再去买些成猪,挑出种猪,其余的全部阉割。”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活去了。 唐云留下刘管事,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生怕遗漏,刘管事则在一旁快速记录着。 临近午时,马场开饭了。 九娘派人将饭菜送来,竟是煮肉,一块块硕大的肉块摆在眼前。 到底是马场的粗人,这肉煮得毫无卖相,可谓色香味俱无。 唐云刚咬一口就吐了出来,一问才知道,昨日阉割猪时,有三头猪也不知是疼死的还是其他原因,反正是挂了,现在吃的就是这些死猪的肉。 “难怪没人吃,又柴又腥,一点香味都没有。” 唐云用茶水漱了漱口,顿时没了食欲。 陈蛮虎却吃得津津有味,毕竟是军中汉子,对他们来说,能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哪管好不好吃。 下午,唐云将能想到的事情都交代完毕,闲着无事,便开始学骑马。 要说养猪,马场里没人是专业的,但论骑马,全都是专业的,陈蛮虎更是行家里手。 早年在军中,他就专门给唐破山牵马扛兵器。 骑马可不是件容易事,其中暗藏风险,陈蛮虎特意为唐云挑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 唐云望着马身上的马镫和马鞍,心中略感失望,原来大虞朝也没那么Low。 上马后,唐云在陈蛮虎的指导下耐心学习,时间飞逝,转眼间夕阳西下。 骑马这事儿,天赋固然重要,但胆子更关键。 但凡骑马的都懂得一句话,只要胆子大,母马放产假。 唐云胆子不小,感觉自己掌握了要领,夹紧马腹,压低身子,以每小时四五公里的速度在马场中驰骋。 陈蛮虎则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比马的都快。 这匹母马不止是温顺,还墨叽,走两步就低下头啃啃草,打个响鼻再扭头看看唐云,那叫一个肉。 “以后这就是我的坐骑了!” 唐云翻身下马,一边揉着酸痛的胯部,一边问道,“这马叫什么名字?” “丁十六。” 陈蛮虎答道。 “这什么怪名字?” “甲乙是公马的编号,丙丁是母马的。” “哦,改个名字,就叫小花吧,你也去挑一匹,以后咱哥俩出门就骑马。” 陈蛮虎对此兴趣缺缺,马场的马大多被唐破山卖给南军充数了,如今只剩下七匹,除了小花,其余都是老马,他看不上。 唐云对小花很满意,这马不仅温顺,模样也俊俏,通体乌漆嘛黑,和被炮轰了似的,大大的马眼雾蒙蒙的。 就在唐云准备回府休息时,一个佃户气喘吁吁地跑来:“少爷,大少爷,有人来闹事!” “闹事?” 佃户指着南侧,“九娘他们在阉猪,来了个矮胖子,张口就骂人,说咱们丧心病狂。” “阉的是猪又没阉他爹,关他什么事…等等,你说矮胖子?” “是,那人衣着华贵,看着身份不一般,还带了不少下人,旁边还有个女子,那女子昨日就在马场外放风筝。” “原来是这对狗男女。” 唐云心中暗骂,不用想,那矮胖子肯定是舔狗陈耀然,而被他追捧的自然是宫家千金宫灵雎。 先不论谁对谁错,这种事按规矩都得唐云出面解决。 佃户跟在唐云身后,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马场建在山脚下,风景秀丽,平日里常有城中的公子哥儿来踏青游玩,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即便有人翻越木栏进入 “私人领地”,也没人计较。 今日原本也是如此,宫灵雎看中这里开阔,适合放风筝,本来相安无事。 结果正好新买来的公猪到了,九娘带人正忙着阉割,猪的惨叫声吸引了这伙人的注意,宫灵雎一个小姑娘,见不得血腥场面,又见他们在处理猪的哀那话,不明就里,张口就指责他们 “虐待小动物”。 九娘本不想多做解释,谁知陈耀然张狂了起来,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堆文绉绉的话,众人听不懂,但感觉骂得很难听,大致意思就是他们不是人如何如何的。 这胖子不仅骂,还说宫灵雎被吓到了,非要马场管事的去道歉 。 “这样啊。” 唐云眉头微皱,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陈耀然以求亲的名义接近宫家人,前几天已经被宫家大夫人“婉拒”了,到现在还赖着不走,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回头让人打探一下。”唐云低声交代道:“除了陈耀然外,还有之前求亲的那个渭南王府世子,是不是也留在了城中没有离开。” 陈蛮虎应了一声,记在心里。 第18章 大聪明 唐云怕引起误会,让佃户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只带着阿虎一人。 二人赶到的时候,唐云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 九娘和几个壮老娘们聚在一起,竟被围了,被十多个家丁、护院打扮的下人给围了,足有十余人,外围站着俩人,一男一女,正是大舔狗陈耀然与宫家千金大小姐宫灵雎。 毕竟是京中九寺少卿之孙,唐云本想着嘻嘻哈哈就过去了,现在见了这一幕,顿时心头火起。 “跑到我唐家马场还敢如此嚣张,你宫家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尚有五十步之遥,唐云叫唤了一嗓子,一群人纷纷望去。 要么说唐云还是稍微有点脑子的,宫家,可以随便得罪,人家讲理。 陈耀然到底是个什么底细,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对方全家都是当官的,没必要轻易结仇。 一群佃户见到自己少爷来了,推开人群齐齐跑了过去。 九娘这边一共六个人,其中四个壮老娘们,被十多号人围住并非是因为女儿身,而是因不愿招惹是非。 陈耀然见了唐云,神情微变,圆咕隆咚大脸盘子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再看他旁边站着的女孩子,正是宫家千金掌上明珠宫灵雎。 别看唐、宫两家都在桐城,府邸离的又不远,实际上这还是唐云与宫灵雎第一次见面。 二人遥遥相望,表现不同。 唐云微微恍了一下神。 宫灵雎的面容与她娘宫锦儿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不过是因年纪问题没有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万种风情,略显青涩的面庞因疯玩了一天微微发红,琼鼻上挂着几滴汗珠,平日里扎着的丸子头如瀑布一般垂落至腰间。 母女二人虽说容貌有着相似之处,气质却截然相反,宫灵雎给人一种古灵精怪的感觉。 待唐云快步走过去时,令他着实没想到的是,这位宫家千金竟然主动微蹲身体行礼。 “灵雎见过唐公子,久闻唐公子大名。” 声音如同百灵鸟一般脆生生的,礼节丝毫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还是率先主动施礼。 “学生唐云,见过大小姐。” 唐云连忙回礼,心里极为诧异,这剧本不对啊,按道理来说,就算对方不是个反派,至少也是刁蛮大小姐,这怎么如此知书达理? “唐公子。”陈耀然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又见面了。” 唐云刚要吭声,突然注意到身旁九娘的大腿处有一个脚印,满是泥泞的脚印。 移了一下目光,唐云注意到陈耀然的靴子沾满了泥土,应该是刚从溪边过来。 原本不愿意招惹是非的唐云,心里隐隐涌现出了几分怒火。 见到唐云没搭理自己,宫灵雎又在旁边,陈耀然拱了拱手。 “唐公子可还记得学生。” 见到陈耀然拱手施礼还挺有礼貌,唐云也不是毫无素质之人,开口道:“滚你妈的!” 陈耀然闻言一愣:“你…你辱骂本少爷!” “妈”他听不懂,“滚”还是知晓什么意思的。 唐云指向九娘大腿处:“你踹的?” “你刚刚可是骂了本少爷?!” 唐云眯起了眼睛,冷笑连连,陈蛮虎侧目看向前者,不知自家少爷为何突然动了怒。 或许是对满身心眼子的陈耀然没有任何好感,也或许是因为穿越的时间尚短,也或许是两者皆有。 唐云的理智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呐喊着隐忍隐忍,可他终究还是压不住怒火。 九娘,夫君战死了,带着牙牙学语的孩子艰难度日,艰难到了如同一个荡妇一般遇到男人就想“成亲”,宁愿被人调笑着,也想给孩子找个依靠。 九娘身上的脚印,就如同一根针一样,狠狠扎在了唐云的心上,这种刺痛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了彻底掩盖住了理智的声音。 “难怪满城皆骂。”陈耀然哼了一声:“如此不知礼数,亏你还是勋贵之后。” 唐云无语至极,跑到别人的地盘,踹别人的佃户,完了说别人不知礼数? 对于这种人,讲理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指向马场出入口,唐云冷声道:“滚,这里不欢迎你。” 陈耀然文言大怒:“好你个县男之子,你辱我也就罢了,连宫家小小姐也敢辱骂,?!” “还挺会拉仇恨。” 唐云耸了耸肩,对宫灵雎说道:“大小姐如果想要来游玩的话,学生亲自作陪,想玩多久玩多久,想怎么玩怎么玩,至于他…” 唐云看向陈耀然:“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滚蛋。” “你…” “你什么你,是不是要说哎呀,我爹可是哪哪的知府,你敢得罪我,对不对。” “我…” “我什么我,是不是想说哎呀不止我爹是知府,我爷爷还是京中的少卿呢,是不是。” “本少爷…” “本少爷什么本少爷,是不是想说本少爷记住你了,今日之事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陈耀然张着嘴,又羞又怒,台词都让被唐云给抢完了,憋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谁知此时宫灵雎竟然“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紧接着连忙掩住樱桃小嘴,满面尴尬之色。 她不乐还好,这与笑出声来,陈耀然顿感颜面大失,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一般。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陈耀然不怒反笑:“小小勋贵之后胆敢辱我陈家,此事,我陈耀然记下了。” “服了。”唐云猛翻白眼:“就你这样的还泡妞呢,管闲事、打百姓,逢人便说你爹谁谁谁,你爷谁谁谁,我要是女的,我…” 唐云扭头看向九娘:“那句话咋说来着。” “缝上也不给他。” “对对对。”唐云哈哈笑道:“我要是女的,老娘就是缝上也不给你。” 宫灵雎歪着脑袋,很傻很天真:“这是何意?” 唐云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解释。 陈耀然又不是混洛城的,得罪就得罪了,可宫家是混洛城的,这要是自己解释了,宫万钧得叫上几万小弟给唐府平了。 “走就走,你日后莫要后悔!” 陈耀然看向宫灵雎:“宫姑娘莫要恼怒,此事学生定会为你出一口恶气。” 唐云都服了,自己都如此集中火力了,这小胖子还想着拉仇恨呢。 宫灵雎看了眼陈耀然,犹豫了一下,小声嘀咕道:“你打人,是不对的。” “我…”陈耀然气的够呛,只能强颜欢笑道:“明明是唐家人丧尽天良在先。” “是哦。”一听这话,宫灵雎突然变脸,指着唐云斥声道:“你真是可恶,柴猪又未招惹你,为何施如此酷刑。” 唐云叹了口气,果然是亲娘俩,智商应该是遗传的,不知道遇到下雨天,这娘俩知不知道往屋里跑。 “我唐家马场与你宫家签订了…” 说到一半,唐云微微看了眼陈耀然:“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那你不准再欺负柴猪了。” 唐云都被气笑了,刚想稍微解释了一下,突然双眼一亮。 “那你买下喽。”唐云摊了摊手:“见不得柴猪受苦你就买回家呗。” 宫灵雎俏面一红:“人家…人家没有钱。” 没有钱对宫灵雎来说似乎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说完后垂下头,面色越来越红。 唐云抱着膀子,等了半天,看向陈耀然:“不是,你干嘛呢,你不是舔狗吗。” “你骂谁是狗!” “掏钱啊。”唐云满面鄙夷:“想求亲,还不愿意花钱,空手套白狼啊,这时候你应该说,本公子统统包了,然后拿出银票以博美人芳心。” 陈耀然愣了一下,紧接着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对对,本公子统统包了,多少钱!” 唐云嘿嘿一笑:“二贯钱,是二十贯钱一头哦,这里一共五十头,算你一千贯。” 九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行情是三百文一只,这一下翻了六十多倍。 果不其然,陈耀然也不是傻子,冷笑连连:“你以为本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唐云满面失望之色,他还以为眼前这主没有任何常事呢。 “想坑本少爷,下辈子吧,哼!”陈耀然对旁边的马夫打了个眼色,得意洋洋的说道:“给他五百贯,将这里的柴猪统统带走。” 唐云张大了嘴巴,对方,的确是有脑子的,只是有的不多。 见到马夫真的拿出了五张百贯银票,唐云感慨万千,这还养什么猪了,以后专门坑冤大头可比搞养殖来钱儿快。 第19章 京中的消息 双方都很满意。 唐云得了五百贯银票,亲自给陈耀然一伙人送出了马场,满面堆笑。 陈耀然很满意,宫灵雎夸他心善,还说他是个“好人”。 唐云亲自将这伙人送到了官道,回到马场后心情那叫一个爽。 陈耀然的马夫被留下了,他得去雇人将五十头柴猪拉走。 至于那死胖子买了这些猪干什么,马夫觉得按照他对陈耀然的了解,逼装完了,好人卡也被发了,估计五十头柴猪会被直接“放生”。 来到惨兮兮的马夫面前,唐云问道:“怎么称呼。” “小姓孙,孙贵。” 孙贵今年只有四十岁,常年风吹日晒当马夫造的和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似的,皮肤黝黑看起来老实巴交。 “哦,孙贵是吧。” 唐云回过头,冲着九娘招了招手。 九娘跑过来后,唐云从五张一百贯银票里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少爷您还需采买什么吗。” “给你的。”唐云笑着说道:“你是我唐家的人,挨了一脚,我却没办法为你出气,这一百贯是你的赔偿。” 九娘愣住了,身旁的刘管事与佃户全都傻了眼。 要知道对大部分寻常百姓来说,四口之家一年到头也就是花销个十贯上下,这都是往多了说。 “这…这…”九娘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这钱俺不能收,少爷您…” “嘴上是拒绝的,身体是诚实的,你看你的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唐云笑着将银票强行塞在了九娘的手里:“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收了吧,至少以后嫁人的时候有底气了。” 抓着银票的九娘,“哇”的一声哭嚎了起来,突然跪在地上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 “俺的命,俺娃的命,都是少爷您的,您的大恩,俺就是死了做鬼也不敢放过您,这辈子…” “好了好了。” 唐云费了半天劲才将哭的稀里哗啦的九娘拽了起来:“马场还有那么多事要忙,去忙吧。” 九娘不知所措,陈蛮虎与刘管事劝了半天才让她彻底收了银票离开。 一边走,陈蛮虎还一边低声问,现在让他爹改姓来不来得及,九娘说得改族谱。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削那死胖子一顿,可惜,我不可以。” 望着一步三回头总想再跪下磕几个头的九娘,唐云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将五百贯都给她,可惜,我要用其他的钱来做一些事,做一些不会让咱家庄户再被欺负的事。” 陈蛮虎望着自家少爷,依旧听不懂,可这一次他想问,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干正事了。” 唐云转过身,望着面色有些莫名的马夫,脸上再次浮现了笑容。 “孙贵是吧,问你点事,你家少爷为什么还留在洛城。” 孙贵干笑道:“小的只是马夫,少爷怎地想的,小的…”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些柴猪,陈耀然根本不在意,买过之后,问都不会问上一声,对吧。” 孙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看都没看你一眼,代表你可以随意处置,只要这些柴猪离开马场就行。” 唐云抱起了膀子,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按照行情的话,一头柴猪三百文,五十头也就是十五贯,我全买回来。” 孙贵,张大了嘴巴,满面呆滞。 唐云耸了耸肩:“给你十贯。” 孙贵,闭上了嘴巴,并且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云笑意渐浓:“刚刚我说一头柴猪三百文,你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这就是说你知道行情,既然知道,刚刚我坑陈耀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他?” “小的,小的只是下人,插不上口的,况且少爷他并不在乎钱财。” “错,和他是否在不在乎钱无关,而是你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被坑,对吗。” 说罢,唐云冲着刘管事打了个响指。 刘管事一头雾水。 陈蛮虎直接从刘管事袖里拿出了十贯银票,然后递给了马夫。 孙贵面露犹豫之色,挣扎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接过银票。 钱收了,嘴巴也就打开了,男女都一样。 “公子说的是,我家少爷留在城中是为博取大帅府千金芳心。” “是吗。” 唐云突然勾住了孙贵肩膀,嬉皮笑脸将这家伙搂到了草垛旁,挥手让其余人都散去,只留下了陈蛮虎一人。 孙贵紧张不安,突然觉得袖中的十贯钱有些烧手。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那小胖子是官宦之后,还有功名在身,全家都是文臣,他将来也会当官,当文臣,但是一个将来会成为文臣的读书人,为什么要与武将联姻,而且还是和大帅之女联姻?” “小的,小的只是马夫,哪里…” “听我说完,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马上科考了,这小胖子不去京中备战科考而是跑到洛城这个穷乡僻壤泡妞,并且泡一个很难泡到的妞浪费时间,难道这是爱吗,是馋人家身子吗?” 唐云摇了摇头:“不,陈耀然看向宫灵雎的目光里没有爱,只有欲望,不是身体上欲望,而是某种极为贪婪的欲望。” 不等马夫开口,唐云又打了个响指,陈蛮虎匆匆跑开了,找刘管事去了。 马夫不明所以,唐云笑而不语。 片刻后,陈蛮虎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银票,看向唐云。 唐云又抽出十贯递了过去。 马夫双眼放光,刚要伸手去接,唐云自顾自的说道:“刚才那十贯,是买猪钱,这十贯,是咨询费,你说出的话,得值十贯钱财行,对吧,” 马夫楞了一下,买猪不是给十五贯吗? 算了半天,马夫一咬牙:“再加十贯!” “好,可你要说出的话,得值这个价才行。” “对旁人来说,不值,对公子来说,一定值,小的驾着马车带着少爷从北地来到洛城,这一路上听到的,见到的,值二十贯,千值万值。” “对我很值?” 唐云神情微变,直接将二十贯银票递了过去。 “公子爽快。”孙贵得了银票,压低声音道:“宫家无男丁,大帅爷后人只有大夫人与大小姐。” “然后呢?” “朝廷的恩荣承不到女嗣身上,女婿也不可以,可要是女婿有了男丁呢。” 唐云一头雾水:“他是大帅,不是勋贵,军职又不能被后人继承。” 孙贵神秘一笑:“爵位呢?” “爵位?!”唐云眉头一挑:“宫中要封爵于宫家?” “是,国公。” 唐云张大了嘴巴:“宫中要封宫万钧成为国公!” 一旁的陈蛮虎狐疑道:“开朝至今,国朝只有八位国公,从未变过。” “月余前,京中的鄂国公染了病,宫中御医说是命不久矣,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信儿,还是京中的老太爷告知了府中大老爷,大老爷这才命大少爷赶来洛城求亲。” “难怪。” 唐云恍然大悟,之前大帅府招亲,来的都是洛城中的各家公子哥和大少爷打卡,结果前两天竟然连王府世子都来了,看来是都收到京中的消息了。 蹲下身,唐云不由思索了起来,陈蛮虎则是难得仔细询问了一番。 “等一下。”唐云仰起头,凝望着孙贵沉声问道:“刚刚你说,你所说的话对别人没有太大价值,唯独对我千值万值,大帅成为国公,和我唐家有什么关系?” “公子是应问,和您这位县男之后有什么干系。” 第20章 风云起 马夫,算不得心腹。 可往往就是这样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小人物,有意无意之间,改变了许多大事。 马夫孙贵所透露出的“信息”,的的确确与唐云有关。 有着极其明确目的的陈耀然,在来到洛城之前就已经将城中各家府邸的信息摸了个门儿清,尤其是唐家。 按照陈耀然的想法,一旦宫万钧成了国公,那么宫家大小姐必然会成为市面上常见的大少爷打卡圣地。 如果宫万钧只是一个大帅,文臣也好,世家也罢,与宫家联姻无疑是不合适的。 话又说回来,一旦宫万钧成了国公,成了勋贵,那么他所“效忠”的已经不是朝廷了,而是宫中。 这里就存在了一个因果关系,如今的新君并非东宫太子出身,能成为皇帝,少不了文臣武将的支持。 天家子弟为了那张龙椅尔虞我诈手段尽出,到了宫万钧这种级别,于情于理都要表态。 怎么表态的,没人知道,但从新君想要让宫万钧成为国公来看,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就是说,谁成了宫家女婿,连带着其背后的家族,就算是“效忠”皇帝了,而非朝廷,因此也就没必要顾及宫中猜忌这种事了。 勋贵之间很少有和朝廷大臣或是世家联姻的,犯忌讳,大部分都是勋贵与勋贵,都是一个圈子的。 这也是为什么唐云被陈耀然列为“潜在竞争者”的缘故,唐破山爵位低,可他出身军中。 唐、宫两家又都在洛城,杂七杂八的原因加在一起,小胖子将唐云视为了威胁,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招亲那一日,唐云是最后离开的。 “服了。”唐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七仙女跳皮筋儿,一个更比一个der,宫家马上成为国公了,还整天吆喝着招亲,不嫌丢人吗,还有我爹更der,上赶着让我招惹宫家,未来的国公爷,真那是自污,这不是自裁吗。” 唐云骂骂咧咧的让孙贵滚蛋了,人走,猪留下。 临走之前,唐云告知孙贵,以后有“消息”可以继续交易。 孙贵觉得还是走一下程序好,要求带着九娘等人将柴猪赶到马场外“放生”,然后马场的佃户再将柴猪给捉回来,以免万一有一天陈耀然问起来。 唐云根本不在乎,让九娘安排去了。 孙贵离开后,唐云反倒是犯难了。 “如果陈耀然成了宫家女婿,日后肯定是要搬来洛城的,到了那时候,陈家的魔爪也会伸向洛城与南军,这门亲事,我唐云第一个不答应!” 陈蛮虎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吭声。 “国朝八国公,名义上都效忠皇室,现在忠犬八公少了一个…” 唐云扭头望着阿虎:“确定是宫万钧接位吗?” 陈蛮虎依旧没法办开口,他上哪知道去啊。 “哎。” 唐云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昨天老爹还说安安分分当个富家翁赚钱好好过日子就行,谁知道早就被人给惦记上了。 宫万钧是南关大帅,心思都在南军,洛城就是个“住处”罢了,要是陈家联姻成功,肯定是要在城中分大小王的,到了那时候,他唐家要么被收下当狗,要么被揍的满地找牙,怎么都躲不过去。 “少爷,前几日您去宫家捣乱的时候,那渭南王府的世子不是也去了吗。” “是啊,那小子长的和肾虚公子似的,怎么了。” “您说那家伙面对唐府大夫人时,被训的和孙子似的,一副有事相求的模样,他也不是去提亲的啊。” “还真是。”唐云挠着额头:“按道理来说,王府是要比国公大的,更别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渭南王府有什么可求宫家的。” 一时之间,唐云百撕不得骑姐,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此时的陈耀然刚刚将宫灵雎送回府中,又如昨日一般,没有获邀入府,更没有见到府中真正的话事人宫锦儿。 陈耀然也不失望,今天刚刚获得好人卡,他觉得自己已经领先别人很多步了。 宫灵雎抓着纸鸢蹦蹦跳跳的绕过了影壁,刚巧被坐在正堂门槛儿上的宫锦儿瞧见。 此时的宫锦儿哪里有平日端庄贤惠的模样,刚午休起床,头发不梳脸不洗,望着天空发着呆。 “又与那陈公子去城外游玩了?” 宫锦儿面带几分责怪之色,心中顾忌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纸鸢是他送的,我独自去玩,飞不高的。” 宫灵雎跑过去坐在娘亲身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嘻嘻笑道:“女儿今日很开心,救了很多生灵。” “哦?” “那唐公子真是坏透了,对马场中的柴猪施以酷刑,陈公子仗义出手,将那些柴猪统统买了下来。” “对柴猪施以酷刑?”宫锦儿一头雾水。 “哎呀,就是…” 宫灵雎俏面一红,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宫锦儿对此没什么兴趣,叮嘱道:“京中出了些事,与洛城相关,与咱们宫家相关,过上些时日怕会不太平,明日起,你若是再出府需由马校尉陪着,记得了吗。” “好啊。”宫灵雎笑吟吟的说道:“马骉最仗义啦,每次招亲的时候他都怕人少落了我的面子跑来凑数。” 宫锦儿都没好意思吭声,那是怕你丢人凑数吗,那就是来蹭吃蹭喝顺便看热闹的。 “出了一身汗,女儿去洗漱一番。” 说罢,宫灵雎站起身,抓着纸鸢蹦蹦哒哒的离开了。 这丫头一走,府中管事悄声无息的凑了过来。 “大夫人,打探清楚了,渭南王府世子殿下尚在城中,并未离去。” 宫锦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问道:“北地可有消息。” “北边军尚不知,不过倒是有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渭南王府多年来派遣商队出关,与草原人做马匹生意。” “如若只是如此,渭南王府为何如惊弓之鸟一般?” “真假尚不知晓,说是草原人并非售卖马匹,而是换,以物换马,多是些茶、酒、铁器、布匹等,半年前渭南王府的商队运出关一批铁器,成品铁器,怕是甲胄与刀剑。” “如此胆大?”宫锦儿面容一惊:“宫中得知了?” “应是得知了,若不然也不会不远万里跑来求亲,渭南王似乎并不知世子殿下来了洛城。” “原来如此。”宫锦儿秀眉紧皱,缓缓站起身:“事已至此,先用膳吧,饿了。” 管事面色如常,早就习惯了,因为宫锦儿总是这般,总是这般一副老谋深算然后又算不太明白的模样。 第21章 三进宫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转眼间已是半月有余。 这段期间唐云城里城外的跑,晚上在府中睡觉,白天去马场养猪,整日和猪打交道,猪不只是柴猪,也包括陈蛮虎和一众庄户。 断断续续又买了三百头柴猪,光是陈蛮虎这群人,一天就得吃两三头。 去吃大席的唐破山一直没回来,派人送来的口信,跑路避风头去了,因为朝廷要派户部官员来洛城。 一大早,唐云一边喊着耶巴蒂一边跳了一套时代在召唤,擦擦汗冲了个澡,望着刘管事记录的数据,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体重蹭蹭涨,看起来也没那么磕碜了。” 刘管事干笑了一声,现在再将那些猪叫做柴猪已经不适合了,个顶个的胖,往那一趟天天除了吃就是睡,肥膘一层一层的涨。 问题是投入也大,唐云大量收购了豆饼、酒糟等物,光是研究最适合的饲料配比就耗费了不少钱。 “还有上升空间,不过交付南军肯定是够了。” 唐云乐呵呵的,要是有个摄像机就好了,记录这些猪傻吃猛涨再拍个电影,说不定能赚它个十几二十亿。 “再接再厉,还有,这些数据记录不允许给任何外人看。” “知晓,那少爷您歇着,老朽去马场了。” “去你的吧。” 刘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书房,陈蛮虎走了进来。 陈蛮虎明显胖了几斤,刚吃过早饭过来的,红烧肘子。 阿虎将房门关上,透着窗户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压低了声音。 “陈耀然依旧每日清晨前往宫府,只是不如最初那几日可求见到宫灵雎,今日又吃了闭门羹,无事时前往城中诗社、棋社打发时间,到了午时前后会去衙署拜会知府柳朿。” “榜一大哥刚入城的时候拜会过柳朿吗。” “拜会过,入城首日就投了拜帖。” “去的勤吗。” “勤是勤,不过听衙门中的衙役说,知府柳朿公务繁忙,便是见到了也不过草草聊上几句,算不得私交甚密,更有几次似是烦了,寻了由头避而不见。”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如此频繁的结交人脉,陈家果然是在为扎根洛城做准备。 不过令他开心的是,宫灵雎对榜一大哥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意料之中的事,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对了,我爹那边怎么回事,秋雅结婚,他搁那又唱又跳的,这都多久了还不回来。” “历年都是如此。”陈蛮虎也是颇为无奈:“年中朝廷会派户部员侍郎或是郎中前往边关彻查军器账目,这群狗日的到了地方不但查账,还寻勋贵的麻烦,老爷说眼不见心不烦,等户部那群狗日的离开后他再回来。” “行吧。”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当回事:“走,去宫家谈一下交接的事,看看能不能忽悠那傻老娘们涨涨价。” 如今正值酷暑,燥热难耐,唐云率先走出了府,在门口等着,陈蛮虎去马厩牵马了。 等了足足一刻钟,阿虎这才将不情不愿的“小花”牵了出来。 自从这匹小母马被带回了府中,仿佛知道自己成为了府中大少爷的御用坐骑,那叫一个脾气大,下雨天不出门,天气热不出门,天气冷还是不出门,一般人还牵不了,只能阿虎不停地哄,一口奶奶一口祖宗的。 唐云上了马,阿虎牵着,二人一马溜溜达达的往前走,小花走路还绕圈,专门往墙根底下阴凉地方走,一刻钟的路程,得走半个小时。 就小花这样的,换了别人家的府邸,早就被马夫干一顿了,唐家不同,下人、护卫,不是军伍就是与军伍的亲族,将马当人一样看待。 唐云也差不多,他最喜欢小动物了,顿顿离不了。 二人到了宫府外,门子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和鬼子翻译官似的。 宫府和唐家的情况差不多,下人们也都熟知军中之事,单单一个马蹄铁,大家可以不喜欢唐云,但必须尊敬他。 “大帅在府中吗。” “没,大夫人与大小姐在府中。” 门子也不是第一次见唐云了,知道这家伙就是个屌毛,去别人家府邸从来不提前投拜帖,懒得也没问来意,转头回府中通禀去了。 等了片刻,一个古灵精怪的身影出现了,正是宫家掌上明珠宫灵雎。 一身翠绿色长裙的宫灵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侧门。 “娘亲在歇息,唐公子登门所为何事呀。” 唐云连忙拱手施礼:“见过大小姐。” “见过唐公子。”宫灵雎笑吟吟的:“那些柴猪你放了…” 说到一半,宫灵雎灵动的大眼睛满是光华:“好漂亮。” 说完后,宫灵雎撒丫子跑了出来,来到小花面前又是摸又是亲的。 平常除了唐云谁都不鸟的小花,今天还挺拿得出手的,打了个响鼻没甩脸色,愣是被咯咯娇笑的宫灵雎一段Rua。 唐云也是微微笑着,宫灵雎今年也就十七八岁,虽然行为幼稚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却能看出来并非装的,而是真的如同一个小孩子一样单纯烂漫。 不过唐云高兴的太早了,搂着小花的宫灵雎突然转过头:“送给我,我好喜欢。” 唐云猛翻白眼,上一世他还好喜欢朱珠呢。 “它也喜欢我。”宫灵雎摸着小花的脑袋:“你要是不送给我的话,我会不开心。” 唐云满面失望之色,果然,高门大阀家的孩子都一个鸟样。 宫灵雎撅着嘴:“我要是不开心,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唐云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厌恶之色:“找你娘,找你爷,是不是。” “不,我会哭。”宫灵雎一本正经的说道:“谁也哄不好的哦。” 唐云不以为意:“你哭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不送给我吗?” “不送。” “那我哭啦。” “哭呗。” 宫灵雎皱着秀眉,凝望着唐云,足足片刻,突然笑的如同花儿一样。 “没骗到你,嘻嘻。” 唐云:“…” 宫灵雎的脑子果然不正常,转身撒丫子跑回了府邸,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容。 “少爷。”陈蛮虎好奇的问道:“您说要是到了下雨天,她知道往屋里跑吗?” 唐云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应该会往屋里跑,然后因为跑的太快没看清楚路撞柱子上了。 “宫府比咱家早到洛城,这姑娘一直都这个性格吗,从来没招惹是非欺负百姓吗?” 陈蛮虎摇了摇头:“未曾听闻过。” 话音刚落,长的和波刚私生女似的婢女红扇走了出来,还算恭敬。 “大夫人已在正堂等候,还请唐公子入府。” 第22章 奇葩 加上这一次,唐云算是三进宫了,第三次来到宫府。 殊不知他带着陈蛮虎刚走进侧门,巷子里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匆匆跑走了。 要是陈蛮虎见到一定认得,这小厮正是陈耀然的随从之一。 入了唐府,进了正堂,唐云率先施礼。 “学生唐云,见过大夫人。” 端坐主位的宫锦儿微微颔首,若只是第一次谋面,谁能想到这位面容绝美气质冷清的大帅府女主人,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傻大姐。 后世有个说法,叫做经常看美女心情会变好,唐云以前不信,现在有点相信了。 宫灵雎的古灵精怪天真烂漫,宫锦儿绝美气质与无二容貌,一一见过后,就连空气都香甜了几分。 当然,也有可能是胭脂味。 “大夫人,今日学生前来,是因马场养的那些猪快要交付了。” 唐云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宫锦儿,轻声问道:“书约签的有些潦草,光写了三期,每一期最多五百头,现在马场里没那么多,猪吃的饲料太少,能勉强出栏的只有二百多头,还有一件事,之前都是成猪按头卖的,我养的猪不同,应该按斤称重,每斤…” 说到一半,唐云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发现宫锦儿虽然是在盯着自己,一副听自己说话的模样,但双眼根本没对焦。 “大夫人,大夫人,你在听我说话呢吗…” “诶,大夫人,我说按斤卖,你看…” “大夫人,大夫人你聋了吗…” 一连喊了一几遍,宫锦儿终于回神了。 “啊?”宫锦儿双眼终于对焦了:“哦,你说,我听着呢。” “听着呢吗?”唐云满面古怪:“我刚刚说什么了?” “你说,你说…” 明显走神了的宫锦儿满面尴尬之色,刚才这种情况无疑是极为失礼之举 其实这种无礼并非是宫锦儿主观意识上的,她刚刚躺在床上歇息,做着梦呢,宫灵雎给她叫了起来,因为没睡够处于神情恍惚至极,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睡眠不足,或是刚起床,短时间内和梦游似的。 “你说…”宫锦儿努力回想了一番,试探性的问道:“书约?” “对对,书约。” 宫锦儿不太确定的继续问道:“饲料?” 唐云连连点头:“对,饲料。” 宫锦儿微微松了口气:“论斤售卖?”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宫锦儿微微一笑:“你刚刚说,当初立下书约,你吃的饲料太少,如今出了栏只好论斤售卖,对吧。” 唐云,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宫锦儿突然楞了一下:“对了,饲料是何意?” 唐云都想骂人了:“这是饲料的事吗!” 宫锦儿不明所以:“那是什么事。” “你刚刚都没有认真听我说!” 宫锦儿俏面一红,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唐云扭过头,望着站在门口的宫家管家,仿佛在问,这大姐平常就这样吗? 管家,似乎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对,平常就这死德行。 “好吧。”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重新水一遍,拜托大夫人你尊重一点我好不好。” 宫锦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微微颔首。 就这面色微红咬嘴唇的一个动作,唐云突然觉得自己该死,自己,真他妈的该死,有话好好说呗,自己怎么能急呢,有什么可急的。 “是这样的,书约写的是三期,每次最多五百头,大夫人,学生给你算一笔账。” 说罢,唐云从怀里拿出了纸张,低着头自顾自的说着。 “按市场行情…” “出栏成猪三百文…” “按斤的话我认为定价在五文一斤…” “因为猪的大小体积和重量有差距,那么算是…” 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唐云笑了笑:“只要见了猪,我认为你们应该可以接受这个价格。” 抬起头,唐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这一次,唐云彻底压不住火了:“不是大姐,我和你说正事呢,你小时候剖腹产麻药打脑干上了现在还没回过劲呢是不是,你能不能尊重点我!” 这一声低吼,吓了又神游天外的宫锦儿一跳,她反而还不乐意了。 “说就说,你吼什么。” “我说了,你听了算啊,我说了半天,你都没仔细听!” “我听了。” “胡说八道,你刚才都打哈欠了。” “有吗?” “怎么没有,你都掩嘴了。” 宫锦儿面带尴尬,咬了咬嘴唇:“你看错了。” “少来这套!” 原本气呼呼的唐云,神情一变,随即冷笑连连。 “哦,我明白了,故意的是不是,这买卖你们宫家不想谈了,所以故意在这耍我,是的话你们宫家直说就是,犯不着在这恶心我。” 见到唐云误会了,宫锦儿摇了摇头:“唐公子误会了,我…我平日…平日歇息时辰不够便是这般,唐公子见笑了,自幼如此。” 本来这番话,宫锦儿是没必要和唐云去说去解释的,只是见到这小子如此重视,加上马蹄铁一事获得了她的尊重,主要是觉得唐云实在,爱说实话。 唐云满面狐疑:“真的吗?” 管家实在看不下去了,匆匆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大夫人所言非虚,因昨夜忙于府中要事,过了子时方回卧房,本就身体匮乏,这才叫唐公子误会。” 宫锦儿轻声道:“本就是如此,今日铃铛又未讲好笑之事。” “什么好笑之事?” 唐云倒是知道铃铛是谁,唐家大小姐宫灵雎的“小名”。 管家满面尴尬之色,没好意思说。 宫锦儿的确是状态不佳,愣是直接说道:“有趣的事,说了,我就不困顿了。” 唐云恍然大悟,听说闹铃叫床的,听过老婆叫床的,还是头一次听说讲笑话叫人起床的。 要么说唐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换了别人,肯定比管家更尴尬,结果这家伙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那行,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哈,讲了之后咱们谈书约成猪供应的事,你不能再走神。” 宫锦儿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哦。” “那个谁,陈耀然,就那小肥仔,知道吗,最近总是来你宫家拜访,约大小姐出城玩耍,是吧。” 一听这话,原本无精打采的宫锦儿,眼底闪过一丝莫名之色,转瞬间,再无刚刚那般浑浑噩噩的模样。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要我说,大夫人千万别让那小胖子有可乘之机,真要是被他得手了,以后大小姐肯定不会幸福的。” 宫锦儿现在哪还有刚刚浑浑噩噩的模样,冷冷的望着唐云:“此事,与唐公子有何干系。” “因为体贴入微啊。” 唐云哈哈笑道:“那小胖子,体贴入微。” “不错,陈公子待人宽厚,的确称的上是体贴温柔之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唐云双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挺直腰板往前顶了顶:“你看他胖的那个熊样,真要是体贴了,入的就很…微,嘿嘿。” 话音落,正堂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管家,嘴巴张的大大的,如同第一次见到了九儿的金星。 宫锦儿,面容呆滞。 沉默,足足过了许久,宫锦儿突然捧腹大笑,笑的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一边笑,宫锦儿还一边拍着大腿,眼泪都笑了出来。 第二十三年章 体贴入微陈公子 这也就是宫万钧不在,但凡这老头在,唐云已经被拖出去剁稀碎喂狗了。 要知道在古代,哪怕是多看女子几眼,眼神稍微有点不对劲儿都容易被说成登徒子,这成语翻译的,可以说是君麻吕干架,太特么露骨了。 别看宫锦儿今年才三十二岁,十四岁就嫁人了,算是唐云的长辈,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奈何,宫锦儿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花枝乱颤的宫锦儿,和当家主母、威严、诰命夫人、端庄贤惠之类的词汇,那是一点边儿都不沾。 管家也是真得想骂人了,不是因为唐云没大没小,而是他也挺胖,这笑话又损又缺德,太冒犯了。 宫锦儿笑了好半天,可算是彻底精神了,还搁那傻笑着:“体贴入微,入微,哈。” 唐云见到管家沉着个脸怒目而视望着自己,乐呵呵的问道:“管家这体型和陈耀然差不多哈,就是比他高点,那你一定有经验,体贴入微是这个道理吧。” 管家差点暴走,恨不得马上申请与唐云单挑,好嘛,你了不起,你清高,你给大夫人上课,你拿老夫当小丑大礼包? 彻底精神的宫锦儿,望着唐云,美目流转:“再说一个,快,再说一个。” 唐云无奈至极,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讲笑话的,什么玩意就再说一个。 “你真不要脸,还敢自称读书人,快,再讲一个。” “行吧,那最后一个啊,讲过之后唠正事。” 清了清嗓子,唐云问道:“大夫人知道不分伯仲的典故吧。” “知晓,语出《典论.论文》,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 “错了。”唐云又开始嬉皮笑脸了起来:“其实这句话出自三国时期,孙策死后,守寡的大乔整日以泪洗面,孙权就时常夜间安慰大乔,孤男寡女日就生情,天雷勾地火了,可二人亲密时,大乔总下意识喊着亡夫的字,伯符伯符的叫着,孙十万就很恼怒,说我叫仲谋,大乔总是混淆,一会喊伯符你轻点凿,一会喊仲谋你怼死我啦,因此才有了不分伯仲这个成语。” 听过后,这次宫锦儿没笑,而是木呆呆的望着管家,足足许久,嘴里蹦出仨字。 “真的吗?” 管家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真个娃娃鱼真的,这不胡咧咧吗。 唐云略显尴尬:“没Ge到你姬…笑点吗?” “不好笑。”宫锦儿摇了摇头:“你再个别的逗我笑,下流些的。” “这还不下流吗,不是,咱唠点正事行吗,猪,柴猪,我是因为猪来的,你现在不是已经精神了吗。” “对哦。”宫锦儿傻乎乎的说道:“那好,言说你吃饲料出栏一事吧。” “可算唠到正事了,我的意思是,现在饲料不太好配置,我吃的那些饲料…什么玩意我吃饲料,猪吃饲料!” “饲料是何意?” “饲料就是…算了,总之…” 话没说完,门子突然跑了进来:“大夫人,郡城之子陈耀然陈公子求见。” 宫锦儿秀眉微挑:“又是那体贴入微的陈公子?” 唐云差点没乐出声,同时敏锐的注意到了宫锦儿的脸上,一闪而过了某种类似于不耐烦和厌恶的神情。 “告知于他,这几日铃铛身体不适,不宜出府。” “陈公子说是求见您。” “寻我?” “是,说是有要事告知,若是见不到您,便会一直守在府外。” 宫锦儿面露思索之色,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仿佛是冷笑。 “带入府中吧。” “是。” 门子倒退着走出了正堂,管家看向唐云:“还请唐公子随老夫前往偏…” 宫锦儿轻飘飘的说道:“唐公子无需离开。” 管家愣了一下,紧接着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其实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宫锦儿不是很待见陈耀然的。 但凡稍微有点阅历的女人,对舔狗的感观都不好,这也是为什么小黄毛几乎勾搭不到二十岁以上女人的缘故,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以陈耀然的身份,登门拜访,如果同意入府的话,是由管家去迎接引路,如果管家不在,管事也能出面。 宫锦儿没有特意要求,而是让门子将人带进来,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值得一提的是,宫锦儿没有让唐云离去。 当然,这不是因为宫、唐两家关系如何好,而是因为有个外人在,陈耀然就不会将很多话轻易说出口,这也就代表着,宫锦儿八成知道了这小胖子要说什么。 等了片刻,一身儒袍书生装扮的陈耀然被门子带了进来,跨过门槛儿后见到魏云也在,明显神情一滞。 唐云都没起身,乐呵呵的摆了摆手:“哈喽,榜一大哥陈公子。” 陈耀然知道唐云在府中,却没料到这小子居然没回避。 “学生陈耀然,见过大夫人。” 话音未落,陈耀然斜睨唐云一眼,旋即整冠束带,款步入内,恭恭敬敬行拱手大礼,但见他腰背微弯,双手交叠举至额前,举止间透着三分刻意拿捏的谦逊。 宫锦儿端坐主位,广袖垂落如流云,黛眉轻蹙,凤目微抬,朱唇未启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公子请入座。” 宫锦儿下颌微扬,举手投足间皆是将门主母的端庄威仪,指尖轻叩案几,缓声开口。 “日影将中,不知陈公子入府求见,所为何事?” 唐云扫了一眼宫锦儿,心里连呼卧槽,先前还和个傻大姐似的,片刻间判若两人,看看这范儿,这才是真正的当家女主人、诰命夫人该有的气质。 想到这,唐云心里泛起了嘀咕,对待别人如此端庄威严,见到自己就搁那咯咯傻乐,难道这姐们对自己… 要么说屌丝是屌丝的,所谓屌丝,就是但凡和异姓女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都会在心里安安窃喜,幻想着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陈耀然落座,又瞥向唐云:“斗胆恳请大夫人,容学生与您密谈一二,此事干系重大,恐不便为外人道也。” “陈公子此言差矣,宫家虽是世代将门,却也知晓礼礼数二字,唐公子先至,既有要事相商,岂有因你后访便令其回避之理,倘若传扬出去,旁人岂不是要笑我宫家待客无方有失体统?” 陈耀然面色涨红,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躬身赔罪:“大夫人训诫极是,学生失言。” 唐云双眼大放光芒,这也太反差了吧! 第24章 心思 宫府正堂,气氛莫名。 正堂内,宫家大夫人宫锦儿端坐主位,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风轻云淡的捧着茶杯。 唐云坐在客位首位,似笑非笑。 陈耀然默然不语,颇为尴尬。 相比正堂内,站在门槛儿的老管家则是若有所思,旁边的陈蛮虎哈欠连连。 按理来说,宫锦儿是主人,又说了“先来后到”,那么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主动开口,让唐云接着说,要么,让陈耀然主动回避。 现在呢,唐云不吭声,陈耀然也不离开,俩人都沉默着。 眼看着宫锦儿都喝完一杯茶了,陈耀然终究还是没忍住。 “唐公子,既学生无需回避,为何不继续与大夫人商谈。” 要么说这小胖子心眼多,明明是他应该自己主动回避才是。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我的事不重要,你先说就行,陈公子找大夫人什么事啊?” “学生需与大夫人密谈。” “哦,那我在门口等着。” 唐云嘴上这么说,屁股没动地方。 陈耀然气的够呛,先不说唐云根本没挪屁股,就算站起身在正堂外面等着,那走和不走也没什么区别,相隔不过十几步。 满面难色的陈耀然,将唐云恨的牙齿发痒。 原本陈耀然并不打算今日拜见宫锦儿或是宫万钧的,正是唐云突然来到宫府刺激到了他,因此才提前行事。 别看这小子天天跑来约姑娘屡败履约,心眼多的很,安排了小厮从早到晚在人家门口盯梢,谁谁谁见了什么人,见了多久,谁迎进去又是谁送出来的,事无巨细无一不知。 今天也是巧了,他就在市南茶楼打发时间,小厮跑来告知唐云入宫府了。 陈耀然起初不以为意,事实上也猜到了唐云去宫府干什么。 这小子舔狗归舔狗,脑子还是有点的,前段时间整日舔宫灵雎,无意中得知宫家和唐家立了一个供给军中肉食的书约。 当时他还很奇怪,没听说过宫家和唐家做过生意,因此私下打探了一番。 这一打探可不得了,竟让他得知了唐家卖给南军一批军马的事。 要么说狗看谁都是狗,陈耀然觉得宫家肯定是私下收了好处,要不然军马一事为什么没有找唐破山去问罪,也不可能“又”与唐家一起做生意。 怀疑的越多,想的越深,越惴惴不安。 按照陈耀然的想法,唐家和宫家私下里一定关系极好,如果是这样的话,唐云很有可能是他的竞争者,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当然,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猜测,所以亲自赶了过来,因为走的是巷子,想着等唐云出来后再威胁一番。 结果他正好从院墙那边过来的,一走一过就听到了宫锦儿那“豪放”的笑声。 这一听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宫锦儿的竟如此放浪大笑,陈耀然的心情比死了亲爹都难受,这才一咬牙搞了这么一出。 “唐公子,学生与大夫人有要事,不,私密之事相商,你若也有要事,与大夫人言说就是,若是无紧要之事,还请避嫌一二。” 唐云神情微变,这死胖子说的是“避嫌”,而非“退避”。 宫锦儿也听出了这小子的弦外之音,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猜错了陈耀然的来意。 宫家大夫人奇葩归奇葩,并非无脑之人。 “既陈公子又要事相商,那么可否烦请唐公子前往花厅等候片刻。” “哦,那行吧。” 主人都开口了,唐云继续装傻充愣也不合适,只能站起身跟着管家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陈耀然这才露出了笑容。 “学生叨扰大夫人了。” 本来就是一句客气的话,也可以理解为说重要事情前的开场白,谁知宫锦儿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茬。 陈耀然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宫锦儿的脸色,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 “大夫人可曾听闻户部大人赶至南地前往洛城彻查军器账目一事。” “老身自然是知晓的,历年来皆是如此。” 宫锦儿神色平淡:“陈公子寻老身,只是为了此事?” “学生昨日刚刚收到信件,来的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温大人。” 听到“温宗博”三个字,宫锦儿原本平静的神色出现了剧烈的表情变化,清冷的眸子满是难以掩饰的怒火。 垂着头的陈耀然不用观察也知道宫锦儿脸上的异色,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毕竟十年前的那件事,天下皆知。 “若只是彻查账目点验军器,无需温大人千里迢迢赶赴边关,学生不敢在大夫人面前故弄玄虚,以学生之见,温大人应是得了朝廷授意,名为彻查账目、军器,实为帅爷获封国公一事。” “陈公子当真是耳目灵通,我宫家不过才是三日前得了信儿,宫家何德何能,若不是那信件是陛下亲笔所言,家父还当是谁人戏耍。” 宫锦儿轻飘飘的一句话,陈耀然却是满面错愕之色。 错愕之后便是心头火热,着实没想到,新君竟然亲笔书写信件送到洛城,由此可见天子对宫家的厚爱。 宫锦儿心中满是轻蔑,就这脑子还想泡老娘女儿,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活该你入微! 其实宫锦儿忽悠陈耀然呢,天子亲笔书信的事,完全就是子虚乌有,她这么说,只是想要给陈家释放出一个信号,让陈家即便最后未能如愿也不敢记恨在心。 当然,宫锦儿也不算吹牛b,书房里的确有着大量的天子亲笔书信,只不过是很久之前写的,至于内容,她也懒得看,全是家长里短的话。 除此之外,她也的的确确知道宫万钧会被封为国公之事,早在天子登基之前就对宫家承诺过了。 情绪激动的陈耀然猛然站起身,再次深深施了一礼。 “学生贺喜大夫人,贺喜大帅爷,宫家世代忠良,镇守边疆战功赫赫…” 宫锦儿笑着打断道:“爵位虽是宫中封的,可总要是朝廷点头,不正如陈公子所说,户部左侍郎大人赶赴洛城,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夫人说的是,学生正是为此事而来,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怕是来者不善!” 刚刚陈耀然对温宗博的称呼是“温大人”,现在,直接直呼其名了。 第25章 人心隔肚皮 纵观历史,很少有皇权高度集中的情况出现,即便出现了也多是开国之君。 更多的时候,天子在制衡,制衡朝臣,制衡世家。 这么来看,又何尝不是朝臣与世家制衡皇权。 大虞朝同样是这种情况,新君初登基,屁股刚坐龙椅上还没捂热乎呢,还皇权高度集中,天下世家和朝臣没事不怼怼他就不错了。 俗话说的好,一个好汉三个帮,神仙难日打滚逼,天子也是如此,想要登基为帝,少不了各方势力的支持。 有实力支持皇帝的,也不可能是阿猫阿狗。 既然不是阿猫阿狗,人家支持皇帝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爱吗,错,而是为了回报。 新君登基为了什么,难道也是为了爱吗,错,是为了天下无双,如果被朝臣和世家给制霸了,那就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皇帝。 宫中与朝廷,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制衡,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大多数的时候,就是互相压,你压会我,我压会你。 陈耀然出身陈家,陈家也是世家,世代为官,却算不得天下一等一的世家。 桌上的蛋糕就那么大,凳子也就那么多,想要上桌吃蛋糕,要么给其他人踹下去取而代之,要么被其他人揍的满地打滚叫爸爸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家想要更进一步,但又没那个实力让别人叫爸爸,因此才起了心思,准备彻底效忠皇帝,利用皇权让他们陈家有上桌吃蛋糕并且揍的别人叫爸爸的资本。 先穿袜子再穿鞋,先当孙子再当爷。 先穿鞋的,那是鞋套,先当爷的,那是鳖孙,陈家既不想成为被抛弃的鞋套,也不想成为夹缝中生存的鳖孙,想一步到位,直接舔皇帝。 皇帝在宫中,陈家人也不可能趁着夜偷摸跑进宫里,见了天子扒开裤衩子就舔,所以得讲究策略,宫家,就是策略! 此时的陈耀然早已心花怒放,没了之前的担忧与犹豫,一口气将底牌全亮出来了。 “学生敬重帅爷,敬重大夫人,我陈家亦是如此,学生不敢隐瞒,户部左侍郎温宗博赶赴边关,来者不善,家父已是在京中打探过了,朝廷似是不愿宫中册封帅爷为国公,除非帅爷卸掉大帅军职。” “哦?” 宫锦儿心中有些苦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老爹早已将一切奉献给了军中,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最怕的并非战死沙场,而是离开军营。 陈耀然不知宫中与宫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偷摸打量了一眼宫锦儿,心中杂七杂八的想着。 宫中想要册封宫万钧为国公,却不想他卸掉军职,如果不是南关大帅,这个国公爷对宫中似乎也就没太大价值了。 “我宫家是将门,而非世代勋贵,家父又岂会为了国公之位卸掉南军大帅一职。” 宫锦儿的语气很笃定,这种事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大夫人说的是,可温宗博到了边关定会寻事,到时再回京中乱说一通,怕是…” 话不用说完,意思都明白。 “学生敬佩宫家,也知晓宫家将门风采,军中威望无二,只是,只是若是因小失大,怕是得不偿失。” “因小失大?”宫锦儿秀眉微皱:“何意。” “听闻县男府唐家唐公子,似是与大夫人签订了书约,供应军中肉食?” 说到这,陈耀然满面陪笑:“大夫人莫要误会,非是学生打探此等私密之事,而是前些日子陪伴大小姐出城游玩时,大小姐无意提及了此事。” “是有这事儿,你的意思是说,这温宗博会以此做文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宫锦儿突然笑了,笑的如沐春风:“陈公子有心了。” 陈耀然还是第一次见到宫锦儿这般笑容,面色突然恍惚了一下,直勾勾望着,和个傻狗似的。 宫锦儿似乎并不介意,笑吟吟的说道:“陈公子果然体贴入微,言之有理。” “应…应该的,学生应该做的。” 回过神的陈耀然满面尴尬,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唐公子今日入府本就是要提及此事,既如此,我宫家回绝了他就是。” “大夫人英明。” “好,那改日得了闲暇再来寻灵雎游玩。” 这话明显是逐客令了,达到目的的陈耀然并非急功近利之人,识趣的再次施礼,拍了几句马匹后躬身告退了。 待这小胖子一走,管家走了进来,面色有些阴沉。 再看宫锦儿,脸上哪有一丝一毫的笑容,声音极冷。 “告知灵雎,不可再与他陈耀然见面。” “是。” “我宫家虽与温宗博私怨极深,可也只是私怨,温宗博贤名传天下,才学无双更是朝堂上难得敢于为民请命的贤臣,到了这陈耀然的口中,仿佛成了那心思鬼蜮不择手段的小人一般。” “大夫人说的是,陈耀然家中长辈多在在京中,不止一次对旁人说他陈家极为敬仰温宗博,到了您面前,又是一套小人嘴脸,此子两面三刀,陈家人两面三刀,不可结交,更需防范。” “本就不打算与陈家结交。” 宫锦儿苦笑了一声:“不过他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温宗博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之前与唐家签订的书约…哎,唐公子倒是不错,既有才学,又献上了马蹄铁,别无所求只为赚取钱财,倘若我出尔反尔,怕是…” 极为了解宫锦儿的管家,见到前者犹豫不决,想都没想直接给宫万钧卖了。 “记得当初帅爷说只买一期,书约写的三期,不如如实相告,就说帅爷想要出尔反尔如何。” “对呀。”宫锦儿连连点头:“就这么办,你去寻唐公子,就说只买一期,至多二百之数,记得与他说好,是宫家采买,而非南军,宫家买去之后也并非送于军中收买人心,而是想要转手售卖贴补府中用度,莫要叫人得了把柄。” “是,这就去。” 第26章 各怀鬼胎 唐云离府了。 出来的时候管家亲自相送,满面堆笑。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骂骂咧咧的。 刚才在花房中等着,结果管家告诉他大夫人累了,不谈了,也没什么可谈的,就买一期,而且还是宫家买的,最多两百头,爱卖不卖,至于书约,爱上哪告上哪告去。 这给唐云气的,都想直接冲进正堂给宫锦儿当场就地正法! 三期变一期也就罢了,还只能卖二百头。 当初他收了一百贯,这么一算,他就算是给了猪,还倒欠宫家不少。 “不是,你们宫家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好了…” 刚踏出侧门门槛儿,唐云话还没说完呢,上一秒笑脸相送的管家,下一秒一个回身窜了回去,以迅雷不充会员就下载不了的速度,咣的一声,侧门关的严严实实。 “卧槽!” 唐云确定了,宫锦儿多多少少有点大病。 “少爷。”陈蛮虎拧着眉:“宫家人是不是耍你呢。” “不。”唐虞望着紧闭的侧门,他觉得与榜一大哥有关系。 “那咱养了那么多猪,怎么办,小的也吃不完啊。” “你吃个屁你吃。” 唐云转过身,刚想着回去研究研究下一班怎么办,突然见到对面停着一驾马车,车窗户还是打开的,坐在里面的正是似笑非笑的陈耀然。 陈耀然见到唐云望了过去,竟然勾了勾手指。 面对小胖子如此举动,陈蛮虎勃然大怒。 “别吭声。” 唐云不怒反笑,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过去,来到马车旁边。 “还没走呢,陈公子。” “姓唐的。” 陈耀然此时哪有刚刚在宫府中知书达理的模样。 “本少爷只和你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陈耀然笑容一收,阴恻恻的说道:“日后,离宫家人远一点,若不然,本少爷叫你生死两难。” 唐云:“哇哦。” “可记得本少爷说的话了。” 唐云:“哇哦。” 陈耀然拧着眉:“本少爷问你,可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唐云:“哇哦。” “你他娘的哇哦个屁!”陈耀然勃然大怒:“少在那装傻充愣,莫不是以为本少爷真的不知你藏着什么鬼心思。” 唐云:“哇…” “你他娘的再哇哦老子下车打你!” 唐云耸了耸肩:“那你说我应该说什么,原地跪下叫爹爹,求你饶命?” “你…” “我挺好奇的,你刚刚说知道我藏着什么鬼心思,你给说说呗,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心思。” “哼!”陈耀然重重哼了一声:“你唐家,想要攀高枝儿,是也不是。” “谁是攀高枝?”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知晓帅爷会获封国公一事,对不对!” “知道啊。” 唐云竟然没有否认,乐呵呵的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马车前面坐着的马夫孙贵,心都提嗓子眼里了。 “大夫人和我说的,早就说了,怎么的,你有意见啊。” “大夫人主动与你说的?!” 陈耀然闻言,面色阴晴不定。 唐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就喜欢看舔狗,看舔狗脸上带着小丑面具的模样。 “唐家小子。”陈耀然突然将脑袋伸出了车窗,压低声音:“你唐家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本少爷无一不知,想要攀高枝,总要有命才是。” 唐云笑不出来了,他私下里倒是没做什么事,怕就怕老爹做过什么事。 见到唐云不吭声也不乐了,陈耀然很是快意。 “想要供应军中肉食,坑军器监,坑军伍的钱,单单是这一件事,东窗事发,你唐家父子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艹。” 唐云猛翻白眼,他还以为什么事呢。 正当唐云又准备乐两声刺激刺激陈耀然的时候,小胖子又开了口:“更不要说你爹唐破山胆大包天,以次充好将劣等马卖于军中,这事儿要是叫朝廷与宫中得知了,莫说爵位,便是连性命也保不住,姓唐的,你也不想你爹做不成勋贵吧。” 唐云下意识后退一步,深怕这小胖子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见到唐云满面惊恐,陈耀然满意了:“日后见到本少爷,滚远一些,也莫要出现在宫家人面前,若不然,本少爷叫你唐家身死族灭。” 唐云挠了挠额头,有些想不通,按道理来说,军马那事宫家人应该摆平了才对,当初说好的,马蹄铁的功劳他和老爹不要,只要供应军中肉食的书约,以及宫家为他父子二人遮掩军马的事,这怎么还让小胖子知道了呢。 不过唐云也不是太担心,因为他本来就有普蓝b了,专门应对这种情况。 唐云摊了摊手:“不是,军马这事,是我爹交给军器监的,大帅知道这事,包括供应军中肉食,书约也是我和宫家人签的,你想搞我,就不怕误伤到宫家?” “蠢,蠢不自知。” 陈耀然满面嘲弄之色:“国朝只有四位大帅,可县男数不胜数,你觉得宫中与朝廷,会为了保住大帅的颜面而在乎一个小小县男的死活?” “哇哦。” 唐云恍然大悟,听明白了,就算真有这些事,宫中和朝廷也会为宫家人隐瞒,然后让他爹一个人背黑锅,死也是只死他唐家,和宫家没一分钱关系。 “好吧。”唐云拱了拱手:“知道了,那我走了啊,告辞。” 说罢,唐云转过身,原本标志性的嬉皮笑脸,满是凝重之色。 走出了百步开外,唐云突然喃喃道:“这段时间光收拾猪了,忘记收拾他了。” 陈蛮虎双眼一亮:“怎么收拾?” “叫人盯住这小胖子,每日作息和行程,出门又带多少人。去了哪里,全都记下来,还有那个马夫,想办法将他到我面前,我有事问他。” “是。” 殊不知,唐云想要搞陈耀然,小胖子又何尝不是想搞他。 马车之中,还有一人,正是陈耀然的真正心腹,北地陈府的管事之一。 “少爷,观此子并非善类,若您欲入主洛城,此人不得不除,唐家,不得不除。” “知道。” 陈耀然望向宫家招牌,满面阴狠之色:“先叫洛城知府知晓他欲假借供应军中肉食中饱私囊一事,宫家定会彻底弃了他,待温宗博到了洛城后,再叫这位户部右侍郎大人知晓唐破山以次充好之事,到了那时,唐家,身死族灭!” 第27章 抢取 一场豪雨说来就来,下的比依萍找她爸要钱的那一天还大。 三日,雨停,阴云依旧密布。 这阴云不止笼罩在了洛城,也笼罩在了很多人的心头。 不知何时,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近乎传入了城中每个人的耳中,这些流言亦如暴雨一般,令无数人惴惴不安。 县男唐破山之子唐云,与大帅府大夫人签订了书约,供应肉食于军中。 所谓肉食,来源于柴猪,价格极高。 流言,愈发离谱,大夫人宫锦儿似是被唐云所蛊惑,利用其在军中的影响力,中饱私囊。 当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时,许多人即便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因为大帅府没有出来“辟谣”,洛城府衙也没有传出任何风声,就连供应南军军器物资的军器监,似乎也在装聋作哑。 按道理来说,一旦出现任何对南军大帅宫万钧不利的谣言,府衙早就出来张贴告示了,衙役、武卒也会调查流言源头并将心怀不轨之人关押大牢。 这次,没有,统统没有。 并非是府衙不急,府衙一把手洛城知府柳朿比谁都急,接连三日跑到宫家,宫万钧不在,宫锦儿,也不在,一问才知道,父女二人前往南关的烈山,每年这时候都会前往烈山祭奠战死捐躯的南军将士们。 直到今日,第四次,柳朿终于堵到宫万钧了,老帅刚刚回府,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闯进来的柳朿喷了一脸口水。 宫家正堂之中,一身官袍矮胖矮胖的柳朿,浑身湿漉漉的,指着苦笑连连的宫万钧激情开麦。 “本官是文臣,你军中之事原本轮不到本官插手,可如今是税季,户部右侍郎即将赶至洛城,时值多事之秋,那唐家是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为何要与唐家父子有这等牵扯,你这国公之位到底还要…” 说到情急之处,柳朿直接将腰间玉带扯了下来,狠狠摔在了宫万钧的脚下。 “你若不想要本官担这洛城知府,明言就是!” 面对柳朿,堂堂南军大帅南军大帅,宫万钧只能苦笑。 全国朝敢指着宫万钧鼻子痛骂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柳朿正是其中之一。 柳朿,从四品,宫万钧,正三品。 前者一城知府,还是一个边城的知府,在京中没有任何影响力。 后者南军大帅,新君器重,战功赫赫。 柳朿之所以能够指着宫万钧的鼻子骂,只因一件事。 这位洛城知府,是个好官,是大虞朝为数不多京中军伍的文臣。 自从宫万钧执掌南军镇守边关后,四方边军中,南军混的最差。 不是宫万钧不行,是南军历来不行,谁当大帅都一样。 四边军中,南军可以说是新卒最不好招募、军饷拖欠次数最多最久、军中器械最差的、待遇最次的。 五年前,柳朿到任洛城并了解南军的窘境后,做了一件国朝开朝未有之事,直接给洛城税银截留了,并送到了南军中,理由是备战。 按照流程,地方税银会先整理成账,将账目送去京中户部,户部会查账,但不会每个地方都查,抽查。 无论查不查,总之户部对税银数目没异议后,会令各地府衙将税银交到京中。 满国朝那么多城镇,也有很多“入不敷出”的地方。 那么户部就会进行衡量,比如让某些比较富裕的城池,将税银直接“交”到穷困的城池,或者让某座城池的衙署自行利用收上来的税银,用于城防建设、安抚灾民、救济百姓等。 但有一点,那就是必须经过户部点头,要知道国朝哪都缺钱,如果涉及金额比较大,户部在朝堂上提出建议,做不了最终决定权。 在这种前提下,柳朿作为知府,将税银用在了名义上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南边关,并且还没有经过户部的允许,后果可想而知。 当年南边军的窘境,朝廷并非不知道,也说在处理,只是每次问处理怎么样的时候,开口闭口就是“你先回家等消息”。 柳朿的罪并非是挪用税银,而是破了先河,哪怕他的出发点是对的。 然而这位知府也无疑是幸运的,吏部已经派官员离京了,准备前往洛城将柳朿带回京中问罪。 结果这位吏部官员还没到洛城,关外的异族真的打来了,山林中最大的部落,集结了整整四万人,打了足足三个月,南关城墙都坍塌了一段。 事情传开后,柳朿的风评急转直上。 如果这位知府没有提前将税银用作补齐南军军饷、城墙修葺、城门加固、打造兵刃甲胄等事上,不敢说南关肯定会破,南军军伍一定会多战死无数人。 最后,不了了之,既没升官,也没贬职,依旧留在洛城当知府。 就因为这件事,柳朿有资格指着宫万钧的鼻子破口大骂。 连宫万钧都不怕,更别说县男了,柳朿气呼呼的叫道:“书约毁了就是,日后莫要与唐家苟且,倘若唐破山父子敢闹,叫他们来府衙寻本官!” 宫万钧满面为难之色:“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你我相交十余载,难道我宫万钧的为人你还不知晓吗?” “就是因为知晓,才不叫你宫家因这等小事失了前程!” 宫万钧有口难言,这份书约,其实就算是一种补偿,对“马蹄铁”一事的补偿。 当初唐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隐瞒”马蹄铁是他献上的。 宫万钧知道唐家为什么不想要这份功劳,因此才甘心被坑。 现在柳朿因为唐家与宫家合谋中饱私囊的“谣言”找上门,他还没办法解释,除了苦笑也只是苦笑了。 “一次,首次,只有首次这一次。” 宫万钧到底是个信守承诺之人,长叹一声:“明日一早,本帅亲自前往唐家牧场,采买柴猪二百头,完成了书约,我宫家与唐家再无瓜葛。” “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柳朿气的火冒三丈。 官场倾轧数十载,柳朿比谁都清楚,一头柴猪卖多少钱,不重要,买多少柴猪,也不重要,甚至就连购买柴猪的是宫家还是军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事! 只要有这事,有心之人就会断章取义,传播者就会添油加醋,直到最后,因为这小小的流言,宫家彻底背负上骂名!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柳朿走上前捡起玉带,低吼道:“你宫家,好自为之!” 说罢,柳朿转头就走,徒留宫万钧摇头叹息。 宫万钧却不知,柳朿急匆匆的离开宫府后,径直走向了对面的一辆马车中。 天空又滴落起了稀稀拉拉的小雨,马车车门被推开,陈耀然连忙走下车撑起油伞迎了过去。 “大人,大帅爷可是…” 柳朿恶狠狠的打断道:“其中定有隐情,只是宫帅只字不提,气煞老夫。” 陈耀然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悄声说道:“依学生之见,就是那唐云上蹿下跳,大人理应重惩才是。” 柳朿微微看了眼陈耀然,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双眼,仿佛能够看穿人心一般。 陈耀然连忙干笑道:“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决议。” “前些时日你来寻本官,对唐家马场知之甚详,不但主事之人姓甚名谁,就连书约放在马场东侧木房之中这等机要之事也打探到了,本官想问,陈公子…可是欲公报私仇?” “大人误会。”陈耀然连忙拱手施礼:“学生不敢,学生只是不想唐云那宵小之辈污了大帅爷的威名。” 柳朿没吭声,沉默了片刻,对马车旁的文吏吩咐道:“回府衙叫上衙役、武卒,先去马场夺了书约毁掉再说。” “强行夺取?!”陈耀然神情微变,随即满面朗声道:“可大人您是文臣,唐家是勋贵,您若…” “洛城,可没有我柳朿这知府。” 站在雨中,柳朿微微摇了摇头:“南军,却不能没有宫万钧这位大帅。” “学生敬佩大人。”陈耀然垂头施礼:“学生愿与大人同去,更愿亲自抢了那书约毁掉,好叫大人抽身事外。” 柳朿愣了一下,重新审视起了眼前这位小胖子,暗中诧异,这小子竟如此深明大义,难道之前本官,真的是误会他了? 第28章 柴猪不柴 唐云不喜欢雨,从来都不喜欢。 对不孤独的人来说,窗外滂沱的大雨,只会在温暖的房间中令彼此的拥抱更具温度。 可对孤独的人来说,耳边的雷声,窗外的大雨,只会令其更加孤独,更加彷徨。 唐云不喜欢雨,正是因为孤独。 上一世他不喜欢,这一世也是如此,房中还有其他人,他依旧孤独。 “我不明白。” 望着窗外的雨,唐云面无表情。 “我只是想让南军有肉吃,我甚至可以不赚钱,为什么会流言四起,为什么人们更原因相信流言?” 温暖的屋中,除了唐云外,还有他身后站着的陈蛮虎、九娘,以及刘管事。 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唐云为了将这些原本打算送入南军的柴猪,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城中突然四起的流言,让唐家成为了众矢之的,短短三日,不知有多少人痛骂唐家父子,其中大多数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什么德行,唐云知道,他甚至可以蹲在唐府门槛儿上嬉皮笑脸的任由那些所谓的读书人痛骂,还会主动走上前问大家骂的是不是口干舌燥,需不需要喝点茶。 可真正让唐云破防的是百姓,就在半个时辰,来了百姓,人数不多,只有十三个,岁数都很大。 十三个人跪在雨中,要见唐云。 见了唐云,他们乞求着,希望唐云不要“祸害”唐家。 十三个百姓说,宫家都是好人,南军也都是好男儿,唐家这种勋贵,他们听闻过,也见过,所以他们“理解”,理解这些喜欢压榨剥削百姓的勋贵都有一种天性,一种祸害人的天性,将好人祸害的家破人亡的天性。 百姓们说,唐家,可以祸害百姓,他们受着,只是他们希望唐家不要祸害宫家,不要祸害大帅。 直到现在,这十三个百姓还跪在马场外,跪在大雨中。 “这个世道,好人真的没法做吗?” 唐云问出了问题,其他人给不出一个答案,哪怕他们心中有着答案。 “是啊。”唐云摇着头:“人们不愿意相信一个麻匪叫做张牧之,人们更愿意相信张麻子满脸麻子。” “少爷,您莫要和这些刁民计较。” 在其他人注视下的陈蛮虎终究还是开了口,上前一步:“那马夫已是和盘托出,最早放出流言的正是那狗日的陈耀然。” 刘管事咬牙低吼道:“少爷您开口,一个字,您开口一个字,小的带着兄弟们废了他!” 唐云没吭声。 很早之前他就怀疑是陈耀然搞的事,并不意外。 陈耀然搞他,他能接受,并且丝毫不觉得委屈,因为他也准备搞这死胖子。 真正让他难受,让他委屈的,是流言,是坊间百姓中的流言,是那跪在马场外面代表城中百姓的十三个百姓。 九娘也是气的面色涨红:“城里都在骂少爷,宫家也不出来说句公道话,明明起初你情我愿,连书约都立好了,如今装聋作哑,这算什么事!” “好吧。”唐云转过身,露出了笑容,很诡异的笑容。 “既然这世道不允许我做个好人,那我就做坏人喽,九娘,去,将所有的成猪都从猪舍中带出来,全都赶到城中,赶到宫家门前,猪,咱们不要了,白送给宫家,以后,咱唐府无论发明出来什么,制造出来什么,和宫家没有一分钱关系,他们宫家,不,他们南军,别想讨到一文钱便宜!” 九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想着让自己少爷心里舒坦一点,应了一声后匆匆离开,叫人去猪舍赶猪了。 九娘这边刚走,一个马场中的伙计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出事了,咱洛城知府柳朿柳大人闯了进来,还带着十余个武卒,有个矮胖公子哥闯进了您的书房,夺了书约烧毁了。” “什么?!”唐云瞳孔猛地一缩:“确定是知府柳朿?” “是,穿着官袍。” “少爷,不能忍了!”陈蛮虎咬牙切齿道:“真当咱唐家是软柿子了,还敢闯进您的书房烧书约。” 唐云并没有发怒,反而是面露思索之色。 关于柳朿这几日前往宫家的事他倒是知道,今天宫万钧回城,他也知道。 现在这位知府大人带着武卒强闯马场之中,还烧了书约,难道是宫万钧的授意? 陈蛮虎:“少爷,派人将老爷寻回来吧,这群狗日的欺人太甚!” “不急。”唐云摇了摇头,推门走进了雨幕之中:“会会他们。” 刘管事连忙抓起油伞,带着陈蛮虎快步追了出去。 所谓书房,其实就是刘管事存放“养猪数据”的房间,平常也是唐云休息的地方,单独的一间木屋,以前就是个仓房罢了。 此时的“书房”外,知府柳朿大大的松了口气,屋檐下,陈耀然刚刚将唐云与宫锦儿签订的书约烧成了灰烬。 “大人。”陈耀然故意被雨淋的狼狈不堪,快步跑到柳朿面前:“学生此举虽说有失体统,可我陈家最是敬佩帅爷,事后唐家刁难,学生一力担着就是。” 柳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能做到知府,柳朿也不是傻子,早在三日前就让人查出是陈耀然放出的流言蜚语,心里和明镜似的,这小胖子就是想攀上宫家的关系,不知为何看唐家不顺眼罢了。 虽说对陈耀然没什么好感,柳朿也乐得让他与唐云狗咬狗,只要不影响到宫家就好。 除了柳朿与陈耀然外,还有十二名淋的和落汤鸡似的武卒,各个手持长棍。 倒不是想怎么样,而是都知晓唐家人不讲理,讲拳头,怕挨揍。 烧了书约,柳朿如释重负,刚想着打道回府,远处走来一群人,正是唐云与马场中的庄户。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他见过唐云,那时这位县男之子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和个受气包似的,看人都不敢与人对视。 再看现在,唐云快步走来,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扫了一眼满面得意之色的陈耀然后,径直来到柳朿面前。 “学生唐云,见过知府大人。”唐云突然提高了音量:“敢问大人,可懂何为宫中所赐。” 柳朿愣了一下,没等开口,唐云突然打了响指,紧接着,十多名庄户迅速将陈耀然以及其他衙役围了起来。 “柳大人应该是不懂吧。” 唐云向前一步,紧紧盯着柳朿,指向地面:“这里,都是宫中赐给我唐家的封地,你们,闯进我唐家的封地,烧了我唐家数万贯银票,说,什么意思!” 柳朿,一脸呆滞,刚刚烧的,不是书约吗? 陈耀然破口大骂:“胡说八道,本少爷只是烧了书约,哪里来的数万贯银票!” “唐云。”柳朿哪里肯吃这一套:“本官与你爹打过交道,不止一次,你唐家是何嘴脸,本官再是清楚不过。” 唐云耸了耸肩:“然后呢。” “本官与你唐家历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你唐家不应如此贪得无厌,更不应将主意打到宫家,打到南军身上。” 唐云用双手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再然后呢。” “小子。”柳朿微微哼了一声:“你当真以为这洛城没人制的了你唐家吗,当真以为本官拿你唐家无可奈何吗,宫家大夫人已是给了你百贯银票,当是打发要饭的了,你父子二人这副嘴脸迟早引来大祸,到了那时,本官…” 说到一半,柳朿愣住了,目光越过唐云看向了远处。 洛城知府大人的表情,有些滑稽。 先是愣神,紧接着满面迷茫,随即瞪大了眼睛,如同白日见鬼一般。 “那…”柳朿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那是什么!” 唐云回过头,望着数百头被九娘等人赶出猪舍的“柴猪”们,满面鄙夷。 “你这知府是电线杆上买来的吗,当然是柴猪,难道是叶问。” “柴…柴猪…”柳朿满面呆滞之色:“咋恁肥?” 第29章 要你狗命 不速之客们,全都傻了眼。 数百头被赶出猪舍的柴猪,很温顺,很肥,很肥,很特么的肥,肥到了柳朿觉得自己看到的并非是柴猪,而是另一个物种。 “这…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是柴猪,柴猪,为何如此,如此痴肥,如此,如此…” 柳朿如此了半天也没如此个所以然,一把推开唐云,撒丫子跑进了雨中,跑向了猪群。 这位洛城知府大人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柴猪什么模样他比谁都清楚。 事实上他曾多次“挪用”税银发放百姓用于畜牧,不过干啥赔啥,血本无归。 养马,没经验,而且也有了唐家马场,其他人不敢。 养兔子,这玩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用心养,一死死一窝,不管不顾问也不问,一生生一大窝。 山下养鸡,几百只,不到仨月丢没了,也不知是被山上的走兽叼跑了还是打篮球去了。 养柴猪更别说了,一身傲骨,除了傲骨没丁点肉,肉吃起来还一股子膻味,和刚下播似的。 最后给百姓们搞的都不好意思了,说啥也不需要柳朿帮他们致富了。 不管怎么说,柳朿这位知府是懂行的,正因为懂行,才震惊。 堂堂一城知府,和地铁痴汉似的,发疯似的跑了过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双眼放光,上下其手,和网恋七年终于奔现了似的,各种Rua。 Rua了这个Rua那个,给一群大肥猪Rua的直哼唧,九娘与庄户们不由看向唐云,突然发现自家少爷的神情有些古怪,似是思索,似是冷笑。 “肉质如何…” “为何如此痴肥…” “这柴猪怎地不柴…” 雨中的知府大人,如同一个疯子似的,东跑西窜,恨不得将每一头猪都统统摸了个遍。 陈耀然望着手舞足蹈激动异常的柳朿,拧眉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唐云终于开口了,轻声问道:“陈公子不懂养猪吧,” 陈耀然满面鄙夷,这种问题,他哪怕是开口说出一个字都掉价。 唐云又问:“吃过猪肉吗。” 陈耀然鄙夷之色更浓:“百姓才吃。” 唐云笑了,笑的更加诡异:“傻比,你废了。” 一声“你废了”,唐云快步走了过去,大吼道:“将猪都赶回猪舍,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靠近猪舍,更不得靠近那些猪。” 唐云将“不得靠近”四个字咬的特别重。 早就看柳朿不顺眼的九娘直接将这位知府大人推出了“猪群”,其他人则是将猪赶回猪舍。 柳朿也不恼怒,撒丫子跑到了唐云面前,双目灼灼:“说,这柴猪是如何养的,怎地养的如此痴肥?” 唐云抱起了膀子,似笑非笑。 “慢着!”柳朿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神色剧变:“莫不是,莫不是…莫不是你要卖于宫家的,便是这些痴肥大猪?” 唐云轻轻点了点头。 柳朿眼眶暴跳,下意识问道:“如何售卖,价钱几何?” “三百文啊,不都这个行情吗。” “三…”柳朿目瞪口呆:“当真?” “当真。” “可…可三百文,这…这…三百文只是柴猪,你唐家养的猪四蹄粗壮性格温顺,肥膘遍布肉质紧实,怎地…怎地只…只卖三百文?” 说到这,柳朿突然恶狠狠的叫道:“不,不可能只售卖三百文,绝对不可能!” “是不可能。”唐云耸了耸肩:“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和宫家签订长期书约的缘故,现在养就是赔钱,不过一旦确定了长期供应军中,那么大规模养殖就会降低成本,虽然赚的不多,可至少不会赔本,” 柳朿直勾勾的凝望着唐云:“你为这么做?” “为何这么做?”唐云风轻云淡的说道:“因为军中没肉吃,我没从过军,但我爹从过,所以,我知道军伍是什么模样。” 柳朿,沉默了,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其他缘故,胖胖的圆脸瞬间如同充血一样,红的吓人。 一旁陈耀然不由说道:“大人莫要听他诓骗,此人心思鬼魅,哪会为军中丘八…军中军伍…” “你他娘的闭嘴!” 柳朿突然大吼一声,双目血红。 陈耀然吓了一跳:“大人您这是…” 柳朿根本不搭理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本官…不,老夫,老夫代南军与你…与唐公子签订…” 唐云笑着打断道:“当初签订书约后,我马场是有很多柴猪的,但是这种柴猪卖到军中和坑人没任何区别,所以我才与庄户们研究如何养猪,如何将猪养胖,养肥。” 柳朿连忙满面堆笑,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是是,对对,唐公子说的是,唐公子高义。” “这也是为什么我耽搁了将近一个月的缘故,” “对对对,是是是,唐公子高义。” 唐云叹了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宫家反悔了,长期供应,变成了只供应三期。” 柳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蛮虎突然满面正色:“对对对,是是是,宫大帅高义。” 柳朿:“…” 唐云摇了摇头:“前几天,三期又变成了一期,而且只能售卖二百头。” 一听这话,柳朿都想骂人了,就这种“肉猪”,莫说军中,他府衙都能买,买了之后转手就能卖五百文,而且很有可能供不应求,真要是能以如此低廉的价格供应军中,南军从大帅到寻常军伍,都得管唐云叫一声爹爹在上。 唐云见到猪都被赶回猪舍了:“既然宫家数次出尔反尔,我也没必要上赶着犯贱。” 陈蛮虎学着柳朿的模样,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是是,少爷高义。” “额,那个…” 柳朿局促不安的搓了搓手:“唐公子,这事儿…这事儿本是误会,不瞒唐公子,老夫刚刚前往了宫府,宫万钧那老匹…帅爷他刚刚提到了唐公子,满口夸赞,还说唐公子是…” 话没说完,唐云突然变脸,指着柳朿的鼻子就开骂:“老子一片好心喂了狗,出尔反尔也就罢了,还敢带着人来我唐家地盘烧毁了书约,想要让我唐家再将这些肉猪卖给军中,做尼玛的春秋大梦!” 堂堂知府大人,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总下意识看向猪舍,如同老婆即将被寝取了似的。 唐云落下手臂,又是摇了摇头。 “罢了,这些肉猪就送到军中吧,宫万钧说话和放屁一样,本公子不是那样人。” 柳朿闻言大喜,没等开口,唐云又道:“反正以后也养不了了。” “这是何意?”柳朿顿时大急:“为何不养了,这样的肉猪,岂能不养,若是送到军中,唐公子定会受军中男儿…” “养殖记录都被烧了。”唐云指向“书房”:“猪是如何长胖的,怎么养的,无数次失败,投入了数千贯,所有细节,都连同书约被烧了。” “扑通”一声,柳朿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面无血色。 陈耀然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放屁,本少爷就烧了个书约!” “陈耀然!”柳朿霍然而起,抡起胳膊就扑了上去:“本官要你狗命!” 第30章 官与猪 知府大人,动手了,除了一声怒骂,毫无征兆就这么将陈耀然扑倒在地,王八拳雨点一般落了下去。 唐云都吓了一跳,着实没想到这看起来长的人畜无害的知府大人,脾气居然这么火爆。 陈耀然就带了一个马夫俩随从,仨人拦也不是,挡也不是,只能一边干着急的看着,一边兴奋的双眼放光。 看得出来,柳朿是真怒了,怒到了无以复加,拳拳平A打出了暴击,十来拳就将陈耀然打的鼻青脸肿。 陈耀然自幼养尊处优,何曾挨过打,是嘴角也跑了,鼻孔也窜血了,别说反抗了,连挣扎都没办法挣扎,肥胖的身躯在泥泞中显得是那么滑稽。 唐云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大怒之下的柳朿,王八拳抡着抡着突然来了个头槌,直接怼陈耀然面门上了。 闷哼一声,满面是血的陈耀然,就这么晕死过去了。 原本还满面怒火的柳朿,神色平静的站起身,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唐云。 “敢问唐公子,烧毁的养猪之术,能否找回?” 这话问的就有问题,烧毁了,怎么还能找回。 柳朿不是傻子,傻子,做不到知府,更不会说出这种傻话。 刚刚陈耀然已经说了,他烧的是书约,只有一张书约。 这话,柳朿是信的。 这就代表,唐云说的是假话。 可唐云的假话,他必须信,如果不信,那这事儿就成真的了。 不过他怒也是真的怒,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陈耀然搞出来的,不说别的,就说书约,书约没有烧毁怎么都能谈,怎么都有周旋的余地,纵观整件事,唐云一直都是极为积极的。 现在好了,陈耀然放出流言,将唐家架在火上烤,又利用府衙闯进马场强行烧毁书约,这才闹出了这么多麻烦事。 唐云望着地上的陈耀然,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能找回一半。” “敢问唐公子,剩下一半应如何寻回?” 唐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找回,那样会不会显得我很贱?” 柳朿愣住了,半晌做不出声。 唐云低头看着如同死狗一样的陈耀然,轻轻踹了两脚:“能看出来柳大人是懂行的,三百文一头这么肥的猪,不赚钱,不赚钱,我还是养,因为供应军中,再看现在呢,我唐家在城中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难道我不贱吗?” 柳朿老脸通红:“是老夫…老夫失察,叫陈耀然这狗日的兴风作浪。” 唐云微微看了眼柳朿,颇为意外,没想到这位知府大人如此“直接”。 “阿虎。” “小的在。” “你早上吃的什么。” “红烧肉。” “都吃完了吗?” “没,太腻了,剩下不少想着午时再吃。” 这是实话,猪买的太多了,一天三顿猪肉。 “好。”唐云径直走向就近的一处木屋:“将早上的剩饭热一热送来,柳大人远道而来,学生请大人吃顿饭。” 这一番话明显是侮辱人,柳朿没怒,非但没怒,反而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连忙快步跟在唐云身后。 走了两步,柳朿回头冲着武卒大骂:“都愣着做什么,滚,滚出马场,不知此地是宫中赐封唐家吗,再敢乱闯,本官要你们好看!” 一群淋的和落汤鸡似的武卒都服了,只能行礼离开。 陈耀然那仨跟班,见到唐云等人走了,这才吭哧吭哧的弯下腰将自家少爷扛了起来,送进马车中想着先找个医馆再说吧。 木屋不大,距离不远。 柳朿跟进去后,湿透的官袍滴滴答答落着水。 唐云自顾自的在阿虎的伺候下换着衣服,柳朿只是站在角落,若是前者望了过来,马上露出笑容,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殊不知这种傻乎乎和近乎谄媚的笑容,反而让唐云心中生出了好感。 都在一个城中混,相互之间哪能不知底细。 柳朿不是一个好官,因他没办法让百姓富起来。 但柳朿是一个好人,因他想方设法让百姓富起来。 柳朿是一个有着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因他将四书五经读的滚瓜烂熟。 可柳朿不是一个合格的知府,因他用四书五经的道理治理一座城池。 可悲的是,这种只是可以当个好人却当不了好官的官员,在满国朝也找不出太多。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唐云没办法对大虞朝有归属感的原因。 早上的剩饭很快就端了上来,说实话,马场厨子手艺不好,说是红烧,其实就是“酱”烧,酱料烧出来的,也不算太红。 柳朿就和见了珍馐美味一样,筷子都不用,抓起来就啃。 第一口,柳朿只有一个感觉,丝滑,牙齿轻轻一咬,q弹软糯。 第二口,柳朿又有了全新的感觉,汁水四溅。 第三口,有些咸,肉质极嫩。 三口过后,蓓蕾记忆告诉他,这不是柴猪猪肉,现实告诉他,这就是“猪肉”。 又是一大块,整整吃了三块,柳朿顿觉又腻又饱。 “此肉,百姓食之,美味,军伍食之,无二佳肴。” 柳朿微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可与馕饼同食,或浸于米汤之中,油水极重味香四溢,猪肉肥腻饱腹极佳,善,大善,最妙的…” 睁开眼睛,柳朿偷偷看一眼唐云,小心翼翼的说道:“一头猪,才三百文。” 唐云猛翻白眼。 那可不是吗,要是卖一贯,就一头大肥猪。 卖五百文,口感不错。 卖三百文,这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味! 唐云率先坐下,指了指面前的矮凳。 柳朿连忙坐在了对面,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刚刚我说了,养猪的记录,只能找回一半。” “还请唐公子明言,如何找回余下五成。” 唐云用筷子扒拉扒拉一看就很腻的猪肉块,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宫家。 柳朿面色一正:“借老夫一头猪。” “好,不过大人应该知道,三百文一头,我很难赚到钱,即便扩大养殖规模,还是很难赚到钱。” 柳朿没轻易做声,三百文一头猪,唐公子你就是我爹,可要是你卖一贯钱,那就别怪本官乱了辈分。 “军伍的钱,我不想赚,可别人的钱,我总要赚一些的。” 唐云望向窗外,幽幽的说道:“看,雨停了,雨总会停的,既然雨停了,本公子就入城回府了,猪,你牵走一头,记得,本公子回府只等半个时辰。” 柳朿连忙起身:“本官,会亲自牵着猪入城,步行。” “大人英明。” 说罢,唐云站起身,带着陈蛮虎走出了屋。 屋外,明媚如初。 第31章 束手无策 唐云回城了,带着阿虎,骑着小花。 柳朿也回城了,带着武卒,牵着肥猪。 唐云回了唐府,泡澡,睡觉。 柳朿去了宫府,踹门,骂娘。 宫府正堂外,刚刚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品茗的宫万钧,听到骂声后快步走了出来,忽见柳朿气势汹汹而来,还牵着一头大肥猪,咧着嘴,半天蹦出一句话。 “这什么鬼东西?” 一群宫家下人也懵了,猪,见过,没见过这么肥的。 刚从城外回来的宫锦儿,一边拉着非要过去骑猪的宫灵雎,一边望着大肥猪,满头雾水。 大肥猪被捆的和宏濑奈奈美似的,哼唧个不停。 “这就是人家唐家大少爷养的猪!” 柳朿狠狠拽了拽手中的粗绳,那肥猪吃痛,又发出一声哼唧。 “书约签订近一个月,你们宫家人难道就不知道派人去唐家马场观瞧一番,原本说定长久供应军中肉食,先是改成三期,三期又改成一期,一期还缩减到二百头,真是气煞本官,你们可知这一头如此肥硕的柴猪售价几何,三百文,只要三百文!” 宫万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几步上前,死死盯着肥猪:“唐家小子书约中供应的军中肉食,都是这般肥壮的柴猪?!” “是,是,他娘的是是是!” 柳朿一路走来,是越想越来气,骂声连连:“这天大的便宜,人家唐公子就差拿银票呼你们南军军伍的熊脸上了,你宫家竟如此不知好歹!” 宫锦儿也走了上去,有点害怕,绕着大肥猪转了一圈:“唐公子怎会将这柴猪养的如此痴肥?” “不知,只知投了不少钱,耗费了大量人力。” 面对宫锦儿,柳朿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敬重,正色道:“本官亲眼所见,数百头,无一瘦弱,用做饭食香味四溢,油水极大,香,何止香,简直就是香,香透了。” 宫锦儿当机立断,转身看向父亲:“爹,立刻改为长久供应,重新拟定书约,就今日,在府衙拟定,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还有,唐公子对军中有大恩,如今城中流言四起,爹应当出面澄清,不能再叫唐公子蒙受不白之冤。” 宫万钧满面喜色:“不错,对,是这个道理,长久,长久书约,长久供应军中肉食。” “额…” 柳朿突然涨红了脸,声音也低了下去,“书约,被…被烧了。” 霎时间,正堂内外一片死寂。 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柳朿,满是疑惑。 柳朿局促地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早先本官误会了唐公子,怕大帅遭受非议,便带着武卒去了唐家马场,强…强行将书约烧毁了。”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更漫长。 仿佛只过了十几秒,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宫万钧终于爆发,激情开麦。 “柳朿,你哪来的狗脸跑到我宫家教训本帅,书约,书约竟然被你烧毁了,本帅…本帅…日你先人!” 柳朿被喷了一脸口水,连个屁都不敢放。 宫锦儿拧着秀眉:“唐公子是信守承诺之人,书约虽是毁了,不过此事满城皆知,唐公子他应是会守信。” “对啊。”宫万钧双眼一亮:“这话他既然说了,好男儿顶天立地,一口唾沫一口痰,岂会不认账。” “有道理,极有道理。”柳朿笑着附和道:“人人皆知,他定会认账。”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视的宫灵雎瞅准机会,一个箭步跳上肥猪,嬉笑着开了口。 “你们想毁约时,就说书约重要,现在想占便宜了,又提及信誉,啧啧啧,真是不知羞。” 宫万钧老脸一红,嘟囔道:“你懂个屁。” 宫灵雎两条大长腿一夹,可那肥猪纹丝不动,她撇撇嘴,又补了一刀。 “就算唐公子认账又怎样?当初可是你们说的,一期最多二百头。” 这次别说宫万钧了,宫锦儿都俏面发红了。 “为娘…为娘当初只是不知内情,随意说了这二百之数罢了。” 宫灵雎嘻嘻一笑:“既你们如此随意,那唐家小子也可随意喽,随意供应二百柴猪就算完成书约。” 宫万钧急眼了:“你到底的哪头的!” “帮理不帮亲。” 宫灵雎见肥猪不能骑,自己也快挨骂了,跳下来后跑后花园掏鸟窝去了。 一群宫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不得不说,宫家人在这种事上还算讲道理,换作其他高门大户,恐怕早就直接去抢马场了。 宫万钧试探性的问道:“柳朿是咱洛城知府,人人敬佩,要不,劳烦大人去唐府拜会一番,尝试能否…” “少来!”柳朿可不上这恶当:“出尔反尔的非是本官。” “可明明是你烧毁的书约嘛。” “你…”柳朿气的鼻子都歪了:“那不是怕你宫家受牵连。” 宫万钧不吭声了,他要是敢多再逼逼一句,朋友都没的做了。 柳朿叹了口气,又张嘴骂道:“都怪那狗日的陈耀然,若不是他无风起浪,此事哪会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陈耀然?”宫万钧神色微变:“与他何干?” 宫锦儿苦笑道:“城中流言四起,他便是始作俑者。” “为何?” 宫锦儿没吭声,柳朿接口道:“在本官面前断章取义的便是他,烧毁书约的,亦是他,还有一事,这养猪可是大有学问,其中的学问一一记录…” 说到这里,柳朿苦笑了一声,将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包括唐云说“记录”被烧毁的事。 “原来如此,唐家小子这是心中有气。” 宫万钧微微颔首,随即朝着外面喊道:“马骉!” 月亮门外看热闹的马骉迅速跑了进来:“义父吩咐。” “去,带上几个儿郎,打探清楚陈耀然身在何处,是在医馆还是客栈,打听清楚后再打他一顿。” 马骉犹豫了一下:“前些日子听人说,这狗日的是京中少卿之孙。” 柳朿没好气的说道:“本官都不怕,你怕个鸟。” “也是。”马骉看了眼大肥猪:“是该打。” “去吧。”宫万钧挥了挥手:“叫人们知晓,你是代本帅,代我数万南军好男儿好好让他长长记性。” 马骉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宫锦儿幽幽叹了口气:“还是女儿亲自去唐府拜访唐公子吧,希望能挽回局面…” 第32章 平台 宫家兵分三路。 马骉带着人掏陈耀然去了,义父代打。 宫万钧骑着马前往马场去了,眼见为实。 宫锦儿只带着红扇,上了马车,前往唐府拜会唐云。 此时的唐府中,暮春的日光斜斜穿透唐府游廊的雕花槅扇,唐云刚从氤氲的浴房走出。 用心整理过的儒袍将唐云的身材衬托的极为挺拔,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领口晕开深色痕迹。 倚在朱漆廊柱旁,唐云的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栏杆。 阿虎,你猜宫家谁会来? “小的也说不好。” 陈蛮虎挠了挠额头,最近少爷反常的举动像团迷雾,令他愈发的困惑,坚持以近乎赔本的价格售猪、放弃按斤议价的精明算盘,如今又笃定地守株待兔,让他感觉自家少爷好似被夺了舍一样。 “老爷曾三令五申,既离了军营,咱唐家人该与宫家保持距离,可您…” 陈蛮虎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唐云的脸色,见到神色如常,继续说道:“小的捉摸不透,就算宫大帅要封国公,也该是咱们主动示好,哪有这般要他们主动登门的道理。” “宫万钧,不过是个平台罢了。 唐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平台? 陈蛮虎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不解其意。 唐云起身踱步,背着手在书房外闲散的转着。 “咱就当宫万钧肯定会被获封国公,那么你知道为什么这老家伙能成为国公吗?” 不等陈蛮虎开口,唐云自顾自的说道:“战功、门第、旧情,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儿,最关键的,是南军。 “南军?” “是的,南军,国朝离不开镇守边关的南军,而南军,则是离不开宫万钧,至少未来数年内,离不开。 “少爷说的是,宫大帅在南军威望无二。” “那么如果我也有这种威望呢,咱唐家,咱效忠宫中的勋贵唐家,不掌实权不受朝廷猜忌,没有兵权不受宫中猜忌,又对南军不可或缺的话呢,是否就可以不需要想现在这样整日战战兢兢小心度日。” 陈蛮虎摇了摇头,没听懂。 “我再换一个说法,唐家,备受南军爱戴,却没有任何造反的能力,指挥不动一兵一卒,大罪,咱唐家犯不了,那么即便小过不断,朝廷和宫中也不会大动干戈将咱唐家如何,对不对。” “哦~~~”陈蛮虎恍然大悟:“当年小的在军中时有一校尉,勇冠三军,只是鲜少与人亲近,又总是冲撞上官,他明知这般无法升官发财依旧如此,可却无人寻他的麻烦,因他战阵杀伐屡屡先登,斩将夺…” 说到一半,陈蛮虎干笑一声:“您不是这个意思,对吗。” “差不多吧,这个世道,不分对错善恶,只有权衡利弊。” 唐云打了个响指:“慢慢你就懂了,就像我刚刚所说,平台,宫家只是一个平台,借助这个平台,咱唐家会不断累积名望,军中的名望,随着这种名望到了一个瓶颈时,会引发危险时,我会想办法再讲这种名望转嫁到宫中,到了那时,宫中,才是咱们最大的靠山,是宫中,而非皇帝。” 本来陈蛮虎还似懂非懂,现在,又不懂了。 就在此时,门子跑了进来。 “少爷,宫家大夫人来访,说是要见您。” “宫锦儿亲自来的?” 唐云颇为意外:“将那御姐带进来吧。” “于杰是哪个,大夫人只带了个丫鬟,名唤红扇。” “要管家去迎接吧,将大夫人和坐地炮都带进来,我在正堂等着。” 门子想了想:“左迪袍又是哪个。” “你特码哪那么多戏可抢,全带进来!” 门子吸溜吸溜鼻涕,您早说不就完事了。 唐云快步跑进卧房,对着铜镜简单捯饬了一下后,这才进了正堂。 没找到春秋,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书,但凡是书,在府中都算违禁品,让唐破山抓到,死刑起步,唐云只能拿着茶杯往那一坐摆造型。 宫锦儿踏入正堂时,檐角铜铃恰好叮咚作响,身着月白织金襦裙,腰间碧玉坠子随着步伐轻晃,眉间那点朱砂痣更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竟同时笑出声来。 本该恪守礼数的主客,此刻却像相识多年的故交,自然而然地相对而坐。 唐云笑容以对:“还是头一次来我家吧,别客气,坐。” “嗯,首次入唐府。” 宫锦儿落落大方的坐在了客位,脸上笑意更浓。 二人就是这么互相看着,互相笑着。 站在门槛处的红扇,一会瞅瞅唐云,一会看看宫锦儿,面色愈发古怪。 其实两个人都失了礼数,唐云虽是主,却是晚辈,应主动起身迎客。 宫锦儿是客,但身份地位比唐云高一截,主动拜访,虽不用先施礼,也应先寒暄客气一番。 两个人就和相交多年的好朋友似的,如此自然的就这么坐下了。 “你养的猪,真好。” 宫锦儿笑吟吟的说道:“我从未遇见如此痴肥的柴猪。” 唐云嘿嘿笑道:“厉害吧。” “厉害的紧。” “必须的。” 唐云挥了挥手让管家出去,自己站起身给宫锦儿倒了杯茶,不经意的嗅了嗅鼻子,淡雅的兰花香气若有似无。 宫锦儿俏面闪过一丝红晕,略显尴尬,又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觉。 见到唐云坐了回去,宫锦儿开门见山:“宫家如何做,唐公子可长期供应军中肉食。” “好啊。” “我是想问,宫家如何做,方可令唐公子不计前嫌…” “我说好啊。”唐云耸了耸肩:“你来了,那就好啊。” 宫锦儿愣住了,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有听懂唐云的意思。 “我是说,见到你很开心。” 唐云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书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你,答应过你会为南军供应肉食,让南军军伍们吃上肉,多吃一些肉,或许当时我说时你并未在意,可我说了,我答应过你,承诺过你,那么无论出了任何事,无论遇到任何意外,我一定会做到,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也会如此,只因我唐云,答应过你宫家大夫人宫锦儿。” 宫锦儿闻言,下意识的攥紧裙角,指尖陷入柔软的织锦。 来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刁难、要挟、漫天要价,却唯独没料到,眼前这个总是爱调笑的后生晚辈,竟如此信守承诺,竟也会如此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唐云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竟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那个总是喜欢做出承诺却从未兑现过承诺的男人。 一时之间,宫锦儿的思绪陷入了回忆,又瞬间回到了现实。 “你…”宫锦儿鬼使神差的呢喃了一句:“会永远这般信守承诺吗。” “是的。”唐云微笑着点了点头:“只对你。” 这一声“只对你”,令宫锦儿心中掀起了无数涟漪,心跳愈发的快。 其实唐云也没别的意思,在他的认知中,宫府只有宫锦儿还算讲道理,当然,主要是也好忽悠,再一个是他也打探清楚了,宫家真正说了算的,就是眼前这位大夫人。 殊不知有些话听在宫锦儿耳中,无疑是加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来的路上,宫锦儿也想了很多,以为了很多。 她以为,唐云会百般刁难,因为宫家出尔反尔。 她以为,唐云会坐地起价,因那些“柴猪”对缺乏战斗力的南军极为重要。 她以为,唐云会要求宫家惩罚陈耀然,因为受了委屈。 她想了很多事,以为了很多事,唯独没想到的、没以为的,那便是她来了就够了,唐云见到了她,便点了点头,道上一句见到你很开心,我们一切如故、如旧。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她来了,就好,唐云见到她,就好,仅此而已。 “饿了吗。” 唐云没来由的说道:“我请你吃饭吧,亲自下厨,为你。” 一句“为你”,宫锦儿尘封已久的某些东西,被赤裸裸的、无情的击中了,出现了裂缝,一发不可收拾。 “等我,你先拟定书约,我去为你做饭,吃过饭了,我们重新签订一份。” 唐云站起身,面带笑容:“无聊的话在府中逛逛也好,就当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 “女主人”三个字落下,那些裂缝,加速蔓延着。 第33章 书约成 君子远庖厨,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原本大致意思是,君子和禽兽的区别在于看到小动物不忍心弄死,听到小动物的叫声,不忍心吃人家肉。 而非什么厨师是下贱的职业,君子不干这个。 不过在古代,厨子的确是贱业。 宫锦儿不信唐云会做饭,但这个世界总是光怪陆离的。 就如同一只鸡不研究下蛋,研究打篮球,并靠着一首英文歌获得华语榜金曲奖。 也如同一个纨绔,不研究欺男霸女,研究做饭,并在两炷香的时间内做出了菜香味俱全的四道菜。 人活的久了,总会见到些奇葩事。 宫锦儿立在膳房雕花门外,水葱般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红唇微张,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一个勋贵之后,此刻竟挽着袖口,额间沁着细密汗珠,在灶台前如游鱼得水。 穿着儒袍的唐云,挽着袖子,满额头汗水,切墩、起火、烧油、颠大勺、拽一下裤裆,动作一气呵成,片刻间浓香四溢。 古代不提高门大户,寻常百姓家中饭菜寡淡皆是常态,一来食材有限,二来食用油更是金贵之物。 唐家不同,自从开始养猪,猪油多得溢出了缸。 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四道菜便已上桌,色泽红亮的清炒肉丝、软糯入味的粉蒸肉、开胃的凉拌猪头肉,还有一道翠绿鲜嫩的素小炒。 当陈蛮虎和管家将菜肴端到后花园时,宫锦儿仍呆立原地,眼神中满是震惊。 “你…你怎地会这等事?” 刚洗完手的唐云一边往前走,一边笑呵呵的说道:“我为什么不会这种事。” “可你,可你明明是…” “那你会炒菜做饭吗。” 宫锦儿摇了摇头,理所应当的摇了摇头。 “可你是女人啊。”唐云将宫锦儿带到后花园,坐下后耸了耸肩:“女人,在家洗衣做饭,相夫教子,你为什么不会做饭。” “我…” 宫锦儿轻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根本不需要解释,这在她看来,就像日升月落般理所当然。 “来,尝尝我的手艺,这三道菜用的就是我们唐家马场养殖的猪,看看肉质。” 吞咽着口水的红扇低下头:“大夫人,未带玉筷,奴婢为您尝尝吧。” 唐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些木筷都是我专用的,没事。” 红扇都不好意思吭声,就因为是你用过,我家大夫人才没办法下筷,不过她不嫌弃,她用手抓都行。 谁知宫锦儿伸出手拿起筷子,真的夹起了菜送入口中。 唐云满面期待,结果等了半天,宫锦儿只是微微颔首:“不错。” “就不错啊?” 唐云惊呆了,他还以为宫锦儿吃过之后双眼放光双腿颤抖呻吟不止双眼向上翻呢。 宫锦儿轻笑道:“手艺不错,与府中膳房手艺不相上下。” 唐云满面狐疑,这剧本不对啊,按道理来说,古代人不都是土鳖吗,随便一个但凡会做点饭的现代人穿越回去,古人一尝,那都恨不得纳头便拜了。 实际上宫锦儿给出的评价已经很高了,怎么说也是高门大户,府中的厨子都是行业佼佼者,不是谁都可以胜任的。 古代是食材匮乏,不是人家厨子脑脊液匮乏,干这行的肯定有经验,也用心,天天就研究食谱,研究怎么将菜做好,岂能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就比他们这群专业厨子还强。 “主要是我没发挥出来,佐料太少了。” 唐云干笑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了。 这话就有点多余,他也不是韩国人,给全天下的佐料申请专利了,光他能用,其他厨子不能用。 宫锦儿吃饭极为文雅,拿起筷子小口小口的吃着,慢条斯理,很符合她端庄的外表。 倒是一旁站着的红扇,不知为何,看着宫锦儿的吃相总是不由自主的直撇嘴。 宫锦儿的饭量似乎极小,也就吃了七八口,一样菜叨了两下,放下筷子微微颔首,吃饱了。 唐云困惑不解,就这饭量,这都快36d了,怎么长出来的? 人家都吃完了,唐云也不好意思胡吃海塞,让阿虎取来纸笔。 “重新拟定书约吧,你来写,我来签字摁手印。” 宫锦儿笑吟吟的点了点头,只是道了一声“好”。 待陈蛮虎收拾完了碗筷,宫锦儿提起了笔,娟秀的字体充满了卷起,挽袖落笔毫无停顿,一派大家闺秀书香门第的风范。 “好字!” 大虞朝现在写的都是篆书?,唐云虽说连字都认不全,却丝毫不耽误他满面真挚的胡说八道,夸的连旁边的红扇都心中直呼内行。 书约极简短,并且没有任何关于长期供应、供应数额等细节,甚至比最早立的书约还简洁,短短几行字罢了。 这种简短书约,如果有一方不认账的话,几乎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写完后,宫锦儿放下笔,面露浅笑。 唐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写上大名,极为潇洒。 宫锦儿愣了一下:“庚会是何人?” “额…”唐云略显尴尬:“最近天天养猪,伤着手腕了,字写的有点草。” 宫锦儿噗嗤一笑,随即正色道:“你为何要签。” “啊?”唐云一头雾水:“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可这书约并未写明数额等事项,以我宫家的地位,说你只是售卖百文你也要认账。” 唐云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书约太简短,主要是他好多字不认识。 “刚刚我说了。”唐云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书约,不重要,你才重要,若是你想要我售卖一百文,那我售卖百文就好了,只要你开心就好。 宫锦儿现在对这种暧昧的土味情话多多少少有点免疫了,浅笑道:“四百文,你至少要售价四百文,便是四百五十文,我宫家也可说服南军军器监。” “为什么?” “南军,需唐公子长期供应肉食。” 唐云听明白了。 三百文,不赚钱,甚至可能赔本。 如果赔本的话,唐云就没办法长期供应军中肉食。 那么想要让军中军伍吃到肉,军中能够以低廉的价格长期买到这种猪肉吃,那就必须让唐云赚钱,哪怕赚的很少。 四百文,宫锦儿有十成的把握说服军器监。 至于四百五十文,宫锦儿认为这是军器监承受的极限,不是一头猪只值四百五十文,而是军器监最多拿出四百五十文。 “四百文。”唐云也坐直了身体,面露正色:“我需要场地,更大的场地,无人打扰的场地,我需要人手,更多的人手,生活艰辛的卸甲老卒最好,其次为军伍亲族,再次之为百姓,我需要洛城府衙优厚唐家马场的政策,其中必须要有极为低廉的价格购买或是租赁到山脚到水源边的那一片地。” “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就是。” “如上次那般。”宫锦儿又露出了笑容:“你为我讲一件有趣的事,逗我开心。” “我给你讲十个,带色儿的。” 第34章 新君 暮色如火,缓缓浸染天际。 当最后一缕夕阳掠过京城巍峨的城墙时,这座国朝权力中枢便悄然褪去白日的喧嚣,转而显露出它最肃穆的模样。 皇宫矗立其中,朱红宫墙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寻常百姓的烟火与皇家的威严彻底分隔。 随着沉重的宫门轰然闭合,宫中灯火通明,匆忙奔跑的太监与宫女们,一一点亮了灯笼,令整座皇宫灯火通明。 红墙黄瓦间,身着赤色甲胄的禁卫如雕塑般肃立,腰间长刀泛着森冷的寒光。 整座皇宫在夜色中静默着,却又暗潮涌动,每一盏灯火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每一道身影的轨迹,都牵扯着朝堂的风云变幻。 这里便是名义上权力的中枢,也是大虞朝最为神秘最为威严之处,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 承霄殿是群臣朝贺之地,而毗邻的养仪殿,才是帝王执掌乾坤之所。 新君姬承凛端坐于紫檀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在烛光下投下斑驳阴影。 曾经温润如玉,嘴角总是浮现着笑意的皇子殿下,自从登基后,再无唇边笑意,有的,只是眉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阴云。 新君,也再无当初尚是皇子时的轻浮,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威严。 陛下,夜色已深,若龙体乏累,不妨移驾后宫安歇。 内侍周玄躬身进言,声音极轻。 作为天子内侍,周玄面白如玉,声音轻柔,自十二岁净身入王府,二十八载光阴侍奉左右,早已成为姬承凛最信得过的心腹之一。 要知道玄这个字,并不是一般人能取的。 外朝皆知,周玄这个名字,应是新君所赐,由此可见天子对其信任与厚爱。 信任厚爱倒是不假,不过和赐名没关系,以前周玄叫周大壮,新君觉得太掉价,因此才随意赐了个名。 “明日下朝时再批复这些奏折吧。” 身姿挺拔的姬承凛站起身,望向殿外,两道皱眉微微皱起。 “朕早前便下旨厉行节俭,为何宫中灯火依旧?” “是鸿胪寺齐大人送入宫中灯油,未动用内帑。” 姬承凛眉头越皱越深:“打着阳妃的名义?” “是,还送了不少绸缎等宫中所需。” “无事献殷勤,可见其心虚。” “陛下说的是。”周玄偷觑天子神色,小心翼翼道:“吴静文一案牵连甚广,其同党供出齐大人之名,不过查探下来,他与吴静文一党并无深交,不过是往来频繁些罢了。” 听到“吴静文”这个名字,姬承凛脸上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吴少师伤势如何,救回来了吗。” 周玄听到天子将“反贼”称为“少师”,微微垂下头:“倒是救回来了,只是那一夜吴少师见东窗事发,在府中放的那把大火火势迅猛,禁卫寻到时已是奄奄一息,御医回禀,如今只能吊着命苟延残喘。” “应得的下场!” 明明只有三十出头的天子,背着手威严十足:“朕还未登基时,他蛊惑士林众人攻讦于朕,待朕登了基仍不知悔改,暗中集结党羽欲谋反作乱,朕不诛他九族已是隆恩浩荡。” “陛下说的是,此人死有余辜。” “不过…”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怎么说也在士林中极有名望,也曾入过王府教授过朕诗文,朕,还是给他一个痛快吧。” “陛下仁德。”周玄连连点头:“御医也是这般说的,救过来也是吊着一条命,醒来也是活受罪。” “活受罪?”天子双眼一亮:“他对朕无情,可朕断然不会对他无义,告知御医,救,一定要救回来,无论所需药材,只要宫中有,统统去取,若是宫中没有,便是要摘星入海也要寻到,定要将朕最为敬佩的李少师救回来。” 周玄张了张嘴,万千话语,最终化为心中一声您是活阎…活菩萨。 登基后鲜少露出笑容的天子,现在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转过身时,不经意扫到了御案上来自于南地的折子。 凝望了片刻,姬承凛问道:“马蹄铁一事,可有音讯?” “尚无。” “宫万钧还是如当年那般。”姬承凛苦笑道:“马蹄铁对军中骑卒意义非凡,户部国库不知节省了多少钱粮,献上此物的奇人,朕怎地也要封个县子才是,若是身家清白,便是侯爵也无不可能,这天大的功劳,宫万钧为何要为此人遮掩,难道当真是无欲无求之人?” 周玄干笑一声,他也知道,宫万钧就是这个脾气,第一封信不说,就是写再多信人家该不说还是不说,血招没有。 想了想,周玄说道:“老奴这几日倒是听闻了一下外朝之事,宫大帅要获封国公一事不知怎地传出了风声,已有不少公子哥前往了洛城,似是打着与宫家结亲的主意,其中不乏世家门阀之后。” “无碍,宫万钧是知晓规矩的,便是为他那孙女宫灵雎寻夫君也是找个勋贵之后,洛城附近可有勋贵。” 周玄偷偷看了眼天子的脸色,面色有些古怪:“唐将军,不,唐县男。” “唐破山?!” 天子面色一变再变,最后则是苦笑。 “朕怎地忘了他的封地就在洛城。” “陛下国朝政务繁忙,难免有所遗漏。” 天子微微眯起了眼睛,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为复杂莫名的情绪。 “寻个人去洛城,瞧瞧这老匹夫日子过的可是痛快,若是痛快,回京寻个由头治他的罪!” “陛下,唐破山本就是县男,便是治了罪也只能贬为庶民了,入春时,唐县男已经入过京了,整日招摇过市,监察司还上了折子,三省拟定削减了他的邑户。” “好哇!” 姬承凛恨恨的说道:“这老狐狸一定是早就料到了,因此前朝时才甘愿做个县男,好叫朕登基之后对他无可奈何,唐破山好深的城府!。” 周玄都没好意思吭声,您当皇子那会,人家唐将军都没正眼看过您。 姬承凛开始在大殿中来回踱着步了,走了一会,扭头问道:“那老匹夫可是知晓朕如今成了皇帝?” 周玄心累无比,真的不知该怎么接口了,这不废话吗,咋的,您是秘密登基的? “那你说…” 平日里极为威严的天子,面容突然显露几分紧张:“他会不会…会不会悔不当初,会不会入宫来寻朕,会不会抱着朕的腿痛哭哀嚎,求朕叫他飞黄腾达?” “这…老奴…老奴觉着应不会。” “为何!” “唐县男似是不在乎官位,更不在乎爵位,若不然…若不然当初…” “可朕是皇帝啊!” 周玄心中叹了口气,您就是太上老君都没用,人家该不鸟您还是不鸟您,不,应该说是不鸟你们姬家人,半拉眼睛都看不上那种。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黑袍之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 “逆贼常进已在天牢中招了,又供出同党四人。” “哦。”天子微微颔首,风轻云淡:“交于大理寺定罪后举族流放西关,派人前往西地暗中等候,见到了人,统统宰了,一个不留。” 第35章 阴谋进行时 宫锦儿离开了,唐云亲自送出了府。 忐忑不安的来,哆哆嗦嗦的走,走路双腿都发软,笑的。 相比剽窃诗词,唐云更擅长讲擦边笑话,宫锦儿就吃这一套,女屌丝一个。 待马车彻底没了踪影,唐云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大大地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派人通知一下马场,等着南军军器监接收那些大肥猪。” 唐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惬意,阿虎应了一声,照着门子的屁股踹了一脚。 门子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闹心扒拉地跑远了。 “少爷。”陈蛮虎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都说宫家大夫人端庄威严不苟言笑,为何您总是能将她逗的开怀大笑?” “没开怀儿啊,光大笑了。” “您可真厉害,您教教小的吧。” 唐云得意一笑,耸了耸肩:“与生俱来,或许是见到美女我就开始应激吧。” 阿虎满面羡慕之色,他怎么就想不出来那些既下流又文雅的骚话。 得意洋洋的唐云回书房了,马场养殖这事,他会当甩手掌柜,甩手之前要安排好大致框架。 俗话说得好,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创业。 实则二代们不是不能创业,而是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既然是二代,那么就有钱,有资源,有信息渠道。 拥有了这些优势,将这些优势利用得当,想要赔钱很难很难。 利用信息先行布局、投入金钱抢占市场、雇佣专业人士进行管理决策,只要做到这三点,创业不说很简单吧,至少风险系数很低。 唐云就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关于马场养殖这件事,他接下来只需要规划好一个大的框架就够了。 回到书房,唐云开始写写画画,九娘和刘管事成为主要负责人,前者负责养殖,后者负责对接军器监,需要花钱从府中取,遇到麻烦找宫家,需要政策寻柳朿。 夜色已深,刘管事敲开了书房的门,弯腰站在了唐云身旁。 刚做好计划书的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怎么了。” “陈耀然那马夫来了。” “哦?”唐云乐呵呵的问道:“治伤了吗,咱洛城知府大人的那顿毒打可不轻。” “治了,去的医馆,治到一半,宫大帅的亲随带着军伍去了,又将他打了一顿。” 唐云乐不可支,这事宫锦儿刚刚倒是没和他说。 “是该打,宫家做事总算有点军伍的样子了。” 刘管事没笑,压低了声音:“那马夫孙贵说,陈耀然心思歹毒的很,挨了两顿打,不但说要写信给他那京中的寺卿爷爷收拾柳大人,还说待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到了洛城后,要您,要老爷,要咱唐家身死族灭。” 唐云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是吗,他怎么打算的?” “那马夫也不知,只是暗中跑来通风报信。” “这样啊。” 唐云站起身,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进了后花园,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面露思索之色。 老爹干的那些破事,他几乎都清楚了。 可这些破事最多就是遭人唾骂,够不着“身死族灭”。 温宗博是户部左侍郎,二把手,真要按品级算的话,和京中九寺少卿差不多算是平级,但论权柄的话,少卿远远不及。 这位户部左侍郎又是出了名的“铮臣”,也不可能为了舔一位少卿而对付勋贵。 “这就是说,那死胖子手中,有关于我,或者我爹的把柄,不,应该是老唐,我没任何把柄可拿捏…” 自言自语的唐云突然止住了脚步,又露出了标志性的嬉皮笑脸。 “原来如此。” 刘管事不由问道:“那狗日的会使什么下作手段?” “还不是老爹之前那件破事,不过无所谓,反正现在和南军谈成了,有些事也不需要太多顾忌了。” 说到这,唐云坐在了石凳上,乐呵呵的。 一个世家子,会让他心生忌惮。 一个老爹是知府,爷爷是京中少卿的世家子,会让他主动退避三舍。 但是当这位世家子被人打,被人接连打了两顿,厚厚的滤镜被打的支离破碎后,露出草包一般的真实内在,那么就没必要心生忌惮退避三舍了。 “果然是个半唐,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又不能如全唐那样无忧无虑,他也不想想为什么宫家与柳朿态度大变,既然他想死,本少爷成全他。” 站起身,唐云快步走回了书房,再次拿起了笔。 刘管事不明所以:“少爷您这是…” “伪造数据。” “数据?” “嗯,巴黎厕所捡作业,一编到底。” 唐云挥了挥手,示意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 另一边,正如刘管事所言,陈耀然对唐云恨得咬牙切齿。 陈家财大气粗,陈耀然一到洛城,便在市南购置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此刻,院落正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略有几分阴森之气。 鼻青脸肿、拄着拐杖的陈耀然,额角缠着的布条渗出丝丝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说什么,大夫人竟去了唐家,出府时笑意连连相谈甚欢?!” 陈耀然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与不可置信:“你亲眼所见?” “是,离得远,听不清说些什么,只是…只是马车离去时,车厢传出笑声,宫家大夫人的笑声,久不停息。”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啪!” 陈耀然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小厮。 茶杯重重砸在小厮额头上,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小厮连忙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唐云,唐云,本少爷与你不死不休!” 陈耀然的怒吼声响彻整个院落。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扭曲的面容上,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院落中的陈家下人、护院们,纷纷将身形缩在阴影之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遭受无妄之灾。 只有这些一路从北地跟随陈耀然而来的陈家人才知道,自家少爷那宽厚的外表和标志性的笑容,不过是精心伪装罢了。 北地陈家大宅后方的枯井中,那三具白骨,至今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要知道,枯井中出现第一具白骨时,陈耀然才十二岁。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会催生扭曲的勇气,马夫孙贵便是被唐云激发了这种勇气,甘愿为了钱财出卖陈耀然,再者他也不是一辈子为奴,年限到了拿着这些钱也可彻底离开陈家。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陈耀然坐回凳子上,声音阴沉地问:“温宗博何时到?” “三日内,不,五日,五日内…”被砸的小厮声音颤抖。 “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 陈耀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 “五日,五日内一定到。” “五日后,本少爷要唐家死,死,死!!!” 陈耀然的咆哮声在夜空中回荡,双目血红。 想来也是可笑,明明是他先冲着唐云泼脏水的,打他的又是柳朿与宫家人。 可这满腔的怒火和怨恨,他偏偏要倾泻到唐云身上。 第36章 胆子与规矩 谣言不攻自破这句话,其实很搞笑。 能够不攻自破的,从来不可能是谣言。 关于唐云的谣言,破了,府衙出面了。 柳朿从马场牵走的那头大肥猪,每日被府衙文吏牵着满城转悠,并张贴了告示,唐家马场长期供应南军肉食。 城中所有人都惊呆了,猪,能他娘的养的这么肥? 唐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破口大骂,又让马场送来了十头猪,换着游街,他都怕可着一头祸害再给溜瘦了。 柳朿是个讲究人,不但张贴告示,还告知所有人每头猪只卖四百文,言下之意,南军占了大便宜,唐家别说赚钱了,不赔钱就不错了。 短短三日,唐云多了很多新的外号,养猪圣手、专业配猪、畜生知音… 甚至已经有百姓都开始编顺口溜了,要配猪找唐云,一配就能生八头,一头更比一头肥。 唐云得知后在府中叫骂连连,怀疑又是陈耀然搞的事,谁特么是配种专家,你才配猪,你全家都配猪! 唐云彻底上了洛城头条热搜,风评急转直上。 前几日跑到马场外面求唐云别祸害宫家的那些百姓,又跑到唐府外了,磕头认错。 唐云依旧没见,他没办法和百姓沟通,不是不屑,只是怕暴露,暴露出自己曾经也是个百姓的事实。 百姓,总是如此。 因为朴实,因为善良,因此被利用。 那些本应照顾他们的人,那些上位者们,正是那些上位者利用朴实的百姓,用百姓最单纯的善意去达到最卑劣的目的,当出现了严重的后果,也只有这些百姓承担相应的罪责与代价。 百姓,又总是跪着,自认为最值钱的举动,在被跪者的面前,却最是一文不值。 唐云不喜欢百姓跪着,习惯让百姓跪着的人,当有一天百姓站起来的时候,就轮到他们躺下了。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霸占整整三日头条的唐云,终于被挤下了热搜,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到达洛城了。 没有百姓夹道欢迎锣鼓喧天,百姓还不配,每日为了一口吃食忙碌奔波的百姓们也不愿意有这个资格。 城门外,知府柳朿带领衙中官员、城中读书人、乡绅、叫得上号的商贾们,呈品字形等候。 日头正烈,视线中的官道尽头升腾起滚滚浓烟,如一条黄龙席卷而来。 “来了!” 柳朿顿感官靴之下传来阵阵颤抖,转过头微微颔首,身后众人连忙分站城门两侧,面容调整出恭敬的神情。 二十匹黑鬃战马自浓烟中疾驰而出,马背上的骑卒无一不是身着甲胄,长刀挎在腰间,马腹挂着长弓。 战马距离城门百步距离时开始放缓速度,马蹄“嗒嗒”声逐渐变的整齐划一。 城墙上的守卒纷纷举目望去,只见后方一驾马车,轿帘绣着金丝云纹,四角悬着铜铃,两侧仪仗官高举镶银斧钺,斧刃寒光凛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城墙上的守备府旗官面露惊容,脱口叫道:“京卫?!” 京卫,放眼国朝,也只有这群卫戍京中的军伍们待遇最好了,要知道护卫宫中的禁卫就是从京卫中挑选出的。 户部每年税季时都会派遣官员前往四地各城查账,莫说左、右侍郎,便是户部尚书也偶有出京查账之举。 可即便是尚书也未曾听闻过京卫护送,至多各地折冲府的将士护送。 京卫护送只有一种可能,这位户部左侍郎身怀圣旨。 百名禁卫并非骑卒,皆是步卒手持长枪,枪缨鲜红如血直指天穹。 骑卒先至,迅速散开。 骑在军马上的将士们,鹰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所有接迎人员,若是发现有任何异样,弯腰便可将马腹挂着的长弓取在手中挽弓拉弦。 能出来迎接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谁人不知,自从新君登基后,这位户部左侍郎在京中的威望,可谓是嫪毐仰壳晒太阳,如日中天。 柳朿见到马车即将接近,带领身后属官快步上前二十步。 当马车缓缓停稳后,柳朿垂首弯腰行礼。 “下官洛城知府柳朿,恭迎温大人。” 三息过后,柳朿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玄色蟒纹官靴。 所有人齐齐弯腰施礼:“见过温大人。” 温宗博放开了侍从搀扶的手臂,面露笑容,织锦官服上的仙鹤补子栩栩如生,双手托付住腰间玉带,轻轻叩砰传出了清脆的声响。 “诸位出城远迎,请起。” 温宗博声音不高,略显沙哑低沉,清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单单是声音,便有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柳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国朝闻名遐迩的户部左侍郎,关于温宗博的传闻,很多,多是关于事迹,鲜少有过容貌的描述。 包括柳朿,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位身材消瘦满面书卷气的老大人。 如今见到真人了,方知和预想有着云泥之别。 抬头望去,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温宗博不同于寻常文臣的清瘦单薄,身形魁梧如铁塔,肩宽背厚,气势十足。 月白色官服被撑得棱角分明,腰间的玉带在他粗壮的腰肢上,倒像是孩童佩戴的玩具,显得格外小巧。 方正的脸庞线条硬朗,浓眉如刀,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紧抿的薄唇配上颔下那一抹修剪整齐的短须,更是添了几分威严之感。 这种形象,很难让人将他与传统文臣联想到一起。 可以这么说,只要这家伙换了身甲胄,往南军军营里溜达半天,连营门口的大黄狗都得后蹄着地敬个礼,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某个大营的主将。 温宗博早就习惯了这种诧异的目光,不以为然,目光望向城墙上古朴陈旧的“洛城”二字,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 “洛城,边城,风起云涌之地,豪迈南军好汉之根,好,好哇。” “温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城歇息。” 柳朿躬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轻飘飘的补了一句:“只是军伍不可入城,即便是京卫。” 温宗博闻言,突然哈哈大笑,如同脱肛的野马奔驰一般。 这一阵爽朗大笑,笑的其他人不明所以。 柳朿没笑,依旧是那副不亢不卑的模样。 “洛城知府柳朿,本官,认得你。”温宗博笑容猛的一收:“好胆。” “下官胆子不大,规矩大。” “好一个规矩大,入城。” 温宗博大手一挥,龙行虎步。 第37章 束荆 没有哪座城的知府,会主动得罪一位户部实权侍郎。 更没有哪座城的知府,敢主动得罪一位奉命跑自己地界上查税的侍郎。 柳朿的确是一个奇葩,一个敢得罪户部左侍郎的奇葩。 温宗博说柳朿胆子大,因后者不让军伍入城。 这是规矩,也是律法,虞律严明,非战时,军伍无故不得结群、着甲入城扰民。 柳朿不说不许军伍入城,合理,也合法。 温宗博为何说柳朿胆子大,因规矩从来不会约束制定规矩之人,比如官员。 前朝出现过多次户部官员去各处查税被刺杀事件,之后这些京官宁愿“触犯”律法也要带着护卫军伍入城。 当地官府不闻不问,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人,京官入城又不是带着几千几万号人马,少则几十个,多则几百个罢了。 事实上温宗博一路走来,护卫他的百名京卫如影随形,几乎是寸步不离。 结果到了洛城这,柳朿又拿规矩说话。 可柳朿当真是“守”规矩的人吗,自然不是。 首先,如果他守规矩的话,就不应该“守规矩”,官大,才是规矩。 其次,按照规矩,他应该先为温宗博一一介绍本地的“上流人士”,比如京中有关系的下级、属官,比如城中的读书人代表,比如城中最有名望的几家府邸主人等等。 这也是官场上某种潜规则了,互相认识一下,吹捧一下,算是开展了新的人脉,互相提一提名字,看看有没有认识的,或是有用的,或是将来有用的,对大家都有好处。 柳朿没这么干,光让城里一群大老远在城外傻杵了半天,结果屁都没放一个,直接让人家入城了,连条狗都没介绍。 柳朿奇葩,温宗博比他还奇葩,没有进入马车,步行入城,双目直视,龙行虎步。 出城迎接的足有二百多号,除了三十来个武卒、衙役外,哪个不是养尊处优之辈,大热天只能快步跟在后面,试图寻个机会刷刷存在感。 谁知温宗博入城后并未走向城中的府衙,而是去了城北,也就是百姓聚集之处。 尾行的城中读书人、乡绅们,望着柳朿的背影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上级领导来检查,最怕的就是“真实”。 什么是真实,百姓就是真实。 正常的检查,无非是两种,一种例行检查,比如这次查税,一次是突查,说来就来。 例行检查,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时间地点以及内容,被检查的提前准备好了就行。 突查则是另外一回事,检查之前,需要特意通知一下被检查的,突然去了,不得让人家有个准备嘛。 温宗博这就属于例行检查中的突查,还不给人准备。 能够反映一座城最为真实的一面,无疑是百姓。 但是让一座城的官员最为害怕的,也无疑是被上官见到百姓的真实模样。 洛城的百姓,过的并不好,大多衣衫褴褛,大多面黄肌瘦,大多太过真实,真实的好似故意与当地父母官对着干似的。 果不其然,温宗博到了城北后眉头深深的皱在了一起。 北市热闹,却不繁华。 百姓人来人往,无不行色匆匆。 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可真正能悠闲驻足站在摊位前挑挑拣拣的百姓,百中无一。 高矮不一的房屋、破旧的招牌与幡子、毫无章法的摊位,以及明明人很多,声音很杂,却又让人觉得所看所听,又是那么的空洞,空洞到了寂静,仿佛这些看到的,听到的,本来就存在着,无论日升月落,无论沧海桑田,也无论百姓们过的好与不好。 行色匆匆的百姓们,见到来了一群穿着官袍的官老爷,见到一群穿着甲胄的军士,见到一群穿着儒袍的读书人,纷纷避让,纷纷低下头,纷纷怕距离过近要施礼问安。 对他们来说,哪怕只是耽误了片刻,耽误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家老小的吃食或许就没了着落。 一个扭着头从巷中跑出来的孩子,迎头撞在了温宗博的腰间。 一时之间,长刀出鞘之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不少随从大惊失色。 温宗博微微抬起手臂,又缓缓落下,那反射着冷冽寒光的长刀,一一收回了鞘中。 孩子不大,五六岁的模样,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 面容脏兮兮的污迹,掩不住青黄菜色,只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有那一双眼睛,让人知晓这是一个孩子,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孩子,后知后觉,也不知是因刚刚无数长刀出鞘的寒光,还是猛然见到这么多达官贵人心生恐惧,哇的一声,痛哭了出来。 即便是哭声,也是那么的气若游丝。 温宗博刚要蹲下身,柳朿已是快步上前,照着孩童的额头上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逼兜子。 “他娘的,大白日不在家中做些活计帮衬爹娘,就知四处疯跑,叫你爹娘知晓,打断你怂娃的狗腿!”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孩童竟然不哭了,望着柳朿,使劲揉了揉脑门,吸溜吸溜鼻涕,嘿嘿憨笑着。 “柳老汉儿。” “你他娘的,叫柳大人!” 柳朿照着孩童踹了一脚:“滚,莫要碍眼。” 孩童做了个鬼脸,揉着屁股跑走了。 不少人眼珠子发直,望着柳朿,如同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当着人家京官儿,还是户部左侍郎的面,踹百姓,踹百姓中的孩子,脑子进风了吧! 都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柳朿很亲民,即便是一逼兜子一脚,也没打疼孩子或者吓到孩子。 只是按按理来说,换了他们的话,应该是一副大度的模样、宽厚的气质、慈爱的笑容才对,而非动手动脚张口你娘的闭口滚。 温宗博,突然再次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声,随即冲着柳朿做了个请的手势。 “舟车劳顿身子乏累,还请束荆兄入马车一同赶往府衙。” 身旁众人,无不面露诧异。 束荆,是柳朿的字,要知道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会称呼对方的字。 寻常百姓是没有字的,然而柳朿也并非出自什么大门户,出身百姓,原本只是大户人家的一个书童罢了,到了续须之年,当地学官为他取了这么个字。 束荆,束,束缚的束,荆,荆棘的荆。 柳朿幼年时期颠沛流离,可谓处处荆棘遍体鳞伤。 有了字,成了读书人,那名对他有着再造之恩的学官,希望柳朿以荆棘为束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读书人,若有朝一日入朝为官,定不要忘记本心。 柳朿,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之色,欣然应允,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温宗博进入了马车之中。 一驾马车,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刚刚,温宗博走在马车外,只是为了在人群中寻找到与自己相似的“同一种人”。 既然寻到了,他自然再无走在车外的理由。 第38章 府衙大舞台 事情似乎终于回归到了正轨,马车缓缓前往了城中心的府衙。 从北市到府衙,近半个时辰的路程,不知多少人累的如同死狗一样,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洛城本地佬,直接离队了。 这些离队的人,不止对柳朿不满,同样对温宗博也不满。 柳朿不介绍他们也就罢了,温宗博问都不问上一声,分明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人家温宗博也有这个资格,户部掌管国库天下钱粮,作为户部尚书顺位继承人,温宗博足以称得上一声朝堂大佬。 没有人知道这一路上,车厢中的温宗博与柳朿交谈了什么,猜测纷纷。 事实上二人根本没有任何过多的交流,至始至终,只是简短的一问一答。 行至一半,温宗博问,柳知府为何不为本官介绍此地风土人情。 柳朿答,下官无颜。 无颜,没有颜面,没有脸,没有脸去介绍。 这就是柳朿,洛城知府,真诚的不似官员,坦诚的如同一个官场新丁。 下官无颜这四个字,令温宗博一路沉默。 这四个字,又何尝不是一针见血的介绍了这座偌大的城。 车队即将行至府衙,早已有无数人等候在此。 兵备府抽调的军士、府衙中的文吏、商贾、以及一些没有资格出城迎接但又想在府衙外试图露个脸的读书人们。 衙署外,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四五百号人堵的水泄不通。 知道的这是来京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健身网红跑来吃早餐清场呢。 唐云也在,嫌挤,最外围,一边挥着扇子扇风,一边踮脚观望着。 “都等快俩时辰了,那什么侍郎不会是中暑死半道上了吧。” “不知。” 陈蛮虎站在一旁,直打哈欠,对京中的大官儿没什么兴趣,他从来不记官职,对他来说,但凡当官的,统一以“狗官”称呼。 就在此时,府中门子跑了过来,凑到唐云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 “鼓槌?” 唐云一头雾水:“那死胖子派人买鼓槌干什么?” 门子摇头,他也不知道,倒是陈蛮虎神情微动,看向了衙署里侧。 “少爷,鼓槌是用来敲鼓的。” “大哥我知道,不用来敲鼓他总不能是当开塞露用的吧。” “城中只有一面鼓,府衙中的鸣冤鼓。” “鸣冤鼓?”唐云神情微动:“是百姓如果有冤情就可以敲击的那个鸣冤鼓吗?” “是。” “哪呢。”唐云蹦跶了两下:“府衙外面也没有鸣冤鼓啊。” 陈蛮虎:“在府衙中,公堂外。” “哦,就是说百姓如果有冤情的话,可以走进去敲鼓,然后有府衙官员升堂审理,对吧。” 陈蛮虎刚想说“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衙署不许寻常百姓进。” “那百姓有冤情怎么办?” “击鼓鸣冤啊。” “可鸣冤鼓在衙署里面啊。”唐云越听越迷糊:“不是不让进吗,有冤情不让进,这不还是有冤无处伸吗。” “能伸啊,可以敲鸣冤鼓。” “不让进啊。” “不让进就敲鼓啊。” “能进去还敲鸡毛…” 说到一半,唐云恍然大悟,古人的智慧,果然不可小觑。 把鸣冤鼓搬到衙署内,这可比后世在匿名意见箱上装个摄像头高明多了,直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伸不了冤,那就是没有冤情喽。 “不对啊。”唐云拧着眉:“柳朿官声不是挺好的吗,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柳朿上任之前便是如此,初到任就将鸣冤鼓搬到了衙门外,洛城满城刁民,这鸣冤鼓就没停过一时半刻,都他娘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久而久之柳朿烦了,又命人将鸣冤鼓搬了回去,鼓槌都给撅了。” “靠,怪不得别人一提起边关重镇的百姓就说是刁民。” 唐云也是误会了,鸣冤鼓最重要的是中间那个“冤”字,冤情的冤。 正常商业纠纷、口角争吵,乃至是冲突流血,找衙署文吏就行了,能调解就调解,不能调解一人给俩嘴巴子,如果俩嘴巴子还不好使的话,代表事情比较严重,根据实际情况汇报给各班房,看看哪个班房管,最后才是升堂。 百姓根本不懂这些事,家里鸡窝少了个鸡蛋或者多了个篮球,屁大点小事都会来敲鼓,以为只要敲鼓了就能升堂,当官的就能断案,断案后鸡就会打篮…鸡蛋就会找回来。 远处传来衙役的呼喊声,车队到了。 围在衙署外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路,该整理着装整理着装,该调整好舔狗的表情调整好舔狗的表情。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路是让开了,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尽力往前凑,生怕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知道京中官员到了地方后,会公开露面个几次,代表朝廷与不是百姓的百姓用之乎者相互表达一下问候和赞美之情外,多是与读书人们接触。 这可是左侍郎,没准将来就是户部尚书了,真要是对某个读书人青睐有加,提携一番也不是没可能。 别人都是往前走,唯独唐云往后退,离人群越来越远。 大热天杵了快三个小时,唐云可不是为了在户部左侍郎面前露脸,他是为陈耀然而来的。 根据种种迹象表明,陈耀然会在今日对他唐家发难,在户部左侍郎温宗博面前对他发难。 “少爷快看,那狗日的果然来了!” 陈蛮虎抬手指了过去,唐云定眼儿一瞧,旁光一扫,微微皱眉。 “就两顿揍罢了,怎么打成了这个熊样?” 陈耀然出现了,从马车中走了下来,被人搀扶着。 右腿绑着厚厚的药布,左手也是如此,即便被人搀扶着也是一瘸一拐,一副随时要晕死过去的虚弱模样。 陈蛮虎也有点困惑:“派去盯梢的人说昨夜他还在醉春楼搂着娘们饮酒,是不是又挨了打?” “靠他大爷,装的。” 唐云猛翻白眼,没想到这死胖子还挺会整活的。 陈耀然并没有见到远处的唐云,更不知有人暗中盯着他,望着缓缓赶来的车队,伸手接过了随从递来的鼓槌,估计是正在酝酿演技准备入戏。 唐云嘿嘿一笑:“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十一卷竹简,一卷不少。” “拭目以待。”唐云的目光从车队上收了回来,望向衙署牌匾:“府衙大舞台,能演你就来,演技大比拼的时候到了。” 阿虎听不懂,但是他早已学会了附和。 “少爷说的是。” 就这五个字,现在都成陈蛮虎的口头禅了。 要么说身边的人也是惯着唐云,换了其他府邸,整日听自己少爷说怪话,不说纠正,反正肯定别扭,当少爷的时间长了也就慢慢适应了过来。 结果全唐府都惯着唐云,唐云自己也从来不在意,穿越这么久了,说话的方式、内容,还是异于常人,反而是大家先慢慢习惯了。 第39章 大仇 与刚刚在城外时没有区别,马车中的温宗博根本没有下车,连窗户都没开,更别说伸出脑袋“嘉勉”城中读书人了。 马车进入衙署后,武卒、衙役组成了人墙,隔绝了所有来自府衙外的殷切目光。 令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是,柳朿那狗日的,竟然还让人给拒马栏推出来的,知道的来的是户部左侍郎,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熊猫来了。 人都进府衙了,在外面杵着也没任何意义,二百来号人只能各自散去,低声咒骂着。 蹲在远处的唐云乐不可支:“贱不贱啊。” 陈蛮虎连连点头,他也觉得这群人很贱。 这场面让唐云想起了上一世那些所谓的粉丝,拿着各种条幅、荧光棒跑去接机,完了人家只顾着闷头往前走,鸟都不鸟这些粉丝。 唐云没当过明星,他就是单纯的觉得粉丝这个群体,不,是脑残粉这个群体,何止是脑残,简直就是脑残。 无数次事实证明,明星缺钱的时候,你们就是粉丝,出事的时候,你们就是黑粉。 人们散的差不多了,唐云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远处那个肥胖的身影。 正如陈蛮虎所料,这死胖子果然想要敲鸣冤鼓,杵着拐杖蹦蹦哒哒的来到拒马栏前,低声和衙役说着什么。 陈蛮虎破口大骂:“日他娘,刚刚下马车时残的还是左腿,蹦跶两下又换成右腿了!” 唐云也是无语至极,好歹上点心,就这演技还想讹人呢。 陈蛮虎骂的更凶了,陈耀然就那么杵着拐蹦蹦哒哒走进去了。 唐云原本还嬉皮笑脸的面容,逐渐走了样。 刚刚阿虎和他说,寻常人是不允许进衙署的,更别说想要进去击鼓鸣冤,即便能进去,程序也是极为繁琐。 先是衙役盘查,怕身怀利器。 再是文吏详细询问,怕状告的是达官贵人。 最后各班房主事记录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怕告赢了后被告找不到原告报复。 陈耀然倒好,只是亮明了身份,衙役竟然直接将他放进去了。 唐云的目光看向衙署的墙壁。 十六个漆红大字,法行无亲,令行无故,秉公严明,宽严相济,阳光照射下,这院墙无比的刺目。 陈耀然在随从的搀扶下进入衙署后,满面狗腿相的衙役还点头哈腰的指着路。 “少爷,咱也进去吧,收拾那狗日的。” 阿虎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 “少爷说的是。” 说完后,阿虎突然挠了挠额头,以前唐云说怪话,他不理解,也没兴趣,可不知为何,刚刚听到“子弹”二字,突然有了些兴趣。 “少爷,子弹是何意?” “问这个干什么。” “小的听到这二字,浑身刺痒。” “我靠。”唐云满面狐疑:“你上辈子摘过棉花?” 阿虎摇了摇头,不明所以,刚要问,猛然看到又来了一架马车。 “少爷,看。” 唐云定睛望去,只见马车停稳后,一个穿着华服的老者走了下来,对衙役耳语一阵后,交给了衙役一卷供状。 “马车上那是个朱字吧。” “小的不认字。” “城中也没哪个府邸姓朱啊。” 唐云一头雾水,陈耀然前脚进去,后脚有人送来状书,哪有这么巧的事。 “事情可能比我想的复杂。” 事实的确如此,唐云还是遗漏了一些信息,要搞他的可不止陈耀然。 此时的陈耀然已经来到了公堂旁的一处班房中,低声与文吏交流着什么。 唐云还好,至少知道陈耀然来衙署要搞他。 作为衙署中的一把手,知府柳朿是丝毫不知情。 此时的柳朿正在公堂之中,陪伴着温宗博。 温宗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柳知府当真是个妙人。” “下官不知大人何意。” “官不修衙。” 一声“官不修衙”,柳朿也笑了,笑的满面苦涩。 衙署内青砖铺地,古槐垂荫,公堂内肃静森然,处处透着庄严肃穆。 这倒是正常,不正常的是,下马车的时候是在后院,就是这处后院,被知情者称为“迎官阁”。 进府衙,正对着就是公堂,公堂后方是班房,各房主事署理公务的班房,穿过月亮门,则是衙库与监牢,一左一右。 按道理来说,大部分城池中的衙署都是这格局。 然后洛城府衙却多出一个区域,在衙库后方,一个大院子。 院中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给人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感觉。花盆二十有六,花卉品种不一,无一重复。 院中青石铺就的地面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座假山,四周奇石矗立,有的如猛虎下山,有的似仙女下凡,栩栩如生,意境十足,书房、卧房更是挂满了珍稀字画。 如果这院子出现在高门大户的府中,不奇怪。 可这院子出现在了府衙的后方,很奇怪。 柳朿走上前,为温宗博倒了杯茶:“洛城是边关重镇,一年四季,不知来往多少京中的大人,久而久之,历任洛城知府便修建了那一处风景别致的小院。” “原来如此。” 温宗博接过茶杯,却未坐下:“前院公堂百姓跪地,口中呼冤,字字如刀,句句覆血,却不知,百步之遥,可为百姓做主的大人们,腿上坐着娘们,手中抓着酒杯,眼中皆是美景,放浪形骸。” 柳朿瞳孔猛地一缩,再次强调了一遍:“院落并非是下官所建。” “为何不拆?” “下官拆了,离任后,下一任洛城知府难道就不建了吗?” “是啊,是啊。” 温宗博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不栽树,还要将树砍了,岂能不遭人记恨。” “下官不怕遭人记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柳朿微微看了眼温宗博,心中诧异无比,只是第一次见面,品级又差了这么多,甚至对方根本没有过多开口,可不知为何,又总是能够让自己毫无防备不由自主的说出心中“苦楚”之言。 见到柳朿望向自己,温宗博哑然失笑,没等再开口,外面传来阵阵鼓声。 柳朿瞳孔猛地一缩,温宗博似笑非笑:“本官初至便见冤鼓响起,要么,是大冤,要么,是大仇。” 柳朿张了张嘴,都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温宗博笑吟吟的问道:“本官,可需回避?” 柳朿无奈至极:“若是叫大人回避了,那便真是大冤了。” “不叫本官回避,又是满面坦然之色,八成是大仇了。” 二人相视一笑,柳朿内心再次升起刚刚那种感觉,那种无需对温宗博生出任何戒备的感觉,仿佛面对一个多年老友一般可畅所欲言。 一名文吏匆匆跑了进来:“二位大人,堂外有击鼓者,言说冤情,击鼓者,鸿胪寺少卿之孙、北地郡城知府之子,陈耀然陈公子。” 柳朿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温宗博笑意更浓:“平日里欲击鼓之人,都如那陈公子这般详详细细的自报家门一番吗?” 文吏张了张嘴,没敢轻易开口,只能望向柳朿。 温宗博慢悠悠的走到公案旁:“审就是了。” 第40章 另有隐情 鼓声阵阵,洛城府衙,升堂。 十二名衙役分站两旁,手持水火棍,文吏持纸笔。 “威武”二字高喊,彰显公堂威严。 不过没有拿水火棍咣咣砸地的场面,本就穿着官袍的柳朿坐在了公案后,温宗博却换了身儒袍,坐在的公案左手边,桌上只有一杯茶,面无表情。 古代也好,大虞朝也罢,审案的程序极为繁琐。 并不是说谁敲个鸣冤鼓就能进入公堂,让官员审理。 针对不同人群,如果是读书人敲击鸣冤鼓的话,那么就会大量的繁琐程序。 即便简化程序,那也不会马上审理。 之所以这么快,一是温宗博“有兴趣”,二是柳朿想要快刀斩乱麻。 当拄着拐的陈耀然被带入公堂时,表情明显一滞。 坐在书案后的并非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而是知府柳朿。 温宗博穿着儒袍,也就是便装,而非官袍,从这也可以看出来,最多就是旁听,至少现在这模样摆明了是不插手任何地方官府政务。 天下皆知,温宗博起初入朝为官时,最先去的衙署并非户部,而是刑部,从刑部观政郎一步步爬上去的,官途可谓是升了贬,贬了升,直到起起落落落落混到了刑部员外郎,也就是前朝末期时,调到了户部成为郎中,干了没几年,又因查实了东海税银大案升迁为右侍郎。 新君登基后,温宗博再次升迁,成为了户部左侍郎。 这就是说,论断审案情,温宗博可比柳朿专业的多。 要是换了别的府衙,当地官员肯定会让温宗博主审,对双方都有利。 地方官员拍了马屁,一副跟着领导学习涨见识的模样。 温宗博则是“重温当年峥嵘岁月”,也好留下一段佳话,虽说不算政绩,履历上能多少留下好看的一笔。 事实上,陈耀然也是奔着温宗博来的,他按照常理猜想应该是这位户部左侍郎大人坐在公案后才是。 事情完全出乎了陈耀然的意料,可人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瘸一拐的来到正堂中间,故作一副吃力的模样弯腰施礼。 柳朿朗声问道:“说,有何冤情。” 开门见山,这也是柳朿担任知府后的老规矩了。 能跑到公堂上的,多与军伍或是其军卒有关,久而久之柳朿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管你这个那个的,该赔钱赔钱,该挨打挨打,该关押关押,别整那些哩个啷的。 值得一提的是,审案并非必须要由知府来审理,各方主事也可,不过还是那句话,柳朿是个奇葩,但凡闹到公堂上的,他即便不会主审也会从旁“监督”。 陈耀然抬起头,将状书交给文吏。 “学生陈耀然,蒙冤负屈,情实可悯,是以敢叩响登闻之鼓,久仰明公高悬秦镜,执法如山不避权贵,惟愿大人俯察下情,秉持公道,若昭雪沉冤,则晚生衔环结草,没齿不忘。” 温宗博一边品着茶,一边若有若无的打量着陈耀然,看不出个喜怒。 柳朿则是心中冷笑,只是待接过状书一目十行的扫下去后,神情剧变。 陈耀然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柳朿,反倒是希望柳朿与唐家蛇鼠一窝了,现在洛城名义上权柄最大的已经不是知府了,而是京中远道而来的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军中…” 柳朿面色阴沉的可怕,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陈耀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以为这死胖子是因为挨打的事才敲鼓的,谁知竟是想要唐家身死族灭! 柳朿缓缓放下状书,一字一句:“军中的事,与你一读书人有何关系!” 听到“军中”二字,温宗博面色极为莫名,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禀大人,这便是学生的冤屈。”陈耀然突然抬高了音量:“学生素仰宫氏高义,钦慕南军忠勇,诸公执戈卫疆守土安邦,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然唐家奸徒利欲熏心,以驽骀充骐骥,彼辈蝇营狗苟,唯图厚利,念及戍边健儿,或因瘦羸之马陷阵失机,学生每思至此五内如…” 没等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陈耀然说完,温宗博神色剧变:“状书递来!” 陈耀然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事情,终究如他预料的那般发展。 柳朿深深看了眼陈耀然后,这才让文吏将状书递了过去。 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温宗博,此时气质大变,眉头皱成了川字,一字一字的读着状书。 “八百军马以次充好、售价高昂、军器监不闻不问、你是为南军叫冤…” 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温宗博猛然抬起头看向柳朿。 “本官问你,此事,你可知晓!” 柳朿的目光虽未躲闪,只是沉默许久却未开口。 “不言不语,那便是知晓。”温宗博冷声道:“既知晓,为何不奏明朝廷!” 柳朿真的是有口难言,知道是知道,这事别说他这个知府了,坊间都有传言,问题是根本不归他管。 一,他是文臣,管的是城中民生百姓,军马这事要管也是军器监或是宫万钧。 二,首先数字不多,只有八百军马,别管这马多垃圾,至少是马,关外异族蠢蠢欲动,朝廷答应调拨的战马连个影都没有,从这一点来看,唐家虽然可恶,可也算是帮了个小忙,就是带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和宫万钧提过这事,老宫头讳莫如深,明显是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唐破山这样的模样。 就是因为这三点原因,柳朿根本没往心上放,谁知陈耀然为了报复唐云,竟然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啪”的一声,温宗博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矮案上,怒气勃发:“柳朿,本官问你话,为何不答!” 官场上直呼其名,又有无数人在场,还是在人家的地头上,无疑是很不给面子了。 曾经被柳朿揍过一顿的陈耀然,满面快意之色。 再看柳朿,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温宗博,并未出现尴尬或是恼火的模样,反而是困惑,极度的困惑。 军马八百这个数,看似不多,实则也挺少,温宗博完全没必要发这么大怒火,很反常。 “温大人,下官的确知晓此事,只是宫大帅已是过问了,既大帅知晓,南军如何收拾的首尾,下官自无理由过问,下官,可是文臣。” 将最后“文臣”俩字,咬的很重。 并非柳朿推卸责任,更何况他本就没有责任,只是告知温宗博,不要忘了,他这户部左侍郎,也是文臣。 一声轻哼,原本扮演旁观者角色的温宗博,口气不容置疑。 “将唐破山之子唐云带来,本官,在此等候。” 柳朿心里咯噔一声,恍然大悟,一切的都说得通了。 刚刚温宗博听闻此事时,看似勃然大怒,实则极为震惊。 其次,温宗博说的是将唐破山之子唐云带来,而非唐破山。 要知道将战马以次充好的是唐破山,而非唐云。 城中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唐破山根本不在城中,唐家现在说了算的,只有唐云。 为什么叫正主儿子,而非正主,只有一种可能性,温宗博早在来洛城之前,就暗中派人打探过洛城的内部情况了。 一位户部左侍郎,对一座边城如此在意,又是由京卫护送… 柳朿越是深想,越是心生担忧。 第41章 两种人 文吏匆匆跑出去叫人了,结果前脚刚出去,后脚退回来了,一脸白日见鬼的模样。 唐云,很有可能破了记录,成了大虞朝开朝以来被传唤后速度最快到达之人。 陈耀然有“特权”,唐云这勋贵之后同样有。 只不过手段不同,陈耀然是自报家门,唐云是阿虎上前给了衙役一人一脚。 刚刚公堂中发生了什么,唐云一字不落都在门外拐角处听见了。 一进公堂,唐云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焦点。 众人,面色各异。 公案后的柳朿一脑袋问号,这逼崽子出现的也太快了吧。 温宗博没见过唐云也一眼认了出来,腰间的玉佩代表着唐家府邸。 陈耀然扭着头,见到唐云那一刹那,刚刚那温顺的面孔瞬间扭曲,仿佛见到了寝取自己老婆的隔壁小唐。 面带笑容,手持折扇,进来后一把推开面前文吏,看向柳朿微微拱了拱手。 就这一拱手,那叫一个敷衍,连施礼都算不上。 唐云还“哗啦”一下展开折扇,装模作样的扇了扇。 就这吊儿郎当的模样,知道的是县男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他爹。 见到唐云这副没大没小的模样,因为养猪一事对他还算颇有好感的柳朿连忙出声训斥。 “混账东西,你虽平日只知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也该知晓户部左侍郎温大人来了咱洛城,这便是温大人,还不快行礼问安。” 不得不说,柳朿真的挺仗义的,可惜,终究还是错付了。 “哦,你就是温侍郎啊。” 唐云斜着眼睛看向温宗博:“我叫唐云,我爹唐破山。” 温宗博笑了,被气笑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如此不知好歹的后生晚辈了。 没等这位左侍郎开口,唐云突然用扇子敲在了陈耀然的额头上。 “就特么你告本少爷啊。” 陈耀然勃然大怒,刚想发作,心中一喜,连忙装作一副惧怕的模样望向温宗博。 “二位大人,唐云仗着其父是县男勋贵,整日无恶不作欺压良善,今日到了公堂之上亦是如此,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可想而知平日里是何张狂模样!” “唐云!”柳朿沉着脸吼道:“你若胆敢再是胡闹,当心本官对你不客气。” 说罢,柳朿还偷偷打量了一下温宗博的脸色。 这位户部左侍郎大人的表情有些莫名,一言不发的死死望着唐云。 唐云根本没搭理柳朿,也没看向温宗博,只是满面戏谑的盯着陈耀然。 “说我爹卖马到军中,以次充好,一共八百匹,对吧。” “不错,我陈耀然最是敬佩军伍,敬仰宫家,岂容你唐家父子二人这般张狂无所顾忌欺辱军中好男儿!” 柳朿突然开了口:“本官问你,军马一事已过月余,你为何今日才击鼓为南军鸣冤,今日温大人赶至洛城方击鼓鸣冤,难不成…” 陈耀然可不是蠢货,一听这话就知道柳朿明摆着是向着唐云的。 昨日不告,明日不告,偏偏今日温宗博来了才告,摆明是蓄谋已久。 “大人有所不知,得知此事后,学生明察暗访多日,得了铁证后方敢代南军军伍状告唐家父子二人。” “代南军军伍。”柳朿都想乐了:“据本官所知,你陈家似是无人从军吧。” “是无人从军,只是学生自幼最是敬佩军伍,若不是家中阻拦,早已投身营中报效家国。” 陈耀然越说越来劲:“自从到了洛城,学生最喜听闻军中之事,得知的越多,越是佩服军伍,南军之事耳熟能详,除了紧要军事,学生无一不知。” “你能别搁这吹牛b了吗。” 唐云猛翻白眼:“我爹出身军中,我都不敢说这种话。” 陈耀然冷冷的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只是为了博名声罢了,这件事肯定会传出去,到时候让南军知晓了,让宫家知晓了,肯定会对他倍生好感,至少陈耀然是这么认为的。 唐云望向柳朿:“柳大人,你是洛城知府,你敢说这样的话吗,对南军极为了解。” 柳朿摇了摇头:“这话,本官自然是不敢说的。” “大人太谦虚了,学生想问,大人知道南军有几支大营吗?” 柳朿哑然失笑:“六支。” 唐云扭头望向陈耀然:“六支大营,每一支大营叫什么名字。” 陈耀然愣住了,有点印象,又不能准确无误的说出来。 唐云又看向柳朿:“大人,你知道南军一共有多少军伍吗。” “自是知晓,三万五千余人。” “不错。”唐云继续望向陈耀然:“每个人叫什么名字?” 陈耀然差点骂娘,他上哪知道去啊。 “陈耀然,你不是说你最是敬佩军伍吗,还说南军之事无一不知,柳大人不说这话,却一一作答无一不对,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还敢在这里吹…大放厥词。” “够了!” 曾经在刑部任职的温宗博冷声道:“唐云,此处是公堂,不是你唐家,你爹唐破山难道未教过你何为规矩不成。” “教了啊。” 唐云耸了耸肩,随即突然一脚踹向了陈耀然的右腿。 满堂皆惊,陈耀然吃痛连连后退,不等他开口,唐云满面嘲讽。 “昨日你去醉春楼搂着妓家的时候,药布不是绑在左腿上吗,今天怎么又绑右腿上了。” 陈耀然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双腿。 唐云笑意更浓:“是不是两条腿都疼,昨日左腿疼,今日右腿疼?” “对,对对对,是是是,就是这般。” 陈耀然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今日右腿不适。” “可医馆说你右腿并无伤处啊。” 陈耀然又傻了,额头见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多月前的事,他根本不记得了。 唐云一拍额头:“对,是我记错了,医馆说你左腿未伤,右腿伤到了。” 陈耀然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不错,你记错了,你一定记错了。” “我记你妈!”唐云突然破口大骂:“双腿都未伤到,昨日你离开醉春楼的时候早已喝的不省人事,放浪形骸奔跑到马车上,至少十人见到了!” 一语落毕,唐云余光扫向温宗博。 “二位大人,他自称读书人,却谎话连篇,他自诩敬佩了解南军,却连六支大营叫什么都不知道,试想,这样一个将胡说八道习以为常之徒,这样一个敢在两位大人弄虚作假的人,他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 “你胡说!” 陈耀然情急之下大骂道:“你污蔑本少爷,你敢拿人头担保你爹唐破山…” 说到一半,陈耀然心脏狂跳。 因为柳朿正看着他,满面厌恶。 因为温宗博也看着他,满面审视与不信任。 古代判案,官员具有很强的主观性,这种主观性,基本是建立在对一个人的“品格”上。 换了别人,或许并不在乎,因为证据更重要。 陈耀然不同,出身不俗,作为读书人,作为将来要入仕的读书人,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第42章 小丑 陈耀然哪里能想到,唐云竟然如此有恃无恐。 他还以为揭露军马一事后,这小子定会慌张至极无从辩解,之后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正是因为他无比确定唐破山卖了八百匹劣等战马到南军,因此这段时间根本没对唐云做足够的调查。 谁知唐云直接从他的“品性”、“道德”作为切入点进行人身攻击,根本不提军马的事。 看似旁观,实则能决定整件事走向的温宗博,突然轻轻叩了叩矮案,望着唐云似笑非笑。 “果然是唐将军的种,入了公堂放浪形骸,叫旁人误作你骄纵失仪,行事莽撞不知深浅,军马一事只字不提,又不经意间叫状告你之人自露马脚遭本官与柳知府心生厌恶。” 顿了顿,温宗博眯起了眼睛:“正如你爹当年在军中时,最善揣摩人心,拿捏人心。” 唐云张大了嘴巴,大哥,咱俩唠的是一个爹吗,我爹,我爹唐破山,最善揣摩人心,拿捏人心? 温宗博自顾自的说道:“这陈耀然如何伤的,又是否敬佩南军军伍,并不重要,想来你唐云也知晓,重要的,是八百军马一事,本官,说的对吗。” 唐云微笑着点了点头:“大人说的对。” “有趣,有趣至极。”温宗博原本坐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见你这般轻佻模样,想来是有恃无恐的。” “温大人莫要信他!” 陈耀然急了,事到如今也不敢再想着利用“敬佩军伍”这番谎话为自己博名声了,连忙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书约。 “二位大人请看,这是当初唐家将劣等马匹卖于军器监时所立契书,虽是抄录,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可寻军器监对比辨别。” 温宗博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并未要人取过来,反倒是柳朿微微颔首,要文吏将抄录的书约取来。 “本官也曾在刑部断过案,更与大理寺抓过不少勋贵。” 温宗博凝望着唐云:“说吧,你有何依仗。” “真相。” “真相?” “是的,真相。”唐云耸了耸肩:“只不过在说出真相之前,我想知道,诬告一个读书人,一个读书人诬告另一个读书人,是什么罪名,一个读书人,诬告一个有功劳的读书人,又是什么罪名。” “有功劳的读书人么?”温宗博淡淡的望向柳朿。 一脑袋问号的柳朿只能开口说道:“《虞律.讼刑》有载,诸诬告者,以其罪罪之,依律当杖三十,然士人若涉诬告,刑罚尤重,须即申详州府学衙,褫夺其功名,黜其科考入仕之途,永绝进身之阶,以彰律法之严,儆效尤之辈。” “大人英明。” 唐云哈哈大笑,指着陈耀然叫嚣道:“托尼,你完蛋啦!” 陈耀然反唇相讥:“铁证如山,还敢含血喷人!” “二位大人。” 唐云笑容一收,再无嬉笑怒骂的模样,神态极为恭敬。 “敢问二位大人,可知马蹄铁。” 柳朿下意识点了点头,再看温宗博,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颔首。 温宗博离京之前,天子还特意将他召到宫中,命他来洛城后调查一番,献上马蹄铁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哎。” 唐云先是摇了摇头,再是苦笑了三声,叹息连连。 “原本,我唐云不是好虚名之人,谁知陈耀然想要加害我唐家父子,事到如今,哎,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深吸一口气,唐云朗声道:“没错,就是我,马蹄铁,我发明的,我打造出来的。” 柳朿,张大了嘴巴:“不是宫大帅义子马骉?” 温宗博满面狐疑:“当真是你。” “是,宫家人知道,只不过我不在乎虚名,和宫大帅说这功劳随便寻个人给了就是,要知道我爹出身军中…” 唐云突然朝着南侧拱了拱手,朗声道:“我陈耀…不是,我唐云最是敬佩军伍,最是敬佩宫家,若不是家中阻拦,学生早已投身营中报效家国。” 陈耀然差点暴走,这他娘的明明是本少爷刚刚说的台词! “马蹄铁看似简单,实则耗费了我唐家人无数心血,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马力,主要是马力,马力你们懂吗,你们一定不懂,简而概之,就是要挑选数百近千战马使用不同型号的马蹄铁进行实验,进行奔跑,进行踩踏。” 唐云还总说别人的演技不好,他自己的演技也不咋地,十分之浮夸。 “我唐家马场不知有多少良驹,原本是想低价卖给南军的,哪怕不赚钱也要为国朝几分绵薄之力,可我爹和我一合计,这也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本啊,因此我们才研究马蹄铁,自然而然,研究废了很多战马,可这些战马依旧能跑,南军又缺马,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卖给南军了,作为补偿,我唐家将马蹄铁献给了宫家,通过宫家献给宫中,献给朝廷,献给天下军伍,当然,价格可能是卖贵了,可这是研发资金啊,没有这些钱,我们也研究不出来马蹄铁啊。” 柳朿惊呆了:“原来如此,难怪宫大帅闭口不谈,除了养猪,你还懂这种事。” 说罢,柳朿站起身,郑重其事的朝着唐云拱了拱手:“唐县男高义,唐家高义。” 温宗博哭笑不得,着实没想到,马蹄铁竟然出自唐家。 作为户部左侍郎,他岂会不知马蹄铁的意义,别说八百军马了,在国朝不缺战马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就是拿八千军马换也值,千值万值。 “唐公子。”温宗博幽幽的问道:“唐家只向军中出售了八百军马,是也不是。” “对啊,怎么了。” “好,那就好。” 柳朿分明注意到,温宗博满面庆幸之色,似是如释重负。 唐云也敏锐的观察到了温宗博的异样,不过不明其意,也没上心。 “既然是这般内情,本官倒是要代我户部对你唐家言一声谢了。” 温宗博微微颔首:“不错,唐公子,的确有功,唐家有功。” 有了这位左侍郎大人的定性,这件事也算是盖棺定论了。 唐云掐着腰,转头再次指向陈耀然:“诬告本少爷,死胖子,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陈耀然面无血色,早已心慌至极,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马蹄铁是何物?” 首次,第一次,唐云震惊了,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就这个熊样的,鸡毛都不知道,还想出来搞人? 转念一想,唐云又释然了,舔狗本来就自带降智光环,而且这陈耀然本来也不怎么精明。 事实上这和舔不舔狗没关系,陈耀然觉得利用八百军马这件事稳操胜券,平日除了当舔狗就是吃喝玩乐,也从未将唐家放在眼里,最主要的是,他身边还有内鬼。 再看温宗博,就如同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 “告知州府学衙夺他功名,诬告之罪,以其罪罪之,至于这读书人不受杖刑一事…” 温宗博望向唐云,微微一笑:“国朝厚待读书人,本官心中再是恨也对他无可奈何,就如同读书人当街行凶殴斗另外一个读书人,本官与柳知府亦是无可奈何一般。” “扑通”一声,陈耀然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地,下意识张口大嚎。 “大人,我爹是郡城知府,我是陈家人,学生是鸿胪寺少卿…” 温宗博突然阴恻恻的笑了,轻飘飘的开了口。 “本官,早就看陈尚铭不爽利了。” 陈耀然如遭雷击,陈尚铭,正是陈家家主,鸿胪寺少卿,也是陈耀然亲爷爷的大名。 第43章 纸鸢 陈耀然,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白痴,一边吃着降压药,一边摸着高压线,耍着一些小聪明,得意的活着,永远想不到下一秒自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直到下一秒真正到来。 读书人是有特权的,这种特权让他们有着足以称之为可以横行霸道的社会地位。 现在他将面临的是彻底失去特权,因为他要被洛城府衙衙役“押”回北地学衙。 大虞朝的前朝,叫做大景朝。 说是彻底改朝换代了吧,当皇帝的还是那群人,都姓姬。 说没改朝换代吧,新君并非太子出身,上位穿上龙袍成为了宫中的主人,多多少少带点得位不正的意思,开口闭口就是对“前辈”的鄙夷。 大虞朝和京朝的关系,有点像是唐朝与隋朝。 律法、制度,包括当权的那些人,没有太多的变化。 人们总说前朝前朝如何如何,其实就是一年多前的事。 可人们又说,大虞朝开朝百十多年巴拉巴拉的,其实是从姬家人开朝计算,十分不严谨。 这也从侧面反应出了宫中和朝廷一个普遍心理,既要从事服务型行业,又要竖立标志性建筑。 景朝末期,可谓天怒人怨,百姓民不聊生,苛政、暴政,别说百姓了,许多世家都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那时无论是世家门阀还是朝廷官员,包括百姓,都知道,肯定会有人反,很快,大不大意都没办法闪。 的确有人反了,不过不是来自民间的起义,而是皇子也就是新君,逼宫。 这逼逼宫逼的很顺利,极为丝滑,不到十日,皇位易主。 实际上还是姬家人当皇帝,也还是原本那些当权的当权,可对百姓来说,至少皇帝换人了,不敢说抱有太高期待值,至少能暂时缓一口气。 宫中和朝廷呢,想要面子时,就说开朝百十多年了,传承了什么什么,沿袭了什么什么之类的。 但是呢,他们又怕给上几代宫中和朝廷背锅,又会将本朝与前朝划分界限。 总之一个字,特么的灵活! 如同千禾零是商标,红烧牛肉是风味一样,最终解释权在人家手里,爱咋咋地。 新君现在登基半年了,龙椅不能说坐稳,总之没摔下来。 没坐稳,是因“开朝百十年”,很多事还是那个熊样。 没摔下来,是因现在称一年多前是“前朝”,新君的确颁布了一些新的政令,其中几乎影响到各阶层的一条政令就是设立了“学衙”。 早在新君登基之前,也就是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多次上书,设立一个完全独立礼部的全新衙署,加强对读书人的监管。 每次上书的时候,新君都被喷出狗脑子了,也就武将能看看热闹,满朝文臣,天下读书人,没有不骂他的,唯一赞成的也只有百姓了,可惜,百姓没法上朝,他们倒是有代表,代表他们的是文臣,然后代表们就代表了百姓不赞成监管欺压百姓的读书人,这就很代表。 现在这位新君登基了,终于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乃至连龙椅都坐不上几天的风险,在天下四地十二道,每一道的州城设立了一个学衙。 学衙,衙署的衙署,专管读书人。 在地方衙署,读书人,尤其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见官不跪,罪减一等。 在学衙中,他不但得跪,还得趴下,别说罪减一等,不罪加三等就不错了。 学衙的权利极大,如果是本地的读书人,可以直接禁止科考,如果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褫夺功名。 陈耀然是有功名的,如今在南地搞事,诬告,洛城知府是管不了的,南地三道这边的学衙也管不了,要管也是北地那边的学衙管。 但这死胖子犯的事与军中有关,户部左侍郎也参与进来了,并且当众“建议”所属学衙秉公而办。 因此,陈耀然完蛋了,彻彻底底的完蛋了。 陈家,不会因为他得罪一个实权左侍郎。 他爹郡城知府,不会为了保他功名而丢掉官职。 他爷鸿胪寺少卿,不会为他遮掩而触怒极为重视学衙的宫中。 这就是世家,这就是现实,没有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没有什么只要还活着一切皆有可能,对陈耀然这种人来说,犯罪不可怕,可怕的在家族中犯错后被彻底抛弃,并且没了读书人的身份。 无法为家族谋取利益的子弟,哪怕是亲儿子、亲孙子,在家族中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 相比这些,唐云和陈蛮虎的拳脚相向,皮肉之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府衙外,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陈耀然躺在地上如同死狗一样,只是本能的抱着头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的如同煮熟的虾米一般。 唐云左手扶住阿虎的肩,一脚快过一脚。 “还敢敲鸣冤鼓让我唐家身死族灭…” “靠你大爷,让你阴本少爷…” “我叫你出门带几百贯银票…” “我叫你当舔狗,死舔狗…” “我叫你看大夫人就流哈喇子…” “看本少爷今天不将你医保卡打欠费了…” 陈耀然,很疼,又不疼,因他麻木了,感受不到疼痛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唐云也踹累了,见到府衙中走出文吏将告示贴在了墙头,满意了。 告示上,将整件事原原本本都讲述了一遍。 唐云转过头,朝着文吏大骂道:“干鸡毛去,百姓认字吗,站那,给百姓解释,快点的!” 文吏一脸懵逼,想了想,终究还是止住了脚步站在告示旁。 唐云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直接扔了过去:“愣着干什么,念啊。” 文吏吓了一跳,惨兮兮的说道:“没人来看告示啊。” “你不念,谁去看,快点的,念!” 既不敢怒又不敢言的文吏,只得扯着嗓子开始念。 唐云又喊上了:“大白话,用大白话念。” 骂了两声,唐云低下头望着死狗一般的陈耀然。 “不对啊,按照剧本来说,这时候你应该说什么有本事弄死你,要不然早晚有一天你弄死我之类的场面话啊。” 陈耀然如同死了一样,身上的儒袍全是脚印子。 就在此时,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双小蛮靴,毫无生气的双眼,有了一丝波动。 “哎呀,来晚啦。”清脆的声音如同百灵鸟一般:“都未瞧上热闹。” 宫灵雎蹲下身,古灵精怪的面容出现在了陈耀然的面前。 “玩腻啦,还你,嘻嘻。” 一个破破烂烂的纸鸢,一个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纸鸢,如同一个垃圾一般,丢在了陈耀然的面前。 “哇”的一声,陈耀然竟然直接吐出了一口血,现在,他比死了还难受。 鲜血,喷洒在了唐云的靴子上。 “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含血喷人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唐云冲着文吏吼道:“看见没,这死胖子根本不服,还不过进去禀告知府大人,建议死刑,反复执行!” 第44章 深意 陈耀然被三个衙役拖走了,先回居所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就要滚蛋,然后一路回北地去学衙接受正义制裁。 凡事都有多面性,人要学会思考。 唐云喜欢思考,喜欢从不同角度看待事物,通过思考得到启发。 就比如众泰一年只卖了十四辆车,亏损十五亿,高管却拿着百万年薪。 难道这就代表百万年薪的高管是酒囊饭袋吗? 不,当然不是,说不定没有这些高管的话,众泰只能卖出去十三辆。 换了普通人,别说百万年薪,就是千万年薪,你让他一年亏损十五亿,看他能亏出去不,所以说这些高管们还是很厉害的,至少在亏钱这方面。 站在衙署门口,唐云摸着下巴,面露思索之色。 “之前还想着考功名,成为读书人就可以横着走了,现在我是明白了,连当读书人都有风险,还是老老实实做勋贵之后吧。” 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过来,弯腰施礼。 “唐公子,二位大人请您入衙一叙。” 唐云转过身:“什么事。” “小人不知。” “确定说的是请我入衙,不是给我叫进去。” “是,温大人言说请唐公子入衙。” “带路。” 衙役做了个请的手势,弯腰带路。 陈蛮虎跟在唐云后面,乐呵呵的说道:“一定是因为马蹄铁的功劳,那狗…那位温大人要嘉奖您。” 唐云摇了摇头,功劳二字,言之尚早。 准确的说,马蹄铁他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大量打制出来的是宫家和南军,这份功劳到底有多少含金量,需要在战场上验证一番,在此之前,越是得意,越是仗着这没坐实的功劳吹牛b,越容易丢人。 就比如印度从法国购买的阵风战机,上午还报价二点六亿美金呢,下午就每斤两块六了。 没入公堂,穿过月亮门,过了衙库,唐云的脚步略微缓慢了一些。 当来到真正的“衙署后院”时,唐云神情微变,阿虎则是暗暗骂了声娘。 有山有水有景致,如同独立于府衙的一处所在。 带路的衙役后退离开了,温宗博与柳朿二人正坐在亭子中喝茶。 二人面色不同,柳朿不知为何,眉头拧的和他媳妇与小舅子跑了似的,温宗博笑吟吟的冲着唐云招了招手。 唐云快步走了过去,没等开口,温宗博指向石凳:“坐。” “谢大人。” 唐云没多做客气,坐下身后,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刚才踹陈耀然踹渴了。 温宗博笑吟吟的问道:“此处如何。” “舒适,高端大气上档次。”唐云嬉皮笑脸的看了眼柳朿:“应该对外开放,让全城百姓进来参观参观涨涨见识。” 柳朿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张了张嘴,愣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唐公子是个妙人。”温宗博哈哈大笑:“”少年英才,刚刚柳知府与本官提及你唐家马场供应南军肉食一事,本官已是看过那柴猪了,着实震惊。” 温宗博拿起茶杯:“以茶代酒,本官代南军,代户部,代朝廷,敬唐公子一杯。” “哦。” 从进门到坐下,唐云非但没有拍马屁,现在连客气话都不说,微微哦了一声,将杯中茶一口抽干。 温宗博突然没来由的问道:“唐公子,不喜本官。” “没有啊。” “那为何见了本官…” 顿了顿,温宗博哑然失笑:“寻常人见了本官,可不是唐公子这副模样。” 所谓“模样”,自然是指马屁如潮、恭恭敬敬。 “我哪能不喜欢大人,我只是太喜欢南军了。” 听到这话,温宗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柳朿乐了,人人平等,你也跑不了。 话说的不直白,懂的都懂。 南军是东南西北四边军种待遇最低的,这所谓的待遇呢,当然是户部说了算。 唐云喜欢南军,南军过的惨兮兮,户部侍郎就坐在自己面前,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要说唐云多喜欢南军,也是扯淡,他对整个国朝都没归属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只是表态,作为勋贵之后尽量向宫中看齐罢了。 两边下注不是不可以,得有承担后果的实力。 如果没这实力,出了事,第一个死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唐云不认为自己有资本两边下注,直接梭哈一条路走到黑算了。 宫万钧是南军大帅,能够获封国公,代表他是皇帝的人,坚定不移的站在南军这边,加上勋贵之后的身份,那么也差不多等于是皇帝的人,只不过现在人家皇帝还没“认可”罢了。 温宗博被唐云不轻不重的怼了一下,也不恼怒,反而是又露出了笑容。 唐云发现这孙子特别喜欢笑,长的和武将似的,总是这么笑吟吟的,就很反差。 “唐公子这话,本官是信的,若不然就没有这马蹄铁,没有这军中肉食供应。” 说到这,温宗博笑容一收:“你爹何时回城。” “不知道啊,怎么了。” “当真不知?” “不知。” 温宗博一副审视的模样望着唐云,看的后者很不自在。 柳朿也意识到温宗博的情绪有些不对,连忙打了个圆场。 “温大人有所不知,凡京中官员入洛城,唐县男便会入城避而不见。” 唐云侧目看了眼柳朿,这话说的有点太直白了,也不说给我爹打个掩护。 温宗博挑了挑眉:“怪了,唐县男要本官来,本官来了,他却走了,这是为何。” 唐云一脸懵逼:“我爹叫大人来的?” 柳朿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唐县男并非是要本官来,应说宫中思虑再三,命本官前来。” 唐云越听越迷糊:“没听说过这事啊,我爹最讨厌…我爹最内向了,不喜欢与官员打交道才对啊。” 柳朿都不想吐槽,你爹是挺内向的,去钱庄取钱都得蒙着脸。 “看来唐县男从未与你提及过此事。” 温宗博轻轻敲了敲石桌:“唐家马场八百军马匹交于军器监之事,你爹并未隐瞒,一副恨不得满城皆知的模样,如你爹所愿,宫中已是知晓了此事,算算日子,当初应是马匹交付后的第五日,宫中得知。” 唐云:“然后呢?” 温宗博犹豫了一下,看向柳朿。 柳朿苦笑:“若是温大人猜测属实,唐县男将唐公子留在城中,想来是有其深意的,可与唐公子言说。” “既如此,本官就不与唐公子绕弯子了。” 望向唐云,温宗博正色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虽说这八百之数算不得多,却也绝不算是小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你爹这县男之位怕是有失。” 唐云猛翻白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爹缺钱,完了还没溜。 “唐县男此举大有深意,是为示警于宫中。” 第45章 漩涡 警示宫中,唐云满脑门都是问号。 温宗博缓缓开口,一语激起千层浪。 “前朝嘉盛四年至今,军中关于军马的账目出现亏空,足有十五万贯有余!” 话音落,温宗博紧紧的盯着唐云。 只见唐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温宗博双眼大放光芒,心中暗赞一声,泰山崩顶不改色,好一个将门虎子! 唐云确实是面不改色,心里正换算呢,一贯两千块,十贯两万块,一百贯二十万,十五万贯… “卧槽!”唐云突然惊叫一声:“三亿多?!” 一声“卧槽”,吓了温宗博一跳。 唐云张大了嘴巴,亏空三亿多,难怪让一位户部左侍郎亲自赶来,足足三亿多,这都够恒大还一天的利息了。 温宗博转过头,微微颔首,守在月亮门的两个随从快步离开。 “本官尚在京中时得知八百军马一事,心中诧异,你爹虽看似乖张无礼,可行事极为缜密,若异于常态,必有其深意,之后本官查阅天下军马账目,果然寻到了一些猫腻,之后暗中彻查,抽丝剥茧心惊不已,方知此事牵扯极大,此案足以称得上是骇人听闻,因此笃定唐县男此举是为示警宫中,宫中命本官前来洛城,名为视察税银,实为彻查军马一事。” 唐云,满面狐疑。 老爹那破事被京中户部知道了,温宗博觉得老爹动机不太纯,因此长了个心眼查了一下账,结果这一查,傻比了,关于军马的账目完全不对。 听是听明白了,问题是根本没听老爹说过这事。 他曾多次问老爹关于军马的事,卖的全是垃圾马,价格还那么高,就和生怕没人知道似的,理由则是五花八门,什么自污啊、缺钱啊、给宫万钧添堵之类的。 现在听温宗博这么一说,原本解释不通的事,基本上都可以解释了。 “阿虎!” 唐云扭头朝着外面喊了一句,守在月亮门的陈蛮虎快步跑了进来。 “当初我爹为什么要开办马场?” “老爷说南军缺马,多养一些,指不定日后南关用的上。” “将马场那些马卖给南军军器监之前,我爹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陈蛮虎挠着额头,回忆了半晌,语气不太确定:“决定贩马到军器监之前,对,就是前一夜,老爷心情不爽利饮了酒,还骂了娘,骂什么…骂什么这他娘的养多少马也无用,到了第二日就…” 说到这,陈蛮虎看了眼温宗博与柳朿二人,随即凑到唐云耳边,声音极轻。 “到了第二日,老爷极为反常,交代刘管事求购马匹,求购残马、老马,之后您也知道了,卖到军器监。” 听过之后,唐云猛然站起身,冲着温、柳二人拱手施礼。 “家里炖着汤,容学生回家喝汤去,对了,以后别联系我,有事漂流瓶,告辞。” 不等二人开口,唐云抓着陈蛮虎,撒丫子就跑。 温宗博与柳朿对视一眼,苦笑连连。 跑出月亮门的时候,唐云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老爹都要以这种自污的方式冒险示警京中,自己傻啊直接一头扎进去,鬼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难怪温宗博给京卫都带来了。 一路跑出府衙,唐云喘着粗气。 “马上去找我爹,将温宗博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爹,让他别入城。” 低声交代了一番,唐云翻身上马,神色焦急,用力一夹小花的马腹,然后…小花打了个响鼻,溜溜达达走着S形慢慢悠悠的动弹了几下。 唐云很着急,着急回到府中,然后让外人以为他整天睡大觉。 胯下的小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唐云的急迫,溜达了两步后终于开始加速了,头一次没往阴凉地躲,迎着艳阳四蹄倒腾的愈发的快。 一路回到了唐府,唐云反而平静了下来,洗澡、干饭,强迫自己午睡了半个时辰后,彻底冷静了、 坐在书房中,唐云如同一个真正的主人一般,发号施令。 “除了找我爹外,搞清楚宫家和军器监之间的关系…” “多年来,军器监中谁经手的战马供应事宜…” “温宗博到了后,看看宫家有没有什么异常…” “还有。”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沉默了半晌后看向管家:“洛城有姓朱的吗,混的比较好的。” 管家摇了摇头,倒是有个姓朱的商贾,不过混的不怎么样。 “今天上午去府衙的时候,陈耀然进去没多久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个朱字标记…” 没等唐云说完,管家插口道:“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朱世子?” “朱芝松!” 唐云猛然想了起来,除了陈耀然外,城里还有一个外地佬,正是当初招亲时在唐府所见的那个娘炮。 “这位王府世子还没出城吗?” “并未出城,多次拜访宫家,只是从未入过宫府。” 唐云皱起了眉头。 有着朱字标记的马车跑到府衙外,下车的人将一卷供状交给了衙役。 这一卷供状,其中包含了抄录的书契,当时在公堂时陈耀然从怀里掏出来的。 然而书契原档在军器监,这就是说,是朱芝松帮陈耀然搞到的。 问题是小娘炮为什么要帮死胖子,渭南王府在北地,二人当初在宫府当舔狗,明明是对手。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出身北地的朱芝松,怎么在南军军器监中还有影响力? 唐云的眉头已经拧在了一起,仔仔细细的回想着当初见到朱芝松时的情形。 当初求亲入了府门的只有四人,除了他这个去捣乱的,还有陈耀然、马骉,以及小世子朱芝松。 死胖子是舔狗,真心求亲,为了娶宫灵雎,因为宫万钧要成为国公了。 马骉这家伙就是重在参与,显眼包一个。 朱芝松似乎并非是为了求亲,没开口就被宫锦儿给堵住了嘴巴悻悻离开了。 “我和这家伙也没仇没怨的,他为什么要帮陈耀然搞我?” 唐云用力揉了揉眉心,思考片刻:“宫锦儿在哪知道吗。” “这几日宫家大夫人午时前后都在城外演武场。” “好,你去忙吧,查到什么马上通知我。” “是。” 管家离开后,唐云幽幽的叹了口气,他有些怕,有些怕温宗博说的那件事,宫家也有参与。 军马亏空,数目巨大,宫万钧这个大帅,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阿虎。” 陈蛮虎推门走了进来:“少爷您吩咐。” “派人去衙署,盯着柳朿和温宗博二人,每一个时辰回来汇报一下,只要是离开衙署,去了哪、见了谁、待了多久,紧紧盯着。” “是。”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会出门一趟,去找那御姐谈谈口风。” 说完后,唐云又叹了一口气。 漩涡之所以是漩涡,就是因为一旦靠近了,根本逃不脱,也避不掉。 第46章 貌合 演武场,位于城南外三里处。 炙热的日头斜切过夯土垒筑的演武台,近两丈的点将台上,随着威风摇曳的战旗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辉。 台下校场方正规矩地划着八条驰道,青灰色的夯土地面被马蹄与战靴反复碾压。 最里侧的箭靶区,破空锐响之声不绝于耳,白羽箭钉入牛皮靶心,溅起细碎木屑。 演武场北侧有着一处空荡荡的大营,也叫新卒营,每到募兵时便会将新卒带到这里进行操练,到了秋季时便可前往南关补入各营。 如今刚刚入夏,距离募兵还有月余的光景,演武场平日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自从唐云“献上”了马蹄铁后,宫万钧就命马骉挑选出精锐骑卒,每日再次操练。 说是操练,实则是为了验证马蹄铁的耐用性、持久性以及硬度。 别看宫万钧大大咧咧的,事关军伍之事,总是慎之又慎,心细如发。 若是没有详细的数据,宫万钧不会同意南军骑卒战马统统打上马蹄铁。 这段时间关外异族蠢蠢欲动,宫万钧多镇守于关城,宫锦儿闲来无事时,便会来演武场记录马蹄铁的相关数据。 一身甲胄的马骉翻身下马,查看了一番马蹄后匆匆跑到了点将台旁。 “大夫人,是有差别,差别极大,用唐公子所言的淬火工艺,比之起初锻打的马蹄铁更为耐用。” 宫锦儿微微颔首,面带浅笑。 阳光照耀下,宫锦儿的面容又添了几分明艳,身着纱罗织就的衣裳,尽显华贵雅致与柔美风情。 娟秀的字体在黄纸上草草记录了几笔,宫锦儿将纸笔递给一旁的红扇,举目望去。 “叫将士们歇息片刻吧,红扇,去,寻吴管事将马车上的食盒送与将士们。” 红扇应了一声,马骉搓着手:“老吴带酒了没。” 宫锦儿瞪了一眼马骉,后者憨笑一声,不敢再问了。 马骉回头吹了声口哨,骑卒齐齐下马,三五成群去演武场外搬食盒去了。 “大夫人。”马骉见到宫锦儿今日心情不错,有些紧张的说道:“那户部左侍郎,今日入城了。” “知晓。” “那咱宫家…” 马骉小心翼翼的措着辞,没等再开口,宫锦儿淡淡的说道:“江修为乱臣贼子,温宗博当年本就是刑部任职,便是他没有检举江修一党,刑部其他官员也会揭发此事。” “您说的是,只是那狗日的竟想要株连,险些害的您与尚在襁褓中的大小姐受到牵连。” 偷偷看了眼宫锦儿的脸色,马骉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要不是您大义灭亲将江家一网打尽以证清白,保不齐您和大小姐会被那狗日的害死。” 宫锦儿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已经不在乎了,还是不想与马骉探讨这些陈年旧事。 马骉也不敢再触霉头,刚要开口,突然注意到演武场入口处进来俩人,还牵着两匹马。 定睛望去,马骉乐了:“大夫人,是唐公子。” “唐公子?” 宫锦儿下意识转过身,嘴角不自觉的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定是来寻我的。” 平日里明明极为端庄的宫锦儿,突然大力的挥了挥手,甚至还下意识蹦跶了几下。 远处的唐云看到后,快步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见到了宫锦儿,唐云也习惯性的在脸上展露出笑容。 只不过人家宫锦儿笑的委婉,笑的发自真心,这小子开口就是“嘿嘿”。 一旁的陈蛮虎问道:“少爷,咱不进去吗。” “不进去,里面人太多。” “哦。” 宫锦儿见到唐云不过来,误以为这小子不敢擅入演武场,只得带着马骉快步迎了上来。 望着渐行渐近的绝色佳人,唐云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不由的叹了口气。 陈蛮虎问道:“少爷,您为何叹气,想到了什么?” “想草场上最美的女人。” 陈蛮虎挠了挠后脑勺,没听懂。 “这姐们一天天搁这玩奇迹暖暖呢,就没见她穿过相同款式的衣服。” 宫锦儿极为注重外表,她已经不是不穿相同的服饰了,而是根本不穿相同款式的服饰,唐云见了好几次,整天和要去走秀似的。 唐云觉得自己也应该找个裁缝弄几套衣服,好歹是勋贵之后,整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袍,那不和市面上常见的读书人没有任何区别吗。 待宫锦儿带着马骉走到跟前,二人率先施礼。 如今唐云无论是在城中百姓还是在宫家人眼中,都属于是宝藏男孩级别的,一个马蹄铁,一个大肥猪,人们可以不喜欢他,但必须要尊敬他。 “大夫人。” 唐云微笑回礼。 他笑,宫锦儿也笑,二人只是互相这么看着,笑着,给人一种极为莫名其妙的感觉。 马骉看了看唐云,又看了看宫锦儿,眼珠子滴溜乱转。 很多人就是如此,当在一起经历过很多啼笑皆非的事后,想起对方就会笑,见到对方也会笑,和情感无关,和狗男女也无关,只是想笑,仅此而已罢了。 笑了半天,唐云开口问道:“走走?” 宫锦儿轻轻点头,微微嗯了一声。 马骉敏锐的注意到了大夫人见到唐云后,明显与平时端庄做派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一时也说不上来。 就这样,唐云与宫锦儿并肩而行,走在前面,陈蛮虎与马骉跟在后方。 “你了解我的,不喜欢兜圈子的,那我直接开门见山了啊。” 唐云背着手,和个要去KtV视察的领导似的,目视前方面带正色。 “温宗博来了,你应该知道吧,宫家对这位户部左侍郎是个什么态度?” “他若彻查税银、南军账目,查便是了,他若是因家父国公一事想要刁难,我宫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不过温宗博并非公报私仇之人,虽说当初我爹曾入京扬言要对他拳脚相向,可多年过去,温宗博早已成为朝堂重臣,并未在京中攻讦过我宫家,你呢,你唐家如何作想,据我所知,这位温大人最是厌烦勋贵。” “我和他见过了,人看着还成。” “你说还成,那便是还成了。” “对了,你吃饭了吗。” “还未用过膳,你要下厨吗,我想吃鱼。” “来不及了,下次吧。” “好,记得叫我。” 二人同时扭头,相视一笑,随即继续向前走。 跟在身后的马骉,满脸都是问号,这俩人,这么熟的吗? 第47章 雾里看花 南演武场正对着官道,东南群山如黛,一条小溪自山涧潺潺而下,蜿蜒至两人脚边。 唐云与宫锦儿并肩而行,鞋尖不时掠过溪边摇曳的蒲草,惊起几尾银鳞小鱼。 宫锦儿发间湘妃竹簪随着步伐轻颤,簪头坠着的珍珠不经意间扫过唐云手背,留下一阵微痒。 “你来寻我,是因温宗博,对么。” “没。”唐云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问一下军器监和马场那边对接好了没有。” “是吗。” 宫锦儿的细眉微微蹙起,似是有些幽怨。 唐云的余光扫了过去,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试探了。 他对宫锦儿的感觉,或者说是“认知”,极为复杂。 近距离接触,他觉得这姐们有点天然呆,有时候和傻大姐似的嘎嘎搁那傻乐。 但是通过打探的消息,包括这姐们所经历的很多事都表明,这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外表端庄艳丽,行事杀伐果断,宫万钧鲜少回城,洛城偌大个宫家都是靠她撑着。 宫万钧在南军中威望无二,这与宫锦儿没关系不假,但宫家在洛城受满城百姓爱戴,可以说完全是这位宫家大夫人的功劳。 地位越高,风险越大。 宫万钧在军中镇守边关,宫锦儿则是在洛城为她老爹规避掉了所有风险。 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一点脑子都没有。 来试探宫锦儿,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唐云也是无奈之举。 他不知温宗博的计划,他只知这件事惊动了宫中,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更知道,军马出了那么大问题,作为执掌南军的宫万钧,不可能丝毫不知情。 原本想着通过宫家这个平台不断累积“名望”,也算找个靠山与宫中步调一致,结果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宫家非但可能不是靠山,还容易给他唐家来个铁山靠。 “对了,南军军器监谁说了算啊,是监正吧,不过监正是在州府待着,少监在南军是吧。” 唐云挠着额头,干笑道:“我对各衙署还有军中的一些事完全不懂,见笑了。” “军器监监正,沙世贵。” 唐云楞了一下,二柱子啊? 宫锦儿突然止住了脚步,凝望着唐云,表情极为莫名。 “怎么了?”唐云一副温柔款款的模样:“走累了了吗,走累了就歇会。” “你要试探到我什么时候。” “啊?”唐云强颜欢笑道:“我没试探你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我们是好友,你并不信任我,对吗。” 宫锦儿的幽幽叹息了一声:“我累了。” 说罢,宫锦儿转过身就要离去,谁知一时没注意到脚下尖锐的碎石,甫一迈步便踉跄着向前倾倒。 唐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了宫锦儿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宫锦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如同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本来唐云就是本能反应,见到宫锦儿杏目圆瞪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出格。 没等唐云开口,宫锦儿突然娇躯颤抖了一下。 唐云更懵了,我扣的是你手腕,又没抠你欢乐豆,你抖个锤子。 身后传来马骉急促的脚步声,却在看清宫锦儿并未推开唐云后,一时不敢靠前,不知所措。 “小心些。”唐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那块碎石踢进溪流,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两人衣摆。 宫锦儿连耳垂都泛着桃花般的绯色,在阳光下晶莹得近乎透明。 依旧没有推开唐云的宫锦儿,突然鬼使神差的说道:“有些疼,你搀着我。” 话出口的瞬间,根本没过脑子的宫锦儿,又悔恨的恨不得将自己也藏进溪底的鹅卵石缝里。 “哦。” 唐云倒是面色如常,继续抓着宫锦儿的手腕前行着。 或许是因唐云太过自然太过平静了,原本慌乱无措的宫锦儿,渐渐也平静了下来。 “日后,不要再试探我了。” 唐云耸了耸肩,不试探你的深浅,谈何日后。 宫锦儿轻声道:“温宗博,为军马而来,南军军马,而非你唐家那八百马匹。” 这一次,唐云没有任何犹豫,没有装傻充愣,没有继续试探,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你为何不问,我是如何知晓的。” “你想说就告诉我了。” “与你在一起,总是这般轻松。” 宫锦儿露出了明媚的浅笑:“京卫护送,被护送之人定身怀圣旨,若温宗博携带了圣旨,定然是与家父获封国公一事有关,如今温宗博入城已近半日,却未前往我宫家宣读圣旨,这便是说他并无圣旨,既无圣旨,为何京卫护送。” 唐云接口道:“保证这位温大人的安全。” “不错,温宗博至多行至边城,不会出关。” “危险并非来源于关外,来源于关内。” 说到这里,唐云止住了脚步,也放开了搀住宫锦儿的手腕,目光清冷。 “军马,到底怎么一回事。” “与我宫家无关。”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唐云苦笑:“能猜测出温宗博的来意,代表你知情,代表你宫家知情,知情,可不算无关,更何况你爹是大帅。” “南军,被利用了。” 宫锦儿幽幽的叹息着:“当年家父初掌南军,军器监…” “大夫人。”马骉大急:“不可多言!” 唐云和宫锦儿,同时扭头,一起狠狠瞪了一眼马骉,又同时开口:“闭嘴!” 马骉,一脸呆滞,这么有默契的吗? “其中内情我知之不详,我能告知于你的只有这句话,我宫家,与此事无关,家父,与此事无关。” 唐云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温宗博说的是嘉盛四年,如果只是说嘉盛四年,那的确与你们宫家无关,那时候宫大帅还没到南军呢,可是温宗博说的是嘉盛四年至今,至今。” “唐公子,此事与你唐家无关,待回了城后,你定要离温宗博远一些,离我远一些,离我宫家人远一些,离军器监的人远一些。” “最烦谜语人了。”唐云叹了口气:“就不能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吗。” “走。”宫锦儿绽放出了笑容,主动拉起了唐云的手:“若有一日风平浪静,为我做鱼吃。”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若有一日,若有? 第48章 巷中牛马 唐云回到府中时,已是入夜。 管家说府衙那边投了拜帖,两张拜帖,一个是知府柳朿,一个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不说柳朿,单说户部左侍郎,换了其他人,早就受宠若惊欣喜若狂了。 偌大的一座洛城想见温宗博的人,不知凡几,更何况是人家主动登门,还客客气气的投了拜帖。 唐云没有欣喜若狂,他只是用了一刻钟的时间问候了温家十八代。 躺在卧房的床上,翘着二郎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皎洁的月光投射在了他垮着的那张批脸上,思来想去,越想越烦躁。 这就很奇怪,宫家人明显是知情的,宫锦儿的态度表明这事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最令唐云想不通的是,宫锦儿说宫家是无辜的。 脱不开关系和无辜是两个单独的词汇,这两个词汇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句话中。 “没事长那么漂亮干嘛,腿还那么长,靠。” 嘟嘟囔囔骂了一声,得唐云转过身,试图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摆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都说漂亮的女人是祸害,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和女人一点关系没有,就是很多色批上赶着扮演救世主最后给自己搭进去罢了。 唐云不否认自己是个色批,但他有底线,不当舔狗。 这个底线,他永远不会跨过。 这一夜,唐云睡的极不踏实,第二日一大早,难得起了个大早,叫阿虎将温宗博派人送来的拜帖取来,一字一句的看着。 “没看出来啊,这位温大人也是媚黑婊去非洲,一肚子墨水。” 闻令尊昔年戎马倥偬,驰骋沙场,执锐披坚,斩将搴旗巴拉巴拉… 今观唐家一门俊杰巴拉巴拉的… 反正就是仰慕,贼仰慕,特仰慕,仰慕的必须上你家溜达一圈和你唠唠… 拜帖上面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口吻与语气,并不像一个户部实权侍郎。 陈蛮虎走进了卧房,将早饭放在了桌上:“少爷,咱被人盯上了。” “什么意思?” “昨日约么着入夜前后,府外斜对面的巷子里有个壮硕汉子,盯了一夜。” “哪家府邸的?” “未见过,管家未见过、刘管事未见过、门子未见过,小的也未见过。” “以后直接说都没见过就行,别水字数。” 唐云吸溜一口米粥,若有所思。 就府邸互相盯梢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不是你派人盯着我就是我派人盯着你,就和这段时间他和陈耀然互相搞似的,都派人盯着对方,只不过他高明一些,安插了二五仔。 “都没见过,难道…”唐云若有所思:“温宗博带来的人?” “这就不知晓了,管家打听过了,入城时就带了四名随从,都在府衙呢。” “京卫?” “像是军伍出身,只是又不像是寻常军伍。” “走,出去瞅瞅。” 唐云站起身,带着陈蛮虎走向了府门。 正如陈蛮虎所说,就在斜对面巷子中,一个百姓打扮的中年男子蹲在墙角,抱着个膀子和在人力市场等活的力工似的。 距离不远,长什么德行也能瞧个七七八八,身材挺魁梧,方头大脸的,一脸络腮胡,敞着个怀儿,胡子都快连护心毛上了,都分不清是络腮胡长胸口上了,还是护心毛长嘴巴子下面了,和没进化好似的。 “这家伙放烟花都容易给自己燎着了。” 唐云斜着眼睛抽了一会,对方也发现他了,连忙低下头搁那数蚂蚁。 陈蛮虎问道:“少爷,要不要赶走?” 唐云刚要开口,远处传来马蹄声,二人转头过去,瞧见熟人了,和个铁憨憨似的宫万钧义子,也是军中校尉马骉。 马骉今日也穿个布衣,打扮的和寻常百姓似的,这家伙天生骚包,一路疾驰快到唐府门口了才猛地一拉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马骉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 “唐公子。”下了马的马骉乐呵呵的凑到面前,拱了拱手:“这么巧。” 陈蛮虎面带惊讶之色:“是啊,太巧了,马校尉竟在唐府外见到了我唐家大少爷。” 马骉:“…” 唐云哭笑不得:“找我有事啊。” “大夫人命我来的。”马骉四下看了看,原本还是乐呵呵的模样,猛然注意到了不远处巷子口的外地佬,神情微变。 唐云顺着马骉的目光望了过去:“你认识他?” “没见过。” 不知为何,马骉突然横跨了一步,将身体挡在了唐云前面。 马骉拧眉问道:“这人,在那蹲多久了?” 唐云:“杵一夜了了吧,不知道什么来路。” 马骉头也不回的说道:“大夫人怕有人对唐公子不利,这才命兄弟我照看着你。” “是吗?”唐云非但没有任何感动之色,反而狐疑的问道:“怕有人对我不利,所以让马校尉过来保证我的安全?” “是,还望唐公子万万不可对旁人提及我的身份,这也是大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之事,似是顾忌有心之人误以为唐公子与宫家私交颇深。” 听到这话,唐云脸上那狐疑之色也逐渐消退。 他不是傻子,府门外突然来了不速之客盯梢,证明他已经身处旋涡之中。 至于在这个旋涡中宫家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暂且不知。 这个节骨眼宫家派人保护他,如果让外人得知了,如果时候真的出事了,如果最后证明宫家也不是什么好鸟,那么被宫家“保护”的唐家,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唐公子稍待片刻。” 马骉大步朝着盯梢的走了过去,右手摸向了后腰,衣摆处寒光一闪而过。 唐云觉得马骉有些小题大做,没当回事,带着陈蛮虎走了过去。 平日里看着和个阳光大男孩似的马骉,走过去后,屁还没放一个呢,一脚踹了过去。 正在装作低头数蚂蚁的家伙就和后面长眼儿了似的,一矮身就那么躲过去了,紧接着霍然而起,也摸向了后腰。 就这盯梢的,十分之不专业,但凡他挨了这一脚都会打消些马骉的怀疑。 见到对方身手这么好,马骉率先将后腰的短刀掏了出来,满面戒备:“何方鼠辈?” 见到马骉亮了短刀,这家伙也是抽出了兵刃,只不过是一把软剑,缠在腰间的软剑。 唐云吓了一跳,连忙止住脚步,陈蛮虎也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你是何人?”马骉双眼一眨不眨:“城中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报上名来。” “本…” 对方目光越过马骉,看向唐云:“我是…刁民…不是,我若说我是只是一个寻常百姓,你们信吗?” 唐云破口大骂:“你他妈问谁呢?” 陈蛮虎都气的够呛:“哪个百姓腰间缠着软剑。” “捡来的。” 本来陈蛮虎也没当回事,现在见到对方带着兵刃,满面煞气:“马校尉,先擒了这狗日的再说。” 马骉点了点头:“并肩子上。” 阿虎:“好,你先上,我保护少爷。” 马骉:“…” 都是行家,无论是马骉还是陈蛮虎,都看出来了,拿着软剑的家伙不好惹。 先看外表,高倒是不高,也就一米七出头,主要是壮,都长横了,和个酸菜缸似的。 再看兵刃,陈蛮虎和马骉一个混过军中,一个还在军中混,勇冠三军的猛士见多了,就没见过谁用软剑的。 没撕过巴黎世家,好歹穿过浪莎,软剑这种兵刃根本不是普通人玩的转的,能将软剑当贴身兵刃用的,不用想,八成是高手。 马骉还真不敢轻易动手,有一句话行话叫做不怕短粗,就怕细长。 软剑这玩意吧,别看抓在手里滴了打卦直不起来,真要是开打了,甩出去噼里啪啦一顿瞎抖,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满脸血道子,用短刀对软剑,太吃亏了。 要么说人家马骉是校尉呢,头也不回的说道:“陈兄弟,我马下有短弓,取来,射死这狗日的。” “慢着!”酸菜缸连忙叫道:“某并无歹心,是温宗博要某暗中护唐将军之子唐云周全的。” 马骉半信半疑:“温大人派你来的?” “不错,某名为牛犇,若不信,可派人去前往衙署询问温宗博。” 马骉让开半个身位,余光扫了一眼唐云,面带询问之色。 唐云再次打量了一番牛犇,话,他倒是信,只是对方并不像京卫,更不像军中出身,除了使用软剑外,称呼温宗博直呼其名,而非温侍郎或是温大人。 唐云:“如果你真是温大人派来的,把兵刃丢过来。” 牛犇:“我缠腰上。” 唐云看向阿虎:“叫人,砍死他!” “啪嗒”一声,软剑被丢在了马骉的面前。 第49章 避不掉 牛犇明显是个俊杰,识时务的很,软剑扔出去后,示意自己人畜无害。 “快问快答。”唐云还是不敢凑过去:“温大人为什么派你来保护我?” 牛犇摇了摇头:“不知。” 唐云语速极快:“是不知还是不说?” “不说,额不是,不知。” “你姓甚名谁?” “牛犇。” 唐云语速越来越快:“温宗博为什么派你来保护我。” “不知。” “好,那你说吧。” “温宗博说他能想到的,旁人也能想到,怕有人对你唐家父子不利,因此派本将暗中保护你,更何况陛下也有口谕,命我墨营…” 说到这,牛犇愣了一下,紧接着满脸大写的懵逼。 “墨营?”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叫道:“宫中禁卫?!” 这次轮到唐云傻眼了,陈蛮虎也是惊的够呛。 新君姬承凛尚是皇子时,王府封地的护卫规模大约在一千二百人左右,毕竟是亲王,人数相比其他王府多了不少。 前朝太子多次串闲话,大致意思就是姬承凛的护卫太多了,又不造反,要那么多护卫干什么。 之后太子一党就开始上书了,姬承凛的护卫规模也就被一削再削,三番五次,从一千二百人削到百人左右。 用膀胱想都知道,姬承凛肯定不是抽签决定谁丢饭碗,一定是优中选优,这就是说,这百人,一定是一千二百人中最为忠心、最优秀、能力最强,或者最会拍马屁的人才。 当年姬承凛的封地在西地,封地中有一支守备营,常年支援西关出关作战,因作战习惯等原因,甲胄与兵刃与其他大营有所区别,穿的墨色轻甲,因此世人也称其为墨甲营,或是墨营。 前朝皇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候,按理来说那些皇子在京中的都要想尽办法留下,不在京者则急于入京。 姬承凛当年是在京中的,谁知西关外的诸国组成西域联军大举叩关。 要么说姬承凛是干介个的,二话不说,带着一百多护卫直接离京了,回西关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因为这次事件之后,姬承凛获得了大量武将群体的拥护与爱戴。 到了西地,姬承凛以皇子名义招募新卒、筹集粮草,支援西关。 等姬承凛到了西关时,墨营战死了七七八八,这位新君也是猛人,以那一百多护卫为骨干,将所有新卒补入墨营,亲自带着这些新卒出关杀敌。 墨甲营的大旗,原本是应在西关折断的,姬承凛生生将这杆大旗又立起来了,出关作战斩获极多,战功赫赫,也是首次在世人面前展露了令人震惊的战略目光与军事才华。 姬承凛登基为帝后,宫中禁卫几乎都是从老班底墨营中挑选的。 然而大部分墨营甲士并不以“墨营”自称,只是自称“禁卫”。 真正以“墨营”自称的,只有当年那些王府护卫。 一百多个王府护卫,经历出关一战,活着回到关内并且护着姬承凛登基的,只剩下了不到三十多人。 传闻天子要筹备组建天子亲军,人们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三十多个真正的天子心腹都会被编入亲军营。 这就是“墨营”的由来,墨营甲士来到了洛城,由此可见天子对这件事多么重视。 明面上,有京卫护送的户部左侍郎。 暗地里,有未来的天子亲军。 这件事的水有多深,可想而知。 这一下,都麻爪了。 牛犇麻爪,是因为“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唐云这一伙人麻爪,是因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 马骉面色一变再变,一咬牙:“敢问这位将军,宫中是否怀疑我南军,宫大帅牵扯其中。” 都是在军中混的,知道不少内幕,三十来个墨营将士,随着姬承凛登基后,都成为了宫中禁卫,并且都是有品级的,最低也是宫中册封从五品,从五品已经算得上是“将军”了,只不过不是兵部的指挥体系,而是宫中。 “慢着!”牛犇神情剧变:“你不是唐家人,是…是南军的人?” 马骉傻乎乎的嗯了一声:“是啊,怎么了。” 唐云一脚踹在了马骉的屁股上:“人家查的就是你们南军,靠。” 牛犇再次傻眼,暴露了身份也就罢了,还是当着人家南军的面。 “服了。” 一时之间,唐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迅速带着陈蛮虎离开,让这俩人随便怎么大眼瞪小眼,只是转念又一想,温宗博觉得自己有危险,连天子心腹都跑来暗中保护自己了,那么唐家想要置身事外无疑是痴人说梦。 “别在这傻杵着了。”唐云反倒沉着冷静了下来:“你,还有你,都跟我回府,现在,马上!”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一个比一个闹心的牛马二人组,只能快步跟上。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罢了,唐云设想出了无数的可能性,面色愈发的难看。 唐云要牛马二人在正堂等着,他则是交代陈蛮虎趴到墙头上观察府外,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盯着唐府。 唐云进入正堂的时候,牛马二人互相瞪着眼,互看不顺眼。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唐云坐在了凳子上,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查人的,让被查的知道自己是来查人的。 被查的,竟然想要套取消息。 查人的,和被查的,现在共处一室,共处“举报”的家里。 唐云上一次这么尴尬的时候,还是上一世看春晚的时候。 “你,代表温大人,代表宫中。” 唐云率先看向牛犇:“对吧。” 牛犇瓮声瓮气:“不错。” 唐云又看向马骉:“你,代表宫家,代表南军,对吧。” 马骉冲着牛犇哼了一声:“马某虽是一介武夫,可知晓大义,报效朝…” “啪”的一声,唐云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好好说话!” 马骉一缩脖子,陪着笑:“卑下代表宫家,代表南军。” “好,第一个问题。” 唐云直勾勾的望着牛犇:“我唐家能否抽身事外,我爹已经出城了,如果我现在出城,还来得及吗?” 牛犇言简意赅:“做梦。” 唐云只得看向马骉:“你,告诉他,我唐家和你宫家没有任何关系,和你宫家人,没有任何关系。” 一听这话,马骉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昨日都搂大夫人腰上了,想不认账?” “我尼玛这是一回事吗!”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一指门口:“你,先出去,我先和他单唠!” “好哇,宫家和我南军如此敬重你,你…”马骉不乐意了:“咱都是洛城人,他一个京中来的…” 唐云:“滚,仨数,三,一…” 马骉二话不说,起身就跑,比牛犇还“俊杰”。 第50章 殄虏营 马骉离开了,陈蛮虎跟着走了出去,怕这家伙偷听。 唐云坐直了身体,冲着牛犇拱了拱手:“重新认识一下,唐云,我爹唐破山,大虞县男。” 牛犇哦了一声:“牛犇,我爹牛保富。” “大哥!”唐云服了:“我的意思是你好歹介绍一下你的官职啊。” “无可奉告。”牛犇朝着外面看了看:“这就是你唐家的待客之道,连茶都不奉上一盏?” “首先,你不是客人,其次,你是来保护我的。” 牛犇乐了:“温宗博担忧你唐家父子安危,倒是拜托本将护你周全,不过本将只是为了查案罢了,你之生死,本将并不在乎。” “好吧,那到底是你查案,还是温大人查案?”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查到什么了吗?” “无可奉告。” 唐云耸了耸肩:“那就是什么都没查到呗。” “无可奉告。” “那准备什么时候抓宫家人。” “和宫家又无关系,抓宫家做…” 说到一半,牛犇怒道:“你他娘又耍老子!” 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看来真的和宫家人没关系,至少该抓的,不是宫家人。 不过眼前这家伙刚刚得知马骉是南军的人后,很慌乱,代表这事他们不想让宫万钧知道,这就是说,宫家和这事没关系,但是和宫家有关系的人,和这事有关系。 “这样吧,咱们开门见山,既然现在我唐家想不招惹这是非都不可能了,那么只能参与进去了。” “何意?” “你看我分析的对不对啊,温大人的到来,是因我爹故意自污,利用八百马匹一事示警宫中,对吧。” “可以这么说。” “这就代表,我唐家是可以信任的,对吧。” 牛犇犹豫了一下,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我唐家值得信任,那么我唐家想要帮你,你是不是应该分享一下你所掌握的信息,俗话说得好,强龙压不过地头…额,我说的是聋子的聋,别误会啊,就是外地佬斗不太过本地刁民的意思,有我们唐家这个熟知洛城各家府邸的人暗中帮助,好过你和温大人单打独斗,对吧。” “倒是这个道理。”牛犇朝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唐公子,牛某知晓你是信得过之人,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二事,牛某皆都知晓,不过你要考虑完全,倘若真牵扯到了此事,事后丢掉了性命可莫要怪牛某未提醒你。” “刚才我已经说了,既然跑不掉,只能主动参与进来了,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牛犇不答反问:“刚刚那人在南军是何职务?” “宫大帅亲随,义子,半个宫家人,不,应该说真正的宫家人,宫大帅心腹。” 牛犇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殄虏营。” “干什么的。” “你从未听闻过?” “我听过我还问你干什么。” “好。” 牛犇站起身,将门窗一一关上后,又确定正堂外没有任何人偷听,这才坐了了回去缓缓开口。 “殄虏营,并非军中大营,也并非兵部下辖…” 牛犇再无隐瞒,一五一十将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准确的说,殄虏营是一个民间组织,和朝廷一点关系都没有。 四十二年前,前朝中后期,如今新君姬承凛的亲爷爷,也就是文宣帝突染恶疾,嘎了,那时候太子也就姬承凛他亲爹根本没在朝堂站稳脚跟,前脚登基,后脚各地就有仨王爷举旗造反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内忧还没解决呢,外患接二连三。 西域外老老实实,北关外草原开始集结兵马了,想要趁虚而入。 朝廷只能兵分多路,一边平内乱,一边将大量折冲府将士调到北关防御外敌。 南地也有一个王爷造反,魏王,封地就在距离洛城不远的陈洲。 这家伙也是个二把刀,鸡毛都没准备完毕呢就着急造反。 造反之初倒是占了四座城,朝廷大军打来后,差点没跪下叫爸爸,四座城丢了不说,带着残兵败将一路跑到了南关,暗中收买了当年的南军副帅,就这么率一众残部跑出了关,和丧家之犬似的。 他是跑了,南军可就遭老罪了,毕竟是副帅给反王放出去的,肯定要要被大清洗,光是被枭首的校尉就有四十多人,副将、主将都死了七个,副帅也被夷三族了。 来南地平乱的官军一看处理的差不多了,走了,回京领功去了。 不出意外,意外出现了,官军刚走不到俩月,南关外的异族开始集结了,而且还是被丧家之犬一样的魏王集结起来的,足有五万多人。 刚经历了一遍大清洗的南军,本来就军心不稳,连物资都没多少了,谁也不敢说能守得住。 就在这个前提下,殄虏营出现了。 殄,消灭、灭绝。 虏,敌人,贼寇。 由当初南地一等一的豪族轩辕家牵头,诸多世家出钱出力出人,将家族私兵、佃户武装起来后,再由当年的轩辕家少家主轩辕鹰带到南关,帮着南军镇守关墙。 那时这些“民兵”的人数大约在五千上下,不是正规军,却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战斗力强弱不说,能不能够统一指挥也不提,钱粮物资这一块绝对的管够。 那时也不知是轩辕家起的名,还是民间最先叫起来的,总之就有了殄虏营。 当时朝廷也是自顾不暇,又要平乱,又要在北地抵御世仇草原人,一直没顾得上南关。 足足半年,殄虏营人数越来越多,就连百姓都参与进来了,通过非正规的途径进入军营,进入殄虏营,镇守关墙。 半年之后,朝廷腾出手了,将几处残营打乱编入到了南军六大营中,殄虏营也就“解散”了,名义上是解散了。 人家虽然是民间组织,可干的是官方的事,朝廷明白好歹得表示表示,因此封赏了不少爵位,大多是县男、县子之类的。 当初朝廷以为这些爵位对南地的世家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谁知好多世家却趁机将触手伸进了军营之中。 南地三道,各处大营,包括南军,被这些世家安插了不少子弟担任要职。 不过这些世家子并非是家族中比较受重视的嫡系,大多是旁系或是庶出,要不然就培养当文臣了,没必要在军中厮混。 家族瞧不起他们不要紧,他们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最终就这么“结社”了,以当年在殄虏营同袍作战为由,军中守望相助、相互提携,影响力越来越大。 这些人呢,又以殄虏营“老卒”自称,起初的确是积极为军中军伍谋取福利,比如利用影响力改善军伍待遇,向朝廷催要拖欠军饷等。 听到这里,唐云很是困惑:“那也需要土壤啊,这些人出自世家,在军中算是外来者,不说军中基层军伍最排斥世家子吗。” 牛犇言简意赅:“穷。” 唐云恍然大悟,这群世家子属于是带资进组,不,带资进营,基层军伍也没吃过见过,加上常年被朝廷亏待,很多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哎。” 唐云叹了口气,当年那些南军军伍就是生错了时代,换了几千年之后,不用交社保,老了去青岛,一步三回头,半月买栋楼。 牛犇感慨万千:“这便是殄虏营,本是忠臣义士,世人提及,无一不夸赞连连,直到…” 唐云:“直到什么?” “直到十七年前,江修谋反一案!” “江修?”唐云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这逼名有点熟悉,想了半天,满面八卦之色,这不是宫锦儿“前夫”吗。 第51章 内情 唐云对殄虏营没什么兴趣,他对宫锦儿之前的老公兴趣满满。 提到江修这个名字,牛犇面色极为复杂。 殄虏营原本世人称赞,连真正的军中将士都敬佩不已,结果就因为江修,殄虏营这仨字被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江修出身辺县江家,只能算是诗礼传家的半个世家,算不得豪族,十六岁入京科考,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殿试,前朝皇帝亲自考校,对其赞赏有加。 殿试结束后,皇帝问江修想去哪个衙署观政,这小子说要从军。 当时给前朝天子和一群大臣逗够呛,没想到江修如此“自甘堕落”。 更逗的是殿试结束后,这家伙真的成状元了,皇帝又问他,想去哪个衙署,他还是说要从军,不去兵部,要去边关,哪里苦累去哪里,颇有格力之虎的几分风采。 最后天子就成全他了,真让他前往了南军报到,从小旗干起。 或许是因为这家伙本身是文化人有优势,也或许是真的有军事才能,短短十年,混成了弓马营的副将,可以说是南军中最年轻的将军了。 也就是那时候,江修跑到了宫家提亲,还没调到南军当大帅的宫万钧觉得这小子不错,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那一年,江修二十七,宫锦儿才十四,俩人差了一轮有余。 这种情况在古代很常见,还有比这更离谱的,十二岁就出嫁的也大有人在。 二人成亲一年,宫锦儿刚刚诞下宫灵雎,江修就想造反了,帮着他造反的,正是曾经镇守边关的殄虏营“老卒们”。 反没造明白,没等举旗呢,被举报了,来暗中调查这件事的正是温宗博,这老小子当年还在刑部任职。 温宗博暗中调查后获得了“铁证”,回京后告知宫中,建议趁着江修还没举反旗赶紧弄死,免得夜长梦多,杀掉,统统杀掉,合理怀疑宫家应该也参与了。 江修在京中也有关系,得知了被揭发后,只能提前举旗反旗。 然后,又没什么然后了,他媳妇也就是宫锦儿,带着宫家家丁以及部分守备营军士,借着宫灵雎百天宴席,将江修一党的头头脑脑全部一锅端,该杀杀,该抓抓,等朝廷派人过来的时候,乱党都被装囚车里了。 要不是宫锦儿大义灭亲,不知要死多少无辜之人,宫家也肯定会惨遭连累。 当初江修之所以去宫家求亲,其实就是想借着宫万钧在军中的影响力,宫锦儿对他来说,只是棋子罢了。 天算不如人算,真正的硬茬子根本不是宫万钧,而是不满十六岁的宫锦儿,给江家满门都弄死了个七七八八。 “卧槽。”唐云听的一愣一愣的:“宫家这些年轻人,卧槽。” “当年江修一党吐露了殄虏营之事,其中牵扯太多南地世家豪族,因此宫中并未大动干戈。” 唐云终于听明白了,殄虏营不是死灰复燃,而是根本没覆灭,还有很多人在军中担任着要职,表面上看起来这伙人毫无关联,可指不定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群人就找个没人的地方鬼鬼祟祟的研究怎么干坏事。 “同在洛城,你可知道柳府?” “柳朿他家啊?” “柳魁。” “我家邻居?” 唐云顿时想了起来,爱吃鸭舌的柳老爷,他还有个旺旺雪饼似的姐姐。 “当年他不过是文吏出身,告老还乡时已是担任军器监少监之位。” “这我倒是知道。”唐云神情莫名:“外界传言当年是他姐姐柳婧为他疏通的关系,天天被各家府邸疏通。” “柳婧寻的,正是殄虏营残党。” “原来如此。”唐云恍然大悟:“军器监!” “不错,南地各大营,及南军,军器、钱粮,军马,皆有军器监统辖,如今军器监监正,正是当年殄虏营的老卒,出自沙家的沙世贵。” 唐云猛翻白眼,二柱子都出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了,能够在各营中贪墨军饷、亏空军马、弄虚作假的,不难,但是在不同大营包括南军中统一搞这事的,只有军器监。 如今军器监的一把手沙世贵,当年正好出身殄虏营。 “那直接抓了就完事了啊。”唐云建议道:“现在都啥年代了,封建主义,皇权至上,草菅人命,你们连捏造证据都不用,直接将二柱…将沙世贵抓了就完事了,抓了之后严刑拷打,让他说出同党,然后继续抓,这不就结了吗。” 牛犇一脸看白痴的表情望着唐云:“唐公子莫不是在说笑?” “这有什么可说笑的,我知道背后涉及到了很多世家豪族,还有很多军中将军,可你暗中调查不还是一样吗,最后该抓一样抓。” “陛下初登基。”牛犇沉声道:“这你总该知晓的吧。” 唐云愣了一下:“然后呢?” “牵一发动全身,以雷霆手段除掉不少南地世家,其他高门大阀必是人人自危,军中又有不少世家子弟,到了那时,如若真的将这些人逼反了,后果不堪设想,更莫说如今南关外的异族蠢蠢欲动。” “哦,明白了。” 唐云认真的问道:“顾虑太多,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 “那我想请教你,既然抓不了,那你和温宗博来干什么,旅游的?” “额…” 牛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先调查一番再说。”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想要瞒着宫家。” “未想瞒着宫家,只是初来边城不宜打草惊蛇,宫大帅不知多少故交、麾下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恐有殄虏营贼人。” 唐云乐了,嘲笑。 还不宜打草惊蛇,温宗博刚到地方,宫锦儿就猜出来这伙人的来意了,更别提殄虏营的残党乱贼了。 牛犇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古怪的看了眼唐云,清了清嗓子。 “对了,唐公子尚无功名吧。” “嗯呢,咋的。” “日后可有科考的打算?” “暂时没有。” “那唐公子…若是想要入仕,是想做文臣,还是武将,或是将门虎子不辱唐家威风,为国朝立下大功获封勋贵?” 唐云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不如唐公子助牛某一臂之力,若是将贼人一网打尽,马某回京后,定会为陛下请功。” 唐云心头闪过一阵火热,抱大腿肯定是要的,之前他也想傍上宫中,只不过望着牛犇的模样,总觉得这家伙不怀好意呢。 见到唐云满面狐疑,牛犇嘿嘿一笑,轻声道:“刚刚那姓马的说,唐公子…搂过宫家大夫人的腰?” 唐云面色剧变:“你他妈什么意思?” “南军之中,宫大帅威望无二,而大帅爷又对宫家大夫人言听计从,倘若唐公子能说服大夫人…”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不,应该是请教一件事。” “唐公子直言就是。” “江修他家亲戚,怎么死的。” 牛犇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被宫家大夫人率众家丁乱刀砍死的啊。” “为什么砍死他们?” “唐公子不是明知故问吗,江修利用宫锦儿,最终…” 说到一半,牛犇反应过来了,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唐云冷笑连连:“我比江修他家亲戚们还抗砍?” “不可相提并论,你又不造反。” “呵呵,你长的丑也就算了,还是个直男。” 唐云都懒得过多解释。 以他对女人、对宫锦儿的了解来看,江修死的一点都不冤,他死,不是因为他要造反,而是他利用了人家,骗了人家感情,估计和造反没太大关系。 第52章 洛城无间 唐云觉得牛犇可能误会了。 他是搂过宫锦儿的腰,不是搂过宫锦儿的人。 不怪牛犇误会,连马骉都误会了。 古代的女人都很保守,尤其是身份越尊崇的女人,越是在乎这种事,但凡轻轻碰一下人家的指尖,女方都可能马上回家吃叶酸。 宫锦儿如何想的不知道,反正唐云是真的没当回事,人家快摔倒了,他下意识搂一下而已,又不是搂一下。 牛犇双目灼灼的望着唐云:“此案追查起来极难,不知牵扯到了多少举足轻重之人,宫大帅镇守南军十余载,旁人不知这群魍魉鬼魅是谁,宫家人哪能不知,只要唐公子说服大夫人暗中相助,此案十拿九稳。” “我信你个鬼,刚刚你都说了,不敢大动干戈。” “只是今日不敢,未说明日不敢。” “哦,也是。” 现在皇帝刚登基,没办法搞太多的事情,龙椅没坐稳。 今天没坐稳,不代表明天还坐不稳,现在将事情查清楚了,铁案如山,等龙椅坐稳后,马上清算这群人。 “利用女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唐云极为坚定的摇了摇头。 牛犇也不气恼,试探性的问道:“若是宫中封唐公子一个县男呢。” 唐云冷笑:“你说呢。” 牛犇:“县子如何?” 唐云:“您说呢。” 牛犇:“侯,侯爷如何,此事若成,牛某回京后尽力说服陛下,唐公子之功劳,功不可没,有生之年获封侯爵之位也不是不可能,如何。” 唐云:“义父你别这样,孩儿很为难呐。” 牛犇:“…” 唐云,已经开始搓手了:“真的能封侯?” “单单是献上马蹄铁的功劳就足以获封县男了,县子也不是不成,加之你为军中供养肉食,县子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军中贪墨大案,亦是大功劳。” 唐云想骂人了,感情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干,保底也是个县男了。 牛犇自顾自的说道:“陛下曾对牛某提及过,献上马蹄铁之人定是忠君爱国之义士,如此忠良义士岂能不为国朝除害,为军伍除害,为百姓除害呢,若是不除,啧啧啧,他便不是忠良义士,非是忠良义士,那马蹄铁的功劳,不赏也罢。” “我他妈…”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差点化身为梁志超他奶奶。 话,他还是听明白了。 帮忙,那就梭哈,风险与收益并存。 不帮忙,全赔,毛都不剩一根。 一时之间,唐云真有些犹豫了。 侯,听听也就罢了,勋贵之中,侯就是分水岭。 前朝县男、县子这种低级爵位不知封出去多少,尤其是前朝中后期,最泛滥,花钱都能买。 侯不同,侯爵非军功不可封,开朝以来从未破过例,而且前朝还有个极为特别的规定,侯及侯爵以上,是可以当文臣的,不过大部分情况是本身已经有了文武官位获封了侯爵,而不是获封了侯爵才当官。 本朝依旧如此,沿袭了前朝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唐云在意的是获封县子,他爹那县男不值钱,他即便成为了县子,还是不值钱,但是,但是但是,唐家如果出现两个勋贵,那就很值钱。 “牛将军,问你个事哈。” 唐云心头火热:“打个比方,就比如,侯,我不要,如果事情办成了,给我个县子就行,然后我爹不是县男吗,给他也升到县子。” “哦?”牛犇皱起了眉头:“唐将军本就战功赫赫,倘若能出一份力,倒也不是不可,只是终究宫中说了算,牛某可不敢打包票。” 至少没拒绝,有可行性,唐云心头愈发火热:“那我再打个比方哈,假如我是县子,我爹也是县子,那么我唐家两个县子,能不能合成一个侯…不是,能不能给我爹换一个侯爵,我啥也不要。” 牛犇服了,他觉得现在出门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要比唐云这个勋贵之后更加了解勋贵体系。 他刚刚说获封侯爵,并不是说现在,而是说如果唐云三大功劳坐实,献马蹄铁、改善肉猪供应军中,并在彻查军中贪墨一案中有着极为突出的贡献与功劳,那么才有可能获封侯爵。 这个有可能,不是说马上、现在、立刻,而是若干年以后,可能三十五岁以后,可能四十岁以后,甚至是五十岁或者死后。 靠着这三大功劳,唐云需要继续发光发热,坚定不移的站在宫中这边,为皇帝生,为皇帝死,为皇帝奋斗一辈子,其中还涉及到了吃皇帝亏,上皇帝当,早晚死在皇帝身上等一众风险,如果命大,如果再立新功,这才有可能获封侯爵。 “唐公子年纪轻轻,才思敏捷惊才绝艳,此事若成,必会简在帝心,扶摇直上望之可见。” “呵,呵呵。” 唐云猛翻白眼,这种话他一听就懂,上一世他虽然过的平凡,可每日都能吃上四顿饭,三顿正餐,外加一顿工作餐,虚空大饼。 “唐公子意下如何?” “县子,确定是吧。” 唐云一咬牙:“如果我帮你们,至少是个县子,给个准话。” “这…这也不好说,正如牛某刚刚所言,宫中…”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别忘了,全洛城只有我搂过宫锦儿。” 牛犇面露犹豫之色。 还有一些事,他没有对唐云说。 根据他和温宗博的调查了解,殄虏营的影响力不止在南地与南军,早在不知不觉间将触手伸向了北地三道,也早在暗中成长为一颗吸食国朝血液的毒瘤,如若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新君姬承凛也非常直白的说了,只要拿到了名单,一旦稳固朝堂和京中后,第一件事就是以雷霆手段扫清殄虏营这群蛀虫。 从京中一路来到洛城,牛犇也是刑天抓着海飞丝,真的摸不着头脑,和雾里看花似的,看谁都像是殄虏营,看谁又都不像。 现在查起这个案子,真就不知道从哪下手,说是暗中保护唐云,其实就是守株待兔,看殄虏营的人是不是猜测到温宗博的来意,然后派人刺杀唐云这个比崽子,他也好尝试一番顺藤摸瓜。 “好,县子!” 牛犇和要赌上身家性命似的,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个腰牌。 就是个寻常的铁牌子,半个巴掌大小,正面一个大大的韩字。 “此为亲军腰牌,陛下登基后要牛某筹备亲军营,亦曾提及有此腰牌者,皆封爵,并非入亲军营便可封爵,而是持有此腰牌者,这腰牌,正是当年陛下尚是皇子时,韩王府护卫所携,如若唐公子未能如偿所愿,那便有朝一日入亲军营,持此腰牌必获勋爵之位。” 看得出来,牛犇也是下血本了,腰牌,只有三十四面。 当初王府护卫加入墨营后,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下了三十三人,唯有牛犇有两面腰牌,其中一面是为救他而死的袍泽所有。 “那…也行吧。” 入亲军营,并不是唐云的第一选择,不过现在他也没太多选择了,只求将这件事办成,靠着三件功劳换个县子当当,不求别的,只求以后在府中,父子俩各论各的,他管唐破山叫爹,唐破山管他叫县子爷。 “好!”唐云做好了决定,重重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你现在也是大学生去商K,从哪下手都不知道,既然如此,我来制定一个计划吧。” “计划?” “不错,计划代号,洛城无间。” “何意?” “卧底。” “卧底又是何意?” 唐云认真的解释道:“卧,卧床的那个卧,底,一下到底的那个底。” “哦~~~”牛犇恍然大悟:“卧,睡也,唐公子欲睡宫家大夫人,一睡到底!” 唐云:“…” 叹了口气,唐云没有继续解释。 他要卧的,不是宫锦儿,而是殄虏营,要么不干,要干就一骑绝尘,功劳,他要独享! 第53章 抱头鼠窜 牛犇离开了唐府,回府衙找温宗博汇报工作去了。 至于汇报什么,牛犇也不知道,他光知道给唐云拉上贼船了,大体是个什么计划,计划又有什么细节,唐云就说了仨字,随机应变。 牛犇离开后,唐云换了一身崭新的儒袍,带着陈蛮虎和马骉走出了府邸。 “唐公子。”马骉问个不停:“那姓牛的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我宫家是否需要顾虑,唐公子,唐公子唐公子你说句话啊。” “与宫家无关,至少现在无关。” 唐云翻身上马,骑在小花身上正色道:“锦儿派你来保护我对吧,那就做好你的工作,从现在开始,你居住在我唐家,我出门,你就跟着出门,太多的我没办法告诉你,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保护好我,我就会保护好宫家。” 马骉双眼放光,整句话他都没仔细听,光听到开头俩字了----锦儿。 一时之间,马骉眼珠子乱转。 唐云管他宫家大夫人,叫锦儿,代表这俩人有奸…有感情。 有感情,就代表唐云有可能成为宫家姑爷。 未来的宫家姑爷,也算是半个主子。 那么保护半个主子…马骉顿感使命在身,原本还有些不情愿,现在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给唐云栓裤裆上了。 马骉也上了马,刚要问去哪,陈蛮虎也上马了,上了他的马。 陈蛮虎不但上马了,还搂住了马骉的腰。 马骉扭过头:“你是唐公子护卫,竟连马都没有?” “你马不也是军中的吗,谁都可骑,显摆什么。” 不等马骉反唇相讥,唐云一夹马腹,小花前蹄扬起,然后,如同以往那般,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烈日悬于中天,将万里无云的天空烤成一片刺目的白。 小花不喜欢日头,总是贴着墙边走,即便唐云拉动缰绳,依旧执拗的绕着远路来到城墙下方。 古老的城墙在炽热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斑驳的箭孔与裂痕,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唐云目光幽深,平静的外表下,内心火热。 这股火热,如同激发了从未有过的赌徒天性。 他原本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官员、世家,压榨百姓,将百姓当牛马。 事实上,他没那么愤青,他接受了。 大虞朝,比他想象的还要操蛋。 他也原本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官员、世家,上位者连军伍都敢压榨,敢欺辱。 事实上,他还是接受了。 接受,不假,那是因他只能冷眼旁观。 就如同上一世,如同上一世的他,如同上一世无数个如他一样的升斗小民,见到了不公之事,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并非是他与无数个他冷血,只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罢了。 现在,唐云有办法不去接受,去做一些应该做的事,那么他也就无需冷眼旁观了。 贴着城墙边,三人二马来到了南市,平日里喧闹的市集,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过了牌坊,阵阵酒香传来,唐云再次拉动缰绳,停留在了一处名为“醉仙居”的铺子外。 醉仙居,名字起的俗,地方也俗。 你以为这是卖酒的,不,这是搂着姑娘喝酒的地方。 你以为这是搂姑娘的,这是可以一边喝着酒一边赌钱的地方。 你以为这是赌钱的地方,还是不,不不不,这是吟诗作对的地方。 总之一句话,只要有钱,想玩的,能玩的,敢玩的,都可以在这里玩。 这种俗气的地方,唐云一直没什么兴趣,主要是他没钱。 现在,他有兴趣了,和钱无关,和人有关。 人叫柳鹤,醉仙居的东家,出身柳家。 柳不是知府柳朿的那个柳,是柳魁的那个柳,原南地三道之一的南阳道军器监少监。 柳鹤,正是柳魁的亲外甥。 柳魁小妾不少,亲生子嗣一个没有,只有一个亲外甥,也就是柳鹤,视为己出。 传闻当年柳魁上位就是靠着她姐去各家府邸疏通关系,三十多岁的时候因病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儿子,交由她亲弟弟也就是柳魁抚养。 上梁不正下梁歪,柳魁原本是想将柳鹤培培养成文武双全的正经人,将来也好入朝为官,结果这小子读书是读书了,只是der智体美劳全面发展,der发展的最好,不是一般der。 考功名,参加童子试,头一夜喝多了,第二天迟到,州府学衙的门都没进去。 文的不行只能来武的了,柳魁花钱寻了门路,给柳鹤弄到折冲府,从小旗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柳魁到了营中,是从小旗干起的,干到旗官干不动了,一群旗官们干他,然后一瘸一拐蹦跶出了大营。 文武都不行,只能经商了,这才有了城南的醉仙居。 干正事,这位柳少爷是一件干不成,弄些歪门邪道的,那是行家。 醉仙居最早只是贩卖酒水,之后柳鹤又将这变成了饭庄,布置还不错,来了不少公子哥和大少爷。 有吃有喝,柳鹤觉得缺点什么,后来一寻思,缺姑娘。 姑娘来了,陪吃陪喝。 柳鹤一看这群公子哥喝多就阔气,舍得花钱,又上新了,加了赌档。 最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一条龙服务,能吃能玩还能凿,夜间人满为患,出入者衣着光鲜,反倒是白日来的都是寻常百姓与商贾,最多在一楼赌赌钱。 三层的小楼,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后面是一处大院三处小院,看着门面不大,后面占地巨大。 别看醉仙居日进斗金,来的都是各家父子的公子少爷,实际柳鹤也好柳家也罢,在城中的地位并不高。 柳魁告老还乡了,柳鹤也就止步于此了,现在是商贾,以后也是商贾,一辈子都是商贾。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单从出身上来讲,唐云这种勋贵之后,平日里都不用正眼看柳鹤。 翻身下马,唐云交代道:“将你马腹挂着的短弓带上。” 交代了一声,唐云大步走进了醉仙居,马骉不明所以。 一楼和寻常赌档没什么区别,摆了几张桌子,十来个城中的闲汉耍着钱,玩的也不大。 唐云身穿儒袍,腰间挂着代表着唐府的玉佩,一走进去,顿时吸引了两个护院的注意力。 能在这种地方做护院的,自然没有眼拙之辈,不敢轻易过来搭话,其中一人匆匆跑向了后院。 进门左侧就有一处矮桌,玩的是马吊,不是很长的马吊,是一种纸牌,根据牌面比较大小定输赢。 唐云坐在了矮桌旁,正在玩马吊的两个闲汉只是寻常百姓,也不敢继续玩下去了。 陈蛮虎轻轻道了一声“滚”,二人连忙起身离开。 唐云只是在那坐着,望着窗外。 等了片刻,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定睛望见唐云,顿时满面堆笑。 此人正是柳魁的外甥柳鹤,人生的倒是挺英俊的,剑眉朗目皮肤白皙,不符合反派的刻板印象。 来到唐云旁,柳鹤弯腰施礼,恭恭敬敬。 “我今天特别想打人。” 唐云望着窗外,淡淡的说道:“街对面的两个人是京卫,专门盯着这里,但是没看到该盯的人。” 一听“京卫”二字,柳鹤面色突变刚要望去,唐云低声道:“看着我,别看过去。” 柳鹤吞咽了一口口水:“京…京卫为何…” “我是读书人,最讨厌衣着光鲜的人在这玩。” 唐云收回目光,拍了拍柳鹤的腿:“你这么多兄弟在这,帮帮忙,将所有人赶出去。” “这…”柳鹤一头雾水:“这我很为难啊。” 唐云将马骉手中的短弓扔在了矮桌上。 “这样呢。” “唐公子这是何意?” “军中短弓,民不可私藏,现在是你的了。” 柳鹤眼眶暴跳:“唐公子莫不是要栽赃于我?!” 唐云霍然而起,一把将柳鹤推倒在地,抓起短弓扔在了这家伙的身上。 “这样呢,是不是好点。” “你…” “军中丢失军器,马校尉一早写好了失窃文书,这一张短弓,起码坐十年八载,” 说完后,唐云微微打了个响指。 马骉莫名其妙,陈蛮虎心领神会,就近一脚将一名赌徒踹翻,随即见人就打。 一时之间,一片狼藉,赌鬼们抱头鼠窜。 第54章 演技 放个屁的功夫,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全被陈蛮虎与马骉撵走了。 还有俩护院,跪在地上鼻青脸肿。 唐云将敢怒不敢言并且一头雾水的柳鹤拉了起来,二人坐在矮桌旁。 “等会叫两个小的跟我回去。” 唐云将短弓丢给马骉,继续对柳鹤说道:“府衙问起来就说,看到两个烂赌鬼赌博,就见义勇为打了他们一顿,我会向府衙说夸奖一下他们,好不好。” 说罢,唐云站起身,挥了挥手:“带走,斯文点。” 陈蛮虎抓着两个护院的头发将二人提溜了起来,粗暴的往外拉扯着。 “唐公子!” 柳鹤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忍不住急眼了,是忍不住要对自己的智商给一个交代。 “你究竟是何意,敢问小弟可曾招惹过你?” “昨日。”唐云转过身:“谁入城了。” “唐公子是指户部左侍郎温大人?” “温大人来洛城干什么?” “验税账。” “为何带京卫?” “唐公子的意思是…”柳鹤心里咯噔一声:“军中账目有失,京卫是…是为了捉拿相关之人?” “我不知道。”唐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位温大人来者不善,昨日温大人寻了本少爷,问我城中民生如何,官府是否有草菅人命之举,坊间百姓是否有冤屈不得伸之事,还问了商贾税银,可曾听闻过官商勾结等。” 柳鹤面色一变再变,还是不解:“这和小弟的醉仙居有何干系。” “大中午,城里都没什么鬼影子,唯独你这里一群赌鬼高声叫嚷,晚上还有大量读书人出入…算了,看你长的就一副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你只需要知道温宗博是来洛城找麻烦的,我唐家要在洛城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我不希望京中的官员注意到这里,更不需要朝廷注意到这里,温宗博走之前,你开一次,我砸一次,记住我说的话。” 冷冷的说了一句,唐云转身就走,上了马后,疾驰…溜溜达达的离开了。 柳鹤快步跑了出去,望着唐云的背影,若有所思。 后院跑出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来到柳鹤旁边恨恨的说道:“仗着勋贵之后的身份,欺人太甚!” “少他娘的胡咧咧。” 柳鹤面色阴晴不定:“备马,寻舅父。” 再说唐云这边,他的确是去了衙署,但是没进,就在外面蹭蹭,找了几个文吏,打探温宗博这几日的日程。 就和怕其他人听不到似的,唐云音量特别高。 离开衙署后,唐云又去了城外,离的远远的观察了一会京卫临时驻扎的营区,足足“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 回了城,都快天黑了,唐云也做完全套的戏了,带着一头雾水的马骉与若有所思的陈蛮虎回了唐府。 马骉从入府就开始问,唐云根本不鸟他,只说等,等,继续等,除了等,还是等。 原本这位马校尉是急性子,等不了的,架不住厨子做的是炖肉、炒肉、焖肉、蒸肉,全是大肥猪肉。 吃的满嘴流油的马骉不问也不催了,挺着个肚子乐呵呵的,对未来数日居住在唐府充满了向往与期待。 夜深人静,眼看都过亥时快半夜十一点了,有人敲响了侧门,敲了半天。 别人家的门子是全年无休,一天十二时辰,唐家也有门子的,光白天有,晚上回去睡觉。 因此敲门的足足敲了一刻钟,都快敲急眼了才有人应门。 本来都不想等的唐云都睡着了,被陈蛮虎叫醒后挺不爽的,不过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个时辰过来,聊的哪能是见得了光的事。 唐云穿好衣服坐在正堂,门子将人领进来了,原军器监少监柳魁,算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邻居。 平常也能见到,不是首次谋面。 就是个小老头模样,逢人便笑,退休生活很美满,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个子矮,有点胖,和个被吹足了气的杜蕾斯似的。 “原来是柳大人。” 唐云故作刚睡醒的模样站起身,微微拱了拱手。 “不可唤作大人矣。” 柳魁疾步而入,面露苦笑:“致仕多年,不过城中一介匹夫耳,老夫于深夜登门,实乃冒昧之极,冒昧之极。” “是挺冒昧的。”唐云坐了回去,故意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个时辰找上门,柳大人是寻我爹吗?” 坐下身的柳魁哑然失笑:“唐公子明知故问。” “因为今天白天醉仙居的事。” “不错。” “柳大人应该是误会了。”唐云叹了口气:“不是本少爷针对你那外甥,是因…罢了,咱都是洛城人,我也不瞒你,那京中来的温侍郎,来者不善。” “哦?”柳魁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拿起了茶杯,低下头微微吹了吹。 唐云犹豫了一下:“那个…柳大人那什么,茶杯是空的,你知道的吧。” “啊?”柳魁定睛一看,满面尴尬之色:“啊,啊是空的。” 唐云朝着外面喊了一句,心中笃定,这老小子果然犯了事,心中一定有鬼,都慌成这个逼样了。 陈蛮虎走进来奉了茶,微微看了眼柳魁后走了出去守在门外,有些担忧。 柳魁好歹混了个军器监少监的职位,他怕自家少爷“斗不过”这老狐狸。 “乃知老夫误矣,初时,犹疑犬子莽撞,冒犯唐公子,方才得悉情由,辗转难眠,本欲待明日亲往谢罪,然恐公子疑老夫托大,故作矜持,是以,虽值深夜,亦不敢稍缓,冒昧造访,望乞海涵。” “没事,都是误会,咱洛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是我的错,应该提前提醒一下才对。” 唐云又打了个哈欠:“那行,大人早点回去歇息吧,就是个误会。” “额,这…那…” 这那了半天,柳魁屁股就没动地方。 唐云揉了揉眼睛:“大人还有其他事?” “也无甚要事,只是心中好奇的紧,唐公子刚刚说这温侍郎来者不善,敢问可是唐家知晓了什么内情?” “内情倒是有一点,不过大人放心,和你们柳家没关系。” “那与何人有关系?” “暂时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要倒霉。” 唐云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反正我家是做好准备了,就看其他府邸怎么应对吧。” “准备?” “额…” 这次轮到唐云“额”了,随即干笑一声,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柳大人请回吧,我也回去睡觉了,晚安886.” 第55章 城中惊雷 逐客令都下了,柳魁只能离去。 出了唐府,柳魁胡思乱想,一会觉得唐云故弄玄虚,一会又觉得唐云真的知晓什么内情。 人最怕的就是这样是,脑补,自己~~~吓自己。 给自己吓着的柳魁,实则正中唐云下怀,回府不到没多一会,柳府侧门打开,一个小厮鬼鬼祟祟的跑离开了。 殊不知,这小厮穿梭于黑夜之中,三十步外,一个悄声无息的身影一路尾随。 快天亮的时候,唐云又被叫醒了,马骉站在床前,面色阴晴不定。 “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亲眼所见,接过那小厮信件之人,正是朱芝松的随从!” “是那小娘炮啊。” 唐云揉了揉眼睛,哈欠连连:“上个月我不是去你们宫家捣乱…不是,求亲吗,朱芝松也去了,好像是有什么事要求锦儿,你也在,知道朱芝松要说什么吗。” 现在唐云这“锦儿”叫的是越来越顺口了。 马骉摇了摇头:“不知,当时也未多想想。” “哦。” 唐云翻过身,继续睡。 马骉张了张嘴,哦个锤子哦,这就完啦? 想了想,折腾了一夜的马骉还是打哈哈欠退了出去,找地方睡觉去了,他总觉得唐云有点高深莫测,至于怎么高深莫测,他也说不出来,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这比崽子读过书吧。 房门被合上的那一刹那,侧卧面对着墙壁的唐云,微微睁开了双眼。 朱芝松! 之前给死胖子陈耀然“证据”的就是这个小娘炮。 唐云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他知道一颗石头砸下去,叫唤最欢的肯定是挨砸的那个。 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了,在军器监任过职的柳魁脱不开关系,问题是这个朱芝松是混北地的,刚到洛城不久,他怎么牵扯到这件事中了,还是应该问,渭南王府怎么牵扯到这件事之中了? 回忆起朱芝松以求亲的名义前往宫家那一日,宫锦儿直接将这小娘炮的嘴给堵死了,那这御姐是猜出了朱芝松要问什么,还是只是不想招惹麻烦?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唐云翻过身,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缓慢的呼吸着,平静的思考着,然后…又睡着了。 要么说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和死猪一样。 再看黄土都埋天灵盖上的柳魁,书房之中一夜未睡,眼睛红的和什么似的,依旧处于自己吓自己的状态。 不得不提,温宗博这个户部左侍郎出京查账由京卫护送,单单是这件事就令许多宵小之辈担惊受怕不已。 天亮后,柳魁还是没睡,脑子里不停地思索着昨夜唐云对他说的话,关于今日有人要倒霉这件事。 左等右等,直到等到了午时,派出去的家丁一一跑了回来。 “老爷,府衙传出了消息,京中来的那位户部左侍郎大人,在衙署中当众训斥了一通柳知府…” “城中张贴了告示,府衙各方主事、文吏率衙役前往南北二市清查商税税银…” “温大人派人前往了南军,传军器监携军中账目…” “陈府大少爷被捉去了问话,听闻是有害民之举…” “李家的奇玩楼被封了,说是瞒报商税税银…” “王家…” “赵府…” “唐家…”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从中午开始到晚上夕阳西下,就没停过。 一夜一日未安歇过片刻的柳魁,反倒是镇定下来了,微微松了口气。 户部官员查账,甭管是府衙账目、军中账目还是商贾税银账目,本就是分内之事。 至于抓些人,所谓的害民之人,也是人之常情,人家好不容易出一次京,捞点政绩搏点名声属于是常规操作,这是点城中各家府邸呢。 别看现在是抓了人,等这位温大人离开后,各家府邸代表“百姓们”送几顶万民伞就好了,万事大吉,大家相安无事。 “还当是多大一尊佛,雷声也是大的骇人,到头来,不过是以往那般牛毛小雨罢了。” 书房中的柳魁用力的捏了捏眉心,旁边管事递来了一张纸,上面记录着今天的“信息”,包括哪家府邸“倒了霉”。 “还有那唐家小子,好是没见过世面,昨夜说的煞有其事,白白害的老夫寝食难安…” 说到一半,望着纸张的柳魁乐了,乐的够呛。 因为名单上有“唐家”,唐家马场被封了,也是因为瞒报税银。 “故作高深,蠢不自知,老夫险些上了你的恶当,真真是个笑话。” 嘲讽了一句,柳魁站起身:“乏了,叫上翠红姐妹,侍老夫入寝。” 管家应了一声,叫人去了。 翠红不是亲姐妹,就是长的像罢了,刚洗香香扭着大胯进入卧房,猛翻白眼。 柳魁毕竟岁数大了,心有余力不足,一天一夜没睡,沾着床就着。 不过这老家伙没睡多一会,又被叫醒了。 叫床的不是翠红姐妹,是管家。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管家足足在外面喊了好几遍,柳魁这才脑瓜子嗡嗡的坐起了身。 太过疲惫之后睡觉就怕这样,要么别睡,要么深睡眠睡够,不然冷不丁一起来就开始偏头痛。 “又出了何事!” 管家推门而入,满面慌张之色。 “那位温大人竟…竟然杖了今日被抓的几位公子,就连柳少爷也被抓了,因醉仙居账目一事,五杖,整整五杖,打的皮开肉绽。” “什么?!” 柳魁大惊失色,站起身都哆嗦了:“鹤儿伤的重不重,如今人又在何处?” 五杖,看着不多,主要是温宗博监刑,武卒是有劲真使,朝着屁股就是啪啪啪一顿啪啪,别说连打五次,一棍子下去都容易大小便失禁。 “挨了五仗后被关回了府衙大牢,抓进去了十三人,都挨了打,不,不不不,只有一家,只有一家毫发无伤。” “谁?”柳魁满面狐疑:“这洛城之中,堂堂户部左侍郎还能给何人颜面,莫不是宫家?” “非是宫家,是唐家,唐家唐公子,原本府衙说是唐家马场账目入眼皆是猫腻,唐家刘姓管事,还有马场一位叫九娘的女子,二人都被捉了,就在刚刚,那唐公子亲自去了府衙。” 柳魁脑中警铃大作:“难不成在做戏,不然温宗博为何要给区区县男之子的颜面?” “非是给了颜面,是那唐公子将一本账本扔在了温大人脚下。” “账目?” “是,马场账目。” “不是说账目瞒报吗。” “是,温大人也是气的暴跳如雷,那账目墨香阵阵,摆明了是初做不久,可温大人足足阅了一刻钟,无论如何也挑不出丝毫猫腻之处。” “这…” 柳魁张大了嘴巴:“你是说,账目是假的,刚做不久,可这假账,令温宗博这位户部左侍郎都挑不出错处,哪怕他明知这账目是假的?” “正是如此,数字都对的上,唐公子嚣张的很,假账留下后,带着那刘管事与九娘离开了府衙,今日抓了那么多人,只有他唐家人全须全尾的出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寻常人哪里懂账,未曾听闻过那唐云精通算学。” “老爷,如今眼巴前的可不是唐府的事儿,柳少爷还在牢里撅着呢,腚眼子都被打烂了,您得想个法子救出来啊。” “慢着。” 柳魁眉头一挑,露出了老谋深算又有点算不明白的神情。 “唐家马场被封,定是因那八百军马一事,此事当初闹的沸沸扬扬,连这种事他都遮掩过去了,若是其他账目,岂不是也可弄虚作假一番?” 原本还满面焦急的管家,闻言神情一变,垂下头,不言不语,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此事容后再提。” 柳魁穿上鞋子:“先将鹤儿救出来再说,去,备礼,备厚礼,厚礼谢唐公子昨日之情。” 第56章 下饵 唐云的套路,算不得高深。 高深的是身份,温宗博的身份。 换了其他瘪三,哪怕是知府柳朿,按照唐云的剧本演戏、配合,不说柳魁会不会上当,至少会寻思,会怀疑,会顾虑。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百分之九十的人,面对“权威”时,思考与辨别是非的能力会直线下降。 打个总挨揍的比方,一个专家说,月亮其实是方的,人们会给他俩嘴巴子,觉得专家侮辱人们的智商,但要是皇帝呢,各部尚书呢,人们只会说,卧槽,原来月亮是方的啊。 现在柳魁就认为月亮是方的,出门右转,带着厚礼,以道谢为由,想要拜托唐云为他解决一件事。 要么说柳魁能以上不来台面的出身干到军器监少监,脑子还是有的,作为官员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当深陷麻烦时,应该去寻求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而非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 大包小裹交给了门子,管家亲自带着入府,拱手施礼进了正堂,见到唐云了。 翘着二郎腿的唐云正在低声咒骂,“刚好”被刚到门外的柳魁听了个七七八八。 “靠你大爷的温宗博,想搞我唐家,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账,本少爷是行家,打娘胎里就学会做账了…” “当年我爹贪墨军饷,军中账目就是我爹…” 正在骂着人的唐云见到管家将柳魁带了进来,演技浮夸,先是一愣,紧接着狠狠瞪了一眼。 “怎么不通禀!” 管家连忙低头:“虎子说您回卧房了,就…就先将柳大人带进来了。” “滚!” “是。” 管家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去了。 唐家就这点好,一人秀演技,全家去搭戏。 柳魁望着满面暴戾之色的唐云,满面堆笑。 “唐公子这是怎地了,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明知故问。”唐云翻了个白眼:“现在城里闹的沸沸扬扬,柳大人总不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吧。” “是,听说了,听说了。” 柳魁见到唐云也不请他落座,只得主动走了进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唐公子笑纳。” 说罢,柳魁从怀里拿出了礼单递了过去。 要么说唐家真的没什么规矩,正常情况下,应先将礼单交给管事或者管家,再由其交给府中主人,主人过目后,才决定收不收礼。 唐云扫了一眼,礼单很长,上面的字他不认识,用的是?篆书。 ?在大虞朝篆书怎么说呢,类似于装逼专用字体,一般都是官员或是上了年纪的读书人用于私人信件,朝廷的折子,衙署的公文往来,用的都是楷书以及行书。 唐云是真的不认识篆书,这种字体和象形文字有一些类似之处,比如日,直接在圆形中间加个点,月亮的月,就像是一个弯弯的月牙。 不认识上面的字,也就不知道到底送了什么。 唐云想要做卧底,那就不能太多暴露自己的文化水平,将礼单放在了一旁。 “柳大人备了这么多礼物,太客气了,有话直接说吧。” “惭愧,老夫惭愧,既是答谢昨日出言警示之情,亦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唐云挠了挠下巴,一副审视的目光望着柳魁,半晌之后呵呵一笑。 “礼物留下吧,心意你收回去,事,我帮不了。” “唐公子知晓老夫所求何事?” “还能什么事。” 唐云嘿嘿一笑:“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别装了,城中哪个商贾是你养的,又瞒报了多少税银,其中做了多少假账,今天温宗博那老匹夫抓了不少倒霉催,其中有你的人吧,想找本公子也给你做些假账对不对。” 说到这,唐云笑容一收:“帮不了,慢走,不送。” 柳魁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如果唐云主动要求“帮他”,他反而会怀疑,现在唐云连话都不让说直接拒绝,附和“人之常情”。 “唐公子误会了,唐公子当真是误会了。” 柳魁连忙解释道:“老夫所求之事,是因家中那不成器的外甥柳鹤。” “哦,你说他啊。” 唐云打了个哈欠:“还是那句话,帮不了,也没兴趣。” “老夫听闻前些时日,唐县男曾高价卖于军器监一批马匹。” “你什么意思?”唐云眯起了眼睛:“和你有什么关系。” 柳魁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老夫那不成器的外甥,整日闲散度日,书也读不进去,只能为他寻个商贾营生,他哪里懂这经商之道,难免有所疏忽,莫说账目,便是平日的开销也是糊里糊涂,温大人正是因醉仙居交不出账本方才将他关押了起来,老夫这把年纪,钱财已是无关紧要,只是想着小辈莫要受了屈,若是唐公子愿相助一二,无论成与不成,一刻钟后,千贯银票奉上聊表谢意,唐公子以为如何。” “一千贯?” 唐云双眼大放光芒,这次不是演戏呢,是真情流露,眼神透露着赤裸裸的贪婪。 “慢着。”唐云身体向后靠了靠,满面戒备之色:“愿意花一千贯平事,醉仙居到底瞒报了多少税银。” 柳魁差点没被吐出一口老血,不由看轻了唐云几分。 醉仙居是日进斗金,但税银是税银,不是利润,至多几百贯,还是年初到现在。 正当柳魁想要再解释一番的时候,管家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温大人拜访。” “温宗博?!” 唐云和柳魁同时色变,管家说道:“似是来寻麻烦的,让您十息之内滚出去见他。” “他是真没将我唐家放在眼里。” 唐云满面怒火,霍然而起,斜着眼睛快步走了出去。 再看柳魁,面色一变再变,见到正堂没了别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踮着脚走了出去。 声音,伴随着徐徐微风传到了柳魁的耳中。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当真因为凭着一本看不出猫腻的假账便可以让本官放过你… 你爹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若本官一一查证禀明宫中,怕是你唐家勋爵之身不保… 小子,不怕实话告诉你,本官可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宵小之辈舟车劳顿赶至边关… 念你有几分才学,本官可既往不咎,不过你要为本官办一件事… 历年军中账目… 莫要打草惊蛇… 一一甄别… 大功一件… 第57章 上钩 “偷听”的柳魁,心惊肉跳,他最担忧的正是此事,关于军中,关于账目,关于多年来军器监的猫腻。 听到脚步声,柳魁见到没人注意到自己,连忙回到了正堂。 等了片刻,面色阴沉无比的唐云回来了。 柳魁强颜欢笑问道:“这个时辰温大人来寻唐公子,所为何事?” “哦,啊,哦,没什么事。” 唐云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也没坐下,皱眉道:“礼物留下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事我办不了,来人,送客。” “那老夫就不再打扰了,告辞。” 唐云的心慌意乱是装的,柳魁是真的心慌意乱了,敷衍的施了一礼,快步离府了,至于礼物,他根本不在乎,连被关押的柳鹤都不在乎了。 望着柳魁的背影,唐云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自以为邪魅狷狂实则有点像地铁痴汉的笑容。 过了片刻,马骉走了进来,兴冲冲的问道:“如何,可是上钩了?” “现在说不好。” 唐云坐下身,呷了口茶:“一个外行,或许会相信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懂得算学和账目,但一个真正的内行,不会相信,还好我马蹄铁和养猪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至少他们不会认为我是草包。” “唐公子所说的内行是指?” “暂时不知道。” “那下一步该如何。” “去让那个不知姓名的内行,相信我具备某种能力以及有着极大的利用价值,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但是要让他相信我懂查账、做账,还要让他相信,我在无意中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危害到了他们的安全,要么,他们暗中拉拢收买我,要么,干掉我。” 说到这里,唐云叹了口气:“但愿这群人会相信我是个见钱眼开的鸡鸣狗盗之辈吧。” 马骉微微看了眼唐云,颇为感慨。 他不知道全盘计划,但知道唐云冒了很大的风险,可以说是赌上了性命。 当年殄虏营那群人为了隐瞒罪证可没少干毁尸灭迹的事,多少牵扯到其中的人,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中不乏南地举足轻重者。 “睡吧。”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你和阿虎要时时刻刻的保护着我。” 马骉重重的点了点头:“贼人想要伤到唐公子,先要问问马某手中的长刀。” 唐云猛翻白眼:“如果我死了,你宫家大夫人这辈子都得孤独终老。” 马骉深吸一口气:“贼人想要伤到唐公子,先从马某的尸体上迈过去!” 唐云满意了,嘿嘿一笑,回卧房睡觉去了。 无论是唐云称宫锦儿为“锦儿”,还是说什么孤独终老,都是玩笑话,他原本就是个没大没小的人,加上对大虞朝没什么归属感,也不想有什么归属感,更不会强迫自己去适应,根本没上心。 可他的玩笑话,在马骉耳中却是另外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唐云根本没想过,这些玩笑话会不会传到宫锦儿的耳中,宫锦儿,又是否认为这些只是玩笑话。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唐云带着陈蛮虎与马骉二人前往了府衙“报到”。 进府衙的时候,唐云满脸不爽,骂骂咧咧的。 到了“后院”,坐到了凉亭中,唐云打着哈欠,悠闲的品着什么都没品出来的贡茶。 茶是温宗博从京中带来的,别说贡茶了,就是让他现在马上给唐云挂墙上摆上供果都没问题。 “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呐。” 温宗博见到唐云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本不是因此事而来,昨日这闹了一番,殊不知竟为朝廷追回了足足三千余贯的税银,哇哈哈哈哈。” 不大不小算一笔政绩,温宗博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名声”。 这位温大人最早出身刑部,最擅长大记忆恢…最擅长秉公办案,至于查税、督税、国库钱粮调用什么的,不能说不懂吧,肯定不如其他根正苗红的户部官员专业。 他之所以能够在户部任职,主打的就是个“铁面无私”。 户部不止负责税银,国家的钱财怎么收上来,又怎么用下去,都是由户部负责的。 京中很多衙署也是如此,主官、上官并非专业人士,他们的作用是“监督”,监督下面的专业人士,指挥下面的专业人士。 监督和指挥,温宗博是专业的,查税银,他懂,懂的不多,所以这方面的政绩是丝毫没有。 没想到来一趟洛城,无意之中还弥补了他的一个官场遗憾。 温宗博是挺开心的,一旁的柳朿心里直骂娘,因为这追上来的税银,都是他治下的商贾补的。 有人得,就有人失。 温宗博有了政绩,柳朿就有了“失察”的责任。 没招,柳朿还不如温宗博呢,至少老温半路出家耳濡目染还懂点,老柳是一窍不通,都靠下面的各方主事与文吏。 在大虞朝,商贾瞒报税银是一件很普遍的事,尤其是地方各城,只要是查,一查一个准,事实上各朝各代都差不多。 “我不可能无缘无故为温大人办事,你得有我的把柄。” 唐云放下茶杯:“单单只是八百军马的事,不够分量。” 温宗博收起笑容,正色问道:“计将安出?” 柳朿微微看了眼温宗博,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温宗博面对唐云时,说的少,听的多,摇头的少,点头的多。 要知道二者身份天差地别,温宗博又是为这事来的,现在反倒是唐云成了“决策”者,就很扯。 转念一想,柳朿又觉得也不算太扯,因为温宗博刚到的时候也是直挠头,从哪都不知道,前怕狼后怕虎顾虑重重,至少唐云打开了局面。 “搜集一些我爹的黑历史吧,当年在军中之类的,让外界误以为温大人拿这个要挟我,因此我才为你查账,为你和疯狗似的满城得罪人。” “唐公子高义。”温宗博叹了口气:“好,本官一会便去捏造关于你爹的证据。” 唐云张了张嘴,真心想问,这还用特意捏造吗? 一个悄声无息的人影凑了过来,正是牛犇。 “昨夜柳魁离了唐府归家一刻钟后,家丁离开,子时过半,一辆马车停在了柳府门口。” 温宗博瞳孔猛地一缩:“马车中是何人?” “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 “又是这个小娘炮。” 唐云摇头苦笑:“抽个空,我得和锦儿好好聊聊了。” 锦儿这个称呼,唐云叫的是越来越顺嘴了。 第58章 疯狗模式 唐云,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化身人间疯狗,四处扑咬嗷嗷叫。 疯狗第一口,先咬奇珍楼。 所谓奇珍楼,就是…就是卖奇珍的一座两层小楼,位于南市。 奇珍楼背后的东家是夏家,夏府老爷叫做夏慎。 洛城第一豪商,走的也是高端路线,黄赌之类的一概不碰,除了专门售卖奇珍异宝的奇珍楼外,城中最大的客栈也是夏家的,真正赚钱的是名下三支往返观内外的商队,每支商队都有百人之多。 士、农、工、商,商贾,没地位的,有地位的商,是官商。 夏家就是官商,夏慎今年六十有四,一天官袍没穿过,逢年过节府中一旦聚在了一起,府里全是穿官袍的。 夏慎原本只是寻常军伍,三十年前解甲归田,之后组织了一批同村的老卒与壮丁,专门护送各家商队在关外行商,赚的是刀头舔血的钱。 积累了不少钱财后,夏慎想要自己组织商队,奈何没那关系。 也是巧了,当年的鹏城典簿来洛城探亲,无意间见到了夏慎的大女儿,当街就给调戏了好几遍。 按道理来说,夏慎这个当爹的肯定是不乐意的。 结果他不但乐意,还上赶着将大女儿送到了这位典簿的居所。 五日后,大女儿成了典簿的形状,夏慎也有了出关行商的文书。 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不是说夏慎的买卖做的越做越大,而是他十一个孩子,九个闺女,九个闺女,都让他用来“联姻”了。 要么说夏慎真的有经商头脑,知道如何利益最大化,要收买拉拢的是大官儿,挑选不同款式不同类型的闺女送过去。 等这些官员腻味了,闺女还回来了,二次利用,夏慎会“投资”一些读书人,帮他们科考,资助他们走关系,然后再将那些二手闺女嫁给他们,以此来进行联姻。 到了后期,夏慎的闺女都不够用了,一到过生日就开始收干女儿,干女儿给干爹过生日,干爹生日,然后继续老套路,最好的,留给官员,变形状的,找个老实读书人或者低级官员嫁了。 三十年过去了,夏慎也成为了洛城第一豪商,十来个女婿,其中大部分都是当官的,其中还有三个在州府衙署当差,不说成为世家,至少也算是一城举足轻重的府邸了。 估计也是缺德事做多了,夏慎只有一个孙子,叫做夏无过,从小娇惯的不成样子,掌管着城中的奇珍阁。 昨日温宗博授意柳朿带着人去各处商铺查税银的时候,夏无过就在奇珍阁,官府造册的东家也是这小子。 柳朿当时一寻思,本来他就看夏家不顺眼,下雨天打飞机,闲着也是闲着,顺道就给夏无过抓回去了。 已经准备进入疯狗模式的唐云,没那么多闲工夫和小鱼小虾浪费时间,张嘴第一口就奔着夏家咬。 府衙是有监牢的,在地下,现在都快人满为患了,抓了四五十号人,夏无过就在最里侧的牢房中。 唐云只带着牛马二人组,陈蛮虎守在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栅外,腐臭的气息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第一次进入地牢的唐云,掩住口鼻,皱着眉前行。 火把在石壁凹槽里摇曳不定,将潮湿的青砖染成诡异的血红色。 墙壁上蜿蜒的水渍与暗红污渍交织,不知是经年累月的渗水,还是干涸的血迹。 潮湿、阴暗、闷热,难闻的怪味扑鼻而入,牢房中不时传来几声呻吟,若有若无。 “这地牢可…可真地牢啊。” 唐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这也就是温宗博来了,换了柳朿,至多抓一些各家商铺的东家、伙计,哪敢真的将一些大少爷公子哥抓进来。 一路到了最里侧的牢房,唐云刚站定脚步,躺在里面草席上的夏无过听到了脚步声,连忙爬了起来。 “敢问是哪位大人,家中商贾之事与学生无关,学生祖父是夏慎,学生是读书人,为何关押…” “咣”的一声,唐云一脚踹在了铁栏上,然后…弯腰单腿跳。 他本来想先来个下马威,一脚将牢门踹开,结果忘了还没开锁呢。 牛犇无语至极,打开了牢门,唐云走了进去,满面暴戾。 “就他妈你叫夏洛啊!” 马骉在旁边提醒道:“是夏无过。” “用你说。” 唐云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马骉,淡淡的说道:“这种不用审,直接死刑,反复执行,一会拉到菜市口斩首。” 刚站起身的夏无过,傻眼了,咧着大嘴:“好歹栽赃一番,这…这他娘的还有王法了吗!” “王法。”唐云冷笑连连:“按…按…按…” 按了半天,唐云双眼一亮,开始胡编乱造了:“按律,本朝大虞沿袭的是前朝景朝律法,私麦三犯皆三百斤,乃论死,长行群旅,茶虽少皆死,园农私卖百斤以上,杖背,三犯,加重徭,听懂了没?” 夏慎吞咽了一口口水:“那…那我触犯的是哪条律法?” “你得死。” 唐云纯粹是胡咧咧,这是唐朝是法律,和大虞朝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哇”的一声,夏无过直接崩了,崩哭了。 如今才十九岁的夏无过,平日在洛城别说有人打骂他,连吓他的人都没有,如今一听说自己是“死罪”,直接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唐云很清楚,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们,有一个通病,从来不了解本朝律法,因为能管道他们的,不叫律法。 “就你这小胆儿还偷税漏税呢。” “大人,这位大人,学生是冤枉的。” 夏无过跪地先行,一把抱住唐云的双腿:“学生是冤枉,是冤枉的哇,是祖父令学生平日照看奇珍楼,学生不知奇珍楼竟犯了死罪,大人,大人大人大人…” 没招,这就是户部左侍郎的“赫赫威名”。 首先,侍郎这种级别,尤其是户部这种实权衙署,的确是可以在京外各城中插手地方政务以及执行刑罚的。 其次,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温宗博之前是刑部的官员,他真的杀过人,而且没少杀,到了户部任职后,也的的确确去京外查税时严惩过无数触犯律法之人,其中也包括了不少官员,不过没杀人,如果是官员,会押回京中送往大理寺。 马骉与牛犇面面相觑,刚刚唐云进来之前只是说吓一吓这小子,结果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经吓,更没想到,唐云所谓的“吓”是这种“吓”法,张着嘴就开始扯,敢说直接斩首。 唐云同样没料到,却也不耽误他临时更改剧本。 一脚将夏无过踹开,唐云蹲下身:“起了个男主的名,结果就是个跑龙套的胆色,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一,补齐税银交上罚款,二,至少检举揭发三家店铺,一会有人送来纸笔,半个时辰后我回来,如果你写的东西不满意,直接拉到菜市口斩首。” 满脸鼻涕眼泪的夏无过愣了一下,仰头望着唐云:“菜市口是何处。” “我…”唐云再次一脚将夏无过踹翻:“这是重点吗!” 第59章 大事与小事 夏无过这种富二代,唐云见过。 父母保护的太好,好到了经不起任何一点风雨,缺乏基本的自我保护能力。 被吓坏了的夏无过很快就写了名单,名单一长串,除了名单外还有一份口供。 唐云拿到名单和口供时,乐的够呛。 柳朿眼眶暴跳,温宗博也连呼涨见识了。 和商贾瞒报税银无关,夏无过根本不懂什么做账、税银之类的事,他只是想活着出去,因此他在口供上写出了一个惊天大瓜。 “柳大人,你这知府真的是从电线杆上买来的啊?” 唐云突然想起一句话,当一个自以为很黑暗的人进入官场时,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光明。 柳朿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怪不得这区区商贾的夏家能在洛城举足轻重,本府这洛城,这洛城…” “啪”的一声,柳朿一巴掌呼在了石桌上。 石桌没什么事,柳朿疼的呲牙咧嘴。 名单,全是府衙中的官吏。 口供,近乎将洛城府衙扒了个精光,令柳朿,令洛城的权力中枢变成了一个笑话。 奇珍阁,根本不是卖古玩的地方,那些所谓有价无市的高档货,实为行贿受贿的工具。 府衙看似不大,组织架构十分复杂。 知府下面有同知,再下面则是通判、推官、各房主事之类的。 各房职能不同,有管水利、屯田的,有管刑名、缉捕的,还有核对文书、卷宗以及掌管牢狱的。 穿官袍的足有三十六人,更多的是文吏,真正在基层办事的,也是文吏,跑腿和背锅的则是衙役。 名单上有九个人,其中三个官员,六个文吏。 这三个官员品级不高,资历够老,在府衙担任官职都超过了十年,负责的政务也不同,分别是徭役、刑名以及牢狱方面的。 就说最简单的牢狱吧,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获罪了,被关押了,这位府衙中的大人就会连夜做一幅画或是一首诗送到奇珍阁,不出意外,第二天就卖掉了。 看售卖的价格,几十上百贯的话,被关押的公子哥会在牢狱中过的很舒服。 如果卖了数百上千贯,这位府衙大人甚至都敢找负责刑名的同僚,花样繁多,更改案情指鼠为鸭、重罪判轻轻罪判无,更甚至是找人顶罪背锅直接将人给放了。 奇珍阁,卖的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关系”,一种可能性。 只要有哪位大人的“大作”开始售卖了,代表这事有回转和操作的余地,有人买,他就敢暗箱操作。 夏无过也是真的二,完全被吓傻了,以为攀咬出更多的人就能被放出去,实则他不写这口供至多就是个瞒报税银的罪名,写出来后,他全家都要倒霉。 值得一提的是,官吏利用奇珍阁行贿受贿,夏家是不抽成的,因为夏家获得了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柳知府在洛城为官多年。”温宗博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望着柳朿:“奇珍阁这事儿,从未听闻过。” 柳朿又羞又怒,足足半晌,长叹一声:“下官,惭愧。” 一声惭愧,饱含无奈与愤恨。 唐云对柳朿就有一个很精准的评价,这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官。 柳朿既然是一个好人,又何尝不想当一个好官。 只是他在洛城中,只受军伍爱戴,受百姓爱戴,却不受同僚以及州府衙署的官员爱戴。 别看柳朿在洛城当了这么多年知府,其他官员,城中的高门大阀,从未将他当过自己人,当成洛城的官员。 不拿他当自己人,并非是在洛城混的时间短,另有原因。 除了柳朿两袖清风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位柳大人的亲族家眷并不在洛城。 地方官场有一个共识,想要融进来,想要让大家拿你当自己人看,那么就要给至亲至爱的亲族接过来一起居住。 柳朿是有老婆孩子的,在老家,不在洛城,因此没人拿他当自己人看。 孤家寡人一个,代表没有牵挂,没有弱点,在官场混,必须有弱点,并且将弱点亮出来,一个不敢将弱点亮出来的官员,是不会被其他人接纳的。 柳朿是一把手不假,只是这么大一座城,下面还有那么多下县,不可能大事小事全都过目亲力亲为,当其他官员抱成一团去明面上敷衍他,暗地里孤立他,别说一城知府,就是一道知州也得麻爪。 奇珍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府衙官员都知道夏家这买卖是卖什么的,其中又有什么名堂,连不少文吏都知道,唯独这位知府大人丝毫不知情,听都没听说过,光知道有奇珍阁这么个地方,他消费不起。 “本官惭愧,惭愧至极。” 满面羞愧之色的柳朿摇着头,开始怀疑人生了:“自诩体恤民情,逢案,主审或是监察,无一不是小心应对,谁知这衙署满是欺上之恶徒。” “无需自责。” 原本应该破口大骂的温宗博,极为反常的安慰道:“天下皆如此,京中亦如此。” 柳朿愣了一下,不明其意。 温宗博没有过多解释,刚刚说“天下皆如此”时,眼底满是无奈与某种苍凉之感。 唐云微微看了眼温宗博,心中叹息连连,大虞朝,换汤不换药,改了国号,当官的与上位者,还是之前那批人。 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大家都在随波逐流罢了。 想当清官,想刚正不阿,笑话,总会有一个压你一头的耿专员,耿专员上面,还有更加位高权重的耿专员,瞒你只是轻的,断人家财路,灭你满门都不带眨眼的。 柳朿深吸了一口气:“温大人,下官这知府,下官这知府…” 温宗博面带犹豫之色,刚要说“无需告老还乡”几个字时,柳朿突然满面狰狞之色。 “本官亲自带人捉了这些鼠辈,统统关入大牢,有证据,寻铁证,无证据,栽赃铁证,老子不但要扒了他们的官袍,还要打断他们的狗腿,封了他们的府邸,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等温宗博吭声,柳朿转头望向唐云,恶狠狠的继续说道:“唐公子手段尽出就是,盯上一个,本官抓一个,盯上十个,本官抓十个,绝不姑息!” “不可。”温宗博大急:“本官可不是为了这些宵小之辈来的。” “温大人。”柳朿明明是知府,面对这位户部左侍郎,口气满是不容置疑:“大人做的事,是大事,下官只是知府,做的事,在大人眼中只是小事,可大人的小事,却是下官这知府的大事,就如同许多下官眼中的小事,对百姓来说,便是破门灭家的大事,下官,不敢忽视,不敢,令百姓破门灭家!” 温宗博闻言,沉默许久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拿捏分寸,莫要坏了本官大事就好。” “谢大人!” 柳朿霍然而起,和要去和谁拼命似的:“唐公子,走,同本官还这洛城朗朗乾坤!” 唐云望向如同慷慨就义的柳朿,打了个哈欠:“没兴趣,你自己去吧。” 第60章 撞枪口 开堂了,提审夏无过。 柳朿坐在公堂后,还特意将那三个官员和涉案的几个文吏叫来了。 唐云在角落看着热闹,望着汗如雨下惶恐到极致的一群府衙官吏,起初还觉得挺过瘾。 当夏无过口述揭发出这些人时,当这些官吏要么大骂血口喷人要么直接瘫倒在地后,唐云突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 因为旁边的马骉和牛犇打赌,牛犇说这些官吏肯定要被关押个几年,马骉说文吏不知道,三位官员应该在一个月之内放出来,最多没了名声丢了官袍。 唐云,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出了府衙。 离开衙署,仰头望着万里无云,望着风和日丽,望着阳光明媚,唐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天,永远是那个天。 人,永远是那群人。 亘古不变的世道,亘古不变的人。 那群王八蛋,好像也会穿越,会重生一样。 一代接着一代,一次轮回接着一次轮回,他们活着仿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这个世道越来越操蛋。 疲惫的唐云,蹲在了墙角,抱着双腿,像个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晃着,双目无神。 陈蛮虎也蹲下了,蹲在了唐云旁边。 牛马二人一左一右,也蹲在了那里。 四个人什么都没说,又有着某种默契,一种即便看惯了这种事,还是觉得疲惫不堪充满绝望的默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衙署中还在审案,不时传出了几声柳朿的咆哮。 “少爷。”陈蛮虎扭头说道:“这案子能办成铁案吗。” 唐云还没开口,牛犇摇了摇头:“难,就说刚刚柳知府质问刑房主事,名为夜明珠的奇珍异宝为何售卖八百贯,主事诡辩此物是异宝,关外所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唐云撇了撇嘴:“鸡毛夜明珠,就是块破石头罢了。” 阿虎好奇的问道:“少爷,您见过夜明珠吗。” 唐云点了点头,别说夜明珠了,上一世他连日明珠的都见过。 “八百贯,八百贯。” 马骉满面羡慕:“马某从军多年,混成了如今的校尉,每个月也不过两贯钱罢了。” 说到这,马骉看向牛犇:“你们这些宫中禁卫,每月俸禄多少。” 牛犇:“近三贯。” 唐云颇为奇怪,不应该啊,这群所谓的宫中禁卫、天子亲军之类的,不都开不起工资吗? “少爷,咱接下来去哪。” 唐云刚想说“继续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车上有标记,一个大大的“夏”字。 “你们看,我就说这个破衙署早就被渗透了个七七八八,刚开堂,正主来了。” 本来唐云就是吐槽一句罢了,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看热闹一样望了过去。 马车停在了衙署门口,走下来的也正是夏家话事人夏慎。 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古代已经算是很长寿了,老态龙钟手里抓着拐杖,弯个腰驼个背满脸老人斑,胡子倒是挺长,过颈了,头上的毛没多少,满面阴狠。 马车中还有一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矮矮瘦瘦的,看年纪也就十六七的样子,脸上挂着泪痕,下来后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夏慎露出了某种像是慈爱又极度伪善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二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少年表现的极为惶恐,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的。 唐云这伙人距离太远,听不到说什么,也没想听,唯独牛犇拧着眉,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 “老狗该死!” 唐云问道:“你能听到他俩说什么?” 不等牛犇开口,夏慎将什么东西交给了少年,像是账本。 少年拿了账本,转过身快步走进了衙署之中。 本应拦住少年的一群衙役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少年进入府衙后,刚刚还满面伪善笑容的夏慎轻轻顿了顿拐杖,马夫弯腰跑了过来。 牛犇微微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紧接着勃然大怒。 “老子弄死他!” 骂了一声,牛犇猛然起身,马骉连忙拉住了他:“听到什么了,怎么一回事。” “这老狗,这老狗,气煞本将!” 牛犇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刚刚跑进衙署那小子应是奇珍阁的小厮,夏慎说会照顾后那小厮的老娘,给他老娘一百贯,还会置办些田产,要这小子指认下府的刘姓管事,是刘管事暗中操办奇珍阁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唐云竖起大拇指:“丢车保帅,一个管事外加一个小厮,换他夏家平安与夏无过出狱,好算计。” “若非如此也就罢了,那老狗心狠手辣,刚刚交代马夫,说是要夜晚派人前往监牢灭了那小厮的口,还有,还有…那老狗…那老狗还说,小厮来时只见了他的娘亲,保不齐他娘亲也知情,到了夜晚灭了那小厮的口后,再宰了他老娘。” 唐云眼眶暴跳,着实没想到这看起来如同一个富家翁似的夏慎,竟如此心狠手辣。 马骉与陈蛮虎也彻底怒了,准备冲过去往死里捶夏慎。 “都站住!” 唐云一手一个抓住了二人,缓缓站起身:“你们就是打没他半条命又能改变什么。” “不错。”牛犇恢复了几分理智:“应告知柳知府,再告知那小厮实情,要他供出夏慎。” “然后呢,那老棺材说那小厮含血喷人,柳朿能将他怎么办,别忘了,人家在知州府有关系。” “那就告知温大人。” 唐云摇了摇头,面露思索之色。 刚刚他是真的不想管这些破事,和他没关系,也没那能耐去管。 别说这件事了,连答应牛犇与温宗博彻查殄虏营残党一事都后悔了,刚刚还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尝试脱离这个旋涡。 现在,此时此刻,唐云再无这个想法,他甚至还希望夏慎与与殄虏营也有牵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牵扯,他都会想方设法弄死这个老逼养的。 你让人家小厮顶锅,行,不是不行,各家府邸的常见套路了。 问题是你他妈破坏市场行情,才给一百贯。 破坏市场行情也就罢了,你连一百贯都不想给。 忽悠人家,不给钱,还想灭人家的口,这是人干的事吗,连拟人的事都不算,最最最最最令人恶心的是,居然还想杀人家老娘! “牛牛啊。”唐云望向怒气冲冲的牛犇:“你之前说你以后会成为天子亲军,对吧。” “不错,为何提及此事。” “我就是想问一下,你这个未来的天子亲军、天子的心腹,打个人,弄残个人,或者杀个人,没太大后果吧?” 一听这话,牛犇冷笑连连:“唐公子你究竟是何意,牛某是禁卫,不会做你口中那些打人伤人之事。” 唐云大失所望,牛犇又补了一句:“你莫要小瞧牛某,牛某一旦出手,只杀人,不伤人!” 唐云,哈哈大笑,努了努嘴:“去,等着夏无过提审完回到监牢后,管他借个东西。” “借什么。” “耳朵。” 第61章 耳朵 堂审暂时结束了,柳朿将几个文吏关押到了大牢,至于那三个品级不一的官员,呵呵。 暂时卸掉府衙的差事,回府闭门思过。 即便是闭门思过,这四个字也是柳朿说的,那三个官员根本不认罪,说夏无过含血喷人胡乱攀咬,他们要一起去州府找知州大人讨个公道。 不怪人们想要读书,想要当官。 证据都呼脸上了,一口一个我是读书人,我是文臣。 只要不认罪,潇洒离开公堂,回家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后,事情不严重,拜访拜访几个同窗好友互相给个面子,罪名重了,变卖一些家产找找上官的上官,你好我好大家好。 在他们的眼中,哪有那么多正邪是非,那么多为民请命,那么多斩奸除恶,无非就是内部斗争罢了,争的也是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罢了。 温宗博至始至终没露面,明眼人都看不出来了,这位户部左侍郎肯定是罩着柳朿的,找他也没用。 天色渐晚,鲜少离开府邸的夏慎一直坐在马车之中等候消息,不断由武卒或是衙役向他汇报最新进展。 最后一次汇报是一刻钟前,柳朿见了小厮,至于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眼看着夜深人静了,夏慎让马夫将马车停的远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子时的梆子声传来,闭目养神的夏慎猛然睁开眼睛。 子时,正是动手的时候。 牢狱中的衙役换班,他安排的人会宰了那小厮,之后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证物后潜逃离开洛城,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前往夏家的庄子里当个小管事。 就说如今夏家的那些管事、管家,护院,就没有一个干净的。 这也是地方豪族的常用手段了,然而这也是最可笑,最矛盾之处。 敢抓、查、严惩地方豪族的,一定是清官,刚正不阿秉公执法的清官。 那么清官想要抓、查、严惩地方豪族,就要办成铁案,严格按照律令程序搜集罪证。 然而地方豪族呢,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让这些清官无迹可寻,连切入口都没有,查到一个,被灭一个,抓到一个,死一个,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清官要秉公执法。 清官,不敢越雷池,恪守律法。 恶人,各种越雷池,专门挑战律法的底线。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清官,越来越少,恶人,越来越多。 洛城的情况还好一些,一个是因为宫家在,百姓也大多与军伍有关,地方豪族不敢太高调,太越界,加之柳朿这个知府也真的是铁面无私,没必要往死里得罪。 要不是逼不得已,夏慎是真心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善后。 有利有弊,利是夏无过能出狱,夏家在法理上暂时洗清了嫌疑。 同样的,弊处也很大,柳朿会盯上他,甚至容易触怒到温宗博。 夏慎也是没办法了,逼急了,谁能想到原本就是查个瞒报税银的事,竟然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深吸了一口气,夏慎刚要拉开车窗询问事情办妥了没有,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重物到底的声音。 车门突然被拉开,一张满面笑容的面孔出现在了黑暗之中。 “哈喽。” 唐云直接钻进马车坐在了吓了一跳的夏慎对面:“这么晚了,出来遛弯啊。” “你是…”夏慎定睛一看:“唐公子?” “A丝密。” 唐云手里还抓着一个小木盒,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荡在了车厢之中。 “唐公子你” 夏慎猛然一惊,刚注意到车窗外躺在地上的马夫,旁边站着三个蒙面人,其中一人手持短刀。 “送你的。” 唐云将木盒丢给夏慎:“咱们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见面吧,当见面礼了,别嫌弃。” “唐公子究竟是何意,这般时辰,寻老夫可是有紧要之事,又为何伤了老夫车夫?” “打开盒子。” “老夫问你…” “我说。”唐云突然眯起了眼睛:“打开,盒子!” 夏慎没动弹,面色阴晴不定。 洛城很大,东南西北无数处居所宅邸。 洛城又很小,能叫得出名的,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这一双手能数过来的,不止有宫家,也有城中的唯一勋贵唐家。 从出身来讲,夏家是没资格和唐家玩的。 但从其他角度来看,夏家同样不稀罕跪舔唐家。 一是夏家不少女婿当官,是文臣,二是唐家最低级的县男。 因此两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唐家与其他各家府邸,也是这种状态,遇到了,表面上呵呵一笑,平日不接触,也没必要接触。 “我说最后一次,让你打开盒子,若不然,我会再送你一个,送你一个更大的。” “这盒子里,究竟是何物?” “你现在最挂念的一定是你孙子吧。” 唐云又是嘿嘿一笑:“这不是给你带来了吗。” “无过出来了?”夏慎闻言大喜:“在何处。” “是出来了,就出来了一部分。” 唐云懒得墨迹,伸手打开了盒子。 “这是何人之耳?” 夏慎也不是一般炮,什么场面没见过,望着木盒中血淋淋的耳朵,也没吓着。 “我觉得这耳朵应该按你脸上,聋了吧,刚刚不是说了吗,你孙子出来了,出来了一部分。” “什么?!” 一听这是自己孙子的耳朵,又惊又怒,触电一般松开了手,耳朵掉了下去。 唐云翘起二郎腿,身体向后靠着:“把耳朵捡起来。” “你…你胆敢伤我孙儿,老夫…老夫…” “把耳朵捡起来,我叫你把耳朵捡起来!” “你…” 唐云转过头,望向车窗外:“再剁一根手指送来,看看今夜能不能给夏无过一次凑齐。” “慢着,且慢,且慢!” 夏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神情。 老脸上满是愤怒,可流了眼泪,老泪纵横。 流泪吧,这老家伙原本浑浊的双目中,又满是阴毒。 干瘪的嘴唇不由自主的抽动着,强忍着滔天怒意的同时,又无法抑制极度的悲伤与担忧。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唐云从怀里拿出了一份供状,丢了过去。 夏慎下意识看了过去,顿时认了出来这是夏无过的亲笔字迹,虽然有些歪歪扭扭,的确是亲孙子写的。 歪歪扭扭也很正常,因为夏无过写这些字的时候,左手手指已经被折断了三根,别说牛犇让他写口供了,就是让他给口一个都没问题,当时这小子都吓尿了。 望着口供,夏慎的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你夏家可以啊。”唐云阴恻恻的说道:“你孙子没什么见识,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可以,能理解。” 说到这,唐云身体猛地往前一探:“可他竟敢攀咬宫家,说宫家大夫人也在奇珍楼花销过,老东西,你夏家活腻味了吧。” 夏慎眼眶暴跳。 宫锦儿这个小富婆,的确在奇珍楼买过一些首饰,去年的事,夏慎听说后为了巴结宫家,还命人将花销的钱财退回去,宫家没要。 可这也只是单纯的“购买”,不涉及到府衙任何暗箱操作。 所以说,假话,要带着真话,七分真,三分假。 “误会,定是误会!” 夏慎早已吓的魂不附体:“大夫人是曾去过奇珍楼,无过也是记得此事不假,却绝无污蔑、攀咬之意,定是恐慌至极胡言乱语的,他不知深浅胡言乱语的,唐公子误会,大夫人误会,还望唐公子…” “闭嘴,柳朿那个老匹夫已经将夏无过的供词记录在案,泼脏水泼到宫家头上了,你夏家到底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 不等夏慎再辩解,唐云一巴掌呼在了前者的脸上。 “还有,你让奇珍楼的小厮顶罪,还要灭口,夏慎啊夏慎,你真以为你在洛城只手遮天了是不是。” 一语落毕,唐云一脚踹开车门:“动手。” “老东西,可认识本校尉。”马骉摘下遮面黑纱,狞笑一声:“大夫人开口了,先送你见阎王,莫急,你孙儿一会便与你团聚。” 第62章 超级加辈 唐云,没想杀夏慎,至少现在没法杀。 夏慎,是真的怕,怕的要死。 这老家伙的成分比较复杂,逢年过节,家里一群当官的。 府里一应花销,靠的是行商赚钱。 然而他最早是出身军中,解甲归田时不过是个小旗罢了。 他比谁都清楚,污蔑一个军中大帅是什么后果。 被法办,那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至少能留个全尸。 一旦这件事传出去了,夏家污蔑宫锦儿,都不用宫家人开口,夏家人只有一个下场,早上出门,被剁稀碎,然后几百个百姓或者军伍跑府衙投案自首去。 要知道唐云之前因为养猪的事,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罢了,还没怎么样呢,已经成为了全城公敌。 勋贵之后尚且如此,更何况区区夏家。 很多人都说,人活到了一定岁数就看开了,不在乎生死了。 实则相反,大部分的人,岁数越大,越怕死,怕死到了极点。 夏慎就很怕死,再一个是光死他一个人没用,姓夏的都得死才能平息宫家的怒火。 这老头也是消息灵通之辈,知晓宫万钧要被封国公了,这事真要是成了,就算宫家能放过他,宫中也要他夏家满门皆死。 夏慎怕死,唐云又没想真的要他死,磕头祈饶的老王八蛋就这么活下来了,又回到了马车之中,与唐云足足待了一刻钟。 虎、牛、马三人不知道唐云和夏慎谈了什么,只知道唐云下车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神情很满意,再看夏慎,表情就比较复杂了。 既是如释重负,又有一种恨恨不甘的模样,更多的,则是无奈与些许的庆幸。 马车离开了,夏慎也没再提亲孙子的事,估计也怕一个没忍住大义灭亲。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含糊不清的说道:“爽了,回家睡觉,明天去看锦儿。” 马骉站的远,没听清:“唐公子刚刚说什么?” 牛犇言简意赅:“回家睡觉,爽爽锦儿去。” 马骉:“???” 阿虎深深看了眼牛犇,你是真长嘴了。 唐云上了马,骑着小花溜溜达达在黑夜之中。 马骉也是骑着马来的,陈蛮虎搂着他的腰,俩人继续当跟班护卫。 牛犇则是回了衙署,确保夏无过单独关押,不准和任何人碰面,除此之外还得和温宗博打声招呼。 唐云闹了这么一出,柳朿和温宗博光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计划和细节。 回到了唐府,唐云心情极好,吹着口哨泡了个澡,美滋滋的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夏府来的人,交给了门子一个包袱后就离开了。 唐云起床后见了包袱,当场开嗓,一首电音版的好日子响彻在了府中。 换上崭新的儒袍,将头发梳成大人的发型,前往宫府。 今天太热,距离也不远,唐云怕小花“中暑”,就没骑马去。 都这么熟了,用不着拜帖,唐云也没这习惯,门子通禀管家后,管家亲自给唐云迎接了进去。 结果绕过了影壁才知道,宫万钧也在府中。 唐云到了正堂外,乐的够呛,宫家大小姐宫灵雎撅着嘴从正堂里出来,身上的浅红色裙子全是泥,头发散开满是树杈子,浑身脏兮兮的,和刚从哥布林窝里逃出来的女骑士似的。 见到了唐云,宫灵雎嘻嘻一笑:“唐公子早呀,来寻阿爷么。” 唐云忍俊不禁,施了一礼:“见过大小姐。” “要叫小小姐噢。”宫灵雎凑上前,轻声道:“阿爷心情不好,回城是为了寻温大人索要南军钱粮一事,见人就骂的,还骂了我,不过本小姐不与他一般见识,你小心些。” “多谢大…小小姐提醒。” “客气。” 宫灵雎老气横秋似的拍了拍唐云的肩膀:“改日来寻我玩。” 说罢,古灵精怪的宫灵雎提着裙角跑了,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唐云望着宫灵雎的背影,大小姐,小小姐,一时傻傻的分不清,他光知道小小姐其实也挺大的。 宫万钧坐在正堂中,面色不是很好看,估计是刚训斥完宫灵雎。 正如宫灵雎所说,宫万钧现在很不爽,极度不爽。 关外异族蠢蠢欲动,朝廷还拖欠着南军两个月的军饷,今日回城就是为了去见温宗博看看怎么解决这件事。 “大帅爷。”唐云走了进去拱了拱手:“您回城啦。” 陈蛮虎在外面守着,马骉跟了进来,纳头便拜:“义父。” “嗯。” 宫万钧点了点头,马骉连忙走了过去,站在身后。 马骉这家伙不愧是义子,站在宫万钧身后,又是捏肩又是捶后背的,满面殷勤之色。 “唐公子。” 宫万钧脸上也看不出个喜怒,见到唐云,说不上亲切热络,也谈不上疏远冷淡。 这老头对唐云的印象比较复杂,打心眼里,他是不喜欢唐家的,尤其是不喜欢唐破山。 不是说唐破山做的那些糟心事,而是选择。 才四十多岁,正是闯的时候,怎么能为了一个勋贵的身份卸下军职离开军营呢。 唐破山做的其他破事,宫万钧早就习惯了,前朝时他在北边关混过,也在兵部任过职,那时候俩人就总是吵吵闹闹你整我我搞你的。 至于唐云,宫万钧起初不是很喜欢,因为这小子明明是唐破山的崽,不学兵法学儒学,这不吃竹子拉筐倒反天罡吗。 后来唐云又是献马蹄铁又是养猪的,倒是令宫万钧改观了。 按理来说,他是感激唐云的,欣赏唐云的,但是吧,有点别的小插曲,今天一大早回来,管家和他说了一些事,关于宫锦儿的。 除了唐云几次来拜会宫锦儿,给这姐们逗的前仰后合外,还去过城外演武场“幽会”过,俩人在小溪边走了一下午。 宫万钧也没让人上茶,淡淡的问道:“唐公子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唐云朝外看了看:“锦儿在府中吗。” 话音一落,宫万钧愣住了。 “你刚刚…”宫万钧眯起了眼睛,眼睛缝里全是冷光:“叫的什么?” “额…我…” 唐云也意识到平常叫习惯说秃噜嘴了,连忙解释道:“学生是说,今儿个在府中呢,您,您今日在府中呢。” 宫万钧冷冷的凝望着唐云,挎着一张逼脸:“有屁就放。” 唐云气的够呛,又不是给马蹄铁和送猪时喊人家小宝贝那会了? “唐公子。” 门外传来宫锦儿的声音,略带几分喜色,只是当唐云转过头时,脸上的喜色又变成了几分幽怨与冷淡。 走了进来后,宫锦儿站在了宫万钧的身旁,声音之中毫无感情色彩。 “城外演武场那一日,老身已是与你说了,日后离我宫家人远一些。” “不错,是极。” 宫万钧连连点头:“供应军中肉食,我南军承你这恩情,马蹄铁一事,温侍郎已是得知,回京之后宫中必会有封赏,你莫要以为凭着这两件事,你唐家与我宫家便如世交一般。” 宫锦儿的冷淡和疏远,唐云倒是理解,知道这并非对方的本意。 但是宫万钧这老东西吧,是怎么看怎么不爽。 “那行吧,我长话短说。” 唐云只想和宫锦儿单独相处,有宫万钧在,他也就没办法嬉皮笑脸撩骚人家了。 “有这么一个事,昨天夏家的夏无过被抓了,然后我略施小计让他写了一份供状。” 宫万钧没什么耐心:“与我宫家何干。” “您听我说完啊,之前锦…大夫人不是在奇珍楼买了个金步摇吗,我就让他写供状上了,然后再叫夏慎那老家伙误以为他孙子攀咬到了你们宫家,也好让我去敲打敲打他。” “什么?!” 宫万钧顿时变脸,指着唐云破口大骂:“好你个黄口小儿,胆敢利用我宫家耍这等下贱心思。” “不是,您能不能听我…” “唐家小子!”宫万钧一拍桌子:“本帅不知你和温宗博、柳朿三人耍的什么把戏,这一切都与我南军无关,与我宫家无关,你若胆敢牵扯到宫家,牵扯到南军,莫怪本帅对你唐家不客气!” 宫锦儿倒是没怒,望着唐云,等一个解释。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唐云从怀里掏出了一摞子银票:“马骉和我说南军现在缺吃少喝短军器,这不是寻思讹夏家点钱吗,交给你们南军先用着,放心,这事我会和温大人打招呼的。” “你!”宫万钧怒发冲冠:“为此等蝇头小利,敢毁我宫家清誉,好你个唐云,老夫忍你多时,今日…” “好吧好吧。”唐云也没想到对方这么不领情:“那我把这二十万贯银票还回去,告辞了,回头…” “慢着!”马骉面色剧变,情急之下一巴掌呼在了宫万钧的后脑勺上:“你刚刚说多少?” 挨了义子一逼兜子的宫万钧也懵了,咧着大嘴呲着大牙,吞咽了一口口水。 “你…你刚刚说,说多少?” 唐云耸了耸肩:“二十万贯,银票都在这,早上送来的,我以为可以贴补一下你们南军,回头我会说服温大人的。”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十万贯,你他娘可莫要诓骗老子!” 宫万钧霍然而起,回头就是一巴掌呼在了马骉的额头上。 “你他娘的怎地和唐兄弟说话呢,没大没小的狗东西!” 第63章 用途 别说宫万钧和马骉了,连宫锦儿这个小富婆将嘴巴张成了o形。 宫万钧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唐云手中的银票,眼珠子都瞪圆了。 全是大额的,十多张一万贯,几张五千贯,还有一些几百贯的。 “这…这这这这这…” 宫万钧话都说不利索了:“都是…都是给我们南军的?” 唐云都没起身,风轻云淡的点了点头。 “夏无过攀咬了很多官员,我让人用刀在他耳边吹了吹枕边风,让他攀咬一下你们宫家,夏慎得知后惶恐不安,以为会被灭门,之后我和他说想平这个事也不是不可以,经过不友好,不公开,不透明的磋商后,他决定拿出二十万贯赔偿你们宫家的命运损失费,但是这个钱太烧手…” 宫万钧根本没仔细听唐云在说什么,光顾着数银票了。 二十万贯,足以说的上是一笔巨款了。 要知道温宗博从京中跑到洛城查案,初步估计也就十五万贯上下而已。 当时唐云也是震惊的够呛,知道夏家有钱,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话说回来,这二十万贯估计也是夏家能承受的极限了,最后确定这个数字后,这老登的表情和死了老娘似的,无比难看。 相比宫万钧,宫锦儿反倒是清醒的很,走上前来轻声开口。 “足足二十万贯,倘若此事传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儿郎们备战时缺吃少喝才是不堪设想。” 宫万钧深怕宫锦儿闹幺蛾子,也不数了,连忙将银票全塞进了怀里,嘿嘿笑着。 “更何况唐公…为父的好兄弟刚刚也说了,会与温宗博言语一声。” 宫锦儿还是觉得不妥,只是见到唐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一大堆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宫大帅连连眨眼:“你说是不是啊,唐兄弟。” “哎呀,大帅爷可折煞晚辈了,学生何德何能与宫世伯称兄道弟,不过兄弟我也是快意恩仇不拘小节之人,既然宫兄执意如此,老弟我也不好推辞。” 唐云也眨了眨眼,冲着宫锦儿:“是吧,锦儿。” 废了半天话,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喊一声“锦儿”。 这么喊吧,也不算错,如果唐云和宫万钧称兄道弟,喊一声“晚辈”没毛病。 只是一声“锦儿”,宫万钧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一想到怀里有着二十万贯银票,心里平衡了,十分之平衡。 “来人,还不快为本帅的好兄弟奉茶,上茶点,快快快。” 宫万钧现在都恨不得给唐云生个孩子了,也不回主位坐着了,就坐在唐云旁边,还伸出了宽厚粗糙的手掌,握住了唐云的胳膊。 “唐兄弟,你如何讹诈夏家的,老哥哥我不管,可温宗博那边你要如何说服,又是要以什么名义让老哥哥我将这二十万贯银票用在南军?” 唐云心中暗骂,要么说这老头是大帅,并没有因为突得巨款而失去了理智,这是既想要钱,又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刚刚我说了,是用在南关,而非南军。” “有何区别?” 唐云:“首先,不能发军饷,更不能代朝廷发军饷。” 宫万钧哑然失笑,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唐云继续说道:“大头,至少名义上的大头,要用在关墙上,防范外敌的关墙上,加固城墙,打造军器,什么都好,即便朝廷和宫中得知了,第一想法就是这些钱都用在防范外敌上了,对外,而不是对内,” 宫万钧不有坐直了身体,看着唐云的目光有些变化,似是诧异,也似是别的什么情绪。 唐云问道:“打造马蹄铁,大量的马蹄铁,南军骑卒有多少人?” “两支大营。” “那就打造十支大营所用的马蹄铁,留下其中四成南军用,其他六成派人送到军中。” 马骉一头雾水:“为何不留着咱南军自己用?” 唐云没吭声,微微看了眼宫万钧,后者眼神更加古怪了,倒是点了点头。 父女二人的眼神都有些变化,宫锦儿望着唐云的美目中满是神采,坐在了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再拿出一部分钱,让温宗博以宫中的名义,是宫中,而非朝廷,以宫中的名义救济一下那些因伤病卸甲的老卒,安排妥当后,剩下的钱宫老哥就可以随便用了,记住,一定不能用的光明正大,用在暗处。” 说到这里,唐云耸了耸肩:“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一会还得去衙署一趟,状告夏家。” 宫万钧一头雾水:“不是给了钱了事了吗,为何要状告他们?” “弟弟我得维护你们宫家的名誉,不状告夏家,世人还以为‘咱们’宫家仗势欺人讹诈他钱财,当然,世人不会知道他赔了多少钱,当你们将钱花的七七八八的时候,即便世人知晓了具体数额,到了那时也清楚了宫家无私的将钱用在抵御外敌上了,一文钱都没有私用。” 听到这里,宫万钧感慨万千,沉默不言。 宫锦儿站起身,朝着唐云施了一礼,施了对面对长辈时的礼节。 唐云不懂这些礼节的区别,冲着宫锦儿挤眉弄眼一番,后者似是瞪了他一眼,又像是抛了个媚眼。 “唐公子。” 刚刚还称呼“兄弟”的宫万钧,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宫万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还有今日这二十万贯银票,你为我南军、为我宫家考虑的万般周全,乃恩情,大恩情,日后唐公子若有差使,我宫万钧断无二话。” “客气。” 唐云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模样,却不知宫万钧的这一番话有多重的分量。 别说人家老头现在当大帅了,就是之前还是副将的时候,即便在军中也从未对谁说过这样的话。 军伍,尤其是将帅,很清楚在军中“承诺”代表着什么。 话,要么别说,一旦说出来了,要么死,要么做到,这是将帅们在军中的立足之本。 望着唐云,宫万钧终究还是开口了。 “温宗博,可是欲利用你查…” 话没说完,唐云笑呵呵的打断道:“与你们宫家无关。” 这话说的,很不礼貌,很不客气。 但屋内所有的宫家人,包括宫锦儿,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唐云的好意,实打实的好意。 第64章 忠臣义士 唐云离开时,宫万钧亲自相送,宫锦儿与管家陪同。 直到唐云带着陈蛮虎、马骉消失在了视线尽头,三人这才回府,回去研究这钱咋花去了。 分别之前,宫万钧对马骉下了“军令”,如果唐云少一根汗毛,马骉提头来见,哪怕十分不符合生物学。 宫家人是爽了,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唐云不是很爽,没有和宫锦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对宫锦儿,唐云也不是爱慕或者喜欢,就是一种单纯的欣赏,如同上一世他欣赏胸大的、腰细的、腿长的、长的漂亮有气质的。 宫锦儿,具备唐云所欣赏的全部优点。 与宫锦儿在一起,唐云很开心,很放松。 当然,任何一个男人和这种绝美的女子在一起相处都会很开心,除非是结婚多年的老婆。 炙热的日头高悬空中,热浪开始席卷这座破城。 从宫府回唐府不过是几步道罢了,唐云走了一身的汗。 到了家门口,唐云没有进去,坐在了台阶上,叫门子取几碗水出来解解渴。 唐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去办,不想进府, 他自己都清楚,只要进了府,肯定会洗澡,洗完澡也快吃饭了,吃完饭就犯困,睡醒后一看都下午了,一定会想着一天都快过去了,不如明天再办事吧,然后…就没然后了,继续吃饭,继续睡觉,最后一天就过去了。 见到唐云在那坐着发呆,陈蛮虎与马骉坐在了两侧,三个人和闲汉似的。 水很快端出来了,刘管事端出来的。 唐云接过了水碗,仰头问道:“从马场回来了啊,那些猪怎么样了,军器监什么时候去接手?” 刘管事低着头,站着说话也不是,坐着还不像话,犹豫了一下,只能下了台阶蹲在了唐云面前。 “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军器监去了人,说是三日内会派人将猪给拉走。” “哦,结算的事说好了吧,交付之前给全款,不接受订金、分期杜绝拖欠。” “说了说了,军器监的人见了咱家的猪,嘴都合不拢,是惊也是笑,还说捡了大便宜,说咱家仁义。” 唐云打了个哈欠,并没有因“军器监”的褒奖而有任何喜悦之色。 根据牛犇与温宗博所说,殄虏营与军器监的某些官员绝对脱不开关系。 “还有一个事儿,军器监那头说他们监正沙世贵沙将军如今在南关公务繁忙,待得了空,定会来唐府看望看望您。” “看望?” 唐云好笑不已,这个词用的就很古怪。 “行吧,到时候再说,不是,你坐下说话行不行,你蹲我面前都直晃悠了,马骉你起开点。” 马骉挪了挪屁股,刘管事赶紧插进来,坐在了唐云旁边。 “马场的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九娘看着点就行,你留在城中。” 唐云压低了声音:“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盯着所有府邸,所有官员。” 刘管事面露难色。 官员加各家府邸可不少,哪来那么多人手,更何况他知道唐云的“盯”是什么意思。 这些官员与府邸中说了算的,上到老爷下到管事乃至马夫家丁,什么时候出了门,见了谁,见了多久,见的人又去见谁,都要记录下来,这个工作量,没个二三百人根本干不成。 “知道人不够用。”唐云笑道:“你先安排,我会找牛犇借点人,借点专业人士。” 刘管事神情一变,他可是知道牛犇是何方神圣,阿虎与他说的。 那么唐云口中的专业人士,一定是驻扎在城外的京卫了。 转念一想,刘管事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些京卫,未必真的全都是京卫。 “少爷,您想盯出个什么来,下面办差的也好有个眉目。” 唐云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盯”出个什么来,他只知道任何事都是有关联的。 就如同印度空军一起飞,研究弹射座椅的公司股票就上升。 现在温宗博来了,带着京卫来的,殄虏营肯定有所准备,至于如何“交流”,又要做什么样的“准备”,只能通过各家府邸或者官员的“异常行为”进行判断,以此来尝试锁定、确定谁与殄虏营有关系。 “就这样吧,我去趟府衙。” 唐云将水碗中的井水一饮而尽,刚要拍拍刘管事的屁股站起身,陈蛮虎与马骉二人同时色变,紧接着霍然而起。 巷子口中出现了一个身材壮硕之人,不但穿的严严实实,还戴着斗笠,猥猥琐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是老子!” 形迹可疑之人摘下斗笠,见到周围没外人,快步跑了过来。 唐云目瞪口呆,唐破山,他爹,亲的! 陈蛮虎等人连忙施礼,跑过来的唐破山低声骂到:“别他娘的行礼,深怕旁人不知老子入城是不是。” 说完后,唐破山照着唐云的脑门就是个逼兜子:“你个混账东西随老子进来,其他人守在府外。” 揉着脑门的唐云无奈至极,只得快步跟着老爹进入了府中。 过了影壁,唐云率先吐槽:“活这么大,头一次听说吃大席吃一个来月的。” 大热天,唐破山穿的和要过冬似的,转过身三下两下将衣服扯了个七七八八,指着唐云就开骂。 “你这不孝子,莫不是想要活活气死老子不成,老子都不愿掺和这破事,你还上赶着往上凑!” “果然是您示警宫中。”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您早就知晓殄虏营的事,对不对。” “什么示警宫中,哪有那闲工夫。” 唐破山就和怕唐云跑了似的,抓着亲儿子的手臂就往后花园带。 到了后花园,父子二人坐下,管家跑来后没等嘘寒问暖,唐破山一脚踹了过去。 “弄些酒菜来。” 管家揉着屁股跑走了,唐破山瞪着牛眼:“狗东西,既然你搅和到了这些破事中,莫要想着立功,保全性命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唐云意外急了:“我还以为您要让我置身事外呢。” “你以为老子不想,若是你叫人办差,办差的人办了一半想要置身事外,你会如何想。” 唐云神情微变:“要么,是个二五仔被拉拢收买了,要么,无胆鼠辈难堪大用。” “还算灵醒。”唐破山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占那便宜叫宫中得知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啊。”唐云一头雾水:“究竟是不是您利用八百军马示警的宫中?” “这怎么说呢。” 唐破山哈哈一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了吗,爹送去的千匹战马,虽说足八百匹无法用于军中骑乘作战,可南军缺马啊,咱唐家翻了三倍卖到军器监,是占了些便宜,那也好歹为南军解了些许燃眉之急。” “您别打哈哈。”唐云没吐槽,凝望着老爹:“孩儿第三次问您,您跟孩儿说实话,当初您弄那些军马,是不是为了示警军中?” “这…哎呀,为父当初是这般想的,咱家不是穷吗,得想个法子赚点钱财,权当是自污了。” “当初您和我说是为了自污,我会信,现在这哪里是自污,都捅到京中了。” “为父又不是三岁稚童。”唐破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没捅到京中,咱占了个大便宜,赚些钱财,若是捅到京中,宫中震怒,诶,咱就说是为了示警宫中,当个忠臣义士,怎样,爹厉不厉害。” 唐云:“…” 第65章 以身为饵 唐云,凌乱在了风中,愈发看不懂老爹了。 还真是,宫中如果不知情,老爹闷声赚了一大笔钱。 如果宫中知情,老爹就说通过此举警示宫中,不惜自污。 无论出现任何情况,唐家,都占了个大便宜。 只是唐破山千算万算,死活没算到唐云和个傻缺似的上赶着掺和到这件事之中。 管家将酒菜端上来了,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正如爹您说的,孩儿如今想抽身而退也不行了,这事一旦查清楚了,不知道多少人会人头落地。” 说到这里,对宫家和南军已经有了一些认识的唐云,犹豫了一下。 “爹,孩儿很敬重军伍,敬重这些为国征战的好男儿,您以后…您以后能不能别再坑南军了?” 唐破山撇了撇嘴:“坑的是朝廷,又不是军伍。” “都一样啊。”唐云认真的问道:“您就不怕被人问候咱唐家祖宗吗。”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先吃饭吧。” 唐云张大了嘴巴,啥玩意叫有的没的,您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唐破山已经拿起筷子开炫了,夹着炖肉,胡吃海塞。 唐云侧目望着,老爹吃肉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之色,这代表他不是第一次吃这种满是肥膘的猪肉。 原本唐云有很多想问的话,比如老爹从哪得知城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包括自己的动向等等。 现在他也懒得问了,老爹粗犷的外表,只是一种早就习以为常的伪装色罢了。 唐云给老爹倒了杯酒:“爹,孩儿敬您。” 满嘴流油的唐破山楞了一下:“为何而敬。” “您是我爹啊,孩儿敬您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唐破山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继续炫。 直到一盘菜被一扫而空,父子二人再没谈“正事”。 当爹的,明明知道殄虏营,未对儿子做任何嘱托。 当儿子的,明知道老爹了解不少内情,未开口询问过只言片语。 酒足饭饱,唐破山拍了拍肚皮:“爹这就要出城了,记得,莫要告知任何人爹回来过,尤是那姓温的,这狗日的是新君心腹,他一晚上日几次他婆娘都不会瞒着新君。” “这么快就走吗,那您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思念云儿了。” 唐破山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站起身穿好衣服后就这么离开了。 出了府,进入了巷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唐云站在侧门内目送,满面苦笑,心里,则是暖暖的。 是的,唐破山只是想他了,仅此而已,所以回府看看他。 至于儿子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老爹,并不在意,嘴上一口一个不孝子,一个一个狗东西,可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父母,总是如此,会寻一个无关紧要的理由来到儿女的面前,秀一秀存在感,再离去,如同一个过客一般,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最怕的便是真的成为了过客。 刚好正值午时,唐云带着俩保镖骑上马前往了府衙。 当温宗博得知唐云在夏慎那讹了二十万贯后,一刻钟,整整一刻钟,和丢了魂儿似的一言不发,双眼空洞。 还是那句话,他带着一大群京卫兴师动众跑了过来,才为了十五万贯罢了。 唐云倒好,割下一个耳朵,忽悠一个公子哥,二十万贯到手了。 柳朿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犹豫了半天,他想说这全都是“赃款”,都是夏家非法所得,应该查,应该抓,应该全砍了,所获钱财都应上交到府衙。 只是柳朿后来一想,即便上交到府衙,最后还是得被温宗博带回京中,洛城府衙一文钱便宜占不到。 想到这,柳朿开始满脸的幸灾乐祸。 人就是这样,自己很闹心的时候,很不爽。 同样一件事,当别人他更加闹心的时候,自己就不是那么的不爽了,甚至可能还会暗爽。 “接下来这样,找个信得过的,专业人士,写一份状书,代表宫家状告夏家,污蔑大帅、侵犯宫家的名誉,反正怎么严重怎么写,怎么能够激起群愤怎么写,最后的结局是夏家登门道歉,并赔偿一定钱财,至于赔偿多少,先不告诉外界,事情告一段落后再说,千万不能让人们以为宫家仗势欺人。” 柳朿连连点头,这种事他还是懂的,不用唐云交代的那么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下来就到本少爷证明实力的时候了,柳大人,从各家铺子带回来的那些账目呢,我去仔细看一下有多少猫腻。” 柳朿哭笑不得:“唐公子还真懂账目啊。” 温宗博也乐的够呛。 外人,或许会以为唐云懂账目,柳魁,估计是深信不疑。 因为唐云利用一本毫无漏洞的“假账”,不但将九娘等人从府衙中带了出来,大庭广众下,还狠狠羞辱了一通温宗博。 但是,但是但是,这是温宗博与柳朿配合他做戏,所谓毫无漏洞的“假账”,上面全是xxoo以及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这么做为了让外界相信唐云会做账,做的天衣无缝。 现在没外人,唐云要看账,柳朿和温宗博能不乐吗。 “不错。”柳朿乐呵呵的说道:“诓骗他人的最高境界,便是将自己也骗过了。” 唐云哭笑不得:“我真会。” “是是是。”柳朿连连点头:“唐公子最是精于此道。” 温宗博附和道:“出了府衙,旁人问及,唐公子也要这般表情,这般言语,方叫外人深信不疑。” 换了别人,早就暴怒了,唐云非但没暴怒,还乐了。 他已经想好了,一会看完了账,但凡有哪家商铺有猫腻,还被温宗博与柳朿疏忽了,直接火力全开激情开麦。 “二位大人,之前温大人去府里找我,柳魁误以为我要为他查账,不说我懂不懂,至少得了解了解吧,告诉我账目放在哪就行,万一真的打入那群人的内部中,多少懂点也不会被拆穿不是。” 唐云都这么说了,柳朿也就不好取笑了,指了指最里侧的偏房,还好意问一下要不要找个心腹文吏给唐云做做科普。 “谢谢你噢。” 唐云连连摇头,就柳朿这熊样的,还心腹,能背后捅刀子的,永远都是信任的人,不被信任的人也没机会站在背后。 就这样,嚼着茶叶沫子去看城中各家府邸的账目了。 他也不敢把说的太满,不然就不是扮猪吃老虎了,而是扮猪吃饲料。 上一世他倒是很懂这方面的知识,只是古代账目未必应该有所区别。 不管怎么说,从这一刻开始,唐云不但彻底入局了,还要以身为饵。 第66章 火眼金睛 府衙后院偏房中,堆满了账目,百本有余。 不同的铺子,不同的人,写的不同的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唐云进去后,头皮有些发麻,他还以为柳朿会找人整理后再抄录一遍。 不怪柳朿懒,现在这位知府大人是谁都信不着了,这些账目事关温宗博的差事,要不然也不会将这些账目放在府衙最里侧接待“高官”的后院中。 陈蛮虎和马骉都没进门,蹲在门口侃大山。 阿虎不认字,马骉认归认,他不懂算学,更不懂算账,就算懂,他也不想进去。 马骉看向阿虎:“你不进去帮帮你家少爷吗?” 陈蛮虎:“我不认字,没读过书。” 马骉好奇道:“你家少爷真的懂账目吗?” 阿虎骄傲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如今城中谁不知我家少爷身怀绝症,就没有少爷不懂的。” 马骉犹豫了一下,建议道:“你没事的时候,还是读读书吧。” “为何。” “若不然死的快。” “我是百姓出身。”阿虎呵呵一乐:“读了书才会死的快。” 马骉深深看了眼阿虎,无懈可击。 屋外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屋里的唐云先做了套眼保健操,又微微闭目养神了片刻,这才开始给账目进行分类,根据东、南、西、北四城区进行一个大概分类。 上一世,唐云的的确确学了一些相关方面的知识,也是机缘巧合。 当时他上班的公司谈了一个长期的项目,这个项目需要后期会计跟进。 满嘴跑火车的老板为了拿下合同,就没提公司根本没有坐班会计这个事。 合同倒是签了,半年后需要会计跟进了,想招会计也不好招,没有会计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就这样,老板让唐云去“自学”,不但自学,还要考个证。 之后唐云利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考下了证,拿到证后的第一天就给对方公司打了个电话,把自己老板举报了。 原因无他,唐云拿到证后去公司,正好碰见老板乘电梯上楼,打扫电梯卫生的大姐带着个孩子,孩子一直站在角落,很乖巧。 老板问这是谁家孩子,保洁大姐解释说娘俩住的房子是合租房,新搬来了一对小年轻,怕不安全,就让孩子跟着她来上班。 保洁大姐离开电梯的时候,老板说了一句话,都穷成这个逼样了还敢生孩子。 唐云乐呵呵的附和着,出了电梯直奔厕所,反手就打了电话给老板举报了。 保洁不认识唐云,唐云认识这位大姐。 第一次面试的时候,唐云根本挤不上电梯,破办公楼三十二层,就四个电梯,一层停一下。 眼看着要迟到了,唐云急的团团转,就是这位保洁大姐看出了他的焦急与窘境,让他去货运电梯,并且为他刷了电梯员工卡。 这件事,唐云一直记得,之后上班和大姐打过招呼,可大姐早就给他忘了。 这就是穷人,穷人的善意,别人帮他们,他们会记一辈子,当他们帮助别人时,或许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 因此唐云认为,穷人,可以生孩子。 有钱人,不应该因为有钱去歧视穷人。 就是因为这群逼养的越来越有钱,直接导致了穷人越来越多。 还有,唐云在家自学的这四个月,只拿到了半薪,老板还美其名曰唐云是为自己考的证,一辈子都用的上。 唐云举报老板,同样觉得也是为了老板好,世界这么大,要多经历一些事丰富阅历,法院和看守所同样能够增长见闻。 足足半个时辰,唐云才将账目进行了大概分类。 坐在了书案后,揉了揉太阳穴,唐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了第一页,大致扫了一眼后松了口气。 还好,楷书,能看懂,一些相关术语,比如该、欠、补、供、偿等都能理解其含义。 大部分的账目想要查清楚,并不难,核对就好了。 前朝以及本朝的《商律》极为严苛,商铺账目繁多,除了记录税银外,还要详细的记录“供”,也就是原料花销。 理论上来讲,任何商铺,从买到卖,从开支到花销,都要一五一十分毫不差的记录在账本上,其中还要明确时间、人物、地点。 比如哥哥在篮球场卖了个鸡蛋,得钱一贯,买了个金鸡奖华语乐坛最佳中文原创歌曲。 一旦账目出现任何猫腻,就要进行“查询”,哥哥为什么卖了个鸡蛋,这颗鸡蛋是他买的,还是他亲自下的,谁能证明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都要调查。 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越是核对,唐云的眉头皱的越深。 他猛然发觉一件事,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说通过几本账看出了多大猫腻,而是连看几本账,一点猫腻都没有。 这么多账本,之所以被存放到这里,正是因为有猫腻,算是被府衙封存了,慢慢查。 结果唐云接连看了五本,什么都没看出来,每一笔数字都对的上。 “不对啊。”唐云自言自语了起来。:“就算我上了大学,可我高中成绩挺好的啊,证也是利用四个月考下来的,这怎么…” 唐云开始怀疑人生了,心不在焉的朝着窗户外面喊道:“那个谁,就是牛老四,不是,认养四头牛…那家伙叫啥来着?” 陈蛮虎从窗户下面站起身:“牛哞。” 马骉也站了起来:“那叫犇,牛犇。” 唐云:“当时带着人去查账的是他吧,给他叫来。” 话音落,牛犇的脑瓜子出现在了窗前,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和阿虎以及马骉搁那吹牛b侃大山。 唐云吓了一跳:“靠,刚才叫你,怎么没吭声呢。” 牛犇还挺委屈的,我也不叫牛老四啊。 “人都是你抓回来的对吧。” 牛犇点了点头。 唐云奇怪道:“你懂查账?” “不懂啊。”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账目有猫腻,凭着什么证据将那些掌柜的抓来的?” “就是杀气腾腾的进去,抓着掌柜的头发,大吼一声你他娘的犯事了胆敢瞒报税银,走,跟老子去衙署受审。” 唐云,张大了嘴巴:“然后呢。” “跪地上的,一定有猫腻,心虚,一头雾水的,八成是无辜的。” 唐云:“…” 马骉肃然起敬:“高哇。” “高个锤子高。” 唐云都想骂人了,这不扯淡呢吗。 牛犇得意洋洋:“也不可妄下定论,在京中时也是如此,本将深怕抓错了人,因此在狱中也会再次谨慎审问一番,不是本将吹嘘,抓了那么多人,从未断错过案子,更从未冤枉过一个好人。” “真的吗。”唐云微微松了口气:“没看出来,你还有一对火眼金睛。” 马骉连连点头:“佩服。” 牛犇更得意了,刚要再吹两句,陈蛮虎皱眉问道:“你审案的时候,动刑吗?” “分人。” “怎么分?” 牛犇:“他要是嘴硬说是冤枉的,那就动刑。” 阿虎:“那要是动过刑,他还说是冤枉呢?” “没见过,我下手比较狠。” 听到这句话,唐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有一种明悟,自己,好像是一时不留神站错对了,加入反派了。 第67章 抽丝剥茧 一连看了十六本账目,唐云太阳穴隐隐作痛。 十六本账目,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蛮虎、马骉、牛犇三人趴在窗户上,脑袋挨着脑袋,直勾勾的盯着唐云。 “没问题,没问题,还是没问题。” 唐云又合上了一个账本:“已经是第五家铺子了,完全没问题,没有任何猫腻,每一笔账都对得上,一文钱出入都没有。” 牛犇都不太自信了:“莫非本将真的抓错人了?” 唐云刚要开口,牛犇又补了一句:“本将火眼金睛,会不会是唐公子你根本不懂啊。” “我尼玛…”唐云都没力气骂了:“掌柜的也好,店铺中的伙计与小厮也罢,都是百姓,你觉得百姓见到衙署来了一群官员带着一群武卒杀气腾腾的,还说犯事了,百姓们会不会怕?” “若是心中无鬼,身正不怕影子斜,自不会惧怕。” “哦,好,那你发誓,大虞朝没有冤案,如果有的话,一件冤案,你少活一刻钟。” 牛犇不吭声了,干笑着。 没法吭声,他怕如果发誓的话,下一秒原地爆炸。 见到唐云满面疲惫之色,陈蛮虎不由说道:“少爷,不成就算了,没有猫腻定是抓错人了。” 要么说唐云应该考虑给阿虎涨涨工钱,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家少爷,坚定不移的认为一定是牛犇这傻缺抓错人了。 “不。”唐云摇了摇头:“没有猫腻才是最大的猫腻,只是这个猫腻我暂时还没有看出来。” “不错。” 事关自己的“业务水平”能力,牛犇附和道:“士农工商,狗日的商贾最是奸诈,定有猫腻。” 唐云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相信商贾的人品,而是无比相信人心。 古代的商贾很难成气候,大多依附在官员及世家脚下。 是脚下,而非腿旁。 各朝各代的商律又比较严苛,商贾社会地位不够,阿猫阿狗都能找上门索要点钱财,再加上交税,辛辛苦苦赚的钱,都没有交的“保护费”多。 在这种情况下,商贾会极力规避任何多余的“支出”,在他们的眼里,除了“保护费”外,其他支出都是多余的,因为这就是保护费的意义。 一家铺子的账目没问题,很正常。 两家铺子的账目没问题,也很正常。 接连四五家的铺子,账目没有丝毫问题,绝对有问题。 唐云相信人心,这四五家铺子都是城中各家府邸罩着的,这些城中的大佬们,他们绝对不会依法缴税! “不行,我需要换个思路。” 唐云用力的揉了揉眉心,转身拿出了城南几家铺子的账目。 陈蛮虎站起身走了进来:“少爷,小的帮您吧,您教小的。” 唐云哑然失笑,这哪是说教就能教会的。 其实查账是一件很枯燥的事,诀窍除了专业能力外,极为考验眼力与耐心。 眼力,就是通过一个被审核成功的擦边视频,能够在短短不足三分之一秒内,抓到那一抹如同马赛克一样的黑色。 耐心更为难得,只有能彻底将维维豆奶搅拌均匀的人才适合干这种活。 唐云认真的对着,看着。 阿虎则是随意拿着账目瞎翻着,试图找到帮自家少爷的法子。 当唐云看到第七本账本依旧没任何发现时,旁边站着的阿虎突然微微“咦”了一声。 “怎么了?” “少爷您看。”阿虎将三个不同铺子的账本放在了桌上,语气不太确定:“小的不认字,也不知看的准不准,就是觉着这三本账目上的字迹,有些相似。” “怎么可能,不同的铺子,行业都不一样,又不是一个人…” 说到一半,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面色大变。 一页一页的看,一个字一个字对,果然,正如阿虎所说,这几本账目的字迹,完完全全是一样的。 “靠!” 唐云一拍桌子:“原来如此,难怪看不出猫腻,城中有专业人士统一给这些商贾做账!” “少爷,这几本也是如此。” 阿虎又递过来三本账,转头继续找去了。 牛犇与马骉都冲了进来,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帮着一起找。 唐云神采奕奕,这就是猫腻,真正的猫腻,大猫腻! 后世这种情况倒是很正常,有专门的会计公司,一个会计帮着几个甚至十几个几十个统一做账。 大虞朝可不允许,一家铺子,必须聘请专业的账房先生,如果没有账房先生,那么就要去“府衙”请。 府衙有一个“税房”,专门管这种事的,没账房先生的可以提前打个招呼。 如果做的是小买卖,请不起账房先生,或是请不到,那么“税房”就会登记造册,隔三差五去一趟,看看生意怎么样。 生意若是好,赚了不少钱,那么就会让懂账的文吏去指导一下,当然,要花钱。 如果生意不好,府衙的人就会想个由头要个仨瓜俩枣榨点油水,倒不是贪婪,主要是他们这行是有规矩的,毕竟贼不走空嘛。 即便是民间的账房先生,那也不能同时给不同的铺子管账,除非这个账房先生是某家府邸的聘用的,而这家府邸名下有很多铺子,那么账房先生倒是可以为不同的铺子理账,同样要去府衙报备。 唐云彻底换思路了,大家也不看数字了,只是比对辨别字迹,最终发现这百十多本账目,其中七成字迹相同,来源于三种不同的字迹,也就有三个人统一给这些账本做账。 唐云刚刚没看出来,一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数字了,二是他将账目分类了。 就算阿虎没看出来,唐云只要将这些账目全部过一遍眼,同样能发现。 牛犇最是兴奋,终于证明了他的业务能力没有任何问题。 “提审。”牛犇建议道:“审那些掌柜的,本将亲自审,定叫他们吐露出幕后做账之人。” “别急。” 唐云摇了摇头,大脑快速思考了起来。 “三个人,并不是每个人负责相连的几家铺子,因此我刚刚才没看出来。” 唐云无意识的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是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或是相连的几个铺子,甚至不是一个行业…” 这就很奇怪,想要做假账,做那么多假账,首先要确保的就是做账之人了解这个“行业”。 那么极有可能这三个人是认识的,甚至做假账的时候共处一室,互相请教,互相取长补短,互相给建议。 “一定是这样的,三个人,互相认识,是一个团伙!” 唐云语气无比笃定,坚信如此。 商贾,倒是挺好欺负的。 只是这些商贾,大多都是跟着各家府邸混饭吃的。 那么这个团伙,又是如何让这么多府邸同意他们做账的? 三个账房先生绝对没这么大能量,他们应该是给某一个人,或者某一家府邸卖命,这个人,这家府邸,有足够的“面子”让其他人相信他们。 唐云将心中的猜测一一说了出来,房内其他三人皆认同。 “牛将军说的对。”马骉建议到:“提审,提审那些掌柜的与伙计,找出这三人,顺藤摸瓜。” “会打草惊蛇,掌柜的与伙计哪会知情,被牛四儿吓到,只能证明账本是被送来的,未必知道是谁作的。” “那该如何是好。” “排除法。” 唐云再次开始将账本分类,一边分,一边自顾自的分析着。 “先排除没有账房先生的府邸…” “再排除最近几年总是因为账目不清不楚补齐税银的府邸…” “排除后看看剩下几家府邸,这些府邸中,谁在钱庄中的银票除了本家外,还有大量其他府邸存入的银票…” “不,不不不,这群王八蛋不会将钱存到钱庄,而是藏在床下、花园甚至茅厕下面,通过这些假账能看出来幕后之人极为谨慎…” “那么再换一个思路,这家府邸的主人,应该从事过相关行业,要不然其他府邸不会轻易的相信他,他至少要证明他具备…” 说到这,唐云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望向马骉。 “原南阳道军器监少监,告老还乡时才正八品的柳魁,你了解吗?” 第68章 切入点 听到唐云提起柳魁这个名字,虎、牛、马仨人面色各不同。 三个做假账的人是谁,尚且不知,但知城中有一位真正的专业人士。 当年担任过南阳道军器监少监的柳魁,那个唐云的邻居,喜欢吃鸭舌的柳老爷,当官时不正是专门理账的吗。 阿虎认识柳魁,之前唐云和这家伙打过交道,接连两次登门拜访,看着唯唯诺诺的,还不经吓,就那模样,总会让人下意识忘记以及忽略他曾当过官。 牛犇若有所思,他和温宗博之前就怀疑,柳魁与殄虏营一案有关联。 马骉作为洛城本地户,算是比较了解柳魁的。 这位原南阳道军器监少监,很低调,在城中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告老还乡时才正八品。 从前朝到本朝,军器监这个衙署极为特殊,不懂行的人很容易混淆。 京中六部九寺、地方各衙署,名字都不同,唯独军器监,全朝各道四十多个,都叫这名,不同军器监的职责基本相同,掌管的权利又有着云泥之别。 东、南、西、北四地,四个大军器监,归兵部统一管辖。 每一地下面又设了三道,每道还有一个军器监。 每道军器监下面呢,州府及重镇,又设一个兵备府的军器监。 军器监的一把手叫监正,二把手叫少监。 这就等同于都叫“长”,村长和地球球长能一样吗。 柳魁曾担任过南阳道军器监少监,算是二把手,而军器监的二把手少监,正是管账的。 前朝开朝时到中期,军器监属于是姥姥不去舅舅不爱,谁都能欺负两下。 名义上归兵部管辖,钱粮方面得看户部脸色,军器方面又要和工部协商,礼部还会派官员到军器监中进行监督,然后军中还骂他们,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不是人。 地位尴尬,官职也低,那时候哪怕是南地四道军器监监正才正六品。 到了前朝末期的时候,军器监算是真正成为了独立的衙署,多多少少摆脱了较为尴尬的境地,官职也被统一上调了一品半级。 柳魁没赶上好时候,要是再晚几年告老还乡的话,运气好没准能混个从六品。 不过马骉了解的也不多,俩人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光听说柳魁靠着姐姐上位的那些破事。 “靠姐姐到处睡觉上位,可以,不是不可以,靠着姐姐到处睡觉,从一个文吏,变成了一个文官,可以,不是不可以。” 唐云有节奏的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但是单靠姐姐到处睡觉,他不可能成为军器监的二把手。” 之前唐云不是很了解大虞朝的官场环境,听闻柳魁靠他姐上位时就当个笑话听。 现在渐渐了解官场是怎么一回事后,再想起这件事,感觉如同天方夜谭一样。 “打铁还需自身硬,他姐姐就是再能睡,每天天亮时和旺旺雪饼似的,柳魁也不可能平步青云从文吏变成军器监少监。” 其他三人深以为然,阿虎也是如此。 柳魁当军器监少监之前,他姐姐已经病逝了。 老姐都死了,柳魁还能继续升官,总不能是那些姐夫们念及旧情吧,真要是这样,他姐活得多…活着的时候多讨人喜欢。 “说不通啊。” 开口的是马骉,挠着额头皱着眉:“没听说过柳府中有账房先生啊,莫说账房先生,寻常的护院、家丁都少,都是小妾与女婢。” 唐云微微一笑:“醉仙居知道吗。” “知道啊,柳魁的外甥柳鹤经营着。” “之前被抓了,因为醉仙居的账目一塌糊涂。” 马骉越听越迷糊:“那对啊,他府中也没账房先生,没人为他做账。” “不,这才是最大的反常。。” 唐云越是说,口气越是无比笃定:“如果我猜的不错,柳魁除了靠他姐外,账目做的也非常好,极为精通此道,因此才能当成少监,少监是二把手,这个职位通常是用来背黑锅的,一个专业人士,对于最在乎的外甥,他竟然不帮着做账,这说得通吗?” “是啊!” 马骉恍然大悟:“是如此,是如此啊,你要是不说,都忘记和柳魁在军器监时每日要做的就是统管账目,多年来,这狗日的…这狗日的就好像…” 牛犇接口道:“好像生怕别人记得他最擅长此事。” 阿虎骂了声娘,觉得被耍了,通过几次接触,这家伙故意装作一副根本不懂账目的模样,连唐云都被忽悠了。 “没座。” 唐云打了个响指:“一个能靠着姐姐上位的官员,一定不干净,官员不干净,是为了享受物质生活,他还当官的时候就极为奢靡,告老还乡,出身不好,没有门生故吏和好友,手中也没了权利,靠着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如何维持奢靡的生活,所以他重操旧业了,或者说是从来没金盆洗手过,这也能从侧面证实他外甥柳鹤创业初期哪来那么多钱进行扩建。” 阿虎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他并非是了不得的人物,哪怕擅长此事,又是如何说服各家府邸寻求他的帮助,他若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柳鹤被抓后,他为何寻少爷您求助?” 这个问题很尖锐,古代很多高门大阀,花钱买的除了“业务能力”外,最重要的是“平事”的本事,出了事,能遮掩过去,不牵连到任何人。 从表面上看,柳魁不具备“平事”的能力,只具备极强的业务能力。 “因为这是他的本性,低调。” 唐云缓缓站起身,脸上又挂起了标志性的笑容。 “柳鹤,他可以弄出来,醉仙居的账本,他也可以做,但是你们别忘了,温宗博来了,带着京卫来的,本性低调谨慎的柳魁,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动用关系将柳鹤救出来,以及让人注意到他最为擅长做假账。” “说得通了,都说得通了。” 牛犇拍了拍腰间的软剑:“这就去将他擒来,严刑逼供!” 马鞭都服了:“叫你们查案,不是吓唬就是动刑,若是不开口呢,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嫌慢啊,嫌慢你报官啊。”牛犇挑了挑眉:“我们做事,就是这样。” “这样吧,听我安排。” 唐云适时开了口:“捉人要捉赃,看片看无码,加大人手盯着柳魁,还有,查一查柳魁最近有没有将某些人送出城,书生、文人之类的,这件事,牛老四负责。” 牛犇不乐意了:“唐公子能否不要乱改本将的名字。” 唐云没搭理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一百贯银票。 “再叫一些京卫进城,找我府中的刘管事,听他差遣,这是辛苦费。” 牛犇拍了拍胸脯:“我牛老四办事,公子您放心就是。” 马骉望着一百贯银票,直吞口水:“公子,我马老四办事也妥帖。” “你继续保护我。” 第69章 死有余辜 查案就是如此,怕就怕没切入点,对不准地方。 只要找对了地方,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无论是微风徐徐小心试探,还是狂风暴雨大力出奇迹,都会无比的顺滑。 看了一下午账目的唐云回府了,美滋滋的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跳了两套广播体操,洗澡、吃饭,发呆望着天。 中午,继续吃饭,然后午休,下午发呆,晚上睡觉。 一连过了四天,牛犇终于调查出眉目了,有进展,大进展。 见了唐云,这位眼高于顶的宫中禁卫,未来的天子亲军核心骨干,纳头便拜,重重施了一礼。 “公子料事如神!” 躺在躺椅上的唐云揉了揉眼睛:“肿么了?” 牛犇双眼布满了血丝,明显接连几日没有休息好了,神情极为激动。 “做账三人,皆寻到了。” 唐云坐起身:“这么快。” “是了,不如唐公子猜猜,其中都有谁。”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柳魁。” “日他娘!”牛犇惊呆了,看了一眼马骉:“唐公子公子怎地知晓。” 马骉皱着眉,你骂日他娘就骂日他娘,你看我干什么? 唐云好笑不已:“要是不让我猜的话,我不知道,你让我猜,我就知道了。” “那公子再猜猜,我是如何得知柳魁亲自做了账目。” “拿账目笔迹进行对比,对比柳魁之前当军器监少监时的公文往来、账目上的字迹。” 牛犇张大了嘴巴:“公子何止是料事如神,简直就是他娘的料事如神的哇。” 唐云哑然失笑,就像他说的,没那么神奇,牛犇都让他猜了,那肯定是熟人,不是柳魁还能是宫锦儿吗。 确定了是柳魁,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无非就是比对字迹。 如果温宗博连这位刑部出身的户部左侍郎连这都想不到,还查案,查个锤子,早点洗洗睡吧。 陈蛮虎好奇的问道:“另外又是谁?” “柳仕如,柳魁当年在军中有一心腹,因贪墨军饷被发配到了北关,这柳仕如就是此人之子,那时柳魁为他改名换姓收为义子,带在身边抚养成人,居住于城外一处庄子之中,鲜少入城,也鲜少有人知晓此事。” 唐云:“另外一个人呢。” “柳仕如之妻姜暮云。” 提到姜暮云这个女人,牛犇立马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七年前这姜暮云本是州城一花船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谓是艳名远播,柳仕如为其赎了身,那时这姓柳的有一原配夫人,柳仕如将姜暮云带回家中后,那原配夫人整日与其争吵,直到十余日后,那原配夫人的尸身在荒山上被发现,县衙衙役去时,尸身已是被猛兽啃食的不成样子。” 唐云皱起了眉头:“案子查清楚了吗?” “县府询问乡民,一猎户说他无意中见到了死者与姜暮云夜晚结伴而行前往荒山,可那姜暮云一口咬死猎户看错了,柳仕如为姜暮云作证,说是事发当夜二日相拥而眠,并不知他原配夫人是何时离开的,加之后来柳魁前往县衙,此案不了了之。” 马骉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狗男女,奸夫淫妇!” 牛犇接着说道:“又过了三年,也就是四年前,広县大旱,一名为朱招娣十六岁女子受灾后无家可归,又与爹娘走散,只得跟随流民来到洛城外,宫家大夫人宫锦儿带着宫家家丁施粥行善时,柳仕如见朱招娣貌美如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令其成为了奴籍并带回了家中。” 唐云的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牛犇恨恨的说道:“半个月后,朱招娣的尸体被发现,亦是在山中,尸身不全,与七年前柳仕如原配相同,不过也有不同之处,那便是朱招娣的面容被利刃划烂了。” 唐云眼眶暴跳:“又是姜暮云那毒妇动的手?!” “温大人调阅了当年的卷宗,寻了当年验尸的仵作,仵作说姜暮云去了县衙,哭的死去活来,说与朱招娣情同姐妹,但仵作分明瞧见了姜暮云小臂上的咬痕与抓痕,一看就知是出自女子。” 马骉与陈蛮虎已是大骂连连了,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毒妇。 唐云反而平静了下来:“柳仕如是柳魁义子,他懂做账很正常,姜暮云是出来卖的,她怎么也懂?” “温大人派人前往州城调查柳仕如过往,无意中得知了这姜暮云非但是当年花船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喜读书,喜杂学,通算学,当年她所在的花船,账目皆是她做的。” “那就说得通了。” 唐云微微点头,三个人,都找到了,一家的,柳魁、柳仕如、姜暮云,老王八蛋,外加一对狗男女,犯罪组合。 “还有一事。” 口干舌燥的牛犇喝了杯茶:“乡民们说柳仕如与姜暮云面和心不和,争吵之事时有发生,还曾在夜间听到过打砸之声,多年前亦是去县府府衙欲要和离,本是办过了和离,柳魁得知后前往了县府府衙更改了户册籍录,还当众给了柳仕如与姜暮云一人一耳光,之后二人又如夫妻一般度日,貌合神离。” “说得通,肮脏的秘密早就将三人的命运捆绑到了一起,柳魁行事低调善于伪装,姜暮云心狠手辣妒忌成性,柳仕如胆小怕事又贪恋美色,作为主心骨的柳魁,不会轻易让掌握秘密的姜暮云离开,除非她死。” “唐公子。”牛犇压低了声音:“假账一案虽是有了眉目,可殄虏营一案毫无进展,温侍郎已是有些焦急了,入夜后,会亲自前往城外柳仕如家中,还有,会带着本将。” 唐云神情微动,带着牛犇,意思在明显不过,准备来硬的。 看起来温宗博是想要通过这对狗男女,来找到柳魁的把柄,再通过拿捏柳魁,令他吐露出关于殄虏营的事。 当然,这需要建立在柳魁的确与殄虏营有关系的前提上。 “入夜是吧,好,我也去。” “好。” 牛犇的本意就是想叫唐云也去一趟,因为他感觉唐云做事很“细腻”。 倒不是他觉得温宗博办不成事,同在京中混,他很了解这位刑部出身的户部左侍郎,实际和他是同一种人,喜欢直来直去,喜欢简单粗暴的,而且容易急眼。 可很多事,并不是简单粗暴就能够解决的,相反,越是简单粗暴,越容易坏事。 这位天子心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欣赏唐云做事风格的,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很聪明很智珠在握的感觉,他想学一学,回京后说不定也能走走高端路线。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痛,一个嘴上不以为意心中极为在意的痛。 就比如温宗博,明明是户部左侍郎,结果根本不擅长查账。 也比如牛犇,明明是天子心腹,暗中致命的利刃,应该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差,结果每次都是一脚给门踹开,一边骂着娘一边揍人,天子没少骂他,嫌他丢人。 第70章 专业 梨县,洛城下县,直线距离只有七里,就在官道旁。 人口不多,千余户,百姓是不多,城中好多达官贵人在此处买了地皮修建宅邸院落。 柳魁在梨县也有一处资产,算是个庄园,人们也叫庄子,依山而建,庄有梯田。 柳仕如与姜暮云就居住在这处庄子外围,一处不算大的小院之中,平日闲时管着佃户为柳魁收着租子。 子时过半,庄中再无光亮。 一辆马车隐入黑暗之中,一身洁白儒袍的温宗博率先走了下来,唐云、阿虎紧随其后。 驾车的牛犇也跳了下来,指向远处:“中间最大的那一处院落,那对狗男女就在院落后侧的卧房中。” 温宗博面无表情,轻声问道:“打探清楚了,无家丁与下人?” “没有,做闲杂之事皆是庄中佃户,平日不需进入院落。” “这种事,本官倒是见过。” 温宗博眯着眼睛,相隔百步之遥,也不知能不能看到什么:“偌大个宅院只有主人出入,一个下人都没有,定是有见不得光的事物。” 自从穿越后作息一直比较正常的唐云打着哈欠,没发表任何意见,他就想早点确定一些事然后回府睡觉。 “走,本官今夜就瞧瞧那出身花船的姜暮云,如此心狠手辣到底有何依仗。” 跟在后面的唐云与阿虎对望一眼,俩人有些困惑,不知温宗博到底是几个意思。 刚刚在马车上大家稍微沟通了一下,盯上柳仕如与姜暮云后,温宗博翻看了两次命案的相关记录,又让柳朿问询过很多人。 最终温宗博无比确定,两名女子被杀害在荒山,都是姜暮云下的手,唯一不确定的是不知道柳仕如扮演的什么角色。 唐云之所以要来,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 温宗博来到洛城,查殄虏营残党。 现在无意中得知了还有两起悬案,而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极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唐云要搞清楚的就是这件事,这位出身刑部的户部左侍郎,会不会因为“大局观”而放过柳仕如与姜暮云,与这二人达成什么协议。 如果温宗博是这种人的话,只想着给宫中办差,而不在乎两个冤死的女人,那么唐云现在一定会下船,跳下这艘贼船,他不喜欢和有着大局观的人共识,因为这些人会用“大局观”这三个字,出卖所有人,害了所有人。 那些总是口口声声说着大局观,要让别人为了大局观奉献的人,当他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要求你“奉献”的任何资格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走着,很快就悄声无息的靠近了红砖大院。 温宗博朝着牛犇微微点头,后者狞笑一声,翻墙而入。 唐云还以为这家伙翻墙进去开门呢,结果等了半天没动静。 足足过了至少五六分钟,唐云刚要开口问牛犇是不是翻墙的时候摔死了,大门从面打开了。 牛犇略微丑陋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了瘆人的笑容。 “捆住了,就在正堂,院内无旁人。” 唐云竖起大拇指,看,这就叫做专业! 众人走进了院中,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里面是个什么模样,径直进入了正堂。 如牛犇所说,黑暗之中,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双手反绑着,嘴巴也被堵住了,捆绑在堂内门柱不断挣扎扭动着。 牛犇看着大大咧咧的,办事是真的靠谱,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马骉关上了房门,点燃了火把。 唐云定睛望去,大失所望。 柳仕如瘦的和个马喽似的,脸上没二两肉,惊恐不安,眼睛里透露出的只有恐惧。 让唐云失望的不是柳仕如,而是他媳妇姜暮云。 当年所谓的花船头牌,现在这体型和个酸菜缸似的,不算太矮,但很胖,腰粗的如同游泳圈一样,还穿着个红色肚兜,胖成这个熊样,低头都看不到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脚。 也不知道才七年的时间,一个花船头牌怎么就造成这个熊样了,满面恶相。 温宗博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望着二人:“本官,温宗博,户部左侍郎,你二人定听说过。” 俩人不挣扎了,明显是没想到大半夜闯进来的居然是国朝侍郎。 经过短暂的错愕,柳仕如的身体开始发抖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回事。 再看姜暮云,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随即脸上似是流露出冷笑的模样。 温宗博蹲下身:“本官前来只为一人,原南阳道军器监少监柳魁,本官为何问他,想必你二人心中再是清楚不过。” 说罢,温宗博先抽掉姜暮云口中的破布。 能够开口说话的姜暮云,第一句竟然不是求饶。 “好哇,好哇好哇,堂堂的户部左侍郎大人,夜闯民宅行凶伤人,这大虞朝还有没有王法了。” 姜暮云扯着嗓子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呐,朝廷命官居然…” 温宗博突然伸手入袖,紧接着寒光一闪,呼喊之声,戛然而止。 那一抹寒光,是短刀,出手如电,仿佛烧热的餐刀划过牛排一样,抹过了姜暮云的颈部。 大量的鲜血喷洒而出,温宗博洁白的儒袍上,变的血红一片。 “聒噪。” 温宗博就这么淡淡的说了一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柳仕如,吓尿了,魂不附体,身体抖个不停。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陈蛮虎也是惊着了。 杀人,他们见过。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堂堂户部左侍郎,京中身份举足轻重的一位文臣,就如同宰鸡一样,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动手了,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牛犇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异色,他很清楚。温宗博已有了大量的证据证明姜暮云杀过两个无辜女子。 然而因为案件发生的太久,又无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让姜暮云认罪伏法,因此这位温大人,今夜根本就没想让姜暮云活着。 “她知道的事,你一定知道。” 温宗博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望着发着抖被堵住嘴的柳仕如:“若你不知,那也无需活着了,说吧,殄虏营可曾听闻过,柳魁,又与殄虏营是何干系,城中各家府邸,为何要你三人为其做账?” 听到殄虏营三个字的时候,柳仕如神情明显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血腥味,已是扑鼻而入,温宗博摘掉了柳仕如口中的破布。 “不,我说了,我说了大人也会灭了我的口!” 恐惧到了极致,就会激发某些勇气,柳仕如强忍着惧怕低吼道:“我如何相信大人会放我一条生路。” “殄虏营,你可是参与其中,若没有,本官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说到这里,温宗博突然转过头,望着紧紧皱着眉的唐云,略显歉意一笑。 “险些忘记唐公子也在场了,想必唐公子第一次见这等血腥之事吧,怪本官,是本官考虑不周了,只是殄虏营一案是宫中交代的差事,参与其中之人死罪难逃,参与了,便是参与了,若想抽身离开,这就是下场。” 陈蛮虎闻言大怒,刚要说些什么,马骉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腕。 连陈蛮虎和马骉都听出来了,这话,有另一层意思。 参与了,便是参与了,若想抽身离开,这就是下场。 唐云曾不止一次半开玩笑说,他不想掺和这件事,要是遇到了会连累老爹或是身死族灭危险,他肯定马上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么温宗博这一番话,明显是在警告唐云,只不过是笑着说的,而且他的身前还有一具尸体。 “那个,好奇问一句哈。” 唐云突然走了过来,也蹲下了身:“温大人,你不会是第一次杀人吧?” 温宗博愣了一下,唐云皱眉道:“我已经说了不止一遍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打草惊蛇。” 说到这,唐云站起身,语气中满是嫌弃。 “下次杀人想要毁尸灭迹的话,先将人给吊起来,吊到房梁上,下面放个大木桶,用刀先给大动脉放血,就是这里,看见没,常杀人的应该都知道啊,把这里划开,血放光之后,尸体会轻上不少,鲜血也不会流淌的哪里都是,更不用事后再浪费时间打扫,这也能够方便肢解尸体。” 唐云来到尸体面前:“先砍脑袋,再砍四肢,方便运输,从这里,这里,以及这里,这里的骨头很脆弱,至少要将尸体分成六块,尤其要记得比如胎记啊,比较明显辨认的特征啊,用烧红的烙铁烙上,多烙几处鱼目混珠,六个尸体残块也要扔到不同的地方,相互之间的距离越远越好。” 一口气说完,唐云转过头,笑吟吟的望着温宗博。 “温大人您,记下来了吗?” 温宗博眼眶暴跳,看着穿着儒袍笑吟吟的唐云,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说,我全招!” “哇”的一声,柳仕如痛哭出声:“痛快的,只求给我一个痛快的,全说,我全说还不成。” 温宗博给把媳妇宰了,他怕是怕,却不忘谈条件。 结果唐云一顿科普,他都不是怕不怕的事了,求死,求速死,越快越好,现在他都不敢正眼看满面人畜无害笑容的唐云了。 只有陈蛮虎注意到了一件事,唐云在转过身望向窗外时,突然嘟了一下嘴,又死死咬住牙关,脸上,闪过几丝煞白之色。 第71章 良民 乌云遮挡住了月光,黑暗笼罩着大地。 屋内,温宗博在审问。 屋外,唐云在思考。 阿虎与马骉二人,蹲在了唐云两旁,面色各异。 屋内,牛犇站在温宗博身旁,跃跃欲试。 明明是一条船上的人,为的也是一件事,这五个人,似乎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马骉应该看热闹才对,现在他想蹲在唐云身旁,他想离唐云近一点,舒服一些,离温宗博远一些,自在一些。 “唐公子。” 平日里如同阳光大男孩似的马骉,无措,又困惑。 “唐公子你说,这样对吗?” “没有什么对不对。” 唐云知道马骉在问什么,目光幽幽的望着黑暗中的角落,有着同样的困惑。 马骉心里仿佛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似的。 “温大人是户部左侍郎啊,他可是天子的心腹,他是京中的大员,他怎么能就这样杀人呢?” 不等唐云开口,马骉继续说道:“知晓,这狗男女该杀,当杀,死不足惜,只是…只是…” 马骉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所想。 温宗博做的事,是正义的,但不符合某种“程序”。 马骉深知这个世道有多么的操蛋,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藐视律法、程序、正义,因为律法、程序、正义,拿他们毫无办法。 因此需要温宗博这样的人,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既然有的人藐视律法、程序、正义,那么就用相同的方式,宰了这群人就好。 这些道理,马骉都清楚,都明白,也都理解。 只是让马骉惶恐、无措的是,这是户部左侍郎,是天子心腹,是朝廷大臣,是制定、执行律法的人。 连这样的人都无法以身作则,都不去在乎律法,谁还会在乎? “乱世当用重典,心慈无以谋国。”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牛犇从正堂中走了出来。 “陛下曾说过的话,大虞朝是新朝,承袭的又是前朝,不过是改了个名儿强行吊着命罢了,如今这天下,已有乱世之相,需重典治国。” 阿虎与马骉二人,闻言无不大惊。 天子,口出“乱世”二字,还说国朝如今只是吊着命罢了。 唯独唐云面露思考之色。 新君登基时日尚短,目前主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兑现承诺,既然坐了龙椅,就要“反哺”当初帮他坐上龙椅的那些官员与世家。 第二件事,打造人设,仁德皇帝的人设。 前朝末期很乱,乱到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造反,而且要造反的不是一个两个。 大虞朝,沿袭的其实还是前朝大景,皇帝同样姓姬,世家还是那些世家,官员还是那些官员,改了个名字,多少带点换汤不换药的意思。 正因如此,新君要立人设,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人知道,他这位新君和前朝末期那几位皇帝完全不同,会善待朝臣、善待子民。 然而乱世当用重典这句话,就很违和,违和到唐云一听就知道,这位天子不是善茬,现在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反哺当年支持他的人,还是立人设,都是为了先坐稳龙椅。 这位新君心里很清楚,即便坐稳龙椅,无非是再走一次前朝的老路,乱世,还是那个乱世,所以,当他坐稳龙椅后,天下人都以为他“仁德”时,就该用到“重典”了,这些重典针对的,必然不是百姓。 唐云也有些困惑了,阿虎与马骉,是没“资格”听这句话的,牛犇明显是对他所说。 猛然间,唐云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之前他不算隐晦的对牛犇说过,唐家想要更上一层楼,想要彻底抱上宫中天子的大腿。 那么想要抱大腿,就要与天子步调一致。 天子需要的人才,是杀伐果断的,是不会心慈手软的,是会接受“重典”,执行“重典”的人才,这样的人,才是天子急需的人才,而非满口仁义道德,张嘴知乎闭嘴者的儒生! 想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的唐云,脸上再次呈现出标志性的嬉皮笑脸,缓缓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屋中。 “审讯”已经进入尾声了,温宗博拿着一摞子口供正在让柳仕如签字画押。 温宗博很平静,他得到他想要的了。 柳仕如也很平静,他只求速死。 温宗博见到唐云走了进来,微微颔首。 柳仕如见到唐云,双眼中满是惊恐的目光。 “问的怎么样了?” 唐云来到柳仕如面前,抱着膀子。 温宗博将口供递给了唐云:“城中七家府邸名下三十一家铺子的账目,都是柳魁、柳仕如、姜暮云三人所做,府衙查的是明账,还有极多暗账,藏在柳魁府中。” “殄虏营的事吗?” “知晓的不多,此人鲜少入城,多是柳魁出城寻他,多年来偶有几次提及过,只是猜测柳魁当年入了殄虏营,江修一党图谋不轨时,柳魁曾暗中为乱党做账截留军饷、军器。” “哦。” 一声微微的“哦”,唐云突然打了个响指,阿虎快步跑了进来,马骉反应慢半拍,紧随其后。 “少爷您吩咐。” “让他躺桌子上,摁住,捆严实了。” “你们要做什么!”柳仕如大惊失色:“我已经招了,统统招了,你们…” 阿虎抓起柳仕如的头发,一拳击打在了腹部,后者剧痛不已,再难开口。 温宗博与走进来的牛犇对视一眼,不知道唐云要干什么。 柳仕如被捆到桌子上后,仰面朝上,剧痛消退后又开始叫唤了,连连求饶,只求速死。 唐云置若罔闻,将地上的衣物盖在柳仕如的脸上,随后拿起水桶将里面的井水倒了下去。 水倒的不快,柳仕如如同缺氧的鱼一样剧烈的挣扎着。 温宗博与牛犇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双眼放光,第一次见到这种花活。 “是不是全招了,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唐云停止了倒水,柳仕如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大口的呼吸着。 没等这家伙喘匀了气,唐云继续倒水。 唐云如同一个极富耐心的老师正在现场教学,声音缓慢,柔和。 “水刑,一种极为残忍并且不人道的刑讯方式,会令受刑之人产生窒息与溺毙的感觉,头的位置要比双腿的位置高一些。” 唐云再次停止了倒水:“水不断涌入,而你脸上的衣物又防止你把水吐出来,因此你只能呼一次气,即便屏住呼吸,还是会感觉空气在被吸走,好了,现在在好好回想回想,是否有所遗漏。” “我…呜呜呜…柳魁…咳咳咳…” 痛不欲生的柳仕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渭南王府,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就在城中,他定是知情,咳咳…” “看吧,就说你这人记性不好。” 唐云将水桶递给温宗博,微微一笑:“以后大家互相交流经验,三人行,必有我师嘛,哈哈。” 温宗博撮着牙花子,望着唐云的目光,极为莫名。 牛犇也懵了,拉唐云入伙,岂会不调查底细。 关于唐云的底细,俩个字就可以形容,他娘的良民! 问题是一个良民,他怎么能懂如何处理尸体以及还刑讯呢? 温宗博望着唐云,满面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人才! 第72章 假戏 事情办妥了,唐云与温宗博先行离开,阿虎、马骉随行护卫,留下牛犇一人善后,处理二人尸体。 临走的时候,牛犇跃跃欲试,明显是想要实践实践唐云教授的“专业知识”。 马车中,温宗博颇为感慨。 “今夜还好有唐公子相助,若不然,愚兄当真被那柳仕如欺瞒了过去。” 原本还自称“本官”的温宗博,突然自称起了“愚兄”,十分玩味。 “运气好罢了。”唐云耸了耸肩,提起了正事:“根据柳仕如提供的线索,柳魁是专门给殄虏营残党余孽做假账的,并且提供洗钱服务。” “洗钱?” “将见不得光的钱,洗的干干净净,可以用来光明正大进行花销。” “不错,唐公子觉着眼下应如何操办,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下落不明,柳魁必心生警觉,是应速速将此人捉拿了,还是静观后变?” 唐云没有马上吭声,心中快速盘算了起来。 “抓,肯定是要抓的,目前来看,军中那些被洗过的钱,不止包括多年来贪墨的军饷、军器监私售的军器,还有官府收缴上来的税银,想要将这些钱洗干净,就要通过购置田产宅院、租赁经营合法化、典当行抵押套现、账册篡改等手段来实现。” 刚才温宗博是听懂了,现在,有点听不懂了,因为太多“后世”的专业名词。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大虞朝缺乏金融监管体系,对资金流向、商业交易的审查太过松散了,官吏腐败普遍,导致为非法资金转移提供了太多太多的可操作性。” 现在,温宗博是彻底听不懂了,但又觉得这些词很是高大上。 唐云望向窗外,若有所思:“现在这个情况很复杂,殄虏营类似于单线管理,一层管着一层,即便抓了柳魁,他未必能提供殄虏营所有残党余孽的名单,就算提供了名单,你们也没办法马上抓,那不如换个思路,柳魁是行家,殄虏营不可或缺的专业人士,我在想,如果…” 唐云收回了目光:“如果我能够将其取而代之呢?” 温宗博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没轻易接口。 “现在外界都以为我给温大人办事,是被温大人给威胁了,如果我通过查账的方式将柳魁抓了,以给各家商铺做假账的名义抓他,殄虏营的这群人一定担惊受怕,到时候就按之前咱们计划的那样,我暴露出很多弱点,贪财、好色、急需进步等等,同时呢,又给殄虏营造成一种假象,一种我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他们身上的假象。” 温宗博接口道:“这些贼人便会尝试暗中拉拢收买唐公子,没了柳魁,他们只能铤而走险,即便怀疑你,也要利用你继续做假账,到了那时,唐公子就可通过蛛丝马迹顺藤摸瓜。” “不错。” “风险极大。” “我知道。”唐云突然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一个承诺,我需要温大人给我一个承诺。” “唐公子请说。” “如果我死了,有朝一日温大人将殄虏营一网打尽,宫中论功行赏,温大人要将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彻查洛城商贾瞒报税银,以及我生前协助查殄虏营一案的功劳,统统算在我爹的头上,无需提升爵位或是赏赐什么金银财宝,只需将功劳都算在我爹的头上就行,假如有一天我爹惹祸,宫中与朝廷念及这些功劳需对我爹既往不咎,可以吗,我只要这一个承诺。” 温宗博沉默了,突然间,他很是羡慕唐破山。 大部分的勋贵之后、官员之子,只会索求,向长辈们索求,唐云,截然相反。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一片寂静。 唐云微微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入城,停留在了唐府门口,温宗博终于开口了。 “若唐县男犯下的非是大逆不道之罪,愚兄在朝一日,保唐县男一日无虞,唐家无虞。” “多谢温大人。” 唐云推门走下了马车,朝着温宗博深深施了一礼。 见到唐云这般模样,温宗博连忙钻出了马车,正了正衣衫,郑重其事的回了一礼。 夜,依旧静谧。 马车离开了,唐云也回府了。 原本疲惫不堪的唐云,躺在床榻上,大脑一片空灵。 阿虎吹灭了火烛:“少爷,白日何时叫您。” “辰时过后吧,办些正事。” “小的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每当唐云说办正事的时候,都会提前交代一些事情。 “带些银票就行,不用太多。” 唐云又露出了笑容,他口中所谓的正事,与宫锦儿有关,泡妞。 渭南王府朱芝松明显是关键人物,当初去宫家似是有事相求。 唐云问过宫锦儿了,后者也不知道这小子要说什么,只知宫家不应该掺和,连听都不要听,因此及时让这小子滚蛋了。 自此朱芝松又尝试过几次前往宫府拜会,无一不是吃了闭门羹。 那么如果让外界以为他唐云和宫锦儿关系匪浅,朱芝松很有可能会主动找上门,通过唐云来结交宫家。 这就是唐云的计划,温宗博会尽快捉拿柳魁,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日天亮时,辰时刚到阿虎就推门进来叫床了,没有睡够的唐云强打着精神洗漱吃饭,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后,灵机一动,不去宫府拜会了,要宫锦儿主动过来。 马骉去“通知”了,没有多问一个字,仿佛唐云不说原因让人家宫家大夫人特意跑来一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这就是唐云想要的效果,尽快让外界以为,他和宫锦儿已经打的火热了。 唐云收拾的差不多了,宫家马车也停在了唐府门外,整天和奇迹暖暖似的宫锦儿总是令人眼前一亮。 月白色织金广袖襦裙裹着她的盈盈身姿,款款而行,发髻挽作凌云髻,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横贯其中。 腕间羊脂玉镯叠着赤金累丝嵌宝镯,腰间系着沉香木缀玉的宫绦,略微收束着,刚好衬托出玲珑曲线的完美,端庄里透着华贵。 在红扇和马骉的陪同下,宫锦儿如同进自家客厅一样进入了正堂。 宫锦儿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到了唐府外,门子不去通报直接开门,喜欢唐家下人见到她如同见到了女主人一样弯腰施礼后傻笑着。 每次到了唐府,心情总是莫名的好。 “哈喽。” 刚收拾完的唐云走进了正堂,嬉皮笑脸的打了个招呼:“吃了没。” 宫锦儿噗嗤一笑:“你为何总是要将扇子插在腰间,就如同怕别人误以为你非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般。” “在乎别人的眼光会活的很累。” 唐云有口无心的说了一句,谁知这句话正触碰到了宫锦儿最为无奈与厌恶之处。 这世间,没有任何女人可以一年到头每日十二个时辰都保持着端庄,没有任何女人喜欢这么做,宫锦儿同样如此。 只是宫锦儿,只是某些女人,为了维持一些东西,体现一些东西,必须这么做,久而久之的,愈发厌烦。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是唐云,对颜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和在乎。 都知道,当一个人不要脸的时候,会活的很爽。 只是九成九的人,都是为了根本不值钱的脸面而活。 “我想在城中逛一逛。” 唐云来到宫锦儿面前,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逛好几日,需要你陪着我一起逛。” 这话说的很突兀,很冒昧,很失礼数,好像约人家出台似的。 宫锦儿是聪明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异色:“逛给谁看?” “朱芝松。” 宫锦儿盈盈一笑:“那我的名声呢?” “殄虏营多出身军中,南军中应该也有他们的人,你们宫家没办法置身事外。” “好。” 宫锦儿站起身:“翠颜阁的水粉,陪我采买一些。” 第73章 出双 马车行至南市,唐云与宫锦儿二人下了马车并肩而行。 二人距离极近,说说笑笑,身后跟着阿虎、马骉以及大胖丫头红扇。 阿虎和马骉已经习惯了,红扇歪着脑袋,瞪着牛眼,咬着大红嘴唇子,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旁边就是翠颜阁,唐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洛城之中只有南市售卖胭脂水粉,品种最齐全的,品质最高的,唯有翠颜阁一家。 两扇朱漆木门,门楣悬一方镏金匾额,翠颜阁三字用螺钿嵌出细碎光影。 门内迎面是六扇紫檀木屏风,上面绘着《丽人梳妆图》,石绿渲染的芭蕉叶间,仕女正以螺子黛描眉,指尖胭脂盒半开,仿佛能透出香粉气息。 除了年过半百的掌柜的外,铺子中是没有伙计的,只有两个女婢打扮的小姑娘。 掌柜的是个小老头,慈眉善目,如同一个喜欢邀请别人回家观赏金鱼的邻家大伯。 老头叫做陶喜,长相讨喜,说话也讨喜,见有客来,七分笑脸先摆上,快步迎来定睛瞧清楚是宫锦儿,那老嘴和抹了开塞露似的,吉祥话说个不停,没有一句重复的。 除了掌柜的外,还有两个婢女打扮的姑娘,十六七的模样,一人上来搀扶宫锦儿,一人去泡茶取茶点。 陶喜认识宫锦儿,不认识唐云。 老头施了礼请了安,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往唐云身上偷瞧。 能理解,宫锦儿是什么身份,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和男人出双入对过,突然有一天和一个公子哥有说有笑并肩而行,自然会令人惊诧,掌柜的心中难免升腾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铺子里摆满了柜子,宫锦儿的目光无论落到哪一处,不用吭声,掌柜立马开口。 “京中贵人用的螺子黛,香气宜人、盈盈珠光色,这是西域商队高价采买苏木胭脂,保管比那春桃更娇艳三分…” 陶喜介绍的是胭脂水粉,明里暗里夸的都是宫锦儿,什么虽不及大夫人三分亦能添半分绝艳如何如何的。 宫锦儿待了不到一刻钟,素手随意扫了几次,装着胭脂水粉的香盒已经摞了十来层。 自始至终,宫锦儿一个字没说,只是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选的差不多了,又笑吟吟的看向唐云。 正在打哈欠的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这种笑容,他很熟悉。 女人的笑容一般普遍分为三种,满意的笑容,鄙夷的笑容,以及示意男人结账时的笑容,再根据男人是否结账来决定是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是鄙夷的笑容。 唐云心领神会,来到柜台前:“一共多少钱。” 掌柜的愣了一下,平常宫锦儿挑选胭脂水粉都是记账的,每个月的月末会让红扇过来结清。 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掌柜的道出了一个数字:“十五贯六百文。” “你妈了个…多少?” 唐云目瞪口呆:“就这些破玩意,将近十六贯?” 掌柜的也懵了,你嫌贵就嫌贵,但你不能说这东西破啊。 下意识的,掌柜的看向宫锦儿,也摸不清唐云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谁知宫锦儿直接让红扇将香盒全拎出去了,一个字都没说。 见到宫锦儿走了出去,唐云压低声音:“来,我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算一下。” 掌柜无语至极,就是重新算八百次他也是这个价格。 “这位公子,您…您看…十六贯可否?” 唐云扭头看了一会,见到宫锦儿进入了马车中,再回过脸,满面冷笑。 “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掌柜的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城中各家府邸的公子哥,穷的,他见过,懂行的,他也见过,又穷又不懂的,他第一次见,猜不出来。 “唐家,县男府的,本少爷就是唐云。” “原来是唐公子。”陶喜的恍然大悟,难怪又穷又没见识:“小老儿久仰唐公子大名,唐公子…” “少废话,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多少钱。” 陶喜吞咽了一口口水,试探性的问道:“那十…十五贯?” “给你机会你不要是吧,行。” 唐云打了个响指,阿虎与马骉来到两侧,不怀好意的盯着陶喜。 “给店中的账本找出来。” ………… 城南,柳府。 此时的柳府后花园中,柳魁满面惊慌失措,来回踱着步,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两个大活人,好端端的怎地就不见了踪迹。” “多年来这二人如同笼中之鸟一般,本就心生逃离之意,如今因温宗博入城一事心生惶恐逃之夭夭罢了。” 开口之人是一个公子哥,身材瘦弱穿着华服,正是北地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 朱芝松神情淡然,与焦急的柳魁形成鲜明的对比。 “怕就怕是这二人并非遁走,若是此二人…” 柳魁说到一半,不由看了眼朱芝松,没有继续往下说。 朱芝松为桌上的茶杯添了一杯茶水,示意柳魁坐下。 “柳大人稍安勿躁,学生随行护卫刚刚已是探查过了,二人居所并无异样,你庄中佃户这几日也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柳魁坐下是坐下了,脸上焦急的表情依旧,心中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打扮的壮硕男人跑了进来,低头在朱芝松耳边耳语了一阵。 朱芝松听过后,微微颔首,家丁离去。 柳魁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寻到柳仕如二人了?” “姜暮云,死了。” “什么?”柳魁面露惊容:“怎地一回事。” “尸体是在荒山上发现的,面目全非,身上遍布伤痕,杀她之人如有着深仇大恨一般,至于柳仕如,下落不知。” 柳魁下意识叫道:“难道是柳仕如杀的她?” “这二人不是夫妻吗?”朱芝松略显困惑:“既是夫妻,柳仕如为何下此毒手?” 柳魁苦笑连连:“殿下有所不知,这二人可谓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说到这,柳魁叹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所谓的夫妻,早就将对方恨到了骨子里。 男的贪财好色,胆小如鼠,喜沾花惹草。 女的既是妒妇也是毒妇,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这俩人在一起过日子,纯粹是为了利益罢了,多年来互相忍受,如今柳仕如宰了姜暮云也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 只是多年来,柳魁一直以为应该是姜暮云先动手才对。 不得不说,温宗博能深受天子信任还是有原因的,交代牛犇这般善后,的确是误导了柳魁。 “学生带来的人手已是追查柳仕如下落了,柳大人无需过于担忧。” 说到这,朱芝松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中满是威胁之意。 “人,本世子会为柳老寻到,账,莫要再耽搁下去了,不要忘了,殄虏营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包括柳大人的命。” 刚刚朱芝松自称“学生”,以读书人的身份自居,称呼柳魁为“大人”,也是大虞朝普遍对“退休官员”的称呼,表示敬重。 说这句话的时候,则是本世子,柳大人变成了“你”。 第74章 入对 翠颜阁外,马车中的宫锦儿的樱桃小嘴,又张成了o形。 红扇咧着嘴,直吸凉气。 唐云站在门口,阿虎与马骉正在如同进货一般搬出了上百个香盒,马车都没地方放了。 陶喜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还得跟着帮忙。 唐云用扇子轻轻敲着陶喜的后脑勺:“七成利润,至少七成,还是去掉各种费用,结果十几贯的商税都要瞒报不交,不怪天下人鄙夷你们这些商贾。” 陶喜弯着老腰搬着香盒,连连称是。 “唐公子说的是,小老儿再也不敢了,回头就和东家说,再也不敢了。” “这次就当口头教育了,下次再发现,我可直接让柳知府带着武卒过来抓你了啊。” “是是是,是是是,多谢唐公子开恩。” 唐云哈哈一笑,冲着马车中的宫锦儿眨了眨眼睛:“看见没,他还得谢谢咱。” 宫锦儿立马将马车窗户给关上了,嫌丢人。 然后嫌丢人的宫锦儿双眼放光,看向红扇:“府中还缺少什么用度,带着唐公子讹去。” 香盒搬的差不多了,唐云也钻进了马车,红扇还搁那掰着手指算呢。 “李记布庄到了一批丝绸,还有百宝楼的书画,说在京中高价求来的,府中倒是不缺,讹来了转手卖掉也能赚上…” 宫锦儿立马狠狠瞪了一眼红扇:“在说什么呢,胡言乱语。” 红扇服了,还不是您刚刚说想要占便宜吗。 坐下身的唐云,那叫一个阔气:“还有什么想要的没,走,我消费。” 宫锦儿连连点头,略显兴奋。 就这样,唐云开始带着宫锦儿进行了大采购,扫荡南市商铺。 不过之后宫锦儿学聪明了,怕丢人,根本不下马车,看上什么就伸手指。 指过之后,唐云就带着阿虎和马骉杀气腾腾的冲进店中,以大虞朝户部左侍郎温宗博税银顾问的身份要求查看账目。 眼看到了午时,宫锦儿的俏面愈发的红,不是占便宜占的,是气的。 在洛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未想过,这些各家府邸名下的铺子竟如此的胆大包天。 她知晓许多商铺瞒报税银,只是不知各家商铺皆是如此,一本本明账暗账阴阳账,根本经不起查。 唐云早就见怪不怪了,大虞朝的税收比较严苛,征收比例是十分之一。 不是利润的十分之一,而是甭管你赚多少钱,总之卖了一贯钱,就得上缴一百文。 不但严苛,还简单粗暴,没有什么超过多少钱就可以多缴多少,少缴多少。 这也就罢了,各地官府还有一些名目乱七八糟的税收,哪哪受灾了,多收一些,哪哪闹匪患了,多收一些,知府大人纳小妾了,多收一些,知府大人又拿小妾了,多收一些,知府大人死床上了,还要多收一些。 当地官府上面还有州府,京中下了什么公文,州府衙署的官员根据公文进行“自我理解”后,还能对商贾多征收一些。 前朝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完全不把商贾当人看,反正当地官府多收上来了税银不管截留多少,总之会给朝廷上缴一部分。 到了本朝,情况差不多,朝廷还是那个熊样。 这也就导致了商贾几乎没有太多的生存空间,依附世家后只能想方设法瞒报水印,因此只要是查了,一查一个准。 眼看着马车都拉不下了,宫锦儿也不想继续“买”下去了,挥手让唐云钻了进来后,面色很不好看。 “唐公子精通算学?” “嗯。” “为何未曾听人提及过。” “缺乏了解也正常,在此之前你不知道我的长短,我不知道你的深浅,以后常接触,被我慢慢深入后你也就慢慢了解我了。” 宫锦儿深以为然,马蹄铁、养猪、查税等等等等,唐云的确是一次又一次令她无比的意外。 “还想买点什么吗,还是去吃饭。” 唐云的脸上,整整一上午都挂着笑容,还有什么事,比各种白嫖讨女人欢心更令人爽的了。 宫锦儿没有马上开口,半晌后扫了一眼身旁坐着的红扇。 红扇撅着大厚嘴唇子下了马车。 “唐公子,你早就知晓南市商贾皆是如此嘴脸?” “不是南市,是洛城,乃至整个国朝。” 宫锦儿心惊不已:“为何会这般?” “不道。” 唐云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般,而是三言两语根本解释不清楚。 商贾瞒报税银,就和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的意思是一样的,不应该,但就是存在,存在后,就成了普遍行为,最终大家习以为常,都这么干,谁不这么干,就是异类,就要倒霉,就要吃亏,就要被排挤孤立。 当回头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做了,那么就继续这么做下去吧。 或许这就是人性吧,人们总是会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当利益足够巨大后,是非对错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望着唐云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宫锦儿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你需我陪伴,又与各家商铺查账,并非是不愿花销钱财,而是欲叫某些人知晓,你与我私交甚密,又精通税银账目一道为温宗博办差。” “聪明。”唐云竖了一下大拇指:“让躲在暗处的人以为我喜欢占便宜,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 “明日也要如此?” “不错。” “如若你口中那躲在暗处之人并未中计,又要如何?” “那么只能用下下策了。” 唐云望向了窗外,望向各家商铺:“抓了柳魁之后,看看他能吐露出多少内情。” 听到“柳魁”这个名字,宫锦儿脸上并没有任何诧异之色。 “好,那我们便继续做戏吧。” 说完后,宫锦儿绽放出了笑容:“我也想去城外放纸鸢了,陪我去,好吗。” “没问题。” 唐云将手伸出窗外拍了拍车厢:“走,奔向城外,陪大人放纸鸢去。” 宫锦儿的双眼之中,满是笑意。 第75章 不负苦心人 接连四日,唐云与宫锦儿每日出双入对,大庭广众下公开露出。 结果事情并不如唐云想的那么简单,不止是没人上钩,他自己也有点受不了了。 整整四日,上午逛完下午逛,下午逛完第二天继续逛,城里逛完城外逛,天亮到天黑,就是浪。 到了第三天,俩人实在没什么地方逛了,开始往犄角旮旯里钻,连最如同贫民区一样的城北最边缘都去了。 本来唐云还想加强一下安保工作,谁知宫锦儿到了城北后,那就和城北无冕之王似的,就没有百姓不认识她,一口一个女菩萨,见到就磕头,而且还得是远远的磕,别说有人靠近了,连条狗接近宫锦儿三米范围之内都得被百姓群殴一顿。 第四天晚上回来后,唐云瘫在躺椅上,双脚近乎失去知觉了,两眼一闭和睡着了似的。 刘管事站在旁边,轻声与陈蛮虎、马骉二人说了一下各家府邸的情况以及柳魁、朱芝松的动向。 牛犇也在,大家交流情报。 情况大致说完了,刘管事离开了,继续带人盯梢去。 唐云缓了半天才缓过来,睁开眼:“不行了,明天不能继续了,实在走不动了,让温宗博收网抓人吧,太尼玛累了。” 阿虎与马骉连连点头,作为贴身保镖,他二人这四天也累的够呛。 身体素质比唐云好不假,问题是大包小裹马车装不下时,他俩就得拎着扛着,大热天累的和死狗似的。 “老刘走了啊。”唐云揉了揉眼睛,看向牛犇:“都说什么了。” “说坊间百姓聊你和大夫人。” 牛犇乐呵呵的:“唐公子你不是说你会污了大夫人名声吗,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百姓说你是好人,为军中打造马蹄铁、为军中养猪,是个好人,说你和大夫人是天草地射的一对逼人。” 唐云皱了皱眉,京中人士,口音都这么重的吗? 牛犇大致说了一下城中各阶层对唐云与宫锦儿搞到一起后的反应,百姓这边似乎是喜闻乐见的。 唐家名声不好,主要是因为唐破山。 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从前是从前,现在是变态。 人们的认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歪,唐破山这个当爹的不是什么好鸟,唐云做儿子的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就这样熊样的,别说和大夫人喜结良缘了,他给宫锦儿舔丝袜都不配。 谁知因为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两件事,唐云口碑急转直上,现在已经隐隐出现了传言,人们说唐云可能不是唐破山亲生的。 对于唐云和宫锦儿走在一起,百姓们还是比较赞成与理解的。 赞成,是因为唐云“善良”。 理解,是因为唐云对军伍好,而宫家最在乎军伍了。 至于城中各家府邸的反应,那就比较玩味了。 不少公子哥、大少爷自认为无论是家世出身还是才学,都比唐云好,既然这小子都博得宫锦儿的芳心,他们也能。 大致意思呢,就是我上我也行。 不过他们也就是说说罢了,上不去,宫家也不可能让他们上。 至于各家府邸的老爷、主人们,一边打探这件事的虚实,一边开始研究要不要交好唐家。 宫家本来就算是“豪门”,封为国公的事也传开了,唐云一旦成为宫家女婿二代目,身份地位一定会蹭蹭往上涨。 “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唐云自嘲一笑:“没想到我还变成好人了。” “唐公子。”马骉乐呵呵的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件软甲:“刚刚大夫人离去时,叫我交给你,这可是帅爷当年在军中为将时冲锋陷阵所穿,战阵杀伐,靠这软甲不知救了多少次性命。” “哦?”唐云坐起身,双眼一亮:“锦儿有心了。” 软甲看着有些老旧,以柔韧牛皮为底,外覆细鳞般的熟铜片,片间又以牛筋绳细密串联,领口与肩缘镶着墨色鲛绡边,肋下用靛蓝锦缎衬里,破甲重箭与重兵器未必防得住,寻常刀剑应是劈砍不破的。 马骉正色道:“你身材比帅爷消瘦些,大夫人还特意为你改了改。” 唐云心头一暖,接过软甲套在了身上,结果发现有点大,松松垮垮的。 “锦儿也没改好啊,这穿着有点松。” 见到唐云质疑宫锦儿的手艺,马骉没好气的说道:“是你身子骨比大帅爷小。” 唐云上下蹦跶两下,觉得和小孩穿大人的褂子似的,窝窝囊囊的。 马骉帮唐云扥了两下:“你别嫌大夫人松,大夫人也不嫌你小,能用就成。” “再改改,我穿里面,太松了不舒服,让她紧点。” 唐云将软甲脱了下来丢给马骉,后者应了一声“成”。 只是说过这一声“成”后,马骉突然脑子一热,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唐公子,你与我家大夫人,不如假戏真做吧。” 话音落,后花园中鸦雀无声。 牛犇先是看了一眼马骉,随即偷摸打量了一下唐云的脸色。 阿虎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双眼望天。 马骉则是略显尴尬的看着唐云,准备随时开口说一声“开玩笑呢”。 一般出身好的门户,绝不会娶个寡妇,更何况女方岁数还比男方大上不少,都差辈了。 可宫锦儿不是一般的寡妇,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诰命在身,在城中的口碑名声比他爹还好,外貌也是不二之选,绝对配得上唐云,准确的说,是唐云配不上人家宫锦儿。 沉默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唐云突然呵呵一笑。 “匈奴未…不是,国贼未灭,何以为家。” 都比较熟悉唐云,知道这家伙最擅以开玩笑的方式糊弄,马骉更是如此,猛皱眉头。 “莫不是唐公子你看不上我家大夫人?” 唐云耸了耸肩:“没有。” “那就是了,马某已是好久未见到大夫人笑的这般开心了,这几日与你在一起,大夫人…” “是,大夫人很开心。”唐云打断道:“那你觉得,我开心吗?” 马骉愣住了:“你…不开心?” “没。”唐云哈哈一笑:“我超开心的。” 马骉更懵了:“那为何不愿与大夫人喜结良缘?” “怎么说呢。”唐云叹了口气,拍了拍马骉的肩膀:“你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马骉一脑袋问号,他记得唐云好像比自己小好多岁呢。 唐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微微看了眼牛犇。 在场三人,或许只有阿虎或多或少猜测出了一些唐云的真实想法。 唐云玩世不恭的表面下,骨子里是一个极为骄傲的人,无论他是否喜欢宫锦儿,也无论是想娶谁,绝对不会以“勋贵之后”或是“县男之子”这个身份去娶。 “说正事。”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么继续逛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去通知温宗博收网吧,将柳魁抓了。” 话音刚落,门子匆匆跑了进来:“少爷,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拜访。” 唐云猛地一挥拳头:“可算上钩了。” 其他三人也是如释重负。 第76章 待客之道 皇天不负苦心人,鱼儿终于咬钩儿了,还是条大鱼,唐云最想钓的大鱼。 管家亲自带进来的,阿虎与马骉如同哼哈二将似的守在正堂外,尤其是马骉,一副唐家大少爷就是我宫家大少爷的模样。 朱芝松与寻常故作低调实则往死了高调的读书人不同,不习惯穿儒袍,喜欢穿华服。 身着一袭赤红色云锦长衫,领口绣着金线蟠螭纹,腰间玉坠无丝毫杂,既贵气又张扬。 除此之外,这家伙还抓着一个长盒,一米来长。 唐云站在正堂外,脸上挂着浮夸的笑容,主动拱手施礼,一声“殿下”叫的极为欣喜。 朱芝松绕过影壁见了唐云,加快脚步,如同见到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绽放笑脸。 “唐兄弟莫要见外,称兄就好,莫要见外。” “好。”唐云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朱兄入内。” 二人一个比一个热情,入了正堂相对而坐,唐云为表尊重,没有坐在主位上,不算隐晦的告知朱芝松,他不是主人,很多事说了不算,他爹才是说了算的主人。 “来的匆忙,未投拜帖,唐兄弟海涵。” 说罢,朱芝松将木盒横举:“唐家,将门,唐县男,一代名将,唐公子,将门虎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唐云并未起身,而是看了眼管家,后者了然,上前将木盒取来后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不是唐云旁边的桌子上,而是更远的主位旁。 木盒掀开,管家双眼放光,盒中是剑鞘,鞘中长剑是否锋利尚不知晓,单单是这剑鞘和剑柄一眼望去就知价值不菲。 管家冲着朱芝松施了一礼:“老朽可否为我家少爷拔剑?” “自无不可。” “老朽斗胆僭越。” 这就叫做专业,一家府邸的管家,绝对算得上是主人的心腹,除了保证府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大事小事井井有条外,还要保证主人的安全,事无巨细都要考虑到。 就比如这木盒与剑鞘,鬼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万一这么一拔,突然蹦出一颗手雷,这要是炸了,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前朝时还真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刚开朝的时候,某个刺客假借拜访之名拜见当时的兵部员外郎,送的是一把匕首,那傻缺员外郎刚把匕首掏出来,噗嗤射一脸,猝不及防都射嘴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双眼都射瞎了。 之后各家府邸收礼就长了个心眼儿,先看礼单,管家或是管事再过一遍眼,确定安全无误才交给主人。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唐云看都没看清呢,先叫上一声“好剑”。 通体不足三尺,剑鞘以鲛皮包裹,金丝嵌出云雷饕餮兽面,边缘镶鎏金錾花铜边,红宝石与绿松石错嵌成北斗七星之形,剑柄紫檀木为芯,外缠九色鹿筋丝绦,顶端雕作虎头吞口状。 拔剑出鞘时,剑身如秋水深寒,隐现冰裂纹暗纹,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夺人双目。 管家也是识货的,这把宝剑绝非凡品。 正因是识货的,背对着朱芝松的管家看向唐云时,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就有点像什么呢,两个人根本不熟,第一次单独见面,然后一方突然给好几个房本说是见面礼。 “贵重,太贵重啦。” 唐云连忙起身看了过去:“哎呀呀,世子殿下这也太,太,太,太…还不快放到我卧房中入夜后我慢慢把玩。” 管家拿着木盒子走了,唐云坐了回去,满面都是受宠若惊之色。 “不行不行,这剑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收呢,殿下还是收回去吧。” 朱芝松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你他娘的都让管家把剑拿回卧房了,还搁这和我说你不好意思收? 头一次见到这种货色的王府世子殿下,愣是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哎呀那行吧,小弟我就却之不恭了。” 唐云拱了拱手,随即猛地收起笑容,双眼直勾勾的望着朱芝松。 “朱世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出手就是如此贵重的礼物,说吧,我唐家能为你做什么。” 朱芝松刚要开口,心里猛地一惊。 先是收了剑臭不要脸说不好意思,再猛的变脸开门见山,生生打乱了他的“节奏”。 “唐公子误会了。”朱芝松调整好面部表情,微笑着说道:“愚兄喜欢结交能人异士,更喜与有本事之人结为好友,初与唐兄弟在宫家结实,兄弟你才华斐然,愚兄已是心生结交之意,又献上马蹄铁解南军燃眉之急,后为军中供应肉食心怀天下军伍,愚兄岂会不佩服,岂会不结交,宝剑赠英雄罢了。” “原来如此。”唐云拿起茶杯,轻声问道:“原来殿下早在宫家时就想与我唐云结交了。” “不错。” “那怎么今天才来?” 朱芝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不等开口,唐云又问。 “殿下觉着,是我唐云值得结交,还是之前在城中逗留的陈耀然更值得结交。” “唐公子明知故问,那陈耀然不过仗着家中长辈宠溺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罢了,还敢与唐公子对簿公堂,当真是笑…” 唐云幽幽的问道:“那为什么你帮他,不帮我。” 朱芝松的笑容再次凝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云呷了口茶,淡淡的问道:“说吧,世子殿下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这…”朱芝松面色愈发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化解尴尬。 “既然世子殿下不说,那么小弟不妨来猜猜吧。” 唐云放下茶杯,脸上满是人畜无害的笑容:“最近的一段时间,户部左侍郎温大人,要我为他办事,除此之外呢,我与宫家大夫人走的也勤,我唐家因为温大人与大夫人,也算是水涨船高了,世子殿下找上门来又是送礼又是结交的,肯定与温大人或是宫家有关。” 顿了顿,唐云继续说道:“温大人是因南军来的,来的也是南地,你渭南王府在北地,和南地没什么往来,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在宫家,你似是有事求宫家,大夫人没给你开口的机会,这就是说,你来找我与温大人应该无关,与宫家有关,对吧。” 说完后,唐云继续喝茶,双目低垂,不再言语。 朱芝松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足足过了许久,突然拧眉道:“据我所知,唐府唐县男之子,并非是一个聪明人。” 唐云耸了耸肩:“我不敢说我是聪明人,但我知道聪明人不会满哪宣扬自己是聪明人,我不聪明,却也不傻。” “好,那本世子开门见山。” 自打朱芝松进入正堂,唐云的反应与表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与计划,事已至此,他也懒得虚与委蛇了。 “愚兄需与宫家大夫人一叙,越快越好。” “仅凭一把剑?” “此剑价值不菲,名为…” “人们不会去花费十贯寻人办只会带给自己五贯钱利益的事,愈发高昂的礼物,收了后,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承担更多的风险。” 唐云摇了摇头:“剑,你带回去,事,我做不了。” “你…”朱芝松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只是见上一面罢了。” “你见过了,只是没说出你想说出的话,那么现在你凭什么认为大夫人会改变心意听你说?” 朱芝松无言以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唐云放下茶杯,朝着外面说道:“来人,取剑,送客。” “唐公子!”朱芝松大急:“本世子有要事,十万火急之事,你开口便是,本世子能做到的,断然不会推辞。” “银票,我固然喜欢,宝剑,我也爱不释手,可银票和宝剑,能换我唐家前程吗,不,应该是说,我不会为了身外之物,而让我唐家担上任何风险。” 朱芝松深深的看了一眼唐云,死活想不通,这般市侩如此心性之人,怎会博得了宫家大夫人的芳心? 管家走了进来,朱芝松站起身快步来到唐云面前,一咬牙,弯腰轻声开口。 “一年内,唐家二县男,或是一县子,唐公子若入仕为官,三年内,正八品,十年后,六部员外郎,不包括工部。” “你看人真准,”唐云扭头看向管家,脸上满是大大的笑脸:“去,换茶,换贡茶。” 管家一脸懵逼,咱家哪来的贡茶? 第77章 猜测 贡茶,唐家自然是没有的,锯末子倒是又不少。 朱芝松也不是为了来喝茶的,宝剑,留下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位渭南王府世子殿下离开时,心满意足,唐云亲自相送。 直到朱芝松的马车消失在了牌坊下,唐云依旧笑着,只是那热情的笑容,逐渐变成了冷笑。 一直在正堂外听着的马骉,满面失望之色。 “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叫南军允他王府商队出入南关赚取钱财。” 马骉摇了摇头:“只是放行出入边关,渭南王府就愿五五分账,足以见得出关行商有多少油水可捞。” 唐云呵呵一笑,没等开口,陈蛮虎突然瓮声瓮气的说道:“马校尉,你帮我家少爷杀个人吧。” 马骉愣了一下:“杀谁。” “温宗博。” “啊?”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钦差,你唐家活腻了不成。” 陈蛮虎:“那换个人,杀柳魁如何。” 马骉面带犹豫之色:“这人,是该杀,不过…” “那再换一个,杀一个衙役如何。” “这衙役可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若是该杀,马某取他性命也不无不可。” “好,你先杀衙役,再杀柳魁,过上几日,宰了温宗博。” 马骉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在说什么胡话,谁会杀钦差。” “你杀了衙役后,怎就知晓不会为我家少爷杀柳魁,连柳魁都杀了,再杀一个温宗博,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马骉刚要再骂,突然面露惊容,终于听懂了。 牛犇惊讶的够呛:“唐公子你这护院倒是脑子灵醒。” 陈蛮虎下意识回道:“跟着我家少爷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唐云哑然失笑,他也挺诧异的,没想到阿虎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不错,所谓商队出关,完全是扯淡,真要是想出关行商,走正常程序就行了,寻常府邸的商队都能出关,更何况是王府呢。 “现在依旧搞不清楚朱芝松的意图,安排见面吧。” 唐云对马骉:“通知一下锦儿,明日午时过半,就在咱唐府。” 马骉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去通知去了,两家府邸挨的不远,他跑快点还能赶得上唐府的饭点。 牛犇倒是不急着通知温宗博,牛马二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马骉是宫万钧义子,代表的宫家人的利益。 牛犇是禁卫,听命于天子,从指挥体系上来看,他都可以完全不鸟温宗博。 回了府中后花园,三人一边纳着凉一边闲聊天,猜测着朱芝松到底想要干什么。 牛犇抓着宝剑,满面嫉妒恨:“这剑少说得值个千八百贯,说送人就送人了,渭南王府倒是阔气。” 这家伙是禁卫,吃过见过的,千贯,这都是往少了说。 牛犇抽出长剑比划了一下,越说越来气:“我辈军伍冲杀战阵九死一生,一个月不过一两贯大钱罢了,这群狗日的纨绔子弟,衣食无忧,凭什么?” 唐云耸了耸肩,这就是他喜欢牛犇的主要原因,即便成了禁卫,成了天子心腹,依旧以“军伍”自称,暂时还没有脱离人民群众。 “对了。”唐云好奇问道:“阿牛像你们这种钦差出来办事,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吗?” “前朝时倒是成,打着王府的名义,那时不管是办什么差事,回到王府总会拎两瓶好酒和兄弟们一起喝。” 牛犇叹了口气:“成了禁卫后就不成了,不敢捞油水,每次回宫前只能买一瓶好酒,独自喝完之后才回宫。” 唐云:“…” 牛犇将长剑插回鞘中,坐在唐云旁边。 “唐兄弟你猜测猜测,这渭南王府在北地,怎地和南地殄虏营扯上关系了,这几日兄弟我是想破头皮也想不出个卵来。” “首先,咱们没有确定渭南王府与殄虏营有关,朱芝松接触的是柳魁,其次,我们现在只是初步确认柳魁给殄虏营做过账,他到底是不是殄虏营的人暂且不知。” 将身子躺在躺椅上,唐云翘起了二郎腿:“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事儿?” “如果渭南王府真的与殄虏营有关,那么你和温宗博可能真的要快刀斩乱麻了,而非最早想的那样先拿到名单等京中局势稳定后再动手。” 牛犇瞳孔猛地一缩:“为何。” “如果殄虏营能将触角伸到北地,伸到王府之中,你觉得他们在图谋什么。” “你是说…”牛犇眼眶暴跳:“莫不是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唐云没有吭声,这几天他也和锦儿探讨过这件事。 殄虏营最早是在南地豪族轩辕家牵头组织起来的,除了帮着南军守城外,进行过很多类似整治活动的举措,利用其影响力催促朝廷发放拖欠军饷、军器等,同时呼吁提高军伍待遇,只是没什么成果。 倒是能理解,以宫中与朝廷的角度来看,一群世家豪族把控的民间组织,为军伍谋福利,一旦听之任之放任不管,这些人势必在军中拥有极大的威望,一旦殄虏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从结果上来看,宫中与朝廷的消极应对无疑是正确的,事实证明之后乱党江修的确利用殄虏营的影响力准备举旗造反。 话分两头说,也正是因为前朝朝廷和宫中对殄虏营提高军伍待遇采取消极应对的方式,导致了军中很多基层军伍与将领们对朝廷极为不满,最终跟着殄虏营一条道走到黑,成了殄虏营造反的牺牲品。 之后殄虏营彻底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之中,实为暗中丰满羽翼。 一群一旦暴露就会被打上“乱党”头衔的人们,岂会只是为了赚钱。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在南地三道赚就好了,为什么要和北地的王府暗通曲款?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情况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过我就是个县男之后,人微言轻,具体怎么办,还是你和温大人说了算。” 牛犇面色极为凝重,半晌后,略微迟疑的说道:“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举屠刀。” “大局为重,呵。”唐云似笑非笑:“要以大局为重多少年,一年,三年,还是五年,就算一年,这一年里,殄虏营会坑害多少军伍,光是咱们知道的,柳魁这伙人贪墨了多少军饷,十五万贯,这还是初步估计。” “这一笔账,假以时日自会与这群贼人算的清清楚楚,他们跑不了的。” “迟来的正义呗。”唐云乐不可支:“迟来的正义,不叫正义,叫真相,真相罢了。” 牛犇微微看了眼唐云,面色古怪。 不知为何,他从唐云的眼神中、身上、行事作风中,完全看不到敬畏,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宫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 第78章 奸诈之徒 第二日,午时过半,朱芝松入府赴约。 宫锦儿一大早就来了,和唐云聊了会天,逗了会小花,吃了口午饭,心情不是很好,因为随着朱芝松的“上钩”,她也无需与唐云继续做戏整日城中乱浪了。 朱芝松是带着礼物来的,拳头大小的檀香盒,到正堂后施礼问安恭恭敬敬,结果连盒子都没彻底打开,端庄而坐的宫锦儿一声“好意不必了”,盒子又被合上了。 坐在旁边的唐云心中窃笑,他就喜欢宫锦儿这种反差感,朱芝松和个面对严厉老师的小学生似的,往那一坐大气都不敢喘。 别看唐云和宫锦儿待了上午,事实上也没怎么聊这事,现在还不清楚朱芝松到底包藏着什么祸心,只能随机应变。 “唐公子已是与老身言说了殿下来意。” 宫锦儿面无表情的微微摇了摇头:“倘若当真是行商贾之事,与洛城府衙言说就是。” 朱芝松也没想到宫锦儿都答应见面了,结果一见面就给回绝了。 “大夫人,我王府此次组建商队,进出关城售卖采买的皆是价值高昂的货物,护卫商队所用人手怕是不少,与寻常行商商贾不同…” 说到这,朱芝松故作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最终一咬牙:“不敢欺瞒大夫人,护卫商队的人手,非但需携带刀剑甲胄,也会背负短弓,携大盾。” 唐云若有所思,刀剑甲胄在关内绝对算得上是违禁品了,普通百姓私藏的话,如果数量大的话,不用审,直接押送到京中交给刑部,起步都是流放,即便是换了高门大阀,那也要至少罚酒三杯。 不过如果是出关行商的话,倒是可以和官府“申请”,租用边军的刀剑甲胄,出关的时候带走,回来的时候再上缴,仅限于刀剑甲胄,不包括马匹、弓箭、盾牌。 关外异族诸部善用弓,从护卫商队的角度来看,带上弓箭与盾牌的话,安全性大大提高。 朱芝松起身,再次施了一礼:“大夫人明鉴,朱家徒有王府之名,邑户只有七百,封地又是在靠近变成苦寒之地,加之王府护卫、下人、佃户千人不止,府中开销甚多,多年来早已是入不敷出,因此家父才想着…” “老身知晓了。” 宫锦儿淡淡的点了点头,脸上也看不出个喜怒哀乐:“容我宫家人考虑一二。” “多谢大夫人!” 朱芝松面露狂喜之色:“大夫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回北地后定会禀明家父,此事若成,大夫人无需担忧,商队出入关中,皆会寻南军彻查车中货物,断不会令宫家难做。” 宫锦儿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任何一个字,朱芝松心领神会。 “学生这就告退。” 说罢,朱芝松不忘朝着唐云施了一礼。 “那我送送殿下。” 唐云连忙站起身,陪同朱芝松离开了唐府,虚与委蛇的客气了两句。 将朱芝松送走之后,唐云快步回了正堂。 “不是,怎么这么快就聊完了,再试探试探啊。”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这家伙肯定不止是为了行商,好不容易上钩了,怎么…” “殄虏营,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你怎么知道?”唐云一头雾水:“他也没说什么啊。” “怎地没说。”宫锦儿秀眉微皱:“明明已算达成了心愿,他偏偏画蛇添足,道上一句出入关时会寻南军彻查货物。” 唐云越听越迷糊:“那没错啊,鬼知道出入关时会不会带着大量违禁品。” “会,定会。” “什么意思?” “谁人允许渭南王府出关行商。” “不是你宫家给办…卧槽!” 唐云恍然大悟:“商队出入关时,一定会携带大量违禁品,一旦被南军查到,宫大帅脱不开关系,因此只能为其遮掩,久而久之,习以为常,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间,宫家也彻底上了他的贼船!” “不错,应是如此。” “我去。”唐云竖起大拇指:“你好聪明呀,我都没想到。” 本就是一句夸奖的话,宫锦儿顿时掩嘴娇笑:“那是你不知军中事,你也聪明的。” “彼此彼此,哈哈。” 唐云坐在了宫锦儿的旁边:“那你说的大逆不道之事,是指?” “军器监为何做假账,因贪墨了大量军器,数量巨大,那么如此之多的军器,又去了哪里。” “不道啊。” “十之八九是被运到了关外,陛下登基后,南军多次从往返商队中搜出刀甲,只是数量不多,商队又以自保为由开脱,爹爹在府中言说此事,我心中起疑,建议爹爹派人暗中尾随出关商队,最终果然有了发现。” “什么发现?” “大量汉家踪迹,与山林中与异族诸部交好,如军中甲士一般持刀背弓,只是数量不多,又在夜中,探子追踪时暴露了行踪,只得且战且退,损失了不少人手,自此之后,爹爹严查出入关墙的商队,再无此事发生。” “原来如此。” 唐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事,迷雾开始慢慢散开,许多事情也说的通了。 殄虏营险些覆灭时是在前朝,那时候连南关副帅都牵扯其中,大量的军器和人手被送到了关外。 这些人想要在山林中立足,除了足够的人手外,还要有甲胄与物资自保,以及与各部异族谈条件。 新君登基后,宫万钧发现商队“走私”,自此南军严查了起来,殄虏营再无空子可钻。 在这种情况下,那就需要暗中收买南军的高级将领了,试问,还有谁比宫万钧更高级了。 宫万钧不缺钱,不爱美色,为人又他妈的贼正直,想要收买没什么可能性,既然无法收买,那就想方设法将他拉到贼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按照宫锦儿的猜测,起初商队不可能拉着大批违禁品被发现,所以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宫家上贼船的契机。 现在,温宗博来了,不知要停留多久,宫万钧呢,又要获封国公。 在这个节骨眼上,宫万钧这个南军大帅的身上是不能出现任何“瑕疵”的。 温水煮青蛙,让宫万钧成为帮凶,一点一点的变成帮凶,直到有一天发现再无后退的余地,只能跟着殄虏营一条路走到黑了。 至于宫锦儿说的“大逆不道”之事,摆明了要造反,如何造反,肯定是里应外合,用大量的军器武装异族,让他们有破城的能力,南地这边各家府邸还有私军,加上如果收买了宫万钧,不说打到京中,反正占领南地三道的其中一道没任何问题,只要破了关,进可攻退可守。 “是时候收网了。” 想通了一切,唐云当机立断:“先抓柳魁,我趁机结交朱芝松,只要知道了南地这边谁是殄虏营的高层后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关外那些乱党就成了断了线的风…断了线的纸鸢,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你要小心行事。” 宫锦儿凝望着唐云,脸上倒是没有任何关切之情,字字句句却充满了担忧。 “一会我便回府为你将软甲改好,定要时刻穿戴在身。” 唐云哈哈一笑,刚要说两句场面话,猛然注意到宫锦儿纤细的指腹侧面有着许多红色的血点,明显是被针刺的。 宫锦儿注意到了唐云的目光,下意识收回了手臂,俏面红扑扑的。 “额…你身边那大胖丫头,我看她长的挺扛扎的,你让她帮我改吧。” “她只是壮硕些罢了。”宫锦儿噗嗤一笑:“我也会女红的,还有…” “还有什么?” 宫锦儿抬起头,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此事本与你毫无干系,知你有所顾忌,如若心生退意,无人会怪你,温侍郎也好,宫中也罢,我宫家会护你周全。” “不。” 唐云摇了摇头,正色道:“以前,我只是为了我唐家,现在,则要为了你,为了你搞死殄虏营那群王八蛋,尤其是朱芝松,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会亲手弄死他!” 听到这极为粗俗的一句话,宫锦儿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真挚的情话。 心中满是暖意的宫锦儿,垂下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总是逞强,天下间又不止你一个聪明人。” “聪明人很多,可惜他们不认识你,也未必会在乎你。” 唐云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虽然不算特别聪明,可至少我比所有聪明人都在乎你,谢谢你的软甲。” 听闻此言,宫锦儿突然站起身,用力的咬着嘴唇,杏眼直勾勾的瞪着唐云。 唐云一头雾水:“不是,怎么了?” “你!”宫锦儿紧紧攥着粉拳:“你究竟想要如何!” 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宫锦儿转身就要气呼呼的离开。 只是刚抬腿,唐云霍然而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没等宫锦儿反应过来,唐云炙热的双唇吻了上去。 这一吻,宫锦儿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大大的双眼,渐渐微微眯了起来,最终完全合上,呼吸愈发粗重。 足足许久,唐云终于放开了宫锦儿。 “你…”宫锦儿面红如血,依旧是娇羞的不知所措。 “城北寒风凛凛,为救济百姓变卖嫁妆。” 唐云凝望着宫锦儿,语速越来越快。 “南军缺粮,不惜抛头露面出入各家府邸募粮…” “南关告急,城中人心惶惶,登于城头率女眷持弓戒备…” “灾民齐聚城下,为施粥行善,强破官粮粮仓,宫中申饬亦无悔改之意…” “你这么善良,早晚会被奸诈之徒欺负的,很巧,我最擅长对付奸诈之徒,并且我最不想见到的事就是你被欺负。” 唐云伸出手指擦了擦唇间的胭脂,微微一笑:“还有,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原本还满面娇羞的宫锦儿,突然抓住了唐云的双臂环绕在自己腰间。 “我也是。” 二人,再次激烈的拥吻了起来。 第79章 收网 男女之间的感情其实就是如此,没那么多轰轰烈烈,没那么多山盟海誓。 看对眼了,你家,我家,还是如家,超薄、颗粒,还是狼牙棒,简单而又直白。 作为一个女人,宫锦儿无疑是优秀的,是标杆也是表率。 至于唐云,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无疑是失败的,不过再失败他也是穿越者,因此在很多人眼中,他也是优秀的。 两个优秀的人,互相吸引,仅此而已。 这一吻,宫锦儿近乎快要窒息,直到快喘不过来气时才推开了唐云,满面娇羞的跑出了正堂,离开了唐府。 唐云感受着唇间的余香,突然想到了对方的身份,想到了对方所承受的一切,一时之间懊悔至极,刚才趁机伸进去摸两把好了。 阿虎与马骉走了进来,前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后者咧着嘴傻乐。 马骉嘿嘿笑着:“唐兄弟,不,大少爷,也不对…” 接连换了两次称呼,马骉脑子转不过来了。 他管宫万钧叫义父,名义上他与宫锦儿是平辈。 大夫人是尊称,面对宫锦儿时,马骉又如同晚辈一样,而且宫灵雎管他叫马大哥。 一时之间,马骉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唐云了。 军中的多数军伍就是如此,以马骉的认知,虽然来人没交换定情信物,但是交换了口水,关系基本上也是板上钉钉了。 “行了,说正事。” 唐云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色道:“通知温宗博,抓柳魁吧。” 压低了声音,唐云交代了一番,马骉匆匆离开,乔装打扮一番去府衙找温宗博与牛犇去了,虽有变化,大差不差,一切按计划进行就好。 一下午,唐云都在府中待着,到了晚上的时候,红扇来了,送软甲来了。 红扇将软甲递给阿虎的时候,大眼珠子在唐云身上来回乱转,怪不得那么胖,估计这一天的运动量都在眼睛上了。 蹲在门槛的唐云斜着眼睛:“你瞅啥。” 红扇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大少爷您…” 和马骉的情况一样,也是叫了声“大少爷”,发觉这称呼不对。 大胖丫头的眼珠子,又开始来回乱转了。 唐云哑然失笑:“回去告诉锦儿,事情结束之前,没事少出门,出门一定要多带家丁和护院。” “是,奴婢定转达大夫人。” 红扇呲牙乐着,施了一礼后迈着树墩子一样的双腿离开了。 唐云接过软甲试了一下,十分合适。 “看吧,还得是亲手测量一下才能改好。” 唐云蹦跶了两下,管阿虎要来短刀在软甲上随意划拉两下,满意了。 吃了口饭,原本都准备要睡觉了,马骉回来了,还带着牛犇。 从卧床上爬起来的唐云光着膀子来到外面,望着牛马二人组:“人抓完了吗,怎么没动静呢。” 柳府距离唐府不远,门子一整日都在门口杵着,也没见到官府来人,唐云还纳闷呢,以为是“秘密抓捕”。 “一会就去抓,温大人说抓之前先问问唐公子的意思。” “问我的意思?” “是。” 牛犇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抓是肯定要抓,原本定下的是为全城各家府邸和商铺做假账的名义去抓。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温宗博和牛犇二人探讨了一下午,觉得有些不妥当。 一是没人证,现在还不能让柳魁这伙人知道柳仕如与姜暮云被宰了。 二是情况比大家想的复杂,如果殄虏营这事涉及到谋反的话,每一步都要谨而慎之。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温宗博与牛犇一致认为,任何举措,都要以唐云为中心。 只要唐云能够打进内部,不敢说事情会迎刃而解,至少比柳魁的口供详实可信。 温宗博让牛犇过来问问唐云的意思,也由此说明了二人对唐云的尊重和信任,同时对唐云的安全问题也极为重视。 “有道理。” 月光洒在后花园凹凸不平的石桌上,唐云轻轻敲着指尖,面露思索之色。 “拿为各家商铺做账的名义抓柳魁,想要做成铁案,就要说明证据来源,柳仕如与姜暮云已经死了,拿出柳仕如的口供,但见不到活人,难免会让人想到温宗博将人给灭口了,堂堂户部左侍郎只是为了查税银作假竟然不惜杀人,说不通的。” 牛犇附和道:“温大人亦是这般顾虑,抓是可抓,怕就怕打草惊蛇,叫殄虏营那群贼子怀疑到温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马骉插口道:“不如赌一把。” 唐云:“什么意思?” 马骉:“派人在监牢中冒充柳仕如与姜暮云,就说二人投案检举了柳魁,赌一把。” 唐云猛翻白眼:“赌姬霸。” 马骉:“赌一把。” “我是说赌个鸡…算了。”唐云都服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为什么那些账目都放在府衙最后方的那处院落,整个府衙都被渗透成什么样子,即便换了不少京卫,那也只能保证温大人的安全,衙役、文吏、官员,你知道谁是内鬼啊,不说别的,就那些账本…” 说道“账本”,唐云双眼一亮:“有了。” 一群人连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明天我亲自去抓,今夜把那些所有账本都送来,一定要用板车拉,不能用马车,让人知道拉过来的都是账本。” 牛犇恍然大悟:“叫外界知晓是通过查账查到了柳魁的身上。” “不错,柳魁担任军器监少监的时候,不是有很多与衙署来往的公文吗,找出一些关于账本的公文,让外界误以为我无意中见了柳魁的字迹,之后进行了对比才锁定了柳魁,但不提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抓了柳魁之后,温宗博要当众夸奖我,并表示会重用我,同时让我继续深查,深查柳魁担任军器监少监时的一些不法行为,到了那时,殄虏营的人一定会找到我,要么,宰了我,要么,收买我。” 牛犇连连点头,随即对马骉说道:“那就有劳马兄弟了,去知会一声温大人。” 马骉:“你咋不去?” “从此刻起,本将会寸步不离护卫唐兄弟周全。” 马骉愣了一下,护卫唐云安全这事,不应该是自己干吗? 想了想,马骉善意的提醒道:“兄弟我就是被大夫人派来保护唐公子的。” 牛犇:“我知道啊,怎地了。” 马骉:“…” 第80章 破门 第二日一早,辰时未到,柳朿带领衙役二十人,武卒十人以数名京卫,踹开了柳府的侧门。 穿着儒袍的唐云站在身穿官袍的柳朿旁边,笑吟吟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看这种热闹,看读书人、当官的,丢人的热闹。 门子被京卫一刀鞘砸在面门上,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扮做京卫的牛犇第一个冲了进去,入府从里面打开正门后,数十人一拥而入。 柳府内没有护院,只有几个男性家丁,岁数还不大,多是女眷,小妾最多。 一时之间,府内鸡飞狗跳,听到吵闹声的柳家人跑出月亮门后,有一个算一个,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部强行摁倒跪在地上,再反绑住双手。 “为何闯老夫府邸!” 一声怒吼,衣衫不整目眦欲裂的柳魁跑了出来。 府衙武卒与衙役连忙让开身,低下头,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无比粗暴的冲上去摁倒。 前朝到本朝,对读书人极为尊重。 因为只有读书人才能成为文臣,柳魁担任的也是军中文职,严格意义来讲算是文臣。 人走茶凉是不假,可告老还乡的文臣该有的待遇和尊敬一样不少。 首先是根据告老还乡之前的品级高低,依旧发放俸禄,全俸或是半俸。 其次是可以参与到地方官府的“管理”之中,并且成为代表,代表本地读书人或是乡绅。 为官履历等,也会记录到“县志”中。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官员上书请辞以及告老还乡,吏部会“审批”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公事上的分歧还是私人仇怨,都要解决,甭管怎么得罪的,起因、过程又是如何,只要这位文臣告老还乡了,那就不能再针对人家、报复人家,官袍顺利脱下,万般仇怨必须烟消云散,更不能抱负其亲族。 脸都扭曲变形的柳魁对众衙役视若无睹,径直来到柳朿面前,强忍着怒火拱了拱手。 “柳大人,敢问老夫何处得罪你了。” 唐云乐够呛,要不说人家当过文臣,看看这话说的,不是说我犯了什么事,而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要知道这种光明正大的抓人,还是抓前官员,府衙中的文吏是要一五一十的记录的,双方说了什么话,怎么抓的,所有细节都要记录清楚。 别看柳魁退休前只是个正八品,只要是官员,尤其是文臣,获罪的话,一切罪证都要送到京中交给吏部和刑部进行再次鉴别。 “得罪本官?” 柳朿冷笑连连:“本官亲自前来捉拿你,事到如今,莫不是还想着…” 唐云为了突出自己的存在感,不耐烦的打断道:“和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先搜证据。” 看向唐云,柳魁心里咯噔一声:“与你何干?!” “还尼玛装。”唐云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连柳朿都惊着了,剧本里没这出啊。 唐云耸了耸肩,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些读书人、当官的,他就想给个大逼兜子。 下意识捂着脸的柳魁先是一愣,紧接着一副要和唐云拼命的模样:“你敢对老夫动粗,老夫乃是前朝军器监…” 唐云一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账本,随意翻开。 柳魁眼眶暴跳,呆愣的说不出话来。 “老柳啊,你也知道,咱俩都是行家。” 唐云将账本放回了怀中,乐了一声,满面鄙夷。 “不对,我是行家,你不是,就你这账做的,怎么说呢,内行看笑话,外行乐够呛,你到底长脑子没有,还敢亲自做假账,府衙中那么多你担任少监时来往的公文,你是把所有人都当瞎子了?” “老夫…”柳魁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了:“老夫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柳朿冲着身边人打了个眼色,几名属官快步跑去了后院。 “昨夜,唐公子火眼金睛,彻夜查了那些铺子的账目,本是对比城东木器行与当年军器监该账拖欠一事,无意中觉着字迹极为熟悉。” 柳朿伸出手,身后衙役递过来两本账目。 “唐公子仔细对比甄别,竟发现多本账目皆出自你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污蔑老夫!” 柳魁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一指唐云:“你们联手污蔑老夫,老夫不知你们在说什么!” “你虽是触犯了律法,却也罪不至死,本官念你出身不愿辱你颜面,据唐公子所言,除你之外还有另外两人做了假账瞒报税银,老老实实告知本官这二人姓甚名谁又身在何处,本官会在温大人面前为你求情一二。” “你污蔑老夫!”柳魁低吼道:“那根本不是老夫字迹,定是他人仿的,老夫要去京中,要去京中寻吏部、去宫中寻陛下,老夫多年为官…” “去他妈的。” 唐云彻底没耐心了,打了个响指,阿虎与牛犇跑了过来。 “和他废那么多话干什么。” 唐云双手卷了个喇叭花,一边喊,一边用余光注意着柳魁。 “兄弟们,将所有门都踹开,柜子全拆了、墙全砸了、连茅房也掏了、井水全部抽空…” 说到这,唐云双眼放光:“茅房,去,一定藏在茅房附近,找不到就全掏了。” “扑通”一声,柳魁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再无刚刚那般既冤枉又愤怒的模样。 柳朿惊的够呛:“唐公子怎知茅房有猫腻?” “我说茅房的时候,这老王八蛋瞳孔放大了,就是心虚了的意思。” 柳朿半信半疑,点了点头对一群闹心巴拉的衙役们吩咐了一声,大家找工具去了。 唐云又喊了一句:“先掏茅厕,掏过之后,柜子、墙壁、井都不要放过,所有小妾、下人,分别关押不同房间之中,挨个审,柳魁曾在哪里独处过,逗留过,任何反常的行为全部问出来,每个人都要说,说不出来,全部带回去关押。” 阿虎与马骉搓着手,争先恐后跑去审柳魁的那些小妾了。 唐云对柳朿打了个眼色。 柳朿心领神会,背在身后的右手打了个手势。 一个京卫凑上前:“大人,温大人寻您回衙署,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正抓着人呢。” “温大人说先交由唐公子就好。” “交给唐公子?” 柳朿装作一副满面不爽的样子,看着唐云:“倒是要恭喜唐公子了,攀上温大人这高枝儿,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唐云连忙陪着笑脸:“大人误会了,学生可不敢抢这功劳,学生只是帮忙查账,功劳都算您的。” 柳朿满意了,抚须一笑,冲着众人大喊道:“本官去去就回,你等皆听唐公子差遣。” 衙役、武卒、文吏们齐齐应了一声后,柳朿转身离开了。 见到一切都按剧本走,唐云弯腰抓着柳魁的头发,如同拖死狗一样往正堂拽。 “老柳啊,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也不想,可谁叫温大人许了我前程,对不住了。” 第81章 保命手段 唐云愈发讨厌柳魁了。 因为柳府不止鸡飞狗跳,还臭气熏天。 “你说你藏哪不好非藏茅厕里,不是,你到底藏什么了,平常又要怎么取,别告诉我直接伸手去掏?” 柳魁瘫坐在地上,再无一丝一毫的斯文可言,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双目无神。 唐云表面嘻嘻哈哈,实则不放过柳魁肢体、表情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牛犇掩着鼻子将窗户和房门都关了,低声咒骂了几句,同样暗中观察着。 唐云翘着二郎腿:“好歹是当过官儿的,给自己留点体面,来,起来坐凳子上,地上凉。” “小子。” 原本还六神无主的柳魁,猛然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你当真以为能寻上温侍郎的门路不成,不妨去打听一番,这温宗博铁面无私世人皆知,你唐家,你父唐破山平日里没少做恶事,待那最是厌恶勋贵的温宗博将你利用过后,莫说给你前程…” “所以我才给他办事啊。”唐云耸了耸肩:“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帮着府衙查账。” 说罢,唐云伸出手:“来,听话,乖,坐下,你好歹是告老还乡的官员,朝廷一直优待你们这群王八蛋,无非是做假账罢了,罪不至死,说不定刑部念你都是黄土埋天灵盖的年纪从轻发落呢。” 柳魁一把拍掉了唐云的胳膊,自己站了起来,也坐下了,冷笑连连。 “唐家小子,不错,铁证如山,老夫是为不少城中铺子做了假账,可这些铺子哪个不是城中府邸名下,温宗博位高权重,可他是京官儿,你以为得罪了洛城各家府邸后还可在城中立足不成,老夫想要东山再起,有的是手段,区区瞒报税银罢了,能将老夫如何。” 唐云都被气乐了,就嘴硬这一块,上一世他只服刘惜君,这一世,他挺服柳魁的。 都这个局面了,还搁这死鸭子嘴硬呢,要不是为了抓大鱼,他都能直接给阿虎和马骉二人叫进来往死里踹这老家伙。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京卫屏住呼吸将一个大坛子端了进来。 “我靠!”唐云吓了一跳:“放外面,放外面拆开,别拿进来。” 京卫嘟着嘴,和捧着即将被引爆的炸弹似的,将大坛子放在了地上后撒丫子跑走了。 见到了坛子,柳魁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里面装的什么啊。”唐云好奇道:“总不能是康帅傅老痰酸菜面的独门配方吧,莫非是老卤汤汁?” 柳魁不言不语,面无血色。 “不是,都看什么呢。”唐云朝着外面喊道:“来个人弄开啊,搁那等坛子自己掀开呢?” 没人吭声,大家都避的远远的,牛犇大骂了几声,找了个倒霉催京卫过去掀开,和要拆弹似的。 京卫捂住鼻子,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最后一咬牙一脚踹了过去,坛子四分五裂。 只见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 京卫只能再次蹲下身,都快窒息了,一层又一层的扒开油纸。 油纸扒了整整三层,里面又是牛皮包裹。 费了半天劲,可算将牛皮扒开了,里面同样是账本,四本账目,看样子有不少年头了,用的是各衙署经常使用的黄纸,从装订样式应该是出自私人之手,拿粗线缝的。 见到了账本,牛犇也顾不得脏了,刚要翻开,柳魁猛然张开双眼。 “且慢!”柳魁双眼猩红,下意识叫道:“唐公子你应亲自过目!” 唐云之所以做戏让柳朿离去,等的就是这句话。 “为什么我要亲自过目。” 做戏做全套,唐云可不会这么主动,满面戒备之色:“老小子,想耍本少爷是不是,叫本少爷抢了柳知府的功劳,从而让柳知府记恨本少爷对不对。” “唐公子。”柳魁猛然压低了声音:“你若搭救老夫一把,老夫愿献上全部家产,如何。” “户部左侍郎监察,知府亲自抓人,让我搭救你,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不,非是此事,而是…而是…” 柳魁一咬牙,愈发紧张:“坛中账目是老夫保命手段,并非罪证,与瞒报税银亦无关系。” “保命手段?” “不错,账中记录的是老夫过往之事,与老夫告老还乡后为各家府邸名下商铺瞒报税银一事毫无干系,若唐公子愿为老夫隐去这并非证物的账本,老夫愿奉上十万贯作为谢礼。” 唐云都想骂人了,鄙夷至极。 之前夏家只是误以为得罪了宫家,直接拿出了十五万贯,再看柳魁,死到临头了,就开口十万贯,一点都不敞亮。 唐云可不相信为官多年的柳魁,全部身家只有十万贯。 “算了,没兴趣。”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也懒得看那些账本,让温宗博自己看去吧,太恶心了。 “不如这般。”柳魁灵机一动:“府中还有一些账本,皆是证物,老夫可告知你存放于何处,你寻到好交由温宗博,可谓大功一件。” “钱我都不要,功劳算…” “唐公子误会了,老夫只需唐公子搜出所有账本,带回衙署时,将坛中账本与其他账本放在一起便可。” “为什么?” “唐公子只需做这一件小事,老夫献上十万贯,如何。” “这钱拿的这么容易吗?” “唐公子是行家里手,这些证物账本没带回衙署后,温宗博必会寻你过目,唐公子看过之后,如实说就是。” 柳魁越说越是沉着,再不复刚刚那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如实说,看过账本,唐公子发现任何端倪、猫腻、错处,如实说就是,手到擒来之事,反掌观纹之举,老夫便可奉上十万贯银票。” 唐云愈发狐疑,对方让他如实说,所谓如实,就是无需隐瞒什么。 不需要隐瞒,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柳魁不怕死,另一种,账目没猫腻。 第一种可能性可以排除,这家伙怕的和什么似的,那么只能是第二种可能性了。 问题是如果账目没猫腻,这老王八蛋刚刚为什么如此惊慌失措? 猛然间,唐云联想到柳魁要求将所有账目放在一起,终于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无比可能得可能性。 那就是坛中发现的账目,他看不懂,不止是他,可能除了柳魁外,所有人都看不懂,所以他才说这是保命的手段。 但是,柳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几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账目,因此才要求将所有账本放在一起,试图蒙混过关。 第82章 继续等待 唐云觉得继续套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再一个是需要把握分寸。 关于殄虏营的事,现在这个阶段不能从柳魁寇中了解,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所谓的十万贯,唐云一点想法都没有,太烧手。 柳魁现在已经是“罪犯”了,所有的钱都应上交。 官府找不到归官府找不到,但假如他唐云偷摸拿了,维系他与温宗博以及牛犇的某种东西,将会彻底变质。 唐云懒得再继续搭理柳魁,出屋找地方呼吸新鲜空气去了,见到没人注意到自己后,出府,右转,回家。 温宗博与柳朿二人等候多时,见到唐云回来了,连忙询问有没有什么进展。 唐云将情况大致说明来一下,如他之前预料到的那般,柳魁倒是试图收买他,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真正的进展,无非就是那坛中的四本账。 对此,唐云不抱有任何期待,恶不恶心不提,看柳魁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根本看不懂。 了解了情况后,温宗博决定大家一会去衙署后院开个小会,一起看看那些账目,其他的按剧情走就行。 就这样,柳魁被抓了,府中下人、小妾也被抓了不少。 账本的确翻出来不少,柳魁这老王八蛋很阴,既给各家商铺做了假账,又抄录了真账私藏起来,极度没有职业道德,哪怕是在专业做假账的行业中。 令唐云大失所望的是,柳府中没翻出来什么值钱的东西,金银珠宝几乎没有、银票就两张,一张十贯的,一张一贯的。 至于书房中挂的字画,作为行家的柳朿看了一眼,骂了半天,全是赝品。 可以这么说,如果柳魁算是被抄家了,算上搬东西、掏厕所、抽井水、凿墙壁、车马费之类的,府衙分逼没捞着,还得搭进去不少人工费。 唐云倒是不意外,上一世这种人他见的太多太多了,张口就是此生无悔入华夏,一查就是房子买在加利福尼亚,看着越清廉,越是清廉的过头的都反常了的,私底下不知道贪了多少。 柳魁就这么被抓了,和游街似的,满城皆知,就连宫家都装模作样派个人过来问问咋回事,毕竟这老家伙之前在军中任职。 折腾了一上午,该抓抓,该关关,也不急着审,都按照剧本演完后,唐云小团伙聚集在了府衙最里侧的后院中。 暮色渐沉,蝇虫飞舞。 温宗博亲自翻看着四本账目,呼吸不紧不慢。 要么说人家是刑部出身呢,见到大家掩着鼻子,得意的笑着,说之前在刑部查案时,他曾连夜挖出了六具尸骨,腐烂程度不一,他亲自验的尸身,夜里,夏天,闷热的房间中,足足验了四个多时辰。 牛犇还打趣询问,第二天还能吃的下饭吗,尤其是肉。 温宗博说能,吃的很香,因为他亲手捉拿了前朝国子监祭酒的亲孙子,哪怕半年后他因为左脚先迈进衙署导致从刑部员外郎贬成了律令房的主事。 唐云凝望着温宗博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听说过这件事,温宗博要拉他入伙时,他就让人打听过了。 六具尸骨,其中五具都是寻常百姓,都是女子。 当时刑部与大理寺已经有了线索,并且国子监祭酒的孙子也曾和人吹嘘过,若是被他看上的姑娘不从的话,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前朝大理寺也好,刑部也罢,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深怕凶手真的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子,唯独温宗博,主动调查,一一走访排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最终挖出了尸骨并将真凶捉拿归案。 这段时间唐云注意到了一件事,温宗博喜欢了“案子”,提起案子就会眉飞色舞,但提起本职工作,提起京中的户部,则是另外一副面孔,看着像是兴致缺缺,又有点像是力不从心,看得出来,他喜欢查案,喜欢在刑部当差,而非掌管钱粮大权的户部。 温宗博在唐云的眼里,又有了一个新的标签,孤臣,正义的孤臣。 不由得,唐云对远在京中的大虞朝新君产生了几分好奇。 一个能够重用温宗博这种愿为寻常百姓伸冤的皇帝,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唐兄弟,本官看不懂,你来观瞧观瞧。” 现在甭管是谁,从温宗博到马骉,不管多大岁数,不管品级如何,见唐云,都统称唐兄弟。 唐云走了过去,掩着鼻子定睛看了一会,他也看不懂。 四本所谓的“账”,与其说是账,不如说是“密码”。 从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到一、二、三、四、五、水、六、七、八、九,每个字都有,也只有这些字了,写的满满当当,以某种或许只有柳魁才清楚的排列方式组合到一起。 “日期、时间、数额。” 柳朿捋着下巴的胡子:“只要知晓了对应之意便能破解。” “没那么简单。”唐云后退了几步:“像柳魁这种行家,绝对不会使用单一的密码排列方式,看,其中几页下笔很轻,行云流水,还有几页字迹深浅不一。” 柳朿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因为好多都是他乱写的,鱼目混珠,记账,尤其是记给自己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除了自己外,谁都看不懂。” 温宗博急了:“唐公子也无法破解?” “两个办法。” 唐云蹲在了花坛旁:“柳府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有很多书,四书五经和杂学,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来的路上我随意翻了几下,发现好多书却页,这难免让我怀疑,柳朿很有可能单独搞了一本书,这本书是不同书籍内容撕下来的,用这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书页组合到一起,然后进行对照编译。” “极有可能。” 马骉连连点头:“军中密令正是如此。” “别抱太大希望,就算是利用书页排列组合成密码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我猜的也未必准。” 温宗博不由问道:“那第二个法子是?” “如果我这边没什么进展的话,只能审他了。” “我来!”牛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本将最是精于此道。” “别人怕你,是因为你能宰了他们,柳魁不是,他是告老还乡的官员,是被大庭广众下抓到的前官员,他知道你不敢杀他,他的承受能力比其他人强很多。”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告诉他,要么,吐露实情,要么,温大人会放出风声,说柳魁他有几本四账,和当年军中军器监时的过往有关。” “正是如此!”温宗博神情大震:“咱们无法杀他,可他知晓殄虏营的人一定想方设法宰了他!” “别着急,等等看看吧。” 不知不觉间,唐云仿佛成为了主心骨一样,发号施令。 “不出意外的话,朱芝松会找我打听到底怎么一回事,咱们也可以故作马上查到了当年军器监贪墨一事,殄虏营的人八成会按耐不住,如果他们还是能忍下去的话,再逼迫柳魁不迟。” 第83章 舆论 柳魁被抓一事闹的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不谈论此事,满城无人不知。 只是才过一天,风向有点不太对头,百姓的反应倒是正常,各家府邸谈论起来后,有点跑题了。 其实在古代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地方退休的官员,鲜少有获罪的,获罪被拿下大狱的,更是少之又少。 后世影视作品中,动不动就是地方官员获罪、被抓、砍头,因此让人们产生了一个误区,尤其是关于清朝的影视作品,正义总会得到伸张。 就比如康熙微服打炮记中,走到哪睡到哪,睡到哪抓到哪,抓到哪杀到哪,完全是扯淡。 正史中根本没有任何相关记录,访是访了,没有微服私访。 在《清圣祖实录》以及《江南通知》中的确有着明确记载,康熙视察漕运相关的工程以及黄河治理等,南巡郭城中的确严惩了很多江南地区的地方贪腐官员。 这里面就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了,关于“懂事”的问题 上级领导下来视察,兴师动众,还得提前打电话告诉一下,就查告诉你该怎么准备了,结果你连演都不演一下,不抓你抓谁,不严惩你严惩谁? 往上数,明代,张居正改革后,是有大量地方官员被革职、下狱,但很少,少之又少。 宋朝,对官员的考核是“四善三最”,评级分为上、中、下,在这个极为重文抑武的朝代,地方官员混的是最好的,和土皇帝似的,就连杀人都可以花钱解决。 唐代对地方官员实施的则是“四善二十七最”考核法,达不到考核要求的,可能会被降级,同样在正史中没有太多相关的记录,哪个地方官员因为政绩太差被处死了。 各朝各代,但凡出现一大群官员被抓被杀,要么是在京中,要么参与谋反,更多的则是在京中参与谋反,然后一死死一群。 再说大虞朝以及前朝景朝,与生无声死无息的百姓不同,无论是在职的还是离任的地方官员,就不说犯错了,哪怕是犯罪,那也不应该抓,处理起来相当的麻烦。 他就是杀人了,就是铁证如山,地方官府都没有权利去抓,要先告知州府,州府告知京中刑部,刑部和吏部研究一下,最终让大理寺去查。 而在这个期间,这位犯罪的官员,地方府衙是没有任何权利处置的。 温宗博是钦差,户部左侍郎,在京中都是跺跺脚就能跺跺脚的存在,即便如此,他最多绕过“上报州府”这个程序,告知刑部、吏部是必须要做的,即便最后大理寺定罪,无论是关押还是宰了,都要押送到京中。 洛城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关于柳魁的罪行,罪行相关的证据。 百姓谈的是该抓,该杀,大快人心。 各家府邸谈的却是温宗博不守规矩,这样的“习惯”要不得,太过无法无天! “挺逗的。” 唐府中,躺在后花园躺椅上的唐云,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百姓关注的是柳魁做了多少恶事,正义如何伸张,各家府邸关心的是温宗博不守规矩,不应该直接捉拿了柳魁。” 蹲在一旁的牛犇,欲言又止。 “律法,规矩。”唐云扭头看着牛犇:“京中佬,你来说说,是律法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自然是律法。” “是吗。”唐云似笑非笑:“那我重新问,对官员和世家来说,律法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这…”牛犇无言以对,目光躲闪。 唐云收回了如同严刑拷打一般的目光,双眼望天。 “制定律法的人,不会用律法约束自己,随着这些人越来越多,利益将会出现分摊不均的情况,自然而然的,他们就开始制定了规矩,不被律法约束的人们需要遵守这些规矩,当某些人不遵守规矩时,其他人就会用律法的名义搞死他们。” 牛犇抬起头,望着唐云,突然有些理解了。 一直以来,他总是能够从唐云的行为举止与言语中感受到一种蔑视,一种对权威、对官员、对朝廷的蔑视。 随着与唐云接触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间,牛犇发现自己也渐渐变的“蔑视”了起来。 京中,不正如唐云说的这般吗,律法,只是京中的规矩用来对付不规矩的方式罢了。 天子初登基,那么多官员被弹、被搞、被捉拿大狱,罪名罗列十几条,几十条。 试问,这些罪是刚犯的吗,刚发现的吗? 不,并不,是因为他们站错了队、觊觎了他们不该觊觎的利益,更或许只是蛋糕太小了,凳子太少了,能坐在凳子的又人太多。 柳魁昨日被抓,到了今天,正好过了十二个时辰。 整整十二个时辰,唐云除了在府衙待了一会,回来后一直没出门。 管家、管事,都在城中打探消息,观察各家府邸的反应,每两个时辰回来汇报一次。 管家刚离开,说了一下城中各家府邸的反应。 无论是唐云还是牛犇,无论是阿虎还是马骉,四个人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柳魁,罪大恶极,结果城中的读书人、乡绅,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竟然在“鸣不平”,认为温宗博做事不符合“规矩”,太出格。 真正令大家生气的是,读书人可以主导城中的舆论,已经有不少读书人在城中的酒肆、茶楼公开表示对温宗博的不满。 更离谱的是,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也困惑了,柳魁是不是真的如告示中写的那样“罪大恶极”,平常也没听说这位柳老爷干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啊。 “少爷,小的觉着不对,这事不对。” 阿虎到底还是没忍住:“刚刚管家也说了,看这风向,八成是有心之人想要蛊惑百姓,再弄个…弄个那叫…” “民情汹涌。” “对,民情汹涌。” 唐云微微叹了口气,殄虏营似乎是在发力了,让一些读书人为柳魁鸣不平,从而引导百姓,一旦真的不明就里的百姓跟着“起哄”,这群人就会添油加醋的将百姓的反应告知京中那便,整件事的最终走向将会彻底失去温宗博的控制。 不是说柳魁会脱罪,而是那些找柳魁做假账的府邸,很有可能会全身而退,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句话说的一点都不假,不要高估人民群众的智商。” 唐云突然冲着牛犇嘿嘿一笑,目光幽幽:“也不要低估人民群众的力量。” 牛犇一头雾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刚要问,门子匆匆跑了进来,满面兴奋之色。 “少爷,少爷轮到您啦,终于轮到您啦。” 门子跑到众人面前,乐呵呵的说道:“已经有人在茶社说您助纣为虐了,说您为了攀温侍郎的高枝出卖咱洛城自己人。” “我***,老子****,***我****,这群***我*****” 唐云霍然而起:“这是逼本少爷搞报纸是不是!” 马骉问道:“报纸是何物?” 唐云刚要解释,神情微变。 搞报纸就要造纸,造纸就要弄作坊,弄作坊就得招人,招人就得花钱,花钱就得赚钱,赚钱就得讹人,讹人就得大热天出门,这也忒特么麻烦了。 唐云沉默了片刻,又躺回去了,继续挺尸摆烂。 “让他们骂去吧,谁在乎。” 第1章 将门逆子 大虞朝,洛城唐府。 正堂外,国朝县男唐破山指着屋檐大骂连连。 “老子叫你去城外牧场学养猪,你他娘的偏偏去读书…” “不整日欺男霸女为祸一方,还敢冒了别人的身份去科考…” “你这混账不孝子,有辱门风,愧对列祖列宗,当年老子就应给你甩墙上…” 蹲在屋檐上挨骂的人,正是唐破山独子唐云,满面无奈之色,无从解释。 识字读书,参加科考,这些事,他是真的没法解释,因为他是穿越者,初来乍到正好十天,前九天还都是在床上躺着的。 上一世,吃完火锅去唱歌,刚和三个九约好,不成想出门一辆前四后八迎面而来,一口一个不容易的司机将保温瓶里最后两口白酒一饮而尽,这才壮着胆子下了车问他死没死透。 急救车呜哇呜哇赶来,货车司机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满面泪痕的说出了俩字,振聋发聩----强险! 不说喝酒了保险不管,即便管也没意义,因为手术很成功,唐云失败的人生,结束了。 再次睁眼时,他成了大虞朝县男府的大少爷,正在荒郊野岭被饿狼撕咬的唐云。 当时唐云都懵了,一闭眼,死手术台上了,一睁眼,一头饿狼正在咬着他的肩膀,鲜血横流。 还好唐破山及时赶来,慢两秒,他小命不保。 “那个,老唐啊,不是,爹啊,您先消消气。” 唐云望着长的和擎天柱人间体似的唐破山,直打怵。 唐破山从狼群中救下他的那一幕,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夜,荒山,饿狼,唐破山冲过去后,可谓是一拳打碎狼王梦,三脚唤回忠犬魂,双目血红的饿狼,生生被揍出了吉娃娃的叫声。 唐云,并不觉得自己比狼抗揍。 之后也不知是惊吓过度,还是刚穿越不适应这具身体,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九天,能听到,能思考,就是身体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 这九天的时间里,听到的最多一句话就是唐破山说等他醒来后扒了他的皮。 因此当唐云真正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跑,怕惨遭亲爹毒手,慌不择路跑到了房顶上。 唐破山又大吼了一声:“给老子滚下来!” “咱能不能像个文明人似的解决问题。”唐云满面堆笑:“实在不行付诸于法律吧,您觉得呢?” 唐破山蜡笔小新一样的大粗眉纠结在了一起,扭头望向管家:“在说什么鬼话?” 管家叹了口气:“大少爷早上醒来后就如同变了个人儿似的,说了许多大伙听不懂的怪话。” 唐破山闻言面色大变:“莫不是惊魂症或是脑疾?” 管家欲言又止,感觉自家少爷一直都有脑疾,不然哪个正经的将门之后会偷偷摸摸读书科考? “云儿。” 唐破山拧着眉,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道:“你先下来,爹不打你,爹命人寻郎中为你诊诊。” “我不信。”唐云没好气的说道:“我都看见你背后藏着的棍子了。” “爹不碰你。”唐破山扔掉棍子,竖起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爹发誓,发毒誓还不行吗,若为父碰你一下,我唐破山的儿子没腚眼断子绝孙天打五雷轰,这总成了吧,” 唐云长叹了一声,听出来了,这顿打是肯定躲不过了。 “爹说不打你就不打你,乖,听话,速速下来受死。” “算了。” 自知难逃一劫的唐云只得蛄蛹到梯子旁,一副认命的模样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下人们齐齐紧张了起来,双眼放光。 谁知唐破山只是一把揪住了唐云的后脖领子,并没有施展老父亲之慈爱大撇子,只是将这小子拎进了正堂之中。 下人们见到无瓜可吃,大失所望散去了。 父子二人进了正堂,唐云被甩到了凳子上,满面已老实请放过的表情。 坐下身的唐破山没好气的看了眼好大儿:“为父先问你,好端端的为何夜里独自一人跑到荒郊野岭去?” 唐云下意识避开老爹那满是关切的双目,微微垂下头:“散心。” “罢了。”唐破山微微叹了口气:“如今你年岁渐长,为父哪能如你年幼时那般整日教训你。” 唐云抬起头,望着唐破山那充满无奈的面容,心里涌现出一种极为莫名的情绪。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关于唐破山的片段,如幻灯片一样在脑中闪现着。 年幼丧母,老爹又是军中将领,父子二人聚少离多,一直都是祖父照看着他,直到去年年底祖父仙去后,老爹毅然决然辞去了军职,宫中便册封给唐家一个县男爵位,封地又在洛城外,父子二人才搬到了城中居住。 唐家并非高门大户,能拥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唐破山一次又一次在战阵上搏出来的,强壮的身躯上不知留下了多少骇人的伤疤。 自幼从军的唐破山早已将军营当成了家,当成了一切,可为了独子唐云,却放弃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和数十年的打拼。 唐破山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轻声问道:“你可知为父为何春时入京…是了,你从在乎这些事,不闻不问,只是如今咱唐家朝不保夕,新皇登基,国朝勋贵本就无不人人自危,爹这县男又是先皇所封,你我父子二人倘若行差踏错半步,必会大难临头。”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坐直了身体,恭恭敬敬:“老唐…不是,爹您接着说,孩儿听着呢。” 唐破山略显欣慰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新君登基后,世人皆以为陛下会替换三省、六部、九寺等衙署的重臣、老臣,谁知并非如此,反倒是国朝勋贵足有一十七人被夺了爵,这一十七人,其中半数都是先皇所封。” 唐云听懂了,点了点头,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应是说一朝天子一朝勋贵。 “为父初至洛城时,宫中下发的俸禄都用来接济当年的军中袍泽了,营中军伍提起为父,哪个不夸赞一成兽面人心。” 说到这,唐破山自嘲一笑:“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就因如此,礼部那群狗日的说为父与军中藕断丝连,怕是心有不轨。” “初来乍到”的唐云有些急了:“所以宫中也要夺您的爵位?” “云儿倒也不必过于担忧,为父还是有先见之明的。” 唐破山突然得意一笑:“军中虽是敬着为父,可城中百姓并非如此,不是你爹我吹嘘,去城中打寻百姓打听打听,哪个提起我唐破山不大骂一声日他娘再狠狠朝着地上吐一口口水。” 唐云张了张嘴,真心想问,这是一件很骄傲的事吗? “虽说你辱没了咱唐府门风成了读书人,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为父多年不干人事已是强弩之末,再是败坏名声也无用处,想要咱唐家无忧,还需云儿放开手脚大干一番。” “大干一番?”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比如呢?” 见到唐云今日难得“顺从”了,唐破山欣慰至极。 “要干就干票大的,恰逢大帅府宫家大小姐招亲,云儿去提亲吧。” 唐云越听越迷糊:“您不是怕宫中和朝廷猜忌吗,怎么又想和大帅府联姻呢?” “哎呀,你也不想想,就你这个熊样子,人家岂会看上你。” “那您的意思是?” 唐破山嘿嘿一笑:“求亲,是不是要聘礼?” “对啊。” “聘礼,是不是要花钱?” “没错。” “那就成了。”唐破山一脸高深莫测的说道:“去了大帅府,云儿就说要提亲,进去后就说,钱,你不想给,人,你还想要,问他们怎么办。” 唐云傻眼了:“孩儿会不会被打死?” “胡说八道,为父可是勋贵!” “哦,也是。” 唐破山又补了一句:“至多打断你一条狗腿。” 唐云:“…” “万事开头难,云儿你只要迈出了第一步,日后便可精于欺男霸女之道,去吧,莫要辱没了咱唐家的威风,更不要坏了咱唐家的家风!” 唐云哭笑不得:“咱家还有家风呢?” “怎地没有。” 唐破山认真的说道:“为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八个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攀高踩低,欺软怕硬。” 唐云哭笑不得:“大帅府都不算硬?” “自然是硬的。” “那您还让孩儿去招惹他?” “大帅府虽硬,可人家讲理啊。” 唐云脸有点黑了:“讲理还打断我一条腿?” “不讲理就打断你两条了。” 唐云张了张嘴,无懈可击! 第2章 鸡立鹤群 出了唐府,唐云也想通了。 原本这具身体的记忆也消化了个七七八八,新皇初登基,京中局势诡谲。 宫中欲削减外戚、宗室对朝政的影响力,新皇登基不足三月,京里京外已有一十七人勋贵倒了霉。 这些勋贵都有两个共同点,要么爵位是先皇封的,要么在封地中有着极大的名声,好名声。 老爹说的对,唐家想要明哲保身,只能作,往死作,作的越狠越安全。 至于招惹手握兵权的大帅府,唐云倒也不算担忧。 别看唐破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男,能管得着勋贵的只有宫中,事实上京中很多上不来台面的勋贵为了自污,连朝堂重臣、大臣也敢招惹。 “作死嘛。”迎着艳阳,唐云微微笑着:“这我可太擅长了。” “少爷,咱是先调戏调戏几个娘们,还是烧几处民宅?” 开口之人名为陈蛮虎,府中护院。 身材消瘦,走路不抬头,弯腰不低头,眉角一道疤,就那五官长相和气质,往银行门口一站都容易被柜员摁警铃。 “老唐说了,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咱就媚黑去非洲,一步到胃。” 唐云打了响指,加快脚步:“走,直奔大帅府!” 陈蛮虎不明所以,他记得之前唐破山严令禁止府中任何人和大帅府打交道。 唐云四下打量着,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奇妙。 洛城是一座边城,并不繁华,却有着独属于这座城的厚重感。 开国八十载,东、南、西、北四边关大小战事无数,南关占了近半。 而洛城就是南边关的第二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只要关外山林异族突破了洛城,便可长驱直入深入大虞朝腹地。 城墙上那刀削斧凿的印记,如同一个沧桑老者脸上纵横的沟壑。 一支支箭矢射在墙头上留下的痕迹,又好似老人面容上那早已干涸的泪痕。 作为边城,城内百姓大多和军伍有关,卸甲老卒、军伍亲族、供应南军军需的商贾等等。 唐家虽是勋贵,却是外来户,在这座城中真正百姓敬爱的则是大帅府,宫家。 宫府与唐府都在城南,距离并不远。 城南相比而言算是富人区,府邸林立两侧,高门大院紧闭着。 以前的唐云就是个死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们只知道有这这么一号人,具体长什么鸟样鲜少有人见过。 今日,唐云穿的是儒袍,陈蛮虎又是护院打扮,并未引得人们注意。 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二人快到宫府时,唐云止住脚步。 百步之遥,人满为患,不,应是说轿为患、车为患、马为患。 陈蛮虎指了过去:“每月中、末二日,宫府大小姐宫灵雎回府中居住,各家府邸的少爷、公子,都跑来碰运气提亲。” “还一个月两次啊。” 唐云挠着额头,老爹光说宫家招亲,没说具体细节。 定睛观察了一番,唐云乐道:“满城大少爷、公子哥全来了,至于吗,怎么的,这宫府大小姐是洛城必玩项目啊,除了她城中就没其他女人了?” 陈蛮虎对城中八卦极为了解,三言两语解释一番。 大帅府的千金自然不是谁都可高攀的,莫说平民百姓,即便是寻常的官宦子弟都不够格。 真要讲究门当户对,将宫家大小姐嫁到京中乃至宫中都没问题。 奈何这位宫家大小姐宫灵雎是个只配和狗坐一桌的恋爱脑,主打的就是个有情饮水饱,放出了消息,大致意思就是是人是鬼无所谓,只要看对眼就能成亲。 这也导致了全城各家府邸的少爷、公子哥们蜂拥而至,成不成的不说,重在参与嘛,万一中奖了呢。 了解过后,唐云暗暗思索着。 古代可不讲究恋爱自由,作为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帅,和闹笑话似的给孙女找老公,未必是真的宠溺,说不定也是为了自污,时间点也对得上,新皇登基之后才这么搞的。 城中公子哥都讲究个排面,骑着马、坐着轿、乘着车,带着下人前呼后拥,将宫府围的水泄不通。 陈蛮虎的重要性体现出来了,前面开路,连推带搡,惹得叫骂一片。 唐云紧随其后,挤的一身汗才堪堪到了宫府门外。 中门紧闭,侧门开着,门子、家丁站成一排。 台阶下放一罩着红布的木牌,众公子哥、少爷们面色各异。 抓耳挠腮有之、面露思索之色有之,更多的是低声交流着。 红布木牌旁,还旁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石锁。 木板,唐云明白什么意思,上面有字,四个大字,赋诗一首。 木板旁边的石锁,唐云就不明白是几个意思了。 陈蛮虎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解释道:“想要跨过宫府的门槛儿,要么,赋诗一首,要么,举起那石锁。” 唐云无语至极,赋诗一首能理解,无非考校文采,可让人们举石锁干嘛,宫府是招亲,又不是招苦大力。 突闻一声锣鼓响,一壮硕女婢从侧门走了出来,腰身粗壮和个坐地炮似的,样貌也是寻寻常常,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时辰到,若诸位作出诗文走过招婿木即可。” “我来!” 一声大喊,一个摇着纸扇肤色白净的公子哥迫不及待的越过木板,朗声开口。 “学生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久闻宫府小小姐芳名。” 惊讶之声不绝于耳,没想到连王府世子都来了。 又是一名矮胖公子哥走了出来。 “学生陈耀然,家父北地郡城知府,跋山涉水不远万里,只为一睹宫家千金芳容。” 说罢,这家伙还回头朝着人们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也变的有些阴恻恻的。 “学生尚未娶亲,家中长辈担忧至极,还望诸位给几分薄面。” 话一出口,不少洛城本地的公子哥、少爷们连忙避开目光或是满面干笑。 北地离的远,可陈家的名声传的更远,小胖子他爹虽只是一个知府,可他亲爷爷却是京中鸿胪寺少卿,一般人哪里招惹的起。 唐云下意识四下望着,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渭南王府不在洛城,再看好多带有印记的马车,大多数并非洛城各家府邸。 这就是说,整个南地的各路达官贵人之子跑来撩骚了。 就在此时,一个肤色古铜身材高壮的年轻人突然走了出来。 此人豹头环眼长的极为粗犷,不但身材壮硕,个头也高,足有一米八朝上,这身高在古代完全算得上是巨人了。 只见这人走出来后弯腰撅腚,双手一抓石锁,两膀发力低吼一声。 壮硕的肌肉高高鼓起,好似要撑破衣衫一般,额头青筋也凸了起来,只见这壮汉再次大吼一声,然后,石锁纹丝不动。 壮汉直起腰面如常色,来到木板旁边:“我还是作诗吧。” 台阶上的女婢双眼一亮,不由开口道:“原来是马校尉。” “红扇姑娘。” 壮汉微微颔首,算是打声招呼。 再看宫府下人们,连忙行礼问安。 见到宫家人这般态度,又姓马,不少公子哥顿时猜测出了壮汉的身份,马骉,南军弓马营校尉,也是南关大帅宫万钧义子。 三个人,都是大人物。 一个异姓王世子,有名望。 一个寺卿之孙,有实权。 一个大帅义子,半个自家人。 其他人已是心里打了退堂鼓,完全没有竞争力。 唐云见到没其他人了,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走上前去,朗声开口。 “我唐府的,唐云,也来凑凑热…不是,也来一睹芳泽。” 话音落,场面突然安静了下来。 再看那台阶上的壮硕女婢,粗眉倒竖,厉声道:“你唐家欺人太甚!” 第3章 所谓世仇 作为勋贵之子,唐云本以为自己会成为全场最靓的仔。 事实表明,他想多了。 因那煤气罐子成精一般的女婢,说唐府欺人太甚。 唐云不由看向陈蛮虎,一头雾水。 陈蛮虎嘿嘿笑道:“咱唐家和宫家算是世仇。” “世仇?”唐云更懵了:“什么意思?” “当年老爷尚在兵部任职,赴南关督战,大帅整日寻老爷麻烦还给京中上了折子,说老爷贪墨军器、军令不正、贪功冒进,老爷那是什么脾气,反咬一口,说大帅爷强睡他丈母娘、抢街边乞儿钱财、青楼白嫖老鸨子。” 这一听,唐云鼻子都气歪了。 见过坑爹的,没见过这么坑儿子的,之前倒是把话说明白了啊,光说过来提亲找茬,没说两家仇怨这么深。 这还用特意跑来得罪人吗,完全是太监团购杜蕾斯,多此一举。 转念一想,唐云恍然大悟。 之前两家结仇,那是前朝时期的事儿。 现在新皇登基了,两家府邸又都在洛城,所以需要新的矛盾和冲突,以此来向宫中更加明确的表明“态度”! 想到这,唐云朗声道:“你宫府招亲明码标…写的明明白白,是人是狗都可以,凭什么别人可以参加,我就不能参加。” 一听这话,宫府众人更怒,那名为红扇的坐地炮刚要在说些什么,府中又跑出一个下人轻声言语了几句。 红扇撅了撅大嘴唇子,不再搭理唐云,看向众人。 “或诗词,或以气力见长,可还有其他人欲入我宫府考校?” 没人吭声,举石锁,这群公子哥们肯定是不行,作诗简单,毕竟都自幼读书。 问题是四个竞争者各有特色,要背景有背景,要关系有关系,要身份有身份,要世仇有世仇,其他人没什么核心竞争力,看看热闹就算了,以免得罪人。 见到无人再上前,红扇走下台阶,一把揭开了红布。 只见木牌最顶端上面一个大字----“木”。 鸿胪寺少卿之孙陈耀然突然看行唐云,突然乐了。 这小胖子长的人畜无害的,就是不能笑,一笑起来就给人一种很阴险的感觉。 “唐家大名,学生久闻,唐县男与大帅府积怨已久,学生也曾耳闻一二。” 说到这,小胖子抬高了音量:“小弟虽是未进宫府大门,可我陈家敬仰大帅许久,宫府之外,小弟可容不得唐公子撒野,若不然,可别怪小弟得罪了。” 唐云都气乐了,这小胖子蔫坏。 果不其然,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连连点头。 “说的不错,宫府招亲,你唐家来寻什么麻烦,莫不是想着帅爷尚在边关,府中只有大夫人与大小姐,宫府便任你唐家欺辱?” 校尉马骉倒是没吭声,不过也没什么好脸色,看了一眼唐云,微微哼了一声。 成为众矢之的的唐云耸了耸肩,笑了。 别人怕寺卿之孙、世子殿下,他可不怕,相反,正如老爹所说,将人得罪的越狠越好,怕就怕没人可得罪。 看向陈耀然,唐云拱了拱手:“你爹是郡城知府是吧,久仰久仰,郡城本就靠近北边关,和北边军交好,现在兄弟你来南地了,要是你陈家又与南地大帅府联姻,以后可了不得了,家中长辈是文臣,子弟又与北边军交好,你还成了大帅府的女婿,那岂不是…” “你说什么!”陈耀然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之色:“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急了。” 唐云微微一笑,又看向世子朱芝松:“世子殿下是吧,冒昧的问一句,你爹知道你来求亲吗,大哥,你是王府世子,未来的王爷,未来的王爷想要和大帅府联姻,你特么比这小胖子还der,是不是今早起床起猛了脑子落枕头上了?” 朱芝松眼底掠过一丝慌张,不等开口,唐云将目光落到了校尉马骉身上。 “还有你,你更丢人。” 唐云满面讥讽:“大帅义子怎么也算是宫府自家人,结果还要以正常程序参加招亲,你丢人不,啊,脸红不,啊,磕碜不,尴尬不,啊,你直接和你义父说行不行,哦对了,大帅肯定不同意,同意的话你也不用跑这现眼来。” 原本还以为马骉会闻言大怒,谁知这家伙老脸一红,求呼呼的叫道:“要你管!” 唐云无语至极,原来是个娘炮。 向前一步,唐云转身望向面色各异的三人:“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本少爷就是来捣…来碰运气的,对你们造不成任何威胁,你们的对手是其他两人。” 陈耀然冷笑道:“口舌刁钻,竟想挑拨离间!” 朱芝松与马骉二人点头附和。 “那我问你,脑袋尖尖的小胖子。”唐云似笑非笑道:“大帅府,有几个大小姐?” “废话,自是一个。” 唐云耸了耸肩:“那你们有几人?” 陈耀然哑然无语,道理,他岂会不明白。 “三个求亲的,只有一个能成功。” 唐云笑嘻嘻的说道:“世子殿下、马校尉,要我说,你俩先想法子干掉这小胖子才是正理,他最有竞争力了,官宦子弟,刚才我听人说他爷爷还是个少卿,你们都在琼南道混,肥水不流外人田,乡里乡亲的理应联合才是,总不能叫咱南地的姑娘嫁给一个北地的小肥仔吧,真要是叫他求亲成功了,咱洛城、咱南地,咱所有带把的爷们,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话音落,三人再次色变。 小肥仔怒不可遏、小世子面带戒备,小娘炮微微点头。 三言两语之间,莫说朱、马二人,就是看热闹的一群吃瓜公子哥也是深以为然。 咱南地大帅府的千金小姐,你一个北地的外来佬,凭什么求亲! 顿时成为众矢之的的陈耀然恨恨的瞪了一眼唐云,一时之间无可奈何,只得看向红扇。 “这位姑娘,我等可不是哗众取宠之人,还望宫府尽早言说章程,学生也好一睹芳容贵府大小姐芳容。” 红扇开口道:“城中皆知,我家大小姐最喜三样事物,一为木,二为诗,三为棋,此为三关,头两关过其一可入门内,若过了第三关,自会见到我家大小姐。” 说罢,红扇指着木盘,看向最左侧的唐云。 “大小姐喜木,此木大有来头,龄三年为老木,过十年为香木,若树龄超过百年之木,可称何木?” 唐云一脑袋问号,这算什么问题? 其他人也是困惑,没个头绪。 “超龄百年是什么木…” 唐云试探性的问道:“超龄老木?” “我知晓!” 马骉突然开口道:“是沉香木,多年前义父曾为大夫人重金求购过。” 小胖子连忙接口道:“对,学生刚刚也想说是沉香木,就是沉香木。” 朱芝松不甘人后:“没错,沉香木。” 红扇笑着说道:“三位公子答对了,正是沉香之木。” “我靠。”唐云猛翻白眼:“这也太不严谨了吧,好歹写纸上啊。” 红扇深怕唐云鹦鹉学舌,连忙道:“唐公子木关未过,若诗关无果理应离去。” “服了。” 唐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鹦鹉学舌而不是先吐槽了。 红扇终于将红布扯下来了:“以荷为诗,限时一刻。” 场面再次安静了下来,宫府,竟然不按套路出牌了! 宫府不是第一次搞这事,以前作诗都是以“木”为题,历来如此,结果今日竟是“荷花”。 要知道所有人都提前准备了,按以木为题准备的。 唐云也挺懵,他没提前准备,因为不用准备。 诗嘛,剽就是了。 只是在他能背下来的诗中,好像没一首与“荷花”有关,除了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完了还背不全。 四人,其中三人抓耳挠腮,除了唐云。 唐云没有抓耳挠腮,他想弃权。 “有了。” 陈耀然率先开口:“晓露晶莹凝翠叶,清风淡荡绕芳洲,濂溪曾赞君子品,逸韵千秋画里留。” 吃瓜公子哥叫好连连,女婢红扇也是连连点头。 朱芝松抓耳挠腮,一时没个头绪。 马骉挠着额头,想了想:“要不我还是再试试举石锁吧。” 得意非凡的陈耀然猛地一扭头,望向唐云。 “拔了头筹,唐公子不介意吧。” 唐云没搭理他,搜肠刮肚。 陈耀然和个苍蝇似的嗡嗡叫着。 “唐公子怎地不开口,莫不是连个诗都作不上来。” 那红扇也是趁机讥讽道:“传闻唐公子欲考取功名,怎地会没有才学,赋诗一首也好叫大家开开眼。” “时辰可是快到了,唐公子莫不是徒有虚名…” “不过是即兴赋诗一首罢了,可莫要丢了你唐家的脸面…” “世子殿下与马校尉可是过了第一关,便是无法作诗也可入府,唐公子大大不同,作不出便要丢人败兴而去,徒增笑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越是激,唐云越无法思考。 眼看着一刻钟到了,随着一声铜锣敲响,陈耀然一展折扇,哈哈大笑。 “唐家,笑话!” 围观各家少爷、公子哥讥笑不已,连诗都不会作,还跑来求亲。 就在此时,唐云突然呵呵一乐。 “宫府也挺笑话的。” 唐云脸不红气不喘:“好歹是将门,将门虎女,喜欢诗词也就罢了,还拿荷花作诗,丢人不。” “你说什么。”红扇勃然大怒:“敢辱我宫府!” 陈耀然见缝插针:“输了还不服气,听唐公子那口气,仿佛并非荷花为题便可信手拈来一般。” “可以这么说。”唐云微微一笑,猛地看向红扇:“告诉你家大小姐,诗,应出应景的,就当是送大帅爷的了。” 说罢,唐云吐气开声:咏宫将军。” 大漠云横岁月悠,金戈铁马守边陬。 夜驰虏帐奇兵出,日固危城劲旅遒。 半世孤征披雪冷,千峰叠嶂护城稠。 智破连营传捷报,威扬塞北耀吴钩。 赤心一片昭明月,青史长镌姓字留。 诗作完了,唐云背着手,十分享受全体目光向我看齐的感觉。 一群二世祖公子哥、少爷们,惊的合不拢嘴。 作,他们作不出来,却能听出来。 还有那红扇,自幼跟着家中大夫人学文习武,颇有文采,此时瞪大了牛眼,震惊的无以复加。 “荷花为题,玩尴的是吧。” 唐云背着双手,满面轻蔑的望向宫府众人。 “这才叫诗,军中豪杰应作的诗,还荷花,笑话!”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 再看其他人,依旧处于震惊之中。 就在此时,一声轻唤自门内传出。 “唐公子请留…” 话未说完,又是软靴跺脚之声,小厮快步走出,焦急喊道:“唐公子且慢,我家主子请您入内过第三关。” 第4章 怎么轻浮怎么来 一共三关,第二关,以荷花作诗。 唐云,没过,但是过了,如过。 非但过了,还被宫家人用“请”字请入府内。 一群看热闹的公子哥、少爷也好,陈、朱、马三人也罢,不管心中如何做想,嘴上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都自幼读书,懂诗词歌赋,又是“应景”在大帅府外所作,这样的诗才,哪怕是再看唐云不顺眼的人也不得不服。 就这样,唐云背着手,第一个走进了宫府大门。 陈耀然虽是心有不甘,却也只能紧随其后,剩下一个世子一个校尉也是如此。 四人入了府,红扇连个场面话都没有,转身入内后,众下人就将两个侧门关上了,隔绝了所有吃瓜目光。 唐云刚迈过门槛儿,突闻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加之刚刚有女声传出,明白了,“正主儿”刚才应该是躲在门内偷看偷听呢。 唐云也没当回事,他又不是来求亲的,只是过来找茬的,怎么添乱怎么来。 绕了影壁,面对正堂。 青砖石铺于地,杨柳垂过高墙。 两侧兵器架,横刀枪竖棍棒应有尽有,长拐子短流星无一不有,大长矛小跳蛋摆放有序。 月亮门各站小厮,正堂外一张矮桌,矮桌放置棋盘,薄纱遮于中间。 正堂之中走出一女子,翠绿裙下妙曼身姿,步步生莲柳腰微扭,面遮红纱只露出明媚双目,乌云秀发垂于后肩。 包括唐云在内,四人一时看的有些痴了。 美人在骨不在皮,窈窕身段勾魂摄魄,身材高挑气质如月,缓缓坐在棋盘薄纱之后,更令人无限遐想。 “比优特佛。” 两世为人的唐云感慨道:“哪怕没看全脸,光看身材和眼睛也知道,这颜值肯定是咱洛城天花板了。” 旁边马骉傻乎乎的问道:“天花板是何意?” “天花板…”唐云呵呵一笑:“再是天花板早晚也得有吊顶,就那么回事吧。” 马骉又问道:“吊顶是何意?” “不是。”唐云侧目:“和你熟吗,老和我搭什么茬。” “兄弟敬佩你。”马骉干笑一声:“你诗做的好,给军中男儿的诗做的好。” 唐云猛翻白眼,大致明白南关大帅为什么不同意这家伙和他亲孙女成亲了,估计是怕智商影响下一代。 红扇快步走去,弯腰在薄纱之后倾听着什么。 过了片刻,红扇看向四人,最终目光落在了陈耀然身上。 “陈公子,你两关皆过拔得头筹,我家主子会先与你对弈一局。” “那学生就献丑了!” 唐云翻了个白眼:“你不献也挺丑。” “你…” 唐云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赶紧去下吧,等你呢。” 陈耀然狠狠瞪了一眼唐云,这才快步走了过去,坐下后,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薄纱,奈何只能看清宫一个大概的轮廓。 就是这模糊的轮廓,加之若有若无的香气,已是令陈耀然心猿意马。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开始寻思怎么继续捣乱。 世子朱芝松倒是一眨不眨的望着棋盘,看得出来这家伙是精于此道的。 校尉马骉面带难色,对唐云低声道:“唐公子,兄弟我棋艺不精,这可如何是好。” 唐云都服了:“你问谁呢,咱俩熟吗。” “虽是不熟,可兄弟我敬佩你,更何况你又求不得亲。” “也对,严格来说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 说完后,唐云呵呵一乐,低声道:“其实我觉得吧,下棋输赢并不重要,主要是态度。” “态度?” “不错。”唐云将声音压的更低了:“这就和面对上级领导似的,主要是态度,我上辈子是山东…不是,总之听我的没错,这里面说道可多了。” 马骉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还请唐公子指教。” “首先,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与她下棋时,要及时注意她的心情变化,若是她挑眉面露难色,你定要及时探过头恭敬问道,急了。” 马骉楞了一下:“这…是察言观色?” “当然,还有,记得要给她留些颜面,证明她还有余力,及时询问,就这。” 马骉不懂,但是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唐云继续说道:“还有最为紧要的一件事,输赢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拍她马屁,令她从别处寻到颜面,下过棋后要夸奖她,就说,她棋艺虽是一般,可那棋盘正经不错。” 马骉连连点头:“受教了,多谢。” “都是老乡,甭客气。” 唐云哈哈一笑,继续看热闹。 热闹看了没一会,即便连唐云这种外行都看出来小胖子持久力不行。 才下了也就五六分钟,小胖子额头都见汗了,盯着棋盘犹豫不决,迟疑半天才会下出一子。 薄纱后传出了女声:“陈公子棋艺精湛,不如和棋?” 陈耀然满面通红,只得站起身,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棋盘上。 “学生来的匆忙,略备薄礼以表对帅爷敬仰之心,还望贵府笑纳。” “陈公子有心了。” 一听这话,陈耀然顿时面如死灰。 以他的身份,礼物又如此贵重,若是对方有意,不说挽留,怎地也要客气一二,至少说句日后闲暇时可来拜会。 直接一句“有心”了,既是逐客令,也是代表双方无需加深交情。 其实唐云刚刚说对了,这家伙根本不是求亲的,多次想要登门拜访无果,只能以此为由,入府尝试交好一二。 心灰意冷的陈耀然转过身,心情失落之下也没看其他三人,郁闷不已的被红扇送出去了。 薄纱后再传出了声音:“敢问世子殿下,王爷知晓殿下来我宫府吗?” 朱芝松面色微变,满面尴尬之色:“学生游学至此,并未告知…告知父王此事,只是…” “红扇,送客!” 一句“送客”,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朱芝松满面不甘,连忙拱手。 “父王对国朝忠心耿耿,虽是受前朝太子提携方有今日地位,可对当朝陛下亦…” 薄纱后的女声极为严厉:“你渭南王府之事与我宫家何干。” “学生知错。”朱芝松吓了一跳,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金步摇,弯腰低头双手快步走过去放在了棋盘上。 要知道朱芝松可是王府世子,哪怕异姓王的王府世子,自称“”学生,态度又如此谦卑,极不符合常理,可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周围的奴仆,脸上并无任何诧异之色。 “学生打扰了,这就告辞。” 说罢,朱芝松逃似的转身离开了。 唐云微微挑眉,终于看明白怎么回事了。 小胖子也好,小世子也罢,这俩玩意求亲是假,求助是真。 女声再次响起,先是一声轻笑:“马校尉怎地也跟着他们胡闹,后院备了些酒菜,已至午时,习武之人莫要亏了肚子,快去吧。” 马骉乐呵呵的问道:“那就不下啦?” 女声似是哭笑不得:“你何时学会下棋了。” “那我看会热闹。” 马骉嘿嘿一笑,随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扳指,走过去放在棋盘上:“我也带礼物了。” 府中下人窃笑不已,马骉退了回去站在唐云身边,一副准备吃瓜的模样。 唐云脸上困惑之色更重,马骉是南关大帅义子,自然和宫家人很熟。 可这薄纱后面的宫府大小姐,和马骉说话的口气有点像是长辈宠溺小辈。 按辈分来算的话,一个义子,一个孙女,孙女得管义子叫叔叔才对。 红扇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让唐云过去下棋。 唐云犹豫了一下,自己是来捣乱找茬的,又不是真来求亲的,下什么棋啊。 刚想着说点什么,唐云双眼一亮。 “所有人来了都带了礼物,我也不能空手。” 说完后,唐云弯腰从花丛中薅了一把兰花,下面还挂着泥土,走过去后直接将兰花扔在了棋盘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见到此情此景,宫府众人无不怒目而视。 红扇刚要开口,薄纱的女子突然清冷开口。 “你为何要送我兰花?” 唐云耸了耸肩,女子又问:“你怎知我最喜兰花!” 本来都觉得该收场的唐云,一想到南关大帅曾上书弹劾自己老爹,嘴角微微上扬,满面情深的从兰花丛里抽出了一支,郑重的放在了怀中。 女子困惑:“为何拿走一支?” 唐云温柔的说道:“当这一支兰花凋零时,我就知道该再给你送花了。” 话音落,正堂外,沉默和不沉默的,都沉默了。 红扇张大了嘴巴,下人们满面震惊之色。 再看马骉,望着唐云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魔教中人。 “哗啦”一声,薄纱被扯开了。 唐云先是一愣,紧接着,痴了。 第5章 要挨揍 薄纱之后,竟是一张绝美面容。 乌黑如瀑般的长发随意挽起,双眸似盈盈秋水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女子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温婉,也有柔媚。 看年纪似是三十出头,成熟女人的妩媚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知因何缘故,女子望着兰花,神情极为激动,纱裙之下高耸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唐云,终于明悟了。 难怪全城的舔狗们月月来打卡求亲,单纯以一个色批的角度来看,若不是唐、宫两家背景缘故,他也会没事过来试试运气。 风情万种的容貌,万里挑一的身材,若能娶到手,在家中有这样的女人操心都不烦了。 见到唐云痴痴傻傻的望着自己,女子俏面微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连忙将薄纱拉了回去。 望着薄纱上的轮廓,唐云意犹未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略为遗憾。 二世为人成为勋贵之子,只要听老爹的话,一辈子享受富贵,游山玩水泡妞看腿,美滋滋。 大帅府大小姐绝美归绝美,自己却不应因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不过唐云心中也升起了几分困惑,他隐约记得南关大帅的孙女好像刚成年,对方看模样至少三十上下了,长的这么着急吗? 二人隔纱而坐,足足许久,女子似乎是平复了心情,又是轻声开口问着。 “唐公子为何要送我兰花?” “我…” 唐云挠着额头,这话问的,除了兰花我也没别的可薅啊,我总不能薅把草皮吧。 “我知你唐家并非有意求亲,八成是来我宫府滋事,可你不应…不应来招惹我。” 唐云一头雾水,过来捣乱不招惹你招惹谁,总不能招惹那坐地炮丫鬟吧。 女子自顾自的说道:“我喜诗文,喜与军伍有关的诗文,更喜兰花,可这些,这些只会令我肝肠寸断,你唐家人未免太过可恶,罢了,唐公子请回吧。” 说到这,女子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听在唐云耳中,心都化了。 一时之间,唐云心生几分愧疚。 他的确不喜宫家人,堂堂大帅,上折子弹劾他爹,虽不知内情,可朝廷和宫中真要是严惩的话,他老爹,他,整个唐家都要遭殃。 可这是上一代人的事,单从感官、从颜值、从颜值、以及从颜值上来看,宫家小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明知道他唐云是来找茬的,并未恶语相向将他驱赶。 想到这,唐云摇头苦笑,轻声道:“你要不是宫家人就好了。” 女子沉默了,足足许久,语气中满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是啊,若我不是宫家人那该有多好,这话,也只有你敢对我说了。” “下辈子吧。”唐云耸了耸肩,自顾自的说道:“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我不是勋贵之子,你不是大帅亲人,如果咱俩看对眼了,说不定真的成为夫妻。” “你…”薄纱后的女子,又羞又怒:“你敢轻薄我?” “这怎么能是轻薄呢,窈窕淑女君子好球,我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油嘴滑舌。”女子嗔怒道:“我明明比你年长,便是再嫁也会嫁军中男儿,我最喜军中豪杰了,你是读书人,身子骨弱,我才不喜。”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唐云嘿嘿一笑:“我虽没从过军,可我体格倍儿棒,身体很好,能扛得起圆木,也能扛得起刀剑,就是可惜扛不住…” “扛不住什么?” “扛不住想你。”唐云乐呵呵的说道:“不骗你,你这么漂亮,任何正常男人见了之后,至少要日思夜想好久好久。” 女子闻言噗嗤一笑,随即又故作板起脸的模样:“莫说洛城,放眼南地,也只有你敢这么与我说话,小小年纪不知深浅,随口一言便是轻薄之语,唐家家风果如传闻那般,真是过分。” 唐云耸了耸肩:“咱俩差不多,你也挺过分的。” “胡说,我如何过分了。” “你过分美丽,我过分着迷。” 女子愣了一下,紧接着笑的前仰后合,哪里还有平日里那端庄模样。 唐云也乐着,看来对方也没吃过什么好猪肉,这种Low炮土味情话都没听过。 一旁的红扇和远处的宫府下人,张大着嘴巴,望着唐云,脑瓜子嗡嗡的。 “哎,该回去和我爹交差了。” 唐云站起身,拱了拱手:“江湖再见吧,祝你寻到一个好夫君。” 女子笑声顿止,张了张嘴,似是想要挽留,最终轻轻咬了咬嘴唇。 “你真有趣,又很胆大,你回府后告知你爹,他的深意我宫家是知晓的,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便是,还有,你真的会再来送我兰…” 话没说完,影壁外突然传来问安之声。 唐云下意识转过头,只见影壁绕来一身穿甲胄老者,长须过胸,头发花白,手捧虎头盔,身后跟着两名亲随,极为壮硕。 看热闹的马骉下意识单膝下跪:“义父。” 一听这称呼,唐云连忙站起身,拱手施礼:“我叫…不是,学生唐云,见过大帅。” 老者正是南关大帅宫万钧,看都没看一眼唐云,将虎头盔丢给李鼎,望向薄纱,老脸上写满了宠溺。 “若是心烦就游山玩水去,铃铛胡闹你也如此,府邸整日围着一群不知所谓的纨绔子弟,不像话。” 女子面无表情:“您怪我?” “哎呀,这是什么话。” 宫万钧快步走上前,老脸满面堆笑:“并非怪你,是怪铃铛不省心,怪她,知晓你心中爽利,也是为了咱宫家好,莫要生气。” 红扇微微咳了一声,指向唐云。 宫万钧回过头:“你是哪个?” “学生是唐家唐…” “滚吧。”宫万钧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莫要惹本帅心烦,我宫家掌上明珠招亲一事不过是…” 说到一半,宫万钧面色一变:“等等,你刚刚说你是何人?” “学生唐家唐云。” “狗日的唐破山是你爹?!” 宫万钧勃然大怒:“好哇,你唐家人敢跑到本帅家里,不知死活,来人,给本帅打出去。” 两个亲随顿时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一群下人们也围了上去。 唐云面无惧色,冷笑开口:“谁要是敢碰本少爷一下,今天不讹你们半套房子,我唐云的爹以后名字倒着写!” 第6章 各论各的 唐云说不害怕是假的,还好宫锦儿及时开口。 “您与唐破山的恩怨与小辈何干,既是府中招亲哪有打杀的道理,更何况唐公子惊才绝艳,诗文无双…” “诗文有个屁用。”宫万钧气呼呼的说道:“不见这唐家人还不来气,就是因两个月前姓唐那狗日的以次充好,将千匹战马供于营中,两个月,堪堪两个月,战马皆无法骑乘。” 刚站起身的马骉大惊失色:“义父您说的可是马弓营的战马?” “不错。” 宫万钧冲着唐云冷哼一声:“营中接收战马时并未查看马蹄,关外骑乘半日后方才知晓,这马蹄早已磨的不成样子,烂肉、脓血布满马掌,千匹战马过半数成了废马。” 说到这,宫万钧更怒:“来的好,本帅还想找你爹去算账,既你来了,说,如何赔我南关战马!” “马蹄都烂了?”唐云听的一头雾水:“没打马蹄铁吗?” “马蹄铁是何物?” “就是…” 唐云恍然大悟,感情大虞朝还没有马蹄铁这个东西。 想到这,唐云笑道:“那你们到底是给马打上马蹄铁啊,这不就可以有效减少马掌磨损了吗。” “胡说八道些什么。”宫万钧捏了捏拳骨:“老夫先让你唐家人吃些教训再说。” “哎你等会。”唐云连连后退:“马蹄铁就是给战马穿鞋子,穿铁鞋子,真的,这样可以有效阻止战马损耗。” 在场所有人哭笑不得,宫万钧骂道:“一派胡言,你怎地不说让战马拿上刀架上阵杀敌。” 眼看着宫万钧真的要揍自己,唐云赶紧连说带比划。 “U形,就是这样的,马掌,找铁匠以马铁为原型打造出这么厚的铁掌,然后钉在马蹄铁上,这样不就可以不损耗马蹄铁了吗,对了,还有淬火工艺,更耐久抗造。” “还敢诓骗本帅,来人,取棍棒来,先打折他一条狗腿再说!” “啪”的一声,女子突然一拍棋盘,瞪着杏眼。 这一声拍打,棋子纷飞掉落在地,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宫万钧瞬间满脸堆笑。 “莫生气,锦儿莫要动怒,好,好好好,今日就放这小子一马,你喜让咱宫府招亲,那便招,锦儿如何开心就如何来。” 女子站起身,冲着唐云施了一礼:“唐公子见笑了,日后莫要再来招惹我宫府,你我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哦,没问题,我这就走。” 唐云干笑一声,本想走了,又看了眼宫万钧:“马蹄铁真的可行,回头你试试,真事,可以有效减少战马损耗。” “还敢胡说八道,当本帅痴傻不成,若是真的成,以后本帅称你为义父!” “那倒不用,我看您这体型和吕布似的,还是算了。” 唐云深怕挨揍,逃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待这小子离开后,宫万钧骂了声娘,随即看向爱女宫锦儿,满面溺爱之色。 “为父知晓,成风那事儿你一直放不下,可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就算招亲,也是先为你这当娘的招亲,总跟着铃铛瞎胡闹什么。” 宫锦儿置若罔闻,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足足许久,宫锦儿抬头望着宫万钧:“爹,您说给马儿穿鞋子…当真可行吗?” 宫万钧哭笑不得:“为父军中熬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如此荒诞之事,岂会可行。” “可是…”宫锦儿轻轻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红扇。” “奴婢在。” “去寻铁匠,依唐公子所说,寻个马儿就打造一双铁鞋试上一试,若可行,再叫马儿踩踏一番断刀残矛。” 红扇无语至极,看向宫万钧。 宫万钧哭笑不得的挥了挥手:“锦儿开心就成,去吧。” “是。” 就在此时,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子从月亮门走了出来,年约十六七,青春靓丽,扎着两个丸子头,揉着眼睛一副刚熟悉的模样。 “阿爷回来了?” 女孩正是宫灵雎,宫家真正的大小姐。 宫万钧没好气的说道:“小小年纪不省心,都随了你娘,阿爷我这南关大帅无需自污,月月招亲,你这孩子也不嫌臊得慌。” “有本事你去数落娘亲。” 宫灵雎嘻嘻一笑,转身跑回去了。 宫万钧摇头叹息,看了眼低头垂目思索起来的宫锦儿,放轻脚步回书房了。 南关大帅突然回城正是因战马之事,原本战马是由朝廷供给,可这战马数量一年不如一年,南关军器监迫不得已才从“民间”购买。 唐破山虽有县男之为,却无太多封地,大半生光学会抡刀子砍人了,如今想要度日只能行商贾之事,最终就弄了个马场养点战马和鸡鸭鹅猪。 千匹战马不是小数,最近关外山林异族蠢蠢欲动,一旦再起战事,后果不堪设想。 宫万钧在书房接连写了几封信,眼看着快天黑了,房门突然被推开。 马骉手里抓着一个U形铁块,激动的满面涨红。 “义父,义父成了,义父穿上铁鞋,不,不不不,马儿真的可穿上铁鞋,穿上后在遍地铁器上奔跑如履平地,丝毫不损马力!” “什么?!”宫万钧霍然而起:“此话当真。” 马骉顾不得解释,拉着宫万钧的手就往外跑。 此时正堂外,地上满是刀枪棍棒,红扇骑在马身上漫步走着。 一番闹腾,就连宫锦儿都被惊扰的赶了过来。 宫万钧一把将红扇拽了下来,亲自上马试上一番,片刻后,眉飞色舞。 “当真能成,果真能成,这马儿铁鞋马蹄…对,马蹄铁,竟有如此妙用,若是军中战马皆穿这马蹄铁,南关再无战马紧缺之忧,好,妙哉!” 一旁观看的宫锦儿,美目之中流光不断,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容。 宫锦儿突然满面幽怨:“爹,日后您再不许口无遮拦!” “啊?”兴奋的宫万钧哈哈笑道:“为父军伍出身,又非下三滥的读书人,又这般年纪何须顾忌。” “我是说,之前唐公子所言,您不信便不信,好端端的,非要打什么赌。” 宫万钧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旁边的马骉也愣住了,歪着脑袋开始算。 自己管义父叫义父,义父又认了唐云当义父,自己与唐云平辈论交叫兄弟,这该怎么算? 想了想,马骉乐了,各论各的就好,自己管大帅叫义父,义父管自己叫大伯。 再看尴尬的宫万钧,闹心扒拉的思考了半天,最终大手一挥。 “功过相抵,这等神物就当唐家人赔本帅千匹战马,哈哈哈哈。” 宫锦儿苦笑一声:“您怕是忘记了,唐公子离时还曾提及过淬火工艺,这工艺,应是与军中淬火技艺大有区别,可令马蹄铁更为坚固耐用。” 宫万钧的笑容,再次消失了。 足足半晌,老帅面色一变再变,最终,低吼一声。 “亲随何在!” 马骉:“义父,您这是要去…” “拜会…”宫万钧咬牙切齿:“本帅义父!” 第7章 恩恩怨怨 唐云回到府中后,气呼呼的,老爹还没在府中,管家说是去了城外马场,晚上才回来。 唐家马场,准确的来说应该叫牧场,有马,不多,一年也就能养个三四百匹,其他的都是坤、鸭、鹅、猪等禽类。 唐破山是县男,封地不大,食邑只有二百户,之前倒是三百户,前段时间入京挨了顿骂被削了一百户,这二百户都在城外北庄,封地又没多少良田,只能弄个牧场行商贾之事,要不然全家得喝西北风。 唐云也是刚刚了解到,府中没钱,很穷,不,不是很穷,很穷已经不足以形容府中窘境了,准确的说,应该是真他妈穷! 府中有进账,不是没有,只是这些进账都被唐破山派人送去当年袍泽亲族手中了。 唐云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积德没积够,骑老太太过马路的事还是干的太少,导致这辈子穿越成了大穷鬼的儿子。 本以为成了勋贵之子衣食无忧,这辈子当个玩胯子弟游山玩水泡妞看腿就好了,现在一看这情况,他都怕唐破山让自己这个亲儿子出去打工贴补家用。 胡思乱想了一下午,唐云决定了,先奋斗,再享受。 别的不说,赚钱应该不难,作为穿越者,随便鼓捣出个什么小东西,对这个时代来说都算得上是伯约殴打蔡虚坤,姜维打鸡了。 想到做到,唐云让管家拿来了纸笔,写写画画,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日落,唐破山也从城外回来了。 刚穿过月亮门的唐破山,猛然见到好大儿又拿着毛笔,登时大怒,厉吼一声! “逆子受死!” 唐云吓了一跳,回过头就见到长的和袈裟掠夺者似的唐破山撸着袖子就冲了过来。 “你还好意思管我叫逆子?!”唐云站起身就激情开麦:“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你要是想要重新练个小号你就直说,没有这么坑儿子的,今天要不是我机灵,差点被宫万钧打断狗腿!” 撸着袖子的唐破山愣了一下:“宫万钧那老匹夫回城了?” 唐云气呼呼的叫道:“当时我正在宫府捣乱呢,宫万钧带着俩亲随回来了,知道我是谁后说什么也要抡折我的狗腿。” “他为何回城,可是因军马一事?” 本来唐云就够来气的,听到“军马”俩字,直接炸毛:“一千匹战马,整整一千匹,你多大的胆子敢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 “还他娘的教训气老子来了。” 唐破山不怒反笑,坐在唐云面前问道:“那老匹夫如何说的,可是要寻老子算账?” 唐云神情微变,见到老爹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愈发狐疑。 一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还是送到南军军营中,一旦这件事闹到朝廷,夺爵都是往轻了说,闹不好直接九族消消乐。 唐破山扭过头,冲着外面喊道:“他娘的府中没有活口了,没见到老子回来了吗,沏壶茶来!” 叫了一声,唐破山慢悠悠说道:“新皇登基后,关外山林异族蠢蠢欲动,南军枕戈待旦,恐外敌集结兵力大举叩关,年初时,南军向军器监索要战马等战备所需,军器监倒是向京中兵部上了折子。” 说到这里,唐破山摇了摇头:“南关,只是恐有战事,而北关则是战事连连,太仆寺早在去年入冬时就将可用的战马调去了北关。” 唐云皱眉问道:“就是说朝廷给北关送去了战马,南关这边没送来?” “不错,国朝各地可养马之处并不多,开朝至今,这战马历来是紧缺的,朝廷虽说没有调拨战马送至南关,不过户部倒是批了钱粮,允南军自行购买马匹。” “明白了。”唐云恍然大悟:“就是说您坑的不是朝廷的钱,而是南军的钱,是这个意思…” 说到一半,唐云又想骂人了,这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还有,咱家牧场也就三百多匹马,还不是军马,那剩下六百多匹马您哪弄来的?” “寻了些相熟的北边军将领,送来了六百五十匹老马、劣马。” 唐破山以前也是混边军的,只不过是混北边军,弄些军中退役的老马送过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这些老马如果还能骑乘作战也不会从军中退役了,人家南军要的是战马。 “服了。” 唐云苦笑连连,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这就和村委会通知村民明天要攻打美国似的,结果到了晚上,村长发了几十把萝卜刀,这不是坑人吗。 “也行吧。”唐云挠了挠额头:“现在哪都缺马,您好歹弄马送去南军,严格来讲,宫万钧有气也不应该撒到咱家头上,再说一分钱一分货嘛,咱是江湖救急,也没赚什么钱。” “这是什么话,为父我辛辛苦苦写了一封信才让人将马送来,为何不赚南军钱财。” “啊?”唐云傻眼了:“您按照行情原价卖给的南军?” “那倒没有。”唐破山摇了摇头:“为父可没那么傻。” 唐云松了口气。 唐破山又补了一句:“翻了三倍卖给南军的。” 唐云:“…” 望着打哈欠的老爹,唐云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去趟宫府,通知南关大帅一声,老匹夫唐破山就在府中,冤有头债有主赶紧带人过来削他! “等一下。” 唐云神情微变,凝望着老爹:“您先是在战马上的事弄虚作假坑南军大帅,又让我去宫府找茬,您不止是为了自污吧。” “自是为了自污,若不然招惹他们作甚。” “那为什么宫家人说和咱家是世仇?” “世仇?”唐破山乐了:“针鼻儿的心眼,都是陈年旧事罢了,未曾想过了这么多年还计较。” 唐云撇了撇嘴,现在老爹说的话,他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信的。 “您和我说实话,您与宫万钧到底怎么回事,您说的陈年旧事指的是什么?” “哎呀。”唐破山捧着茶杯,大大咧咧的说道:“前朝时为父与宫万钧皆在京中兵部任职,为父去他府中做客,吃醉了酒便留了宿,席间宫万钧的那义妹,见为父生的仪表堂堂魁梧有力便起了色心,夜晚偷偷摸到为父的床上。” “义妹?”唐云不太确定的问道:“干妹?” 唐破山摇了摇头:“没干。” “我是说干妹子,不是说干没…算了,就是说,您给人家义妹轻薄了?” “胡说八道,为父又不是那下三滥的读书人,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那一夜为父虽是醉了,身子又是乏累,他那妹子爬到床上百般撩拨,可为父心有顾忌,磨磨蹭蹭推搡着并未叫她得手。” “那说不通啊。”唐云愈发狐疑:“对方主动勾搭的你,您还拒绝了,您占着理啊。” “啪”的一声,唐破山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云儿说的是啊,为父何辜,宫家凭什么说为父污了那女人的清白,为父只是磨磨蹭蹭了小半个时辰罢了,又没真的…” “您先等会吧!” 唐云终于发现了华点:“您说的磨磨蹭蹭,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磨一磨蹭一蹭啊,怎地了。” 唐云目瞪口呆,感情磨磨蹭蹭是这么用的。 “那也不对啊。”唐云狐疑的问道:“您刚刚不是说还推搡了吗。” “不推搡怎么磨蹭。” 唐云:“…” 唐破山鄙夷的说道:“当年宫万钧可不如为父这般生个好皮囊,看上了那义妹,那娘们看不上他,只看上了为父,宫万钧那老匹夫不过是醋意横生罢了,哪来的什么世仇。” 唐云都没好意思吭声,您给人家女神磨磨蹭蹭了,如果这都不算世仇,什么算? “你们老一辈的事和孩儿无关,反正我以后肯定见着宫家人绕着走,您要自污,想要让孩儿自污,咱寻别人得罪…” 话没说完,管家突然跑了进来:“老爷,大事不好啦,宫万钧来了,还带着亲随,怕是来者不善,想来是因战马一事。” “来的好!” 唐破山霍然而起,冷笑一声,随即转身,龙行虎步走向后院。 唐云一头雾水,望着管家:“我爹这是取兵器去了?” 管家干笑一声:“取梯子。” “取梯子干什么?” “爬墙遁走。” 唐云张了张嘴,自己怎么就一点都不意外呢。 第8章 功劳与生意 老的跑了,只能小的出来顶了。 南军大帅都找上门了,唐云作为唐府大少爷,只得满脸堆笑的带着二十多号下人推开了侧门。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宫万钧,面无表情,牵马的是上午见过的校尉马骉。 除了这二人外,还有十二名亲随,穿着甲胄,骑在马上,呈扇形将宫万钧护卫中间。 区区十余人,气势十足,亲随皆腰挎长刀,马夫下面挂着短弓,一身甲胄只露出了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眼,一看便知是熊罴之士。 宫万钧见到唐云和要显形似的从门后伸着脑袋,嘴里也不知是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朗声开口。 “唐公子,本帅…老夫今日前来探望你父子二人,为何不开中门。” 要知道古代和后世可不同,古代大户人家可不是后世大户姑娘,想进前门进前门,想走后门走后门,凡是府邸,有中、侧两门,规格不同。 侧门是平常进出所用,中门不同,平日关着,只有迎接重要的客人或者特殊场合才会四敞大开。 按照宫万钧的身份地位,整个南地三道不敢说全部吧,至少其中七八成的府邸都要大开中门迎接。 唐云不懂这些,即便懂他也不会开中门,万一宫万钧大喊一声“冲锋”直接带着亲随从中门打进来呢。 “那个…”唐云还是没走出来,伸着脑袋陪着笑脸:“我爹跑…不是,我爹偶染宫寒,病了,出城回庄子里养病去了,您要是想和他生死斗,改天再来吧。” 宫万钧闻言似是微微松了口气:“老夫寻的是唐公子。” “找我?”唐云满面戒备:“干嘛。” “因你今日口中所说的那马蹄铁淬火工艺。” “马蹄铁?!” 唐云神情微动,恍然大悟,笑了:“原来是为这个事啊。” 说罢,唐云终于从侧门后面走了出来,迈着王八步,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了台阶上,嬉皮笑脸。 “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宫大帅带着一群亲随过来是要削我爹呢。” 宫万钧微微挑眉,明显对油嘴滑舌的唐云感观不好。 都一样,唐云对宫万钧的印象也不好。 军伍,他是敬佩的,无论上一世还是这辈子。 为战争而生,为和平而死,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人,一个职业,比军人更加纯粹了。 但是吧,宫万钧代表不了这个特殊的职业。 首先这老东西弹劾过他爹,而且还都是大罪,老爹现在依旧是县男,那么代表这些弹劾的内容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是夸大其词,因此朝廷没有追究。 唐云倾向于后者,夸大其词,要知道即便是南关大帅也不敢凭空捏造随意污蔑一个勋贵。 其次,今日在宫府,这老家伙见面就要打断他两条狗腿。 “如果我记得不错,今天在你们宫府的时候,大帅你当时要打断我两条腿对吧,现在找上门来管我要马蹄铁的淬火工艺,是不是,是不是有点…” 一旁站着的陈蛮虎提醒道:“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卧槽。”唐云惊呆了:“你还读过书?” 陈蛮虎憨笑一声:“当年在军中,都这么说老爷的,听的多了就学会了。” 唐云:“…” 宫万钧明显是个没耐心的人,皱眉道:“你今日所说的那马蹄铁,的确并非凡物,对我军中骑卒大有益处,老夫是非分明,自会为你唐家向朝廷请功,莫要罗里吧嗦,速速将马蹄铁淬火工艺告知老夫,若是成了,老夫会一并写在请功奏书之中。” 唐云神情微变,反倒是一时难以抉择了。 今天也是差点狗腿不保,这才情急之下道出了马蹄铁的事。 他自然知道马蹄铁的意义和作用,真要是奏到了朝廷,肯定是大功劳,但这个功劳应不应该由宫万钧来奏。 按照老爹的意思,作为勋贵需要得罪人,见人就得罪,尤其是军中,不但要划清界限,还要弄的和仇敌似的,方可打消朝廷顾虑与猜忌。 自己阴差阳错跑宫府“献出”了马蹄铁,会不会让朝廷误认为唐、宫两家好的如同穿一条丝袜? 思考了片刻,唐云反倒是释然了,老爹是乐天知命的人,不在乎功劳,在乎的是全家的安危,相比功劳,将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唐云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一码归一码,今天在你们宫家,我这县男之子的脸可以说是丢尽了,长辈之间的恩怨和我计较什么,有能耐找我爹去,收拾我算什么本事。” “少爷说的是。”一旁的陈蛮虎连连点头:“就和小的儿时与邻居争吵似的,邻居不敢与小的动手,到了夜里趁着没人踹了小的家里那大黄狗一顿出气,传出去都丢人。” “对呗,就是这个意…不是。” 说到一半,唐云侧目看向陈蛮虎,沉默了片刻,极为认真的说道:“从现在开始,以后我不让你开口,你一个字都不准说,明白了吗。” 陈蛮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双眼流露出从未被智慧污染过的清澈目光。 “宫大帅,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宫万钧翻身下马,向前走了几步:“本帅借你七步。” “你还挺幽默。” 唐云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我相信宫大帅是一个爱兵如子之人,对吧。” 宫万钧挑了挑花白的眉毛:“有屁快放。” 唐云懒得计较:“淬火工艺,我可以给,但是有一个条件。” “直言便是。” “马蹄铁也好,淬火工艺也罢,你可以请功,但是不能为我唐家请功。” “这是何意?” “我唐家,不需要功劳。”唐云随手一指,指向了竖起耳朵的马骉:“你就和朝廷说,是这小子研究出来的,朝廷要封赏直接封赏给他吧。” 一旁马骉眼睛瞪的滴溜圆,随即猛然看向宫万钧,仿佛是在问,您到底认不认这个义父了,您要是不认,孩儿可认了啊。 宫万钧也不是傻子,面色一变再变:“老夫多年未入京,朝廷对你爹这小小县男竟如此猜忌?” 唐云耸了耸肩:“就像我刚才说的,知道你是爱兵如子的人,马蹄铁对军伍们有多大臂助你也清楚,二选一,要么,帮我唐家隐瞒,我不要功劳,要么,你上报朝廷吧,我不承认还有什么淬火工艺,之后每当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就后悔,就会自责,你就是全大虞朝军伍的罪人。” “你…” 宫万钧气的胡子都抖了,他虽性急如火,却也是刚正的道德君子,自然不希望冒领了别人的功劳,可正因为他是有道德君子,所以更会被唐云道德绑架。 “还有。”唐云又乐了:“功劳我虽然不要,可好处得有吧。” 听到要“好处”,宫万钧反倒是心里舒服了一点。 “说,要何好处。” “我家不是开牧场的吗,和你们南边军签一份供需协议…额不,是采买书约,只要是我家牧场养的小动物,什么鸡鸭鹅猪之类的,都由你们南军来买,怎么样。” “采买肉食?!” 宫万钧的面色有些古怪,身后站着的马骉也是如此。 唐云耸了耸肩:“要是连这么点要求都达不到,那就没的谈喽。” “好!”宫万钧一咬牙:“那就这般说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唐云终于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明天午时之前,我拿着书约去找你,签过后,我将淬火工艺告诉你。” “可!” 一声“可”,雷厉风行的宫万钧回身直接上马,大手一挥,带着马骉等请随离开了。 望着宫万钧的背影,唐云有些困惑:“不就是买点小动物吗,怎么一脸为难,是不是有其他人给军中供应肉食?” 陈蛮虎摇了摇头:“军中,并无肉食可供。” “军伍上阵杀敌,不吃肉吃什么?” “遇战事,或许会有些肉食发放,若只是操练及守关,吃米面、酱菜、汤食等,吃的不好也就罢了,军中伙夫的手艺,小的也不知该怎么说,就…就…” 顿了顿,陈蛮虎双眼一亮:“小的这么和您说吧,就军中那吃食,老爷见了都摇头。” 唐云好奇极了,陈蛮虎跟着老爹这么久,居然能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 第9章 困惑与犹豫 回了府,唐云详细的询问了一番。 陈蛮虎自幼从军,对军中极为熟悉。 大虞朝的军伍待遇并不高,这也导致了军伍地位极为低下,十个基层军伍,七八个都是光棍。 好女不嫁兵,好男不当丁,正是此意。 各营之间的待遇也相差极大,待遇最好的是卫戍京中的京卫。 其次是镇守各重城与交通要道的折冲府,打“内”不打“外”,只有边关军情告急才会调到边关,平日操练,到日子领饷。 次之是兵备府的辅兵营,属于是“地方”武装,干的也全是各地衙署指派的活,闲时修桥铺路开山伐林,战时护送粮草押运物资,由各地官府养着。 要说最辛苦的,战死率最高的,那就是边关。 东、南、西、北四边关,东海防的是几处岛国,南军关外山林异族各部,北为草原人,西是西域。 四边关中,其中北边关要么不起战事,一打就是大战役,南边关属于是大仗不打小仗不断,相比而言,东、西两侧还算平静。 单说南边关,按理来说军伍镇守国门待遇应该是极高的,事实恰恰相反,南关六大营最早的前身是囚营,其中半数都是发配流放过来的“军户”,世代服兵役,父死子替、兄亡弟代,不得脱籍。 到了前朝中期,战事频发,南地三道各营开始向着南关补充兵力,渐渐也就取代了“囚营”。 五个寝室室友身出来都有长有短,朝廷对各地军伍调拨的钱粮数字也天差地别。 四边关中,北关将士待遇最好,很少拖欠军饷,军器、战马也是优先供应。 南关截然相反,能拖就拖,战马都是二手货,军器更是人家北关或其他各营不要的才送过来。 并不是说南军废,太拉胯,而是南关外的山林异族太废,太拉胯。 就这群山林异族,你说战斗力高吧,他们打十次九次都是骚扰,今天乌泱泱突然聚集了三四万人,拿着木棒子嗷嗷叫,结果打了俩时辰,人家棒子一扔,不玩了,没意思,回去了。 可要说这群和野人似的异族战斗力低吧,也不是,前朝就吃过这样的亏,觉得南关养了太多军伍,没必要,六大营就剩下两支大营了,最终就被三万多野人破了关,直接打到了洛城。 因此在朝廷眼中,南关六大营,得有,但是不需要军伍战力太高,不需要投入太多精力和钱财,有足够的人守城就行。 可想而知,朝廷在这种“有用的就行”的观念下,南军待遇自然好不到哪去,拖欠军饷是常有的事。 “服了。”坐在后花园中的唐云气呼呼的:“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从军,从军也不来南军,守城,靠他大爷的,要守叫朝廷那些大人们的老妈来守,什么鸟人,当兵,当朝廷他妈个浦西。” 一旁的陈蛮虎挠着后脑勺:“少爷您最近总是说着怪话,小的听不懂。” “哦,那我换个说法。”唐云坐直身体,厉声厉色:“如此苛政,纵是七尺男儿也当避之不及,若守南关,何不令朝堂衮衮诸公披甲执锐?” 陈蛮虎张了张嘴,他更听不懂了。 其实关于大虞朝征兵算是半强制性的,每个村,每个镇,每个县每个城,每年需要补充多少新卒。 真要是轮到谁了,不想去就得“纳资代役”,不止可以免去兵役,也可以免去徭役,可是寻常百姓哪有这么多钱财可纳。 运气好了,分到了守备府下面的守备营,或是折冲府,熬上六年可以主动解甲归田,运气不好了,调到了边军,至少十二年。 “南边军本来就穷,我还坑他们钱,是不是有点太不是人了?” 唐云看着陈蛮虎,还真有些犹豫了。 “小的说不好,军中肯定是要有肉食的,不过只有旗官、校尉、将军的才能吃上肉。” “哦,这样的话我就没道德困境了,不多收两成了,按照市场价卖给他们就行,对了,咱牧场除了马之外,什么比较多。” “猪。” “一斤猪肉多少钱啊。” “猪是下等肉,百姓吃不起,各家府邸不稀罕,都是按头买的,一头猪三百文,买了也是用来煮汤。” “才三百文?” 唐云满面失望,换算了一下,大虞朝一贯钱是一千文,按照购买力进行计算的话,相当于后世两千块钱上下,这就是说,一头猪才六百块。 “这也太便宜了吧,那咱养猪不是亏钱吗。” “不亏,老爷令管家买的猪崽子,一头才百文上下。” 唐云大感不解,一头猪仔二百块,养大了卖六百,大规模养殖成本肯定低,既然还算赚钱,那么不应该轮得到老爹干这行才对,他没那智商啊。 “是不是我哪里理解错了,这样,明天一大早咱哥俩去一趟城外牧场,搞清楚之后再去宫家签合同。” ………… 唐云想着签合同这事,回到宫府的宫万钧也是如此。 正堂中,宫万钧对亲闺女宫锦儿将“唐家”的意思说了一遍。 宫锦儿微皱秀眉:“据管家所说,唐家那马场本就是牧场,除了马匹外,多是柴猪,便是发卖军中又能得多少钱财,偌大的功劳弃之,倒是说得通,只是这供应柴猪,似是赚不到多少钱财。” “那唐破山可不是吃亏的主儿,观他那儿子唐云也是一路货色。” 宫万钧恨恨的骂道:“要为父说,八成是想狠狠坑我南军一笔。” 宫锦儿哑然失笑:“柴猪不过四百问上下罢了。” “一头四百文,一百头,一千头呢,还有,那小子说的书约可不是单单这一次,南军日后都要寻他唐家采买。” 说到这里,宫万钧叹了口气:“朝廷本就拖欠着我南军军饷,儿郎们度日艰难,那柴猪身上没有二两肉,有着钱财不如买些米面,若是叫人知晓了为父花销钱财为军中购买柴猪,这脊梁骨怕是会被戳断。” “马蹄铁一事不可有失。”宫锦儿展颜一笑:“女儿被宫中赐了诰命后,存了些钱财,先用作采买柴猪,待马蹄铁报功朝廷后必有赏赐,再用这赏赐下发各营,至于日后都要采买,这般,您说会为唐家遮掩千匹战马一事,他唐家总不能为了钱财不要性命了。” “有道理。” 宫万钧连连点头,哈哈笑道:“还是锦儿聪慧,考虑的周到,明日将那书约改上一改,有买才有卖,凭什么他说一直供应南军就一直供应,总要看看那柴猪品相如何,先买上一次,到时再说军中儿郎吃不惯就是了,他要不服,就说为父不为他唐家遮掩战马一事了。” 宫锦儿点了点头,没有异议,鬼使神差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孔,抓着一把沾着泥土的兰花,模样很是欠揍。 宫万钧并未注意到宫锦儿的沉默,让马骉拿来了账目,一页一页的翻看,一字一字的计算,看看南军能有多少钱财被“唐家”所坑。 烛火将宫万钧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反复望着账目上的数字,心中五味杂陈。 账目上一笔笔,一字字,在宫万钧的眼中,便是南军将士的未来与前程,若不是因马蹄铁,莫说几百几千贯,便是一文钱,他这南关大帅也不会随意动用。 第10章 马场 唐家马场在西城外,太阳初升陈蛮虎将唐云叫醒后,二人离开了府邸前往城外。 唐云离开府邸前还特意去老爹卧房里看了一眼,唐破山四仰八叉呼呼大睡,也不知昨夜是何时回来的。 出了府邸迎着朝阳,走了没一会就汗津津的,唐云暗暗决定,快点赚钱弄个马车,作为一个纨绔子弟整天出门全靠走,传出去都掉价儿。 城南算是富人区,一大早各家府邸马车出入,都是下人采买一日用度。 “那是谁家啊。” 唐云指向了一处大宅:“两辆推车上面全是鸭子,他家几口人啊,这么爱吃鸭子呢。” “柳府,原是军器监的少监,告老还乡了,主子下人也就五十多口,说是那柳老爷喜吃鸭舌尖儿。” “鸭尖儿是什么鬼?” “鸭舌头,单单是一盘鸭尖儿就需要上百只鸭子。” 唐云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望着柳府两个大字,表情有些莫名,随即哈哈一笑。 “有钱,羡慕。” 道了一声羡慕,唐云的脸上又呈现出嬉皮笑脸的模样,溜溜达达的向前走。 他原本的记忆中是有着关于“柳府”的信息,这位柳家大老爷本名柳魁,并非出自世家豪门,前朝时只是南军中的一个营中账房,军中厮混了六年后调到了军器监成为了一个文吏。 军器监是衙署,归兵部统辖,和户部与工部对接,并不受南军统管。 到了军器监后,柳魁这位文吏破格从“吏”成了“官”,国朝罕见。 军中都说是柳魁的亲姐姐柳婧为他疏通的关系的,传闻这柳婧貌美如花柔媚入骨。 传闻非虚,当年柳婧夜夜出入各家府邸天亮才离开,为了给亲弟弟疏通关系,每天晚上被疏通的和旺旺雪饼似的。 得益于老姐,有了官身的柳魁就成了军器监的九品小官,不过之后近三十年也没什么大成就,告老还乡时才是正八品。 可就是这位小小的正八品,宅邸占地巨大,生活奢靡,光是小妾就有六人,下人四十多个,窥豹见斑,单从每天就要吃上百个鸭舌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唐云脸上的笑容之下,是一种不想表现出来的厌恶。 他并不了解大虞朝,可现在却极为厌恶,因陈蛮虎告诉他南军吃不上肉食,因柳魁每天要吃一百个鸭舌。 城南路宽,人少,城门区域也空旷,城墙上站着二十来个昏昏欲睡的兵备府军卒,城门洞里则是城门郎与六个武卒,一个个和活不起了似的往那一杵。 艳阳下的城墙如一位久经战阵的老将,巍峨矗立在荒莽大地之上。 那层层垒砌砖石仿佛老将残破不堪的甲胄,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 城墙四周荒草摇曳,微风扫过墙垣缝隙,沙沙风声,似是在诉说着这座南关最后一道防线经历过多少璀璨。 出城无需盘查,入城时才需要,更何况这里是南城门,从这里进出的,除了南军校尉及将领外,也只有各家府邸的大少爷小公子了。 唐云与陈蛮虎二人并肩走了过去,未引起旁边城门郎等人过多的关注。 平静的走出了城门,官道遥遥在望。 唐家的马场就在官道西南三里处,走两步就到了。 刚下了官道,唐云双眼大放光芒,只见地上有一根一米来长笔直笔直的树杈,捡起来后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陈蛮虎侧目看了眼自己少爷,心生羡慕。 在男人的眼中,这种笔直“毫无杂质”的树杈,可谓终生难遇。 唐云一边比划着树杈一边问道:“咱家马场谁管着呢。” “九娘。” “九娘?”唐云回忆了一番:“没印象啊。” “老爷当年亲随的婆娘,家里爷们战死后,也不知为何与同村乡民惹上了官司,欠了不少钱,老爷见她孤苦无依,被封了爵位后将她娘俩叫来了洛城,管着马场,平日不入城,您没见过。” “军伍战死后朝廷不发放抚恤吗?” “发是发了,只是发的不多,母子二人难以继日。” “难以继日?” “是。”陈蛮虎想了想,道:“小的就和您这么说吧,那九娘家里穷的,上坟都是空手去的。” 唐云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手中的树杈也顿时不香了。 无声叹了口气,唐云望向远处被木栏拦住的区域:“这就是咱家马场吧。” “是。” 不到四十亩地,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占地倒是不小,看着和荒地似的,只有最中间的位置有几处房屋,外围多是马厩和畜栏。 不过地方倒是选的不错,西侧是群山,马场从山上引了泉水,风景秀丽。 畜栏里一处草垛子上坐着一个健壮妇人,正是九娘,瞧见了唐云二人,手搭凉棚观望过来。 陈蛮虎见状,两根手指插在嘴里,吹出了忽高忽低的哨声。 健壮夫人连忙跳下草垛,一路狂奔。。 唐云乐道:“和麻匪似的呢。” 本就是随口一问,陈蛮虎解释道:“老爷教授的,两长一短是为戒备,两长两短是为迎敌,小的刚刚吹的三长三短,意为主子来了。” 唐云神情微动,老爹卸甲多年,这里是洛城而非军营或是关外,为什么还要下面的庄户如此戒备? 没等开口询问,九娘翻了木栏跑了过来。 虽然是第一次谋面,九娘一眼就看出唐云是自家少爷,激动的大脸盘子通红,想要施礼,却又不知手该往哪里放。 三十六岁的年纪,因为从小干农活皮肤黝黑,长的壮硕,主要是矮,一米五出头,和个坐地炮似的。 “俺是…奴婢是九娘,见过少爷。” 唐云笑着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客气。” 九娘憨笑着,有些手足无措。 要知道即便是见到了唐破山,九娘这些庄户也不会如此紧张,主要是大家都知道唐云是个逆子,是个读书人。 对于读书人,寻常百姓本就带有一种自带的“敬仰”。 陈蛮虎除外,阿虎觉得读书的都是下三滥,没一个好东西,朝堂衮衮诸公哪个不是读书人,就是这些读书人将这世道治理的如此操蛋。 第11章 猪 马场的大门尚有一段距离,唐云懒得走,想学东莞仔跨个栏,差点没撅那。 进了马场,唐云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现在马场里没马了吧。” “没了,都叫老爷送到军中了,马驹崽得是入秋时才能送来,都闲得慌,就伺候些柴猪和鸡鸭。” 九娘说完后,还冲着陈蛮虎挤眉弄眼一番,后者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行,先看猪舍吧。” “成,成。” 见到唐云如同大家传的那般“平易近人”,九娘也不如刚刚那般拘谨了,三言两语说了一下如今马场的情况。 百十头猪,鸡鸭鹅加起来三百来只,除了柴猪外,其他的都是散养,在山上养。 不少棚舍打开了房门,庄户们三五成群跑来问安,唐云笑的脸都麻了。 陈蛮虎知道自家少爷的性子,连骂带踹让这群庄户滚远点。 来到猪舍外,九娘咧着嘴巴笑道:“出入伴着少爷,虎子现在可威风着呢。” 陈蛮虎错开目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九娘瞪了一眼陈蛮虎:“怎地,现在威风了,谱子大了,也不说出城看看老娘。” 一听这话,唐云的八卦之火浓浓燃起:“你俩很熟吗?” “熟,咋不熟。”九娘呲着大牙:“就是一层窗户纸,哪一日俺给虎子睡了,就成亲。” 陈蛮虎没好气的说道:“少在少爷面前胡说八道,谁会看上你。” “那不是早晚的事。” 说罢,九娘见缝插针:“少爷,虎子最是听您和老爷的话了,要不您发句话,让俺俩凑合凑合过日子算了。” 唐云哭笑不得,没等开口,陈蛮虎骂道:“谁他娘的娶你。” “咋的,还嫌弃上老娘了。”九娘也不乐意了:“要不是老娘带着个娃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就你这熊样的,老娘就是缝起来也不会便宜你。” 唐云:“…” 陈蛮虎冷笑道:“先不说你这模样也没好到哪去,就说娶了你,得添进去多少钱财。” “你娶了老娘,那俺的不就是你的了吗,咱把日子过好就成。”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那倒是。” “少爷,她是欠了十几贯,娶了她,还得帮她还钱。” 唐云服了,感情是外债啊,他还以为是存款呢。 陈蛮虎越说越来气:“这也就罢了,娶了她,还得改姓。” 九娘梗着脖子叫道:“那不是怕娃娃还小,总问爹爹是谁吗。” 陈蛮虎:“他娘的听说娃娃改爹姓的,还头一次听说爹跟着娃娃改姓的。” 九娘冷笑道:“你急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吃亏。” 唐云:“什么意思?” 陈蛮虎:“我爹也得改!” 唐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眼看俩人都要吵起来了,唐云连忙说道:“那个什么,这是猪舍是吧,我们进去就行,天太热了,九娘你帮我们弄点水来。” “成,成,这就去,少爷您等会。” 九娘说完后,甩开两条树桩子似的大粗腿就跑走了。 唐云干笑道:“性情挺豪爽的,人也看着不错,不过阿虎你生的一表人才,真要是娶了她,的确挺亏的。” 陈蛮虎苦笑一声:“少爷您误会了,她并非是看上小的了,而是见了爷们都要人家娶她。” “这么浪吗,看不出来啊。” “不是浪,而是…而是…” 陈蛮虎微微叹了口气:“夫君战死了,一个女子带着孩子,家里没个爷们顶着,走到哪里都叫人欺负,欺负她这当娘的,也欺负娃娃。” 唐云仰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久久无言。 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总是碰到令人糟心的事,还是说,这世道一直都是如此糟心? 想要控制面部表情流露出标志性的嬉皮笑脸,唐云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就如同没办法以一个勋贵之子的身份,去站在百姓的角度骂上几声这该死的世道。 唐云心里堵得慌,低下头一脚将猪舍的大门踹开。 结果这大门一开,唐云傻眼了。 “咱家还…还养狗呢?” 陈蛮虎一头雾水:“没啊,这里面都是猪啊,柴猪。” 唐云张大了嘴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称猪为“柴猪”而非猪了。 不怪唐云认错,猪舍里的猪,那一个个瘦的和狼狗似的。 猪圈里的猪,和唐云认知中的“猪”,完全不一样。 首先是体型比后世的猪矮小了很多,身体结构倒是很紧凑,四肢都是短粗短粗的,嘴筒很长,和野猪有点相似。 让唐云瞠目结舌的并不是这些“柴猪”身上没有膘,而是不但没有膘,好多猪身上有“肌肉”。 “我尼玛…猪还练块吗?” 猪舍内很阴暗潮湿,阳光冷不丁照耀了进来,这些肌肉猪顿时和打了鸡血似的,来回拱着木门,一个比一个暴躁,哼唧哼唧的叫着。 唐云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到了门外:“这些都是野猪吧,正常家猪哪有这么大攻击性,长的还…” 说到一半,唐云神情微动:“没阉割过?!” 陈蛮虎不解:“阉了要如何产猪崽子?” “可以留下种猪的。”唐云挠着额头:“所有的猪都长这个德行吗?” 陈蛮虎更懵了,全天下的柴猪不都长这样吗。 唐云蹲下身,眯着眼睛望去,和个地铁痴汉似的。 果不其然,的确是没阉割过,没有任何一头柴猪阉割过。 “怪不得不出膘呢。” 唐云想起昨日和宫万钧说这事时对方异样的神情,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种柴猪身上根本没多少膘,吃着不香,出肉量还少,难怪这么不值钱,买回家也是炖骨头汤喝。 正好九娘拿着海碗和茶壶过来了,唐云回头说道:“母猪也有问题,按理来说母猪不应该这么瘦,先阉公猪吧,挑选十头种猪,就是长的最壮一看就很能干的,其他的公猪全部阉了。” 九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柴猪统统阉了,这,这也太畜生…” 陈蛮虎小声说道:“少爷最近在读书。” 九娘恍然大悟。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还有,去找兽医…找郎中也行,抓点药,就是那种蚯蚓吃了能当铁钉用的药,拌在十头种猪的食槽里,吃完后将十头公猪和所有母猪关一起。” 九娘侧目的看了一眼唐云,少爷要是科考当官,高低做个尚书。 第12章 兰花与狗 找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 唐云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解决方案,没穿过巴黎世家,还没撕过浪莎吗。 关于养猪,他还真懂点,上一世在小红书上没少关注有百万粉丝的博主。 整个猪舍区域,充斥着浓浓血腥味。 一声声哀嚎,不绝于耳。 九娘带着一群庄户,满面狞笑将一头头柴猪抓了出来,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不吱…一刀一个嗷嗷叫。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见到公猪都阉的差不多了,招了招手让九娘过来。 “少爷阉过了,烧红烙铁止上血,再敷些草药就成。” “我希望你在养猪的同时加强一下文化素养,首先就是说话的时候尽量加上标点符号,少爷,后面带个逗号,是少爷,阉过了,不是少爷阉过了。” 九娘尴尬一笑:“少爷,阉过了。” “额…算了。” 唐云站起身,望着猪舍里的母猪,若有所思。 公猪瘦,他理解。 猪这玩意如果不阉割的话,精力旺盛,成天拱这个怼那个的,没个消停时候,根本长不了膘。 可母猪瘦的话,那肯定是吃的有问题。 唐云已经了解这些猪平常都喂什么了,吃的那叫一个素,秸秆、野草、树叶、藤叶铡碎,狗见了都摇头。 想要让猪长膘,无非四个字,傻吃猛涨! 问题是在这个时代,人都吃不饱饭,哪来那么多食物去喂猪。 “阿虎。” “少爷您吩咐。” “咱府中有认字的吗。” 陈蛮虎挠着后脑勺,不太确定:“有…吧。” “有就是有,后面带个吧字什么意思。” “这么丢人的事,谁会没事主动宣扬。” 唐云:“…” “刘管事,对!”陈蛮虎双眼一亮:“刘管事被贬到军中前是兵部主事,这狗日的长的就下三滥,他一定认字。” “行吧,那就刘管事了,回去之后记得让刘管事过来,每天都要做记录,猪的生长需求,不同阶段,幼年期、育肥期、妊娠期和哺乳期…” “汇总一下饲料信息,洛城周边的农作物种类、产量,哪些能当饲料,麦麸、米糠、豆粕、酒糟等,尤其是含有蛋白质的原料,昆虫、鱼虾等…” “进行饲养试验,将猪分成不同的组进行观察,喂养不同的饲料…” “还有,将那些被阉割过的公猪赶到山上散养…” 说到这,唐云抬头看着陈蛮虎:“说这么多,你能记住吗?” “能。”陈蛮虎点了点头:“小的记不住就叫刘管事问您。” “那你都记住什么了?” “叫刘管事问您。” 唐云一拍大腿:“出院!” 天色渐晚,唐云又对九娘交代了一番后就离开了。 夕阳西下,走在官道旁,唐云骂骂咧咧的。 “蜘蛛侠骑马,马拉个皮特,人家穿越成纨绔子弟啃老成天享福,本少爷穿过来,还得想办法发家致富养我爹,人家造大炮弄军舰,本少爷研究剁猪鸡…研究阉猪。” 一旁的陈蛮虎好奇问道:“少爷,最近您总是说怪话,还总说穿越,这穿越究竟是何意。” “穿越就是…” 唐云哑然失笑,没解释。 哪个男人没想过穿越呢,上一世,唐云也想过。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想穿成皇帝,最好是溥仪,然后每天在兜里藏着把刀,直到有一天见到了裕仁那逼养的,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噗嗤噗嗤三刀,主打的就是个简单效率一步到位。 谁曾想,没穿成皇帝也就罢了,只是个勋贵,只是个勋贵之子,只是个爵位最低的县男之子,还特么的穷的要命! 穷也就罢了,胆子还大,一个芝麻绿豆点的县男,天天研究怎么招惹手握兵权的大帅,这要是换了小说里,就这毒点,读者得跑一半,一点逻辑都没有。 “还县子,还勋贵。” 想起老爹那德行,唐云就满腹槽点:“这不没壳的王八垫桌脚,死撑吗,整天研究得罪人自污,有这闲工夫想想怎么赚钱吧。” 陈蛮虎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都仨月没领俸禄了,城中翠云阁的老鸨子估计都忘了他长什么模样了。 “还有,我都这么大人了,他整天就知道教训我,就是闲的,要我说,他还是找个老伴要紧。” “老爷不挑的。”陈蛮虎憨笑道:“老爷说过,他都这把年纪了,有用的就成,紧不紧倒也无妨。” 唐云:“???” 哥俩一个吐槽一个听,很快就回到了城中。 眼看过了城南的牌坊,唐云一拍脑门:“差点忘记了,今天要和宫家人签合同,不是,签书约。” 走两步就是宫府了,唐云有些犹豫。 就那些柴猪,瘦的和仨月没吃饭的哈士奇似的,直接卖给军中都属于是诈骗了。 “咱想致富就不能做一次性买卖,阿虎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陈蛮虎:“没良心。” “不错,只要没了良…什么玩意没良心,是信誉!” 陈蛮虎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少爷是赚不到钱了。 揉着眉心,唐云苦笑道:“把日期往后延一延吧,那些猪太拿不出手了,走,去宫府和他们聊一聊。” 刚要抬腿往前走,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唐云定睛望去,双眼放光:“那不是宫家大小姐吗。” 宫府外,正是宫锦儿,一身素裙蹲在台阶上,一只大白狗正在舔她的掌心。 “少爷,那是宫家大夫人。”陈蛮虎定睛望去:“大小姐是个黄毛丫头。” “啊?” 唐云懵了:“昨天招亲的就是她啊。” “是啊,招亲的是大夫人,宫家大小姐又未婚嫁,哪能抛头露面。” “靠!”唐云满面失望之色:“有主儿了啊。” “她夫君死了,寡妇。” “真的吗?”唐云双眼一亮:“原来是个战损未亡人。” 双眼放光的唐云快步走了过去,结果没等靠近呢,那大白狗突然扭头嗷嗷叫。 狗一叫,宫锦儿和门子都望了过来。 唐云吓了一跳,不敢动弹了。 那狗膘肥体壮,毛还长,特别像松狮。 上一世唐云就被松狮吓过,在公园遛弯见到个老头牵着的,当时唐云还问老头这狗咬不咬人,老头说不咬。 结果唐云摸了没一会,那松狮突然回头照着老头的小腿就是吭哧一口。 宫锦儿连忙站起身:“原来是唐公子,可是因书约前来。” “额…是,那什么,这狗咬不咬人啊。” 宫锦儿哑然失笑:“从未伤过人,唐公子莫怕,雪花很粘人的。” 陈蛮虎嘀咕道:“就是不知粘不粘锅。” 唐云壮着胆子走了过去,还好,大白狗没有继续叫。 宫锦儿见到唐云如此小心谨慎,嘴角微微上扬。 见到宫锦儿笑了,唐云鬼使神差的从人家宫府外的花坛中薅了一把兰花,凑了上去。 “来的匆忙没带礼品,送你的。” 宫锦儿望着嬉皮笑脸的唐云,又来这一套,你是真当老娘没见过世面啊。 唐云见到宫锦儿似笑非笑的不接过兰花,指向府内:“大夫人劳累一天了,我们进去谈吧。” 宫锦儿不明所以:“我为何劳累?” “你都在我心里跑了一天了,难道不累吗。” 宫锦儿先是一愣,紧接着笑的花枝乱颤。 唐云嘴角微微上扬,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Low炮! 第13章 大夫人的传言 唐云再一次进入了宫家,嘿嘿乐道:“二进宫。” 过了影壁,唐云光明正大“偷看”着走在前面摇曳生姿的宫锦儿,感慨万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真正的进一次宫。 宫家是大帅的府邸,既然不是来捣乱找茬或是寻死,规矩是要守的。 陈蛮虎是护卫,只能站在正堂外。 唐云进入正堂后坐在了客位,宫锦儿也给足了面子,命女婢红扇奉上茶点后才坐在了对面。 “帅爷不在吗?” 唐云朝着外面看了一眼,称呼也从大帅变成了“帅爷”。 称呼不同,意义不同,也分场合。 爷,并不是一种单纯“拍马屁”的称呼,就好比军爷、爵爷、帅爷、兔爷之类的,是对其工作或是人品的一种敬重。 “家父午时等等候片刻,公子未来便出了城。” 说到这里,坐姿端庄的宫锦儿正色问道:“不知公子为何失约,莫不是反悔了。”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唐云连连摆手:“有事耽误了,淬火工艺我会给,不过关于供给军中肉食的书约,日期方面要改一改。” 宫锦儿秀眉微微上挑:“为何。” “两个月之后…不,一个月!” 唐云觉得以唐府现在这经济实力,一家老少都未必能活到两个月,如今猪舍已经有不少成猪了,一个月的时间虽然太短,只要运气好,刷上一两层肥膘应该不难,总比现在拿的出手。 宫锦儿对唐家何时“交货”倒是不在乎,她只在乎马蹄铁淬火工艺,不过她也没傻到当冤大头,之前军马一事有过前车之鉴,惯性思维之下,误以为唐家想狠狠坑南军一比。 “这肉食供应一事不如作罢,唐公子若需钱财,不妨说一个数目,就当我南军买了你这淬火工艺如何。” “这是什么意思?”唐云一头雾水:“我想和你们南军做生意,不是一次性买卖。” 宫锦儿微微一笑,凝望着唐云的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人心一般。 “昨日命人打探了一番,你那唐家马场占地虽大,却无太多禽肉豢养,若我猜的不错,公子将延了日期是欲大肆购买禽肉,再以高价卖于我南军,是也不是。” “你将我当什么人了!” 唐云立马不乐意了:“你别以为你是洛城第一大美人就可以污蔑别人!” 宫锦儿愣了一下,紧接着双眼亮晶晶的:“那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早已嫁为人妇…” “比以前更美,那什么…”唐云重重的哼了一声:“延期一个月,我知道我爹信誉不好,但是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别管我供应多少肉食,我肯定不会坑南军,还有,因为前期要投入研发资金,我现在就要收一部分定金,就收百分之五十,额,就是收总价的五成吧。” 宫锦儿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果真被家父说中了,你唐家还是想讨便宜讹诈钱财,你唐家,历来如此。” “你好好意思说我!”唐云顿时大怒:“你宫家也没好到哪去,你仗着自己貌美如花长的和个小姑娘似的,以你女儿名义招亲,往那一坐,我还以为你才二十岁出头,差点被你骗过了。” “真的吗?”宫锦儿满面喜色:“我看起来真的只有…”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唐云不耐烦的打断道:“这样,我知道你们对我爹认知很清…不是,对我爹有点误会,还是那句话,我是我,我爹是我爹,各退一步,不签长久的书约,签三期,三期怎么样。” “若只是两期,倒是可与家父商议一番。” “看吧,看吧看吧。”唐云没好气的说道:“我就说你长的和小姑娘似的,结果心性也是小姑娘,什么事都要问你爹。” “这…”宫锦儿俏面有些发红,弱弱的说道:“你不要瞧不起人家,我虽可做主,只是你说供应三次,数量几何,若是数量甚多,总是要告知家父的。” “哎,传言果然只是传言。”唐云叹了口气:“都说你是宫家女主人,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独当一面,既有好看的皮囊又有趣的灵魂,结果,哎,这么点小事还要问你爹。” “你乱说。”宫锦儿还不乐意了:“好多事家父都要听我的!” “真的吗,我不信。” 宫锦儿气呼呼的冲着外面叫道:“红扇,取纸笔了,这就立下书约!” “你可想好了啊,别签完之后再后悔,我听很多人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容易感性,你是我遇到过最漂亮的女人,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有匹配如天仙下凡一般的容貌的智慧。” 宫锦儿瞪着杏眼:“我若后悔,我便不是洛城第一美人!” “瞧你这话说的,你后不后悔也不影响你是洛城第一美人这个事实。” 宫锦儿笑颜如花:“倒也是。” 一旁无语至极的红扇将纸笔取了过来,宫锦儿仿佛急着证明什么似的,迅速拟定了书约。 古人的合同也就是书约并不复杂,事由内容、日期、当事人,写清楚就好,没太多条款。 至于出现纠纷,可以去官府衙门。 如果是百姓与读书人、勋贵、官员之间出现了纠纷,官府通常会秉公处理,先打百姓十棍子再说,十棍子过后就看百姓是否通情达理,不通情达理的话再来是十棍子,直到通情达理到撤回诉求为止。 如果是读书人与读书人,或是勋贵与勋贵之间出现了纠纷,官府就会慎重考虑,看看双方谁背后的关系比较硬。 书约写好,一式两份,唐云满意了,供应三期肉食,收取了部分订金,一百贯银票,是不是百分之五十他也算不好,但架不住他那张嘴利索,舌分两瓣鼻顶豆,口含明珠进退自如,楞是给宫锦儿忽悠的娇笑连连。 见到唐云也写上了大名,宫锦儿往那一坐,下巴一扬。 “唐公子,空穴来风必有因,关于我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独当一面的洛城第一大美人,自然不是以讹传讹。” 唐云站起身,深深施了一礼:“传言,非虚!” 宫锦儿满意了,微微颔首。 “那学生就告辞了。” “慢着。” 宫锦儿笑吟吟的望着唐云:“唐公子可还听闻过其他传言,关于我的传言。” 唐云脸上带笑,心中骂了声娘,这种女人不能娶,再好看有什么用,放到后世绝对是杀猪盘、一零四零、电诈的的重点关照对象,丁字裤都得被骗没。 第14章 启动资金 唐云一边夸,一边说正事,关于淬火工艺。 大虞朝是有折叠锻打的技艺,也就是百炼钢,多是用来打造兵刃,军中校尉、将军一级的兵刃,普通军伍没这资格,大虞朝也没这么阔气。 现在军中铁匠所使用的是木炭炼钢,但木炭中有着许多杂质,也就是硫。 硫会导致材料变的很脆,唐云所说的工艺则是用煤来炼焦。 先捣碎,再过筛,从而清除煤中杂质,最后装炉烧炼,至于淬火呢,用回火工艺。 其实唐云也是二把刀,关于这方面的知识,都是上一世从锻刀大赛上学来的,光掌握理论知识了,实践经验小于等于零。 不管怎么说,他履行了所作出的承诺,宫锦儿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 离开宫府后,唐云乐呵呵的。 “没想到还是个小富婆。” 唐云手上的百贯银票是有印记的,除了只有钱庄内部人员能够看懂的密押暗号外,还有金额以及存取人等信息。 宫锦儿给的银票表明这是“私户”,这种在市面上随意流通的银票既不属于军中也不属于宫府,只属于存银人,凭着银票去钱庄,从“账户”里面扣除。 “宫府大夫人是诰命夫人。”陈蛮虎满面羡慕:“每个月都有俸禄可领。” “有钱给个傻老娘们被人骗,没钱给边军买肉,这朝廷也是够可以的。” 陈蛮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前朝时封了很多诰命夫人,其中九成九是夫贵妻荣、母以子贵。 宫锦儿不同,与任何人无关,靠着她自己获封的诰命,而且还是两次。 不说哥俩勾肩搭背回了府,只说还在正堂中喜滋滋的宫锦儿。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适合任何时代。 都知道宫锦儿漂亮,风情万种,可没人敢说,没人能说。 有资格说的,也就南军大帅宫万钧了。 宫万钧是宫锦儿他爹,当爹的每天和闺女说哎呀你好美、你身材真棒、你这腿比我命都长又直又白,那不变态吗,宫万钧是真正的炎黄子孙,又不是日本人。 身份不如宫家的,也不能说,轻浮、登徒子,我呸! 身份差不多的,还是不能说,长辈,那是为老不尊,晚辈,那是不知礼数,平辈,那是有色心,我还呸! 这也就导致了没人夸宫锦儿,几乎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这里还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很多屌丝光说什么自己的女神爱钱,自己天天舔也舔不到,女神和有钱人跑了。 相反,很多有钱人同样追不到女神,女神让骑鬼火的拐跑了。 宫锦儿就属于是后者,你说她没吃过什么好猪肉吧,人家身份地位在那摆着呢,能接触的不是寻常小民,不少高门大阀的子弟哪个不是仪表堂堂知书达理。 可要是说她吃过好猪肉吧,这些仪表堂堂知书达理的,没法夸,多看一眼都容易被误会。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宫锦儿没见过唐云这种货色,那是一点底线都没有,狂舔猛夸,古代女人哪受的了这个啊,肯定是两种极端,要不然大逼兜子伺候,要不然美滋滋的。 宫锦儿,就属于是后者,美滋滋的。 望着无语的红扇,宫锦儿语气带着几分责怪的意味。 “城中皆说我是洛城第一大美人,平日我鲜少离开府邸未曾听闻过也就罢了,你们怎地也无人告知我。” 红扇张了张嘴,楞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假话吧,她真没听说过这事,可要说实话吧,主子也不信。 正当红扇为难的时候,宫万钧回来了,龙行虎步,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不错,今日马骉命营中铁匠打造了大量的马蹄铁钉于马掌,营中儿郎在城下足足奔驰了两个时辰,马掌无一损耗。” 宫锦儿倒是不意外,将记录了淬火工艺的一摞子纸张递了过去。 “唐公子所言的淬火工艺。” “哦?” 宫万钧坐下后一字一句的看着,连连点头。 毕竟在军中打熬了大半辈子,半个内行,既有懂的地方也有不懂的地方,不过却能看出来唐云言之有物,接下来就要看军中铁匠如何“实践”了。 放下纸张,宫万钧没好气的问道:“那小子何时来的。” “刚刚离去。” “明明说的是午时前,哼,好男儿一言既出,一口唾沫一口痰,如此不守约便可知其心性。” 看的出来,宫万钧对唐云的印象属实不怎么样。 “不过此事总算是了结了,对了,书约可是签了。” “签过了。”宫锦儿点了点头:“每月一期,供应三期,只供柴猪,每一期百至五百余。” “供一季,还采买那么多?” 宫万钧皱起了眉头:“昨日不是商议过了,只叫他坑一次吗。” 红扇在旁边嘟囔道:“还要去了百贯钱。” “什么?”宫万钧顿感被占了大便宜:“他哪来的狗脸!” “三期至多千五百之数罢了,四百五十贯,这钱女儿出了就是。” “花销谁的钱财无关紧要,只是为父想到那唐家父子占了偌大的便宜…” “您可莫要忘了,这马蹄铁的功劳可是被唐公子拱手相让了。” “倒是如此,只是为父也不在乎这功劳,对军中…罢了。” 宫万钧呷了口茶,顺了顺气。 宫锦儿看了眼老父亲,突然轻声问道:“对了爹,您听过关于女儿的传言吗。” 宫万钧神情微变,眼底掠过一丝莫名之色:“什么传言。” “坊间传言,关于女儿的传言。” 宫万钧扭头望向一脸期待的宫锦儿,随即狠狠瞪了一眼红扇。 “老子和你们说多少次了,莫要乱嚼舌根子,真是混账!” 红扇一脑袋问号,宫锦儿也挺懵。 “锦儿啊。”宫万钧满面堆笑:“传言都是乱说的,听信这些屁话作甚,关于那些你克夫、谁娶你谁倒八辈子血霉之类的传言,哎呀,莫要往心里去。” 宫锦儿愣住了,足足愣了半晌,突然面无表情的站起身。 “宫大帅,您日后还是居于军中吧。” “为何?” 宫锦儿眯起了眼睛,宫万钧不由吞咽了一口口水,局促不安。 “宫大帅怕是忘了,这宫府本是朝廷赐封于我宫锦儿的,而非是你宫大帅的大帅府,红扇,送客!” 一听这话,宫万钧霍然而起,吹胡子瞪眼。 “为父怎么说也是你爹,锦儿好歹给为父二百文,为父去客栈居住。” 宫锦儿冷笑连连,伸出秀臂:“先将多年来欠女儿的三百二十一贯七十九文还来!” 宫万钧一缩脖子:“额…” 第15章 心迹 有了启动资金,唐云喜滋滋的回到了府中。 刚踏进门槛儿,唐云立马察觉到了府中气氛不对,管家站在影壁后让他马上去后花园找老爹去。 “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一个个垮着张批脸?” “老爷得知马蹄铁后发了一通火。” 唐云不以为意:“就这事啊。” “半个时辰前马场来了人,告知了老爷您要通过宫家供应肉食一事,老爹怒不可遏,说要抡断您两条狗腿。” “不是,我这两条腿是免押租来的吗,怎么谁都要打断,服了。” 极为无奈的唐云只能快步走到了后花园,想要和老爹详细解释了一番。 唐破山正在饮酒,桌上一壶浊酒,没有任何下酒菜,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面无表情。 “爹,您这又要闹哪样。” “来。” “您不是又要削我吧。” 唐破山还是面无表情,摇了摇头,指了指石凳。 唐云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深怕老爹突然兽性大发暴起伤人。 磨磨蹭蹭的坐下后,唐破山并没有动手的意思,而是给唐云倒了杯酒。 “爹,您别这样,我怕。” “云儿啊。”唐破山叹了口气:“关于马蹄铁一事,若为父还是当年北边关将领,必叫天下人知晓云儿是我唐破山之子。” “哎呀,您这么一说的话,其实也有您的功劳,养育之…” 嬉皮笑脸的唐云说到一半,神情微变,低下头:“您继续说。” “为父从未与你提及过当年军中之事,你可知若只是论功劳,论战功,爹应封侯,而非这小小县男,爹拒了兵部,拒了朝廷,甚至拒了宫中,只愿做这小小县男,这也是为何爹敢招惹堂堂南军大帅的缘故。” “啊?”唐云一脸傻白甜:“满国朝才几个侯爷,您为什么不当侯爷当县男?” “这勋贵,与官场并无区别,何为官场,你踩我,我踩你,你若不踩我,你便升不了官,我若不踩你,便会被你拉下去。” 顿了顿,唐破山继续说道:“侯爵需谨言慎行,因行事张狂便会落下个持功自傲的名声,也需战战兢兢,不可再与军中有任何瓜葛,若不然便有身死族灭之虞,更需立功,若没有功劳,便是德不配位,保不住这一身爵位。” 说到这里,唐破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笑道:“因此为父觉着县男好,无需谨言慎行,无需战战兢兢,更无需立功,遭受猜忌时,惹惹事闯闯祸就好,可这小小县男,最怕的就是立功,你是我唐破山之子,是小小县男之子,小小县男之子为何要立侯爵才敢立的功劳?” 唐云拧着眉,浅尝了一口浊酒,若有所思。 “除了兵法,为父未读过书,云儿读过,那为父想问,古往今来,可曾听闻过毫无根脚的之人,立下了泼天大功荣华富贵数十年而善终?” “这…” “想不到对吗,为父来告知你是为何,没有,一人都无,并非因他是小人物,而是因他毫无根脚,功劳是大人物立的,小人物,只能惹祸,受死。” 唐云避开了老爹的目光,心中悲凉。 是啊,毫无背景的人,即便惊才绝艳,又有几人能够出头? 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常见。 小李啊,你还太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如就署名给老刘吧,老刘他二哥刚升局长… 没有我这导师,你这论文能写出来吗… 这点觉悟都没有,你还想升职… 小人物没资格立功的,如果强行想要立功,那就是取死之道,上官、上级、领导、同僚,会孤立你,会给你下绊子,古往今来,从未变过。 “我和宫家人说好了,这功劳咱家不要,我就是想赚点…” 说到一半,唐云抬起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而是给老爹倒了杯酒。 “爹,我知道错了。” 唐破山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凝望着唐云,足足许久,终于露出了笑容。 “知晓错了就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唐破山上放下酒杯微微颔首。 作为老父亲,唐破山对唐云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开开心心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活着,这就够了。 幸福的定义其实很简单,两个字,知足。 “爹,我只是想赚点钱,咱家不求官位不求权,可好歹得保证生活吧。” 唐云一副惨兮兮的模样:“马场也好牧场也罢,孩儿就老老实实的养猪,再也不读书了,这总行了吧。” “好,养猪好,养猪自然是最好了。” 唐破山连连点头:“男儿顶天立地,读什么书,就养猪,读书那都是下三滥做的事。” “额,您说的是。” 唐云摸了摸鼻子:“我和宫家签了三期,供应三期后我再寻别的买家,以后不和军中、宫家有任何牵扯了。” “云儿终于长大了。” 唐破山老怀大慰,对着酒壶就开始炫,擦了擦嘴嘿嘿一笑。 “他娘的狠狠坑宫家一笔,额不,三笔!” 唐云哭笑不得,一五一十的将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老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会不会赚钱,又能够赚多少钱,包括宫家是个什么态度,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唐云别有任何“野心”,只要不读书,只要不当官,只要不和正经人打交道,怎么都行。 望着最近越发“听话”的唐云,老爹终究还是心中一软。 “云儿,其实你是如何想的,爹心里知晓。” “哦?”唐云不明所以:“我心里想什么了?” “为父,不是不想叫你读书,而是这所谓圣人之道,最是蛊惑人心。” 唐云吓了一跳:“爹您小点声吧,传出去容易被读书人群殴。” 唐破山哑然失笑:“天、地、君、亲、师,君权神授,爹问你,何为国朝?” “就是国家,怎么了。” “那这国朝,何人说了算。” 唐云越来越迷糊:“天子和朝廷啊。” “那就是了。”唐破山缓缓站起身,遥遥望着西侧:“我唐破山自幼从军,打熬一身战阵冲杀本事,镇国门抗外敌,杀伐征战百死不悔,那是因为父知晓,吾虽位卑如草芥,不足名传千古,然吾心中自明,生我养我者,慈母也,育我成我者,国朝也,母恩如山,国义如海,亦当尽忠竭诚,报效家国。” 唐云张大了嘴巴:“爹,您是不是被夺舍了,这话不像是您能说出来的啊。” “你当真以为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汉,只是靠着杀敌便可混成北军将领?” 唐破山摇了摇头,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家国天下,我唐破山,效忠的是家国,而非天下,因这天下,是朝廷与宫中说了算,你读书,书中教授你的,是效忠天下,宫中说了算的天下。” 唐云神情大动,沉默许久后,轻声道:“孩儿懂了。” “那就好,为父欣慰,去歇息吧。” 唐云百感交集,微微嗯了一声,低着头回屋了,心中五味杂陈。 老爹的话,他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才理解了老爹的难处,那种无奈,那种心灰意冷。 老爹,出身军伍,他效忠的家国,是百姓,是自己的国家,而非主导国家管理百姓的上位者。 可作为勋贵,必须要效忠宫中。 作为勋贵的老爹,对宫中不满,对朝廷不满,所以只能混着,并且要求后代也混着,只有混着,才能平平安安。 第16章 第一桶金 唐云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到大虞朝,确定自己穿越后,他很迷茫。 大虞朝,唐云很陌生,没有任何归属感,哪怕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二十年来也从未离开过洛城周边的地界。 唐云想过,不是没想过,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一年积攒家业,两年半出窝打篮球,五年统一全世界,十年圈养奥特曼,争取有生之年制霸银河系。 问题是古代真的那么好混吗,整个大虞朝都被笼罩在降职光环之下? 剽几首诗,文人惊为天人,纳头便拜叫爸爸? 诗是要看阅历甚至是“履历”的,更要应情应景,你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张口闭口就是名传千古的旷世佳作,谁会信? 搞到土豆改变天下百姓命运,更扯了。 土豆产地在南美洲,和大虞朝中间隔着大海呢,他根本不会游泳。 还有火药,就算搞出来有什么用,炸谁去啊,扔宫府里去,别说大虞朝,就一座洛城,他都不叫不出十个人名。 所以说,唐云的想法很简单,赚点钱,改善改善生活,至少目前是这么想的。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唐云在后花园里拿着最小的石锁抡来抡去。 陈蛮虎蹲在旁边,歪着脑袋,不懂,不懂为什么自家少爷一边练石锁,一边喊着耶巴蒂莱维卑鄙。 出了一身汗,唐云坐在石凳上喘着粗气:“身体是泡妞的本钱,以后每天坚持运动。” 陈蛮虎干笑了一声,现在但凡唐云说他听不懂的怪话,他就会流露出我听懂了但是让人一看就知道什么都没听懂的表情和笑容。 “对了。” 唐云一边擦着汗一边问道:“我爹呢,一大早没看到他呢。” “去肃县了,说是一个军中友人后辈成亲,要住几日。” “吃大席去了啊,那怎么不带着我呢?” “额…” “你额什么?”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唐云皱了皱眉:“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老爷说带您去丢人。” “我…我哪丢人了。” “您读过书,不走正道。” 唐云都服了,不就是读了几本书认识几个字吗,至于被鄙夷成这样吗。 其实军中并不是鄙夷读书人,当然,也没喜欢到哪去。 军中也有读书人,比如参军、主簿、祭酒,包括管理后勤物资的一些文官。 军伍们不喜欢读书人不是因为讨厌“文化人”,而是因为这些人读过书后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瞧不起军伍们,认为军伍们都是丘八、粗汉。 说的再直白点,换了后世,好多人仇富,不是因为富人多有钱,而是富人一边压榨穷人一边和穷人炫富,这才是遭人烦的主要原因。 冲了个澡,草草吃过早饭,唐云让管家去将钱庄将百贯银票换成“小额”的,并交代了一些需要采买的东西。 管家姓吴,五十岁老头,长的有点像是龟仙人,脑袋没几根毛,总是弯腰驼背着,拿着银票离开时手都哆嗦了,嘀咕着这辈子给他爹上坟都没烧过这么多。 吴管家离开后,唐云带着陈蛮虎再次出城,前往牧场。 正好老爹也不在府中,唐云准备深耕畜生行业搞出,争取早日搞到第一桶金,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二人溜溜达达来到了城门,刚要出城,一驾马车疾驰而来,扬着鞭子的马夫连呼滚开,丝毫没有减缓慢速之意。 唐云下意识转过头,马车疾驰而来,几乎就是与他擦身而过。 就算唐云和陈蛮虎二人不动弹,马车也撞不到,只是看着险罢了。 吓了一跳的唐云破口大骂:“你老婆和小舅子跑了,赶着捉奸去啊!” 对方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扬长而去。 “这还好不是北城门,要是北城门,全是百姓,那王八蛋疯了吗,跑那么快。” 唐云越想越来气,本想快步跑到城门门口骂一顿,谁知城门郎和武卒竟然没拦,任由马车径直疾驰出了城。 “那是宫家的马车吗,城门郎和瞎子似的连个屁都不放?” “没有宫家标记。”陈蛮虎眼尖:“小的注意到了车厢位置有个陈字。” “陈?”唐云回忆了一番:“城中没有哪个混的好的姓陈啊。” 陈蛮虎点了点头,他算是城中百事通,洛城的确没有哪个府邸姓陈。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危险驾驶”和唐云也没关系,就是好奇罢了,准备到城门口询问一番。 来到城门郎面前,没等唐云开口呢,陈蛮虎走上去就是一脚,一人一脚,城门郎,外加俩武卒,一人挨了一脚,照着小腿踹的。 陈蛮虎那叫一个嚣张:“他娘的都眼瞎了不成,见到唐府大少爷不知行礼!” 城门郎二话不说,连忙弯腰行礼,俩武卒也是。 都不用辨别真伪,下人都这么猖狂,城中也只有唐家人了。 城门郎和武卒都不算是军伍,名义上归守备营管,和兵部、折冲府、南军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是听洛城府衙调遣。 听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家是勋贵,城中敢招惹唐家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城门郎四十上下,皮肤黝黑,城中盘查进出这种事最是考验眼力,愣头青干不了这活。 “原来是唐大少爷,小的眼拙不知是您,小的…” “少废话。”陈蛮虎指向已经上了官道的马车问道:“那谁家马车,急着给他爹上坟不成。” “陈家的。” 城门郎刚才也见到马车差点撞着唐云,一五一十的说道:“里面是陈家大少爷,出城玩耍去了。” “哪个陈家?” “北地郡城知府家的小公子。” “原来是那小胖子。” 唐云瞬间回忆了起来,之前在宫家招亲笑起来显得极为阴险的死肥宅,老爹是知府,亲爷爷是京中九寺的少卿,身份显贵。 马车已经消失在了官道尽头,唐云好奇的问道:“求亲也没成功,他还留在城中干什么?” 城门郎笑着说道:“宫家千金逢上好日子喜出城放纸鸢,陈家小公子也不知是寻了哪个匠人打了个纸鸢,乖乖,您猜多大。” “猜你娘个蛋。”陈蛮虎眼一横:“一口气说完!” “宫家千金收了纸鸢爱不释手出城游玩陈公子整日陪伴早出晚归。” 唐云乐道:“原来是急着当舔狗去了。” 想了想,唐云没好气的说道:“百姓交税养你们有什么用,马车那么快也不管管,刚才差一点就撞到本少爷了。” 城门郎陪着笑,还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少爷。”陈蛮虎轻声说道:“陈家是官儿,咱家是勋贵,历来井水不犯河水,咱走咱得阳关道,他过他的奈何桥,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唐云耸了耸肩,本来就没当回事,朝着城门郎的小腿也踢了一脚后,溜溜达达的出城了。 殊不知待唐云二人走远后,一个武卒悄声问道:“陈家与唐家是不是有仇怨啊,记得陈少爷入城时便打探过唐家父子二人。” 城门郎摇了摇头:“莫要乱嚼舌根子,与咱无关。” 第17章 大舔狗 唐破山做事不靠谱,反倒是下人们和佃户靠得住。 唐云抵达马场时,只见各项事务井然有序,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不识字的九娘带着十来个佃户,将猪群驱赶到山上进行 “散养”。 识字的刘管事则领着另外一群人,仔细记录着各类数据,尽管这些数据眼下还看不出有何用处。 昨夜马场已接到来自唐破山的最高指示,只要唐云真的在养猪,所有人都要无条件全力配合。 唐云也是干中学,经过一上午的散养观察,刘管事十分笃定地表示,猪喜欢吃 “水生植物”。 “喜欢在小溪边待着?” 唐云坐在草垛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感,揉着太阳穴喃喃自语。 “猪性甚便水生之草,耙楼水藻等类,足得充肥,这句话出自哪儿来着,高中时读到过的…” 上一世,唐云也算个热爱学习的人,高中时读了不少杂书,可惜后来考上了大学。 “是《三农纪》!” 唐云终于想起来,兴奋地一巴掌拍在陈蛮虎的屁股上:“对对对,就是《三农纪》!”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陈蛮虎早已见怪不怪了。 《三农纪》乃清代农学家张宗法所着,内容广博,不仅涵盖蓄养知识,还涉及水利、环境、土壤乃至救荒等诸多领域。 “去城里找管家。” 唐云大手一挥:“买母猪,记住,要嘴短、耳大、身圆、腿矮、毛稀、尾垂的那种,还有,猪舍挪到高处防止潮湿,食槽和水槽分开摆放,再去买些成猪,挑出种猪,其余的全部阉割。” 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活去了。 唐云留下刘管事,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生怕遗漏,刘管事则在一旁快速记录着。 临近午时,马场开饭了。 九娘派人将饭菜送来,竟是煮肉,一块块硕大的肉块摆在眼前。 到底是马场的粗人,这肉煮得毫无卖相,可谓色香味俱无。 唐云刚咬一口就吐了出来,一问才知道,昨日阉割猪时,有三头猪也不知是疼死的还是其他原因,反正是挂了,现在吃的就是这些死猪的肉。 “难怪没人吃,又柴又腥,一点香味都没有。” 唐云用茶水漱了漱口,顿时没了食欲。 陈蛮虎却吃得津津有味,毕竟是军中汉子,对他们来说,能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哪管好不好吃。 下午,唐云将能想到的事情都交代完毕,闲着无事,便开始学骑马。 要说养猪,马场里没人是专业的,但论骑马,全都是专业的,陈蛮虎更是行家里手。 早年在军中,他就专门给唐破山牵马扛兵器。 骑马可不是件容易事,其中暗藏风险,陈蛮虎特意为唐云挑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 唐云望着马身上的马镫和马鞍,心中略感失望,原来大虞朝也没那么Low。 上马后,唐云在陈蛮虎的指导下耐心学习,时间飞逝,转眼间夕阳西下。 骑马这事儿,天赋固然重要,但胆子更关键。 但凡骑马的都懂得一句话,只要胆子大,母马放产假。 唐云胆子不小,感觉自己掌握了要领,夹紧马腹,压低身子,以每小时四五公里的速度在马场中驰骋。 陈蛮虎则背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比马的都快。 这匹母马不止是温顺,还墨叽,走两步就低下头啃啃草,打个响鼻再扭头看看唐云,那叫一个肉。 “以后这就是我的坐骑了!” 唐云翻身下马,一边揉着酸痛的胯部,一边问道,“这马叫什么名字?” “丁十六。” 陈蛮虎答道。 “这什么怪名字?” “甲乙是公马的编号,丙丁是母马的。” “哦,改个名字,就叫小花吧,你也去挑一匹,以后咱哥俩出门就骑马。” 陈蛮虎对此兴趣缺缺,马场的马大多被唐破山卖给南军充数了,如今只剩下七匹,除了小花,其余都是老马,他看不上。 唐云对小花很满意,这马不仅温顺,模样也俊俏,通体乌漆嘛黑,和被炮轰了似的,大大的马眼雾蒙蒙的。 就在唐云准备回府休息时,一个佃户气喘吁吁地跑来:“少爷,大少爷,有人来闹事!” “闹事?” 佃户指着南侧,“九娘他们在阉猪,来了个矮胖子,张口就骂人,说咱们丧心病狂。” “阉的是猪又没阉他爹,关他什么事…等等,你说矮胖子?” “是,那人衣着华贵,看着身份不一般,还带了不少下人,旁边还有个女子,那女子昨日就在马场外放风筝。” “原来是这对狗男女。” 唐云心中暗骂,不用想,那矮胖子肯定是舔狗陈耀然,而被他追捧的自然是宫家千金宫灵雎。 先不论谁对谁错,这种事按规矩都得唐云出面解决。 佃户跟在唐云身后,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马场建在山脚下,风景秀丽,平日里常有城中的公子哥儿来踏青游玩,大家对此习以为常,即便有人翻越木栏进入 “私人领地”,也没人计较。 今日原本也是如此,宫灵雎看中这里开阔,适合放风筝,本来相安无事。 结果正好新买来的公猪到了,九娘带人正忙着阉割,猪的惨叫声吸引了这伙人的注意,宫灵雎一个小姑娘,见不得血腥场面,又见他们在处理猪的哀那话,不明就里,张口就指责他们 “虐待小动物”。 九娘本不想多做解释,谁知陈耀然张狂了起来,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堆文绉绉的话,众人听不懂,但感觉骂得很难听,大致意思就是他们不是人如何如何的。 这胖子不仅骂,还说宫灵雎被吓到了,非要马场管事的去道歉 。 “这样啊。” 唐云眉头微皱,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陈耀然以求亲的名义接近宫家人,前几天已经被宫家大夫人“婉拒”了,到现在还赖着不走,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回头让人打探一下。”唐云低声交代道:“除了陈耀然外,还有之前求亲的那个渭南王府世子,是不是也留在了城中没有离开。” 陈蛮虎应了一声,记在心里。 第18章 大聪明 唐云怕引起误会,让佃户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只带着阿虎一人。 二人赶到的时候,唐云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 九娘和几个壮老娘们聚在一起,竟被围了,被十多个家丁、护院打扮的下人给围了,足有十余人,外围站着俩人,一男一女,正是大舔狗陈耀然与宫家千金大小姐宫灵雎。 毕竟是京中九寺少卿之孙,唐云本想着嘻嘻哈哈就过去了,现在见了这一幕,顿时心头火起。 “跑到我唐家马场还敢如此嚣张,你宫家未免有些欺人太甚!” 尚有五十步之遥,唐云叫唤了一嗓子,一群人纷纷望去。 要么说唐云还是稍微有点脑子的,宫家,可以随便得罪,人家讲理。 陈耀然到底是个什么底细,他也不清楚,只知道对方全家都是当官的,没必要轻易结仇。 一群佃户见到自己少爷来了,推开人群齐齐跑了过去。 九娘这边一共六个人,其中四个壮老娘们,被十多号人围住并非是因为女儿身,而是因不愿招惹是非。 陈耀然见了唐云,神情微变,圆咕隆咚大脸盘子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再看他旁边站着的女孩子,正是宫家千金掌上明珠宫灵雎。 别看唐、宫两家都在桐城,府邸离的又不远,实际上这还是唐云与宫灵雎第一次见面。 二人遥遥相望,表现不同。 唐云微微恍了一下神。 宫灵雎的面容与她娘宫锦儿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不过是因年纪问题没有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万种风情,略显青涩的面庞因疯玩了一天微微发红,琼鼻上挂着几滴汗珠,平日里扎着的丸子头如瀑布一般垂落至腰间。 母女二人虽说容貌有着相似之处,气质却截然相反,宫灵雎给人一种古灵精怪的感觉。 待唐云快步走过去时,令他着实没想到的是,这位宫家千金竟然主动微蹲身体行礼。 “灵雎见过唐公子,久闻唐公子大名。” 声音如同百灵鸟一般脆生生的,礼节丝毫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还是率先主动施礼。 “学生唐云,见过大小姐。” 唐云连忙回礼,心里极为诧异,这剧本不对啊,按道理来说,就算对方不是个反派,至少也是刁蛮大小姐,这怎么如此知书达理? “唐公子。”陈耀然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又见面了。” 唐云刚要吭声,突然注意到身旁九娘的大腿处有一个脚印,满是泥泞的脚印。 移了一下目光,唐云注意到陈耀然的靴子沾满了泥土,应该是刚从溪边过来。 原本不愿意招惹是非的唐云,心里隐隐涌现出了几分怒火。 见到唐云没搭理自己,宫灵雎又在旁边,陈耀然拱了拱手。 “唐公子可还记得学生。” 见到陈耀然拱手施礼还挺有礼貌,唐云也不是毫无素质之人,开口道:“滚你妈的!” 陈耀然闻言一愣:“你…你辱骂本少爷!” “妈”他听不懂,“滚”还是知晓什么意思的。 唐云指向九娘大腿处:“你踹的?” “你刚刚可是骂了本少爷?!” 唐云眯起了眼睛,冷笑连连,陈蛮虎侧目看向前者,不知自家少爷为何突然动了怒。 或许是对满身心眼子的陈耀然没有任何好感,也或许是因为穿越的时间尚短,也或许是两者皆有。 唐云的理智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呐喊着隐忍隐忍,可他终究还是压不住怒火。 九娘,夫君战死了,带着牙牙学语的孩子艰难度日,艰难到了如同一个荡妇一般遇到男人就想“成亲”,宁愿被人调笑着,也想给孩子找个依靠。 九娘身上的脚印,就如同一根针一样,狠狠扎在了唐云的心上,这种刺痛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了彻底掩盖住了理智的声音。 “难怪满城皆骂。”陈耀然哼了一声:“如此不知礼数,亏你还是勋贵之后。” 唐云无语至极,跑到别人的地盘,踹别人的佃户,完了说别人不知礼数? 对于这种人,讲理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指向马场出入口,唐云冷声道:“滚,这里不欢迎你。” 陈耀然文言大怒:“好你个县男之子,你辱我也就罢了,连宫家小小姐也敢辱骂,?!” “还挺会拉仇恨。” 唐云耸了耸肩,对宫灵雎说道:“大小姐如果想要来游玩的话,学生亲自作陪,想玩多久玩多久,想怎么玩怎么玩,至于他…” 唐云看向陈耀然:“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滚蛋。” “你…” “你什么你,是不是要说哎呀,我爹可是哪哪的知府,你敢得罪我,对不对。” “我…” “我什么我,是不是想说哎呀不止我爹是知府,我爷爷还是京中的少卿呢,是不是。” “本少爷…” “本少爷什么本少爷,是不是想说本少爷记住你了,今日之事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陈耀然张着嘴,又羞又怒,台词都让被唐云给抢完了,憋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谁知此时宫灵雎竟然“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紧接着连忙掩住樱桃小嘴,满面尴尬之色。 她不乐还好,这与笑出声来,陈耀然顿感颜面大失,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一般。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陈耀然不怒反笑:“小小勋贵之后胆敢辱我陈家,此事,我陈耀然记下了。” “服了。”唐云猛翻白眼:“就你这样的还泡妞呢,管闲事、打百姓,逢人便说你爹谁谁谁,你爷谁谁谁,我要是女的,我…” 唐云扭头看向九娘:“那句话咋说来着。” “缝上也不给他。” “对对对。”唐云哈哈笑道:“我要是女的,老娘就是缝上也不给你。” 宫灵雎歪着脑袋,很傻很天真:“这是何意?” 唐云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解释。 陈耀然又不是混洛城的,得罪就得罪了,可宫家是混洛城的,这要是自己解释了,宫万钧得叫上几万小弟给唐府平了。 “走就走,你日后莫要后悔!” 陈耀然看向宫灵雎:“宫姑娘莫要恼怒,此事学生定会为你出一口恶气。” 唐云都服了,自己都如此集中火力了,这小胖子还想着拉仇恨呢。 宫灵雎看了眼陈耀然,犹豫了一下,小声嘀咕道:“你打人,是不对的。” “我…”陈耀然气的够呛,只能强颜欢笑道:“明明是唐家人丧尽天良在先。” “是哦。”一听这话,宫灵雎突然变脸,指着唐云斥声道:“你真是可恶,柴猪又未招惹你,为何施如此酷刑。” 唐云叹了口气,果然是亲娘俩,智商应该是遗传的,不知道遇到下雨天,这娘俩知不知道往屋里跑。 “我唐家马场与你宫家签订了…” 说到一半,唐云微微看了眼陈耀然:“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那你不准再欺负柴猪了。” 唐云都被气笑了,刚想稍微解释了一下,突然双眼一亮。 “那你买下喽。”唐云摊了摊手:“见不得柴猪受苦你就买回家呗。” 宫灵雎俏面一红:“人家…人家没有钱。” 没有钱对宫灵雎来说似乎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说完后垂下头,面色越来越红。 唐云抱着膀子,等了半天,看向陈耀然:“不是,你干嘛呢,你不是舔狗吗。” “你骂谁是狗!” “掏钱啊。”唐云满面鄙夷:“想求亲,还不愿意花钱,空手套白狼啊,这时候你应该说,本公子统统包了,然后拿出银票以博美人芳心。” 陈耀然愣了一下,紧接着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对对,本公子统统包了,多少钱!” 唐云嘿嘿一笑:“二贯钱,是二十贯钱一头哦,这里一共五十头,算你一千贯。” 九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行情是三百文一只,这一下翻了六十多倍。 果不其然,陈耀然也不是傻子,冷笑连连:“你以为本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唐云满面失望之色,他还以为眼前这主没有任何常事呢。 “想坑本少爷,下辈子吧,哼!”陈耀然对旁边的马夫打了个眼色,得意洋洋的说道:“给他五百贯,将这里的柴猪统统带走。” 唐云张大了嘴巴,对方,的确是有脑子的,只是有的不多。 见到马夫真的拿出了五张百贯银票,唐云感慨万千,这还养什么猪了,以后专门坑冤大头可比搞养殖来钱儿快。 第19章 京中的消息 双方都很满意。 唐云得了五百贯银票,亲自给陈耀然一伙人送出了马场,满面堆笑。 陈耀然很满意,宫灵雎夸他心善,还说他是个“好人”。 唐云亲自将这伙人送到了官道,回到马场后心情那叫一个爽。 陈耀然的马夫被留下了,他得去雇人将五十头柴猪拉走。 至于那死胖子买了这些猪干什么,马夫觉得按照他对陈耀然的了解,逼装完了,好人卡也被发了,估计五十头柴猪会被直接“放生”。 来到惨兮兮的马夫面前,唐云问道:“怎么称呼。” “小姓孙,孙贵。” 孙贵今年只有四十岁,常年风吹日晒当马夫造的和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似的,皮肤黝黑看起来老实巴交。 “哦,孙贵是吧。” 唐云回过头,冲着九娘招了招手。 九娘跑过来后,唐云从五张一百贯银票里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少爷您还需采买什么吗。” “给你的。”唐云笑着说道:“你是我唐家的人,挨了一脚,我却没办法为你出气,这一百贯是你的赔偿。” 九娘愣住了,身旁的刘管事与佃户全都傻了眼。 要知道对大部分寻常百姓来说,四口之家一年到头也就是花销个十贯上下,这都是往多了说。 “这…这…”九娘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这钱俺不能收,少爷您…” “嘴上是拒绝的,身体是诚实的,你看你的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唐云笑着将银票强行塞在了九娘的手里:“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收了吧,至少以后嫁人的时候有底气了。” 抓着银票的九娘,“哇”的一声哭嚎了起来,突然跪在地上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 “俺的命,俺娃的命,都是少爷您的,您的大恩,俺就是死了做鬼也不敢放过您,这辈子…” “好了好了。” 唐云费了半天劲才将哭的稀里哗啦的九娘拽了起来:“马场还有那么多事要忙,去忙吧。” 九娘不知所措,陈蛮虎与刘管事劝了半天才让她彻底收了银票离开。 一边走,陈蛮虎还一边低声问,现在让他爹改姓来不来得及,九娘说得改族谱。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削那死胖子一顿,可惜,我不可以。” 望着一步三回头总想再跪下磕几个头的九娘,唐云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将五百贯都给她,可惜,我要用其他的钱来做一些事,做一些不会让咱家庄户再被欺负的事。” 陈蛮虎望着自家少爷,依旧听不懂,可这一次他想问,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干正事了。” 唐云转过身,望着面色有些莫名的马夫,脸上再次浮现了笑容。 “孙贵是吧,问你点事,你家少爷为什么还留在洛城。” 孙贵干笑道:“小的只是马夫,少爷怎地想的,小的…”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些柴猪,陈耀然根本不在意,买过之后,问都不会问上一声,对吧。” 孙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看都没看你一眼,代表你可以随意处置,只要这些柴猪离开马场就行。” 唐云抱起了膀子,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按照行情的话,一头柴猪三百文,五十头也就是十五贯,我全买回来。” 孙贵,张大了嘴巴,满面呆滞。 唐云耸了耸肩:“给你十贯。” 孙贵,闭上了嘴巴,并且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云笑意渐浓:“刚刚我说一头柴猪三百文,你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这就是说你知道行情,既然知道,刚刚我坑陈耀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他?” “小的,小的只是下人,插不上口的,况且少爷他并不在乎钱财。” “错,和他是否在不在乎钱无关,而是你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被坑,对吗。” 说罢,唐云冲着刘管事打了个响指。 刘管事一头雾水。 陈蛮虎直接从刘管事袖里拿出了十贯银票,然后递给了马夫。 孙贵面露犹豫之色,挣扎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接过银票。 钱收了,嘴巴也就打开了,男女都一样。 “公子说的是,我家少爷留在城中是为博取大帅府千金芳心。” “是吗。” 唐云突然勾住了孙贵肩膀,嬉皮笑脸将这家伙搂到了草垛旁,挥手让其余人都散去,只留下了陈蛮虎一人。 孙贵紧张不安,突然觉得袖中的十贯钱有些烧手。 “我有一件事想不通,那小胖子是官宦之后,还有功名在身,全家都是文臣,他将来也会当官,当文臣,但是一个将来会成为文臣的读书人,为什么要与武将联姻,而且还是和大帅之女联姻?” “小的,小的只是马夫,哪里…” “听我说完,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马上科考了,这小胖子不去京中备战科考而是跑到洛城这个穷乡僻壤泡妞,并且泡一个很难泡到的妞浪费时间,难道这是爱吗,是馋人家身子吗?” 唐云摇了摇头:“不,陈耀然看向宫灵雎的目光里没有爱,只有欲望,不是身体上欲望,而是某种极为贪婪的欲望。” 不等马夫开口,唐云又打了个响指,陈蛮虎匆匆跑开了,找刘管事去了。 马夫不明所以,唐云笑而不语。 片刻后,陈蛮虎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把银票,看向唐云。 唐云又抽出十贯递了过去。 马夫双眼放光,刚要伸手去接,唐云自顾自的说道:“刚才那十贯,是买猪钱,这十贯,是咨询费,你说出的话,得值十贯钱财行,对吧,” 马夫楞了一下,买猪不是给十五贯吗? 算了半天,马夫一咬牙:“再加十贯!” “好,可你要说出的话,得值这个价才行。” “对旁人来说,不值,对公子来说,一定值,小的驾着马车带着少爷从北地来到洛城,这一路上听到的,见到的,值二十贯,千值万值。” “对我很值?” 唐云神情微变,直接将二十贯银票递了过去。 “公子爽快。”孙贵得了银票,压低声音道:“宫家无男丁,大帅爷后人只有大夫人与大小姐。” “然后呢?” “朝廷的恩荣承不到女嗣身上,女婿也不可以,可要是女婿有了男丁呢。” 唐云一头雾水:“他是大帅,不是勋贵,军职又不能被后人继承。” 孙贵神秘一笑:“爵位呢?” “爵位?!”唐云眉头一挑:“宫中要封爵于宫家?” “是,国公。” 唐云张大了嘴巴:“宫中要封宫万钧成为国公!” 一旁的陈蛮虎狐疑道:“开朝至今,国朝只有八位国公,从未变过。” “月余前,京中的鄂国公染了病,宫中御医说是命不久矣,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信儿,还是京中的老太爷告知了府中大老爷,大老爷这才命大少爷赶来洛城求亲。” “难怪。” 唐云恍然大悟,之前大帅府招亲,来的都是洛城中的各家公子哥和大少爷打卡,结果前两天竟然连王府世子都来了,看来是都收到京中的消息了。 蹲下身,唐云不由思索了起来,陈蛮虎则是难得仔细询问了一番。 “等一下。”唐云仰起头,凝望着孙贵沉声问道:“刚刚你说,你所说的话对别人没有太大价值,唯独对我千值万值,大帅成为国公,和我唐家有什么关系?” “公子是应问,和您这位县男之后有什么干系。” 第20章 风云起 马夫,算不得心腹。 可往往就是这样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小人物,有意无意之间,改变了许多大事。 马夫孙贵所透露出的“信息”,的的确确与唐云有关。 有着极其明确目的的陈耀然,在来到洛城之前就已经将城中各家府邸的信息摸了个门儿清,尤其是唐家。 按照陈耀然的想法,一旦宫万钧成了国公,那么宫家大小姐必然会成为市面上常见的大少爷打卡圣地。 如果宫万钧只是一个大帅,文臣也好,世家也罢,与宫家联姻无疑是不合适的。 话又说回来,一旦宫万钧成了国公,成了勋贵,那么他所“效忠”的已经不是朝廷了,而是宫中。 这里就存在了一个因果关系,如今的新君并非东宫太子出身,能成为皇帝,少不了文臣武将的支持。 天家子弟为了那张龙椅尔虞我诈手段尽出,到了宫万钧这种级别,于情于理都要表态。 怎么表态的,没人知道,但从新君想要让宫万钧成为国公来看,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就是说,谁成了宫家女婿,连带着其背后的家族,就算是“效忠”皇帝了,而非朝廷,因此也就没必要顾及宫中猜忌这种事了。 勋贵之间很少有和朝廷大臣或是世家联姻的,犯忌讳,大部分都是勋贵与勋贵,都是一个圈子的。 这也是为什么唐云被陈耀然列为“潜在竞争者”的缘故,唐破山爵位低,可他出身军中。 唐、宫两家又都在洛城,杂七杂八的原因加在一起,小胖子将唐云视为了威胁,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招亲那一日,唐云是最后离开的。 “服了。”唐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七仙女跳皮筋儿,一个更比一个der,宫家马上成为国公了,还整天吆喝着招亲,不嫌丢人吗,还有我爹更der,上赶着让我招惹宫家,未来的国公爷,真那是自污,这不是自裁吗。” 唐云骂骂咧咧的让孙贵滚蛋了,人走,猪留下。 临走之前,唐云告知孙贵,以后有“消息”可以继续交易。 孙贵觉得还是走一下程序好,要求带着九娘等人将柴猪赶到马场外“放生”,然后马场的佃户再将柴猪给捉回来,以免万一有一天陈耀然问起来。 唐云根本不在乎,让九娘安排去了。 孙贵离开后,唐云反倒是犯难了。 “如果陈耀然成了宫家女婿,日后肯定是要搬来洛城的,到了那时候,陈家的魔爪也会伸向洛城与南军,这门亲事,我唐云第一个不答应!” 陈蛮虎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吭声。 “国朝八国公,名义上都效忠皇室,现在忠犬八公少了一个…” 唐云扭头望着阿虎:“确定是宫万钧接位吗?” 陈蛮虎依旧没法办开口,他上哪知道去啊。 “哎。” 唐云叹了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昨天老爹还说安安分分当个富家翁赚钱好好过日子就行,谁知道早就被人给惦记上了。 宫万钧是南关大帅,心思都在南军,洛城就是个“住处”罢了,要是陈家联姻成功,肯定是要在城中分大小王的,到了那时候,他唐家要么被收下当狗,要么被揍的满地找牙,怎么都躲不过去。 “少爷,前几日您去宫家捣乱的时候,那渭南王府的世子不是也去了吗。” “是啊,那小子长的和肾虚公子似的,怎么了。” “您说那家伙面对唐府大夫人时,被训的和孙子似的,一副有事相求的模样,他也不是去提亲的啊。” “还真是。”唐云挠着额头:“按道理来说,王府是要比国公大的,更别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渭南王府有什么可求宫家的。” 一时之间,唐云百撕不得骑姐,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此时的陈耀然刚刚将宫灵雎送回府中,又如昨日一般,没有获邀入府,更没有见到府中真正的话事人宫锦儿。 陈耀然也不失望,今天刚刚获得好人卡,他觉得自己已经领先别人很多步了。 宫灵雎抓着纸鸢蹦蹦跳跳的绕过了影壁,刚巧被坐在正堂门槛儿上的宫锦儿瞧见。 此时的宫锦儿哪里有平日端庄贤惠的模样,刚午休起床,头发不梳脸不洗,望着天空发着呆。 “又与那陈公子去城外游玩了?” 宫锦儿面带几分责怪之色,心中顾忌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纸鸢是他送的,我独自去玩,飞不高的。” 宫灵雎跑过去坐在娘亲身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嘻嘻笑道:“女儿今日很开心,救了很多生灵。” “哦?” “那唐公子真是坏透了,对马场中的柴猪施以酷刑,陈公子仗义出手,将那些柴猪统统买了下来。” “对柴猪施以酷刑?”宫锦儿一头雾水。 “哎呀,就是…” 宫灵雎俏面一红,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宫锦儿对此没什么兴趣,叮嘱道:“京中出了些事,与洛城相关,与咱们宫家相关,过上些时日怕会不太平,明日起,你若是再出府需由马校尉陪着,记得了吗。” “好啊。”宫灵雎笑吟吟的说道:“马骉最仗义啦,每次招亲的时候他都怕人少落了我的面子跑来凑数。” 宫锦儿都没好意思吭声,那是怕你丢人凑数吗,那就是来蹭吃蹭喝顺便看热闹的。 “出了一身汗,女儿去洗漱一番。” 说罢,宫灵雎站起身,抓着纸鸢蹦蹦哒哒的离开了。 这丫头一走,府中管事悄声无息的凑了过来。 “大夫人,打探清楚了,渭南王府世子殿下尚在城中,并未离去。” 宫锦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问道:“北地可有消息。” “北边军尚不知,不过倒是有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渭南王府多年来派遣商队出关,与草原人做马匹生意。” “如若只是如此,渭南王府为何如惊弓之鸟一般?” “真假尚不知晓,说是草原人并非售卖马匹,而是换,以物换马,多是些茶、酒、铁器、布匹等,半年前渭南王府的商队运出关一批铁器,成品铁器,怕是甲胄与刀剑。” “如此胆大?”宫锦儿面容一惊:“宫中得知了?” “应是得知了,若不然也不会不远万里跑来求亲,渭南王似乎并不知世子殿下来了洛城。” “原来如此。”宫锦儿秀眉紧皱,缓缓站起身:“事已至此,先用膳吧,饿了。” 管事面色如常,早就习惯了,因为宫锦儿总是这般,总是这般一副老谋深算然后又算不太明白的模样。 第21章 三进宫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转眼间已是半月有余。 这段期间唐云城里城外的跑,晚上在府中睡觉,白天去马场养猪,整日和猪打交道,猪不只是柴猪,也包括陈蛮虎和一众庄户。 断断续续又买了三百头柴猪,光是陈蛮虎这群人,一天就得吃两三头。 去吃大席的唐破山一直没回来,派人送来的口信,跑路避风头去了,因为朝廷要派户部官员来洛城。 一大早,唐云一边喊着耶巴蒂一边跳了一套时代在召唤,擦擦汗冲了个澡,望着刘管事记录的数据,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体重蹭蹭涨,看起来也没那么磕碜了。” 刘管事干笑了一声,现在再将那些猪叫做柴猪已经不适合了,个顶个的胖,往那一趟天天除了吃就是睡,肥膘一层一层的涨。 问题是投入也大,唐云大量收购了豆饼、酒糟等物,光是研究最适合的饲料配比就耗费了不少钱。 “还有上升空间,不过交付南军肯定是够了。” 唐云乐呵呵的,要是有个摄像机就好了,记录这些猪傻吃猛涨再拍个电影,说不定能赚它个十几二十亿。 “再接再厉,还有,这些数据记录不允许给任何外人看。” “知晓,那少爷您歇着,老朽去马场了。” “去你的吧。” 刘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书房,陈蛮虎走了进来。 陈蛮虎明显胖了几斤,刚吃过早饭过来的,红烧肘子。 阿虎将房门关上,透着窗户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压低了声音。 “陈耀然依旧每日清晨前往宫府,只是不如最初那几日可求见到宫灵雎,今日又吃了闭门羹,无事时前往城中诗社、棋社打发时间,到了午时前后会去衙署拜会知府柳朿。” “榜一大哥刚入城的时候拜会过柳朿吗。” “拜会过,入城首日就投了拜帖。” “去的勤吗。” “勤是勤,不过听衙门中的衙役说,知府柳朿公务繁忙,便是见到了也不过草草聊上几句,算不得私交甚密,更有几次似是烦了,寻了由头避而不见。”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如此频繁的结交人脉,陈家果然是在为扎根洛城做准备。 不过令他开心的是,宫灵雎对榜一大哥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意料之中的事,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对了,我爹那边怎么回事,秋雅结婚,他搁那又唱又跳的,这都多久了还不回来。” “历年都是如此。”陈蛮虎也是颇为无奈:“年中朝廷会派户部员侍郎或是郎中前往边关彻查军器账目,这群狗日的到了地方不但查账,还寻勋贵的麻烦,老爷说眼不见心不烦,等户部那群狗日的离开后他再回来。” “行吧。”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当回事:“走,去宫家谈一下交接的事,看看能不能忽悠那傻老娘们涨涨价。” 如今正值酷暑,燥热难耐,唐云率先走出了府,在门口等着,陈蛮虎去马厩牵马了。 等了足足一刻钟,阿虎这才将不情不愿的“小花”牵了出来。 自从这匹小母马被带回了府中,仿佛知道自己成为了府中大少爷的御用坐骑,那叫一个脾气大,下雨天不出门,天气热不出门,天气冷还是不出门,一般人还牵不了,只能阿虎不停地哄,一口奶奶一口祖宗的。 唐云上了马,阿虎牵着,二人一马溜溜达达的往前走,小花走路还绕圈,专门往墙根底下阴凉地方走,一刻钟的路程,得走半个小时。 就小花这样的,换了别人家的府邸,早就被马夫干一顿了,唐家不同,下人、护卫,不是军伍就是与军伍的亲族,将马当人一样看待。 唐云也差不多,他最喜欢小动物了,顿顿离不了。 二人到了宫府外,门子连忙快步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和鬼子翻译官似的。 宫府和唐家的情况差不多,下人们也都熟知军中之事,单单一个马蹄铁,大家可以不喜欢唐云,但必须尊敬他。 “大帅在府中吗。” “没,大夫人与大小姐在府中。” 门子也不是第一次见唐云了,知道这家伙就是个屌毛,去别人家府邸从来不提前投拜帖,懒得也没问来意,转头回府中通禀去了。 等了片刻,一个古灵精怪的身影出现了,正是宫家掌上明珠宫灵雎。 一身翠绿色长裙的宫灵雎,将半个身子探出了侧门。 “娘亲在歇息,唐公子登门所为何事呀。” 唐云连忙拱手施礼:“见过大小姐。” “见过唐公子。”宫灵雎笑吟吟的:“那些柴猪你放了…” 说到一半,宫灵雎灵动的大眼睛满是光华:“好漂亮。” 说完后,宫灵雎撒丫子跑了出来,来到小花面前又是摸又是亲的。 平常除了唐云谁都不鸟的小花,今天还挺拿得出手的,打了个响鼻没甩脸色,愣是被咯咯娇笑的宫灵雎一段Rua。 唐云也是微微笑着,宫灵雎今年也就十七八岁,虽然行为幼稚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却能看出来并非装的,而是真的如同一个小孩子一样单纯烂漫。 不过唐云高兴的太早了,搂着小花的宫灵雎突然转过头:“送给我,我好喜欢。” 唐云猛翻白眼,上一世他还好喜欢朱珠呢。 “它也喜欢我。”宫灵雎摸着小花的脑袋:“你要是不送给我的话,我会不开心。” 唐云满面失望之色,果然,高门大阀家的孩子都一个鸟样。 宫灵雎撅着嘴:“我要是不开心,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唐云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厌恶之色:“找你娘,找你爷,是不是。” “不,我会哭。”宫灵雎一本正经的说道:“谁也哄不好的哦。” 唐云不以为意:“你哭和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不送给我吗?” “不送。” “那我哭啦。” “哭呗。” 宫灵雎皱着秀眉,凝望着唐云,足足片刻,突然笑的如同花儿一样。 “没骗到你,嘻嘻。” 唐云:“…” 宫灵雎的脑子果然不正常,转身撒丫子跑回了府邸,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容。 “少爷。”陈蛮虎好奇的问道:“您说要是到了下雨天,她知道往屋里跑吗?” 唐云犹豫了一下,他觉得应该会往屋里跑,然后因为跑的太快没看清楚路撞柱子上了。 “宫府比咱家早到洛城,这姑娘一直都这个性格吗,从来没招惹是非欺负百姓吗?” 陈蛮虎摇了摇头:“未曾听闻过。” 话音刚落,长的和波刚私生女似的婢女红扇走了出来,还算恭敬。 “大夫人已在正堂等候,还请唐公子入府。” 第22章 奇葩 加上这一次,唐云算是三进宫了,第三次来到宫府。 殊不知他带着陈蛮虎刚走进侧门,巷子里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匆匆跑走了。 要是陈蛮虎见到一定认得,这小厮正是陈耀然的随从之一。 入了唐府,进了正堂,唐云率先施礼。 “学生唐云,见过大夫人。” 端坐主位的宫锦儿微微颔首,若只是第一次谋面,谁能想到这位面容绝美气质冷清的大帅府女主人,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傻大姐。 后世有个说法,叫做经常看美女心情会变好,唐云以前不信,现在有点相信了。 宫灵雎的古灵精怪天真烂漫,宫锦儿绝美气质与无二容貌,一一见过后,就连空气都香甜了几分。 当然,也有可能是胭脂味。 “大夫人,今日学生前来,是因马场养的那些猪快要交付了。” 唐云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宫锦儿,轻声问道:“书约签的有些潦草,光写了三期,每一期最多五百头,现在马场里没那么多,猪吃的饲料太少,能勉强出栏的只有二百多头,还有一件事,之前都是成猪按头卖的,我养的猪不同,应该按斤称重,每斤…” 说到一半,唐云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发现宫锦儿虽然是在盯着自己,一副听自己说话的模样,但双眼根本没对焦。 “大夫人,大夫人,你在听我说话呢吗…” “诶,大夫人,我说按斤卖,你看…” “大夫人,大夫人你聋了吗…” 一连喊了一几遍,宫锦儿终于回神了。 “啊?”宫锦儿双眼终于对焦了:“哦,你说,我听着呢。” “听着呢吗?”唐云满面古怪:“我刚刚说什么了?” “你说,你说…” 明显走神了的宫锦儿满面尴尬之色,刚才这种情况无疑是极为失礼之举 其实这种无礼并非是宫锦儿主观意识上的,她刚刚躺在床上歇息,做着梦呢,宫灵雎给她叫了起来,因为没睡够处于神情恍惚至极,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睡眠不足,或是刚起床,短时间内和梦游似的。 “你说…”宫锦儿努力回想了一番,试探性的问道:“书约?” “对对,书约。” 宫锦儿不太确定的继续问道:“饲料?” 唐云连连点头:“对,饲料。” 宫锦儿微微松了口气:“论斤售卖?”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宫锦儿微微一笑:“你刚刚说,当初立下书约,你吃的饲料太少,如今出了栏只好论斤售卖,对吧。” 唐云,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宫锦儿突然楞了一下:“对了,饲料是何意?” 唐云都想骂人了:“这是饲料的事吗!” 宫锦儿不明所以:“那是什么事。” “你刚刚都没有认真听我说!” 宫锦儿俏面一红,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唐云扭过头,望着站在门口的宫家管家,仿佛在问,这大姐平常就这样吗? 管家,似乎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对,平常就这死德行。 “好吧。”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重新水一遍,拜托大夫人你尊重一点我好不好。” 宫锦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微微颔首。 就这面色微红咬嘴唇的一个动作,唐云突然觉得自己该死,自己,真他妈的该死,有话好好说呗,自己怎么能急呢,有什么可急的。 “是这样的,书约写的是三期,每次最多五百头,大夫人,学生给你算一笔账。” 说罢,唐云从怀里拿出了纸张,低着头自顾自的说着。 “按市场行情…” “出栏成猪三百文…” “按斤的话我认为定价在五文一斤…” “因为猪的大小体积和重量有差距,那么算是…” 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唐云笑了笑:“只要见了猪,我认为你们应该可以接受这个价格。” 抬起头,唐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这一次,唐云彻底压不住火了:“不是大姐,我和你说正事呢,你小时候剖腹产麻药打脑干上了现在还没回过劲呢是不是,你能不能尊重点我!” 这一声低吼,吓了又神游天外的宫锦儿一跳,她反而还不乐意了。 “说就说,你吼什么。” “我说了,你听了算啊,我说了半天,你都没仔细听!” “我听了。” “胡说八道,你刚才都打哈欠了。” “有吗?” “怎么没有,你都掩嘴了。” 宫锦儿面带尴尬,咬了咬嘴唇:“你看错了。” “少来这套!” 原本气呼呼的唐云,神情一变,随即冷笑连连。 “哦,我明白了,故意的是不是,这买卖你们宫家不想谈了,所以故意在这耍我,是的话你们宫家直说就是,犯不着在这恶心我。” 见到唐云误会了,宫锦儿摇了摇头:“唐公子误会了,我…我平日…平日歇息时辰不够便是这般,唐公子见笑了,自幼如此。” 本来这番话,宫锦儿是没必要和唐云去说去解释的,只是见到这小子如此重视,加上马蹄铁一事获得了她的尊重,主要是觉得唐云实在,爱说实话。 唐云满面狐疑:“真的吗?” 管家实在看不下去了,匆匆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大夫人所言非虚,因昨夜忙于府中要事,过了子时方回卧房,本就身体匮乏,这才叫唐公子误会。” 宫锦儿轻声道:“本就是如此,今日铃铛又未讲好笑之事。” “什么好笑之事?” 唐云倒是知道铃铛是谁,唐家大小姐宫灵雎的“小名”。 管家满面尴尬之色,没好意思说。 宫锦儿的确是状态不佳,愣是直接说道:“有趣的事,说了,我就不困顿了。” 唐云恍然大悟,听说闹铃叫床的,听过老婆叫床的,还是头一次听说讲笑话叫人起床的。 要么说唐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换了别人,肯定比管家更尴尬,结果这家伙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那行,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哈,讲了之后咱们谈书约成猪供应的事,你不能再走神。” 宫锦儿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哦。” “那个谁,陈耀然,就那小肥仔,知道吗,最近总是来你宫家拜访,约大小姐出城玩耍,是吧。” 一听这话,原本无精打采的宫锦儿,眼底闪过一丝莫名之色,转瞬间,再无刚刚那般浑浑噩噩的模样。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要我说,大夫人千万别让那小胖子有可乘之机,真要是被他得手了,以后大小姐肯定不会幸福的。” 宫锦儿现在哪还有刚刚浑浑噩噩的模样,冷冷的望着唐云:“此事,与唐公子有何干系。” “因为体贴入微啊。” 唐云哈哈笑道:“那小胖子,体贴入微。” “不错,陈公子待人宽厚,的确称的上是体贴温柔之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唐云双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挺直腰板往前顶了顶:“你看他胖的那个熊样,真要是体贴了,入的就很…微,嘿嘿。” 话音落,正堂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管家,嘴巴张的大大的,如同第一次见到了九儿的金星。 宫锦儿,面容呆滞。 沉默,足足过了许久,宫锦儿突然捧腹大笑,笑的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一边笑,宫锦儿还一边拍着大腿,眼泪都笑了出来。 第二十三年章 体贴入微陈公子 这也就是宫万钧不在,但凡这老头在,唐云已经被拖出去剁稀碎喂狗了。 要知道在古代,哪怕是多看女子几眼,眼神稍微有点不对劲儿都容易被说成登徒子,这成语翻译的,可以说是君麻吕干架,太特么露骨了。 别看宫锦儿今年才三十二岁,十四岁就嫁人了,算是唐云的长辈,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奈何,宫锦儿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花枝乱颤的宫锦儿,和当家主母、威严、诰命夫人、端庄贤惠之类的词汇,那是一点边儿都不沾。 管家也是真得想骂人了,不是因为唐云没大没小,而是他也挺胖,这笑话又损又缺德,太冒犯了。 宫锦儿笑了好半天,可算是彻底精神了,还搁那傻笑着:“体贴入微,入微,哈。” 唐云见到管家沉着个脸怒目而视望着自己,乐呵呵的问道:“管家这体型和陈耀然差不多哈,就是比他高点,那你一定有经验,体贴入微是这个道理吧。” 管家差点暴走,恨不得马上申请与唐云单挑,好嘛,你了不起,你清高,你给大夫人上课,你拿老夫当小丑大礼包? 彻底精神的宫锦儿,望着唐云,美目流转:“再说一个,快,再说一个。” 唐云无奈至极,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讲笑话的,什么玩意就再说一个。 “你真不要脸,还敢自称读书人,快,再讲一个。” “行吧,那最后一个啊,讲过之后唠正事。” 清了清嗓子,唐云问道:“大夫人知道不分伯仲的典故吧。” “知晓,语出《典论.论文》,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 “错了。”唐云又开始嬉皮笑脸了起来:“其实这句话出自三国时期,孙策死后,守寡的大乔整日以泪洗面,孙权就时常夜间安慰大乔,孤男寡女日就生情,天雷勾地火了,可二人亲密时,大乔总下意识喊着亡夫的字,伯符伯符的叫着,孙十万就很恼怒,说我叫仲谋,大乔总是混淆,一会喊伯符你轻点凿,一会喊仲谋你怼死我啦,因此才有了不分伯仲这个成语。” 听过后,这次宫锦儿没笑,而是木呆呆的望着管家,足足许久,嘴里蹦出仨字。 “真的吗?” 管家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真个娃娃鱼真的,这不胡咧咧吗。 唐云略显尴尬:“没Ge到你姬…笑点吗?” “不好笑。”宫锦儿摇了摇头:“你再个别的逗我笑,下流些的。” “这还不下流吗,不是,咱唠点正事行吗,猪,柴猪,我是因为猪来的,你现在不是已经精神了吗。” “对哦。”宫锦儿傻乎乎的说道:“那好,言说你吃饲料出栏一事吧。” “可算唠到正事了,我的意思是,现在饲料不太好配置,我吃的那些饲料…什么玩意我吃饲料,猪吃饲料!” “饲料是何意?” “饲料就是…算了,总之…” 话没说完,门子突然跑了进来:“大夫人,郡城之子陈耀然陈公子求见。” 宫锦儿秀眉微挑:“又是那体贴入微的陈公子?” 唐云差点没乐出声,同时敏锐的注意到了宫锦儿的脸上,一闪而过了某种类似于不耐烦和厌恶的神情。 “告知于他,这几日铃铛身体不适,不宜出府。” “陈公子说是求见您。” “寻我?” “是,说是有要事告知,若是见不到您,便会一直守在府外。” 宫锦儿面露思索之色,似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仿佛是冷笑。 “带入府中吧。” “是。” 门子倒退着走出了正堂,管家看向唐云:“还请唐公子随老夫前往偏…” 宫锦儿轻飘飘的说道:“唐公子无需离开。” 管家愣了一下,紧接着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其实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宫锦儿不是很待见陈耀然的。 但凡稍微有点阅历的女人,对舔狗的感观都不好,这也是为什么小黄毛几乎勾搭不到二十岁以上女人的缘故,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以陈耀然的身份,登门拜访,如果同意入府的话,是由管家去迎接引路,如果管家不在,管事也能出面。 宫锦儿没有特意要求,而是让门子将人带进来,足以说明一些问题了。 值得一提的是,宫锦儿没有让唐云离去。 当然,这不是因为宫、唐两家关系如何好,而是因为有个外人在,陈耀然就不会将很多话轻易说出口,这也就代表着,宫锦儿八成知道了这小胖子要说什么。 等了片刻,一身儒袍书生装扮的陈耀然被门子带了进来,跨过门槛儿后见到魏云也在,明显神情一滞。 唐云都没起身,乐呵呵的摆了摆手:“哈喽,榜一大哥陈公子。” 陈耀然知道唐云在府中,却没料到这小子居然没回避。 “学生陈耀然,见过大夫人。” 话音未落,陈耀然斜睨唐云一眼,旋即整冠束带,款步入内,恭恭敬敬行拱手大礼,但见他腰背微弯,双手交叠举至额前,举止间透着三分刻意拿捏的谦逊。 宫锦儿端坐主位,广袖垂落如流云,黛眉轻蹙,凤目微抬,朱唇未启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陈公子请入座。” 宫锦儿下颌微扬,举手投足间皆是将门主母的端庄威仪,指尖轻叩案几,缓声开口。 “日影将中,不知陈公子入府求见,所为何事?” 唐云扫了一眼宫锦儿,心里连呼卧槽,先前还和个傻大姐似的,片刻间判若两人,看看这范儿,这才是真正的当家女主人、诰命夫人该有的气质。 想到这,唐云心里泛起了嘀咕,对待别人如此端庄威严,见到自己就搁那咯咯傻乐,难道这姐们对自己… 要么说屌丝是屌丝的,所谓屌丝,就是但凡和异姓女人不经意间对视一眼,都会在心里安安窃喜,幻想着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陈耀然落座,又瞥向唐云:“斗胆恳请大夫人,容学生与您密谈一二,此事干系重大,恐不便为外人道也。” “陈公子此言差矣,宫家虽是世代将门,却也知晓礼礼数二字,唐公子先至,既有要事相商,岂有因你后访便令其回避之理,倘若传扬出去,旁人岂不是要笑我宫家待客无方有失体统?” 陈耀然面色涨红,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躬身赔罪:“大夫人训诫极是,学生失言。” 唐云双眼大放光芒,这也太反差了吧! 第24章 心思 宫府正堂,气氛莫名。 正堂内,宫家大夫人宫锦儿端坐主位,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风轻云淡的捧着茶杯。 唐云坐在客位首位,似笑非笑。 陈耀然默然不语,颇为尴尬。 相比正堂内,站在门槛儿的老管家则是若有所思,旁边的陈蛮虎哈欠连连。 按理来说,宫锦儿是主人,又说了“先来后到”,那么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主动开口,让唐云接着说,要么,让陈耀然主动回避。 现在呢,唐云不吭声,陈耀然也不离开,俩人都沉默着。 眼看着宫锦儿都喝完一杯茶了,陈耀然终究还是没忍住。 “唐公子,既学生无需回避,为何不继续与大夫人商谈。” 要么说这小胖子心眼多,明明是他应该自己主动回避才是。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我的事不重要,你先说就行,陈公子找大夫人什么事啊?” “学生需与大夫人密谈。” “哦,那我在门口等着。” 唐云嘴上这么说,屁股没动地方。 陈耀然气的够呛,先不说唐云根本没挪屁股,就算站起身在正堂外面等着,那走和不走也没什么区别,相隔不过十几步。 满面难色的陈耀然,将唐云恨的牙齿发痒。 原本陈耀然并不打算今日拜见宫锦儿或是宫万钧的,正是唐云突然来到宫府刺激到了他,因此才提前行事。 别看这小子天天跑来约姑娘屡败履约,心眼多的很,安排了小厮从早到晚在人家门口盯梢,谁谁谁见了什么人,见了多久,谁迎进去又是谁送出来的,事无巨细无一不知。 今天也是巧了,他就在市南茶楼打发时间,小厮跑来告知唐云入宫府了。 陈耀然起初不以为意,事实上也猜到了唐云去宫府干什么。 这小子舔狗归舔狗,脑子还是有点的,前段时间整日舔宫灵雎,无意中得知宫家和唐家立了一个供给军中肉食的书约。 当时他还很奇怪,没听说过宫家和唐家做过生意,因此私下打探了一番。 这一打探可不得了,竟让他得知了唐家卖给南军一批军马的事。 要么说狗看谁都是狗,陈耀然觉得宫家肯定是私下收了好处,要不然军马一事为什么没有找唐破山去问罪,也不可能“又”与唐家一起做生意。 怀疑的越多,想的越深,越惴惴不安。 按照陈耀然的想法,唐家和宫家私下里一定关系极好,如果是这样的话,唐云很有可能是他的竞争者,最强有力的竞争者! 当然,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猜测,所以亲自赶了过来,因为走的是巷子,想着等唐云出来后再威胁一番。 结果他正好从院墙那边过来的,一走一过就听到了宫锦儿那“豪放”的笑声。 这一听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宫锦儿的竟如此放浪大笑,陈耀然的心情比死了亲爹都难受,这才一咬牙搞了这么一出。 “唐公子,学生与大夫人有要事,不,私密之事相商,你若也有要事,与大夫人言说就是,若是无紧要之事,还请避嫌一二。” 唐云神情微变,这死胖子说的是“避嫌”,而非“退避”。 宫锦儿也听出了这小子的弦外之音,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猜错了陈耀然的来意。 宫家大夫人奇葩归奇葩,并非无脑之人。 “既陈公子又要事相商,那么可否烦请唐公子前往花厅等候片刻。” “哦,那行吧。” 主人都开口了,唐云继续装傻充愣也不合适,只能站起身跟着管家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陈耀然这才露出了笑容。 “学生叨扰大夫人了。” 本来就是一句客气的话,也可以理解为说重要事情前的开场白,谁知宫锦儿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接话茬。 陈耀然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宫锦儿的脸色,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 “大夫人可曾听闻户部大人赶至南地前往洛城彻查军器账目一事。” “老身自然是知晓的,历年来皆是如此。” 宫锦儿神色平淡:“陈公子寻老身,只是为了此事?” “学生昨日刚刚收到信件,来的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温大人。” 听到“温宗博”三个字,宫锦儿原本平静的神色出现了剧烈的表情变化,清冷的眸子满是难以掩饰的怒火。 垂着头的陈耀然不用观察也知道宫锦儿脸上的异色,自顾自的继续说着,毕竟十年前的那件事,天下皆知。 “若只是彻查账目点验军器,无需温大人千里迢迢赶赴边关,学生不敢在大夫人面前故弄玄虚,以学生之见,温大人应是得了朝廷授意,名为彻查账目、军器,实为帅爷获封国公一事。” “陈公子当真是耳目灵通,我宫家不过才是三日前得了信儿,宫家何德何能,若不是那信件是陛下亲笔所言,家父还当是谁人戏耍。” 宫锦儿轻飘飘的一句话,陈耀然却是满面错愕之色。 错愕之后便是心头火热,着实没想到,新君竟然亲笔书写信件送到洛城,由此可见天子对宫家的厚爱。 宫锦儿心中满是轻蔑,就这脑子还想泡老娘女儿,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活该你入微! 其实宫锦儿忽悠陈耀然呢,天子亲笔书信的事,完全就是子虚乌有,她这么说,只是想要给陈家释放出一个信号,让陈家即便最后未能如愿也不敢记恨在心。 当然,宫锦儿也不算吹牛b,书房里的确有着大量的天子亲笔书信,只不过是很久之前写的,至于内容,她也懒得看,全是家长里短的话。 除此之外,她也的的确确知道宫万钧会被封为国公之事,早在天子登基之前就对宫家承诺过了。 情绪激动的陈耀然猛然站起身,再次深深施了一礼。 “学生贺喜大夫人,贺喜大帅爷,宫家世代忠良,镇守边疆战功赫赫…” 宫锦儿笑着打断道:“爵位虽是宫中封的,可总要是朝廷点头,不正如陈公子所说,户部左侍郎大人赶赴洛城,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夫人说的是,学生正是为此事而来,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怕是来者不善!” 刚刚陈耀然对温宗博的称呼是“温大人”,现在,直接直呼其名了。 第25章 人心隔肚皮 纵观历史,很少有皇权高度集中的情况出现,即便出现了也多是开国之君。 更多的时候,天子在制衡,制衡朝臣,制衡世家。 这么来看,又何尝不是朝臣与世家制衡皇权。 大虞朝同样是这种情况,新君初登基,屁股刚坐龙椅上还没捂热乎呢,还皇权高度集中,天下世家和朝臣没事不怼怼他就不错了。 俗话说的好,一个好汉三个帮,神仙难日打滚逼,天子也是如此,想要登基为帝,少不了各方势力的支持。 有实力支持皇帝的,也不可能是阿猫阿狗。 既然不是阿猫阿狗,人家支持皇帝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爱吗,错,而是为了回报。 新君登基为了什么,难道也是为了爱吗,错,是为了天下无双,如果被朝臣和世家给制霸了,那就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皇帝。 宫中与朝廷,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制衡,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大多数的时候,就是互相压,你压会我,我压会你。 陈耀然出身陈家,陈家也是世家,世代为官,却算不得天下一等一的世家。 桌上的蛋糕就那么大,凳子也就那么多,想要上桌吃蛋糕,要么给其他人踹下去取而代之,要么被其他人揍的满地打滚叫爸爸赌咒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家想要更进一步,但又没那个实力让别人叫爸爸,因此才起了心思,准备彻底效忠皇帝,利用皇权让他们陈家有上桌吃蛋糕并且揍的别人叫爸爸的资本。 先穿袜子再穿鞋,先当孙子再当爷。 先穿鞋的,那是鞋套,先当爷的,那是鳖孙,陈家既不想成为被抛弃的鞋套,也不想成为夹缝中生存的鳖孙,想一步到位,直接舔皇帝。 皇帝在宫中,陈家人也不可能趁着夜偷摸跑进宫里,见了天子扒开裤衩子就舔,所以得讲究策略,宫家,就是策略! 此时的陈耀然早已心花怒放,没了之前的担忧与犹豫,一口气将底牌全亮出来了。 “学生敬重帅爷,敬重大夫人,我陈家亦是如此,学生不敢隐瞒,户部左侍郎温宗博赶赴边关,来者不善,家父已是在京中打探过了,朝廷似是不愿宫中册封帅爷为国公,除非帅爷卸掉大帅军职。” “哦?” 宫锦儿心中有些苦涩,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老爹早已将一切奉献给了军中,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最怕的并非战死沙场,而是离开军营。 陈耀然不知宫中与宫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偷摸打量了一眼宫锦儿,心中杂七杂八的想着。 宫中想要册封宫万钧为国公,却不想他卸掉军职,如果不是南关大帅,这个国公爷对宫中似乎也就没太大价值了。 “我宫家是将门,而非世代勋贵,家父又岂会为了国公之位卸掉南军大帅一职。” 宫锦儿的语气很笃定,这种事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大夫人说的是,可温宗博到了边关定会寻事,到时再回京中乱说一通,怕是…” 话不用说完,意思都明白。 “学生敬佩宫家,也知晓宫家将门风采,军中威望无二,只是,只是若是因小失大,怕是得不偿失。” “因小失大?”宫锦儿秀眉微皱:“何意。” “听闻县男府唐家唐公子,似是与大夫人签订了书约,供应军中肉食?” 说到这,陈耀然满面陪笑:“大夫人莫要误会,非是学生打探此等私密之事,而是前些日子陪伴大小姐出城游玩时,大小姐无意提及了此事。” “是有这事儿,你的意思是说,这温宗博会以此做文章?” “小心驶得万年船。” 宫锦儿突然笑了,笑的如沐春风:“陈公子有心了。” 陈耀然还是第一次见到宫锦儿这般笑容,面色突然恍惚了一下,直勾勾望着,和个傻狗似的。 宫锦儿似乎并不介意,笑吟吟的说道:“陈公子果然体贴入微,言之有理。” “应…应该的,学生应该做的。” 回过神的陈耀然满面尴尬,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唐公子今日入府本就是要提及此事,既如此,我宫家回绝了他就是。” “大夫人英明。” “好,那改日得了闲暇再来寻灵雎游玩。” 这话明显是逐客令了,达到目的的陈耀然并非急功近利之人,识趣的再次施礼,拍了几句马匹后躬身告退了。 待这小胖子一走,管家走了进来,面色有些阴沉。 再看宫锦儿,脸上哪有一丝一毫的笑容,声音极冷。 “告知灵雎,不可再与他陈耀然见面。” “是。” “我宫家虽与温宗博私怨极深,可也只是私怨,温宗博贤名传天下,才学无双更是朝堂上难得敢于为民请命的贤臣,到了这陈耀然的口中,仿佛成了那心思鬼蜮不择手段的小人一般。” “大夫人说的是,陈耀然家中长辈多在在京中,不止一次对旁人说他陈家极为敬仰温宗博,到了您面前,又是一套小人嘴脸,此子两面三刀,陈家人两面三刀,不可结交,更需防范。” “本就不打算与陈家结交。” 宫锦儿苦笑了一声:“不过他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温宗博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之前与唐家签订的书约…哎,唐公子倒是不错,既有才学,又献上了马蹄铁,别无所求只为赚取钱财,倘若我出尔反尔,怕是…” 极为了解宫锦儿的管家,见到前者犹豫不决,想都没想直接给宫万钧卖了。 “记得当初帅爷说只买一期,书约写的三期,不如如实相告,就说帅爷想要出尔反尔如何。” “对呀。”宫锦儿连连点头:“就这么办,你去寻唐公子,就说只买一期,至多二百之数,记得与他说好,是宫家采买,而非南军,宫家买去之后也并非送于军中收买人心,而是想要转手售卖贴补府中用度,莫要叫人得了把柄。” “是,这就去。” 第26章 各怀鬼胎 唐云离府了。 出来的时候管家亲自相送,满面堆笑。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骂骂咧咧的。 刚才在花房中等着,结果管家告诉他大夫人累了,不谈了,也没什么可谈的,就买一期,而且还是宫家买的,最多两百头,爱卖不卖,至于书约,爱上哪告上哪告去。 这给唐云气的,都想直接冲进正堂给宫锦儿当场就地正法! 三期变一期也就罢了,还只能卖二百头。 当初他收了一百贯,这么一算,他就算是给了猪,还倒欠宫家不少。 “不是,你们宫家怎么回事,当初不是说好了…” 刚踏出侧门门槛儿,唐云话还没说完呢,上一秒笑脸相送的管家,下一秒一个回身窜了回去,以迅雷不充会员就下载不了的速度,咣的一声,侧门关的严严实实。 “卧槽!” 唐云确定了,宫锦儿多多少少有点大病。 “少爷。”陈蛮虎拧着眉:“宫家人是不是耍你呢。” “不。”唐虞望着紧闭的侧门,他觉得与榜一大哥有关系。 “那咱养了那么多猪,怎么办,小的也吃不完啊。” “你吃个屁你吃。” 唐云转过身,刚想着回去研究研究下一班怎么办,突然见到对面停着一驾马车,车窗户还是打开的,坐在里面的正是似笑非笑的陈耀然。 陈耀然见到唐云望了过去,竟然勾了勾手指。 面对小胖子如此举动,陈蛮虎勃然大怒。 “别吭声。” 唐云不怒反笑,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过去,来到马车旁边。 “还没走呢,陈公子。” “姓唐的。” 陈耀然此时哪有刚刚在宫府中知书达理的模样。 “本少爷只和你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陈耀然笑容一收,阴恻恻的说道:“日后,离宫家人远一点,若不然,本少爷叫你生死两难。” 唐云:“哇哦。” “可记得本少爷说的话了。” 唐云:“哇哦。” 陈耀然拧着眉:“本少爷问你,可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唐云:“哇哦。” “你他娘的哇哦个屁!”陈耀然勃然大怒:“少在那装傻充愣,莫不是以为本少爷真的不知你藏着什么鬼心思。” 唐云:“哇…” “你他娘的再哇哦老子下车打你!” 唐云耸了耸肩:“那你说我应该说什么,原地跪下叫爹爹,求你饶命?” “你…” “我挺好奇的,你刚刚说知道我藏着什么鬼心思,你给说说呗,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心思。” “哼!”陈耀然重重哼了一声:“你唐家,想要攀高枝儿,是也不是。” “谁是攀高枝?” “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也知晓帅爷会获封国公一事,对不对!” “知道啊。” 唐云竟然没有否认,乐呵呵的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马车前面坐着的马夫孙贵,心都提嗓子眼里了。 “大夫人和我说的,早就说了,怎么的,你有意见啊。” “大夫人主动与你说的?!” 陈耀然闻言,面色阴晴不定。 唐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就喜欢看舔狗,看舔狗脸上带着小丑面具的模样。 “唐家小子。”陈耀然突然将脑袋伸出了车窗,压低声音:“你唐家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本少爷无一不知,想要攀高枝,总要有命才是。” 唐云笑不出来了,他私下里倒是没做什么事,怕就怕老爹做过什么事。 见到唐云不吭声也不乐了,陈耀然很是快意。 “想要供应军中肉食,坑军器监,坑军伍的钱,单单是这一件事,东窗事发,你唐家父子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艹。” 唐云猛翻白眼,他还以为什么事呢。 正当唐云又准备乐两声刺激刺激陈耀然的时候,小胖子又开了口:“更不要说你爹唐破山胆大包天,以次充好将劣等马卖于军中,这事儿要是叫朝廷与宫中得知了,莫说爵位,便是连性命也保不住,姓唐的,你也不想你爹做不成勋贵吧。” 唐云下意识后退一步,深怕这小胖子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见到唐云满面惊恐,陈耀然满意了:“日后见到本少爷,滚远一些,也莫要出现在宫家人面前,若不然,本少爷叫你唐家身死族灭。” 唐云挠了挠额头,有些想不通,按道理来说,军马那事宫家人应该摆平了才对,当初说好的,马蹄铁的功劳他和老爹不要,只要供应军中肉食的书约,以及宫家为他父子二人遮掩军马的事,这怎么还让小胖子知道了呢。 不过唐云也不是太担心,因为他本来就有普蓝b了,专门应对这种情况。 唐云摊了摊手:“不是,军马这事,是我爹交给军器监的,大帅知道这事,包括供应军中肉食,书约也是我和宫家人签的,你想搞我,就不怕误伤到宫家?” “蠢,蠢不自知。” 陈耀然满面嘲弄之色:“国朝只有四位大帅,可县男数不胜数,你觉得宫中与朝廷,会为了保住大帅的颜面而在乎一个小小县男的死活?” “哇哦。” 唐云恍然大悟,听明白了,就算真有这些事,宫中和朝廷也会为宫家人隐瞒,然后让他爹一个人背黑锅,死也是只死他唐家,和宫家没一分钱关系。 “好吧。”唐云拱了拱手:“知道了,那我走了啊,告辞。” 说罢,唐云转过身,原本标志性的嬉皮笑脸,满是凝重之色。 走出了百步开外,唐云突然喃喃道:“这段时间光收拾猪了,忘记收拾他了。” 陈蛮虎双眼一亮:“怎么收拾?” “叫人盯住这小胖子,每日作息和行程,出门又带多少人。去了哪里,全都记下来,还有那个马夫,想办法将他到我面前,我有事问他。” “是。” 殊不知,唐云想要搞陈耀然,小胖子又何尝不是想搞他。 马车之中,还有一人,正是陈耀然的真正心腹,北地陈府的管事之一。 “少爷,观此子并非善类,若您欲入主洛城,此人不得不除,唐家,不得不除。” “知道。” 陈耀然望向宫家招牌,满面阴狠之色:“先叫洛城知府知晓他欲假借供应军中肉食中饱私囊一事,宫家定会彻底弃了他,待温宗博到了洛城后,再叫这位户部右侍郎大人知晓唐破山以次充好之事,到了那时,唐家,身死族灭!” 第27章 抢取 一场豪雨说来就来,下的比依萍找她爸要钱的那一天还大。 三日,雨停,阴云依旧密布。 这阴云不止笼罩在了洛城,也笼罩在了很多人的心头。 不知何时,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近乎传入了城中每个人的耳中,这些流言亦如暴雨一般,令无数人惴惴不安。 县男唐破山之子唐云,与大帅府大夫人签订了书约,供应肉食于军中。 所谓肉食,来源于柴猪,价格极高。 流言,愈发离谱,大夫人宫锦儿似是被唐云所蛊惑,利用其在军中的影响力,中饱私囊。 当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时,许多人即便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因为大帅府没有出来“辟谣”,洛城府衙也没有传出任何风声,就连供应南军军器物资的军器监,似乎也在装聋作哑。 按道理来说,一旦出现任何对南军大帅宫万钧不利的谣言,府衙早就出来张贴告示了,衙役、武卒也会调查流言源头并将心怀不轨之人关押大牢。 这次,没有,统统没有。 并非是府衙不急,府衙一把手洛城知府柳朿比谁都急,接连三日跑到宫家,宫万钧不在,宫锦儿,也不在,一问才知道,父女二人前往南关的烈山,每年这时候都会前往烈山祭奠战死捐躯的南军将士们。 直到今日,第四次,柳朿终于堵到宫万钧了,老帅刚刚回府,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闯进来的柳朿喷了一脸口水。 宫家正堂之中,一身官袍矮胖矮胖的柳朿,浑身湿漉漉的,指着苦笑连连的宫万钧激情开麦。 “本官是文臣,你军中之事原本轮不到本官插手,可如今是税季,户部右侍郎即将赶至洛城,时值多事之秋,那唐家是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为何要与唐家父子有这等牵扯,你这国公之位到底还要…” 说到情急之处,柳朿直接将腰间玉带扯了下来,狠狠摔在了宫万钧的脚下。 “你若不想要本官担这洛城知府,明言就是!” 面对柳朿,堂堂南军大帅南军大帅,宫万钧只能苦笑。 全国朝敢指着宫万钧鼻子痛骂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柳朿正是其中之一。 柳朿,从四品,宫万钧,正三品。 前者一城知府,还是一个边城的知府,在京中没有任何影响力。 后者南军大帅,新君器重,战功赫赫。 柳朿之所以能够指着宫万钧的鼻子骂,只因一件事。 这位洛城知府,是个好官,是大虞朝为数不多京中军伍的文臣。 自从宫万钧执掌南军镇守边关后,四方边军中,南军混的最差。 不是宫万钧不行,是南军历来不行,谁当大帅都一样。 四边军中,南军可以说是新卒最不好招募、军饷拖欠次数最多最久、军中器械最差的、待遇最次的。 五年前,柳朿到任洛城并了解南军的窘境后,做了一件国朝开朝未有之事,直接给洛城税银截留了,并送到了南军中,理由是备战。 按照流程,地方税银会先整理成账,将账目送去京中户部,户部会查账,但不会每个地方都查,抽查。 无论查不查,总之户部对税银数目没异议后,会令各地府衙将税银交到京中。 满国朝那么多城镇,也有很多“入不敷出”的地方。 那么户部就会进行衡量,比如让某些比较富裕的城池,将税银直接“交”到穷困的城池,或者让某座城池的衙署自行利用收上来的税银,用于城防建设、安抚灾民、救济百姓等。 但有一点,那就是必须经过户部点头,要知道国朝哪都缺钱,如果涉及金额比较大,户部在朝堂上提出建议,做不了最终决定权。 在这种前提下,柳朿作为知府,将税银用在了名义上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南边关,并且还没有经过户部的允许,后果可想而知。 当年南边军的窘境,朝廷并非不知道,也说在处理,只是每次问处理怎么样的时候,开口闭口就是“你先回家等消息”。 柳朿的罪并非是挪用税银,而是破了先河,哪怕他的出发点是对的。 然而这位知府也无疑是幸运的,吏部已经派官员离京了,准备前往洛城将柳朿带回京中问罪。 结果这位吏部官员还没到洛城,关外的异族真的打来了,山林中最大的部落,集结了整整四万人,打了足足三个月,南关城墙都坍塌了一段。 事情传开后,柳朿的风评急转直上。 如果这位知府没有提前将税银用作补齐南军军饷、城墙修葺、城门加固、打造兵刃甲胄等事上,不敢说南关肯定会破,南军军伍一定会多战死无数人。 最后,不了了之,既没升官,也没贬职,依旧留在洛城当知府。 就因为这件事,柳朿有资格指着宫万钧的鼻子破口大骂。 连宫万钧都不怕,更别说县男了,柳朿气呼呼的叫道:“书约毁了就是,日后莫要与唐家苟且,倘若唐破山父子敢闹,叫他们来府衙寻本官!” 宫万钧满面为难之色:“此事并非你想的那般,你我相交十余载,难道我宫万钧的为人你还不知晓吗?” “就是因为知晓,才不叫你宫家因这等小事失了前程!” 宫万钧有口难言,这份书约,其实就算是一种补偿,对“马蹄铁”一事的补偿。 当初唐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隐瞒”马蹄铁是他献上的。 宫万钧知道唐家为什么不想要这份功劳,因此才甘心被坑。 现在柳朿因为唐家与宫家合谋中饱私囊的“谣言”找上门,他还没办法解释,除了苦笑也只是苦笑了。 “一次,首次,只有首次这一次。” 宫万钧到底是个信守承诺之人,长叹一声:“明日一早,本帅亲自前往唐家牧场,采买柴猪二百头,完成了书约,我宫家与唐家再无瓜葛。” “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柳朿气的火冒三丈。 官场倾轧数十载,柳朿比谁都清楚,一头柴猪卖多少钱,不重要,买多少柴猪,也不重要,甚至就连购买柴猪的是宫家还是军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事! 只要有这事,有心之人就会断章取义,传播者就会添油加醋,直到最后,因为这小小的流言,宫家彻底背负上骂名!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柳朿走上前捡起玉带,低吼道:“你宫家,好自为之!” 说罢,柳朿转头就走,徒留宫万钧摇头叹息。 宫万钧却不知,柳朿急匆匆的离开宫府后,径直走向了对面的一辆马车中。 天空又滴落起了稀稀拉拉的小雨,马车车门被推开,陈耀然连忙走下车撑起油伞迎了过去。 “大人,大帅爷可是…” 柳朿恶狠狠的打断道:“其中定有隐情,只是宫帅只字不提,气煞老夫。” 陈耀然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悄声说道:“依学生之见,就是那唐云上蹿下跳,大人理应重惩才是。” 柳朿微微看了眼陈耀然,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双微微眯起的双眼,仿佛能够看穿人心一般。 陈耀然连忙干笑道:“大人明察秋毫,自有决议。” “前些时日你来寻本官,对唐家马场知之甚详,不但主事之人姓甚名谁,就连书约放在马场东侧木房之中这等机要之事也打探到了,本官想问,陈公子…可是欲公报私仇?” “大人误会。”陈耀然连忙拱手施礼:“学生不敢,学生只是不想唐云那宵小之辈污了大帅爷的威名。” 柳朿没吭声,沉默了片刻,对马车旁的文吏吩咐道:“回府衙叫上衙役、武卒,先去马场夺了书约毁掉再说。” “强行夺取?!”陈耀然神情微变,随即满面朗声道:“可大人您是文臣,唐家是勋贵,您若…” “洛城,可没有我柳朿这知府。” 站在雨中,柳朿微微摇了摇头:“南军,却不能没有宫万钧这位大帅。” “学生敬佩大人。”陈耀然垂头施礼:“学生愿与大人同去,更愿亲自抢了那书约毁掉,好叫大人抽身事外。” 柳朿愣了一下,重新审视起了眼前这位小胖子,暗中诧异,这小子竟如此深明大义,难道之前本官,真的是误会他了? 第28章 柴猪不柴 唐云不喜欢雨,从来都不喜欢。 对不孤独的人来说,窗外滂沱的大雨,只会在温暖的房间中令彼此的拥抱更具温度。 可对孤独的人来说,耳边的雷声,窗外的大雨,只会令其更加孤独,更加彷徨。 唐云不喜欢雨,正是因为孤独。 上一世他不喜欢,这一世也是如此,房中还有其他人,他依旧孤独。 “我不明白。” 望着窗外的雨,唐云面无表情。 “我只是想让南军有肉吃,我甚至可以不赚钱,为什么会流言四起,为什么人们更原因相信流言?” 温暖的屋中,除了唐云外,还有他身后站着的陈蛮虎、九娘,以及刘管事。 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唐云为了将这些原本打算送入南军的柴猪,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城中突然四起的流言,让唐家成为了众矢之的,短短三日,不知有多少人痛骂唐家父子,其中大多数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什么德行,唐云知道,他甚至可以蹲在唐府门槛儿上嬉皮笑脸的任由那些所谓的读书人痛骂,还会主动走上前问大家骂的是不是口干舌燥,需不需要喝点茶。 可真正让唐云破防的是百姓,就在半个时辰,来了百姓,人数不多,只有十三个,岁数都很大。 十三个人跪在雨中,要见唐云。 见了唐云,他们乞求着,希望唐云不要“祸害”唐家。 十三个百姓说,宫家都是好人,南军也都是好男儿,唐家这种勋贵,他们听闻过,也见过,所以他们“理解”,理解这些喜欢压榨剥削百姓的勋贵都有一种天性,一种祸害人的天性,将好人祸害的家破人亡的天性。 百姓们说,唐家,可以祸害百姓,他们受着,只是他们希望唐家不要祸害宫家,不要祸害大帅。 直到现在,这十三个百姓还跪在马场外,跪在大雨中。 “这个世道,好人真的没法做吗?” 唐云问出了问题,其他人给不出一个答案,哪怕他们心中有着答案。 “是啊。”唐云摇着头:“人们不愿意相信一个麻匪叫做张牧之,人们更愿意相信张麻子满脸麻子。” “少爷,您莫要和这些刁民计较。” 在其他人注视下的陈蛮虎终究还是开了口,上前一步:“那马夫已是和盘托出,最早放出流言的正是那狗日的陈耀然。” 刘管事咬牙低吼道:“少爷您开口,一个字,您开口一个字,小的带着兄弟们废了他!” 唐云没吭声。 很早之前他就怀疑是陈耀然搞的事,并不意外。 陈耀然搞他,他能接受,并且丝毫不觉得委屈,因为他也准备搞这死胖子。 真正让他难受,让他委屈的,是流言,是坊间百姓中的流言,是那跪在马场外面代表城中百姓的十三个百姓。 九娘也是气的面色涨红:“城里都在骂少爷,宫家也不出来说句公道话,明明起初你情我愿,连书约都立好了,如今装聋作哑,这算什么事!” “好吧。”唐云转过身,露出了笑容,很诡异的笑容。 “既然这世道不允许我做个好人,那我就做坏人喽,九娘,去,将所有的成猪都从猪舍中带出来,全都赶到城中,赶到宫家门前,猪,咱们不要了,白送给宫家,以后,咱唐府无论发明出来什么,制造出来什么,和宫家没有一分钱关系,他们宫家,不,他们南军,别想讨到一文钱便宜!” 九娘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想着让自己少爷心里舒坦一点,应了一声后匆匆离开,叫人去猪舍赶猪了。 九娘这边刚走,一个马场中的伙计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出事了,咱洛城知府柳朿柳大人闯了进来,还带着十余个武卒,有个矮胖公子哥闯进了您的书房,夺了书约烧毁了。” “什么?!”唐云瞳孔猛地一缩:“确定是知府柳朿?” “是,穿着官袍。” “少爷,不能忍了!”陈蛮虎咬牙切齿道:“真当咱唐家是软柿子了,还敢闯进您的书房烧书约。” 唐云并没有发怒,反而是面露思索之色。 关于柳朿这几日前往宫家的事他倒是知道,今天宫万钧回城,他也知道。 现在这位知府大人带着武卒强闯马场之中,还烧了书约,难道是宫万钧的授意? 陈蛮虎:“少爷,派人将老爷寻回来吧,这群狗日的欺人太甚!” “不急。”唐云摇了摇头,推门走进了雨幕之中:“会会他们。” 刘管事连忙抓起油伞,带着陈蛮虎快步追了出去。 所谓书房,其实就是刘管事存放“养猪数据”的房间,平常也是唐云休息的地方,单独的一间木屋,以前就是个仓房罢了。 此时的“书房”外,知府柳朿大大的松了口气,屋檐下,陈耀然刚刚将唐云与宫锦儿签订的书约烧成了灰烬。 “大人。”陈耀然故意被雨淋的狼狈不堪,快步跑到柳朿面前:“学生此举虽说有失体统,可我陈家最是敬佩帅爷,事后唐家刁难,学生一力担着就是。” 柳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能做到知府,柳朿也不是傻子,早在三日前就让人查出是陈耀然放出的流言蜚语,心里和明镜似的,这小胖子就是想攀上宫家的关系,不知为何看唐家不顺眼罢了。 虽说对陈耀然没什么好感,柳朿也乐得让他与唐云狗咬狗,只要不影响到宫家就好。 除了柳朿与陈耀然外,还有十二名淋的和落汤鸡似的武卒,各个手持长棍。 倒不是想怎么样,而是都知晓唐家人不讲理,讲拳头,怕挨揍。 烧了书约,柳朿如释重负,刚想着打道回府,远处走来一群人,正是唐云与马场中的庄户。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他见过唐云,那时这位县男之子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和个受气包似的,看人都不敢与人对视。 再看现在,唐云快步走来,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扫了一眼满面得意之色的陈耀然后,径直来到柳朿面前。 “学生唐云,见过知府大人。”唐云突然提高了音量:“敢问大人,可懂何为宫中所赐。” 柳朿愣了一下,没等开口,唐云突然打了响指,紧接着,十多名庄户迅速将陈耀然以及其他衙役围了起来。 “柳大人应该是不懂吧。” 唐云向前一步,紧紧盯着柳朿,指向地面:“这里,都是宫中赐给我唐家的封地,你们,闯进我唐家的封地,烧了我唐家数万贯银票,说,什么意思!” 柳朿,一脸呆滞,刚刚烧的,不是书约吗? 陈耀然破口大骂:“胡说八道,本少爷只是烧了书约,哪里来的数万贯银票!” “唐云。”柳朿哪里肯吃这一套:“本官与你爹打过交道,不止一次,你唐家是何嘴脸,本官再是清楚不过。” 唐云耸了耸肩:“然后呢。” “本官与你唐家历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你唐家不应如此贪得无厌,更不应将主意打到宫家,打到南军身上。” 唐云用双手将湿透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再然后呢。” “小子。”柳朿微微哼了一声:“你当真以为这洛城没人制的了你唐家吗,当真以为本官拿你唐家无可奈何吗,宫家大夫人已是给了你百贯银票,当是打发要饭的了,你父子二人这副嘴脸迟早引来大祸,到了那时,本官…” 说到一半,柳朿愣住了,目光越过唐云看向了远处。 洛城知府大人的表情,有些滑稽。 先是愣神,紧接着满面迷茫,随即瞪大了眼睛,如同白日见鬼一般。 “那…”柳朿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那是什么!” 唐云回过头,望着数百头被九娘等人赶出猪舍的“柴猪”们,满面鄙夷。 “你这知府是电线杆上买来的吗,当然是柴猪,难道是叶问。” “柴…柴猪…”柳朿满面呆滞之色:“咋恁肥?” 第29章 要你狗命 不速之客们,全都傻了眼。 数百头被赶出猪舍的柴猪,很温顺,很肥,很肥,很特么的肥,肥到了柳朿觉得自己看到的并非是柴猪,而是另一个物种。 “这…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是柴猪,柴猪,为何如此,如此痴肥,如此,如此…” 柳朿如此了半天也没如此个所以然,一把推开唐云,撒丫子跑进了雨中,跑向了猪群。 这位洛城知府大人可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柴猪什么模样他比谁都清楚。 事实上他曾多次“挪用”税银发放百姓用于畜牧,不过干啥赔啥,血本无归。 养马,没经验,而且也有了唐家马场,其他人不敢。 养兔子,这玩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用心养,一死死一窝,不管不顾问也不问,一生生一大窝。 山下养鸡,几百只,不到仨月丢没了,也不知是被山上的走兽叼跑了还是打篮球去了。 养柴猪更别说了,一身傲骨,除了傲骨没丁点肉,肉吃起来还一股子膻味,和刚下播似的。 最后给百姓们搞的都不好意思了,说啥也不需要柳朿帮他们致富了。 不管怎么说,柳朿这位知府是懂行的,正因为懂行,才震惊。 堂堂一城知府,和地铁痴汉似的,发疯似的跑了过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双眼放光,上下其手,和网恋七年终于奔现了似的,各种Rua。 Rua了这个Rua那个,给一群大肥猪Rua的直哼唧,九娘与庄户们不由看向唐云,突然发现自家少爷的神情有些古怪,似是思索,似是冷笑。 “肉质如何…” “为何如此痴肥…” “这柴猪怎地不柴…” 雨中的知府大人,如同一个疯子似的,东跑西窜,恨不得将每一头猪都统统摸了个遍。 陈耀然望着手舞足蹈激动异常的柳朿,拧眉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唐云终于开口了,轻声问道:“陈公子不懂养猪吧,” 陈耀然满面鄙夷,这种问题,他哪怕是开口说出一个字都掉价。 唐云又问:“吃过猪肉吗。” 陈耀然鄙夷之色更浓:“百姓才吃。” 唐云笑了,笑的更加诡异:“傻比,你废了。” 一声“你废了”,唐云快步走了过去,大吼道:“将猪都赶回猪舍,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靠近猪舍,更不得靠近那些猪。” 唐云将“不得靠近”四个字咬的特别重。 早就看柳朿不顺眼的九娘直接将这位知府大人推出了“猪群”,其他人则是将猪赶回猪舍。 柳朿也不恼怒,撒丫子跑到了唐云面前,双目灼灼:“说,这柴猪是如何养的,怎地养的如此痴肥?” 唐云抱起了膀子,似笑非笑。 “慢着!”柳朿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神色剧变:“莫不是,莫不是…莫不是你要卖于宫家的,便是这些痴肥大猪?” 唐云轻轻点了点头。 柳朿眼眶暴跳,下意识问道:“如何售卖,价钱几何?” “三百文啊,不都这个行情吗。” “三…”柳朿目瞪口呆:“当真?” “当真。” “可…可三百文,这…这…三百文只是柴猪,你唐家养的猪四蹄粗壮性格温顺,肥膘遍布肉质紧实,怎地…怎地只…只卖三百文?” 说到这,柳朿突然恶狠狠的叫道:“不,不可能只售卖三百文,绝对不可能!” “是不可能。”唐云耸了耸肩:“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和宫家签订长期书约的缘故,现在养就是赔钱,不过一旦确定了长期供应军中,那么大规模养殖就会降低成本,虽然赚的不多,可至少不会赔本,” 柳朿直勾勾的凝望着唐云:“你为这么做?” “为何这么做?”唐云风轻云淡的说道:“因为军中没肉吃,我没从过军,但我爹从过,所以,我知道军伍是什么模样。” 柳朿,沉默了,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其他缘故,胖胖的圆脸瞬间如同充血一样,红的吓人。 一旁陈耀然不由说道:“大人莫要听他诓骗,此人心思鬼魅,哪会为军中丘八…军中军伍…” “你他娘的闭嘴!” 柳朿突然大吼一声,双目血红。 陈耀然吓了一跳:“大人您这是…” 柳朿根本不搭理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问道:“本官…不,老夫,老夫代南军与你…与唐公子签订…” 唐云笑着打断道:“当初签订书约后,我马场是有很多柴猪的,但是这种柴猪卖到军中和坑人没任何区别,所以我才与庄户们研究如何养猪,如何将猪养胖,养肥。” 柳朿连忙满面堆笑,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是是,对对,唐公子说的是,唐公子高义。” “这也是为什么我耽搁了将近一个月的缘故,” “对对对,是是是,唐公子高义。” 唐云叹了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宫家反悔了,长期供应,变成了只供应三期。” 柳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蛮虎突然满面正色:“对对对,是是是,宫大帅高义。” 柳朿:“…” 唐云摇了摇头:“前几天,三期又变成了一期,而且只能售卖二百头。” 一听这话,柳朿都想骂人了,就这种“肉猪”,莫说军中,他府衙都能买,买了之后转手就能卖五百文,而且很有可能供不应求,真要是能以如此低廉的价格供应军中,南军从大帅到寻常军伍,都得管唐云叫一声爹爹在上。 唐云见到猪都被赶回猪舍了:“既然宫家数次出尔反尔,我也没必要上赶着犯贱。” 陈蛮虎学着柳朿的模样,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是是,少爷高义。” “额,那个…” 柳朿局促不安的搓了搓手:“唐公子,这事儿…这事儿本是误会,不瞒唐公子,老夫刚刚前往了宫府,宫万钧那老匹…帅爷他刚刚提到了唐公子,满口夸赞,还说唐公子是…” 话没说完,唐云突然变脸,指着柳朿的鼻子就开骂:“老子一片好心喂了狗,出尔反尔也就罢了,还敢带着人来我唐家地盘烧毁了书约,想要让我唐家再将这些肉猪卖给军中,做尼玛的春秋大梦!” 堂堂知府大人,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总下意识看向猪舍,如同老婆即将被寝取了似的。 唐云落下手臂,又是摇了摇头。 “罢了,这些肉猪就送到军中吧,宫万钧说话和放屁一样,本公子不是那样人。” 柳朿闻言大喜,没等开口,唐云又道:“反正以后也养不了了。” “这是何意?”柳朿顿时大急:“为何不养了,这样的肉猪,岂能不养,若是送到军中,唐公子定会受军中男儿…” “养殖记录都被烧了。”唐云指向“书房”:“猪是如何长胖的,怎么养的,无数次失败,投入了数千贯,所有细节,都连同书约被烧了。” “扑通”一声,柳朿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面无血色。 陈耀然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放屁,本少爷就烧了个书约!” “陈耀然!”柳朿霍然而起,抡起胳膊就扑了上去:“本官要你狗命!” 第30章 官与猪 知府大人,动手了,除了一声怒骂,毫无征兆就这么将陈耀然扑倒在地,王八拳雨点一般落了下去。 唐云都吓了一跳,着实没想到这看起来长的人畜无害的知府大人,脾气居然这么火爆。 陈耀然就带了一个马夫俩随从,仨人拦也不是,挡也不是,只能一边干着急的看着,一边兴奋的双眼放光。 看得出来,柳朿是真怒了,怒到了无以复加,拳拳平A打出了暴击,十来拳就将陈耀然打的鼻青脸肿。 陈耀然自幼养尊处优,何曾挨过打,是嘴角也跑了,鼻孔也窜血了,别说反抗了,连挣扎都没办法挣扎,肥胖的身躯在泥泞中显得是那么滑稽。 唐云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大怒之下的柳朿,王八拳抡着抡着突然来了个头槌,直接怼陈耀然面门上了。 闷哼一声,满面是血的陈耀然,就这么晕死过去了。 原本还满面怒火的柳朿,神色平静的站起身,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唐云。 “敢问唐公子,烧毁的养猪之术,能否找回?” 这话问的就有问题,烧毁了,怎么还能找回。 柳朿不是傻子,傻子,做不到知府,更不会说出这种傻话。 刚刚陈耀然已经说了,他烧的是书约,只有一张书约。 这话,柳朿是信的。 这就代表,唐云说的是假话。 可唐云的假话,他必须信,如果不信,那这事儿就成真的了。 不过他怒也是真的怒,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陈耀然搞出来的,不说别的,就说书约,书约没有烧毁怎么都能谈,怎么都有周旋的余地,纵观整件事,唐云一直都是极为积极的。 现在好了,陈耀然放出流言,将唐家架在火上烤,又利用府衙闯进马场强行烧毁书约,这才闹出了这么多麻烦事。 唐云望着地上的陈耀然,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能找回一半。” “敢问唐公子,剩下一半应如何寻回?” 唐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找回,那样会不会显得我很贱?” 柳朿愣住了,半晌做不出声。 唐云低头看着如同死狗一样的陈耀然,轻轻踹了两脚:“能看出来柳大人是懂行的,三百文一头这么肥的猪,不赚钱,不赚钱,我还是养,因为供应军中,再看现在呢,我唐家在城中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难道我不贱吗?” 柳朿老脸通红:“是老夫…老夫失察,叫陈耀然这狗日的兴风作浪。” 唐云微微看了眼柳朿,颇为意外,没想到这位知府大人如此“直接”。 “阿虎。” “小的在。” “你早上吃的什么。” “红烧肉。” “都吃完了吗?” “没,太腻了,剩下不少想着午时再吃。” 这是实话,猪买的太多了,一天三顿猪肉。 “好。”唐云径直走向就近的一处木屋:“将早上的剩饭热一热送来,柳大人远道而来,学生请大人吃顿饭。” 这一番话明显是侮辱人,柳朿没怒,非但没怒,反而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连忙快步跟在唐云身后。 走了两步,柳朿回头冲着武卒大骂:“都愣着做什么,滚,滚出马场,不知此地是宫中赐封唐家吗,再敢乱闯,本官要你们好看!” 一群淋的和落汤鸡似的武卒都服了,只能行礼离开。 陈耀然那仨跟班,见到唐云等人走了,这才吭哧吭哧的弯下腰将自家少爷扛了起来,送进马车中想着先找个医馆再说吧。 木屋不大,距离不远。 柳朿跟进去后,湿透的官袍滴滴答答落着水。 唐云自顾自的在阿虎的伺候下换着衣服,柳朿只是站在角落,若是前者望了过来,马上露出笑容,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殊不知这种傻乎乎和近乎谄媚的笑容,反而让唐云心中生出了好感。 都在一个城中混,相互之间哪能不知底细。 柳朿不是一个好官,因他没办法让百姓富起来。 但柳朿是一个好人,因他想方设法让百姓富起来。 柳朿是一个有着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因他将四书五经读的滚瓜烂熟。 可柳朿不是一个合格的知府,因他用四书五经的道理治理一座城池。 可悲的是,这种只是可以当个好人却当不了好官的官员,在满国朝也找不出太多。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唐云没办法对大虞朝有归属感的原因。 早上的剩饭很快就端了上来,说实话,马场厨子手艺不好,说是红烧,其实就是“酱”烧,酱料烧出来的,也不算太红。 柳朿就和见了珍馐美味一样,筷子都不用,抓起来就啃。 第一口,柳朿只有一个感觉,丝滑,牙齿轻轻一咬,q弹软糯。 第二口,柳朿又有了全新的感觉,汁水四溅。 第三口,有些咸,肉质极嫩。 三口过后,蓓蕾记忆告诉他,这不是柴猪猪肉,现实告诉他,这就是“猪肉”。 又是一大块,整整吃了三块,柳朿顿觉又腻又饱。 “此肉,百姓食之,美味,军伍食之,无二佳肴。” 柳朿微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可与馕饼同食,或浸于米汤之中,油水极重味香四溢,猪肉肥腻饱腹极佳,善,大善,最妙的…” 睁开眼睛,柳朿偷偷看一眼唐云,小心翼翼的说道:“一头猪,才三百文。” 唐云猛翻白眼。 那可不是吗,要是卖一贯,就一头大肥猪。 卖五百文,口感不错。 卖三百文,这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味! 唐云率先坐下,指了指面前的矮凳。 柳朿连忙坐在了对面,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刚刚我说了,养猪的记录,只能找回一半。” “还请唐公子明言,如何找回余下五成。” 唐云用筷子扒拉扒拉一看就很腻的猪肉块,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宫家。 柳朿面色一正:“借老夫一头猪。” “好,不过大人应该知道,三百文一头,我很难赚到钱,即便扩大养殖规模,还是很难赚到钱。” 柳朿没轻易做声,三百文一头猪,唐公子你就是我爹,可要是你卖一贯钱,那就别怪本官乱了辈分。 “军伍的钱,我不想赚,可别人的钱,我总要赚一些的。” 唐云望向窗外,幽幽的说道:“看,雨停了,雨总会停的,既然雨停了,本公子就入城回府了,猪,你牵走一头,记得,本公子回府只等半个时辰。” 柳朿连忙起身:“本官,会亲自牵着猪入城,步行。” “大人英明。” 说罢,唐云站起身,带着陈蛮虎走出了屋。 屋外,明媚如初。 第31章 束手无策 唐云回城了,带着阿虎,骑着小花。 柳朿也回城了,带着武卒,牵着肥猪。 唐云回了唐府,泡澡,睡觉。 柳朿去了宫府,踹门,骂娘。 宫府正堂外,刚刚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品茗的宫万钧,听到骂声后快步走了出来,忽见柳朿气势汹汹而来,还牵着一头大肥猪,咧着嘴,半天蹦出一句话。 “这什么鬼东西?” 一群宫家下人也懵了,猪,见过,没见过这么肥的。 刚从城外回来的宫锦儿,一边拉着非要过去骑猪的宫灵雎,一边望着大肥猪,满头雾水。 大肥猪被捆的和宏濑奈奈美似的,哼唧个不停。 “这就是人家唐家大少爷养的猪!” 柳朿狠狠拽了拽手中的粗绳,那肥猪吃痛,又发出一声哼唧。 “书约签订近一个月,你们宫家人难道就不知道派人去唐家马场观瞧一番,原本说定长久供应军中肉食,先是改成三期,三期又改成一期,一期还缩减到二百头,真是气煞本官,你们可知这一头如此肥硕的柴猪售价几何,三百文,只要三百文!” 宫万钧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几步上前,死死盯着肥猪:“唐家小子书约中供应的军中肉食,都是这般肥壮的柴猪?!” “是,是,他娘的是是是!” 柳朿一路走来,是越想越来气,骂声连连:“这天大的便宜,人家唐公子就差拿银票呼你们南军军伍的熊脸上了,你宫家竟如此不知好歹!” 宫锦儿也走了上去,有点害怕,绕着大肥猪转了一圈:“唐公子怎会将这柴猪养的如此痴肥?” “不知,只知投了不少钱,耗费了大量人力。” 面对宫锦儿,柳朿还是保持着应有的敬重,正色道:“本官亲眼所见,数百头,无一瘦弱,用做饭食香味四溢,油水极大,香,何止香,简直就是香,香透了。” 宫锦儿当机立断,转身看向父亲:“爹,立刻改为长久供应,重新拟定书约,就今日,在府衙拟定,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还有,唐公子对军中有大恩,如今城中流言四起,爹应当出面澄清,不能再叫唐公子蒙受不白之冤。” 宫万钧满面喜色:“不错,对,是这个道理,长久,长久书约,长久供应军中肉食。” “额…” 柳朿突然涨红了脸,声音也低了下去,“书约,被…被烧了。” 霎时间,正堂内外一片死寂。 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柳朿,满是疑惑。 柳朿局促地搓了搓手,干笑两声:“早先本官误会了唐公子,怕大帅遭受非议,便带着武卒去了唐家马场,强…强行将书约烧毁了。”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更漫长。 仿佛只过了十几秒,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宫万钧终于爆发,激情开麦。 “柳朿,你哪来的狗脸跑到我宫家教训本帅,书约,书约竟然被你烧毁了,本帅…本帅…日你先人!” 柳朿被喷了一脸口水,连个屁都不敢放。 宫锦儿拧着秀眉:“唐公子是信守承诺之人,书约虽是毁了,不过此事满城皆知,唐公子他应是会守信。” “对啊。”宫万钧双眼一亮:“这话他既然说了,好男儿顶天立地,一口唾沫一口痰,岂会不认账。” “有道理,极有道理。”柳朿笑着附和道:“人人皆知,他定会认账。” 就在这时,一直被忽视的宫灵雎瞅准机会,一个箭步跳上肥猪,嬉笑着开了口。 “你们想毁约时,就说书约重要,现在想占便宜了,又提及信誉,啧啧啧,真是不知羞。” 宫万钧老脸一红,嘟囔道:“你懂个屁。” 宫灵雎两条大长腿一夹,可那肥猪纹丝不动,她撇撇嘴,又补了一刀。 “就算唐公子认账又怎样?当初可是你们说的,一期最多二百头。” 这次别说宫万钧了,宫锦儿都俏面发红了。 “为娘…为娘当初只是不知内情,随意说了这二百之数罢了。” 宫灵雎嘻嘻一笑:“既你们如此随意,那唐家小子也可随意喽,随意供应二百柴猪就算完成书约。” 宫万钧急眼了:“你到底的哪头的!” “帮理不帮亲。” 宫灵雎见肥猪不能骑,自己也快挨骂了,跳下来后跑后花园掏鸟窝去了。 一群宫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不得不说,宫家人在这种事上还算讲道理,换作其他高门大户,恐怕早就直接去抢马场了。 宫万钧试探性的问道:“柳朿是咱洛城知府,人人敬佩,要不,劳烦大人去唐府拜会一番,尝试能否…” “少来!”柳朿可不上这恶当:“出尔反尔的非是本官。” “可明明是你烧毁的书约嘛。” “你…”柳朿气的鼻子都歪了:“那不是怕你宫家受牵连。” 宫万钧不吭声了,他要是敢多再逼逼一句,朋友都没的做了。 柳朿叹了口气,又张嘴骂道:“都怪那狗日的陈耀然,若不是他无风起浪,此事哪会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陈耀然?”宫万钧神色微变:“与他何干?” 宫锦儿苦笑道:“城中流言四起,他便是始作俑者。” “为何?” 宫锦儿没吭声,柳朿接口道:“在本官面前断章取义的便是他,烧毁书约的,亦是他,还有一事,这养猪可是大有学问,其中的学问一一记录…” 说到这里,柳朿苦笑了一声,将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包括唐云说“记录”被烧毁的事。 “原来如此,唐家小子这是心中有气。” 宫万钧微微颔首,随即朝着外面喊道:“马骉!” 月亮门外看热闹的马骉迅速跑了进来:“义父吩咐。” “去,带上几个儿郎,打探清楚陈耀然身在何处,是在医馆还是客栈,打听清楚后再打他一顿。” 马骉犹豫了一下:“前些日子听人说,这狗日的是京中少卿之孙。” 柳朿没好气的说道:“本官都不怕,你怕个鸟。” “也是。”马骉看了眼大肥猪:“是该打。” “去吧。”宫万钧挥了挥手:“叫人们知晓,你是代本帅,代我数万南军好男儿好好让他长长记性。” 马骉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宫锦儿幽幽叹了口气:“还是女儿亲自去唐府拜访唐公子吧,希望能挽回局面…” 第32章 平台 宫家兵分三路。 马骉带着人掏陈耀然去了,义父代打。 宫万钧骑着马前往马场去了,眼见为实。 宫锦儿只带着红扇,上了马车,前往唐府拜会唐云。 此时的唐府中,暮春的日光斜斜穿透唐府游廊的雕花槅扇,唐云刚从氤氲的浴房走出。 用心整理过的儒袍将唐云的身材衬托的极为挺拔,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领口晕开深色痕迹。 倚在朱漆廊柱旁,唐云的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栏杆。 阿虎,你猜宫家谁会来? “小的也说不好。” 陈蛮虎挠了挠额头,最近少爷反常的举动像团迷雾,令他愈发的困惑,坚持以近乎赔本的价格售猪、放弃按斤议价的精明算盘,如今又笃定地守株待兔,让他感觉自家少爷好似被夺了舍一样。 “老爷曾三令五申,既离了军营,咱唐家人该与宫家保持距离,可您…” 陈蛮虎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唐云的脸色,见到神色如常,继续说道:“小的捉摸不透,就算宫大帅要封国公,也该是咱们主动示好,哪有这般要他们主动登门的道理。” “宫万钧,不过是个平台罢了。 唐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平台? 陈蛮虎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不解其意。 唐云起身踱步,背着手在书房外闲散的转着。 “咱就当宫万钧肯定会被获封国公,那么你知道为什么这老家伙能成为国公吗?” 不等陈蛮虎开口,唐云自顾自的说道:“战功、门第、旧情,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儿,最关键的,是南军。 “南军?” “是的,南军,国朝离不开镇守边关的南军,而南军,则是离不开宫万钧,至少未来数年内,离不开。 “少爷说的是,宫大帅在南军威望无二。” “那么如果我也有这种威望呢,咱唐家,咱效忠宫中的勋贵唐家,不掌实权不受朝廷猜忌,没有兵权不受宫中猜忌,又对南军不可或缺的话呢,是否就可以不需要想现在这样整日战战兢兢小心度日。” 陈蛮虎摇了摇头,没听懂。 “我再换一个说法,唐家,备受南军爱戴,却没有任何造反的能力,指挥不动一兵一卒,大罪,咱唐家犯不了,那么即便小过不断,朝廷和宫中也不会大动干戈将咱唐家如何,对不对。” “哦~~~”陈蛮虎恍然大悟:“当年小的在军中时有一校尉,勇冠三军,只是鲜少与人亲近,又总是冲撞上官,他明知这般无法升官发财依旧如此,可却无人寻他的麻烦,因他战阵杀伐屡屡先登,斩将夺…” 说到一半,陈蛮虎干笑一声:“您不是这个意思,对吗。” “差不多吧,这个世道,不分对错善恶,只有权衡利弊。” 唐云打了个响指:“慢慢你就懂了,就像我刚刚所说,平台,宫家只是一个平台,借助这个平台,咱唐家会不断累积名望,军中的名望,随着这种名望到了一个瓶颈时,会引发危险时,我会想办法再讲这种名望转嫁到宫中,到了那时,宫中,才是咱们最大的靠山,是宫中,而非皇帝。” 本来陈蛮虎还似懂非懂,现在,又不懂了。 就在此时,门子跑了进来。 “少爷,宫家大夫人来访,说是要见您。” “宫锦儿亲自来的?” 唐云颇为意外:“将那御姐带进来吧。” “于杰是哪个,大夫人只带了个丫鬟,名唤红扇。” “要管家去迎接吧,将大夫人和坐地炮都带进来,我在正堂等着。” 门子想了想:“左迪袍又是哪个。” “你特码哪那么多戏可抢,全带进来!” 门子吸溜吸溜鼻涕,您早说不就完事了。 唐云快步跑进卧房,对着铜镜简单捯饬了一下后,这才进了正堂。 没找到春秋,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书,但凡是书,在府中都算违禁品,让唐破山抓到,死刑起步,唐云只能拿着茶杯往那一坐摆造型。 宫锦儿踏入正堂时,檐角铜铃恰好叮咚作响,身着月白织金襦裙,腰间碧玉坠子随着步伐轻晃,眉间那点朱砂痣更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竟同时笑出声来。 本该恪守礼数的主客,此刻却像相识多年的故交,自然而然地相对而坐。 唐云笑容以对:“还是头一次来我家吧,别客气,坐。” “嗯,首次入唐府。” 宫锦儿落落大方的坐在了客位,脸上笑意更浓。 二人就是这么互相看着,互相笑着。 站在门槛处的红扇,一会瞅瞅唐云,一会看看宫锦儿,面色愈发古怪。 其实两个人都失了礼数,唐云虽是主,却是晚辈,应主动起身迎客。 宫锦儿是客,但身份地位比唐云高一截,主动拜访,虽不用先施礼,也应先寒暄客气一番。 两个人就和相交多年的好朋友似的,如此自然的就这么坐下了。 “你养的猪,真好。” 宫锦儿笑吟吟的说道:“我从未遇见如此痴肥的柴猪。” 唐云嘿嘿笑道:“厉害吧。” “厉害的紧。” “必须的。” 唐云挥了挥手让管家出去,自己站起身给宫锦儿倒了杯茶,不经意的嗅了嗅鼻子,淡雅的兰花香气若有似无。 宫锦儿俏面闪过一丝红晕,略显尴尬,又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觉。 见到唐云坐了回去,宫锦儿开门见山:“宫家如何做,唐公子可长期供应军中肉食。” “好啊。” “我是想问,宫家如何做,方可令唐公子不计前嫌…” “我说好啊。”唐云耸了耸肩:“你来了,那就好啊。” 宫锦儿愣住了,眨了眨眼,似乎是没有听懂唐云的意思。 “我是说,见到你很开心。” 唐云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书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答应过你,答应过你会为南军供应肉食,让南军军伍们吃上肉,多吃一些肉,或许当时我说时你并未在意,可我说了,我答应过你,承诺过你,那么无论出了任何事,无论遇到任何意外,我一定会做到,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也会如此,只因我唐云,答应过你宫家大夫人宫锦儿。” 宫锦儿闻言,下意识的攥紧裙角,指尖陷入柔软的织锦。 来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刁难、要挟、漫天要价,却唯独没料到,眼前这个总是爱调笑的后生晚辈,竟如此信守承诺,竟也会如此认真。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唐云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竟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那个总是喜欢做出承诺却从未兑现过承诺的男人。 一时之间,宫锦儿的思绪陷入了回忆,又瞬间回到了现实。 “你…”宫锦儿鬼使神差的呢喃了一句:“会永远这般信守承诺吗。” “是的。”唐云微笑着点了点头:“只对你。” 这一声“只对你”,令宫锦儿心中掀起了无数涟漪,心跳愈发的快。 其实唐云也没别的意思,在他的认知中,宫府只有宫锦儿还算讲道理,当然,主要是也好忽悠,再一个是他也打探清楚了,宫家真正说了算的,就是眼前这位大夫人。 殊不知有些话听在宫锦儿耳中,无疑是加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来的路上,宫锦儿也想了很多,以为了很多。 她以为,唐云会百般刁难,因为宫家出尔反尔。 她以为,唐云会坐地起价,因那些“柴猪”对缺乏战斗力的南军极为重要。 她以为,唐云会要求宫家惩罚陈耀然,因为受了委屈。 她想了很多事,以为了很多事,唯独没想到的、没以为的,那便是她来了就够了,唐云见到了她,便点了点头,道上一句见到你很开心,我们一切如故、如旧。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她来了,就好,唐云见到她,就好,仅此而已。 “饿了吗。” 唐云没来由的说道:“我请你吃饭吧,亲自下厨,为你。” 一句“为你”,宫锦儿尘封已久的某些东西,被赤裸裸的、无情的击中了,出现了裂缝,一发不可收拾。 “等我,你先拟定书约,我去为你做饭,吃过饭了,我们重新签订一份。” 唐云站起身,面带笑容:“无聊的话在府中逛逛也好,就当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 “女主人”三个字落下,那些裂缝,加速蔓延着。 第33章 书约成 君子远庖厨,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原本大致意思是,君子和禽兽的区别在于看到小动物不忍心弄死,听到小动物的叫声,不忍心吃人家肉。 而非什么厨师是下贱的职业,君子不干这个。 不过在古代,厨子的确是贱业。 宫锦儿不信唐云会做饭,但这个世界总是光怪陆离的。 就如同一只鸡不研究下蛋,研究打篮球,并靠着一首英文歌获得华语榜金曲奖。 也如同一个纨绔,不研究欺男霸女,研究做饭,并在两炷香的时间内做出了菜香味俱全的四道菜。 人活的久了,总会见到些奇葩事。 宫锦儿立在膳房雕花门外,水葱般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摆,红唇微张,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谁能想到,一个勋贵之后,此刻竟挽着袖口,额间沁着细密汗珠,在灶台前如游鱼得水。 穿着儒袍的唐云,挽着袖子,满额头汗水,切墩、起火、烧油、颠大勺、拽一下裤裆,动作一气呵成,片刻间浓香四溢。 古代不提高门大户,寻常百姓家中饭菜寡淡皆是常态,一来食材有限,二来食用油更是金贵之物。 唐家不同,自从开始养猪,猪油多得溢出了缸。 不消半个时辰的功夫,四道菜便已上桌,色泽红亮的清炒肉丝、软糯入味的粉蒸肉、开胃的凉拌猪头肉,还有一道翠绿鲜嫩的素小炒。 当陈蛮虎和管家将菜肴端到后花园时,宫锦儿仍呆立原地,眼神中满是震惊。 “你…你怎地会这等事?” 刚洗完手的唐云一边往前走,一边笑呵呵的说道:“我为什么不会这种事。” “可你,可你明明是…” “那你会炒菜做饭吗。” 宫锦儿摇了摇头,理所应当的摇了摇头。 “可你是女人啊。”唐云将宫锦儿带到后花园,坐下后耸了耸肩:“女人,在家洗衣做饭,相夫教子,你为什么不会做饭。” “我…” 宫锦儿轻咬着嘴唇,不知该如何解释,因为根本不需要解释,这在她看来,就像日升月落般理所当然。 “来,尝尝我的手艺,这三道菜用的就是我们唐家马场养殖的猪,看看肉质。” 吞咽着口水的红扇低下头:“大夫人,未带玉筷,奴婢为您尝尝吧。” 唐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些木筷都是我专用的,没事。” 红扇都不好意思吭声,就因为是你用过,我家大夫人才没办法下筷,不过她不嫌弃,她用手抓都行。 谁知宫锦儿伸出手拿起筷子,真的夹起了菜送入口中。 唐云满面期待,结果等了半天,宫锦儿只是微微颔首:“不错。” “就不错啊?” 唐云惊呆了,他还以为宫锦儿吃过之后双眼放光双腿颤抖呻吟不止双眼向上翻呢。 宫锦儿轻笑道:“手艺不错,与府中膳房手艺不相上下。” 唐云满面狐疑,这剧本不对啊,按道理来说,古代人不都是土鳖吗,随便一个但凡会做点饭的现代人穿越回去,古人一尝,那都恨不得纳头便拜了。 实际上宫锦儿给出的评价已经很高了,怎么说也是高门大户,府中的厨子都是行业佼佼者,不是谁都可以胜任的。 古代是食材匮乏,不是人家厨子脑脊液匮乏,干这行的肯定有经验,也用心,天天就研究食谱,研究怎么将菜做好,岂能是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就比他们这群专业厨子还强。 “主要是我没发挥出来,佐料太少了。” 唐云干笑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了。 这话就有点多余,他也不是韩国人,给全天下的佐料申请专利了,光他能用,其他厨子不能用。 宫锦儿吃饭极为文雅,拿起筷子小口小口的吃着,慢条斯理,很符合她端庄的外表。 倒是一旁站着的红扇,不知为何,看着宫锦儿的吃相总是不由自主的直撇嘴。 宫锦儿的饭量似乎极小,也就吃了七八口,一样菜叨了两下,放下筷子微微颔首,吃饱了。 唐云困惑不解,就这饭量,这都快36d了,怎么长出来的? 人家都吃完了,唐云也不好意思胡吃海塞,让阿虎取来纸笔。 “重新拟定书约吧,你来写,我来签字摁手印。” 宫锦儿笑吟吟的点了点头,只是道了一声“好”。 待陈蛮虎收拾完了碗筷,宫锦儿提起了笔,娟秀的字体充满了卷起,挽袖落笔毫无停顿,一派大家闺秀书香门第的风范。 “好字!” 大虞朝现在写的都是篆书?,唐云虽说连字都认不全,却丝毫不耽误他满面真挚的胡说八道,夸的连旁边的红扇都心中直呼内行。 书约极简短,并且没有任何关于长期供应、供应数额等细节,甚至比最早立的书约还简洁,短短几行字罢了。 这种简短书约,如果有一方不认账的话,几乎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写完后,宫锦儿放下笔,面露浅笑。 唐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写上大名,极为潇洒。 宫锦儿愣了一下:“庚会是何人?” “额…”唐云略显尴尬:“最近天天养猪,伤着手腕了,字写的有点草。” 宫锦儿噗嗤一笑,随即正色道:“你为何要签。” “啊?”唐云一头雾水:“不是你让我签的吗。” “可这书约并未写明数额等事项,以我宫家的地位,说你只是售卖百文你也要认账。” 唐云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书约太简短,主要是他好多字不认识。 “刚刚我说了。”唐云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书约,不重要,你才重要,若是你想要我售卖一百文,那我售卖百文就好了,只要你开心就好。 宫锦儿现在对这种暧昧的土味情话多多少少有点免疫了,浅笑道:“四百文,你至少要售价四百文,便是四百五十文,我宫家也可说服南军军器监。” “为什么?” “南军,需唐公子长期供应肉食。” 唐云听明白了。 三百文,不赚钱,甚至可能赔本。 如果赔本的话,唐云就没办法长期供应军中肉食。 那么想要让军中军伍吃到肉,军中能够以低廉的价格长期买到这种猪肉吃,那就必须让唐云赚钱,哪怕赚的很少。 四百文,宫锦儿有十成的把握说服军器监。 至于四百五十文,宫锦儿认为这是军器监承受的极限,不是一头猪只值四百五十文,而是军器监最多拿出四百五十文。 “四百文。”唐云也坐直了身体,面露正色:“我需要场地,更大的场地,无人打扰的场地,我需要人手,更多的人手,生活艰辛的卸甲老卒最好,其次为军伍亲族,再次之为百姓,我需要洛城府衙优厚唐家马场的政策,其中必须要有极为低廉的价格购买或是租赁到山脚到水源边的那一片地。” “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就是。” “如上次那般。”宫锦儿又露出了笑容:“你为我讲一件有趣的事,逗我开心。” “我给你讲十个,带色儿的。” 第34章 新君 暮色如火,缓缓浸染天际。 当最后一缕夕阳掠过京城巍峨的城墙时,这座国朝权力中枢便悄然褪去白日的喧嚣,转而显露出它最肃穆的模样。 皇宫矗立其中,朱红宫墙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寻常百姓的烟火与皇家的威严彻底分隔。 随着沉重的宫门轰然闭合,宫中灯火通明,匆忙奔跑的太监与宫女们,一一点亮了灯笼,令整座皇宫灯火通明。 红墙黄瓦间,身着赤色甲胄的禁卫如雕塑般肃立,腰间长刀泛着森冷的寒光。 整座皇宫在夜色中静默着,却又暗潮涌动,每一盏灯火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每一道身影的轨迹,都牵扯着朝堂的风云变幻。 这里便是名义上权力的中枢,也是大虞朝最为神秘最为威严之处,承载着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 承霄殿是群臣朝贺之地,而毗邻的养仪殿,才是帝王执掌乾坤之所。 新君姬承凛端坐于紫檀御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在烛光下投下斑驳阴影。 曾经温润如玉,嘴角总是浮现着笑意的皇子殿下,自从登基后,再无唇边笑意,有的,只是眉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阴云。 新君,也再无当初尚是皇子时的轻浮,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威严。 陛下,夜色已深,若龙体乏累,不妨移驾后宫安歇。 内侍周玄躬身进言,声音极轻。 作为天子内侍,周玄面白如玉,声音轻柔,自十二岁净身入王府,二十八载光阴侍奉左右,早已成为姬承凛最信得过的心腹之一。 要知道玄这个字,并不是一般人能取的。 外朝皆知,周玄这个名字,应是新君所赐,由此可见天子对其信任与厚爱。 信任厚爱倒是不假,不过和赐名没关系,以前周玄叫周大壮,新君觉得太掉价,因此才随意赐了个名。 “明日下朝时再批复这些奏折吧。” 身姿挺拔的姬承凛站起身,望向殿外,两道皱眉微微皱起。 “朕早前便下旨厉行节俭,为何宫中灯火依旧?” “是鸿胪寺齐大人送入宫中灯油,未动用内帑。” 姬承凛眉头越皱越深:“打着阳妃的名义?” “是,还送了不少绸缎等宫中所需。” “无事献殷勤,可见其心虚。” “陛下说的是。”周玄偷觑天子神色,小心翼翼道:“吴静文一案牵连甚广,其同党供出齐大人之名,不过查探下来,他与吴静文一党并无深交,不过是往来频繁些罢了。” 听到“吴静文”这个名字,姬承凛脸上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吴少师伤势如何,救回来了吗。” 周玄听到天子将“反贼”称为“少师”,微微垂下头:“倒是救回来了,只是那一夜吴少师见东窗事发,在府中放的那把大火火势迅猛,禁卫寻到时已是奄奄一息,御医回禀,如今只能吊着命苟延残喘。” “应得的下场!” 明明只有三十出头的天子,背着手威严十足:“朕还未登基时,他蛊惑士林众人攻讦于朕,待朕登了基仍不知悔改,暗中集结党羽欲谋反作乱,朕不诛他九族已是隆恩浩荡。” “陛下说的是,此人死有余辜。” “不过…”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怎么说也在士林中极有名望,也曾入过王府教授过朕诗文,朕,还是给他一个痛快吧。” “陛下仁德。”周玄连连点头:“御医也是这般说的,救过来也是吊着一条命,醒来也是活受罪。” “活受罪?”天子双眼一亮:“他对朕无情,可朕断然不会对他无义,告知御医,救,一定要救回来,无论所需药材,只要宫中有,统统去取,若是宫中没有,便是要摘星入海也要寻到,定要将朕最为敬佩的李少师救回来。” 周玄张了张嘴,万千话语,最终化为心中一声您是活阎…活菩萨。 登基后鲜少露出笑容的天子,现在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转过身时,不经意扫到了御案上来自于南地的折子。 凝望了片刻,姬承凛问道:“马蹄铁一事,可有音讯?” “尚无。” “宫万钧还是如当年那般。”姬承凛苦笑道:“马蹄铁对军中骑卒意义非凡,户部国库不知节省了多少钱粮,献上此物的奇人,朕怎地也要封个县子才是,若是身家清白,便是侯爵也无不可能,这天大的功劳,宫万钧为何要为此人遮掩,难道当真是无欲无求之人?” 周玄干笑一声,他也知道,宫万钧就是这个脾气,第一封信不说,就是写再多信人家该不说还是不说,血招没有。 想了想,周玄说道:“老奴这几日倒是听闻了一下外朝之事,宫大帅要获封国公一事不知怎地传出了风声,已有不少公子哥前往了洛城,似是打着与宫家结亲的主意,其中不乏世家门阀之后。” “无碍,宫万钧是知晓规矩的,便是为他那孙女宫灵雎寻夫君也是找个勋贵之后,洛城附近可有勋贵。” 周玄偷偷看了眼天子的脸色,面色有些古怪:“唐将军,不,唐县男。” “唐破山?!” 天子面色一变再变,最后则是苦笑。 “朕怎地忘了他的封地就在洛城。” “陛下国朝政务繁忙,难免有所遗漏。” 天子微微眯起了眼睛,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为复杂莫名的情绪。 “寻个人去洛城,瞧瞧这老匹夫日子过的可是痛快,若是痛快,回京寻个由头治他的罪!” “陛下,唐破山本就是县男,便是治了罪也只能贬为庶民了,入春时,唐县男已经入过京了,整日招摇过市,监察司还上了折子,三省拟定削减了他的邑户。” “好哇!” 姬承凛恨恨的说道:“这老狐狸一定是早就料到了,因此前朝时才甘愿做个县男,好叫朕登基之后对他无可奈何,唐破山好深的城府!。” 周玄都没好意思吭声,您当皇子那会,人家唐将军都没正眼看过您。 姬承凛开始在大殿中来回踱着步了,走了一会,扭头问道:“那老匹夫可是知晓朕如今成了皇帝?” 周玄心累无比,真的不知该怎么接口了,这不废话吗,咋的,您是秘密登基的? “那你说…” 平日里极为威严的天子,面容突然显露几分紧张:“他会不会…会不会悔不当初,会不会入宫来寻朕,会不会抱着朕的腿痛哭哀嚎,求朕叫他飞黄腾达?” “这…老奴…老奴觉着应不会。” “为何!” “唐县男似是不在乎官位,更不在乎爵位,若不然…若不然当初…” “可朕是皇帝啊!” 周玄心中叹了口气,您就是太上老君都没用,人家该不鸟您还是不鸟您,不,应该说是不鸟你们姬家人,半拉眼睛都看不上那种。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黑袍之人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 “逆贼常进已在天牢中招了,又供出同党四人。” “哦。”天子微微颔首,风轻云淡:“交于大理寺定罪后举族流放西关,派人前往西地暗中等候,见到了人,统统宰了,一个不留。” 第35章 阴谋进行时 宫锦儿离开了,唐云亲自送出了府。 忐忑不安的来,哆哆嗦嗦的走,走路双腿都发软,笑的。 相比剽窃诗词,唐云更擅长讲擦边笑话,宫锦儿就吃这一套,女屌丝一个。 待马车彻底没了踪影,唐云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大大地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派人通知一下马场,等着南军军器监接收那些大肥猪。” 唐云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惬意,阿虎应了一声,照着门子的屁股踹了一脚。 门子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闹心扒拉地跑远了。 “少爷。”陈蛮虎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都说宫家大夫人端庄威严不苟言笑,为何您总是能将她逗的开怀大笑?” “没开怀儿啊,光大笑了。” “您可真厉害,您教教小的吧。” 唐云得意一笑,耸了耸肩:“与生俱来,或许是见到美女我就开始应激吧。” 阿虎满面羡慕之色,他怎么就想不出来那些既下流又文雅的骚话。 得意洋洋的唐云回书房了,马场养殖这事,他会当甩手掌柜,甩手之前要安排好大致框架。 俗话说得好,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创业。 实则二代们不是不能创业,而是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既然是二代,那么就有钱,有资源,有信息渠道。 拥有了这些优势,将这些优势利用得当,想要赔钱很难很难。 利用信息先行布局、投入金钱抢占市场、雇佣专业人士进行管理决策,只要做到这三点,创业不说很简单吧,至少风险系数很低。 唐云就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关于马场养殖这件事,他接下来只需要规划好一个大的框架就够了。 回到书房,唐云开始写写画画,九娘和刘管事成为主要负责人,前者负责养殖,后者负责对接军器监,需要花钱从府中取,遇到麻烦找宫家,需要政策寻柳朿。 夜色已深,刘管事敲开了书房的门,弯腰站在了唐云身旁。 刚做好计划书的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怎么了。” “陈耀然那马夫来了。” “哦?”唐云乐呵呵的问道:“治伤了吗,咱洛城知府大人的那顿毒打可不轻。” “治了,去的医馆,治到一半,宫大帅的亲随带着军伍去了,又将他打了一顿。” 唐云乐不可支,这事宫锦儿刚刚倒是没和他说。 “是该打,宫家做事总算有点军伍的样子了。” 刘管事没笑,压低了声音:“那马夫孙贵说,陈耀然心思歹毒的很,挨了两顿打,不但说要写信给他那京中的寺卿爷爷收拾柳大人,还说待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到了洛城后,要您,要老爷,要咱唐家身死族灭。” 唐云脸上的笑容瞬间隐去:“是吗,他怎么打算的?” “那马夫也不知,只是暗中跑来通风报信。” “这样啊。” 唐云站起身,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进了后花园,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面露思索之色。 老爹干的那些破事,他几乎都清楚了。 可这些破事最多就是遭人唾骂,够不着“身死族灭”。 温宗博是户部左侍郎,二把手,真要按品级算的话,和京中九寺少卿差不多算是平级,但论权柄的话,少卿远远不及。 这位户部左侍郎又是出了名的“铮臣”,也不可能为了舔一位少卿而对付勋贵。 “这就是说,那死胖子手中,有关于我,或者我爹的把柄,不,应该是老唐,我没任何把柄可拿捏…” 自言自语的唐云突然止住了脚步,又露出了标志性的嬉皮笑脸。 “原来如此。” 刘管事不由问道:“那狗日的会使什么下作手段?” “还不是老爹之前那件破事,不过无所谓,反正现在和南军谈成了,有些事也不需要太多顾忌了。” 说到这,唐云坐在了石凳上,乐呵呵的。 一个世家子,会让他心生忌惮。 一个老爹是知府,爷爷是京中少卿的世家子,会让他主动退避三舍。 但是当这位世家子被人打,被人接连打了两顿,厚厚的滤镜被打的支离破碎后,露出草包一般的真实内在,那么就没必要心生忌惮退避三舍了。 “果然是个半唐,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又不能如全唐那样无忧无虑,他也不想想为什么宫家与柳朿态度大变,既然他想死,本少爷成全他。” 站起身,唐云快步走回了书房,再次拿起了笔。 刘管事不明所以:“少爷您这是…” “伪造数据。” “数据?” “嗯,巴黎厕所捡作业,一编到底。” 唐云挥了挥手,示意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 另一边,正如刘管事所言,陈耀然对唐云恨得咬牙切齿。 陈家财大气粗,陈耀然一到洛城,便在市南购置了一处雅致的院落。 此刻,院落正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略有几分阴森之气。 鼻青脸肿、拄着拐杖的陈耀然,额角缠着的布条渗出丝丝血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说什么,大夫人竟去了唐家,出府时笑意连连相谈甚欢?!” 陈耀然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与不可置信:“你亲眼所见?” “是,离得远,听不清说些什么,只是…只是马车离去时,车厢传出笑声,宫家大夫人的笑声,久不停息。”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啪!” 陈耀然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小厮。 茶杯重重砸在小厮额头上,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小厮连忙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唐云,唐云,本少爷与你不死不休!” 陈耀然的怒吼声响彻整个院落。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扭曲的面容上,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院落中的陈家下人、护院们,纷纷将身形缩在阴影之中,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遭受无妄之灾。 只有这些一路从北地跟随陈耀然而来的陈家人才知道,自家少爷那宽厚的外表和标志性的笑容,不过是精心伪装罢了。 北地陈家大宅后方的枯井中,那三具白骨,至今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要知道,枯井中出现第一具白骨时,陈耀然才十二岁。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会催生扭曲的勇气,马夫孙贵便是被唐云激发了这种勇气,甘愿为了钱财出卖陈耀然,再者他也不是一辈子为奴,年限到了拿着这些钱也可彻底离开陈家。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直到陈耀然坐回凳子上,声音阴沉地问:“温宗博何时到?” “三日内,不,五日,五日内…”被砸的小厮声音颤抖。 “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 陈耀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 “五日,五日内一定到。” “五日后,本少爷要唐家死,死,死!!!” 陈耀然的咆哮声在夜空中回荡,双目血红。 想来也是可笑,明明是他先冲着唐云泼脏水的,打他的又是柳朿与宫家人。 可这满腔的怒火和怨恨,他偏偏要倾泻到唐云身上。 第36章 胆子与规矩 谣言不攻自破这句话,其实很搞笑。 能够不攻自破的,从来不可能是谣言。 关于唐云的谣言,破了,府衙出面了。 柳朿从马场牵走的那头大肥猪,每日被府衙文吏牵着满城转悠,并张贴了告示,唐家马场长期供应南军肉食。 城中所有人都惊呆了,猪,能他娘的养的这么肥? 唐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破口大骂,又让马场送来了十头猪,换着游街,他都怕可着一头祸害再给溜瘦了。 柳朿是个讲究人,不但张贴告示,还告知所有人每头猪只卖四百文,言下之意,南军占了大便宜,唐家别说赚钱了,不赔钱就不错了。 短短三日,唐云多了很多新的外号,养猪圣手、专业配猪、畜生知音… 甚至已经有百姓都开始编顺口溜了,要配猪找唐云,一配就能生八头,一头更比一头肥。 唐云得知后在府中叫骂连连,怀疑又是陈耀然搞的事,谁特么是配种专家,你才配猪,你全家都配猪! 唐云彻底上了洛城头条热搜,风评急转直上。 前几日跑到马场外面求唐云别祸害宫家的那些百姓,又跑到唐府外了,磕头认错。 唐云依旧没见,他没办法和百姓沟通,不是不屑,只是怕暴露,暴露出自己曾经也是个百姓的事实。 百姓,总是如此。 因为朴实,因为善良,因此被利用。 那些本应照顾他们的人,那些上位者们,正是那些上位者利用朴实的百姓,用百姓最单纯的善意去达到最卑劣的目的,当出现了严重的后果,也只有这些百姓承担相应的罪责与代价。 百姓,又总是跪着,自认为最值钱的举动,在被跪者的面前,却最是一文不值。 唐云不喜欢百姓跪着,习惯让百姓跪着的人,当有一天百姓站起来的时候,就轮到他们躺下了。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霸占整整三日头条的唐云,终于被挤下了热搜,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到达洛城了。 没有百姓夹道欢迎锣鼓喧天,百姓还不配,每日为了一口吃食忙碌奔波的百姓们也不愿意有这个资格。 城门外,知府柳朿带领衙中官员、城中读书人、乡绅、叫得上号的商贾们,呈品字形等候。 日头正烈,视线中的官道尽头升腾起滚滚浓烟,如一条黄龙席卷而来。 “来了!” 柳朿顿感官靴之下传来阵阵颤抖,转过头微微颔首,身后众人连忙分站城门两侧,面容调整出恭敬的神情。 二十匹黑鬃战马自浓烟中疾驰而出,马背上的骑卒无一不是身着甲胄,长刀挎在腰间,马腹挂着长弓。 战马距离城门百步距离时开始放缓速度,马蹄“嗒嗒”声逐渐变的整齐划一。 城墙上的守卒纷纷举目望去,只见后方一驾马车,轿帘绣着金丝云纹,四角悬着铜铃,两侧仪仗官高举镶银斧钺,斧刃寒光凛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城墙上的守备府旗官面露惊容,脱口叫道:“京卫?!” 京卫,放眼国朝,也只有这群卫戍京中的军伍们待遇最好了,要知道护卫宫中的禁卫就是从京卫中挑选出的。 户部每年税季时都会派遣官员前往四地各城查账,莫说左、右侍郎,便是户部尚书也偶有出京查账之举。 可即便是尚书也未曾听闻过京卫护送,至多各地折冲府的将士护送。 京卫护送只有一种可能,这位户部左侍郎身怀圣旨。 百名禁卫并非骑卒,皆是步卒手持长枪,枪缨鲜红如血直指天穹。 骑卒先至,迅速散开。 骑在军马上的将士们,鹰一般的锐利目光扫过所有接迎人员,若是发现有任何异样,弯腰便可将马腹挂着的长弓取在手中挽弓拉弦。 能出来迎接的,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谁人不知,自从新君登基后,这位户部左侍郎在京中的威望,可谓是嫪毐仰壳晒太阳,如日中天。 柳朿见到马车即将接近,带领身后属官快步上前二十步。 当马车缓缓停稳后,柳朿垂首弯腰行礼。 “下官洛城知府柳朿,恭迎温大人。” 三息过后,柳朿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玄色蟒纹官靴。 所有人齐齐弯腰施礼:“见过温大人。” 温宗博放开了侍从搀扶的手臂,面露笑容,织锦官服上的仙鹤补子栩栩如生,双手托付住腰间玉带,轻轻叩砰传出了清脆的声响。 “诸位出城远迎,请起。” 温宗博声音不高,略显沙哑低沉,清晰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单单是声音,便有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柳朿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国朝闻名遐迩的户部左侍郎,关于温宗博的传闻,很多,多是关于事迹,鲜少有过容貌的描述。 包括柳朿,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位身材消瘦满面书卷气的老大人。 如今见到真人了,方知和预想有着云泥之别。 抬头望去,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温宗博不同于寻常文臣的清瘦单薄,身形魁梧如铁塔,肩宽背厚,气势十足。 月白色官服被撑得棱角分明,腰间的玉带在他粗壮的腰肢上,倒像是孩童佩戴的玩具,显得格外小巧。 方正的脸庞线条硬朗,浓眉如刀,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紧抿的薄唇配上颔下那一抹修剪整齐的短须,更是添了几分威严之感。 这种形象,很难让人将他与传统文臣联想到一起。 可以这么说,只要这家伙换了身甲胄,往南军军营里溜达半天,连营门口的大黄狗都得后蹄着地敬个礼,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某个大营的主将。 温宗博早就习惯了这种诧异的目光,不以为然,目光望向城墙上古朴陈旧的“洛城”二字,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 “洛城,边城,风起云涌之地,豪迈南军好汉之根,好,好哇。” “温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入城歇息。” 柳朿躬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轻飘飘的补了一句:“只是军伍不可入城,即便是京卫。” 温宗博闻言,突然哈哈大笑,如同脱肛的野马奔驰一般。 这一阵爽朗大笑,笑的其他人不明所以。 柳朿没笑,依旧是那副不亢不卑的模样。 “洛城知府柳朿,本官,认得你。”温宗博笑容猛的一收:“好胆。” “下官胆子不大,规矩大。” “好一个规矩大,入城。” 温宗博大手一挥,龙行虎步。 第37章 束荆 没有哪座城的知府,会主动得罪一位户部实权侍郎。 更没有哪座城的知府,敢主动得罪一位奉命跑自己地界上查税的侍郎。 柳朿的确是一个奇葩,一个敢得罪户部左侍郎的奇葩。 温宗博说柳朿胆子大,因后者不让军伍入城。 这是规矩,也是律法,虞律严明,非战时,军伍无故不得结群、着甲入城扰民。 柳朿不说不许军伍入城,合理,也合法。 温宗博为何说柳朿胆子大,因规矩从来不会约束制定规矩之人,比如官员。 前朝出现过多次户部官员去各处查税被刺杀事件,之后这些京官宁愿“触犯”律法也要带着护卫军伍入城。 当地官府不闻不问,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得罪人,京官入城又不是带着几千几万号人马,少则几十个,多则几百个罢了。 事实上温宗博一路走来,护卫他的百名京卫如影随形,几乎是寸步不离。 结果到了洛城这,柳朿又拿规矩说话。 可柳朿当真是“守”规矩的人吗,自然不是。 首先,如果他守规矩的话,就不应该“守规矩”,官大,才是规矩。 其次,按照规矩,他应该先为温宗博一一介绍本地的“上流人士”,比如京中有关系的下级、属官,比如城中的读书人代表,比如城中最有名望的几家府邸主人等等。 这也是官场上某种潜规则了,互相认识一下,吹捧一下,算是开展了新的人脉,互相提一提名字,看看有没有认识的,或是有用的,或是将来有用的,对大家都有好处。 柳朿没这么干,光让城里一群大老远在城外傻杵了半天,结果屁都没放一个,直接让人家入城了,连条狗都没介绍。 柳朿奇葩,温宗博比他还奇葩,没有进入马车,步行入城,双目直视,龙行虎步。 出城迎接的足有二百多号,除了三十来个武卒、衙役外,哪个不是养尊处优之辈,大热天只能快步跟在后面,试图寻个机会刷刷存在感。 谁知温宗博入城后并未走向城中的府衙,而是去了城北,也就是百姓聚集之处。 尾行的城中读书人、乡绅们,望着柳朿的背影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上级领导来检查,最怕的就是“真实”。 什么是真实,百姓就是真实。 正常的检查,无非是两种,一种例行检查,比如这次查税,一次是突查,说来就来。 例行检查,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时间地点以及内容,被检查的提前准备好了就行。 突查则是另外一回事,检查之前,需要特意通知一下被检查的,突然去了,不得让人家有个准备嘛。 温宗博这就属于例行检查中的突查,还不给人准备。 能够反映一座城最为真实的一面,无疑是百姓。 但是让一座城的官员最为害怕的,也无疑是被上官见到百姓的真实模样。 洛城的百姓,过的并不好,大多衣衫褴褛,大多面黄肌瘦,大多太过真实,真实的好似故意与当地父母官对着干似的。 果不其然,温宗博到了城北后眉头深深的皱在了一起。 北市热闹,却不繁华。 百姓人来人往,无不行色匆匆。 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可真正能悠闲驻足站在摊位前挑挑拣拣的百姓,百中无一。 高矮不一的房屋、破旧的招牌与幡子、毫无章法的摊位,以及明明人很多,声音很杂,却又让人觉得所看所听,又是那么的空洞,空洞到了寂静,仿佛这些看到的,听到的,本来就存在着,无论日升月落,无论沧海桑田,也无论百姓们过的好与不好。 行色匆匆的百姓们,见到来了一群穿着官袍的官老爷,见到一群穿着甲胄的军士,见到一群穿着儒袍的读书人,纷纷避让,纷纷低下头,纷纷怕距离过近要施礼问安。 对他们来说,哪怕只是耽误了片刻,耽误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家老小的吃食或许就没了着落。 一个扭着头从巷中跑出来的孩子,迎头撞在了温宗博的腰间。 一时之间,长刀出鞘之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不少随从大惊失色。 温宗博微微抬起手臂,又缓缓落下,那反射着冷冽寒光的长刀,一一收回了鞘中。 孩子不大,五六岁的模样,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 面容脏兮兮的污迹,掩不住青黄菜色,只有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有那一双眼睛,让人知晓这是一个孩子,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孩子,后知后觉,也不知是因刚刚无数长刀出鞘的寒光,还是猛然见到这么多达官贵人心生恐惧,哇的一声,痛哭了出来。 即便是哭声,也是那么的气若游丝。 温宗博刚要蹲下身,柳朿已是快步上前,照着孩童的额头上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逼兜子。 “他娘的,大白日不在家中做些活计帮衬爹娘,就知四处疯跑,叫你爹娘知晓,打断你怂娃的狗腿!”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孩童竟然不哭了,望着柳朿,使劲揉了揉脑门,吸溜吸溜鼻涕,嘿嘿憨笑着。 “柳老汉儿。” “你他娘的,叫柳大人!” 柳朿照着孩童踹了一脚:“滚,莫要碍眼。” 孩童做了个鬼脸,揉着屁股跑走了。 不少人眼珠子发直,望着柳朿,如同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当着人家京官儿,还是户部左侍郎的面,踹百姓,踹百姓中的孩子,脑子进风了吧! 都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柳朿很亲民,即便是一逼兜子一脚,也没打疼孩子或者吓到孩子。 只是按按理来说,换了他们的话,应该是一副大度的模样、宽厚的气质、慈爱的笑容才对,而非动手动脚张口你娘的闭口滚。 温宗博,突然再次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声,随即冲着柳朿做了个请的手势。 “舟车劳顿身子乏累,还请束荆兄入马车一同赶往府衙。” 身旁众人,无不面露诧异。 束荆,是柳朿的字,要知道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会称呼对方的字。 寻常百姓是没有字的,然而柳朿也并非出自什么大门户,出身百姓,原本只是大户人家的一个书童罢了,到了续须之年,当地学官为他取了这么个字。 束荆,束,束缚的束,荆,荆棘的荆。 柳朿幼年时期颠沛流离,可谓处处荆棘遍体鳞伤。 有了字,成了读书人,那名对他有着再造之恩的学官,希望柳朿以荆棘为束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读书人,若有朝一日入朝为官,定不要忘记本心。 柳朿,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之色,欣然应允,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温宗博进入了马车之中。 一驾马车,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刚刚,温宗博走在马车外,只是为了在人群中寻找到与自己相似的“同一种人”。 既然寻到了,他自然再无走在车外的理由。 第38章 府衙大舞台 事情似乎终于回归到了正轨,马车缓缓前往了城中心的府衙。 从北市到府衙,近半个时辰的路程,不知多少人累的如同死狗一样,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洛城本地佬,直接离队了。 这些离队的人,不止对柳朿不满,同样对温宗博也不满。 柳朿不介绍他们也就罢了,温宗博问都不问上一声,分明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不过人家温宗博也有这个资格,户部掌管国库天下钱粮,作为户部尚书顺位继承人,温宗博足以称得上一声朝堂大佬。 没有人知道这一路上,车厢中的温宗博与柳朿交谈了什么,猜测纷纷。 事实上二人根本没有任何过多的交流,至始至终,只是简短的一问一答。 行至一半,温宗博问,柳知府为何不为本官介绍此地风土人情。 柳朿答,下官无颜。 无颜,没有颜面,没有脸,没有脸去介绍。 这就是柳朿,洛城知府,真诚的不似官员,坦诚的如同一个官场新丁。 下官无颜这四个字,令温宗博一路沉默。 这四个字,又何尝不是一针见血的介绍了这座偌大的城。 车队即将行至府衙,早已有无数人等候在此。 兵备府抽调的军士、府衙中的文吏、商贾、以及一些没有资格出城迎接但又想在府衙外试图露个脸的读书人们。 衙署外,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四五百号人堵的水泄不通。 知道的这是来京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健身网红跑来吃早餐清场呢。 唐云也在,嫌挤,最外围,一边挥着扇子扇风,一边踮脚观望着。 “都等快俩时辰了,那什么侍郎不会是中暑死半道上了吧。” “不知。” 陈蛮虎站在一旁,直打哈欠,对京中的大官儿没什么兴趣,他从来不记官职,对他来说,但凡当官的,统一以“狗官”称呼。 就在此时,府中门子跑了过来,凑到唐云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 “鼓槌?” 唐云一头雾水:“那死胖子派人买鼓槌干什么?” 门子摇头,他也不知道,倒是陈蛮虎神情微动,看向了衙署里侧。 “少爷,鼓槌是用来敲鼓的。” “大哥我知道,不用来敲鼓他总不能是当开塞露用的吧。” “城中只有一面鼓,府衙中的鸣冤鼓。” “鸣冤鼓?”唐云神情微动:“是百姓如果有冤情就可以敲击的那个鸣冤鼓吗?” “是。” “哪呢。”唐云蹦跶了两下:“府衙外面也没有鸣冤鼓啊。” 陈蛮虎:“在府衙中,公堂外。” “哦,就是说百姓如果有冤情的话,可以走进去敲鼓,然后有府衙官员升堂审理,对吧。” 陈蛮虎刚想说“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衙署不许寻常百姓进。” “那百姓有冤情怎么办?” “击鼓鸣冤啊。” “可鸣冤鼓在衙署里面啊。”唐云越听越迷糊:“不是不让进吗,有冤情不让进,这不还是有冤无处伸吗。” “能伸啊,可以敲鸣冤鼓。” “不让进啊。” “不让进就敲鼓啊。” “能进去还敲鸡毛…” 说到一半,唐云恍然大悟,古人的智慧,果然不可小觑。 把鸣冤鼓搬到衙署内,这可比后世在匿名意见箱上装个摄像头高明多了,直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伸不了冤,那就是没有冤情喽。 “不对啊。”唐云拧着眉:“柳朿官声不是挺好的吗,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柳朿上任之前便是如此,初到任就将鸣冤鼓搬到了衙门外,洛城满城刁民,这鸣冤鼓就没停过一时半刻,都他娘的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久而久之柳朿烦了,又命人将鸣冤鼓搬了回去,鼓槌都给撅了。” “靠,怪不得别人一提起边关重镇的百姓就说是刁民。” 唐云也是误会了,鸣冤鼓最重要的是中间那个“冤”字,冤情的冤。 正常商业纠纷、口角争吵,乃至是冲突流血,找衙署文吏就行了,能调解就调解,不能调解一人给俩嘴巴子,如果俩嘴巴子还不好使的话,代表事情比较严重,根据实际情况汇报给各班房,看看哪个班房管,最后才是升堂。 百姓根本不懂这些事,家里鸡窝少了个鸡蛋或者多了个篮球,屁大点小事都会来敲鼓,以为只要敲鼓了就能升堂,当官的就能断案,断案后鸡就会打篮…鸡蛋就会找回来。 远处传来衙役的呼喊声,车队到了。 围在衙署外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路,该整理着装整理着装,该调整好舔狗的表情调整好舔狗的表情。 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路是让开了,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尽力往前凑,生怕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知道京中官员到了地方后,会公开露面个几次,代表朝廷与不是百姓的百姓用之乎者相互表达一下问候和赞美之情外,多是与读书人们接触。 这可是左侍郎,没准将来就是户部尚书了,真要是对某个读书人青睐有加,提携一番也不是没可能。 别人都是往前走,唯独唐云往后退,离人群越来越远。 大热天杵了快三个小时,唐云可不是为了在户部左侍郎面前露脸,他是为陈耀然而来的。 根据种种迹象表明,陈耀然会在今日对他唐家发难,在户部左侍郎温宗博面前对他发难。 “少爷快看,那狗日的果然来了!” 陈蛮虎抬手指了过去,唐云定眼儿一瞧,旁光一扫,微微皱眉。 “就两顿揍罢了,怎么打成了这个熊样?” 陈耀然出现了,从马车中走了下来,被人搀扶着。 右腿绑着厚厚的药布,左手也是如此,即便被人搀扶着也是一瘸一拐,一副随时要晕死过去的虚弱模样。 陈蛮虎也有点困惑:“派去盯梢的人说昨夜他还在醉春楼搂着娘们饮酒,是不是又挨了打?” “靠他大爷,装的。” 唐云猛翻白眼,没想到这死胖子还挺会整活的。 陈耀然并没有见到远处的唐云,更不知有人暗中盯着他,望着缓缓赶来的车队,伸手接过了随从递来的鼓槌,估计是正在酝酿演技准备入戏。 唐云嘿嘿一笑:“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十一卷竹简,一卷不少。” “拭目以待。”唐云的目光从车队上收了回来,望向衙署牌匾:“府衙大舞台,能演你就来,演技大比拼的时候到了。” 阿虎听不懂,但是他早已学会了附和。 “少爷说的是。” 就这五个字,现在都成陈蛮虎的口头禅了。 要么说身边的人也是惯着唐云,换了其他府邸,整日听自己少爷说怪话,不说纠正,反正肯定别扭,当少爷的时间长了也就慢慢适应了过来。 结果全唐府都惯着唐云,唐云自己也从来不在意,穿越这么久了,说话的方式、内容,还是异于常人,反而是大家先慢慢习惯了。 第39章 大仇 与刚刚在城外时没有区别,马车中的温宗博根本没有下车,连窗户都没开,更别说伸出脑袋“嘉勉”城中读书人了。 马车进入衙署后,武卒、衙役组成了人墙,隔绝了所有来自府衙外的殷切目光。 令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是,柳朿那狗日的,竟然还让人给拒马栏推出来的,知道的来的是户部左侍郎,不知道的还以为大熊猫来了。 人都进府衙了,在外面杵着也没任何意义,二百来号人只能各自散去,低声咒骂着。 蹲在远处的唐云乐不可支:“贱不贱啊。” 陈蛮虎连连点头,他也觉得这群人很贱。 这场面让唐云想起了上一世那些所谓的粉丝,拿着各种条幅、荧光棒跑去接机,完了人家只顾着闷头往前走,鸟都不鸟这些粉丝。 唐云没当过明星,他就是单纯的觉得粉丝这个群体,不,是脑残粉这个群体,何止是脑残,简直就是脑残。 无数次事实证明,明星缺钱的时候,你们就是粉丝,出事的时候,你们就是黑粉。 人们散的差不多了,唐云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远处那个肥胖的身影。 正如陈蛮虎所料,这死胖子果然想要敲鸣冤鼓,杵着拐杖蹦蹦哒哒的来到拒马栏前,低声和衙役说着什么。 陈蛮虎破口大骂:“日他娘,刚刚下马车时残的还是左腿,蹦跶两下又换成右腿了!” 唐云也是无语至极,好歹上点心,就这演技还想讹人呢。 陈蛮虎骂的更凶了,陈耀然就那么杵着拐蹦蹦哒哒走进去了。 唐云原本还嬉皮笑脸的面容,逐渐走了样。 刚刚阿虎和他说,寻常人是不允许进衙署的,更别说想要进去击鼓鸣冤,即便能进去,程序也是极为繁琐。 先是衙役盘查,怕身怀利器。 再是文吏详细询问,怕状告的是达官贵人。 最后各班房主事记录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怕告赢了后被告找不到原告报复。 陈耀然倒好,只是亮明了身份,衙役竟然直接将他放进去了。 唐云的目光看向衙署的墙壁。 十六个漆红大字,法行无亲,令行无故,秉公严明,宽严相济,阳光照射下,这院墙无比的刺目。 陈耀然在随从的搀扶下进入衙署后,满面狗腿相的衙役还点头哈腰的指着路。 “少爷,咱也进去吧,收拾那狗日的。” 阿虎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 “少爷说的是。” 说完后,阿虎突然挠了挠额头,以前唐云说怪话,他不理解,也没兴趣,可不知为何,刚刚听到“子弹”二字,突然有了些兴趣。 “少爷,子弹是何意?” “问这个干什么。” “小的听到这二字,浑身刺痒。” “我靠。”唐云满面狐疑:“你上辈子摘过棉花?” 阿虎摇了摇头,不明所以,刚要问,猛然看到又来了一架马车。 “少爷,看。” 唐云定睛望去,只见马车停稳后,一个穿着华服的老者走了下来,对衙役耳语一阵后,交给了衙役一卷供状。 “马车上那是个朱字吧。” “小的不认字。” “城中也没哪个府邸姓朱啊。” 唐云一头雾水,陈耀然前脚进去,后脚有人送来状书,哪有这么巧的事。 “事情可能比我想的复杂。” 事实的确如此,唐云还是遗漏了一些信息,要搞他的可不止陈耀然。 此时的陈耀然已经来到了公堂旁的一处班房中,低声与文吏交流着什么。 唐云还好,至少知道陈耀然来衙署要搞他。 作为衙署中的一把手,知府柳朿是丝毫不知情。 此时的柳朿正在公堂之中,陪伴着温宗博。 温宗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柳知府当真是个妙人。” “下官不知大人何意。” “官不修衙。” 一声“官不修衙”,柳朿也笑了,笑的满面苦涩。 衙署内青砖铺地,古槐垂荫,公堂内肃静森然,处处透着庄严肃穆。 这倒是正常,不正常的是,下马车的时候是在后院,就是这处后院,被知情者称为“迎官阁”。 进府衙,正对着就是公堂,公堂后方是班房,各房主事署理公务的班房,穿过月亮门,则是衙库与监牢,一左一右。 按道理来说,大部分城池中的衙署都是这格局。 然后洛城府衙却多出一个区域,在衙库后方,一个大院子。 院中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给人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感觉。花盆二十有六,花卉品种不一,无一重复。 院中青石铺就的地面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座假山,四周奇石矗立,有的如猛虎下山,有的似仙女下凡,栩栩如生,意境十足,书房、卧房更是挂满了珍稀字画。 如果这院子出现在高门大户的府中,不奇怪。 可这院子出现在了府衙的后方,很奇怪。 柳朿走上前,为温宗博倒了杯茶:“洛城是边关重镇,一年四季,不知来往多少京中的大人,久而久之,历任洛城知府便修建了那一处风景别致的小院。” “原来如此。” 温宗博接过茶杯,却未坐下:“前院公堂百姓跪地,口中呼冤,字字如刀,句句覆血,却不知,百步之遥,可为百姓做主的大人们,腿上坐着娘们,手中抓着酒杯,眼中皆是美景,放浪形骸。” 柳朿瞳孔猛地一缩,再次强调了一遍:“院落并非是下官所建。” “为何不拆?” “下官拆了,离任后,下一任洛城知府难道就不建了吗?” “是啊,是啊。” 温宗博将杯中粗茶一饮而尽:“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不栽树,还要将树砍了,岂能不遭人记恨。” “下官不怕遭人记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柳朿微微看了眼温宗博,心中诧异无比,只是第一次见面,品级又差了这么多,甚至对方根本没有过多开口,可不知为何,又总是能够让自己毫无防备不由自主的说出心中“苦楚”之言。 见到柳朿望向自己,温宗博哑然失笑,没等再开口,外面传来阵阵鼓声。 柳朿瞳孔猛地一缩,温宗博似笑非笑:“本官初至便见冤鼓响起,要么,是大冤,要么,是大仇。” 柳朿张了张嘴,都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温宗博笑吟吟的问道:“本官,可需回避?” 柳朿无奈至极:“若是叫大人回避了,那便真是大冤了。” “不叫本官回避,又是满面坦然之色,八成是大仇了。” 二人相视一笑,柳朿内心再次升起刚刚那种感觉,那种无需对温宗博生出任何戒备的感觉,仿佛面对一个多年老友一般可畅所欲言。 一名文吏匆匆跑了进来:“二位大人,堂外有击鼓者,言说冤情,击鼓者,鸿胪寺少卿之孙、北地郡城知府之子,陈耀然陈公子。” 柳朿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温宗博笑意更浓:“平日里欲击鼓之人,都如那陈公子这般详详细细的自报家门一番吗?” 文吏张了张嘴,没敢轻易开口,只能望向柳朿。 温宗博慢悠悠的走到公案旁:“审就是了。” 第40章 另有隐情 鼓声阵阵,洛城府衙,升堂。 十二名衙役分站两旁,手持水火棍,文吏持纸笔。 “威武”二字高喊,彰显公堂威严。 不过没有拿水火棍咣咣砸地的场面,本就穿着官袍的柳朿坐在了公案后,温宗博却换了身儒袍,坐在的公案左手边,桌上只有一杯茶,面无表情。 古代也好,大虞朝也罢,审案的程序极为繁琐。 并不是说谁敲个鸣冤鼓就能进入公堂,让官员审理。 针对不同人群,如果是读书人敲击鸣冤鼓的话,那么就会大量的繁琐程序。 即便简化程序,那也不会马上审理。 之所以这么快,一是温宗博“有兴趣”,二是柳朿想要快刀斩乱麻。 当拄着拐的陈耀然被带入公堂时,表情明显一滞。 坐在书案后的并非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而是知府柳朿。 温宗博穿着儒袍,也就是便装,而非官袍,从这也可以看出来,最多就是旁听,至少现在这模样摆明了是不插手任何地方官府政务。 天下皆知,温宗博起初入朝为官时,最先去的衙署并非户部,而是刑部,从刑部观政郎一步步爬上去的,官途可谓是升了贬,贬了升,直到起起落落落落混到了刑部员外郎,也就是前朝末期时,调到了户部成为郎中,干了没几年,又因查实了东海税银大案升迁为右侍郎。 新君登基后,温宗博再次升迁,成为了户部左侍郎。 这就是说,论断审案情,温宗博可比柳朿专业的多。 要是换了别的府衙,当地官员肯定会让温宗博主审,对双方都有利。 地方官员拍了马屁,一副跟着领导学习涨见识的模样。 温宗博则是“重温当年峥嵘岁月”,也好留下一段佳话,虽说不算政绩,履历上能多少留下好看的一笔。 事实上,陈耀然也是奔着温宗博来的,他按照常理猜想应该是这位户部左侍郎大人坐在公案后才是。 事情完全出乎了陈耀然的意料,可人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瘸一拐的来到正堂中间,故作一副吃力的模样弯腰施礼。 柳朿朗声问道:“说,有何冤情。” 开门见山,这也是柳朿担任知府后的老规矩了。 能跑到公堂上的,多与军伍或是其军卒有关,久而久之柳朿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管你这个那个的,该赔钱赔钱,该挨打挨打,该关押关押,别整那些哩个啷的。 值得一提的是,审案并非必须要由知府来审理,各方主事也可,不过还是那句话,柳朿是个奇葩,但凡闹到公堂上的,他即便不会主审也会从旁“监督”。 陈耀然抬起头,将状书交给文吏。 “学生陈耀然,蒙冤负屈,情实可悯,是以敢叩响登闻之鼓,久仰明公高悬秦镜,执法如山不避权贵,惟愿大人俯察下情,秉持公道,若昭雪沉冤,则晚生衔环结草,没齿不忘。” 温宗博一边品着茶,一边若有若无的打量着陈耀然,看不出个喜怒。 柳朿则是心中冷笑,只是待接过状书一目十行的扫下去后,神情剧变。 陈耀然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柳朿,反倒是希望柳朿与唐家蛇鼠一窝了,现在洛城名义上权柄最大的已经不是知府了,而是京中远道而来的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军中…” 柳朿面色阴沉的可怕,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陈耀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以为这死胖子是因为挨打的事才敲鼓的,谁知竟是想要唐家身死族灭! 柳朿缓缓放下状书,一字一句:“军中的事,与你一读书人有何关系!” 听到“军中”二字,温宗博面色极为莫名,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禀大人,这便是学生的冤屈。”陈耀然突然抬高了音量:“学生素仰宫氏高义,钦慕南军忠勇,诸公执戈卫疆守土安邦,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然唐家奸徒利欲熏心,以驽骀充骐骥,彼辈蝇营狗苟,唯图厚利,念及戍边健儿,或因瘦羸之马陷阵失机,学生每思至此五内如…” 没等一副大义凛然模样的陈耀然说完,温宗博神色剧变:“状书递来!” 陈耀然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事情,终究如他预料的那般发展。 柳朿深深看了眼陈耀然后,这才让文吏将状书递了过去。 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温宗博,此时气质大变,眉头皱成了川字,一字一字的读着状书。 “八百军马以次充好、售价高昂、军器监不闻不问、你是为南军叫冤…” 直到读完最后一个字,温宗博猛然抬起头看向柳朿。 “本官问你,此事,你可知晓!” 柳朿的目光虽未躲闪,只是沉默许久却未开口。 “不言不语,那便是知晓。”温宗博冷声道:“既知晓,为何不奏明朝廷!” 柳朿真的是有口难言,知道是知道,这事别说他这个知府了,坊间都有传言,问题是根本不归他管。 一,他是文臣,管的是城中民生百姓,军马这事要管也是军器监或是宫万钧。 二,首先数字不多,只有八百军马,别管这马多垃圾,至少是马,关外异族蠢蠢欲动,朝廷答应调拨的战马连个影都没有,从这一点来看,唐家虽然可恶,可也算是帮了个小忙,就是带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和宫万钧提过这事,老宫头讳莫如深,明显是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唐破山这样的模样。 就是因为这三点原因,柳朿根本没往心上放,谁知陈耀然为了报复唐云,竟然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啪”的一声,温宗博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矮案上,怒气勃发:“柳朿,本官问你话,为何不答!” 官场上直呼其名,又有无数人在场,还是在人家的地头上,无疑是很不给面子了。 曾经被柳朿揍过一顿的陈耀然,满面快意之色。 再看柳朿,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温宗博,并未出现尴尬或是恼火的模样,反而是困惑,极度的困惑。 军马八百这个数,看似不多,实则也挺少,温宗博完全没必要发这么大怒火,很反常。 “温大人,下官的确知晓此事,只是宫大帅已是过问了,既大帅知晓,南军如何收拾的首尾,下官自无理由过问,下官,可是文臣。” 将最后“文臣”俩字,咬的很重。 并非柳朿推卸责任,更何况他本就没有责任,只是告知温宗博,不要忘了,他这户部左侍郎,也是文臣。 一声轻哼,原本扮演旁观者角色的温宗博,口气不容置疑。 “将唐破山之子唐云带来,本官,在此等候。” 柳朿心里咯噔一声,恍然大悟,一切的都说得通了。 刚刚温宗博听闻此事时,看似勃然大怒,实则极为震惊。 其次,温宗博说的是将唐破山之子唐云带来,而非唐破山。 要知道将战马以次充好的是唐破山,而非唐云。 城中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唐破山根本不在城中,唐家现在说了算的,只有唐云。 为什么叫正主儿子,而非正主,只有一种可能性,温宗博早在来洛城之前,就暗中派人打探过洛城的内部情况了。 一位户部左侍郎,对一座边城如此在意,又是由京卫护送… 柳朿越是深想,越是心生担忧。 第41章 两种人 文吏匆匆跑出去叫人了,结果前脚刚出去,后脚退回来了,一脸白日见鬼的模样。 唐云,很有可能破了记录,成了大虞朝开朝以来被传唤后速度最快到达之人。 陈耀然有“特权”,唐云这勋贵之后同样有。 只不过手段不同,陈耀然是自报家门,唐云是阿虎上前给了衙役一人一脚。 刚刚公堂中发生了什么,唐云一字不落都在门外拐角处听见了。 一进公堂,唐云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焦点。 众人,面色各异。 公案后的柳朿一脑袋问号,这逼崽子出现的也太快了吧。 温宗博没见过唐云也一眼认了出来,腰间的玉佩代表着唐家府邸。 陈耀然扭着头,见到唐云那一刹那,刚刚那温顺的面孔瞬间扭曲,仿佛见到了寝取自己老婆的隔壁小唐。 面带笑容,手持折扇,进来后一把推开面前文吏,看向柳朿微微拱了拱手。 就这一拱手,那叫一个敷衍,连施礼都算不上。 唐云还“哗啦”一下展开折扇,装模作样的扇了扇。 就这吊儿郎当的模样,知道的是县男之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他爹。 见到唐云这副没大没小的模样,因为养猪一事对他还算颇有好感的柳朿连忙出声训斥。 “混账东西,你虽平日只知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也该知晓户部左侍郎温大人来了咱洛城,这便是温大人,还不快行礼问安。” 不得不说,柳朿真的挺仗义的,可惜,终究还是错付了。 “哦,你就是温侍郎啊。” 唐云斜着眼睛看向温宗博:“我叫唐云,我爹唐破山。” 温宗博笑了,被气笑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如此不知好歹的后生晚辈了。 没等这位左侍郎开口,唐云突然用扇子敲在了陈耀然的额头上。 “就特么你告本少爷啊。” 陈耀然勃然大怒,刚想发作,心中一喜,连忙装作一副惧怕的模样望向温宗博。 “二位大人,唐云仗着其父是县男勋贵,整日无恶不作欺压良善,今日到了公堂之上亦是如此,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可想而知平日里是何张狂模样!” “唐云!”柳朿沉着脸吼道:“你若胆敢再是胡闹,当心本官对你不客气。” 说罢,柳朿还偷偷打量了一下温宗博的脸色。 这位户部左侍郎大人的表情有些莫名,一言不发的死死望着唐云。 唐云根本没搭理柳朿,也没看向温宗博,只是满面戏谑的盯着陈耀然。 “说我爹卖马到军中,以次充好,一共八百匹,对吧。” “不错,我陈耀然最是敬佩军伍,敬仰宫家,岂容你唐家父子二人这般张狂无所顾忌欺辱军中好男儿!” 柳朿突然开了口:“本官问你,军马一事已过月余,你为何今日才击鼓为南军鸣冤,今日温大人赶至洛城方击鼓鸣冤,难不成…” 陈耀然可不是蠢货,一听这话就知道柳朿明摆着是向着唐云的。 昨日不告,明日不告,偏偏今日温宗博来了才告,摆明是蓄谋已久。 “大人有所不知,得知此事后,学生明察暗访多日,得了铁证后方敢代南军军伍状告唐家父子二人。” “代南军军伍。”柳朿都想乐了:“据本官所知,你陈家似是无人从军吧。” “是无人从军,只是学生自幼最是敬佩军伍,若不是家中阻拦,早已投身营中报效家国。” 陈耀然越说越来劲:“自从到了洛城,学生最喜听闻军中之事,得知的越多,越是佩服军伍,南军之事耳熟能详,除了紧要军事,学生无一不知。” “你能别搁这吹牛b了吗。” 唐云猛翻白眼:“我爹出身军中,我都不敢说这种话。” 陈耀然冷冷的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 只是为了博名声罢了,这件事肯定会传出去,到时候让南军知晓了,让宫家知晓了,肯定会对他倍生好感,至少陈耀然是这么认为的。 唐云望向柳朿:“柳大人,你是洛城知府,你敢说这样的话吗,对南军极为了解。” 柳朿摇了摇头:“这话,本官自然是不敢说的。” “大人太谦虚了,学生想问,大人知道南军有几支大营吗?” 柳朿哑然失笑:“六支。” 唐云扭头望向陈耀然:“六支大营,每一支大营叫什么名字。” 陈耀然愣住了,有点印象,又不能准确无误的说出来。 唐云又看向柳朿:“大人,你知道南军一共有多少军伍吗。” “自是知晓,三万五千余人。” “不错。”唐云继续望向陈耀然:“每个人叫什么名字?” 陈耀然差点骂娘,他上哪知道去啊。 “陈耀然,你不是说你最是敬佩军伍吗,还说南军之事无一不知,柳大人不说这话,却一一作答无一不对,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还敢在这里吹…大放厥词。” “够了!” 曾经在刑部任职的温宗博冷声道:“唐云,此处是公堂,不是你唐家,你爹唐破山难道未教过你何为规矩不成。” “教了啊。” 唐云耸了耸肩,随即突然一脚踹向了陈耀然的右腿。 满堂皆惊,陈耀然吃痛连连后退,不等他开口,唐云满面嘲讽。 “昨日你去醉春楼搂着妓家的时候,药布不是绑在左腿上吗,今天怎么又绑右腿上了。” 陈耀然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双腿。 唐云笑意更浓:“是不是两条腿都疼,昨日左腿疼,今日右腿疼?” “对,对对对,是是是,就是这般。” 陈耀然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今日右腿不适。” “可医馆说你右腿并无伤处啊。” 陈耀然又傻了,额头见汗,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多月前的事,他根本不记得了。 唐云一拍额头:“对,是我记错了,医馆说你左腿未伤,右腿伤到了。” 陈耀然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不错,你记错了,你一定记错了。” “我记你妈!”唐云突然破口大骂:“双腿都未伤到,昨日你离开醉春楼的时候早已喝的不省人事,放浪形骸奔跑到马车上,至少十人见到了!” 一语落毕,唐云余光扫向温宗博。 “二位大人,他自称读书人,却谎话连篇,他自诩敬佩了解南军,却连六支大营叫什么都不知道,试想,这样一个将胡说八道习以为常之徒,这样一个敢在两位大人弄虚作假的人,他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 “你胡说!” 陈耀然情急之下大骂道:“你污蔑本少爷,你敢拿人头担保你爹唐破山…” 说到一半,陈耀然心脏狂跳。 因为柳朿正看着他,满面厌恶。 因为温宗博也看着他,满面审视与不信任。 古代判案,官员具有很强的主观性,这种主观性,基本是建立在对一个人的“品格”上。 换了别人,或许并不在乎,因为证据更重要。 陈耀然不同,出身不俗,作为读书人,作为将来要入仕的读书人,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第42章 小丑 陈耀然哪里能想到,唐云竟然如此有恃无恐。 他还以为揭露军马一事后,这小子定会慌张至极无从辩解,之后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正是因为他无比确定唐破山卖了八百匹劣等战马到南军,因此这段时间根本没对唐云做足够的调查。 谁知唐云直接从他的“品性”、“道德”作为切入点进行人身攻击,根本不提军马的事。 看似旁观,实则能决定整件事走向的温宗博,突然轻轻叩了叩矮案,望着唐云似笑非笑。 “果然是唐将军的种,入了公堂放浪形骸,叫旁人误作你骄纵失仪,行事莽撞不知深浅,军马一事只字不提,又不经意间叫状告你之人自露马脚遭本官与柳知府心生厌恶。” 顿了顿,温宗博眯起了眼睛:“正如你爹当年在军中时,最善揣摩人心,拿捏人心。” 唐云张大了嘴巴,大哥,咱俩唠的是一个爹吗,我爹,我爹唐破山,最善揣摩人心,拿捏人心? 温宗博自顾自的说道:“这陈耀然如何伤的,又是否敬佩南军军伍,并不重要,想来你唐云也知晓,重要的,是八百军马一事,本官,说的对吗。” 唐云微笑着点了点头:“大人说的对。” “有趣,有趣至极。”温宗博原本坐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见你这般轻佻模样,想来是有恃无恐的。” “温大人莫要信他!” 陈耀然急了,事到如今也不敢再想着利用“敬佩军伍”这番谎话为自己博名声了,连忙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书约。 “二位大人请看,这是当初唐家将劣等马匹卖于军器监时所立契书,虽是抄录,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可寻军器监对比辨别。” 温宗博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并未要人取过来,反倒是柳朿微微颔首,要文吏将抄录的书约取来。 “本官也曾在刑部断过案,更与大理寺抓过不少勋贵。” 温宗博凝望着唐云:“说吧,你有何依仗。” “真相。” “真相?” “是的,真相。”唐云耸了耸肩:“只不过在说出真相之前,我想知道,诬告一个读书人,一个读书人诬告另一个读书人,是什么罪名,一个读书人,诬告一个有功劳的读书人,又是什么罪名。” “有功劳的读书人么?”温宗博淡淡的望向柳朿。 一脑袋问号的柳朿只能开口说道:“《虞律.讼刑》有载,诸诬告者,以其罪罪之,依律当杖三十,然士人若涉诬告,刑罚尤重,须即申详州府学衙,褫夺其功名,黜其科考入仕之途,永绝进身之阶,以彰律法之严,儆效尤之辈。” “大人英明。” 唐云哈哈大笑,指着陈耀然叫嚣道:“托尼,你完蛋啦!” 陈耀然反唇相讥:“铁证如山,还敢含血喷人!” “二位大人。” 唐云笑容一收,再无嬉笑怒骂的模样,神态极为恭敬。 “敢问二位大人,可知马蹄铁。” 柳朿下意识点了点头,再看温宗博,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颔首。 温宗博离京之前,天子还特意将他召到宫中,命他来洛城后调查一番,献上马蹄铁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哎。” 唐云先是摇了摇头,再是苦笑了三声,叹息连连。 “原本,我唐云不是好虚名之人,谁知陈耀然想要加害我唐家父子,事到如今,哎,我不装了,我摊牌了。” 深吸一口气,唐云朗声道:“没错,就是我,马蹄铁,我发明的,我打造出来的。” 柳朿,张大了嘴巴:“不是宫大帅义子马骉?” 温宗博满面狐疑:“当真是你。” “是,宫家人知道,只不过我不在乎虚名,和宫大帅说这功劳随便寻个人给了就是,要知道我爹出身军中…” 唐云突然朝着南侧拱了拱手,朗声道:“我陈耀…不是,我唐云最是敬佩军伍,最是敬佩宫家,若不是家中阻拦,学生早已投身营中报效家国。” 陈耀然差点暴走,这他娘的明明是本少爷刚刚说的台词! “马蹄铁看似简单,实则耗费了我唐家人无数心血,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马力,主要是马力,马力你们懂吗,你们一定不懂,简而概之,就是要挑选数百近千战马使用不同型号的马蹄铁进行实验,进行奔跑,进行踩踏。” 唐云还总说别人的演技不好,他自己的演技也不咋地,十分之浮夸。 “我唐家马场不知有多少良驹,原本是想低价卖给南军的,哪怕不赚钱也要为国朝几分绵薄之力,可我爹和我一合计,这也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本啊,因此我们才研究马蹄铁,自然而然,研究废了很多战马,可这些战马依旧能跑,南军又缺马,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卖给南军了,作为补偿,我唐家将马蹄铁献给了宫家,通过宫家献给宫中,献给朝廷,献给天下军伍,当然,价格可能是卖贵了,可这是研发资金啊,没有这些钱,我们也研究不出来马蹄铁啊。” 柳朿惊呆了:“原来如此,难怪宫大帅闭口不谈,除了养猪,你还懂这种事。” 说罢,柳朿站起身,郑重其事的朝着唐云拱了拱手:“唐县男高义,唐家高义。” 温宗博哭笑不得,着实没想到,马蹄铁竟然出自唐家。 作为户部左侍郎,他岂会不知马蹄铁的意义,别说八百军马了,在国朝不缺战马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就是拿八千军马换也值,千值万值。 “唐公子。”温宗博幽幽的问道:“唐家只向军中出售了八百军马,是也不是。” “对啊,怎么了。” “好,那就好。” 柳朿分明注意到,温宗博满面庆幸之色,似是如释重负。 唐云也敏锐的观察到了温宗博的异样,不过不明其意,也没上心。 “既然是这般内情,本官倒是要代我户部对你唐家言一声谢了。” 温宗博微微颔首:“不错,唐公子,的确有功,唐家有功。” 有了这位左侍郎大人的定性,这件事也算是盖棺定论了。 唐云掐着腰,转头再次指向陈耀然:“诬告本少爷,死胖子,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陈耀然面无血色,早已心慌至极,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马蹄铁是何物?” 首次,第一次,唐云震惊了,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就这个熊样的,鸡毛都不知道,还想出来搞人? 转念一想,唐云又释然了,舔狗本来就自带降智光环,而且这陈耀然本来也不怎么精明。 事实上这和舔不舔狗没关系,陈耀然觉得利用八百军马这件事稳操胜券,平日除了当舔狗就是吃喝玩乐,也从未将唐家放在眼里,最主要的是,他身边还有内鬼。 再看温宗博,就如同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 “告知州府学衙夺他功名,诬告之罪,以其罪罪之,至于这读书人不受杖刑一事…” 温宗博望向唐云,微微一笑:“国朝厚待读书人,本官心中再是恨也对他无可奈何,就如同读书人当街行凶殴斗另外一个读书人,本官与柳知府亦是无可奈何一般。” “扑通”一声,陈耀然身子一软,一屁股瘫倒在地,下意识张口大嚎。 “大人,我爹是郡城知府,我是陈家人,学生是鸿胪寺少卿…” 温宗博突然阴恻恻的笑了,轻飘飘的开了口。 “本官,早就看陈尚铭不爽利了。” 陈耀然如遭雷击,陈尚铭,正是陈家家主,鸿胪寺少卿,也是陈耀然亲爷爷的大名。 第43章 纸鸢 陈耀然,完蛋了,彻底完蛋了。 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太多的白痴,一边吃着降压药,一边摸着高压线,耍着一些小聪明,得意的活着,永远想不到下一秒自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直到下一秒真正到来。 读书人是有特权的,这种特权让他们有着足以称之为可以横行霸道的社会地位。 现在他将面临的是彻底失去特权,因为他要被洛城府衙衙役“押”回北地学衙。 大虞朝的前朝,叫做大景朝。 说是彻底改朝换代了吧,当皇帝的还是那群人,都姓姬。 说没改朝换代吧,新君并非太子出身,上位穿上龙袍成为了宫中的主人,多多少少带点得位不正的意思,开口闭口就是对“前辈”的鄙夷。 大虞朝和京朝的关系,有点像是唐朝与隋朝。 律法、制度,包括当权的那些人,没有太多的变化。 人们总说前朝前朝如何如何,其实就是一年多前的事。 可人们又说,大虞朝开朝百十多年巴拉巴拉的,其实是从姬家人开朝计算,十分不严谨。 这也从侧面反应出了宫中和朝廷一个普遍心理,既要从事服务型行业,又要竖立标志性建筑。 景朝末期,可谓天怒人怨,百姓民不聊生,苛政、暴政,别说百姓了,许多世家都被压的喘不过气来。 那时无论是世家门阀还是朝廷官员,包括百姓,都知道,肯定会有人反,很快,大不大意都没办法闪。 的确有人反了,不过不是来自民间的起义,而是皇子也就是新君,逼宫。 这逼逼宫逼的很顺利,极为丝滑,不到十日,皇位易主。 实际上还是姬家人当皇帝,也还是原本那些当权的当权,可对百姓来说,至少皇帝换人了,不敢说抱有太高期待值,至少能暂时缓一口气。 宫中和朝廷呢,想要面子时,就说开朝百十多年了,传承了什么什么,沿袭了什么什么之类的。 但是呢,他们又怕给上几代宫中和朝廷背锅,又会将本朝与前朝划分界限。 总之一个字,特么的灵活! 如同千禾零是商标,红烧牛肉是风味一样,最终解释权在人家手里,爱咋咋地。 新君现在登基半年了,龙椅不能说坐稳,总之没摔下来。 没坐稳,是因“开朝百十年”,很多事还是那个熊样。 没摔下来,是因现在称一年多前是“前朝”,新君的确颁布了一些新的政令,其中几乎影响到各阶层的一条政令就是设立了“学衙”。 早在新君登基之前,也就是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多次上书,设立一个完全独立礼部的全新衙署,加强对读书人的监管。 每次上书的时候,新君都被喷出狗脑子了,也就武将能看看热闹,满朝文臣,天下读书人,没有不骂他的,唯一赞成的也只有百姓了,可惜,百姓没法上朝,他们倒是有代表,代表他们的是文臣,然后代表们就代表了百姓不赞成监管欺压百姓的读书人,这就很代表。 现在这位新君登基了,终于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乃至连龙椅都坐不上几天的风险,在天下四地十二道,每一道的州城设立了一个学衙。 学衙,衙署的衙署,专管读书人。 在地方衙署,读书人,尤其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见官不跪,罪减一等。 在学衙中,他不但得跪,还得趴下,别说罪减一等,不罪加三等就不错了。 学衙的权利极大,如果是本地的读书人,可以直接禁止科考,如果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褫夺功名。 陈耀然是有功名的,如今在南地搞事,诬告,洛城知府是管不了的,南地三道这边的学衙也管不了,要管也是北地那边的学衙管。 但这死胖子犯的事与军中有关,户部左侍郎也参与进来了,并且当众“建议”所属学衙秉公而办。 因此,陈耀然完蛋了,彻彻底底的完蛋了。 陈家,不会因为他得罪一个实权左侍郎。 他爹郡城知府,不会为了保他功名而丢掉官职。 他爷鸿胪寺少卿,不会为他遮掩而触怒极为重视学衙的宫中。 这就是世家,这就是现实,没有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没有什么只要还活着一切皆有可能,对陈耀然这种人来说,犯罪不可怕,可怕的在家族中犯错后被彻底抛弃,并且没了读书人的身份。 无法为家族谋取利益的子弟,哪怕是亲儿子、亲孙子,在家族中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 相比这些,唐云和陈蛮虎的拳脚相向,皮肉之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府衙外,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陈耀然躺在地上如同死狗一样,只是本能的抱着头侧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的如同煮熟的虾米一般。 唐云左手扶住阿虎的肩,一脚快过一脚。 “还敢敲鸣冤鼓让我唐家身死族灭…” “靠你大爷,让你阴本少爷…” “我叫你出门带几百贯银票…” “我叫你当舔狗,死舔狗…” “我叫你看大夫人就流哈喇子…” “看本少爷今天不将你医保卡打欠费了…” 陈耀然,很疼,又不疼,因他麻木了,感受不到疼痛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唐云也踹累了,见到府衙中走出文吏将告示贴在了墙头,满意了。 告示上,将整件事原原本本都讲述了一遍。 唐云转过头,朝着文吏大骂道:“干鸡毛去,百姓认字吗,站那,给百姓解释,快点的!” 文吏一脸懵逼,想了想,终究还是止住了脚步站在告示旁。 唐云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直接扔了过去:“愣着干什么,念啊。” 文吏吓了一跳,惨兮兮的说道:“没人来看告示啊。” “你不念,谁去看,快点的,念!” 既不敢怒又不敢言的文吏,只得扯着嗓子开始念。 唐云又喊上了:“大白话,用大白话念。” 骂了两声,唐云低下头望着死狗一般的陈耀然。 “不对啊,按照剧本来说,这时候你应该说什么有本事弄死你,要不然早晚有一天你弄死我之类的场面话啊。” 陈耀然如同死了一样,身上的儒袍全是脚印子。 就在此时,他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双小蛮靴,毫无生气的双眼,有了一丝波动。 “哎呀,来晚啦。”清脆的声音如同百灵鸟一般:“都未瞧上热闹。” 宫灵雎蹲下身,古灵精怪的面容出现在了陈耀然的面前。 “玩腻啦,还你,嘻嘻。” 一个破破烂烂的纸鸢,一个破破烂烂脏兮兮的纸鸢,如同一个垃圾一般,丢在了陈耀然的面前。 “哇”的一声,陈耀然竟然直接吐出了一口血,现在,他比死了还难受。 鲜血,喷洒在了唐云的靴子上。 “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含血喷人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唐云冲着文吏吼道:“看见没,这死胖子根本不服,还不过进去禀告知府大人,建议死刑,反复执行!” 第44章 深意 陈耀然被三个衙役拖走了,先回居所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就要滚蛋,然后一路回北地去学衙接受正义制裁。 凡事都有多面性,人要学会思考。 唐云喜欢思考,喜欢从不同角度看待事物,通过思考得到启发。 就比如众泰一年只卖了十四辆车,亏损十五亿,高管却拿着百万年薪。 难道这就代表百万年薪的高管是酒囊饭袋吗? 不,当然不是,说不定没有这些高管的话,众泰只能卖出去十三辆。 换了普通人,别说百万年薪,就是千万年薪,你让他一年亏损十五亿,看他能亏出去不,所以说这些高管们还是很厉害的,至少在亏钱这方面。 站在衙署门口,唐云摸着下巴,面露思索之色。 “之前还想着考功名,成为读书人就可以横着走了,现在我是明白了,连当读书人都有风险,还是老老实实做勋贵之后吧。” 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过来,弯腰施礼。 “唐公子,二位大人请您入衙一叙。” 唐云转过身:“什么事。” “小人不知。” “确定说的是请我入衙,不是给我叫进去。” “是,温大人言说请唐公子入衙。” “带路。” 衙役做了个请的手势,弯腰带路。 陈蛮虎跟在唐云后面,乐呵呵的说道:“一定是因为马蹄铁的功劳,那狗…那位温大人要嘉奖您。” 唐云摇了摇头,功劳二字,言之尚早。 准确的说,马蹄铁他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大量打制出来的是宫家和南军,这份功劳到底有多少含金量,需要在战场上验证一番,在此之前,越是得意,越是仗着这没坐实的功劳吹牛b,越容易丢人。 就比如印度从法国购买的阵风战机,上午还报价二点六亿美金呢,下午就每斤两块六了。 没入公堂,穿过月亮门,过了衙库,唐云的脚步略微缓慢了一些。 当来到真正的“衙署后院”时,唐云神情微变,阿虎则是暗暗骂了声娘。 有山有水有景致,如同独立于府衙的一处所在。 带路的衙役后退离开了,温宗博与柳朿二人正坐在亭子中喝茶。 二人面色不同,柳朿不知为何,眉头拧的和他媳妇与小舅子跑了似的,温宗博笑吟吟的冲着唐云招了招手。 唐云快步走了过去,没等开口,温宗博指向石凳:“坐。” “谢大人。” 唐云没多做客气,坐下身后,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刚才踹陈耀然踹渴了。 温宗博笑吟吟的问道:“此处如何。” “舒适,高端大气上档次。”唐云嬉皮笑脸的看了眼柳朿:“应该对外开放,让全城百姓进来参观参观涨涨见识。” 柳朿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张了张嘴,愣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唐公子是个妙人。”温宗博哈哈大笑:“”少年英才,刚刚柳知府与本官提及你唐家马场供应南军肉食一事,本官已是看过那柴猪了,着实震惊。” 温宗博拿起茶杯:“以茶代酒,本官代南军,代户部,代朝廷,敬唐公子一杯。” “哦。” 从进门到坐下,唐云非但没有拍马屁,现在连客气话都不说,微微哦了一声,将杯中茶一口抽干。 温宗博突然没来由的问道:“唐公子,不喜本官。” “没有啊。” “那为何见了本官…” 顿了顿,温宗博哑然失笑:“寻常人见了本官,可不是唐公子这副模样。” 所谓“模样”,自然是指马屁如潮、恭恭敬敬。 “我哪能不喜欢大人,我只是太喜欢南军了。” 听到这话,温宗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柳朿乐了,人人平等,你也跑不了。 话说的不直白,懂的都懂。 南军是东南西北四边军种待遇最低的,这所谓的待遇呢,当然是户部说了算。 唐云喜欢南军,南军过的惨兮兮,户部侍郎就坐在自己面前,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要说唐云多喜欢南军,也是扯淡,他对整个国朝都没归属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只是表态,作为勋贵之后尽量向宫中看齐罢了。 两边下注不是不可以,得有承担后果的实力。 如果没这实力,出了事,第一个死的就是“自作聪明”的人。 唐云不认为自己有资本两边下注,直接梭哈一条路走到黑算了。 宫万钧是南军大帅,能够获封国公,代表他是皇帝的人,坚定不移的站在南军这边,加上勋贵之后的身份,那么也差不多等于是皇帝的人,只不过现在人家皇帝还没“认可”罢了。 温宗博被唐云不轻不重的怼了一下,也不恼怒,反而是又露出了笑容。 唐云发现这孙子特别喜欢笑,长的和武将似的,总是这么笑吟吟的,就很反差。 “唐公子这话,本官是信的,若不然就没有这马蹄铁,没有这军中肉食供应。” 说到这,温宗博笑容一收:“你爹何时回城。” “不知道啊,怎么了。” “当真不知?” “不知。” 温宗博一副审视的模样望着唐云,看的后者很不自在。 柳朿也意识到温宗博的情绪有些不对,连忙打了个圆场。 “温大人有所不知,凡京中官员入洛城,唐县男便会入城避而不见。” 唐云侧目看了眼柳朿,这话说的有点太直白了,也不说给我爹打个掩护。 温宗博挑了挑眉:“怪了,唐县男要本官来,本官来了,他却走了,这是为何。” 唐云一脸懵逼:“我爹叫大人来的?” 柳朿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唐县男并非是要本官来,应说宫中思虑再三,命本官前来。” 唐云越听越迷糊:“没听说过这事啊,我爹最讨厌…我爹最内向了,不喜欢与官员打交道才对啊。” 柳朿都不想吐槽,你爹是挺内向的,去钱庄取钱都得蒙着脸。 “看来唐县男从未与你提及过此事。” 温宗博轻轻敲了敲石桌:“唐家马场八百军马匹交于军器监之事,你爹并未隐瞒,一副恨不得满城皆知的模样,如你爹所愿,宫中已是知晓了此事,算算日子,当初应是马匹交付后的第五日,宫中得知。” 唐云:“然后呢?” 温宗博犹豫了一下,看向柳朿。 柳朿苦笑:“若是温大人猜测属实,唐县男将唐公子留在城中,想来是有其深意的,可与唐公子言说。” “既如此,本官就不与唐公子绕弯子了。” 望向唐云,温宗博正色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虽说这八百之数算不得多,却也绝不算是小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你爹这县男之位怕是有失。” 唐云猛翻白眼,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爹缺钱,完了还没溜。 “唐县男此举大有深意,是为示警于宫中。” 第45章 漩涡 警示宫中,唐云满脑门都是问号。 温宗博缓缓开口,一语激起千层浪。 “前朝嘉盛四年至今,军中关于军马的账目出现亏空,足有十五万贯有余!” 话音落,温宗博紧紧的盯着唐云。 只见唐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温宗博双眼大放光芒,心中暗赞一声,泰山崩顶不改色,好一个将门虎子! 唐云确实是面不改色,心里正换算呢,一贯两千块,十贯两万块,一百贯二十万,十五万贯… “卧槽!”唐云突然惊叫一声:“三亿多?!” 一声“卧槽”,吓了温宗博一跳。 唐云张大了嘴巴,亏空三亿多,难怪让一位户部左侍郎亲自赶来,足足三亿多,这都够恒大还一天的利息了。 温宗博转过头,微微颔首,守在月亮门的两个随从快步离开。 “本官尚在京中时得知八百军马一事,心中诧异,你爹虽看似乖张无礼,可行事极为缜密,若异于常态,必有其深意,之后本官查阅天下军马账目,果然寻到了一些猫腻,之后暗中彻查,抽丝剥茧心惊不已,方知此事牵扯极大,此案足以称得上是骇人听闻,因此笃定唐县男此举是为示警宫中,宫中命本官前来洛城,名为视察税银,实为彻查军马一事。” 唐云,满面狐疑。 老爹那破事被京中户部知道了,温宗博觉得老爹动机不太纯,因此长了个心眼查了一下账,结果这一查,傻比了,关于军马的账目完全不对。 听是听明白了,问题是根本没听老爹说过这事。 他曾多次问老爹关于军马的事,卖的全是垃圾马,价格还那么高,就和生怕没人知道似的,理由则是五花八门,什么自污啊、缺钱啊、给宫万钧添堵之类的。 现在听温宗博这么一说,原本解释不通的事,基本上都可以解释了。 “阿虎!” 唐云扭头朝着外面喊了一句,守在月亮门的陈蛮虎快步跑了进来。 “当初我爹为什么要开办马场?” “老爷说南军缺马,多养一些,指不定日后南关用的上。” “将马场那些马卖给南军军器监之前,我爹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陈蛮虎挠着额头,回忆了半晌,语气不太确定:“决定贩马到军器监之前,对,就是前一夜,老爷心情不爽利饮了酒,还骂了娘,骂什么…骂什么这他娘的养多少马也无用,到了第二日就…” 说到这,陈蛮虎看了眼温宗博与柳朿二人,随即凑到唐云耳边,声音极轻。 “到了第二日,老爷极为反常,交代刘管事求购马匹,求购残马、老马,之后您也知道了,卖到军器监。” 听过之后,唐云猛然站起身,冲着温、柳二人拱手施礼。 “家里炖着汤,容学生回家喝汤去,对了,以后别联系我,有事漂流瓶,告辞。” 不等二人开口,唐云抓着陈蛮虎,撒丫子就跑。 温宗博与柳朿对视一眼,苦笑连连。 跑出月亮门的时候,唐云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老爹都要以这种自污的方式冒险示警京中,自己傻啊直接一头扎进去,鬼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难怪温宗博给京卫都带来了。 一路跑出府衙,唐云喘着粗气。 “马上去找我爹,将温宗博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我爹,让他别入城。” 低声交代了一番,唐云翻身上马,神色焦急,用力一夹小花的马腹,然后…小花打了个响鼻,溜溜达达走着S形慢慢悠悠的动弹了几下。 唐云很着急,着急回到府中,然后让外人以为他整天睡大觉。 胯下的小花似乎也感受到了唐云的急迫,溜达了两步后终于开始加速了,头一次没往阴凉地躲,迎着艳阳四蹄倒腾的愈发的快。 一路回到了唐府,唐云反而平静了下来,洗澡、干饭,强迫自己午睡了半个时辰后,彻底冷静了、 坐在书房中,唐云如同一个真正的主人一般,发号施令。 “除了找我爹外,搞清楚宫家和军器监之间的关系…” “多年来,军器监中谁经手的战马供应事宜…” “温宗博到了后,看看宫家有没有什么异常…” “还有。”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沉默了半晌后看向管家:“洛城有姓朱的吗,混的比较好的。” 管家摇了摇头,倒是有个姓朱的商贾,不过混的不怎么样。 “今天上午去府衙的时候,陈耀然进去没多久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个朱字标记…” 没等唐云说完,管家插口道:“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朱世子?” “朱芝松!” 唐云猛然想了起来,除了陈耀然外,城里还有一个外地佬,正是当初招亲时在唐府所见的那个娘炮。 “这位王府世子还没出城吗?” “并未出城,多次拜访宫家,只是从未入过宫府。” 唐云皱起了眉头。 有着朱字标记的马车跑到府衙外,下车的人将一卷供状交给了衙役。 这一卷供状,其中包含了抄录的书契,当时在公堂时陈耀然从怀里掏出来的。 然而书契原档在军器监,这就是说,是朱芝松帮陈耀然搞到的。 问题是小娘炮为什么要帮死胖子,渭南王府在北地,二人当初在宫府当舔狗,明明是对手。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出身北地的朱芝松,怎么在南军军器监中还有影响力? 唐云的眉头已经拧在了一起,仔仔细细的回想着当初见到朱芝松时的情形。 当初求亲入了府门的只有四人,除了他这个去捣乱的,还有陈耀然、马骉,以及小世子朱芝松。 死胖子是舔狗,真心求亲,为了娶宫灵雎,因为宫万钧要成为国公了。 马骉这家伙就是重在参与,显眼包一个。 朱芝松似乎并非是为了求亲,没开口就被宫锦儿给堵住了嘴巴悻悻离开了。 “我和这家伙也没仇没怨的,他为什么要帮陈耀然搞我?” 唐云用力揉了揉眉心,思考片刻:“宫锦儿在哪知道吗。” “这几日宫家大夫人午时前后都在城外演武场。” “好,你去忙吧,查到什么马上通知我。” “是。” 管家离开后,唐云幽幽的叹了口气,他有些怕,有些怕温宗博说的那件事,宫家也有参与。 军马亏空,数目巨大,宫万钧这个大帅,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阿虎。” 陈蛮虎推门走了进来:“少爷您吩咐。” “派人去衙署,盯着柳朿和温宗博二人,每一个时辰回来汇报一下,只要是离开衙署,去了哪、见了谁、待了多久,紧紧盯着。” “是。”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会出门一趟,去找那御姐谈谈口风。” 说完后,唐云又叹了一口气。 漩涡之所以是漩涡,就是因为一旦靠近了,根本逃不脱,也避不掉。 第46章 貌合 演武场,位于城南外三里处。 炙热的日头斜切过夯土垒筑的演武台,近两丈的点将台上,随着威风摇曳的战旗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辉。 台下校场方正规矩地划着八条驰道,青灰色的夯土地面被马蹄与战靴反复碾压。 最里侧的箭靶区,破空锐响之声不绝于耳,白羽箭钉入牛皮靶心,溅起细碎木屑。 演武场北侧有着一处空荡荡的大营,也叫新卒营,每到募兵时便会将新卒带到这里进行操练,到了秋季时便可前往南关补入各营。 如今刚刚入夏,距离募兵还有月余的光景,演武场平日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自从唐云“献上”了马蹄铁后,宫万钧就命马骉挑选出精锐骑卒,每日再次操练。 说是操练,实则是为了验证马蹄铁的耐用性、持久性以及硬度。 别看宫万钧大大咧咧的,事关军伍之事,总是慎之又慎,心细如发。 若是没有详细的数据,宫万钧不会同意南军骑卒战马统统打上马蹄铁。 这段时间关外异族蠢蠢欲动,宫万钧多镇守于关城,宫锦儿闲来无事时,便会来演武场记录马蹄铁的相关数据。 一身甲胄的马骉翻身下马,查看了一番马蹄后匆匆跑到了点将台旁。 “大夫人,是有差别,差别极大,用唐公子所言的淬火工艺,比之起初锻打的马蹄铁更为耐用。” 宫锦儿微微颔首,面带浅笑。 阳光照耀下,宫锦儿的面容又添了几分明艳,身着纱罗织就的衣裳,尽显华贵雅致与柔美风情。 娟秀的字体在黄纸上草草记录了几笔,宫锦儿将纸笔递给一旁的红扇,举目望去。 “叫将士们歇息片刻吧,红扇,去,寻吴管事将马车上的食盒送与将士们。” 红扇应了一声,马骉搓着手:“老吴带酒了没。” 宫锦儿瞪了一眼马骉,后者憨笑一声,不敢再问了。 马骉回头吹了声口哨,骑卒齐齐下马,三五成群去演武场外搬食盒去了。 “大夫人。”马骉见到宫锦儿今日心情不错,有些紧张的说道:“那户部左侍郎,今日入城了。” “知晓。” “那咱宫家…” 马骉小心翼翼的措着辞,没等再开口,宫锦儿淡淡的说道:“江修为乱臣贼子,温宗博当年本就是刑部任职,便是他没有检举江修一党,刑部其他官员也会揭发此事。” “您说的是,只是那狗日的竟想要株连,险些害的您与尚在襁褓中的大小姐受到牵连。” 偷偷看了眼宫锦儿的脸色,马骉壮着胆子继续说道:“要不是您大义灭亲将江家一网打尽以证清白,保不齐您和大小姐会被那狗日的害死。” 宫锦儿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已经不在乎了,还是不想与马骉探讨这些陈年旧事。 马骉也不敢再触霉头,刚要开口,突然注意到演武场入口处进来俩人,还牵着两匹马。 定睛望去,马骉乐了:“大夫人,是唐公子。” “唐公子?” 宫锦儿下意识转过身,嘴角不自觉的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定是来寻我的。” 平日里明明极为端庄的宫锦儿,突然大力的挥了挥手,甚至还下意识蹦跶了几下。 远处的唐云看到后,快步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见到了宫锦儿,唐云也习惯性的在脸上展露出笑容。 只不过人家宫锦儿笑的委婉,笑的发自真心,这小子开口就是“嘿嘿”。 一旁的陈蛮虎问道:“少爷,咱不进去吗。” “不进去,里面人太多。” “哦。” 宫锦儿见到唐云不过来,误以为这小子不敢擅入演武场,只得带着马骉快步迎了上来。 望着渐行渐近的绝色佳人,唐云突然想到一种可怕的可能性,不由的叹了口气。 陈蛮虎问道:“少爷,您为何叹气,想到了什么?” “想草场上最美的女人。” 陈蛮虎挠了挠后脑勺,没听懂。 “这姐们一天天搁这玩奇迹暖暖呢,就没见她穿过相同款式的衣服。” 宫锦儿极为注重外表,她已经不是不穿相同的服饰了,而是根本不穿相同款式的服饰,唐云见了好几次,整天和要去走秀似的。 唐云觉得自己也应该找个裁缝弄几套衣服,好歹是勋贵之后,整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袍,那不和市面上常见的读书人没有任何区别吗。 待宫锦儿带着马骉走到跟前,二人率先施礼。 如今唐云无论是在城中百姓还是在宫家人眼中,都属于是宝藏男孩级别的,一个马蹄铁,一个大肥猪,人们可以不喜欢他,但必须要尊敬他。 “大夫人。” 唐云微笑回礼。 他笑,宫锦儿也笑,二人只是互相这么看着,笑着,给人一种极为莫名其妙的感觉。 马骉看了看唐云,又看了看宫锦儿,眼珠子滴溜乱转。 很多人就是如此,当在一起经历过很多啼笑皆非的事后,想起对方就会笑,见到对方也会笑,和情感无关,和狗男女也无关,只是想笑,仅此而已罢了。 笑了半天,唐云开口问道:“走走?” 宫锦儿轻轻点头,微微嗯了一声。 马骉敏锐的注意到了大夫人见到唐云后,明显与平时端庄做派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一时也说不上来。 就这样,唐云与宫锦儿并肩而行,走在前面,陈蛮虎与马骉跟在后方。 “你了解我的,不喜欢兜圈子的,那我直接开门见山了啊。” 唐云背着手,和个要去KtV视察的领导似的,目视前方面带正色。 “温宗博来了,你应该知道吧,宫家对这位户部左侍郎是个什么态度?” “他若彻查税银、南军账目,查便是了,他若是因家父国公一事想要刁难,我宫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不过温宗博并非公报私仇之人,虽说当初我爹曾入京扬言要对他拳脚相向,可多年过去,温宗博早已成为朝堂重臣,并未在京中攻讦过我宫家,你呢,你唐家如何作想,据我所知,这位温大人最是厌烦勋贵。” “我和他见过了,人看着还成。” “你说还成,那便是还成了。” “对了,你吃饭了吗。” “还未用过膳,你要下厨吗,我想吃鱼。” “来不及了,下次吧。” “好,记得叫我。” 二人同时扭头,相视一笑,随即继续向前走。 跟在身后的马骉,满脸都是问号,这俩人,这么熟的吗? 第47章 雾里看花 南演武场正对着官道,东南群山如黛,一条小溪自山涧潺潺而下,蜿蜒至两人脚边。 唐云与宫锦儿并肩而行,鞋尖不时掠过溪边摇曳的蒲草,惊起几尾银鳞小鱼。 宫锦儿发间湘妃竹簪随着步伐轻颤,簪头坠着的珍珠不经意间扫过唐云手背,留下一阵微痒。 “你来寻我,是因温宗博,对么。” “没。”唐云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你,问一下军器监和马场那边对接好了没有。” “是吗。” 宫锦儿的细眉微微蹙起,似是有些幽怨。 唐云的余光扫了过去,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试探了。 他对宫锦儿的感觉,或者说是“认知”,极为复杂。 近距离接触,他觉得这姐们有点天然呆,有时候和傻大姐似的嘎嘎搁那傻乐。 但是通过打探的消息,包括这姐们所经历的很多事都表明,这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外表端庄艳丽,行事杀伐果断,宫万钧鲜少回城,洛城偌大个宫家都是靠她撑着。 宫万钧在南军中威望无二,这与宫锦儿没关系不假,但宫家在洛城受满城百姓爱戴,可以说完全是这位宫家大夫人的功劳。 地位越高,风险越大。 宫万钧在军中镇守边关,宫锦儿则是在洛城为她老爹规避掉了所有风险。 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一点脑子都没有。 来试探宫锦儿,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唐云也是无奈之举。 他不知温宗博的计划,他只知这件事惊动了宫中,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更知道,军马出了那么大问题,作为执掌南军的宫万钧,不可能丝毫不知情。 原本想着通过宫家这个平台不断累积“名望”,也算找个靠山与宫中步调一致,结果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宫家非但可能不是靠山,还容易给他唐家来个铁山靠。 “对了,南军军器监谁说了算啊,是监正吧,不过监正是在州府待着,少监在南军是吧。” 唐云挠着额头,干笑道:“我对各衙署还有军中的一些事完全不懂,见笑了。” “军器监监正,沙世贵。” 唐云楞了一下,二柱子啊? 宫锦儿突然止住了脚步,凝望着唐云,表情极为莫名。 “怎么了?”唐云一副温柔款款的模样:“走累了了吗,走累了就歇会。” “你要试探到我什么时候。” “啊?”唐云强颜欢笑道:“我没试探你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我们是好友,你并不信任我,对吗。” 宫锦儿的幽幽叹息了一声:“我累了。” 说罢,宫锦儿转过身就要离去,谁知一时没注意到脚下尖锐的碎石,甫一迈步便踉跄着向前倾倒。 唐云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了宫锦儿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宫锦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如同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本来唐云就是本能反应,见到宫锦儿杏目圆瞪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出格。 没等唐云开口,宫锦儿突然娇躯颤抖了一下。 唐云更懵了,我扣的是你手腕,又没抠你欢乐豆,你抖个锤子。 身后传来马骉急促的脚步声,却在看清宫锦儿并未推开唐云后,一时不敢靠前,不知所措。 “小心些。”唐云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将那块碎石踢进溪流,溅起的水花沾湿了两人衣摆。 宫锦儿连耳垂都泛着桃花般的绯色,在阳光下晶莹得近乎透明。 依旧没有推开唐云的宫锦儿,突然鬼使神差的说道:“有些疼,你搀着我。” 话出口的瞬间,根本没过脑子的宫锦儿,又悔恨的恨不得将自己也藏进溪底的鹅卵石缝里。 “哦。” 唐云倒是面色如常,继续抓着宫锦儿的手腕前行着。 或许是因唐云太过自然太过平静了,原本慌乱无措的宫锦儿,渐渐也平静了下来。 “日后,不要再试探我了。” 唐云耸了耸肩,不试探你的深浅,谈何日后。 宫锦儿轻声道:“温宗博,为军马而来,南军军马,而非你唐家那八百马匹。” 这一次,唐云没有任何犹豫,没有装傻充愣,没有继续试探,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你为何不问,我是如何知晓的。” “你想说就告诉我了。” “与你在一起,总是这般轻松。” 宫锦儿露出了明媚的浅笑:“京卫护送,被护送之人定身怀圣旨,若温宗博携带了圣旨,定然是与家父获封国公一事有关,如今温宗博入城已近半日,却未前往我宫家宣读圣旨,这便是说他并无圣旨,既无圣旨,为何京卫护送。” 唐云接口道:“保证这位温大人的安全。” “不错,温宗博至多行至边城,不会出关。” “危险并非来源于关外,来源于关内。” 说到这里,唐云止住了脚步,也放开了搀住宫锦儿的手腕,目光清冷。 “军马,到底怎么一回事。” “与我宫家无关。”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唐云苦笑:“能猜测出温宗博的来意,代表你知情,代表你宫家知情,知情,可不算无关,更何况你爹是大帅。” “南军,被利用了。” 宫锦儿幽幽的叹息着:“当年家父初掌南军,军器监…” “大夫人。”马骉大急:“不可多言!” 唐云和宫锦儿,同时扭头,一起狠狠瞪了一眼马骉,又同时开口:“闭嘴!” 马骉,一脸呆滞,这么有默契的吗? “其中内情我知之不详,我能告知于你的只有这句话,我宫家,与此事无关,家父,与此事无关。” 唐云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温宗博说的是嘉盛四年,如果只是说嘉盛四年,那的确与你们宫家无关,那时候宫大帅还没到南军呢,可是温宗博说的是嘉盛四年至今,至今。” “唐公子,此事与你唐家无关,待回了城后,你定要离温宗博远一些,离我远一些,离我宫家人远一些,离军器监的人远一些。” “最烦谜语人了。”唐云叹了口气:“就不能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吗。” “走。”宫锦儿绽放出了笑容,主动拉起了唐云的手:“若有一日风平浪静,为我做鱼吃。”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若有一日,若有? 第48章 巷中牛马 唐云回到府中时,已是入夜。 管家说府衙那边投了拜帖,两张拜帖,一个是知府柳朿,一个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不说柳朿,单说户部左侍郎,换了其他人,早就受宠若惊欣喜若狂了。 偌大的一座洛城想见温宗博的人,不知凡几,更何况是人家主动登门,还客客气气的投了拜帖。 唐云没有欣喜若狂,他只是用了一刻钟的时间问候了温家十八代。 躺在卧房的床上,翘着二郎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皎洁的月光投射在了他垮着的那张批脸上,思来想去,越想越烦躁。 这就很奇怪,宫家人明显是知情的,宫锦儿的态度表明这事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最令唐云想不通的是,宫锦儿说宫家是无辜的。 脱不开关系和无辜是两个单独的词汇,这两个词汇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句话中。 “没事长那么漂亮干嘛,腿还那么长,靠。” 嘟嘟囔囔骂了一声,得唐云转过身,试图让自己快速进入睡眠,摆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都说漂亮的女人是祸害,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和女人一点关系没有,就是很多色批上赶着扮演救世主最后给自己搭进去罢了。 唐云不否认自己是个色批,但他有底线,不当舔狗。 这个底线,他永远不会跨过。 这一夜,唐云睡的极不踏实,第二日一大早,难得起了个大早,叫阿虎将温宗博派人送来的拜帖取来,一字一句的看着。 “没看出来啊,这位温大人也是媚黑婊去非洲,一肚子墨水。” 闻令尊昔年戎马倥偬,驰骋沙场,执锐披坚,斩将搴旗巴拉巴拉… 今观唐家一门俊杰巴拉巴拉的… 反正就是仰慕,贼仰慕,特仰慕,仰慕的必须上你家溜达一圈和你唠唠… 拜帖上面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口吻与语气,并不像一个户部实权侍郎。 陈蛮虎走进了卧房,将早饭放在了桌上:“少爷,咱被人盯上了。” “什么意思?” “昨日约么着入夜前后,府外斜对面的巷子里有个壮硕汉子,盯了一夜。” “哪家府邸的?” “未见过,管家未见过、刘管事未见过、门子未见过,小的也未见过。” “以后直接说都没见过就行,别水字数。” 唐云吸溜一口米粥,若有所思。 就府邸互相盯梢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不是你派人盯着我就是我派人盯着你,就和这段时间他和陈耀然互相搞似的,都派人盯着对方,只不过他高明一些,安插了二五仔。 “都没见过,难道…”唐云若有所思:“温宗博带来的人?” “这就不知晓了,管家打听过了,入城时就带了四名随从,都在府衙呢。” “京卫?” “像是军伍出身,只是又不像是寻常军伍。” “走,出去瞅瞅。” 唐云站起身,带着陈蛮虎走向了府门。 正如陈蛮虎所说,就在斜对面巷子中,一个百姓打扮的中年男子蹲在墙角,抱着个膀子和在人力市场等活的力工似的。 距离不远,长什么德行也能瞧个七七八八,身材挺魁梧,方头大脸的,一脸络腮胡,敞着个怀儿,胡子都快连护心毛上了,都分不清是络腮胡长胸口上了,还是护心毛长嘴巴子下面了,和没进化好似的。 “这家伙放烟花都容易给自己燎着了。” 唐云斜着眼睛抽了一会,对方也发现他了,连忙低下头搁那数蚂蚁。 陈蛮虎问道:“少爷,要不要赶走?” 唐云刚要开口,远处传来马蹄声,二人转头过去,瞧见熟人了,和个铁憨憨似的宫万钧义子,也是军中校尉马骉。 马骉今日也穿个布衣,打扮的和寻常百姓似的,这家伙天生骚包,一路疾驰快到唐府门口了才猛地一拉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马骉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 “唐公子。”下了马的马骉乐呵呵的凑到面前,拱了拱手:“这么巧。” 陈蛮虎面带惊讶之色:“是啊,太巧了,马校尉竟在唐府外见到了我唐家大少爷。” 马骉:“…” 唐云哭笑不得:“找我有事啊。” “大夫人命我来的。”马骉四下看了看,原本还是乐呵呵的模样,猛然注意到了不远处巷子口的外地佬,神情微变。 唐云顺着马骉的目光望了过去:“你认识他?” “没见过。” 不知为何,马骉突然横跨了一步,将身体挡在了唐云前面。 马骉拧眉问道:“这人,在那蹲多久了?” 唐云:“杵一夜了了吧,不知道什么来路。” 马骉头也不回的说道:“大夫人怕有人对唐公子不利,这才命兄弟我照看着你。” “是吗?”唐云非但没有任何感动之色,反而狐疑的问道:“怕有人对我不利,所以让马校尉过来保证我的安全?” “是,还望唐公子万万不可对旁人提及我的身份,这也是大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之事,似是顾忌有心之人误以为唐公子与宫家私交颇深。” 听到这话,唐云脸上那狐疑之色也逐渐消退。 他不是傻子,府门外突然来了不速之客盯梢,证明他已经身处旋涡之中。 至于在这个旋涡中宫家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暂且不知。 这个节骨眼宫家派人保护他,如果让外人得知了,如果时候真的出事了,如果最后证明宫家也不是什么好鸟,那么被宫家“保护”的唐家,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唐公子稍待片刻。” 马骉大步朝着盯梢的走了过去,右手摸向了后腰,衣摆处寒光一闪而过。 唐云觉得马骉有些小题大做,没当回事,带着陈蛮虎走了过去。 平日里看着和个阳光大男孩似的马骉,走过去后,屁还没放一个呢,一脚踹了过去。 正在装作低头数蚂蚁的家伙就和后面长眼儿了似的,一矮身就那么躲过去了,紧接着霍然而起,也摸向了后腰。 就这盯梢的,十分之不专业,但凡他挨了这一脚都会打消些马骉的怀疑。 见到对方身手这么好,马骉率先将后腰的短刀掏了出来,满面戒备:“何方鼠辈?” 见到马骉亮了短刀,这家伙也是抽出了兵刃,只不过是一把软剑,缠在腰间的软剑。 唐云吓了一跳,连忙止住脚步,陈蛮虎也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你是何人?”马骉双眼一眨不眨:“城中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报上名来。” “本…” 对方目光越过马骉,看向唐云:“我是…刁民…不是,我若说我是只是一个寻常百姓,你们信吗?” 唐云破口大骂:“你他妈问谁呢?” 陈蛮虎都气的够呛:“哪个百姓腰间缠着软剑。” “捡来的。” 本来陈蛮虎也没当回事,现在见到对方带着兵刃,满面煞气:“马校尉,先擒了这狗日的再说。” 马骉点了点头:“并肩子上。” 阿虎:“好,你先上,我保护少爷。” 马骉:“…” 都是行家,无论是马骉还是陈蛮虎,都看出来了,拿着软剑的家伙不好惹。 先看外表,高倒是不高,也就一米七出头,主要是壮,都长横了,和个酸菜缸似的。 再看兵刃,陈蛮虎和马骉一个混过军中,一个还在军中混,勇冠三军的猛士见多了,就没见过谁用软剑的。 没撕过巴黎世家,好歹穿过浪莎,软剑这种兵刃根本不是普通人玩的转的,能将软剑当贴身兵刃用的,不用想,八成是高手。 马骉还真不敢轻易动手,有一句话行话叫做不怕短粗,就怕细长。 软剑这玩意吧,别看抓在手里滴了打卦直不起来,真要是开打了,甩出去噼里啪啦一顿瞎抖,一个不留神就容易满脸血道子,用短刀对软剑,太吃亏了。 要么说人家马骉是校尉呢,头也不回的说道:“陈兄弟,我马下有短弓,取来,射死这狗日的。” “慢着!”酸菜缸连忙叫道:“某并无歹心,是温宗博要某暗中护唐将军之子唐云周全的。” 马骉半信半疑:“温大人派你来的?” “不错,某名为牛犇,若不信,可派人去前往衙署询问温宗博。” 马骉让开半个身位,余光扫了一眼唐云,面带询问之色。 唐云再次打量了一番牛犇,话,他倒是信,只是对方并不像京卫,更不像军中出身,除了使用软剑外,称呼温宗博直呼其名,而非温侍郎或是温大人。 唐云:“如果你真是温大人派来的,把兵刃丢过来。” 牛犇:“我缠腰上。” 唐云看向阿虎:“叫人,砍死他!” “啪嗒”一声,软剑被丢在了马骉的面前。 第49章 避不掉 牛犇明显是个俊杰,识时务的很,软剑扔出去后,示意自己人畜无害。 “快问快答。”唐云还是不敢凑过去:“温大人为什么派你来保护我?” 牛犇摇了摇头:“不知。” 唐云语速极快:“是不知还是不说?” “不说,额不是,不知。” “你姓甚名谁?” “牛犇。” 唐云语速越来越快:“温宗博为什么派你来保护我。” “不知。” “好,那你说吧。” “温宗博说他能想到的,旁人也能想到,怕有人对你唐家父子不利,因此派本将暗中保护你,更何况陛下也有口谕,命我墨营…” 说到这,牛犇愣了一下,紧接着满脸大写的懵逼。 “墨营?”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叫道:“宫中禁卫?!” 这次轮到唐云傻眼了,陈蛮虎也是惊的够呛。 新君姬承凛尚是皇子时,王府封地的护卫规模大约在一千二百人左右,毕竟是亲王,人数相比其他王府多了不少。 前朝太子多次串闲话,大致意思就是姬承凛的护卫太多了,又不造反,要那么多护卫干什么。 之后太子一党就开始上书了,姬承凛的护卫规模也就被一削再削,三番五次,从一千二百人削到百人左右。 用膀胱想都知道,姬承凛肯定不是抽签决定谁丢饭碗,一定是优中选优,这就是说,这百人,一定是一千二百人中最为忠心、最优秀、能力最强,或者最会拍马屁的人才。 当年姬承凛的封地在西地,封地中有一支守备营,常年支援西关出关作战,因作战习惯等原因,甲胄与兵刃与其他大营有所区别,穿的墨色轻甲,因此世人也称其为墨甲营,或是墨营。 前朝皇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候,按理来说那些皇子在京中的都要想尽办法留下,不在京者则急于入京。 姬承凛当年是在京中的,谁知西关外的诸国组成西域联军大举叩关。 要么说姬承凛是干介个的,二话不说,带着一百多护卫直接离京了,回西关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因为这次事件之后,姬承凛获得了大量武将群体的拥护与爱戴。 到了西地,姬承凛以皇子名义招募新卒、筹集粮草,支援西关。 等姬承凛到了西关时,墨营战死了七七八八,这位新君也是猛人,以那一百多护卫为骨干,将所有新卒补入墨营,亲自带着这些新卒出关杀敌。 墨甲营的大旗,原本是应在西关折断的,姬承凛生生将这杆大旗又立起来了,出关作战斩获极多,战功赫赫,也是首次在世人面前展露了令人震惊的战略目光与军事才华。 姬承凛登基为帝后,宫中禁卫几乎都是从老班底墨营中挑选的。 然而大部分墨营甲士并不以“墨营”自称,只是自称“禁卫”。 真正以“墨营”自称的,只有当年那些王府护卫。 一百多个王府护卫,经历出关一战,活着回到关内并且护着姬承凛登基的,只剩下了不到三十多人。 传闻天子要筹备组建天子亲军,人们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三十多个真正的天子心腹都会被编入亲军营。 这就是“墨营”的由来,墨营甲士来到了洛城,由此可见天子对这件事多么重视。 明面上,有京卫护送的户部左侍郎。 暗地里,有未来的天子亲军。 这件事的水有多深,可想而知。 这一下,都麻爪了。 牛犇麻爪,是因为“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唐云这一伙人麻爪,是因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 马骉面色一变再变,一咬牙:“敢问这位将军,宫中是否怀疑我南军,宫大帅牵扯其中。” 都是在军中混的,知道不少内幕,三十来个墨营将士,随着姬承凛登基后,都成为了宫中禁卫,并且都是有品级的,最低也是宫中册封从五品,从五品已经算得上是“将军”了,只不过不是兵部的指挥体系,而是宫中。 “慢着!”牛犇神情剧变:“你不是唐家人,是…是南军的人?” 马骉傻乎乎的嗯了一声:“是啊,怎么了。” 唐云一脚踹在了马骉的屁股上:“人家查的就是你们南军,靠。” 牛犇再次傻眼,暴露了身份也就罢了,还是当着人家南军的面。 “服了。” 一时之间,唐云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迅速带着陈蛮虎离开,让这俩人随便怎么大眼瞪小眼,只是转念又一想,温宗博觉得自己有危险,连天子心腹都跑来暗中保护自己了,那么唐家想要置身事外无疑是痴人说梦。 “别在这傻杵着了。”唐云反倒沉着冷静了下来:“你,还有你,都跟我回府,现在,马上!”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一个比一个闹心的牛马二人组,只能快步跟上。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罢了,唐云设想出了无数的可能性,面色愈发的难看。 唐云要牛马二人在正堂等着,他则是交代陈蛮虎趴到墙头上观察府外,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盯着唐府。 唐云进入正堂的时候,牛马二人互相瞪着眼,互看不顺眼。 “这他妈叫什么事啊。” 唐云坐在了凳子上,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查人的,让被查的知道自己是来查人的。 被查的,竟然想要套取消息。 查人的,和被查的,现在共处一室,共处“举报”的家里。 唐云上一次这么尴尬的时候,还是上一世看春晚的时候。 “你,代表温大人,代表宫中。” 唐云率先看向牛犇:“对吧。” 牛犇瓮声瓮气:“不错。” 唐云又看向马骉:“你,代表宫家,代表南军,对吧。” 马骉冲着牛犇哼了一声:“马某虽是一介武夫,可知晓大义,报效朝…” “啪”的一声,唐云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好好说话!” 马骉一缩脖子,陪着笑:“卑下代表宫家,代表南军。” “好,第一个问题。” 唐云直勾勾的望着牛犇:“我唐家能否抽身事外,我爹已经出城了,如果我现在出城,还来得及吗?” 牛犇言简意赅:“做梦。” 唐云只得看向马骉:“你,告诉他,我唐家和你宫家没有任何关系,和你宫家人,没有任何关系。” 一听这话,马骉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昨日都搂大夫人腰上了,想不认账?” “我尼玛这是一回事吗!”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一指门口:“你,先出去,我先和他单唠!” “好哇,宫家和我南军如此敬重你,你…”马骉不乐意了:“咱都是洛城人,他一个京中来的…” 唐云:“滚,仨数,三,一…” 马骉二话不说,起身就跑,比牛犇还“俊杰”。 第50章 殄虏营 马骉离开了,陈蛮虎跟着走了出去,怕这家伙偷听。 唐云坐直了身体,冲着牛犇拱了拱手:“重新认识一下,唐云,我爹唐破山,大虞县男。” 牛犇哦了一声:“牛犇,我爹牛保富。” “大哥!”唐云服了:“我的意思是你好歹介绍一下你的官职啊。” “无可奉告。”牛犇朝着外面看了看:“这就是你唐家的待客之道,连茶都不奉上一盏?” “首先,你不是客人,其次,你是来保护我的。” 牛犇乐了:“温宗博担忧你唐家父子安危,倒是拜托本将护你周全,不过本将只是为了查案罢了,你之生死,本将并不在乎。” “好吧,那到底是你查案,还是温大人查案?”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查到什么了吗?” “无可奉告。” 唐云耸了耸肩:“那就是什么都没查到呗。” “无可奉告。” “那准备什么时候抓宫家人。” “和宫家又无关系,抓宫家做…” 说到一半,牛犇怒道:“你他娘又耍老子!” 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看来真的和宫家人没关系,至少该抓的,不是宫家人。 不过眼前这家伙刚刚得知马骉是南军的人后,很慌乱,代表这事他们不想让宫万钧知道,这就是说,宫家和这事没关系,但是和宫家有关系的人,和这事有关系。 “这样吧,咱们开门见山,既然现在我唐家想不招惹这是非都不可能了,那么只能参与进去了。” “何意?” “你看我分析的对不对啊,温大人的到来,是因我爹故意自污,利用八百马匹一事示警宫中,对吧。” “可以这么说。” “这就代表,我唐家是可以信任的,对吧。” 牛犇犹豫了一下,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我唐家值得信任,那么我唐家想要帮你,你是不是应该分享一下你所掌握的信息,俗话说得好,强龙压不过地头…额,我说的是聋子的聋,别误会啊,就是外地佬斗不太过本地刁民的意思,有我们唐家这个熟知洛城各家府邸的人暗中帮助,好过你和温大人单打独斗,对吧。” “倒是这个道理。”牛犇朝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唐公子,牛某知晓你是信得过之人,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二事,牛某皆都知晓,不过你要考虑完全,倘若真牵扯到了此事,事后丢掉了性命可莫要怪牛某未提醒你。” “刚才我已经说了,既然跑不掉,只能主动参与进来了,说吧,到底怎么一回事。” 牛犇不答反问:“刚刚那人在南军是何职务?” “宫大帅亲随,义子,半个宫家人,不,应该说真正的宫家人,宫大帅心腹。” 牛犇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殄虏营。” “干什么的。” “你从未听闻过?” “我听过我还问你干什么。” “好。” 牛犇站起身,将门窗一一关上后,又确定正堂外没有任何人偷听,这才坐了了回去缓缓开口。 “殄虏营,并非军中大营,也并非兵部下辖…” 牛犇再无隐瞒,一五一十将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准确的说,殄虏营是一个民间组织,和朝廷一点关系都没有。 四十二年前,前朝中后期,如今新君姬承凛的亲爷爷,也就是文宣帝突染恶疾,嘎了,那时候太子也就姬承凛他亲爹根本没在朝堂站稳脚跟,前脚登基,后脚各地就有仨王爷举旗造反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内忧还没解决呢,外患接二连三。 西域外老老实实,北关外草原开始集结兵马了,想要趁虚而入。 朝廷只能兵分多路,一边平内乱,一边将大量折冲府将士调到北关防御外敌。 南地也有一个王爷造反,魏王,封地就在距离洛城不远的陈洲。 这家伙也是个二把刀,鸡毛都没准备完毕呢就着急造反。 造反之初倒是占了四座城,朝廷大军打来后,差点没跪下叫爸爸,四座城丢了不说,带着残兵败将一路跑到了南关,暗中收买了当年的南军副帅,就这么率一众残部跑出了关,和丧家之犬似的。 他是跑了,南军可就遭老罪了,毕竟是副帅给反王放出去的,肯定要要被大清洗,光是被枭首的校尉就有四十多人,副将、主将都死了七个,副帅也被夷三族了。 来南地平乱的官军一看处理的差不多了,走了,回京领功去了。 不出意外,意外出现了,官军刚走不到俩月,南关外的异族开始集结了,而且还是被丧家之犬一样的魏王集结起来的,足有五万多人。 刚经历了一遍大清洗的南军,本来就军心不稳,连物资都没多少了,谁也不敢说能守得住。 就在这个前提下,殄虏营出现了。 殄,消灭、灭绝。 虏,敌人,贼寇。 由当初南地一等一的豪族轩辕家牵头,诸多世家出钱出力出人,将家族私兵、佃户武装起来后,再由当年的轩辕家少家主轩辕鹰带到南关,帮着南军镇守关墙。 那时这些“民兵”的人数大约在五千上下,不是正规军,却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战斗力强弱不说,能不能够统一指挥也不提,钱粮物资这一块绝对的管够。 那时也不知是轩辕家起的名,还是民间最先叫起来的,总之就有了殄虏营。 当时朝廷也是自顾不暇,又要平乱,又要在北地抵御世仇草原人,一直没顾得上南关。 足足半年,殄虏营人数越来越多,就连百姓都参与进来了,通过非正规的途径进入军营,进入殄虏营,镇守关墙。 半年之后,朝廷腾出手了,将几处残营打乱编入到了南军六大营中,殄虏营也就“解散”了,名义上是解散了。 人家虽然是民间组织,可干的是官方的事,朝廷明白好歹得表示表示,因此封赏了不少爵位,大多是县男、县子之类的。 当初朝廷以为这些爵位对南地的世家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谁知好多世家却趁机将触手伸进了军营之中。 南地三道,各处大营,包括南军,被这些世家安插了不少子弟担任要职。 不过这些世家子并非是家族中比较受重视的嫡系,大多是旁系或是庶出,要不然就培养当文臣了,没必要在军中厮混。 家族瞧不起他们不要紧,他们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最终就这么“结社”了,以当年在殄虏营同袍作战为由,军中守望相助、相互提携,影响力越来越大。 这些人呢,又以殄虏营“老卒”自称,起初的确是积极为军中军伍谋取福利,比如利用影响力改善军伍待遇,向朝廷催要拖欠军饷等。 听到这里,唐云很是困惑:“那也需要土壤啊,这些人出自世家,在军中算是外来者,不说军中基层军伍最排斥世家子吗。” 牛犇言简意赅:“穷。” 唐云恍然大悟,这群世家子属于是带资进组,不,带资进营,基层军伍也没吃过见过,加上常年被朝廷亏待,很多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哎。” 唐云叹了口气,当年那些南军军伍就是生错了时代,换了几千年之后,不用交社保,老了去青岛,一步三回头,半月买栋楼。 牛犇感慨万千:“这便是殄虏营,本是忠臣义士,世人提及,无一不夸赞连连,直到…” 唐云:“直到什么?” “直到十七年前,江修谋反一案!” “江修?”唐云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这逼名有点熟悉,想了半天,满面八卦之色,这不是宫锦儿“前夫”吗。 第51章 内情 唐云对殄虏营没什么兴趣,他对宫锦儿之前的老公兴趣满满。 提到江修这个名字,牛犇面色极为复杂。 殄虏营原本世人称赞,连真正的军中将士都敬佩不已,结果就因为江修,殄虏营这仨字被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 江修出身辺县江家,只能算是诗礼传家的半个世家,算不得豪族,十六岁入京科考,一路过关斩将到了殿试,前朝皇帝亲自考校,对其赞赏有加。 殿试结束后,皇帝问江修想去哪个衙署观政,这小子说要从军。 当时给前朝天子和一群大臣逗够呛,没想到江修如此“自甘堕落”。 更逗的是殿试结束后,这家伙真的成状元了,皇帝又问他,想去哪个衙署,他还是说要从军,不去兵部,要去边关,哪里苦累去哪里,颇有格力之虎的几分风采。 最后天子就成全他了,真让他前往了南军报到,从小旗干起。 或许是因为这家伙本身是文化人有优势,也或许是真的有军事才能,短短十年,混成了弓马营的副将,可以说是南军中最年轻的将军了。 也就是那时候,江修跑到了宫家提亲,还没调到南军当大帅的宫万钧觉得这小子不错,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那一年,江修二十七,宫锦儿才十四,俩人差了一轮有余。 这种情况在古代很常见,还有比这更离谱的,十二岁就出嫁的也大有人在。 二人成亲一年,宫锦儿刚刚诞下宫灵雎,江修就想造反了,帮着他造反的,正是曾经镇守边关的殄虏营“老卒们”。 反没造明白,没等举旗呢,被举报了,来暗中调查这件事的正是温宗博,这老小子当年还在刑部任职。 温宗博暗中调查后获得了“铁证”,回京后告知宫中,建议趁着江修还没举反旗赶紧弄死,免得夜长梦多,杀掉,统统杀掉,合理怀疑宫家应该也参与了。 江修在京中也有关系,得知了被揭发后,只能提前举旗反旗。 然后,又没什么然后了,他媳妇也就是宫锦儿,带着宫家家丁以及部分守备营军士,借着宫灵雎百天宴席,将江修一党的头头脑脑全部一锅端,该杀杀,该抓抓,等朝廷派人过来的时候,乱党都被装囚车里了。 要不是宫锦儿大义灭亲,不知要死多少无辜之人,宫家也肯定会惨遭连累。 当初江修之所以去宫家求亲,其实就是想借着宫万钧在军中的影响力,宫锦儿对他来说,只是棋子罢了。 天算不如人算,真正的硬茬子根本不是宫万钧,而是不满十六岁的宫锦儿,给江家满门都弄死了个七七八八。 “卧槽。”唐云听的一愣一愣的:“宫家这些年轻人,卧槽。” “当年江修一党吐露了殄虏营之事,其中牵扯太多南地世家豪族,因此宫中并未大动干戈。” 唐云终于听明白了,殄虏营不是死灰复燃,而是根本没覆灭,还有很多人在军中担任着要职,表面上看起来这伙人毫无关联,可指不定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群人就找个没人的地方鬼鬼祟祟的研究怎么干坏事。 “同在洛城,你可知道柳府?” “柳朿他家啊?” “柳魁。” “我家邻居?” 唐云顿时想了起来,爱吃鸭舌的柳老爷,他还有个旺旺雪饼似的姐姐。 “当年他不过是文吏出身,告老还乡时已是担任军器监少监之位。” “这我倒是知道。”唐云神情莫名:“外界传言当年是他姐姐柳婧为他疏通的关系,天天被各家府邸疏通。” “柳婧寻的,正是殄虏营残党。” “原来如此。”唐云恍然大悟:“军器监!” “不错,南地各大营,及南军,军器、钱粮,军马,皆有军器监统辖,如今军器监监正,正是当年殄虏营的老卒,出自沙家的沙世贵。” 唐云猛翻白眼,二柱子都出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联系起来了,能够在各营中贪墨军饷、亏空军马、弄虚作假的,不难,但是在不同大营包括南军中统一搞这事的,只有军器监。 如今军器监的一把手沙世贵,当年正好出身殄虏营。 “那直接抓了就完事了啊。”唐云建议道:“现在都啥年代了,封建主义,皇权至上,草菅人命,你们连捏造证据都不用,直接将二柱…将沙世贵抓了就完事了,抓了之后严刑拷打,让他说出同党,然后继续抓,这不就结了吗。” 牛犇一脸看白痴的表情望着唐云:“唐公子莫不是在说笑?” “这有什么可说笑的,我知道背后涉及到了很多世家豪族,还有很多军中将军,可你暗中调查不还是一样吗,最后该抓一样抓。” “陛下初登基。”牛犇沉声道:“这你总该知晓的吧。” 唐云愣了一下:“然后呢?” “牵一发动全身,以雷霆手段除掉不少南地世家,其他高门大阀必是人人自危,军中又有不少世家子弟,到了那时,如若真的将这些人逼反了,后果不堪设想,更莫说如今南关外的异族蠢蠢欲动。” “哦,明白了。” 唐云认真的问道:“顾虑太多,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 “那我想请教你,既然抓不了,那你和温宗博来干什么,旅游的?” “额…” 牛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先调查一番再说。”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想要瞒着宫家。” “未想瞒着宫家,只是初来边城不宜打草惊蛇,宫大帅不知多少故交、麾下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恐有殄虏营贼人。” 唐云乐了,嘲笑。 还不宜打草惊蛇,温宗博刚到地方,宫锦儿就猜出来这伙人的来意了,更别提殄虏营的残党乱贼了。 牛犇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古怪的看了眼唐云,清了清嗓子。 “对了,唐公子尚无功名吧。” “嗯呢,咋的。” “日后可有科考的打算?” “暂时没有。” “那唐公子…若是想要入仕,是想做文臣,还是武将,或是将门虎子不辱唐家威风,为国朝立下大功获封勋贵?” 唐云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不如唐公子助牛某一臂之力,若是将贼人一网打尽,马某回京后,定会为陛下请功。” 唐云心头闪过一阵火热,抱大腿肯定是要的,之前他也想傍上宫中,只不过望着牛犇的模样,总觉得这家伙不怀好意呢。 见到唐云满面狐疑,牛犇嘿嘿一笑,轻声道:“刚刚那姓马的说,唐公子…搂过宫家大夫人的腰?” 唐云面色剧变:“你他妈什么意思?” “南军之中,宫大帅威望无二,而大帅爷又对宫家大夫人言听计从,倘若唐公子能说服大夫人…”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不,应该是请教一件事。” “唐公子直言就是。” “江修他家亲戚,怎么死的。” 牛犇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被宫家大夫人率众家丁乱刀砍死的啊。” “为什么砍死他们?” “唐公子不是明知故问吗,江修利用宫锦儿,最终…” 说到一半,牛犇反应过来了,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你觉得…”唐云冷笑连连:“我比江修他家亲戚们还抗砍?” “不可相提并论,你又不造反。” “呵呵,你长的丑也就算了,还是个直男。” 唐云都懒得过多解释。 以他对女人、对宫锦儿的了解来看,江修死的一点都不冤,他死,不是因为他要造反,而是他利用了人家,骗了人家感情,估计和造反没太大关系。 第52章 洛城无间 唐云觉得牛犇可能误会了。 他是搂过宫锦儿的腰,不是搂过宫锦儿的人。 不怪牛犇误会,连马骉都误会了。 古代的女人都很保守,尤其是身份越尊崇的女人,越是在乎这种事,但凡轻轻碰一下人家的指尖,女方都可能马上回家吃叶酸。 宫锦儿如何想的不知道,反正唐云是真的没当回事,人家快摔倒了,他下意识搂一下而已,又不是搂一下。 牛犇双目灼灼的望着唐云:“此案追查起来极难,不知牵扯到了多少举足轻重之人,宫大帅镇守南军十余载,旁人不知这群魍魉鬼魅是谁,宫家人哪能不知,只要唐公子说服大夫人暗中相助,此案十拿九稳。” “我信你个鬼,刚刚你都说了,不敢大动干戈。” “只是今日不敢,未说明日不敢。” “哦,也是。” 现在皇帝刚登基,没办法搞太多的事情,龙椅没坐稳。 今天没坐稳,不代表明天还坐不稳,现在将事情查清楚了,铁案如山,等龙椅坐稳后,马上清算这群人。 “利用女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唐云极为坚定的摇了摇头。 牛犇也不气恼,试探性的问道:“若是宫中封唐公子一个县男呢。” 唐云冷笑:“你说呢。” 牛犇:“县子如何?” 唐云:“您说呢。” 牛犇:“侯,侯爷如何,此事若成,牛某回京后尽力说服陛下,唐公子之功劳,功不可没,有生之年获封侯爵之位也不是不可能,如何。” 唐云:“义父你别这样,孩儿很为难呐。” 牛犇:“…” 唐云,已经开始搓手了:“真的能封侯?” “单单是献上马蹄铁的功劳就足以获封县男了,县子也不是不成,加之你为军中供养肉食,县子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军中贪墨大案,亦是大功劳。” 唐云想骂人了,感情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干,保底也是个县男了。 牛犇自顾自的说道:“陛下曾对牛某提及过,献上马蹄铁之人定是忠君爱国之义士,如此忠良义士岂能不为国朝除害,为军伍除害,为百姓除害呢,若是不除,啧啧啧,他便不是忠良义士,非是忠良义士,那马蹄铁的功劳,不赏也罢。” “我他妈…”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差点化身为梁志超他奶奶。 话,他还是听明白了。 帮忙,那就梭哈,风险与收益并存。 不帮忙,全赔,毛都不剩一根。 一时之间,唐云真有些犹豫了。 侯,听听也就罢了,勋贵之中,侯就是分水岭。 前朝县男、县子这种低级爵位不知封出去多少,尤其是前朝中后期,最泛滥,花钱都能买。 侯不同,侯爵非军功不可封,开朝以来从未破过例,而且前朝还有个极为特别的规定,侯及侯爵以上,是可以当文臣的,不过大部分情况是本身已经有了文武官位获封了侯爵,而不是获封了侯爵才当官。 本朝依旧如此,沿袭了前朝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唐云在意的是获封县子,他爹那县男不值钱,他即便成为了县子,还是不值钱,但是,但是但是,唐家如果出现两个勋贵,那就很值钱。 “牛将军,问你个事哈。” 唐云心头火热:“打个比方,就比如,侯,我不要,如果事情办成了,给我个县子就行,然后我爹不是县男吗,给他也升到县子。” “哦?”牛犇皱起了眉头:“唐将军本就战功赫赫,倘若能出一份力,倒也不是不可,只是终究宫中说了算,牛某可不敢打包票。” 至少没拒绝,有可行性,唐云心头愈发火热:“那我再打个比方哈,假如我是县子,我爹也是县子,那么我唐家两个县子,能不能合成一个侯…不是,能不能给我爹换一个侯爵,我啥也不要。” 牛犇服了,他觉得现在出门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要比唐云这个勋贵之后更加了解勋贵体系。 他刚刚说获封侯爵,并不是说现在,而是说如果唐云三大功劳坐实,献马蹄铁、改善肉猪供应军中,并在彻查军中贪墨一案中有着极为突出的贡献与功劳,那么才有可能获封侯爵。 这个有可能,不是说马上、现在、立刻,而是若干年以后,可能三十五岁以后,可能四十岁以后,甚至是五十岁或者死后。 靠着这三大功劳,唐云需要继续发光发热,坚定不移的站在宫中这边,为皇帝生,为皇帝死,为皇帝奋斗一辈子,其中还涉及到了吃皇帝亏,上皇帝当,早晚死在皇帝身上等一众风险,如果命大,如果再立新功,这才有可能获封侯爵。 “唐公子年纪轻轻,才思敏捷惊才绝艳,此事若成,必会简在帝心,扶摇直上望之可见。” “呵,呵呵。” 唐云猛翻白眼,这种话他一听就懂,上一世他虽然过的平凡,可每日都能吃上四顿饭,三顿正餐,外加一顿工作餐,虚空大饼。 “唐公子意下如何?” “县子,确定是吧。” 唐云一咬牙:“如果我帮你们,至少是个县子,给个准话。” “这…这也不好说,正如牛某刚刚所言,宫中…”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别忘了,全洛城只有我搂过宫锦儿。” 牛犇面露犹豫之色。 还有一些事,他没有对唐云说。 根据他和温宗博的调查了解,殄虏营的影响力不止在南地与南军,早在不知不觉间将触手伸向了北地三道,也早在暗中成长为一颗吸食国朝血液的毒瘤,如若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新君姬承凛也非常直白的说了,只要拿到了名单,一旦稳固朝堂和京中后,第一件事就是以雷霆手段扫清殄虏营这群蛀虫。 从京中一路来到洛城,牛犇也是刑天抓着海飞丝,真的摸不着头脑,和雾里看花似的,看谁都像是殄虏营,看谁又都不像。 现在查起这个案子,真就不知道从哪下手,说是暗中保护唐云,其实就是守株待兔,看殄虏营的人是不是猜测到温宗博的来意,然后派人刺杀唐云这个比崽子,他也好尝试一番顺藤摸瓜。 “好,县子!” 牛犇和要赌上身家性命似的,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个腰牌。 就是个寻常的铁牌子,半个巴掌大小,正面一个大大的韩字。 “此为亲军腰牌,陛下登基后要牛某筹备亲军营,亦曾提及有此腰牌者,皆封爵,并非入亲军营便可封爵,而是持有此腰牌者,这腰牌,正是当年陛下尚是皇子时,韩王府护卫所携,如若唐公子未能如偿所愿,那便有朝一日入亲军营,持此腰牌必获勋爵之位。” 看得出来,牛犇也是下血本了,腰牌,只有三十四面。 当初王府护卫加入墨营后,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下了三十三人,唯有牛犇有两面腰牌,其中一面是为救他而死的袍泽所有。 “那…也行吧。” 入亲军营,并不是唐云的第一选择,不过现在他也没太多选择了,只求将这件事办成,靠着三件功劳换个县子当当,不求别的,只求以后在府中,父子俩各论各的,他管唐破山叫爹,唐破山管他叫县子爷。 “好!”唐云做好了决定,重重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你现在也是大学生去商K,从哪下手都不知道,既然如此,我来制定一个计划吧。” “计划?” “不错,计划代号,洛城无间。” “何意?” “卧底。” “卧底又是何意?” 唐云认真的解释道:“卧,卧床的那个卧,底,一下到底的那个底。” “哦~~~”牛犇恍然大悟:“卧,睡也,唐公子欲睡宫家大夫人,一睡到底!” 唐云:“…” 叹了口气,唐云没有继续解释。 他要卧的,不是宫锦儿,而是殄虏营,要么不干,要干就一骑绝尘,功劳,他要独享! 第53章 抱头鼠窜 牛犇离开了唐府,回府衙找温宗博汇报工作去了。 至于汇报什么,牛犇也不知道,他光知道给唐云拉上贼船了,大体是个什么计划,计划又有什么细节,唐云就说了仨字,随机应变。 牛犇离开后,唐云换了一身崭新的儒袍,带着陈蛮虎和马骉走出了府邸。 “唐公子。”马骉问个不停:“那姓牛的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我宫家是否需要顾虑,唐公子,唐公子唐公子你说句话啊。” “与宫家无关,至少现在无关。” 唐云翻身上马,骑在小花身上正色道:“锦儿派你来保护我对吧,那就做好你的工作,从现在开始,你居住在我唐家,我出门,你就跟着出门,太多的我没办法告诉你,唯一能告诉你的就是,保护好我,我就会保护好宫家。” 马骉双眼放光,整句话他都没仔细听,光听到开头俩字了----锦儿。 一时之间,马骉眼珠子乱转。 唐云管他宫家大夫人,叫锦儿,代表这俩人有奸…有感情。 有感情,就代表唐云有可能成为宫家姑爷。 未来的宫家姑爷,也算是半个主子。 那么保护半个主子…马骉顿感使命在身,原本还有些不情愿,现在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给唐云栓裤裆上了。 马骉也上了马,刚要问去哪,陈蛮虎也上马了,上了他的马。 陈蛮虎不但上马了,还搂住了马骉的腰。 马骉扭过头:“你是唐公子护卫,竟连马都没有?” “你马不也是军中的吗,谁都可骑,显摆什么。” 不等马骉反唇相讥,唐云一夹马腹,小花前蹄扬起,然后,如同以往那般,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烈日悬于中天,将万里无云的天空烤成一片刺目的白。 小花不喜欢日头,总是贴着墙边走,即便唐云拉动缰绳,依旧执拗的绕着远路来到城墙下方。 古老的城墙在炽热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斑驳的箭孔与裂痕,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唐云目光幽深,平静的外表下,内心火热。 这股火热,如同激发了从未有过的赌徒天性。 他原本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官员、世家,压榨百姓,将百姓当牛马。 事实上,他没那么愤青,他接受了。 大虞朝,比他想象的还要操蛋。 他也原本以为,自己无法接受官员、世家,上位者连军伍都敢压榨,敢欺辱。 事实上,他还是接受了。 接受,不假,那是因他只能冷眼旁观。 就如同上一世,如同上一世的他,如同上一世无数个如他一样的升斗小民,见到了不公之事,除了接受,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并非是他与无数个他冷血,只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罢了。 现在,唐云有办法不去接受,去做一些应该做的事,那么他也就无需冷眼旁观了。 贴着城墙边,三人二马来到了南市,平日里喧闹的市集,路上行人寥寥无几。 过了牌坊,阵阵酒香传来,唐云再次拉动缰绳,停留在了一处名为“醉仙居”的铺子外。 醉仙居,名字起的俗,地方也俗。 你以为这是卖酒的,不,这是搂着姑娘喝酒的地方。 你以为这是搂姑娘的,这是可以一边喝着酒一边赌钱的地方。 你以为这是赌钱的地方,还是不,不不不,这是吟诗作对的地方。 总之一句话,只要有钱,想玩的,能玩的,敢玩的,都可以在这里玩。 这种俗气的地方,唐云一直没什么兴趣,主要是他没钱。 现在,他有兴趣了,和钱无关,和人有关。 人叫柳鹤,醉仙居的东家,出身柳家。 柳不是知府柳朿的那个柳,是柳魁的那个柳,原南地三道之一的南阳道军器监少监。 柳鹤,正是柳魁的亲外甥。 柳魁小妾不少,亲生子嗣一个没有,只有一个亲外甥,也就是柳鹤,视为己出。 传闻当年柳魁上位就是靠着她姐去各家府邸疏通关系,三十多岁的时候因病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儿子,交由她亲弟弟也就是柳魁抚养。 上梁不正下梁歪,柳魁原本是想将柳鹤培培养成文武双全的正经人,将来也好入朝为官,结果这小子读书是读书了,只是der智体美劳全面发展,der发展的最好,不是一般der。 考功名,参加童子试,头一夜喝多了,第二天迟到,州府学衙的门都没进去。 文的不行只能来武的了,柳魁花钱寻了门路,给柳鹤弄到折冲府,从小旗干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柳魁到了营中,是从小旗干起的,干到旗官干不动了,一群旗官们干他,然后一瘸一拐蹦跶出了大营。 文武都不行,只能经商了,这才有了城南的醉仙居。 干正事,这位柳少爷是一件干不成,弄些歪门邪道的,那是行家。 醉仙居最早只是贩卖酒水,之后柳鹤又将这变成了饭庄,布置还不错,来了不少公子哥和大少爷。 有吃有喝,柳鹤觉得缺点什么,后来一寻思,缺姑娘。 姑娘来了,陪吃陪喝。 柳鹤一看这群公子哥喝多就阔气,舍得花钱,又上新了,加了赌档。 最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一条龙服务,能吃能玩还能凿,夜间人满为患,出入者衣着光鲜,反倒是白日来的都是寻常百姓与商贾,最多在一楼赌赌钱。 三层的小楼,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后面是一处大院三处小院,看着门面不大,后面占地巨大。 别看醉仙居日进斗金,来的都是各家父子的公子少爷,实际柳鹤也好柳家也罢,在城中的地位并不高。 柳魁告老还乡了,柳鹤也就止步于此了,现在是商贾,以后也是商贾,一辈子都是商贾。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单从出身上来讲,唐云这种勋贵之后,平日里都不用正眼看柳鹤。 翻身下马,唐云交代道:“将你马腹挂着的短弓带上。” 交代了一声,唐云大步走进了醉仙居,马骉不明所以。 一楼和寻常赌档没什么区别,摆了几张桌子,十来个城中的闲汉耍着钱,玩的也不大。 唐云身穿儒袍,腰间挂着代表着唐府的玉佩,一走进去,顿时吸引了两个护院的注意力。 能在这种地方做护院的,自然没有眼拙之辈,不敢轻易过来搭话,其中一人匆匆跑向了后院。 进门左侧就有一处矮桌,玩的是马吊,不是很长的马吊,是一种纸牌,根据牌面比较大小定输赢。 唐云坐在了矮桌旁,正在玩马吊的两个闲汉只是寻常百姓,也不敢继续玩下去了。 陈蛮虎轻轻道了一声“滚”,二人连忙起身离开。 唐云只是在那坐着,望着窗外。 等了片刻,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定睛望见唐云,顿时满面堆笑。 此人正是柳魁的外甥柳鹤,人生的倒是挺英俊的,剑眉朗目皮肤白皙,不符合反派的刻板印象。 来到唐云旁,柳鹤弯腰施礼,恭恭敬敬。 “我今天特别想打人。” 唐云望着窗外,淡淡的说道:“街对面的两个人是京卫,专门盯着这里,但是没看到该盯的人。” 一听“京卫”二字,柳鹤面色突变刚要望去,唐云低声道:“看着我,别看过去。” 柳鹤吞咽了一口口水:“京…京卫为何…” “我是读书人,最讨厌衣着光鲜的人在这玩。” 唐云收回目光,拍了拍柳鹤的腿:“你这么多兄弟在这,帮帮忙,将所有人赶出去。” “这…”柳鹤一头雾水:“这我很为难啊。” 唐云将马骉手中的短弓扔在了矮桌上。 “这样呢。” “唐公子这是何意?” “军中短弓,民不可私藏,现在是你的了。” 柳鹤眼眶暴跳:“唐公子莫不是要栽赃于我?!” 唐云霍然而起,一把将柳鹤推倒在地,抓起短弓扔在了这家伙的身上。 “这样呢,是不是好点。” “你…” “军中丢失军器,马校尉一早写好了失窃文书,这一张短弓,起码坐十年八载,” 说完后,唐云微微打了个响指。 马骉莫名其妙,陈蛮虎心领神会,就近一脚将一名赌徒踹翻,随即见人就打。 一时之间,一片狼藉,赌鬼们抱头鼠窜。 第54章 演技 放个屁的功夫,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全被陈蛮虎与马骉撵走了。 还有俩护院,跪在地上鼻青脸肿。 唐云将敢怒不敢言并且一头雾水的柳鹤拉了起来,二人坐在矮桌旁。 “等会叫两个小的跟我回去。” 唐云将短弓丢给马骉,继续对柳鹤说道:“府衙问起来就说,看到两个烂赌鬼赌博,就见义勇为打了他们一顿,我会向府衙说夸奖一下他们,好不好。” 说罢,唐云站起身,挥了挥手:“带走,斯文点。” 陈蛮虎抓着两个护院的头发将二人提溜了起来,粗暴的往外拉扯着。 “唐公子!” 柳鹤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忍不住急眼了,是忍不住要对自己的智商给一个交代。 “你究竟是何意,敢问小弟可曾招惹过你?” “昨日。”唐云转过身:“谁入城了。” “唐公子是指户部左侍郎温大人?” “温大人来洛城干什么?” “验税账。” “为何带京卫?” “唐公子的意思是…”柳鹤心里咯噔一声:“军中账目有失,京卫是…是为了捉拿相关之人?” “我不知道。”唐云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位温大人来者不善,昨日温大人寻了本少爷,问我城中民生如何,官府是否有草菅人命之举,坊间百姓是否有冤屈不得伸之事,还问了商贾税银,可曾听闻过官商勾结等。” 柳鹤面色一变再变,还是不解:“这和小弟的醉仙居有何干系。” “大中午,城里都没什么鬼影子,唯独你这里一群赌鬼高声叫嚷,晚上还有大量读书人出入…算了,看你长的就一副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你只需要知道温宗博是来洛城找麻烦的,我唐家要在洛城生根发芽开枝散叶,我不希望京中的官员注意到这里,更不需要朝廷注意到这里,温宗博走之前,你开一次,我砸一次,记住我说的话。” 冷冷的说了一句,唐云转身就走,上了马后,疾驰…溜溜达达的离开了。 柳鹤快步跑了出去,望着唐云的背影,若有所思。 后院跑出一个管事打扮的中年人,来到柳鹤旁边恨恨的说道:“仗着勋贵之后的身份,欺人太甚!” “少他娘的胡咧咧。” 柳鹤面色阴晴不定:“备马,寻舅父。” 再说唐云这边,他的确是去了衙署,但是没进,就在外面蹭蹭,找了几个文吏,打探温宗博这几日的日程。 就和怕其他人听不到似的,唐云音量特别高。 离开衙署后,唐云又去了城外,离的远远的观察了一会京卫临时驻扎的营区,足足“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 回了城,都快天黑了,唐云也做完全套的戏了,带着一头雾水的马骉与若有所思的陈蛮虎回了唐府。 马骉从入府就开始问,唐云根本不鸟他,只说等,等,继续等,除了等,还是等。 原本这位马校尉是急性子,等不了的,架不住厨子做的是炖肉、炒肉、焖肉、蒸肉,全是大肥猪肉。 吃的满嘴流油的马骉不问也不催了,挺着个肚子乐呵呵的,对未来数日居住在唐府充满了向往与期待。 夜深人静,眼看都过亥时快半夜十一点了,有人敲响了侧门,敲了半天。 别人家的门子是全年无休,一天十二时辰,唐家也有门子的,光白天有,晚上回去睡觉。 因此敲门的足足敲了一刻钟,都快敲急眼了才有人应门。 本来都不想等的唐云都睡着了,被陈蛮虎叫醒后挺不爽的,不过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想,这个时辰过来,聊的哪能是见得了光的事。 唐云穿好衣服坐在正堂,门子将人领进来了,原军器监少监柳魁,算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邻居。 平常也能见到,不是首次谋面。 就是个小老头模样,逢人便笑,退休生活很美满,面色红润精气神十足,个子矮,有点胖,和个被吹足了气的杜蕾斯似的。 “原来是柳大人。” 唐云故作刚睡醒的模样站起身,微微拱了拱手。 “不可唤作大人矣。” 柳魁疾步而入,面露苦笑:“致仕多年,不过城中一介匹夫耳,老夫于深夜登门,实乃冒昧之极,冒昧之极。” “是挺冒昧的。”唐云坐了回去,故意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个时辰找上门,柳大人是寻我爹吗?” 坐下身的柳魁哑然失笑:“唐公子明知故问。” “因为今天白天醉仙居的事。” “不错。” “柳大人应该是误会了。”唐云叹了口气:“不是本少爷针对你那外甥,是因…罢了,咱都是洛城人,我也不瞒你,那京中来的温侍郎,来者不善。” “哦?”柳魁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拿起了茶杯,低下头微微吹了吹。 唐云犹豫了一下:“那个…柳大人那什么,茶杯是空的,你知道的吧。” “啊?”柳魁定睛一看,满面尴尬之色:“啊,啊是空的。” 唐云朝着外面喊了一句,心中笃定,这老小子果然犯了事,心中一定有鬼,都慌成这个逼样了。 陈蛮虎走进来奉了茶,微微看了眼柳魁后走了出去守在门外,有些担忧。 柳魁好歹混了个军器监少监的职位,他怕自家少爷“斗不过”这老狐狸。 “乃知老夫误矣,初时,犹疑犬子莽撞,冒犯唐公子,方才得悉情由,辗转难眠,本欲待明日亲往谢罪,然恐公子疑老夫托大,故作矜持,是以,虽值深夜,亦不敢稍缓,冒昧造访,望乞海涵。” “没事,都是误会,咱洛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是我的错,应该提前提醒一下才对。” 唐云又打了个哈欠:“那行,大人早点回去歇息吧,就是个误会。” “额,这…那…” 这那了半天,柳魁屁股就没动地方。 唐云揉了揉眼睛:“大人还有其他事?” “也无甚要事,只是心中好奇的紧,唐公子刚刚说这温侍郎来者不善,敢问可是唐家知晓了什么内情?” “内情倒是有一点,不过大人放心,和你们柳家没关系。” “那与何人有关系?” “暂时不知道,只知道有人要倒霉。” 唐云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反正我家是做好准备了,就看其他府邸怎么应对吧。” “准备?” “额…” 这次轮到唐云“额”了,随即干笑一声,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柳大人请回吧,我也回去睡觉了,晚安886.” 第55章 城中惊雷 逐客令都下了,柳魁只能离去。 出了唐府,柳魁胡思乱想,一会觉得唐云故弄玄虚,一会又觉得唐云真的知晓什么内情。 人最怕的就是这样是,脑补,自己~~~吓自己。 给自己吓着的柳魁,实则正中唐云下怀,回府不到没多一会,柳府侧门打开,一个小厮鬼鬼祟祟的跑离开了。 殊不知,这小厮穿梭于黑夜之中,三十步外,一个悄声无息的身影一路尾随。 快天亮的时候,唐云又被叫醒了,马骉站在床前,面色阴晴不定。 “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亲眼所见,接过那小厮信件之人,正是朱芝松的随从!” “是那小娘炮啊。” 唐云揉了揉眼睛,哈欠连连:“上个月我不是去你们宫家捣乱…不是,求亲吗,朱芝松也去了,好像是有什么事要求锦儿,你也在,知道朱芝松要说什么吗。” 现在唐云这“锦儿”叫的是越来越顺口了。 马骉摇了摇头:“不知,当时也未多想想。” “哦。” 唐云翻过身,继续睡。 马骉张了张嘴,哦个锤子哦,这就完啦? 想了想,折腾了一夜的马骉还是打哈哈欠退了出去,找地方睡觉去了,他总觉得唐云有点高深莫测,至于怎么高深莫测,他也说不出来,可能就是单纯觉得这比崽子读过书吧。 房门被合上的那一刹那,侧卧面对着墙壁的唐云,微微睁开了双眼。 朱芝松! 之前给死胖子陈耀然“证据”的就是这个小娘炮。 唐云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他知道一颗石头砸下去,叫唤最欢的肯定是挨砸的那个。 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了,在军器监任过职的柳魁脱不开关系,问题是这个朱芝松是混北地的,刚到洛城不久,他怎么牵扯到这件事中了,还是应该问,渭南王府怎么牵扯到这件事之中了? 回忆起朱芝松以求亲的名义前往宫家那一日,宫锦儿直接将这小娘炮的嘴给堵死了,那这御姐是猜出了朱芝松要问什么,还是只是不想招惹麻烦?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唐云翻过身,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缓慢的呼吸着,平静的思考着,然后…又睡着了。 要么说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和死猪一样。 再看黄土都埋天灵盖上的柳魁,书房之中一夜未睡,眼睛红的和什么似的,依旧处于自己吓自己的状态。 不得不提,温宗博这个户部左侍郎出京查账由京卫护送,单单是这件事就令许多宵小之辈担惊受怕不已。 天亮后,柳魁还是没睡,脑子里不停地思索着昨夜唐云对他说的话,关于今日有人要倒霉这件事。 左等右等,直到等到了午时,派出去的家丁一一跑了回来。 “老爷,府衙传出了消息,京中来的那位户部左侍郎大人,在衙署中当众训斥了一通柳知府…” “城中张贴了告示,府衙各方主事、文吏率衙役前往南北二市清查商税税银…” “温大人派人前往了南军,传军器监携军中账目…” “陈府大少爷被捉去了问话,听闻是有害民之举…” “李家的奇玩楼被封了,说是瞒报商税税银…” “王家…” “赵府…” “唐家…” 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从中午开始到晚上夕阳西下,就没停过。 一夜一日未安歇过片刻的柳魁,反倒是镇定下来了,微微松了口气。 户部官员查账,甭管是府衙账目、军中账目还是商贾税银账目,本就是分内之事。 至于抓些人,所谓的害民之人,也是人之常情,人家好不容易出一次京,捞点政绩搏点名声属于是常规操作,这是点城中各家府邸呢。 别看现在是抓了人,等这位温大人离开后,各家府邸代表“百姓们”送几顶万民伞就好了,万事大吉,大家相安无事。 “还当是多大一尊佛,雷声也是大的骇人,到头来,不过是以往那般牛毛小雨罢了。” 书房中的柳魁用力的捏了捏眉心,旁边管事递来了一张纸,上面记录着今天的“信息”,包括哪家府邸“倒了霉”。 “还有那唐家小子,好是没见过世面,昨夜说的煞有其事,白白害的老夫寝食难安…” 说到一半,望着纸张的柳魁乐了,乐的够呛。 因为名单上有“唐家”,唐家马场被封了,也是因为瞒报税银。 “故作高深,蠢不自知,老夫险些上了你的恶当,真真是个笑话。” 嘲讽了一句,柳魁站起身:“乏了,叫上翠红姐妹,侍老夫入寝。” 管家应了一声,叫人去了。 翠红不是亲姐妹,就是长的像罢了,刚洗香香扭着大胯进入卧房,猛翻白眼。 柳魁毕竟岁数大了,心有余力不足,一天一夜没睡,沾着床就着。 不过这老家伙没睡多一会,又被叫醒了。 叫床的不是翠红姐妹,是管家。 “老爷,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管家足足在外面喊了好几遍,柳魁这才脑瓜子嗡嗡的坐起了身。 太过疲惫之后睡觉就怕这样,要么别睡,要么深睡眠睡够,不然冷不丁一起来就开始偏头痛。 “又出了何事!” 管家推门而入,满面慌张之色。 “那位温大人竟…竟然杖了今日被抓的几位公子,就连柳少爷也被抓了,因醉仙居账目一事,五杖,整整五杖,打的皮开肉绽。” “什么?!” 柳魁大惊失色,站起身都哆嗦了:“鹤儿伤的重不重,如今人又在何处?” 五杖,看着不多,主要是温宗博监刑,武卒是有劲真使,朝着屁股就是啪啪啪一顿啪啪,别说连打五次,一棍子下去都容易大小便失禁。 “挨了五仗后被关回了府衙大牢,抓进去了十三人,都挨了打,不,不不不,只有一家,只有一家毫发无伤。” “谁?”柳魁满面狐疑:“这洛城之中,堂堂户部左侍郎还能给何人颜面,莫不是宫家?” “非是宫家,是唐家,唐家唐公子,原本府衙说是唐家马场账目入眼皆是猫腻,唐家刘姓管事,还有马场一位叫九娘的女子,二人都被捉了,就在刚刚,那唐公子亲自去了府衙。” 柳魁脑中警铃大作:“难不成在做戏,不然温宗博为何要给区区县男之子的颜面?” “非是给了颜面,是那唐公子将一本账本扔在了温大人脚下。” “账目?” “是,马场账目。” “不是说账目瞒报吗。” “是,温大人也是气的暴跳如雷,那账目墨香阵阵,摆明了是初做不久,可温大人足足阅了一刻钟,无论如何也挑不出丝毫猫腻之处。” “这…” 柳魁张大了嘴巴:“你是说,账目是假的,刚做不久,可这假账,令温宗博这位户部左侍郎都挑不出错处,哪怕他明知这账目是假的?” “正是如此,数字都对的上,唐公子嚣张的很,假账留下后,带着那刘管事与九娘离开了府衙,今日抓了那么多人,只有他唐家人全须全尾的出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寻常人哪里懂账,未曾听闻过那唐云精通算学。” “老爷,如今眼巴前的可不是唐府的事儿,柳少爷还在牢里撅着呢,腚眼子都被打烂了,您得想个法子救出来啊。” “慢着。” 柳魁眉头一挑,露出了老谋深算又有点算不明白的神情。 “唐家马场被封,定是因那八百军马一事,此事当初闹的沸沸扬扬,连这种事他都遮掩过去了,若是其他账目,岂不是也可弄虚作假一番?” 原本还满面焦急的管家,闻言神情一变,垂下头,不言不语,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此事容后再提。” 柳魁穿上鞋子:“先将鹤儿救出来再说,去,备礼,备厚礼,厚礼谢唐公子昨日之情。” 第56章 下饵 唐云的套路,算不得高深。 高深的是身份,温宗博的身份。 换了其他瘪三,哪怕是知府柳朿,按照唐云的剧本演戏、配合,不说柳魁会不会上当,至少会寻思,会怀疑,会顾虑。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百分之九十的人,面对“权威”时,思考与辨别是非的能力会直线下降。 打个总挨揍的比方,一个专家说,月亮其实是方的,人们会给他俩嘴巴子,觉得专家侮辱人们的智商,但要是皇帝呢,各部尚书呢,人们只会说,卧槽,原来月亮是方的啊。 现在柳魁就认为月亮是方的,出门右转,带着厚礼,以道谢为由,想要拜托唐云为他解决一件事。 要么说柳魁能以上不来台面的出身干到军器监少监,脑子还是有的,作为官员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当深陷麻烦时,应该去寻求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而非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 大包小裹交给了门子,管家亲自带着入府,拱手施礼进了正堂,见到唐云了。 翘着二郎腿的唐云正在低声咒骂,“刚好”被刚到门外的柳魁听了个七七八八。 “靠你大爷的温宗博,想搞我唐家,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账,本少爷是行家,打娘胎里就学会做账了…” “当年我爹贪墨军饷,军中账目就是我爹…” 正在骂着人的唐云见到管家将柳魁带了进来,演技浮夸,先是一愣,紧接着狠狠瞪了一眼。 “怎么不通禀!” 管家连忙低头:“虎子说您回卧房了,就…就先将柳大人带进来了。” “滚!” “是。” 管家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去了。 唐家就这点好,一人秀演技,全家去搭戏。 柳魁望着满面暴戾之色的唐云,满面堆笑。 “唐公子这是怎地了,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 “明知故问。”唐云翻了个白眼:“现在城里闹的沸沸扬扬,柳大人总不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吧。” “是,听说了,听说了。” 柳魁见到唐云也不请他落座,只得主动走了进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唐公子笑纳。” 说罢,柳魁从怀里拿出了礼单递了过去。 要么说唐家真的没什么规矩,正常情况下,应先将礼单交给管事或者管家,再由其交给府中主人,主人过目后,才决定收不收礼。 唐云扫了一眼,礼单很长,上面的字他不认识,用的是?篆书。 ?在大虞朝篆书怎么说呢,类似于装逼专用字体,一般都是官员或是上了年纪的读书人用于私人信件,朝廷的折子,衙署的公文往来,用的都是楷书以及行书。 唐云是真的不认识篆书,这种字体和象形文字有一些类似之处,比如日,直接在圆形中间加个点,月亮的月,就像是一个弯弯的月牙。 不认识上面的字,也就不知道到底送了什么。 唐云想要做卧底,那就不能太多暴露自己的文化水平,将礼单放在了一旁。 “柳大人备了这么多礼物,太客气了,有话直接说吧。” “惭愧,老夫惭愧,既是答谢昨日出言警示之情,亦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唐云挠了挠下巴,一副审视的目光望着柳魁,半晌之后呵呵一笑。 “礼物留下吧,心意你收回去,事,我帮不了。” “唐公子知晓老夫所求何事?” “还能什么事。” 唐云嘿嘿一笑:“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别装了,城中哪个商贾是你养的,又瞒报了多少税银,其中做了多少假账,今天温宗博那老匹夫抓了不少倒霉催,其中有你的人吧,想找本公子也给你做些假账对不对。” 说到这,唐云笑容一收:“帮不了,慢走,不送。” 柳魁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如果唐云主动要求“帮他”,他反而会怀疑,现在唐云连话都不让说直接拒绝,附和“人之常情”。 “唐公子误会了,唐公子当真是误会了。” 柳魁连忙解释道:“老夫所求之事,是因家中那不成器的外甥柳鹤。” “哦,你说他啊。” 唐云打了个哈欠:“还是那句话,帮不了,也没兴趣。” “老夫听闻前些时日,唐县男曾高价卖于军器监一批马匹。” “你什么意思?”唐云眯起了眼睛:“和你有什么关系。” 柳魁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老夫那不成器的外甥,整日闲散度日,书也读不进去,只能为他寻个商贾营生,他哪里懂这经商之道,难免有所疏忽,莫说账目,便是平日的开销也是糊里糊涂,温大人正是因醉仙居交不出账本方才将他关押了起来,老夫这把年纪,钱财已是无关紧要,只是想着小辈莫要受了屈,若是唐公子愿相助一二,无论成与不成,一刻钟后,千贯银票奉上聊表谢意,唐公子以为如何。” “一千贯?” 唐云双眼大放光芒,这次不是演戏呢,是真情流露,眼神透露着赤裸裸的贪婪。 “慢着。”唐云身体向后靠了靠,满面戒备之色:“愿意花一千贯平事,醉仙居到底瞒报了多少税银。” 柳魁差点没被吐出一口老血,不由看轻了唐云几分。 醉仙居是日进斗金,但税银是税银,不是利润,至多几百贯,还是年初到现在。 正当柳魁想要再解释一番的时候,管家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温大人拜访。” “温宗博?!” 唐云和柳魁同时色变,管家说道:“似是来寻麻烦的,让您十息之内滚出去见他。” “他是真没将我唐家放在眼里。” 唐云满面怒火,霍然而起,斜着眼睛快步走了出去。 再看柳魁,面色一变再变,见到正堂没了别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踮着脚走了出去。 声音,伴随着徐徐微风传到了柳魁的耳中。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当真因为凭着一本看不出猫腻的假账便可以让本官放过你… 你爹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若本官一一查证禀明宫中,怕是你唐家勋爵之身不保… 小子,不怕实话告诉你,本官可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宵小之辈舟车劳顿赶至边关… 念你有几分才学,本官可既往不咎,不过你要为本官办一件事… 历年军中账目… 莫要打草惊蛇… 一一甄别… 大功一件… 第57章 上钩 “偷听”的柳魁,心惊肉跳,他最担忧的正是此事,关于军中,关于账目,关于多年来军器监的猫腻。 听到脚步声,柳魁见到没人注意到自己,连忙回到了正堂。 等了片刻,面色阴沉无比的唐云回来了。 柳魁强颜欢笑问道:“这个时辰温大人来寻唐公子,所为何事?” “哦,啊,哦,没什么事。” 唐云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也没坐下,皱眉道:“礼物留下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事我办不了,来人,送客。” “那老夫就不再打扰了,告辞。” 唐云的心慌意乱是装的,柳魁是真的心慌意乱了,敷衍的施了一礼,快步离府了,至于礼物,他根本不在乎,连被关押的柳鹤都不在乎了。 望着柳魁的背影,唐云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自以为邪魅狷狂实则有点像地铁痴汉的笑容。 过了片刻,马骉走了进来,兴冲冲的问道:“如何,可是上钩了?” “现在说不好。” 唐云坐下身,呷了口茶:“一个外行,或许会相信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懂得算学和账目,但一个真正的内行,不会相信,还好我马蹄铁和养猪的事已经传出去了,至少他们不会认为我是草包。” “唐公子所说的内行是指?” “暂时不知道。” “那下一步该如何。” “去让那个不知姓名的内行,相信我具备某种能力以及有着极大的利用价值,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但是要让他相信我懂查账、做账,还要让他相信,我在无意中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危害到了他们的安全,要么,他们暗中拉拢收买我,要么,干掉我。” 说到这里,唐云叹了口气:“但愿这群人会相信我是个见钱眼开的鸡鸣狗盗之辈吧。” 马骉微微看了眼唐云,颇为感慨。 他不知道全盘计划,但知道唐云冒了很大的风险,可以说是赌上了性命。 当年殄虏营那群人为了隐瞒罪证可没少干毁尸灭迹的事,多少牵扯到其中的人,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中不乏南地举足轻重者。 “睡吧。”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你和阿虎要时时刻刻的保护着我。” 马骉重重的点了点头:“贼人想要伤到唐公子,先要问问马某手中的长刀。” 唐云猛翻白眼:“如果我死了,你宫家大夫人这辈子都得孤独终老。” 马骉深吸一口气:“贼人想要伤到唐公子,先从马某的尸体上迈过去!” 唐云满意了,嘿嘿一笑,回卧房睡觉去了。 无论是唐云称宫锦儿为“锦儿”,还是说什么孤独终老,都是玩笑话,他原本就是个没大没小的人,加上对大虞朝没什么归属感,也不想有什么归属感,更不会强迫自己去适应,根本没上心。 可他的玩笑话,在马骉耳中却是另外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唐云根本没想过,这些玩笑话会不会传到宫锦儿的耳中,宫锦儿,又是否认为这些只是玩笑话。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唐云带着陈蛮虎与马骉二人前往了府衙“报到”。 进府衙的时候,唐云满脸不爽,骂骂咧咧的。 到了“后院”,坐到了凉亭中,唐云打着哈欠,悠闲的品着什么都没品出来的贡茶。 茶是温宗博从京中带来的,别说贡茶了,就是让他现在马上给唐云挂墙上摆上供果都没问题。 “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呐。” 温宗博见到唐云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本不是因此事而来,昨日这闹了一番,殊不知竟为朝廷追回了足足三千余贯的税银,哇哈哈哈哈。” 不大不小算一笔政绩,温宗博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名声”。 这位温大人最早出身刑部,最擅长大记忆恢…最擅长秉公办案,至于查税、督税、国库钱粮调用什么的,不能说不懂吧,肯定不如其他根正苗红的户部官员专业。 他之所以能够在户部任职,主打的就是个“铁面无私”。 户部不止负责税银,国家的钱财怎么收上来,又怎么用下去,都是由户部负责的。 京中很多衙署也是如此,主官、上官并非专业人士,他们的作用是“监督”,监督下面的专业人士,指挥下面的专业人士。 监督和指挥,温宗博是专业的,查税银,他懂,懂的不多,所以这方面的政绩是丝毫没有。 没想到来一趟洛城,无意之中还弥补了他的一个官场遗憾。 温宗博是挺开心的,一旁的柳朿心里直骂娘,因为这追上来的税银,都是他治下的商贾补的。 有人得,就有人失。 温宗博有了政绩,柳朿就有了“失察”的责任。 没招,柳朿还不如温宗博呢,至少老温半路出家耳濡目染还懂点,老柳是一窍不通,都靠下面的各方主事与文吏。 在大虞朝,商贾瞒报税银是一件很普遍的事,尤其是地方各城,只要是查,一查一个准,事实上各朝各代都差不多。 “我不可能无缘无故为温大人办事,你得有我的把柄。” 唐云放下茶杯:“单单只是八百军马的事,不够分量。” 温宗博收起笑容,正色问道:“计将安出?” 柳朿微微看了眼温宗博,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温宗博面对唐云时,说的少,听的多,摇头的少,点头的多。 要知道二者身份天差地别,温宗博又是为这事来的,现在反倒是唐云成了“决策”者,就很扯。 转念一想,柳朿又觉得也不算太扯,因为温宗博刚到的时候也是直挠头,从哪都不知道,前怕狼后怕虎顾虑重重,至少唐云打开了局面。 “搜集一些我爹的黑历史吧,当年在军中之类的,让外界误以为温大人拿这个要挟我,因此我才为你查账,为你和疯狗似的满城得罪人。” “唐公子高义。”温宗博叹了口气:“好,本官一会便去捏造关于你爹的证据。” 唐云张了张嘴,真心想问,这还用特意捏造吗? 一个悄声无息的人影凑了过来,正是牛犇。 “昨夜柳魁离了唐府归家一刻钟后,家丁离开,子时过半,一辆马车停在了柳府门口。” 温宗博瞳孔猛地一缩:“马车中是何人?” “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 “又是这个小娘炮。” 唐云摇头苦笑:“抽个空,我得和锦儿好好聊聊了。” 锦儿这个称呼,唐云叫的是越来越顺嘴了。 第58章 疯狗模式 唐云,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化身人间疯狗,四处扑咬嗷嗷叫。 疯狗第一口,先咬奇珍楼。 所谓奇珍楼,就是…就是卖奇珍的一座两层小楼,位于南市。 奇珍楼背后的东家是夏家,夏府老爷叫做夏慎。 洛城第一豪商,走的也是高端路线,黄赌之类的一概不碰,除了专门售卖奇珍异宝的奇珍楼外,城中最大的客栈也是夏家的,真正赚钱的是名下三支往返观内外的商队,每支商队都有百人之多。 士、农、工、商,商贾,没地位的,有地位的商,是官商。 夏家就是官商,夏慎今年六十有四,一天官袍没穿过,逢年过节府中一旦聚在了一起,府里全是穿官袍的。 夏慎原本只是寻常军伍,三十年前解甲归田,之后组织了一批同村的老卒与壮丁,专门护送各家商队在关外行商,赚的是刀头舔血的钱。 积累了不少钱财后,夏慎想要自己组织商队,奈何没那关系。 也是巧了,当年的鹏城典簿来洛城探亲,无意间见到了夏慎的大女儿,当街就给调戏了好几遍。 按道理来说,夏慎这个当爹的肯定是不乐意的。 结果他不但乐意,还上赶着将大女儿送到了这位典簿的居所。 五日后,大女儿成了典簿的形状,夏慎也有了出关行商的文书。 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不是说夏慎的买卖做的越做越大,而是他十一个孩子,九个闺女,九个闺女,都让他用来“联姻”了。 要么说夏慎真的有经商头脑,知道如何利益最大化,要收买拉拢的是大官儿,挑选不同款式不同类型的闺女送过去。 等这些官员腻味了,闺女还回来了,二次利用,夏慎会“投资”一些读书人,帮他们科考,资助他们走关系,然后再将那些二手闺女嫁给他们,以此来进行联姻。 到了后期,夏慎的闺女都不够用了,一到过生日就开始收干女儿,干女儿给干爹过生日,干爹生日,然后继续老套路,最好的,留给官员,变形状的,找个老实读书人或者低级官员嫁了。 三十年过去了,夏慎也成为了洛城第一豪商,十来个女婿,其中大部分都是当官的,其中还有三个在州府衙署当差,不说成为世家,至少也算是一城举足轻重的府邸了。 估计也是缺德事做多了,夏慎只有一个孙子,叫做夏无过,从小娇惯的不成样子,掌管着城中的奇珍阁。 昨日温宗博授意柳朿带着人去各处商铺查税银的时候,夏无过就在奇珍阁,官府造册的东家也是这小子。 柳朿当时一寻思,本来他就看夏家不顺眼,下雨天打飞机,闲着也是闲着,顺道就给夏无过抓回去了。 已经准备进入疯狗模式的唐云,没那么多闲工夫和小鱼小虾浪费时间,张嘴第一口就奔着夏家咬。 府衙是有监牢的,在地下,现在都快人满为患了,抓了四五十号人,夏无过就在最里侧的牢房中。 唐云只带着牛马二人组,陈蛮虎守在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栅外,腐臭的气息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第一次进入地牢的唐云,掩住口鼻,皱着眉前行。 火把在石壁凹槽里摇曳不定,将潮湿的青砖染成诡异的血红色。 墙壁上蜿蜒的水渍与暗红污渍交织,不知是经年累月的渗水,还是干涸的血迹。 潮湿、阴暗、闷热,难闻的怪味扑鼻而入,牢房中不时传来几声呻吟,若有若无。 “这地牢可…可真地牢啊。” 唐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这也就是温宗博来了,换了柳朿,至多抓一些各家商铺的东家、伙计,哪敢真的将一些大少爷公子哥抓进来。 一路到了最里侧的牢房,唐云刚站定脚步,躺在里面草席上的夏无过听到了脚步声,连忙爬了起来。 “敢问是哪位大人,家中商贾之事与学生无关,学生祖父是夏慎,学生是读书人,为何关押…” “咣”的一声,唐云一脚踹在了铁栏上,然后…弯腰单腿跳。 他本来想先来个下马威,一脚将牢门踹开,结果忘了还没开锁呢。 牛犇无语至极,打开了牢门,唐云走了进去,满面暴戾。 “就他妈你叫夏洛啊!” 马骉在旁边提醒道:“是夏无过。” “用你说。” 唐云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马骉,淡淡的说道:“这种不用审,直接死刑,反复执行,一会拉到菜市口斩首。” 刚站起身的夏无过,傻眼了,咧着大嘴:“好歹栽赃一番,这…这他娘的还有王法了吗!” “王法。”唐云冷笑连连:“按…按…按…” 按了半天,唐云双眼一亮,开始胡编乱造了:“按律,本朝大虞沿袭的是前朝景朝律法,私麦三犯皆三百斤,乃论死,长行群旅,茶虽少皆死,园农私卖百斤以上,杖背,三犯,加重徭,听懂了没?” 夏慎吞咽了一口口水:“那…那我触犯的是哪条律法?” “你得死。” 唐云纯粹是胡咧咧,这是唐朝是法律,和大虞朝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哇”的一声,夏无过直接崩了,崩哭了。 如今才十九岁的夏无过,平日在洛城别说有人打骂他,连吓他的人都没有,如今一听说自己是“死罪”,直接瘫倒在地,涕泪横流。 唐云很清楚,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们,有一个通病,从来不了解本朝律法,因为能管道他们的,不叫律法。 “就你这小胆儿还偷税漏税呢。” “大人,这位大人,学生是冤枉的。” 夏无过跪地先行,一把抱住唐云的双腿:“学生是冤枉,是冤枉的哇,是祖父令学生平日照看奇珍楼,学生不知奇珍楼竟犯了死罪,大人,大人大人大人…” 没招,这就是户部左侍郎的“赫赫威名”。 首先,侍郎这种级别,尤其是户部这种实权衙署,的确是可以在京外各城中插手地方政务以及执行刑罚的。 其次,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温宗博之前是刑部的官员,他真的杀过人,而且没少杀,到了户部任职后,也的的确确去京外查税时严惩过无数触犯律法之人,其中也包括了不少官员,不过没杀人,如果是官员,会押回京中送往大理寺。 马骉与牛犇面面相觑,刚刚唐云进来之前只是说吓一吓这小子,结果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经吓,更没想到,唐云所谓的“吓”是这种“吓”法,张着嘴就开始扯,敢说直接斩首。 唐云同样没料到,却也不耽误他临时更改剧本。 一脚将夏无过踹开,唐云蹲下身:“起了个男主的名,结果就是个跑龙套的胆色,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一,补齐税银交上罚款,二,至少检举揭发三家店铺,一会有人送来纸笔,半个时辰后我回来,如果你写的东西不满意,直接拉到菜市口斩首。” 满脸鼻涕眼泪的夏无过愣了一下,仰头望着唐云:“菜市口是何处。” “我…”唐云再次一脚将夏无过踹翻:“这是重点吗!” 第59章 大事与小事 夏无过这种富二代,唐云见过。 父母保护的太好,好到了经不起任何一点风雨,缺乏基本的自我保护能力。 被吓坏了的夏无过很快就写了名单,名单一长串,除了名单外还有一份口供。 唐云拿到名单和口供时,乐的够呛。 柳朿眼眶暴跳,温宗博也连呼涨见识了。 和商贾瞒报税银无关,夏无过根本不懂什么做账、税银之类的事,他只是想活着出去,因此他在口供上写出了一个惊天大瓜。 “柳大人,你这知府真的是从电线杆上买来的啊?” 唐云突然想起一句话,当一个自以为很黑暗的人进入官场时,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光明。 柳朿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怪不得这区区商贾的夏家能在洛城举足轻重,本府这洛城,这洛城…” “啪”的一声,柳朿一巴掌呼在了石桌上。 石桌没什么事,柳朿疼的呲牙咧嘴。 名单,全是府衙中的官吏。 口供,近乎将洛城府衙扒了个精光,令柳朿,令洛城的权力中枢变成了一个笑话。 奇珍阁,根本不是卖古玩的地方,那些所谓有价无市的高档货,实为行贿受贿的工具。 府衙看似不大,组织架构十分复杂。 知府下面有同知,再下面则是通判、推官、各房主事之类的。 各房职能不同,有管水利、屯田的,有管刑名、缉捕的,还有核对文书、卷宗以及掌管牢狱的。 穿官袍的足有三十六人,更多的是文吏,真正在基层办事的,也是文吏,跑腿和背锅的则是衙役。 名单上有九个人,其中三个官员,六个文吏。 这三个官员品级不高,资历够老,在府衙担任官职都超过了十年,负责的政务也不同,分别是徭役、刑名以及牢狱方面的。 就说最简单的牢狱吧,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获罪了,被关押了,这位府衙中的大人就会连夜做一幅画或是一首诗送到奇珍阁,不出意外,第二天就卖掉了。 看售卖的价格,几十上百贯的话,被关押的公子哥会在牢狱中过的很舒服。 如果卖了数百上千贯,这位府衙大人甚至都敢找负责刑名的同僚,花样繁多,更改案情指鼠为鸭、重罪判轻轻罪判无,更甚至是找人顶罪背锅直接将人给放了。 奇珍阁,卖的不是奇珍异宝,而是“关系”,一种可能性。 只要有哪位大人的“大作”开始售卖了,代表这事有回转和操作的余地,有人买,他就敢暗箱操作。 夏无过也是真的二,完全被吓傻了,以为攀咬出更多的人就能被放出去,实则他不写这口供至多就是个瞒报税银的罪名,写出来后,他全家都要倒霉。 值得一提的是,官吏利用奇珍阁行贿受贿,夏家是不抽成的,因为夏家获得了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柳知府在洛城为官多年。”温宗博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望着柳朿:“奇珍阁这事儿,从未听闻过。” 柳朿又羞又怒,足足半晌,长叹一声:“下官,惭愧。” 一声惭愧,饱含无奈与愤恨。 唐云对柳朿就有一个很精准的评价,这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官。 柳朿既然是一个好人,又何尝不想当一个好官。 只是他在洛城中,只受军伍爱戴,受百姓爱戴,却不受同僚以及州府衙署的官员爱戴。 别看柳朿在洛城当了这么多年知府,其他官员,城中的高门大阀,从未将他当过自己人,当成洛城的官员。 不拿他当自己人,并非是在洛城混的时间短,另有原因。 除了柳朿两袖清风外,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位柳大人的亲族家眷并不在洛城。 地方官场有一个共识,想要融进来,想要让大家拿你当自己人看,那么就要给至亲至爱的亲族接过来一起居住。 柳朿是有老婆孩子的,在老家,不在洛城,因此没人拿他当自己人看。 孤家寡人一个,代表没有牵挂,没有弱点,在官场混,必须有弱点,并且将弱点亮出来,一个不敢将弱点亮出来的官员,是不会被其他人接纳的。 柳朿是一把手不假,只是这么大一座城,下面还有那么多下县,不可能大事小事全都过目亲力亲为,当其他官员抱成一团去明面上敷衍他,暗地里孤立他,别说一城知府,就是一道知州也得麻爪。 奇珍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府衙官员都知道夏家这买卖是卖什么的,其中又有什么名堂,连不少文吏都知道,唯独这位知府大人丝毫不知情,听都没听说过,光知道有奇珍阁这么个地方,他消费不起。 “本官惭愧,惭愧至极。” 满面羞愧之色的柳朿摇着头,开始怀疑人生了:“自诩体恤民情,逢案,主审或是监察,无一不是小心应对,谁知这衙署满是欺上之恶徒。” “无需自责。” 原本应该破口大骂的温宗博,极为反常的安慰道:“天下皆如此,京中亦如此。” 柳朿愣了一下,不明其意。 温宗博没有过多解释,刚刚说“天下皆如此”时,眼底满是无奈与某种苍凉之感。 唐云微微看了眼温宗博,心中叹息连连,大虞朝,换汤不换药,改了国号,当官的与上位者,还是之前那批人。 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大家都在随波逐流罢了。 想当清官,想刚正不阿,笑话,总会有一个压你一头的耿专员,耿专员上面,还有更加位高权重的耿专员,瞒你只是轻的,断人家财路,灭你满门都不带眨眼的。 柳朿深吸了一口气:“温大人,下官这知府,下官这知府…” 温宗博面带犹豫之色,刚要说“无需告老还乡”几个字时,柳朿突然满面狰狞之色。 “本官亲自带人捉了这些鼠辈,统统关入大牢,有证据,寻铁证,无证据,栽赃铁证,老子不但要扒了他们的官袍,还要打断他们的狗腿,封了他们的府邸,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等温宗博吭声,柳朿转头望向唐云,恶狠狠的继续说道:“唐公子手段尽出就是,盯上一个,本官抓一个,盯上十个,本官抓十个,绝不姑息!” “不可。”温宗博大急:“本官可不是为了这些宵小之辈来的。” “温大人。”柳朿明明是知府,面对这位户部左侍郎,口气满是不容置疑:“大人做的事,是大事,下官只是知府,做的事,在大人眼中只是小事,可大人的小事,却是下官这知府的大事,就如同许多下官眼中的小事,对百姓来说,便是破门灭家的大事,下官,不敢忽视,不敢,令百姓破门灭家!” 温宗博闻言,沉默许久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拿捏分寸,莫要坏了本官大事就好。” “谢大人!” 柳朿霍然而起,和要去和谁拼命似的:“唐公子,走,同本官还这洛城朗朗乾坤!” 唐云望向如同慷慨就义的柳朿,打了个哈欠:“没兴趣,你自己去吧。” 第60章 撞枪口 开堂了,提审夏无过。 柳朿坐在公堂后,还特意将那三个官员和涉案的几个文吏叫来了。 唐云在角落看着热闹,望着汗如雨下惶恐到极致的一群府衙官吏,起初还觉得挺过瘾。 当夏无过口述揭发出这些人时,当这些官吏要么大骂血口喷人要么直接瘫倒在地后,唐云突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 因为旁边的马骉和牛犇打赌,牛犇说这些官吏肯定要被关押个几年,马骉说文吏不知道,三位官员应该在一个月之内放出来,最多没了名声丢了官袍。 唐云,彻底失去了兴趣,转身走出了府衙。 离开衙署,仰头望着万里无云,望着风和日丽,望着阳光明媚,唐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天,永远是那个天。 人,永远是那群人。 亘古不变的世道,亘古不变的人。 那群王八蛋,好像也会穿越,会重生一样。 一代接着一代,一次轮回接着一次轮回,他们活着仿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这个世道越来越操蛋。 疲惫的唐云,蹲在了墙角,抱着双腿,像个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晃着,双目无神。 陈蛮虎也蹲下了,蹲在了唐云旁边。 牛马二人一左一右,也蹲在了那里。 四个人什么都没说,又有着某种默契,一种即便看惯了这种事,还是觉得疲惫不堪充满绝望的默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衙署中还在审案,不时传出了几声柳朿的咆哮。 “少爷。”陈蛮虎扭头说道:“这案子能办成铁案吗。” 唐云还没开口,牛犇摇了摇头:“难,就说刚刚柳知府质问刑房主事,名为夜明珠的奇珍异宝为何售卖八百贯,主事诡辩此物是异宝,关外所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唐云撇了撇嘴:“鸡毛夜明珠,就是块破石头罢了。” 阿虎好奇的问道:“少爷,您见过夜明珠吗。” 唐云点了点头,别说夜明珠了,上一世他连日明珠的都见过。 “八百贯,八百贯。” 马骉满面羡慕:“马某从军多年,混成了如今的校尉,每个月也不过两贯钱罢了。” 说到这,马骉看向牛犇:“你们这些宫中禁卫,每月俸禄多少。” 牛犇:“近三贯。” 唐云颇为奇怪,不应该啊,这群所谓的宫中禁卫、天子亲军之类的,不都开不起工资吗? “少爷,咱接下来去哪。” 唐云刚想说“继续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车上有标记,一个大大的“夏”字。 “你们看,我就说这个破衙署早就被渗透了个七七八八,刚开堂,正主来了。” 本来唐云就是吐槽一句罢了,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看热闹一样望了过去。 马车停在了衙署门口,走下来的也正是夏家话事人夏慎。 六十多岁的老头,在古代已经算是很长寿了,老态龙钟手里抓着拐杖,弯个腰驼个背满脸老人斑,胡子倒是挺长,过颈了,头上的毛没多少,满面阴狠。 马车中还有一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矮矮瘦瘦的,看年纪也就十六七的样子,脸上挂着泪痕,下来后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夏慎露出了某种像是慈爱又极度伪善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二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少年表现的极为惶恐,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的。 唐云这伙人距离太远,听不到说什么,也没想听,唯独牛犇拧着眉,突然低声咒骂了一句。 “老狗该死!” 唐云问道:“你能听到他俩说什么?” 不等牛犇开口,夏慎将什么东西交给了少年,像是账本。 少年拿了账本,转过身快步走进了衙署之中。 本应拦住少年的一群衙役们,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少年进入府衙后,刚刚还满面伪善笑容的夏慎轻轻顿了顿拐杖,马夫弯腰跑了过来。 牛犇微微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紧接着勃然大怒。 “老子弄死他!” 骂了一声,牛犇猛然起身,马骉连忙拉住了他:“听到什么了,怎么一回事。” “这老狗,这老狗,气煞本将!” 牛犇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刚刚跑进衙署那小子应是奇珍阁的小厮,夏慎说会照顾后那小厮的老娘,给他老娘一百贯,还会置办些田产,要这小子指认下府的刘姓管事,是刘管事暗中操办奇珍阁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唐云竖起大拇指:“丢车保帅,一个管事外加一个小厮,换他夏家平安与夏无过出狱,好算计。” “若非如此也就罢了,那老狗心狠手辣,刚刚交代马夫,说是要夜晚派人前往监牢灭了那小厮的口,还有,还有…那老狗…那老狗还说,小厮来时只见了他的娘亲,保不齐他娘亲也知情,到了夜晚灭了那小厮的口后,再宰了他老娘。” 唐云眼眶暴跳,着实没想到这看起来如同一个富家翁似的夏慎,竟如此心狠手辣。 马骉与陈蛮虎也彻底怒了,准备冲过去往死里捶夏慎。 “都站住!” 唐云一手一个抓住了二人,缓缓站起身:“你们就是打没他半条命又能改变什么。” “不错。”牛犇恢复了几分理智:“应告知柳知府,再告知那小厮实情,要他供出夏慎。” “然后呢,那老棺材说那小厮含血喷人,柳朿能将他怎么办,别忘了,人家在知州府有关系。” “那就告知温大人。” 唐云摇了摇头,面露思索之色。 刚刚他是真的不想管这些破事,和他没关系,也没那能耐去管。 别说这件事了,连答应牛犇与温宗博彻查殄虏营残党一事都后悔了,刚刚还犹豫要不要找个借口尝试脱离这个旋涡。 现在,此时此刻,唐云再无这个想法,他甚至还希望夏慎与与殄虏营也有牵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牵扯,他都会想方设法弄死这个老逼养的。 你让人家小厮顶锅,行,不是不行,各家府邸的常见套路了。 问题是你他妈破坏市场行情,才给一百贯。 破坏市场行情也就罢了,你连一百贯都不想给。 忽悠人家,不给钱,还想灭人家的口,这是人干的事吗,连拟人的事都不算,最最最最最令人恶心的是,居然还想杀人家老娘! “牛牛啊。”唐云望向怒气冲冲的牛犇:“你之前说你以后会成为天子亲军,对吧。” “不错,为何提及此事。” “我就是想问一下,你这个未来的天子亲军、天子的心腹,打个人,弄残个人,或者杀个人,没太大后果吧?” 一听这话,牛犇冷笑连连:“唐公子你究竟是何意,牛某是禁卫,不会做你口中那些打人伤人之事。” 唐云大失所望,牛犇又补了一句:“你莫要小瞧牛某,牛某一旦出手,只杀人,不伤人!” 唐云,哈哈大笑,努了努嘴:“去,等着夏无过提审完回到监牢后,管他借个东西。” “借什么。” “耳朵。” 第61章 耳朵 堂审暂时结束了,柳朿将几个文吏关押到了大牢,至于那三个品级不一的官员,呵呵。 暂时卸掉府衙的差事,回府闭门思过。 即便是闭门思过,这四个字也是柳朿说的,那三个官员根本不认罪,说夏无过含血喷人胡乱攀咬,他们要一起去州府找知州大人讨个公道。 不怪人们想要读书,想要当官。 证据都呼脸上了,一口一个我是读书人,我是文臣。 只要不认罪,潇洒离开公堂,回家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后,事情不严重,拜访拜访几个同窗好友互相给个面子,罪名重了,变卖一些家产找找上官的上官,你好我好大家好。 在他们的眼中,哪有那么多正邪是非,那么多为民请命,那么多斩奸除恶,无非就是内部斗争罢了,争的也是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罢了。 温宗博至始至终没露面,明眼人都看不出来了,这位户部左侍郎肯定是罩着柳朿的,找他也没用。 天色渐晚,鲜少离开府邸的夏慎一直坐在马车之中等候消息,不断由武卒或是衙役向他汇报最新进展。 最后一次汇报是一刻钟前,柳朿见了小厮,至于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眼看着夜深人静了,夏慎让马夫将马车停的远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子时的梆子声传来,闭目养神的夏慎猛然睁开眼睛。 子时,正是动手的时候。 牢狱中的衙役换班,他安排的人会宰了那小厮,之后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证物后潜逃离开洛城,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前往夏家的庄子里当个小管事。 就说如今夏家的那些管事、管家,护院,就没有一个干净的。 这也是地方豪族的常用手段了,然而这也是最可笑,最矛盾之处。 敢抓、查、严惩地方豪族的,一定是清官,刚正不阿秉公执法的清官。 那么清官想要抓、查、严惩地方豪族,就要办成铁案,严格按照律令程序搜集罪证。 然而地方豪族呢,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让这些清官无迹可寻,连切入口都没有,查到一个,被灭一个,抓到一个,死一个,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清官要秉公执法。 清官,不敢越雷池,恪守律法。 恶人,各种越雷池,专门挑战律法的底线。 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清官,越来越少,恶人,越来越多。 洛城的情况还好一些,一个是因为宫家在,百姓也大多与军伍有关,地方豪族不敢太高调,太越界,加之柳朿这个知府也真的是铁面无私,没必要往死里得罪。 要不是逼不得已,夏慎是真心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善后。 有利有弊,利是夏无过能出狱,夏家在法理上暂时洗清了嫌疑。 同样的,弊处也很大,柳朿会盯上他,甚至容易触怒到温宗博。 夏慎也是没办法了,逼急了,谁能想到原本就是查个瞒报税银的事,竟然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深吸了一口气,夏慎刚要拉开车窗询问事情办妥了没有,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重物到底的声音。 车门突然被拉开,一张满面笑容的面孔出现在了黑暗之中。 “哈喽。” 唐云直接钻进马车坐在了吓了一跳的夏慎对面:“这么晚了,出来遛弯啊。” “你是…”夏慎定睛一看:“唐公子?” “A丝密。” 唐云手里还抓着一个小木盒,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飘荡在了车厢之中。 “唐公子你” 夏慎猛然一惊,刚注意到车窗外躺在地上的马夫,旁边站着三个蒙面人,其中一人手持短刀。 “送你的。” 唐云将木盒丢给夏慎:“咱们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见面吧,当见面礼了,别嫌弃。” “唐公子究竟是何意,这般时辰,寻老夫可是有紧要之事,又为何伤了老夫车夫?” “打开盒子。” “老夫问你…” “我说。”唐云突然眯起了眼睛:“打开,盒子!” 夏慎没动弹,面色阴晴不定。 洛城很大,东南西北无数处居所宅邸。 洛城又很小,能叫得出名的,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这一双手能数过来的,不止有宫家,也有城中的唯一勋贵唐家。 从出身来讲,夏家是没资格和唐家玩的。 但从其他角度来看,夏家同样不稀罕跪舔唐家。 一是夏家不少女婿当官,是文臣,二是唐家最低级的县男。 因此两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唐家与其他各家府邸,也是这种状态,遇到了,表面上呵呵一笑,平日不接触,也没必要接触。 “我说最后一次,让你打开盒子,若不然,我会再送你一个,送你一个更大的。” “这盒子里,究竟是何物?” “你现在最挂念的一定是你孙子吧。” 唐云又是嘿嘿一笑:“这不是给你带来了吗。” “无过出来了?”夏慎闻言大喜:“在何处。” “是出来了,就出来了一部分。” 唐云懒得墨迹,伸手打开了盒子。 “这是何人之耳?” 夏慎也不是一般炮,什么场面没见过,望着木盒中血淋淋的耳朵,也没吓着。 “我觉得这耳朵应该按你脸上,聋了吧,刚刚不是说了吗,你孙子出来了,出来了一部分。” “什么?!” 一听这是自己孙子的耳朵,又惊又怒,触电一般松开了手,耳朵掉了下去。 唐云翘起二郎腿,身体向后靠着:“把耳朵捡起来。” “你…你胆敢伤我孙儿,老夫…老夫…” “把耳朵捡起来,我叫你把耳朵捡起来!” “你…” 唐云转过头,望向车窗外:“再剁一根手指送来,看看今夜能不能给夏无过一次凑齐。” “慢着,且慢,且慢!” 夏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神情。 老脸上满是愤怒,可流了眼泪,老泪纵横。 流泪吧,这老家伙原本浑浊的双目中,又满是阴毒。 干瘪的嘴唇不由自主的抽动着,强忍着滔天怒意的同时,又无法抑制极度的悲伤与担忧。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唐云从怀里拿出了一份供状,丢了过去。 夏慎下意识看了过去,顿时认了出来这是夏无过的亲笔字迹,虽然有些歪歪扭扭,的确是亲孙子写的。 歪歪扭扭也很正常,因为夏无过写这些字的时候,左手手指已经被折断了三根,别说牛犇让他写口供了,就是让他给口一个都没问题,当时这小子都吓尿了。 望着口供,夏慎的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血色。 “你夏家可以啊。”唐云阴恻恻的说道:“你孙子没什么见识,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可以,能理解。” 说到这,唐云身体猛地往前一探:“可他竟敢攀咬宫家,说宫家大夫人也在奇珍楼花销过,老东西,你夏家活腻味了吧。” 夏慎眼眶暴跳。 宫锦儿这个小富婆,的确在奇珍楼买过一些首饰,去年的事,夏慎听说后为了巴结宫家,还命人将花销的钱财退回去,宫家没要。 可这也只是单纯的“购买”,不涉及到府衙任何暗箱操作。 所以说,假话,要带着真话,七分真,三分假。 “误会,定是误会!” 夏慎早已吓的魂不附体:“大夫人是曾去过奇珍楼,无过也是记得此事不假,却绝无污蔑、攀咬之意,定是恐慌至极胡言乱语的,他不知深浅胡言乱语的,唐公子误会,大夫人误会,还望唐公子…” “闭嘴,柳朿那个老匹夫已经将夏无过的供词记录在案,泼脏水泼到宫家头上了,你夏家到底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 不等夏慎再辩解,唐云一巴掌呼在了前者的脸上。 “还有,你让奇珍楼的小厮顶罪,还要灭口,夏慎啊夏慎,你真以为你在洛城只手遮天了是不是。” 一语落毕,唐云一脚踹开车门:“动手。” “老东西,可认识本校尉。”马骉摘下遮面黑纱,狞笑一声:“大夫人开口了,先送你见阎王,莫急,你孙儿一会便与你团聚。” 第62章 超级加辈 唐云,没想杀夏慎,至少现在没法杀。 夏慎,是真的怕,怕的要死。 这老家伙的成分比较复杂,逢年过节,家里一群当官的。 府里一应花销,靠的是行商赚钱。 然而他最早是出身军中,解甲归田时不过是个小旗罢了。 他比谁都清楚,污蔑一个军中大帅是什么后果。 被法办,那已经是最好的下场了,至少能留个全尸。 一旦这件事传出去了,夏家污蔑宫锦儿,都不用宫家人开口,夏家人只有一个下场,早上出门,被剁稀碎,然后几百个百姓或者军伍跑府衙投案自首去。 要知道唐云之前因为养猪的事,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罢了,还没怎么样呢,已经成为了全城公敌。 勋贵之后尚且如此,更何况区区夏家。 很多人都说,人活到了一定岁数就看开了,不在乎生死了。 实则相反,大部分的人,岁数越大,越怕死,怕死到了极点。 夏慎就很怕死,再一个是光死他一个人没用,姓夏的都得死才能平息宫家的怒火。 这老头也是消息灵通之辈,知晓宫万钧要被封国公了,这事真要是成了,就算宫家能放过他,宫中也要他夏家满门皆死。 夏慎怕死,唐云又没想真的要他死,磕头祈饶的老王八蛋就这么活下来了,又回到了马车之中,与唐云足足待了一刻钟。 虎、牛、马三人不知道唐云和夏慎谈了什么,只知道唐云下车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神情很满意,再看夏慎,表情就比较复杂了。 既是如释重负,又有一种恨恨不甘的模样,更多的,则是无奈与些许的庆幸。 马车离开了,夏慎也没再提亲孙子的事,估计也怕一个没忍住大义灭亲。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含糊不清的说道:“爽了,回家睡觉,明天去看锦儿。” 马骉站的远,没听清:“唐公子刚刚说什么?” 牛犇言简意赅:“回家睡觉,爽爽锦儿去。” 马骉:“???” 阿虎深深看了眼牛犇,你是真长嘴了。 唐云上了马,骑着小花溜溜达达在黑夜之中。 马骉也是骑着马来的,陈蛮虎搂着他的腰,俩人继续当跟班护卫。 牛犇则是回了衙署,确保夏无过单独关押,不准和任何人碰面,除此之外还得和温宗博打声招呼。 唐云闹了这么一出,柳朿和温宗博光知道个大概,不知道具体计划和细节。 回到了唐府,唐云心情极好,吹着口哨泡了个澡,美滋滋的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夏府来的人,交给了门子一个包袱后就离开了。 唐云起床后见了包袱,当场开嗓,一首电音版的好日子响彻在了府中。 换上崭新的儒袍,将头发梳成大人的发型,前往宫府。 今天太热,距离也不远,唐云怕小花“中暑”,就没骑马去。 都这么熟了,用不着拜帖,唐云也没这习惯,门子通禀管家后,管家亲自给唐云迎接了进去。 结果绕过了影壁才知道,宫万钧也在府中。 唐云到了正堂外,乐的够呛,宫家大小姐宫灵雎撅着嘴从正堂里出来,身上的浅红色裙子全是泥,头发散开满是树杈子,浑身脏兮兮的,和刚从哥布林窝里逃出来的女骑士似的。 见到了唐云,宫灵雎嘻嘻一笑:“唐公子早呀,来寻阿爷么。” 唐云忍俊不禁,施了一礼:“见过大小姐。” “要叫小小姐噢。”宫灵雎凑上前,轻声道:“阿爷心情不好,回城是为了寻温大人索要南军钱粮一事,见人就骂的,还骂了我,不过本小姐不与他一般见识,你小心些。” “多谢大…小小姐提醒。” “客气。” 宫灵雎老气横秋似的拍了拍唐云的肩膀:“改日来寻我玩。” 说罢,古灵精怪的宫灵雎提着裙角跑了,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唐云望着宫灵雎的背影,大小姐,小小姐,一时傻傻的分不清,他光知道小小姐其实也挺大的。 宫万钧坐在正堂中,面色不是很好看,估计是刚训斥完宫灵雎。 正如宫灵雎所说,宫万钧现在很不爽,极度不爽。 关外异族蠢蠢欲动,朝廷还拖欠着南军两个月的军饷,今日回城就是为了去见温宗博看看怎么解决这件事。 “大帅爷。”唐云走了进去拱了拱手:“您回城啦。” 陈蛮虎在外面守着,马骉跟了进来,纳头便拜:“义父。” “嗯。” 宫万钧点了点头,马骉连忙走了过去,站在身后。 马骉这家伙不愧是义子,站在宫万钧身后,又是捏肩又是捶后背的,满面殷勤之色。 “唐公子。” 宫万钧脸上也看不出个喜怒,见到唐云,说不上亲切热络,也谈不上疏远冷淡。 这老头对唐云的印象比较复杂,打心眼里,他是不喜欢唐家的,尤其是不喜欢唐破山。 不是说唐破山做的那些糟心事,而是选择。 才四十多岁,正是闯的时候,怎么能为了一个勋贵的身份卸下军职离开军营呢。 唐破山做的其他破事,宫万钧早就习惯了,前朝时他在北边关混过,也在兵部任过职,那时候俩人就总是吵吵闹闹你整我我搞你的。 至于唐云,宫万钧起初不是很喜欢,因为这小子明明是唐破山的崽,不学兵法学儒学,这不吃竹子拉筐倒反天罡吗。 后来唐云又是献马蹄铁又是养猪的,倒是令宫万钧改观了。 按理来说,他是感激唐云的,欣赏唐云的,但是吧,有点别的小插曲,今天一大早回来,管家和他说了一些事,关于宫锦儿的。 除了唐云几次来拜会宫锦儿,给这姐们逗的前仰后合外,还去过城外演武场“幽会”过,俩人在小溪边走了一下午。 宫万钧也没让人上茶,淡淡的问道:“唐公子一早前来,所为何事。” 唐云朝外看了看:“锦儿在府中吗。” 话音一落,宫万钧愣住了。 “你刚刚…”宫万钧眯起了眼睛,眼睛缝里全是冷光:“叫的什么?” “额…我…” 唐云也意识到平常叫习惯说秃噜嘴了,连忙解释道:“学生是说,今儿个在府中呢,您,您今日在府中呢。” 宫万钧冷冷的凝望着唐云,挎着一张逼脸:“有屁就放。” 唐云气的够呛,又不是给马蹄铁和送猪时喊人家小宝贝那会了? “唐公子。” 门外传来宫锦儿的声音,略带几分喜色,只是当唐云转过头时,脸上的喜色又变成了几分幽怨与冷淡。 走了进来后,宫锦儿站在了宫万钧的身旁,声音之中毫无感情色彩。 “城外演武场那一日,老身已是与你说了,日后离我宫家人远一些。” “不错,是极。” 宫万钧连连点头:“供应军中肉食,我南军承你这恩情,马蹄铁一事,温侍郎已是得知,回京之后宫中必会有封赏,你莫要以为凭着这两件事,你唐家与我宫家便如世交一般。” 宫锦儿的冷淡和疏远,唐云倒是理解,知道这并非对方的本意。 但是宫万钧这老东西吧,是怎么看怎么不爽。 “那行吧,我长话短说。” 唐云只想和宫锦儿单独相处,有宫万钧在,他也就没办法嬉皮笑脸撩骚人家了。 “有这么一个事,昨天夏家的夏无过被抓了,然后我略施小计让他写了一份供状。” 宫万钧没什么耐心:“与我宫家何干。” “您听我说完啊,之前锦…大夫人不是在奇珍楼买了个金步摇吗,我就让他写供状上了,然后再叫夏慎那老家伙误以为他孙子攀咬到了你们宫家,也好让我去敲打敲打他。” “什么?!” 宫万钧顿时变脸,指着唐云破口大骂:“好你个黄口小儿,胆敢利用我宫家耍这等下贱心思。” “不是,您能不能听我…” “唐家小子!”宫万钧一拍桌子:“本帅不知你和温宗博、柳朿三人耍的什么把戏,这一切都与我南军无关,与我宫家无关,你若胆敢牵扯到宫家,牵扯到南军,莫怪本帅对你唐家不客气!” 宫锦儿倒是没怒,望着唐云,等一个解释。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唐云从怀里掏出了一摞子银票:“马骉和我说南军现在缺吃少喝短军器,这不是寻思讹夏家点钱吗,交给你们南军先用着,放心,这事我会和温大人打招呼的。” “你!”宫万钧怒发冲冠:“为此等蝇头小利,敢毁我宫家清誉,好你个唐云,老夫忍你多时,今日…” “好吧好吧。”唐云也没想到对方这么不领情:“那我把这二十万贯银票还回去,告辞了,回头…” “慢着!”马骉面色剧变,情急之下一巴掌呼在了宫万钧的后脑勺上:“你刚刚说多少?” 挨了义子一逼兜子的宫万钧也懵了,咧着大嘴呲着大牙,吞咽了一口口水。 “你…你刚刚说,说多少?” 唐云耸了耸肩:“二十万贯,银票都在这,早上送来的,我以为可以贴补一下你们南军,回头我会说服温大人的。”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十万贯,你他娘可莫要诓骗老子!” 宫万钧霍然而起,回头就是一巴掌呼在了马骉的额头上。 “你他娘的怎地和唐兄弟说话呢,没大没小的狗东西!” 第63章 用途 别说宫万钧和马骉了,连宫锦儿这个小富婆将嘴巴张成了o形。 宫万钧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唐云手中的银票,眼珠子都瞪圆了。 全是大额的,十多张一万贯,几张五千贯,还有一些几百贯的。 “这…这这这这这…” 宫万钧话都说不利索了:“都是…都是给我们南军的?” 唐云都没起身,风轻云淡的点了点头。 “夏无过攀咬了很多官员,我让人用刀在他耳边吹了吹枕边风,让他攀咬一下你们宫家,夏慎得知后惶恐不安,以为会被灭门,之后我和他说想平这个事也不是不可以,经过不友好,不公开,不透明的磋商后,他决定拿出二十万贯赔偿你们宫家的命运损失费,但是这个钱太烧手…” 宫万钧根本没仔细听唐云在说什么,光顾着数银票了。 二十万贯,足以说的上是一笔巨款了。 要知道温宗博从京中跑到洛城查案,初步估计也就十五万贯上下而已。 当时唐云也是震惊的够呛,知道夏家有钱,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 话说回来,这二十万贯估计也是夏家能承受的极限了,最后确定这个数字后,这老登的表情和死了老娘似的,无比难看。 相比宫万钧,宫锦儿反倒是清醒的很,走上前来轻声开口。 “足足二十万贯,倘若此事传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儿郎们备战时缺吃少喝才是不堪设想。” 宫万钧深怕宫锦儿闹幺蛾子,也不数了,连忙将银票全塞进了怀里,嘿嘿笑着。 “更何况唐公…为父的好兄弟刚刚也说了,会与温宗博言语一声。” 宫锦儿还是觉得不妥,只是见到唐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一大堆想说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宫大帅连连眨眼:“你说是不是啊,唐兄弟。” “哎呀,大帅爷可折煞晚辈了,学生何德何能与宫世伯称兄道弟,不过兄弟我也是快意恩仇不拘小节之人,既然宫兄执意如此,老弟我也不好推辞。” 唐云也眨了眨眼,冲着宫锦儿:“是吧,锦儿。” 废了半天话,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喊一声“锦儿”。 这么喊吧,也不算错,如果唐云和宫万钧称兄道弟,喊一声“晚辈”没毛病。 只是一声“锦儿”,宫万钧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一想到怀里有着二十万贯银票,心里平衡了,十分之平衡。 “来人,还不快为本帅的好兄弟奉茶,上茶点,快快快。” 宫万钧现在都恨不得给唐云生个孩子了,也不回主位坐着了,就坐在唐云旁边,还伸出了宽厚粗糙的手掌,握住了唐云的胳膊。 “唐兄弟,你如何讹诈夏家的,老哥哥我不管,可温宗博那边你要如何说服,又是要以什么名义让老哥哥我将这二十万贯银票用在南军?” 唐云心中暗骂,要么说这老头是大帅,并没有因为突得巨款而失去了理智,这是既想要钱,又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刚刚我说了,是用在南关,而非南军。” “有何区别?” 唐云:“首先,不能发军饷,更不能代朝廷发军饷。” 宫万钧哑然失笑,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唐云继续说道:“大头,至少名义上的大头,要用在关墙上,防范外敌的关墙上,加固城墙,打造军器,什么都好,即便朝廷和宫中得知了,第一想法就是这些钱都用在防范外敌上了,对外,而不是对内,” 宫万钧不有坐直了身体,看着唐云的目光有些变化,似是诧异,也似是别的什么情绪。 唐云问道:“打造马蹄铁,大量的马蹄铁,南军骑卒有多少人?” “两支大营。” “那就打造十支大营所用的马蹄铁,留下其中四成南军用,其他六成派人送到军中。” 马骉一头雾水:“为何不留着咱南军自己用?” 唐云没吭声,微微看了眼宫万钧,后者眼神更加古怪了,倒是点了点头。 父女二人的眼神都有些变化,宫锦儿望着唐云的美目中满是神采,坐在了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再拿出一部分钱,让温宗博以宫中的名义,是宫中,而非朝廷,以宫中的名义救济一下那些因伤病卸甲的老卒,安排妥当后,剩下的钱宫老哥就可以随便用了,记住,一定不能用的光明正大,用在暗处。” 说到这里,唐云耸了耸肩:“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我一会还得去衙署一趟,状告夏家。” 宫万钧一头雾水:“不是给了钱了事了吗,为何要状告他们?” “弟弟我得维护你们宫家的名誉,不状告夏家,世人还以为‘咱们’宫家仗势欺人讹诈他钱财,当然,世人不会知道他赔了多少钱,当你们将钱花的七七八八的时候,即便世人知晓了具体数额,到了那时也清楚了宫家无私的将钱用在抵御外敌上了,一文钱都没有私用。” 听到这里,宫万钧感慨万千,沉默不言。 宫锦儿站起身,朝着唐云施了一礼,施了对面对长辈时的礼节。 唐云不懂这些礼节的区别,冲着宫锦儿挤眉弄眼一番,后者似是瞪了他一眼,又像是抛了个媚眼。 “唐公子。” 刚刚还称呼“兄弟”的宫万钧,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宫万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还有今日这二十万贯银票,你为我南军、为我宫家考虑的万般周全,乃恩情,大恩情,日后唐公子若有差使,我宫万钧断无二话。” “客气。” 唐云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模样,却不知宫万钧的这一番话有多重的分量。 别说人家老头现在当大帅了,就是之前还是副将的时候,即便在军中也从未对谁说过这样的话。 军伍,尤其是将帅,很清楚在军中“承诺”代表着什么。 话,要么别说,一旦说出来了,要么死,要么做到,这是将帅们在军中的立足之本。 望着唐云,宫万钧终究还是开口了。 “温宗博,可是欲利用你查…” 话没说完,唐云笑呵呵的打断道:“与你们宫家无关。” 这话说的,很不礼貌,很不客气。 但屋内所有的宫家人,包括宫锦儿,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唐云的好意,实打实的好意。 第64章 忠臣义士 唐云离开时,宫万钧亲自相送,宫锦儿与管家陪同。 直到唐云带着陈蛮虎、马骉消失在了视线尽头,三人这才回府,回去研究这钱咋花去了。 分别之前,宫万钧对马骉下了“军令”,如果唐云少一根汗毛,马骉提头来见,哪怕十分不符合生物学。 宫家人是爽了,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唐云不是很爽,没有和宫锦儿单独相处的机会。 对宫锦儿,唐云也不是爱慕或者喜欢,就是一种单纯的欣赏,如同上一世他欣赏胸大的、腰细的、腿长的、长的漂亮有气质的。 宫锦儿,具备唐云所欣赏的全部优点。 与宫锦儿在一起,唐云很开心,很放松。 当然,任何一个男人和这种绝美的女子在一起相处都会很开心,除非是结婚多年的老婆。 炙热的日头高悬空中,热浪开始席卷这座破城。 从宫府回唐府不过是几步道罢了,唐云走了一身的汗。 到了家门口,唐云没有进去,坐在了台阶上,叫门子取几碗水出来解解渴。 唐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去办,不想进府, 他自己都清楚,只要进了府,肯定会洗澡,洗完澡也快吃饭了,吃完饭就犯困,睡醒后一看都下午了,一定会想着一天都快过去了,不如明天再办事吧,然后…就没然后了,继续吃饭,继续睡觉,最后一天就过去了。 见到唐云在那坐着发呆,陈蛮虎与马骉坐在了两侧,三个人和闲汉似的。 水很快端出来了,刘管事端出来的。 唐云接过了水碗,仰头问道:“从马场回来了啊,那些猪怎么样了,军器监什么时候去接手?” 刘管事低着头,站着说话也不是,坐着还不像话,犹豫了一下,只能下了台阶蹲在了唐云面前。 “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这事儿,军器监去了人,说是三日内会派人将猪给拉走。” “哦,结算的事说好了吧,交付之前给全款,不接受订金、分期杜绝拖欠。” “说了说了,军器监的人见了咱家的猪,嘴都合不拢,是惊也是笑,还说捡了大便宜,说咱家仁义。” 唐云打了个哈欠,并没有因“军器监”的褒奖而有任何喜悦之色。 根据牛犇与温宗博所说,殄虏营与军器监的某些官员绝对脱不开关系。 “还有一个事儿,军器监那头说他们监正沙世贵沙将军如今在南关公务繁忙,待得了空,定会来唐府看望看望您。” “看望?” 唐云好笑不已,这个词用的就很古怪。 “行吧,到时候再说,不是,你坐下说话行不行,你蹲我面前都直晃悠了,马骉你起开点。” 马骉挪了挪屁股,刘管事赶紧插进来,坐在了唐云旁边。 “马场的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九娘看着点就行,你留在城中。” 唐云压低了声音:“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盯着所有府邸,所有官员。” 刘管事面露难色。 官员加各家府邸可不少,哪来那么多人手,更何况他知道唐云的“盯”是什么意思。 这些官员与府邸中说了算的,上到老爷下到管事乃至马夫家丁,什么时候出了门,见了谁,见了多久,见的人又去见谁,都要记录下来,这个工作量,没个二三百人根本干不成。 “知道人不够用。”唐云笑道:“你先安排,我会找牛犇借点人,借点专业人士。” 刘管事神情一变,他可是知道牛犇是何方神圣,阿虎与他说的。 那么唐云口中的专业人士,一定是驻扎在城外的京卫了。 转念一想,刘管事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些京卫,未必真的全都是京卫。 “少爷,您想盯出个什么来,下面办差的也好有个眉目。” 唐云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盯”出个什么来,他只知道任何事都是有关联的。 就如同印度空军一起飞,研究弹射座椅的公司股票就上升。 现在温宗博来了,带着京卫来的,殄虏营肯定有所准备,至于如何“交流”,又要做什么样的“准备”,只能通过各家府邸或者官员的“异常行为”进行判断,以此来尝试锁定、确定谁与殄虏营有关系。 “就这样吧,我去趟府衙。” 唐云将水碗中的井水一饮而尽,刚要拍拍刘管事的屁股站起身,陈蛮虎与马骉二人同时色变,紧接着霍然而起。 巷子口中出现了一个身材壮硕之人,不但穿的严严实实,还戴着斗笠,猥猥琐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是老子!” 形迹可疑之人摘下斗笠,见到周围没外人,快步跑了过来。 唐云目瞪口呆,唐破山,他爹,亲的! 陈蛮虎等人连忙施礼,跑过来的唐破山低声骂到:“别他娘的行礼,深怕旁人不知老子入城是不是。” 说完后,唐破山照着唐云的脑门就是个逼兜子:“你个混账东西随老子进来,其他人守在府外。” 揉着脑门的唐云无奈至极,只得快步跟着老爹进入了府中。 过了影壁,唐云率先吐槽:“活这么大,头一次听说吃大席吃一个来月的。” 大热天,唐破山穿的和要过冬似的,转过身三下两下将衣服扯了个七七八八,指着唐云就开骂。 “你这不孝子,莫不是想要活活气死老子不成,老子都不愿掺和这破事,你还上赶着往上凑!” “果然是您示警宫中。”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您早就知晓殄虏营的事,对不对。” “什么示警宫中,哪有那闲工夫。” 唐破山就和怕唐云跑了似的,抓着亲儿子的手臂就往后花园带。 到了后花园,父子二人坐下,管家跑来后没等嘘寒问暖,唐破山一脚踹了过去。 “弄些酒菜来。” 管家揉着屁股跑走了,唐破山瞪着牛眼:“狗东西,既然你搅和到了这些破事中,莫要想着立功,保全性命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唐云意外急了:“我还以为您要让我置身事外呢。” “你以为老子不想,若是你叫人办差,办差的人办了一半想要置身事外,你会如何想。” 唐云神情微变:“要么,是个二五仔被拉拢收买了,要么,无胆鼠辈难堪大用。” “还算灵醒。”唐破山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占那便宜叫宫中得知了。” “爹,到底怎么回事啊。”唐云一头雾水:“究竟是不是您利用八百军马示警的宫中?” “这怎么说呢。” 唐破山哈哈一笑:“之前不是与你说过了吗,爹送去的千匹战马,虽说足八百匹无法用于军中骑乘作战,可南军缺马啊,咱唐家翻了三倍卖到军器监,是占了些便宜,那也好歹为南军解了些许燃眉之急。” “您别打哈哈。”唐云没吐槽,凝望着老爹:“孩儿第三次问您,您跟孩儿说实话,当初您弄那些军马,是不是为了示警军中?” “这…哎呀,为父当初是这般想的,咱家不是穷吗,得想个法子赚点钱财,权当是自污了。” “当初您和我说是为了自污,我会信,现在这哪里是自污,都捅到京中了。” “为父又不是三岁稚童。”唐破山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没捅到京中,咱占了个大便宜,赚些钱财,若是捅到京中,宫中震怒,诶,咱就说是为了示警宫中,当个忠臣义士,怎样,爹厉不厉害。” 唐云:“…” 第65章 以身为饵 唐云,凌乱在了风中,愈发看不懂老爹了。 还真是,宫中如果不知情,老爹闷声赚了一大笔钱。 如果宫中知情,老爹就说通过此举警示宫中,不惜自污。 无论出现任何情况,唐家,都占了个大便宜。 只是唐破山千算万算,死活没算到唐云和个傻缺似的上赶着掺和到这件事之中。 管家将酒菜端上来了,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正如爹您说的,孩儿如今想抽身而退也不行了,这事一旦查清楚了,不知道多少人会人头落地。” 说到这里,对宫家和南军已经有了一些认识的唐云,犹豫了一下。 “爹,孩儿很敬重军伍,敬重这些为国征战的好男儿,您以后…您以后能不能别再坑南军了?” 唐破山撇了撇嘴:“坑的是朝廷,又不是军伍。” “都一样啊。”唐云认真的问道:“您就不怕被人问候咱唐家祖宗吗。”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先吃饭吧。” 唐云张大了嘴巴,啥玩意叫有的没的,您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唐破山已经拿起筷子开炫了,夹着炖肉,胡吃海塞。 唐云侧目望着,老爹吃肉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之色,这代表他不是第一次吃这种满是肥膘的猪肉。 原本唐云有很多想问的话,比如老爹从哪得知城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包括自己的动向等等。 现在他也懒得问了,老爹粗犷的外表,只是一种早就习以为常的伪装色罢了。 唐云给老爹倒了杯酒:“爹,孩儿敬您。” 满嘴流油的唐破山楞了一下:“为何而敬。” “您是我爹啊,孩儿敬您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唐破山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继续炫。 直到一盘菜被一扫而空,父子二人再没谈“正事”。 当爹的,明明知道殄虏营,未对儿子做任何嘱托。 当儿子的,明知道老爹了解不少内情,未开口询问过只言片语。 酒足饭饱,唐破山拍了拍肚皮:“爹这就要出城了,记得,莫要告知任何人爹回来过,尤是那姓温的,这狗日的是新君心腹,他一晚上日几次他婆娘都不会瞒着新君。” “这么快就走吗,那您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思念云儿了。” 唐破山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站起身穿好衣服后就这么离开了。 出了府,进入了巷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唐云站在侧门内目送,满面苦笑,心里,则是暖暖的。 是的,唐破山只是想他了,仅此而已,所以回府看看他。 至于儿子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老爹,并不在意,嘴上一口一个不孝子,一个一个狗东西,可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父母,总是如此,会寻一个无关紧要的理由来到儿女的面前,秀一秀存在感,再离去,如同一个过客一般,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最怕的便是真的成为了过客。 刚好正值午时,唐云带着俩保镖骑上马前往了府衙。 当温宗博得知唐云在夏慎那讹了二十万贯后,一刻钟,整整一刻钟,和丢了魂儿似的一言不发,双眼空洞。 还是那句话,他带着一大群京卫兴师动众跑了过来,才为了十五万贯罢了。 唐云倒好,割下一个耳朵,忽悠一个公子哥,二十万贯到手了。 柳朿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犹豫了半天,他想说这全都是“赃款”,都是夏家非法所得,应该查,应该抓,应该全砍了,所获钱财都应上交到府衙。 只是柳朿后来一想,即便上交到府衙,最后还是得被温宗博带回京中,洛城府衙一文钱便宜占不到。 想到这,柳朿开始满脸的幸灾乐祸。 人就是这样,自己很闹心的时候,很不爽。 同样一件事,当别人他更加闹心的时候,自己就不是那么的不爽了,甚至可能还会暗爽。 “接下来这样,找个信得过的,专业人士,写一份状书,代表宫家状告夏家,污蔑大帅、侵犯宫家的名誉,反正怎么严重怎么写,怎么能够激起群愤怎么写,最后的结局是夏家登门道歉,并赔偿一定钱财,至于赔偿多少,先不告诉外界,事情告一段落后再说,千万不能让人们以为宫家仗势欺人。” 柳朿连连点头,这种事他还是懂的,不用唐云交代的那么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下来就到本少爷证明实力的时候了,柳大人,从各家铺子带回来的那些账目呢,我去仔细看一下有多少猫腻。” 柳朿哭笑不得:“唐公子还真懂账目啊。” 温宗博也乐的够呛。 外人,或许会以为唐云懂账目,柳魁,估计是深信不疑。 因为唐云利用一本毫无漏洞的“假账”,不但将九娘等人从府衙中带了出来,大庭广众下,还狠狠羞辱了一通温宗博。 但是,但是但是,这是温宗博与柳朿配合他做戏,所谓毫无漏洞的“假账”,上面全是xxoo以及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这么做为了让外界相信唐云会做账,做的天衣无缝。 现在没外人,唐云要看账,柳朿和温宗博能不乐吗。 “不错。”柳朿乐呵呵的说道:“诓骗他人的最高境界,便是将自己也骗过了。” 唐云哭笑不得:“我真会。” “是是是。”柳朿连连点头:“唐公子最是精于此道。” 温宗博附和道:“出了府衙,旁人问及,唐公子也要这般表情,这般言语,方叫外人深信不疑。” 换了别人,早就暴怒了,唐云非但没暴怒,还乐了。 他已经想好了,一会看完了账,但凡有哪家商铺有猫腻,还被温宗博与柳朿疏忽了,直接火力全开激情开麦。 “二位大人,之前温大人去府里找我,柳魁误以为我要为他查账,不说我懂不懂,至少得了解了解吧,告诉我账目放在哪就行,万一真的打入那群人的内部中,多少懂点也不会被拆穿不是。” 唐云都这么说了,柳朿也就不好取笑了,指了指最里侧的偏房,还好意问一下要不要找个心腹文吏给唐云做做科普。 “谢谢你噢。” 唐云连连摇头,就柳朿这熊样的,还心腹,能背后捅刀子的,永远都是信任的人,不被信任的人也没机会站在背后。 就这样,嚼着茶叶沫子去看城中各家府邸的账目了。 他也不敢把说的太满,不然就不是扮猪吃老虎了,而是扮猪吃饲料。 上一世他倒是很懂这方面的知识,只是古代账目未必应该有所区别。 不管怎么说,从这一刻开始,唐云不但彻底入局了,还要以身为饵。 第66章 火眼金睛 府衙后院偏房中,堆满了账目,百本有余。 不同的铺子,不同的人,写的不同的账,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唐云进去后,头皮有些发麻,他还以为柳朿会找人整理后再抄录一遍。 不怪柳朿懒,现在这位知府大人是谁都信不着了,这些账目事关温宗博的差事,要不然也不会将这些账目放在府衙最里侧接待“高官”的后院中。 陈蛮虎和马骉都没进门,蹲在门口侃大山。 阿虎不认字,马骉认归认,他不懂算学,更不懂算账,就算懂,他也不想进去。 马骉看向阿虎:“你不进去帮帮你家少爷吗?” 陈蛮虎:“我不认字,没读过书。” 马骉好奇道:“你家少爷真的懂账目吗?” 阿虎骄傲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如今城中谁不知我家少爷身怀绝症,就没有少爷不懂的。” 马骉犹豫了一下,建议道:“你没事的时候,还是读读书吧。” “为何。” “若不然死的快。” “我是百姓出身。”阿虎呵呵一乐:“读了书才会死的快。” 马骉深深看了眼阿虎,无懈可击。 屋外俩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屋里的唐云先做了套眼保健操,又微微闭目养神了片刻,这才开始给账目进行分类,根据东、南、西、北四城区进行一个大概分类。 上一世,唐云的的确确学了一些相关方面的知识,也是机缘巧合。 当时他上班的公司谈了一个长期的项目,这个项目需要后期会计跟进。 满嘴跑火车的老板为了拿下合同,就没提公司根本没有坐班会计这个事。 合同倒是签了,半年后需要会计跟进了,想招会计也不好招,没有会计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就这样,老板让唐云去“自学”,不但自学,还要考个证。 之后唐云利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考下了证,拿到证后的第一天就给对方公司打了个电话,把自己老板举报了。 原因无他,唐云拿到证后去公司,正好碰见老板乘电梯上楼,打扫电梯卫生的大姐带着个孩子,孩子一直站在角落,很乖巧。 老板问这是谁家孩子,保洁大姐解释说娘俩住的房子是合租房,新搬来了一对小年轻,怕不安全,就让孩子跟着她来上班。 保洁大姐离开电梯的时候,老板说了一句话,都穷成这个逼样了还敢生孩子。 唐云乐呵呵的附和着,出了电梯直奔厕所,反手就打了电话给老板举报了。 保洁不认识唐云,唐云认识这位大姐。 第一次面试的时候,唐云根本挤不上电梯,破办公楼三十二层,就四个电梯,一层停一下。 眼看着要迟到了,唐云急的团团转,就是这位保洁大姐看出了他的焦急与窘境,让他去货运电梯,并且为他刷了电梯员工卡。 这件事,唐云一直记得,之后上班和大姐打过招呼,可大姐早就给他忘了。 这就是穷人,穷人的善意,别人帮他们,他们会记一辈子,当他们帮助别人时,或许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 因此唐云认为,穷人,可以生孩子。 有钱人,不应该因为有钱去歧视穷人。 就是因为这群逼养的越来越有钱,直接导致了穷人越来越多。 还有,唐云在家自学的这四个月,只拿到了半薪,老板还美其名曰唐云是为自己考的证,一辈子都用的上。 唐云举报老板,同样觉得也是为了老板好,世界这么大,要多经历一些事丰富阅历,法院和看守所同样能够增长见闻。 足足半个时辰,唐云才将账目进行了大概分类。 坐在了书案后,揉了揉太阳穴,唐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了第一页,大致扫了一眼后松了口气。 还好,楷书,能看懂,一些相关术语,比如该、欠、补、供、偿等都能理解其含义。 大部分的账目想要查清楚,并不难,核对就好了。 前朝以及本朝的《商律》极为严苛,商铺账目繁多,除了记录税银外,还要详细的记录“供”,也就是原料花销。 理论上来讲,任何商铺,从买到卖,从开支到花销,都要一五一十分毫不差的记录在账本上,其中还要明确时间、人物、地点。 比如哥哥在篮球场卖了个鸡蛋,得钱一贯,买了个金鸡奖华语乐坛最佳中文原创歌曲。 一旦账目出现任何猫腻,就要进行“查询”,哥哥为什么卖了个鸡蛋,这颗鸡蛋是他买的,还是他亲自下的,谁能证明等等等等,事无巨细都要调查。 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越是核对,唐云的眉头皱的越深。 他猛然发觉一件事,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说通过几本账看出了多大猫腻,而是连看几本账,一点猫腻都没有。 这么多账本,之所以被存放到这里,正是因为有猫腻,算是被府衙封存了,慢慢查。 结果唐云接连看了五本,什么都没看出来,每一笔数字都对的上。 “不对啊。”唐云自言自语了起来。:“就算我上了大学,可我高中成绩挺好的啊,证也是利用四个月考下来的,这怎么…” 唐云开始怀疑人生了,心不在焉的朝着窗户外面喊道:“那个谁,就是牛老四,不是,认养四头牛…那家伙叫啥来着?” 陈蛮虎从窗户下面站起身:“牛哞。” 马骉也站了起来:“那叫犇,牛犇。” 唐云:“当时带着人去查账的是他吧,给他叫来。” 话音落,牛犇的脑瓜子出现在了窗前,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和阿虎以及马骉搁那吹牛b侃大山。 唐云吓了一跳:“靠,刚才叫你,怎么没吭声呢。” 牛犇还挺委屈的,我也不叫牛老四啊。 “人都是你抓回来的对吧。” 牛犇点了点头。 唐云奇怪道:“你懂查账?” “不懂啊。”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账目有猫腻,凭着什么证据将那些掌柜的抓来的?” “就是杀气腾腾的进去,抓着掌柜的头发,大吼一声你他娘的犯事了胆敢瞒报税银,走,跟老子去衙署受审。” 唐云,张大了嘴巴:“然后呢。” “跪地上的,一定有猫腻,心虚,一头雾水的,八成是无辜的。” 唐云:“…” 马骉肃然起敬:“高哇。” “高个锤子高。” 唐云都想骂人了,这不扯淡呢吗。 牛犇得意洋洋:“也不可妄下定论,在京中时也是如此,本将深怕抓错了人,因此在狱中也会再次谨慎审问一番,不是本将吹嘘,抓了那么多人,从未断错过案子,更从未冤枉过一个好人。” “真的吗。”唐云微微松了口气:“没看出来,你还有一对火眼金睛。” 马骉连连点头:“佩服。” 牛犇更得意了,刚要再吹两句,陈蛮虎皱眉问道:“你审案的时候,动刑吗?” “分人。” “怎么分?” 牛犇:“他要是嘴硬说是冤枉的,那就动刑。” 阿虎:“那要是动过刑,他还说是冤枉呢?” “没见过,我下手比较狠。” 听到这句话,唐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有一种明悟,自己,好像是一时不留神站错对了,加入反派了。 第67章 抽丝剥茧 一连看了十六本账目,唐云太阳穴隐隐作痛。 十六本账目,一点问题都没有。 陈蛮虎、马骉、牛犇三人趴在窗户上,脑袋挨着脑袋,直勾勾的盯着唐云。 “没问题,没问题,还是没问题。” 唐云又合上了一个账本:“已经是第五家铺子了,完全没问题,没有任何猫腻,每一笔账都对得上,一文钱出入都没有。” 牛犇都不太自信了:“莫非本将真的抓错人了?” 唐云刚要开口,牛犇又补了一句:“本将火眼金睛,会不会是唐公子你根本不懂啊。” “我尼玛…”唐云都没力气骂了:“掌柜的也好,店铺中的伙计与小厮也罢,都是百姓,你觉得百姓见到衙署来了一群官员带着一群武卒杀气腾腾的,还说犯事了,百姓们会不会怕?” “若是心中无鬼,身正不怕影子斜,自不会惧怕。” “哦,好,那你发誓,大虞朝没有冤案,如果有的话,一件冤案,你少活一刻钟。” 牛犇不吭声了,干笑着。 没法吭声,他怕如果发誓的话,下一秒原地爆炸。 见到唐云满面疲惫之色,陈蛮虎不由说道:“少爷,不成就算了,没有猫腻定是抓错人了。” 要么说唐云应该考虑给阿虎涨涨工钱,坚定不移的相信自家少爷,坚定不移的认为一定是牛犇这傻缺抓错人了。 “不。”唐云摇了摇头:“没有猫腻才是最大的猫腻,只是这个猫腻我暂时还没有看出来。” “不错。” 事关自己的“业务水平”能力,牛犇附和道:“士农工商,狗日的商贾最是奸诈,定有猫腻。” 唐云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相信商贾的人品,而是无比相信人心。 古代的商贾很难成气候,大多依附在官员及世家脚下。 是脚下,而非腿旁。 各朝各代的商律又比较严苛,商贾社会地位不够,阿猫阿狗都能找上门索要点钱财,再加上交税,辛辛苦苦赚的钱,都没有交的“保护费”多。 在这种情况下,商贾会极力规避任何多余的“支出”,在他们的眼里,除了“保护费”外,其他支出都是多余的,因为这就是保护费的意义。 一家铺子的账目没问题,很正常。 两家铺子的账目没问题,也很正常。 接连四五家的铺子,账目没有丝毫问题,绝对有问题。 唐云相信人心,这四五家铺子都是城中各家府邸罩着的,这些城中的大佬们,他们绝对不会依法缴税! “不行,我需要换个思路。” 唐云用力的揉了揉眉心,转身拿出了城南几家铺子的账目。 陈蛮虎站起身走了进来:“少爷,小的帮您吧,您教小的。” 唐云哑然失笑,这哪是说教就能教会的。 其实查账是一件很枯燥的事,诀窍除了专业能力外,极为考验眼力与耐心。 眼力,就是通过一个被审核成功的擦边视频,能够在短短不足三分之一秒内,抓到那一抹如同马赛克一样的黑色。 耐心更为难得,只有能彻底将维维豆奶搅拌均匀的人才适合干这种活。 唐云认真的对着,看着。 阿虎则是随意拿着账目瞎翻着,试图找到帮自家少爷的法子。 当唐云看到第七本账本依旧没任何发现时,旁边站着的阿虎突然微微“咦”了一声。 “怎么了?” “少爷您看。”阿虎将三个不同铺子的账本放在了桌上,语气不太确定:“小的不认字,也不知看的准不准,就是觉着这三本账目上的字迹,有些相似。” “怎么可能,不同的铺子,行业都不一样,又不是一个人…” 说到一半,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面色大变。 一页一页的看,一个字一个字对,果然,正如阿虎所说,这几本账目的字迹,完完全全是一样的。 “靠!” 唐云一拍桌子:“原来如此,难怪看不出猫腻,城中有专业人士统一给这些商贾做账!” “少爷,这几本也是如此。” 阿虎又递过来三本账,转头继续找去了。 牛犇与马骉都冲了进来,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帮着一起找。 唐云神采奕奕,这就是猫腻,真正的猫腻,大猫腻! 后世这种情况倒是很正常,有专门的会计公司,一个会计帮着几个甚至十几个几十个统一做账。 大虞朝可不允许,一家铺子,必须聘请专业的账房先生,如果没有账房先生,那么就要去“府衙”请。 府衙有一个“税房”,专门管这种事的,没账房先生的可以提前打个招呼。 如果做的是小买卖,请不起账房先生,或是请不到,那么“税房”就会登记造册,隔三差五去一趟,看看生意怎么样。 生意若是好,赚了不少钱,那么就会让懂账的文吏去指导一下,当然,要花钱。 如果生意不好,府衙的人就会想个由头要个仨瓜俩枣榨点油水,倒不是贪婪,主要是他们这行是有规矩的,毕竟贼不走空嘛。 即便是民间的账房先生,那也不能同时给不同的铺子管账,除非这个账房先生是某家府邸的聘用的,而这家府邸名下有很多铺子,那么账房先生倒是可以为不同的铺子理账,同样要去府衙报备。 唐云彻底换思路了,大家也不看数字了,只是比对辨别字迹,最终发现这百十多本账目,其中七成字迹相同,来源于三种不同的字迹,也就有三个人统一给这些账本做账。 唐云刚刚没看出来,一是因为太过专注于数字了,二是他将账目分类了。 就算阿虎没看出来,唐云只要将这些账目全部过一遍眼,同样能发现。 牛犇最是兴奋,终于证明了他的业务能力没有任何问题。 “提审。”牛犇建议道:“审那些掌柜的,本将亲自审,定叫他们吐露出幕后做账之人。” “别急。” 唐云摇了摇头,大脑快速思考了起来。 “三个人,并不是每个人负责相连的几家铺子,因此我刚刚才没看出来。” 唐云无意识的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不是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或是相连的几个铺子,甚至不是一个行业…” 这就很奇怪,想要做假账,做那么多假账,首先要确保的就是做账之人了解这个“行业”。 那么极有可能这三个人是认识的,甚至做假账的时候共处一室,互相请教,互相取长补短,互相给建议。 “一定是这样的,三个人,互相认识,是一个团伙!” 唐云语气无比笃定,坚信如此。 商贾,倒是挺好欺负的。 只是这些商贾,大多都是跟着各家府邸混饭吃的。 那么这个团伙,又是如何让这么多府邸同意他们做账的? 三个账房先生绝对没这么大能量,他们应该是给某一个人,或者某一家府邸卖命,这个人,这家府邸,有足够的“面子”让其他人相信他们。 唐云将心中的猜测一一说了出来,房内其他三人皆认同。 “牛将军说的对。”马骉建议到:“提审,提审那些掌柜的与伙计,找出这三人,顺藤摸瓜。” “会打草惊蛇,掌柜的与伙计哪会知情,被牛四儿吓到,只能证明账本是被送来的,未必知道是谁作的。” “那该如何是好。” “排除法。” 唐云再次开始将账本分类,一边分,一边自顾自的分析着。 “先排除没有账房先生的府邸…” “再排除最近几年总是因为账目不清不楚补齐税银的府邸…” “排除后看看剩下几家府邸,这些府邸中,谁在钱庄中的银票除了本家外,还有大量其他府邸存入的银票…” “不,不不不,这群王八蛋不会将钱存到钱庄,而是藏在床下、花园甚至茅厕下面,通过这些假账能看出来幕后之人极为谨慎…” “那么再换一个思路,这家府邸的主人,应该从事过相关行业,要不然其他府邸不会轻易的相信他,他至少要证明他具备…” 说到这,唐云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望向马骉。 “原南阳道军器监少监,告老还乡时才正八品的柳魁,你了解吗?” 第68章 切入点 听到唐云提起柳魁这个名字,虎、牛、马仨人面色各不同。 三个做假账的人是谁,尚且不知,但知城中有一位真正的专业人士。 当年担任过南阳道军器监少监的柳魁,那个唐云的邻居,喜欢吃鸭舌的柳老爷,当官时不正是专门理账的吗。 阿虎认识柳魁,之前唐云和这家伙打过交道,接连两次登门拜访,看着唯唯诺诺的,还不经吓,就那模样,总会让人下意识忘记以及忽略他曾当过官。 牛犇若有所思,他和温宗博之前就怀疑,柳魁与殄虏营一案有关联。 马骉作为洛城本地户,算是比较了解柳魁的。 这位原南阳道军器监少监,很低调,在城中也不算什么大人物,告老还乡时才正八品。 从前朝到本朝,军器监这个衙署极为特殊,不懂行的人很容易混淆。 京中六部九寺、地方各衙署,名字都不同,唯独军器监,全朝各道四十多个,都叫这名,不同军器监的职责基本相同,掌管的权利又有着云泥之别。 东、南、西、北四地,四个大军器监,归兵部统一管辖。 每一地下面又设了三道,每道还有一个军器监。 每道军器监下面呢,州府及重镇,又设一个兵备府的军器监。 军器监的一把手叫监正,二把手叫少监。 这就等同于都叫“长”,村长和地球球长能一样吗。 柳魁曾担任过南阳道军器监少监,算是二把手,而军器监的二把手少监,正是管账的。 前朝开朝时到中期,军器监属于是姥姥不去舅舅不爱,谁都能欺负两下。 名义上归兵部管辖,钱粮方面得看户部脸色,军器方面又要和工部协商,礼部还会派官员到军器监中进行监督,然后军中还骂他们,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不是人。 地位尴尬,官职也低,那时候哪怕是南地四道军器监监正才正六品。 到了前朝末期的时候,军器监算是真正成为了独立的衙署,多多少少摆脱了较为尴尬的境地,官职也被统一上调了一品半级。 柳魁没赶上好时候,要是再晚几年告老还乡的话,运气好没准能混个从六品。 不过马骉了解的也不多,俩人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光听说柳魁靠着姐姐上位的那些破事。 “靠姐姐到处睡觉上位,可以,不是不可以,靠着姐姐到处睡觉,从一个文吏,变成了一个文官,可以,不是不可以。” 唐云有节奏的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但是单靠姐姐到处睡觉,他不可能成为军器监的二把手。” 之前唐云不是很了解大虞朝的官场环境,听闻柳魁靠他姐上位时就当个笑话听。 现在渐渐了解官场是怎么一回事后,再想起这件事,感觉如同天方夜谭一样。 “打铁还需自身硬,他姐姐就是再能睡,每天天亮时和旺旺雪饼似的,柳魁也不可能平步青云从文吏变成军器监少监。” 其他三人深以为然,阿虎也是如此。 柳魁当军器监少监之前,他姐姐已经病逝了。 老姐都死了,柳魁还能继续升官,总不能是那些姐夫们念及旧情吧,真要是这样,他姐活得多…活着的时候多讨人喜欢。 “说不通啊。” 开口的是马骉,挠着额头皱着眉:“没听说过柳府中有账房先生啊,莫说账房先生,寻常的护院、家丁都少,都是小妾与女婢。” 唐云微微一笑:“醉仙居知道吗。” “知道啊,柳魁的外甥柳鹤经营着。” “之前被抓了,因为醉仙居的账目一塌糊涂。” 马骉越听越迷糊:“那对啊,他府中也没账房先生,没人为他做账。” “不,这才是最大的反常。。” 唐云越是说,口气越是无比笃定:“如果我猜的不错,柳魁除了靠他姐外,账目做的也非常好,极为精通此道,因此才能当成少监,少监是二把手,这个职位通常是用来背黑锅的,一个专业人士,对于最在乎的外甥,他竟然不帮着做账,这说得通吗?” “是啊!” 马骉恍然大悟:“是如此,是如此啊,你要是不说,都忘记和柳魁在军器监时每日要做的就是统管账目,多年来,这狗日的…这狗日的就好像…” 牛犇接口道:“好像生怕别人记得他最擅长此事。” 阿虎骂了声娘,觉得被耍了,通过几次接触,这家伙故意装作一副根本不懂账目的模样,连唐云都被忽悠了。 “没座。” 唐云打了个响指:“一个能靠着姐姐上位的官员,一定不干净,官员不干净,是为了享受物质生活,他还当官的时候就极为奢靡,告老还乡,出身不好,没有门生故吏和好友,手中也没了权利,靠着朝廷发的那点俸禄如何维持奢靡的生活,所以他重操旧业了,或者说是从来没金盆洗手过,这也能从侧面证实他外甥柳鹤创业初期哪来那么多钱进行扩建。” 阿虎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他并非是了不得的人物,哪怕擅长此事,又是如何说服各家府邸寻求他的帮助,他若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柳鹤被抓后,他为何寻少爷您求助?” 这个问题很尖锐,古代很多高门大阀,花钱买的除了“业务能力”外,最重要的是“平事”的本事,出了事,能遮掩过去,不牵连到任何人。 从表面上看,柳魁不具备“平事”的能力,只具备极强的业务能力。 “因为这是他的本性,低调。” 唐云缓缓站起身,脸上又挂起了标志性的笑容。 “柳鹤,他可以弄出来,醉仙居的账本,他也可以做,但是你们别忘了,温宗博来了,带着京卫来的,本性低调谨慎的柳魁,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动用关系将柳鹤救出来,以及让人注意到他最为擅长做假账。” “说得通了,都说得通了。” 牛犇拍了拍腰间的软剑:“这就去将他擒来,严刑逼供!” 马鞭都服了:“叫你们查案,不是吓唬就是动刑,若是不开口呢,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嫌慢啊,嫌慢你报官啊。”牛犇挑了挑眉:“我们做事,就是这样。” “这样吧,听我安排。” 唐云适时开了口:“捉人要捉赃,看片看无码,加大人手盯着柳魁,还有,查一查柳魁最近有没有将某些人送出城,书生、文人之类的,这件事,牛老四负责。” 牛犇不乐意了:“唐公子能否不要乱改本将的名字。” 唐云没搭理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一百贯银票。 “再叫一些京卫进城,找我府中的刘管事,听他差遣,这是辛苦费。” 牛犇拍了拍胸脯:“我牛老四办事,公子您放心就是。” 马骉望着一百贯银票,直吞口水:“公子,我马老四办事也妥帖。” “你继续保护我。” 第69章 死有余辜 查案就是如此,怕就怕没切入点,对不准地方。 只要找对了地方,一切就水到渠成了,无论是微风徐徐小心试探,还是狂风暴雨大力出奇迹,都会无比的顺滑。 看了一下午账目的唐云回府了,美滋滋的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跳了两套广播体操,洗澡、吃饭,发呆望着天。 中午,继续吃饭,然后午休,下午发呆,晚上睡觉。 一连过了四天,牛犇终于调查出眉目了,有进展,大进展。 见了唐云,这位眼高于顶的宫中禁卫,未来的天子亲军核心骨干,纳头便拜,重重施了一礼。 “公子料事如神!” 躺在躺椅上的唐云揉了揉眼睛:“肿么了?” 牛犇双眼布满了血丝,明显接连几日没有休息好了,神情极为激动。 “做账三人,皆寻到了。” 唐云坐起身:“这么快。” “是了,不如唐公子猜猜,其中都有谁。”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柳魁。” “日他娘!”牛犇惊呆了,看了一眼马骉:“唐公子公子怎地知晓。” 马骉皱着眉,你骂日他娘就骂日他娘,你看我干什么? 唐云好笑不已:“要是不让我猜的话,我不知道,你让我猜,我就知道了。” “那公子再猜猜,我是如何得知柳魁亲自做了账目。” “拿账目笔迹进行对比,对比柳魁之前当军器监少监时的公文往来、账目上的字迹。” 牛犇张大了嘴巴:“公子何止是料事如神,简直就是他娘的料事如神的哇。” 唐云哑然失笑,就像他说的,没那么神奇,牛犇都让他猜了,那肯定是熟人,不是柳魁还能是宫锦儿吗。 确定了是柳魁,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无非就是比对字迹。 如果温宗博连这位刑部出身的户部左侍郎连这都想不到,还查案,查个锤子,早点洗洗睡吧。 陈蛮虎好奇的问道:“另外又是谁?” “柳仕如,柳魁当年在军中有一心腹,因贪墨军饷被发配到了北关,这柳仕如就是此人之子,那时柳魁为他改名换姓收为义子,带在身边抚养成人,居住于城外一处庄子之中,鲜少入城,也鲜少有人知晓此事。” 唐云:“另外一个人呢。” “柳仕如之妻姜暮云。” 提到姜暮云这个女人,牛犇立马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七年前这姜暮云本是州城一花船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谓是艳名远播,柳仕如为其赎了身,那时这姓柳的有一原配夫人,柳仕如将姜暮云带回家中后,那原配夫人整日与其争吵,直到十余日后,那原配夫人的尸身在荒山上被发现,县衙衙役去时,尸身已是被猛兽啃食的不成样子。” 唐云皱起了眉头:“案子查清楚了吗?” “县府询问乡民,一猎户说他无意中见到了死者与姜暮云夜晚结伴而行前往荒山,可那姜暮云一口咬死猎户看错了,柳仕如为姜暮云作证,说是事发当夜二日相拥而眠,并不知他原配夫人是何时离开的,加之后来柳魁前往县衙,此案不了了之。” 马骉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狗男女,奸夫淫妇!” 牛犇接着说道:“又过了三年,也就是四年前,広县大旱,一名为朱招娣十六岁女子受灾后无家可归,又与爹娘走散,只得跟随流民来到洛城外,宫家大夫人宫锦儿带着宫家家丁施粥行善时,柳仕如见朱招娣貌美如花,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令其成为了奴籍并带回了家中。” 唐云的面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牛犇恨恨的说道:“半个月后,朱招娣的尸体被发现,亦是在山中,尸身不全,与七年前柳仕如原配相同,不过也有不同之处,那便是朱招娣的面容被利刃划烂了。” 唐云眼眶暴跳:“又是姜暮云那毒妇动的手?!” “温大人调阅了当年的卷宗,寻了当年验尸的仵作,仵作说姜暮云去了县衙,哭的死去活来,说与朱招娣情同姐妹,但仵作分明瞧见了姜暮云小臂上的咬痕与抓痕,一看就知是出自女子。” 马骉与陈蛮虎已是大骂连连了,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毒妇。 唐云反而平静了下来:“柳仕如是柳魁义子,他懂做账很正常,姜暮云是出来卖的,她怎么也懂?” “温大人派人前往州城调查柳仕如过往,无意中得知了这姜暮云非但是当年花船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喜读书,喜杂学,通算学,当年她所在的花船,账目皆是她做的。” “那就说得通了。” 唐云微微点头,三个人,都找到了,一家的,柳魁、柳仕如、姜暮云,老王八蛋,外加一对狗男女,犯罪组合。 “还有一事。” 口干舌燥的牛犇喝了杯茶:“乡民们说柳仕如与姜暮云面和心不和,争吵之事时有发生,还曾在夜间听到过打砸之声,多年前亦是去县府府衙欲要和离,本是办过了和离,柳魁得知后前往了县府府衙更改了户册籍录,还当众给了柳仕如与姜暮云一人一耳光,之后二人又如夫妻一般度日,貌合神离。” “说得通,肮脏的秘密早就将三人的命运捆绑到了一起,柳魁行事低调善于伪装,姜暮云心狠手辣妒忌成性,柳仕如胆小怕事又贪恋美色,作为主心骨的柳魁,不会轻易让掌握秘密的姜暮云离开,除非她死。” “唐公子。”牛犇压低了声音:“假账一案虽是有了眉目,可殄虏营一案毫无进展,温侍郎已是有些焦急了,入夜后,会亲自前往城外柳仕如家中,还有,会带着本将。” 唐云神情微动,带着牛犇,意思在明显不过,准备来硬的。 看起来温宗博是想要通过这对狗男女,来找到柳魁的把柄,再通过拿捏柳魁,令他吐露出关于殄虏营的事。 当然,这需要建立在柳魁的确与殄虏营有关系的前提上。 “入夜是吧,好,我也去。” “好。” 牛犇的本意就是想叫唐云也去一趟,因为他感觉唐云做事很“细腻”。 倒不是他觉得温宗博办不成事,同在京中混,他很了解这位刑部出身的户部左侍郎,实际和他是同一种人,喜欢直来直去,喜欢简单粗暴的,而且容易急眼。 可很多事,并不是简单粗暴就能够解决的,相反,越是简单粗暴,越容易坏事。 这位天子心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欣赏唐云做事风格的,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很聪明很智珠在握的感觉,他想学一学,回京后说不定也能走走高端路线。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痛,一个嘴上不以为意心中极为在意的痛。 就比如温宗博,明明是户部左侍郎,结果根本不擅长查账。 也比如牛犇,明明是天子心腹,暗中致命的利刃,应该神不知鬼不觉的办差,结果每次都是一脚给门踹开,一边骂着娘一边揍人,天子没少骂他,嫌他丢人。 第70章 专业 梨县,洛城下县,直线距离只有七里,就在官道旁。 人口不多,千余户,百姓是不多,城中好多达官贵人在此处买了地皮修建宅邸院落。 柳魁在梨县也有一处资产,算是个庄园,人们也叫庄子,依山而建,庄有梯田。 柳仕如与姜暮云就居住在这处庄子外围,一处不算大的小院之中,平日闲时管着佃户为柳魁收着租子。 子时过半,庄中再无光亮。 一辆马车隐入黑暗之中,一身洁白儒袍的温宗博率先走了下来,唐云、阿虎紧随其后。 驾车的牛犇也跳了下来,指向远处:“中间最大的那一处院落,那对狗男女就在院落后侧的卧房中。” 温宗博面无表情,轻声问道:“打探清楚了,无家丁与下人?” “没有,做闲杂之事皆是庄中佃户,平日不需进入院落。” “这种事,本官倒是见过。” 温宗博眯着眼睛,相隔百步之遥,也不知能不能看到什么:“偌大个宅院只有主人出入,一个下人都没有,定是有见不得光的事物。” 自从穿越后作息一直比较正常的唐云打着哈欠,没发表任何意见,他就想早点确定一些事然后回府睡觉。 “走,本官今夜就瞧瞧那出身花船的姜暮云,如此心狠手辣到底有何依仗。” 跟在后面的唐云与阿虎对望一眼,俩人有些困惑,不知温宗博到底是几个意思。 刚刚在马车上大家稍微沟通了一下,盯上柳仕如与姜暮云后,温宗博翻看了两次命案的相关记录,又让柳朿问询过很多人。 最终温宗博无比确定,两名女子被杀害在荒山,都是姜暮云下的手,唯一不确定的是不知道柳仕如扮演的什么角色。 唐云之所以要来,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 温宗博来到洛城,查殄虏营残党。 现在无意中得知了还有两起悬案,而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极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唐云要搞清楚的就是这件事,这位出身刑部的户部左侍郎,会不会因为“大局观”而放过柳仕如与姜暮云,与这二人达成什么协议。 如果温宗博是这种人的话,只想着给宫中办差,而不在乎两个冤死的女人,那么唐云现在一定会下船,跳下这艘贼船,他不喜欢和有着大局观的人共识,因为这些人会用“大局观”这三个字,出卖所有人,害了所有人。 那些总是口口声声说着大局观,要让别人为了大局观奉献的人,当他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要求你“奉献”的任何资格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走着,很快就悄声无息的靠近了红砖大院。 温宗博朝着牛犇微微点头,后者狞笑一声,翻墙而入。 唐云还以为这家伙翻墙进去开门呢,结果等了半天没动静。 足足过了至少五六分钟,唐云刚要开口问牛犇是不是翻墙的时候摔死了,大门从面打开了。 牛犇略微丑陋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了瘆人的笑容。 “捆住了,就在正堂,院内无旁人。” 唐云竖起大拇指,看,这就叫做专业! 众人走进了院中,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里面是个什么模样,径直进入了正堂。 如牛犇所说,黑暗之中,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双手反绑着,嘴巴也被堵住了,捆绑在堂内门柱不断挣扎扭动着。 牛犇看着大大咧咧的,办事是真的靠谱,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马骉关上了房门,点燃了火把。 唐云定睛望去,大失所望。 柳仕如瘦的和个马喽似的,脸上没二两肉,惊恐不安,眼睛里透露出的只有恐惧。 让唐云失望的不是柳仕如,而是他媳妇姜暮云。 当年所谓的花船头牌,现在这体型和个酸菜缸似的,不算太矮,但很胖,腰粗的如同游泳圈一样,还穿着个红色肚兜,胖成这个熊样,低头都看不到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脚。 也不知道才七年的时间,一个花船头牌怎么就造成这个熊样了,满面恶相。 温宗博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望着二人:“本官,温宗博,户部左侍郎,你二人定听说过。” 俩人不挣扎了,明显是没想到大半夜闯进来的居然是国朝侍郎。 经过短暂的错愕,柳仕如的身体开始发抖了,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回事。 再看姜暮云,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随即脸上似是流露出冷笑的模样。 温宗博蹲下身:“本官前来只为一人,原南阳道军器监少监柳魁,本官为何问他,想必你二人心中再是清楚不过。” 说罢,温宗博先抽掉姜暮云口中的破布。 能够开口说话的姜暮云,第一句竟然不是求饶。 “好哇,好哇好哇,堂堂的户部左侍郎大人,夜闯民宅行凶伤人,这大虞朝还有没有王法了。” 姜暮云扯着嗓子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呐,朝廷命官居然…” 温宗博突然伸手入袖,紧接着寒光一闪,呼喊之声,戛然而止。 那一抹寒光,是短刀,出手如电,仿佛烧热的餐刀划过牛排一样,抹过了姜暮云的颈部。 大量的鲜血喷洒而出,温宗博洁白的儒袍上,变的血红一片。 “聒噪。” 温宗博就这么淡淡的说了一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柳仕如,吓尿了,魂不附体,身体抖个不停。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陈蛮虎也是惊着了。 杀人,他们见过。 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堂堂户部左侍郎,京中身份举足轻重的一位文臣,就如同宰鸡一样,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动手了,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牛犇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异色,他很清楚。温宗博已有了大量的证据证明姜暮云杀过两个无辜女子。 然而因为案件发生的太久,又无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让姜暮云认罪伏法,因此这位温大人,今夜根本就没想让姜暮云活着。 “她知道的事,你一定知道。” 温宗博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望着发着抖被堵住嘴的柳仕如:“若你不知,那也无需活着了,说吧,殄虏营可曾听闻过,柳魁,又与殄虏营是何干系,城中各家府邸,为何要你三人为其做账?” 听到殄虏营三个字的时候,柳仕如神情明显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血腥味,已是扑鼻而入,温宗博摘掉了柳仕如口中的破布。 “不,我说了,我说了大人也会灭了我的口!” 恐惧到了极致,就会激发某些勇气,柳仕如强忍着惧怕低吼道:“我如何相信大人会放我一条生路。” “殄虏营,你可是参与其中,若没有,本官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说到这里,温宗博突然转过头,望着紧紧皱着眉的唐云,略显歉意一笑。 “险些忘记唐公子也在场了,想必唐公子第一次见这等血腥之事吧,怪本官,是本官考虑不周了,只是殄虏营一案是宫中交代的差事,参与其中之人死罪难逃,参与了,便是参与了,若想抽身离开,这就是下场。” 陈蛮虎闻言大怒,刚要说些什么,马骉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腕。 连陈蛮虎和马骉都听出来了,这话,有另一层意思。 参与了,便是参与了,若想抽身离开,这就是下场。 唐云曾不止一次半开玩笑说,他不想掺和这件事,要是遇到了会连累老爹或是身死族灭危险,他肯定马上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那么温宗博这一番话,明显是在警告唐云,只不过是笑着说的,而且他的身前还有一具尸体。 “那个,好奇问一句哈。” 唐云突然走了过来,也蹲下了身:“温大人,你不会是第一次杀人吧?” 温宗博愣了一下,唐云皱眉道:“我已经说了不止一遍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打草惊蛇。” 说到这,唐云站起身,语气中满是嫌弃。 “下次杀人想要毁尸灭迹的话,先将人给吊起来,吊到房梁上,下面放个大木桶,用刀先给大动脉放血,就是这里,看见没,常杀人的应该都知道啊,把这里划开,血放光之后,尸体会轻上不少,鲜血也不会流淌的哪里都是,更不用事后再浪费时间打扫,这也能够方便肢解尸体。” 唐云来到尸体面前:“先砍脑袋,再砍四肢,方便运输,从这里,这里,以及这里,这里的骨头很脆弱,至少要将尸体分成六块,尤其要记得比如胎记啊,比较明显辨认的特征啊,用烧红的烙铁烙上,多烙几处鱼目混珠,六个尸体残块也要扔到不同的地方,相互之间的距离越远越好。” 一口气说完,唐云转过头,笑吟吟的望着温宗博。 “温大人您,记下来了吗?” 温宗博眼眶暴跳,看着穿着儒袍笑吟吟的唐云,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说,我全招!” “哇”的一声,柳仕如痛哭出声:“痛快的,只求给我一个痛快的,全说,我全说还不成。” 温宗博给把媳妇宰了,他怕是怕,却不忘谈条件。 结果唐云一顿科普,他都不是怕不怕的事了,求死,求速死,越快越好,现在他都不敢正眼看满面人畜无害笑容的唐云了。 只有陈蛮虎注意到了一件事,唐云在转过身望向窗外时,突然嘟了一下嘴,又死死咬住牙关,脸上,闪过几丝煞白之色。 第71章 良民 乌云遮挡住了月光,黑暗笼罩着大地。 屋内,温宗博在审问。 屋外,唐云在思考。 阿虎与马骉二人,蹲在了唐云两旁,面色各异。 屋内,牛犇站在温宗博身旁,跃跃欲试。 明明是一条船上的人,为的也是一件事,这五个人,似乎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样。 马骉应该看热闹才对,现在他想蹲在唐云身旁,他想离唐云近一点,舒服一些,离温宗博远一些,自在一些。 “唐公子。” 平日里如同阳光大男孩似的马骉,无措,又困惑。 “唐公子你说,这样对吗?” “没有什么对不对。” 唐云知道马骉在问什么,目光幽幽的望着黑暗中的角落,有着同样的困惑。 马骉心里仿佛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似的。 “温大人是户部左侍郎啊,他可是天子的心腹,他是京中的大员,他怎么能就这样杀人呢?” 不等唐云开口,马骉继续说道:“知晓,这狗男女该杀,当杀,死不足惜,只是…只是…” 马骉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所想。 温宗博做的事,是正义的,但不符合某种“程序”。 马骉深知这个世道有多么的操蛋,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藐视律法、程序、正义,因为律法、程序、正义,拿他们毫无办法。 因此需要温宗博这样的人,杀伐果断,心狠手辣,既然有的人藐视律法、程序、正义,那么就用相同的方式,宰了这群人就好。 这些道理,马骉都清楚,都明白,也都理解。 只是让马骉惶恐、无措的是,这是户部左侍郎,是天子心腹,是朝廷大臣,是制定、执行律法的人。 连这样的人都无法以身作则,都不去在乎律法,谁还会在乎? “乱世当用重典,心慈无以谋国。”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牛犇从正堂中走了出来。 “陛下曾说过的话,大虞朝是新朝,承袭的又是前朝,不过是改了个名儿强行吊着命罢了,如今这天下,已有乱世之相,需重典治国。” 阿虎与马骉二人,闻言无不大惊。 天子,口出“乱世”二字,还说国朝如今只是吊着命罢了。 唯独唐云面露思考之色。 新君登基时日尚短,目前主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兑现承诺,既然坐了龙椅,就要“反哺”当初帮他坐上龙椅的那些官员与世家。 第二件事,打造人设,仁德皇帝的人设。 前朝末期很乱,乱到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造反,而且要造反的不是一个两个。 大虞朝,沿袭的其实还是前朝大景,皇帝同样姓姬,世家还是那些世家,官员还是那些官员,改了个名字,多少带点换汤不换药的意思。 正因如此,新君要立人设,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人知道,他这位新君和前朝末期那几位皇帝完全不同,会善待朝臣、善待子民。 然而乱世当用重典这句话,就很违和,违和到唐云一听就知道,这位天子不是善茬,现在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反哺当年支持他的人,还是立人设,都是为了先坐稳龙椅。 这位新君心里很清楚,即便坐稳龙椅,无非是再走一次前朝的老路,乱世,还是那个乱世,所以,当他坐稳龙椅后,天下人都以为他“仁德”时,就该用到“重典”了,这些重典针对的,必然不是百姓。 唐云也有些困惑了,阿虎与马骉,是没“资格”听这句话的,牛犇明显是对他所说。 猛然间,唐云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 之前他不算隐晦的对牛犇说过,唐家想要更上一层楼,想要彻底抱上宫中天子的大腿。 那么想要抱大腿,就要与天子步调一致。 天子需要的人才,是杀伐果断的,是不会心慈手软的,是会接受“重典”,执行“重典”的人才,这样的人,才是天子急需的人才,而非满口仁义道德,张嘴知乎闭嘴者的儒生! 想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的唐云,脸上再次呈现出标志性的嬉皮笑脸,缓缓站起身,转身走进了屋中。 “审讯”已经进入尾声了,温宗博拿着一摞子口供正在让柳仕如签字画押。 温宗博很平静,他得到他想要的了。 柳仕如也很平静,他只求速死。 温宗博见到唐云走了进来,微微颔首。 柳仕如见到唐云,双眼中满是惊恐的目光。 “问的怎么样了?” 唐云来到柳仕如面前,抱着膀子。 温宗博将口供递给了唐云:“城中七家府邸名下三十一家铺子的账目,都是柳魁、柳仕如、姜暮云三人所做,府衙查的是明账,还有极多暗账,藏在柳魁府中。” “殄虏营的事吗?” “知晓的不多,此人鲜少入城,多是柳魁出城寻他,多年来偶有几次提及过,只是猜测柳魁当年入了殄虏营,江修一党图谋不轨时,柳魁曾暗中为乱党做账截留军饷、军器。” “哦。” 一声微微的“哦”,唐云突然打了个响指,阿虎快步跑了进来,马骉反应慢半拍,紧随其后。 “少爷您吩咐。” “让他躺桌子上,摁住,捆严实了。” “你们要做什么!”柳仕如大惊失色:“我已经招了,统统招了,你们…” 阿虎抓起柳仕如的头发,一拳击打在了腹部,后者剧痛不已,再难开口。 温宗博与走进来的牛犇对视一眼,不知道唐云要干什么。 柳仕如被捆到桌子上后,仰面朝上,剧痛消退后又开始叫唤了,连连求饶,只求速死。 唐云置若罔闻,将地上的衣物盖在柳仕如的脸上,随后拿起水桶将里面的井水倒了下去。 水倒的不快,柳仕如如同缺氧的鱼一样剧烈的挣扎着。 温宗博与牛犇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双眼放光,第一次见到这种花活。 “是不是全招了,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唐云停止了倒水,柳仕如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大口的呼吸着。 没等这家伙喘匀了气,唐云继续倒水。 唐云如同一个极富耐心的老师正在现场教学,声音缓慢,柔和。 “水刑,一种极为残忍并且不人道的刑讯方式,会令受刑之人产生窒息与溺毙的感觉,头的位置要比双腿的位置高一些。” 唐云再次停止了倒水:“水不断涌入,而你脸上的衣物又防止你把水吐出来,因此你只能呼一次气,即便屏住呼吸,还是会感觉空气在被吸走,好了,现在在好好回想回想,是否有所遗漏。” “我…呜呜呜…柳魁…咳咳咳…” 痛不欲生的柳仕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渭南王府,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就在城中,他定是知情,咳咳…” “看吧,就说你这人记性不好。” 唐云将水桶递给温宗博,微微一笑:“以后大家互相交流经验,三人行,必有我师嘛,哈哈。” 温宗博撮着牙花子,望着唐云的目光,极为莫名。 牛犇也懵了,拉唐云入伙,岂会不调查底细。 关于唐云的底细,俩个字就可以形容,他娘的良民! 问题是一个良民,他怎么能懂如何处理尸体以及还刑讯呢? 温宗博望着唐云,满面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人才! 第72章 假戏 事情办妥了,唐云与温宗博先行离开,阿虎、马骉随行护卫,留下牛犇一人善后,处理二人尸体。 临走的时候,牛犇跃跃欲试,明显是想要实践实践唐云教授的“专业知识”。 马车中,温宗博颇为感慨。 “今夜还好有唐公子相助,若不然,愚兄当真被那柳仕如欺瞒了过去。” 原本还自称“本官”的温宗博,突然自称起了“愚兄”,十分玩味。 “运气好罢了。”唐云耸了耸肩,提起了正事:“根据柳仕如提供的线索,柳魁是专门给殄虏营残党余孽做假账的,并且提供洗钱服务。” “洗钱?” “将见不得光的钱,洗的干干净净,可以用来光明正大进行花销。” “不错,唐公子觉着眼下应如何操办,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下落不明,柳魁必心生警觉,是应速速将此人捉拿了,还是静观后变?” 唐云没有马上吭声,心中快速盘算了起来。 “抓,肯定是要抓的,目前来看,军中那些被洗过的钱,不止包括多年来贪墨的军饷、军器监私售的军器,还有官府收缴上来的税银,想要将这些钱洗干净,就要通过购置田产宅院、租赁经营合法化、典当行抵押套现、账册篡改等手段来实现。” 刚才温宗博是听懂了,现在,有点听不懂了,因为太多“后世”的专业名词。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大虞朝缺乏金融监管体系,对资金流向、商业交易的审查太过松散了,官吏腐败普遍,导致为非法资金转移提供了太多太多的可操作性。” 现在,温宗博是彻底听不懂了,但又觉得这些词很是高大上。 唐云望向窗外,若有所思:“现在这个情况很复杂,殄虏营类似于单线管理,一层管着一层,即便抓了柳魁,他未必能提供殄虏营所有残党余孽的名单,就算提供了名单,你们也没办法马上抓,那不如换个思路,柳魁是行家,殄虏营不可或缺的专业人士,我在想,如果…” 唐云收回了目光:“如果我能够将其取而代之呢?” 温宗博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没轻易接口。 “现在外界都以为我给温大人办事,是被温大人给威胁了,如果我通过查账的方式将柳魁抓了,以给各家商铺做假账的名义抓他,殄虏营的这群人一定担惊受怕,到时候就按之前咱们计划的那样,我暴露出很多弱点,贪财、好色、急需进步等等,同时呢,又给殄虏营造成一种假象,一种我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他们身上的假象。” 温宗博接口道:“这些贼人便会尝试暗中拉拢收买唐公子,没了柳魁,他们只能铤而走险,即便怀疑你,也要利用你继续做假账,到了那时,唐公子就可通过蛛丝马迹顺藤摸瓜。” “不错。” “风险极大。” “我知道。”唐云突然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一个承诺,我需要温大人给我一个承诺。” “唐公子请说。” “如果我死了,有朝一日温大人将殄虏营一网打尽,宫中论功行赏,温大人要将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彻查洛城商贾瞒报税银,以及我生前协助查殄虏营一案的功劳,统统算在我爹的头上,无需提升爵位或是赏赐什么金银财宝,只需将功劳都算在我爹的头上就行,假如有一天我爹惹祸,宫中与朝廷念及这些功劳需对我爹既往不咎,可以吗,我只要这一个承诺。” 温宗博沉默了,突然间,他很是羡慕唐破山。 大部分的勋贵之后、官员之子,只会索求,向长辈们索求,唐云,截然相反。 马车缓缓前行,车内一片寂静。 唐云微微合上双眼,闭目养神。 直到马车入城,停留在了唐府门口,温宗博终于开口了。 “若唐县男犯下的非是大逆不道之罪,愚兄在朝一日,保唐县男一日无虞,唐家无虞。” “多谢温大人。” 唐云推门走下了马车,朝着温宗博深深施了一礼。 见到唐云这般模样,温宗博连忙钻出了马车,正了正衣衫,郑重其事的回了一礼。 夜,依旧静谧。 马车离开了,唐云也回府了。 原本疲惫不堪的唐云,躺在床榻上,大脑一片空灵。 阿虎吹灭了火烛:“少爷,白日何时叫您。” “辰时过后吧,办些正事。” “小的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每当唐云说办正事的时候,都会提前交代一些事情。 “带些银票就行,不用太多。” 唐云又露出了笑容,他口中所谓的正事,与宫锦儿有关,泡妞。 渭南王府朱芝松明显是关键人物,当初去宫家似是有事相求。 唐云问过宫锦儿了,后者也不知道这小子要说什么,只知宫家不应该掺和,连听都不要听,因此及时让这小子滚蛋了。 自此朱芝松又尝试过几次前往宫府拜会,无一不是吃了闭门羹。 那么如果让外界以为他唐云和宫锦儿关系匪浅,朱芝松很有可能会主动找上门,通过唐云来结交宫家。 这就是唐云的计划,温宗博会尽快捉拿柳魁,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日天亮时,辰时刚到阿虎就推门进来叫床了,没有睡够的唐云强打着精神洗漱吃饭,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后,灵机一动,不去宫府拜会了,要宫锦儿主动过来。 马骉去“通知”了,没有多问一个字,仿佛唐云不说原因让人家宫家大夫人特意跑来一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这就是唐云想要的效果,尽快让外界以为,他和宫锦儿已经打的火热了。 唐云收拾的差不多了,宫家马车也停在了唐府门外,整天和奇迹暖暖似的宫锦儿总是令人眼前一亮。 月白色织金广袖襦裙裹着她的盈盈身姿,款款而行,发髻挽作凌云髻,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横贯其中。 腕间羊脂玉镯叠着赤金累丝嵌宝镯,腰间系着沉香木缀玉的宫绦,略微收束着,刚好衬托出玲珑曲线的完美,端庄里透着华贵。 在红扇和马骉的陪同下,宫锦儿如同进自家客厅一样进入了正堂。 宫锦儿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到了唐府外,门子不去通报直接开门,喜欢唐家下人见到她如同见到了女主人一样弯腰施礼后傻笑着。 每次到了唐府,心情总是莫名的好。 “哈喽。” 刚收拾完的唐云走进了正堂,嬉皮笑脸的打了个招呼:“吃了没。” 宫锦儿噗嗤一笑:“你为何总是要将扇子插在腰间,就如同怕别人误以为你非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般。” “在乎别人的眼光会活的很累。” 唐云有口无心的说了一句,谁知这句话正触碰到了宫锦儿最为无奈与厌恶之处。 这世间,没有任何女人可以一年到头每日十二个时辰都保持着端庄,没有任何女人喜欢这么做,宫锦儿同样如此。 只是宫锦儿,只是某些女人,为了维持一些东西,体现一些东西,必须这么做,久而久之的,愈发厌烦。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是唐云,对颜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和在乎。 都知道,当一个人不要脸的时候,会活的很爽。 只是九成九的人,都是为了根本不值钱的脸面而活。 “我想在城中逛一逛。” 唐云来到宫锦儿面前,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逛好几日,需要你陪着我一起逛。” 这话说的很突兀,很冒昧,很失礼数,好像约人家出台似的。 宫锦儿是聪明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异色:“逛给谁看?” “朱芝松。” 宫锦儿盈盈一笑:“那我的名声呢?” “殄虏营多出身军中,南军中应该也有他们的人,你们宫家没办法置身事外。” “好。” 宫锦儿站起身:“翠颜阁的水粉,陪我采买一些。” 第73章 出双 马车行至南市,唐云与宫锦儿二人下了马车并肩而行。 二人距离极近,说说笑笑,身后跟着阿虎、马骉以及大胖丫头红扇。 阿虎和马骉已经习惯了,红扇歪着脑袋,瞪着牛眼,咬着大红嘴唇子,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旁边就是翠颜阁,唐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洛城之中只有南市售卖胭脂水粉,品种最齐全的,品质最高的,唯有翠颜阁一家。 两扇朱漆木门,门楣悬一方镏金匾额,翠颜阁三字用螺钿嵌出细碎光影。 门内迎面是六扇紫檀木屏风,上面绘着《丽人梳妆图》,石绿渲染的芭蕉叶间,仕女正以螺子黛描眉,指尖胭脂盒半开,仿佛能透出香粉气息。 除了年过半百的掌柜的外,铺子中是没有伙计的,只有两个女婢打扮的小姑娘。 掌柜的是个小老头,慈眉善目,如同一个喜欢邀请别人回家观赏金鱼的邻家大伯。 老头叫做陶喜,长相讨喜,说话也讨喜,见有客来,七分笑脸先摆上,快步迎来定睛瞧清楚是宫锦儿,那老嘴和抹了开塞露似的,吉祥话说个不停,没有一句重复的。 除了掌柜的外,还有两个婢女打扮的姑娘,十六七的模样,一人上来搀扶宫锦儿,一人去泡茶取茶点。 陶喜认识宫锦儿,不认识唐云。 老头施了礼请了安,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的往唐云身上偷瞧。 能理解,宫锦儿是什么身份,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和男人出双入对过,突然有一天和一个公子哥有说有笑并肩而行,自然会令人惊诧,掌柜的心中难免升腾起了熊熊八卦之火。 铺子里摆满了柜子,宫锦儿的目光无论落到哪一处,不用吭声,掌柜立马开口。 “京中贵人用的螺子黛,香气宜人、盈盈珠光色,这是西域商队高价采买苏木胭脂,保管比那春桃更娇艳三分…” 陶喜介绍的是胭脂水粉,明里暗里夸的都是宫锦儿,什么虽不及大夫人三分亦能添半分绝艳如何如何的。 宫锦儿待了不到一刻钟,素手随意扫了几次,装着胭脂水粉的香盒已经摞了十来层。 自始至终,宫锦儿一个字没说,只是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选的差不多了,又笑吟吟的看向唐云。 正在打哈欠的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这种笑容,他很熟悉。 女人的笑容一般普遍分为三种,满意的笑容,鄙夷的笑容,以及示意男人结账时的笑容,再根据男人是否结账来决定是露出满意的笑容还是鄙夷的笑容。 唐云心领神会,来到柜台前:“一共多少钱。” 掌柜的愣了一下,平常宫锦儿挑选胭脂水粉都是记账的,每个月的月末会让红扇过来结清。 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掌柜的道出了一个数字:“十五贯六百文。” “你妈了个…多少?” 唐云目瞪口呆:“就这些破玩意,将近十六贯?” 掌柜的也懵了,你嫌贵就嫌贵,但你不能说这东西破啊。 下意识的,掌柜的看向宫锦儿,也摸不清唐云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谁知宫锦儿直接让红扇将香盒全拎出去了,一个字都没说。 见到宫锦儿走了出去,唐云压低声音:“来,我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算一下。” 掌柜无语至极,就是重新算八百次他也是这个价格。 “这位公子,您…您看…十六贯可否?” 唐云扭头看了一会,见到宫锦儿进入了马车中,再回过脸,满面冷笑。 “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掌柜的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城中各家府邸的公子哥,穷的,他见过,懂行的,他也见过,又穷又不懂的,他第一次见,猜不出来。 “唐家,县男府的,本少爷就是唐云。” “原来是唐公子。”陶喜的恍然大悟,难怪又穷又没见识:“小老儿久仰唐公子大名,唐公子…” “少废话,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多少钱。” 陶喜吞咽了一口口水,试探性的问道:“那十…十五贯?” “给你机会你不要是吧,行。” 唐云打了个响指,阿虎与马骉来到两侧,不怀好意的盯着陶喜。 “给店中的账本找出来。” ………… 城南,柳府。 此时的柳府后花园中,柳魁满面惊慌失措,来回踱着步,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两个大活人,好端端的怎地就不见了踪迹。” “多年来这二人如同笼中之鸟一般,本就心生逃离之意,如今因温宗博入城一事心生惶恐逃之夭夭罢了。” 开口之人是一个公子哥,身材瘦弱穿着华服,正是北地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 朱芝松神情淡然,与焦急的柳魁形成鲜明的对比。 “怕就怕是这二人并非遁走,若是此二人…” 柳魁说到一半,不由看了眼朱芝松,没有继续往下说。 朱芝松为桌上的茶杯添了一杯茶水,示意柳魁坐下。 “柳大人稍安勿躁,学生随行护卫刚刚已是探查过了,二人居所并无异样,你庄中佃户这几日也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柳魁坐下是坐下了,脸上焦急的表情依旧,心中总有种隐隐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打扮的壮硕男人跑了进来,低头在朱芝松耳边耳语了一阵。 朱芝松听过后,微微颔首,家丁离去。 柳魁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寻到柳仕如二人了?” “姜暮云,死了。” “什么?”柳魁面露惊容:“怎地一回事。” “尸体是在荒山上发现的,面目全非,身上遍布伤痕,杀她之人如有着深仇大恨一般,至于柳仕如,下落不知。” 柳魁下意识叫道:“难道是柳仕如杀的她?” “这二人不是夫妻吗?”朱芝松略显困惑:“既是夫妻,柳仕如为何下此毒手?” 柳魁苦笑连连:“殿下有所不知,这二人可谓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说到这,柳魁叹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对所谓的夫妻,早就将对方恨到了骨子里。 男的贪财好色,胆小如鼠,喜沾花惹草。 女的既是妒妇也是毒妇,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这俩人在一起过日子,纯粹是为了利益罢了,多年来互相忍受,如今柳仕如宰了姜暮云也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 只是多年来,柳魁一直以为应该是姜暮云先动手才对。 不得不说,温宗博能深受天子信任还是有原因的,交代牛犇这般善后,的确是误导了柳魁。 “学生带来的人手已是追查柳仕如下落了,柳大人无需过于担忧。” 说到这,朱芝松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中满是威胁之意。 “人,本世子会为柳老寻到,账,莫要再耽搁下去了,不要忘了,殄虏营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包括柳大人的命。” 刚刚朱芝松自称“学生”,以读书人的身份自居,称呼柳魁为“大人”,也是大虞朝普遍对“退休官员”的称呼,表示敬重。 说这句话的时候,则是本世子,柳大人变成了“你”。 第74章 入对 翠颜阁外,马车中的宫锦儿的樱桃小嘴,又张成了o形。 红扇咧着嘴,直吸凉气。 唐云站在门口,阿虎与马骉正在如同进货一般搬出了上百个香盒,马车都没地方放了。 陶喜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还得跟着帮忙。 唐云用扇子轻轻敲着陶喜的后脑勺:“七成利润,至少七成,还是去掉各种费用,结果十几贯的商税都要瞒报不交,不怪天下人鄙夷你们这些商贾。” 陶喜弯着老腰搬着香盒,连连称是。 “唐公子说的是,小老儿再也不敢了,回头就和东家说,再也不敢了。” “这次就当口头教育了,下次再发现,我可直接让柳知府带着武卒过来抓你了啊。” “是是是,是是是,多谢唐公子开恩。” 唐云哈哈一笑,冲着马车中的宫锦儿眨了眨眼睛:“看见没,他还得谢谢咱。” 宫锦儿立马将马车窗户给关上了,嫌丢人。 然后嫌丢人的宫锦儿双眼放光,看向红扇:“府中还缺少什么用度,带着唐公子讹去。” 香盒搬的差不多了,唐云也钻进了马车,红扇还搁那掰着手指算呢。 “李记布庄到了一批丝绸,还有百宝楼的书画,说在京中高价求来的,府中倒是不缺,讹来了转手卖掉也能赚上…” 宫锦儿立马狠狠瞪了一眼红扇:“在说什么呢,胡言乱语。” 红扇服了,还不是您刚刚说想要占便宜吗。 坐下身的唐云,那叫一个阔气:“还有什么想要的没,走,我消费。” 宫锦儿连连点头,略显兴奋。 就这样,唐云开始带着宫锦儿进行了大采购,扫荡南市商铺。 不过之后宫锦儿学聪明了,怕丢人,根本不下马车,看上什么就伸手指。 指过之后,唐云就带着阿虎和马骉杀气腾腾的冲进店中,以大虞朝户部左侍郎温宗博税银顾问的身份要求查看账目。 眼看到了午时,宫锦儿的俏面愈发的红,不是占便宜占的,是气的。 在洛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未想过,这些各家府邸名下的铺子竟如此的胆大包天。 她知晓许多商铺瞒报税银,只是不知各家商铺皆是如此,一本本明账暗账阴阳账,根本经不起查。 唐云早就见怪不怪了,大虞朝的税收比较严苛,征收比例是十分之一。 不是利润的十分之一,而是甭管你赚多少钱,总之卖了一贯钱,就得上缴一百文。 不但严苛,还简单粗暴,没有什么超过多少钱就可以多缴多少,少缴多少。 这也就罢了,各地官府还有一些名目乱七八糟的税收,哪哪受灾了,多收一些,哪哪闹匪患了,多收一些,知府大人纳小妾了,多收一些,知府大人又拿小妾了,多收一些,知府大人死床上了,还要多收一些。 当地官府上面还有州府,京中下了什么公文,州府衙署的官员根据公文进行“自我理解”后,还能对商贾多征收一些。 前朝这种情况司空见惯,朝廷不是不知道,只是完全不把商贾当人看,反正当地官府多收上来了税银不管截留多少,总之会给朝廷上缴一部分。 到了本朝,情况差不多,朝廷还是那个熊样。 这也就导致了商贾几乎没有太多的生存空间,依附世家后只能想方设法瞒报水印,因此只要是查了,一查一个准。 眼看着马车都拉不下了,宫锦儿也不想继续“买”下去了,挥手让唐云钻了进来后,面色很不好看。 “唐公子精通算学?” “嗯。” “为何未曾听人提及过。” “缺乏了解也正常,在此之前你不知道我的长短,我不知道你的深浅,以后常接触,被我慢慢深入后你也就慢慢了解我了。” 宫锦儿深以为然,马蹄铁、养猪、查税等等等等,唐云的确是一次又一次令她无比的意外。 “还想买点什么吗,还是去吃饭。” 唐云的脸上,整整一上午都挂着笑容,还有什么事,比各种白嫖讨女人欢心更令人爽的了。 宫锦儿没有马上开口,半晌后扫了一眼身旁坐着的红扇。 红扇撅着大厚嘴唇子下了马车。 “唐公子,你早就知晓南市商贾皆是如此嘴脸?” “不是南市,是洛城,乃至整个国朝。” 宫锦儿心惊不已:“为何会这般?” “不道。” 唐云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般,而是三言两语根本解释不清楚。 商贾瞒报税银,就和当官的不把百姓当人的意思是一样的,不应该,但就是存在,存在后,就成了普遍行为,最终大家习以为常,都这么干,谁不这么干,就是异类,就要倒霉,就要吃亏,就要被排挤孤立。 当回头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谁也说不清楚,反正大家都这么做了,那么就继续这么做下去吧。 或许这就是人性吧,人们总是会去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当利益足够巨大后,是非对错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望着唐云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宫锦儿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你需我陪伴,又与各家商铺查账,并非是不愿花销钱财,而是欲叫某些人知晓,你与我私交甚密,又精通税银账目一道为温宗博办差。” “聪明。”唐云竖了一下大拇指:“让躲在暗处的人以为我喜欢占便宜,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 “明日也要如此?” “不错。” “如若你口中那躲在暗处之人并未中计,又要如何?” “那么只能用下下策了。” 唐云望向了窗外,望向各家商铺:“抓了柳魁之后,看看他能吐露出多少内情。” 听到“柳魁”这个名字,宫锦儿脸上并没有任何诧异之色。 “好,那我们便继续做戏吧。” 说完后,宫锦儿绽放出了笑容:“我也想去城外放纸鸢了,陪我去,好吗。” “没问题。” 唐云将手伸出窗外拍了拍车厢:“走,奔向城外,陪大人放纸鸢去。” 宫锦儿的双眼之中,满是笑意。 第75章 不负苦心人 接连四日,唐云与宫锦儿每日出双入对,大庭广众下公开露出。 结果事情并不如唐云想的那么简单,不止是没人上钩,他自己也有点受不了了。 整整四日,上午逛完下午逛,下午逛完第二天继续逛,城里逛完城外逛,天亮到天黑,就是浪。 到了第三天,俩人实在没什么地方逛了,开始往犄角旮旯里钻,连最如同贫民区一样的城北最边缘都去了。 本来唐云还想加强一下安保工作,谁知宫锦儿到了城北后,那就和城北无冕之王似的,就没有百姓不认识她,一口一个女菩萨,见到就磕头,而且还得是远远的磕,别说有人靠近了,连条狗接近宫锦儿三米范围之内都得被百姓群殴一顿。 第四天晚上回来后,唐云瘫在躺椅上,双脚近乎失去知觉了,两眼一闭和睡着了似的。 刘管事站在旁边,轻声与陈蛮虎、马骉二人说了一下各家府邸的情况以及柳魁、朱芝松的动向。 牛犇也在,大家交流情报。 情况大致说完了,刘管事离开了,继续带人盯梢去。 唐云缓了半天才缓过来,睁开眼:“不行了,明天不能继续了,实在走不动了,让温宗博收网抓人吧,太尼玛累了。” 阿虎与马骉连连点头,作为贴身保镖,他二人这四天也累的够呛。 身体素质比唐云好不假,问题是大包小裹马车装不下时,他俩就得拎着扛着,大热天累的和死狗似的。 “老刘走了啊。”唐云揉了揉眼睛,看向牛犇:“都说什么了。” “说坊间百姓聊你和大夫人。” 牛犇乐呵呵的:“唐公子你不是说你会污了大夫人名声吗,并非如此。” “什么意思?” “百姓说你是好人,为军中打造马蹄铁、为军中养猪,是个好人,说你和大夫人是天草地射的一对逼人。” 唐云皱了皱眉,京中人士,口音都这么重的吗? 牛犇大致说了一下城中各阶层对唐云与宫锦儿搞到一起后的反应,百姓这边似乎是喜闻乐见的。 唐家名声不好,主要是因为唐破山。 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从前是从前,现在是变态。 人们的认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歪,唐破山这个当爹的不是什么好鸟,唐云做儿子的肯定也好不到哪去,就这样熊样的,别说和大夫人喜结良缘了,他给宫锦儿舔丝袜都不配。 谁知因为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两件事,唐云口碑急转直上,现在已经隐隐出现了传言,人们说唐云可能不是唐破山亲生的。 对于唐云和宫锦儿走在一起,百姓们还是比较赞成与理解的。 赞成,是因为唐云“善良”。 理解,是因为唐云对军伍好,而宫家最在乎军伍了。 至于城中各家府邸的反应,那就比较玩味了。 不少公子哥、大少爷自认为无论是家世出身还是才学,都比唐云好,既然这小子都博得宫锦儿的芳心,他们也能。 大致意思呢,就是我上我也行。 不过他们也就是说说罢了,上不去,宫家也不可能让他们上。 至于各家府邸的老爷、主人们,一边打探这件事的虚实,一边开始研究要不要交好唐家。 宫家本来就算是“豪门”,封为国公的事也传开了,唐云一旦成为宫家女婿二代目,身份地位一定会蹭蹭往上涨。 “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唐云自嘲一笑:“没想到我还变成好人了。” “唐公子。”马骉乐呵呵的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件软甲:“刚刚大夫人离去时,叫我交给你,这可是帅爷当年在军中为将时冲锋陷阵所穿,战阵杀伐,靠这软甲不知救了多少次性命。” “哦?”唐云坐起身,双眼一亮:“锦儿有心了。” 软甲看着有些老旧,以柔韧牛皮为底,外覆细鳞般的熟铜片,片间又以牛筋绳细密串联,领口与肩缘镶着墨色鲛绡边,肋下用靛蓝锦缎衬里,破甲重箭与重兵器未必防得住,寻常刀剑应是劈砍不破的。 马骉正色道:“你身材比帅爷消瘦些,大夫人还特意为你改了改。” 唐云心头一暖,接过软甲套在了身上,结果发现有点大,松松垮垮的。 “锦儿也没改好啊,这穿着有点松。” 见到唐云质疑宫锦儿的手艺,马骉没好气的说道:“是你身子骨比大帅爷小。” 唐云上下蹦跶两下,觉得和小孩穿大人的褂子似的,窝窝囊囊的。 马骉帮唐云扥了两下:“你别嫌大夫人松,大夫人也不嫌你小,能用就成。” “再改改,我穿里面,太松了不舒服,让她紧点。” 唐云将软甲脱了下来丢给马骉,后者应了一声“成”。 只是说过这一声“成”后,马骉突然脑子一热,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唐公子,你与我家大夫人,不如假戏真做吧。” 话音落,后花园中鸦雀无声。 牛犇先是看了一眼马骉,随即偷摸打量了一下唐云的脸色。 阿虎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双眼望天。 马骉则是略显尴尬的看着唐云,准备随时开口说一声“开玩笑呢”。 一般出身好的门户,绝不会娶个寡妇,更何况女方岁数还比男方大上不少,都差辈了。 可宫锦儿不是一般的寡妇,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诰命在身,在城中的口碑名声比他爹还好,外貌也是不二之选,绝对配得上唐云,准确的说,是唐云配不上人家宫锦儿。 沉默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唐云突然呵呵一笑。 “匈奴未…不是,国贼未灭,何以为家。” 都比较熟悉唐云,知道这家伙最擅以开玩笑的方式糊弄,马骉更是如此,猛皱眉头。 “莫不是唐公子你看不上我家大夫人?” 唐云耸了耸肩:“没有。” “那就是了,马某已是好久未见到大夫人笑的这般开心了,这几日与你在一起,大夫人…” “是,大夫人很开心。”唐云打断道:“那你觉得,我开心吗?” 马骉愣住了:“你…不开心?” “没。”唐云哈哈一笑:“我超开心的。” 马骉更懵了:“那为何不愿与大夫人喜结良缘?” “怎么说呢。”唐云叹了口气,拍了拍马骉的肩膀:“你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马骉一脑袋问号,他记得唐云好像比自己小好多岁呢。 唐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微微看了眼牛犇。 在场三人,或许只有阿虎或多或少猜测出了一些唐云的真实想法。 唐云玩世不恭的表面下,骨子里是一个极为骄傲的人,无论他是否喜欢宫锦儿,也无论是想娶谁,绝对不会以“勋贵之后”或是“县男之子”这个身份去娶。 “说正事。”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么继续逛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去通知温宗博收网吧,将柳魁抓了。” 话音刚落,门子匆匆跑了进来:“少爷,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拜访。” 唐云猛地一挥拳头:“可算上钩了。” 其他三人也是如释重负。 第76章 待客之道 皇天不负苦心人,鱼儿终于咬钩儿了,还是条大鱼,唐云最想钓的大鱼。 管家亲自带进来的,阿虎与马骉如同哼哈二将似的守在正堂外,尤其是马骉,一副唐家大少爷就是我宫家大少爷的模样。 朱芝松与寻常故作低调实则往死了高调的读书人不同,不习惯穿儒袍,喜欢穿华服。 身着一袭赤红色云锦长衫,领口绣着金线蟠螭纹,腰间玉坠无丝毫杂,既贵气又张扬。 除此之外,这家伙还抓着一个长盒,一米来长。 唐云站在正堂外,脸上挂着浮夸的笑容,主动拱手施礼,一声“殿下”叫的极为欣喜。 朱芝松绕过影壁见了唐云,加快脚步,如同见到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绽放笑脸。 “唐兄弟莫要见外,称兄就好,莫要见外。” “好。”唐云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朱兄入内。” 二人一个比一个热情,入了正堂相对而坐,唐云为表尊重,没有坐在主位上,不算隐晦的告知朱芝松,他不是主人,很多事说了不算,他爹才是说了算的主人。 “来的匆忙,未投拜帖,唐兄弟海涵。” 说罢,朱芝松将木盒横举:“唐家,将门,唐县男,一代名将,唐公子,将门虎子,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唐云并未起身,而是看了眼管家,后者了然,上前将木盒取来后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不是唐云旁边的桌子上,而是更远的主位旁。 木盒掀开,管家双眼放光,盒中是剑鞘,鞘中长剑是否锋利尚不知晓,单单是这剑鞘和剑柄一眼望去就知价值不菲。 管家冲着朱芝松施了一礼:“老朽可否为我家少爷拔剑?” “自无不可。” “老朽斗胆僭越。” 这就叫做专业,一家府邸的管家,绝对算得上是主人的心腹,除了保证府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大事小事井井有条外,还要保证主人的安全,事无巨细都要考虑到。 就比如这木盒与剑鞘,鬼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万一这么一拔,突然蹦出一颗手雷,这要是炸了,身上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前朝时还真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刚开朝的时候,某个刺客假借拜访之名拜见当时的兵部员外郎,送的是一把匕首,那傻缺员外郎刚把匕首掏出来,噗嗤射一脸,猝不及防都射嘴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双眼都射瞎了。 之后各家府邸收礼就长了个心眼儿,先看礼单,管家或是管事再过一遍眼,确定安全无误才交给主人。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唐云看都没看清呢,先叫上一声“好剑”。 通体不足三尺,剑鞘以鲛皮包裹,金丝嵌出云雷饕餮兽面,边缘镶鎏金錾花铜边,红宝石与绿松石错嵌成北斗七星之形,剑柄紫檀木为芯,外缠九色鹿筋丝绦,顶端雕作虎头吞口状。 拔剑出鞘时,剑身如秋水深寒,隐现冰裂纹暗纹,刃口薄如蝉翼,寒光夺人双目。 管家也是识货的,这把宝剑绝非凡品。 正因是识货的,背对着朱芝松的管家看向唐云时,眉头拧成了川字。 这就有点像什么呢,两个人根本不熟,第一次单独见面,然后一方突然给好几个房本说是见面礼。 “贵重,太贵重啦。” 唐云连忙起身看了过去:“哎呀呀,世子殿下这也太,太,太,太…还不快放到我卧房中入夜后我慢慢把玩。” 管家拿着木盒子走了,唐云坐了回去,满面都是受宠若惊之色。 “不行不行,这剑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收呢,殿下还是收回去吧。” 朱芝松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你他娘的都让管家把剑拿回卧房了,还搁这和我说你不好意思收? 头一次见到这种货色的王府世子殿下,愣是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哎呀那行吧,小弟我就却之不恭了。” 唐云拱了拱手,随即猛地收起笑容,双眼直勾勾的望着朱芝松。 “朱世子,无事不登三宝殿,出手就是如此贵重的礼物,说吧,我唐家能为你做什么。” 朱芝松刚要开口,心里猛地一惊。 先是收了剑臭不要脸说不好意思,再猛的变脸开门见山,生生打乱了他的“节奏”。 “唐公子误会了。”朱芝松调整好面部表情,微笑着说道:“愚兄喜欢结交能人异士,更喜与有本事之人结为好友,初与唐兄弟在宫家结实,兄弟你才华斐然,愚兄已是心生结交之意,又献上马蹄铁解南军燃眉之急,后为军中供应肉食心怀天下军伍,愚兄岂会不佩服,岂会不结交,宝剑赠英雄罢了。” “原来如此。”唐云拿起茶杯,轻声问道:“原来殿下早在宫家时就想与我唐云结交了。” “不错。” “那怎么今天才来?” 朱芝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不等开口,唐云又问。 “殿下觉着,是我唐云值得结交,还是之前在城中逗留的陈耀然更值得结交。” “唐公子明知故问,那陈耀然不过仗着家中长辈宠溺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罢了,还敢与唐公子对簿公堂,当真是笑…” 唐云幽幽的问道:“那为什么你帮他,不帮我。” 朱芝松的笑容再次凝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云呷了口茶,淡淡的问道:“说吧,世子殿下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这…”朱芝松面色愈发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化解尴尬。 “既然世子殿下不说,那么小弟不妨来猜猜吧。” 唐云放下茶杯,脸上满是人畜无害的笑容:“最近的一段时间,户部左侍郎温大人,要我为他办事,除此之外呢,我与宫家大夫人走的也勤,我唐家因为温大人与大夫人,也算是水涨船高了,世子殿下找上门来又是送礼又是结交的,肯定与温大人或是宫家有关。” 顿了顿,唐云继续说道:“温大人是因南军来的,来的也是南地,你渭南王府在北地,和南地没什么往来,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在宫家,你似是有事求宫家,大夫人没给你开口的机会,这就是说,你来找我与温大人应该无关,与宫家有关,对吧。” 说完后,唐云继续喝茶,双目低垂,不再言语。 朱芝松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足足过了许久,突然拧眉道:“据我所知,唐府唐县男之子,并非是一个聪明人。” 唐云耸了耸肩:“我不敢说我是聪明人,但我知道聪明人不会满哪宣扬自己是聪明人,我不聪明,却也不傻。” “好,那本世子开门见山。” 自打朱芝松进入正堂,唐云的反应与表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与计划,事已至此,他也懒得虚与委蛇了。 “愚兄需与宫家大夫人一叙,越快越好。” “仅凭一把剑?” “此剑价值不菲,名为…” “人们不会去花费十贯寻人办只会带给自己五贯钱利益的事,愈发高昂的礼物,收了后,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承担更多的风险。” 唐云摇了摇头:“剑,你带回去,事,我做不了。” “你…”朱芝松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只是见上一面罢了。” “你见过了,只是没说出你想说出的话,那么现在你凭什么认为大夫人会改变心意听你说?” 朱芝松无言以对,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唐云放下茶杯,朝着外面说道:“来人,取剑,送客。” “唐公子!”朱芝松大急:“本世子有要事,十万火急之事,你开口便是,本世子能做到的,断然不会推辞。” “银票,我固然喜欢,宝剑,我也爱不释手,可银票和宝剑,能换我唐家前程吗,不,应该是说,我不会为了身外之物,而让我唐家担上任何风险。” 朱芝松深深的看了一眼唐云,死活想不通,这般市侩如此心性之人,怎会博得了宫家大夫人的芳心? 管家走了进来,朱芝松站起身快步来到唐云面前,一咬牙,弯腰轻声开口。 “一年内,唐家二县男,或是一县子,唐公子若入仕为官,三年内,正八品,十年后,六部员外郎,不包括工部。” “你看人真准,”唐云扭头看向管家,脸上满是大大的笑脸:“去,换茶,换贡茶。” 管家一脸懵逼,咱家哪来的贡茶? 第77章 猜测 贡茶,唐家自然是没有的,锯末子倒是又不少。 朱芝松也不是为了来喝茶的,宝剑,留下了,他的目的,也达到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位渭南王府世子殿下离开时,心满意足,唐云亲自相送。 直到朱芝松的马车消失在了牌坊下,唐云依旧笑着,只是那热情的笑容,逐渐变成了冷笑。 一直在正堂外听着的马骉,满面失望之色。 “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叫南军允他王府商队出入南关赚取钱财。” 马骉摇了摇头:“只是放行出入边关,渭南王府就愿五五分账,足以见得出关行商有多少油水可捞。” 唐云呵呵一笑,没等开口,陈蛮虎突然瓮声瓮气的说道:“马校尉,你帮我家少爷杀个人吧。” 马骉愣了一下:“杀谁。” “温宗博。” “啊?”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是钦差,你唐家活腻了不成。” 陈蛮虎:“那换个人,杀柳魁如何。” 马骉面带犹豫之色:“这人,是该杀,不过…” “那再换一个,杀一个衙役如何。” “这衙役可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之事,若是该杀,马某取他性命也不无不可。” “好,你先杀衙役,再杀柳魁,过上几日,宰了温宗博。” 马骉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在说什么胡话,谁会杀钦差。” “你杀了衙役后,怎就知晓不会为我家少爷杀柳魁,连柳魁都杀了,再杀一个温宗博,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马骉刚要再骂,突然面露惊容,终于听懂了。 牛犇惊讶的够呛:“唐公子你这护院倒是脑子灵醒。” 陈蛮虎下意识回道:“跟着我家少爷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唐云哑然失笑,他也挺诧异的,没想到阿虎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不错,所谓商队出关,完全是扯淡,真要是想出关行商,走正常程序就行了,寻常府邸的商队都能出关,更何况是王府呢。 “现在依旧搞不清楚朱芝松的意图,安排见面吧。” 唐云对马骉:“通知一下锦儿,明日午时过半,就在咱唐府。” 马骉应了一声,一路小跑去通知去了,两家府邸挨的不远,他跑快点还能赶得上唐府的饭点。 牛犇倒是不急着通知温宗博,牛马二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马骉是宫万钧义子,代表的宫家人的利益。 牛犇是禁卫,听命于天子,从指挥体系上来看,他都可以完全不鸟温宗博。 回了府中后花园,三人一边纳着凉一边闲聊天,猜测着朱芝松到底想要干什么。 牛犇抓着宝剑,满面嫉妒恨:“这剑少说得值个千八百贯,说送人就送人了,渭南王府倒是阔气。” 这家伙是禁卫,吃过见过的,千贯,这都是往少了说。 牛犇抽出长剑比划了一下,越说越来气:“我辈军伍冲杀战阵九死一生,一个月不过一两贯大钱罢了,这群狗日的纨绔子弟,衣食无忧,凭什么?” 唐云耸了耸肩,这就是他喜欢牛犇的主要原因,即便成了禁卫,成了天子心腹,依旧以“军伍”自称,暂时还没有脱离人民群众。 “对了。”唐云好奇问道:“阿牛像你们这种钦差出来办事,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吗?” “前朝时倒是成,打着王府的名义,那时不管是办什么差事,回到王府总会拎两瓶好酒和兄弟们一起喝。” 牛犇叹了口气:“成了禁卫后就不成了,不敢捞油水,每次回宫前只能买一瓶好酒,独自喝完之后才回宫。” 唐云:“…” 牛犇将长剑插回鞘中,坐在唐云旁边。 “唐兄弟你猜测猜测,这渭南王府在北地,怎地和南地殄虏营扯上关系了,这几日兄弟我是想破头皮也想不出个卵来。” “首先,咱们没有确定渭南王府与殄虏营有关,朱芝松接触的是柳魁,其次,我们现在只是初步确认柳魁给殄虏营做过账,他到底是不是殄虏营的人暂且不知。” 将身子躺在躺椅上,唐云翘起了二郎腿:“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事儿?” “如果渭南王府真的与殄虏营有关,那么你和温宗博可能真的要快刀斩乱麻了,而非最早想的那样先拿到名单等京中局势稳定后再动手。” 牛犇瞳孔猛地一缩:“为何。” “如果殄虏营能将触角伸到北地,伸到王府之中,你觉得他们在图谋什么。” “你是说…”牛犇眼眶暴跳:“莫不是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唐云没有吭声,这几天他也和锦儿探讨过这件事。 殄虏营最早是在南地豪族轩辕家牵头组织起来的,除了帮着南军守城外,进行过很多类似整治活动的举措,利用其影响力催促朝廷发放拖欠军饷、军器等,同时呼吁提高军伍待遇,只是没什么成果。 倒是能理解,以宫中与朝廷的角度来看,一群世家豪族把控的民间组织,为军伍谋福利,一旦听之任之放任不管,这些人势必在军中拥有极大的威望,一旦殄虏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从结果上来看,宫中与朝廷的消极应对无疑是正确的,事实证明之后乱党江修的确利用殄虏营的影响力准备举旗造反。 话分两头说,也正是因为前朝朝廷和宫中对殄虏营提高军伍待遇采取消极应对的方式,导致了军中很多基层军伍与将领们对朝廷极为不满,最终跟着殄虏营一条道走到黑,成了殄虏营造反的牺牲品。 之后殄虏营彻底消失在了世人的视线之中,实为暗中丰满羽翼。 一群一旦暴露就会被打上“乱党”头衔的人们,岂会只是为了赚钱。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在南地三道赚就好了,为什么要和北地的王府暗通曲款?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情况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过我就是个县男之后,人微言轻,具体怎么办,还是你和温大人说了算。” 牛犇面色极为凝重,半晌后,略微迟疑的说道:“一切以大局为重,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举屠刀。” “大局为重,呵。”唐云似笑非笑:“要以大局为重多少年,一年,三年,还是五年,就算一年,这一年里,殄虏营会坑害多少军伍,光是咱们知道的,柳魁这伙人贪墨了多少军饷,十五万贯,这还是初步估计。” “这一笔账,假以时日自会与这群贼人算的清清楚楚,他们跑不了的。” “迟来的正义呗。”唐云乐不可支:“迟来的正义,不叫正义,叫真相,真相罢了。” 牛犇微微看了眼唐云,面色古怪。 不知为何,他从唐云的眼神中、身上、行事作风中,完全看不到敬畏,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宫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 第78章 奸诈之徒 第二日,午时过半,朱芝松入府赴约。 宫锦儿一大早就来了,和唐云聊了会天,逗了会小花,吃了口午饭,心情不是很好,因为随着朱芝松的“上钩”,她也无需与唐云继续做戏整日城中乱浪了。 朱芝松是带着礼物来的,拳头大小的檀香盒,到正堂后施礼问安恭恭敬敬,结果连盒子都没彻底打开,端庄而坐的宫锦儿一声“好意不必了”,盒子又被合上了。 坐在旁边的唐云心中窃笑,他就喜欢宫锦儿这种反差感,朱芝松和个面对严厉老师的小学生似的,往那一坐大气都不敢喘。 别看唐云和宫锦儿待了上午,事实上也没怎么聊这事,现在还不清楚朱芝松到底包藏着什么祸心,只能随机应变。 “唐公子已是与老身言说了殿下来意。” 宫锦儿面无表情的微微摇了摇头:“倘若当真是行商贾之事,与洛城府衙言说就是。” 朱芝松也没想到宫锦儿都答应见面了,结果一见面就给回绝了。 “大夫人,我王府此次组建商队,进出关城售卖采买的皆是价值高昂的货物,护卫商队所用人手怕是不少,与寻常行商商贾不同…” 说到这,朱芝松故作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最终一咬牙:“不敢欺瞒大夫人,护卫商队的人手,非但需携带刀剑甲胄,也会背负短弓,携大盾。” 唐云若有所思,刀剑甲胄在关内绝对算得上是违禁品了,普通百姓私藏的话,如果数量大的话,不用审,直接押送到京中交给刑部,起步都是流放,即便是换了高门大阀,那也要至少罚酒三杯。 不过如果是出关行商的话,倒是可以和官府“申请”,租用边军的刀剑甲胄,出关的时候带走,回来的时候再上缴,仅限于刀剑甲胄,不包括马匹、弓箭、盾牌。 关外异族诸部善用弓,从护卫商队的角度来看,带上弓箭与盾牌的话,安全性大大提高。 朱芝松起身,再次施了一礼:“大夫人明鉴,朱家徒有王府之名,邑户只有七百,封地又是在靠近变成苦寒之地,加之王府护卫、下人、佃户千人不止,府中开销甚多,多年来早已是入不敷出,因此家父才想着…” “老身知晓了。” 宫锦儿淡淡的点了点头,脸上也看不出个喜怒哀乐:“容我宫家人考虑一二。” “多谢大夫人!” 朱芝松面露狂喜之色:“大夫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回北地后定会禀明家父,此事若成,大夫人无需担忧,商队出入关中,皆会寻南军彻查车中货物,断不会令宫家难做。” 宫锦儿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任何一个字,朱芝松心领神会。 “学生这就告退。” 说罢,朱芝松不忘朝着唐云施了一礼。 “那我送送殿下。” 唐云连忙站起身,陪同朱芝松离开了唐府,虚与委蛇的客气了两句。 将朱芝松送走之后,唐云快步回了正堂。 “不是,怎么这么快就聊完了,再试探试探啊。”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这家伙肯定不止是为了行商,好不容易上钩了,怎么…” “殄虏营,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你怎么知道?”唐云一头雾水:“他也没说什么啊。” “怎地没说。”宫锦儿秀眉微皱:“明明已算达成了心愿,他偏偏画蛇添足,道上一句出入关时会寻南军彻查货物。” 唐云越听越迷糊:“那没错啊,鬼知道出入关时会不会带着大量违禁品。” “会,定会。” “什么意思?” “谁人允许渭南王府出关行商。” “不是你宫家给办…卧槽!” 唐云恍然大悟:“商队出入关时,一定会携带大量违禁品,一旦被南军查到,宫大帅脱不开关系,因此只能为其遮掩,久而久之,习以为常,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间,宫家也彻底上了他的贼船!” “不错,应是如此。” “我去。”唐云竖起大拇指:“你好聪明呀,我都没想到。” 本就是一句夸奖的话,宫锦儿顿时掩嘴娇笑:“那是你不知军中事,你也聪明的。” “彼此彼此,哈哈。” 唐云坐在了宫锦儿的旁边:“那你说的大逆不道之事,是指?” “军器监为何做假账,因贪墨了大量军器,数量巨大,那么如此之多的军器,又去了哪里。” “不道啊。” “十之八九是被运到了关外,陛下登基后,南军多次从往返商队中搜出刀甲,只是数量不多,商队又以自保为由开脱,爹爹在府中言说此事,我心中起疑,建议爹爹派人暗中尾随出关商队,最终果然有了发现。” “什么发现?” “大量汉家踪迹,与山林中与异族诸部交好,如军中甲士一般持刀背弓,只是数量不多,又在夜中,探子追踪时暴露了行踪,只得且战且退,损失了不少人手,自此之后,爹爹严查出入关墙的商队,再无此事发生。” “原来如此。” 唐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事,迷雾开始慢慢散开,许多事情也说的通了。 殄虏营险些覆灭时是在前朝,那时候连南关副帅都牵扯其中,大量的军器和人手被送到了关外。 这些人想要在山林中立足,除了足够的人手外,还要有甲胄与物资自保,以及与各部异族谈条件。 新君登基后,宫万钧发现商队“走私”,自此南军严查了起来,殄虏营再无空子可钻。 在这种情况下,那就需要暗中收买南军的高级将领了,试问,还有谁比宫万钧更高级了。 宫万钧不缺钱,不爱美色,为人又他妈的贼正直,想要收买没什么可能性,既然无法收买,那就想方设法将他拉到贼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按照宫锦儿的猜测,起初商队不可能拉着大批违禁品被发现,所以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宫家上贼船的契机。 现在,温宗博来了,不知要停留多久,宫万钧呢,又要获封国公。 在这个节骨眼上,宫万钧这个南军大帅的身上是不能出现任何“瑕疵”的。 温水煮青蛙,让宫万钧成为帮凶,一点一点的变成帮凶,直到有一天发现再无后退的余地,只能跟着殄虏营一条路走到黑了。 至于宫锦儿说的“大逆不道”之事,摆明了要造反,如何造反,肯定是里应外合,用大量的军器武装异族,让他们有破城的能力,南地这边各家府邸还有私军,加上如果收买了宫万钧,不说打到京中,反正占领南地三道的其中一道没任何问题,只要破了关,进可攻退可守。 “是时候收网了。” 想通了一切,唐云当机立断:“先抓柳魁,我趁机结交朱芝松,只要知道了南地这边谁是殄虏营的高层后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关外那些乱党就成了断了线的风…断了线的纸鸢,翻不起什么浪花的。” “你要小心行事。” 宫锦儿凝望着唐云,脸上倒是没有任何关切之情,字字句句却充满了担忧。 “一会我便回府为你将软甲改好,定要时刻穿戴在身。” 唐云哈哈一笑,刚要说两句场面话,猛然注意到宫锦儿纤细的指腹侧面有着许多红色的血点,明显是被针刺的。 宫锦儿注意到了唐云的目光,下意识收回了手臂,俏面红扑扑的。 “额…你身边那大胖丫头,我看她长的挺扛扎的,你让她帮我改吧。” “她只是壮硕些罢了。”宫锦儿噗嗤一笑:“我也会女红的,还有…” “还有什么?” 宫锦儿抬起头,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此事本与你毫无干系,知你有所顾忌,如若心生退意,无人会怪你,温侍郎也好,宫中也罢,我宫家会护你周全。” “不。” 唐云摇了摇头,正色道:“以前,我只是为了我唐家,现在,则要为了你,为了你搞死殄虏营那群王八蛋,尤其是朱芝松,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我会亲手弄死他!” 听到这极为粗俗的一句话,宫锦儿双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仿佛听到了天下间最真挚的情话。 心中满是暖意的宫锦儿,垂下头,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总是逞强,天下间又不止你一个聪明人。” “聪明人很多,可惜他们不认识你,也未必会在乎你。” 唐云又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虽然不算特别聪明,可至少我比所有聪明人都在乎你,谢谢你的软甲。” 听闻此言,宫锦儿突然站起身,用力的咬着嘴唇,杏眼直勾勾的瞪着唐云。 唐云一头雾水:“不是,怎么了?” “你!”宫锦儿紧紧攥着粉拳:“你究竟想要如何!” 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宫锦儿转身就要气呼呼的离开。 只是刚抬腿,唐云霍然而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没等宫锦儿反应过来,唐云炙热的双唇吻了上去。 这一吻,宫锦儿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大大的双眼,渐渐微微眯了起来,最终完全合上,呼吸愈发粗重。 足足许久,唐云终于放开了宫锦儿。 “你…”宫锦儿面红如血,依旧是娇羞的不知所措。 “城北寒风凛凛,为救济百姓变卖嫁妆。” 唐云凝望着宫锦儿,语速越来越快。 “南军缺粮,不惜抛头露面出入各家府邸募粮…” “南关告急,城中人心惶惶,登于城头率女眷持弓戒备…” “灾民齐聚城下,为施粥行善,强破官粮粮仓,宫中申饬亦无悔改之意…” “你这么善良,早晚会被奸诈之徒欺负的,很巧,我最擅长对付奸诈之徒,并且我最不想见到的事就是你被欺负。” 唐云伸出手指擦了擦唇间的胭脂,微微一笑:“还有,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原本还满面娇羞的宫锦儿,突然抓住了唐云的双臂环绕在自己腰间。 “我也是。” 二人,再次激烈的拥吻了起来。 第79章 收网 男女之间的感情其实就是如此,没那么多轰轰烈烈,没那么多山盟海誓。 看对眼了,你家,我家,还是如家,超薄、颗粒,还是狼牙棒,简单而又直白。 作为一个女人,宫锦儿无疑是优秀的,是标杆也是表率。 至于唐云,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无疑是失败的,不过再失败他也是穿越者,因此在很多人眼中,他也是优秀的。 两个优秀的人,互相吸引,仅此而已。 这一吻,宫锦儿近乎快要窒息,直到快喘不过来气时才推开了唐云,满面娇羞的跑出了正堂,离开了唐府。 唐云感受着唇间的余香,突然想到了对方的身份,想到了对方所承受的一切,一时之间懊悔至极,刚才趁机伸进去摸两把好了。 阿虎与马骉走了进来,前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后者咧着嘴傻乐。 马骉嘿嘿笑着:“唐兄弟,不,大少爷,也不对…” 接连换了两次称呼,马骉脑子转不过来了。 他管宫万钧叫义父,名义上他与宫锦儿是平辈。 大夫人是尊称,面对宫锦儿时,马骉又如同晚辈一样,而且宫灵雎管他叫马大哥。 一时之间,马骉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唐云了。 军中的多数军伍就是如此,以马骉的认知,虽然来人没交换定情信物,但是交换了口水,关系基本上也是板上钉钉了。 “行了,说正事。” 唐云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色道:“通知温宗博,抓柳魁吧。” 压低了声音,唐云交代了一番,马骉匆匆离开,乔装打扮一番去府衙找温宗博与牛犇去了,虽有变化,大差不差,一切按计划进行就好。 一下午,唐云都在府中待着,到了晚上的时候,红扇来了,送软甲来了。 红扇将软甲递给阿虎的时候,大眼珠子在唐云身上来回乱转,怪不得那么胖,估计这一天的运动量都在眼睛上了。 蹲在门槛的唐云斜着眼睛:“你瞅啥。” 红扇连忙摆出一副笑脸:“大少爷您…” 和马骉的情况一样,也是叫了声“大少爷”,发觉这称呼不对。 大胖丫头的眼珠子,又开始来回乱转了。 唐云哑然失笑:“回去告诉锦儿,事情结束之前,没事少出门,出门一定要多带家丁和护院。” “是,奴婢定转达大夫人。” 红扇呲牙乐着,施了一礼后迈着树墩子一样的双腿离开了。 唐云接过软甲试了一下,十分合适。 “看吧,还得是亲手测量一下才能改好。” 唐云蹦跶了两下,管阿虎要来短刀在软甲上随意划拉两下,满意了。 吃了口饭,原本都准备要睡觉了,马骉回来了,还带着牛犇。 从卧床上爬起来的唐云光着膀子来到外面,望着牛马二人组:“人抓完了吗,怎么没动静呢。” 柳府距离唐府不远,门子一整日都在门口杵着,也没见到官府来人,唐云还纳闷呢,以为是“秘密抓捕”。 “一会就去抓,温大人说抓之前先问问唐公子的意思。” “问我的意思?” “是。” 牛犇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抓是肯定要抓,原本定下的是为全城各家府邸和商铺做假账的名义去抓。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温宗博和牛犇二人探讨了一下午,觉得有些不妥当。 一是没人证,现在还不能让柳魁这伙人知道柳仕如与姜暮云被宰了。 二是情况比大家想的复杂,如果殄虏营这事涉及到谋反的话,每一步都要谨而慎之。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温宗博与牛犇一致认为,任何举措,都要以唐云为中心。 只要唐云能够打进内部,不敢说事情会迎刃而解,至少比柳魁的口供详实可信。 温宗博让牛犇过来问问唐云的意思,也由此说明了二人对唐云的尊重和信任,同时对唐云的安全问题也极为重视。 “有道理。” 月光洒在后花园凹凸不平的石桌上,唐云轻轻敲着指尖,面露思索之色。 “拿为各家商铺做账的名义抓柳魁,想要做成铁案,就要说明证据来源,柳仕如与姜暮云已经死了,拿出柳仕如的口供,但见不到活人,难免会让人想到温宗博将人给灭口了,堂堂户部左侍郎只是为了查税银作假竟然不惜杀人,说不通的。” 牛犇附和道:“温大人亦是这般顾虑,抓是可抓,怕就怕打草惊蛇,叫殄虏营那群贼子怀疑到温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马骉插口道:“不如赌一把。” 唐云:“什么意思?” 马骉:“派人在监牢中冒充柳仕如与姜暮云,就说二人投案检举了柳魁,赌一把。” 唐云猛翻白眼:“赌姬霸。” 马骉:“赌一把。” “我是说赌个鸡…算了。”唐云都服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为什么那些账目都放在府衙最后方的那处院落,整个府衙都被渗透成什么样子,即便换了不少京卫,那也只能保证温大人的安全,衙役、文吏、官员,你知道谁是内鬼啊,不说别的,就那些账本…” 说道“账本”,唐云双眼一亮:“有了。” 一群人连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明天我亲自去抓,今夜把那些所有账本都送来,一定要用板车拉,不能用马车,让人知道拉过来的都是账本。” 牛犇恍然大悟:“叫外界知晓是通过查账查到了柳魁的身上。” “不错,柳魁担任军器监少监的时候,不是有很多与衙署来往的公文吗,找出一些关于账本的公文,让外界误以为我无意中见了柳魁的字迹,之后进行了对比才锁定了柳魁,但不提柳仕如与姜暮云二人,抓了柳魁之后,温宗博要当众夸奖我,并表示会重用我,同时让我继续深查,深查柳魁担任军器监少监时的一些不法行为,到了那时,殄虏营的人一定会找到我,要么,宰了我,要么,收买我。” 牛犇连连点头,随即对马骉说道:“那就有劳马兄弟了,去知会一声温大人。” 马骉:“你咋不去?” “从此刻起,本将会寸步不离护卫唐兄弟周全。” 马骉愣了一下,护卫唐云安全这事,不应该是自己干吗? 想了想,马骉善意的提醒道:“兄弟我就是被大夫人派来保护唐公子的。” 牛犇:“我知道啊,怎地了。” 马骉:“…” 第80章 破门 第二日一早,辰时未到,柳朿带领衙役二十人,武卒十人以数名京卫,踹开了柳府的侧门。 穿着儒袍的唐云站在身穿官袍的柳朿旁边,笑吟吟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看这种热闹,看读书人、当官的,丢人的热闹。 门子被京卫一刀鞘砸在面门上,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扮做京卫的牛犇第一个冲了进去,入府从里面打开正门后,数十人一拥而入。 柳府内没有护院,只有几个男性家丁,岁数还不大,多是女眷,小妾最多。 一时之间,府内鸡飞狗跳,听到吵闹声的柳家人跑出月亮门后,有一个算一个,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部强行摁倒跪在地上,再反绑住双手。 “为何闯老夫府邸!” 一声怒吼,衣衫不整目眦欲裂的柳魁跑了出来。 府衙武卒与衙役连忙让开身,低下头,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无比粗暴的冲上去摁倒。 前朝到本朝,对读书人极为尊重。 因为只有读书人才能成为文臣,柳魁担任的也是军中文职,严格意义来讲算是文臣。 人走茶凉是不假,可告老还乡的文臣该有的待遇和尊敬一样不少。 首先是根据告老还乡之前的品级高低,依旧发放俸禄,全俸或是半俸。 其次是可以参与到地方官府的“管理”之中,并且成为代表,代表本地读书人或是乡绅。 为官履历等,也会记录到“县志”中。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官场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官员上书请辞以及告老还乡,吏部会“审批”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公事上的分歧还是私人仇怨,都要解决,甭管怎么得罪的,起因、过程又是如何,只要这位文臣告老还乡了,那就不能再针对人家、报复人家,官袍顺利脱下,万般仇怨必须烟消云散,更不能抱负其亲族。 脸都扭曲变形的柳魁对众衙役视若无睹,径直来到柳朿面前,强忍着怒火拱了拱手。 “柳大人,敢问老夫何处得罪你了。” 唐云乐够呛,要不说人家当过文臣,看看这话说的,不是说我犯了什么事,而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要知道这种光明正大的抓人,还是抓前官员,府衙中的文吏是要一五一十的记录的,双方说了什么话,怎么抓的,所有细节都要记录清楚。 别看柳魁退休前只是个正八品,只要是官员,尤其是文臣,获罪的话,一切罪证都要送到京中交给吏部和刑部进行再次鉴别。 “得罪本官?” 柳朿冷笑连连:“本官亲自前来捉拿你,事到如今,莫不是还想着…” 唐云为了突出自己的存在感,不耐烦的打断道:“和他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先搜证据。” 看向唐云,柳魁心里咯噔一声:“与你何干?!” “还尼玛装。”唐云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连柳朿都惊着了,剧本里没这出啊。 唐云耸了耸肩,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些读书人、当官的,他就想给个大逼兜子。 下意识捂着脸的柳魁先是一愣,紧接着一副要和唐云拼命的模样:“你敢对老夫动粗,老夫乃是前朝军器监…” 唐云一把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账本,随意翻开。 柳魁眼眶暴跳,呆愣的说不出话来。 “老柳啊,你也知道,咱俩都是行家。” 唐云将账本放回了怀中,乐了一声,满面鄙夷。 “不对,我是行家,你不是,就你这账做的,怎么说呢,内行看笑话,外行乐够呛,你到底长脑子没有,还敢亲自做假账,府衙中那么多你担任少监时来往的公文,你是把所有人都当瞎子了?” “老夫…”柳魁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了:“老夫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柳朿冲着身边人打了个眼色,几名属官快步跑去了后院。 “昨夜,唐公子火眼金睛,彻夜查了那些铺子的账目,本是对比城东木器行与当年军器监该账拖欠一事,无意中觉着字迹极为熟悉。” 柳朿伸出手,身后衙役递过来两本账目。 “唐公子仔细对比甄别,竟发现多本账目皆出自你手,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污蔑老夫!” 柳魁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一指唐云:“你们联手污蔑老夫,老夫不知你们在说什么!” “你虽是触犯了律法,却也罪不至死,本官念你出身不愿辱你颜面,据唐公子所言,除你之外还有另外两人做了假账瞒报税银,老老实实告知本官这二人姓甚名谁又身在何处,本官会在温大人面前为你求情一二。” “你污蔑老夫!”柳魁低吼道:“那根本不是老夫字迹,定是他人仿的,老夫要去京中,要去京中寻吏部、去宫中寻陛下,老夫多年为官…” “去他妈的。” 唐云彻底没耐心了,打了个响指,阿虎与牛犇跑了过来。 “和他废那么多话干什么。” 唐云双手卷了个喇叭花,一边喊,一边用余光注意着柳魁。 “兄弟们,将所有门都踹开,柜子全拆了、墙全砸了、连茅房也掏了、井水全部抽空…” 说到这,唐云双眼放光:“茅房,去,一定藏在茅房附近,找不到就全掏了。” “扑通”一声,柳魁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再无刚刚那般既冤枉又愤怒的模样。 柳朿惊的够呛:“唐公子怎知茅房有猫腻?” “我说茅房的时候,这老王八蛋瞳孔放大了,就是心虚了的意思。” 柳朿半信半疑,点了点头对一群闹心巴拉的衙役们吩咐了一声,大家找工具去了。 唐云又喊了一句:“先掏茅厕,掏过之后,柜子、墙壁、井都不要放过,所有小妾、下人,分别关押不同房间之中,挨个审,柳魁曾在哪里独处过,逗留过,任何反常的行为全部问出来,每个人都要说,说不出来,全部带回去关押。” 阿虎与马骉搓着手,争先恐后跑去审柳魁的那些小妾了。 唐云对柳朿打了个眼色。 柳朿心领神会,背在身后的右手打了个手势。 一个京卫凑上前:“大人,温大人寻您回衙署,说是有要事相商。” “这正抓着人呢。” “温大人说先交由唐公子就好。” “交给唐公子?” 柳朿装作一副满面不爽的样子,看着唐云:“倒是要恭喜唐公子了,攀上温大人这高枝儿,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唐云连忙陪着笑脸:“大人误会了,学生可不敢抢这功劳,学生只是帮忙查账,功劳都算您的。” 柳朿满意了,抚须一笑,冲着众人大喊道:“本官去去就回,你等皆听唐公子差遣。” 衙役、武卒、文吏们齐齐应了一声后,柳朿转身离开了。 见到一切都按剧本走,唐云弯腰抓着柳魁的头发,如同拖死狗一样往正堂拽。 “老柳啊,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也不想,可谁叫温大人许了我前程,对不住了。” 第81章 保命手段 唐云愈发讨厌柳魁了。 因为柳府不止鸡飞狗跳,还臭气熏天。 “你说你藏哪不好非藏茅厕里,不是,你到底藏什么了,平常又要怎么取,别告诉我直接伸手去掏?” 柳魁瘫坐在地上,再无一丝一毫的斯文可言,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双目无神。 唐云表面嘻嘻哈哈,实则不放过柳魁肢体、表情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牛犇掩着鼻子将窗户和房门都关了,低声咒骂了几句,同样暗中观察着。 唐云翘着二郎腿:“好歹是当过官儿的,给自己留点体面,来,起来坐凳子上,地上凉。” “小子。” 原本还六神无主的柳魁,猛然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你当真以为能寻上温侍郎的门路不成,不妨去打听一番,这温宗博铁面无私世人皆知,你唐家,你父唐破山平日里没少做恶事,待那最是厌恶勋贵的温宗博将你利用过后,莫说给你前程…” “所以我才给他办事啊。”唐云耸了耸肩:“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帮着府衙查账。” 说罢,唐云伸出手:“来,听话,乖,坐下,你好歹是告老还乡的官员,朝廷一直优待你们这群王八蛋,无非是做假账罢了,罪不至死,说不定刑部念你都是黄土埋天灵盖的年纪从轻发落呢。” 柳魁一把拍掉了唐云的胳膊,自己站了起来,也坐下了,冷笑连连。 “唐家小子,不错,铁证如山,老夫是为不少城中铺子做了假账,可这些铺子哪个不是城中府邸名下,温宗博位高权重,可他是京官儿,你以为得罪了洛城各家府邸后还可在城中立足不成,老夫想要东山再起,有的是手段,区区瞒报税银罢了,能将老夫如何。” 唐云都被气乐了,就嘴硬这一块,上一世他只服刘惜君,这一世,他挺服柳魁的。 都这个局面了,还搁这死鸭子嘴硬呢,要不是为了抓大鱼,他都能直接给阿虎和马骉二人叫进来往死里踹这老家伙。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京卫屏住呼吸将一个大坛子端了进来。 “我靠!”唐云吓了一跳:“放外面,放外面拆开,别拿进来。” 京卫嘟着嘴,和捧着即将被引爆的炸弹似的,将大坛子放在了地上后撒丫子跑走了。 见到了坛子,柳魁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里面装的什么啊。”唐云好奇道:“总不能是康帅傅老痰酸菜面的独门配方吧,莫非是老卤汤汁?” 柳魁不言不语,面无血色。 “不是,都看什么呢。”唐云朝着外面喊道:“来个人弄开啊,搁那等坛子自己掀开呢?” 没人吭声,大家都避的远远的,牛犇大骂了几声,找了个倒霉催京卫过去掀开,和要拆弹似的。 京卫捂住鼻子,都不知道该从哪下手,最后一咬牙一脚踹了过去,坛子四分五裂。 只见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 京卫只能再次蹲下身,都快窒息了,一层又一层的扒开油纸。 油纸扒了整整三层,里面又是牛皮包裹。 费了半天劲,可算将牛皮扒开了,里面同样是账本,四本账目,看样子有不少年头了,用的是各衙署经常使用的黄纸,从装订样式应该是出自私人之手,拿粗线缝的。 见到了账本,牛犇也顾不得脏了,刚要翻开,柳魁猛然张开双眼。 “且慢!”柳魁双眼猩红,下意识叫道:“唐公子你应亲自过目!” 唐云之所以做戏让柳朿离去,等的就是这句话。 “为什么我要亲自过目。” 做戏做全套,唐云可不会这么主动,满面戒备之色:“老小子,想耍本少爷是不是,叫本少爷抢了柳知府的功劳,从而让柳知府记恨本少爷对不对。” “唐公子。”柳魁猛然压低了声音:“你若搭救老夫一把,老夫愿献上全部家产,如何。” “户部左侍郎监察,知府亲自抓人,让我搭救你,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不,非是此事,而是…而是…” 柳魁一咬牙,愈发紧张:“坛中账目是老夫保命手段,并非罪证,与瞒报税银亦无关系。” “保命手段?” “不错,账中记录的是老夫过往之事,与老夫告老还乡后为各家府邸名下商铺瞒报税银一事毫无干系,若唐公子愿为老夫隐去这并非证物的账本,老夫愿奉上十万贯作为谢礼。” 唐云都想骂人了,鄙夷至极。 之前夏家只是误以为得罪了宫家,直接拿出了十五万贯,再看柳魁,死到临头了,就开口十万贯,一点都不敞亮。 唐云可不相信为官多年的柳魁,全部身家只有十万贯。 “算了,没兴趣。”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也懒得看那些账本,让温宗博自己看去吧,太恶心了。 “不如这般。”柳魁灵机一动:“府中还有一些账本,皆是证物,老夫可告知你存放于何处,你寻到好交由温宗博,可谓大功一件。” “钱我都不要,功劳算…” “唐公子误会了,老夫只需唐公子搜出所有账本,带回衙署时,将坛中账本与其他账本放在一起便可。” “为什么?” “唐公子只需做这一件小事,老夫献上十万贯,如何。” “这钱拿的这么容易吗?” “唐公子是行家里手,这些证物账本没带回衙署后,温宗博必会寻你过目,唐公子看过之后,如实说就是。” 柳魁越说越是沉着,再不复刚刚那般狼狈不堪的模样。 “如实说,看过账本,唐公子发现任何端倪、猫腻、错处,如实说就是,手到擒来之事,反掌观纹之举,老夫便可奉上十万贯银票。” 唐云愈发狐疑,对方让他如实说,所谓如实,就是无需隐瞒什么。 不需要隐瞒,只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柳魁不怕死,另一种,账目没猫腻。 第一种可能性可以排除,这家伙怕的和什么似的,那么只能是第二种可能性了。 问题是如果账目没猫腻,这老王八蛋刚刚为什么如此惊慌失措? 猛然间,唐云联想到柳魁要求将所有账目放在一起,终于又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无比可能得可能性。 那就是坛中发现的账目,他看不懂,不止是他,可能除了柳魁外,所有人都看不懂,所以他才说这是保命的手段。 但是,柳魁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几本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账目,因此才要求将所有账本放在一起,试图蒙混过关。 第82章 继续等待 唐云觉得继续套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再一个是需要把握分寸。 关于殄虏营的事,现在这个阶段不能从柳魁寇中了解,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所谓的十万贯,唐云一点想法都没有,太烧手。 柳魁现在已经是“罪犯”了,所有的钱都应上交。 官府找不到归官府找不到,但假如他唐云偷摸拿了,维系他与温宗博以及牛犇的某种东西,将会彻底变质。 唐云懒得再继续搭理柳魁,出屋找地方呼吸新鲜空气去了,见到没人注意到自己后,出府,右转,回家。 温宗博与柳朿二人等候多时,见到唐云回来了,连忙询问有没有什么进展。 唐云将情况大致说明来一下,如他之前预料到的那般,柳魁倒是试图收买他,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真正的进展,无非就是那坛中的四本账。 对此,唐云不抱有任何期待,恶不恶心不提,看柳魁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根本看不懂。 了解了情况后,温宗博决定大家一会去衙署后院开个小会,一起看看那些账目,其他的按剧情走就行。 就这样,柳魁被抓了,府中下人、小妾也被抓了不少。 账本的确翻出来不少,柳魁这老王八蛋很阴,既给各家商铺做了假账,又抄录了真账私藏起来,极度没有职业道德,哪怕是在专业做假账的行业中。 令唐云大失所望的是,柳府中没翻出来什么值钱的东西,金银珠宝几乎没有、银票就两张,一张十贯的,一张一贯的。 至于书房中挂的字画,作为行家的柳朿看了一眼,骂了半天,全是赝品。 可以这么说,如果柳魁算是被抄家了,算上搬东西、掏厕所、抽井水、凿墙壁、车马费之类的,府衙分逼没捞着,还得搭进去不少人工费。 唐云倒是不意外,上一世这种人他见的太多太多了,张口就是此生无悔入华夏,一查就是房子买在加利福尼亚,看着越清廉,越是清廉的过头的都反常了的,私底下不知道贪了多少。 柳魁就这么被抓了,和游街似的,满城皆知,就连宫家都装模作样派个人过来问问咋回事,毕竟这老家伙之前在军中任职。 折腾了一上午,该抓抓,该关关,也不急着审,都按照剧本演完后,唐云小团伙聚集在了府衙最里侧的后院中。 暮色渐沉,蝇虫飞舞。 温宗博亲自翻看着四本账目,呼吸不紧不慢。 要么说人家是刑部出身呢,见到大家掩着鼻子,得意的笑着,说之前在刑部查案时,他曾连夜挖出了六具尸骨,腐烂程度不一,他亲自验的尸身,夜里,夏天,闷热的房间中,足足验了四个多时辰。 牛犇还打趣询问,第二天还能吃的下饭吗,尤其是肉。 温宗博说能,吃的很香,因为他亲手捉拿了前朝国子监祭酒的亲孙子,哪怕半年后他因为左脚先迈进衙署导致从刑部员外郎贬成了律令房的主事。 唐云凝望着温宗博的背影,目光幽深。 他听说过这件事,温宗博要拉他入伙时,他就让人打听过了。 六具尸骨,其中五具都是寻常百姓,都是女子。 当时刑部与大理寺已经有了线索,并且国子监祭酒的孙子也曾和人吹嘘过,若是被他看上的姑娘不从的话,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前朝大理寺也好,刑部也罢,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深怕凶手真的是国子监祭酒的孙子,唯独温宗博,主动调查,一一走访排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最终挖出了尸骨并将真凶捉拿归案。 这段时间唐云注意到了一件事,温宗博喜欢了“案子”,提起案子就会眉飞色舞,但提起本职工作,提起京中的户部,则是另外一副面孔,看着像是兴致缺缺,又有点像是力不从心,看得出来,他喜欢查案,喜欢在刑部当差,而非掌管钱粮大权的户部。 温宗博在唐云的眼里,又有了一个新的标签,孤臣,正义的孤臣。 不由得,唐云对远在京中的大虞朝新君产生了几分好奇。 一个能够重用温宗博这种愿为寻常百姓伸冤的皇帝,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唐兄弟,本官看不懂,你来观瞧观瞧。” 现在甭管是谁,从温宗博到马骉,不管多大岁数,不管品级如何,见唐云,都统称唐兄弟。 唐云走了过去,掩着鼻子定睛看了一会,他也看不懂。 四本所谓的“账”,与其说是账,不如说是“密码”。 从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到一、二、三、四、五、水、六、七、八、九,每个字都有,也只有这些字了,写的满满当当,以某种或许只有柳魁才清楚的排列方式组合到一起。 “日期、时间、数额。” 柳朿捋着下巴的胡子:“只要知晓了对应之意便能破解。” “没那么简单。”唐云后退了几步:“像柳魁这种行家,绝对不会使用单一的密码排列方式,看,其中几页下笔很轻,行云流水,还有几页字迹深浅不一。” 柳朿不明所以:“这是为何?” “因为好多都是他乱写的,鱼目混珠,记账,尤其是记给自己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除了自己外,谁都看不懂。” 温宗博急了:“唐公子也无法破解?” “两个办法。” 唐云蹲在了花坛旁:“柳府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有很多书,四书五经和杂学,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来的路上我随意翻了几下,发现好多书却页,这难免让我怀疑,柳朿很有可能单独搞了一本书,这本书是不同书籍内容撕下来的,用这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书页组合到一起,然后进行对照编译。” “极有可能。” 马骉连连点头:“军中密令正是如此。” “别抱太大希望,就算是利用书页排列组合成密码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我猜的也未必准。” 温宗博不由问道:“那第二个法子是?” “如果我这边没什么进展的话,只能审他了。” “我来!”牛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本将最是精于此道。” “别人怕你,是因为你能宰了他们,柳魁不是,他是告老还乡的官员,是被大庭广众下抓到的前官员,他知道你不敢杀他,他的承受能力比其他人强很多。”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告诉他,要么,吐露实情,要么,温大人会放出风声,说柳魁他有几本四账,和当年军中军器监时的过往有关。” “正是如此!”温宗博神情大震:“咱们无法杀他,可他知晓殄虏营的人一定想方设法宰了他!” “别着急,等等看看吧。” 不知不觉间,唐云仿佛成为了主心骨一样,发号施令。 “不出意外的话,朱芝松会找我打听到底怎么一回事,咱们也可以故作马上查到了当年军器监贪墨一事,殄虏营的人八成会按耐不住,如果他们还是能忍下去的话,再逼迫柳魁不迟。” 第83章 舆论 柳魁被抓一事闹的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不谈论此事,满城无人不知。 只是才过一天,风向有点不太对头,百姓的反应倒是正常,各家府邸谈论起来后,有点跑题了。 其实在古代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地方退休的官员,鲜少有获罪的,获罪被拿下大狱的,更是少之又少。 后世影视作品中,动不动就是地方官员获罪、被抓、砍头,因此让人们产生了一个误区,尤其是关于清朝的影视作品,正义总会得到伸张。 就比如康熙微服打炮记中,走到哪睡到哪,睡到哪抓到哪,抓到哪杀到哪,完全是扯淡。 正史中根本没有任何相关记录,访是访了,没有微服私访。 在《清圣祖实录》以及《江南通知》中的确有着明确记载,康熙视察漕运相关的工程以及黄河治理等,南巡郭城中的确严惩了很多江南地区的地方贪腐官员。 这里面就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了,关于“懂事”的问题 上级领导下来视察,兴师动众,还得提前打电话告诉一下,就查告诉你该怎么准备了,结果你连演都不演一下,不抓你抓谁,不严惩你严惩谁? 往上数,明代,张居正改革后,是有大量地方官员被革职、下狱,但很少,少之又少。 宋朝,对官员的考核是“四善三最”,评级分为上、中、下,在这个极为重文抑武的朝代,地方官员混的是最好的,和土皇帝似的,就连杀人都可以花钱解决。 唐代对地方官员实施的则是“四善二十七最”考核法,达不到考核要求的,可能会被降级,同样在正史中没有太多相关的记录,哪个地方官员因为政绩太差被处死了。 各朝各代,但凡出现一大群官员被抓被杀,要么是在京中,要么参与谋反,更多的则是在京中参与谋反,然后一死死一群。 再说大虞朝以及前朝景朝,与生无声死无息的百姓不同,无论是在职的还是离任的地方官员,就不说犯错了,哪怕是犯罪,那也不应该抓,处理起来相当的麻烦。 他就是杀人了,就是铁证如山,地方官府都没有权利去抓,要先告知州府,州府告知京中刑部,刑部和吏部研究一下,最终让大理寺去查。 而在这个期间,这位犯罪的官员,地方府衙是没有任何权利处置的。 温宗博是钦差,户部左侍郎,在京中都是跺跺脚就能跺跺脚的存在,即便如此,他最多绕过“上报州府”这个程序,告知刑部、吏部是必须要做的,即便最后大理寺定罪,无论是关押还是宰了,都要押送到京中。 洛城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关于柳魁的罪行,罪行相关的证据。 百姓谈的是该抓,该杀,大快人心。 各家府邸谈的却是温宗博不守规矩,这样的“习惯”要不得,太过无法无天! “挺逗的。” 唐府中,躺在后花园躺椅上的唐云,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百姓关注的是柳魁做了多少恶事,正义如何伸张,各家府邸关心的是温宗博不守规矩,不应该直接捉拿了柳魁。” 蹲在一旁的牛犇,欲言又止。 “律法,规矩。”唐云扭头看着牛犇:“京中佬,你来说说,是律法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自然是律法。” “是吗。”唐云似笑非笑:“那我重新问,对官员和世家来说,律法重要,还是规矩重要。” “这…”牛犇无言以对,目光躲闪。 唐云收回了如同严刑拷打一般的目光,双眼望天。 “制定律法的人,不会用律法约束自己,随着这些人越来越多,利益将会出现分摊不均的情况,自然而然的,他们就开始制定了规矩,不被律法约束的人们需要遵守这些规矩,当某些人不遵守规矩时,其他人就会用律法的名义搞死他们。” 牛犇抬起头,望着唐云,突然有些理解了。 一直以来,他总是能够从唐云的行为举止与言语中感受到一种蔑视,一种对权威、对官员、对朝廷的蔑视。 随着与唐云接触的时间长了,不知不觉间,牛犇发现自己也渐渐变的“蔑视”了起来。 京中,不正如唐云说的这般吗,律法,只是京中的规矩用来对付不规矩的方式罢了。 天子初登基,那么多官员被弹、被搞、被捉拿大狱,罪名罗列十几条,几十条。 试问,这些罪是刚犯的吗,刚发现的吗? 不,并不,是因为他们站错了队、觊觎了他们不该觊觎的利益,更或许只是蛋糕太小了,凳子太少了,能坐在凳子的又人太多。 柳魁昨日被抓,到了今天,正好过了十二个时辰。 整整十二个时辰,唐云除了在府衙待了一会,回来后一直没出门。 管家、管事,都在城中打探消息,观察各家府邸的反应,每两个时辰回来汇报一次。 管家刚离开,说了一下城中各家府邸的反应。 无论是唐云还是牛犇,无论是阿虎还是马骉,四个人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柳魁,罪大恶极,结果城中的读书人、乡绅,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竟然在“鸣不平”,认为温宗博做事不符合“规矩”,太出格。 真正令大家生气的是,读书人可以主导城中的舆论,已经有不少读书人在城中的酒肆、茶楼公开表示对温宗博的不满。 更离谱的是,许多不明就里的百姓也困惑了,柳魁是不是真的如告示中写的那样“罪大恶极”,平常也没听说这位柳老爷干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啊。 “少爷,小的觉着不对,这事不对。” 阿虎到底还是没忍住:“刚刚管家也说了,看这风向,八成是有心之人想要蛊惑百姓,再弄个…弄个那叫…” “民情汹涌。” “对,民情汹涌。” 唐云微微叹了口气,殄虏营似乎是在发力了,让一些读书人为柳魁鸣不平,从而引导百姓,一旦真的不明就里的百姓跟着“起哄”,这群人就会添油加醋的将百姓的反应告知京中那便,整件事的最终走向将会彻底失去温宗博的控制。 不是说柳魁会脱罪,而是那些找柳魁做假账的府邸,很有可能会全身而退,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句话说的一点都不假,不要高估人民群众的智商。” 唐云突然冲着牛犇嘿嘿一笑,目光幽幽:“也不要低估人民群众的力量。” 牛犇一头雾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刚要问,门子匆匆跑了进来,满面兴奋之色。 “少爷,少爷轮到您啦,终于轮到您啦。” 门子跑到众人面前,乐呵呵的说道:“已经有人在茶社说您助纣为虐了,说您为了攀温侍郎的高枝出卖咱洛城自己人。” “我***,老子****,***我****,这群***我*****” 唐云霍然而起:“这是逼本少爷搞报纸是不是!” 马骉问道:“报纸是何物?” 唐云刚要解释,神情微变。 搞报纸就要造纸,造纸就要弄作坊,弄作坊就得招人,招人就得花钱,花钱就得赚钱,赚钱就得讹人,讹人就得大热天出门,这也忒特么麻烦了。 唐云沉默了片刻,又躺回去了,继续挺尸摆烂。 “让他们骂去吧,谁在乎。” 第84章 狠角色 五日,整整过了五日。 殄虏营一点头没露,就连朱芝松都没有找上门。 唐云等人,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柳魁到底与殄虏营有没有关系。 最坐不住的是牛犇,一天说八遍,想要亲自去审柳魁。 正当唐云犹豫不决时,大人物到了,入城了,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 这位军器监监正入城时很高调,十二名亲随骑着军马,一路疾驰直奔府衙,没进去,就在外面等着,骑在马上,什么都不说。 知府柳朿出来了,沙世贵未给丝毫颜面,就说了一句话,本将要见的不是你。 不是柳朿,自然就是温宗博了。 温宗博,正四品, 沙世贵,从四品。 一个是京中官员,一个是地方官员。 按理来说,沙世贵是没资格让温宗博出来迎接的。 事实上,温宗博也的确没出来迎接,非但没出来迎接,还回后院睡觉了,足足让沙世贵和个傻缺似的骑着马在太阳底下杵了半个时辰。 要么说沙世贵也是要强的人,傻杵了半个时辰,擦擦汗,一扬马鞭,掉头走了,带着亲随去城中兵备府了。 唐云得知这事的时候正在城南一家诗舍外,乐不可支。 “就这熊样的还敢装大爷,哈哈哈哈。” 对面坐着的马骉也是乐的够呛。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沙世贵就是想要挽回一些颜面。 柳魁曾经担任过军器监少监,现在被抓了,于情于理温宗博也要给沙世贵一个解释,亲口解释,哪怕是敷衍两句。 都是混官场的,面子上也好看。 这也算是某种规矩了,很多不同衙署相互抓人,一把手或者二把手会提前私下见一面,意思是我要抓你们那的谁谁谁,你看你能不能点个头,然后俩人暗戳戳的唠上一会,唠的差不多了,该抓抓,该保保,该演戏演戏。 温宗博属于是抓之前,没说,抓之后,更不鸟你了,极为在乎颜面的沙世贵,可想而知被气成个什么熊样。 “少爷,出来了,少爷出来了。” 阿虎指向窗外,马车中笑声顿无,齐齐望向街对面的雅文居。 雅文居,诗社,读书人聚集之处。 人是群居动物,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圈子。 雅文居就是为读书人提供圈子的地方,东家姓张,张府老爷的二伯曾在前朝宫中担任过西席,上了年纪口条也不利索了,回到祖籍洛城开办了这家雅文居。 随着张家人一代代经营,这里俨然成为了文化人的交流中心,除了平常吹牛b喝喝茶外,也是各家府邸交换、共享信息的地方。 自从来到洛城后,朱芝松近乎天天往雅文居跑,结交了不少当地读书人,本就是世子的身份,短短不到俩月,城中读书人都快认他当大哥了。 起初唐云怀疑这里可能是殄虏营的接头点,让人盯了几天,最终发现,和殄虏营没任何关系。 朱芝松就是单纯的喜欢吹牛b,喜欢和一群有文化的人吹牛b然后听他们的吹捧。 此时已是入夜了,朱芝松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一看就知道没少喝,一群穿着儒袍的年轻人足有十多个,施礼相送。 雅文居带个雅字,其实里面并不雅,有姑娘,弹小曲儿的姑娘,弹着弹着可能就吹起来了,读书人聚集在里面,不但能喝茶,也能饮酒。 人们越缺什么,越要彰显什么,雅文居,并不雅,读书人,也并不是整天都读书。 “这才第一场就喝成这个熊样了。” 唐云望着被下人搀扶着欲钻进马车的朱芝松,一时有些犹豫。 从柳魁被抓到现在,足足过去了五日,朱芝松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云实在坐不住了,这才跑过来想要制造一场偶遇,看看能不能套出来点话调查出一些线索。 怕被认出来,驾车的是个京卫,生面孔,也是老手,不紧不慢的跟在了朱芝松乘坐的马车后面。 有第一场,那么就有第二场。 唐云实则是有点羡慕朱芝松的,这小子极为自律,日日不变,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吃过饭睡个回笼觉,下午来雅文居吹牛b。 如果吹的尽兴,直接在雅文居吃晚饭,吹的尽兴,去城中最好的酒楼搓一顿,到了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黑后,这小子会去城南的青楼,搂着姑娘继续,该喝喝该摸摸,过了子时的才算结束夜生活,从来不在青楼过夜。 吃喝玩乐四个字,都快在朱芝松的身上具象化了,纨绔子弟中的玩胯子弟。 “奇怪。” 唐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朱芝松不是殄虏营的人,那这小子也与柳魁私交极好,没事就鬼鬼祟祟的聚在一起,研究的肯定不是什么见得了光的事。 现在柳魁被抓了,这小子还是每天吃喝玩乐,不反常,反而才是最大的反常。 “看路线定是奔着百媚楼去的。” 牛犇出声建议道:“要不咱先一步到达等着他扮做偶遇,以免令他起疑。” “哎呀,其实我最讨厌去青楼那种地方了,不过为了大局,哎,好吧,加快马速,赶在他前面到,快,快快快,晚点就没姑娘了。” 说这话的时候,唐云满面正人君子的模样,心里却有着极大的期待。 百媚楼,城中最出名的青楼了,不是最大的,姑娘也不是最多的,装修更不是最豪华的,但是,但是但是但是,质量是最高的。 百媚楼的东家原本是京中教坊司的官丞,属于是专业人士,大半辈子致力于调教领域。 回到洛城后属于是继续发光发热,不是招来了妓家就马上上岗,而是需要至少两到三个月的岗前培训,具体怎么培训的也不知道,反正传闻但凡去百媚楼的就没有不满意的。 去之前满意,很正常。 满意过后还是很满意的,那就很难得了。 客串马夫的京卫加快马速,在静谧的夜中,车轮压着石子传出了咯吱声。 满怀期待的唐云并不知道,他“错过”了。 此时的唐府外,十三人,十三骑。 领头的正是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身穿甲胄。 月光下甲胄泛冷光,沙世贵的表情也极为阴冷,望着牌面上“唐府”二字,有些稀疏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 “这黄口小儿当真可比肩柳魁?” “是,打探清楚了。”一名亲随低声回道:“的确是唐家小子助那姓温的捉到了柳魁,以账目入手。” 沙世贵面露若有所思的神色。 “柳魁被捉那一日,这二人在正堂中说了什么,还是未打探到吗?” “唯有一人守在门外,京卫,尚不知晓姓名。” “那便作罢,派人盯着此处,唐云若有任何异动,叫朱世子将他诓骗出城,毁尸灭迹。” “是。” “呵。”沙世贵收回了目光:“勋贵府邸,门子都无,笑话。” 一扬马鞭,沙世贵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十二名亲随骑术极好,眨眼的功夫便形成了一个椭圆形,将沙世贵紧紧护在中间。 第85章 偶遇 百媚楼,但凡洛城中带把的,就没有谁没听说过这地儿。 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这地方生意有多火爆,没瞒报税银。 但凡城中赚钱的行当,无一不是各家府邸名下的,但凡能在城南有处府邸的,就没有老老实实交税的,守法交税,呵,开玩笑呢,谁要是老老实实遵纪守法的话,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唯独百媚楼不同,可以说是城中纳税大户了,足见有多赚钱。 赚钱,自然代表生意好。 灯笼串起的光晕将青石阶染成绯色,三层小楼,没有坦胸露乳的妓家挥舞着烂俗的手帕丝巾,爬满青藤的院墙中,飘散出若有若无的胭脂味,并不刺鼻。 唐云只带了阿虎一人,抬脚迈过门槛儿,鎏金宫灯将廊下照得恍如白昼。 外围十二扇描金屏风后传来阵阵琵琶弦音,时而婉转如珠落玉盘,时而急促似骤雨敲窗,混着莺莺笑语撞入耳膜。 唐云诧异不已,着实没想到洛城这座破城中,竟然还有这种地方,难怪门庭若市,明明是玩“俗”的场所,进来后发现雅到了极致。 楼内雕梁画栋,梁间悬着翡翠流苏,给人一种既暧昧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感觉。 不同于其他青楼,此处全是屏风隔开的单独空间,出入口正好对着正中间的木台,方便观赏妓家轻歌曼舞。 屏风内,珠翠钗环碰撞声,骰子掷地的脆响,以及娇笑之声混合在了一起,此起彼伏。 正当唐云奇怪也没个扶郞或是小姐姐迎上来时,一处屏风探出半张面孔,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见了唐云二人,此人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身穿茜色衣袖,腕间银铃轻响,半截皓腕,玉手捏着团扇。 似是听到了银铃的声音,各处屏风后又走出了三名轻纱覆面的女子,莲步轻移,皆穿鹅黄襦裙。 刹那间,胭脂香裹挟着温热气息将唐云团团围住,,一个字都没说呢,就有女子的指尖若有若无划过他的手腕与胸口。 唐云还好,吃过见过,再看阿虎,双眼已经不知道往哪看了。 根据研究表明,半露比全露更有吸引力,就比如情趣镂空大棉裤。 加上正面走来的女子,一共四人,都是轻纱遮面,水蛇一般的腰肢令阿虎拔不出眼睛,不能漏的地方,那是一点没漏,能漏的地方,那是全都漏出来了,惹人无限遐想。 “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的大名奴可是听的耳朵都出茧子了,今个儿可算见着您了。” 开口的正是身穿鹅黄襦裙的女子,身材好到爆炸,正是此处的老鸨子,本名史大娇,艺名雨柔。 见到对方道出自己的身份,唐云眼底掠过一丝戒备,脸上挂着颇为意外的笑容。 “你认识本少爷?” “瞧您说的,奴守着此处,各家府邸的公子、少爷们,哪能不知模样,更何况您在洛城风头无二,奴啊,可是好几夜看着您的画像睡下的。” 这是实话,干这行的,针对的就是高端群体,入行第一件事就是“认人”,真人见不到,画像总是见过的,包括衣着特征等等,若不然鬼知道不小心得罪了谁就招来了大祸。 史大…雨柔冲着唐云抛了一个媚眼,随即摘下了遮住半张面容的轻纱。 轻纱摘下,唐云双眼一亮,毕竟是公公严选,容貌肯定差不了,就是风尘味太重,一眼就让人联想到“狐狸精”仨字,不过这种女人又不是娶回家当老婆的,主打的就是个风尘味,要的就是狐狸精。 除此之外,唐云也没想到对方看着如此年轻,也就是二十七八的模样,实际年纪比这大多了。 刚刚在马车上,他也大致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情况,百媚楼的真正东家姓齐,叫齐什么也没人知道,反正肯定不能是齐烨,原本是宫中的公公,管着京中的一处教坊司。 前朝末期的时候,光禄寺少卿获罪,全家女眷都被发配到了教坊司。 过了也就三个月的样子,这位少卿被放出来了,走了一位王爷的门路,官复原职。 结果等这位少卿去教坊司给女眷接出来的时候,死的心都有了,所有府中女眷,都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全都是这位齐公公调教的。 这位少卿一气之下,一边舔王爷,一边搞这位齐公公。 教坊司的一个“丞”罢了,哪能斗得过一位少卿,最终也就被赶出了宫中。 只是没等少卿最后致命一击时,他大哥也就是王爷也失势了,他又被抓进去了。 后来离开宫中的齐公公就回到了祖籍洛城,还算有点人脉,创建了这处百媚楼。 公公嘛,没硬件条件,肯定也没后代,因此总会认干儿子之类的。 洛城可不是其他城镇,大多数百姓都和军伍有关,谁要是认个太监当爹,得让人唠一辈子,吃大席连狗都不愿意与其同桌。 没干儿子,倒是收了个干闺女,也就是唐云眼前这位雨柔。 雨柔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实际三十三了,肤白貌美大长腿,主要是白,很白很白。 唐云倒是不意外,岁月的痕迹,未必体现在女人的脸上,看的见的地方是白,看不见的地方,指不定黑成什么样了。 雨柔是专业的,话都没说两句呢,直接搂住了唐云的胳膊往里走,丰满的胸脯有意无意的蹭啊蹭的。 “唐公子,您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是来玩儿,可是得提前招呼一声,这个时辰也没能与您作伴的姐妹了,您就吃点亏,奴亲自陪着您。” “没想到还捡了个大便宜。” 唐云哈哈一笑,在雨柔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就这样,唐云任由雨柔挽着胳膊往里走,鞋底碾过廊下铺就的毛毯,柔软得像踩在云端,几步之间就被带到了最里侧。 屏风相隔,三盏羊角灯悬于上方,暖光照射下,氛围十足。 谁知没等雨柔合上屏风,身后传出了略显意外的叫声。 “可是唐公子?” 唐云回过头,时间刚刚好,小娘炮朱芝松,到了。 第86章 悲苦 脸上还带着几分醉意的朱芝松,确认了是唐云后,极为惊喜。 要么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刚刚雨柔还拿唐云当大宝贝呢,又搂又蹭的,一看渭南王府世子来了,一把撒开唐云就奔向了朱芝松,和战后失散多年重聚的妻子见到老公似的。 可惜,雨柔对朱芝松的吸引力并没有唐云大,世子殿下一把推开了雨柔。 快步走上前,朱芝松满面一副“我懂得”的笑容:“多日不见,唐公子风采依旧。” 唐云也拱了拱手,总觉得这小子的笑容有点不对劲。 转念一想,他悟了,外人眼中,自己和宫家大夫人宫锦儿是一对的,现在这种行为都属于是“偷吃”了。 不待唐云开口,朱芝松一把推开了屏风:“来来来,今日唐公子一应花销都算在本世子头上,不,不不不。” 朱芝松扭头对雨柔说道:“日后唐公子来此处花销,皆算在本世子头上。” 一听这话,唐云的心弦,被猛猛的触动了一下,余响不绝。 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去娱乐场所,将自己所有花销都包了,不止今天,以后也是如此,而且甭管是荤的还是素的。 试问,这样的人还不算是朋友吗? 当然不算,是义父! 唐云心中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小子要不是殄虏营的乱党该有多好。 朱芝松明显经常来这里,表现的极为热情,或者说是殷勤更加准确,交代了几句后,能点的都点了,不点对的,就点贵的。 吃的喝的再贵也贵不到哪去,朱芝松给唐云点的是“节目”。 吹拉弹全部上一遍,唱跳R…唱跳大秀一一展示,全部对着唐云。 最中间是个木台子,小姐姐们就在上面表演节目,全部对准了唐云这边,那叫一个卖力。 阿虎看的眼睛直勾勾的,每次小姐姐们跳舞的时候,腰都下的特别低,一时之间,难免有点支棱。 唐云以批判性的目光看了一会后,慢慢也就失去兴趣了,就那样吧,太瘦了。 收回了目光,唐云冲着脸上挂着醉意的朱芝松敬了一杯:“见这些妓家殷勤模样,殿下应是经常来这里吧。” 这问的明显是废话,唐云不过是想要找个切入点,看看能不能套出来一些信息。 “叫唐公子见笑了,出身王府,又是长子,读四书五经,入不得仕,熟读兵书,统不得兵。” 摇了摇头,朱芝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唐云呵呵一笑,真尼玛能装。 “来,本世子敬你一杯。” 朱芝松给唐云倒了杯酒,正色道:“此次前来洛城,为操办我王府欲出关行商一事,驻足月余不得门而入,若不是唐公子仗义相助,莫说成事,便是见上宫家大夫人一面也难,多谢唐公子。” 唐云心领神会,不出意外的话,这小子下一步就该“催促”了。 谁知朱芝松将一杯酒下肚,又开始傻笑着看姑娘们表演了,根本不继续提这事了。 期间雨柔几次带着姑娘,不同的姑娘进来,想要作陪,都被朱芝松给赶出去了。 每次朱芝松将这些姑娘们赶出去的时候,还冲着唐云嘿嘿笑上一声。 直到见到唐云都无聊的直打哈欠了,朱芝松又开了口。 “唐公子可莫要怪本世子,若是我不在此处,唐公子一应花销统统算在我的头上,随意胡天胡地,便是将这里的姑娘统统玩了个遍又能如何,只是今日唐公子运气不好,碰到我了,可不敢任由你胡来。” 唐云恍然大悟,这就是娶一个社会地位很高的女人做老婆的最大弊处,没人敢和你一起玩,更不敢带着你一起玩。 眼看着迟迟提不起正事,唐云只能换一个套路了,套话,未必让对方醉,自己醉也行。 “妇科开会,没吊事。”唐云抓起酒壶:“没妓家作陪也无所谓,咱们喝,来,不醉不归。” 听到“不醉不归”这四个字,朱芝松脸上闪过一丝警觉。 唐云给二人倒了杯酒,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自言自语道:“这不让那不让的,喝些酒总该是成的吧,他娘的,今日就喝,就喝,气死她!” 听到这话,朱芝松心底上的警觉瞬间变成了浓浓的八卦之火。 都不用唐云举杯,朱芝松直接一饮而尽,双目之中:“唐公子…这是心情不爽利不成,因为何事?” “这…” 唐云的演技也是过关的,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则是强颜欢笑。 “没有,我挺爽的,挺爽利的,哪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来来来,再来一杯。” 放个屁的功夫,俩人将一壶酒喝没了,朱芝松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立马就有妓家端着一盘子酒走了进来。 端酒的明显像是妓家,穿的也是较为暴露的薄纱裙,只是年纪明显比较大,即便涂抹了胭脂水粉也难掩老态,看样子应该是三十多将近四十,脸上也没有其他妓家那种风尘味。 似乎是注意到了唐云的目光,妓家放下酒盘蹲身施礼后才离开。 二人继续推杯换盏,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渐渐地,唐云的面庞开始微红,说话也有点磕巴了。 面庞微红,是因他故意屏住呼吸。 说话磕巴,装的。 大虞朝普遍喝的是黄酒,也叫浊酒。 这时候的黄酒酿造靠的是自然发酵,没办法蒸馏,这也就导致酒精会抑制自身活性,度数很低,也就七八度左右,和后世啤酒差不多。 七八度的酒,用的还是这种小杯子喝,唐云觉得即便是装醉都有点困难。 故作一副醉的厉害的模样,唐云终于开始入戏了。 “世子殿…额…朱兄,就叫殿下朱兄吧。” 唐云打了个酒嗝,双目有些涣散:“你是不是觉着,觉着小弟我为出人头地,不择手段。” 他是装的,朱芝松看模样是真的喝多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没有,这是哪的话。” “你分明就是,大家都是如此。”唐云傻笑着:“锦儿比我大,足足比我年长…” 说到一半,唐云楞了一下:“她多大来着? 朱芝松都傻了,一口一个锦儿,结果连人家多大岁数都不知道? 唐云连忙在心中计算,宫锦儿十五岁嫁给江修,十六岁生的孩子,宫灵雎十七,十六加十七… 算了半天,唐云终于算明白了:“锦儿今年都三十三了,足足比我大了…” 再一次,唐云又愣住了,卧槽,我多大来着? 朱芝松服了,确定了,这小子是真喝多了。 “十岁,足足…不是,不过才十岁罢了。”朱芝松提醒道:“大夫人只比兄弟你大十岁而已。” “是吗?”唐云略显狐疑:“大这么多吗,看不出来啊。” 朱芝松:“…” “因为她保养的好,天生丽质,所以看不出来哈。” 说完后,唐云长叹一声:“十岁,整整比我大了十岁,你一定心里瞧不起我对不对,十岁,呵,我凭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朱芝松苦笑道:“兄弟莫要这般想,大夫人乃…” “没坐,因为她是诰命夫人。” “不错,大夫人乃…” 唐云再次叹了口气:“她不止是诰命夫人,她还是大帅之女。” “大夫…” 唐云依旧叹气:“假以时日,还是国公之女。” “大…” 唐云还是叹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采斐然知书达理,端庄贤惠无人不知,又是洛城第一美人。” 朱芝松:“你…” 唐云叹气连连:“可她比我大十岁啊。” 朱芝松终于忍不住了:“你究竟如何做到的?” “什么意思?” “一边叹息连连,一边嘴角上扬,满面得意之色!” “有吗!” 朱芝松一拍桌子:“你分明就是!” “哎呀,现在只是交往,就是尝试接触的阶段。”唐云耸了耸肩:“八字还没一撇呢。” 朱芝松幸灾乐祸的点了点头:“倒也是。” 唐云:“我爹未必能让我娶个二婚的,再者我心里也有点别扭,想找个年轻的。” 朱芝松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辞,你自己喝吧。” 第87章 因何 唐云哪能让朱芝松离开,连忙将后者拉回到座位上。 朱芝松闹心巴拉的,本来想听点八卦,感情是搁这凡尔赛呢。 “朱兄,大夫人好虽好,妙归妙,可身份地位在那摆着,哎,其实兄弟我只是想出人头地罢了。” 望着朱芝松,唐云情感真挚:“县男,最低等的勋贵,算个屁啊,我爹那德行你也知道,整日招惹祸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两天不揍浑身难受,所以说我得上进啊,我得进步啊,我要是不出人头地,早晚有一天我爹就得人头落地,你说对吧。” “先不说对不对,兄弟我想求教一番。” 朱芝松的面色有些古怪:“唐县男,是你亲爹吧?” “是啊,怎么了?” “没事,你继续说。” “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 唐云压低了声音,搓了搓手:“之前你不是和我说了吗,如果我能够促成你王府行商一事,一年内我唐家能出来俩县男或者一个县子,如果我通过科考当官的话,三年内能混到正八品,十年后至少六部员外郎,这话,作数吗。” 朱芝松哑然失笑:“不错,定会如此。” “真的吗。”唐云故作一副极为兴奋的模样:“你可别逗我,要是真能成的话,我一定睡服锦儿,必须睡服。” 朱芝松刚要拍着胸脯打包票,屏风外传来叩响,不知是谁唤了声“殿下”。 “稍待片刻,去去就来。” 朱芝松站起身,拉开屏风走了出去。 唐云用余光扫了一下,没看清楚具体长相模样,应该是朱芝松的哪个随从。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虎突然开了口:“少爷,小的觉着这事不对啊。” “什么不对?” “就是他承诺您勋贵、官位等事。” “听个乐呵。” 唐云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逢场作戏罢了,谁会当真。 “知晓您不在乎,小的说的这个意思。” 阿虎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您想啊,您若是能说服宫家,那说明什么,说明大夫人对您言听计从,是吧。” “对啊,怎么了。” “既然言听计从,那么您与宫家大夫人定会喜结连理,是吧。” “对啊,怎么了。” “既然喜结连理了,您就是大帅爷的女婿,未来国公爷的女婿,大帅爷和国公爷的女婿,若是不当官,宫中怎地也要给个县男、县子的爵位,若是入朝为官,也定是平步青云,您说对吧。” 唐云愣住了:“你是说…” “嗯,小的就是这意思。” 唐云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我靠他血奶奶!” 一语惊醒梦中人,没错,唐云被耍了,不,应该说是被玩了。 可不是吗,都成国公爷的女婿了,还用渭南王府张罗前途吗,宫中直接全安排好了。 唐云气的够呛,朱芝松这是拿自己当傻子,刚刚出去不会是给自己买瓜子去了吧? 转念一想,唐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对啊,自己扮演的不就是个傻子吗,不是傻子,岂会被利用,不被利用,如何能知晓对方的目的! 不得不说,唐云心态真的好,稳的和卡皮巴拉似的,嘿嘿一笑,想开了。 屏风被拉开了,朱芝松回到了座位上,随意敷衍了一句,说是随从见了一位友人,他过去打个招呼罢了。 说是这么说,朱芝松原本满是醉意的双眼,时不时的划过一丝莫名之色。 “来,饮酒。” 朱芝松举杯,顺着刚才的话题:“我辈读书人,欲出人头地本是天经地义之事,男儿活一世,总要留下些名声才是。” “不错。”唐云重重点了点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原本朱芝松的酒杯已经碰到了唇间,听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十个字后,神情一动。 放下酒杯,不断呢喃着,重复着这句话。 足足重复了三遍,朱芝松突然一拍桌子,再次拿起酒杯。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此语甚妙,大丈夫处世当怀鸿鹄之志,烈烈轰轰纵横天地,凡所谋者,虽万千险阻,必以雷霆手段破之,方不负七尺之躯,不虚度此生矣!” 唐云见到这句话如同捅到朱芝松的姬点似的,再次加了把火。 “小弟我是将门之后,从小听着我爹的故事长大的,听着军中的故事长大的。” 说到这里,唐云轻叹了一声:“说出来也不怕朱兄笑话,原本我是想投身军营的,可我爹不让,他说当狗都不能当军伍,这也是为何他离开军营当个小小县男的原因。” 朱芝松果然上当,试探性的接口道:“可是因朝廷待军伍薄情?” “薄情?”唐云冷笑连连:“何止是薄情,我爹从军半辈子,从守备营干到折冲府,从折冲府干到北边关,无论是在哪一处大营,军饷就没按时发放过,哪个季度不是拖欠数月,关内也就罢了,边关战事不断,军中缺吃少喝还要奋勇杀敌,朝廷是如何对待军伍的,天下人又是如何看待军伍的,丘八,他娘的丘八!” “前朝倒是司空见惯。”朱芝松给唐云倒了杯酒,淡淡的说道:“今改朝换代,新君登基,陛下宽厚仁德,想来…想来是不会再亏待军伍的。” “前朝和本朝…”唐云幽幽的凝望着朱芝松:“有何区别?” 朱芝松干笑一声:“唐公子怕是醉了。” “不,我没醉,我比谁都清醒,没区别,高门大阀还是那些高门大阀,朝廷也还是那个朝廷,就连宫中的陛下不也同样还是姓…” “住口!”朱芝松低声呵斥道:“不要脑袋了不成。” 唐云眼眶微微抖了一下,心中大失所望,话都说到这了,朱芝松的防范心还是这么强。 谁知没等唐云换个策略,朱芝松突然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一拍大腿。 “说的对,是无区别,狗日的世家横行、军伍受屈,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新朝,放他娘的个屁新朝!” 朱芝松突然变的无比的激动:“大景换成大虞,这就是新朝了,新个屁,天下还是这个天下,狗日的还是那群狗日的,有何区别,无甚区别,兄弟,不是我笑话你,你不过就是个县男之后罢了,本世子是王爷之后,你才见过什么,我见的,比你见的,比你听到的都多!” 说到这里,朱芝松咬牙切齿道:“北边关,北军六大营,两年前,弓马营近乎全军覆没,单单是战死在关外的军伍就足有四千余人,两年,至今足足两年,朝廷他娘的到现在连抚恤都没发全!” 唐云眼眶暴跳,难不成这就是对方想要造反的原因,莫非对方是个心怀天下的“好人”? 第88章 接近真相 听闻军伍战死连抚恤金都拖欠,唐云也是真的震惊了。 朱芝松低声咒骂着,为北边军叫着屈,抱着不平。 言语之间,能够听出来朱芝松对军中事极为了解。 故作有着几分醉意的唐云,心中分析着。 渭南王府是异姓王,刚开朝那会封的,世袭罔替。 渭南王府有一个惯例,除了幼子外,成年后必须从军,去北边军从军,从小旗干起,什么时候干到校尉了才能卸甲回到王府。 由此可见,朱家人很聪明,干到校尉就离开军营,避免被朝廷与宫中误会。 一时之间,唐云也有些分不清了,难道朱家心向军中,看不惯朝廷与宫中对军中的态度,才上了殄虏营的贼船欲行大逆不道之事? “朝廷亏待军中也就罢了,连我朱家,连我渭南王府,呵。” 朱芝松明显是喝多了,重重哼了一声。 “刚刚唐兄弟还怕我瞧不起你,不怕兄弟你笑话,我朱芝松怕你瞧不起我朱家才是。” 唐云会错了意:“不就是想要从商吗,赚钱,不寒颤。” “不,与出关行商一事无关,反正这事早晚会传出来,罢了,就与你说说。” 朱芝松摇了摇头,目光低垂:“新君登基后,宫中下了旨意,我渭南王府,不再是世袭罔替,而是成递降承袭。” 这话一出口,别说唐云,连看热闹的阿虎都震惊了。 二人对视一眼,终于搞明白看,为什么身在北地的渭南王府,被一直在南地发展的殄虏营搭上了线。 递降承袭这四个字,注定了渭南王府的衰落。 世袭罔替,子子孙孙都是这个爵位。 递降承袭,一代一代递减。 到朱时候芝松继承了爵位的时候,是侯爵。 他儿子继承的时候是伯,孙子是县子,直到重孙子时就变成了唐破山,县男。 唐云震惊过后,又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 当年渭南王府是跟着前朝太子混的,如今的新君,可以说是从前朝太子手里强行夺过来的龙椅。 现在新君上位,怎么可能重用渭南王府,别说重用,说不定心里装着八百个防范,恨不得马上将老朱家一大家子贬为庶民。 或许这也是当初朱芝松前往宫府时,连话都没说出来就被宫锦儿赶走的原因。 甭管要说什么,宫家都不想和朱家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牵扯,怕被宫中误会。 微微看了眼喝闷酒的朱芝松,唐云又解开了一层谜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异姓王,何其尊崇,可过上几代就会变成“普通人”,朱家人,岂会甘心。 这就如同身上有一个亿似的,先不说怎么花,就算往死了赚,一天上八个班,迟早有一天,这一个亿都要归零,主要是还有个极为难受的过程,从一个亿变成一千万,从一千万变成一百万,最后到身无分文。 任何事都是相对的,地位越高,朋友是多,敌人会更多。 朱家能够混成异姓王,没少得罪人。 这就等同于什么,等同于朱芝松也好,他爹也罢,什么财产都没给后代留下,留下的只有敌人,只有有朝一日他们全家变成平民时,一群可以将他们朱家子孙当鱼腩往死里剁的敌人。 一时之间,唐云心中满是鄙夷。 还当是为了军伍抱不平才造反,感情还是为了自家的那点利益。 都聊到这个份上了,就差临门一脚,唐云刚要再劝几杯酒趁热打铁时,屏风外,再次传来了抠响,还是有人叫了一声“殿下”,只不过这次是女声。 听到是“女声”,朱芝松有些浑浊的双目登时恢复了几丝清明,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站起身。 “应又是来了友人。” 朱芝松干笑一声,快步走了出去,相比刚刚离开时,脚步依旧虚浮,但神态比之前紧张了几分。 唐云回过头,屏风打开又关上的那一刹那,他并没有瞧见女人的模样,只能透过屏风看到个模糊的身影,应该是妓家。 唐云瞳孔突然猛地一缩,因为二人走远了,女人走在前面,而非落后朱芝松半步,或是并肩而行。 “这地方果然有猫腻!” 唐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刚刚的老鸨子,雨柔! 没等唐云与阿虎探讨,人影又出现了,只有朱芝松一人。 随着屏风被拉开,朱芝松没有落座,抱了抱拳,满面歉意。 “愚兄身子乏累,改日再聚,改日愚兄做东,一醉方休。” “好的。” 唐云晃晃悠悠的站起身:“那我送送殿下。” “无需劳烦,还需去楼上与几位友人知会一二。” 唐云也没办法挽留了,假客气了几句,装作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在阿虎的搀扶下离开了。 朱芝松的确去了二楼,孤身一人走上去的,无人陪伴。 唐云离开百媚楼后,径直走向了对面的马车。 拉开车门,唐云愣了一下,只见在马车里的牛马二人组都弯着腰,和正在和二弟算账一样。 低着脑袋的牛犇说道:“快进来,莫回头,有人盯着你。” 唐云面如常色,回头了,一回头就弯腰“哇”的一声开始干呕。 装模作样干呕了几声,唐云直起腰擦了擦嘴,果不其然,如牛犇所说,百媚楼的三楼最右侧的房间,唯一没有任何亮光,窗户也是虚掩的,的确有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旁。 只是距离有点远,光能看清楚个人影,看不清楚长相,连男女的都分辨不清。 扫了一眼,唐云如个醉鬼似的慢慢悠悠进入了马车。 马车也无法继续停留,扬鞭一声,缓慢前行。 唐云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处屋中,出现了亮光。 牛犇直起身:“从你出来时,那屋里就熄灭了火烛,是个女子。” “难道真的是她?”唐云望向阿虎:“咱离开的时候,那个老鸨子雨柔在吗?” “未见到。” “那八成就是她了。” 唐云将两侧车窗全部打开,透了透气,若有所思。 朱芝松是世子,很多人都见过他,很多人也会盯着他的动向,想要和殄虏营的人谈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肯定要找一个能避开耳目的地方。 百媚楼,无疑是一个极为合适的场所,看似人多眼杂,实则隐私性极好。 城中所有赚钱的铺子,都瞒报税银,唯独百媚楼老老实实的交纳税银,从不拖欠,就和深怕被官府盯上似的。 还有,百媚楼最早是京中来的太监开办的,江修一案半年后,再无人见过这位姓齐的太监,大事小事所有事,全都是老鸨子雨柔操办的。 “朱芝松的上家,殄虏营的接头人,十有八九是这位大雷老鸨子。”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如同发号施令一般:“调查雨柔吧,还有,那个姓齐的太监,也调查一下,看看是生是死。” 牛犇重重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应了一声“是”。 第89章 死无对证 唐云回到府中后,没等躺下,管家走进了卧房。 管家嗅了嗅鼻子,闻到酒味与胭脂味,顿时双眼放光。 “少爷,您今个儿是…去逛青楼了?” 唐云一边脱衣服一边说道:“就是溜达溜达。” 老管家老怀大慰,都快哭了,自家少爷终于肯干点正事了。 “不是,你那是什么表情,出什么事了吗。” “哦对。”管家面露正色:“一个时辰前,军器监监正沙世贵,带着随从来了。” 唐云面露警觉之色:“来干什么了?” “未入府,一行十三人,在府外驻足了片刻,未下马。” 管家三言两语说了一下,原来这群人刚到府外的时候就被发现了,门子发现的。 别人家的府邸,到了晚上是有门子守夜的,唐家没有,不是门子跑去睡觉了,而是换地方了,隐入黑暗之中,趴在院墙最里侧,而且不止一个人。 这也是唐府历来的规矩,白天可以放松警惕,但到了晚上,所有院墙下面都有人盯着,每一处角落都是如此,没有任何漏洞可钻。 当时管家见到沙世贵这群人也不叫门,因此没有任何举措。 “大半夜过来,骑着马穿着甲胄,跑别人家门口来站了半天。” 唐云面色有些阴沉:“明显是没安什么好心。” “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吩咐下去了,都戒备着呢,要不要告知老爷?” “暂时不用。” 唐云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唐破山不在城中,他可以使用所有资源,一旦老爹入城了,回家了,好多事解释起来麻烦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老爹很有可能也成为目标。 想到这,唐云又穿好了衣服,走出屋,给刚睡下的牛犇与马骉二人叫醒,大家沟通了一下。 要么说这俩人的姓氏没取错,听到被沙世贵盯上了,也没心思睡觉了,牛犇去府衙,叫上几个京卫调查雨柔,马骉回宫府,叫上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打探姓齐的那太监的下落。 唐云回去睡觉了,换了以前,肯定要胡思乱想一番,现在已经习惯了,倒头就睡。 他不但睡的着,还睡的香,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的,洗了个澡准备吃早午饭的时候,牛马二人组一前一后回来了,都有了进展,也可以说都没有任何进展。 雨柔身家清白,清白的过分,原名史大娇,工龄比唐云岁数都大。 二十四年前,也就是才十二岁的时候就被爹妈卖到了青楼,一直从事该行业,可以说是有口皆碑,专业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精湛,勤勉好学,会冰会火会嗦乐会裹,可谓是活好花样多,多年前算是洛城真正的必玩项目。 干这行的,吃的就是个青春饭,到了一定年纪年老色衰,要么,找个老实人嫁了,到时候就说天生这样,打小就黑,要么,进阶为老鸨子,自己带团队。 雨柔原本是想选择前者的,已经套牢了一个AAA土木王总,下县一个王姓公子哥,马上要去京中参加会试了。 恰逢那位齐姓公公来到了洛城,开办了百媚楼,四处招兵买马,就结识了准备退休的雨柔。 雨柔也是深情,齐公公毕竟是京中来的,有些人脉关系,承诺雨柔会让京中的好友照应参加会试的王姓情郎。 但有个条件,雨柔得帮着把百媚楼搞起来。 半年后皇天不负苦心人,王姓读书人过了殿试,成了京中工部的观政郎,不但成了官员,还娶了一个京中商贾的长女,彻底走上了人生巅峰。 自此,雨柔葑xiη鎻?爱,只要情郎换的快,没有悲伤只有爱,也不退役了,跟着齐公公一起将百媚楼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这就是牛犇调查出来的情况,从雨柔被卖到青楼,到成为行业领头羊的实际话事人,人生轨迹全部有迹可循,半点做不得假。 所以说看似调查出来了,实则什么都没调查出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马骉的情况也差不多,齐公公本名齐宝来,京中教坊司调教行业的大拿,到了他手里的老少娘们,就没有不听话的。 这位齐公公主打的可不是什么皮鞭蜡烛灌牛奶,而是攻心,以“说”为主。 就是让这些罪官女眷认清现实,人总是要活着的,在教坊司好好表现,没准就让哪个大人物看上了,走走关系说不定就能放出去,但是人家看上你是不是得有特色,是不是得有真功夫,诶,想学吗,咱家教你啊。 这位齐公公到了洛城后,同样很清白,没有任何猫腻,之所以不抛头露面,说白了就是“自卑”,全城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是个太监,整天高调满哪溜达,大家会嘲笑他的。 因此这位齐公公住在城外,鲜少入城,整天就是养花钓鱼怡然自得,百媚楼全部交给雨柔打理。 “难道昨天朱芝松在百媚楼见的人,暗中观察我的人,不是老鸨子,那为什么朱芝松三天两头往那跑?” 唐云看向牛犇:“那就再换个思路,调查一下,有没有女扮男装的人,经常往百媚楼跑,并且和朱芝松接触过,也有可能不是女扮男装,而是看身形像个女人,没准也是个死娘炮。” 牛犇满面苦涩,这上哪查去啊。 查雨柔与齐公公,没难度,俩人都在洛城多少年了,稍加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查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只能去百媚楼问,这要是去问了,十之八九会打草惊蛇。 见到牛犇的模样,唐云也意识到了不太现实,又开始思索了起来。 “少爷。” 阿虎突然开口道:“昨夜将朱芝松叫出去的女子,看屏风的轮廓,也是青楼中的妓家,若不是那老鸨子,会不会是其他妓家。” “有道理。” 昨夜唐云也看见了,从模糊的轮廓能看出来,女人穿的薄纱长裙,百媚楼中的妓家都是这种打扮。 “那就查所有妓家,雨柔这边也不排除,再深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话音刚落,管家带进来一个男子,京中来的京卫。 牛犇快步迎了上去,二人耳语了一番。 唐云问道:“又怎么了?” 牛犇面色明显不对了,走了回去,恶狠狠的说道:“柳魁被沙世贵带走了。” “怎么回事?” “沙世贵今早去了府衙,说是柳魁被抓后,他怀疑柳魁担任军器监少监期间也曾瞒报过账目,因此调查了一番,最终发现了许多不清不楚的账目,要求先带到兵备府查当年军中账目。” “温宗博同意了?” “留不得,军中出了这等事,需关押兵备府或是营中,柳魁军中之罪,又早于洛城瞒报税银已案,于情于理于法,都应军器监先行彻查。” 说到这里,牛犇恨恨的骂了一声:“那柳魁,怕是要被灭口。” “不会。”唐云无比笃定的摇了摇头:“人是被沙世贵带走的,柳魁如果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到他的头上,最多串串口供罢了。” 话音刚落,门子跑了进来:“少爷,少爷大事不好啦。” “又他妈怎么了。” 唐云头大无比,这小子连个名都没有,出镜率这么高,而且每次抢戏都没什么好消息。 门子凑到跟前,果然,开口就是遭人嫌:“柳魁死啦!” “卧槽。” 唐云目瞪口呆,要不要打脸的这么快? 牛犇大惊失色:“怎么一回事。” “一个女子所杀,她夫君当年应是战死沙场,柳魁为了贪她夫君的抚恤,与她说的是怯战后遁入山林下落不明,害她多年来背着污名受尽屈辱。” 唐云眯起了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早不杀晚不杀,偏偏今天杀。” 牛犇:“你的意思是,有人唆使,不,沙世贵唆使?!” “查一下吧,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可寻。” 说完后,唐云揉着眉心,沙世贵不可能这么没脑子吧,这不是明摆着和温宗博开战吗。 第90章 志同道合 沙世贵作为南地三道的军器监监正,真如此没有脑子的话,也活不到今天,更混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唐云第一时间赶到了衙署,情况了解了,名为张巧儿的凶犯也见到了,和温宗博、柳朿二人又简短的沟通了一下,终于搞明白了怎么回事。 今日一大早,军器监的人去了张巧云的家中,说是调查到柳魁很多的“不法罪证”,其中就包括关于她夫君当年怯战遁逃一事。 张巧云的夫君名为郭福安,并非南军六大营中的军伍,本是折冲府的骑卒。 因郭福安猎户出身熟知山林地形,南军守关时就被临时调派到了关城靠近山区的区域守山,也就是守着几条小路,和他一起的是一伍,正好十二人。 有一夜巡山的时候发现了异族踪迹,没办法确定人数多少,不过估计应该不多。 从关外山林进入到关内,只有通过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巅,全都是羊肠小道,好多地方还需要利用吊索才能过去,十个人走,少说也得摔死七八个。 这十二人寻着踪迹追上去时,发现了一处临时营地,本来是不应该近距离交战的,直接通知南军才对。 郭福安是伍长,命两个人回去,他则是带着其他九人原地继续监视。 谁知这伙只有四十多人的异族外敌没发现他们,山林中的群狼发现了,嗷嗷搁那嚎。 这一嚎也惊动了异族,郭福安当机立断,让其他人先跑,他去将异族们引开。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郭福安将异族引走了,为同袍们争取到了时间,其他九人虽是逃出生天,却也失了那伙异族的踪迹。 回到折冲府后,这些人将情况告知了上官,郭福安也就彻底下落不明了。 其实但凡长脑子的人都知道,郭福安肯定是死了,他将异族引时,跑去的是正南方,不是往回跑的。 按道理来说,这明显是战死了,军器监那边也说是这么报的。 结果过了没几个月,军器监通知张巧儿,说兵部那边认定的怯战遁逃,没有抚恤。 抚恤,张巧儿可以不要,但她接受不了郭福安是个懦夫,她也坚信她夫君不会怯战遁逃,因此就开始“闹”,反正官府那边的原话就是“闹”,用的是“闹”这个字眼。 去官府闹,去军器监闹,甚至还被打了十板子。 洛城大部分百姓都和军伍有关,怯战遁逃这种事被传出去,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自此之后张巧儿就有点疯疯癫癫的了。 郭福安的亲儿子那年正好还入了南军,磐营盾卒,听说这事后,仿佛为了洗涮屈辱一样,在一次守城的时候违了上官军令,从城头吊索跳了下去,跟着弓马营追击异族,最后战死沙场了。 今天一大早,军器监的人和张巧云说,原来当年朝廷认定的是战死,并且算了军功,不但给了抚恤,还要军器监这边对郭家多加照顾。 谁知柳魁这个王八蛋,瞒报了公文,贪墨了抚须,而且还不郭福安一人。 今日军器监还和张巧儿说,他们要将柳魁从府衙监牢中带走,张巧儿可以与柳魁对质一下。 最后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张巧儿在兵备府外,用磨了半个多时辰的剪刀,从人群中冲出来后狠狠扎在了柳魁的心口,这老王八蛋当场就挂了。 此时的府衙后花园中,柳魁的尸体就在草席上躺着,表情定格在临死前最后一秒,满是惊恐,惊恐至极。 站在一旁的温宗博面沉如水,柳朿垂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根据现在大家查到的线索,可以将殄虏营联系起来的,三个人,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以及现在在地上挺尸的柳魁。 看似有三个人,实则只有一个柳魁,只有这个原军器监少监,与当年江修一案时期的那些贪墨舞弊的事有着直接联系。 朱芝松当年还是骑们坎子刮篮子玩的毛孩子,他爹也从来没离开过北地。 沙世贵的情况就更复杂了,这家伙本身就出身殄虏营,也从不避讳这一点,但江修一案所有人,都没攀咬他,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参与了当年谋反的事。 唐云支城着双膝站起身,望着满身血迹的柳魁尸体,心中没来由的涌现出了一种感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如此简单的死了,太过便宜这个王八蛋了。 “温大人,柳大人。” 唐云转过头,望着二人:“那张巧云还有没有什么法子能…” 说到一半,唐云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心里如同十年未通过的火车站公厕似的,堵的厉害。 柳魁再是罪大恶极,他也是读书人,也是告老还乡的官员,别说现在相关案件没有查实,就算查实了,朝廷也不会允许一个寻常百姓光天化日对一位前官员当街行凶。 张巧云,断然不会被从轻发落,死罪,板上钉钉。 刚刚在牢狱中,唐云见到了这位明明才三十岁年纪却如同老妪一般的女子,都说平日里她疯疯癫癫的,今日大仇得报,只有平静,唯有平静。 安静的坐在牢房的角落,抱着双腿,双眼是那么的清澈,自始至终,她只有一个要求,为她战死在关外山林的亡夫,立一座衣冠冢。 其实原本是有衣冠冢的,只是被人砸了,毁了,一次又一次。 张巧云平静的模样,那仿佛终于得到解脱了的模样,在唐云的脑海中定格了,定格在了最深处,挥之不去,越是不愿想,越狠狠地烙印在了“记忆”中。 “不,不对,这事不对!” 唐云的面容突然变的有些狰狞:“柳魁为了钱,利用手中的权利,毁了一大家子,你们比他品级高,为什么你们不能为了正义与良心,利用手中的权利救下张巧云?” 柳朿抬起头,如同望着一个白痴似的望着唐云。 温宗博哭笑不得,刚要开口,唐云低吼道:“凭什么恶人可以不按规矩去做坏事,你们不能不按规矩做好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本少爷跟着你们混…” 柳朿打断道:“你来之前,本官与温大人已是商议好了。” 唐云怒气冲冲:“商议什么!” 温宗博没好气的说道:“本官做公文,盖上官印,定案。” 柳朿:“本官寻女子尸身,李代桃僵,替换牢中案犯张巧云。” 温宗博:“夜晚子时,放了张巧云,明日张贴告示,案犯自缢,草草结案。” 牛犇闹心扒拉继续说道:“本将与柳知府、温大人,凑了十三贯盘缠,本将出的最多也就罢了,还要夜里亲自护送张巧云出城,前往四十余里外的羊角村,张巧云娘家。” 唐云脸上狰狞的表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呆滞。 望着又开始望着尸体愁眉苦脸的三人,唐云突然无比的庆幸,自己,竟然如此幸运!。 这一刻,唐云终于确定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未来要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志同道合,正是如此! 第91章 洛城大夫人 柳魁的死,如此简单便宜的挂了,似乎又不是令唐云那么无法接受了。 离开府衙后,原本略显沉重的心情,缓解了几分。 “这种王八蛋活着只会吃贵米价,就应该死,多弄死一个,就等同于多救了无数好人!” 骑在小花身上的唐云低声骂道:“就是有点便宜他了,张巧云下手太过快准狠了,应该捅个几十下,下下避开要害才是。” 牵着马的阿虎连连点头,跟着自家少爷一起骂。 今日护卫唐云的只有阿虎一人,马骉去调查百媚楼了,牛犇得帮着柳朿找女尸去。 眼看着二人刚过牌坊,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阵烟尘,紧接着便是十余骑迎面疾驰而来。 阿虎神情微变,连忙牵着小花让到牌坊侧边。 谁知这十余骑正是奔着唐云而来的,只有七八步的距离才堪堪拉住缰绳,几匹战马人立而起,给唐云吓的够呛。 这种速度,这种威势,一旦没有及时拉住缰绳,迎头撞上,唐云与阿虎非死即残。 一共十三人,十三骑,转瞬之间就将唐云与阿虎给围住了,骑着军马也就罢了,其中十二人还背着短弓,领头的,正是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 “唐破山之子,唐云。” 沙世贵并不壮硕,反而有些瘦,精瘦精瘦的,没有穿甲胄,穿的是黑色的常服,骑在马上俯视唐云。 唐云应是抱拳施礼的,只是望着骑在马上的沙世贵,微微皱眉,一言不发。 十二名亲随,将他和阿虎彻底围住了,骑着马,打着转,俯视着他,满面不怀好意。 沙世贵精瘦的身躯挺得笔直,或许是本身的气质,或许是十二名武装到牙齿的亲随围着打转,带给人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黝黑的肤色,下颌线条锋利如刀,两腮微微内陷,以及颧骨高耸,好似正在审视猎物一般。 “久不入城,这一回来,满耳都是你唐家小子的传闻。” 沙世贵微微前倾身体,凝望着唐云:“怎地,要出头,踩着我军中男儿出头?”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很敷衍的拱了拱手。 “沙监正,沙将军。” “既然长了眼,为何竟做不长眼的事?” “不知沙将军何意。” 唐云向前一步,挡住了阿虎,也挡住了阿虎伸手摸向的马腹下的短刀。 “不知?” 沙世贵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后,一旁亲随突然扬起长鞭,“啪”的一声,鞭影近乎是贴着唐云的衣角抽在了地上。 阿虎勃然大怒,生生被“反应慢半拍”的唐云挡了回去。 沙世贵看向亲随,不阴不阳的叫了一声:“何屠,不可无礼。” 亲随连忙低头:“卑下孟浪。” “不过是个毛都未长齐的小儿罢了,你这般吓他,若是哭唧唧的寻温大人叫屈,温大人再是以为本将以大欺小。” “将军说的是。” 被称为何屠的亲随看向唐云,满面真挚之色:“是某孟浪了,唐公子可莫要哭出声来哦。” 话音落,其他亲随哄堂大笑,满面嘲弄之意。 唐云也笑了,笑着望向沙世贵:“沙将军误会了,学生怎么会找温大人告状呢,再说温大人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万一我去了之后,和个傻逼似的大热天在衙署门口骑着马傻杵一个多时辰,那多丢人啊。” 笑声,戛然而止,沙世贵直接破防,眼底满是杀意。 那何屠更是暴怒,翻身下马,一把抽出了腰间长刀:“胆敢辱我家将军!” 唐云耸了耸肩:“你想砍我,来啊,当街杀一个勋贵之子,你试试。” “老子将你碎尸万段!” 何屠长刀出鞘,那满面怒火的模样,仿佛彻底失去了理智似的,一步一步逼了过去。 阿虎一把将唐云拉到了身后,同样抽出了马腹下面挂着的短刀。 见阿虎亮了兵刃,其他亲随纷纷取了长弓,张弓拉弦,对准了唐云二人。 这一刻,唐云紧张到了极点,甚至怀疑沙世贵真的敢当街杀一位勋贵之后! 再看沙世贵,怒极反笑,如同看戏一样,满面冷笑的望着唐云,一言不发。 气氛,剑拔弩张,随着满面狰狞的何屠一步一步走来,更是令唐云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就在此时,车轮压着碎石子的声音传来,咯吱咯吱,缓慢,突兀。 沙世贵扭过身,猛皱眉头,因为马车就停在了他的身后。 没等沙世贵看清楚马车上的标记,何屠大吼道:“军中事,与旁人无关,滚开。” “军中事?” 马车中传来了声音,女声,沉稳而又慵懒的女声。 沙世贵大惊失色,连忙下马,车门也被推开了。 一个大胖丫头面无表情的走了下来,正是红扇。 随着车门的打开,所有人都瞧清楚了马车中的人,正是宫锦儿。 宫锦儿没有下车,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目光扫视了一圈后最终落在了何屠的身上,略微抬起手臂,勾了勾手指。 红扇恶狠狠的说道:“大夫人叫你过去!” 何屠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的,看都没看一眼沙世贵,连刀都没插进刀鞘,而是直接扔在了地上,随即快步跑到马车旁,单膝跪地。 “卑下何屠,见过大夫人。” 宫锦儿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掌嘴。” 一声“掌嘴”落下,红扇突然动手,抡起胳膊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了过去,狠狠呼在了何屠的脸上。 何屠顿时被扇的眼冒金星,捂着脸刚要站起身,宫锦儿轻声道:“不许躲,再掌。” “是!” 何屠一咬牙,再次单膝跪在了地上,红扇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抽了过去。 “大夫人!”沙世贵如同受到了无尽的屈辱一样,咬牙切齿:“难道传闻是真的,大夫人与这小子…” 宫锦儿弯下腰,走下了马车,平静的双目凝望着沙世贵。 “老身与唐公子,如何。” 沙世贵在宫锦儿的注视下,竟然吞咽了一口口水,犹豫半晌,低下了头。 “沙某孟浪,还望大夫人莫要误会。” 宫锦儿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向前走出了几步,脚尖一跳,地上的长刀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抓在了手中。 沙世贵大急,只是没等开口,宫锦儿突然将长刀甩出,头都未回。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 长刀,钉在了地上,贯穿了单膝跪地用拳头支撑地面的何屠手掌。 何屠痛叫出声,险些栽倒在地。 宫锦儿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不许呱噪。” 一听这话,何屠强忍着剧痛,既不敢抽刀,也不敢出声,剧痛之下,身体抖个不停。 沙世贵整个人都哆嗦了,仿佛随时要被气的原地爆炸似的,可当望见宫锦儿那平静的双目时,终究只能紧紧咬住牙关,一言不发。 “继续掌嘴。” 还是掌嘴,红扇继续扇,一巴掌接一巴掌,直到宫锦儿转过身,冲着目瞪口呆的唐云绽放出了花儿一般的笑容。 “来,陪我回府。” 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的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随即后知后觉一样,撒丫子跑进了马车。 唐云进了马车后,宫锦儿才用锐利的目光扫向包括沙世贵在内的所有人。 “这是洛城,军器监莫要撒野。” 说罢,宫锦儿看了一眼红扇。 那整日和个坐地炮似的红扇,突然抬起腿一脚将鼻青脸肿手掌插着刀的何屠踹倒。 身子一倒,锋利的长刀也终于划断了手掌。 躺在地上的何屠血流如注,抓着手腕,痛的如同煮熟的大虾一般蜷缩着,再也忍受不住,哀嚎不止。 红扇冲着目瞪口呆的阿虎点了点头,示意上马跟随,她自己则是关上了车门、车窗,驾马扬鞭。 马车,扬长而去。 此时的车厢中,唐云都不敢睁眼看宫锦儿了,心惊肉跳。 脚尖一跳,长刀抓在手中,头也不回就射了出去,直接扎在何屠的手掌… 一想到这个画面,唐云大脑都快宕机了,之前也没人和他说过这姐们这么狠啊。 “唐公子…” 宫锦儿满面歉意,轻轻咬了咬嘴唇,语气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我知晓这般做会落了你的面子,可…可若不这般行事,旁人…” 说到这,宫锦儿低下头:“莫要怪我,成吗,我只是,只是怕还会有人欺辱你。” “额…我…这…你…那个…” 唐云壮着胆子抬起头,手心里全是汗,紧接着一咬牙,突然一把搂住了宫锦儿,激烈的拥吻了起来。 这次,轮到宫锦儿呆若木鸡了,只是片刻后,又闭上了眼睛,任由唐云粗暴的亲吻着自己,渐渐沉醉其中。 第92章 阴影 宫锦儿是个识大体的女人,马车到了唐府外就让唐云回去了。 她知道,因为沙世贵的出现,唐云要安排很多事,谋划很多事,现在并非是儿女情长的时机。 唐云支棱着下了马车,很是无奈,谁也不差这十分二十分的。 转身,回过头,唐云的目光突然变的极为凶狠,不,是阴狠! 如果不是宫锦儿的及时出现,他怀疑沙世贵这一群人真的会动手,宰了他或是打残应该是不敢,围起来圈踢一顿怕是少不了。 进入了正堂,唐云坐在凳子上,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想不通一些事。 阿虎轻声问道:“少爷,您看…” “将牛犇叫来,让他履行他的职责,十二时辰寸步不离保护我。” “要不要再叫些人手,府里的兄弟,信得过的。” “不用,牛犇一个人就够了。” “人太少,若是那狗日的再寻您的麻烦,怕是…” “除了你之外,只让牛犇跟着我,最多加个马骉,我倒是希望沙世贵敢再对我出手。” 唐云冷笑连连:“他最好敢继续找我麻烦,如果敢动手,他死定了!” 阿虎猛然反应过来了,对啊,牛犇可是天子亲军,就算是不知情,只要对天子亲军动了手,哪怕只是亮出了兵刃,枭首都是往轻了说。 “还有个事,不太对啊,少爷我死活想不通。” 唐云挠着后脑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殄虏营,想要将南军大帅宫万钧拉上贼船。 宫万钧呢,又是个宠女狂魔,对宫锦儿言听计从。 自己呢,算是半个准宫家女婿,全城都知道了,因为养猪、马蹄铁两件事,南军之中也算是颇有声望了。 如果沙世贵是殄虏营的人,他应该交好自己这位宫家半个准女婿才对。 可若沙世贵不是殄虏营的人,为何又要利用张巧云将柳魁灭口? 思来想去,唐云头都大了。 按计划,通过朱芝松打入殄虏营内部,接近沙世贵这种高层。 果不其然,不出意外就出意外了,沙世贵要削他! “去他大爷的,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 想不通就不想了,唐云满面凶光:“让管家去一趟府衙,告诉温宗博,放出消息,柳魁有几本秘密账本,已经送到我这开始破译,就是开始破解呢。” “少爷不可!”阿虎大急:“稍有不慎恐是有性命之虞。” “等会。” 唐云望着阿虎:“我发现你最近说话的方式有点…有点…怎么呢,就是感觉有点高大上,换了以前,你应该会说这他娘的哪行,这不扯犊子呢吗。” 一听这话,阿虎面露几分尴尬之色。 最近他跟着唐云,见识越来越广,接触的人,身份地位也越来越高。 为了不给自家少爷丢人,阿虎开始变的说的少,听的多,思考的多,插话的少,学的多,想的少,渐渐的,也就不如以前“粗鄙”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逼数,去吧,派人打草惊蛇去。” 阿虎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点了点头,找管家去了。 唐云则是背着手来到了后花园,正好武器架上挂着几把破烂长刀短棒。 找了把长短差不多的破刀,唐云扔在了地上,紧接着脚尖一挑,然后…就没然后了,差点没差他脚背上。 吓够呛的唐云又找了根木棍,练了半天,终于有一次瞎猫碰着死耗子挑起来了,并且顺利抓在手中。 “哈,嘿!” 唐云抓到木棍的瞬间,头都没回直接丢了出去。 正好阿虎走了进来,险些射他脸上。 “少爷,您这是…” 唐云转过头,干笑一声:“你能吗,就是脚尖一挑,长刀抓在手中,然后头也不回的射穿别人手掌?” 阿虎摇了摇头:“小的可没这身手。” “那宫锦儿咋回事啊,她是不是蒙的?” 看的出来,唐云现在终于有点恭敬之心了,虽然没叫大夫人,可也不敢如同之前那般一口一个锦儿,和叫自家闺女似的。 “大夫人自幼习武,身手自然非比寻常。” “啊,她还练武啊。”唐云惊呆了:“之前怎么没人和我说呢。” 阿虎又无言以对了,这事全城都知道啊。 “这不是闹呢吗,别人不说也就算了,连你都不说,你要早说了,我敢天天和她那么说话吗。” 其实真不怪阿虎,不怪任何人,谁能想到,就唐云这种瘪三,有一天居然能和宫家大夫人走到一起。 就和有个屌丝哥们似的,朋友天天和他在一起吃饭喝酒吹牛b,没事也不可能和他聊迪丽热巴的喜好啊。 唐云有点麻爪了,这要是真娶到家里,好嘛,上午吃完饭,刚挨完一顿家暴,连创可贴都没贴好呢,媳妇出门左转回娘家,几分钟后,老丈人带着一群壮汉进门了,叮咣又给自己削一顿。 “不对。” 唐云突然神色大变,声音压的极低:“阿虎,你说,就是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少爷您说。” “关于江修当初造反一事,他为何造反?” 这么一问,阿虎也有些困惑了,想了半天:“还真未听人说过。” 唐云面色一变,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令他冷汗直流的可能性。 望着阿虎,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不能吧。” 阿虎明显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应该…不能吧。” 俩人互相对视着,足足许久,同时错开目光,都有点心慌。 要知道当初江修谋反一案,宫锦儿等同于直接给江家销户了,亲戚都没放过,门一关,全乱刀砍死了。 在古代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唐云一直觉得宫锦儿有点恋爱脑,他甚至一度怀疑宫锦儿将江家九族消消乐,并非是因为江家造反,而是因为江修欺骗了她的感情。 越是想,唐云越是发虚。 如果自己有一天和宫锦儿说,现在还没成婚的打算,或是晚两年建功立业了再成婚,那宫锦儿…能不能给自己留个全尸? 就在此时,阿虎突然鬼使神差的问道:“少爷,您…您一定会娶了大夫人吧?” 唐云:“…” 阿虎:“您一定会的,对吗?” 第93章 引蛇出洞 管家回来了,事情已经和温宗博说了。 温宗博也好,柳朿也罢,听闻了唐云遭遇沙世贵一事,可谓是勃然大怒、暴跳如雷、怒发冲冠、横眉竖眼、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疾言厉色、愤愤不平。 简而言之四个字,无能狂怒,血招没有。 管家前脚回来,马骉后脚进了府。 马骉满面愧疚之色:“是马某失职,险些令唐兄弟你…” 正在跳广播体操的唐云停了下来,摆了摆手:“预料之中的事,怕危险我就不上他们的贼船了,路是我自己选的。” 马骉羞愧的低着头,将宫锦儿为何会及时救场的原因解释了一番。 柳魁死后,宫锦儿认为沙世贵一定会观察着衙署的风吹草动,揣摩温宗博的反应。 唐云在外界眼中,如同温宗博的亲信,历来胆大妄为的沙世贵很有可能找上唐云。 之后宫锦儿听闻唐云去了衙署,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只是单纯的担心罢了。 好巧不巧的,正好碰见了沙世贵给唐云堵那了,这才出手解围。 “行了行了,又没出什么事。” 唐云看出来了,马骉是真的自责,随意安慰了几句后继续跳广播体操,想着加强一下身体素质,以后也能抗家…抗揍一些。 温宗博那边虽是担忧唐云安危,却也知晓如今情况太过扑朔迷离,想要破局只能兵行险着,按照唐云的要求放出了消息,关于柳魁有几本秘账一事。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到了晚上入夜的时候,朱芝松来了。 唐云一副都是好哥们的模样,亲自出门迎接,将小娘炮带进了正堂之中。 原本唐云还以为自己会再等两天的,毕竟这个节骨眼谁找要是上门,并且要是问起秘账一事,那都属于是主动在脑门刻上“可疑”俩字了。 好歹是一起逛过青楼的情分,无需过度客气拘谨,随意寒暄了两句后,朱芝松道明了来意,并非秘账一事,至少不是以这个名义来的。 “自打入了洛城,愚兄着实结交了不少好友,你也知晓,愚兄是喜好结交好友的。” 朱芝松捧着茶杯,苦笑道:“当初只是想着平日约上三五好友吟诗作对,却不知…哎。” “哎呀,咱这交情,有什么事朱兄你说就是,但凡小弟能帮上忙,绝无二话。” 不等朱芝松开口,唐云话锋一转:“不过可得先说好,小弟人微言轻,大事肯定是帮不上忙的,不是推脱,我就是个县男之后罢了。” 朱芝松笑道:“唐兄弟误会了,不是大事,而是小…” “大事我肯定是帮不上了,但是小事的话,朱兄你也没必要找我,对吧。” 唐云耸了耸肩:“总之,小弟是讲义气的人,虽然大事我帮不上,小事没必要找我,但是兄弟我最讲义气,只要你有事,记得找我。” 朱芝松都傻了,大事帮不上,小事没必要,完了还有事找你,那找你干什么,找你装仗义? “额,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事,就是…” 唐云双眼一亮:“逛青楼去?” 朱芝松下意识连连摆手,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沙世贵心腹亲随被一刀插穿割掉半个手掌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乖乖,就是吓唬一番试探试探深浅罢了,直接被大夫人废掉了一只手,这要是带着唐云去青楼,朱芝松都怕自己活不到明天日初。 一想到之前和唐云在百媚楼喝过酒,朱芝松是既后怕又庆幸。 后怕的是,去青楼喝过酒。 庆幸的是,去青楼只是喝过酒。 “不,不不不,非是逛青楼,而是夏家,夏家一事。” “夏家?”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夏家。” “夏慎,夏无过,夏家。” “哦,夏家啊。” 唐云乐了,倒霉催,被讹了十五万贯。 “愚兄初入洛城时,夏老丈携子拜访过,夏无过也是知情识趣的,虽非不是深交之人,好歹有几分交情。” 看了眼唐云的脸色,朱芝松继续说道:“人抓了,这钱财也赔了,可夏无过还是关押在地牢之中,温大人再是铁面无私,那也应将人放了才是,更何况这宫家不是已经不追究了吗。” “这我也说不上话啊。” 唐云一副为难的模样:“夏无过攀咬的是宫家,国朝四大帅,未来的国公爷,他要是当官的也就算了,他家就是行商的,那小子连功名都没有,温大人的性格你也知道,他原话怎么说来着,对,对对对,若是不严惩,岂不是日后任是什么人都可污蔑我大虞战功赫赫的大帅不成。” “倒是有理。” 朱芝松连连点头,随即一副也挺不爽的模样:“那夏家也是贪得无厌,若不是唐兄弟从中斡旋,莫说十五万贯,便是百万贯,宫家也不会轻饶了他夏家。” 听到这话,唐云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夏家能找到朱芝松头上,自然不会有任何隐瞒。 正当唐云真以为朱芝松是为夏家而来时的,小娘炮突然骂上了。 “这夏家当真是不知好歹,要愚兄说,救了他夏家的明明是兄弟你,可他赔了宫家十五万贯,却独独忘了你的好处,这般门户不帮也罢,罢了罢了,就当愚兄未来过。” 唐云眼底掠过一丝莫名之色,随即一拍大腿。 “没座,说的太对了,我跑前跑后的为了睡服大夫人,嘴皮子都舔破了,结果最后呢,我落了个什么,鸡毛没有,这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不像话!” 朱芝松连连摇头:“不是愚兄数落你,兄弟你怎地总是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什么意思?” “这温大人不就是这般差使你的吗,要你查账,要你抓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今日听闻那远军器监少监柳魁,死后又翻出了个什么秘账,也不知是个什么名目,温大人又是命人送到你这里来了,是有这事吧。” 唐云面色突变,目光闪躲,随即像是掩饰什么似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故作一副调整表情的模样,干笑一声。 “额,是有,就是,怎么说呢,也不是什么秘账,就是,就是…” 唐云的紧张,是装的,朱芝松,那是真的紧张了。 放下茶杯,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本以为将来搏个前程,提前交好一下这位温大人,谁知,谁知,谁知…” 朱芝松紧张急了,说啊,你倒是继续说啊。 “算了,这事还是不与朱兄说了。” 说到这,唐云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不是小弟我瞒着朱兄,而是此事牵扯太广。” 朱芝松瞳孔猛然缩的如同针尖一般:“到底因何,兄弟你莫要卖关子了,说出来,愚兄也好为你出出主意。” “可这事牵扯太广了。” “哎呀,有何怕的,愚兄是渭南王府世子,远在北地,你还信不过愚兄不成。” 一听这话,唐云终于确定了,无比的确定,朱芝松果然是殄虏营的人,渭南王府,绝对牵扯其中。 刚刚,他只是说了这账目牵扯太广,并未提及南北之分。 朱芝松,却说他是北地的,又不在南地混,值得信任。 “好吧。”唐云凝望着朱芝松,轻轻吐出了三个字---殄虏营。 第94章 当狗、灭口 殄虏营三个字一出,朱芝松本就不过关的演技,可谓是破绽百出。 面色一变再变,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了脸上。 先惊再慌,再忧又怕,最终才是装作困惑的模样。 “殄虏营,殄虏营知…知晓的,怎地不知晓。” 朱芝松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了:“柳魁的秘账到底写了什么,为何让你如此笃定与殄虏营有关?” “不能再多说了。”唐云摇了摇头:“再多说,怕是要将你也牵连进去,明日一大早我就会去找温大人。” 朱芝松下意识叫道:“不可。” 这次轮到唐云装作一副满面困惑的模样了:“为什么?” “因…”朱芝松也是智商大爆发了:“传闻当年殄虏营一案,不止是军中,连京中大员都被牵扯了不少,温大人在京中为官好友无数,如若他之友人深陷此案,你这般冒然去了,岂不是会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 “我就是怕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才明日一大早就去找温大人啊。” 不等朱芝松开口,唐云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殄虏营…” 顿了顿,唐云摇了摇头:“当年殄虏营的组建,既是帮着南军守城,也是为了提高军伍的待遇,闹到最后,这怎么就成了乱党了。” “哦?”朱芝松神情微动:“听唐兄弟之意,似是为之惋惜?” “不能说惋惜吧,就是觉得军伍挺不容易的,你看啊,以我爹当年的军功,封个侯爵问题不大,结果最后成了县男,为国征战一身伤病,到头来,只是个区区县男,县男也就罢了,邑户被一削再削,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看,我唐府连个撑场面值钱的摆设都没有。” 入戏已深的唐云,连微表情都无可挑剔。 “马蹄铁的事你知道吧,为什么早不献晚不献,偏偏因我爹在两千匹军马中以次充好了八百老马之后献上,其实就是将功补过,我爹早就研究出马蹄铁了,不想献,献了也没功劳。” 朱芝松恍然大悟,之前他也有所怀疑,唐云根本没入过军营,连骑马都不会,怎么可能捣鼓出马蹄铁,八成是唐破山弄出来的。 “还有养猪那事,本来想着利用我和锦儿的关系,给我唐府弄点钱花花,那死胖子陈耀然,非将事情闹大了,最后也没办法收场了,要不然谁会倒贴钱养猪供应军中肉食,国朝欠我唐家的,什么前朝本朝,就是换个名罢了,国朝,欠我唐家的!” 朱芝松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唐云,望着这位从一开始谨慎,到慢慢愤怒,再到现在越说越是恨的县男之子,就这么凝望着,一丝一毫的表情变换都不放过。 早在百媚楼之前,唐云也曾试探过朱芝松,只不过后者没接茬。 这一次,唐云又“试探”了,试探的更加露骨,更加直白,最重要的是,他掌握了“秘密”,掌握了对朱芝松,对殄虏营来说如同达摩克利斯悬顶之剑一般的秘密。 “算了,不管怎么样,恨归恨,只是发发牢骚罢了,这话也就能和你朱兄你说了,毕竟咱两家的遭遇差不多,渭南王府祖上战功赫赫,说好了的世袭罔替,结果到了本朝又反悔了,换了别人家,这种杀头的话我可不敢说。” 唐云长叹了一声:“反正这件事我得没办法继续办下去了,明天一大早就把账目给姓温的送回去,我才看了一本,不,半本,光是这半本,就能联系到殄虏营身上,甚至连军器监的…算了。” “唐兄弟,不知你想过没有。” 朱芝松的语气突然有了几分变化:“深陷泥潭,岂是想要抽身就可抽身而走的,洛城,只有你能看懂这些秘账,温宗博,当真会让你置身事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殄虏营如当年那般,早已暗中拉拢了无数显贵,乃至军中将领,如今新君初登基,自不会大动干戈,怕是会先稳住天下局势而隐忍。” 听到这话,唐云极为意外,着实没想到小娘炮还有这个头脑,牛犇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既是要隐忍,那必然是知情人越少越好。” 朱芝松自己都没发觉,他的语气愈发阴森。 “温宗博不过是利用你罢了,你想置身事外,他岂会放任你离开,莫说放你离开,怕是要…” 唐云张大了嘴巴:“灭我的口?!” “八成如此。” “这…这这这这这…”唐云一副慌张的模样:“不会吧不会吧,他可是户部左侍郎,还有,我快娶宫家大夫人了,他应该不能吧。” “是快娶,而非已是娶了。” “哎呀呀,那我该怎么办。” “秘而不宣。”朱芝松望着唐云,轻声道:“此事不可张扬,先隐瞒下来,莫要告知温宗博。” “能瞒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 “你说看不懂这秘账就是。” 唐云心中乐的够呛,我傻啊,我真要是答应你了,可能明天出门就突然被哪个刁民冲上来噗嗤噗嗤给攮死了。 “不行,之前在府衙就看过,翻了一两页,当时就看懂了,温宗博也知道我能看懂。” “那便拖,先拖下去。” “拖到什么时候?” “若你信得过愚兄,今夜回去后我便派人打探,打探温宗博是否与殄虏营乱党有所牵连,若是没有,你自可告知他实情,不过在此之前,唐兄弟需先告知于我,这秘账,到底牵连到了谁。” 这话一出口,门口守着的阿虎与藏在花坛里的马骉对视了一眼,不由担忧了起来。 他俩是知道的,唐云根本看不懂所谓的秘账。 朱芝松,虽然没那么聪明,可也完全不傻,如果唐云说不出个一二三,这戏可就做不下去了。 正当阿虎与马骉以为唐云想要说出“沙世贵”这个名字时,唐云反而说出了另外一个名字。 “柳仕如。” “柳仕如?”朱芝松愣住了:“与他何干。” 连朱芝松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不应该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只看了半本账,看的心惊肉跳,其他的还没来得及看,不过我可以确定,家就住在城外的柳仕如,手里有一份名单,这份名单,记录了很多殄虏营的人。” 说到这,唐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还有一事,我怀疑能看懂这秘账的,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人,也是那柳仕如。” “说得通。” 朱芝松沉默不语,垂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烛光摇曳,将朱芝松的身影拉长,印在了墙壁上,模糊的轮廓随着微风拂过烛光,漆黑的满是锯齿之状。 半晌之后,朱芝松猛然站起身:“唐兄弟,我与你一见如故,交浅情深,若信的过我,明日暂且隐瞒温宗博,明日午时前,我再来拜访,到了那时,必会告知你抽身而退之两侧。” 这已经是朱芝松第二次强调“若信得过我”,要知道当人们欺骗别人之前,会下意识的不断重复这句话---如果你信得过我。 “当然信得过。” 唐云站起身,满面惊喜:“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太谢谢你啦。” 朱芝松心事重重,连客气一番都没有,就这么离开了,唐云一路将其送出了府。 待朱芝松的马车离开后,都不用唐云吭声,阿虎找管家去了,今夜,唐府加强戒备! 马骉从黑暗中钻了出来:“派个人去告知大夫人,寻些好手过来。” 唐云可不敢装b,点了点头,马骉去安排了。 过了半晌,阿虎跑了回来:“少爷,那狗日的就这么急匆匆的走了,没头没尾的。” “找上线汇报去了,今夜我不回卧房睡了,让马骉睡我那屋吧。” 第95章 八面埋伏 整整一夜,府中所有人都没有睡,外松内紧,除了唐云。 唐云不但松,还睡的香。 第二日一大早,唐云打着哈欠走出下人卧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死活想不通这小子怎么能睡得着的。 本来唐云是睡不着的,躺床上就乱寻思,后来想着想着,又觉得真要是有人跑进府中灭口,他根本帮不上忙。 对方敢来,肯定是很多很多刺客,除非府中几十号人全有着宫锦儿那样的身手才能高枕无忧。 就这样,唐云想到了宫锦儿,然后很困惑,这姐们的腿怎么那么长,又长又直,这种比例足以称得上是漫画身材了,腿,太直了,太长了,太长了,太直了,长、直、长、直… 然后,唐云就这么睡着了,睡的特别香,搂着枕头睡的。 艳阳高照,红着眼睛的阿虎走了上来:“少爷,一夜无事。” “昨夜无事不代表每一夜都无事,加强戒备,以后…” 话都没说完呢,门子突然跑了过来。 见了门子,并且这小子依旧如往常那般慌慌张张的,唐云也好,阿虎也罢,脸都黑了,不用问,绝对没好消息。 果然,门子跑了过来,一贯的开场白:“少爷,少爷少爷不好啦,出事啦。” 唐云:“放。” “那朱芝松派人送了口信,说是在城外等着您,他找到柳仕如了。” 唐云:“啊?” “要您速速赶去,还说为了您想到了脱身的办法。” 唐云:“操。” “不可!”马骉大急:“怕不是鸿门宴。” “高!” 唐云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自言自语:“朱芝松的上家,果然不是善男信女,也好,这般智慧才有资格做本少爷的对手。” 马骉急的够呛,都什么时候了,快别搁那装高深了。 门子报完了丧,看向唐云:“少爷没事的话,小的去守门了。” 唐云:“滚吧。” “得嘞。” 门子转身跑走了,屁颠屁颠的。 “少爷,不可去,马校尉说的不错,怕是引你出城后杀人灭口。” “对对对。”马骉连连点头:“倘若真的出了城,将你宰了,毁尸灭迹大卸八块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丢再剁碎了喂狗怎么办。” 唐云张了张嘴,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也看上宫锦儿了,多少带点私人情绪了。 “如果我不去,就与我一直表现的截然相反,代表我不相信朱芝松,既然不相信他,又为什么和他吐露那么多内情,最重要的是,不去,代表我怕了,为什么怕,因为我从始至终都在伪装,怕对方识破了我的伪装,所以我不敢去。” 唐云摇了摇头:“可如果我去了,就如你们担心的那样,怕对方杀人灭口,以朱芝松的脑子,绝对想不出这种阳谋,所以我说,他的上家不是善男信女。” 阿虎与马骉都很焦急,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办法。 “去!” 唐云当机立断:“不去,前功尽弃,将会每日提心吊胆,与其如此,那就去,搏一搏。” 阿虎想要劝说,可注意到唐云那坚毅的眼神后,想要说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实际上唐云早就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了,从他上了温宗博与牛犇的贼船,从愈发了解到这水到底有多么深后,他知道自己肯定要冒险,并且不止一次,一次比一次险。 “如果无法避免危险,那么不妨主动拥抱危险,将危机变成机遇。” 唐云耸了耸肩:“我只要阿虎陪我去就行。” 不等马骉拒绝,唐云吩咐道:“位置在柳仕如他家,你带人跟着我,千万不能暴露,等我和阿虎进了柳仕如家中,你,只有一个人,尽量靠近,只要听到了我或者阿虎的喊声,大叫的喊声,马上冲进去就我们。” “如若你了他们便将你灭口该如何?” “不会。”唐云无比笃定:“主动权在我手中,他们现在无法确定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看懂那些秘账,更无法确定,我是否和其他人提及过这件事。” “也是。” 嘴上说着也是,马骉心中担忧丝毫不减,直到劝不动唐云,匆匆离开了,回宫家汇报宫锦儿了,这次,则是要调派一些家丁中的卸甲探马与细作,也是最擅长潜行匿踪的专业人士。 事情既然决定了,唐云的心态反而达到了最佳的状态,悠哉悠哉的跳了两套广播体操,洗了个澡吃了口饭,穿上软甲后才出府进入了马车,只有他和阿虎两个人,阿虎驾车。 上午的艳阳带来了酷热,马车中的唐云,额头已是见了汗水。 他平静的望着窗外,每路过一个百姓,一个陌生人时,都在猜测,这是否是殄虏营安插到城中盯梢的。 不知不觉间,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很快,便到了那条碎石小路上,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驾车的阿虎面色阴沉,他看到了那处小院外,站着很多人,十余人,百姓打扮,行走坐卧之间,尽显老练与默契,明显是军中好手,看似院门四敞大开,实则一旦请君入瓮,片刻间就可将此处为的水泄不通,插翅难逃。 除此之外,阿虎也发现了官道下、小路旁,还有着“暗哨”,光是他发现的就有七人,七人相隔百步,管道下的第一人一旦示警,三息之内,院中便可警觉。 “少爷,人数不少,二十余人。” 阿虎回过头,轻声言语了一句,面带犹豫之色。 “来都来了,玩玩呗,继续走,停在院落外。” “是。” 应了一声,阿虎扬起马鞭,马车继续前行,一直来到了院落前。 那些百姓打扮的人,纷纷让开,一个中年汉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没有进去,阿虎翻身下马,同时隐秘的拉动了一下拉扯缰绳的线套。 阿虎袖中有一把一指长的无柄细刃,院落的围墙不高,如果他能够借力高高跃起的话,这柄细刃会准确无误的射在健马身上。 健马吃痛下意识会奔行,骤一用力,线套会断。 当吃痛的健马狂奔后,既可以吸引院外之人的注意力,又能示警于跟在外围的马骉等人。 唐云瞬间入戏,故意装作突然见到这么多人满面戒备的模样,一步三回头的进了院中。 刚进院内,大门就被合上了,唐云回过头看向大门,没等开口,一声大笑传出。 “唐家小子,又见面了。” 走出房间的人,正是身穿常服的沙世贵! 唐云面露惊容:“是你?!” 面无表情的朱芝松也从房中走了出来,唐云叫道:“朱兄,你这是何意,为什么他在这里。” 满面笑容的沙世贵,表情突然变的无比戏谑。 “小子,这次,不知大夫人还能否再救了你的小命!” “你…”唐云又惊又惧,看向朱芝松:“姓朱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朱芝松朝着唐云施了一礼:“愚兄,殄虏营旗官。” 唐云故作震惊,倒吸了一口凉气:“你竟是殄虏营的人?!” 沙世贵眯起了眼睛,满面杀意:“本将,殄虏营果毅校尉!” “仓啷”一声长刀出鞘,阿虎一把将唐云拉到了身后。 可这不大的院落,都是沙世贵的人,四面楚歌,八面皆敌。 第96章 绝境 唐云脸上的震惊之色,并非全部都是装的。 牛犇与他说过,殄虏营内部有着极其明确的职位划分,与寻常军中大营一致。 一处大营,若是折冲府,最高将领则是都尉,下面则是左右也叫副尉,可领兵作战,也是都尉的左右手。 殄虏营中是没有长史的,到了前朝末期,管兵籍、仓储、军纪的这个长史职位被取消了,由果毅校尉兼管。 校尉下面是“旗”,总旗下面有八个旗官,旗官下面有八个小旗,小旗下面有八个伍长,八到十二人为一伍。 堂堂王府世子,在殄虏营内部,竟只是个小小的旗官。 而沙世贵这位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明面上负责南地数十处大营以及南军后勤事务的国朝高级将领,在殄虏营中不过是个校尉罢了。 这就是说,沙世贵上面,至少还有三人,两个副尉,一个都尉。 阿虎抽出了刀后,院内刀光剑影,长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其中六人挽弓拉弦,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唐云与阿虎的要害之处。 唐云,依旧在演,只不过演的不是惊慌失措,演的不是对着朱芝松破口大骂,更不是被背叛之后的暴怒,而是平静,令满面嚣张的沙世贵微微挑眉的平静。 朱芝松缓声开口道:“敢问唐兄弟,柳魁留下的秘账,当真只是你与柳仕如二人可看懂?” “你猜呢。”唐云耸了耸肩,竟然笑了:“我说是,那么你们就会灭口,我说不是,你们还是会灭口,那么我说是与不是,你们都要杀我,是与不是的区别,不是我能否活,而是你们会不会再将更多的人灭口。” “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 沙世贵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距离唐云只有五步之遥时站定身形。 唐云的软甲,早已布满了汗水,脸上,却只有平静。 “我是温宗博的人,先死了一个柳魁,再死一个我,沙将军,你觉得温宗博会不调查吗,还是说,调查不到你身上?” 沙世贵哈哈大笑:“百无一用是书生。” 朱芝松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唐云还是笑着:“书生是一个褒义词吧。” “小子,本将告诉你,书读多了,人会傻。” 沙世贵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阴谋诡计,所谓权谋,说穿了不值一提。” 唐云拱了拱手:“赐教。” “问,前朝昏君如何坐的那龙椅,将诸王骗来,一一射死,再问,战功赫赫功高盖主,如何夺其兵权,将其骗到宫中,一杯酒,毒死,还问,世家之主的位置,怎才能抢到手中,将族中最有才华的亲兄弟骗到府中,乱刀杀死,这,便是权谋,便是计策。” 沙世贵狞笑不止:“越是复杂,越是高深的计谋,越是会失败,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便是满盘皆输,因此要杀,骗来再杀,这便是计策,便是计谋,就如同将你诓骗而来,毁尸灭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温宗博那老匹夫,即便怀疑到本将的头上,能奈我何。” “说的好。”唐云突然开始鼓起了双掌:“绝大多数的权谋都被过度吹嘘了,无非是是实力和暗线的合理运用罢了,最坚固的城墙,一定是从内部攻破的,背叛,一切都是背叛,为了利益而背叛,才是权谋的核心,背叛友情、背叛亲情、背叛阶级、背叛民族乃至国家。” 说到这,唐云看向朱芝松,突然苦笑了一声:“世子殿下,算不得背叛我,毕竟,你从未将我当朋友看,是吧。” 面无表情的朱芝松,突然动容了。 原本,他是有些瞧不起唐云的。 原本,他觉得唐云只是一个锱铢必较想着上位又多少有点才华的纨绔子弟的。 可那一夜在百媚楼,当唐云说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时,他突然觉得,唐云似与他似乎是同一种人。 昨夜在唐府中,唐云说到了唐破山的遭遇时,那悲苦的模样,那愤恨的表情,不正如多年前的他一般吗。 “不过还好。”唐云强颜欢笑:“我一点都不伤心,因为我从来也没有把你当朋友,逢场作戏罢了,只是…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我和才见几次面罢了,谁会将你当朋友。” 朱芝松,心中突然针扎一般的疼痛。 他看到了失望,从唐云的眼神中,话语中,看到了失望,听到了失望,无比的失望。 他不相信,不相信唐云逢场作戏,不相信那一夜明明喝的醉醺醺的,喝的出了百媚楼后干呕不止的唐云,对他逢场作戏。 他更不相信,昨日在唐府,唐云听到他可以想出脱离这一切时的惊喜、感动、期待,统统都是逢场作戏。 朱芝松张了张嘴,又狠狠抿住嘴唇,他想说点什么,只是看了眼沙世贵后,终究是咬了咬牙关,心中开始祈祷,祈祷着某些事情。 不止是朱芝松动容,沙世贵原本狰狞的面容,也有了几分变换。 “唐家小子。”沙世贵握着长剑:“本将问你,想活吗。” “想,但我知道,无论我答应了你什么,还是活不长久,要么,被你利用榨干价值后杀人灭口,要么,成为乱党,死在朝廷大军的围剿下。” 唐云耸了耸肩:“唯一的区别是,现在死了,我不会连累我爹,连累我在乎的人。” 沙世贵闻言,突然哈哈大笑:“本将倒是有些欣赏你了。” 嘴上说着欣赏,沙世贵手中的佩剑却未插回剑鞘,剑拔弩张,依旧。 “能否留你一命,暂且不论,在此之前,本将要你见一人。” 沙世贵话音落下,屋内出来了三个人,两个他的亲随,还有一个穿着华服,脑袋上套着黑布双手反绑在身后的人。 两个亲随将身穿华服之人推倒在地,跪在了唐云面前,嘴上似是被堵着,不断扭动挣扎。 “此人便是柳仕如。” 沙世贵凝望着唐云:“多年来,正是他与柳魁联手为各家府邸瞒报水印,算学一道,亦是柳魁教授他的,你说的不错,他是能看懂秘账的,这一点,本将并不怀疑,本将怀疑的是你唐云,究竟能否看懂秘账。” 说到这,沙世贵突然将长剑抵在了绝非“柳仕如”之人的脖子上,轻声道:“只需点头,或是摇头,本将要这黄口小儿先说出一个名字,与殄虏营相关之人的名字,他若说对了,你便点头,他若说错了,你便摇头。” 说完后,沙世贵看向唐云,露出了阴森的笑容,看向一众亲随。 “如若柳仕如摇了头,你们便射死这小儿。” 一群亲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齐齐应了一声“唯”。 本就紧张的阿虎,已经抑制不住率先动手擒了沙世贵的冲动,他很清楚,唐云根本看不懂秘账,更不知谁是殄虏营的人。 “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唐云苦笑了一声:“说了,是死,不说,还是死,你要证明什么。” “少废话,再是开口,若还说不出名字,老子叫你尸首两处!” “行吧。” 唐云走上前,弯腰看向跪倒在地之上。 “柳仕如,你说你,柳魁都死了你还不跑,你到底长没长…” 说到一半,唐云突然动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了沙世贵的臂弯处。 沙世贵猝不及防下,小臂一松,手中无比锋利的长剑,划破了跪倒之人的咽喉处。 鲜血飞溅,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唐云借剑杀人后,暴退三步,高举双手。 “现在世上能看懂秘账的只有我一人了。” 朱芝松瞠目结舌,呆愣当场。 沙世贵的亲随,全都傻了眼。 再看沙世贵,勃然大怒,因为被唐云杀死的人,是他的心腹之一! “你他娘的找死!”沙世贵怒发冲冠:“老子…” 唐云语速极快:“少他妈的废话,快问快答,你怎么知道温宗博命人将秘账送到我府中之前没有命人抄录?” 沙世贵愣住了:“抄…” “不错,抄录了,作为温宗博的心腹,只有我知道被抄录的秘账在哪里,并且能够接近,如果你杀了我,你怎么确保温宗博找不到其他人看懂这些秘账?” “这…” “我不但能接近,我还能够篡改,非但可以模仿柳魁笔迹通过篡改秘账内容,还可以将这些秘账引到其他人身上,引到你们殄虏营想杀之人的身上,试问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 “可…” “我现在杀了柳仕如,等于是灭了关键证人的口,我也有罪,并且我的罪证牢牢掌握在你的手中,哪怕是出于自保,可你们要干的是大逆不道之事,一旦被查出来,任何牵连之人都会被杀一儆百,包括我这种自保行为,对是不对!” 沙世贵眼眶不断抖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肠子都悔青了。 他本来就是想试探一番唐云罢了,如果真有利用价值,那就威逼利诱,岂会真的杀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先确定唐云不是和温宗博一条船上的人。 结果他是死活没想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唐云,下手竟然如此狠辣,说动手就动手,他一共就十二个亲随,自打见了唐云到现在,一共就两次面,十二个时辰都不到,一死一残… 唐云高举双手,转了一圈,扫过了所有人。 “来喽,射死我,射死我之后,温宗博肯定会抄录更多的副本,不惜一切手段找出能看懂秘账的人,同时汇报京中,到了那时,早晚查到你们身上,你们这些一只只一头头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死,都他妈的,统统要死!” 说到这,唐云大吼道:“来啊,弄死本少爷,射!” 挽弓拉弦的亲随们,目光,有些闪躲,原本稳如泰山拉住弓弦的手掌,满是汗水,不由自主的的,缓慢的,渐渐的,松开了弓弦。 “你!”唐云满面凶狠的看向沙世贵:“怎么说!” 沙世贵面色阴晴不定,紧紧咬住牙关,半晌之后,突然哈哈一笑。 “好胆色,好魄力,好一个将门虎子,来,唐兄弟,入屋一叙!” 唐云,也笑了,哈哈大笑,背着手,和个大爷似的,径直走进了房中。 路过尸体时,唐云满面不屑。 先不说早就知道柳仕如挂了,就说上一世,他看了多少捆绑类题材的学习资料,真绑还是假绑,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97章 担保 即便进了屋,阿虎的心依旧提到了嗓子眼里。 还好,沙世贵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唐云身上,一眨不眨的盯着。 再看故地重游的唐云,进了屋后还四下打量了一番,撇了撇嘴,很是不屑,仿佛是在说,明明帮柳魁贪了那么多钱,家中却连个值钱的家当都没有。 走在最前方的唐云坐在了客位上,屁股一落下率先开口。 “沙将军,给我一个条件吧。” 沙世贵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现在你们人多,说杀我就杀我,我对你们说任何话,承诺任何事,都有可能只是为了自保,为了活着走出去,所以,你们得给我一个条件,一个比温宗博开出的更好的条件,确保我弃明投暗,会跟着你们一条路走到黑。” 沙世贵张了张嘴,这明明是自己应该先提出来的才对。 不等沙世贵开口,唐云自顾自的说道:“你们殄虏营想要干什么,我大致猜到了,但是我不问,你们也别说,最重要的是,不要告诉我,不要告诉我除了你二人之外,还有谁是殄虏营的人。” 沙世贵凝望着唐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极为异样的感觉。 唐云,又开口了。 “给我承诺,我可以成为你们的人,给我钱,我就去办事,给我更多的好处,我主动为你们办事,但是,不要告诉我为什么办这些事,我认你,只认你沙世贵沙将军,不要将我引荐给其他殄虏营的人,我只听你的,除了你,任何人和我说他是殄虏营的人,要命令我,我都会当他是放屁!” 沙世贵,终于明白心中那异样的感觉叫什么了,叫与聪明人打交道,就一个字,他娘的痛快! 阿虎听的一愣一愣的,不是说好的打入殄虏营内部获悉名单吗? “哈哈哈哈哈。” 沙世贵爆发出了自以为爽朗实则和公鸭子被脖子的笑声,坐在了唐云旁边。 “爽快!”沙世贵重重点了点头:“与唐公子打交道,就是爽快。” 说完后,谁知沙世贵的笑容猛地变的阴恻恻的。 “不过本将,只是说留着你的命尚且有用,未说对你打消疑虑。” 唐云点了点头:“理解,说吧,怎么才能打消疑虑。” “人名。” 沙世贵眯起了眼睛:“你只看过半本账目,即便是半本,也应有一些人名儿,本将不为难你,说出一个人名,我殄虏营兄弟的人名,本将方可信任你,放你离去,日后,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等唐云开口,沙世贵又补了一句:“若是你看过的半本秘账未记录人名,无妨,本将陪同你回府,与你一同观看秘账,直到道出人名。” 阿虎心脏狂跳,手心布满了汗液,准备随时动手。 人名,这是唯一的漏洞,唯一无法唐云通过演技糊弄过去的漏洞。 唐云耸了耸肩:“好啊,取纸笔来。” 沙世贵神情微动,冲着朱芝松点了点头,后者去取纸笔了。 阿虎视线不断游移,心中犹豫万分,不知一会应是先擒了沙世贵还是先保护自家少爷。 唐云抓起纸笔,唰唰唰的开始写上了,沙世贵与朱芝松定睛望去,满面困惑。 “这…”沙世贵拧眉问道:“这是何意。” “比人名更有价值,破解秘账的方法。” 只见唐云落笔后,纸上分别写了一到十,十个数字,下面则是a、b、c、d、e、f、g等拼音字母,只不过没有二十六个,只有十几个。 “这就是秘账的破译方式,上面的数字,对应下面不同的秘文,来,跟我念,啊,阿啵呲嘚,来,念啊。” 沙世贵一头雾水,朱芝松倒是跟着念了两句。 “找到对应秘文,根据数字和文字,组成特定的排列组合。” 沙世贵越听越懵,只能耐下心来吃力的学着,如同一个即将大四毕业的大学生,回到了高中课堂听课,双眼散发着从未被智慧污染过的目光。 朱芝松倒是初窥了门径,渐渐入了迷。 足足过了一刻钟,沙世贵突然一拍桌子:“你他娘的莫不是在拖延时间,老子要你道出个人名罢了,再是婆婆妈妈,莫怪本将对你用上手段!” 唐云微微看了一眼沙世贵,那模样,那表情,仿佛看一个弱智。 再次拿起笔,唐云唰唰唰写了几个所谓的“秘文”,sha、shi、gui。 “殿下,这九个秘文,代表什么意思。” 朱芝松定睛望去,不太确定:“啥是…鬼,不,不不不,沙世贵?!” “不错!”唐云一副犊子可教的模样,又写了几个秘文。 朱芝松不由的兴奋了起来:“殄虏营!” “对喽。”唐云把笔交给朱芝松:“你来试试。” 朱芝松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想了想,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秘文”。 写完后,朱芝松看向唐云,有些紧张:“唐兄弟可否破解?” “渭南王府。” “正是!”朱芝松兴奋的够呛:“妙,妙哉,想不到这柳魁竟有如此手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对,对对对,柳魁再是厉害,也不如唐兄弟,唐兄弟更加厉害。” 沙世贵一会瞅瞅朱芝松,一会瞅瞅唐云,鸭子听雷,读书是应该读过的,但估计没什么悟性,鸡毛没听懂。 “殿下。”沙世贵满面狐疑:“这…这这…” 这了半天,沙世贵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因为他什么都没听懂。 朱芝松犹豫了一下,望着唐云问道:“可为何这秘文似是残缺,并非任何字都可以…” “不错。”唐云打了个响指:“我不傻,我不会将所有秘文都告诉你们,只告诉了你们一成,十成中的一成,而且,这只是我破译出来的十成中的一成,还有大部分,我没有破译出来。” 朱芝松恍然大悟,听明白了,这是保命的手段,不由的看向了沙世贵。 其实唐云说的完全就是扯淡,他已经将一半的拼音给说出来了,之所以说是十成中的一成,无非是想提高自己的价值,以及降低秘账对朱芝松与沙世贵的价值罢了。 沙世贵依旧是那副满面狐疑的模样,朱芝松弯腰轻声开了口。 “沙将军,这秘文玄奥至极,非是转瞬间便可编撰出来的,本世子笃定,非是三年五载,不,怕是要十余载,数十载,潜心钻研此道方可撰写,柳魁是算学高手,绝顶高手…” 望向唐云,朱芝松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本世子,相信唐兄弟,愿以血誓为唐兄弟入殄虏营做担保。” 第98章 横生枝节 朱芝松是有才学的,悟性也不错。 正因有才学,有悟性,他才知道“秘文”有多么的玄奥,无比笃定是柳魁多年来潜心钻研的成果。 可惜,朱芝松懂,沙世贵不懂。 “慢着!” 沙世贵冷笑道:“柳魁既是潜心钻研了数十载的绝顶高手,为何被他如此轻易破解了出来。” 朱芝松神情微变。 是啊,刚刚光是震惊秘文玄妙了,未曾想为何唐云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解了出来。 “柳魁是高手,沙将军也是高手。”唐云哈哈一笑:“装糊涂的高手。” 沙世贵瞳孔猛地一缩:“何意!” “难道不是吗,你明明能听懂我教授的秘文,偏偏装作听不懂,偏偏装作是一个莽撞武夫的模样,就如同刚刚你一开口,直中要害,立马就问到了点子上,如此奥妙的秘闻,为什么我能短时间内破解。” “额,这…哈,哈哈哈。” 沙世贵老脸闪过一丝红晕:“不错,本将刚刚是听懂了,不过是故意装作听不懂罢了。” 唐云竖起大拇指:“好一个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沙将军。” 沙世贵楞了一下,这句话听的有点不是太懂,不过脑补了一下画面,凶猛的下山虎,蹲在山涧之间,温柔的嗦乐着蔷薇的味道,这意境,这画面,这境界… 越是脑补,沙世贵也越是不由得挺起了胸膛,慢慢放缓呼吸,尽力流露出自以为一副智珠在握有勇有谋的儒将模样。 “书房,柳魁的书房。” 唐云开口解释道:“原本我是无法破解这秘文的,但在柳魁的书房中,有着很多书,缺页的书,我找出了这些缺失的内容,然后根据算学中的奇变偶不变什么看象限的规则,推测出了秘文内容,对了,奇变偶不变什么看象限,沙将军懂什么意思吧。” “这是什么话!”沙世贵顿时不乐意了:“本猛虎…不是,本将智勇双全,岂能不知这鸡变偶,大便看大象额…看那什么,的意思,本将懂,本将最懂了。” 细节决定成败,柳魁的书房的确有很多残缺不全的书,事实上这些残缺不全的书,也的确与秘文有关,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朱芝松与沙世贵同样知道。 所谓的假话,想要让人信服,十个字里面,至少也有七八个字是真的。 “人名,我的确写不出来,需要给我时间。” 唐云摇了摇头:“再是刁难我也没用,要还是不信我,那我也没办法了,宰了我吧。” 沙世贵与朱芝松对视了一眼,后者率先点头,前者心中似还是有些顾虑。 “这样吧。”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沙世贵:“我拿出我最大的诚意。” “唐公子的意思是…” “先跟我回府,我当你面将秘账烧了,然后我再潜进衙署,打探温宗博是否抄录了秘账,如果抄录了,我偷出来,同样当你面烧了,不过你得给我找个替死鬼。” 说到这,唐云如同赌红眼的赌徒一样:“我信你,我信沙将军是惜才之人,若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军中悍勇之士为你卖命,唯你马首是瞻,因此我信当我失去所有底牌后,你不会杀我,会让我跟着你干出一番大事业,让我出人头地!” 听闻此言,沙世贵目光中的阴冷,逐渐散去,望着唐云,突然觉得,觉得自己,觉得自己身上有光,有那种令人见到自己就崇拜,纳头就拜愿意追随自己生死与共的光。 “殿下,你莫要为他作保入营了。”沙世贵突然站起身:“本将,为他作保!”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出银铃一般的娇斥声。 “给姑奶奶将唐家小子放出来!” 沙世贵面色剧变,朱芝松连忙退到了屏风之后。 唐云一脑袋门号,不由看向屋外,那些沙世贵的亲随无不挽弓拉弦,紧张到了极点。 院门,一脚被踹开,只见一个身穿红衣手持长剑的女子,左手掐腰,右手抬起长剑,娇斥连连。 “快将人放出来,姑奶奶已经打听过了,唐府门子说了,唐家小子出了城,来到了此处,再不放人,莫怪姑奶奶不客气!” 唐云,瞠目结舌。 女子,他认识,宫锦儿亲闺女,宫灵雎。 不但他认识,沙世贵与躲在屏风之后朱芝松也认识。 二人见到了宫灵雎,完全傻了眼。 他们认识这位宫家千金,可外面的亲随不认识。 一个亲随连忙跳到了院墙上,见到没有其他人,宫灵雎又是个小姑娘,满面猥琐的笑容。 沙世贵无比了解自己这群手下,连忙跑了出去。 宫灵雎左手掐腰,右手长剑挽出半朵剑花,袖口金丝绣的锦鲤随动作翻出流光,哪有半分平日脏兮兮的野丫头模样。 “放了唐家小子,娘亲寻他耍纸鸢!” 尚未落地的亲随刚在墙头探出半个身子,便迎上她淬了霜的眼神。 那猥琐的笑还僵在嘴角,忽见红衣旋出一道血弧,宫灵雎足尖点地借力跃起,长剑未出鞘,却以剑鞘尾端狠砸他膝窝! “咔嚓” 脆响混着闷哼,亲随从墙上跌落时,才发现自己右腿已折成诡异的角度。 不等他惨叫,宫灵雎落地卸力的瞬间,红袖如灵蛇突卷,一道流光射出,射中一名亲随臂弯。 惨叫刚闻,宫灵雎已借力窜上廊柱,红衣在雕梁画栋间掠过,恍若流火穿林,屋顶放哨的亲随举刀来劈。 宫灵雎再次挥舞长袖,暗藏软鞭如灵蛇出洞,缠上亲随脖颈猛地一扯。 那亲随连人带刀栽下时,宫灵雎已是抽出长剑,足尖点地旋身斩落,刀光与剑光相击迸发火星,她却借着反震之力后空翻落地,靴底碾过青砖发出细碎脆响。 “唐家小子!” 终于在正堂门口瞥见熟悉的身影,宫灵雎眼尾骤红,尚未跨进门槛,左侧忽有刀风袭来一名壮汉举着长刀斜劈而至。 宫灵雎不躲不闪,竟以剑柄抵住刀刃缺口,借力旋身时长腿横扫,靴尖正中对方喉结。 壮汉捂着脖子踉跄后退,喉间发出 “咯咯” 怪响,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宫灵雎拧身折返,长剑出鞘三寸,寒芒映得沙世贵瞳孔骤缩。 沙世贵哪里见过这种高手,等他反应过来时,冰凉的剑锋已贴上咽喉。 冷汗,瞬间浸透了沙世贵的中衣,喉结抵着剑尖一动不敢动。 堂内朱芝松也不敢躲了,下意识冲了出来,急得嗓音都破了。 “大小姐误会!我们与唐公子是…是故交叙旧!” “还想骗姑奶奶!”宫灵雎俏面满是寒意:“离的远远的就看见了,又是弓手戒备又是持刀守卫,骑着军器监的军马,定是因娘亲教训你们而寻唐家小子报复!” “不不不…大小姐误会啦…” “少废话!”宫灵雎看向目瞪口呆的唐云:“哎呀,还愣着做什么,我救你出去,快,娘亲寻你去放纸鸢呢。” 唐云,张大了嘴巴,满面呆滞之色。 “这…这他妈不是穿越类吗,怎么…怎么还干出修仙的了呢?!” “唐云!”朱芝松都急了:“快说话,你倒是快说话啊!” 朱芝松真怕了,怕唐云再不吭声,院子里都快没活口了。 “啊,啊!” 唐云下意识站起身,连连摆手:“对,对对对,是,是朋友,对,世子殿下想要让我们化干戈为玉帛,没有,没有绑架我。” “真的吗?”宫灵雎满面狐疑:“那为何他们拿着弓?” “这…” “他们长的好凶,不似良善。”宫灵雎回头扫了一眼:“又好丑,一个比一个丑,生了一张连他们娘亲都嫌弃的丑脸。” 院内,躺在地上几个亲随,惨叫声戛然而止,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第99章 千金 唐云是千算万算,死活没算到能出现这么一出。 宫灵雎的出现,生生将他的计划给打乱了。 宫灵雎娇斥连连,令所有人将兵刃放下,剑尖是片刻没离开过沙世贵的咽喉处分毫。 “他们不是好人,又丑,少与他们在一起厮混。” 宫灵雎的目光,太过单纯,她的表情,太过真挚,仿佛一个孩童。 众所周知,孩童喜欢说真话,然而真话,又很伤人。 唐云走出屋子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他刚取得沙世贵的信任,还没获取些许信息呢。 望着唐云恋恋不舍的模样,朱芝松急的够呛:“你快走吧你!” 沙世贵也是欲哭无泪。 一共十二个亲随,第一次和唐云碰面,残了一个,第二次碰面,死一个,残了四个。 宫家人也是真的没把沙世贵这位三道军器监监正当人看,宫灵雎见到唐云安全走出了院子,一脚踹在了沙世贵的胸口上。 “滚回去吧你,丑鬼!” 挨了一脚的沙世贵捂着胸口,半晌没喘匀气,疼是一方面,主要是气的。 宫灵雎是骑着马来的,翻身上马后一拉一扯,给唐云扥了上来,随即一夹马腹,军马扬长而去。 依旧处于震惊之中的唐云,搂也不是,抱也不是,心中还无比的好奇,为什么宫灵雎闯了进来。 宫灵雎转过头,气呼呼的:“你真是胆大,一个人就敢跑来。” “又不是打打杀杀,一个人反而能让他们减少戒…” 说到一半,唐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操!” 此时,院中,屋内,站在原地的阿虎,双目呆滞,怀疑人生。 朱芝松跑出去将大骂连连沙世贵扶了起来,瞅着一群伤兵败将,内心五味杂陈,只能先将院门关上。 谁知院门刚关上,“砰”的一声,又被踹开了,直接顶在了朱芝松的胸口,一个屁墩瘫在了地上,胸膛火烧火燎。 一脚踹开院门的宫灵雎掐着腰:“哪个是阿虎,快出来,你家少爷叫你回家吃饭啦。” 阿虎撒丫子就跑,哭的心都有了。 出了院,望着骑在马上的唐云,阿虎满面幽怨。 唐云也是尴尬的要命,只能干笑着。 宫灵雎再次翻身上马,抽出长剑:“你们都不能妄动啊,小心姑奶奶进去教训你们!” 沙世贵气的都快脑溢血了,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的朱芝松也想骂人了,欺人太甚,何止是欺人太甚,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太他娘的欺人太甚了! 场面弄的和火速营救人质惊险万分似的,结果仨人走的时候慢慢悠悠的。 宫灵雎与唐云骑在马上,一前一后,阿虎牵着马,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唐云不断回头,见到院门又关上了,这才压低了声音。 “不是,你怎么还来了呢?” “马校尉说你有危险,回府寻娘亲,说是要带些好手。” 唐云:“是然后呢?” 宫灵雎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就是府中最厉害的好手。” “我…那你娘亲…” “娘亲也是这么认为的。” 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我厉害啊,因此娘亲要我这个最厉害的好手,带着不如我厉害的好手,暗中跟随你,藏在草丛里保护你。” 唐云,无言以对。 他就知道,就知道,就知道宫锦儿一定是个恋爱脑,卧槽,为了保护情郎,连亲闺女都豁出去了! 此时此刻,唐云心中非但没有任何暖意,只有惧意,他在霎那间幻想了一个场面,比如有一天,风和日丽,他对宫锦儿说道,对不起,我们不合适,然后…就没然后了。 一行三人直到上了官道,宫灵雎才挥了挥手,草丛传出了阵阵沙沙之声。 唐云吓了一跳,钻出来二十多号人,刚刚路过的时候,他愣是一个都没发现。 宫灵雎得意洋洋:“见你许久未出来,人家灵机一动就闯了进去,怎样,我厉害吧,还不快道谢。” “我可谢谢你了。” 宫灵雎笑吟吟的,双眼如同弯弯的月牙:“也要谢谢娘亲噢。” “哦,也谢你妈。” 唐云愁眉苦脸,现在他总有一种自己是被霸凌小学生的感觉,那种被霸凌后家中长辈跑学校为自己出气,就挺…窝囊的。 唐府马车早已等候多时,唐云钻进去后,望着一副使命在肩完成任务得意洋洋的宫灵雎,无比好奇。 “不是,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能打,这就是传说中的功夫吗,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宫灵雎一挺胸脯:“我天生神力。” 唐云:“…” “再有打人的事记得叫我噢。” 大杀四方的宫灵雎小脸红扑扑的,一夹马腹疾驰而去,那叫一个潇洒。 马骉大喊道:“大小姐,错啦,回城的方向在这边!” 唐云与阿虎对视了一眼,宫家的女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 院内,难兄难弟一样的沙世贵与朱芝松互相搀扶着回了屋中,望着院外的一地狼藉,久久无言。 “沙将军…” 胸口还是疼的朱芝松终于开了口:“唐云,是可信的吧?” “可信是可信,就是,就是…” 沙世贵哭丧着一张脸:“本将日后,不太想与他打交道了。” 朱芝松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由的望向院外。 抬尸的抬尸,止血的止血,一群亲随那一个个的表情,和死了老娘似的。 挨揍,不怕,被打残,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宫灵雎说他们丑,说他们长了一张连亲妈都不爱他们的脸,这就很打击人! 但凡在南地混的军伍,哪怕各为其主,就没有不敬佩大帅宫万钧和宫家的。 结果就在今日,宫家的大小姐,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大小姐,一边揍他们,一边骂他们长的丑,说他们长了一张连他们老妈都不爱他们的丑脸! “罢了,此子有大用,难怪宫家大夫人对他如此痴心。” 沙世贵终究还是屈服了现实:“殿下入城吧,告知副尉详情。” 贵为王府世子的朱芝松站起身,朝着沙世贵行了一个军中礼节。 “唯。” 第100章 道家 回了唐府,阿虎对马骉详详细细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没有丝毫隐瞒。 值得一提的是,别看唐、宫两家合作的勤,阿虎表面上也没说什么,心里多少是有点看不上宫家的,认为宫家只占便宜不吃亏。 甭管宫万钧是大帅还是国公爷,也甭管宫锦儿有多大名声,阿虎觉得自己吃着唐家的饭,老爷少爷拿他当自己人看,那么他就是唐家人,既然是唐家人,肯定要“计较”一些事。 现在阿虎不计较了,宫锦儿昨日为唐云解围在先,今日连亲闺女都派来了在后,单单是这两件事就足以让他放下任何成见了。 名义上,阿虎只是一个护院,一个护院对宫家有意见,听起来很奇怪。 实则一点都不奇怪,这就是唐府,唐破山什么样,下面的人就什么样,明明是下人,一个比一个骄傲,没任何人自卑。 马骉了解经过后,听的直吸凉气,之前知道很危险,只是没想到险到了这种程度。 他这边刚听完,牛犇回来了,然后他又和牛犇眉飞色舞的讲述了一遍,如同他也在场似的。 牛犇听过之后直撮牙花子,都快撮出火星子了。 然后三人就开始骂,骂沙世贵猖狂嚣张,骂殄虏营胆大包天。 唐云没跟着骂,面露沉思之色,直到三人骂的差不多了,开了口。 “马骉,问你个事呗。” 唐云表情有些古怪:“就是你们在战场上,作战杀敌,怎么打的?” “怎么打的?”马骉一头雾水:“守城而战,仗着坚墙高塔,用箭射,用军器打,不叫敌军攀城,不叫云梯靠近,靠近了,攀城了,就在城墙上杀,若是追击,那便出城,大开城门…” “是,我知道,就是你们作战的时候,没人会飞吧?” 马骉和牛犇面面相觑,啥叫没人会飞吧? 唐云抬起双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打着打着,突然谁飞起来了,然后唰唰唰一顿射剑气那种。” “剑气是何意?” “就是用剑,劈出来透明的气浪,一劈劈出去好几百丈,所过之处全是残肢断臂那种。” “啊?”马骉乐的够呛:“唐兄弟莫不是说笑,这不是神仙手段吗。” “没有是吧?” “自然没有。”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太好了。” 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只要还是历史架空类的就行。”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唐云在发什么神经。 就是被吓到了,唐云被宫灵雎吓到了。 昨日宫锦儿出手,脚尖一挑,头也不回,长刀穿掌,惊讶归惊讶,也只是惊讶罢了。 这都是合理范畴之内的,人力可以做到的,他也能够接受,惊讶是因为宫锦儿是个女人,平常也不显山不露水的,走路都慢慢悠悠的。 结果今天宫灵雎比她老娘还夸张,一个人,一把剑,冲进来就开始大杀四方,不大的院子里,和个灵猫似的上蹿下跳,都跑出残影了,所到之处没一合之敌,那些膀大腰圆的沙世贵亲随只有挨揍的份儿。 唐云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在场的话,如果宫灵雎起杀心的话,如果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的话,一分钟,最多一分钟,院子里那十几号壮汉,不会剩下任何一个活口。 唐云怕就怕自己都出道这么久了,结果不是历史架空类,而是修仙类的。 历史架空,他还能尝试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活的滋润一点,要是修仙类,就他这体格,他这身体素质,他这硬件条件,出门走走道,天上突然劈下来一把八十多米长的大刀,再给他拍成原子状态。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混什么混,老老实实做个富家翁得了。 “对了,你家大小姐为什么这么能打?” 唐云满面羡慕之色:“是不是天赋异禀武学奇才,谁懂这玩意,我觉得我也是武学奇才,万中无一的那种。” 马骉:“大小姐天生神力。” 唐云:“我说正经的呢。” 马骉点了点头:“大小姐,正经的天生神力。” 唐云:“…” 阿虎不由问道:“那大夫人呢,大夫人总不能也是天生神力吧。” “那倒不是。”马骉还是那副正经的模样:“大夫人是天神下凡,比大小姐力气还大,如今脾气收敛了不少,刚诞下大小姐时总是发火,与帅爷争吵了许多次,府中假山都被大夫人捣碎了好几座。” 屋内,唐云、阿虎、牛犇三人齐齐张大了嘴巴,望着马骉,一脸你他妈在逗你爹的表情。 “怪不得。”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难怪大帅爷没有叛逆期,对锦儿…不是,对大夫人言听计从。” 马骉得意洋洋:“可不是,谁若是娶了大夫人,那可有福了,出门被欺负了,大夫人便能为他出气。” 唐云犹豫半天,试探性问道:“那要是被大夫人欺负了呢?” “这…”马骉想了想:“还是忍一忍为妙。” 唐云:“…” 马骉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不忍能如何,总不能死吧。” 唐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真要是娶了宫锦儿,那日子过的可真就是路易十六了,一眼望不到头,被媳妇揍也就算了,说不定还会被母女混合双打。 见到唐云的模样,马骉神情突变:“唐兄弟,你不会反悔了吧!” “我,我反悔什么,没,没啊,没敢反悔啊,我警告你,你可不要乱说。” “哎呀,我家大夫人平日里也很是端庄的,鲜少发火。” 唐云翻了个白眼,也没听说哪个杀人犯天天杀人啊。 牛犇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开口问道:“马兄弟,大夫人这一身武艺,是道家功夫吧。” “你怎么知道?” “原来传闻是真的。” 唐云:“什么传闻?” 马骉解释道:“义父他老人家当年尚是磐营校尉时,出关作战,打的是九死一生的恶战,出关前将年纪尚幼并体弱多病的大夫人交给了贤志山一位道观老道照料,从那时便开始学武了,一边学武一边治病。” 牛犇接口道:“磐营得胜而归,大帅爷亲斩了草原崽子的万夫长,宫中论功行赏,问大帅爷想要什么赏赐,大帅爷索要了大量的药草,其中不乏宫中珍藏的天材地宝,说是给大夫人疗病所用。” “不错。” 牛马二人和说相声似的,马骉继续说道:“大夫人在贤志山道观足足待了七年有余,起初只是诊病,之后便是习武了,这武艺可和军中杀敌本事不同,不但要吃的好,还要用大量药材,珍稀药材,义父那时都成副将了,也有不少积蓄,为了叫大夫人练武,欠了一裤裆债,就差卖腚沟子了。” 唐云恍然大悟,这应该就和健身似的,光练不行,还得补,各种补给各种龙,咔咔就是一顿兽药猛扎,吃的怪,扎的快,练的越变态。 “那宫灵雎咋回事,她也在道观学的功夫吗?” “那倒不是。” 马骉的表情有些沉重:“原本大夫人是不想后人学武的,太苦了,江修一案后,大夫人便改了心意,到了大小姐…也就五六岁的年纪吧,开始练武,吃药、泡药、打熬身体,整整十年,大小姐整日都苦练,每日练过武后咬着牙,钻进被子里就蒙着头。” 唐云叹了口气:“小小年纪,又是女孩子,哎,钻进被子里蒙头大哭,对吧。” “没,蒙头大睡,太累了。” 唐云:“…” 都是信得过的人,马骉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又说了一些唐家的秘辛,关于娘俩练武的秘辛。 唐云听的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朝到本朝,百十多年了,几乎是没有太多身居高位的武将善终的,要么,被杯酒释兵权了,朝廷和宫中整日防范着,别人不敢攀交,日子过的惨兮兮。 要么,一朝天子一朝臣,为国朝立下赫赫战功,结果换了新君,文臣打压,宫中敲打,只能通过不断自污来自保,最后保住了命,却丢了尊严。 然而更多的则是心高气傲的武将,面对不公的一切,咬着牙反抗着,直到最终破门灭家。 或许这也是宫万钧为什么赞同后代习武自保的缘故吧,至少有着如此高强的身手,哪怕是隐姓埋名也能好好活着。 “一个国家对待英雄的态度,决定这个国家的高度。” 唐云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或许这就是大景变成了大虞的缘故吧,就是不知这大虞…” 牛犇吓了一跳:“慎言!” 唐云翻了个白眼:“敢他妈做,不敢让别人说,咋的,只能接受赞美啊。” 牛犇老脸一红,低着头没好意思继续吭声。 第101章 活爹 在府中扯了会闲篇,唐云干正事去了,“编撰”秘账。 唐云心里很清楚,沙世贵与朱芝松,只是暂时的信任他,这种信任很脆弱,需要不断巩固,不断夯实,一旦出现任何一丝裂痕,这群人就会毫不犹豫的将他灭口。 牛马二人组又成专业跑腿的了,找一个信得过并且会模仿字迹的人,需要模仿柳魁的字迹,再将唐云编撰的“秘账”抄录出来。 不得不说,宫锦儿真的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女人,文武武武武武武武八全,极为擅长模仿字迹。 现在这情况,温宗博是不宜光明正大的过来见唐云,宫锦儿可以,并且很主动,很开心,很乐于帮助唐云。 当唐云将所有情况都说明一下,并且将二十六个拼音毫无保留的传授后,宫锦儿的表情变了。 “这拼音…” 宫锦儿望着唐云的双眼,都拉丝了,胶黏。 作为文武武武武武武武八全的女人,宫锦儿太清楚拼音的“意义”了,如果能够普及的话,定会对长久以来垄断“知识”的权贵阶层造成极大的打击。 唐云也不敢嘚瑟了,摸着鼻子干笑着。 他的这一番表现,在宫锦儿眼中就成了谦虚的表现,对唐云的欣赏与佩服愈发浓厚。 抛了几个大大的媚眼,唐云别说有反应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然后宫锦儿又误会了,以为唐云“要事为重”,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就这样,怕挨揍的唐云,如同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一样,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里怕挨揍。 老天爷总是偏心的,总是喜欢独宠某人,不但赋予了这些人绝美的容貌,也给予了惊人的才华与天赋。 宫锦儿悟性极高,一日的时间,不但明白了拼音的运用,同时按照她的理解独自编写了四本秘账,笔迹与柳魁的字迹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唐云觉得新的“假账”足够糊弄朱芝松与沙世贵二人了,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宫锦儿却是个认真的人,精益求精的人,到了晚上要将新撰写的假账带回府中,分别给不同的下人与管事们看,与柳魁的秘账进行对照,看看有没有人能够在不知情的前提下,看出其中一些账目的字迹是模仿的。 宫锦儿离开后,唐云愁眉苦脸。 他喜欢认真的女人,但是不喜欢太过认真的女人,这也是屌丝的普遍心理。 当一个女人比自己聪明,比自己认真,聪明认真很多很多,优秀很多很多,那么自己就会活的很累。 躺在后花园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的唐云不断盘算着。 虽然宫锦儿一旦家暴的话,自己会成为弱势群体,可这姐们腿长啊。 虽然宫锦儿身份高贵,出身比自己强了太多太多,可这姐们皮肤好啊。 虽然宫锦儿太过优秀,令人自愧不如,可这姐们胸大啊。 虽然宫锦儿腿长,可她皮肤也好啊,虽然她皮肤好,可她胸也大啊。 腿长、皮肤好、胸大、长的漂亮… 唐云挠了挠额头,这么一想的话,其实家暴,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正当唐云取舍不定犹豫不决时,蹲在旁边的阿虎面色剧变,大喊一声“有狗日的刺客”! 牛犇与马骉迅速从月亮门中跑了进来,唐云也下意识的坐起身,没等有所反应就被阿虎一把拉到了身后,差点没摔着。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翻墙,已经翻进来了,双手抓着墙沿,身体笔直,正在用脚尖试探往地上够,动作笨拙。 就这模样,不像刺客,像蟊贼。 “乱嚷嚷什么,是老子!” 高大的身影回过头,松开手,终于踩在了地上。 阿虎定睛望去,无奈至极:“老爷?” 牛犇和马骉也跑进来了,唐云连忙挥手:“没事没事,我爹,是我爹。” 牛犇已经抽出软剑了,半信半疑:“这蟊贼…这人,就是你爹?” 唐云满面尴尬之色:“额…表的。” 穿着一身夜行衣的唐破山走了过来,望向马骉与牛犇二人:“这两个狗日的是哪个?” “雇来的,刚雇来的,没事,护院。” 唐云不断给牛马二人打眼色,关于牛犇的身份,以及马骉是被宫锦儿派来这两件事,他一直没机会和老爹说。 牛马二人也不知道唐云是什么意思,不过父子相见肯定有话要说,俩人确定了周围没什么异常后,这才勾肩搭背着离开了。 唐破山望着二人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军伍?” “额…那什么,爹,您怎么回来了。” 唐破山将目光落在了马骉的背影上:“这狗日的怎地看着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唐云挠了挠额头,这么瞒下去也不是回事,早晚要说,正好今夜老爹回来了,全盘托出看看老爹能不能出出主意,或者添添乱。 弯腰给老爹拍了拍裤腿,唐云直起腰坐在了旁边。 “爹,和您说个事,最近发生了很多变故。” “知晓。” 唐破山大马金刀的往那一坐:“沙世贵那狗日的寻上你了,安心就是,为父就是为了此事回来的,稍加休息片刻,一会便带着虎子去兵备府将那狗日的灭口。” 唐云张大了嘴巴:“不是,爹,您没在说笑吧,这也太冲动了吧。” “哈哈哈哈,当然在说笑。”唐破山抚须一笑:“只是灭口哪成,一把火将兵备府烧了,毁尸灭迹,不留后患。” 唐云:“…” 见到唐云无语至极的模样,唐破山略微困惑:“不杀他?” “他是军器监监正,大哥,不是,活爹!” “知道啊,所以才毁尸灭迹。” “不是,我…” 唐云看出来了,老爹是认真的,一咬牙,压低声音道:“他是殄虏营的人!” “哦,那将殄虏营的人全宰了就是。” “我…”唐云服了,深深的叹了口气:“殄虏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只是个校尉,他上面还有个副尉呢。” “知道啊,知州李俭,殄虏营的副尉。” “啥玩意?!”唐云如遭雷击:“爹您没说笑吧,不是,咱俩唠的是一回事吗,知州,一道知州,出自南地大族李家的知州大人李俭,是殄虏营的人?” “对啊,为父早就知晓了。” 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您怎么知道的?” “刚到洛城的时候,爹也没什么钱,就…就碰见劫道的山匪了。” 唐云脑子转不过来了:“没钱,和碰见劫道的,有什么关系?” “就是,就是,就是,哈哈哈哈,想不到天下有如此巧合之事,爹带着几个亲随,被误认为成了山匪,爹就想着,既被误成了山匪,不如将错就错,然后就给盘踞在青羊山的匪寨抢…不是,是剿了,对,爹去剿匪了。” 唐云,瞠目结舌:“然后呢?” “那贼首说不能杀他,他是知州李俭的人,还拿出往来信件,寨子里也有不少军器监的甲胄。” “再然后呢。” “爹一看他说的是实话,心里就怕啊,未曾想无意间竟撞破了天大的祸事,爹担忧至极,一担忧,不小心就将他们全灭口了,还有那些甲胄,爹也都带走了。” “爹您糊涂啊!”唐云顿时慌乱了起来:“无论你将那些甲胄交给哪处官府,哪怕是朝廷,早晚也会被殄虏营的人知道。” “哎呀,云儿放心就是,爹没那么傻。”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面色煞白:“您别和我说,您给卖了?” “怎么会。”唐破山哈哈一笑:“爹一看这些刀剑甲胄都是新的,卖也不好卖,便寻了些当年在军中的狗日的,不是,是军中的老兄弟,叫他们也占山为…叫他们也替天行道,剿匪,对,剿匪。” 唐云,双目无神,瞳孔愈发涣散,足足许久,一个“操”字,在嘴里不断酝酿着,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第102章 通情达理 本来心虚的是唐云,在老爹不知情的前提下为唐家的未来做了很多打算,将来也会出现很多不可控的意外因素。 现在,心虚的是唐破山了。 老爹发现好大儿长大了,仿佛突然之间就长大了,长大了之后的好大儿,会不理解一些事,包括他的“过去”与“经历”。 后花园中,父子二人相对久久无言。 唐云有好多话要说,现在又不知该从哪说起了,更多的,是想要问。 唐破山本来也有好多话要说,要问,只是现在见到唐云哭笑不得的模样,突然觉得也没必要去说,去问,去操那闲心。 其实一直以来,唐破山都觉得愧疚唐云,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没做好一个表率,一个榜样,他的过去,没办法与唐云谈,一旦谈了,他怕在好大儿的心中,自己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算了,孩儿先说吧。” 唐云现在麻烦缠身,最不想见到的事就是将老爹牵扯进来,可作为一个儿子,作为一个面对父亲的儿子,他不想隐瞒,也隐瞒不住,既如此,不如父子二人尽量达成一致。 “首先第一件事,我…” 唐云看了眼老父亲的脸色,试探性的问道:“我可能有喜欢的女人了,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一个不太敢不喜欢的女人了。” “女人?”唐破山双眼一亮:“哪家的寡妇?” 唐云惊呆了:“您怎么知道是寡妇。” “哎呀,正经人家也看不上你,自然是寡妇了,不是寡妇难道还是风尘女子,难不成真的是风尘女子?” 不等唐云开口,唐破山挠了挠下巴:“风尘女子也不是不可,只是这好不好生养啊,若是睡的爷们太多了,腚都磨出了茧子,怕是…” “打住,打住打住。”唐云实在听不下去了:“不是风尘女子,只是寡妇。” “哦,好,寡妇好。”唐破山乐呵呵的:“寡妇比风尘女子强,强一些。” “不是一般寡妇,是宫锦儿。” 唐破山愣了一下:“谁?” “宫锦儿,宫家大夫人,宫锦儿。” “宫家大…” 唐破山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五官都快变的二次元了。 “宫家大夫人?!”唐破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地和她勾搭到了一起?” “就是两个月前,你不是让孩儿去招亲的宫家捣乱吗,孩儿就见到宫家大夫人了。” 唐破山张大了嘴巴:“云儿你来真的啊?” “那是第一次见面,之后又见了好几次,然后慢慢,慢慢就慢慢那什么了。” “可…可…这不对啊。” 唐破山困惑到了极致:“她怎么能看上你呢。” “什么叫看不上我啊,我怎么了,孩儿也是正经人好不好。” “呵呵。” 唐破山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傻笑,而是凉笑,就是比呵呵还要呵呵的呵呵。 “那您支持孩儿吗?” “为父倒是…”唐破山想了想,反问道:“宫万钧那老匹夫如何说的,可是赞成此事?” “暂时不知道,不过估计不会赞成,怕会暴跳如雷。” 唐破山又乐了:“那可太好…可太令为父痛心了,既然他会暴跳如雷,那为父就支持,千万个支持,大大的支持。” “好吧,就当您支持了。” 唐云越说越忐忑,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孩儿也知道我这个年纪不小了,可成婚这件事吧,就是…就是我想先建功立业,就是有个拿的出手的身份才好意思娶人家。” “身份?” “嗯,出身,出身身份。” “云儿不是为父这县男之后吗。” “您都说了,是县男之后,又不是勋贵。” “那等老子死了,你继承县男不就好了。” 唐云傻了:“咱家这县男是世袭罔替啊。” 唐破山回忆了一下:“不是吧,为父也不记得了,应该不是。” 唐云服了,那继承个锤子,现在至少还是县男之后,等老爹仙去了,自己直接成平民了。 “爹,您说一句实话,您着急抱孙子吗。” 唐破山呲牙一笑,刚要点头,注意到了唐云脸上愁苦,没有轻易开口。 唐云拍了拍胸脯:“爹您放心,我会尽快混出头的,尽快成婚给您生个孙子。” “尽快?”唐破山皱着眉:“为何要尽快,不行了,不听使唤了,过几年那话儿不中用了?” “不是活爹,您这是和儿子说话的态度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使你着急生什么孩子!” 唐破山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云儿你可知晓,你这个年纪最紧要之事是什么?” “成家立业生孩…” “吃喝玩乐享受人生,招摇过市欺男霸女!” “啊?” “你若不招摇过市欺男霸女,等你老了,你说说,等你老了,你该怎么办,后悔,他娘的后悔万分,年纪轻轻不学好,想着读书,想着成婚,想着建功立业,结果呢,人生乐趣丝毫不知,到了老了,你想当纨绔子弟也当不成了,那不叫纨绔子弟,叫老匹夫,叫老扒灰,叫老而不死是为贼,叫宫万…为父的意思,你知晓吧。” 唐云满面狐疑:“那不对啊,按理来说,您这个年纪,不都着急抱孙子吗?” “抱孙子?”唐破山冷笑连连:“为父好不容易成了勋贵,才欺男霸女了几日,才招摇过市了几日,你想生孩子,呵,你这当儿子的想生孩子,你问没问过我这当爹的想不想要孙子,啊,你这不孝子,生了孩子,谁给你抱,还不是老子,老子凭什么给你抱!” 说罢,唐破山站起身,满面不爽:“成什么婚成婚,先建功立业,先出人头地,总之,你想如何过活便如何过活。” 唐云仰着头,望着老爹,心中,百味杂陈。 差一点,他就信了老爹的鬼话,真的,只差一点点,要不是唐破山的眼神,那总是无法隐藏的父爱眼神,永远无法隐藏的宠溺眼神,他真的会相信老爹不着急抱孙子。 “好吧,谢谢爹,还有个事,刚才进来那俩玩意,你说眼熟的那个,叫做马骉,宫大帅的义子,军中校尉。” “原来是那狗日的,难怪长的獐头鼠目。” 唐云张了张嘴,他觉得马骉长的挺帅的,阳光大男孩一个。 “除了獐头鼠目那个,另外一个叫牛犇。” “什么?!”听到牛犇这个名字,唐破山猛地皱起了眉头:“此人是禁卫?” “您怎么知道。” “果然是禁卫!” 唐破山不由眯起了眼睛:“当年新君尚是皇子时,为父听说过此人,为护新君周全,挡了六刀,刀刀避开要害,挨了两箭,箭箭射在了屁股上,可谓是新君心腹之人,为父前些时日入京听闻新君要组建亲军营,那时还想着若是筹备亲军,这名为牛犇之人定会掌管天子亲军。” 唐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之前温宗博与牛犇也没唠过,他还以为阿牛能成天子心腹只是因为资历,没想到还有过救驾之功。 “您说的不错,这人来洛城,干的就是天子交代的差事。” “彻查殄虏营?” “嗯。” “温宗博在明,他在暗?” “是的。” “原来如此。” 唐破山脸上并没有太多诧异之色,微微看了眼唐云后,又收回了目光,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足足半晌,唐破山微微颔首:“好,那便助一助这二人,为父只要你记得一件事,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唐云惊讶极了:“我还以为您会劝说我别牵扯太深呢。” “为父劝了,你就会听?” “额…不是听不听,而是尝试说服您。” “好,云儿说服了为父,去做吧。” 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唐破山又开始骂骂咧咧了。 “看吧看吧,这便是为父说莫要急着生孩子的好处,他娘的若是有了孩子,事事都要为子孙考虑,事事让步,事事担忧,怎地都要受气,怎地都不舒坦,要孩子有个卵用,不如绝后逍遥快活,早知如此,当年就应将你呲在地上!” 第103章 副尉 老爹来了,老爹又走了,就和唐云扯了半天蛋,走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而且同样翻墙走的。 殊不知,唐云在无意之中救了沙世贵一条狗命。 老爹今夜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搞清楚沙世贵为什么要刁难自己的好大儿,然后带着人去毁尸灭迹。 现在知道了实情,清楚好大儿已经没了回头路,最主要的是,他明白了唐云的志向,想要出人头地的志向,因此也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让沙世贵多活几日。 其实打从心眼里来讲,唐破山不希望唐云出人头地,出人头地与另一个词只有一字之差,人头落地。 可唐破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比谁都清楚,一个父亲,一个称职的父亲,不应当孩子追逐梦想道路上的绊脚石,哪怕这条道路布满荆棘与刀光剑影。 不阻拦,至少能在暗中关注着,守护着,比阻拦之后什么都被瞒着要强。 夜,安静,神秘。 神秘与安静的夜,见不得光,在无人可窥见的阴暗角落中,总是能够滋生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 一辆马车,就停在黑暗之中,距离百媚楼不远处的巷中。 一个身穿长裙遮住面纱的女人,将一指长的纸条丢进了窗户中,轻声耳语了一番后,快步离开了。 马车之中,坐的正是渭南王府朱芝松。 展开纸条,看清楚上面的名字,朱芝松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随即将纸条撕了个粉碎,就那么放进了嘴里,吞咽进了肚中。 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车厢,朱芝松沉声开口:“拜访唐公子。” 马鞭声传出,马车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百媚楼一处毫无光亮的房间中,缓缓关上了窗户,阻挡了夜风,也隔绝了任何来自房间之外的目光。 沙世贵坐在角落,一身华服,面无表情。 关窗的是一个女子,似是病疾缠身,微微咳嗽了一声,只是一声,强忍住喉咙的不适后,从怀里拿出了一颗药丸吞入嘴中。 “副尉病情可有好转?” “病在心中,宏愿一日不成,便是长生万年也不过是残喘偷生。” 殄虏营内部组织架构极为明确,最顶端的只有一个都尉,下面则是左右副尉二人。 沙世贵身居要职,堂堂三道军器监监正也要屈居于左右都尉之下。 唐云阴差阳错下,从老爹口中得知知州大人竟是两个副尉之一。 如果是唐云等人在场,一定会惊讶异常。 谁能想到,殄虏营的另一个副尉竟然是一个女人,一个可对沙世贵发号施令的女人。 女人坐在了沙世贵的对面,从坐姿来看,出身不俗,气度不凡。 “卑下以为,应再观察些时日才是,不应这般短的时间便差使唐云。” 沙世贵看了眼佩戴纱巾的女人,凝望着那双古井无波的双目,迟疑了片刻。 “副尉莫不是还未打消心中疑虑,因此再对唐云试探一二?” “既是试探,也是形势所迫。” 女子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目光幽幽。 “若真如他所说,如你与朱世子所看到的那般,他已成了那温宗博心腹,又与宫家交情莫逆,此事也只有他能做到了。” “副尉说的是,那童瑾整日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白白耽误了多少大事,早就应敲打敲打他了,只是,不知唐云应如何利用温宗博,又不知敲打过后,怎地才可叫那童锦知晓是我殄虏营施了手段。” “观瞧着,先看那唐云如何做,再看做成了什么模样,到了那时,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直到门口才消失。 女人站起身,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双腿迈开房门的那一刻,女人原本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眼,浮现出了几分轻浮、几分魅惑。 沙世贵面无异色,坐在角落安静的候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女子回来了,悄声无息的推开房门。 随着女人走了进来,刺鼻的酒味飘散在了屋中,女人的衣服也有些凌乱。 沙世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低声问道:“如若事情出了岔子,唐云他做戏…” “杀。” 女人的语气轻飘飘的:“唐云要是做戏,温宗博定然已是知晓了不少内情,宫中更是如此,那便莫要留下后顾之忧。” “您是说,温宗博也要死,可是…” 沙世贵面露犹豫之色,一咬牙,壮着胆子说道:“连温宗博也死了,卑下怕是再难隐踪匿形。” “怎地。”女人冷笑问道:“舍不得一身富贵?” “卑下不敢。” 沙世贵连忙起身,拱了拱手:“若无副尉,早在当年江将军一案时卑下就被诛了九族,哪能活到今日,卑下心中担忧,不过是怕宫中大动干戈,查到卑下身上倒是不怕,怕就怕那心狠手辣的新君宁杀错不放过,任何与卑下私交颇好之人都要诛灭。” “莫要忧心,与你结交者多是南地世家,皇帝小儿初坐龙椅,哪敢轻易高举屠刀引得江山不稳,只要你不入京,他便是对你有所怀疑也不敢将你如何。” “是,卑下全凭副尉安排。” “夜了,回去吧,过上几日就有消息了。” “唯。” 沙世贵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随即扯开了衣衫。 女人面无表情,同样扯开了长裙,就连肚兜都向下拉了一拉,露出了浑圆的半边春色。 沙世贵将房门推开后,女人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了前者怀里。 待二人走出房门后,沙世贵满面淫笑,将大手伸进了女人的肚兜中随意揉捏,女人则是娇笑不已。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为了做戏,刚下了楼梯,沙世贵手掌不断加大了力气,女人略显吃痛,如猫儿一般发出了呻吟之声。 女人一直将沙世贵送到了门口,这才装作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目送其进入了马车之中。 钻进马车后的沙世贵,火热的目光望着女人,只是突然对上了视线后,眼中那炙热的火焰顿时熄灭,微微颔首。 ………… 此时,唐府外,朱芝松也进入了马车,面色很不好看。 车厢内,随从不由开口问道:“殿下,唐公子可是不愿?” “愿倒是愿,他是聪明人,知晓这是考验,不得不从,只是…” 顿了顿,朱芝松摇头道:“只是唐兄弟再无往日那般热络,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随从无言以对,这话没办法接口。 “罢了,罢了,唐兄弟如此相信本世子,可我却将他拉入这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悬崖之上,终究怪我,他生我的气,应有之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朱芝松满面愧疚之色:“若无这么多糟心之事,本世子,定能与他成为性命相交的好兄弟,哎。” 第104章 世家 经历了这么多尔虞我诈之后,唐云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习惯,到了子时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后,不谈正事,睡觉。 他是睡了,牛马二人组这边就遭老罪了,一个回衙署,一个回宫府,既是共享情报汇报工作,也是打探消息了解底细,关于童瑾。 到了第二天,唐云快都日上三竿了才起床,阿虎蹲在门口打着哈欠,牛马二人组双眼布满血丝,窃窃私语。 伸着懒腰的唐云从卧房中走了出来,牛马二人组连忙上前。 二人刚要开口,唐云揉着眼睛:“先吃饭。” 俩人无语至极,你这睡的香吃的好,我哥俩一夜累的和死狗似的。 唐云说是吃饭,那叫一个墨迹,先用茶水漱了漱口,然后跳了套时代在召唤,随后往地上扔根木棍用脚尖挑了几下,再上厕所、刷牙、洗脸,最终才坐在了石桌旁,准备进食。 牛犇实在忍不住了:“温侍郎急死啦!” “那他想招去啊。”唐云喝了口粥:“既然他都急死了,一定想出了办法吧。” 牛犇不吭声了,耐心的等着唐云吃早饭。 作为宫家代表的马骉倒是乐呵呵的。 宫家心态比较好,主要是宫锦儿心态好,准确的说,是宫锦儿已经对唐云“言听计从”了,唐云说怎么办,宫家就怎么办。 墨迹了半天,唐云终于吃完了早饭,拍了拍肚皮。 “说吧,这童瑾到底怎么回事。” “动不得。”牛犇先说结论:“童家,有从龙之功。” 唐云神情微动,与马骉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颇为震惊,第一次听说这事。 先说童家,南地三道望族,真正的世家,那叫一个地道。 往上数,十二代为官,前朝大景还没开朝建国的时候,童家已经是南地望族了,祖上也是跟着前朝开朝皇帝打过江山的,还出了俩开国勋贵。 童家如今的家主正是童瑾,半退休的状态,正好到了人生一大坎儿的六十六岁。 在市面上常见的世家中,世家家主普遍到了五十多六十基本也就退位让贤了。 童瑾之所以没有让贤,并非贪恋家族大权,而是想让最为宠爱的幼子童砺掌管家主大权。 先说童瑾,就居住在童府,别说知府柳朿,哪怕是大帅宫万钧见了也要礼让三分,以前也是当官的,告老还乡之前,前朝大理寺少卿,身居高位。 童家在童瑾的带领下,几乎垄断了南地南阳道的所有石料生意。 童家祖籍并不在洛城,而是在南阳道州城,州城附近全是山,石料多,开采石料的石厂十之八九都是童家名下的,旬阳道各城,只要是固城修葺,都要找童家。 到了这把年纪的童瑾,本应早就放权了,让族中二代子弟接掌家主大权。 很多人提起童瑾,都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正是因他那幼子,才二十七岁的童砺。 其实古代世家和天家都差不多,立嫡以长不以贤。 长,长兄,长子。 为什么说立长,而非立贤。 因为“贤”不好定义,这个概念很模糊。 什么叫贤,很多时候“贤”会变成弱肉强食,就是一群亲兄弟杀来杀去,最后活下来的,干掉其他竞争者的,才是“贤”,唯一活下来的,就成“贤”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因此才会出现立嫡以长不以贤。 童家本应立长,这么多代传承下来,大部分家主也都是“立长”,怕的就是窝里斗。 结果轮到童瑾了,上了岁数,突然就糊涂了起来,不想立“长”也就算了,还想立幼,就因为“幼子”童砺从小陪伴在他身边,也是他最为宠溺的孩子,没有之一。 立幼,先不说行不行,主要是这个童砺没有任何长处,没有任何闪光点,全身都是污点。 就是因为童瑾想要让童砺上位,族中平辈,包括小辈,没人同意,因此他才迟迟不放权,一直耗着,拖着。 再说童砺,这家伙也在洛城,唐云还听说过这小子的名号。 其为人怎么说呢,但凡和人沾边的事,他是一点都不干,别说和人沾边,拟人的事他都不干。 给无臂老人身上撒痒痒粉、把盲人放跑步机上和人家说往前走一会就到家了、给瘸子拐杖下面装万向轮、去贫困山区送健胃消食片,说的就是这种鸟人。 从小到大,童砺被童瑾娇惯的都没人样了,七八岁的时候就对女婢施以暴行,十来岁出头,带着一群狗腿子招摇过市,百姓都不敢看一眼,只要是对上眼神了,轻则辱骂,重则围殴,十六岁的时候,小妾高达二十七人,一个正房都没有,二十岁出头,那么厚的一本“律法”,就差书皮没犯过了。 原本这小子是在州城混的,新君登基改朝换代后,童砺被“放逐”了,从州城放逐到了洛城。 州城中没人敢得罪童砺与整个童家为敌,洛城可不是,这地方是边城,还有个宫家,知府柳朿更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 童砺被放逐后,估计童瑾也是怕这小子有一天横尸街头,也跟着搬来了,不过还是没指定接班人,没有放下家族大权。 童砺到了洛城后,的确是收敛了不少,起码没闹出过人命官司。 至于牛犇说的“从龙之臣”,其实有点夸张,无非就是新君登基之前,童瑾作为童家掌舵人,力排众议让童家在京中的子弟支持新君登基罢了。 现在,殄虏营给唐云发布了任务,昨夜朱芝松跑来,让唐云想办法敲打一下童瑾,打击一下这老登。 温宗博也好,牛犇也罢,不建议唐云动童家,这样会触怒宫中。 童瑾是个老狐狸,新君登基后,没有像其他支持新君登基的世家那样,新君一登基就索要回报,而是提都不提。 没提,等于什么都提了,在牛犇离京之前,新君还曾说过童瑾“懂事”,很懂事。 “既殄虏营想要对付童瑾,想来是童瑾威胁到了殄虏营。” 牛犇不断摇着头:“温侍郎与本将,都觉着不应动童瑾。” “动不动不重要。” 唐云轻轻敲打着石桌:“现在重要的是,要搞清楚殄虏营为什么要对付童瑾,童瑾到底哪里威胁到了殄虏营。” 牛犇不吭声了,他和温宗博、柳朿三人探讨了半天,没探讨出个所以然。 童家经过这么多代的经营,早就洗白了,家财无数、仆从如云、人脉极广,根本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也没有任何证据或是信息指向童瑾与殄虏营有直接关联。 唐云对童家的了解有限,思考了一会问道:“洛城中只有童瑾与童砺两个童家人,对吧。” “不错。” “调查一下,如果童瑾退位的话,童家内部谁是最有利的竞争者,最有可能上位,这个最有可能上位的人,又是否和殄虏营有关。” “对哇!” 牛犇的思路彻底打开了,童瑾没与殄虏营勾结,不代表其他童家人没有。 别看世家家主在外面威风八面,实则内部竞争极为残酷,任何一个家主,一旦做了某些危害到整个家族利益的事,会被毫不留情的逼迫交出大权,甚至可能秘密干掉。 马骉突然开了口:“这事昨夜和大夫人说了,大夫人说州城童家内部也没个定数,童家人的意思是,只要不选童砺,谁都可当家主,狗都比童砺当家主强。” “这小子在家里的人缘都臭成这样了?” “是的,童砺在州城时经历过一次刺杀,州府衙署也没调查出怎么回事,不了了之,不过童瑾来洛城前,他的四弟,也就是童砺的四叔,下落不明,距今也快半年的光景了,再未有人见过。”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亲叔叔想要干掉大侄子,因此亲哥哥,干掉了亲弟弟?” “应是如此。” 唐云挠了挠额头,着实没想到世家内部,明明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大群人,竟然如此残酷冷血。 第105章 经费 到了下午的时候,更加详细的信息汇总到了唐云的书桌前。 关于童瑾的倒是不多,全是关于童砺的。 唐云看的都有点犯恶心了。 原来童砺到了洛城后也没消停,纵马伤人将人撞伤撞残。 赌档输钱不认账,带着一群狗腿子将东家打成半残。 调戏民女,甚至直接将无辜女人掳到了府中凌辱。 城外践踏良田,打猎放火烧山等等等等。 知府柳朿也曾抓过童砺,不止一次,结果要么说有人顶罪顶缸,要么州城置之不理,更多的则是好多可以指认童砺的百姓,也因被威逼利诱最后改了口供或是不敢指认。 因为这些事,宫锦儿甚至让府中管家去了童府,告知童瑾要是再不管童砺的话,她宫家替童砺好好教育教育这小子。 也不知是宫家的警告起作用了,还是温宗博正好入城了,总之最近一段时间童砺是消停不少。 唐云也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为什么殄虏营让自己针对童瑾。 满洛城,能压得了童家一头的,除了宫家就是温宗博。 无论是宫家,还是温宗博,都与他唐云交好。 温宗博与牛犇的态度没变,还是建议暂时不要动童瑾。 倒不是说这俩人双标,对童砺的恶行视而不见,而是殄虏营对国朝的危害更大。 如今殄虏营要对付童瑾,对付童瑾这个支持天子登基的有着从龙之功的童家家主,一旦童瑾真的垮台了,不说百分百,反正有这种可能性,威胁到皇权的可能性。 童瑾有从龙之功,然后温宗博对童瑾下手了,让其他支持新君登基的世家怎么想? 温宗博甚至怀疑,这正是殄虏营的真实目的。 假设在没有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殄虏营不知道温宗博是来查他们的,那么以温宗博的名声,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名声,得知了童砺的种种恶行,岂会轻饶。 所以说温宗博的怀疑也有几分根据,倒是思考了一下午的唐云,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到了晚上的时候,朱芝松又来了,带着礼物来的,厚礼。 唐云知道后并没有将朱芝松叫进来,先晾着,同时和阿虎嘀咕了起来。 “阿虎啊,一会你得配合我演一场戏。” “少爷您说。” “咱卧底归卧底,不能便宜了这群王八蛋,一会咱讹他点钱。” 一听讹钱,阿虎双眼亮了起来:“您吩咐。” “这样,这小娘炮肯定是问我怎么打算的,我说得调人,花费时间精力,然后你说最近咱府中缺钱,好多下人开不起工钱了。” “懂了。” “然后我问你咱府中缺多少钱,你看我手势,一根手指是一万贯,两根两万贯,明白了吗。” “明白,小的办事,少爷您放心就是。” 阿虎连连点头,最近唐云让九娘扩张马场养殖,之前讹那点钱都花的七七八八了。 哥俩商量好后,进入了正堂,让管家将朱芝松叫了进来。 小娘炮见到唐云后,满面堆笑,处处陪着小心,和个大舔狗似的。 唐云连礼单都没看,坐在那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找我什么事,说。” “唐兄弟,童瑾一事可是有对策了?” “昨夜你来告诉我的,现在连一天都没过,当我是神仙?” “没有没有,只是问问,唐兄弟莫要恼怒。” 朱芝松干笑了一声:“这不是想着童瑾这老狐狸不简单,愚兄冒昧来访,也是看看能否为唐兄弟出谋划策一番。” 唐云皱起眉头:“来监视我的?” “唐兄弟误会,误会了,天大的误会,并非如此,真的只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二。” “用不着,不过想对付童瑾,我得先知道童府的动向。” 说完后,唐云回头对阿虎说道:“调派些人手,盯着童家人。” “少爷,怕是…” 相比牛马二人组,阿虎的演技无疑是过关的,满面为难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唐云:“怎么了?” “府中人手不够用了,马场供应军中肉食花销太大,投进去了不少钱,几个下人连工钱都拖欠了。” “这样啊。” 唐云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回头看向朱芝松:“之前我对沙将军说了,我可以为你们办事,但是得给我好处,给够了好处,我非但可以为你们办事,我还可以不问为什么要办。” “不错,唐公子是痛快人,愚兄敬仰你,沙将…” “少说屁话!”唐云伸出手:“好处呢。” 朱芝松愣了一下,要不要这么直白的哇? “没好处还想让我动童家这种庞然大物,那是不是我动了童家,下一步就该让我单独刺杀天子了,你把我当什么了,用爱发电,造反为了搞慈善?” “唐兄弟误会了,只是这好处,我殄虏营皆忠勇之士,心怀大义…” “活动经费!” 唐云服了:“你们当没当过上线啊,别告诉我是第一次谋反没有任何经验,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空手套白狼呢。” “自然不会,自然不会自然不会,事成之后,自然不会亏待唐兄弟。” “事不成呢?” “事不成…” “对啊,事成之后不会亏待我,那事不成呢,就省下了一大笔花销,是这个意思吧。” 朱芝松老脸一红,下线,他发展过,但没碰到过上来就要钱的,刚入伙才一天,伸手就要钱,这也太…太不心怀大义了。 “那唐兄弟以为,多少钱财方可将这件事办成?” “是需要多少钱财,可以尝试办这件事。” “好,多少。” 唐云回过头:“阿虎,府中的账目都是你管着的,最近花销用度什么的,缺多少钱。” 说完后,唐云打了个眼色,竖起一根手指。 阿虎:“马场那边需要至少一万贯,只是马场那边。” 朱芝松哈哈一笑:“好说,明日一早…” 唐云赶紧再竖起一根手指。 阿虎又道:“不过少爷您真要对付童家的话,得寻不少好手,还要打点关系,衙署那边怕是花销不少,加上马场,得两万贯。” “无妨。”朱芝松一副毫无压力的模样:“此事无需告知沙将军,不过是区区两万贯罢了,明日一早…” 见到这小子居然这么痛快,唐云,再次竖起一根手指,已经三根手指了。 阿虎连忙说道:“还要打点一番州城,动了童瑾,州城童家必有动作,需叫人守着点,里里外外,至少三万贯。” 朱芝松面色有点古怪,皱眉道:“唐兄弟,你是痛快人,不妨直言,对付童瑾,算上董家反应,想要将这事办成究竟需要多少花销。” 唐军见到朱芝松都皱眉了,估计这也是心理承受的底线了,身侧的手指冲着阿虎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阿虎愣住了,有些不太确定,但他只能看见唐云的后脑勺。 想了想,阿虎一咬牙:“若想做的万无一失,三十万贯,三十万贯定会万无一失,出不了任何岔子。” 装喝茶的唐云差点没一口喷出来,自己明明比划的是oK,阿虎怎么能看成“三十”了呢? “不是,不是不是。”唐云连忙说道:“三十万贯太…” “好!” 朱芝松一咬牙,正色道:“愚兄也以为,童家非同小可,区区几万贯哪能安排妥当,不过三十万贯不是小数目,不如这般,明日我命人送来十万贯银票,唐兄弟先行安排,剩下二十万贯,五日内愚兄筹措,定会送到府上。” 阿虎,瞠目结舌。 再看唐云,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也就是找我吧,你换了别人,别说三十万贯,就是三百万贯都未必敢动童瑾。” “是是是,唐兄弟说的是,是极,对极,对极了。” 第106章 简单粗暴 朱芝松离开后,唐云要问的第一件事不是这小子怎么这么有钱,而是阿虎怎么将oK看成三十的。 “您比划就是三十啊。” 阿虎满面无辜,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这是三,这是十,这不就是三十万贯吗?” 唐云竖起大拇指:“牛逼。” 阿虎问道:“少爷您总说牛逼牛逼,这牛逼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很厉害,很令人惊讶的意思。” “哦,小的懂了。” 唐云准备回屋睡觉了,咋舌不已:“三十万贯,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这群王八蛋到底多有钱。” 阿虎倒没觉得意外,童家的名声,他听过,南地三道那么多世家,能叫的出名的,排前十的,绝对有童家一个。 殄虏营本身就要造反,经营多年,要弄的还是童家这种庞然大物,庞然大物的家主,拿出三十万贯来,并不是什么太过令人惊讶的事。 阿虎惊讶的是,殄虏营是怎么相信,怎么敢相信自家少爷可以搞垮一个世家家主的,说给钱就给钱。 “好了,就这样。”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向卧房。 阿虎连忙追上:“少爷您这事?” “睡觉去啊,都几点了。” “不是商议如何对付童瑾吗。” “一个糟老头子罢了,不用花费太多心思,睡觉去了。” 唐云自顾自的走了,阿虎望着自家少爷的背影,憋了半天,道出俩字:“牛逼。” 小娘炮果然是个诚实守信的人,到了第二天一大早,随从来了,拎着一个包袱,里面全是银票,正好十万贯。 管家和阿虎数了一遍又一遍,马骉在旁边看的直流哈喇子。 唐云面色如常,并没有很开心,也谈不上开心或者忧愁。 朱芝松能痛痛快快将十万贯送来,代表五日内会再送二十万贯过来。 三十万贯,只能代表两件事。 一,童瑾不好惹。 二,这事他必须干成,他不干,殄虏营就会干他。 “去府衙。” 唐云当机立断,让阿虎带上银票,亲自去府衙一趟,找温宗博与柳朿去了。 到了府衙,到了后院,三人往凉亭里一坐,唐云还没开口呢,温宗博不断摇头。 “童瑾动不得。” 温宗博望着唐云,依旧摇头:“原本此话哥哥是不应与你讲的,可我温宗博看你唐云顺眼,童瑾,该杀,是该杀,单单是纵容童砺为非作歹一事就该杀,可你若动了他,定会叫陛下不喜,陛下不喜了,便是我等将殄虏营连根拔起,你这功劳,怕也会少上几成。” “那我不要功劳呢。” 唐云恨恨的说道:“那童砺何止不是人,简直就是不是人,谁管宫中怎么想。” 一听这话,柳朿连忙打圆场:“你小子怎么说话呢。” 唐云不以为意:“要我说,弄死童砺,再弄死童瑾,童家直接抄家,所得财物统统上缴衙署,柳大人还能拿这些钱为百姓做点实事。” 柳朿:“您小子怎么说话呢。” 温宗博哑然失笑,这也是他欣赏唐云的原因,不怕死,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唐云愁眉苦脸:“那怎么办,总不能叫我拿十万贯找个刺客弄死童瑾吧。” “什么十万贯。”温宗博一头雾水:“哪来的十万贯?” “就是我管朱芝松要的啊,我说要动童瑾需要花钱,他给了我十万贯。” 唐云从阿虎手里拿过包袱,解开后将银票全倒了下来。 温宗博的双眼,顿时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色彩,名为贪婪。 柳朿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殄虏营真是阔气!” 唐云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把十万贯还回去。” “还他娘的什么还!” 温宗博抓起银票就往包袱里塞:“这钱脏,脏滴很,哎呀呀太脏了,都没眼看,交给宫中,统统交给宫中!” “那童瑾呢?” “宰了他,碎尸万段!” “啊?”唐云一脸懵逼:“你看我理解的意思对不对啊,就是说,我把这三十万贯给宫中,就可以随便动童瑾。” “多少?”温宗博愣住了:“不是只有十万贯吗。” “三十万贯,过几天再给我二十万贯。” “日他娘!” 温宗博直接爆了一句粗口:“老子千里迢迢查账,累死累活至多追回十五万贯,还他娘的未必能成,这群狗日的,竟如此轻松便拿出了三十万贯?” “唠正事呢,你看我理解的对不对,三十万贯都给宫中,就能动童瑾,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对。”温宗博摇了摇头:“十万贯,动童瑾,三十万贯,灭他满门!” 唐云哭笑不得:“不是说童瑾有从龙之功吗?” “从个屁从。” 温宗博满面不屑,张了张嘴,又将想说的话给咽回去了,没好意思吭声。 作为真正的天子心腹,他也好,牛犇也罢,心里和明镜似的。 新君嘴上说着从龙之功,实则就是互相利用罢了。 像童家这种家族,其实也挺尴尬的。 说是世家豪族吧,还没豪到了有实力在变天的时候不用站队,置身事外。 说是软柿子吧,童家镇算得上是南地三道顶尖的那一小撮。 尴尬就尴尬在这,实力很强,但没强到谁登基后都要拉拢一番,实力也不弱,不弱到谁登基前都想拉拢一番。 所以说当时他们即便不支持新君也有要支持别人,说的再直白点,所谓的从龙之功,其实就是赌一把。 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伤筋动骨。 从龙之功,不过就是无奈的在一次必须要赌的赌局中运气好赌赢了而已。 三十万贯,即便是宫中也能解决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宫中能用三十万贯解决的事情,童瑾未必能解决的了。 如果在童瑾和三十万贯中必须选一个的话,温宗博与牛犇坚信,确信,新君一定会选三十万贯,别说三十万贯,十万贯新君都不带犹豫的。 毕竟童瑾也当不了太久的家主了,对新君没多少价值,只要事情做的好,不牵扯到宫中,新君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温宗博将包袱递给了随从后,乐的见牙不见眼,压力大减。 只要三十万贯到账,他相信即便没将殄虏营查明白,回到京中后天子也不会责怪他,至少贼没走空。 “来,谋划一番,好好谋划一番。” 温宗博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乐呵呵的说道:“商议一番,如何除掉这童瑾。” 唐云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的说道:“我听朱芝松那意思,好像不是宰了童瑾,而是…怎么说呢,好像是敲打一番,不,也不是敲打,就是让他赶紧下台,童家也好让其他童家人上位顶替他成为童家家主,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哎呀,弟弟你糊涂啊,三十万贯,亲娘,足足三十万贯,那定是要取人性命的。” 温宗博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哥哥我可是在京中厮混的,便是京中,又有几家府邸能随随便便拿出三十万贯,足足三十万贯,怎会只是为了敲打一番。” “是吗?” 唐云将信将疑:“行吧,我回头再问问朱芝松,别搞错了。” “错不了错不了,信哥哥我的,对了,回头催催那朱芝松,尽快叫他将剩下那二十万贯送来,落袋为安嘛。” 唐云哑然失笑,堂堂户部左侍郎,怎么和没见过钱似的呢。 其实唐云还是太过屌丝了,三十万贯,按购买力划算的话,放在后世也就是五六亿罢了。 五六亿算什么啊,随便一个不知名的女艺人,一个耳环就二百三十万了。 别说女艺人了,就说网红,卖点木薯粉、卖点月饼、卖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晚上销售额都好几千万。 跑滴滴,一个月四五万,还是兼职。 卖卤货,一个月二十万。 送外卖,三年赚了一百零二万。 哪怕是出门买个彩票,只要随便选个号翻五十倍,清空奖池几亿进账,和玩一样似的。 专家不是都说了吗,随随便便一个普通老百姓,均存款都五十万了。 这种新闻见的太多太多了,唐云还真没觉得三十万贯是多大一笔巨款。 温宗博不同,他是古代人,没经历过吹牛b不犯法的年代,作为户部左侍郎,三十万贯,对国库来说不算多,对皇宫的内库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哪怕将三十万贯放到国库中,同样可以办太多太多的事了。 “那行。”唐云活动活动脖子:“殄虏营让我办这事,不用想,一定是因为觉得我可以左右温大人和宫家,既然这三十万贯被温大人拿去了,那就温大人来操刀吧。” 正如唐云所说,既然这钱收了,温宗博自然不会推辞。 “好,这次就由本官出面吧。” 柳朿看了眼唐云,没好意思吭声,他想说三万贯他这知府就能干,物美价廉,性价比极高。 唐云没注意到柳朿期盼的眼神,想了想后说道:“童瑾最在乎的人,他儿子童砺,从童砺身上下手吧。” “如何操办?” “欲加其罪何患无辞呗。” 温宗博面露犹豫之色:“这会不会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唐云耸了耸肩:“他多次逍遥法外,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编瞎话,靠的是威逼利诱,靠的是倒打一耙,怎么的,他能干,咱就不能干?” “唐兄弟误会了,哥哥我的意思是太过麻烦了,直接将童瑾绑出府,弄到马车上勒死算了。” “直接勒…” 唐云深深看了眼温宗博,果然是刑部出身,太尼玛简单粗暴了吧。 第107章 龙套不如 办童瑾,其实根本不难,他身上是没什么污点,有污点的是童砺。 满身污点的童砺,就是童瑾最大的污点,也是最大的弱点。 对唐云来说,起初这件事最难的是如何说服温宗博与牛犇。 他不用说服,三十万贯自会为他开口。 夜,子时过半。 唐云坐在马车上,不远处十二名京卫在牛犇的带领下藏身于黑暗之中。 还是百媚楼,但凡城中有钱有权有地位的公子哥、大少爷,包括老色批们,晚上都爱来百媚楼,童砺也是如此。 这家伙都快成股东了,一个月三十天,得来玩二十五天,剩下那五天回家吃枸杞,一天三顿,一顿半斤。 唐云从马车中走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温宗博收了钱,说是他出面,实则还是得唐云出面,表面上主导这件事。 “瞧清楚了。” 打扮的和个护院似的马骉从远处跑了过来:“二楼,甲一,两个护院,人在屋里睡了。” 唐云打了个响指:“动手。” 一声“动手”,杀气腾腾的牛犇带着京卫们从黑暗中狂奔了出来,长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齐齐冲入了百媚楼中。 唐云靠在车厢旁,犯困。 百媚楼中传出了接二连三的惊叫声,眨个眼的功夫,二楼、三楼所有的屋子都发出了光亮,咒骂声、尖叫声、重物落地声,交织在了一起。 骚乱只持续了半分钟,牛犇出来了,将一个大骂连连的赤裸公子哥押了出来,身后还有两个和死狗一般满面鲜血的护院。 公子哥正是童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瘦的和狼狗似的,至于长相,有点像是贾斯汀比伯,被吹牛老爹带走狂欢了四十八小时后的模样,不但长相像,气质更像。 “狗胆,你们知不知晓本少爷是何人,胆敢…” 刚才里面人多,现在在外面,牛犇可不惯那毛病,一刀鞘砸了下去,童砺别说骂人了,他都恍惚见到他太奶在夜空中朝他着手了。 唐云都懒得废话,冲着阿虎点了点头。 背了半夜的阿虎来到童砺面前,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汝有权缄默,然口中所出一言一语,皆将成铁证陈于公堂之上,案犯童砺目无王法,触犯万千律条,今已被洛城府衙布下天罗地网缉拿归案插翅难逃,汝若欲辩冤屈,自可寻那能言善辩之状师为汝开脱,若身无分文、举目无援,吾府衙亦当秉公为汝遣派讼师,以正国法之明。” “本少爷是童砺,我童家…” “去你娘的。” 牛犇又是一刀鞘砸了下去,童砺闷哼一声,脑袋无力垂下,彻底昏死了过去。 “收队。”唐云大手一挥:“兄弟们辛苦了。” 众多京卫齐齐施礼,朗声:“唐公子辛苦了。” “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声,响彻在了夜中,唐云进入了马车,缓缓驶向府衙。 一路回了府衙,唐云喝了一大缸子茶,勉强打起精神,等一个人,等一个老登,半退休状态的童家家主童瑾。 童瑾赶到衙署的速度,比唐云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从将童砺抓回衙署,至多两刻钟,也就是半小时左右,童瑾这位童家名义上的掌舵人出现了。 童瑾踏入衙署时,绣着金线云纹的广袖微微发颤,身形有些佝偻,管家想要搀扶他,被他一胳膊甩开,骂了一声滚出去。 唐云正坐在公堂的门槛儿上,不断地打着哈欠,直到童瑾来到面前,这才抬起头。 六十六岁,在古代已经是长寿之人了,很老很老的老人。 放在后世,六十六岁正是闯的年纪。 现在见了真人,童瑾比唐云想象的形象更加苍老,苍老的多。 眼角堆叠着层层皱纹,深褐老年斑爬满松弛的皮肉,如同枯树上虬结的枝疤。 从睡梦中惊醒的童瑾,双眼充血,仿佛随时要爆掉一样。 来到唐云面前,童瑾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面色阴晴不定,左手手掌下意识摩擦着右手指节上翡翠扳指。 “你就是唐云!” “嗯,是我。”唐云露出了微笑:“专门等你呢。” “温宗博何在!” “睡觉了。” “他敢!”童瑾眼眶暴跳:“叫他出来见老夫。” “我去。”唐云满面嘲讽:“别说你现在告老还乡了,就是没告老还乡,大理寺少卿也没资格让一位户部左侍郎不睡觉吧。” “黄口小儿,这洛城中,还轮不到你在老夫面前聒噪。” “皓首老登,这衙署中,还轮不到你在本少爷面前逼逼赖赖。” 唐云霍然而起:“童砺多年来在南阳道犯下了多少事,你心知肚明,不说州城,单说洛城,纵马伤人、强抢民女、行凶致残、恐吓百姓,欺压良善,一笔笔,一桩桩,你难道不知情?” “有罪与否,你说了不算!” “你这么大岁数了,少睡一天没一天的,本少爷也没那闲心和你逗咳嗽。” 唐云后退了两步,靠在门廊上,抱着膀子。 “不兜圈子,你儿子废了,明日辰时过后,会有大量百姓,大量苦主指认你儿子,你也不用花心思搞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所有童府的人都被盯上了,哪怕是一条狗,胆敢对着指认童砺的苦主叫上一声,狗腿打断,抓进监牢。” “你…” 童瑾怒发冲冠,呼吸有些粗重:“老夫不与你废话,叫温宗博出来!” “你长没长脑子,温大人要是能见你,为什么是我在这等你。” “这便是说,丝毫商议的余地都没有?” “不错。” 童瑾花白的眉毛不断抖动着,面色阴晴不定,半晌后压低了声音,极低。 “老夫,是童家家主,我童家,可是为陛下略尽过绵薄之力的,虽不敢邀功,可皆是忠君爱国…” “你快歇会吧。”唐云愈发的没耐心:“温大人是从京中来的,你觉得他是不知道还是怎么样,他既然知道了还能抓你儿子,说明什么。” 童瑾面色大惊:“莫非是宫中…” “你宫个屁你宫,温大人铁面无私,自从我吹了枕边…不是,自从我检举揭发了你儿子诸多不法之事后,温大人就开始暗中搜集证据,今夜为民除害。” “什么,是你?!” “没错,就是我,请叫我恶势力修改液。” “狗胆小二!”童瑾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童家与你县男府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哪里得罪了你爹,为何要处心积虑用这等下作手段。” “你问我,卧槽你在问我?”唐云顿时怒了:“老东西,你这一把年纪都活狗身上了是不是。” 向前一步,唐云指着童瑾的鼻子就开始骂。 “童砺欺男霸女,手上染了多少人命,你比谁都清楚…” “他能有今日,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他这么嚣张,谁惯的…” “你,就是你这老登,他从小跟在你身边,你宠溺,你骄纵,你为他不断擦屁股…” “你看看他,在你身边长大,还有个人样吗,三岁偷看女人洗澡,四岁就逼女人偷看他洗澡…” “脑补一下,现在就给本少爷开始脑补,明天升堂,温大人监审,柳知府亲审,光是他犯的罪,一刻钟都念不完…” “先不说是不是死刑,又要关押多久,他没功名,板子是跑不了了,一百板子起步,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明天,本少爷会让你站在公堂之外,亲眼见到你最宠爱的儿子会如何求饶,如何屁滚尿流,如何在百姓面前磕头,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磕的头破血流…” 唐云这还没骂过瘾呢,童瑾突然义捂胸口,抬起手指:“你,你你你…你…” 猛然之间,童瑾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本就是睡梦中被叫醒,听说怎么回事后急火攻心,一路上胡思乱想,加上岁数大了,血压还高。 唐云当他面给他一顿喷,说的又是事实,完了还让他脑补。 结果,可想而知。 “嘎”的一声,捂着胸口的童瑾,仰面就倒。 “晕?”唐云动都没动一下:“晕也算时间哦。” 童瑾躺在地上,翻着白眼,胸口起伏愈发微弱。 唐云骂道:“少他妈装,站起来,本少爷给你指一条路,人是不可能放了的,不过有人叫我教育教育你,现在老实回答问…” “少爷,少爷少爷。” 阿虎走上前来,蹲下身,转过头:“这老鬼似是死了。” “啊?” 唐云吓了一跳,连忙弯腰蹲下伸出手指,差点没戳童瑾鼻孔里。 阿虎无比笃定:“死了,死透透的了。” 唐云,彻底傻了眼。 温宗博的意思是,殄虏营能花三十万贯,肯定是要取童瑾性命的。 唐云有点不确定,按照朱芝松的说法,似乎只是想敲打敲打童瑾,应该是敲打个半残,然后殄虏营会主动找上门提出什么条件。 就是因为不确定,唐云没想弄死童瑾,再一个他也没什么办法弄死这老家伙,还想着明天找朱芝松问清楚呢。 结果现在好了,真挂了,如阿虎所说,死的透透的,也不知是脑溢血还是心梗。 “靠!” 唐云脑海里闪过了第一个想法:“那尾款还能收到了吗。” 第108章 狠辣的勋贵之后 童砺被抓的消息,插上了翅膀,飞入了各家府邸。 洛城今夜,不知多少人无法安眠。 各家府邸的老爷、少爷、夫人、小姐们,愈发的不喜欢唐云了。 他们并不讨厌温宗博,这位从京中来的户部左侍郎大人,需要政绩,需要名声,无论做什么,都是人之常情。 但他们讨厌唐云,这位勋贵之后,已经在洛城安家了,不应去卖命的讨好温宗博,不应卖命的为温宗博招惹洛城一家又一家高门大院。 百媚楼中,沙世贵直撮牙花子:“这小子动作未免太过了,昨夜叫他操办这事,今夜就动了手。” 顿了顿,沙世贵又笑着说道:“不过也好,将童砺抓了,唐云想如何拿捏就如何拿捏他,以此来控制童瑾,不怕那老狐狸不就范。” 屋内,除了一名衣着暴露的女人外,朱芝松也在。 朱芝松面带笑容:“温宗博叫唐云带着京卫去抓人,由此可见对其信任。” 女人坐在角落,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似的,似乎在思考什么事。 沙世贵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下女人的脸色,干笑了一声:“若卑下去操办此事敲打童瑾,也会寻着那童砺下手,唐云倒是聪慧。” 朱芝松连连点头,算不得聪慧不聪慧,全城都知道童瑾最是在乎童砺,想要童瑾妥协,那肯定是从童砺身上下手。 女人缓缓站起身,透过窗缝看向安静的街道,看向衙署方向。 “三十万贯。”女人终于开了口:“不过是叫他想个法子敲打一番童瑾罢了,他何来的胆子索要三十万贯。” 朱芝松连忙站起身,拱了拱手:“动了童瑾,必会招惹童家,唐公子应是担忧捉拿了童砺后,若童瑾不就范,必然动用家族势力对付唐府,卑下以为这三十万贯,并不多,因此才应允了他。” “那便是说,这三十万贯是保命所需。” 女人声音平缓,也不知是赞成还是什么意思。 不等朱芝松开口,沙世贵不屑道:“狮子大开口,他也不怕撑破了肚,莫说三十万贯,便是十万贯,交给了卑下,卑下都可命人刺了那童砺,更何况,若是童瑾不就范又该如何,真要是再给他二十万贯不成,要是这事办不成的话,他能将钱…”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女人侧耳倾听,随即转身走到门旁,一张小纸条透过门缝塞了进来。 女人展开纸条,定睛一看,黑暗中的双目满是震惊之色。 沙世贵轻声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童瑾…” 女人转过身,语气中竟带着几分从未流露过的慌张:“死了。” “什么?!” 沙世贵与朱芝松二人无不大惊,前者更是下意识站起身,极为惊恐:“怎么死的,为何而死,好端端的,怎地就死了呢?” “童瑾见了唐云,一刻钟,不足一刻钟,便传出了童瑾的死讯,据唐云所说,童瑾是被气死的,活活气死的。” “这怎么可能?” 沙世贵整个人都懵了,紧接着面色突变:“不对,定是唐云杀的,大活人,怎么可能就那么死了,童瑾是童家家主,儿子被抓,又不是被杀,怎地会被活活气死了,胡说八道…” “怪不得要三十万贯,原来如此!” 女人猛地扭头看向朱芝松,沉声问道:“你是如何交代唐云的,他要这三十万贯时,当真听懂了你的意思,是敲打,而非杀了童瑾?” 朱芝松楞了一下,回忆了一番下意识说道:“未言敲打,不过…不过也未言取他性命。” 越说,朱芝松越慌:“卑下知晓副尉尚未轻信于他,因此不敢多言,又想着童瑾绝非善男信女,先观瞧一番唐云如何布置,谁知,谁知他下手竟这么快…” 慌张至极的朱芝松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将他和唐云的对话内容全部说了出来。 其实这还真不是朱芝松办事能力不行,他有他的考量。 童瑾,需要拉拢,需要威逼利诱,而非宰掉,准确的说,他们不是没想过宰掉,而是想不到能悄声无息毫无后患的宰掉,要知道这老登可是童家家主,再是失了大权也是家主。 朱芝松和唐云提这事的时候,没敢说太多,大致意思就是童瑾是殄虏营奔向大业的绊脚石,这块绊脚石太过顽固,需要踢开。 唐云没问为什么要踢开,朱芝松也不可能主说,就像他所言那般,别说屋中的女人了,就连沙世贵对唐云也不是完全信任。 因此朱芝松说的比较隐晦,等于是就给了一个任务,让唐云先了解任务。 按照朱芝松的想法,唐云了解任务之后,然后开始做准备,慢慢想计划,等计划全部想出来后,和朱芝松说,他们这伙人认为家伙可行后,唐云才动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光给个“订金”,余款还没到账呢,唐云直接动手了! 说得再通俗点,就是谁也没想到,奔波儿灞和霸波尔奔,真的给唐僧师徒四人弄死了。 沙世贵听过之后,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吸了好几口凉气。 “此子手段竟如此狠辣,家主,堂堂童家家主,说杀便杀了,还是在衙署内杀的。” 女人被黑纱遮挡住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想骂吧,不知道骂谁。 骂唐云吧,人家似乎也没毛病,朱芝松那意思就是要对付童瑾,对付一个家主,那肯定是一击致命。 骂朱芝松吧,小娘炮也是出于较为周全的考虑,没有和唐云透露太多实情,最重要的是,谁能想到这事头一夜说,第二夜唐云就给人宰了。 “沙将军。” 女人看向沙世贵,轻声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沙世贵半晌没吭声,他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唐云入伙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给钱,办事,不问因由,钱给到位了,事情给你办好。 “杀人,算不得本事,如何料理后首尾…” 沙世贵还没说完呢,女人冷声打断道:“仵作已是验过尸身,温宗博作保,衙署诸吏、众役,未唐云作证,童瑾,并非他人行凶致死。” 沙世贵惊讶至极:“这唐云计划竟如此周密,无一人看出破绽?!” “不错。”女人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之色:“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唐云,果真是一把快刀,就当三十万贯买这一把快刀了,明日一早将二十万贯送去,告知唐云,我殄虏营赏罚分明,除了三十万贯外,也会盯着童家,如若童家敢动他,我殄虏营绝不会袖手旁观。” 沙世贵张了张嘴,没敢吭声,他觉得女人应该是误会了,不是三十万买一把快刀,而是使一次这把快刀要花三十万,以后很有可能还不止。 三人开始低声交流了起来,研究怎么扶持童家其他人上位,又分析该如何利用童瑾之死震慑别的世家。 聊来聊去,猜来猜去,分析来分析去,唯独没想到一件事,认识到一件事,那就是童瑾,真的是被活活气死的,唐云连碰都没碰他一下。 相比这三人,其他府邸得到消息的时间稍微晚一些,最晚也不过是天亮之前罢了。 满城,一片哗然。 哪怕温宗博和柳朿要张贴告示,为唐云证明童瑾的确是“自己死的”,和唐云一文钱关系没有。 可这话,谁信呢。 便是温宗博、柳朿、唐云三人,将嘴皮子说破了,哪怕说破了天,想来也没人会信。 不过想来也是,唐云大半夜给童砺抓了,童瑾去衙署,然后死在了衙署,衙署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外界,和唐云无关。 长脑子的都感觉被侮辱了智商,无关,这他娘的能无关吗,分明是唐云这小子从头到尾策划的! 最重要的是,宫家大夫人早就看童砺不顺眼了,只是因顾忌童瑾与童家,一直没机会出手教训这小子。 全城也都知道,唐云和大夫人天天秀恩爱,那么一切,统统说得通了。 还有一件事,宫锦儿是将门之后,宫家做事,一直都是这样的,简单,粗暴,大快人心! 第109章 牵扯过深 唐云在衙署待了一夜,光是看尸体就看了快半个时辰。 他是死活想不通,家主,世家家主,直接被气死了,就这心理承受能力,还尼玛家主呢? 本来温宗博是不想让仵作验尸的,他相信唐云。 虽然当时在场的只有唐云、阿虎,以及受害人…不,以及倒霉催童瑾,可他依旧相信唐云,不止是人品方面,主要是唐云也没这个胆子。 唐云坚持验尸,仵作验过之后,结论一致,没外伤,这老头就是活着活着,突然就死了。 温宗博操刀,又亲自验了一遍,不是想推翻仵作的结论,而是想给唐云一个交代。 唐云非说童瑾是来讹人的! 要么说温宗博是专业人士,验过之后确定了,童瑾本就命不久矣了,年纪大、没休息好、急火攻心、被唐云一顿语言暴击,其实这些都不是“致命伤”。 真正致命的,是童瑾已经油尽灯枯了。 一身老年病,血液粘稠的和果冻似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得在床上躺八个时辰,拿药当饭吃,就算今天不死在衙署,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大半夜被叫起来,属于是清空血条来衙署赎人。 唐云还是闹心,他不傻,外界没人会信这件事。 闹心巴拉的唐云天一亮就回府了,等殄虏营那边的反应。 结果进了府里后,唐云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一张银票,朱芝松刚刚送来的,就一张,二十万贯。 唐云到家的时候,管家已经数到了第三十七遍,银票都数卷边了,和百媚楼老鸨子似的。 一旁的牛犇哈喇子都流到胸口了,眼睛就没离开过银票,直到唐云去洗澡的时候才将银票交给了他。 牛犇这狗日的也不说保护唐云了,出了府骑着马就去衙署了,将银票交给温宗博。 一会温宗博会写一封密信,将洛城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知宫中,还有三十万贯银票。 一夜未睡的唐云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刚准备吃两口饭,宫锦儿来了。 这次二人没有在正堂,而是在书房。 宫锦儿端庄秀气的坐下后,开门见山。 “入秋前,军器监欲为南关铸城固墙,所需石料,皆由童家运送。” “难怪!” 唐云恍然大悟,之前他和小伙伴们一直想不到童家与殄虏营的联系,宫锦儿一语惊醒梦中人。 殄虏营应该是在关外密林之中拉拢了不少异族,有朝一日造反时准备里应外合,如果城墙有失的话,大量的异族将会长驱直入进入南地。 之前唐云也考虑过这件事,毕竟多年来工部也找童家为各城打造过城池城墙。 当时没往深了想,南关城墙老而弥坚,没必要重修。 就算童家想修,也要让工部牵头,工部想要牵头,还要经过朝廷允许,朝廷即便允许了,户部也得批钱,这里涉及到了太多衙署了,殄虏营即便有这么大的能量也不敢这么做,很容易露出马脚。 “那也不对啊。” 唐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他说修就修,他说让童家修就让童家修,这根本不是军器监说了算的啊。” “常斐。” “哪个?” “疾营主将,常斐。” “六大营主将?”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和他有什么关系?” “三日前,常斐去了帅帐寻爹爹。” 宫锦儿看向窗外,外面守着的红扇连忙走了进来,从怀里拿出了一份舆图。 唐云略显震惊:“军中舆图,这玩意是保密的吧。” “与你。”宫锦儿淡然一笑:“无需保密。” 唐云干笑了一声,看向舆图。 随着宫锦儿的解释,唐云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了。 所谓边关,很长,很长很长,不是一条直线,和个蛄蛹的蚯蚓似的,西连群山,东连密林及群山。 在两侧群山中间的区域,足足长达十六里有余,最中心的位置则是焉城。 以焉城为中心,向两侧修建城墙,连到两侧群山,这便是边关,边墙,南军镇守的边疆防线。 南军六大营,分别镇守不同的区域,靠着密林群山,也就是最西侧,正是疾营负责的守区。 三日前,疾营主将常斐找了宫万钧,说是疾营守区那边的城墙年久失修,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一旦出现大规模的攻势,很难坚守,前段时间连日下了大雨,更是有一处马台和两处箭塔的墙面出现了裂纹。 常斐希望秋中之前尽快加固一下城墙,马上到雨季了,如果再是遇到接连几日的大暴雨,城墙很有可能出现更多的裂缝,多处马台也有可能坍塌。 当时宫万钧亲自去看了一眼,觉得事情并没有常斐说的那么严重。 箭塔和马台是有裂缝,但不太像是大雨冲刷的缘故。 当时宫万钧没多想,他和常斐结识十余年了,这家伙最初是副将,也是老头到了南关后将他提拔成了主将。 一是没多想,信得过常斐,二是宫万钧找了军器监的匠人去检查一下,毕竟军器监的匠人是专业的。 根据匠人所说,的确有隐患,马台和箭塔是会因大雨冲刷导致出现裂缝。 既然确定了,宫万钧不敢怠慢,和军器监那边交涉了一下,准备入秋前后尽量修葺一下。 前一夜宫锦儿得知殄虏营要对付童瑾后,第一时间想到了童家的产业,因此让管家去了一趟边关打探消息,最终得知了军器监欲修葺城墙一事。 “就是说,这个常斐很有可能是殄虏营的人,童家修葺城墙后,会故意做豆腐工程,就是修的处处漏洞,一碰就碎?” “暂且不知。” 宫锦儿摇了摇头,秀眉间满是忧色,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是修葺之后,他爹宫万钧会亲自验工。 其次是这是要报备朝廷的,即便殄虏营造反,便是再高估他们,至多至多夺了南关,稳扎稳打徐徐推进,别说南地三道,哪怕是一道,那也要打个一年半载,这还是高估了他们说。 然而童家子弟并不都在南地,不少京中为官,还有其他各道担任地方官员,一旦殄虏营造反,南军肯定要告知朝廷是童家修葺的城墙出了问题。 朝廷得知后,不用想,诛童家九族,谁都跑不了,除非所有童家人短时间内集体告老还乡跑回来,这也完全不现实。 “常斐,沙世贵。” 宫锦儿望向唐云:“他二人定知晓内情。” 不用多说,唐云明白,如今想要不打草惊蛇将实情调查出来,只有他这个算是混入敌方内部的唐家大少爷能做到了。 “云郎。” 宫锦儿突然站起身,来到了唐云的背后,双手环绕住唐云的脖颈。 唐云有些紧张,不敢轻易揩油。 “我怕,怕极了。”宫锦儿轻咬着嘴唇:“你知晓我怕什么,对吗。” 唐云没敢吭声,万一说知道宫锦儿怕的是自己出事,话音一落,对方直接给自己来个裸绞,哈哈大笑说姓唐的你猜错啦,姑奶奶怕的是我爹出事,受死吧! “你为何不言不语?” 宫锦儿环绕着唐云的脖颈,大大方方的绕了半圈坐在了唐云的怀中。 两个人的脸,近乎贴在了一起,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唐云哈哈一笑:“当然知道,你怕你爹出事,对不对。” 宫锦儿一额头撞在了唐云的鼻梁上:“人家怕你出事,笨死啦!” 唐云:“…” 第110章 背叛与否 接连五日,朱芝松也好,沙世贵也罢,二人再未接触过唐云。 唐云整日待在府中,哪也不敢去。 三日前,童家来人了,从州城来的,将童瑾的尸体带走,同时要求柳朿彻查童瑾之死,必须给童家一个交代。 交代,给了,童瑾自己死的,温宗博作保,柳朿作证。 童家人不接受这个说法,还是要交代,一听这话就知道,看那意思是想将童瑾的死联系到唐云身上。 其实童家人应该是知道童瑾的确是“自己死的”,但他童家不能轻易揭过,必须要唐云负责,原因有二。 一,前因,因是唐云先抓了童砺,如果他不抓童砺的话,就没有后续这么多事。 二,唐家没有做任何表态,这就涉及到了一个面子问题,人死在你面前,于情于理你要表达惋惜,表达悔恨,表达对童家的尊重进行各种表达,唐云,并没有这么做,仿佛路边死了一条老狗一样,不闻不问。 基于这两个原因,童家要一个交代。 童瑾,可以死,但必须低调的死,不能死的沸沸扬扬,不能死的和任何人有关,这是面子问题,是世家最在乎的颜面问题。 “交代,我他妈出来混的我跟谁交代。” 唐府中,唐云看着眼前的门子:“你平常不说点好消息也就算了,人家都到门口骂大街了,你还原封不动的将话转达给你家少爷?” 门子很无辜,他就是照实说。 半个时辰前,童家来了人,让唐云一个时辰内去童府,也就是童瑾的居所,若不然后果自负。 当时唐云在卧房里午休,门子见对方也不想进来,懒得去通知,等对方走之后,唐云起床了才来通禀这件事。 最重要的是,唐云说了,照实说,一个字别漏掉。 然后门子就很实在的说出了一些成语,黄口小儿、狗胆包天、无胆鼠辈、魍魉鬼魅等等等等。 教育了一通门子,唐云有了决断:“沙世贵还在兵备府呢吧,马上把他叫来,趁机套套话,和他说,童家要弄死我。” 管家应了一声,亲自去叫人。 这五日的时间里,唐云一直在思考,思考殄虏营、军器监、童家、疾营主将常斐之间的关系。 马骉就是在南军混的,都不用打探,关于常斐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按照他的了解,宫万钧的了解,所有宫家人的了解,常斐是一个军伍,一个真正的军伍,一个真正准备死在军营的军伍。 出身商贾之家,投身军营,家里花了钱,从小旗做起。 熬了资历,读了兵书,慢慢干到校尉,轩辕家刚组建殄虏营时,常斐甚至变卖了常家全部田产资助南军守城。 也因此,常斐得到了前朝南关副帅的赏识,提拔为副将。 之后是江修造反一案,涉及到了前朝南关副帅,常斐选择了“大义灭亲”,与视他为己出副帅划清界限,并提供了很多罪证。 常斐的大义灭亲之举,并没有成为功劳,反而成为了污点,兵部也将他从副将贬回了校尉,理由是没有提前检举揭发。 那段时间常斐人生最难熬的一个阶段,军中军伍理解他对南关副帅的“出卖”,但不尊重他的选择,因此也不会再尊重他这个人。 即便如此,常斐也并没有离开军营,继续苦熬着,熬走了对朝廷和军营失望的军伍,熬过了南军大换血,熬走了一批又一批老将,直到熬来了宫万钧担任南关大帅。 宫万钧是爱才的,也是惜才的,不断给常斐机会立下战功,堪堪几年,从校尉升回了副将,又因从副将升至了主将。 这种已经不是提携之恩了,而是再造之恩,比之当年前朝副帅对其恩情更重,常斐也不止一次公开说过,他愿为南军死,更愿为宫大帅死。 正因如此,马骉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常斐是殄虏营的人,认为唐云判断失误,甚至认为宫锦儿判断失误。 这几日,马骉的心情不怎么好,平日也是寡言少语,心事重重的模样。 马骉是宫万钧的义子,也是军中校尉,在军中中与各营副将、主将,称兄道弟,要说关系最好的,正是常斐,平日无战事的时候,两个人遇到了也会喝两杯。 如若让马骉选一个,不考虑官职和其他因素,只在南军选一个人与他一同出关进入山林侦查敌情之人,那么他会选常斐,性命相托的常斐。 值得一提的是,宫万钧,是拿常斐当做接班人培养的。 “我经常说这句话,能够背后捅刀子的,往往是我们最信任的人。” 唐云来到了老槐树下,蹲在马骉身旁,拍了拍这位阳光大男孩的肩膀。 “人们的成长,建立在增长见闻与阅历之上,而人们的成熟,则是建立在一次又一次失望,一次又一次打击之上,当我们可以接受,可以认清现实时,不被其打到时,才是真正的成熟。” 马骉扭过头:“你说破了天,我也不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我身边,保护着我,照顾着我,重要的是,我要知道,如果有一天发现常斐真的是乱党,他真的要杀我,要伤害你家大夫人,乃至你家大帅,你会毫不犹豫的宰了他。” “会!”马骉犹豫之色:“他若辜负我等,我定不饶他性命。” “那就好,我相信你。” 唐云的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其实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军中,他最佩服的军伍,一定有殄虏营的人,而且还是身居高位之人。 野心与欲望,不是一回事,欲望,是想要做到的事,野心,则是想要做到但是会伤害到别人的事。 军伍可以有欲望,但不能有野心。 一旦有了野心,最纯粹的,也将会变成最丑陋的。 在军中,最值钱的,最珍惜的,也是唯一能够出卖的。 与阿虎一同蹲在远处的牛犇,总是想站起身,总是想安慰一番马骉,也总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按照资历来算,牛犇比马骉从军早上三年,岁数也大上三岁。 同样出身军中,牛犇比马骉经历过更多的尔虞我诈,也亲眼见到过太多太多最不应出现在军中的背叛与出卖。 常斐,或许是一个完美的军伍,也或许是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将领,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经历过太多的牛犇,别说六大营主将,哪怕是有一天发现宫万钧也是殄虏营的人,他也不会过多的震惊。 背叛的底色,未必是利益,更多的,是千奇百怪的原因,令人事先永远想不到的原因。 牛犇终究还是站起了身,来到马骉身旁,沉沉的叹了口气。 “马校尉,你跟着宫大帅,学的是排兵布阵,可殄虏营这事,是暗箭,是背叛与出卖,更是人心鬼蜮,人呐,成熟起来都是带血的,你若见不得这血,趁早回军中伺候大帅爷去。” 听闻此言,马骉如同被羞辱了一半,站起身,咬牙切齿。 “我不懂人心,但我懂军中情谊,懂军中没那么多弯弯绕,常斐若叛,老子将他千刀万剐!” 唐云冲着牛犇摇了摇头,他相信宫锦儿。 既然宫锦儿让马骉继续留下来保护他,那么马骉依旧会和大家一条心。 第111章 内应 夜,夜深人静,沙世贵来了。 明明是唐云做卧底,结果沙世贵鬼鬼祟祟的,大半夜来的不说,还是翻墙进来的,差点没让阿虎一箭射死。 进入了正堂,沙世贵欲言又止,他愈发觉得唐云猖狂了,他娘的谋反,大家是在谋反呢! 头一次听说一群谋反的乱党,在正堂接触的,还灯火通明。 “童家要搞我!” 唐云坐在那里,气呼呼的叫道:“童家要搞我,我可以接受,那三十万银票我收了,那么我就会承担相应的代价,但是,但是你刚刚说什么,说先忍一忍?” 按道理来说,沙世贵算是唐云的上级的上级,也就是朱芝松的上级,结果进来说了没两句话,他感觉自己才是下级。 “唐兄弟你先消消气儿,本将的意思是莫要操之过急,童家死了家主,定是要一个交代的,若不然颜面上不好看。” “颜面不好看?” 唐云一拍桌子:“本少爷不跟着你们造反,要看别人脸色,跟着你们造反,还是要看别人脸色,那我他妈不是白跟着你们造反了吗!” “哎呀哎呀哎呀!” 沙世贵都想给唐云的逼嘴缝上了:“小点声,你他娘的小点声。” “我活这么大,就没怎么受过委屈。” 唐云翘起二郎腿:“现在跟着你们混了,你沙大将军要我委曲求全,让我忍一忍,让我不和童家人一般见识,传出去了,洛城的其他人怎么看我,我不要面子的?” 沙世贵着实是心累无比。 童家来的人叫童苫,可以理解为专门给童家办脏事的。 苫,盖也,意为居丧时,孝子睡的草垫子。 这名可不是乱起的,像童家这种世家,很多孩子一出生可以说就决定了未来在家族中的地位与将来要走的路。 童家经营了十六代,整整十六代,开枝散叶,除了主家外,掌实权的只有两个分家。 若童家是一棵参天巨树,那么这两个分家则是最粗壮的树干。 一支,在京中,子弟从小接受族学,读四书五经,通过科考或是举荐入仕,入朝为官。 另一支,正是童苫这一支,名义上专门负责童家的商业版图。 商铺经营、田产扩张、商队行商,都要与各行各业各阶层的人打交道,也难免得罪不同的人。 一旦出现纠纷乃至冲突,便是童苫这一支童家分家进行干预处理的时候。 现在这一支分家说了算的,正是童苫。 童苫今年三十有五,居于州城,按辈分,他是童砺的堂兄,管童瑾叫大伯。 沙世贵不止一次接触过童苫,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是个狠角色,硬茬子。 童家有见不得光的事,而且很多,光沙世贵知道的就有不少,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七年前,童家商队行商时被山匪劫了一事。 童苫带着十二个随从深入山中,追寻这伙山匪的蛛丝马迹。 找到这处山匪盘踞的窝点后,童苫甚至没叫援手,夜里带着随从悄声无息的将足有三十九人的匪巢全灭,并将三十九个人头扔在了官道上,震慑宵小。 童家让童苫来洛城处理这件事,摆明了是不会善罢甘休。 沙世贵得知后,也挺苦恼的,和朱芝松以及那名神秘女子探讨过,一时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唐云下手太快,时间太过仓促,他们在童家的内应,暂时还没办法掌上大权,只能先拖着。 “沙将军,你可能误会了。” 唐云也调查过童苫的底细,正色道:“既然我收了你们的三十万贯,我就有心理准备,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们罩着我保护我,而是为了告诉你们,童苫敢招惹我,我他妈连他也杀!” 这一声“杀”,令沙世贵眼眶暴跳。 以前唐云说这句话,他会笑,笑的满地打滚。 现在唐云说这句话,他只有忧愁,浓浓的忧愁。 要知道这小子可是连世家家主都敢弄死的主儿,更别说世家中的打手了。 童苫不是善茬,不假,但他现在在洛城。 在洛城,童家算个屁啊,唐云是宫家的人,不,应该说是宫家都快成他的人了,更何况温宗博还在城中,玩文的,有温宗博,玩武的,宫家能将童家灭的连条狗都不剩。 别看唐云话说的狠,实际是在逼,逼迫沙世贵交代出殄虏营到底和童家怎么回事,要怎么利用童家。 果不其然,沙世贵到底还是中计了,摇了摇头,很是坚定。 “不能再碰童家人了。” 沙世贵一字一句:“童家,有大用。” “哦,明白了。”唐云冷笑连连:“我没大用了呗,童家可以弄死我,我不能还手,是这个意思吧。” “这是什么话,胡说八道,你是我殄虏营的人,童家不是,本将这么说,你总该懂了吧。” “他童家能做到的,我唐云未必做不到。” 唐云凝望着沙世贵:“有温宗博与宫家罩着我,这句话你应该相信吧,不如你告诉我,童家到底有什么用。” 沙世贵脑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唐云眯起了眼睛:“不过得说好,你们利用童家,肯定会给童家好处,如果他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那么这好处,得给我,一文钱都不能少!” 沙世贵彻底服了,属螃蟹的,伸手就是钳。 “非是本将小瞧唐公子,而是童家经营数代,他童家能做到的事,你唐府还真就做不成。” 说到这,沙世贵紧紧望着唐云,一丝一毫的表情变换都不放过。 “也是。” 唐云满面失望之色:“那我光挨揍不还手,是不是很窝囊,窝囊的话,是不是要给点窝囊费,好歹弥补弥补我丢失的颜面,对吧。” 沙世贵都气笑了,唐云又补了一句:“多少给点,他肯定搞我,我不还手还不行吗,多少意思意思。” 沙世贵心中最后一丝戒备,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甚至怀疑,只要给的钱多,这小子别说帮着造反,让他直接去京中刺杀天子都不带犹豫的。 “再给我几日时间。” 在唐云殿堂级的表演下,心累无比的沙世贵终究还是松了口,透露出了关键信息。 “十日,至多十日,十日内,副尉大人会说服童家命童苫离开洛城,不来寻你麻烦。” 唐云猛翻白眼:“大哥,你是不是真当我傻,如果世家中的家主死的不明不白,选出下一代家主之前,上一代家主的死必须调查的清清楚楚,宗族内部的一代掌舵人、二代子弟、三代小辈,所有人对结果没有任何异议,在这个前提下,才能选出新的家主,也只有新的家主,可以让童苫不追究此事,你们安插在童家的内线,能在十日内当成家主?” 沙世贵神情微变:“你…” “我什么我,我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为什么知道你们安插了内线,呵,看来你是真的将我当傻子了。” 呷了口茶,唐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还有一件事,我很奇怪,特别奇怪,童家在是名门望族,也不可能在洛城,一丝一毫的颜面都不给温宗博与宫家人,童瑾本来就应该退位了,童家明明可以找个台阶下,童苫却不依不饶的,一副要为家族讨个公道的模样,既然十日之内选不出家主,那么能决定这件事走向的,只有一个人…” 唐云猛然抬起头:“你们在童家的内应,不会就是童苫吧?” 沙世贵楞了一下,紧接着面色剧变:“原来是他!” 沙世贵没懵,唐云懵了:“卧槽,连你也不知道啊?” 正堂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唐云,震惊了。 沙世贵,满面尴尬之色。 唐云放下茶盏,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赶紧往上爬,然后趁机除掉沙世贵这个傻逼,鸡毛都不知道,光搁这浪费本少爷时间,靠。 第112章 迷雾 沙世贵走了,翻墙离开的。 唐云说他可以走正门,沙世贵觉得自己不配,因为他收获了成吨的鄙夷。 关于童家内应的身份,沙世贵还真就不知道。 多年来,殄虏营在暗中收买了太多太多的举足轻重之人,其中不乏世家之中掌握核心权力的世家子。 这些人具体姓甚名谁,沙世贵也不清楚,光能猜到个大概,也只是知道办事的时候,许多人会给他大开“方便之门”。 神秘女人下指示,沙世贵去办,就这么简单。 事实上在军营中,校尉的确都是负责动手或是监督的,副尉、都尉,才是负责统管全局进行抉择之人。 话再说回来,关于怀疑童苫与殄虏营有关,唐云并非误打误撞。 正如他所说,这件事就很奇怪。 童瑾名为家主,实则在族中已经失去了威望,内部高层中都希望他赶紧下台,如今这老登挂了,对内部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找回面子,可以,但要分人,唐云现在是温宗博的头号马仔,宫家的未来女婿,身份举足轻重。 别说温宗博和宫家两个了,就是一个,童家都不敢轻易招惹。 结果这专门给童家办脏事的童苫,不依不饶,谁的面子都不给,往深了想,这已经完全违背了家族利益至上的铁律。 因此唐云怀疑童苫这家伙成分可能很复杂,和个搅屎棍似的。 本就是怀疑,唐云一试探,果然,试探出了沙世贵的反应。 沙世贵不知道童苫是上层极力拉拢的对象,可他知道的内情比唐云多,一语惊醒梦中人,往童苫身上一联想,许多事就说的通了。 “浪费你爹时间呢,靠。” 唐云回到书房随意扯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个童字,停顿了一下,挠着后脑勺。 “苫字咋写的?” 门口的阿虎找马骉去了,马骉又寻了牛犇,最后牛犇找了管家才搞明白这字咋写。 “这啥破字啊,和个苦似的。” 唐云将名字补全,再将纸团揉吧揉吧递给了牛犇。 “送给温大人,在名单上把这家伙补上。” 牛犇有些不情愿:“说一声就好了,这般麻烦。” “仪式感,懂不懂,你们要的是名单,名单得有名,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朝九晚五当卧底,这才搞到了柳魁、朱芝松、沙世贵、常斐、童苫,乃至南阳道知州的李俭的名字,几个了,这都几个了,六个了吧,你告诉告诉我,没有我的话,你们能锁定这六个人吗?” 牛犇小声回道:“来之前就知道沙世贵不是好鸟。” 阿虎:“有铁证啊。” 牛犇不吭声了,还真是这回事,之前只是怀疑过沙世贵,但没有铁证,还是唐云参与进来后进展才如此神速。 拿了纸团,牛犇走了,他不明白仪式感,但他觉得这样很仪式感,这样的仪式感,不能缺少。 纸团不重要,仪式感也不重要,重要的信息共享,及时共享。 唐云喊了一声:“阿骉。” 马骉从窗户下面站了起来:“在呢。” “小爱啊,不是,阿骉啊,再去打探一下童苫的底细,住在哪里已经知道了是不是,那就打探一下有多少护卫,接触过谁,天亮之后我见一下他。” “马骉不明所以:“那沙世贵不是说叫你按兵不动吗。” “肯定叫我按兵不动啊,他自己都要去找他上线核实这件事,核实之后,他上家最不希望的就是我和童苫接触,我不尽快见,难道等他们警告我之后再去见?” 说到这,唐云嘿嘿一笑:“沙世贵不知道他上线拉拢的是童苫,现在沙世贵这沙雕去核实,那么他的上线很有可能要接触童苫,盯着点童苫,说不定能知道沙世贵的上线是谁。” 马骉二话不说,匆匆跑走了。 唐云揉了揉眉心,打着哈欠回卧房了。 阿虎暗暗叹了口气,只有他能注意到,唐云很累,筋疲力尽。 到了现在,牛马二人都成跑腿的了。 尤其是牛犇,屁主意不出,明明是暗中行事的天子心腹,结果整天要么跑腿要么傻杵着,唐云说啥他是啥。 马骉更不用提了,连跑腿都没牛犇跑的勤,毕竟唐府与宫家就那么两步道,有时候茅房有人占着,他都能直接回宫家方便去。 就连温宗博,这位堂堂户部左侍郎,也是一天天闲的和什么似的,和柳朿在一起喝酒、下棋、吹牛b,不是在等唐云消息,就是等过唐云消息后大嘴一张“接下来怎么办”。 阿虎也算是伺候了唐家两代主人了,其实他也很累,他更喜欢老爷的做派,主打一个字,莽,以力破局。 相比唐破山,唐云太累,要以身入局,要统筹规划,要随机应变,要衡量再三,岂止是累,简直就是累。 如果问什么比唐云谋划细节更累的话,那就是不出意外出现各种意外。 第二日天刚亮,似亮非亮,如亮的时候,唐云被一群人给叫起来了,不但有阿虎,还有牛犇、马骉,以及管家。 除了阿虎外,几个人一一开口。 牛犇:“沙世贵昨夜去了百媚楼。” 马骉:“童苫也去了百媚楼。” 管家:“朱芝松亦如此。” 牛犇知道沙世贵的动向,是因为本身他就派一个看似是温宗博护卫但身份是京卫实则是宫中禁卫其实又是宫中禁卫墨营的当年王府好手,暗中跟着沙世贵。 马骉知道童苫的下落,因宫家一直派人暗中盯着。 管家能知道朱芝松的动向,是因为百媚楼一直是他负责的,也一直派人盯着那地方。 “百媚楼果然是殄虏营在洛城的据点。” 唐云倒是不意外,揉着眼睛从柜子上取出一摞子纸张,上面是关于百媚楼妓家的资料。 不得不说,将百媚楼当一群乱党谋反的据点,一个字,特么的高明! 这地方动中有静,看似人来人往,实则屏风一隔,外面闹闹吵吵的,只要低声交流,屏风外面根本听不清说出什么,还有那些妓家,来回穿梭,有人偷听的话片刻就会被发现。 其次二楼、三楼,还有雅座和单独的房间,更加幽静,一般人上去。 最重要,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这地方类似“会员制”,能去的都是熟客,会是被熟客带进去的,牛犇、马骉、管家,根本没办法进去打探,只能在外面守着。 唐云望着资料上面的信息,愈发困惑。 “沙世贵的上线一定在百媚楼中,唯一有嫌疑的,也只有史大娇了,牛犇的手下和管家派去的人,也多次看到了沙世贵或朱芝松上楼的时候,有个模糊的身影,女子的身影…” 唐云交叉对比了一下时间:“问题是大部分时间,史大娇都在门口站着迎来送往,也多是在一楼待着,不像是她啊。” 牛犇和管家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阿虎开口问道:“昨夜先是沙世贵去的,朱芝松随后赶到,最后才是童苫,过了多久他们才出来的,是一起出来的吗。” 管家摇了摇头,解释了一番,沙世贵与朱芝松是前后脚,过了小半个时辰童苫才去的,不过童苫只待了一刻钟不到就出来了,进入马车时,朱芝松还追了出来,童苫没鸟他,朱芝松回去后,又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过了子时沙世贵才离开的。 “朱芝松追了出来?” 唐云摸着下巴,不太确定:“这是没谈拢…” 说到这,唐云双眼一亮:“难道是一直没谈拢,殄虏营想要拉拢童苫,但一直没谈拢?!” 第113章 请 午时,日头最是浓烈。 童瑾的尸体被带去州城,童府一片素白,门子穿着素衣,强忍着哈欠站在那里。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童府门口,门子面色剧变。 他认识唐云,认识这位家中管事口中害死自家老爷的“凶手”。 在阿虎、马骉、牛犇三人的陪伴下,唐云径直走上了台阶。 门子眼眶暴跳:“你…你…” 阿虎上前就是一个大逼兜子,狠狠呼在了门子的脸上。 门子捂着脸低下头,哆哆嗦嗦。 “我知道,童苫没居住在童府。” 唐云走了上来,淡淡的说道:“去寻童苫,说本少爷来了,就在正堂等他。” 说罢,唐云一把推开门子,大摇大摆的进了童府。 童府一群下人、管事见了唐云,无不大惊。 只惊未叫,因马骉抽出了刀鞘中的长刀,满面狞笑。 牛犇比较掉价,抽出了腰间的软剑,结果这软剑滴了打卦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唐云和进自己家似的,径直走进了正堂,坐下后一拍桌子。 “这就是你们童家的待客之道吗,上茶!” 童府的大管家是个老头,敢怒不敢言,他有资格和唐云说话,但没资格和唐云动怒,如今在洛城能够和唐云平等对话的童家人,只有一个童苫。 管家强忍着怒意,命下人送来了茶点,随即让人去通知童苫。 唐云也不傻,哪敢真的吃喝,让牛犇先试试毒。 牛犇更不傻:“有毒怎么办?” “你是禁卫,要是给你毒死了,温大人可以直接将童家抄家了。” 牛犇抓起一块桂花糕,递给马骉:“你吃不?” 马骉:“滚!” 昨日童苫就派人去了唐府,还让唐云在规定时间内来童府,一副要他负荆请罪的模样。 正堂四人,唐云往那一坐,阿虎站在身后,牛马二人组四下检查了检查,门槛儿处蹲着去了。 其实就蹲门槛儿这个习惯,最早是阿虎跟着唐云学的,之后牛马二人组也学会了。 阿虎、牛马二人组,都不知道唐云为什么有这个习惯,但他们觉得这样很爽,怎么说呢,就是给人一种看似吊儿郎当,实则目空一切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感觉,很符合他们这种军伍的性格。 大约等了两刻钟,半小时不到,童苫到了,随着外面传来一声声问安声,这位专为童家办脏事的“表少爷”进入了正堂。 唐云脸上笑吟吟的,心中颇为诧异。 多少有点刻板印象了,他一直以为这家伙是笑面虎一样的长相,就是那种一看就是奸邪小人的模样,或者膀大腰圆极具莽夫特征。 谁知这童苫生的仪表堂堂,他身量颇高,肩宽背直,一袭玄色劲装裹着笔挺的身材,三十多岁的人,保养的极好,五官立体气质不凡,一副儒雅贵公子的模样。 进了正堂,这童苫也没有勃然大怒,质问唐云哪里来的胆子,而是面无表情的坐在了对面,看都没看一眼除了唐云外的其他三人。 童苫坐下后,轻声开口:“唐云。” 唐云微微点头:“童苫。” 二人几乎同时拱了拱手,又同时放下手臂。 “你需要一个颜面,我给你颜面,因此,我来了。” “昨日来,给的是我童家颜面,今日来,落的是我童苫的颜面。” 一人一句,又依旧互相望着。 唐云又笑了,似笑非笑:“你童苫的颜面重要,还是童家的颜面重要?” “明知故问。” “要我说,你的颜面不重要,童家的颜面,也不重要。” 童苫神情微动:“什么重要。” “你童苫在童家的颜面,重要。” 听闻此言,童苫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难怪他们犹豫不决是否要保你。”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心中连连骂娘,脸上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你想要我的命?” “不错。” “你要的是颜面。” “你的命,便是颜面。” “错,大错特错。”唐云摇了摇头:“你要颜面,是因你欲做家主,要了我的命,你做不成家主。” 童苫笑意渐浓,笑的有些鄙夷。 “让我猜猜。”唐云身体微微前倾:“以你的身份,当不成家主,对不对。” 童苫的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从你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姓氏,是你的骄傲,名,却是耻辱,你不甘心,因此你留在了洛城,一个以杀人为手段达成目的的人,耽搁了这么久,有顾忌,对吗,温宗博,宫家,我的依仗,你的顾忌。” “温宗博是官,文臣,宫家是将,武将,文臣武将,需按规矩办事,朝廷,宫中,天下,容不得没规矩的人,身居高位者,没了规矩,大祸临头。” 话锋一转,童苫儒雅的容貌猛然变的阴森森的。 “童某,最善以不规矩的手段,对付讲规矩的人。” “太巧了。”唐云打了个响指:“我也是一个没规矩的人。” “那么,不妨一试。” “好啊,不妨一试。” 唐云缓缓站起身,走向门槛,轻声道:“如果今天就想干掉我的话,在衙署外等着就是。” 童苫轻笑道:“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等死。” 背着手的唐云,依旧没有留步:“不,你应该问,我为什么去衙署。” “寻温宗博。” “错,入监牢。” 童苫瞳孔猛地一缩:“为何。” “放一个人。” “慢!”童苫霍然而起:“放何人!” “人”字落下,唐云的左腿也正好迈过了门槛儿。 转过头,唐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调皮,明知故问。” 童苫面色阴晴不定,胸膛略微起伏,最终指向凳子:“坐。” “你应说请字。” “若不说呢!” “那么我会前往衙署,进入监牢,询问童砺,问他,就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和童家无冤无仇的人,为什么要害死他爹,又为什么他爹刚死,童苫就来到了洛城,一副认定了我就是他杀父仇人的模样,一副对我不依不饶甚至要逼着童家与温宗博、宫家鱼死网破。” “唐公子。” 童苫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落座。” 第114章 八日 唐云,坐了回去,二人依旧如刚刚那般,相对而坐。 童苫,也依旧如刚刚那般进来时,面容平静。 唐云却不如刚刚那般,而是更加轻佻,翘起了二郎腿,嬉皮笑脸。 “看吧,我就说了,虽然我不知道杀了我,怎么能让你成为家主,可我知道,我死后,怎么不让你成为家主。” “童砺对我童家而言,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紧要。” “关押在监牢的童砺,不紧要,出了监牢的童砺,紧要。” “为何。” “因为童砺会说,凶手是你。” 童苫哈哈大笑,笑了足足半晌,猛地一收笑声,满面狰狞。 “童砺是蠢,不是傻!” “不错,他不傻,你的长辈们,更不傻。” 唐云耸了耸肩:“一个是勋贵之后,户部左侍郎的人,宫家的女婿,没有明确铁证证明他害死了家主,一个是专门为家族办脏事的核心子弟,野心勃勃,其他子弟忌惮三分,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间接证明了这个野心勃勃的世家子谋害了家主,那么极为聪明的家族长辈们,你说…是愿意相信,不,应该说是,他们会选择相信谁,相信谁杀了家主,选择相信,相信谁杀了家主。” 童苫勃然大怒:“你找死!” 唐云耸了耸肩:“这就是你不甘心当一个刽子手而是想要当家主的缘故吧,对吗。” “你…”童苫的呼吸愈发粗重,足足许久才抚平了胸腔中的滔天怒火,以及一些别的情绪,极为复杂的情绪。 “我能干掉童瑾,并让温宗博为我作保,柳朿为我作证,那么我就能放了童砺,捏造证据,颠倒黑白,将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最擅长做这种事了,所以你很清楚,只要有官府的支持,这种事很容易,太过容易了,不是吗。” “给我一个现在不宰了你的理由。” “首先,你打不过我的护院,其次,即便你杀了我,然后呢,童家为了给温宗博一个交代,给宫家一个交代,你的脑袋会被劈成两半,一半给温宗博,一半给宫家,啧啧啧,全尸都没有。” 童苫沉默了,平静的目光中,似乎在蕴含着什么。 “还有,你负责童家石场的生意,对吗。” 唐云缓声道:“童家有关联大大小小的采石场十八座,每年光是收到的份子就有十万贯,这一届,我支持你做家主,你搞不定的官府,我以宫家女婿的名义帮你搞定,得来钱财,全部归你,新筹办的采石场一人一半,如果你还想用我的命换颜面,我准备两副棺材,一副给你,一副给我,我做宫家女婿的这几年什么都不干,每天就带着军伍打你童家,打到你服!” “你威胁我!” “我有三十万贯,我有温大人,我有宫家,我有沙世贵,三十万贯,我招兵买马,温大人,为我谈拢创办采石场保驾护航,宫家,上书朝廷修建城墙,只与我合作,沙世贵,以军器监的名义巡查各城修葺,将你童家的生意全部抢到我这,不错,本少爷就是威胁你,如何!” “你如何保证我坐上家主之位!” “干掉老的,震慑小的。” “老的,不能动。” “钱能通神,洛城官府给你童苫组建十支商队的名额,带出关什么,严查,带进什么,不查,十支商队,足够你说服老的了。” “出关,也不能查。” “五支!” “八支!” “三支。” “五支,出关不查。” “成交。” 二人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根本不经过大脑思考一样。 “小的如何震慑?” “那是你的事,如果连小的都搞不定,争什么家主之位。” “老的,我只能说服三成。” “南地三道各城修葺,需军器监核查,凡各城修葺,交于你童家。” “各城修葺,本就由我童家操办。” “你童家,修葺的是一百贯的城,我给你的,是军器监要求修二百贯的城,你可说服几成?” “五成,剩下五成,该如何说服?” “他们支持谁。” “童孝、童仁。” “我放了童砺,要童砺咬其中一人,剩下一人你自己搞定。” “是我童家与乱党合作,还是我童苫与你唐云合作?” “童家要的是钱,是权,是地位,谁当皇帝都一样。” “那便是乱党?” “错,是与我唐云。” “你究竟是何人?” “温宗博心腹,宫家女婿,勋贵之后,唐家少爷。” “您究竟是何人!” “你想当家主,还是想当乱党。” “家主!” “唐家少爷,勋贵之后,宫家女婿,温宗博心腹。” “我为何信你。” “要么,杀我,要么,信我,选一个。” “信你,若你不值得信,我便杀你。” “那我该如何信你?” “先放童砺,待他攀咬了童孝或是童仁,我再信你,那时,你就信我了。” “成交。” “成交。” 唐云与童苫同时站起身,相互施了一礼。 二人语速极快,快到了如同狂风骤雨一般,无论是阿虎还是牛犇或是马骉,大脑都有点跟不过来了。 狂风骤雨,又突然急停,待唐云与童苫二人相互施礼完毕后,阿虎三人才反应过来这俩人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 眼看着唐云转身要走了,童苫突然又开了口。 “你就不怕我告知殄虏营,你心怀二心?” “不怕,因为你在血口喷人。”唐云哈哈一笑:“你想杀我的,所以污蔑我。” “不,不不不,我应这般问。” 童苫眯起了眼睛,凝望着唐云:“你怎知我不是殄虏营的人?” “因为你才是心怀二心的那个人。” “何意。” “通判,会尝试干掉上官当同知,而不是干掉皇帝当知府,因为他的上官同知,永远也做不成知府,就如同,这位通判永远无法干掉皇帝一样。” “有道理,族内皆以为我童苫野心勃勃,唯有你,唯你有看出来,童某的野心,小,小的可笑。” 童苫苦笑不已:“那唐公子呢,小小勋贵之后又是如何陷入这旋涡之中,就不怕稍有不慎身死族灭。” “出人头地呗。”唐云摊了摊手:“我喜欢进步。” “唐公子莫要叫童某轻瞧,你并非殄虏营的人。”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唐云翻了个白眼:“行了,别搁这水了,为什么说我不是?” “宫家大夫人,不会钟情于一个乱党,乱党想做宫家女婿,江修,便是前车之鉴。” 唐云愣住了,猛然间,后背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很庆幸,对吗,庆幸我童苫,并非殄虏营的人,这便是童某瞧不起殄虏营的缘故,不够杀伐果断。” 童苫微微一笑:“昨夜我去百媚楼,若殄虏营交出你的命,我可为他们暗中行事一二,殄虏营举棋不定,朱芝松大气不敢喘,朱芝松勇谋皆无,可那江素娘,却从未轻信于你。” 唐云一脑袋问号:“江素娘是谁。” “自然是殄虏营副尉,位于都尉之下,南阳道…慢着!” 童苫突然愣住了,紧接着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连江素娘是谁都不知晓,哪来的胆子寻我…不不不,你何时入的殄虏营?” “额…” 唐云老脸一红,回头看向阿虎。 阿虎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八天。” 童苫:“什么意思?” “就是我入营到现在,已经…长达八天了。” 童苫:“…” 第115章 准备收尾 唐云离开童府后,童苫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以为唐云是殄虏营的高层,至少也是校尉一级的。 结果这小子“入营”才八天,连他娘的“官职”都没有,至多算个卒。 就拉拢童家这件事,别说唐云这个卒了,他上家的上家,也就是沙世贵,连知道童苫姓名的资格都没有。 他闹心,唐虞比他更闹心。 本来是没这么闹心的,很开心,得知了殄虏营二把手,或者说是二把手之一的女人叫什么,江素娘。 但马骉上了马车后,唐云就开始闹心了,无比的闹心。 江素娘,出身江家,江修的那个江,这位江修的亲姐姐,当年应该死在了那把大火之中,而不是活到现在,更不应成为殄虏营的二把手。 马车直奔衙署,唐云快步来到后院,温宗博和柳朿正在凉亭里下棋。 “我背着沙世贵和朱芝松见童苫了,承诺会让他成为童家家主,你和柳大人需要配合我,将童瑾之死引向其他童家人。” “什么?!” 温宗博大惊失色,开口就骂:“混账东西,谁叫你如此冒失,童苫此人心狠手辣,你就不怕见了后取你性命,此事暂且不提,如若叫沙世贵与朱芝松得知了你敢背着他们…” “江素娘。”唐云冷声打断:“殄虏营副尉,沙世贵听命于她,人就在百媚楼中。” 听到了这个名字,温宗博的眼睛瞪到了极致。 柳朿面露惊容,震惊的无以复加。 “江素娘?!”温宗博眼眶暴跳:“此话当真?” “童苫没理由骗我,当年童家想要拉拢江修,想让家中出挑的子弟迎娶江素娘,因此童苫见过江素娘,江修一案后,两个人接触了不止一次。” 唐云一屁股给柳朿拱到了一边,还满面鄙夷的看了眼这位州府大人。 不止他鄙夷,阿虎、马骉、牛犇也是如此。 朱芝松是从北地跑来的,沙世贵这个军器监监正大部分时间南地三道乱转悠,常斐在南军为将,知州李俭也从来没来过洛城。 唯独江素娘,唯独这个江素娘,一直藏身于百媚楼中,多年来一直如此,就在柳朿眼皮子底下活动! 坐下后的唐云将了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童苫那边可以说是百分百确定就是江素娘。 当年江修入赘宫家后,身份水涨船高,童家想要与江家结一门亲事,让族中极为出挑的子弟迎娶江素娘。 童家派去谈这事的正是童苫他族叔,他陪同。 童苫这家伙干的就是在暗中鬼鬼祟祟的事,更加详细了解江修与江家底细的同时,也知道了江素娘的长相,并且亲眼见过一次。 当年极力赞成这本婚事的正是童瑾,只不过没过几个月出了江修一案,婚事自然告吹,童家都险些被牵连。 江修一案几年后,江素娘找到了童瑾,想要拉拢童家。 童瑾也的确在殄虏营的帮助下赚了不少钱财,从而稳固族中大权,许多事都是童苫暗中办的,因此与江素娘接触了几次。 江素娘并不知道童苫认出了她的身份,童苫也不会主动提。 唐云说完后,柳朿流露出了老谋深算又有点算不明白的神情:“难怪从来没有宫家人在洛城认出江素娘,原来一直躲在那风尘之地。” 这是实话,不少宫家人认识江素娘,但宫家人是正经人,没任何人去青楼那种地方。 柳朿看了眼温宗博,干笑道:“下官从未涉足过那等去处。” 温宗博都懒得开腔,去了有个屁用,你也不认识江素娘。 还真不是柳朿想要推脱责任,要不是唐云参与了进来,温宗博就是给洛城翻了个遍都未必能找出这人。 温宗博沉默半晌,猛地一握拳:“这殄虏营贼首为都尉,下设副尉二人,一人是知州李俭,一人是这江素娘,只要捉拿了这二人,定然知晓都尉是何人,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温宗博神情激动。 “没了都尉、副尉三人,那些与之苟且的官员、世家,翻不出什么浪花。” 柳朿连连点头,表示附和。 唐云没吭声,倒是阿虎突然开了口。 “温大人,有一件事小的不懂。” 温宗博哭笑不得,你一个护院,谁管你懂不懂。 唐云看向阿虎:“怎么了,你说。” “殄虏营,是一都尉,两副尉,那么是南地三道就这一都尉,两副尉,还是一地一都尉,两副尉,如果是的话,又是怎么与远在北地的渭南王府勾搭上的?” 话音落,沉默和不沉默的,都被干沉默了。 牛犇与马骉对视一眼,想骂娘了。 可不是怎么的,当年的殄虏营的确是这“配置”,上面一都尉俩副尉,江修谋反时,殄虏营内部也是这配置,至少前朝朝廷查的时候是这样的。 那么如果还是这个配置,殄虏营一直在南地三道活动,朱芝松他家咋回事,人家可是异姓王,别说拉拢对方造反了,还江素娘,就是一道知州李俭都没那牌面说服一个异姓王造反。 阿虎见到自己给大家干沉默了,不太确定的说道:“小的乱说的,就是小的在想,要么,殄虏营不止一个都尉,南地各道都有,连北地都有,要么,只有南地有,但这都尉身份非比寻常,要不然也没法子说服渭南王府。” 唐云很是欣慰,顿觉面子有光,看看,看看看看,什么叫差距,人家阿虎不止给出了问题,还给出了解题的方式。 “还是不应打草惊蛇。” 温宗博有了决断,双目之中的望着唐云:“得先知晓这都尉究竟是何许人也才成,得知其真实身份前,不可妄动。” “靠。”唐云无语死了:“我今天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我入营才八天,八天啊温哥,你让我怎么直接查到顶?” “哎呀,唐兄弟这是什么话,八天,才八天,区区八日的光景,你除了都尉是谁,其他人鹰犬统统知晓了身份,这天底下,除了你外,还有谁能操办这差事,试问,除了我温宗博的好兄弟唐云外,谁还能力挽狂澜挽大厦之将倾!” 唐云:“…” 柳朿看了看唐云,又看了看温宗博,他觉得殄虏营一案一旦查清楚后,宫中论功行赏,温宗博居功至伟,必须是头功,因为明明是当爹的岁数了,都快给唐云当儿子了。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自己都乐了。 他本以为卧底是一个极为耗费时间的工作,折腾一大通,名单都快弄齐全了,结果才卧底了八天。 “行吧,那分工一下。” 唐云,再次开始发号施令,对着户部左侍郎,对着知府,对着天子心腹禁卫,发号施令。 “柳大人,你负责忽悠童砺,捏造一些证据,引向童家的证据,比如童瑾之前被下了毒之类的…” “牛犇,你查一下城中有没有哪个名下有商队的府邸,那种作奸犯科无恶不作的,温大人直接一锅端,将名下商队弄到我唐家头上…” “马骉,你去找大夫人,告知江素娘的事,查一查她怎么还活着,还有,商队通关的事提前准备一下,该弄手续弄手续,该暗箱操作暗箱操作…” “我这边接触一下沙世贵,告诉他我说服了童苫,借助军器监那边先给童苫点好处,对,大致就这么点事,大家再辛苦辛苦,加班加点干一干,争取早日将这群乱党一网打尽,行了,散会。” 第116章 掏虎穴 温宗博不是一个合格的户部侍郎,但他一定是一个专业的刑部官员。 洛城,出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谣言。 短短五日,谣言传遍了大街小巷与各家府邸。 谣言关于童家,关于童瑾,关于这位童家家主的死因。 谣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童家,要找唐云的麻烦,觉得是唐云逼死的童瑾。 唐云,要和童家开干,宫家支持。 温宗博,也想顾全大局,重新调查起了童瑾的死因,最终发现,的确有猫腻,大猫腻。 事发那一夜,童瑾来到衙署后,见到唐云前,喝了一杯茶。 茶,一名京卫给泡的。 京卫,说是家中老父亲因病去世,要“告假”回老家守孝。 温宗博觉得太过巧合,因此调查京卫的下落,最终,找到了京卫,在城外一座荒山上埋着。 被野兽啃咬不成样子并且高度腐烂的尸身,被拉回了衙署,臭味扑鼻。 京卫,是温宗博从京中带来的,他更加要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京卫“告假”前去过一次城外,一处小溪旁。 温宗博在小溪旁一座老槐树下,发现了一个小土包,小土包埋着一个包袱,包袱中有一封信,还有一张银票。 银票,和童家有关,和童家内部接任家主呼声最高童仁有关。 现在,不需要唐云给童苫一个交代了,反倒是童苫需要给唐云一个交代。 谣言终归是谣言,人们半信半疑。 直到童苫带着人将高度腐烂的尸骨拉走,并面色阴沉的朝着得意洋洋的唐云躬身施礼后,谣言不再是谣言,变成了事实。 此时的衙署中,柳朿佩服的五体投地。 “温大人高,没想到这柳仕如的尸体竟还有如此妙用。” “与本官倒是无关,而是唐老弟指点。” 温宗博哑然失笑:“唐云说,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 柳朿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片刻后感慨万千:“倘若有朝一日唐公子去了京中入朝为官,要么,出人头地,要么…” 温宗博叹了口气,接口道:“人头落地。” 二人对视一眼,面色都有莫名。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唐云已经不是不可或缺了,而是主导了整件事,看似是温宗博在查案,实则就是等,等着配合,等着演戏,等着听从唐云的指示。 这段时间以来,唐云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所付出的一切,温宗博都写在了密信上,派人送去了京中,送去宫中。 可以这么说,殄虏营一案的最终走向,无论是否将这伙乱党一网打尽,唐云的名字都会出现在天子的御案上,他的能力,他的口才,他的隐忍,天子,都会知晓。 关于唐云的命运,是将来入仕,还是封勋贵留在洛城,要等,等宫中天子的亲笔书信。 或许这就是不甘愿当小人物之人的悲哀吧,总以为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 殊不知,真正的小人物,真真正正无人在乎的小人物,才可以左右自己的命运,只是这个命运叫做生活罢了。 唐云不知道温宗博的想法,即便知道,也不在乎,他有些腻了,他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因此他需要加快脚步。 随着即将入秋,夜,微凉。 唐云来到了热闹非凡的百媚楼中,没有预约。 史大娇,也就是老鸨子雨柔,满面堆笑的迎了上来,见到唐云面带笑容,立马转换成了似娇似嗔的幽怨。 “唐公子就是将奴的话当耳边风,都说了您得提前言语一声,还是如上次那般,奴去哪里寻姑娘陪您。” 唐云哈哈一笑,在雨柔的大屁股上狠狠捏了两把:“寻不到姑娘,那就你来陪我。” “哎呀,奴今日可不行。” 雨柔搂住了唐云的胳膊,向着最里侧的屏风走去:“奴病了,沾不得酒的。” 唐云猛翻白眼,他可不是到了地方就进来,刚刚在马车中观察了半天。 雨柔迎来送往,看人的眼神都是拉丝的,半天什么都没干,不是提裙子就是拉肚兜的,尤其是好多出手阔绰的熟客,上了马车后还给她拉了进去,要不是大庭广众下,估计都能弄出人命来。 进了屏风隔出来的单独空间后,唐云一把将雨柔拉进了自己的怀中,上下一顿Rua。 “可不敢骗唐公子,今日真的陪不了您。” 雨柔吐气如兰的说道:“奴真病了。” 唐云看了眼媚眼如丝的雨柔:“啥病,宫热啊。” 雨柔愣了一下,正好一个妓家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唐云余光扫过这个妓家,随即冲着阿虎微微颔首。 阿虎顿时心领神会,搓了搓手,嘿嘿笑道:“少爷,小的,小的…” “怎么了,有话直说。” “小的这几日,憋得慌。” 唐云哈哈大笑,一指摆放茶点的妓家:“她留下吧,陪我的护院。” 雨柔下意识的连连摇头:“可不行,苏姑娘只是端茶递水,至多唱个小曲舞上一舞,何况她都这般年纪了,要不,要不唐公子稍待片刻,有了年轻貌美的姑娘得了闲,奴给您寻来。” 阿虎一把将被称为苏姑娘的妓女拉到身旁:“少爷,小的就喜欢岁数大的,岁数越大的女人,越黏。” 唐云犹豫了一下,说道:“你把人加上。” “岁数越大的女人,人越黏。” “加后面!” 阿虎就和母胎单身一百来年似的,给苏姑娘拉到了旁边后,学着自家少爷的模样,上下其手。 再看那苏姑娘,一副求助的模样望着雨柔。 百媚楼,多是年轻貌美的姑娘,唐云只对两个人有印象。 一个是老鸨子,一个就是这位苏姑娘。 老鸨子不必多说,唐云对苏姑娘有印象,并不是因为其长的多么艳丽,相反,容貌比较寻常,加上的的确确比其他妓家大上不少,因此才有较为深刻的印象。 上一次与朱芝松在这里嘚瑟,就是这位苏姑娘多次进出送酒水以及吃食。 老鸨子见到阿虎和妇科医生似的,手都快伸进去了,急的不行。 苏姑娘见到唐云顾着占便宜,阿虎忙着给自己做妇科检查,冲着雨柔打了个眼色。 雨柔只得强颜欢笑站起身:“那成,有了姑娘再叫来陪您。” “去吧,我不好这口,我护院过过瘾就行了。” 唐云挥了挥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雨柔离开后,阿虎彻底放开了。 人家陈蛮虎是什么人,出身军中,军中的虎贲,小时候干农活,入了军营成了刀斧手,之后是马弓手,一身本事都在手上,手粗的和钢丝球似的,都喇人。 苏姑娘平日也会接待一些客人,只是这些客人大多都是大老爷小少爷之类的,细皮嫩肉的,就是往死里使劲最多掐个紫青。 再看阿虎,和特么挤冷冻虾滑似的,别说吃奶得劲儿了,给吃人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不到一炷香,苏姑娘是真的忍不住:“这…这位壮士,您喝点酒成不。” 唐云直接伸手入怀掏出了十贯银票,拍在了桌子上:“赏你的,让我护院爽个够。” 苏姑娘笑了,笑的比哭都难看,一边笑,还一边抽凉气,这十贯钱得全去买跌打药酒。 她是真心想问问阿虎,你是来玩姑娘的,还是来寻宝的,往哪掏呢? 唐云,视若无睹。 其实原本这活应该是他来干才对,到了门口一寻思,有点乱。 如果这位苏姑娘就是江素娘的话,她弟弟是宫锦儿的前夫,也就是唐云前辈的姐姐,宫锦儿,也得管她叫姐姐。 那么如果唐云给自己前辈的姐姐一顿Rua的话,有点别扭,再一个多多少少算是职场霸凌了,小职员霸凌老总。 眼看着阿虎都开始喘粗气了,雨柔拉开了屏风:“唐公子,唐公子唐公子,有姑娘得了闲…” 话没说完,唐云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正事,还没说完呢。” 雨柔愣了一下,唐云看都没看她一眼,直勾勾的望着苏姑娘。 “我看平常他们来聊正事的时候,也是走的这个流程遮人耳目,没错吧。” 苏姑娘的丹凤眼猛地闪过一丝慌乱,只是刹那,刹那后,变成了审视与冷意。 阿虎也适时的老实了下来,站起身,来到了唐云的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苏姑娘突然笑了,掩嘴娇笑。 “既唐公子有雅致,那便去阁楼,奴可得好好服侍您一番才是。” 第117章 套狼 到了二楼,进了房间,阿虎站在门口,唐云跟着苏姑娘走了进去。 只是一个动作,唐云就确定了,苏姑娘,正是江素娘。 江素娘进屋后,坐在了靠窗户的角落,并没点燃火烛,只是那么坐在黑暗中望着唐云。 唐云没有坐下,而是朝着江素娘施了一礼。 “卑下,见过副尉大人。” 江素娘冷笑一声,刚要说两句狠话,吸了口凉气,扎疼,刚才阿虎掐的。 唐云干笑一声:“我家护院是粗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您别介意,其实卑下是敬重您的,您也看到了,学生不敢逾越,可又想着遮人耳目,只能让护院代劳。” 江素娘气的够呛,还不如你来呢。 既然是隐瞒身份,肯定要入戏。 最早的时候也没这说法,谁来汇报工作就得给上级领导一顿抠,也是因为一个意外。 有一次沙世贵过来,俩人正唠着呢,一个喝多了的客人突然给门推开了,走错屋了,江素娘只好顺势坐在了沙世贵的怀里。 久而久之的,俩人就有了默契,沙世贵每次过来,都装作点姑娘的模样给江素娘带进了二楼屋中,为了不让人心生怀疑,有时候还得一带带好几个,进入贤者时间后才让其他人离开,留下江素娘,加上老鸨子史大娇掩护,一直也没人察觉。 黑暗中也看不出江素娘是个什么表情,光见着抬起手,也不知从袖子里拿出了什么,轻轻抛到了窗外。 “你是如何得知了我的身份。” “暗中调查。” “调查?”江素娘眯起了眼睛,声音越发阴冷:“为何调查。” “温宗博命我调查的,调查沙世贵。” 江素娘明显紧张了起来:“为何!” “温宗博来洛城名义上是查税的,实则是调查军中,或是说南军,不,应是说军器监,调查军器监的账目,原本只是心生疑惑,柳魁出事后,怀疑军器监账目大有猫腻,加之沙将军将柳魁带出府衙后就死了,温大人已是怀疑到了沙将军的身上。” “接着说。” “为了不让温宗博起疑心,我派府中心腹跟随沙将军,原本只是想着敷衍了事,得知沙将军平日行程和喜好再告知温宗博就好。” “你见到沙世贵多次夜来百媚楼,便起了疑心?” “不,是朱世子同样多次夜来百媚楼,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童苫。” “哦?”江素娘轻笑了一声:“我再问你一次,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正如卑下刚刚所说,沙将军多次夜来百媚楼,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来到二楼,每次来到二楼的姑娘都有副尉大人,副尉大人并非每次第一个入房,却一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倒也说得通,候着吧。” 唐云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候着。” 唐云不吭声了,和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老老实实的站在黑暗之中,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云双腿都快站麻了。 再看江素娘,也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如同黑暗中的雕塑一样。 眼看着都“候”了小半个时辰了,房门突然被推开,来的正是面色慌张的沙世贵。 进了屋,沙世贵猛然见到了唐云,面色剧变。 “你怎么在这里?!” 没等唐云施礼开口,江素娘轻声道:“近前。” 沙世贵眼眶暴跳,连忙关上房门散步并做两步来到江素娘面前。 “再近些。” 沙世贵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再次向前一些,随即单膝跪地。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沙世贵的脸上。 沙世贵紧紧咬住牙关:“卑下知错。” “啪”,又是一耳光。 沙世贵低声道:“卑下知错。” “啪”,第三个耳光,第四个耳光,第五个,第六个,足足抽了十次。 沙世贵黝黑的面庞已经肿胀了起来,单膝跪在那里,也接连说了十次卑下知错。 “他能寻来,旁人,自然也能寻来,沙校尉,你可知他是如何寻来的吗。” “卑下不知。” “啪”,又是一耳光。 “他是如何寻来的。” “卑下不知。” “啪啪”,这次是两耳光,沙世贵的嘴角已经破了,黑暗中的唐云,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卑下知晓了!” 眼看着江素娘又扬起手臂,沙世贵咬牙道:“是卑下露出了马脚。” “坐。” 一声“坐”,沙世贵如蒙大赦,缓缓站起身,坐在了一旁,随即看向唐云,目光,满是恨意。 唐云噗嗤一声,乐了。 “你就是这么带着别人造反的,太外行了吧?” “你说什么!” 沙世贵勃然大怒,刚要起身,江素娘微微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给谁看呢。”唐云也坐下了,翘起二郎腿:“怎么的,给我拉仇恨呢。” “我等为了大业,枯骨万千,多是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更不乏油嘴滑舌奸诈之辈。” 江素娘淡淡的望着唐云:“这些尸骨生前时,不见得比你蠢笨,更不见得身份不如你。” 沙世贵,突然狞笑着弯下了腰,从靴中抽出了一把短刀。 江素娘依旧看着唐云:“你不过入营数日,倒是办了不少大事,温宗博,不应对你言听计从,那宫锦儿,也不应对你百依百顺,我从未轻信于你,你为我等办事,未免太过顺利了一些,不是吗。” “怀疑我是内鬼呗。” 唐云耸了耸肩:“如果我是内鬼的话,来找你的就不是我了,而是温大人与京卫。” “温宗博与京卫,可问不出还有谁是我殄虏营的人马。” “怀疑我假意加入你们,调查出还有谁是乱党呗。” 江素娘冷笑一声,沙世贵突然站起身,抓着短刀,一步一步走向唐云。 “你太过古怪,古怪的令我心怀不安。”江素娘摇了摇头:“古怪之人,古怪之处,必有古怪之心。” “我觉得你特么也挺古怪的。” 唐云叹了口气:“早知道不找你了,直接去州城找李俭了。” “你说什么!”沙世贵面色剧变:“你怎知,怎知…” 江素娘的面色也不好看,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 “还我是内鬼,还我套你们的话,我真要是内鬼,直接让温宗博带人抓你好不好,抓完了你,再去抓李俭行不行。” 唐云站起身,背着手,来到抓着短刀的沙世贵面前,目光越过了他,看向江素娘。 “不会吧,你们不会真以为,我唐云在洛城和个读书读傻了的书生似的,寂寂无名多年,突然就脑子开窍了,八面玲珑,踏进宫家的门,让温宗博对我信任有加?” 沙世贵回头望向江素娘,二人对视一眼。 其实这就是他们不怎么信任唐云的缘故,太过反常,多年来就是个小角色,没人在乎,结果随着温宗博来了后,突然就和变了个人似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好像全洛城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似的。 “去,坐下。” 唐云轻轻推了一把沙世贵:“听我讲一个故事。” 沙世贵面色阴晴不定,只能等待江素娘的命令。 “我不喜欢故事,故事,多是骗人的。” “都是自家人,我还能骗你不成,是吧,姐姐。” 江素娘心脏狂跳:“你是何意!” “我要是成了宫家的女婿,按辈分,宫锦儿管你叫姐姐,我不也得这么叫吗,当然,宫锦儿不斩草除根的话。” 江素娘霍然而起,满面都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再看沙世贵,震惊的无以复加,明显也是知道江素娘真实身份的。 唐云笑吟吟的坐了回去:“现在,可以听我讲个故事了吗。” 第118章 升官儿 点出李俭,道出江素娘身份,唐云掌握了主动权,开始讲故事。 就算他不讲,江素娘与沙世贵也要逼着他讲,不然,屋里肯定要死人。 故事的主人翁自然是唐云,县男府的勋贵之后。 勋贵之后非比寻常,身份的意义,在于勋贵二字,在于县男唐破山。 唐破山,军中悍将,为国朝九死一生,论战绩,按功劳,应封侯,而非县男,更不应是穷苦边城的一个县男。 付出与回报并不成正比,勋贵知道,勋贵之后,也知道。 勋贵之后唐云,愤愤不平,也只是愤愤不平罢了。 可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令他愤怒,令他愤怒到无以复加。 劳苦功劳却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县男,需要自污才能保命,不断的自污,不断的背负骂名。 唐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这一切,更没办法接受自己要如此平淡的活着。 因此,他虽籍籍无名低调的活着,却一直试图寻找一个机会。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多年来,唐云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 他调查宫家,想要借助宫家的名声与地位飞黄腾达,暗中勾搭宫锦儿。 他调查官员,想要搞清楚这些官员是如何平步青云的,了解洛城各家府邸利益往来。 他调查世家,想要让唐家也成为屹立百年千年的庞然大物,成为朝廷、宫中不敢随意抛弃的弃子。 随着调查,随着准备,随着暗中等待,他了解到了殄虏营,知道了还有许多与他唐家这般受到了不公正待遇之人。 因此他花费了多年的时间,无数的精力,去学习,去观察,去学所有能学习的事物,去观察所有有帮助的人们。 所以,他暗中勾搭上了宫家大夫人,用尽了浑身解数。 所以,他能帮他老爹研究出马蹄铁。 所以,他倒贴钱供应军中肉食。 所以,他将温宗博的到来视为一次机会,只不过阴差阳错下,加入了殄虏营。 他不知道为何加入殄虏营,这伙人,毕竟是乱党,图谋不轨。 可对他来说,他热爱国朝的方式不同,他会以国朝热爱他的方式去热爱国朝。 殄虏营是乱党,那么当初夺取龙椅并非东宫出身的新君,就不是乱党了? 对唐云来说,乱党,只是一种称呼,失败者的称呼罢了,一旦成功,乱党就会变成正统。 他终究还是上了殄虏营的贼船,成为了乱党中的一员。 但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多年的隐忍与蛰伏,到头来只做一枚棋子,他想成为执子之人,至少,当这盘棋局结束后,他不会成为一个受到摆布的棋子,至少,他能够决定自己与自己家族的命运。 “回报,我要的是回报,足金足赤的回报!” 唐云握紧拳头,面容无比坚定:“我已经证明了我的能力,证明了我值得你们信任,童苫,你们搞不定,我帮你们搞定了,我能搞定一个童苫,就能搞定更多的人,我要当校尉,至少至少是一个校尉,与沙将军平级的校尉!” “笑话!”沙世贵满面冷笑:“你才入营几日,本将…” “殄虏营,营,军中,既是军中,那就要论功行赏,以我的功劳,应如何赏!” “你这黄口小儿,军中也是…” “住口!”江素娘冷声打断了沙世贵,凝望着唐云,足足半晌。 “除了童苫,还有谁知晓我的身份。” “据他所说只有他知道,没告诉过任何人。” “这话,你信吗?” “我觉得可信度是挺高的。”唐云点了点头:“告诉别人,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在童家他几乎是孤立无援的,与其他子弟没有任何亲情可言,全部都是利益往来。” “我殄虏营倘若叫他成了家主,童家,便可为我所用?” “错,是我们殄虏营,或者殄虏营与我,别忘了,沙将军已经被温宗博盯上了,能做的事有限,我答应童苫的条件,其中八成我单独都可以做到。” “副尉大人!”沙世贵拧眉摇头:“卑下还是不信他!” 唐云猛翻白眼,本少爷也不需要你信我,要不然主动找你上家干什么,果然是个猪头! 江素娘沉默不语,似是在权衡利弊。 其实唐云的“故事”只说了动机,为什么想要出人头地的动机,解释倒是解释了一些事,逻辑上也能自圆其说,但不知为何,她有一种直觉,不是说唐云说谎话的直觉,而是很危险的直觉。 除此之外,她心中有一种极为荒诞的感觉,唐云,不像是加入了殄虏营,更像是与殄虏营合作,言行举止上也是这副模样,看似恭敬,也仅仅只是表面上的恭敬罢了。 足足许久,江素娘终于开了口。 “宫锦儿,必死!” “宫锦儿必死?”唐云一脸看傻逼的表情:“你逗我呢,杀宫锦儿,你不是在说笑话?” 沙世贵顿时激动了起来:“看吧看吧,副尉大人你看,就知这小子心怀鬼胎,他与宫锦儿如胶似漆,岂会让咱您杀了她。” “你是傻逼吗!”唐云直接破口大骂:“她爹是大帅,将会成为国公的大帅,南军威望不二,杀她,可以,你们有把握不让宫万钧怀疑到你们头上吗,我先不问你们为什么要杀她,我只问一件事,想造反,不拉拢一位边军大帅,而是杀他最在乎的人…” 说到一半,唐云面色突变,冷笑连连。 “算了,我还是去找李俭吧。” 江素娘:“你什么意思!” “想为江修报仇是不是,哈,就你这样的还想造反,为了报仇而造反,你他妈在逗我!” 说完后,唐云微微扫了一眼沙世贵,这家伙面如常色。 “唐公子误会了,与江修无关,宫锦儿再是对你言听计从,也不会对高举反旗,若她知晓你如当年江修那般背叛于她,你觉着,她不会杀了你?” “哦,这个说法我可以接受,那到时候我就先下手为强,不过有一点,我需要先成为宫家女婿,我需要将宫家掌握到手中,在此之后,只要不牵连到我身上,你就是将她千刀万剐也和我没关系。” 江素娘似笑非笑,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唐云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时间差不多了,我可不像某些人似的一点脑子都不长,给我一句痛快话,校尉,行,还是不行,不要想着光用个头衔糊弄我,校尉是能使唤不少人的,我不需要向上的名单,向下的,我能使唤的人的名单,同意,我帮童苫,假以时日,童家为殄虏营所用,不同意,就算宰了我也没用,半个时辰后我不回府,我的心腹会将两份信送出去,一封,给温宗博,一封,给李俭,到时候,黑白两道都会追杀你们。” 江素娘突然掩嘴娇笑了起来,随即站起身来到了唐云面前,竟然抛了个媚眼。 “半个时辰,早着呢,唐校尉既是谨慎之人,与我做戏片刻再离去不迟,免得遭人怀疑。” 沙世贵大急,没等开口,江素娘回过头,冷冷的开了口。 “这里,没沙校尉的事了。” 唐云心里乐的和什么似的,也不知道殄虏营的都尉是哪个蠢货,竟然让这种女人担任副手,殄虏营现在还没黄摊子,也是挺奇葩的。 第119章 龙颜震怒 沙世贵离开了,小半个时辰后,唐云也离开了。 进入马车后,唐云并不知道,黑暗的巷子中,沙世贵阴狠的双目一直注视着他。 车厢中,唐云眉头紧皱。 他本能的感觉到,江素娘还是没有相信他,至少没有完全相信他,嘴上说着相信,实则很有可能是权宜之计。 刚刚一直守在门外的阿虎,也听了不少劲爆的消息。 “乖乖,那鬼女人当真是江修的亲姐,沙世贵怎地也是三道军器监监正,那鬼女人打他如打狗一样,他娘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怎么说也是捏过乱党二把手大雷的男人了,以后说话能不能注意点素质。” “是,您说的是。” 阿虎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手掌,嘿嘿傻乐着,准备一会回府和马骉与牛犇好好吹嘘一番。 唐云打开车窗:“要么说人家是乱党呢,内部上下等级如此森严,还真是你说的,和打狗似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阿虎连连点头,换了是自己,第一个大耳帖子呼过来的时候就急眼了。 刚刚唐云被留下后,其实俩人什么都没发生,江素娘只是和他解释了一些事罢了,算是给出一些诚意。 百媚楼的老鸨子雨柔,也就是史大娇,其实并没有效忠殄虏营,只是单纯的效忠江素娘。 准确的说,老鸨子效忠的是视她为己出的齐公公,而这位齐公公呢,才是真正的殄虏营乱党,一个小旗。 唐云,现在成了校尉,和沙世贵平级,能够使唤的人就包括这位齐公公。 值得一提的是,朱芝松也成了唐云的“属下”了,协助他促使童苫成为家主一事。 唐云心里和明镜似的,江素娘就是派朱芝松监视他罢了,无所谓。 他无所谓,有人有所谓。 唐府马车消失在了尽头后,沙世贵从巷子中走了出来,面色阴沉的如同快要滴出水来一般。 唐云一夜之间摇身一变,从连个“军职”都没有的外围马仔,成了校尉,中高层。 看似有些儿戏,实则涉及到了殄虏营内部的一些“军规”。 最早的时候,殄虏营是轩辕家所创,毕竟是民间组织,因此各种称呼也好官职也罢,其实就是个虚衔,再一个是往高了叫也不合适。 江修加入殄虏营后,轩辕家也意识到了殄虏营已经成为滋生阴谋与利益交换的平台,当断则断,所有族人全部脱离了殄虏营,及时划清了关系。 随着轩辕家与殄虏营撇开关系后,江修迅速接收了权力真空,自此在殄虏营中掌管大权。 成了殄虏营实际掌控者后,江修就开始准备造反了,之前的军规也彻底改了,内部人叫做功三等。 如果在殄虏营中担任寻常的“卒”,那么将来会往上跳三级,卒上面是伍长,伍长上面是小旗,小旗上面是旗官。 说的再通俗点,那就是只要加入殄虏营,一旦造反成功,寻常的卒会变成旗官。 像沙世贵这种的,本身就位高权重,营中担任的是校尉,造反成功后,会直接成为“帅”一级别的,按照他的功劳,应该是会成为国朝四大帅之一。 现在问题出现了,唐云也成为校尉了。 沙世贵,混南地的。 唐云,也是混南地的。 沙世贵,在军中有威望。 唐云,也慢慢在军中有了名气。 俩人,现在还都成了校尉。 那么沙世贵能没危机感吗,不但有,而且还是很大很大的危机感。 就连沙世贵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和唐云相比,他真没什么优势,首先人家会成为宫家女婿,其次是人家办事能力在那摆着呢,才入职几天啊,跑了多少大单,给组织带了多少利润。 相比之下,沙世贵不但被温宗博盯上了,还多多少少暴露了江素娘的行踪。 “盯着他,本将知晓,知晓的,他定是心怀鬼胎!” 沙世贵望向黑暗之中,恨恨的说道:“狗东西,莫叫本将抓住了你的把柄,哪怕稍有苗头,便是担着副尉责骂,也要将你斩草除根!” 一名亲随轻声问道:“不如嫁祸一番?” 沙世贵双眼一亮:“怎地嫁祸。” “如今入城的京卫越来越多,卑下以为,不如伺机拉拢一个,再污蔑那小子是温宗博的心腹,以副尉大人杀伐果断的性子,哪怕没实证,为了大局也会宰了他。” “倒是可行。” 沙世贵微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如今副尉看重于他,得是好好谋划一番,不可留下首尾,还有那童家,那童苫,他娘的,早知如此轻易就可说服于他,老子私下见他一面好了。” “为时不晚,不如将军再去见一见他,将军是军器监监正,唐云无非是仗着宫家撑腰胡吹大气罢了,他能给的,您又何尝给不了。” “是啊,本将非但能给,还可从中作梗叫那小子给不了,只是若副尉知道了,怪罪下来该当如何。” “您就说您不想给,他偏要。” “对啊,他偏要,本将只能硬给了!” 沙世贵挠了挠下巴的胡子茬,露出了自以为很少老谋深算实则愈发像个莽夫似的傻笑。 ………… 京中,宫中。 朦胧的月色被乌云所遮,偌大的皇宫,安静的如同鬼蜮一般。 新君靠坐在御案之上,抓着手中长长的密信,刚毅的面庞浮现出了几分怒火。 “三十万贯,呵,三十万贯,那唐破山之子倒是好手段。” 内侍周玄侧目看了眼新君姬承凛,面带困惑。 刚得知这件事时,他还以为新君会狂喜。 “一明一暗,明有温宗博,暗有牛犇,朕,明明是叫这二人查案,可你看这信,看这温宗博所言,成了什么,成了朕的心腹,朕的禁卫,朕的户部左侍郎,统统被那唐云牵着鼻子走,事无巨细,竟都要这黄口小儿谋划定计!” “,温大人与牛校尉并非洛城人士,唐云久居洛城…” 说到一半,内侍周玄顿了顿,壮着胆子开口问道:“老奴斗胆,陛下您为何动怒,此事大有进展,唐云狂妄是有,也是干练之才。” “哼!”新君重重哼了一声:“是那唐破山!” “唐将军?” “不错,是那唐破山,唐破山在气朕!” 新君一把将密信扔到了地上,气呼呼的叫道:“他是在告诉朕,前朝,他不愿效忠宫中,本朝,也是如此,他就是要朕看看,连他唐破山的儿子都如此出色,更莫说他这当爹的,可他唐破山就是不愿入京入宫,就是不愿效忠于朕,该死,唐破山,该死,唐云,亦该死!” 周玄张了张嘴,这事儿…这么复杂的吗? “好,好你个唐家父子,殄虏营一事若是办成了,朕不计较,可若是办不成,九族,哼,你唐家九族…” 新君望向大殿之外,语气阴森至极:“就莫怪朕翻脸无情,讹你唐家九族,生生世世,世袭罔替!” 周玄:“…” 第120章 唐府 日升月落,早上与晚间已经感受不到太多的暑意了,即将入秋。 从唐云入职从事谋逆工作并升职,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乱党工作没有太多进展,至少唐云没参与到太多事中,倒是唐府,忙忙碌碌的。 唐府忙的不像一个府邸,像一个衙署,一个比洛城衙署更加衙署的衙署。 正堂中,唐云手里拿着一张一万贯银票,望着满面堆笑的宫家大管家,想骂人。 “唐公子,不,不不不,大少爷,不,也不对,姑爷,对,姑爷,老朽得管您叫姑爷。” 宫家大管家往那一站,那叫一个谄媚:“您不信老朽,不信帅爷,还能不信大夫人吗,大夫人看过书约了,您点头就成。” 唐云低头再次看了眼银票,终究是将骂人的话给咽回去了。 宫家大管家拿来了一万贯银票和一纸书约,代表的不是宫家,而是宫万钧,准确的说,是南军。 一万贯,为了加大供需军中肉食。 刚才唐云把银票都收了,旁边的阿虎越看这银票越眼熟,最后哥俩都想起来了,之前从夏慎那讹来的,之后送给了宫万钧。 说白了,就是宫万钧拿唐云送去的钱,转头回来给唐云,继续占唐云的便宜。 “好吧,好吧,好…吧!” 最后一个“吧”字,唐云说的咬牙切齿,将银票交给了刘管事,要马场那边扩大生产。 宫家大管家美滋滋的,朝着唐云郑重施了一礼,再向马骉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倒退着离开了。 这位管家也知道,但凡宫家占了唐云的便宜,唐云就会骂人,骂宫家人。 天天待在唐府的,待在唐云身边的,就一个马骉,因此这位阳光大男孩整天背锅,现在已经脱敏了,唐云骂他,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一副他和宫家人鸡毛关系都没有的样子。 管家离开后,唐云还没来得及找马骉出气,阿虎低声道:“李家在府外候了半个时辰了,李家老爷,叫进来吗?” “哪个李家?” “李腾,柳魁的账本上有他。” “哦,邻居啊。” 唐云点了点头,阿虎去把人叫进来。 李腾是个小老头,给唐云当爷爷的年纪,进了唐府立马年轻,和个孙子似的,前脚踏进正堂,后脚口水就喷脸上了。 “你他妈一把年纪都活狗身上了是不是,什么意思,顶风作案,故意给柳知府难看,打温大人的脸,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柳魁给你们做账那事还没查明白呢,又尼玛搞隐户这事,一百二十六人,足足一百二十六人,管吃管住不给工钱,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瞒报税银、弄虚作假、还收留了这么多隐户装你家佃户,知道的你是州府从七品主事告老还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尚书告老还乡,还要命吗,要命吗要命吗要命吗…” “扑通”一声,小老头涕泪横流,一口一个老夫错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主动去衙署交了罚金,找回那些隐户的籍册,把这些年所有拖欠隐户的工钱一次性发放,不准强留他们,你儿子不是多吗,交出来一个,不,两个,蹲大牢去,淳安县受灾,再拿出两万贯,说是受到温大人的感化,愿意拿钱交给府衙为灾民购买米粮,还有,弄几把万民伞送去府衙。” 小老头咣咣咣又是三个响头,千恩万谢。 “滚吧。” “那…”小老头连忙站起身:“三万贯,余下的一万贯,老朽愿交于唐公子,由唐公子救济淳安灾民,如何。” “懂事。” 唐云终于露出了笑容,走上前为小老头拍了拍裤腿:“都是邻里邻居的,谈感情多伤钱,你早说啊,这样吧,你拿四万贯,送一个儿子去蹲大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年半载就出来了,怎么样。” “那…那五万贯,是否可以免于牢狱之…” “啪”唐云一个逼兜子呼在了小老头的脑门上,破口大骂:“得寸进尺是不是,我是有原则的人,五万贯,送一个儿子进去蹲着,以儆效尤,行就行,不行连你也蹲!” 小老头傻眼了,恨不得也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多余说这废话! “明天午时之前把五万贯送去衙署,少一个子儿,我让温大人抓你全家!” “是,是是是,多谢唐公子,唐公子大恩大…” “滚!” “好嘞。” 小老头走了,跑的飞快。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旁的牛犇都看不下去了。 “唐兄弟,你这也太胡闹了,这怎么成。” 站到唐云面前,牛犇苦口婆心的劝道:“这都第几家了,几家了,这不是胡闹吗,五万贯,凭什么都给温宗博,你好歹留一些啊,这可不行,本将今日说什么也要为你做一回主,你留一万贯,哪怕伤了你我之间和气,你唐家也必须留一万贯!” 牛犇是真的看不下去了,温宗博拿了这些钱,肯定是给他主子,也就是天子。 问题是唐云都讹了好多家了,除去一开始拿三十万,这几日又弄来了快二十万。 哪怕他是天子心腹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必须让唐云“中饱私囊”点,要不然他觉得这钱拿的烧手,天子拿的烧手。 “这…”唐云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哎呀,陛下可不是宫万…可不是某些老不要脸的,占便宜没够,安心就是,你留一万贯,好歹留点,对不。” “那…哎呀还是算了,全给老温送过去吧。” 牛犇刚要再劝两句,门子匆匆跑了进来。 这小子一进来,唐云、阿虎、牛马二人组,心里同时咯噔了一声。 果不其然,门子乐呵呵的说道:“少爷,少爷少爷,出事啦,童家来了人,是童家两兄弟,童仁、童孝,这两兄弟带了不少随从,足足三十余人,说要见您,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唐云凝望着门子,认真的问道:“就是我真心求教一下,每当你说出事啦,或者大事不好啦,为什么总是嬉皮笑脸的?” 门子愣了一下,很诚实的回答道:“看热闹啊。” 唐云满面狐疑,这小子在唐府当门子,是不是有后台? 第121章 另立门户 童仁、童孝,并非亲兄弟,堂的。 半个月前,童家内部接任家主呼声最高的就是这二人。 现在,只剩下童仁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接任家主,因为他表弟童孝深陷谋害原家主童瑾的风波之中,威望大减。 其实后世西方国家所谓的竞选,和古代世家差不多,都是老祖宗们玩剩下的。 后世西方国家总统啊、议员啊、街道办事处主任之类的,一到竞选年就开始互相泼脏水,鸡毛蒜皮的小事大肆宣扬,摸小秘屁股、嫖满脸胡子茬的壮汉、玩皮鞭蜡油之类的,看似和闹笑话似的,实则效果显着。 古代许多家族的内部也是如此,人们注重的是一个品格,越是担任大位,越要完美无瑕。 这里面就有个先后顺序,很多内定的人选,不是说他实力过硬,很多人支持他,更多的时候,是他出身好,人品好,然后很多人支持他,他的实力才过硬。 毕竟没有哪个小弟愿意追随乌鸦那种大哥,连吃个饭都吃不消停。 现在童孝被怀疑谋害了童瑾,事情很严重,他自然也就失去了争夺家主的资格。 早在童瑾搬到洛城之前,童仁多次与童砺出现冲突,双方互看不顺眼,恨不得干死对方。 这就是动机,有了动机,有了府衙的调查结果,童仁现在是百口莫辩。 按理来说,支持童仁的人越来越少,童孝优势越大,不出意外的话,童孝应该稳坐家主之位了。 可惜,不出意外终究是出意外了。 俩人进了正堂,唐云站起身,面带笑容。 唐兄弟,容貌有着五六分的相似,气质大不相同。 作为堂兄的童仁,很儒雅。 作为堂弟的童孝,满脸的桀骜不驯。 第一次见面,俩人都施了礼,很客气,对唐云很客气,对自家兄弟很不客气,互相对望了一眼,和瞅见杀父仇人似的。 坐下后,童仁率先开口,先是苦笑,再是叹气。 “未投拜帖冒昧来访,唐公子海涵。” 坐下后的童仁又拱了拱手:“实乃童某…” 唐云微笑着打断道:“童家是南阳道州城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二位公子也算是童家的掌舵人了,能来洛城,来我唐家,小弟喜不自胜,寒暄就免了,先谈事,谈过之后再寒暄不迟。” “唐公子快人快语!” 堂弟童孝一拍大腿,朗声道:“我童孝是有一事相求…” 童仁皱眉纠正道:“是我童家有一事相求。” “哼!” 童孝哼了一声,望着唐云说道:“大伯之死,与我无关。” 唐云点了点头:“然后呢。” “还望唐公子给我一个清白。” “不是。”唐云乐不可支:“就算你是被冤枉的,那也是府衙下的结论,而且现在还没有一个真正的说法,何来的让我给你一个清白,听你这口气,和我冤枉你似的。” 童仁笑着说道:“洛城谁人不知,温大人倚重唐公子如左膀右臂一般,想来,唐公子是有办法令柳知府与温大人给舍弟一个清白。” 门口看热闹的牛马二人组互相对视了一眼,俩人心中满是困惑,困惑至极。 堂弟童孝在家族中被质疑,威望大失,堂兄童孝应该趁他病要他命才是,也好稳坐家主之位,这怎么还主动为竞争对手寻求清白呢? 至于童仁口中的清白,无非就是快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洛城官府出面,说童瑾之死与童孝无关,随便找个替死鬼顶缸就完事了。 唐云呷了口茶:“果然是兄弟情深,小弟羡慕。” “谁与他是兄弟!” 童孝冷笑一声:“他是怕我童孝自立门户,他想做家主,却不想做一个四分五裂的童家家…” “住口!”童仁狠狠瞪了一眼童孝:“莫要胡说八道,还嫌我童家丢的颜面不够吗。” “你嫌丢人?” 童孝怒骂道:“嫌丢人你就莫要与那群老不死的对付我!” 唐云恍然大悟,大致听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童仁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反正他童家的事已经在州城闹的沸沸扬扬,也不怕在唐云面前丢人了。 “阿孝,收手吧,为时不晚,你二房的生意,我们不动。” “你当你是谁,家主吗,你能做主?” “你已是将我爹气的一病不起…” “莫要赖我!”童仁瞪着眼睛吼道:“明明是你煽风点火,二伯劝你不要失了分寸,是你不择手段想要夺位忤逆二伯,这才将二伯气的一病不起!” 童孝冷声道:“多说无益,如今族中已无人为你说话了。” “吓我啊,那我多年来为家族做了那么多事,怎么算,我丢的那些田产,怎么算,与我交情莫逆的那些世家子,又怎么算!” “我会与长辈们说,十二年后,由你长子做家主,童家,只有我这一支与你二房,如何。” “我还说十二年后你做宰辅。” 童仁满面不屑:“哪知到时谁实力雄厚,说不定我死了呢,你们这一房整日招惹是非得罪人,要是你们全死光了,十二年后,我找谁谈,谈个屁!” “你…” 当着唐云这个外人的面,童孝明显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再闹下去,便要打,打了,就莫怪我不念亲情!” “不念,千万不要念,不用劳烦你与那些老东西,本少爷自立门户!” 深吸了一口气,童孝攥紧双拳:“新童家,阗州童家!” “你疯了!” 童仁霍然而起,一步一步走到童孝面前:“你再说一遍,我童仁,要亲口再听你说一遍!” 在童仁的逼视下,童孝下意识将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也有些躲闪。 “我想做家主,为了什么,只是想帮着家族做点事,该做的,我都做了,要钱财给钱财,要出力我亲自出力,是你从中作…是某些宵小之徒从中作梗,陷害我谋害大伯导致我在族中威望大失,这公道吗!” 童仁面容极冷:“我只问你,是不是要自立门户!” “我比你强!”童孝迎向童仁阴冷的双目,指着自己:“族中的老鬼们都瞎了眼,难道他们选错,我也要认?” “我问你…”童仁身子前倾:“是不是要自立门户!” “我想家族好,大家又不服了,我能如何,不如各奔东西…” “好!”童仁转身回到了座位上:“那便打就是了。” 说罢,童仁看向唐云:“叫唐公子见笑了,这就告辞。” “这也不成,那也不可!”童孝猛然站起身,指着童仁叫道:“你分明就是想我死!” “没人会允许家族四分五裂,所有童家人都会对付你。” “那便打,打啊!”童仁如同困兽一样吼道:“看谁先死!” 第122章 州城恶霸 童家二兄弟,走了,一前一后,如同一场闹剧,一场家丑必须外扬的闹剧。 唐云没有送,兄弟二人,一个都没送。 管家走了进来要收拾茶盘,唐云摇了摇头,耐心的等着,大家不明所以。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童仁去而复返。 进了门,拱手施礼,开门见山,提了一个要求。 如果唐云马上让府衙坐实童孝谋害童瑾一事,他童仁愿与唐家结盟,坐上家主之位后,愿将童孝名下五成的产业交给唐家,剩下五成,唐、童两家共同经营。 唐云微笑着,点头着,意动着,说考虑考虑。 童仁离开了,很满意,因为唐云微笑了,点头了,意动了,说考虑了。 待童仁走出了府邸后,唐云没有任何犹豫。 “放出消息,童家兄弟二人拜会了我,童仁想要遮掩童孝谋害童瑾一事。” 马骉应了一声:“这就去。” “还有,童仁逼童孝治自立门户,不是童孝想要自立门户,当哥的,欺人太甚。” 马骉挠了挠后脑勺:“明明是童孝见到甩不脱嫌疑才想自立门户的。” “按我说的做,童仁为了当家主,不惜将家族搞的四分五裂,所谓为童孝遮掩谋害童瑾,也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似乎被童孝要挟了拿了把柄,童孝,很有可能是无辜的,听懂了吗?” “原来如此!” 马骉流露出听懂了但是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什么都没听懂的表情。 “去吧,人心,会为我们放出的谣言补全所有漏洞。” 马骉去了,去找柳朿。 造谣这种事,官府最擅长了。 当夜,又一个童家人来到了唐府,童苫。 没有去正堂,而是后花园。 童苫见了唐云后,拱了拱手,随即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唐云躺在躺椅上,打着哈欠:“我还以为你得等两天才来找我呢。” 童苫苦笑连连,来到了唐云面前,想了想,又坐在了旁边。 “为何?” “什么为何?” “我了解童仁,野心勃勃,杀伐果断,正因如此,他会答应你任何条件,哪怕与殄虏营合作。” “看出来了,这家伙长的儒雅,实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不过他是一个守信的人,要不然你们童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支持他。” “既你知晓他守信,为何不拉拢于他?” “问的不是废话吗。”唐云哭笑不得:“我不是已经拉拢过你了吗,而且咱俩也开始合作了。” 童苫双目灼灼:“对你而言,他比我,更有用!” “是啊,我知道,之前你吹牛b了,你们童家不是你、童仁、童孝三足鼎立,而是童孝、童仁楚汉相争,你不过是夹缝中生存罢了。” 童苫面色闪过一丝尴尬:“谣言,是你放出去的,对吗。” “你今天怎么回事,满嘴废话,他来我唐家,除了我唐家的人,还有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当然是我了,难道还是叶问啊。” “为何。” “你怎么还是问废话。”唐云坐起身,皱眉道:“我答应过你,帮你夺家主之位,哪怕你吹牛b了,哪怕你对我有所隐瞒了,但我会守信,因为我答应过你,那么我就会尽力帮你。” 童苫低下了头,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唐云耸了耸肩:“不过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出关以及商队的事,我都可以搞定,但是修城墙的事,暂时拖延了。” 顿了顿,唐云皱眉道:“我找了沙世贵几次,他总是避而不见,原因我也不知道,按理来说,他们是想拉拢你才对,他应该极力配合我,可是…” “他寻了我。” “什么意思?” “沙世贵,寻了我。”童苫抬起头,望着唐云,面带几分愧色。 “他与我说,你不过是个信口雌黄的小儿罢了,所言所语并不作数,他是三道军器监监正,殄虏营中你毫无资历,要我不要轻信于你,与他合作才是上策。” 唐云的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即便之前就知道沙世贵并非老狐狸,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莽夫罢了,现在依旧诧异,诧异这个白痴居然一点脑子都不长。 “沙世贵让你不要与我合作?” 唐云神情微变,难道是江素娘那个碧池授意的? 转念一想,唐云觉得可能性不大,不提信任度,只提价值,他比沙世贵高,高的多的多,从利益角度来讲,没必要将简单的事情搞的这么复杂,这就是说,沙世贵很有可能瞒着江素娘接触了童苫。 “还有一事,童某困惑不解。” 童苫凝望着唐云:“为何殄虏营不暗中拉拢童仁、童孝两兄弟,只是寻了我?” “因为你负责采石场的差事,与南军有关,与修葺城墙有关。” 童苫面色剧变:“殄虏营欲破关,与异族里应外合?” “应该是吧。” “原来如此,这便是你为何帮我,而非助童仁、童孝兄弟二人的缘故,采石场与马队是我统管的。” “大哥!”唐云彻底服了:“你今天怎么回事,一点脑子都不长,你自己都说了,我不是乱党,我是卧底,我是接近这伙人的金牌小密探,那我拉拢谁不都一样吗,拉拢谁都比拉拢你强。” “哦对,是,是如此。” 童苫满面尴尬之色,唐云又不是真的乱党,他能不能帮着殄虏营里应外合,对唐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总之,我帮你,是因为我答应过你,并且我是信守承诺之人,还有一件事。” 唐云耸了耸肩,没好气的说道:“根据我的调查了解,童家,童家二代与三代子弟中,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没欺负过老百姓,当然,你也不是什么好鸟,你他妈只欺负世家子,在州城没事就霸凌其他府邸的少爷公子,但没碰过百姓。” “百姓?”童苫困惑至极:“此事与百姓何干,童某出身童家,自是不屑欺辱百姓的。” “你不懂。” 唐云又躺了回去:“你不是好人,其他童家人也不是好人,但是你这个不是好人的人,不屑欺负百姓,他们呢,是完全没拿百姓当人,矮子里面拔将军,你运气好喽。” 童苫哑然失笑,深深看了眼唐云,也不知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 站起身,童苫抱了抱拳:“我去寻江素娘。” “干什么?” “问她究竟是何意,为何你寻我,沙世贵也寻我,问她,为何你言说殄虏营大志,而沙世贵,只是言说要我不要轻信你,再问她,殄虏营中人,是不是貌合神离,既如此,我童苫绝不与殄虏营同舟共济。” 唐云打了个响指,冲着童苫哈哈一笑。 童苫也笑了,二人相互看着,相互笑着,心照不宣。 第123章 狗急跳墙 童苫离开后,唐云回卧房睡觉了。 这家伙找没找江素娘,唐云不知道,他选择相信童苫。 暗中盯着百媚楼的人手,已经全部撤回来了,盯着沙世贵与朱芝松的人也是如此。 并非是没意义了,只是唐云传递了一个信号,一个出于尊重,双方需要互相信任的信号。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一场秋雨来的毫无征兆,噼里啪啦嘁哩喀喳叮了咣当的下了起来。 童苫离开了洛城,前往了州城,童家的大本营。 唐家在州城没任何人脉,柳朿与温宗博有,随着牛犇在唐府、府衙两头跑,唐云了解到童家在州城的闹剧愈演愈烈。 童孝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州城那边说是城外钓鱼,遇了山匪,脑袋被砸得四分五裂,死状凄惨。 没过几日,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童仁,但是许多童家人站了出来,为童仁作证,案发时他在府中宴请族老。 这些人的口供十分值得信任,没人知道真相,人们只知道童家的闹剧上演得快,结束得也快,两个家主最有力的竞争者,都变成了笑话。 脾气暴躁想要自立门户的童孝,钓鱼时死了。 老的,没法站出来主持大局。 小的,资历不够。 童苫站了出来,带着童家人,以最狠辣的手段,将所有想要趁虚而入打童家主意的人,打得心惊肉跳,肝胆欲裂。 童家内部,已经有大量的小辈推举童苫成为新的家主,族中的老资历,还是不吭声,不敢吭声。 唐云了解过这一切后,颇为感慨。 闹到了最后,还是要上演全武行,所谓世家、书香门第、名门望族,说来说去,终究是要靠拳头的。 唐云不喜欢拳头,不喜欢武力,因为这并非他所擅长的。 大雨已经连下了两日,日夜不息。 关于殄虏营,唐云已经很久没有进展了,温宗博与牛犇都有些急。 二人不应该急的,唐云加入殄虏营短短几日就获取了高层的名字,并且成为了校尉,可谓进展神速。 只是因为最近没有更新任何新的消息,相比之前进展飞快,二人难免有些急。 他们急,唐云不敢急。 以前做外围马仔,再是急功近利也可以解释为了出头。 现在都成校尉了,出现任何反常的、不合理的、遭人怀疑的行为举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童苫离开洛城前找了江素娘,或多或少坑了一下沙世贵。 江素娘是包容了沙世贵,还是又教训了一通这个不长脑子的莽夫,唐云尚且不知,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随着南军传来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后,原本不急的唐云,难免急了起来。 关外异族蠢蠢欲动,多个大部落的首领已经频繁接触,隔三差五就有异族部落的探马尝试接近城墙观察城防。 唐云愈发地急,既然江素娘不动,那么就要刺激刺激她,让她动起来,不但要动,还要激烈地动,不停地动。 唐云向温宗博提供了一个建议,后者接受采纳了,当日就带着京卫去了兵备府,抄录了所有军器监相关账目。 抄录,不是带走。 带走,代表撕破脸了,有证据了。 抄录,代表怀疑,只是怀疑。 怀疑也要分人,知府柳朿怀疑,军器监的官员敢跑到府衙门口骂大街。 专业对口的国朝户部左侍郎怀疑,军器监内部愁云惨淡惶恐不安。 当夜,城北一处民居之中,江素娘坐在靠窗的角落,还算娇媚的面容挂满了寒霜。 朱芝松与沙世贵也在,前者垂着头,欲言又止,后者满面怒火,咬牙切齿。 “早就说了那小子心怀二心,理应将他灭口!” 沙世贵如同困兽一般,在屋中来回踱着步,越是说,越是恨。 江素娘望向朱芝松:“世子以为呢?” 朱芝松刚要开口,察觉到了沙世贵望向他的眼神有些莫名。 “卑职…” 朱芝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片刻,道:“唐云早已告知了温宗博的来意,查沙校尉也不过是早晚罢了,再说兵备府的账本毫无猫腻,温宗博最终不过是一无所获罢了。” “放你娘的屁,本将是三道军器监监正,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来兵备府查我军器监的账,将本将的颜面置于何处?这也就罢了,那小子不是温宗博的心腹吗?京卫闯进了兵备府抄录账目,那小子为何不提前告知?他到底是何居心!” “敲打。” 江素娘缓缓道出了 “敲打” 二字后,自己也觉得很是荒诞,荒诞至极。 不提唐云资历,哪怕是 “官职” 也不过是校尉,和沙世贵平级,更不如江素娘。 可敲打二字,的确适用于这件事,唐云,敲打江素娘,敲打沙世贵,敲打殄虏营这群乱党。 江素娘摇了摇头:“童家一事,沙校尉不应寻上童苫,多此一举。” 沙世贵闻言,又羞又怒:“卑职不过是想要知晓那小子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已是责罚过你了,非是要旧事重提,只是你太过冒失,加之此事过后,我离开了百媚楼,世子与你,又再未与他接触过,想来,他是因这两件事敲打我等,让我等知晓他的价值。” “他是个什么狗东西,也敢这般行事,换了军中,早就扒了他的皮!” 沙世贵深吸了一口气,凝望着江素娘:“副尉大人,卑职以为,此子不能留了,就算他没有心怀二心,这般行事,分明是不将我等放在眼中,不不不,分明是不将副尉大人放在眼中,我殄虏营谋的是大事,定的是江山,需诸袍泽其利断金,而非唐云这般张狂无度之人,长久下去,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江素娘似是意动了,又有些举棋不定。 温宗博突然查沙世贵,其实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了,之前唐云也说过这事,因此兵备府那些账目是没有任何猫腻的。 问题是温宗博今天带人去了兵备府,唐云根本没告诉他们。 他们不相信唐云丝毫不知情,既然知情还不告知,明显是闹脾气,也可以理解为某种意义上的 “敲打”。 江素娘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但她理解,理解唐云。 原本童苫这事是唐云负责的,结果沙世贵背着唐云找了童苫,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加之江素娘离开了百媚楼,又让朱芝松和沙世贵不要再轻易与唐云接触,如同将其雪藏了一样。 “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子对大事有助。” 衡量再三,江素娘有了决断。 相比唐云这种有能力但是又有脾气的人,她更不喜欢另一种人 —— 没脾气,但是也没啥能力的人。 “沙校尉,告个病假吧,先行离开洛城,叫温宗博查无可查,有我与朱世子在洛城,断然不会叫…” “副尉!” 沙世贵低吼一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你叫本将告假,叫本将告假?!” 江素娘的眼底掠过了一丝莫名,瞳孔也不由得收缩了几分。 “本将是三道军器监监正,三道军中,谁不给本将几分颜面,温宗博扫了我的颜面,你叫我告假,叫我逃,叫我离开?” 朱芝松面色大急:“沙校尉!” “给老子闭嘴!” 沙世贵气喘如牛:“都尉大人欲行大事,这等紧要时候,你竟叫我离开洛城,叫军中兄弟如何看,叫都尉大人如何看,难道我沙世贵,难道本将,难道副尉你为了那黄口小儿,让本将……” “够了!” 江素娘霍然而起,一步一步来到沙世贵面前,声音极冷。 “都尉大人欲行大事,需先将人手安插到边城之中,需童苫,既需童苫,便需唐云。” “可唐云……” “唐云是否有二心,暂且不论,本副尉只知,你亲随整日在洛城招摇过市意图接近京中京卫,本副尉更知,你打点府衙,打探唐云与温宗博是否密谈了什么,本副尉还知道,你寻了齐公公,意欲嫁祸唐云令我等痛下杀手取其性命,是也不是!” 沙世贵如遭雷击,眼角不由自主地快速抽动着。 “倘若温宗博抓了你的把柄坏了大事,后果,你是知晓的。” 江素娘转身坐回到了凳子上:“沙世贵,莫要忘了,你的命是谁给你的,你今日所得一切,又是谁给你的。” 沙世贵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面容愈发狰狞,扭曲。 足足片刻,沙世贵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咬着牙应了一声 “唯”。 “离开洛城。” 江素娘挥了挥手,如同赶苍蝇一般,满面不耐。 沙世贵站起身,离开了民居,却没有进入马车,而是任由暴雨拍打在了身上,走向了黑暗之中。 屋内,朱芝松一言不发,心情复杂。 “明日一早,去见那唐云,告知他,本副尉,要他一个解释,退下吧。” “是。” 朱芝松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离开小院,朱芝松愣了一下,因为随从没有撑伞出现。 四下看了看,他只好走向马车。 谁知刚靠近马车,粗糙的大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巴。 朱芝松大急,刚要回头,沙世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莫惊,本将有要事与你相商。” 大手,松开了,朱芝松转过身,面色阴晴不定:“你要说什么。” “唐云,必怀二心,他便是再善于伪装也难逃本将双目。” “副尉大人说了,你…” “我会向副尉大人证明。” “如何证明!” “我有证据,与他对质就是。” 沙世贵满面戚容之色:“知你也被那小子诓骗了,对其欣赏有加,你只需帮本将一个小忙,只要我与他对质,他必会露出马脚,如若是本将错了,本将绝无二话,离开洛城。” 第124章 虚惊一场 小雨淅沥沥的下着,很是令人厌烦。 蹲在正堂门口的唐云左手抓着信件,右手拿着五万贯银票,直挠头。 “这群乱党这么有钱呢吗?” 唐云仔细辨别了一下银票,越想越闹心:“我爹战功赫赫,解甲归田后留下一身伤疤,现在一到下雨天,一说话嘴都返潮,结果这群乱党,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万贯?” 马骉连连点头,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宫家的情况也差不多,宫万钧堂堂国朝四大帅之一,一个月的俸禄才十二贯六百文,府里一群下人,都靠宫锦儿养着。 再看这群乱党,拿出几万贯银票和玩似的。 “少爷。”阿虎看了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小的心里有些发慌,这群狗日的已是好久未联络您了,好端端的,朱芝松突然说要入马场的份子,五万贯才占两成份子,要知道外界都以为咱供应军中肉食是赔钱赚吆喝,他为何要吃这亏。” “是极。”牛犇附和道:“要谈,来府中谈就是了,为何要你去城外马场谈,莫不是有诈?” 唐云没吭声,他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不过朱芝松的信上倒是写了,不来府上是要避人耳目,他不想叫沙世贵知道他和唐云联系了并且入股马场。 这个解释倒是能说的过去,问题是朱芝松以为马场是赔钱的,入股,肯定是花钱买名声,既然买名声,外界肯定要知道,外界都知道了,沙世贵能不知道吗,因此这个说法有些牵强。 “我先咨询一下法律意见哈。”唐云看向牛犇:“朱芝松,是乱党,对吧。” “对啊。” “他现在拿五万贯要马场两成份子,对吧。” “对啊。” “那么有一天这群乱党被一网打尽后,他在我唐家马场的两成份子,算谁的,是充公啊,还是怎么的。” “这…”牛犇挠了挠后脑勺:“按律令,不止是抄了份子,与乱党有关的一切都要吵了,不过他只占两成份子,你这又是权宜之计,加之追查乱党一事居功至伟…” “你别搁这水字数了,直接说结论。” “这五万贯你拿着吧,陛下不会计较,温大人更不会计较。” “嘿嘿。” 唐云乐了,打了个响指,刘管事跑了过来将银票收了。 不用唐云交代,刘管事知道怎么办,尽快花完,将银票变成固定资产,全部用在马场上,谁要是将主意打到这上面,先问过南军六大营军伍的刀够不够锋利。 站起身,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软甲拿来,走,出城,会一会小娘炮。” 牛犇欲言又止,阿虎也觉得不应该去城外见朱芝松。 不过二人都知道唐云也多少有点怀疑,若不然不会穿软甲。 事实上俩人都想多了,唐云哪是多少有点怀疑啊,那是纯纯的奔着赴死去的。 “管家,你和刘管事带着护院兵分两路,一路去百媚楼,一路去城北民居,天黑之前,见不到我,直接抓了江素娘…” “马骉,你回宫家,问问宫灵雎有没有时间,暗中保护我,多带些好手,别暴露…” “阿牛,你去找些信得过的京卫,先行出城,埋伏在马场四周,带着弓啊…” 交代了一番,各自离去,只有阿虎一人陪着唐云换上软甲。 一切准备就绪,唐云又回屋发呆去了。 他可不傻,时间定在了半个时辰后,他要一个时辰后再出城。 眼看到了申时,唐云这才慢慢悠悠的离开了唐府,一刻钟前,牛马二人组和管家已经派人传回了消息,准备就绪。 马车离开唐府后,直奔城外。 唐云打开了车窗,总是不由自主的望向外面,既没发现暗中保护自己的人,也没发现形迹可疑的人。 “也不知道是我想多了,还是都挺专业。” 唐云一副心大无比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混到了今天,他的胆子越来越大。 或许他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风险与收益成正比的道理。 俗话说的好,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出来混就靠一个字,要么他妈的搏,要么他娘的莽,整天前怕狼后怕虎的,那不叫心思缜密,那就是单纯的磨磨唧唧。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一直到了马场,是既无惊又无险。 进入马场后,和个落汤鸡似的朱芝松也骑着马出来迎接了。 见到了唐云,朱芝松故作生气的模样说道:“怎地如此不守时,害得愚兄白白等了这么久。” “那什么,事多,抱一丝哈。” 唐云钻出了马车,脸上陪着笑,心中暗暗诧异。 朱芝松就带了一个跟班,还是个书童。 二人进了屋,朱芝松从怀里拿出了书约:“愚兄所写,如何,贤弟过目一番,如有需商议之处再改就是。” 唐云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没想到小娘炮的字写的还挺好。 膀大腰圆的九娘在旁边站着,乐呵呵的。 刘管事隔三差五过来送钱,叫马场,实际上全是猪,各种猪,附近的村民都叫过来上工了,盖猪棚、修水道、围猪栏,手脚麻利的,身家清白的,则会签订书约长期上工。 唐云特意交代过,招工可以,工钱一定要给的足,但只能负责一些不涉及到“核心机密”的活计,尤其是饲料配比,只能九娘负责,不能告知其他人。 现在光是在马场上工的就有上百人了,这百十来号人,统统归九娘管。 “行,两成份子是吧。” 唐云点了点头,接过笔后,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如同尿呲出来的名字。 朱芝松都愣住了,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丑的字。 书约写好了,朱芝松又提出了让唐云带他了解了解马场的要求。 拿了人家五万贯,而且还准备黑吃黑,唐云欣然应允。 其实这事有点不对,按理来说,应该是“先考察”,再“签合同”。 朱芝松正好反了,不过也能理解,这家伙就是花钱买名声,赚不赚钱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事实上,不止是朱芝松盯上马场了,洛城许多其他府邸也有这想法。 钱,从哪都能赚,名声,花钱都买不来。 就和后世某些所谓的企业家似的,整天捐款,捐的还是自己创办的基金,为了什么,那是钱多的没地方花吗,当然不是,是为了避税,还能赚个好名声。 马场很大,溜溜达达看了一圈儿,已经快入夜了。 小雨,依旧淅沥沥的下着。 朱芝松是骑马来的,唐云邀请小娘炮一起进入马车中回城。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出身良好的朱芝松,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风趣的讲述着北地的风土人情。 唐云打着哈欠应付着,心中戒备到了极点。 夜,能遮掩罪恶。 雨,能冲洗鲜血。 雨夜时,总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结果眼看着都入城了,屁事没有。 唐云都快忍不住了,真心想一问朱芝松,你到底要不要搞我? “对了,贤弟知晓北军用的箭矢与南军不同吗。” 不等唐云开口,朱芝松得意洋洋的说道:“北军箭矢杆沉尖锐,可破甲,北军好男儿站在城墙上射杀草原狗崽子,万箭齐发,啧啧啧,兄弟我瞧过。” 望向窗外,朱芝松露出了向往的神色:“我也想从军的,自幼就想。” 第125章 好友 马车入了城,一心求搞的唐云大失所望。 余光扫了眼朱芝松,唐云还是想不通。 在马场里溜达的时候,小娘炮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总是左顾右盼着。 尤其是出了马场的时候,朱芝松神情极为紧张,那种紧张已经没办法掩饰了。 直到上了官道,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神情放松,一路上谈笑风生。 “世子殿下。” 唐云推开了车窗,目光幽幽的望向车外:“殄虏营要杀我,对吗。” 朱芝松的笑容戛然而止:“贤弟何出此言?” “你们已经很久没联络过我了,童家的事本来很简单,沙世贵非要搞的很复杂,没错,我很恼火,因此温宗博去军器监抄录账本,我没有示警你们,想来,副尉和沙世贵对我极为不满,紧接着,你约我出城…” 收回了目光,唐云凝望着朱芝松:“五万贯占马场两成份子,都是幌子,只是为了让我出城,对吧。” “没有,万万没有。”朱芝松的连连摆手,呼吸都变的有些急促:“贤弟多心了,愚兄岂会设下杀局诓骗于你,不是杀你,岂会杀你。” “副尉,还是沙世贵?” “哎呀,连愚兄你…” 唐云摇头打断道:“你刚刚说,我多心了,你没有设下杀局诓骗于我,而非真的只是为了占马场的份子。” 朱芝松干笑道:“这有何区别?” “区别是不大,但是你最后说的是不是杀我,岂会杀我。” 唐云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再问你最后一次,是副尉,还是沙世贵。” 在唐云的逼视下,朱芝松的目光有些闪躲,明明还可以否认辩解,话到嘴边了,终究还是垂下头,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沙世贵。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副尉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朱芝松的面容愈发的红,愈发的羞愧:“副尉命沙世贵离开洛城,暂避温宗博锋芒。” 说到这,朱芝松抬起头,目光满是莫名之色:“你既知晓我骗了你,为何还要出城?” “我…”唐云苦笑了一声,情真意切:“因为我把你当朋友,不,是好友。” “好友”二字,如同掏到了朱芝松的姬…如同掏到了朱芝松的前列…总之触碰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羞愧过后,便是极致的愤怒,朱芝松紧紧攥着拳头:“可你入营那一次,我已出卖过你了,你为何还要信我,还是要信我!” “我以为,你把我当朋友。” 又是一句暴击,上一次唐云被朱芝松“出卖”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我把你当朋友,我以为,你也把我当朋友。 朱芝松的眼眶红润了,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该死,他真该死… 唐云伸出手,拍了拍朱芝松的膝盖,笑道:“看来你是把我当朋友的,至少,你告诉了我实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沙世贵没有动手,可至少,你没有继续隐瞒我,以后,不要再骗我了,好吗。” “我…是愚兄的错,可我断然不会再害贤弟。” 朱芝松一把抓住了唐云的手腕,摇着头,不断摇着头,眼眶红润。 “沙校尉言说你心怀二心,温宗博已盯上了他,城中人多眼杂,这才想要在城外与你对峙一…” 番“字”还没开口,朱芝松余光扫到窗外一个模糊的身影,面色剧变。 “贤弟小心!” 因为唐云是坐在右侧的,加上入戏太深,根本没注意马车外的异常,等朱芝松喊出“贤弟小心”四个字的时候,已经是伴随着弓弦紧绷的声音。 唐云没有做得出任何反应,他的身体硬件条件也不支持他做出任何反应。 反观朱芝松,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抓住了唐云的脖领子落了下来,紧接着弯腰起身压了过去。 “噗嗤”一声,锋利的箭矢穿过了车窗,射进了肉体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唐云想要站起身时,却被朱芝松狠狠的压住,紧接着,温热,鲜红的液体流淌在了他的脸上。 “阿虎!” 唐云大吼一声,可回应的并非是阿虎,而是金铁交鸣之声,伴随着马儿的嘶鸣,车厢一阵晃动。 这一刻,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 故布迷阵! 将他约到城外,叫他误以为会在城外动手,不敢在城内引起任何骚乱! 因此安排布置的人手都调到了城外,官道与马场附近。 谁知真正动手的地点,竟然是根本没考虑过的城内,就在家门口不远处! 唐云腰部用力将朱芝松顶回到了车座上,一脚踹开车门,刚要跳下车,阿虎突然出现,一把将他给推了回去,随即用后背紧紧贴着车门。 此处,距离唐府不过半里之遥,已经算是进入了城南,进入了整座城权贵最多,却最是幽静的城南区域。 马车所在的位置,就在一条巷口,在往前百步则是柳府,知府柳朿的府邸。 谁能想到,刺客,竟会在这种地方动手。 用身体紧紧贴住车门的阿虎,缓慢的呼吸着,老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黑暗中的一切异动。 车厢中的唐云,这才发现朱芝松瘫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横流,左胸口略微凸起,形状,像是一个箭头。 “贤弟我…我…” 朱芝松满面煞白之色,脸上布满了汗珠:“沙世贵说…说只是…只是与你对峙…只是对峙…我…” “别尼玛逼逼了。” 唐云骂了一句,一把扯开了朱芝松的衣襟,心里咯噔一声。 一种从未见过的箭矢,从朱芝松后背射出,穿过了身体,箭尖停留在了左胸口稍上的位置。 “我不想死,我…我还不想死…” 渭南王府世子殿下,流出了眼泪,每一次开口,都会牵动伤口剧痛不已,满是恐惧的面容,苍白无助,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孩童。 唐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只是能感觉到一些事,感觉到朱芝松双眼的生命气机,不断飘散着,愈发黯淡无光。 “贤弟,救我,救…救我,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不想死…” 朱芝松的眼皮如同有着千斤之重,双眼竹简开始不对焦,轻声呢喃着,不想死,不想死。 “没事,我在,我在这呢。” 唐云搂住了朱芝松的脖子,温柔的安抚着。 “我在呢,我在你身边,我陪着你呢,没事,没事的。” “我在呢,就在这里…” “没事的,没事的…” “我陪着你…” 一声声低语,鲜血,早已染红了唐云的衣衫,躺在他怀中的世子,渐渐没了声息。 “我他妈穿软甲了!” 唐云突然粗暴的摇晃着朱芝松的躯体,低吼着,大骂着,最终,呢喃着。 “我穿软甲了,穿软甲了,你看,这就是软甲,我…我穿软甲了…” 车厢外依旧一片寂静,足足许久,阿虎确定了没有其他刺客后,大声叫喊着。 几处府邸的门子举着火把赶了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赶了过来,越来越多的人,赶了过来。 第126章 体面 马车,静悄悄的进入了唐府。 没有人知道马车中发生了什么,那些跑过去的人们,只是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牛犇跑回来了,马骉跑回来了,就连满腹怨言的宫灵雎也来到了唐府想要问问唐云为什么折腾她。 可当所有人来到后花园时,全都沉默了。 唐云坐在那里,坐在雨水之中,歪着脑袋,面无表情的看着,望着,看着一具尸体,望着大虞朝渭南王府世子殿下的尸体。 朱芝松,就那么安静的侧躺在那里,身上插着一根手臂长短长箭。 唐云不想让下人们将尸体搬进屋中,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在外面好,外面,还下着雨,雨,能够冲刷掉朱芝松脸上的泪。 堂堂的世子殿下,临死之时怎么能哭呢,怎么能害怕呢,怎么能流泪呢,这样,不体面的。 唐云,就那么呆呆的坐着。 雨水,只是冲刷掉了眼泪,却怎么也冲不掉他身上的血迹。 赶来的人,越来越多,雨,也越下越大,后花园中,也愈发的沉默。 “不对,这样不对的。” 唐云突然爬了起来,来到阿虎面前,夺过他手中的短刀,又狼狈的跑了回去,蹲在地上。 左手,抓着插在尸体上的箭杆,右手,拿着短刀不断地来回摩擦,试图切断箭杆。 马骉凑了过去,轻声道:“唐兄弟,马某…” “滚!” 唐云一把推开了马骉,满身戾气,只是当他再次看向尸体时,又变的那么的沉默,那么的平静,随即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用短刀切割着箭矢。 温宗博沉沉的叹了口气,走了过去,解开蓑衣披在了唐云的身上。 月白色的儒袍,满是泥泞,满是鲜血,本就是那么的违和,披上一件棕叶与龙须草编制而成蓑衣后,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那么的荒诞。 唐云的动作,愈发的轻柔,仿佛怕惊醒熟睡的好友一般。 箭杆,终于断了,唐云露出了笑容,傻笑,随后慢慢将尸体摆正,仰面朝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任由雨水冲刷着他那不堪而又扭曲、无奈而又悲情的过往。 宫灵雎撑开了油伞,轻手轻脚的蹲在了唐云的背后,为两个朋友,刚刚成为朋友的人,遮挡着风雨。 温宗博与柳朿,低声询问着,阿虎满面愧色的讲述着,其他人心惊肉跳的聆听着。 雨夜,巷外,飞马,箭矢。 这就是一场卑鄙的刺杀,没有任何征兆。 即便是阿虎也放松了警惕,谁也没想到刺客只有一人,更没想到刺客敢在城南,达官贵人聚集的城南动手,几乎就在唐府门口了。 温宗博等人了解了事情始末,哪怕现在亲眼瞧见唐云一根头发都没掉,依旧后怕不已。 夜中飞马,挽弓拉弦,交错时,一箭射进车厢内,霎那间隐入黑暗之中。 大家后怕,却不解。 不理解,不理解唐云为什么如此悲伤。 朱芝松,乱党,死不足惜,哪怕今天不死,迟早有一日会死,那时,要比现在死的更加凄惨。 就连唐云也不理解,不理解自己为何如此悲伤。 就如同他无法理解朱芝松,为什么要保护自己一样。 他真的不理解,那一箭,朱芝松明明可以放任不管的,明明可以任由射穿他唐云的身躯。 可这位世子殿下,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只是本能的将唐云压在了身下,只是那么被射了一箭,只是如此轻易的就死掉了。 “城中,城南。” 温宗博来到唐云面前,目光扫过众人,面色阴沉的可怕。 “胆敢在城南行凶,沙世贵好大的胆子!” 牛犇沉声道:“本将亲自去抓!” “然后呢。” 坐在地上的唐云,抬起头,面容平淡的问道:“然后呢,证据呢,你们有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刺客是沙世贵的人?” “朱芝松生前不是说沙世贵寻他…” “我,唐云,我也是乱党,我一个能够左右你温宗博的乱党,要你去抓另一个乱党,为了什么,为了让这个乱党被抓后供出我也是乱党?” 温宗博满面尴尬之色,是啊,说不通,这样反而会暴露了唐云的身份,既然唐云是乱党,那么就应该极力为沙世贵隐瞒才对。 唐云缓缓站起身,可刚刚直起腰,顿感一阵天旋地转,宫灵雎连忙搀扶住了他。 “寻一些硝石吧,多找来一些,将后院的地窖空出来。” 唐云轻轻推开了宫灵雎:“天气炎热,尸体送不到北地的,给渭南王府写一封信吧,就说…就说世子殿下他…尸体…不,是尸身,殿下的尸身在唐府,世子殿下是体面之人,生前很体面,死后,也要体面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为他办一个体面的葬礼,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渭南王府允许的话,如果,我有资格的话…” 越说,声音越轻,唐云尽力挺直腰杆,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步伐稳健一些,尽力走进了卧房,尽力躺在床榻上,尽力,尽力的继续下去。 软甲,被丢在了地上。 唐云望着软甲,他突然想笑,笑小娘炮的矛盾,明明是乱党,做什么舍己救人的事。 笑朱芝松的单纯,被他三言两语骗了,还真以为自己拿他当朋友。 笑世子殿下蠢,他穿软甲了,哪怕被箭矢射中也不会死,这位又矛盾,又单纯,又蠢,蠢到无以复加的家伙,没有穿软甲,竟去为穿软甲的人挡了一箭? 唐云,突然有些后悔,他也骗了朱芝松,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句实话,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欺骗。 如果,没有这些欺骗,哪怕少一些欺骗,至少,他告知朱芝松他穿了软甲,那么这位世子殿下,是否还能每日带着苦笑的活着,挣扎着,强颜欢笑着? 雨势,渐渐小了。 温宗博与柳朿无法久留,匆匆的来,匆匆的走,仿佛只是冷眼旁观一场阴谋,一具尸体,剩下的,只是无奈,只是继续冷眼旁观。 宫灵雎也离开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府中,问问娘亲,关于是非黑白,关于真假是非,乱党,为什么要救人,好人,为什么要因乱党身死而悲伤? 牛犇蹲在屋檐下,守着唐云,守着卧房,他希望刺客再动手,他希望来很多很多的刺客,他希望将所有刺客千刀万剐。 马骉,举着石锁,一次又一次,他想累,想倒头大睡,想一睡不起,或许睡着了,他才不会自责,不会愧疚。 只有阿虎在忙碌着,在府中巡视、调集人手暗中调查沙世贵与江素娘的下落。 雨,终于停了。 世子殿下的尸体,依旧冰冷,毫无生机。 大量的硝石被送到了府中,唐云推开卧房的门,将尸体背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地窖。 一夜的时间,唐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殿下,活的并不体面,若体面的话,岂会成为乱党。 可这位不体面的殿下,是他的朋友,既然朋友活着时不够体面,那么至少死时,要体面一些才是。 葬礼,不体面。 葬礼上摆着沙世贵的人头,这才体面。 第127章 翻脸 一位世子殿下被刺而亡,哪怕是在前朝最混乱的末期也从未有过,洛城,笼罩在阴云之下。 消息,瞒不住的。 府衙只能表态,告知了外界初步调查结果。 刺客来自北地,说的是草原话,身材高大,用的也是草原弓,刺杀的目标正是渭南王府的世子殿下,与唐云没有任何关系。 全城开始戒严,每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会被路人用怀疑的目光紧紧盯着,至多一刻钟,就会有大量的武卒将其围住,一遍又一遍的盘问。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 唐云还是那般活着,每日嬉皮笑脸,每日王府府衙、府邸、马场,并且每次出行都带至少二十人。 许多人,觉得唐云太过虚伪,因为他表现的就很虚伪。 唐云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挥舞着拳头,义愤填膺,一副是世子殿下至交好友的模样,要为朱芝松找出真凶报仇雪恨。 各家府邸觉得唐云演的太过了,太浮夸了。 世界,本就如此荒诞。 偌大的洛城中,也只有这位看似利用朱芝松之死博取名声的勋贵之后,真心想要为世子殿下报仇,也只有他一人,真的在悲伤,真的踏上了复仇之路,再无顾忌! 哪有什么草原人,只有乱党,该死的乱党,杀千刀的沙世贵。 又是一场秋雨,又是一场悲伤。 唐云走出了已经改成冰窖的地窖,难言的悲伤化为了怒火。 “动手!” 淡淡的一声动手,阿虎跑去通知管家与牛马二人组去了。 一刻钟后,大量扮做唐府下人的京卫骑着疾驰而去。 当夜,百媚楼被查封,老鸨子雨柔与十六名妓家、两名扶郞、八名护院,全部被捉拿入狱,罪名是怀疑窝藏草原刺客。 同一时间,居住在城外的百媚楼东家齐公公,亦被捉拿入狱,牛犇负责“问话”。 第二日,大量洛城兵备府官员被温宗博带走。 三日后,州城传来消息,南阳道州城桐城第一大豪族童家几乎已经内定的家主童苫,亲自前往监察司检举揭发知州李俭多为亲族抢占良田、私藏隐户、瞒报税银。 知州李俭,顿时陷入舆论风波。 五日后,洛城县男之子唐云,夜游南城,与南军六大营中的疾营主将常斐族弟常俊大打出手,第二日在府衙外当众撕毁与南军签订的供应军中肉食书约,拒绝再履行其书约内容。 疾营主将常斐顿时成为众矢之的,宫家从中说和无果。 到了第七日夜晚,唐云终于等到了他想要见的人,江素娘。 子时过半,一身黑袍的江素娘悄声无息出现在了唐府外,被引入正堂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唐云才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唐云!” 江素娘一把摘掉了遮挡住半张容颜的黑纱,细长的双目中满是寒光。 “你究竟要做什么!” 唐云背着手走进了正堂,轻蔑的用余光扫了一眼江素娘,自顾自的坐下后,只是喝着茶。 江素娘冷声道:“沙世贵说的果然不错,脑生反骨,桀骜难驯,当诛!” “是吗。” 唐云轻轻打了个响指。 阿虎与牛犇二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江素娘的身后,前者,抽出了腰后的短刀,后者,满面狞笑。 唐云淡淡的说道:“从现在开始,她的嘴里再说出任何威胁我的话,哪怕一个字,宰了她。” “你胆敢威胁我?” 江素娘勃然大怒,刚要站起身,阿虎一把将她摁在了凳子上,极为粗暴。 “姓唐的,我虽是女流之辈,却非贪生怕死之徒,莫要再那故弄玄虚。” “你是不怕死,我怕。” 唐云放下茶杯:“那么不怕死的副尉大人,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离开我唐家府邸,只是之后事情的走向我就没办法保证了。” “你什么意思!” “常斐在南军,会成为众矢之的,他的人设是什么,是忠义,是顾全大局,是对宫大帅言听计从,那么既然他得罪我了,为了南军继续供应肉食,如此忠义、顾全大局、对宫万钧言听计从的人,一定会主动解甲归田方解我心头之恨吧,南军六大营主将,呵呵,对殄虏营一定很重要吧。” “你是如何知晓常将军是我…” “嘘,听我说。”唐云竖起一根手指挡在了唇间:“还有知州李俭,多年来与童家狼狈为奸,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恶事,没错,童苫是我的人,他结盟的,不是你殄虏营,而是我唐云,童家内部,有着太多太多他想除掉的人了,这种世家莫说断尾求生,哪怕是断臂也不会眨一下眼,童苫随便推出几个看不顺眼的童家子弟,就可以与一道知州玉石俱焚,啧啧啧,副尉,殄虏营的副尉,你殄虏营,承受的起这么重的损失吗。” “你敢!” 自从担任了殄虏营的副尉,江素娘何曾遭人这般威胁过,早已是银牙紧咬。 “你就不怕这些人,将你供了出来?” “谁会信。”唐云摊了摊手:“柳知府会信,还是温大人会信,他们不信,朝廷自然不会信,你不妨猜猜,我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让所有人以为刺客的目标是朱芝松,为何不能脱离这一切的是非。” “你当真以为我殄虏营…” “啪”的一声,唐云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心知肚明,沙世贵为何要杀我,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藏头露尾不敢出现,不敢主动来找我,现在知道疼了,怕了,知道主动来找我了,晚了!” 唐云站起身,满面阴冷的来到了江素娘的面前,居高临下。 “我要沙世贵死,亲手宰了他后,此事一笔勾销!” 在唐云的逼视下,江素娘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乱党,笑话,明明是一群暗中行事见不得光的鼠辈,行的军法,故作等级森严,实则内部充满了尔虞我诈,竟让一个女人担此大任,不是笑话是什么!” “你…” 江素娘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早已是怒不可遏。 其实沙世贵要弄死唐云这件事,她真的不知情,听闻朱芝松死后,加之对沙世贵的了解,这才猜测出前因后果,朱芝松,受了无妄之灾。 作为殄虏营的两个副尉之一,江素娘愤怒至极,恨不得将沙世贵大卸八块。 可正因为她是两个副尉之一,她没办法杀沙世贵,也不可能将沙世贵交出来。 事实上,她即便想交也交不出来,因为沙世贵离开洛城了,去边城了,以巡视城防军器为由,而非告假。 江素娘也没派人去找,在安抚唐云之前,她也不想让沙世贵回来。 本想着先看看唐云有什么动作,也就没主动现身。 谁知过去没几日,唐云直接动手了。 童苫背刺李俭,就连常斐都被唐云调查出了身份成为众矢之的,这两个人,都是殄虏营不可或缺之人,如果任由唐云继续这么搞下去,大事休矣。 江素娘又何曾想过,一个小小的县男之后,一个才加入殄虏营短短几日的唐云,竟可在顷刻之间掀了桌子,打乱了殄虏营多年来的所有布局,甚至威胁到了所有人的安全。 “沙世贵,该死不假。” 江素娘终于是退让了,不过又未完全退让:“只是我殄虏营缺不得他这三道军器监监正,他日大事定了,将他的人头交于你就是。” “啪”,唐云一耳光狠狠抽在了江素娘的脸上。 这一耳光扇了过去,别说江素娘了,连阿虎与牛犇都傻了。 “你当我是蠢货?” 唐云破口大骂:“还合作,合你妈作,老子知道你所谓的大事要谋划多久,在这个期间,沙世贵又要杀我怎么办,殄虏营,殄你马戈壁,阿虎,将她捆了扔进柴房,牛老四,跟本少爷前往府衙,找温宗博,乱党假意接近我试图拉拢收买,本少爷心怀大义忠君爱国,检举揭发!” 捂着脸的江素娘大急:“不可!” “啪”,又是一耳光,江素娘顿时被扇的天旋地转。 唐云一把夺过阿虎的短刀,冰冷的刀锋紧紧贴住了江素娘白皙的脖颈,声音如同寒冰一般阴冷。 “要么,你们统统给本少爷去死,要么,交出沙世贵!” “你疯了!” 接连挨了两个耳光的江素娘,如同困兽一样声音沙哑的低吼着。 “当初就应叫沙世贵宰了你这狂徒,将你唐家…” 寒光闪过,江素娘痛呼出声。 黑袍遮盖的大腿处,出现了大片的殷红。 唐云抽出短刀,甩了甩上面的鲜血。 “我会划烂你的脸,然后将你扔到宫家,告诉大夫人你的身份,等大夫人将你折磨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再将你送去衙署,押到京中,乱党,呵,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有本事你杀了我,殄虏营不会放过你!” 江素娘怒极反笑,明明是大腿满是鲜血,却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目眦欲裂的嘶吼着。 “唐云,你死定了,你唐家死定了,殄虏营,不会放过你的!” “看谁先死,我不但要宰了你,不,不不不,我不会宰了你,我会让你亲眼看看,我是如何干掉沙世贵的,我不但要干掉沙世贵,我还会警示南军,你殄虏营欲派遣大量汉人前往了关外拉拢各部异族,意图里应外合占领南关。” 江素娘,如遭雷击,惨败的面容,既有震惊,亦有慌乱,更多的,则是不安。 “你…你究竟还知道多少!” 唐云,露出了笑容,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他想要的表情,期盼已久的表情,震惊、慌乱、不安,交织成了恐惧。 “去,取药布来。” 唐云蹲下身,温柔的如同情人一般,满面心疼之色。 “其实我是忠于副尉大人的,你看看,非要卑下动粗,副尉大人您忍着点,这就为您治伤。” 第128章 病态 正堂中,只剩下了江素娘与唐云二人。 江素娘,不寒而栗。 唐云蹲在她的腿旁,温柔的如同情郎一般,耐心的用剪刀剪掉了她的裤腿,满面心疼的用药布擦拭着大腿上的血迹。 “是我不好,是我太冲动了,副尉大人您忍着点…” 唐云轻柔的擦拭着血迹,抬起头,满面愧疚之色。 “卑下何尝不是为了大事,可沙世贵该死啊,我唐云是效忠您的,您看,我知道了这么多内情,却从未出卖过你们,这,都不够证明我对您的忠心吗…” 说罢,唐云伸出手,擦了擦江素娘脸上的冷汗,动作,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怜惜。 “您别怪我,我也很心疼,真的很疼…” 点燃了火烛,唐云用浸泡晒干后的羊肠线,穿过了针眼。 江素娘顿感天旋地转,痛的无以复加。 曲针扎进了肉中,鲜血不断滴落。 唐云轻声安抚着。 “马上就好了,您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唐云抬起手,抓住了江素娘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若是疼,副尉大人您就用力抓我,捏我,忍一忍,一会就好了…” 江素娘望着唐云那满面真挚与疼惜的面容,没来由的感受到了一种恐惧,一种从未想过、见过、听闻过的恐惧。 缝合伤处的唐云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还好,还好刚刚那一刀扎的不深,只是,只是…” 唐云满面愧疚之色:“只是副尉大人您如此娇媚的人儿,因卑下的莽撞在身体上留下这么难看的一道疤痕,卑下,卑下心疼的很。” 嘴上说着心疼,唐云手上不停,如同缝一个破布娃娃一样,看似耐心,可每一针都深深的扎在了肉里。 江素娘疼的近乎昏死过去,紧紧咬住牙关,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好了,马上好了。” 终于将伤口缝合好的唐云,稳健的手掌摁在了江素娘的腿上,随即温柔的抚摸着,摩擦着,愈发的向不应触碰的地方游移着。 蹲在江素娘两腿之间的唐云,抬起头,面容,是那么的纯真,那么的真挚,手掌,愈发的用力,愈发的粗暴。 “你…” 江素娘娇呼一声,惨白的面容浮现出了一丝红晕。 “把沙世贵交给我好吗,求求您了副尉大人,看在卑下如此效忠您,忠心于您的份上,将他交给我吧。” 不等江素娘开口,唐云突然将手指摁在了刚缝好的伤口上,满面哀求之色。 “您知道的,卑下怕死,怕的要命,那一夜,下着雨,天又黑,沙世贵的手下骑着马从雨中疾驰而来,那一支利箭,就那么射来了…” 唐云摁在伤口上的手指,慢慢开始用力,满面后怕之色。 “还好卑下反应快,下意识将朱芝松拉到了面前,让那个蠢货为我挡了一箭,如果没有他,卑下早就死了,现在还在后怕,后怕不已,晚上睡不着,沙世贵不死,卑下睡不着的…” 江素娘闷哼一声,面色再次变的无比苍白,凝望着唐云的双眼,下意识想要闪躲。 她甚至怀疑,蹲在自己双腿间刚刚为自己缝合好伤口的人,又用手指用力扣住伤口的人,和温柔的哀求着自己的人,并非是同一个人。 唐云的手掌,再次上移,轻柔的抚摸着江素娘光滑的大腿,鲜血,几乎涂抹在了整条腿上。 “您就把沙世贵交给我吧,他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一定能做,成吗,卑下唯您马首是瞻,您说什么,卑下就做什么,什么都可以的,好吗。” “交给你,交给你!” 江素娘终于忍受不住了,她现在只想逃离,逃离唐云,离的越远越好。 这一刻,她真正的感受到了恐惧,难言的恐惧。 她怕上一秒满面柔情的唐云,下一秒就会突然暴起伤人。 她怕上一秒语气中满是哀求的唐云,下一秒真的会用利刃划烂她的全身。 她现在只想逃,逃的越远越好,她从未见过如此“病态”之人,不是狠辣、不是歹毒,更不是冷血,只是病态,只是令她作为女人感受到无比恐惧的病态。 “就知您一定会体谅卑下的。” 见到江素娘松了口,唐云开心的如同一个孩子一样,温柔耐心的将药布一层一层的包裹在江素娘的腿上。 “对了。”唐云轻声道:“您回城北民居居住吧,我会派人保护您的,虽然我知道我们殄虏营中也一定会有很多好手保护您,可我听说过一件事。” 江素娘没有回话,一动不动,甚至就连颤抖都要小心翼翼。 “咱洛城最近不太平,说是有个贼子,吓人的很,喜欢杀人,喜欢杀青楼女子,喜欢将青楼女子剁成一块一块的然后扔到亲族家门口。” 唐云绑好了药布,仰起头,满面担忧:“雨柔说,她与您姐妹相称,当年她还救过您一命,您拿她当亲姐妹相处,卑下会尽早将她放出来的,您可得保护好她,若不然哪天她被那贼人抓了,今天送去半只手掌,明日送去两双眼睛,后日又送去一条腿的,太吓人了,是吧。” “唐云!” 江素娘终于爆发了,极致的恐惧化为了愤怒,一把推开唐云,强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大声嘶吼着。 “三日,三日内,我定会将沙世贵寻来!” 唐云站起身,连连点头:“那我等您,阿虎,送副尉大人离府。” 江素娘如蒙大赦,见到唐云想要搀扶她,触电一般的躲开了,咬着牙忍着痛,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正堂,走出了唐府,走进了黑夜之中。 站在原地的唐云,足足许久,许久之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进入了地窖之中。 冰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 来到了朱芝松的面前,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冰冷,也感受着胸腔中奔腾的怒火与愧疚。 “朱兄,快了,再等上几日,我会亲自将沙世贵带来,将他的脑袋割下来祭奠下。” 说罢,唐云躬身施礼。 走出了冰窖,回到了卧房,唐云对着铜镜,耐心的擦拭着脸上的鲜血,手上的鲜血,一遍又一遍,擦拭的愈发用力,愈发用力。 第129章 取而代之 夜,静悄悄的。 手掌红肿的唐云蹲在卧房门口,双手抱住膝盖,呆滞的望着假山。 阿虎悄声无息的走了过来,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最终也蹲在了一旁,陪伴着,等候着。 陪伴着为了干掉怪物而变成怪物的唐云。 等候着不想变成怪物的唐云开口倾诉、发泄。 马骉也来了,蹲在了一旁,安静的一言不发。 紧接着便是牛犇,夜,微寒,他将外袍披在了唐云的背上。 温宗博,不理解。 柳朿,同样不理解。 两位大人,不理解唐云为何要为一个乱党复仇。 乱党,早晚都会死的,现在死了,至少死的体面。 可唐云,不应为一个乱党的体面,而变的不体面。 因此这两位大人,不理解。 阿虎,理解。 马骉,理解一些。 牛犇,不理解,但支持。 或许这也是四人愈发形影不离的缘故吧,从唐云身上,其他三人总能看到自己,不同时期的自己,或迷茫,或坚定,或强颜欢笑,无论什么怎么样,也无论面临着什么,最终,总是能嬉皮笑脸的继续活着,笑着。 “姑爷…” 马骉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如同窒息一样,率先开了口。 “你怎么还懂郎中的手段呢。” “我不懂。” 唐云露出了牵强的笑容:“我想拿烧红的短刀烙在那个碧池的腿上,但她会晕死过去,太便宜她了,所以我才用针线缝合她的伤口,让她先感受一下切肤之痛,收一些利息。” “像模像样的。”牛犇看了眼唐云的脸色:“一会我便去城外,再调些京卫进城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那沙世贵现身,定叫他有来无回。” 唐云侧目看了眼牛犇,嘴角微微上扬,是笑,却不是微笑,而是有点像是讽刺。 牛犇老脸一红,干笑一声,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开了口。 “先抓了,不杀,但一定会杀,兄弟你亲手宰了他,行吗。” “不行。” “可他是三道军器监监正,不明不白的死了…” “他是乱党,同为乱党的江素娘都承诺我会干掉他了,你们这些抓乱党的却不敢杀他,为什么,总不能是怕惊动乱党吧?” 牛犇连连摆手,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想了半天,牛犇垂头丧气:“差事,不是这么办的。” “那该怎么办,牛校尉,对,你的品级是宫中册封的,是将军吧,那好,牛将军你来教教我,差事应该怎么办?” “哎呀,这不是为你好吗。” 牛犇也有些来气了:“朱芝松救了你的命,不假,你为他复仇,天经地义之事,可他是乱党,你为了一个乱党复仇,闹的满城风雨,兄弟我会为你遮掩,温大人那边我也会劝说一番,只是一旦叫宫中得知了呢,假以时日,朝廷得知了又该如何遮掩,殄虏营一事,你居功至伟,莫要为了一己私欲让这功劳…” “居功至伟?” 唐云哈哈大笑:“我他妈差点死了,还居功至伟,没有世子殿下,我真的会死!” 牛犇低声道:“不是有软甲…” “你和世子殿下说去啊,我知道有软甲,你也知道,可他不知道,他以为我会死,他怕我死,因此他为我而死,这就是事实!” 唐云扭头望着牛犇,声音很轻,轻到了微不可闻。 “乱党、官员、世家、勋贵、将门,呵。” 凝望着牛犇,唐云不断摇着头。 “江素娘口口声声为了大事,为了大业,你知我知,她不过是想为了江修和她的亲族报仇罢了,还有,不推翻朝廷,她也没办法光明正大的活着…” “沙世贵,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心狠手辣、草菅人命,可他这监正是谁封的,我,还是殄虏营,是朝廷,是他妈现在还在统管天下的朝廷…” “满脸伟光正的温宗博,我的温大人,户部官员连他妈的账本都看不懂,出身刑部,结果杀人和杀个鸡崽子似的,你管这叫朝堂大员,为天下万民的朝堂大员…” “柳朿,好人,大好人一个,结果呢,结果你看看城中的百姓过成什么样子了,就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就让他当知府…” “朱芝松,你口中的乱党,陛下怀疑其忠心的渭南王府,多少代了,每一代子弟都要从军,九死一生靠着军功干到校尉,又卸甲回家,什么都不求,那么朱家为什么称为乱党,朱芝松为什么称为乱党…” “你知不知道,世子殿下死前和我说了什么,他说边军,说北军,说北边军军伍奋勇杀敌,用箭矢守城墙,万箭齐发,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什么吗,看到了向往,看到了憧憬,看到了恨不得成为其中一员保家卫国…” “可他怎么就成了乱党呢,一个身份尊贵想要保家卫国的世子殿下,一个想要与寻常军伍站在城墙上奋勇杀敌的世子殿下,怎么就成了乱党呢,怎么就连弃笔从戎镇守国门投身军营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就只能成为了乱党呢?” 唐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官员非官员、乱党非乱党、是非是、恶非恶,说不清的,统统说不清的,我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也懒得去分辩了,我只知道世子殿下救了我,死了,那么我会为他复仇,仅此而已,我所求不多,我也一定会这么做到,为他复仇,复仇,干掉所以要为这件事负责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那…” 牛犇伸出胳膊,轻轻拍了拍唐云的肩膀。 “那就宰了他们,沙世贵、江素娘,还有其他人,统统不放过。” 牛犇突然呲着牙笑了:“说的对,好男儿行走天地之间,去他娘的规矩,世子殿下救了你,你为他复仇,你是我牛犇的兄弟,我帮你复仇,管他娘的温宗博,管他娘的宫…” 一咬牙,牛犇厉声道:“去他娘的宫中,差事咱办了,那么多银票送了,杀几个人能怎地,心中不爽利,那就杀,杀个天昏地暗!” 说罢,牛犇看向马骉:“你呢,敢不敢与你家姑爷杀人。” 马骉乐的够呛:“大夫人说了,姑爷掉一根毫毛,她宰了我,姑爷想杀的人,少掉一根毫毛,还是宰了我,你说本校尉敢不敢。” 说完后,马骉偷看了一眼唐云的脸色,有些紧张。 “姑爷,还有一事。” “怎么了?” “大夫人说…说以后我跟着你。” “啊?”唐云一头雾水:“什么叫跟着我?” “说你总是惹是生非,杀身之祸躲不过的,我得护着你,谁要动你,我就宰了谁,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你要是做负心汉,我跟在你身边,下手宰了你也方便点。” 唐云:“…” 牛犇哈哈大笑:“大夫人,名不虚传。” 唐云叹了口气:“这就是…爱啊,哎。” 马骉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我家姑爷这般人物,也只有我家大夫人能降的住了。” “是极,是极。” 牛犇附和了几句,看向唐云正色问道:“沙世贵要杀,可差事也要办,宰了这家伙之后呢?” “取而代之,时机到了,江素娘也要陪葬!”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双眼之中满是坚毅。 “我会爬到最上面,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如何做?” “取而代之后,我会将殄虏营打造成官方指定乱党,一个合法合规的非法组织。” 牛犇张了张嘴,一脸懵逼的看向马骉。 马骉搓了搓牙花子,他突然觉得别说一个大夫人了,就是加上一个大小姐,哪怕给大帅爷也加上,都未必能降的住唐云,这他娘的能是一个正常人说出的话? 第130章 至痛 江素娘承诺的是三日。 到了第三日,一个大人物入城了,不是沙世贵,而是一位从北地赶来的人,朱澜。 温宗博当初入城的时候,城内各家府邸、官府大小官员,都去了,唯独两家府邸没出城迎接,一个宫家,一个唐家。 朱澜入城,不但各家府邸、官府大小官员去了,就连宫家的大夫人也亲自出城迎接了。 大夫人去,并非是因为朱澜是当朝异姓王,是因唐云。 但唐云没去,病了,感冒了,冻的。 这小子是后半夜才睡的,起床的时候都午时了,昏昏沉沉的,吃饭的时候才听说了渭南王朱澜亲自来的,从北地赶来的。 算算日期,应该是知道朱芝松的死讯后第一时间日夜兼程赶来的。 一听说朱澜来了,唐云顾不得吃饭,连忙让人取来崭新的儒袍,刚要起身去府衙见这位异姓王,门子跑来了。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啦,出事啦…” 唐云抓起粥碗,掂量掂量,眯着眼睛。 门子连忙收起乐呵呵的表情,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来了群北地佬,是那渭南王,渭南王亲自来了,气势汹汹,说要见您。” 唐云霍然而起,也不换衣服了,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出去。 阿虎、牛马二人组,三人快步跟上,戒备到了极点。 官府的告示内容写着朱芝松死于刺杀,死于草原人的刺杀,还有凶手长什么德行,用什么弓以及一些鬼扯的蛛丝马迹等。 这些,蒙骗蒙骗本地人倒是可以,京中那边也能糊弄糊弄。 可忽悠一群北地来的人,尤其是渭南王府那边,无异于关公面前耍张飞。 渭南王朱澜入城后先去了府衙,了解亲儿子的死因,然后马上来到了唐府,还带着一群随从,虎、牛、马三人自然忧心忡忡。 果不其然,当唐云从侧门跑出去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城中很少有人骑马,带着一群人骑马,背弓持刀骑着马。 上一次这么嚣张的还是沙世贵,然后他亲随成残疾了,之后再没如此张扬过。 这一次,则是朱澜。 人数也不多,二十五人,其中二十四个着甲,背弓,持刀。 相比沙世贵的亲随,这二十四人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头戴漆黑遮面盔,头盔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细密的链甲兜帽如蛛网般垂落,将脖颈与下颌尽数笼罩,仅留出一双双透着寒意的眼睛。 厚实的纯黑色胸甲明显是手艺高超的匠人打造,并非军中制式,紧密贴合着身体,只在腰部留出灵活活动的空间,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 护手与腿甲看着就知坚固无比,表面雕刻狼首图案,在风尘的覆盖下更添几分沧桑与肃杀,皮革绑带紧紧缠绕,确保装备稳固,即便激烈战斗也不会轻易移位。 背上的长弓由上好的牛角与坚韧的兽筋制成,弓弦紧绷,泛着淡淡的油光。 腰间的长刀刀鞘上装饰着狰狞的兽头浮雕,刀柄缠着防滑的粗麻,金属护手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锋芒。 阿虎与马骉跑出来的时候,满脸羡慕嫉妒恨。 单是刀、甲、弓,不算战马,就这一套装备少说几百贯,一千贯可能都不止。 即便是待遇最好的京卫或是装备最精良的宫中禁卫,作战时所穿的制式装备,在渭南王府护卫的面前连寒酸的连乞丐都不如。 一共二十五人,只有一人没有穿甲胄,正是渭南王朱澜。 朱澜很儒雅,儒雅的不像是一个曾经从过军上过战阵杀过敌的人,像一个书生,像一个出身无比尊贵学富五车的名士。 身着一袭素色锦袍,衣袂间不见任何繁复纹饰,唯有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缕暗纹。 身形修长挺拔,背脊却微微佝偻。 朱澜翻身下马后,一步一步走到了唐云的面前,面容白皙如玉,剑眉下一双眼眸深邃如海,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眼尾的细纹因悲伤而愈发明显,望向唐云的目光中,藏着化不开的沉痛。 唐云没有施礼,只是呆呆的站着,凝望着朱澜,没有施礼,很失礼,只是那么呆呆的站着,呆呆的看着。 朱澜很高,很瘦,站在台阶下,需要微微仰头,鬓角几缕银丝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唐公子。” 朱澜开了口,语气初听只是平淡,面容也是平淡。 可这种平淡,寻常的平淡,如同潮水一般的哀伤蔓延着,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令他挣扎在悲痛之中。 “王爷。”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施礼了,随即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旁的管家见到二十四名护卫也下马了,面色大急,刚要开口,唐云摇了摇头。 “叫他们入府,护卫王爷。” 谁知唐云说完后,朱澜也摇了摇头:“不必了。” 一声“不必”了,那些王府护卫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站在马旁,安静的站着,仿佛一台台没有丝毫情感的机器。 管家如释重负,连忙让人将饭菜送出去。 其实唐府内部的防卫力量不弱,除了一个个膀大腰圆的女婢外,那些吊儿郎当的下人们也都不是善茬,更何况牛犇还调了不少京卫扮做府中下人,足有二十余人。 不弱归不弱,但朱澜的二十四名护卫的压迫感实在太过强烈了。 本朝是没有重骑营的,东、南、西、北四边军也没有。 前朝开朝初期倒是有,就两支大营,重骑营。 一共八千人,一营四千人,到了前朝中期的时候,这两支骑营被打散了,也就没了重骑营。 原因很简单,养不起。 一个国朝,养不起八千骑卒,看似天方夜谭,实则很现实。 如若常年作战倒也罢了,开朝之后地盘占的差不多了,都是守城战,用不到重骑破敌。 派不上用场,这八千重骑自然没必要继续养下去了,太花钱了。 用当年户部官员的话来说,一个寻常骑卒的俸禄加装备,能抵得上至少二十个寻常步卒。 而一个重骑,能抵得上二十个寻常骑卒,至少。 值得一提的是,前朝开朝时,两支重骑其中之一的腾营主将,正是朱家祖上。 到了前朝中期、末期、本朝,也只有朱家还养着数量很少的重骑,传言只有不到百人。 朱澜一路从北地赶来,还带着二十四名重骑,也让人不得不联想到这位有着丧子之痛的王爷,不止是为了带回世子的尸身。 作为主人的唐云,并没有寒暄客套。 作为客人的朱澜,进入唐府后也是一言不发。 二人只是走着,一前一后,唐云在前面领路,朱澜在后面跟着。 一路来到地窖前,朱澜止住了脚步,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王爷,殿下他…”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明明每日进出,又仿佛鼓足了勇气一般推开了地窖的门,率先走了进去。 冷意,侵袭着朱澜,满是悲伤的双目,终究还是涌出了水雾。 第131章 射 朱澜的脚步愈发缓慢,进了冰窖,身形愈发的佝偻,如一座大山缓缓压在肩头,愈发沉重。 来到了朱芝松尸体面前,朱澜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没有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最疼爱的长子,而是紧紧攥着拳头,不断的用力,声音嘶哑。 “温宗博说,此事,与你无关。” 唐云垂首站在一旁,摇了摇头,只是摇头,没有辩解。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与你无关。” “我…” 唐云微微抬起头,目视着朱澜,最终还是垂下了头,目光不敢与其对视。 “与我有关。” 三步外的阿虎面色大变,下意识摸向腰后的短刀。 谁知朱澜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点了点头:“刺客,要杀的是你。” 不是疑问的口气,而是肯定,笃定。 “是,殿下,为救我而死。” 唐云望向尸身,呢喃着:“为救我而死。” “那就是了,是啊,你们是好友,他为救好友而死。” “您…”唐云愣住了:“您…信我?” “为何不信。” 朱澜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若非好友,你为何时常看望松儿,染了风寒。” 渭南王,伸手抚摸在了朱芝松俊美的面容上,沉痛与慈爱交织在了一起,混合着眼泪,跌落在尘土之上。 “若非好友,何须大费周章建这冰窖…” “若非好友,何须为他着上华服,一丝不苟…” “若非好友,何须这般…何须这般悲伤…这般自责…” 呢喃着,泪水奔涌着,朱澜突然回过头,猛然回过头,原本儒雅的面庞,如同恶鬼一般狰狞。 “本王,需杀谁,才可偿这血债!” 唐云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抬起头凝望着朱澜,一字一句:“您…心里清楚。” 朱澜猛地皱起眉头:“何意。” “您心中想的那个意思。” “本王,心中未想到任何人。” 唐云愣了一下,满面困惑之色,刚要开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次见到朱芝松时,这小子是以求亲的名义见宫锦儿,宫锦儿来了句你渭南王府的逼事和我宫家有鸡毛关系,反正大致就是那个意思。 之后朱芝松多次前往宫家拜访,无一不是吃了闭门羹。 然后朱芝松贵为王府世子,在殄虏营担任的只是“旗”,还不是旗官或是总旗。 想要在殄虏营内部担任“军职”,起步看的一个资历,一个出身,或是本身官职以及社会地位。 殄虏营一直有一个传统,那就是若是父子兄弟都入营的话,只能有一个“军职”,这个军职代表的是一个家族,而非某个人。 那么如果渭南王府所有朱家人都上了贼船,朱家的军职,不应该只是“旗”才对,起步至少是校尉。 几次接触,唐云心里还挺奇怪,沙世贵对朱芝松呼来喝去,并没有因朱芝松身份光环有过多的客气或是应有的尊敬。 想到这,唐云满面狐疑:“世子殿下他,因何来到洛城?” “寻亲访友。” “寻亲访友?”唐云面露狐疑之色:“只是这么简单?” “事关吾儿血海深仇。”朱澜并没有动怒,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本王,为何骗你。” 唐云眼眶暴跳,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很操蛋的可能性。 一时之间,唐云不知该如何说了,并非不知道怎么试探,怎么确定,而是深怕自己的猜测是事实,一旦确定了,全盘托出了,将会对这位深陷被丧子之痛异姓王,造成更为沉重的打击,带去更为痛苦的悲伤。 朱澜似乎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摘掉腰间的玉佩后,放在了尸身的胸口处。 “吾儿已逝,始末原由,本王无心过问,你只许告知本王,谁人杀害了本王长子。” “此事,关乎渭南王府兴衰…” “名字,姓甚名谁。” 唐云正要开口,牛犇匆匆跑了进来,看了眼朱澜,凑近道:“少爷,府中出了事,您得出来一趟。” 说罢,牛犇微微张口,声音极轻的吐出了三个字,一个名字---沙世贵。 唐云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 牛犇轻声道:“就在府外。” “他…竟…敢…来…这…里!” 听到了沙世贵的名字,听到了这位三道军器监监正竟敢堂而皇之的来到唐府外,唐云的理智,彻底被怒火所淹没。 胸腔中有着滔天怒火的唐云,转过身,双目血红:“王爷,我问你,你当真敢为世子殿下复仇!” 听闻此言,朱澜也是怒不可遏,低吼道:“那是吾儿!” “好,王爷只需要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殄虏营。” 听到“殄虏营”三个字,朱澜神情明显一滞,紧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本就苍白的面容,再无一丝血色。 “你是说…你是说…莫非,松儿他…他入了…” 唐云沉沉的叹了口气:“请王爷随我来。” 说罢,唐云一把抽出了阿虎身后的短刀,满面狰狞。 “后花园,抬厢。” 牛犇看了眼朱澜,欲言又止,最终只得点了点头,快步跑出了冰窖。 再看唐云,转过身来到尸身面前,露出了笑容。 “殿下,他来了。” 唐云抓住了朱芝松冰凉的右手,重重的点了点头:“我对你的承诺,每日对你的承诺,可以做到了,再等片刻,宰了他之后,王爷会带你回家,回你牵挂的家,看你向往的城关,再等片刻就好,我去去就来。” 说罢,唐云松开了手,将短刀塞进袖中,大步迈出了冰窖,面色极为莫名的朱澜紧随其后。 待唐云走出冰窖时,唾骂与金铁交鸣之声从前院传了过来。 唐云静静的站在那里,几个下人抬着一顶车厢放在了后花园中。 只有车厢,没有马,没有车辕,什么都没有,只有车厢。 车厢里面,也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三具尸体被抬了进来,满身血污。 紧接着,便是嘴巴被堵的严严实实的沙世贵,五花大绑,脸上再无平日那般跋扈,有的,只有恐惧。 沙世贵,明显是认识朱澜的。 朱澜同样如此,见到了沙世贵,脸上闪过了一丝困惑,可这困惑,只是瞬间,困惑便被滔天的怒火所掩盖。 “是他,杀了本王至亲?!” 唐云没有吭声,走过去一把抽出沙世贵口中的破布。 沙世贵连忙吼道:“王爷,此事是误会,本将要杀的是这小儿,而非是世子殿下,殿下,殿下因他而死,因他而死!” 唐云笑了,笑的很是鄙夷。 “这便是你我二人最大不同之处,我会承认我犯下的过错,承担我应负的责任。” 沙世贵,遍体生寒。 因为他注意到了朱澜没有看向唐云,只是望着他,沉默的望着他。 是啊,这就是他与唐云的不同之处。 唐云,没有辩解,他说了,朱芝松因他而死,今日不会辩解,明日,也不会,他不否认,因他内疚,因他羞愧。 抓住了沙世贵的头发,唐云如同拖死狗一样,将其扔进了车厢之中。 大量的唐府下人跑了进来,人人持弓,挽弓拉弦,对准了车厢,只待唐云一声令下。 箭,是特制的。 唐云亲自打磨过的,每一支都是如此,箭头锋利,但很短,无法致命,又近乎致命。 “射!” 一声射,箭雨如同蝗虫一般没有任何死角,覆盖到了轿厢每一处,射进了每一处。 “射!” “射!” “再射!” 惨叫,从激烈,到微不可闻,唐云,依旧没有停下。 矢穿透木板的闷响,不绝于耳。 血,从轿厢缝隙渗出,聚集成诡异的形状。 唐云终于停口了,再无挽弓拉弦之声。 来到轿厢前,掀起帘子,沙世贵,如同刺猬一样,除了头部外,身上插满了箭矢,气若游丝。 “本…本将是…是监…监正,你…你敢杀…敢杀本…” 唐云放下轿帘,回到了站立的地方。 “再射!” 第132章 二十四骑 轿帘再次被打开了,唐云终于满意了。 沙世贵歪斜在轿厢中,无羽短箭透过车厢,将他的身躯射的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几支箭尾还在微微震颤,像是濒死的蜂群振翅,长衫早已染的猩红一片。 沙世贵喉中发出不知含义的呜咽声,手指在轿壁上抓出无数道血痕,指甲缝里嵌满木屑,呼吸愈发的微弱。 每一次喘息,都有血沫顺着箭杆缝隙涌出,在轿底汇成小小的血泊。 沙世贵,没有死。 他情愿马上死去,可他就是没有死,这也是唐云的满意之处。 沙世贵知道,自己会死,很快就会死。 可他有着困惑与疑问,他想不通,永远都想不通,唐云,为什么要为朱芝松复仇? 是的,他知道,知道唐云在干什么。 朱芝松也是这般死的,死在了轿厢中,被箭射死。 这,便是复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当乱党就当乱党,当监正就当监正,一边当着乱党,一边又仗着是监正没人敢杀你,呵。” 唐云转过头,望向渭南王朱澜。 朱澜点了点头,仓啷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径直向前,准备亲手为长子复仇。 谁知唐云突然动手,手中短刀划过,鲜血溅出。 沙世贵双目圆瞪,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沫,千疮百孔的身体微微扭动着,直到双眼之中再无任何一丝一毫的生命色彩。 唐云一眨不眨的望着,直到沙世贵彻底死去,这才转过身。 “你是何意!” 朱澜勃然大怒,剑指唐云。 府中下人,以及牛犇的那些心腹禁卫们,齐齐再次挽弓拉弦,箭矢对准了这位国朝异姓王。 “我杀他,叫复仇,王爷杀他,叫灭口。” 唐云将短刀丢到了朱澜的脚下:“我答应过世子殿下的,用沙世贵的人头祭拜他。” 朱澜脸上的怒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朝着唐云拱了拱手,道了一声多谢。 唐云,回到了冰窖中,他完成了他的承诺,他迫不及待的告诉朱芝松,他,完成了承诺。 朱澜捡起了短刀来到了轿厢前,割着沙世贵的项上人头,双手,再无颤抖,稳健,有力。 当这位异姓王拎着满是血污的人头走进冰窖时,唐云转过了身,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望着唐云,朱澜的眼眶再次红润了起来。 他想起了朱芝松年幼时,也如唐云这般,胆大妄为,从不考虑后果的去做事,去闯祸,可王府中,北军中,都说世子殿下仗义、厚道。 当朱澜将人头丢在尸身前时,身体所有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一般,有些晕厥,站立不稳。 唐云主动上前搀扶,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的力气没有被抽走,抽走的,是其他的某些东西,空落落的,空落落的令他有些惶恐,有些不安。 朱澜轻轻推开了唐云,慢慢靠坐了下来,仿佛一个醉汉,他也想变成一个醉汉,至少,会忘却很多事,忘却悲痛,忘却现实。 日夜兼程的奔波,早已令这位年轻时在军中奋勇杀过敌的异姓王,疲惫不堪。 复仇太过容易,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痛彻心扉的难言苦楚。 唐云也坐了下来,就坐在朱澜身旁。 身旁,是异姓王,身后,是死去的故友,周遭,是寒冷无情的冰块。 “我渭南王府,并非乱党。” 朱澜的双眼愈发的无神、空洞,轻声呢喃着。 “禁中秘旨颁下,重逾泰山,压得本王与诸人俱不得喘息,吾辈心中,不甘者有之,愤慨者有之,然更多者,实乃惶恐难安,念我幽王府一脉,累世从戎,不知多少子弟捐躯疆场,终竟得此结局,可笑可叹,竟有人言我渭南王府为前朝太子党羽,诚可笑可叹也…” 唐云沉默不语。 这件事,他之前问过宫锦儿,事情并非自己当初想的那么简单。 说白了,就是一个站队的问题,被迫站队。 簪缨世族如何,世代将门又如何,在上位者眼中,终究是棋子。 渭南王府,朱家世代从军,镇守国门奋勇杀敌,可是在宫中的眼里,在前朝那些皇子眼里,这些重要吗,不,不重要,支持他们夺皇位才重要。 这些天潢贵胄,这些皇子龙孙,他们不在乎渭南王府战死了多少子弟,他们只在乎这位异姓王会不会支持他们。 支持,那便是忠勇贤良之人,哪怕做过无数恶事。 不支持,那便是心怀二心心思鬼魅之人,哪怕时代从军保家卫国。 渭南王府,必须站队,若不站队,无论哪个皇子登基,都会对他们下手。 既然必须站队,渭南王朱澜,自然选择了赢面最大的太子。 可惜,劳苦功劳抵不过站队错误,时代从军得不到皇权信任。 在新君眼里,朱澜就是前朝太子的人,就是不忠之人。 当你不看好我,只是不看好我,一旦我上了位,那你不止是不看我,而是背叛了我,早晚会背叛于我! 因此,才有了那封圣旨,世袭罔替,变成了递降承袭。 “我朱氏子孙,实难接受者,非为子孙数代之后将着白衣,乃因累世从戎、世代奉献、累代之族规家训,于皇室眼中竟如此轻如鸿毛、不值一顾也! 唐云叹了口气,略微感同身受。 他老爹唐破山,不也是如此吗,战功赫赫,到头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男罢了。 “吾既亲履战阵之杀伐,亦数经权谋之诡诈,更享尽人间之荣华,早无他念,唯愿儿孙得善终,平安度日而已,然松儿,吾之长子,素以宽厚称者,吾竟不能止其行,其言必使人入禁中说项,必奔走呼号,以辩吾冤…… 朱澜老泪纵横:“不曾想竟入了殄虏营,有了乱党之名,横死洛城矣!” 唐云无声的叹息着。 许多宽厚之人,许多不争之人,许多所谓的好脾气,总有逆鳞,总有不可触碰的底线,朱芝松,不正是如此吗。 他以朱家人为荣,他向往军营,他以祖上为傲,他甚至愿意弃文从武哪怕战死沙场,只为不负渭南王府的威名。 可他太过骄傲,太过向往,太过憧憬,也太过绝望了,既宫中不稀罕他朱家的奉献与付出,那么便推翻宫中就是。 “起初我以为是王爷您让世子殿下来洛城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因此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唐云皱着眉头问道:“以世子殿下的性格,即便再极端也不会跑到南地加入乱党,应该是乱党主动找上了他,他才来的南地,乱党中,只有沙世贵和另一个副尉是他的上级,这两个人从新君登基前到现在,应该没离开过南地,那么又是谁去了北地,蛊惑了世子殿下?” 朱澜面露凝重之色,似是在思考,在回忆。 唐云的确挺纳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渭南王府只是快要落魄,不是马上落魄,寻常之人,哪怕是沙世贵这位三道军器监监正,也没有那重量和身份说服朱芝松。 除了沙世贵和江素娘,倒是还有一个副尉,李俭。 这老登是知州,除了天子登基时入京述职了一次,也是没离开过南地。 俩副尉都没去过北地,那么很有可能是殄虏营的乱党之首说服的朱芝松。 如果真是这个人的话,只要查出来其身份,就可以早日将殄虏营一网打尽。 “非是达官显贵。”朱澜语气极为笃定:“松儿在封地时是喜好结交好友,可他那群好友多是些慕名而去的公子、少爷,朝中官员亦有,只是松儿最是不喜欢这些官员做派。” 顿了顿,朱澜摇了摇头:“罢了,罢了。” 站起身,朱澜伸出手,将唐云也拉了起来。 “外界传言,我渭南王府重骑过百,呵,只有这二十四骑,这二十四骑,是我渭南王府最后的颜面。” 朱澜凝望着唐云,沉声道:“本王,将这二十四骑予你。” 唐云大惊失色:“这怎么可以,王爷您…” “松儿,我会派人护送回王府,本王,则是要去京中请罪,二十四骑便留给你吧,若是无用,担你唐府护院护你周全,若是有用,带上他们诛杀乱党,好叫这些贼人知晓,欺我朱家子孙,我渭南王府,必以血还血!” 第133章 登门问罪 渭南王府朱澜,走了。 来的时候,带着无尽的伤悲,在冰窖之中陪伴了一夜。 走的时候,留下了二十四骑,也留下了渭南王府最后的颜面。 第二日,天未亮,一路跟来的王府下人入了城,赶着马车,接走了王爷,带走了世子,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唐云。 唐云没睡,骑在牛犇的肩膀上,将脑袋伸过院墙,默默目送着王爷离开,很悲伤。 牛犇也挺悲伤的,唐云骑小半个时辰了,说好换着骑,马骉不知道跑哪去了。 王府长长的车队离开洛城时,天也亮了,难得有晴天。 唐云很困,精神上很困,可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下,又迷迷糊糊的起来,再迷迷糊糊的走进冰窖,觉得空落落的。 故友,走了,真的走了,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在某种程度上,朱芝松,是唐云的榜样。 作为世子殿下,可弃笔从戎,守护江山,守护百姓,踏上战场。 作为朱家长子,可成为乱党,守护家族,守护双亲,九死一生。 虎牛马三人站在冰窖外,心情沉重。 原本他们以为此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朱澜将朱芝松的尸体带走,沙世贵也死了,唐云会变成以前的那个唐云,冰窖,也会变回地窖。 可唐云又进了冰窖,又待了许久许久。 真的是许久许久,许久之后,唐云走了出来,见到三人后,绽放出了大大的笑脸。 阿虎近乎喜极而泣,他太熟悉这种笑脸了,这种标志性的笑脸。 牛马二人同样欣喜异常,通过这个笑容他们能看出来,唐云,真的放下了。 “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友。” 唐云走向三人:“我不会再失去任何我所在乎的人,我会振作起来,为了老爹,为了你们,为了唐府,为了守护我所在乎的一切,好了,我去睡一会,睡…” 马骉提醒道:“还有大夫人。” “哦对,还有为了大夫人。” 马骉:“以及大小姐。” 唐云叹了口气:“为了大小姐。” 马骉:“能再加上帅爷吗。” “我他妈守护一个糟老头子干什么!” 唐云的笑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骂骂咧咧的回卧房睡觉了。 三人,如释重负。 唐云笑了,代表恢复了一些。 唐云骂人了,代表彻底恢复了。 是啊,他必须恢复正常,必须走出悲伤,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友了,与狼共舞,悲伤,会侵蚀理智,愤怒,会激发仇恨。 在仇恨的驱动下,又失去了理智,他只会失去更多所在乎的人。 因此,他必须走出悲伤。 唐云刚回卧房躺在床上,门子突然跑了过来。 没等门子开口,三人齐齐扑了过去。 摁人的摁人,反剪双手的反剪双手,捏嘴的捏嘴。 门子呜呜呜的叫着,后脑勺挨了阿虎一个逼兜子。 “信…信…老爷的信…” 被摁在地上的门子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嘴唇子被阿虎捏的和鸭嘴兽似的。 最近洛城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就应该回来的唐破山一直处于失联状态,很反常,反常到了极点。 拿过了信件,阿虎没有打开,想了想,决定等唐云起床再说吧,染了风寒,也好几夜没有睡踏实了,多睡会。 再者他了解唐破山,如果真的十万火急的话,要么,亲自现身,要么,派人传话,不会就让人送来个皱巴巴的纸团,连个信封都没有,给的还是门子,而非传信之人亲自交到唐云手中。 马骉好奇的问道:“写的什么啊。” 阿虎:“马场草料配方,不给你看。” “还当是什么要事,谁稀罕。” 马骉顿时失去了兴趣,找地方睡觉去了,这几天他也累的够呛,牛犇也是如此。 可惜,虎牛马三人体谅唐云,有不体谅他的。 才睡了两个时辰,四个钟头,唐府侧门被踹开了,门子一日之内挨了两次大逼兜子。 “唐云呢,给本官滚出来!” 一声声怒吼,将唐云从睡梦中拉了起来。 推开门,打着哈欠,穿着里衣,问了一下阿虎现在是什么时辰,唐云也骂了一声,骂他的人,比他预料来的早一些。 “少爷,老爷派人送来的。” 唐云瞬间精神了:“写的什么?” 展开了信件,唐云一头雾水:“这是什么鬼。” 阿虎定睛望了过去,哥俩从头看到尾,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对视了一眼,满面诧异与震惊。 “我爹,我爹…” 唐云吸了口凉气:“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成分?” 阿虎不断的摇着头,他也不知道咋回事。 马骉匆匆跑了过来:“姑爷,姑爷姑爷姑爷,快去正堂,温宗博那老狗日的和他娘的被狗咬了似的,嗷嗷搁那叫唤,牛老四快拦不住了。” “哦,知道了。” 唐云将信件揉吧揉吧扫进了怀里,快步走向了正堂。 正堂中,温宗博满面怒火,都快咬牙切齿了,柳朿坐在一旁,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最近俩人和海尔兄弟似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走到哪都是一同出现。 唐云走进来后,温宗博一巴掌拍在了扶手上。 “唐云,你胆大包天!” “你在说什么呢。”唐云揉了揉眼睛,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主位上:“怪怪的。” “还敢与本官装傻!” 温宗博的确是怒了,怒到了极致,胡子都气的抖了起来。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敢杀一位监正,军器监监正,三道军器监监正,你眼中还有王法没有!” 唐云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悠哉悠哉的。 温宗博更怒:“谁叫你擅自行事,沙世贵回城,你为何不告知本官,你还敢杀他,在你府中杀他,你将本官置于何处,你…你…你这黄口小儿,你知不知晓何为大局!” 唐云放下茶杯,打了个哈欠。 “你…”温宗博霍然而起,目眦欲裂:“唐云,你当本官是泥涅的不成!” “哎呀,温大人消消气,温大人消消气嘛。” 柳朿连忙起身拦住了温宗博,打着圆场:“唐公子年少无知,你和他一般见识作甚,少年人意气用事,意气用事的,来,喝喝茶,消消气儿,消消气儿。” 温宗博一把推开柳朿,指着唐云继续喷:“你说你谋划几日,本官还当你安分了下来,谁知你整日想着如何将宰了沙世贵,你…你真是太令本官失望了,失望至极!” 说完后,温宗博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气喘如牛。 唐云终于看向了温宗博,表情有些古怪,这就完了吗,就痛骂一顿而已,仅仅只是痛骂一顿? 第134章 最终收网 温宗博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然后咕咚咕咚的喝着茶。 的确,只是来痛骂一顿,仅仅只是痛骂一顿,仅仅如此罢了。 其实温宗博一直都知道,沙世贵会死,唐云会干掉他。 只是他没想到唐云这么虎,大白天,给人叫到家里,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手。 唐云伸手入袖,掏出纸团,直接扔在了温宗博的胸口上。 “好哇,你他娘的还敢砸本官!” 温宗博气的鼻子都歪了,然后…抓起纸团,狠狠砸在了唐云的额头上。 唐云无语至极,指了指地上的纸团。 “何意?” 温宗博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站起身走了过去,捡起纸团后展开。 这一看,温宗博面色剧变:“这是…这是…这莫不是…” “没座,多年来与殄虏营有来往的官员、世家,一部分是乱党外围马仔,一部分是下线低级成员,你要的名单。” 温宗博,面露狂喜之色:“这般快就弄到了?” 唐云先是嘿嘿一下,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指着温宗博就开喷! “姓温的,谁叫你擅自行事,沙世贵回城,你不装作不知道,反而跑到我府上叫唤,你还敢叫唤,就不怕别人听到了,你将本…本勋贵之后置于何处,你…你…你这皓首老登,你知不知晓何为大局…” “温宗博,你莫当本少爷是泥涅的不成…” “你说你让本少爷暗中行事,本少爷还当你信任我,谁知你整日想着如何甩锅给我,你…你真是太令本少爷失望了,失望至极…” 骂了一通,唐云斜着眼睛看向知府柳朿。 柳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连忙站起身,表情浮夸。 “哎呀,哎呀哎呀,温大人老眼昏花,唐公子和他一般见识作甚,京官儿都他娘的这鸟样子,仗着自己官大仗势欺人,就知教训别人,坐着说话不腰疼,屁主意不出,就指望别人成事,有功劳就抢,有锅就甩,来,唐公子喝喝茶,消消气儿,消消气儿。”” 抓着名单的温宗博,又想骂人了,你他娘的多少带点私人恩怨了吧? “不对啊。” 温宗博看向唐云:“你小子得了名单,与杀不杀沙世贵有何干系?” “是没关系。”唐云耸了耸肩:“我就是单纯的想骂您小子一顿。” “哦。”温宗博点了点头,坐下了:“理解。” 唐云哑然失笑,从温宗博的身上,他总是感觉到矛盾,户部左侍郎,不懂账目,这么大一个官员,又和江湖大哥似的,老谋深算,还算不太明白,运筹帷幄,又运不太多。 再次将名单从头看到尾,温宗博倒没认出多少名字,只是认了一些官职,多是各城府衙的中低级官员,除此之外便是各府邸的姓氏了,有的只有一个姓氏,有的具体到某个人。 反倒是柳朿面色愈发凝重。 相比京官儿温宗博,他这个南地佬将名单上的人名认了个七七八八。 多倒是不多,大部分官员也不是各城一把手二把手,可所有人负责的都是要事,账目、税银、官粮储备、官道交通、公文往来等事,其中还有一部分与南军、边关经常打交道。 抬起头,柳朿问道:“沙世贵交代的?” “不是。” 柳朿一头雾水:“那是谁给你的?” “不告诉你。” 唐云并非想要独占功劳,而是不愿将老爹牵扯进来。 他不知道老爹是如何搞到这份名单的,他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冒险就够了,老爹不在乎功劳,唐家就父子二人两位主人,没必要全上了宫中的贼船。 温宗博又想骂人了:“不是沙世贵告知你的,你为何杀他?” “就是单纯想杀他,和名单无关。” 温宗博又要急眼了,骂人的话到嘴边了,又咽回去了。 由此可见,这位户部左侍郎已经开始脱敏了,慢慢习惯了。 其实就算唐破山不出手,唐云也会搞到这份名单,从江素娘那里搞到。 既然沙世贵都已经死了,于私,江素娘对他而言就没有太大价值了。 于公,无非就是从江素娘那里搞出她所知道的乱党名单罢了,朱芝松身死,她也有份,此人必死! 唐云是有把握的,他已经带给了江素娘一次恐惧,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并且上次是临场发挥,不算准备万全。 “沙世贵身死,不好遮掩,这消息瞒不住。” “畏罪潜逃。。”唐云耸了耸肩:“多年来在军器监中贪墨军饷,见到你开始查他了,畏罪潜逃。” “他是三道军器监监正,岂会如此胆小。” 温宗博摇了摇头:“朱芝松之死,说的是草原人刺杀,已是有人说官府尚无实证了,这次沙世贵身死,还是无实证,百姓会信吗,各家府邸会信吗?” “大哥,你们代表官府,代表朝廷。” 唐云耸了耸肩:“你管百姓信不信,爱信不信,他们能怎么的。” “也对。” 温宗博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第三次看向名单,温宗博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名单,肯定不是全部。 但只要将名单上这些人抓了,比对口供,彻查联系,基本上可以将乱党一网打尽了,就算有一些漏网之鱼,短时间内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一时之间,温宗博感慨万千,了解的越多,越是惧怕,没想到牵扯了这么多人。 可越是恐惧,进展越是迅速,波折不断,却不停地有进展,直到今日,基本上已经掌握了大部分乱党的真实身份了。 抬起头望向唐云,温宗博苦笑连连,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唐云根本没睡够,不停地打着哈欠。 望着唐云那死德行,温宗博回过头看了一眼牛犇。 二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牛犇面带犹豫之色,最终摇了摇头。 温宗博一咬牙,再次望向唐云。 “唐公子可愿入仕?” “入谁?” “入仕为官。” 唐云兴致缺缺:“咋入啊。” “本官举荐于你。” “哦,后入啊,不是,入后门…也不对,就是走后门入呗。” 唐云摊了摊手:“暂时没这打算。” 温宗博继续劝说:“入我户部如何,从九品的观政郎,三年内,本官保你担从七品的主事。” “还是没兴趣。” “那刑部呢,唐公子善查案一道,刑部之中有不少本官至交,入了刑部,五年内,本官保你入大理寺,刑部升迁的慢,大理寺却是升官的好去处。” 没等唐云拒绝,牛犇插口道:“那不如去我亲军营,为陛下办事,当宫中狗腿…当宫中鹰犬,嚣张跋扈,威风的很。” 柳朿乐呵呵的说道:“唐公子凭着功劳获封勋贵板上钉钉,逍遥勋贵不做,去那刀光剑影的京中作甚,不如做个勋贵留在洛城,有本官照应,快活度日岂不美哉。” “你仨还是先打住吧。” 唐云站起身:“根据朱王爷所说,北地那边并没有殄虏营活动的迹象,现在虽然初步确定了殄虏营的大本营在南地,可你们别忘了,殄虏营的都尉,乱党贼首,还不知道是谁。” 温宗博:“江素娘是副尉,定知。” “但愿吧,还有一件事。” 唐云看向温宗博,正色道:“渭南王府,不是乱党,我愿用我的功劳,换渭南王府一家无恙。” 温宗博,避开了唐云的目光,不言不语,沉默着。 唐云坐下了,翘起二郎腿:“那你自己抓江素娘去吧,我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温宗博深深的叹了口气:“前因后果,始末缘由,一五一十,早已写过密信告知宫中,此事,本官断然不会为你遮掩,也无法遮掩,渭南王朱澜非是乱党,可朱芝松是,乱党,九族皆要被牵连。” 柳朿:“唐公子三思,知你重情重义,莫要自误。” “你入亲军营!” 一直默不作声的牛犇突然开了口,拍了拍胸脯:“你入亲军营,本将劝说陛下,如何!” 唐云满面狐疑:“你不就是个狗腿子吗?” 温宗博也是哭笑不得,满面嘲讽:“此事连本官都不敢打包票,你不过是宫中禁卫,再是天子心腹…” “唐公子安心就是,我比温大人狗…我比温大人更亲近陛下。” 牛犇第一次露出了无比正式的表情。 “朱家世代从军,劳苦功劳,多少子弟死在了北关城头,死在了草原上,朱家,不应因朱芝松一人,抹杀了祖上数代功劳。” 唐云还是半信半疑:“你确定能说服陛下?” “尽力一试,七成把握,不,八成。”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看向温宗博。 温宗博,似是想到了什么,面露沉思之色。 其实最早的时候,牛犇和唐云谈过这事。 唐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不过倒是流露出想要抱宫中大腿的意思。 随着出道的久了,了解的行情多了,他开始举棋不定了。 入亲军营,那必然是宫中鹰犬,天子看你不顺眼,说宰了就宰了。 如若成了宫家,成了国公府的女婿,成为勋贵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的再通俗点,那就是当宫中狗腿子,上升空间高,风险也高。 跟着宫家混,起步高,但没太多上升空间,不过没多大风险。 “先不说这事了,抓江素娘。”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会搞清楚都尉是谁。” 温宗博提醒道:“要活的啊,活的。” 唐云翻了个白眼,看心情。 第135章 笑声 马车中有点挤,马夫驾车,车厢中四个人。 自从朱芝松死后,唐云出门坐马车,虎牛马仨人都得和他挤在一起。 四个下人,六个京卫,都骑着马,以马车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儿。 温宗博和柳朿刚刚离去,回府衙等消息了。 “阿牛。” 没外人,唐云开门见山:“你真有把握说服陛下吗?” “陛下原本并无递降承袭之意,只是试探一番。” 一语激起千层浪,其他三人,无不面露震惊之色,震惊过后,则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牛犇苦笑道:“这也是为何是秘旨,而非礼部官员前往渭南王府宣读圣旨的缘故。” 阿虎想骂人了,强忍着怒火:“就是为了试探试探?!” “好一个试探!”马骉破口大骂:“他娘的一个试探,逼死了一个世子!” 唐云没有骂,反而冲马骉摇了摇头。 牛犇也不知该如何说,如果试探之后,朱芝松没有入殄虏营,他也可能跟着骂两句,可事实证明,朱家,的确有人叛了。 朱家的功劳,新君是知道的。 坐在那个位置,坐在龙椅上,考虑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同。 试探,固然令人寒心。 可天子是什么,天子是九五至尊,是掌管天下的皇帝。 朱家在前朝末期的时候,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站队了太子,而非新君这位二皇子。 现在二皇子上位,难道就这么既往不咎了? 皇帝,可以对文臣既往不咎,但是对皇室宗亲,对武将,万万不能既往不咎。 文臣,多出自世家,他们忠于利益,忠于家族利益,只要不是将整个家族逼的退无可退,不会冒险行任何大逆不道之事。 武将不同,武将统管着兵马,他们更加看重的尊严,并且更加意气用事,各朝各代,造反成功的,也多是武将。 至于皇室宗亲与勋贵,既是最忠心的,也是最不忠心的。 忠心,是因为与皇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忠,是因他们比文臣武将的位置更靠近,更靠近天子,正因为更靠近,他们也更方便捅刀子,更容易一击毙命。 渭南王府姓朱,开国时期就是异姓王,往上数这么多代,与皇室多次联姻,既出过驸马,也出过妃子。 朱家,既是皇室宗亲,也是将门。 大忠,往往是大奸。 新君想要知道,朱家究竟是大忠还是大奸。 他不要求朱家忠于他这位新君,他只要求朱家忠于国朝,忠于皇室,忠于姬姓天家,这就够了。 因此,才有了这一番试探。 试探的结果,无非两个。 要么,朱家忠于国朝,忠于皇室,递降承袭,不是马上变成庶民,朱家几代人,继续一如既往的为国朝效力,助北边军抗敌。 要么,朱家的底线很高,一点人都丢不了,一点亏也吃不了,马上表现出不满,或是开始隐忍,随时准备捅刀子。 人心,经不得试探,有时候,却也不得不试探。 试探,也终究出了结果。 这个结果,没有任何人满意。 朱家,终究是叛了,可也只叛了一人,世子朱芝松。 其他朱家人,则是心灰意冷,既不叛,也不愿再效忠天家了,接受了不公,认了递降承袭,直至彻底没落。 车厢内一片沉默,算不上心思各异,都是感慨万千,包括牛犇。 从理性的角度上看,从皇权的角度上考虑,新君,没有错,皇帝,就应该这么办。 从感性的角度上看,从臣子的角度上考虑,新君,挺狗的,皇帝,让人很是心寒。 唐云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愈发的理解老爹了。 按老爹所说,当年的功劳,封个侯爵绰绰有余。 但成为侯爵的话,府邸会封在京中。。 哪怕是成为县子,府邸也多在京中附近的下县,很少有离京城太远的。 如果是有军职的勋贵,尤其是侯爵以上,要么,王,要么公,只要不是王公,封地多是苦寒之地,属于是带着一家老小去开荒。 像宫万钧这种情况,既是大帅也能成为国公,从前朝开朝到现在,就出了三个人。 唐破山姓唐,不姓姬,封不了王。 唐破山岁数不到,前朝到现在几乎不站队,一站队就跑路,怎么可能封公。 既不是王也不是公,当侯要站队,当县子离京中还太近,县男,反倒是最合适的。 在洛城,就他一个勋贵,官府不愿意搭理他,犯不上。 比他资历老的,身份大的,就一个宫家,唐破山还没军职,宫家管不着。 能管着他的,品级比他高的,大部分在京中,谁也不会没事跑这么远收拾他。 边城,无军职,就一个勋贵,唐府,的确是可以活的很逍遥。 唐云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老爹,真的脱离了一切旋涡吗? 看似是如此,可唐云觉得老爹还是没有放下。 若放下了,为何要将马匹贩卖到军器监警示宫中? 也或许真如老爹所说,宫中察觉了,他就说是为了警示,没有察觉,就狠狠赚他娘的一笔。 唐云思考不出个所以然,马车,停稳了。 牛犇率先下车,大约等了一刻钟,外面传来了他的声音。 “院中只有一女婢,江素娘在屋中,人手安排好了。” 唐云推开了车门,在阿虎与马骉的陪伴下走进了小院中。 女婢正在洗衣服,抬起头,没等开口,马骉快步走了出去,长刀抽出一半,侧了侧头。 “民女…” “少废话,滚出去!” 女婢站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小院。 阿虎走上前,挨个窗户看了一眼,回头冲唐云点了点头。 江素娘就坐在床榻上,穿的很朴素,裙装,如同一个普通的百姓一样,大腿上位置凸起,缠着厚重的药布。 唐云推门走了进去,坐在了江素娘的对面。 “我以为你会夜晚前来,今日夜晚。” 对于唐云的到来,江素娘并不意外。 唐云耸了耸肩:“为什么。” “沙世贵活着,你寝食难安,将他除掉了便可高枕无忧,怎地也要蒙头大睡一番才是。” 江素娘的口吻中,带着几分嘲笑:“这几日,怕死的唐公子,想必日夜担惊受怕吧。” “不错。” 唐云呵呵一笑,他的确想大睡一觉,结果被温宗博给吵醒了。 “不过我要纠正一下,杀沙世贵,不是怕他再刺杀我。” 唐云将凳子往前搬了搬,二人的膝盖几乎触碰到了一起。 “杀他,是为了复仇,为世子殿下复仇。” 江素娘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般。 “没错,沙世贵是你们这些人中唯一清醒的人,不管是出于嫉妒,还是没有证据的怀疑,他对我的怀疑是正确的,我的确怀有二心。” 唐云掀开了江素娘的裙子,望向腰部:“伤好点了吗。” 江素娘顿时如同触电一把摁住了裙角,吞咽了一口口水。 “掀开!”唐云眯起了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我叫你掀开!” “你…” 江素娘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那令她感受到无比羞耻与愤恨的恐惧,如同疯狂生长的蔓藤一样,攀爬到了她的心头。 唐云一把掀开了江素娘的裙子,略显冰凉的手掌覆盖在了患处,指甲,若有若无的勾扯着药布,满面微笑。 “重新介绍一下。” 唐云冲着刚刚走进来的牛犇努了努嘴:“宫中禁卫,陛下心腹,墨营,听说过吗,为查乱党殄虏营而来。” 牛犇嘿嘿一笑,拱了拱手:“江姑娘,本将有礼了。“ 唐云,也笑了,阿虎,跟着笑,听到笑声的马骉,即便不知道为什么笑,同样哈哈大笑着。 一个屋子,五个人,四个男人,一个女人。 四个男人,放肆嘲笑着一个女人,如同望着一个小丑,被从头到尾戏耍的小丑。 “我杀了你!” 江素娘如同疯了一样扑向唐云。 拳头,毫不留情的砸在了江素娘的面门上。 唐云甩了甩手腕:“你说你不怕死,我不信,有信仰的人才不怕死,你,不是有信仰的人。” 第136章 最后一块拼图 江素娘的鼻子破了。 鼻血与泪水混合在了一起。 这一刻,江素娘只恨自己大意了,没有将当年江修送给她的那把小巧匕首藏在身上,若不然,她哪怕是被千刀万剐也要取唐云的性命。 可惜,她没这个机会,即便带了匕首也没用,唐云三大马仔都在场。 在唐云的示意下,江素娘被困在了床上,大字型,一种很羞耻的姿势。 唐云就坐在那里,任由江素娘辱骂,如泼妇一样将最肮脏、最下流、最恶毒的话统统骂出口。 无动于衷,唐云充耳不闻。 越是如此,江素娘越是愤怒,越是觉得备受耻辱。 江素娘的屈辱、耻辱、愤怒,早已与唐云怀有二心无关了,只是因她被耍了,赤裸裸的耍了,私人恩怨,无关殄虏营! “你肯定是活不成了,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死个痛快。” 唐云跳上床头,随手捡起了床脚的麻布,粗暴的塞进了江素娘的嘴里。 “一会我会念出一些人名,念完之后,你来告诉我这些人究竟…” 话还没说完,江素娘直接用舌头顶开了粗布,接着骂。 “老娘在鬼门关前等着你,将你…” “卧槽。”唐云惊呆了,拿起麻布:“能顶开的吗?” 作为行家的牛犇点了点头:“你多塞进去点。” “不能噎死吧。” “有技巧的。” 牛犇拿过麻布,二话不说,照着江素娘噼里啪啦就是六个大嘴巴子,牙都快扇掉了,随即将破布再次塞进了她的嘴里。 唐云皱着眉:“你这塞的也不深啊。” 麻布,再次被顶开,江素娘嘶吼道:“有本事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 噼里啪啦,这次是十二个嘴巴子,扇的江素娘眼冒金星,脸彻底肿了起来。 牛犇观察了一下,再次将破布塞了进去。 这一次,江素娘不动弹了,只是用杀人一样的眼神紧紧瞪着唐云。 牛犇满意了:“看,就说是讲究技巧的。” “哦~~~”唐云恍然大悟,原来这他妈的就是技巧啊。 拿出了名单,唐云嘿嘿一笑:“你现在是不是就如同深陷哥布林老窝的平胸女骑士一样,被哥布林喂下了某种药剂,然后胸部涨涨的,痒痒的,过了好几天后,心中充满了几代,结果哥布林告诉你,这种药剂叫做平胸女骑士幻想自己变成巨乳御姐但也只是幻想最后鸡毛没变的失落感,你现在是不是就这个感觉,还以为我可以成为你的左膀右臂,还当是捡到宝了,连沙世贵都卖了,最后发现你只是一个小丑,被彻底耍了的小丑。” 江素娘的眼神,有了几分变化,像是困惑,因为她根本没听懂,再一个是她也不平,非但不平,还挺…挺特别不平的。 不止她听不懂,虎牛马三人也没听懂,但是不妨碍他们困惑之后哈哈大笑,笑的很浮夸。 “算了,我也不念了,来,认字吧,我让马骉写的,字有点丑,你将就着看,看看这些人是不是你殄虏营的人。” 唐云将名单展开,果不其然,江素娘的表情出现了剧烈的变化,这种由心理导致生理上的不安、震惊与恐惧,根本不是想装就能装出来的。 “oK。” 唐云收起名单:“那么只剩下最后一块拼图了,告诉我,乱党贼首,殄虏营都尉,是谁!” 江素娘的表情,呈现出了某种笑容,像是快意的笑容。 唐云抽出了破布:“乐你妈呢。” “我不知。”江素娘惨笑着:“你用尽手段我也不知,我只知你会死,我在阎罗殿前等着你!” “牙尖嘴利是吧。”唐云冷笑一声:“取针线来。” 牛犇私下看了眼,翻箱倒柜,找来了针线,递给唐云。 唐云一把将江素娘的裙子给扒了下来,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缝哪啊?” “缝尼玛伤口,缝哪!” 马骉微微松了口气,要是他想的那个地方的话,他觉得回头应该劝劝大夫人了,这小子心里多少有点大病,并非良人。 “我呢,会寻一些蜂蜜,先扯开你的伤口,然后均匀涂抹在上面,最后抓一些蚂蚁,很多很多的蚂蚁,放进伤口里,再用药布盖上,最终,将药布缝在你的腿上,蚂蚁,没办法掏出来,只能啃食你的血肉。” 唐云抽出了针,满面等着夸奖的表情与期待:“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创意。” 江素娘,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 马骉服了,还不如缝那呢,太瘆人了。 “还不说吗,好吧,等我缝好后,我会挖一个洞,放一个铁箱子,把你固定在铁箱子里,只留一个可以呼吸的口,插上一根竹管放在你嘴里,再将铁箱子埋在地下,从此以后,暗无天日,你只能呼吸,只能喝粥,喊不出来,也动不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黑暗,幽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素娘不断打着寒颤,红肿的面部愈发的没有血色。 她相信,相信唐云能干出这种事,她更相信唐云能想出比这种事还恶毒的事。 就在此时,马骉说道:“我去寻些狠辣的,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说罢,马骉快步走了出去。 这家伙刚出门,回头喊道:“姑爷,你看这个成不。” 唐云回过头,发现马骉不断对自己打着眼色,还指了指正在劝说江素娘的牛犇。 唐云心领神会,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到了房外,马骉将一个小纸条交给了唐云,低声道:“大夫人说,倘若撬不开她的嘴,将这个纸条给你。” 唐云微微皱眉,倒是知道临行前马骉回了一趟宫家,叫了几个宫家的家丁跟在后面,到了后守在外围。 展开纸条,唐云神情微变,随即立马撕了个粉碎:“还有谁知道这事,你看过内容吗?” 马骉摇了摇头。 “这样,一会我让你和牛老四回衙署将雨柔叫过来,你尽量拖住他。” “好。” 将撕成粉碎的纸条放进了马骉的怀中,唐云嘱咐道:“去柴房烧成灰烬,将灰烬扔到不同的地方,相隔越远越好。” “费那事干嘛。”马骉直接张嘴,将纸条碎屑全部咽了进去。 唐云狐疑道:“你一会不会吐出来再拼起来吧?” 马骉:“…” 第137章 解脱 牛犇被支走了,唐云让阿虎守在门口,屋中,只留下了他自己,面对江素娘。 唐云走上前,再次用破布堵住了江素娘的嘴。 没办法,这娘们骂的太脏了,唐家往上数祖宗二十多代男性,都被奖励了好几遍。 江素娘不安的扭动着,骂人,骂的很脏,这也是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自以为唯一可以驱散恐惧的事。 唐云只是站在窗边,凝望着江素娘,瞳孔却不对焦,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事,踌躇不定。 足足许久,唐云终于开了口。 “还是与你说吧,赌你残存一点人性,是人性,而非良心。” 唐云坐下了,轻声开口:“那一夜,后门没有锁,将你从火中扛出去的宫家家丁,是宫锦儿的人。” 听闻此言,原本还剧烈扭动的江素娘,呆愣住了,瞪大了双眼。 唐云摇了摇头:“要不然你以为,一个寻常的家丁,哪里来的百贯银票。” 江素娘,如遭雷击。 “她以为,至少可以为你江家留下一缕香火,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唐云幽幽的叹息着:“你以为她很绝情,是天底下最恶毒的女人,可你想过没有,你弟弟,你亲弟弟,从一开始就策划了一切,假意接近宫锦儿,利用她,与她成亲,再逼迫宫家做出选择,做出他自以为唯一的选择,在你江家人出现之前,她何尝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她与当年失去一切之前的你,无忧无虑的江家大小姐,没有任何区别,江家,将阴谋诡计、将背叛与人性之恶,统统带给了她,是她狠毒,还是你江家狠毒?” 江素娘突然再次扭动了起来,摇头,不断的摇着头,满面阴狠之色。 凝望着窗外的落叶,唐云苦笑了一声:“造反,哪有那么多容易,你不够聪明,也绝不傻,你心里清楚,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足以证明即便江修举旗造反,即便宫家帮着他举旗造反,只会死更多人,死无数军民,最终的结果无非两种,死守南阳道最终被朝廷大军击溃,或是退走关外,前朝朝廷,只是不堪,而非无力平乱。” 唐云站起身,为江素娘整理着裙装。 “她杀江修,是因被欺骗了,被利用了,她杀其他江家人,是为了自保,不是保护她自己,而是保护全族,宫家全族,更是保护南军,无辜的南军,她没有斩草除根,她让家丁带着你离开,给了你钱,冒着天大的风险送你离开南阳道,若她恶毒,那你们江家人,又算什么?” 被堵住嘴巴的江素娘,如同困兽一般挣扎着,不断摇着头,不愿相信,不想相信。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多年来你一定想过,想过无数次,为什么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宫家家丁,会冒死救你,冒死送你离开南阳道,送你离开南地,这就是答案,你不想相信,不想接受,又不得不相信不接受的答案。” 唐云坐回了凳子上:“如果你还有丝毫人性,一丁点的人性,麻烦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大夫人,当你发现被你最信任的人骗了,所经历的,所遭遇的,自以为的美好与幸福,不过是一个男人精心编制与构造的谎言时,你会如何选,你还能如何选,你的亲族是亲族,她的亲族,难道就不是亲族了吗?” 唐云垂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这段时间他一直很奇怪,很诧异,让马骉告知了宫锦儿关于江素娘的事情后,这位宫家大夫人没有作任何表态。 要知道当年江家全族覆灭可是宫锦儿一手策划的,连宫万钧都不知情,现在出了漏网之鱼,还成了乱党,宫锦儿为何不闻不问?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江素娘,本就是宫锦儿救下的。 “你曾经有一个孩子,对吗。” 唐云抬起头,江素娘已是泪流满面。 “一场大火,你失去了家人,逃亡时,你又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因此你要报复宫家,报复宫锦儿,可宫锦儿救你,何尝不是因为你有了身孕,同为人母,同为女人,你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江素娘,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正如唐云所说,她不想相信,却也不得不相信,这些事,也只有当年冒死救她离开南地又突然下落不明的宫家家丁知道。 “今天,宫锦儿再次做出了选择,她选择告诉你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会令她以及宫家身死族灭,她依旧做出了选择,那么你呢,你能做出选择吗,如她一样,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罢,唐云站起身,抽出了江素娘口中的破布。 “哇”的一声,江素娘痛哭了出来,泪如泉涌,撕心裂肺。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希望当年死在大火之中,乱刀之中,而非与仇恨为伍活到今天。 “我知道的,你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力,江修要造反,你作为她的亲姐姐,没有任何选择,所有你在乎的人,葬身大火,只有你被救出,你还是没有选择,加入殄虏营也好,殄虏营找上你也罢,你依旧没有选择,可今天,此时此刻…” 唐云走上前,用袖子擦拭着江素娘如泉涌一般的眼泪:“在这里,在我面前,你可以选择,宫锦儿告知了你真相,我将赋予你选择的权利。” 江素娘,突然用脑袋撞在了唐云的胸口上,狠狠的撞击着,一次又一次,伴随着痛不欲生的哭声。 那一夜,大火中… 逃亡时,风餐露宿… 荒郊野外,腹中孩儿不保,如切肤之痛… 多年来,隐姓埋名,娇弱的身躯,早已被仇恨填满… 回到洛城,烟花之地出卖身体,她的仇人,近在咫尺… 一切的一切,如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循环,不断的循环着,到头来,发现自己最恨的人,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应该是说,救下自己的人,竟是杀害自己满门的之人! 唐云解开了捆住江素娘双手的麻绳,温柔的将其抱在怀中,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 阿虎深怕江素娘突然暴起伤人,一口咬在唐云的脸上,快步走了进来。 唐云摇了摇头,继续安抚着江素娘。 “成就我的,往往是我们的敌人,然而造就我们的,是我们最为在乎之人。” 唐云伸出了手臂,摊开手掌。 短刀,被阿虎递到了唐云的手上。 “你知道的,我不会让官府将你带走,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个屋子。” 唐云抓紧了短刀,轻轻推开了满面泪痕的江素娘。 “我会告诉宫锦儿,你是一个厉害的女子,一个不会让人轻瞧的女子,我相信她,相信她会理解你的,不,她一直都理解你,若不然,为何知道了你身在何处,却没有派人来杀你,她,还是如同当年那般,希望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江素娘,用指尖触摸着冰冷的刀锋,缓缓合上双目,足足许久,轻声开了口。 “都尉身份,只有常斐知晓!” 江素娘突然笑了,诡异的笑了:“阿修,当年若不被那都尉蛊惑多好。” 说罢,江素娘突然再次搂住了唐云,那么的突然,那么的用力。 锋利的短刀,刺进了她的身躯,刺破了她的心脏,鲜血,染红了唐云身上洁白的儒袍。 唐云没有推开江素娘,依旧抱着她,声音轻柔的安抚着。 “结束了,我知道你很痛苦,痛的无以复加,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成就我们的…是…”江素娘轻声呢喃着:“我们…所在乎的人。” “人”字落下,江素娘垂下了头,千疮百孔的身躯与早已麻木的灵魂,再也感受不到痛苦,终于可以做出一次选择,她想要做出的选择。 第138章 圣裁 唐云离开了小院,满身血污。 牛犇赶回来时,满肚子疑问,如此关键的人,怎么死了? 当他准备开口问时,注意到了唐云阴沉的面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他选择相信唐云。 尸体被拉走了,送去了衙署。 温宗博见到尸体时,突然有一种极为荒诞的感觉,自己,一点都不震惊,一点都不奇怪,甚至都懒得去问了,去问唐云,为什么要宰了江素娘。 唐云没有回家,更没有换上干净的衣衫,进入了宫府,见到了宫锦儿。 宫锦儿,没有往日那般端庄,披头散发坐在床榻上,双手环抱着修长的双腿。 唐云走上前,解开满是血污的外袍,上前轻轻抱住了宫锦儿。 宫锦儿抬起头,原本明媚的双目,有些不对焦,痴痴傻傻的,声音沙哑。 “她…” “死了。”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死了。” 宫锦儿的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神情,没有悲伤、没有麻木,更没有如释重负,只是平静,无法理解的平静。 “谢谢。” 轻声说了一声“谢谢”,宫锦儿轻轻推开唐云,躺了下去,蜷缩在床榻上,双手环抱住自己。 “我应该谢谢你才对。”唐云捡起外袍:“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令我相信你。” 宫锦儿闭上了眼睛,如同睡熟的婴儿,环抱着自己,是那么的安静,一动不动。 “那…你休息吧,我…” 唐云张了张嘴,他想说尽快解决这些破事,只是话到嘴边,他又不想做出承诺了,因他无法做出。 无声的叹息了一口气,唐云走出了卧房,轻轻关上房门,离开了宫府。 没有进入马车,只是在虎牛马三人的陪伴下,步行回到了家中。 柳魁死了、朱芝松死了、沙世贵死了、江素娘,也死了。 洛城边关,殄虏营多年暗中苦心经营的一切,这如同一张大网一样的一切,被唐云一把火烧了个七七八八。 单单是这四人的死,就足以对殄虏营造成重创,伤筋动骨,更何况知州李俭也暴露了,温宗博手上还有一份名单。 似乎结束这一切,只差临门一脚。 可唐云丝毫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不知殄虏营都尉的身份,而是不知不觉间,发现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交织在这张大网中的人,所谓的乱党,是那么的矛盾,那么的复杂。 为了出头上位,令自己的亲姐姐变的人尽可夫。 为了保护全族,骄傲的世子殿下,用性命救了最不应该相信之人。 丧尽天良、坏事做绝,担了三道军器监监正的沙世贵,没有死于正义,而是死于私仇。 本应快活一生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满门皆死,伴仇恨而眠,为仇恨而活,数十年来,只在临死时做出了唯一一次抉择。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野心,因为个别人的野心,可付出代价的,被改变命运的,承受苦果与痛楚的,往往都是无辜之人。 唐云想不通,死活想不通,造反,真的就那么爽吗,非要害死无数人,害死自己所在乎的人,害死无数无辜之人,真的,就那么爽吗? 吃过了午饭,唐云躺在躺椅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天,强迫自己享受着难得的安静。 脚步声,打破了安静。 一身官袍的温宗博带着小老弟柳朿来到了后花园中,坐在了唐云面前。 温宗博眯着眼睛望着唐云,开门见山:“江素娘,怎么死的?” “刀插死的。”唐云依旧望着天,打着哈欠。 “废话!”温宗博不是怒,就是闹心:“本官知道她是被刀插死的,为何要杀她!” “我拿刀瞎比划,说要弄死她,她不怕,然后撞刀上了。” 唐云抽了抽鼻子,翘起二郎腿:“我也挺意外的。” “放屁,胡说八道!” 温宗博哪有那么好糊弄:“牛将军说了,他离开时,江素娘明明是被捆住的。” “那你啥意思啊。” 唐云突然坐起身,直接开骂:“你想让我说什么,怀疑我杀人灭口是不是,好,对,对对对,我就是杀人灭口,那什么,对,江素娘之所以没有死于那场大火之中,是我放走的,不,不对,那时候我不在洛城,是宫锦儿放走的,故意放走的,然后让她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对宫家复仇,我为了帮宫锦儿遮掩,所以杀人灭口,这总行了吧。” “你他娘的当本官是三岁稚童不成!” 刚才没怒,现在温宗博怒了,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也骂上了。 “当年此案就是本官经手的,若无大夫人,江家定会高举反旗,你当大夫人与你一般做事不考虑后果不成,她既能设伏,又岂会令江素娘逃走!” “那我再给你编一个。” 唐云气呼呼的叫道:“那个,那什么,对,对对对,江修成为宫家女婿之前,宫锦儿和江素娘的关系特别好,如同亲姐妹,然后江素娘还…对,怀有身孕,双胞胎,不,是三胞胎,然后宫锦儿可怜她,将她放走了,为了三胞胎长大成人后为江家报仇,这个版本怎么样,是不是跌宕起伏槽点满满,你要是不信,我再给你编一个。” “你…” 温宗博鼻子都被气歪了:“为江家报仇,不就是寻宫家复仇吗,大夫人姓宫,不是姓江,真是气煞本官,胡言乱语!” 唐云耸了耸肩:“要不,你编一个可信度高的?” 温宗博骂了声娘,没好气的说道:“怎地那么不小心,明知这江素娘非寻常女子还为她松绑,人都死了,你叫本官如何交差。” “那是你的事。”唐云耸了耸肩:“你不在现场,你也没接触过她,想要套出她的话,一味的硬来根本不成。” 旁边的牛犇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那娘们硬气的很,唐兄弟一肚子坏水,主意都损透了,江素娘眉头都未皱一下。” 温宗博看向没事人一样似的阿虎:“你这护院怎么当的,唐云是读书人,你从过军,看不出她已是寻死之心。” 阿虎咬牙切齿:“她这就是死了,若是没死,老子他娘的将她千刀万剐!” “为何。” “少爷…”阿虎垮着一张脸,叹了口气:“少爷怪小的没及时出手阻止,扣了我半月工钱。” 温宗博乐了:“活该。” 唐云用余光扫了眼阿虎,着实没想到,这小子也是演技派。 殊不知,阿虎心中满是崇拜,自己少爷几乎说的都是真话,结果温宗博一个字都不信。 人性,不真是如此吗。 人们,不会相信一个麻匪,叫做张牧之。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叫做张麻子的麻匪,满脸麻子。 老好人一样的柳朿插口道:“死都死了,说这些有何用。” 看向唐云,柳朿问道:“那都尉是何人没问出来吧,若是问出来了,你早就说了。” “不过也不算没进展,常斐。” “常斐?” “常斐一定知道都尉的真实身份,当时我骗江素娘,我说我已经抓到常斐和李俭了,江素娘还他妈嘲讽我,说既然抓到了常斐,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问那都尉身份。” 温宗博双眼一亮:“这便是说,除了李俭外,还有常斐知晓这都尉身份?” “不,应该是只有常斐知道,因为她只提了常斐,而不是说既然抓到了常斐和李俭,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问都尉身份。” “连李俭都不知晓吗?” 温宗博皱起了眉头:“这殄虏营都尉,究竟是何许人也。” 唐云没吭声,李俭也好,常斐也罢,身份非比寻常,尤其是常斐,如果没有实证直接抓的话,一定会在南军引起动荡,现在这节骨眼,新君刚登基,南关异族外地虎视眈眈,稍微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暂且按兵不动,李、常二人,非是本官可轻易捉拿的。” 温宗博看向牛犇:“速速书写密信送往京中,由陛下定夺。” 牛犇挠了挠额头:“你咋不写,本将还未用过饭食。” 温宗博:“…” 第139章 高飞的纸鸢 温宗博去写密信了,原原本本,一五一十。 写过之后,温宗博还让唐云看一眼,问有没有什么遗漏。 唐云看都没看,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望着唐云慵懒离去的背影,温宗博如释重负,大大松了口气,随即抱怨了一通牛犇,让牛老四以后守着点唐云,这小子太外行了。 小人物的命运,终究还是需要大人物决定。 勋贵之后、一城知府、户部侍郎,在皇权面前,统统都是小人物。 温宗博一声按兵不动,唐云除了等,别无他法。 唐云也的确需要休息休息了,整日勾心斗角,加上风寒身体不适,早已疲惫不堪。 随着入秋,天气愈发寒凉,唐云整日在府中,吃完了睡,睡完了吃,如同一个死宅。 回想当初刚出道时,唐云也曾雄心壮志过。 不敢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搞点发明赚点钱,游山玩水看看腿,自由自在的活着,无忧无虑的混着,出门带着一群狗腿子,看谁不顺眼就K谁,谁看他不顺眼也K谁,人生就为一个字,他妈的爽! 再看现在,唐云是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满肚子的想法,满脑子的机灵劲儿,全都没有了。 殄虏营一案,让他彻底了解了这个世道,了解了人心。 所努力的,所拥有的,所在乎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无论付出再多的努力,都不是自己的,看似属于自己,只是表象罢了。 渭南王府,将门传承,多少代了,忠君爱国,最终不及一封圣旨试探。 宫家,同样是将门,宫万钧没当大帅的时候,军中是何等的威望,结果闺女被盯上了,险些全家销户。 柳魁,出身普通,不可谓不奋斗,亲姐助力化身旺旺雪饼,各种被疏通,终于给柳魁疏通成了官员,结果被老了老了,让一个寻常百姓给噗嗤两刀攮死了。 命运总是悲哀的,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命运,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命运,任再是拼搏努力,任再是坚守底线,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女子监狱放假,没吊用,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唐府,似乎就这么平静了下来,将近半个月,日日平静,直到一个女人打破了这份平静。 准确的说,不应该叫女人,应该叫女孩,硌殴儿。 背着半人高纸鸢的宫灵雎,掐着腰站在门槛儿旁,娇斥着叫唐云陪她出城放纸鸢。 都快中午了,刚起床的唐云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青春靓丽的宫灵雎见到了唐云,快步走了过去,笑吟吟的。 “走,出城。” 听到出城两个字,看热闹的虎牛马三人顿时紧张了起来,如同被触发了关键词。 上一次出城,城外倒是没什么事,唐云差点被人家射脸上,搭进去个朱芝松。 上上一次出城,沙世贵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唐云刚想拒绝,突然想到了宫灵雎恐怖的武力值,连忙强颜欢笑的点了点头,回屋换衣服去了。 宫灵雎一副刁蛮大小姐的做派,却绝不遭人讨厌,无论是宫府还是唐家。 在宫府,宫灵雎古灵精怪归古灵精怪,总惹事,但从不迁怒下人,更不会甩锅,犯错认罚,挨打立正,罚过打过,之后再接再厉,属于是掐脖子就求饶,撒开手就吹牛b,活着就图一个乐呵,自己乐呵,也让别人乐呵。 再说唐家这边,甭管宫灵雎是什么性格,只要是唐云出门,只要是马骉报信借调人手,宫灵雎从无二话,不管她是为了保护她娘亲的心上人,还是单纯的想揍人,总之随叫随到,从无怨言。 仅凭这一点,唐家就得尊敬人家,宠着人家。 唐云换好了衣服后,满脸陪着笑的走出了府。 要么说人家艺高人胆大呢,不坐马车,就骑马,嫌马车慢。 除了宫灵雎外,还有大胖丫头红扇。 唐云也久违的骑在了小花身上,随行的只有虎牛马三人,一行六人,都骑着马,溜溜达达的往城外走。 随着入了秋,本就有些悲凉的边城,更显萧索。 宫灵雎骑是还是一匹公马,军马,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就是色儿有点磕碜,黑白条纹交杂,和斑马似的。 红扇骑着那马其实也挺壮硕,但是骑在这大胖丫头身下,就给人一种老骥伏枥,但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没走两步就开始喘粗气了。 一身红裙的宫灵雎,越骑越快,如同一团火。 许久没疾驰的小花也四蹄狂奔了起来,唐云看向宫灵雎那活力四射的背影,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这段时间以来,宫灵雎没事就往唐府跑,对她来说,唐府的伙食比较好,天天炫肉,也不讲究什么荤素搭配,就是炫肉,大猪肉,大肥油,咔咔炫,色香味弃权,主打一个管饱。 宫府的饭菜胜在雅致,荤素都有,色、香、味,注重的是个色,分量还少,宫灵雎每日起床后要练武,消耗大,吃的也多,就那小份菜,都是抓起盘子直接往嘴里倒的。 再一个是唐家也没那么多规矩,宫灵雎甭管是爬树还是翻墙,没人管她。 宫灵雎很少去后院,几乎也没去找过唐云,都是马骉带着她玩的。 一行人出了城,刚到官道,宫灵雎就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让红扇将纸鸢放起来。 红扇那体格子,跑两步都喘,额头都见汗了。 宫灵雎在身后鼓励大气:“快跑快跑,红扇快跑,努力,你是最胖哒。” 红扇都快哭了,今天风小,死活放不起来。 宫灵雎越催,红扇越放的费劲。 大呼小叫的宫灵雎,那是真的贱,指手画脚就是不接手,就让红扇乱跑一通。 折腾了半天,纸鸢终于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唐云仰着头,不知为何,明明那么远,非的那么高,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到线,牵扯着纸鸢的线。 一旁的牛犇,突然叹了口气。 唐云苦笑道:“飞的再高,依旧被…” 牛犇摸了摸肚子:“何时回去啊,莫要错过饭点。” 唐云:“…” 第140章 重甲 纸鸢,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宫灵雎撒丫子开始跑,洒下了一串串银铃一般的笑声。 唐云望了过去:“往马场那边跑什么。” 马骉干笑一声,宫灵雎就是这样,人来疯。 唐云问道:“这丫头没事突然找我放什么纸鸢?” 马骉摇了摇头,宫灵雎是喜欢放纸鸢的,兴致来了会喊上他或者红扇,这还是第一次叫唐云陪同。 见到真的是往马场那边跑,唐云放慢了脚步,低着头四下看着,问起了正事。 “京中那边还没消息吗。” 唐云双眼就没离开过地面,可惜,枯树叉子倒是不少,却再无当初那根“大宝棍”了。 “约莫着就这两天,陛下得了信便圣裁,骑卒日夜兼程,最早今日,最晚两日后。” 牛犇弯腰捡起一只蚂蚱,直接扔嘴里嚼了,看的唐云满面恶寒。 “对了。”唐云望向远处,这里离马场不远:“那二十四个人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 阿虎摇了摇头:“昨夜刘管事还提到这事了,在马场帮工,沉默寡言并无异样,鲜少与旁人交谈。” 二十四人,二十四骑,渭南王府最后的颜面。 朱澜离开后,唐云直接让刘管事连人带马将这二十四人送马场去了,不想留在府中,既是不想,也是不敢。 二十四人什么都没说,听之任之,只是待在马场,吃住都管,想干什么干什么。 马场不断扩张,都在养猪,这二十四个人也知什么意思,主动去帮忙,负责两处猪舍,穿的是布衣,做派却如同在军中一样,到点吃饭到点睡,每隔两天骑着马穿上甲胄跑山脚下操练一番,拿着木枪对冲,九娘看过两次,不懂这个,没当回事。 唐云当时也将这情况和温宗博说了,后者觉得不用太在意,认为不过是渭南王府的一种表态罢了。 温宗博听过后还挺不屑的,说了句鬼知道渭南王府是不是真的只有二十四名重甲骑卒。 唐云觉得很是可惜,人数不多,但各个人高马大,穿上甲胄上了马,气势十足,练的全是军中杀敌的本事,上没上过战阵不知道,光知道现在和个弃子似的整天养猪。 出于好奇,唐云问道:“就那群人穿的甲胄,一套得多少钱。” 虎牛马三人都混过军中,发表了看法。 马骉:“少说八百贯。” 牛犇:“一千二百贯不止。” 阿虎沉吟了片刻:“钱财倒是其次,打造这甲胄的匠人难寻。” 牛马二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们看过这甲胄,严丝缝合刀枪不入,相比寻常全身铠,更加灵活,不会过多限制穿戴之人的行动。 “取个中,算一千贯,一人一千贯,一百人就是十万贯,十万贯…卧槽。” 唐云挠了挠下巴,一般人还真养不起,这只是打造甲胄的钱,不算日常保养等。 鬼使神差的,唐云突然有了个一想法,一个很古怪的想法。 如果能弄个几千万贯,整个八千一万这种重甲骑卒,那岂不是可以骑天子脑袋上唱征服了? 想到这,唐云自己也乐了。 大虞朝一年税收才多少,要是真那么容易得话,前朝那会又何必解散两支重甲骑营。 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别人不烦他,他自然也不会招惹别人。 殄虏营一案,已经让他看清楚了这个世道,人,就不能闲着,吃饱了,还闲着,就他娘的想找事,地位越高,本钱越足,闯的祸就越大,一闯祸,不但会害死自己,还会连累无数无辜之人。 “打仗就是打钱。” 唐云好奇的问道:““穿这种重甲的话,放到南关外,战场上能发挥作用吗?” 马骉顿时眉飞色舞:“千人战阵,百人可穿插。” “能干得过十倍之敌?” “这是往少了说,南关外的异族皆是步卒,以步对骑无疑取死,倘若只是冲溃敌阵,百重骑骑卒,便是万人战阵也可闯上一闯。” “那是挺牛b。” 唐云不懂这个,但他相信专业的。 “前朝开朝到现在,异族最大一次集结兵力有多少?” “十余万,前朝开朝那会。” “十余万,那就是说,要是弄一万个这种重骑,干他们就和干小坤崽子似的,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攥呗。” 牛马二人都乐了,还一万个,要是南军那边有二三百个这种重骑,宫万钧做梦都能笑醒,不需要正面作战,短途冲锋打侧翼,根本拦不住,想去就去,想回就回,要是知道敌方主将的位置,完全可以冲杀过去斩将夺旗。 提到了军中的事,马骉又变的忧心忡忡了起来。 “常将军统着疾营,入冬前,我南军势必与异族有一场大战,若是疾营失了常将军,这军心…” 话没继续往下说,能看出来,马骉真心不希望常斐是乱党。 唐云拍了拍马骉的肩膀:“如果南军因为失去了一位主将就军心涣散,那也不是南军了,更何况他只是主将,不是大帅。” 马骉无言以对,说是担忧军心,其实就是不愿相信视为兄长一样的常斐是乱党。 事到如今,没有铁证,但种种迹象早已表明了常斐是乱党一员,牵扯极深,连江素娘都不知都尉身份,他却知道,可想而知在殄虏营中是什么地位。 见到马骉闷闷不乐的模样,唐云刚要岔开话题,突然见到宫灵雎突然加速,跑进了马场,纸鸢也不管了。 “不是,她往马场跑干什么?” 唐云再次看向了马骉,满面戒备:“不会是你宫家想偷我唐府的饲料配方吧?” “大小姐可从不在乎这事。”马骉哭笑不得:“最是见不得杀生,前些日子还说过那些猪可怜,还问要是穿着重甲冲撞的话,一次能撞死多少头肥…” 说到一半,马骉愣住了,反应过来了。 唐云破口大骂:“靠,奔着那些重甲去的!” 三人,开始撒丫子跑,冲向了马场。 果然,这丫头没事突然找唐云出来放纸鸢,没安好心! 马场是有出入口的,也有人把守,只是占地巨大,外围都是木栏围着的,宫灵雎那是什么身手,跨过护栏比东莞仔都丝滑,一边往里跑一边回头看,生怕唐云追上来。 看路线就知道,这丫头早就打探好了那些重甲骑卒的位置了,今天,说什么也要全身着甲好好疯上一疯。 第141章 冷硬 二十四骑就在靠着山脚的区域,有猪舍,有木屋,还有一条小溪,极为清净。 宫灵雎一路跑,唐云一路撵。 撵了半天,唐云想骂人了。 如今在马场上工的人很多,光是在府衙造册的就有百十来个。 结果宫灵雎这个“外来者”一路横穿马场,凡是见到她的,甭管离多远,都笑呵呵的问声安,就没有不认识她的,几条大黑狗都跟在屁股后面撒欢,就差猪舍里的猪们也站起来敬礼了。 可想而知,这丫头至少来过几十次了。 自从唐云搭上殄虏营这条线后,再也没来过马场。 原本负责这里的是刘管事与九娘,前者办事妥当,最近帮着唐云盯梢乱党,后者几乎不入城,再一个也没什么可禀报的。 因此宫灵雎没事就来马场转悠这件事,唐云是真不知道。 不过就算九娘见了唐云也不会主动说,如今整个洛城,别说人,路边的狗都知道他和宫家大夫人勾搭到一起去了,按辈分,以后宫灵雎还得喊唐云一声爹呢。 整个马场,宫灵雎早就溜达遍了,没事就过来打发时间,要么混吃混喝,要么骑猪撞树,唯独二十四骑的位置没去过。 管家将人送来的时候交代了,不需要特殊照顾,但需要特殊监视,不能与外界交流,再一个是这群人和离群索居似的,从不和外人打交道。 宫灵雎之前想找这群人借重甲穿穿,九娘死活不让。 要么说宫灵雎就这一点好,不给别人添麻烦。 当然,这个“别人”只限于普通人,也不包括唐云。 宫灵雎那是什么身手,什么脚程,和遛狗似的,唐云四人根本追不上。 等唐云等人追上的时候,宫灵雎已经坐在围栏上等半天了,完美继承母亲基因的两条大长腿晃啊晃的,笑吟吟的朝着唐云招着手。 她身后就是围着俩大锅吃饭的王府护卫骑卒,二十个人,还有四个巡逻去了 气喘吁吁的唐云跑过来后,话都说不上来,喘了半天气。 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了将近两公里,就他每天跳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的运动量,屁用不顶。 宫灵雎还给了一个暴击:“你好虚呀。” 唐云:“…” 其实唐云不虚,相比正常人,肯定是不虚的,主要是旁边还站着仨人,虎牛马那都是什么出身,脸不红气不喘的,唯独唐云弯着腰大喘气,就显得很虚。 喘匀了气,唐云刚想责备两句,想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以长辈的语气吧,对方是姑娘不假,问题是大姑娘,不是小孩子,都十七了。 以平辈的语气吧,对方贼能打,说轻了不顶用,说重了怕挨揍。 以朋友的语气吧,那以后和宫锦儿干点什么的话,那不成友达のお母さん了吗,多少有点刺…有点变态。 宫灵雎跳下护栏,来到唐云面前,嘻一笑:“骑马,着重甲,要不我不走。” 唐云满面苦笑,刚要解释,突然微微挑了挑眉。 不止是他,虎牛马三人的表情也有些不爽。 也就二十多步的距离,猪舍外,二十个重骑骑卒就坐在那里围着大锅吃饭。 这群人明显见到唐云了,屁都没放一个,该吃吃该喝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完全把大家当空气了。 如果唐云没来的话,无论是虎牛马还是宫灵雎,这群人不言不语都可以。 可唐云是唐家大少爷,马场真正的主人,于情于理,这些人都要问安。 要知道在古代,一些好友之间,尤其是高门大阀之间,有相互赠送女婢的情况,甚至小妾都能够共享,要是体验度不错的话,小妾都可以直接带走。 除了女婢和小妾外,也有送“门客”的。 很多高门大阀中养着门客,门客与家奴不同,在府中不用做杂役,管吃管喝还有工钱拿,只有当主人需要他们办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工作。 这二十四骑并非奴籍,名义上是王府护卫但又不是军籍,更像是门客身份,有着自由身,实际上又和死士差不多,只效忠王爷一人。 可真要说是死士吧,这些人在王府中的地位与管事相等,也不用鸟管家与大管家,他们的工作只有两个,只听王爷与世子的话,负责王府中所有朱姓子孙的安全。 朱澜将这二十四骑交给唐云时,并没有说太多。 是赠啊,还是借,没说。 能办什么事,不能办什么事,也没说。 办了什么事,是唐府担责任,还是渭南王府担责任,还是没说。 原本这事不应该这么草率的,寻常府邸,也不敢接收这二十四人。 唐云傻乎乎的将这二十四人留下了,着实是考虑不周。 事实上,唐云根本没考虑。 当时朱澜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来的匆匆,去的匆匆,原本对这种事就不太懂的唐云,光从感性的角度上去体谅这位王爷了,没有从理性的角度上与对方好好聊聊这事或是直接婉拒。 本来就稀里糊涂的,现在还是稀里糊涂。 以虎、牛、马三人的角度来看,二十四骑可以理解为渭南王朱澜“赠予”唐云的,如同各家府邸相互赠送的美婢、小妾,或是有本事的门客。 那么这些人见到了唐云,必须施礼问安,这是规矩,如果不按这个规矩来,这些人就可以滚蛋了,爱上哪去上哪去,和唐府一点关系都没有。 马骉是第一个发作的,这么久的相处,他早就将唐云当姑爷看待了,一脚踹开了半人高的木门。 “你北地渭南王府从不教授规矩二字吗,见了唐府大少爷,不知施礼?” 围着两个大锅的二十个骑卒,转过头,齐齐看向马骉,又齐齐看向被踹开的两扇小木门,然后,又齐齐的回过头继续干饭。 马骉鼻子都气歪了,刚要再骂,唐云冲着他摇了摇头。 笑吟吟的宫灵雎也皱起了秀眉,站在唐云身边轻声道:“难怪娘亲不叫我招惹他们。” 唐云无奈至极:“不叫你招惹,你还跑过来。” “这不是骗你来了吗,还以为你说了算。” 唐云可不是死胖子陈耀然,美女一开口就打肿了脸充胖子,更何况宫灵雎也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他们看起来不像好人。”宫灵雎歪着脑袋:“不玩了,我们去吃烤猪。” 说罢,宫灵雎直接挽住了唐云的胳膊,还吞咽了一口口水:“烤小的,小的可爱,又可口。” “你先去,我和他们聊一聊。” 唐云面色有些不自然,略显尴尬的抽出胳膊。 谁知宫灵雎又一把拉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他们不像好人的,看着好凶。” 牛犇不了解宫灵雎的性格,见到这二人动作如此亲密,满面八卦之色,唐兄弟就是唐兄弟,逛菜地惦记瓜,逗孩子惦记妈,高手哇。 唐云望着这些重骑,凶倒谈不上,长的也不吓人,可接近了就是令人感觉到不舒服。 二十个人,什么年纪都有,最小的,也就是二十出头,大部分都是三十上下,岁数最大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得有五六十岁了。 这些人的身形比寻常人高大不少,也壮硕不少,只是高大壮硕,而非魁梧。 一言不发,沉默不语,安静的在那吃饭,吃的很认真。 明明只是吃饭,又的的确确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仿佛一言不合就会暴起伤人。 “来都来了,探探底。” 说罢,唐云推开了小门,乐呵呵的。 第142章 真实目的 唐云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虎牛马三人难免紧张了起来,寸步不离,就连宫灵雎也是如此。 虎、牛、马,都从过军,上过战阵,宫灵雎更是从小在军营中厮混。 同行与同行之间,一眼就能看出来底细,虎牛马三人知道这些骑卒不好惹,这种不好惹,不是身手如何或是杀过多少人手上染了多少血,而是桀骜不驯。 军中有很多这种人,大多有本事,很骄傲,谁都不服。 随着这些人在军中待的久了,上的战阵次数多了,这种人慢慢也就不再桀骜不驯了。 他们会明白一个道理,战场上,杀敌的本事练的再好,也不如生死相随的同袍护着自己,大家以命相托。 然而还是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极少数,依旧是这个性格,这个脾气,孤傲,不喜言辞,不服管教。 这种人,并非是瞧不起同袍,而是麻木,只是麻木。 杀人,杀的多了,早就将人命不当回事了,无论是敌人的命,同袍的命,也有自己的命。 在这种极为麻木的杀才眼中,所有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是平等的,每个人只有一条命,因此他们看谁都是一个眼神,同样的态度,手中有刀,众生平等。 很明显,这二十人正是如此。 二十个人不是什么正常人,唐云也是如此,斜着眼睛走了过去,看了眼锅里煮的大块肉,挠了挠额头。 “吃着呢。” 没人鸟他,自顾自的吃着。 唐云也不恼怒,蹲在了年纪最大的老头旁边。 “大爷,怎么称呼?” “薛豹。” 唐云愣了一下,怎么又是个小动物。 老头的声音很嘶哑,有点像是早上刚起床口干舌燥的声音,语气也很平静。 “薛大爷是吧,知道我是谁吧。” “唐将军之子,唐云。” “对喽。” 唐云和个盲流子似的,往那一蹲,嗅了嗅鼻子:“来这么久了,还习惯吧。” 薛豹没有马上吭声,花白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随即放下碗筷。 “止。” 一声“止”字落下,其余十九人同时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端着碗筷离开了,进入了不同的木屋之中。 唐云满面羡慕,府中的那群护院、下人,别说一个字就令行禁止了,要他们办什么事,解释大半天,还是有人满脑袋问号问是啥意思,办点什么事也是磨磨唧唧的。 十九人走了,只留下薛豹一人,阿虎等人微微松了口气,随着这十九人的离去,那种压抑的感觉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唐云坐在了木凳上,刚要开口,薛豹缓缓站起身,施了一礼。 “见过唐公子。” 说完后,薛豹转身欲走。 “哎你等会。”唐云连忙说道:“和你聊点事。” 薛豹二话不说,又坐下了,原本佝偻的身躯坐的笔直,有些浑浊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唐云。 唐云突然发现,也就五十上下长相极为寻常的薛豹,给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一种即便再是熟络,也会让人觉得无法交心,无法称兄道弟,无法亲近的感觉。 “是这样的,其实我真不知道为什么王爷将你们留下,但是呢,你们可以走,去京中找王爷也好,回北地渭南王府也罢,来去自由,我不但会放你们走,还会给你们拿路费,有什么需要尽快提,我不会拦…” 宫灵雎弯下腰,竖起一根手指:“要他们留下一件重甲,不能叫他们白吃白喝。” 唐云:“…” 宫灵雎:“我买也成,你借我钱。” 不等唐云开口,宫灵雎满面祈求:“再不行,让我穿一会过过瘾也好。” 薛豹面无表情:“人甲同在,甲失人亡。” “小气。”说了一声小气,宫灵雎撅起嘴巴双眼望天:“谁稀罕。” 薛豹看向唐云,言简意赅:“不走。” 唐云哭笑不得:“不是说非让你们走,就是想问问,王爷为何将你们留下了。” 薛豹语气平淡:“少主,因你而死。” 唐云还没吭声呢,马骉顿时不乐意了:“少他娘的放屁,乱党行刺,你家王爷难道未与你说,你口中的少主也他娘的是乱党!” “乱党,亦是少主。” “好一句乱党亦是主。”牛犇冷笑连连:“老东西,你可知唐公子为了你口中的少主是如何奔波的,为了你渭南王府的清白,不惜…” “好了。” 唐云轻声打断道:“王爷临走前我对他说,害死世子殿下的不止沙世贵一人,还有殄虏营的副尉,沙世贵,死了,你们见到了,副尉,也死了,我亲手杀的,所有应为世子殿下之死而付出代价的人,全部死了,如果你们是因为这件事而留下,那么你们可以离开了。” “不。” “不?” “还有一人。” “谁。” “因他,少主赶赴南地。” 唐云与牛犇对视了一眼。 这段时间,大家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朱芝松是刚加入殄虏营没多久,能从北地跑到南地加入乱党,总不可能是“慕名而来”,十有八九是殄虏营某个高层跑到北地蛊惑了他。 能够说服一位王府世子,这个人要么有着极高的地位,要么,代表某位有着极高地位的人。 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地位极高之人,八成是殄虏营都尉。 “有的人,你杀不了。” 薛豹微微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渭南王府,也杀不了,而我等,可杀。” 唐云等人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些人留下的原因了。 “原来如此。”牛犇拧着眉:“朱王爷怀疑诓骗朱芝松入营之人身份举足轻重,我等无法动手,因此叫你们留下见机行事,亲手为朱芝松报仇?” “不错。” “乱党大逆不道,朝廷自有定夺,轮不到你们插手。” 薛豹浑浊的双目微微上挑,轻蔑的看着牛犇。 “因此,王爷将我等留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 牛犇先是一愣,紧接着面色剧变,厉声道:“你敢!” 马骉看了看牛犇,又看了看薛豹,一脑袋问号,没明白什么意思。 唐云苦笑,阿虎拧眉,宫灵雎,看热闹。 第143章 大战在即 唐云苦笑连连。 乱党,肯定是要死的,但这位渭南王爷,要的不是正义,而是复仇。 造反,与渭南王府无关。 世子被蛊惑,被害死,与渭南王府有关。 所以,朱澜要这群人亲手为朱芝松报仇将其杀死,不需要朝廷出于维护“正义”的目的,极刑处死乱党。 这种感觉,唐云懂,真的感同身受。 江素娘将沙世贵骗了回来,唐府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想要抓沙世贵,反掌观纹一般简单,这家伙跑不了,押送到京中后也活不成,必死! 可唐云想要亲手干掉这家伙,要他死前见到最后一个人,是自己,要亲眼看到对方的恐惧,悔恨,这便是复仇的意义所在。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更不能留你们了。” 唐云摇了摇头:“很多人见过你们,知道你们的身份,蛊惑世子殿下的人,很有可能是殄虏营的乱党之首,也就是殄虏营都尉,如果我查到了这个人的身份,没有告知温大人,没有告知朝廷,而是让你们去杀了他,我唐家被问罪,被怀疑,怎么办?” 薛豹面无表情:“二十四骑甲,予你。” 唐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看吧看吧,就知是吹嘘。”宫灵雎立马叽叽喳喳的叫道:“刚刚还说甲在人在呢。” “不错,甲在人在。” 宫灵雎歪着脑袋:“你不是说赠给我们么?” 薛豹没有解释,只是望着唐云:“如何。” 唐云神情微变:“你们…难道是…” 阿虎与牛犇也反应过来了。 的确,甲在人在,甲失人亡。 所谓赠甲,这群人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南地,亲手为朱芝松复仇后,无论是否成功,都会死,区别在于,是复仇成功后,自己动手,还是复仇失败,被目标杀死。 唐云沉默了,或许这就是渭南王府屹立至今的原因吧。 并非只是因所谓的世袭罔替,也并非只是因王府的名头,而是因薛豹这种人,这些人,愿为朱家赴汤蹈火,不惜身死。 “抱歉,我做不到。” 唐云站起身:“你们愿意留下,那就继续留下吧,但是我不会分享任何线索和情报。” 薛豹不以为意,嘴里只是淡淡的吐出了一个“好”字。 唐云摇了摇头,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慢着!” 唐云面色一变再变:“你们…也在调查这件事?” 马骉不解道:“这二十四个人未离开过马场,朱王爷也的确离开了南地,温大人派京卫护送的,前日那些京卫刚回来,的确去了京中。” 牛犇也反应过来了,人走了,骑卒留在这,并不代表什么,鬼知道朱澜从北地带过来多少人,更不清楚这位交友满天下的渭南王,在南地有多少至交好友。 “足协指导苏超,想尼玛屁吃呢。” 唐云彻底没了耐心:“我只和你们说一次,最后一次,不要插手,要不然,我会让温大人带着京卫将你们统统抓了。” 牛犇一挺胸膛:“本将现在便可将他们捉拿!” 说完后,牛犇一脸你快问你快问快问我是谁的期待模样。 唐云转过头,无语至极。 就牛犇那眼神,清澈中透露出一点点骄傲,骄傲中带着一点点自信,自信中又带着一点点智力障碍。 现在翻脸,这二十来号人回屋直接给甲胄全穿上,再骑上马,半个时辰内能莽穿整个马场! “别逼我。” 唐云深深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薛豹,留下一句狠话离开了。 虎牛马仨人紧随其后,唯独宫灵雎眼珠子来回乱转。 见到薛豹望了过来,宫灵雎抬起手掌握了握拳:“老小子,你给本姑娘等着噢!” 薛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几分变化,如同看一个白痴。 “本姑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哼,走着瞧!” 就这样,不欢而散。 唐云没有马上离开马场,走出了百步之遥,转过头,面色阴沉。 “这群人,不能留了。” 牛犇跃跃欲试:“好,全都宰了!” 唐云:“…”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牛犇是什么人,禁卫、墨营、亲军,宫中鹰犬狗腿子,考虑事情肯定是以稳固皇权为出发点。 一个王爷,养着私兵,还是重骑,这群明显战力不俗的重骑,没有什么天、地、君、亲、师的概念,甚至可能对忠君爱国这四个字嗤之以鼻,他们的眼中,只有一个主人,渭南王朱澜。 牛犇毫不怀疑,如果朱澜让这伙人去行刺天子,这些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悍卒们不会有任何犹豫。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正想着如何处理这些不稳定因素时,一匹军中战马疾驰而来。 牛犇放眼望去:“温宗博的随从。” “唐公子!” 离的老远,骑在马上之人就开始叫唤,到了跟前翻身下马,气还没喘匀呢就开始说话。 “温大人要您速速回城,回府,温大人与柳大人在府中等候,速回,十万火急。” 牛犇问道“出什么事了?” “京中来了信儿。” 传信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光知道温大人让唐云马上回去,说是京中回了信。 京中,自然是宫中。 唐云不敢耽误,让佃户给不知道去哪瞎溜达的小花哄了回来,骑上马带着人就回城了。 宫灵雎留下了,说饿了,要去找九娘烤猪去了。 唐云却不知,说是要吃烤猪的宫灵雎,一步三回头,看的正是那群重甲骑卒的位置,嘿嘿嘿嘿的笑着。 ………… 南关,帅帐。 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洛城的宫万钧,花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地上放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关外舆图。 亲随手中捧着食盒,早已凉透的食盒。 拧着眉的宫万钧绕着舆图走了一圈又一圈,面露犹豫之色。 足足许久,宫万钧叹了口气:“收起来吧。” 亲随将食盒放在了书案上,小心翼翼的将舆图卷了起来。 做完了这一切,亲随看了眼宫万钧:“帅爷,诸位将军已是等了许久。” 宫万钧低声道:“疾营二将也在。” “陈副将来了,常将军早些时候倒是来了,等了片刻又回去巡营了。” 宫万钧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双眼,渐渐眯了起来,语气,越发阴寒。 “常斐,你可莫要负了本帅!” 低声说了一句,宫万钧终于下令了。 “命军器监,赴洛、瑜、台州三成十六县,募民夫,运粮草,征青壮,入辅兵营。” “唯!” 第144章 如升 最近清闲要死的唐云,一直在等,等宫中新君的旨意。 今日,可算有了音讯,唐云一路快马加鞭,小花一路磨磨唧唧,等一群人回到唐府的时候,都午时过半了。 温宗博与老基友柳朿二人早已等候多时,而且极为反常的穿着官袍,还有十二名禁卫站在正堂外两侧。 唐云一看这阵仗,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温宗博听到唐云回来了,快步走了出来,朗声开口。 “洛城,县男府唐云,接~~~~旨儿!” 一听“接旨”二字,唐云脸上闪过一丝恍惚,紧接着满面犹豫之色 最终,唐云一咬牙,终究还是双膝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跪,温宗博一头雾水,与柳朿二人面面相觑。 牛犇赶紧拉了一把唐云:“又未说申饬于你,跪下干嘛。” “啊?”唐云站起身:“接旨不用跪的吗?” “谁与你说要跪的。” “我看电视都是…额…那我站着吧。” 唐云略显尴尬,心里骂了一声,瞎几把改,靠! 马骉倒是见过几次这种场面,拉着阿虎退到了两侧京卫旁边。 温宗博再次朗声开口。 “盖闻国之栋梁,非贤无以立,朝之典章,非功无以彰。” 读到这里,也是第一次打开圣旨的温宗博面露喜色,随即看向唐云,重重的点了点头。 唐云表情平静,因为根本没听懂。 “洛城唐云,系出名门,性禀刚明,才兼文武,少怀鸿鹄之志,长蕴英杰之姿,秉义怀忠,临机善断,允称国朝之俊彦也。” 旁边的柳朿略显震惊,随即看向唐云,满面恭喜恭喜的模样。 “其功有四,一者,献巧器以利戎行,铸马蹄铁而裨军用,甲兵因之益壮,士马由是皆安,此诚利国之谋,足显其德之厚,二者,念士卒之劳,恤征夫之苦,倾私囊以馈肉食,散家财而济军需,虽古之侠士义商,未能过也,此足彰其义之高,三者,深入贼巢,蹈虎狼之境,履危涉险,九死一生,犹能奋不顾身,直捣黄龙,此足见其勇之雄,四者,智擒乱党,殄灭凶徒,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足证其谋之远。” 念到这里,温宗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着实没想到,远在京中的天子,竟对唐云的评价如此之高。 相比柳朿,温宗博更加了解这位新君,能在圣旨上写了这么一大通,绝对是欣赏至极并且要委以重任、重用的。 “朕缵承大统,宵旰忧勤,唯求贤才辅弼,共致太平,今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念到这,温宗博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今户部左侍郎温宗博、轻车都尉牛四,公忠体国,慧眼识珠,特荐唐云于朝,朕详览其行,深嘉其能,叹曰,得此德、义、勇、谋兼备之才,实乃天赞国朝,朕心慰甚。” 唐云实在忍不住了,侧目看了眼牛犇,低声道:“啥时候能水完啊?” 牛犇面色有些不自然:“快了快了。” “兹特循例典,彰殊勋,授唐云从八品南疆六营军器监少监一职,着即赴任,整饬军备,以固边疆。望其益励初心,恪尽职守,毋负朕之倚望,亦毋负荐才者之公心,於戏,功懋者赏必厚,能重者任必隆,尔其慎哉,钦此。” 圣旨终于水完了,温宗博望着唐云,笑了,笑的有些莫名。 柳朿则是面露沉思之色,心中想到了四个字,功高,低授! 唐云有些犹豫,按剧本的话,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两句场面话,然后接旨。 温宗博走下台阶,将圣旨随意丢给唐云。 唐云抓着圣旨:“我要不要…就是跪下,或者…说两句什么吾皇…不是,圣旨到底写的啥啊。” “秘旨,若不然就是宫中内侍宣旨了。” 对唐云的文化程度已经有些了解的温宗博笑着解释道:“你之功劳,陛下皆知晓,念你高功,封你为南军辅兵营正八品的军器监少监,不过这少监是查军中之事,日后未必会继续担这官职,倘若依旧担着,对外可说是本官这户部左侍郎,与勋贵轻车都尉牛四共同举荐。” “啊?”唐云越听越懵:“牛四是谁?” “对啊,这牛四…”温宗博也懵了,看向牛犇:“你亲族?” “额…”牛犇老脸一红:“是本将。” “你不是叫牛犇吗?” “额…陛下说牛四不好听,改成牛犇了。” 唐云乐不可支:“原来你真叫牛老四啊。” 马骉意外极了:“原来你也是狗日的勋贵?” “见笑,兄弟见笑了。” 牛犇哈哈一笑,得意道:“本将处事素来低调,莫要声张。” 唐云:“他怎么能成勋贵了呢?” 阿虎解释道:“轻车都尉。” 唐云:“轻车都尉是个什么鬼?” 阿:“品级最低的勋贵。” “最低的不是县男吗,我爹这种。” 阿虎:“狗都不如,比县男还低一等。” 唐云满面鄙夷,原来还有比县男更拿不出的。 他鄙夷,马骉羡慕的要死。 人们提起勋贵,普遍认知都是王、公、侯、伯、县子、县男,其中伯比较少,前朝开朝的那会封的比较多,到了后期,要么起步直接是侯,要县男混到县子到头了,到现在几乎没什么伯了。 严格来说,县男下面还有一个轻车都尉。 原本这就是个军职,轻车都尉、骑都尉、车骑都尉,都是军中要职,属于是中级武官,统领的也都是“车马”作战。 前朝开朝那会,已经没有“战车”这个序列了,三个军职也变成了虚衔,多是授予文臣或是贵族子弟,有点类似于“荣誉称号”。 直到前朝中期那会,这种荣誉称号就变成勋职了,没封地。 分怎么看,寻常军伍要是有这种勋职,那都属于是祖坟喷火了,晋升都比别人晋升的快。 不是寻常军伍的话,非卒、伍、旗、校尉,而是将,乃至是帅,要是封个轻车都尉的话,那就属于是侮辱人,脾气不好的能直接造反。 马骉现在是校尉,如果封他个轻车都尉的话,有了这种勋职,一旦军中将这一级别的位置出现空缺,肯定是优先考虑轻车都尉的。 但如果马骉本身就是将一级的,再封他轻车都尉,无疑是不合适的。 牛犇最早是王府护卫,新君登基后,直接就封他了个轻车都尉,勉强算个勋贵吧。 平日里牛犇也没好意思说,接触的都是大人物,侍郎温宗博、知府柳朿,没法吹牛b,唐云呢,人家爹又是县男,比他级别高。 哪怕是马骉,算是宫家人,宫家是要封国公的,你一个轻车都尉哪来的资本和人家吹牛b。 唐云乐道:“牛犇本名叫牛老四,那马骉不会…” 牛犇纠正道:“是牛四,中间没有老。” “好吧好吧,那马骉,你不会本名叫马老四吧。” “谁和他似的,男儿顶天立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说完后,马骉还得意的看了眼牛犇。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得意的,就算牛老四改名,那也是天子给他改的,马骉名字再好听,那也只是名字罢了,他就是叫泰日天也没用。 哥几个互相调笑一番,温宗博挥了挥手,让所有京卫都离开,接下来大家要谈的事,是机密,不需要没吊用的仪式感了。 第145章 消失的壁 一群人进了正堂,摇身一变成了正八品官员的唐云,不停地问官袍啥时候发,还有官印什么的。 温宗博头大无比,解释了好几遍,秘旨,是秘旨,暂时只在南军那边公开,方便行事,应该是没走吏部和兵部,哪来的官袍官印。 唐云很不爽,越听越觉得自己像临时工,还是土木专业的。 “那总有俸禄可领吧?” “有,州府发放。” 唐云张了张嘴,愣是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州府是知州李俭的地盘,都快被连根拔起了,自己找谁发放去? 嘟囔了几句,唐云没好气的问了一句废话。 “陛下让我去南军当什么军器监少监,是为了查常斐吧?” “正是。” 温宗博笑道:“以你与宫家交情,加之供应肉食、马蹄铁二事,入了南军军营定会如鱼得水。” 唐云耸了耸肩,习惯了,虽然还是当卧底,至少比之前能强点,南军是好哥们兼未来老丈人的地盘,查起常斐来也能方便一点。 相比自己的命运,唐云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朱家呢,朱家怎么定性的,朱芝松死都死了,和他爹也没什么关系,渭南王府…” 温宗博摇头打断道:“密信中陛下并未言明。” “还有密信?” “不错,交于本官的密信。” 温宗博望向唐云:“洛城已无乱党踪迹,老夫也无需驻留了,三日后赶往州城。” “州城?” “不错。”温宗博抚须一笑:“你令童家大举攻讦李俭,可谓是一步妙棋。” 唐云一脑袋问号,就是单纯的想逼迫江素娘交出沙世贵,这有什么妙不妙的? 温宗博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童家在州城可是真正的地头蛇,人家祖上几代在州城混的时候,李俭还骑门槛子刮篮子玩呢。 别看是一道知州,面对童家子弟近乎自爆的火力全开,狼狈至极,风评急转直下,这些破事甚至传到了京中。 新君倒是没听闻,但从温宗博和牛犇的信中得知了,正好顺势以这个理由让李俭去京中述职。 李俭如果去了,瓮中捉鳖,到时候看情况,能查到都尉的身份,直接将乱党一网打尽,李俭下狱。 如果唐云这边没什么进展,那就随便找个理由将李俭留在京中,有进展的时候再说,反正是不可能放他回南地了。 李俭也可以选择不去,不去的话,那就是抗旨,还是得抓他。 这老小子是知州,一道知州,位置不能空着,因此温宗博得过去统管大局,什么时候事情告一段落了,朝廷再选出个知州接替他。 除此之外,李俭在州城那边肯定有不少党羽,温宗博过去正好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 “哦,听明白了。” 唐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那沙世贵和江素娘呢,俩人都死我手了,陛下怎么说的。” 温宗博笑吟吟的,看着唐云笑吟吟的。 唐云被看的额莫名其妙,柳朿倒是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查乱党这事,一明一暗,最早的时候是温宗博与牛犇相互配合,温宗博负责查,牛犇负责杀。 现在就差一个都尉了,新君让温宗博去兼着知州,牛犇呢,没提,没提就是要继续跟着唐云去南军。 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乱党依旧要查,还是一明一暗,只不过一明一暗中的明,从温宗博变成了唐云。 由此可见,天子对唐云有多么的信任。 如若天子对沙世贵和江素娘之死有任何怀疑的话,这个“明”,也不会从温宗博变成唐云。 当然,也不排除新君看重的是唐云的能力,先查乱党,之后的事情之后说。 这个可能性不大,要知道除了柳魁、朱芝松、沙世贵、江素娘、李俭、常斐等人,唐云还给了温宗博一份名单,好几十号,各家府邸,各种达官贵人,既有中层也有外围马仔。 整件事,查乱党整件事,唐云绝对是居功至伟,单凭这一点,天子没理由不去重用他,信任他。 实际上温宗博收到的宫中密信也没多少内容,无非就是让他走马上任接替李俭这事儿,渭南王府只字未提,朱澜入京了,请罪去了,估计天子也没想好怎么处理,就是想好了,也不需要特意告诉温宗博一声。 至于江素娘和沙世贵的死,天子同样没提,想来也是,乱党必须死,死谁手里不是死,早死早利索,唯一麻烦的是后续问题,毕竟沙世贵是三道军器监监正。 不过这是温宗博到了州城后要头疼的事,和唐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宫中交给温宗博的密信,内容不多,不多,是好事,就怕啰里吧嗦一大堆,字数越多,担忧越多。 就如同温宗博收到第一封密信,洋洋洒洒数千字,那时候情况不妙,宫中前怕狼后怕虎,深怕乱党早已渗透了南地各处衙署、军营,牵一发动全身,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密信就几百个字,说的越少,担忧越少。 正堂之中,大家又相互聊了几句,唐云一想自己要走了,温宗博也要走了,难得聚在一起,让膳房炒几个菜,晚上一起小酌几杯。 酒不是什么好酒,唐云不喜欢喝酒。 菜也不是什么精致的菜肴,府中厨子没这手艺。 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吹吹牛,气氛轻松融洽。 席间柳朿不停地举杯,为唐云感到开心,说唐云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温宗博也是如此,看目前这个情况,只要将殄虏营的都尉查出来,唐云就可以入京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论功行赏。 按照温宗博对新君的了解,获封县男肯定是板上钉钉了,如果唐云加入亲军营的话,获封个县子也不是不可能,以后唐破山见到亲儿子都得行礼。 唐云脸上笑着,嘴上应付着,心里不以为意。 温宗博拿起酒杯,郑重的说道:“为本官敬你一杯,赶赴南边关后,切莫大意,那常斐并非善男信女,久经战阵,军中亲信无数,更是杀伐果断之人,不可与沙世贵、江素娘二人相提并论。” “放心吧,那是我老丈人的地盘,这活除了我之外,试问,还有谁能干!” 唐云豪气顿生,站起身大手一挥:“忽闻塞外收蓟北,漫卷诗书喜欲…” 逼还没装完,月亮门突然跑进来个人,慌慌张张的。 “少爷,少爷少爷,出…您快来看看。” 唐云一听这声音,顿时一个激灵,虎、牛、马三人也是如此。 四人一起转过头,果不其然,是门子。 唐云:“你马勒戈…” 第146章 都尉 箭,是令箭,军中令箭。 入夜后,门子去将马车牵回府中时发现的。 除了令箭外,还有一封信,用秘文写的,军中秘文。 先说令箭,顶端装饰箭镞,顾名思义,传令所用。 再说信上秘文,也是军中所用,这种秘文更新特别快,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就要更新一次。 不但更新快,军中所使用的秘文也分为好多种,甚至不同的军营所使用的秘文也不尽相同。 就比如东、南、西、北四边军,用的不是一种秘文,帅帐传令,传给各营和折冲府,内部与内部,内部与外部,同样不是一种秘文。 每一种秘文,都对应一本“书”,书可能是四书五经,也可能是古籍典故,更多的是瞎编的,按照秘文对照书上的内容进行翻译。 令箭配秘文,明显是传令,传军中军令。 马车,是唐云的专属座驾,这小子是没有军中官职的,也不会有哪个将领给他传令。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军令,是殄虏营传给他的。 牛犇拿着火烛,将令箭上面的纹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确定了。 “军中,折冲府营中,都尉所用令箭。” 柳朿张大了嘴巴:“这军令,是殄虏营都尉传给唐公子的?” 牛犇与温宗博面面相觑,满心荒诞之感。 殄虏营在洛城安插的那些人,无非就那么几头,柳魁、朱芝松、江素娘,结果这仨人还全死了,结果到了现在,殄虏营,或者说是那个都尉,还信任着唐云不成? 阿虎低声询问着门子和府中下人,没有任何人见到令箭是谁放进车厢的。 唐府守备守备森严,马车一直停在唐府外,唐府正对面的巷子口,只有入夜的时候才会入府。 大家关注的是大门、院墙,还真就没人注意府外的马车。 “江素娘肯定将我的事告知那个都尉了,连江素娘都没有轻易信任我,更何况那个都尉了。” 唐云望着秘文上风牛马不相及外加一大堆看不懂的符号,眉头紧皱。 “难道…” 温宗博迫不及待的问道:“难道什么?” “柳魁死了、朱芝松死了、沙世贵,也死了,惊动了对方,这一点是肯定的,那么换位思考,如果我是那名都尉,我会想到一种可能性。” 顿了顿,唐云的语气有些不太确定:“按常理来讲,如果我是卧底,我是朝廷的人,宫中的人,协助温大人查乱党的人,那么江素娘不应该死,应该将她押到京中,可她死了,那么她为什么会死呢?” 温宗博恍然大悟:“你杀的,因你真的是乱党,你怕江素娘受审后吐出你的身份,因此你才杀人灭口!” “那这秘文又是怎么一回事?” 没人吭声了,大家面面相觑,想不出个所以然。 牛犇和马骉看了半天,上面的字,俩人认识,代表什么意思,一无所知。 大家沉默了半天,唐云又抛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鸟毛都尉,他怎么知道我能破解秘文?” 众人继续面面相觑,是啊,唐云才加入殄虏营几天,这种乱党所使用的秘文,估计至少也是沙世贵一级的才能破译。 柳朿提出了一个设想:“会不会是误以为唐公子被江素娘视为心腹,告知于你了破解秘文的法子?” 唐云没吭声,常理推测,是有着种可能,并且可能性很大。 江素娘根本不知道都尉的真实身份,一个都尉,一个副尉,副尉怎么能不知道都尉的身份? 主动寻死,又告知了常斐知道都尉身份,那么江素娘没有必要撒谎。 既然没撒谎,双方沟通就不是通过见面面谈,而是通过秘文。 江素娘,肯定是知道如何破解秘文的。 柳魁、朱芝松、沙世贵接二连三的死去,还是按照常理推测,以都尉的立场和角度去推测,江素娘受惊了,知道被盯上了,因此大概率会将如何破解秘文的方式告知一个人。 洛城这边,大的都挂了,就剩个小的顶事,唐云是唯一的人选。 因此这位都尉大人用秘文尝试和唐云沟通,也试探一番唐云到底是人还是鬼。 一时之间,众人都开始挠头麻爪了。 牛犇已经开始骂娘了,他最讨厌这种事了,听起来看起来都云里雾里的,哪里直接拎刀子捅人来的过瘾。 温宗博突然双眼一亮,开口道:“老夫知晓何人或许可破解这秘文。” ………… 城外,官道旁。 一主一仆骑着马,不紧不慢。 主,身穿儒袍,书生打扮,中年人,夜中也看不清个容貌。 仆,身材魁梧,胯下军马马腹挂着一把长刀。 “查乱党就查乱党,那姓温的封什么百媚楼,老子千里迢迢跑到洛城,连个姑娘的手都未碰到,白跑了一趟。” 仆人打扮的壮硕男子干笑一声:“您是来查清副尉究竟是如何死的,旁的事,无关紧要。” “他娘的这事也未查清楚啊,姓温的倒是好手段,那些京卫只字不提,还有你,真是饭桶,整整三日了,什么都未查出来。” “非是小的不用心,只是您来了洛城,怕太过惹人注目。” “也是,哎,江素娘多年来为我殄虏营隐忍,不知受留多少苦楚,如今死的不明不白…” 话说到一半,二人看见远方有火光,火把的火光,以及越来越清脆的马蹄声。 “是城外巡查官道的兵备府军伍!” 壮硕仆人瞳孔猛地一缩:“这般时辰必会受到盘查,若叫人知晓了您的身份,必会惊动那温宗博!” “要你说。”儒袍中年人叹了口气:“姓温的可不傻,要是知晓我来了洛城,八成会猜到老子才是殄虏营的都尉。” “主人莫慌,小的打马上前就是。” “打马上前干什么?” 仆人愣了一下:“宰了他们啊,灭口啊。” “为什么灭口?” 仆人:“因…” 中年人满面不爽:“因为什么,因为这些军伍尽忠职守,你他娘的就要杀了他们?” 仆人不吭声了,既无奈又无语。 只见中年人微微弯下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扬马鞭:“跑!” 一声跑,中年人狠狠一夹马腹,胯下良驹撒蹄狂奔。 中年人狂笑不止:“速速跟上,兵备府军马是什么货色,哪能追得上你我二人胯下良驹,哈哈哈哈。” 第147章 告别 出来混,不是肩膀上顶个脑袋四处莽,要先拜码头。 大中午,宫家府中下人们,窃笑不已。 正堂门口,管家和俩管事也是哭笑不得。 有人来送礼,搬了一刻钟还没搬完。 人家送礼是呈上礼单,送的是个情绪价值。 唐云送礼,没情绪,全是价值。 一大早,唐云跑柳府给知府柳朿薅了起来,骑着马去衙署,叫了一群武卒,拿着官府的账本前往各处商铺,挨个对账。 之前官府查过,各家店铺都学老实了,哪敢再搞什么猫腻。 问题是之前做账的都是柳魁,这家伙刚死没多久,城中能做账的人就那么几个,哪来得及补救。 说白了,就是一罪二罚。 唐云去的还不是寻常的店铺,都是高大上的,奇珍古玩、字画诗词、绫罗绸缎,不罚款,罚物,说白了就是折现,一车一车的拉,和鬼子扫荡似的。 柳朿原本是不同意的,唐云说对半分,他要物,官府要政绩,等他从南关回来的时候和各家府邸再商量商量整几斤万民伞。 柳朿同意了,兴高采烈的同意了。 就这样,唐云大中午跑来送礼了,甭管用得上用不上,统统送来,和清仓大甩卖似的。 “轻点我靠,那是我专门给你家大夫人挑的床板子,别磕坏了…” “茶壶掉了,那是古董,夏家一只耳出狱的谢礼…” “这谁尼玛讹的尿壶,哦,黄铜的还是金的…” “那些马鞍是哪弄来的…” 站在大门处的唐云大呼小叫了一通,原本在正堂中装的和个端庄御姐似的宫锦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匆匆跑了出来,满面羞红。 宫锦儿薅着唐云的脖领子就给他扥屋里去了,下人们笑的更大声了,管家装模作样的骂了两句,自己都憋不住乐。 本来还一副气呼呼模样的宫锦儿,进了正堂后,见到唐云还伸着脖子朝外面的模样,噗嗤一声,笑的花枝乱颤。 唐云耸了耸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特意去城南讹了一…不是,采购了一圈儿。” “整日就知作怪,将我宫府当什么地方了,惹人笑话。” 宫锦儿嘴上责怪,身体很诚实,亲自给唐云泡了壶茶,美滋滋的。 所以说,博女人欢心,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个事。 女人冷了热了,你快速给她转个六百六十六的红包。 女人说睡觉晚安,你立马给他转个一三一四的红包。 女人开心了难受了,你关心的给她转个八百八十八的红包。 其实追女人就是这么点事,得用真情打动她,连钱都不愿意花,还想进入人家的小…小心房,做梦! 古代也是如此,宫锦儿更是如此,身份地位在这摆着呢,哪个正经老爷们敢送礼。 唐云不是正经老爷们,所以他不但敢送,还敢乱他妈送。 甭管宫锦儿喜不喜欢,要的就是这个情绪价值,要的就是女婢们满脸羡慕嫉妒恨,要的就是全世界都知道有男人送她东西。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宫锦儿坐下身,又恢复那副端庄艳丽的模样了,只是嘴角总是止不住的上扬,一双明媚的双眸就没离开过唐云那嬉皮笑脸的面容半分。 “看你这话说的,我想你了,我想见你了,我想给你买些东西,就这么简单。” 唐云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支兰花。 宫锦儿的脸上闪过一丝恍惚,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唐云时的情形。 当这一支兰花凋零时,我就知道该再给你送花了。 就当时唐云说的这句话,之后整整三天,宫府女婢们天天唠。 这话倒不是红扇传出去的,胖丫头只告诉了宫灵雎一人,宫灵雎满府邸串闲话。 “说送你兰花的,一直没送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的。” “有吗。”宫锦儿口是心非的说道:“未在意,忘记了。” “调皮。”唐云嘿嘿一笑,说起了正事:“听说我要去南关的事了吧。” “嗯。”宫锦儿点了点头:“何时走。” “吃过午饭就走,晚上赶路,走到葺县外不入城,子时前能休息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就能赶到。” 宫锦儿秀眉微皱。 不用她开口,唐云解释道:“葺县县府是殄虏营的人,牛犇说正好顺道,晚上潜入他府中闷死他,白天不好下手。” 宫锦儿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其实牛犇和唐云说这个事的时候,后者也是满心荒诞之感。 相比朱芝松、沙世贵这些人,一个县令,的确是上不来台面的小人物,不假。 但他是官员,到了牛犇口中,仿佛说的不是杀人,杀的不是官员,而是杀一只鸡崽子一样。 之所以说这位县府是殄虏营的人,因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名单上,唐破山交给唐云的名单上。 当时唐云没开口,马骉提出了异议,并非不信任唐破山,而是不知道名单是谁交给唐云的。 马骉不是什么圣母婊,就是觉得有点草率。 事实证明,这事一点都不草率,温宗博可是带着京卫来的,真正使唤这些京卫的是牛犇。 太远的地方,不好调查,葺县就半日的路程,牛犇早就派人去了解了。 从调查结果来看,这位表面上官声不错的官员,不用判,不用审,浪费时间和人力,直接宰了就行。 详细情况,唐云没看,马骉看了,看过之后要和牛犇夜晚一起入城弄死这位县令。 “你也会杀人,对吗。” 宫锦儿低垂着目光:“对吗,去南军中,杀人。” 唐云苦笑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目前来看,常斐是殄虏营乱党这事,板上钉钉。 这家伙是武将,南军六大营中的疾营主将。 异族叩关在即,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罪证齐全铁证如山,无论是捉拿还是直接弄死,都会动摇军心,动摇的不止疾营,而是整个南军。 连马骉这种军中校尉都对其钦佩有加,可想而知寻常军伍了,可想而知疾营的将士们了。 正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宫锦儿拿起茶杯,面露思索之色,试图为唐云出谋划策。 “那个,等我办完事了,回来了。” 唐云露出了大大的笑脸:“我回来娶你哈,明媒正娶,行吗?” “啪嗒”一声,茶杯掉在了地上,宫锦儿面露呆滞,从未有过的呆滞之色,整个人都傻了。 “你…要娶…娶我?” 宫锦儿双眼瞪得大大的,仿佛听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你这是什么表情?” 唐云一脸困惑:“不娶你,我在这和你扯什么呢。” “我以为…我以为…” 宫锦儿高耸的胸膛起鼓不定,双眼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层水雾:“你因查案,不,不是,而是…可是…” 越说,宫锦儿越是无措,猛然站起身,极为慌乱的来到了唐云面前,直勾勾的望着他。 “我已为人母,你为何敢娶我?”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今天才知道。”唐云被问蒙了:“和你当没当娘有什么关系,哪条法律规定有孩子的不能再婚了。” “可…可是…” 宫锦儿一把抓住了唐云的肩膀,抓的是那么的用力:“我以为我们,我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 唐云满面莫名之色:“你别告诉我,你以为咱们只是互相吸引,互相喜欢,但不需要成亲,可以远远的看着,也可以偷偷摸摸的在一起,不用成婚?” “不,不是,我,只是我…” 宫锦儿娇媚的面庞满是红晕,紧紧咬着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轻点。”唐云晃了晃肩膀:“弄疼人家了。” 宫锦儿抓的更紧了,双目灼灼,如同逼问一样:“你真的要娶我?” “不然呢。” “明媒正娶?” “明媒正娶。” “莫要骗我!” “骗你是狗。” 宫锦儿突然扑在了唐云的怀中,肩膀不由自主的耸动着,泪如雨下,打湿了唐云的胸膛。 唐云一脸地铁老头问号脸,自己亲都亲了,抱也抱了,还一顿Rua,神经病啊,不成亲招惹人家,招惹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女人,又不是得绝症不想活了。 “对了,那什么…” 唐云也抱住了宫锦儿,略显尴尬的问道:“你爹获封国公这事,定了吧,我…不是太想奋斗了。” 宫锦儿不言不语,只是一味的抱紧着唐云,愈发的紧。 “你要不要给你爹写封信,说咱俩这事定下了。” 唐云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就说…就说我要是在南关出了意外,你饶不了他,行不?” “噗嗤”一声,满面泪痕的宫锦儿仰起头,破涕为笑,仰头望着唐云,满面柔情。 “你总是如此,总是令人欣喜,总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唐云大大的叹了口气,真尼玛恋爱脑,谁言不由衷呢! 第148章 不屑 唐虞满腹疑窦,他以为是顺理成章的事,宫锦儿的反应为何如此古怪? 说白了,还是观念问题。 宫锦儿身份尊崇,但不是离婚带娃,是杀夫带娃。 甭管出于什么理由,哪怕天下人、朝廷、宫中,再是给她正名,她终究是杀夫了,而且还是杀了前夫一大家子。 这种人,正常人谁敢娶,哪怕再漂亮,再是有权势。 唐云不是正常人,只是他以为自己是正常人,装作一个正常人罢了。 于他而言,江修本身就该死,你造反,行,不是不行,但你利用人家一个小姑娘,而且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还让人家给你生孩子,你不死谁死。 因此唐云觉得宫锦儿没有任何错处,一边是利用自己的夫君,一边是全家老少所有在乎的人,换了他,他也宰了江修全家。 至于有孩子,唐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自己这个逼样的,能娶到正经女人就不错了,更何况是宫锦儿这么优秀的女人,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曾经有个过当过兵的男孩儿说过,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醇厚,何况宫锦儿也不老,满打满算三十三,正是花期好时暇。 “行了行了行了。” 唐云被搂的都有点喘不过来气了,揉了揉宫锦儿的秀发:“我喜欢你,想和你共度余生,因此我想娶你,就这么点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平淡的语气,简单的话语,对宫锦儿犹如蜜糖一般,犹如天底下最动听的情话一般。 宫锦儿紧紧咬着嘴唇,满面红晕,如同一个小女人一样娇羞无限的点着头。 宫府大管家突然走了进来,站在门槛处,略显尴尬。 “大夫人,唐府…” 宫锦儿:“滚!” “是。” 大管家刚要退出去,唐云连忙问道:“我唐府怎么了?” “额…” 大管家小心翼翼看了眼沉浸在幸福中的宫锦儿,被狠狠瞪了一眼。 “唐府来了人,说是唐县男回府了,正在府中候着您。” “我爹回来了?” 唐云又惊又喜,下意识站起身。 宫锦儿突然拉住了唐云的双手,轻声道:“无论你变成什么人,我都等你,等你娶我。” 唐云神情微变,刚要说些什么,宫锦儿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从未骗过我,去吧,我等你,等你回来,回来娶我。” 唐云凝望着宫锦儿,眉头紧皱,最终用力的点了点头:“是的,我没有骗你,无论我突然变成了什么人,我都没有骗你。” “我相信你,等你。” “好。” 留下一声“好”字,唐云转身走出了正堂。 守在外面牛犇与马骉二人乐呵呵的,唯独阿虎面色有些莫名。 “阿虎陪我回去就行,牛老四你再多叫些京卫,马骉你协调一下能不能借调一些宫府的人手护送我前往南关。” 说罢,唐云快步离开了宫府,牛犇与马骉二人面面相觑,刚刚交代的事,昨夜不是已经办妥了吗。 再说唐云这边,近乎小跑回到了府中,急匆匆的进入了正堂,也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老爹。 唐破山刚换完衣服,也没个坐样,往凳子上一瘫,和灵魂被掏空似的。 见到好大儿回来了,唐破山立马站起身,哈哈大笑。 “都未见你给老子花销过钱财,怎地,当真是看上…” 唐云转身就将正堂两扇门给关上了,再转过头时,声音有些颤抖。 “爹,您和我说实话,都尉,是不是您?” 唐破山愣了一下:“何意?” “殄虏营!”唐云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来到唐破山面前:“殄虏营都尉,是不是您?” “殄虏营?”唐破山更懵了:“那他娘的不是乱党吗?” 唐云紧紧凝望着唐破山,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不放过。 足足凝望了许久,唐云还是无法分辨老爹到底是不是装的。 “爹,我和您交个底儿,如果您是的话,我会想办法,查乱党这事几乎已经由我主导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您真的,真的是乱党,是都尉的话,我会想办法将常斐灭口,其他的事,我尽量遮掩,成功了,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消消停停过日子,行吗?” 唐破山,沉默了,缓缓坐在了凳子上,苦笑了一声,不言不语。 见到唐破山这般模样,这般表现,唐云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都如同碎了一样。 “与爹说说。”唐破山难得露出了正色:“如何看出爹是乱党,是殄虏营都尉?” “我…” 唐云突然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大脑昏昏沉沉的,强打着精神来到凳子旁坐下。 “是您让我知道的。” “我叫你知晓的?” “是,你给了我名单,乱党名单。” “只因如此?” “还有,我查案的时候,您一直不在城中,但城中发生的一切,您似乎都知道,每到关键节点的时候您都会突然出现,或者派人报信。” 唐云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好好的,您为何要当乱党呢,我知道您心中不服,不爽,可…” “不孝子!” 一声痛骂,唐破山霍然而起,满面怒火,指着唐云声音提高了八度。 “老子是你爹,你竟敢…竟敢…竟然如此羞辱老子!” 唐云睁开眼,没等开口,唐破山破口大骂:“老子若要造反,何须鬼鬼祟祟,寻些人举起义旗攻城掠寨打到京中坐上龙椅就是,我唐破山…老子在你这混账东西眼中,竟如此不堪,造反还需打着殄虏营那群宵小的名号不成?!” 唐云傻眼了:“您不是乱党,不是都尉?” “谁他娘是那群狗东西。” 唐破山气的胡子都抖了:“不在城中,是不愿与那姓温的打交道,告知你那些人名,是老子带着山里的兄弟去了州府抓了李俭的…哎呀呀呀呀,气死老子了!” 唐云面露狂喜之色:“您真的不是乱党,不是都尉?” 唐破山刚要在骂,见到唐云模样,怒意一缓,想起唐云刚刚说的那番话,那番如果自己是乱党的话,会为自己杀人,为自己遮掩,父子二人好好过日子的话,满腔的怒火,最终消散的无影无踪。 唐云连忙站起身,又马上坐下了,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满面狂喜之色。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不是就太好了。” “整日胡思乱想。” 唐破山没好气的说道:“要不是你这混账东西,为父岂会卸甲,岂会做这狗都不如的县男,还敢怀疑到我这当爹的头上,皮痒欠收拾。” 唐云,只是傻笑着。 唐破山站起身,走过去后拍了拍唐云的头顶。 “常斐是军中悍将,本是对宫万钧忠心不二,如今却成了乱党,效忠殄虏营都尉的乱党,可想而知这都尉是何等人物,云儿到了南关定要小心,事不可为,莫要弄险为之,江山,是姬家的,是朝廷的,不是咱唐家的,更不是你唐云的,为了旁人的江山,丢了自己的小命儿,划不来的。” “嗯!” 唐云站起身,随即一把抱住了唐破山:“您不是乱党就行,只要您不是乱党就行。” 唐破山又想骂人了,的确很生气,不是因为唐云怀疑他,而是因为自己的亲儿子,侮辱自己! 殄虏营这群乱党在唐破山眼里,就是一群外行,不入流的外行,都造反这么多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还好意思自称乱党,都他娘的丢人! 第149章 怀疑人生 不止是唐云怀疑老爹,宫锦儿也怀疑。 唐破山的行为太反常了,温宗博来之前,直接跑路,吃大席去了,期间回城几次,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 二人之所以只是怀疑,因唐云查案比较顺利,加之经历过两次生死,险些挂掉,如果唐破山真的是殄虏营乱党的话,哪能让亲儿子遭遇这种事。 因此,只是怀疑,很多事情说不通。 现在,唐云不需要怀疑了,他能看出来,老爹是真的怒了,真的感觉被羞辱了,也是真的完完全全百分百瞧不起殄虏营这群乱党。 如释重负的唐云,嘿嘿笑着,让阿虎去取东西了,取了账本。 唐破山,也嘿嘿笑了,账目,他看不懂,唐云解释过后,他懂了。 马场,开始赚钱了。 原本是不应该这么快赚钱的,朱芝松死前“注资”了,饲料配方更加完善,批量生产减少了成本,因此养猪是赚钱的,很赚钱很赚的。 父子二人嘿嘿笑,不止是因为赚钱,还因为外界都以为不赚钱,以为赔钱,很赔钱很赔钱。 老爹那叫一个美,知道府中有了长久稳定的进账后,第一件事就是问管家百媚楼什么时候重新开业。 后花园中,父子二人一边吃吃喝喝,一边随意的聊着。 唐云也终于搞清楚了老爹从哪弄来的那份名单,李俭。 老的半生军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北关,有很多生死与共的袍泽,其中不少老家是南地的,而非北地。 唐破山卸甲后,其中一部分人跟着他来到了洛城,成为了佃户。 还有一部分人不甘心当个庄稼汉,又受不了苦日子,最后就入山为匪了。 百姓没油水,他们的骄傲也不允许劫掠百姓,专对着世家的商队下手,劫财属于是爱好,主要是可以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 唐破山和这群人一直有联系,没事就与他们进山里打打猎喝喝酒,这群人和潇洒哥似的,三更穷四更富的,有时候实在是开不了张,这位县男还得接济接济他们。 叫山匪,实则是一群专业人士。 老爹就是叫了很多专业人士去了州城,最后将李俭心腹管家的女人给绑了,养在城外的小情人儿。 结果这位管家没出现,李俭的幼子出现了。 唐云听到这的时候,半天没算过来,管家的情人,小主人急什么? 等老爹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唐云更乱了。 小主人的意思是,杀杀管家小情人行,但得放了小情人的亲弟弟。 唐云继续凌乱,知道大人物的府中乱,没想到乱成这样。 后来老爹才说明白,小主人和小情人的弟弟没事,因为弟弟真的是弟弟,那小情人不是管家的情人,是李俭的情人,就当了一夜的情人儿。 小主人和亲弟弟感情极好,而且都对李俭这个当爹的有着一言难尽的仇恨。 管家呢,倒是真的稀罕小情人,爱的死去活来的。 就这四个人的破事,都可以水十几章了。 不管怎么说,管家与小主人组成了反骨二人组,抄录了李俭在书房中的信件往来。 通过这些信件,唐破山锁定了与之亲密的人,然后再一一排查、暗中跟踪,最终进行交叉比对,这才有了这份名单。 唐云听过之后,还是有一些困惑。 一一排查、跟踪、交叉比对,这根本不是军中的本事,老爹是从哪学的? 还有,温宗博看过这份名单,牛犇也初步调查过,几乎可以说是确认无误了,没冤枉任何一个人。 那么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老爹只带着二十几号兄弟,如何查的这么详细? 不过唐云也没多问,没多想。 出来混的久了,他发现乱党也就那么回事,不是所有人都如江素娘那般足够隐忍足够低调的,单单是李俭的信件往来,就差脑门上刻着乱党俩字了。 父子二人并没有太多相聚的时间,入夜没多久,唐云就要启程了。 唐破山恋恋不舍的将唐云送出了府,直到唐云的马车消失在了夜色中后,老爹立马拉着管家拿着银票去翠云阁了,名声仅次于百媚楼的好地方。 随着愈发接近城门,越多骑着军马的骑卒加入了车队。 眼看到了城门,车队已经足有五十余人,三十个京卫,二十多个宫家下人。 出了城门,唐云下了马车,望着等候许久的人,走上前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宫锦儿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唐云的怀中,轻轻咬着嘴唇,无声胜有声。 唐云也没说话,只是这么抱着,二人一言不发。 足足许久,唐云在宫锦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转身进入了车厢,已是高达百人的车队,上了官道。 ………… 唐家马场,小溪边,薛豹站在门外,浑浊的双眼中,瞳孔无意识的扩散着。 旁边,是后脑勺高高肿起的同袍,刚被扶起来,摇摇晃晃。 “皆…皆被偷了?” 薛豹满面不可置信:“毫无声息,四个人看守,人都未看清便被打晕了?” 一群重甲骑卒,表情同样好不到哪去。 二十四骑,二十四套重甲,没了,就这么没了。 就这二十套重甲,别说悄声无息的偷走,就是光明正大的搬也要搬半天,寻常人根本搬不动。 结果就在刚刚,守着重甲的四个人,四个真正的军中精锐,被敲晕了,重甲,全没了。 包括薛豹在内,二十四个军中精锐,大脑一片空白,就如同一个个刚下火车没走出火车站就被偷走了全部家当的外地打工仔,生无可恋,彻彻底底感受到了这个世道的全部恶意。 “洛城,不,天下,天下间,谁能有这般身手?” 薛豹刚刚足足问了三遍,被敲晕的四个人,根本没看清楚怎么回事。 第一个,晕了,惊到了第二个。 第二个刚看过去,脑门被一块鹅卵石砸中,晕了,惊到了剩下第三个和第四个人。 第三个连忙绕到房屋另一侧,第四个去示警。 结果夜袭之人仿佛早就猜到了示警的是第四个人,就躲在马厩上面,从天而降,一逼兜子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至于第三个,倒是看清楚了,一身黑衣,身材纤细,和鬼似的,冲过去跳起来就是一脚,给他射房门上了,这一脚直接清空血槽,之后发生的什么事就不知道了,没等爬起来,脑门挨了一下,也晕了。 薛豹张着嘴,要不是大家多年来出生入死形影不离,他都怀疑这四个人编鬼事故蒙他呢。 悄声无息,打晕了四个人,还搬走了二十四套重甲,天方夜谭一样。 二十四个人,想哭,大哭一场之后,死了算了,都不够丢人的,哪怕是死了,在地下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这…这…” 平日冷酷的和t800似的薛豹,无助的如同一个孩子。 一旁伍长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报…报官吧?” 薛豹:“…” 第150章 饭 唐云是个恋家的人。 上一世,他没有家,四海漂泊,哪里有风景,便在哪里驻足片刻,或许是一年半载,或许是三五个月,颇有几分浪迹天涯的浪漫色彩,和特么通缉犯似的。 这一世,他有了家,有一个大大的家,家里都是关心他的人,还有隔壁邻居是大长腿,以及隔壁邻居大长腿、以及大长腿… 因此唐云很恋家,不喜欢远离这些令他备受温暖的人与事。 冷不丁离开了家,马车中的唐云很不习惯,一遍又一遍的磨叽。 “马场那边是刘管事照看着的吧,和柳朿打好了招呼是吧…” “少爷您安心就是,柳知府说了,便是全城的买卖都关张了,府衙也会照看好马场…” “确定城中没什么乱党了吧,府衙牢狱中的那个齐公公,不能被谁给劫走吧…” “少爷您安心就是,昨夜牛犇去了,闲着无事可做,顺手将齐公公宰了…” “还有什么事来着,对,那二十四骑…” “少爷安心就是,老爷说他看着办…” “那什么…” “少爷安心就是…” “不是…” “少爷安心…” “我…” “少爷…” “好吧。” 唐云干笑一声,他自己心里都知道,就这些破事,他已经问了不下三次,估计也只有阿虎受得了他了。 用木棍子捅了捅篝火,唐云望向黑暗中的城墙:“这都去半个时辰了吧,还没回来吗。” “葺县夜晚落城门,只留个南门,牛犇与马骉得是绕上一大圈才能入城,葺县县府的府邸又靠着城北,少说一个时辰才能将事情办妥。” “哦,好吧,那再等会。” 收回了目光,唐云低声道:“看着点马骉,最近总和牛犇混在一起,动不动就杀杀杀的,别让他和牛犇学。” 阿虎应了一声,心中颇为无奈。 事倒是这么个事,牛犇要弄死葺县县府,马骉这个南军校尉本不应该掺和。 阿虎理解,军中男儿,谁不想快意恩仇。 唐云也是为了马骉好,牛犇是宫中禁卫,天子亲军,他出事,有新君兜底,马骉出事,只会连累宫家与南军。 “困了,去车里躺会。” 唐云站起身,打着哈欠进入了车厢中。 入夜启程,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到,至于沿途风景,都靠近边关了,哪有风景可看,一路上除了车厢内沉默的阿虎外,只有一刻不停的马蹄哒哒哒的声音。 开了车窗,左侧是马骉那张阳光大男孩的笑脸,右侧是牛犇那张丑脸,放眼望去不是官道就是山路,千篇一律。 回到了车厢中,唐云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离家越远越疲惫。 不由得,唐云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累,又什么时候是个头。 苦苦思索着,唐云终于找到了答案,不快乐! 小时候,很多人问他想怎么活,怎么活才能不累,唐云没有答案。 长大了,唐云终于能回答出答案了,不累,才是最快乐的,可惜,再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彻彻底底的理解老爹了。 迷迷糊糊间,唐云又听见了恼人的哒哒声,无孔不入,仿佛天地间就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半梦半醒间,将脑袋伸出车外,唐云问了一句“事情办妥了”。 回答他的是牛犇,嘿嘿笑着,回了句什么,似乎是闷死了,也或者是弄死了。 唐云没在意,死了就行,继续睡。 刚刚他还说让阿虎看着点马骉,在唐云的内心中,潜意识里,又何尝不是想要快意恩仇。 这世道,谈不上什么结果正确需要程序正义,大部分情况下,正义的程序不过是为了保全施暴者全身而退罢了,毕竟九成九的施暴者,都是确保程序要正义的人。 百人的车队,有京卫、有宫家下人,连府衙都调派了六个武卒和十二个衙役,唯独没唐家的下人护送。 就这规格,这排面,都快赶上温宗博巡查了。 天亮时,唐云实在睡不动了,打着哈欠拉开车窗后,渐渐精神了起来。 随着快到南关边城,路更宽了,山更深了,林也更密了,时不时就有穿着甲胄的骑卒奔驰而过。 鹿县,南地最后一座城,最靠近边关的一座县城。 唐云依旧没有选择入城,车队停在了城北官道旁。 众人开始埋锅造饭,走下车的唐云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四下望着。 牛犇凑了上来,双眼亮晶晶的,呲着牙就乐。 “唐少监,咱到了南关,从何处入手?” “不道。” 唐云不是太想搭理牛犇,这话问的,就和问白骨精脑袋疼是该挂骨科还是挂脑科似的。 哪个科都行,能治就成。 常斐的问题不在于能否找到证明他是乱党的铁证,而是要搞清楚都尉是谁,这群人的计划又是什么。 最关键的,在于治病,不是治死。 除掉常斐的同时,最大限度降低整件事的影响力。 早饭是馕饼泡米粥,全是主食,唐云是一点食欲都没有,蹲在锅旁没来由的想到了一个问题。 普通老百姓,一日就吃两餐,早上一顿,下午一顿,不管干不干农活。 寻常军伍在营中,也是一日吃两餐,除非遇到战事,吃饱喝足上战场。 全国朝那么多营地,那么多军伍,并非日日操练,几天操练一次,甚至十天半个月才操练一次。 那么问题来了,是军伍操练的少,所以不用一日三餐只吃两顿,还是军伍不用一日三餐只吃两顿,所以不能操练的太频繁? “老牛啊。”唐云扭头问道:“京中的京卫,一天吃几顿?” “你能不能定个准的,要么,牛将军,要么,牛老四,要么,老牛,要么,阿牛,整日乱换。” 已经有点身份认知障碍的牛犇蹲在了旁边:“三顿。” “京卫也不打仗,凭什么一天吃三顿。” “因为是京卫啊。” “京卫不是不打仗吗。” “京卫是颜面。”牛犇乐了,低声道:“真要是能打到京中,京卫就是摆设。” 唐云张了张嘴,不知道先从哪里吐槽。 京卫,卫戍京中,但实际起不到任何作用,抵御外敌,靠边军。 边军呢,平常一天就吃两顿饭,要打仗。 京卫呢,不打仗,一天吃三顿饭。 唐云觉得这事不对,很不对。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保家卫国的南边军,一天吃上三顿饭?” “有啊,外敌叩关。” “那也不是天天叩关。” “不天天叩关,吃什么三顿饭。” 唐云已经开始皱眉了:“可他们要抵御外敌啊。” “抵御外敌的时候就吃三顿了。” “我…” 唐云想要骂人了,他是真的想不通,想不通的不是吃饭的事。 昨夜启程赶赴南关,见到了大量的车队,各县,各城,都是往南关运粮草的。 唐云就多嘴问了一句,马骉的回答是马上打仗了,得让南军儿郎们吃饱。 就“吃饱”这俩字,唐云直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如果抓到了常斐,我会问他为什么造反。” 唐云站起身,冲着牛犇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如果他的回答是,造反了,同袍才能一天吃上三顿饭,那你一定要看着我点。” “为何看着你。” “我会放跑他。” 唐云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的不止是诡异了,而是轻蔑,蔑视,轻蔑到骨子里的蔑视。 牛犇急了:“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不想让人乱说,倒是让军伍一天吃上三顿饭啊。” “外敌叩关,不就吃上三…” “滚!” 看了眼走向马车的唐云,牛犇不以为意,习以为常了,乱党这事查的越深,唐云对他越没耐心,脾气也越暴躁,连温宗博都骂。 是的,牛犇不以为意,曾几何时,他何尝不是这般脾气愈发暴躁,对很多人,很多事,愈发的没耐心。 只是渐渐的,习惯了,麻木了,习以为常了。 每个人都是如此,需要一个过程罢了。 三口两口将木碗里的泡饼全部吃完,牛犇拍了拍肚子,嘿嘿笑着。 “自己吃饱了就是,想要让旁人也吃饱的人,到头来莫说吃饱,命都要丢的。” 阿虎:“所以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想着吃饱饭的狗腿子。” 牛犇不乐意了:“老子是勋贵!” 阿虎满面鄙夷:“连我家老爷都不如的勋贵。” “也是。”牛犇叹了口气,无法反驳。 第151章 大不同 南关,有名字的,定军关。 一个定军关,拦了异族上百年,一关三城,一大两小。 三城以高墙相连,城墙后侧便是军营,六大营与各兵备营、辅兵营。 最大的城叫做雍城,大帅府就在雍城之中。 从官道上能看到雍城,再到下官道,最终靠近雍城。 三不到四里的路程,车队整整被盘查了六次,足足六次,一次比一次严。 盘查的军伍也一次比一次多,直到来到雍城北城门,还是没放行,需要通禀帅府。 这是南军的规矩,雍城的规矩。 战时,过百人,大帅亲允方可入城,如果是持刀着家,过三十人,不但要大帅点头同意,还得上缴甲胄与刀剑长弓。 没人有异议,朝廷总是说军伍是最没规矩的,殊不知军中最重规矩,出了营怎地都成,在军中谁敢破了规矩,命都难保。 唐云走下了马车,仰着头。 雍城的城门像一头蹲踞百年的石兽,门框由三人合抱的玄武岩砌成,表面坑洼密布,应是被箭簇射的。 五扇门,一大两中两小,全部四敞大开。 骑卒从两侧小门疾驰出入,押运粮草的辅兵走的是中间的大门。 两日前一场豪雨足足下了一夜,地面泥泞不堪,军伍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帮着辅兵推着车马粮草,人声鼎沸。 唐云的目光穿过门洞,看向了城中。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城中是没有任何房子的,几乎也没有任何木质建筑,全部都是营帐,连绵不断数不胜数,大营帐、小营帐,新营帐、旧营帐,放眼望去,全是营帐。 雍城,就是一座兵城,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战争服务,不是准备作战,就是正在作战,与作战无关的,这座城里,统统看不到。 还未入城,大战前的那种肃杀、紧张与令人心悸的感觉,扑面而来。 光着上身的民夫、传令轻甲骑卒、操练辅兵步卒,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致的,不是冷酷,不是淡然,更不是紧张,只有麻木,一种从骨子里散发的麻木。 仿佛靠近了这座城,靠近了边关,这种麻木就会传染,传染到每个人身上。 平日里和阳光大男孩似的马骉,亮明了身份,皱眉询问着一些事情。 牛犇指挥着宫家下人与洛城武卒、衙役离开后,用目光观察着每一个路过的军伍。 唐云坐在车辕上,咬着指甲。 他能感受到湿热,又潮又湿又热又腻的湿热,浑身都是腻的,极为难受。 南关靠近山林,山林多雨,多潮,雍城也好不到哪去,靠近城门的几处营帐如同刚被水泼过一样,每个来往的军伍,鼻尖和额头都挂着细细的水珠,也不知是晨露还是汗液。 不由得,唐云又想起了饭,三顿饭与两顿饭。 东、南、西、北四边关,东关其实不是关,是海,海域,常年操船,夏晒冬寒,其中辛苦,可想而知。 南关湿热,夏天热的要死,秋天潮的要死,冬天盖的被子,一天十二时辰都能挤出水来,再晒也没用。 西关靠近大漠,黄沙漫天… 北关天寒地冻,补给运输困难… 坐在车辕上的唐云,胸中没来由的涌现出了怒火,无名怒火。 卫戍边关的边军,凭什么只吃两顿饭,他妈的凭他妈什么只他妈吃两顿饭? 原本就满腔怒火的唐云,突然注意到另外一件事,另外一件刚刚就注意到但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注意到的一件事。 “阿虎,阿虎阿虎!” 唐云大呼小叫了起来,正在登记带了多少刀甲的阿虎连忙跑了过来。 “那些人…” 唐云抬手指了过去,指向了城门里一处营帐外背着大盾的军伍。 “那些人不会就是六大营吧,不会就是官军,不会就是真正的南军吧?!” 阿虎似是知道唐云担心什么,垂下头,声音轻不可闻的说了一声“是”。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随着看到更多甲士走出了军营,一颗心,凉到了前列腺。 南军,是一个统称,分战时和非战时。 战时的南军,包括了很多军营,除了雍城守备营外,还有辅兵营,以及从后方几处城池调来的支援,有折冲府,也有征召的青壮民夫等。 而非战时,南军只是六大营。 非战时,他们巡逻,他们守城,他们侦测敌情。 战时,他们守城,他们抵御外敌,他们出关杀敌。 因此越是靠近南关的地方,越是靠近南关的人们,越将“南军”这两个字分的很清楚,南军,其实只是六大营。 这一点,唐云知道。 因此他见了盘查的兵备营军伍,没大惊小怪。 见了来往青壮民夫,没咋咋呼呼。 见了出入传信的骑卒,没惊诧。 唯独见了六大营,真正的南军,唐云遍体生寒。 因为真正的六大营,真正的南军军伍,和其他人,和青壮民夫,和辅兵,准确的说,和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大部分,身材瘦弱,并不高大。 大部分,个头矮小,面带菜色。 大部分,穿着布甲,大盾只有外面一层包着薄薄的铁皮。 大部分,如果离开了雍城,离开了南关,进入任何一座城,唐云在任何地方见到他们,断然不会将这些人联想到南军身上。 唐云没有奢望每个南军军伍壮硕魁梧的和牛犇似的,没有奢望每个南军精气神十足和马骉似的。 可他从未想过,许多军伍,许多赤着上身真正的六大营军伍,瘦成那个死样子,肋骨清晰可见如同营养不良似的。 唐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这些让他怀疑连自己都可以单挑三五个的南军六大营军伍,是如何守下城墙,为国朝守住边疆的。 “你确定?” 唐云猛地扭头看向阿虎:“确定咱家马场将猪肉都送来了?” 阿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事儿,唐家上上下下谁敢作假。 可很多事,不是送几百头猪就能解决的。 城内传出了叫喊声,小跑的军伍们齐齐止住了脚步让到了两旁。 三骑,皆着甲,疾驰而来,径直来到了城门外,来到了唐云面前。 “唐少监。” 遮面盔摘下,一张儒雅的面孔带着谦和的笑意。 刚毅的五官搭配消瘦的面庞,散发着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疲惫感,可这种疲惫感,又因为挺拔的身躯与身上独特的气质,带给人一种安全感,一种无条件信任的安全感。 “大帅命本将迎你入城。” 看甲胄就知是一位将领,翻身下马,冲着唐云微笑点头。 唐云连忙拱手施礼:“下官唐云,敢问将军是…” “疾营主将,常斐。” 原本面色还有些阴沉的唐云,瞬间展露了大大的笑脸,满面激动之色。 “原来您就是常将军啊,哎呀,久仰久仰,太久仰啦,常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五雷轰顶,今日可算见到啦,哎呀哎呀哎呀…” 第152章 非英雄戏 唐云很热情,热情的不像话,如同脑残粉见到了爱豆,就差跳起来呐喊挥手了。 百余人的车队,就剩下了十余人,除了阿虎牛马三人外,只有十二个宫家护院。 一群人就这么跟着常斐入了城,唐云一副极为崇拜的模样,反倒是令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常斐有些不自在。 虎牛马三人跟在身后,不时的交流一下眼神,满腹疑窦。 唐云入城,以军器监少监的身份,还是个上不来台面的品级,大帅府也好,帅帐也罢,随意派个亲随过来就行。 不过唐云不止有军器监的身份,还有个唐家大少爷的身份,相比这个身份,理应受到南军热情的招待、款待,别说一营主将,就是一军大帅亲自迎接都不会太过令人诧异。 马蹄铁、肉食供应、十万贯银票,这就是唐家大少爷的身份。 谁来迎接,都没问题,唯独一个人不应该来,常斐! 宫家那边,是知道调查乱党一事的,宫万钧久不回城,信件往来却是频繁,早已知晓了常斐可能、八成、好像、应该、就是,心怀二心。 唐云这群人,来南军查的就是常斐。 结果宫万钧不派别人,就派常斐过来迎接,很是耐人寻味。 “战事在即,常将军是大忙人,怎么还你亲自过来接我们入城呢,哎呀,不好意思,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包括常斐的两名亲随,所有人都骑着马,最前方是他与唐云二人。 “唐少监于我南军有恩,某亦久闻大名,纵使军务繁忙亦当亲迎,少监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某岂敢令少监心寒。” 常斐朗声一笑:“更何况唐少监可是我南军女婿,自家人又何须如此见外。” 唐云满面尬笑。 南军女婿,他不喜欢这个称呼,捆绑性太高,容易被某种程度上的绑架,以及未来某一日当做攻讦自己的手段。 常斐回过头,叫了一声“马兄弟”。 马骉打马上前,常斐一副关心的模样问道:“平日见兄弟总是一副恨不得与本将大醉三百杯的模样,今日怎地如此颓废。” 马骉那演技哪能比得上唐云,初见常斐,满心的别扭之感,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说多了,怕说漏嘴,说少了,又怕被看出猫腻,不说,又会令常斐心生警觉。 “没完了是不是。” 唐云看向强颜欢笑的马骉,没好气的骂道:“那百媚楼的雨柔就是个妓家,要是什么良人也就算了,至于吗,官府抓了肯定有官府的道理,整日念念不忘的,能有点出息吗。” 马骉愣了一下,常斐哈哈大笑:“还当是何事,原来是老弟你痴了女人。” “不,不是,额,是,额…” 马骉更是尴尬,反而引得唐云与常斐哈哈大笑,牛犇与阿虎也是如此,俩人演技还算过关。 唐云刚想再套套话好多了解了解常斐,突然见到远处一处营区外升腾起了白色雾气。 凑的近了,原来是两口支起来的铁锅,滚水翻涌着白沫,几个伙夫光膀子挥着木勺,正在熬煮糜子粥。 粥香混着汗味扑面而来,锅沿蹲着几个伤兵,缠着渗血的布条,捧着粗陶碗喝得呼噜作响,碗底沉着几粒腌菜,在褐黄色的粥汤里浮沉着。 唐云一直望着锅里,望着锅里的粥米,望着那毫无食欲的腌菜。 没有开口,唐云不想问,更不想问常斐。 一群人继续前行着,又见一排拴马桩,二十几个辅兵正卸下车上的粮袋。 灰扑扑的面粉落在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其中一人弯腰时,后腰露出半截发黑的布条,那是裹伤用的旧绷带。 面前分成了三条路,通向各处大营。 中间主道铺着青石板,坑洼不平,几辆满载箭矢的骡车经过,车身颠簸得几乎散架。 左侧是土路,通向兵营,随处可见抱着刀盾的兵卒,草履踩在泥水里,溅起混着草屑的泥浆。 右侧也是营区,只是并非全是甲士,还有很多妇人,正在清洗着绷带药布,污水顺着墙缝流进街心的排水沟,泛着暗红的血色。 想起刚刚看到吃粥的伤兵,唐云不由问道:“城中怎么有这么多伤兵,不是还没打呢吗?” 常斐看了眼马骉,脸上闪过一丝不解之色。 阿虎打马上前,轻声解释了一番。 人们都管关外异族叫野人,叫茹毛饮血的野人,这只是一种叫法,不代表这些生活在山林中的异族们真的是未开化的野人。 异族也懂如何作战,懂得排兵布阵,懂得兵法与天时地利。 大战在即,诸部异族也会派遣大量探马、斥候接近城墙查探南关守军情况,包括兵力布置、薄弱点和防守空虚之处。 南军这边自然不可能让他们随便看,如果人数多,靠的比较近,直接射,能射死多少射多少,如果人数少,那就放吊篮,派步卒精锐去活捉他们。 除此之外,最西侧群山,也要派一些辅兵巡防,以免让少数异族斥候翻山越岭进入关内。 同样的,南军也会派遣骑卒出关前往山林外围,尝试了解异族集结了多少大军。 甭管是关内还是关外,甭管是城墙下还是旷野中,汉人与异族,见了就打,要么干掉,要么活捉,都再派人手。 战争,并非是双方主力军硬碰硬的时候才会死人,只是说这时候死的人最多罢了。 从异族集结兵力开始,每天都有人死亡,有人受伤,这是常识,军中常识。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很久,两个月前,也就是唐云刚在洛城查乱党的时候。 唐云完全是个小白,听过之后沉默不语。 从入城开始到现在,他发现每件事都和自己预想的不同。 军伍没有雄赳赳其刚刚,不是各个膀大腰圆肩膀上跑马的壮汉,多是羸弱的瘦小汉子。 边城,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宏伟,看起来更不是固若金汤,许多城墙老旧、残缺,营帐更是缝缝补补,不像是军帐,像是丐帮要开会。 所谓的异族叩关,也并非是几万、十几万乌泱泱的冲过来,打上几天几夜差不多就回家了。 太多太多的事,令唐云难免去想,难免去看。 去想,想如何能让国朝最辛苦、最勇敢的人们,过的更好。 去看,看常斐,难道真的只有将旧体制彻底推倒,才能真正的改变这个世道吗? “抱歉。” 很突兀的,没头没尾的,唐云突然朝着常斐拱了拱手,满面歉意。 常斐略显困惑。 唐云苦笑道:“我不应该来的,至少,不应以查军器监内部贪墨一案的身份来,抱歉,打扰你们了,给你们添乱了。” 话音落,常斐的目光中满是莫名之色,似是在重新审视唐云一般。 许久,这位疾营主将无声的叹息着。 “我辈军伍不正是历来如此吗,总是招惹上莫名其妙的事儿,仿佛所有的事儿,都比我们重要,都比保家卫国重要。” 第153章 质问 一行人随着唐云的沉默,气氛变的有些古怪。 唐云只是骑着小花,低着头,又抬起头。 不想观察,不想去想,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又不由自主的抬起头,去观察,去想,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有关,又仿佛自己能改变这一切似的。 想与不想,观察与不观察,至少唐云明白了何为军伍,何为战争。 军伍,不是激情豪迈,不是金戈铁马,更多的,是两餐制、是装备简陋、是伤病常态,更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战争,不是金戈铁马,不是几万人,几十万人杀声震天,更不是运筹帷幄荡气回肠,而是夜晚营中惊醒去抽生死签,去夜晚跟随斥候出关,临行前,口述留下一封家书,一封遗书。 军伍,只有一面,参与战争。 战争,却有很多面,是抽抽生死签、是城墙上打着哈欠被冷箭射穿喉咙、是随着几千几万人踏上战阵,刚杀了一个敌人,后脑传来剧痛,扑倒在地,双眼慢慢失去了生命的色彩,更是满身浴血回到营中,苦坐着,等待着,试图寻找一个答案,战争,何时才能结束? 不知不觉间,众人来到了一处大帐外,南军帅帐,大帅宫万钧的营帐。 靠近南城墙,距离城门只有三里之遥,大量的骑卒一刻不息的穿梭着。 “大帅说你等舟车劳顿应先去帅府歇息片刻,不过本将见唐少监算不得疲惫至极,不妨先去见见大帅也好。” 唐云点了点头:“是先应该见见大帅,有劳常将军了。” “无需客气。” 常斐抱了抱拳,调转马头,扬鞭疾驰离去。 唐云望着常斐的背影,本想问问大家什么感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牛犇,一门心思要宰了所有乱党,问与不问,没区别,对他来说,是乱党就该杀。 马骉,一门心思希望常斐不是乱党,问与不问,没区别,对他来说,常斐一定有隐情。 阿虎,更不用问了,少爷说啥他是啥,如果自己少爷说常斐不是乱党是玉皇大帝的话,他都得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是是,少爷说的对极了。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唐云如何想,才重要。 可唐云真的不知该如何想了,他无比确定,常斐是乱党。 但他又无比确定,常斐不是为了乱而成为乱党。 翻身下马,帐外早有亲随见到,快步走了上来,一看是马骉,顿时认出了唐云的身份,纷纷单膝跪地行礼。 唐云颇为诧异,这种军中礼节,只有在上官传令时才会出现。 马骉倒是不意外,名义上,宫万钧一共有四十八个亲随,真正带在身边的只有十二人。 这十二个人,已经不止是军中亲随了,当宫万钧卸去大帅之职时,他们也会离开军营进入宫府,然后一代一代的伺候着宫家主人。 这种情况很常见,马场中的二十四骑,当年也是跟着尚是世子的朱澜在军中征伐的亲随,朱澜成了王爷离开军营后,二十四骑也跟着离开了军营。 唐云基本上算是宫家姑爷了,加上给了十万贯、弄了马蹄铁、供应了军中肉食,初次见面,单膝跪地行上一礼也是正常。 “额…你们好哈,老宫…不是,帅爷在里面吧。” 两名亲随站起身,满面讨好的笑容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讨好的笑容。 在他们眼中,唐云就是有本事的土大款,大土豪,人傻不傻不知道,反正就是钱多,连大帅都说这小子野的很。 两个亲随掀开了帐帘,唐云走了进去,阿虎紧随其后。 马骉刚要进去,左侧亲随说道:“大帅说马校尉知晓唐少监脾性,先去大帅府拾掇拾掇,莫要让咱大少爷住的委屈。” “成,我叫几个人过去收拾收拾。” 马骉没当回事,转身离开了。 结果等牛犇也要跟进去的时候,俩亲随突然伸出了手,一副阻拦的模样。 牛犇紧皱眉头:“为何不许我进?” “大帅说只见大少爷一人。” “那为何那护院陈蛮虎可进?” “兄弟你都说了,他是护院。” “老子也是!” “知晓,可你只是护院。” 牛犇一时没反应过来:“不都是护院吗?” “不一样。”俩亲随同时摇了摇头,左侧的开口解释道“陈蛮虎护院是陈蛮虎护院,护院是护院,帅爷说,只见大少爷一人,又特意嘱咐,大少爷那形影不离的护院陈蛮虎无需阻拦,没说别的护院也可以入。” 牛犇想骂人了,他娘的一个护院还分出三六九等来了? 帅帐很大,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牛犇搁这墨迹的时候,唐云都走进去半天了。 牛皮大帐用碗口粗的木桩楔入地面,帐顶覆盖着三层油布仍洇着水痕。 唐云与阿虎二人踏入帐内,一眼就瞧见了最里侧的宫万钧,转着身背对着他们,正在看一幅巨大的舆图。 帅案是块斑驳的榆木长桌,桌面凹坑嵌着陈年酒渍,桌腿用麻绳缠着加固。 舆图很大,囊括了整个南关和关外部分山林外围,上面插满了酒红色的棱形小旗。 老帅一身洗的发黄的里衣,背对着手,听见了脚步声这才转过身来。 唐云与阿虎同时施礼,叫了一声“帅爷”。 宫万钧抚须一笑,随即指了指书案上的一封信。 “府中护院飞马送来,六个时辰,你乘坐马车,路上足足近几个时辰。” 唐云一头雾水,看向信件。 宫万钧坐下身,喝了口冷茶:“锦儿已是说明了你的来意,因此本帅才叫常斐迎你。” 唐云心头一暖,宫锦儿果然还是特意写信告知了这老头一声。 以前在宫家,唐云也见过宫万钧几次,因为都是用爱发电照亮南军,唐云也一次比一次放肆,到了最后那一次,也就是给十万贯银票的时候,差点和宫万钧结拜。 可今日来到了南关,进了帅帐,宫万钧穿的还是里衣,唐云反而变得恭恭敬敬了起来,主动走上前,摸了摸茶壶,不用吭声,阿虎去泡茶了。 唐云后退两步,干笑一声:“给你添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不过你也是身不由己,罢了。” 宫万钧放下茶杯,冷声道:“既然你见了常斐,那便与本帅说说,此人,究竟是不是乱党?” 话问的很突兀,刚见一面,话也没说两句,如何断定。 唐云没有马上吭声,宫万钧又道:“你只需告知本帅,是,或不是。” 语气,如同质问。 老帅的拳头,已在不知不觉间攥紧,指尖泛白。 正在烧水的阿虎转过头,明白了为何马骉被支走没有跟进来。 可这位老帅,又何尝不是与马骉相同,接受了,又不想接受,心里,总是抱有一丝幻想,一丝侥幸,哪怕明知这是侥幸,这是幻想。 疾营主将常斐,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让一位校尉,乃至一位大帅,质疑乱党并非乱党? 第154章 揍 常斐是不是乱党,唐云有答案,宫锦儿同样有,宫万钧,何尝没有。 既然都有了答案,依旧还要问。 唐云不喜欢回答,不喜欢回答大家都知道的答案。 装睡的人,叫不醒的。 心中有答案的人还要去问,只能说明他要的不是答案。 唐云摇了摇头,沉默许久,道:“回答之前,我想问大帅,回答后,大帅你…会恨我吗?” 一听这话,宫万钧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一瞬间就老去了十岁一般,就连壮硕的身躯,都似乎低矮了几分。 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 “大夫人早就将我的怀疑告诉帅爷了,你是军中大帅,常斐这疾营主将究竟是不是乱党,你根本不需要问我。” 唐云凝望着宫万钧,轻声道:“如果帅爷下不了手,我来就是,你别恨我就成。” “本帅!”宫万钧猛然睁开眼,语气不容置疑:“要铁证!” “然后呢,就地正法?” 唐云双手摁在了书案上,眉头皱起:“你要守城,就守城,你要捉拿乱党,就捉拿乱党,既想着守城,又想着捉拿乱党,还想着不会动摇军心,更想着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军心,你只能选一个。” 宫万钧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眯起了眼睛:“本帅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更何况,这是边关,是我南军的边关。” “好啊。” 唐云朝着账外指了指:“那你和牛犇谈,和当今天子的天子亲军谈,你和他说,要铁证,要可以光明正大公开的铁证,要你的良心,要你的军心。” “你…”宫万钧霍然而起:“唐家小儿,你胆敢威胁本帅!” “宫大帅。”唐云直起腰,轻声道:“工作的时候,请称职务,我的职务,查军器监贪墨一案的职务。” 说罢,唐云拱了拱手:“大帅公务繁忙,下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宫万钧气的火冒三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望着唐云就这么离开了。 茶壶中的水,烧开了。 火,烧的是那么的旺,茶壶中却无茶香,只有寡淡无味,却总是升腾起的雾气。 正如常斐所说,总是有很多事,很多军伍不该招惹的事,突然就那么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出现了。 保家卫国的军伍,不重要。 当有些人试图让军伍变的重要时,最终的结果就如同这雾气,终究会烟消云散,哪怕这个是人大帅。 乱党,只有死。 不会问因由,不管立下多少功劳,不管为国朝出生入死过多少次,乱党,必须死! 宫万钧,要的不是铁证,他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让南军理解常斐的理由,他坚信,确信,一定存在着一个这样的理由。 唐云,不想给出铁证,更不想公开理由。 宫万钧的良心,不重要,守城,才重要! 走出营帐的唐云,骂骂咧咧的。 牛犇一看唐云这死出,连忙低声问道:“怎地了?” “他老伴过马路让前四后八给创…” 说到一半,唐云猛然反应过来这老头是自己老丈人,骂人家媳妇,不就是骂自己老丈母娘吗。 “你婆娘过马路让前四后八给压了。” 瞅了一眼牛犇,唐云翻身上马。 牛犇没听懂,光知道自己挨骂了,看向阿虎,很是不解,不解唐云骂自己干什么。 阿虎明白,但他不说。 牛犇是该骂,整日就知道杀杀杀,宰宰宰的,谁是乱党谁就该死。 至于乱党为何而乱,他从不考虑。 或许这就是牛犇嘻嘻,唐云不嘻嘻的缘故了。 想的太少,整日嘻嘻。 想的太多,嘻嘻不起来。 马骉已经将随行的宫家下人带去大帅府了,距离不远。 唐云骑着马,骑着骑着,又不想去大帅府了。 “军器监的营帐在哪?” 牛犇指向东南角:“应是那里,军中军器监的营帐都在军器营旁。” “走!” 唐云一夹马腹,小花继续慢慢悠悠的,大大的马眼来回看着,给人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小花,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军马,高头大马,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惧怕,一边走,一边晃荡着脑袋。 其实军器监是一个很臃肿的机构,反正唐云是这么想的。 划分的太细致了,军中军器监,道中军器监,战时军器监,临时抽调人手组成查账、押运粮草、调度的军器监,然后是各种监正、少监,大监正、小少监、文臣兼的、武将兼的。 好多因地方政务或是军中出了问题,某个军器监重组,一群各地抽调的官员负责具体工作,结果没等领这个月的俸禄,临时组成的军器监解散了。 还有本以为会过两天解散的军器监,官员监了一年多的职务,一文钱俸禄没领上。 也正是这种细致,给了柳魁、沙世贵这种王八蛋太多的漏洞可钻。 唐云,现在就被“细致”了。 他是营中军器监,可以理解为负责军器监内部自查的“调查组”,而调查的柳魁与沙世贵二人呢,之前又多在南军负责军器,因此来南军的地盘上“调查”。 要说他话语权重吧,才正八品。 要说南军没人鸟他吧,他这正八品又是天子亲封,并且指定了具体工作。 唐云也是花了好几天才搞明白自己这个正八品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白了,干不了太长时间,但是,在短暂的职业生涯内,他想干谁就干谁,包括南军大帅。 军器监贪墨一案,最终调查权、解释权、定案权、各种权,都在他这个小小的正八品少监手里。 大权在握,唐云带着虎牛二人组来到了南军军器监营帐旁。 专业和不专业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同样在南关,都属于南军一部分。 六大营的军伍,不说个体战力和身体素质,只说那种麻木的神情,再是麻木,也没人怀疑他们怯战,相反,这种对战争的麻木,反而让人觉得他们不惧生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再看军器监的营帐,三座大帐,来回奔跑的文吏和辅兵捧着卷宗,拿着笔,慌慌张张的,大呼小叫,相互打听,好像谁也不认识谁的。 下了马,唐云捏了捏拳骨,直接大吼一声。 “奉皇命,协户部左侍郎,查军器监贪墨一案,都他妈给本少爷滚出来,站成三排,点名!” 一声“点名”落下,唐云直接转头看向牛犇。 “去,揍。” 一个去字,证明了唐云根本不给这里所有人“打听”的机会和“站队”的时间。 一个“揍”字,证明了唐云根本没将这群人当人看! 牛犇就这点好,听话,很职业。 如果让他揍人的话,不但职业,更加专业。 “他妈的!” 唐云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本少爷没办法明面上抓乱党,还没办法光天化日揍你们这群废物吗,阿虎,你也上!” 牛犇有些困惑,不知唐云是从哪看出来这群人是废物的。 阿虎不困惑,他知道,唐云不顺心的时候,看谁都是欠揍的废物。 第155章 圣旨使用方式 二十来个文吏,七八个低品级的官员,听到了叫声,全都跑出了营帐,然后,被阿虎二人给包围了。 牛犇撸起袖子,见人就揍,抡拳便打,倒下一个换一个。 阿虎跟在后面,爬起来一个踹躺下一个。 三座军器监营帐,乱成了一团,唾骂者,有,惊慌失措,有,抱头躺下的,更多。 甭管是文吏还是军器监的官员,别看在军中厮混着,实际上军伍们很少招惹他们,便是校尉、副将、主将一级的,见了他们也是客客气气的。 不是说这群人多有本事,而是稍微哪里卡一下,好多军伍的俸禄、物资,就会耽误不少时日。 唐云不是军伍,更不在乎这群人使坏,事实上,他就是为了军伍才收拾这群总是使坏的王八蛋。 放个屁的功夫,泥泞的地上躺了一大群,横七竖八。 没人叫唤了,但凡叫唤的,全都被阿虎继续照脸踹。 唐云打了个响指,牛犇不明白什么意思,阿虎直接就紧抓着一个文吏的头发,指向唐云的位置。 “三个数,跑到我家少爷面前站好,若不然,宰了你!”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又是一人跑了出来,身穿正六品官袍,看样子四十岁上下,眼睛眯眯着,不是生气,应该是近视。 牛犇不乐意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唐云见到这人的官袍就知道是当家做主的了,快步走上前。 “怎么称呼?” “本官南军六营军器监监正赵菁承,你…你是何人。” “哦。” 唐云耸了耸肩:“奉皇命,协户部左侍郎,查军器监贪墨一案。” “皇命?”赵菁承面色大变:“可是因柳魁、沙监正一案前来?” “没错。” “可你年纪…”赵菁承犹豫了一下,还是拱了拱手:“下官见过这位大人,敢问大人…” “你先别说敢不敢,你就说知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知晓,知晓知晓,昨日已是收到温大人公文。” “知道就结了。” 唐云转过身:“这个也揍。” 牛犇狞笑一声,小跑过来就是一个大飞脚,直接将弯腰施礼的赵菁承踹进了营帐了,随即跟了进去,一顿拳打脚踢。 其他文吏、官员,看的直吸凉气,好多胆子小的,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爬了起来,冲着唐云的方向双膝跪地,瑟瑟发抖。 文臣挨揍,大庭广众下挨揍,只有一种可能,有罪,铁证如山的罪,若不然,谁敢跑到大战在即的军中,对一群官吏拳打脚踢。 不过他们也不冤,唐云不了解这群货色,宫锦儿还不了解吗。 南关每次大战在即,最头疼的不是战事,而是准备,粮草调度、军器调配、物资补给等后勤问题。 负责后勤的,正是这群军器监官吏。 臃肿的机构,代表着极其低下的效率,而极其低下的效率,会导致物资补给不及时。 倒不是说这群人大敌当前故意延误军机,而是肉,特别特别肉。 这就是文臣和武将最显着的区别。 如果南关破了,和这群军器监官吏没任何关系。 可如果有一本账对不上,一件军器出现了遗失或是被调换了,他们是要被扣俸禄或是贬官的。 对武将来说,什么这个那个的,战场瞬息万变,一面墙守完了,直接将军器全卸了支援另一面城墙就是,哪里缺什么,就往哪里补什么。 再看军器监,严格,严格严格严格,严格严格严格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谁说都没用,就是一架床弩,从装到卸,光是公文就要倒三手到五手。 这也是唐云为什么揍他们的缘故。 这群人,如果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了,不出事,行,没规矩不成方圆。 问题是柳魁、沙世贵这群乱党,在军器监贪了多少钱,钻了多少漏洞,亏了多少真金白银。 既然是这样,那你再严格有个屁用,既让乱党钻漏洞,还给南军造成麻烦,不揍你们揍谁! “都他妈给本官站起来,站成三排,算了,一排!” 所有官吏,包括营帐中被揍的鼻青脸肿的赵菁承,连滚带爬跑了过来,二十多号人,身上全是泥巴和大脚印子,脸上不是血就是泥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迅速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大气都不敢喘。 唐云的目光从头扫到尾,无一人敢与其对视。 “圣旨。” 唐云伸出手,牛犇从怀里拿出了圣旨。 “都认识吧。” 唐云扬了扬手中卷起来的圣旨:“本官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给我认真听着,首先,我是来查…” 说到一半,唐云突然发现这些官吏中好几个胖子,脑满肠肥的那种胖子,官袍穿的和情趣紧身衣似的。 猛然间,唐云想起刚刚入城时所看到的一幕幕。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迈步来到最右侧,然后伸出手。 “啪…” “啪啪…” “啪啪啪…” 一边走,一边扇,从头扇到尾,雨露均沾,一个不落。 刚要说话,唐云又翻身继续扇,从尾到头,一人又给了一个大嘴巴子。 要不是手疼,唐云还想再来几圈。 牛犇望着这一切,感慨万千,自己接手过那么多圣旨,用过那么多圣旨,到头来发现,自己根本没找到圣旨的正确打开方式,这,才是使用圣旨的正确方式! “给你们一个机会。” 唐云甩了甩手掌:“应该有不少人听过我的名字,洛城,唐府,县男之后唐云。” “唐云”二字落下,果然,不少人对上号了,温宗博心腹,心腹中的心腹! “听说过吧,柳魁做假账,各家商铺瞒报税银,这些破事,都是本官查出来的。” 唐云鹰一般的目光一圈又一圈的扫视着。 “我,专业的,你们,半专业的,现在,专业的我,给你们这群半专业的王八蛋一次机会,从陛下登基到现在,所有的账目,关于南军军器监的账目,我都要过目,找出一点猫腻,小罪,大罪论处,大罪,死罪论处。” 几个胆子的,差点又跪下了。 “当然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主动坦白的,死罪,大罪论处,不牵连亲族,大罪,小罪论处,罚俸贬官,小罪,表现好的,既往不咎,一炷香的时间,我在账中等你们,哦对了。” 唐云突然狞笑连连。 “陛下说了,大战在即,便宜行事,凡是不坦白的,只要是被我抓到的,也甭管什么大罪小罪了,全部扒了官袍扔到城墙上,跟着军伍们一起守城,有需要出城追敌,你们第一个上!” 一语落毕,扑通之声不绝于耳,眨眼之间,仨文吏,俩官员,全跪了,更多的,则是摇摇欲坠,面色煞白。 唐云满面鄙夷,他就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沙世贵这样的总监正,可想而知下面都是群什么货色。 牛犇凑了上来,低声道:“这,成吗?” “什么成不成的?” “我以为兄弟你还会想在洛城时那般,先明察暗访一番再做定夺。” “靠。” 唐云猛翻白眼,没圣旨,我费了牛劲明察暗访,有圣旨,我还是费了牛劲明察暗访,那我要圣旨有个锤子用! 第156章 一团乱麻 第一个走进营帐的正是赵菁承,监正,比唐云官职高上不少。 圣旨在,官职屁用不顶! 唐云往那一坐,看人都是斜着眼的。 “小大人,下官认错,下官知道错啦。” 鼻青脸肿的赵菁承跑进来后直接一个跪滑,唐云差点没崩住。 “下官不敢隐瞒,可下官…” “有屁快放。”唐云没有一丝一毫的耐心:“先说贪了多少。” 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赵菁承明显一愣。 “下官没谈钱啊。” “没谈钱你进来干什么?” “大人…”赵菁承眯缝着眼睛:“大人是来抓贪钱的?” “不然呢。” “哦。”赵菁承站起身,一甩官袍,刚才还一副求饶认错的模样,现在立马变脸,文臣傲骨扑鼻而来。 “哼,黄口孺子,竟敢辱及本官,莫以为持圣旨便可行无忌之事,本官乃文臣,一身清白,异日进京必当入宫面圣,问陛下为何纵容尔等如此…… 唐云二话不说,直接将笔丢给阿虎:“记,南军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赵菁承贪墨军中饷银三万贯,铁证如山拒不认罪,建议死刑,反复执行。” 赵菁承傻了:“本官没贪钱!” “啪”的一声,唐云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我说你贪,你就是贪了。” “你这不是栽赃陷害吗!” “我有圣旨。” “你有圣旨你也不能…” “加一条,欺君之罪。” “扑通”一声,赵菁承又跪了:“小大人饶命哇,下官知错,下官真的知错啦。” “少他妈废话,没贪钱你进来干什么?” “这…” “马上执行你,信不信!” “下官没贪钱,下官不过是延误了军机罢了。” 唐云张大了嘴巴:“延误…军机,还他妈不过,还他妈罢了?” “下官只是…” “揍!” 一声“揍”字落下,阿虎与牛犇一起扑了过去,踹倒之后抬脚就踢。 “你们先揍着。”唐云朝着外面喊道:“下一位,快点的!” 一个文吏和让狗撵似的冲了进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只是听从了上官…” “少废话,贪了多少钱。” 同样是滑跪的文吏迟疑了一下:“没贪钱啊。” 唐云呲着牙:“那你延误几次军机?” “小人也没延误军机啊。” 唐云愈发的暴躁了:“那你进来干什么!” 文吏言简意赅:“就是通敌罢了。” “我…” 唐云一扭头:“先别管那个了,踢这个,往死里踹!” 都不用唐云开口了,牛犇已经将缠腰上的软剑抽出来了,延误军机都已经让他心生杀意了,更何况是通敌了。 没等唐云喊下一位,一个从九品的官员跑了进来。 “误会,是误会,大人明察,下官也不知那商队中有异族探子,就想着贪点钱财,告知了弓马营出城巡查的时辰,谁知无意中通了敌,是,他,对,是他,是这小吏蛊惑下官啊。” 也就是这家伙进来的快,说的也快,但凡慢一秒,牛犇已经给刚才那文吏宰了。 唐云用力的揉着眉心,大感心累。 他之前只是觉得军器监这群人是废物,是饭桶,现在看明白了,就是一群弱智! 这种所谓的“通敌”,他还真了解过,马骉和他说过。 宫万钧治军,那是出了名的严。 出入南关的商队是要受到盘查的,由看守城门的六大营轮值负责,白日负责领队盘查的是校尉一级,到了夜晚,尤其是子时后,由副将亲自盘查。 不同的大营军伍,不同的将军,性格不同。 要说六大营中,哪个营的军伍脾气最暴躁,必然是全员骑卒的弓马营。 弓马营军伍脾气暴躁,受主将与副将影响,俩人一天天和吃了火药似的,急眼了连自己都干。 不说主将,就说那副将,用马骉的话来说,和谁拿烧红的炉钩子捅他腚眼子似的,天天急吼吼的,盘查商队,查到违禁的急眼,查不到还是急眼。 因此很多商队一旦得知了弓马营,尤其是夜晚弓马营副将带队盘查,宁愿在关外多耽误一日半夜。 就像这俩倒霉催说的,很多进出商队都会打探弓马营什么时候巡城、巡防,也好避开这群军伍的盘查。 这种事严格来说,真的不算是通敌,哪怕是商队中有异族探子。 牛犇是个较真的人,连踹带问的,终于搞清楚怎么回事了。 这军器监俩内部人士,一官员,一文吏,和几个世家商队管事交好,告知了弓马营巡城、巡防的时辰,结果等出城的时候,让疾营的一位校尉看出猫腻了,揪出了一个异族探子。 探子倒没说其他事,可这官员和文吏吓的够呛,认为他俩的行为属于是通敌。 “浪费本官时间,上特么一边罚站去!” 唐云都懒得搭理这俩逗逼,看向躺在地上和死狗一样的赵菁承:“你呢,又是怎么一回事,说,不说我直接按贪墨军饷反复执行死刑了。” 这老小子多多少少还是带点侥幸心理,牛犇和阿虎再次抬脚,这才支支吾吾的道出实情。 所谓延误军机是有的,但罪不至死,不过呢,这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而是延误了好多次。 军器监这边,负责整个南军六大营的后勤,包括守城军器。 南军六大营需要什么,紧缺什么,都会告知军器监,军器监这边酌情考虑,或者是从州城筹措、调集,或者上报朝廷,大到守城军器,小到一支箭矢。 这里面就存在了一个问题,军器监没办法分辨各营到底是真的短缺还是假的短缺。 也不怪他们充满了怀疑的眼光,六大营都属于是惯犯了,不缺钱,要十块,缺十块,要一百,缺一百,直接说破产活不起了。 疾营和步勇营稍微强点,缺就是缺,不缺就说不缺。 其他四支大营,尤其是弓马营,属于是有枣没枣打三杆子,三天两头过来哭穷,动不动就说军器监不给的话就是延误军机。 这种现象从前朝到现在一直都有,没法说谁对谁错。 要说延误军机吧,他们管朝廷要钱也不好要,军伍又是惯犯,嘴里没几句实话,他们慎重一点也没毛病。 可要说没延误军机吧,这两年,也就是赵菁承担任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时期,还的确发生了几次补给不足导致六大营损失的事。 最严重的就是两个多月前,也就是唐云刚出道献上马蹄铁的期间。 南军是第一批换装马蹄铁的,那时候朝廷还没得信儿呢。 弓马营要求军器监马上让铁匠打造大量的马蹄铁,换装后出关去剿灭一个刚发现的山林外围部落营地。 其实剿不剿这个外围部落意义不大,至少当时是那么想的,弓马营那边就是想实践一下马蹄铁是否实用。 军器监这边呢,顾虑重重,一个是铁料不够,他们认为应该优先打造大盾用于守城,再一个朝廷还不知道马蹄铁这事,冒然的给所有战马换上马蹄铁,万一这东西不可行怎么办,他们不想担责任。 弓马营就按照老规矩,威胁了一通军器监,说他们延误军机,过几天上报兵部。 军器监根本没当回事,他们也知道这个外围部落八成是临时营地,就百十号人,突不突袭没什么意义。 这事原本就过去了,谁知一个多月前,最后一批出关的商队回来了,告知了大帅府一个信息。 之前另一批商队发现的外围部落营地,临时是临时的,但当时去的不止一个部落,而是六个部落,其中有两个部落首领,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侦查南关城墙是否修葺,另一个是决定是否要结盟。 弓马营当时知道这个事后,差点一把火点了军器监,宫万钧虽然也气的够呛,不过这老头讲理,倒是没有大动干戈。 今天拿着圣旨的唐云突然来了,一说抓人问罪,赵菁承第一反应就是这件事。 至于其他延误军机的事,大同小异,这群人是文官,照章办事,死教条,守规矩,因此所谓的耽误军机,大部分都是六大营故意找他们麻烦,吓唬吓唬罢了。 了解了前因始末后,唐云没有继续让这群饭桶进来自首了,揉着太阳穴,思考着所见所闻,思考着很有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 “让他们回营帐写悔过书,自己写下罪名,一五一十。” 唐云挥了挥手,如同赶苍蝇一样,随即站起身:“叫上马骉,陪我在城中转转。” 第157章 过河卒 夜,马场,溪边。 大秋天夜里敞着个怀儿的唐破山,在刘管事的陪同下,晃着膀子来到了二十四骑看守的猪舍前。 一脚踹断木栏,唐破山打了个酒嗝:“统统滚出来!” 二十四骑虽说卸甲,依旧保持着军中习惯,到了夜晚岂会无人看守。 不但有人看守,四明四暗足足八个人。 之前只有四个,甲全丢了,现在八个人了。 八个人都认识唐破山,之前在北大营见过,见过不止一次,不过唐破山不认识他们。 认出来后,八个人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巡逻。 随着唐破山一声叫喊,刚刚睡下的薛豹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没等薛豹施礼,唐破山骂道:“不是二十四个鸟人吗,其他二十三个呢,都他娘的死球了。” 薛豹目光有些莫名,先施了礼,随即双指插进嘴里吹了个口哨。 片刻后,巡逻的八人和屋中其他人都快步走了出来,站在薛豹身后。 已经施完礼的薛豹朗声道:“见过唐将军。” 二十三人齐齐躬身施礼:“见过唐将军。” 唐破山用指甲刮着牙齿缝,呵呵一乐:“都他娘的卸甲了,叫什么将军,无需如此客气,叫县男爷爷就成。” 薛豹没吭声,其他二十三人垂下头,不言不语。 还真不是所谓的尊严或是其他原因沉默,不想叫县男爷爷,而是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唐破山就是来找茬的。 唐破山朝着地上吐了一条肉丝,看向薛豹:“你说了算啊。” “回唐将军话,卑下薛豹,渭南王府护卫首领。” “奇了怪了。” 唐破山一伸胳膊,倚在了刘管事的肩膀上。 刘管事和让泰山压了似的,双腿都开始打颤了。 “你们一群渭南王府狗日的,来我唐家马场作甚。” 即便知道唐破山明知故问,薛豹依旧回道:“王爷命我等驻留此处,助唐公子缉拿乱党。” “是吗。”唐破山扭头看向都快亲脸上的刘管事:“这是拿咱唐家人当傻小子糊弄呢。” 刘管事强颜欢笑:“老爷,您似是又痴肥了不少。” “放屁,老子这叫精壮,这叫伟丈夫,此等身材日起婆娘才有力,像你似的和个瘦狗一般,除了舔人家一脸口水还能作甚。” 刘管事都懒得吭声,哪怕跟着唐破山十几年了,大多数的时候,还是没办法接上老唐的话茬,太下三滥了。 放开了刘管事,唐破山挠着胸口,径直走到了薛豹面前,呲牙一笑。 唐破山不但魁梧,还高,一米八出头的身高。 放后世,算不得特别高,放在古代,基本上就属于是巨人的范畴了。 薛豹才一米六五出头,俩人往那一站,和大头儿子与小头爸爸似的。 唐破山薅了根胸毛,抓着卷曲的护心毛和逗小孩似的,扫了扫薛豹的脑门。 薛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倒是一名看起来年纪也就二十上下的重甲骑卒,脸上满是怒意,胸膛起伏不定。 “你说助我家云儿缉拿乱党,云儿去了南关,你等怎地不去?” 薛豹脸上闪过羞意,重甲还没找到呢,咋去,光个膀子去啊。 “都在北边军混过,老子不认识你们,不过你们应该认识我,就是不认识,朱澜也应提及过本县男爷爷。” 唐破山轻吹了一口气,吹飞了护心毛,双手支着膝盖,弯下腰,扭仰着脑袋由下至上的看着薛豹。 “你老低着头作甚,与二弟算账呢。” “卑下,识得唐将军。” “认得就妥。” 唐破山直起腰:“莫说老子以大欺小,给你们两条路选,一,朱家的重甲骑卒还算有些许本事,着上甲滚去南关,护我儿周全,少一根毛,老子剁碎了你们,二,天亮之前,马留下一半,甲留下二十四件,人,统统滚蛋,日后叫老子在洛城见到你们,剁碎了喂狗。” 说罢,唐破山和摸狗似的揉了揉薛豹的脑袋。 “知道你们不怕死,可想好了,若是选第一条路,又不听我孩儿的话,我就叫云儿说朱澜也是乱党,你信是不信。” 听闻此言,薛豹猛然抬起头,双目满是精光,没等开口,身后那相比最是年幼的重甲骑卒早已是压不住火,大吼了起来。 “老匹夫,你莫要…” 话未说完,其他重甲骑卒,无不面色大变。 薛豹更是下意识双膝跪地,失声叫道:“小人御下不严,狗子不知您的威名,大将军…” “少年人不懂事嘛,无碍的。” 唐破山哈哈大笑,拍了拍薛豹的肩膀随即走到了重甲骑卒面前:“下辈子就长记性了。” 一语落毕,唐破山一把掐住了名为狗子之人的脖子。 重甲骑卒虽是年少,却久经战阵,哪肯轻易就范,抬腿便踹。 这一脚势大力沉,明明踹在了唐破山的腹部,可这位洛城县男犹如大山一般,纹丝未动。 狗子踹出一脚,身体不断挣扎,然而唐破山只是那么乐呵呵的看着他,手掌不断用力。 然而真正让狗子绝望的是,生死相随的袍泽们,紧紧咬住牙关,只是低着头,竟无一人阻拦,尤其是视他如己出薛豹,只是双膝跪在那里,不断磕着响头求饶。 狗子已是双眼上翻,任是如何挣扎也毫无用处。 眼看着他即将被活活掐死过去,唐破山低下了头,望着腹部的脚印,笑容消失了。 狠狠一甩,狗子倒在地上。 薛豹大大的松了口气,没等言谢,唐破山突然用力一踩。 随着一声惨叫,险些晕死过去的狗子顿如触电一般弓起腰,双手抓着小腿,痛的近乎咬断了牙齿。 “重甲骑卒,他娘的笑话。” 唐破山蹲下身,宽阔的肩膀遮挡住了月光。 “便是你家主子朱澜,也不敢在老子面前动粗。” 狗子紧紧咬住牙关,怒目而视。 “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还敢在云儿面前装硬汉子,连他娘的礼都不知道施。” 说罢,唐破山大耳刮子抽了过去,虎子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身体就那么翻了整整三圈,趴在地上后晕死过去,一个后槽断牙就那么从嘴里掉了出来。 站起身,唐破山转身就走,不耐烦的说道:“天亮之前叫他们滚。” 薛豹连忙站起身,大吼道:“还请大将军开恩。” 唐破山止住了脚步,转过头冷笑连连:“晚了,没几分本事还装好汉子,莫要天亮之前,一刻钟,统统给老子滚。” “大将军,我等…”薛豹一咬牙:“渭南王府血海深仇,我等不可退!” “和老子有何关系。” “唯有贵府公子可查出幕后真凶!” “我儿子还管老子叫爹呢,你咋不叫。” 薛豹:“爹。” “日嫩娘。” 唐破山都被气乐了,薛豹再次双膝跪地:“莫说叫上一声爹,能为我家少主报仇雪恨,便是叫您一声爷爷也成。” “美得你。”唐破山又开始掏牙了,目光扫过所有人,除了晕死过去的狗子外,凡是被他目光扫过之人,全部双膝跪地。 “求大将军成全!” “亲手报仇就莫要痴心妄想了,不过抓住那真凶倒也不是不可…” 唐破山面露犹豫之色:“废物是废物了些,倒是有几分悍勇,我问你们,倘若吾儿只是抓住了真凶,算不算你们渭南王府报了大仇。” “不!”薛豹坚定的摇了摇头:“唯有亲手…” “去你娘的。”唐破山转身就走:“莫要等一刻钟了,宰了他们,毁尸灭迹吧。” “大将军!” 薛豹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好,贵府公子捉了真凶,朝廷处以极刑,我等…我等亦算报仇雪恨!” “又晚了。”唐破山转过身:“给我儿做牛做马,刀来,你等拿脸接着,箭来,拿胸膛挡着,谁想动吾儿,除非你等横尸伏地,考虑清楚了便立下军中血誓,如何。” 薛豹面露犹豫之色,突然见到唐破山的笑容变的有些狰狞,瞳孔猛地一缩。 “大仇得报,我等立下血誓,誓死护卫唐云!” “哦?” 见到对方就这么答应了,唐破山反而狐疑了起来:“老子怎地就是不相信你呢。” “大将军。”薛豹垂下了目光:“唐公子为少主复仇已是杀了沙世贵,此举本就担着天大的干系,大恩于我王府,又愿追查乱党,只为不将王府牵扯进去,王爷临行前告知我等,言说唐公子如此有情有义,我等若复了仇,事情做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便留在洛城任唐公子驱使。” “原来如此,朱澜是不喜欠人情,不过这老小子倒也贼的很。” 唐破山叹了口气:“我虽说瞧不上你朱家重甲骑卒,旁人倒是将你们看的高,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便是你们回了北地也没个好下场,不如留在此处,至少这重甲骑卒的本事能传下去。” 见唐破山点破了实情,薛豹等人无不是满面苦涩。 “成吧。”唐破山扫了眼昏死过去的狗子:“留下他将那狗腿养好,其余人着甲,骑上马,去南关寻吾儿吧。” “吾等领命,只是…” 薛豹看向唐破山,满面尴尬之色:“我等…我等的重甲,被,被贼人偷去了。” 唐破山,愣住了,旁边站着的刘管事,目瞪口呆。 二人直勾勾的望着薛豹,一脸你他娘的在逗老子的表情。 半晌后,刘管事侧过头:“老爷,这就是一群废物啊,要他们也无用,叫他们滚蛋吧。” 唐破山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第158章 至勇 唐破山瞧不起朱家重甲骑卒,真的。 唐破山知道这群重甲骑卒有本事,也是真的。 瞧不起,和知道有本事,并不冲突。 事情发生在马场,神不知鬼不觉的盗走了二十四套重甲,唐破山觉得连自己都做不到,除非不要求神不知鬼不觉。 “出鬼了不成。” 唐破山了解怎么回事后,倒是没有趁机羞辱一通这群骑卒。 “身形纤细,步履轻盈,未下狠手,难不成是个女子?” 越是想,唐破山越是心惊胆颤:“不成不成,这可不成,今夜敢在我唐家的地盘上偷走甲胄,明夜就他娘的敢跑到我唐府中偷走老子的身子。” 刘管事:“…” 唐破山:“咱洛城,还有这等身手之人?” 刘管事摇了摇头:“断然没有。” “不会是那狗日的吧?” “不会。”刘管事摇了摇头:“他一个门子整日守着府门,盗那么多重甲作甚。” “那会是谁,总不能是鬼…慢着!” 唐破山神情微变:“难道是那娘…额不,难道是本县男的好儿媳?” “您是说大夫人?” 刘管事摇了摇头:“大夫人武艺超群不假,咱刚到洛城的时候夜窥宫府险些吃了亏,可大夫人是何人,岂会做这等…” 说到一半,刘管事突然想起一件事。 唐破山侧目看了他一眼:“真是老子好儿媳?” 刘管事下意识点了点头。 “哦,哈,哈哈哈哈。” 唐破山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十贯钱银票,递向薛豹。 “几身破甲值几个钱儿,拿去再打上几十套,身下的钱当赏你们的,买酒喝。” 薛豹,想哭了,十贯钱,连一套重甲的内衬都打不出来。 “老爷,非是大夫人。” 刘管事赶紧将唐破山拉走,低声道:“应是宫家大小姐,大夫人断然不会做这等事,可那大小姐性子古怪…” 唐破山惊诧道:“她也精武学?” “少爷险些遭沙世贵谋害,正是宫家大小姐强闯敌阵解了围,虎子说这宫家大小姐身轻如燕,穿堂入室如履平地,沙世贵一众亲随连衣角都触不到就被收拾了个人仰马翻。” “这武学原来是家传的。” 唐破山开始为难了:“那不一样是咱自家人吗,要不…” 说到这,唐破山回头看了眼薛豹等人,随即用手抹了抹脖子。 薛豹顿时心惊肉跳:“重甲名为钜甲,本是墨家手艺,锻打极为繁杂,我等知晓这手艺,唐大将军若是想要,我等多打造几套就是,用不着杀人灭…用不着盗…用不着大费周章借去玩耍。” “原来如此,怪不得只有朱家能打造出来,还当时耗费钱财。” 薛豹没好意思吭声,主要还是耗费钱财。 “成,五根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 唐破山冲着刘管事点了点头:“这些狗日的还需去南关护着云儿,明日你寻老子的好儿媳与她说说,看看能否将甲要回来,对,要二十三套就行,正好不是有个小崽子得养腿吗,将他的甲留给那丫头玩耍就是。” “我还是去寻宫家大小姐吧。”刘管事乐呵呵的说道:“讲理着呢,就是性子疯。” “都成。” 唐破山哈哈一笑,搂着刘管事的肩膀,头也不回的就走这么走了,一边走,一边唠着下三路的嗑,哪里有一点点国朝勋贵的样子。 随着唐破山二人渐行渐远,其他人一一起身,如释重负。 其实他们有不少人都见过唐破山,更多的,则是在边关听过无数关于唐破山的传闻。 明明只带一个管事,唐破山往他们面前一站,这群人愣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是因那些北军中的传闻,而是眼神。 唐破山看他们时,那眼神仿佛看一条条路边的狗,一条条随意一脚就能踹死的狗。 除了眼神外,渭南王朱澜临行前也特意交代过他们。 他们可以不拿唐云当回事,只要不失了体面与尊重就行,但对唐破山,哪怕是骑在他们头上极尽侮辱也不要动怒,更不要有任何冒失之举。 薛豹等人没有问为什么,当年在北军之中,忌惮唐破山的不止朱澜一人。 北军中,大部分将领都不喜欢唐破山,这是事实。 但是他们必须对唐破山保持尊敬,无论心里多么不爽,表面上必须尊敬,因为尊敬唐破山,就是尊敬自己,尊敬整个北边军。 朱澜同样不喜欢唐破山,性子太过乖张、粗鲁,但他无论是世子还是王爷,一样要保持尊敬。 “狗子醒了。” 一个重甲骑卒将狗子搀扶了起来,薛豹连忙跑了过去,弯下腰看了半天,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唐将军未下重手,骨头接上修养几日就成。” 年轻气盛的狗子咬牙切齿;“薛爷,他辱的是咱渭南王府!” “放肆,莫要忘了王爷临行前交代了什么。” “可…可此人如此跋扈,分明未将咱渭南王府放在眼中,咱凭什么忍着。” “凭什么?” 薛豹叹了口气:“刚刚可见到唐将军腰身。” 狗子愣了一下,回忆半晌后:“腰身似是有火烧旧伤。” “兴业四年,唐将军率十一探马出关绘制舆图,撞见草原崽子竟过了河部地盘,欲夜袭圩子坡。” 狗子神情微动:“可是前朝叛徒张鹰扬通敌,放草原人四万大军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边镇?” “不错,就是那次,唐将军当机立断,率麾下奔驰回城报信,却不知守城的张鹰扬已是叛将,骤一靠近城墙便被守卒箭袭,顷刻之间,除唐将军外,其余十一人皆被射杀。” 狗子叹了口气:“之后唐将军点燃了狼烟,示警了内城骁营,这才千钧一发堪堪守住了城墙。” “狼烟,呵。” 薛豹转过头,望着唐破山消失的方向。 “若是狼烟,张鹰扬放下吊篮将火扑灭就是。” “那…那狼烟又是如何点燃的。” “战马已伤,唐将军只得将随身狼烟草料捆在了腰身后点燃,骑着马高举大盾,城墙下烈焰疾奔。” “火中疾驰…”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满面崇拜之色:“他…他不痛吗?” “痛,自然是痛的,骁营镇压了叛军放下吊篮将唐将军带回来时,本是奄奄一息的唐将军,夺了马狂奔出大营,事后众将士方知,唐将军是去追杀张鹰扬麾下四十七人,两夜三日,四十七人统统被枭首横尸,唐将军若不痛,又岂会为了战死麾下舍了那滔天的功劳。” 原本还满面恨意的狗子,心中再无怒火:“难怪北军将士总是言说,至勇不过唐破山。” “是啊,唐将是不在乎功劳的,追杀那四十七人时,也救了被张鹰扬副将掳走的年幼齐王,若在乎功劳,如今哪能只是区区县男。” “年幼齐…”狗子张大了嘴巴:“本朝陛下?!” 这一刻,狗子终于明白为何薛豹一忍再忍,为何袍泽们一言不发任由唐破山羞辱了。 当年若无唐破山,叛将张鹰扬,早就放敌军入关了,北关必失。 若无唐破山,即便守住了关墙,死上一位当朝王爷,北关的将领至少也要被朝廷处死一半。 这便是北军必须要尊敬唐破山的缘故,与勇武无关,与功劳更无关,与他做的事,有关。 人,满身毛病,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一丝一毫的优点。 但作为军伍,作为校尉,作为将领,唐破山,北军众将士的表率,骄傲。 第159章 底色 南关,关墙,关墙内,关墙上,关墙下,整个边关,似乎有一种魔力,一种没有任何人可以抗拒的魔力。 当步入这里的人,一旦过多的驻足,就会被魔力所吸引,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其中的一员,一份子。 唐云没有去大帅府,而是回了军器监最中间的大帐中。 不用做任何吩咐,阿虎对马骉低声交代了一番,后者又带着宫家下人搬东西去了,将刚放在大帅府的私人物品全部搬过来,搬到营帐之中。 茶水升腾起了雾气,雾气后唐云的面容似是平静,似是莫名,有沉思,也像困惑,更如凝重,犹像心力憔悴。 天,快亮了,他在雍城中转了整整两个时辰,骑着马,举着火把,观察着,询问着,困惑着。 他登上了城墙,望向南,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是密林,是狂野,是连月光都无法穿透的幽邃。 天地间,仿佛有一个巨大的计时器,倒数着,一分一秒的倒数着,当这个计时器归零时,他所望之处,便会犹如修罗场一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去了步勇营与弓马营的营区,静悄悄,静谧的令人心悸。 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军伍,枕戈待旦,听到了脚步声,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黑暗之中注视着他,直到确定听不到战鼓,确定不需要马上套上甲胄前往城墙作战,慢慢的,又合上了眼,安睡,又无法安睡。 他去了军司帐,一口口大锅,煮着难以下咽的食物,冷却后又倒进脏兮兮的木桶中,天亮前,需要送到各营军帐外。 军司账有很多辅兵,这些辅兵见到了陌生人,下意识看向最后方阴干的肉干,仿佛小山一样的肉干,是金山银山,是这里最宝贵的财产。 这些肉干,要送到前线,只有守在城墙上最英勇的弓手,只有跨进吊篮追向溃敌的步卒,只有城门抬起后骑着战马杀入敌阵九死一生的勇士们,只有这些南军最精锐的精锐们,才有资格享用。 他也去了帅帐外,火烛的光亮,将老帅魁梧的身形映的细长而又瘦弱。 马骉说,为将为帅,是一件很熬人的事儿。 大战在即,将帅无法睡觉的,无法歇息的。 他们要巡防,未必会寻到什么漏洞,只是要让军伍们看到他们,看到他们在巡防。 他们要在帐中看着舆图,未必会看出什么破敌之策,只是要让军伍们看到他们,看到他们在思考。 他们还要时不时的发出爽朗的笑声,听见笑声的军伍,越多越好。 他们更要粗鲁的骂着娘,一边骂娘,一边将敌人鄙夷到骨子里,仿佛面对的是一群土鸡瓦狗一般。 他们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这些太多的事,与战争无关,与军伍有关。 唐云注视了许久,直到宫万钧开始写信,一封接一封的写着。 守在外面的亲随说,大帅写的是家书,数百封。 数百封,数百人。 准确的说,是二百一十七封家书,二百一十七条人命。 从得知关外异族集结后,各营探马、斥候,深入山林,至今,一百一十六人阵亡,余者,下落不明。 唐云,终于知道了何为大帅,何为南军大帅。 将帅,不是要带领军伍们打赢敌人,而是要让军伍们打赢敌人。 这是宫万钧曾对马骉说过的话,马骉不懂,以前不懂,现在,有些懂了,没有全懂。 唐云也不懂,一点都不懂,他更不想去思索,因为他要思索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因为他也睡不着,因为他也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更想骂着娘,将敌人鄙夷的骨子里。 天亮了,唐云依旧坐在那里,沉默着。 万千的困惑,最终只剩下了一个问题,一个终极问题。 这,他妈就是南军? 为什么? 为什么,这就是最后一个,或者说是唯一一个问题。 在唐云来到南关前,见到军伍前,他也见过很多事。 他见过一个退休的官员,每天要吃几十个上百个鸭舌的官员,这个官员,和南军有关,和一年到头连口肉都吃不上的南军有关。 他见过一个在任的官员,也和南军有关,这个在任的官员,张口袍泽,闭口军伍,他的袍泽,他的军伍,九死一生,而他,则是在青楼中一掷千金,喝的是几贯钱的酒,睡的是十几贯一夜的美人,骑的是有价无市的良驹。 他更见过自己的众多邻居们,高门大院,仆从如云,出入乘轿乘车。 “一群穷的连口肉的吃不上的人,需要九死一生保护富的每日愁还有山珍海味可吃的人…” 唐云抬起头,望向帐外有些刺目的阳光,他觉得不对,知道不对。 并且,这种不对他早有预料,当真正见识到,彻彻底底见识到后,他还是困惑。 蹲在书案旁昏昏欲睡的马骉仰起头:“兄弟们护着的,不是达官贵人,若关内只有那些脑满肠肥的达官贵人,谁他娘的守关,早就扔了刀甲跑了。” 唐云牵强的扯动了一下嘴角,无言以对。 牛犇给唐云倒了杯茶,瓮声瓮气道:“做你应做之事就好。” “查乱党呗。”唐云满面讥讽之色:“就一个常斐,你去抓了就是。” “不。”牛犇凝望着唐云:“查乱党,是我应做之事,不是你应做之事。” “什么意思?” “查乱党,是你的差事,为了差事,做你应做之事,想做之事,是否做成了,总之是做了,比你在这胡思乱想的要强。” 话音落下,不止是唐云,就连马骉和阿虎都望向了牛犇,面色有些莫名。 “我总是查乱党,总是办皇差,可也只是查乱党,只是办皇差。” 牛犇自嘲一笑:“我没你这脑子,你脑子灵醒,我看到了,不知该如何办,你看到了,你知晓该如何办。” 唐云挠了挠下巴:“你今天说的话好高深。” 牛犇哈哈大笑,唐云又补了一句:“主要是你表达能力很差,俗称说不明白。” 牛犇笑不出来了。 唐云反而笑了:“不过我懂你的意思了。” 站起身,唐云走向帐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迎向朝阳。 一声大吼,响彻在军器监营帐区域。 “睡你麻痹起来嗨!” 唐云挥动着拳头:“给本官滚出来点名!” 三秒不到,二十多号军器监的文吏统统跑了出来。 他们不想嗨,他们也一夜未睡。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命,现在在唐云手里。 握着他们小命的唐云,可对他们予取予夺,包括尊严。 第160章 处处碰壁 上一世,唐云最不喜欢的事情,只有一件,唯一一件,穷! 这一世,一个不缺钱的勋贵之后同样有烦恼,真正的烦恼,失眠! 唐云,不想失眠,哪怕他想做一个没心没肺的人。 不想失眠的他,接受了一个事实,他已经被某种魔力所吸引,将自己当成了一份子,哪怕只是暂时的。 既如此,把自己当成南军一份子的唐云,需要用南军的角度去看待,去审视,去处理一些事,一些人。 营帐中,唐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六大营监正赵菁承。 鼻青脸肿的赵菁承,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不断的吞咽着口水。 为官多年,他以为自己遇到最乖张之人的不过是沙世贵罢了。 现在他才知道,沙世贵和唐云比起来,算个屁啊。 唐云,那是丝毫征兆都没有,上一秒笑呵呵的,下一秒就动手,更多的时候,是笑都不笑直接动手,或者是,动手,动手,还是动手。 从昨天见到唐云到现在,就一天,也就是一天罢了,他挨了三顿打,毒打! “如果我自称本少爷,而不是本官,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唐云耸了耸肩:“当然,如果我自称本少爷,我也来不到这,既然我自称了本官,那么我希望我发现你的优点,你们的优点,懂了吗。” 赵菁承下意识摇了摇头,刚要说不懂,猛然注意到阿虎已经撸袖子,连连点头。 “懂,下官懂,懂极了。” 唐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懂不懂不重要,说懂才重要,这是一种服从性的训练,脱敏的过程。 以南军的角度与目光来审视这群人,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群王八蛋、废物、蠢货、饭桶,是一群人才,真正的人才。 首先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群人不但认字,还会算账,这种人才,恰恰是军中最稀缺的。 其次则是人脉,南军调集物资,需要和后方各城各镇协调,军伍是不允许直接索要或是筹集粮草的,除非朝廷兵部、户部、工部下了条子。 “关于你们的那些破事,那些罪名,暂且不论,现在我要做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尽职尽责,保证南军后勤补给。” 唐云弯腰从脚下捡起几本账目:“昨夜我去军司那边的,听说很多粮草并没有及时调过来,为什么。” 赵菁承犹豫了一下:“大人,您不是查案的吗,调集…” 阿虎二话不说,直接甩着膀子走了过去。 赵菁承那叫一个反应快,嘴和机关枪似的。 “诸城诸大人心有顾虑此次异族叩关敌数不明战势不明又多以确保之下百姓周全为由青壮民夫粮草等军中所需未全数调拨只能等朝廷旨牒。” 阿虎二话不说,一个大嘴巴子抡了过去:“说的那么快,我家少爷能听懂吗!” 捂着脸的赵菁承都想哭了,委屈巴巴的。 他觉得委屈,唐云可不这么想。 这家伙贪不贪,又贪了多少,没人知道。 唐云只知道一件事,赵菁承,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前朝当官,出身属于是家道中落的那种,没什么亲戚,能干到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一是吃了红利,军器监官员普遍升了官位,二是还算好学,精通算学与账目。 那么问题来了,老婆是寻常小门小户之人,自己也没什么出身,更与世家无关,又是如何名下有着三处商铺,二十多亩良田,府中光是下人就十六个,小妾七人的呢? 南军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一个月的俸禄是一贯三百五十文,只有一贯三百五十文。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三顿毒打外加阿虎一个大嘴巴子,一点都不会让他委屈,他也一点都不冤枉。 “你看我理解的对不对啊。” 唐云翻开账目,扫了一眼光是看看就头大无比的数字。 “大战在即,南军这边,也就是帅帐、帅爷,是有权利要求军器监向后方各城筹备粮草,筹备任何需要守城的人与物,对吧。” “是,大人说的是。” “但是,后方很多城池的官员,并没有积极响应,是这个意思吗?” “敢问大人。”赵菁承小心翼翼的问道:“何为积极响应。” “就是说,他们筹备的粮草,征兆的民夫,并没有达到南军这边的要求,是吗。” “是。” 赵菁承壮着胆子走上前:“下官…下官能说句公道话吗?” “你长的公道吗,还说句公道话。” 唐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放!” “非是下官为诸城府衙辩解,而是这些大人的确有难处,他们是文臣,非是武将,不晓战事,更不知敌情如何,率先要谋划的是治下百姓安稳,冒然调集大量青壮民夫,还有城中官粮,治下怕是要生民怨。” “民怨,是他们的事。”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旁边的牛犇。 牛犇心里咯噔一声,他不知道唐云要说什么,只是心里没来由涌出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唐云说出的话,杀气腾腾。 “大战在即,六大营,还有两支答应依旧一日吃这两餐,既我身在南关,身为军器监少监,各城百姓如何,与我无关,确保后勤补给及时、完善,这才是我的责任。” “可…” “没有什么可是,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执行我的命令。” 随手指向账本,唐云问道:“这一处,应该送来多少粮草。” “葺县,葺县县府还差一百一十六车。” “去要。” “要不来的。”赵菁承小心翼翼的说道:“葺县县府大人是出了名的刚正,最是为治下百姓考虑,非是下官办事不利,而是县府大人说了,城关破了,是南军守城不力,若敌贼打了进来,他愿亲上战阵护麾下百姓…” “不用了,他已经死了。” “死…” 赵菁承眼眶暴跳:“前几日下官属官还…” “我说了,他死了。”唐云的语气阴森森的:“寻他的属官要粮、要人,如果补不上,告诉他们,他们的县府大人死时,那一夜,我正好路过葺县,如果不调集官粮,不给人,我会再路过一次。” 赵菁承满后背冷汗,唐云的一番话,几乎可以说是很直白的告诉他,葺县县府就是他杀的!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能要来吗。” “能,定能,一定能!” 早已吓的六神无主的赵菁承,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三日,不,两日,两日内,一百一十六车,一车不少,送入军司营!” “懂事。” 唐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再次指向了账本。 “这一个,怎么回事。” 赵菁承望向账目,再次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个,真要不来。” “靠尼玛我是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唐云霍然而起,一把抽出马骉腰间的长刀。 “哎呀,大人,大人大人息怒,先听下官一言,息怒的哇。” “说!” 第161章 兵行险着 唐云的手指很神奇,在账本上就指了两次。 两次都很有戏剧性,第一次,最好要的,第二次,最难要的。 第一次指的是葺县县府,来的时候让牛犇和马骉和顺道宰了,不宰不行,这是乱党,葺县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各地物资送到南军的必经之路。 杀人,是牛犇的事。 善后,是已经前往州城的温宗博的事。 两件事,都和唐云无关,但他不介意用来当筹码。 第二次指的是田城,别说赵菁承一个六大营的军器监监正,就是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原地转生复活都没用。 随着赵菁承的解释,大家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田城,一座很特殊的城,按照唐云的理解,那就是农业大城,叫大城,实则一点都不大,城中登记造册的百姓只有两万多人。 但农田多,良田多,梯田多,官粮更多。 当初建城的时候,也正是因为良田多才取名叫田城,更巧的是,田城中首屈一指的大户,也姓田。 毫不夸张的说,田城外的良田有十,其中的七,都归田家,出城碰到十个百姓,其中七个也都是田家的佃户。 南军向田城索要的粮草也是最多的,千车。 田城给了,只给了六百车,还差四百车。 千车,田城可以给,但不想给,不是与乱党有关,是怕成为乱党。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了,从前朝到现在,一直有。 京中权力中枢,政令分为四种,制、敕、诰、牒。 首先是制,制度的制,规制的制,整个国朝名义上的扛把子,也就是皇帝颁布的命令,属于是最高级别的下行文书。 比如颁布法典、宣布改元、大赦天下,册封太子,或者太上皇去世了、太子死了、皇子死了、皇后死了,就剩皇帝孤家寡人一个了,都可以用“制”。 格式很严谨,比如开头是皇帝制曰,太子殿下走走道摔死了,特此通知,钦此,反正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是敕,灵活性比较高,一般是在已经颁布的某些事上进行更改。 比如之前有个制,垃圾统统分类,各官府必须执行,钦此,然后改成垃圾统统分类,但是垃圾车可以直接将所有分类的垃圾桶倒一起,敕,多用于脱裤子放屁乱折腾一类的事情。 敕又分为三种,旨、谕、令。 旨是皇帝下达的指示,谕大部分是针对官员的,或者夸奖,或者喷一顿。 令则是强制性的命令,多用于地方政务、军伍。 其次是诰,这个基本上是封赏,和政务、军伍没什么关系。 最后是牒,上官对下官,上级衙署对下级衙署,平级衙署互相往来的公文、政令。 现在南军要守城,要打仗,要物资,现在用的是“牒”。 前朝曾经颁布过“制”,军务,尤其是边军,一旦敌势浩大,朝廷来不及及时调集粮草和人马,那么边军有权征兆各城民夫、粮草。 结果前朝出了殄虏营一案,这个制改了,改成敕了。 这个敕是啥意思呢,就是南军可以征兆民夫青壮调集粮草,但是,有限制,不能你要多少给你多少,限量,东、南、西、北四边关都是如此。 敕一出来,南军只能通过“牒”这种方式要物资了,而不是根据之前的制,想要多少要多少。 问题是很多时候,边军也不知道该要多少。 就说南关这次,山林那么大,多年来,具体有多少部落,多少人口,一概不知,连一个预估的数字都没有,光知道好多部落结盟了,光知道很有可能是前朝开朝至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叩关,用多少人,多少粮草,两眼一抹黑。 那南军怎么办,只能往多了要,做最坏的打算。 可地方官府不干,这些和当地世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世家不干。 要官粮也就算了,那是官府的事,但官府管本地大户要私粮的话,那就和他们有关系了。 首先,南军要过去之后,就算用不了那么多,也不会还,过来要就一句话,要还,叫你妈来还,所以得找朝廷要。 朝廷呢,得核验,得对账,往往闹到最后,就这么欠下了,一日拖一日,一年拖一年,还没利息,谁愿意干。 其次,很多官府和世家吃过亏,除了殄虏营外,前朝还有其他人造过反,也是利用这个制度要粮,要青壮民夫。 乱是平了,那些送粮送人送物资的官府和世家,倒了血霉。 闹到了现在,就出现这种情况了。 官府,不想给,又必须给。 给多了吧,百姓要闹。 给少了吧,南军会甩锅,说打不了胜仗是他们补给不到位。 有粮的各家府邸,更为难。 官府给多给少,那是国朝内部的事。 他们给多给少,那是掉脑袋的事。 给多,万一人家造反呢。 给少,说你延误军机。 至于什么南军的信誉,宫万钧的人品,世家不信这个,前朝那会,南军副帅还是南地家喻户晓的诚实老郎君呢,最后不一样造反了吗。 所以说,造反这种事真的挺坑的,都过去快二十年了,还影响着无数人,祸害着无数人。 唐云听的太阳穴都隐隐作痛了,看向马骉,马骉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看向牛犇,牛犇双眼望天,他只管杀人。 看向阿虎,阿虎无声叹息。 “就是说,现在想要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敕,朝廷发来的敕,强制要求官府开官粮粮仓,强制要求官府说服有粮的府邸和世家送粮过来。” 唐云揉着眉头,苦笑连连。 老宫头都当了这么多年大帅了,还是没解决这个问题,自己初来乍到,连六大营营地具体在哪都没搞明白呢,岂能三两日就能解决。 再次看向牛犇,唐云问道:“那陛下能敕一下吗,不用敕的太狠,稍微敕点就行,多少敕点。” 牛犇苦笑了一声,随即看向赵菁承:“你先滚出去。” “好嘞。” 赵菁承撒腿跑了后,牛犇这才说道:“除非先知晓异族大军有多少人。” 唐云无语至极,现在满南军将领都愁这事呢,他上哪知道去啊。 四边军中,就南军这边最闹心。 北边关草原,一望无垠大草原,很多草原部中也有不少北军的探子,什么时候集结兵力,大约多少人,有出入,出入不大,反正能估计出来。 东海那边都是海战,主要看船,粮草需求反而不大,东海三道就足够支援了。 西关的情况也差不多,西域诸国内部矛盾重重,结个盟都费劲,有时候刚结盟,还没等打呢,他们自己先干起来了,也是各边关中战事最少的,前朝开朝到现在,双方加起来超过十万人的战役,就两次。 唯独南军,南军这边是小马拉大车,有劲儿使不上,十分的被动,只能躺着等。 关外异族各部,变数最多。 上午看见就几千人,打着打着,山林里窜出来好几万,屡见不鲜。 也有可能来了几万人,打着打着,回山林里,你以为是退军,可能过了半个多月,人家又回来了,人数更多。 更多的时候,这些结盟叩关的异族部落们,三天两头的变,今天他结盟了,后天他退出了,今天打了,后天跑了,今天说不死不休,明天派人过来说给俩钱意思意思他们就退兵,和过家家似的。 别说现在没打呢,就是打起来了,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了,宫万钧和诸将也没办法百分百确定打到最后异族会投入多少兵力。 “莫要忘了,我们是来查殄虏营乱党一案的。” 牛犇压低了声音:“都尉不知是何身份,又是否担任要职,常斐心怀二心,统领一营,乱党为何在军中安插人手,这些,统统不知,陛下又岂会让朝廷下敕令。” “服了。” 唐云趴在了书案上,脑袋越来越疼。 默不作声的阿虎,突然开了口。 “守城重要,还是捉拿乱党重要?” 牛犇回过头:“什么意思?” “你能否亮明身份吗?” “亮明身份?”牛犇一头雾水:“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阿虎没头没尾的说两句话,等的也不是牛犇的答案,只是微微看了眼唐云。 唐云面色一变再变,先是困惑不解,紧接着是皱眉深思,最后则是恍然大悟。 “牛牛啊。” 唐云突然满面笑容的望着牛犇:“你说,就你说,自从你到了洛城,兄弟我对你咋样。” 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不咋样。” “哎呀你这逼人,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呢,我对你不好吗。” 牛犇满面警觉,连退两步:“说,你想如何。” “收网,怎么样。” “收网?” 唐云嘿嘿一笑,低声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做“收网”。 牛犇,满面惊恐:“你才是真正的乱党吧!” 第162章 愁 牛犇把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不成不成,万万不成,捉拿乱党是捉拿乱党,守城是守城,捉拿乱党是咱的事,守城是南军的事。” 牛犇现在看唐云那眼神,就好像看个魔教中人似的。 “不能因捉拿乱党误了守城,也不应因守城,误了捉拿乱党。”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唐云耐下心劝说道:“那我问你,守城重要,还是抓乱党重要。” “留着脑袋重要。” “你是天子心腹,有啥可怕的。” “不听你的,是天子心腹,听了你的,就是天子心腹大患了。” 唐云:“…” “不可,万万不可。” 牛犇连连摆手:“南军并非缺粮,只是想着多多益善罢了,早在两个月前,京中就知晓异族蠢蠢欲动,便是再耽搁也断然不会叫南军将士少了吃喝。” “那你发誓,如果南军在击溃异族之前有一个军伍没吃饱,你天打五雷轰千刀万剐横尸街头下辈子投胎当猪被阉掉做成粉蒸肉。” 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唐云所谓的收网,说白了,就是自爆,亮出身份,查乱党的身份,亮出牛犇这个宫中禁卫来南地插乱党的身份。 亮出身份,为了抓人,抓谁呢,抓乱党,为什么要提前收网抓乱党呢,因为这群乱党有钱。 唐破山给了唐云一份名单,别看大部分都是殄虏营的外围马仔和低级“军官”,巨有钱,都是高门大阀,其中还有几个世家。 什么叫高门大阀,什么叫世家,积攒了许多许多许多代财富的土豪! 什么叫乱党,该死,该抄家,这叫乱党。 唐云的想法是,牛犇亮明身份,按照名单,迅速、有效的将这些人全抓了,家,全抄了。 抄的钱,牛犇直接用这些钱买物资。 抄的地,全部贱卖换钱换物。 抄的物,全部送到南军。 “你这么想啊,殄虏营要造反,是不是得八方相应。” 唐云苦口婆心:“咱直接给其他七方拿下,剩下一方就是给喉咙喊破了又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守关,如今只剩下一个都尉身份不知了,能翻起多大的浪花,关城破了,那事情才是真正的大条了。” 牛犇抓耳挠腮,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憋了半天,看向马骉:“你和他说。” “我有什么可说的。” 马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他属于是南军阵营的,牛犇是天子心腹,还是心腹大患,和他没关系,他就知道唐云给南军捞好处,唐云怎么说,他怎么附和就行。 “哎呀,哪有你说的那般容易,也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 牛犇将唐云摁回了凳子上,大致解释了一番。 所谓没那般容易,指的是乱党。 所谓没那般严重,指的是守城。 不容易,乱党,要么不动手,动手就是直接赶尽杀绝,最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里面涉及了很多官员,很多世家,如果不赶尽杀绝一步到位的话,过上几年,过上十几年,余孽又会卷土重来。 殄虏营就是一个前车之鉴,前朝那会涉及到太多太多的人了,好多不该死的人,死了,好多该死的人,反而活了下来。 为了什么,为的就是国朝稳定。 谁该杀,谁不该杀,谁该怎么杀,又谁该怎么放,宫中要全盘考虑,一切,都要以皇权稳定为重。 现在牛犇自己做主,将所有人都抓了,都抄了,问都不问一声宫中,不正如他所说嘛,已经不是天子心腹了,而是天子的心腹大患,替太子做决定,活腻了不成。 再说没那么严重,不严重,指的是守城。 异族,没唐云想的那么强。 南军,也没唐云见的那么弱。 敌人数量未知,不假,但南军不是摆设,打的是守城战,哪怕这一次异族集结了空前的兵力,南关是有城墙的,不是来多少人就能投入多少兵力,上来就是高强度不间断的持续作战。 兵力越多,打的越久,反而会打成消耗战。 哪怕这种消耗战变成持久战、鏖战了,苦战了,打成恶战了,不是说没有任何征兆,是有个过程的。 真要是进入了这个过程,不用朝廷吭声,后方的那些世家,那些官员,都不用通知,他们都会主动砸锅卖铁凑军需,凑粮草补给,朝廷也不可能不管不顾。 “哦。” 听了半天,唐云垂下头,只说了一声“哦”。 牛犇笑道:“你不通战事,哪有你想的那般险恶,若真是如此险恶,犹如燃眉之急,也轮不到你操心。” “少爷,小的觉得牛将军说的是。” 阿虎重重点了点头:“小的觉着,南军的军伍们,也是这般想的。” 牛犇愣了一下,阿虎继续说道:“少爷您安心就是,南军六大营的军伍们无非就是多死些人嘛,多死几千,官府和朝廷自然会重视起来,几千不够死几万,早晚会让朝廷重视起来的。” 牛犇张了张嘴,老脸通红:“哎呀,本将不是那个意思。” 阿虎满面认真,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那牛将军是什么意思。” “我…” 牛犇又羞又急,尤其是阿虎满面认真变成满面嘲讽时,哇哇乱叫。 “行了,我明白了。” 唐云自嘲一笑:“我一个外行,瞎凑什么热闹,做好自己的事吧,给赵菁承叫进来吧。” 牛犇叹了口气,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赵菁承快速跑了进来。 唐云站起身,一把拽掉了赵菁承腰间的官印,拍在了桌子上。 “你是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我只问你一句话。” 唐云指着官印:“靠这个,要粮,能要来吗。” 赵菁承犹豫了一下:“能,跪着要。” 唐云将马骉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拍在桌子上。 “靠这个,能要来吗?” 赵菁承吞咽了一口口水:“这与山中盗匪有何区别?” “少废话,能不能要来。” “能,去山里要。” “那这个。”唐云将官印放在长刀上:“加上这个,能要来吗。” “能,山里跪着要。” 唐云:“???” 阿虎看向唐云:“少爷,揍吗。” “揍,往死里揍!” 虎、牛、马仨人,再次扑了上去,赵菁承,迎来职业生涯中的第四次毒打。 “大力点,没吃饭吗!”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我跪着要也就算了,还得去山里跪着要?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像一个笑话,一个小丑,无能狂怒。 唐云不介意当一个笑话,当一个小丑,无能狂怒又如何,至少,他怒了,敢怒! 眼看着赵菁承的血条即将清空,响天彻底的号角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第163章 林中矢 军中有鼓,战鼓,闻鼓,奔赴战场。 军中有旗,令旗,望令,战阵变换。 先闻鼓,再望旗。 在战鼓响起之前,听的,便是号角了。 将,闻号角,速登城关。 校尉,闻号角,上马巡营。 旗官,闻号角,点验军器。 军伍,闻号角,严阵以待?。 军器监营地距离城墙不远,唐云等人跑出营帐后飞奔上马,策马疾驰。 整座城仿佛都是骑马的人,穿着甲胄骑马的人,飞奔向了城墙。 所有人都回到了营区,那些运送物资的辅兵们,第一时间让开路。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南侧城墙。 唐云一众人赶到城墙上时,宫万钧早已站在了城门的正上方,旁边站着各营将领。 早在号角响起之前,六大营的副将们已经聚集到了此处。 等唐云跑上城墙的时候,各营副将已经快步离开了,回到了各自的守区,留在原地的只有两位将领,弓马营主将鞠峰以及疾营主将常斐。 唐云跑到宫万钧旁边时,老帅只是微微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密林深处。 两位主将低头交流着,面色凝重。 唐云喘着粗气,想要问些什么,又不知该问些什么,目光流转,心中满是压抑之感。 脚下的城关,由青灰色巨石垒砌,砖石缝隙间嵌着百年未化的霜尘,被无数甲靴磨出深沟的墙面上,还留着箭矢凿刻的星点凹痕。 三丈高的墙体如巨蟒伏卧,内侧是夯土夯实的甬道,外侧则布满犬牙交错的垛口,每个垛口都被打磨得棱角光滑。 城楼角楼的飞檐上挂着铜铃,风过时不响清越之音,只发出喑哑的 “哐当” 声,像是锈蚀的甲片在相互摩擦。 城墙外,两侧密林,正前方是荒野,地平线被蒸腾的热浪扭曲成波浪状,已是能看到无数黑点缓慢移动。 马骉目力极好,眯起眼睛观望了片刻,轻声道:“已有敌贼安营扎寨了。” 异族叩关,安营扎寨是从后往前,也就是从正南方,不断延伸到城墙这边,不会太过靠近城墙,留下一片空白区域,也就是正面战场。 这个正面战场,如无必要,南军是不会轻易涉险。 因为一旦进入,那就是三面受敌,除了正前方的异族外,两侧密林也会窜出来无数敌人。 这种算不上战术的战术,在前朝时已经让南军吃过无数次亏。 可这也是军伍的悲哀,乃至很多将帅的悲哀,或者说是战争的残酷性。 异族不会将所有兵力都摆在明面上,密林中,一定有伏兵,甚至有可能是主力部队。 守城战打了许久,能看到的敌军,溃逃了。 追,还是不追? 追,包围圈,两侧密林窜出来无数敌军,直接将派遣出去追敌的南军围住,退都退不回来。 不追,溃逃的残兵败将跑到大后方,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因此这就很考验南军将帅们,准确的说,是需考验南军大帅的作战经验与战场嗅觉。 老帅望着地平线,沉默不语,两位主将常斐与鞠峰也安静了下来,目光幽深。 唐云刚想将脑袋弹出城墙外,大量的脚步声从下方传了上来。 城墙上,原本只是三丈间隔的弓手们,齐齐放下长弓,转过身,快速跑下了城墙。 取而代之的,则是身穿甲胄的弓卒,磐营弓手。 转瞬之间,城墙垛口后全部站上了南军精锐弓手,相隔半丈。 这些弓手们只有半甲,没有着里衣,熟铜片甲护着胸口位置,肩甲边缘磨损得露出青白的底色。 唐云后退两步,四下观察着。 这些弓手们的脸颊被风沙吹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却都睁着鹰隼般的眼睛,每个人的腰间都悬着皮质箭囊,里面插着不同的箭矢,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箭杆上涂着避水的生漆,尾羽则是猎隼的翎毛,风一吹便轻轻颤动,像随时要振翅的鸟。 这就是南军参战次数最多的一支大营,不,应该说是,每一次都会参战的大营,磐营。 磐营人数是六大营中人数最多的一支,加上辅兵,满编足有八千人,也并非全部都是弓卒,还有五千盾手。 一旦开战,磐营弓卒站在城墙上守城射杀敌人,盾手则是根据战况登墙或是守在城门后方。 如果敌人靠近城墙试图攀上城墙,这些盾手则会利用长戟将靠近的敌贼捅下去。 若是城门被拉了起来,南军需要出城,这些盾手需要跑出城门后分散到外围,护住出城准备正面作战的步卒或是追敌的骑卒,直到其他大营的军伍们回城后,他们才会退回来。 登上城墙的只有磐营弓卒,没有盾手,这些背着长弓的军伍们动作整齐划一。 虽说敌人不会马上攻城,这些弓手们到达了指定位置后,还是会按照习惯活动着手腕,拉上几次空弦。 明明看不到敌人,唐云还是没来由的紧张,没来由的压抑,没来由的胡思乱想。 望着弓卒那一张张冷峻的面孔,唐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组数字,半个月前,在府中无意中听到马骉与牛犇聊天,二人道出了一组数字。 宫万钧担任大帅后,南军六大营新卒营共补了一万四千二百余人。 初听之下,唐云并不了解这组数字的意义,直到前段时间宰了沙世贵,看了军器监的一些记录后,他才知道这组数字代表着什么。 根据军器监的记录,从宫万钧担任大帅后,南军六大营卸甲老卒,三千二百一十人,只有三千二百一十人! 唐云的呼吸有些发紧。 放眼望去,只是备战,城墙上已沾满了弓手,上千人不止,一旦交战,鏖战,苦战,将会有更多的磐营弓卒登上城墙。 等这一场大战打完后,磐营弓卒,还能有多少人可以活着走下城墙,这些走下城墙的人,用不了多久,又会站在城墙之上,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少爷。” 阿虎的轻唤声将唐云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指向了城外。 唐云连忙走过去,满面困惑。 左侧山林中,走出了许多赤身裸体大的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容貌。 大约二十多人,这些人并没有跑向城墙,而是一步三回头,大吼着什么。 正当唐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时,密林中,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矢。 那不着片缕的二十余人,倒在了地上,如同刺猬一般。 南军大帅宫万钧,面色不变。 疾营主将常斐,闭上了眼睛。 弓马营主将鞠峰,目眦欲裂。 马骉咬牙切齿:“未回城的弓马营,探马!” “为什么不将那些密林统统烧了?” “你就是唐云?” 开口的并非是马骉,而是弓马营主将鞠峰。 这位身子矮壮的武将,看向唐云时,目光很是莫名。 第164章 即战 人因环境而变,特殊的环境,造就了特殊的人。 弓马营主将鞠峰,一个经历颇富传奇的人。 比唐云要矮上小半个脑袋,又矮又壮,和矮脚杯似的。 六大营主将、副将,一共十二人,要说最儒雅的必然是常斐,要说脾气最火爆的,正是走到唐云眼前的这位弓马营主将鞠峰了。 鞠峰,十六岁出道,山匪出身,被折冲府剿灭山寨后送到南军服苦役,两年后加入辅兵营,三年后成为官军,一年后成为伍长,然后一步一步的往上升,再一步一步的往下降,一边升,一边降,三年前干到了主将。 这家伙有个外号,叫擂木将军。 名字有起错的,外号不会叫错。 所谓擂木,也叫做滚木,作战时从高处推落滚下去碾压敌军所用。 鞠峰的作战风格与其人行事作风完全一致,主打一个莽,弓马营人数不多,都是精锐,一般负责的都是追敌、断后、袭扰等。 鞠峰当了弓马营主将后,这支应该保持距离利用箭矢优势的精锐,动不动就当轻骑用,直接冲入敌群抡刀子砍,既能建奇功,也会出现超出预估的折损。 这家伙出了名的抗揍,南军传奇耐杀王,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甭管多重的伤,只要还能喘气,扛回城中休两天依旧活蹦乱跳。 并且弓马营副将换的特别快,有点类似于什么呢,弓马营长期招副将,但不招长期副将。 自从鞠峰当了弓马营主将后,平均一年左右就得换一个副将,不是残了就是战死了。 不过这些对鞠峰无所谓,只要副将换的快,没有悲伤只有爱,他渴望战阵,拥抱战阵,当将军就为两件事,砍人,或者被砍。 换了其他人成为南军主帅,鞠峰顶天了就是个副将,很有可能只是当一个校尉。 宫万钧是有识人之明的,非但重用鞠峰,还根据其人其麾下的作战风格,量身打造了几套骑战的战术,也让弓马营成为六大营中纸面数据上斩获最多的一支大营。 长的五大三粗的鞠峰,微微仰着头看向唐云,态度很是莫名。 要知道唐云弄出了马蹄铁后,最应该感谢他的就是弓马营,更别说还有送给宫万钧的十万贯以及肉食供应。 可鞠峰瞅着唐云那眼神,那目光,那态度,丝毫算不上亲切,更没有任何热络,当然,也不算冰冷生硬。 “本将是该唤你唐公子,还是唐少监。” “都…” “行”字没说出口,唐云连忙改口道:“将军还是称本官为唐少监吧。” “少监,军器监少监。” 鞠峰转过身,也不知又嘟囔了一句什么,抬起手指向左侧密林:“烧不成。” 说罢,鞠峰又回到了宫万钧身旁,面色阴沉注视远方不着片缕的同袍尸体。 唐云总觉得这位弓马营主将有点不对头,也说不上是敌意还是什么意思。 马骉知道唐云是外行,悄声解释了一番。 南军不是傻子,能不知道将山林烧了异族就无所遁形吗。 异族也不是傻子,砍伐出了防火带,密林中还潮湿,不是扔个火把就能烧起来的,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被伏击,意义不大。 除此之外,密林是外围,内侧是山林,烧最多也就烧个外围,内侧树木就比较少了,不是树连着树。 马骉正给唐云科普一些基本常识呢,又是许多不着片缕的汉人被推出了密林。 这次人数比较多,四五十号。 城墙上的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却不是刚刚那般被密密麻麻的箭矢射成刺猬,而是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异族冲了出来,用极为简陋的兵器将他们杀死,虐杀! 铁质兵刃那种刀剑几乎很少,大多是石斧,石锤等钝器。 四十多人被反绑着双手,推出来后百十来个异族扑了过去,用各种钝器砸向他们的脑袋,身体,即便相隔如此之远看不清细节,也能脑补出血肉模糊的场面。 宫万钧的一个亲随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名册,低声的说着什么。 马骉叹了口气:“出关商队名册,那些人八成是各家府邸的商队,非是咱南军的兄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牛犇冷笑道:“想要赚取钱财,就应料到有这般下场。” 马骉摇了摇头,不想解释。 商队出关赚取的钱财,给的可不是那些家丁、护院,可一旦出了事,被异族杀死的,却是那些家丁和护院。 唐云当时和朱芝松谈过商队的事,对此倒是有一些了解。 异族是一个统称,并不是指某个部落。 从前朝开朝到现在,光是南军这边记录过的,交流过的,交手过的,得知的,就有一百多个部落。 也并不是所有部落都仇恨汉人,见天的想要过来掐架破关。 商队接触的一些比较没有敌意的部落,通过盐、铁、酒、茶、布匹等物,与这些部落换取药材、兽皮、兽骨,金银矿,乃至是异族少女。 南军对出关商队监管的比较严格,却不禁止,一是因为这些商队可以了解到那些部落的信息,二是能够完善密林中舆图。 一个月前,南军就禁止商队出关了,可有很多商队没回来。 这些被砸成肉酱的汉人,正是没来得及赶回来的商队护卫。 有不仇视汉人的,自然就有仇视汉人的。 部落有大有小,大部落结盟要攻打汉人城关,小部落如果不顺从只有一个下场,地盘被抢,族人被屠。 “谈不成了。” 马骉看了眼远处的宫万钧,骂了声娘。 唐云不由问道:“谈不成是什么意思?” “每年都有战事,又未必每次战事打的起来,前朝时许多次看着声势浩大,到头来派了使者讹诈一番。” 提起这事,马骉也是极为无奈。 其他三关,但凡外敌声势浩大,不用想,百分之百打,必打。 南关不是,这群异族就和精神病似的,来的少,未必不打,来的多,未必会打。 前朝时发生过很多次,乌泱泱几万人靠近边关,然后来了使者,大致意思打起来花钱,有这些钱不如你们汉人直接折现了,给我们物资,给我们盐铁什么的,我们不打,你们也不用守城。 这都属于是碰瓷讹诈了,可朝廷和南军还真就同意了,并非是怯战,而是完全划不来,相比打一场持久战,异族讹的那点物资真算不上什么。 可一旦见了血,在城关外杀了人,当着南军的面杀了人,还是虐杀,代表没的谈,百分百要干一架。 牛犇不由看向了望向密林的常斐,若有所思,片刻后对唐云打了个眼色,走向了角楼。 唐云带着阿虎跟了进去,牛犇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低声开口。 “乱党在关外密林中有所谋划。” “我知道。” 唐云眉头紧皱,大家嘴上都说着是抓常斐来了,实际上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殄虏营和常斐,到底在谋划什么,和这次异族叩关,又是否有关系。 “回营。” 知道自己是外行并且帮不上忙的唐云,当机立断。 “军器监营区中有六大营所有的相关账目,回去看看关于疾营的账本,看看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第165章 蛛丝马迹 守城,唐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本想着和老帅打个招呼再离开,宫万钧完全拿他当空气,唐云也懒得自讨没趣,带着人回军器监营区了。 对于老帅的冷漠,唐云理解。 军中不比其他地方,尤其是战时,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以守城为主,与守城无关的事,无关的人,没人在乎。 非战时,离了南关,唐云就是叫上两声老宫,宫万钧都不会计较。 战时,守城,唐云但凡敢对军中大帅有丝毫不敬,别说不是女婿呢,就算成了女婿,哪怕成了亲儿子,那也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整座雍城,整个南关,各城各营,近十万人的命运,都在宫万钧一人身上! 回了营区,唐云问了一路,还是没问清楚这些山林异族到底是个什么成份。 前朝到本朝大虞朝,和他已知的各朝各代完全对不上号,因此也没办法猜测出来关外密林中的异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进了营帐,唐云和虎、牛、马三人研究了起来。 唐云:“刚才在城墙上,没感觉那个鸟毛常斐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是吧。” 马骉:“常将军处乱不惊,遇事不慌,平日里也是这般模样。” 牛犇:“乱党,人人得而诛之!” 阿虎:“那你刚刚咋不诛他呢。” 牛犇:“我先放他一马,改日再诛。”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常斐是乱党,板上钉钉的事。 起初,大家以为这家伙会在城墙上动手脚,根据宫锦儿提供的信息,疾营的守区,也就是几处城墙有着坍塌的风险。 如果大帅府同意修葺的话,是由军器监负责的,军器监这边会让童家尽快拉石料过来。 那么按照正常情况来讲,作为乱党的常斐肯定是要在城墙上做手脚的。 异族叩关,攻打的不是城墙,而是城门。 攀登城墙,是为了从城墙上靠近城门,夺取城门后打开,放其他异族进来。 那么如果想要在城墙上做手脚,无非就是一种办法,利用特殊的工具破坏几处城墙的结构,一旦开战,短时间内可以从内部令城墙坍塌,变成一个比较小的“城门”,异族利用这个城门进入到雍城之中。 “是不是咱想错了。” 马骉一边将关于疾营的账目都搬到桌子上,一边说道:“异族这么快就集结了,最快明日,最慢五日内,异族一定会攻关,也来不及修葺城墙了。” 唐云苦笑了一声,他知道马骉真的不愿意相信常斐是乱党。 没修上城墙,不代表大家的猜测是错的。 要知道想要修城墙,必须具备两个前提条件,一,沙世贵,二,童家。 沙世贵死了,童家也没控制到殄虏营的手中,怎么修,谁来修? 既然没办法修,这就算是一部废棋了,也并不代表常斐不是乱党,只能说明这家伙无计可施。 “乱猜也没用,来看账本吧。” 唐云将疾营的账本分类好了,拍了拍:“虽然未必有用,不过这也是咱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牛马二人满面苦涩,虽说都认字,却最不喜欢这种事,用脑子的事。 阿虎就比较爽了,但凡遇到这种事,总是能够骄傲的挺起胸膛,老子不认字! 三人心不在焉的看着,查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什么都没看出来。 军器监主管后勤,这个后勤指的可太多了。 除了军器、粮草外,包括各营抚恤等等,全部都要记录在案。 本来就不知道要查什么,加上大战在即前的紧张感与不安,唐云哪里能看的进去,其他人也是如此。 “大人。” 鼻青脸肿的赵菁承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下官还去要粮吗?” 之前突闻战鼓,唐云走的匆忙,这事也没确定好,赵菁承等官吏心里七上八下,只能进来询问一番。 “再说。” 唐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没过多的精力消耗到这上面。 赵菁承应了一声,既不敢细问,怕遭来拳打脚踢,也不敢轻易离去,怕遭来拳打脚踢,只得傻站在原地,等待着遭来拳打脚踢。 唐云看了半天也没见到什么猫腻,一拍桌子,抬头瞪了一眼赵菁承。 “记的什么破账,真是一群饭桶!” 赵菁承心下打定,心中大定,一会被毒打一顿肯定是少不了了。 怎么都要挨顿揍,这家伙反而不在忐忑了,观察了片刻,轻声问道:“大人怎地突然查起了疾营的账目?” “啊,没有。” 唐云连忙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说道:“六大营都看,闲着也是闲着。” 赵菁承扫了一眼:“那为何将疾营账目分门别类?” 唐云:“额…” 牛犇和马骉对视一眼,随即齐齐看向赵菁承,目光不怀好意。 本来大家没拿他当回事,谁知一眼就能看到都在看疾营的账,还特意将账目整理好了。 唐云倒是没当回事,军器监官吏在南军中就和一群异类似的,除了公务外,从不与各大营打招呼,与主将副将之间,更是互看不顺眼。 牛犇和马骉也可以确定,前者确定赵菁承与殄虏营无关,后者可以确定,赵菁承与疾营无关。 唐云是没当回事,牛犇瞪着眼睛,马骉摸向腰间长刀,二人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模样,给赵菁承吓够呛。 “大人,大人大人。” 赵菁承连忙上前两步,局促不安的说道:“疾营买的是常将军族弟常俊米粮这事,可和我军器…可和咱军器监无关,更和下官无关,这事儿大帅府那头是知晓的。” “常俊?” 唐云总觉得这逼名有点耳熟,一旁阿虎低声提醒道:“童家,肉食供应。” “哦,他啊。” 唐云回忆起来了,之前为了逼迫江素娘将沙世贵给交出来,他让童家打击李俭的同时,还找了常斐他族弟常俊的麻烦,借着这个由头断掉供应军中的肉食。 “你说的米粮这事是什么意思?” 唐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赵菁承坐下。 赵菁承也不敢坐,弯着腰找出了基本账目,一一摆在了唐云的面前。 “永嘉…那是永嘉哪年那会来着,对…” 赵菁承一拍脑袋:“大人知晓当年殄虏营谋反一案吧,就是第二年,疾营开始从常俊那购买米粮了…” 说到这,赵菁承面露回忆之色:“不,应是说,第二年,那常俊才经营了米粮铺子。” 唐云与牛犇对视一眼,刚要开口,赵菁承又连连摆手:“大人可莫要胡思乱想,常俊卖到军中的米粮可比旁人低上不少,要不然宫大帅也不会允这事儿。” 第166章 苦衷 初听疾营的粮是在主将常斐族弟常俊那买的,唐云、虎、牛三人那就和十年劳改犯刚放出来碰见十年开业大酬宾针对十年劳改犯可以免费玩十天似的,兴奋的都直了,眼珠子发直。 可惜他们高兴的太早了,赵菁承不断强调,这事大帅府知道,大帅知道,全南军将士都知道。 随着赵菁承与马骉的解释,唐云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南军的粮草供应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粮草,不麻烦。 运输,麻烦。 国朝的每一地、每一道、每一座城,都是有官粮粮仓的,这个官粮的粮仓按照要求,必须保持存储多少粮食,在天灾人祸等特殊情况下开仓放粮,确保百姓有的吃。 粮草运输,本身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运输的越多,需要的人力越多,人力越多,路上吃的越多,吃的越多,损耗越多。 打个比方,从京城到南关,运十车粮,需要三十人,那么这三十人在路上,可能就的炫三四车的粮食,甚至更多。 历史上还出现过很多奇葩的事,一群人运粮,地方还没到呢,粮吃没了,真事儿。 因此边军的米粮是由朝廷统一调度,但并非统一运送,采取的是就近补粮的方法。 靠近南关的城池,如果收上来的粮超出官粮存储的量,多余的就会送到南关,以此保证南军六大营有充足的后勤供应。 这里又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很多城池是没办法交给南军足够的米粮的。 前朝中期的时候,朝廷出了政策,既然运粮困难以及各城凑不齐交给南军的粮草,那么灵活一点,没粮,给钱。 意思就是说,给不了南军米粮的各城,可以从税收中扣掉一些,将这个钱直接给南军,南军统一进行购买,购买民间的米粮。 常斐成为疾营主将后,他的族弟也就是常俊,成立了一家常记米铺,规模不大,专门供应疾营的米粮,包括少部分的肉食以及一些绿菜。 这个常记米铺,并非后世下三滥那种定向委培,更像为了这点醋包了这盘饺子。 米铺尽可能的收购一些低价的陈粮,然后以同样的低价,甚至是赔钱卖给疾营。 一个多月前两个月,知道了异族即将叩关,六大营中,唯有疾营的米粮相比之下最为充足,靠的就是常俊的常记米铺。 市场行情是斗米二十文,一贯钱可以购买五担粮,常记米铺卖给疾营按照的是斗米十七文,比市场行情少了三文。 根据马骉所说,宫万钧和其他各营主将,一直希望常记米铺扩大经营做大做强,也好多供应几个大营最好是供应整个南军的米粮,都被常斐拒绝了,理由是他的族弟常俊没这个能力。 能力肯定是具备的,常家兄弟拒绝的真正原因是怕落人口舌,很多时候,你做好事没问题,但是你做了好事让别人成为坏人或者是饭桶的话,后果就很严重。 “大人您看,这就是多年来常记米铺供应疾营米粮的记录。” 赵菁承蹲在书案前,一边翻账目一边解释道:“您定是误会了,旁的事儿下官不知晓,这常记米铺,常将军兄弟二人,供应疾营米粮这事儿,断然没猫腻,下官用人头担保。” 赵菁承与常斐没交情,与常俊也没交情,事实上和哪个大营的主将都没交情,敢说出用人头作保,可想而知这件事的确没什么值得查的。 “这样啊。” 唐云轻轻敲打着书案,脑子里回忆着唯一一次与常俊见面时的情形。 当时他故意洒了满身酒水,装作一副喝多的模样去找茬,常俊屁都没放一个,一副读书人的装扮,一脸受气包的模样,后来还多次登门想要赔礼,没见到唐云。 “少爷,小的觉得…” 阿虎虽说不认字,不过能看懂一些数字,包括该、欠等账目上的专有名词。 望着账目,阿虎看向赵菁承。 赵菁承:“懂!” 一声“懂”,赵菁承转身就跑,离开了营帐,出去的时候不忘补一句“有事您叫我”。 这家伙走了后,阿虎提出了一个设想,切入点很刁钻的设想。 “会不会是为了保证疾营的战力,常斐营中威望无二,若是遇鏖战、苦战,其他大营因补给不够战力大缺,唯独这疾营米粮充足,到了那时…” 挠了挠后脑勺,阿虎继续说道:“或者是说,正是利用这件事,常斐才在营中威望无二。” 唐云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对啊!”牛犇双眼一亮:“你想啊,你若是军中军伍,别的营吃不饱饭,唯独你所在的大营,你所在的大营主将,事事为军伍考虑,倘若造反,你跟是不跟?” 唐云摇了摇头:“不跟。” 能说出不跟,还是因他没从过军。 相比文臣造反,军中造反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 文臣、世家造反,找盟友,找小弟,人家考虑的是什么,是利益,是官位,是好处,是很多很多很繁琐、很长远的事情。 军中造反,对基层军伍来说,说白了就是一件事,值或不值。 上官、校尉、将军,对咱好,让咱吃饱饭,把咱的命当命,而非草芥,那就值得考虑。 上官、校尉、将军,不但让咱吃饱饭,把咱当人看,还能照顾好咱的家人,那就干! 上官、校尉、将军,能够在造反成功后,让咱们飞黄腾达,不再受任何人欺负,别说跟你造反,你不造反都不行! 对军伍来说,让他们造反就是这么简单,当然,得有个大前提,那就是朝廷,这个世道,没让军伍吃饱饭,没把他们当人,连他们的家人都照顾不好,早已让他们绝望了。 阿虎的意思是说,常斐多年来在疾营将士们心中树立了一个形象,朝廷对他们不好,世道对他们不好,所有人都对他们不好,但他这位主将,对他们好,而且是有对比的,从而获得说一不二的威望。 阿虎说了半天,唐云听明白了。 这种可能性应该是有,马骉之所以这么佩服敬重常斐,就是因为疾营相比其他各大营,不是那么苦逼,也都归功于常斐,归功于这位主将善于变通、有脑子、事事为麾下军伍们考虑的儒将。 “算了。” 唐云顿感心累不已:“先不查疾营这些账目了。” 牛犇:“为何。” 唐云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 他很心累,真的心累。 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觉得自己和常斐是一种人,换位思考的话,如果他身在常斐的位置,他也会这么干,甚至干的更大胆,将士们誓死追随自己,别说让亲戚弄个米粮铺子,为了让麾下小弟们吃饱,他都敢直接带着人去抢粮! 不知为何,从始至终,从了解常斐为人后,他潜意识里就在想,常斐造反,肯定是有理由的。 造反有理由,这明显是一句废话。 常斐的理由,则是苦衷。 唐云确信、深信,常斐,一定有苦衷。 “大人。” 赵菁承又走进来了,未经传唤:“有人寻您。” “谁啊?” “说是您的家将,二十余人,就在营外。” “家将?” 唐云一头雾水,看向阿虎:“咱府里还有这么高端的玩意吗?” 阿虎摇了摇头,府中就是一群饭桶,字面意义上的饭桶,能撑善灌,没听说过谁是家将。 “说是叫薛豹,从洛城赶来。” “薛豹?!” 唐云神情微变:“他们来找我干什么?” 第167章 文武双全 薛豹等二十四骑,不是家将,而是家臣。 不是唐府家臣,是人家北地渭南王府的家臣。 薛豹的到来,让原本心情就很不爽的唐云,更加不爽了。 骂骂咧咧的让赵菁承将人带进来后,唐云看向牛犇,耸了耸肩,意思是与本少爷无关。 牛犇苦笑不已,不用猜,这群人就是来为朱芝松报仇的。 唐云已经决定了,随便找个由头将人给打发走,如果不走,就找宫万钧,直接将这二十四个人抓起来,正好将二十四套重甲无偿赠予南边军,算是为国防事业添砖加瓦了。 等了一会,薛豹来了,带着二十二个人,少一个。 二十三人入了营帐,纳头便拜,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有力。 “拜见少主,此来南关,为少主效犬马之劳。” 唐云与阿虎面面相觑。 牛犇与马骉大眼瞪小眼儿。 唐云挠了挠脑门:“少主…谁啊?” 薛豹抬起头:“您。” “我?”唐云哭笑不得:“大哥你哭错坟了吧,我这唐家大少爷怎么还成你朱家少主了。” “我等已在唐县男…已在老爷面前立下血誓,追随少主,生死相随。” “血誓?!”牛犇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云看向牛犇:“血誓是何意?” “不知。” “不知你吸什么凉气。” “听起来很吓人的样子。” 唐云:“…” 牛犇干笑一声,他也从过军,哪能不知血誓是什么意思,之所以说不知道,是因为身份的原因。 别说他了,阿虎和马骉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虎弯下腰,低声解释了一番。 血誓,军中血誓。 军中最是重视诺言,誓言。 多年袍泽,同袍之下立下生死与共的誓言,战阵征伐,生死相随。 战阵之上,一句带你回家,生带人,死带尸,哪怕强行卸甲,也要将残了的同袍或是战死同袍的尸身带到其家人面前。 军中就是如此,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只有死亡可以打破这种誓言。 然而还有一种誓言,与同袍之间的誓言不同,也就是血誓。 这个血誓很私人了,没有人会拿着大喇叭,满哪说什么我立下血誓了如何如何的,很犯忌讳。 前朝,南军就有很多旗官、校尉,立过血誓,对当时的副帅立下过,然后这群王八蛋造反了。 血誓,效忠的不是国朝,不是百姓,更不是朝廷与宫中,就是对某个人,某个家族,说的再通俗点,这个人,这个家族,让立下血誓之人去谋反,去刺杀皇帝,那么立下血誓之人不会有任何犹豫。 所以,牛犇震惊过后,装作不知道血誓二字是什么意思。 “有够逗的。” 搞清楚怎么回事后的唐云,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大虞朝他不知道,他就知道后世那么贪官污吏,就职的时候不一样进行宪法宣誓吗,结果呢,一问就是此生无悔入华夏,一查就是房子买在加利福尼亚。 所以说,看人的,不是说立下誓言就真的会信守、遵守。 贞操换假钞,薛豹对唐云的反应并不意外,也不恼怒,将唐破山的意思说了一遍。 老爹让他们认识到,现在只有唐云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全朱家,并为朱芝松讨个公道,因此,唐云的命比他们二十四人的命更加重要。 作为交换,这二十四人立下血誓,无论是否将殄虏营一网打尽,他们都会誓死追随唐云。 “哈,哈哈。”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指向营帐外。 “这是哪。” “南关。”单膝跪地的薛豹一时没反应过来:“雍城。” “雍城什么最多?” “军伍?” “对喽。”唐云打了个哈欠:“你告诉我,你们这群人,这群出身军伍的人,在满城几万军伍官军里,有个屁用,能起到什么用,回洛城吧,我不相信所谓的血誓,更不相信你们会听我的话不闹事。” 薛豹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有用!” “有啥用啊。” 唐云指了指账本:“你可能误会了,我们这个团伙,不是,我们这个团队,靠的是这个,脑子,明白吗,我们是靠脑子吃饭的,不是靠拳头的,就比如现在,我们查账呢,你们懂啊。” “懂。”薛豹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我等识文断字。” “啊?” 唐云还真就惊了一小讶:“你们二十四人都认字?” “是,王府护卫,皆要识字的。” “我去。” 唐云看了眼阿虎,二人都有些羡慕,看看,看看看看,要么说人家是王府呢,自家只是县男府,连护院都要识字。 “少主言说就是,需我等如何验查这些账…咦?” 说到一半,薛豹突然猛皱眉头,咦了一声。 看着账目,薛豹抬起头:“这疾营购买的米粮,价格为何如此高昂?” “大哥你到底懂不懂,哪高啊,一点都不高,不但不高,还比行情低了一两成。” “哦?” 薛豹拿起账本,随意翻了一下,满面困惑之色。 “北地米粮,近北关米粮售价不过斗米十文罢了,南地产粮,为何要比北地高出一倍有余。” 另一名单膝跪在地上的重甲骑卒抬起头,接口道:“不止北地,南地、西地,米粮售价更是低廉,西地斗米八文,东海稍高,可即便战时也不过是十文到十二文罢了,国朝米粮售价最高之地莫过京中,京中斗米十三文。” 唐云半信半疑:“你们的意思是说,南地的米价,要比其他地区高上不少。” “是。”薛豹语气变的极为笃定:“南地产粮,不应如此价高,天灾人祸,南地极少。” “等会!” 唐云神情剧变,一把夺过账本一目十行的看着,翻着,向前看着,翻着,直到找到了他要找到的内容后,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般。 “刚刚赵菁承说,常俊什么时候开始搞的常记粮铺?” 阿虎:“殄虏营一案后的第二年。” “操!” 唐云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沉如水。 牛犇:“发现什么了?” “南地,也是同一年开始粮价上涨!” “这能说明什么?” “将赵菁承叫进来,薛豹,让你的人守住营地,军器监的营地,不经过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唯!” 第168章 操控 赵菁承被叫进来了。 赵菁承被踹出去了。 来的时候,战战兢兢。 走的时候,挨了一脚。 挨过这一脚后,赵菁承不战战兢兢了,心中大定,不出意外的话,再见到唐云应该是晚上了,熬过一天,不会再挨揍了。 营帐中,唐云背着手,来回踱着步,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牛犇离开了,去打探一些事。 薛豹跟着赵菁承,监视这家伙不通风报信。 阿虎站在门口,感受着夜风,感受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夜风,吹乱了阿虎略显凌乱的发梢,静谧的宁静,令他愈发的心慌。 战争,不会令阿虎心慌,他经历过战争,不止一次。 令他心慌的是唐云的猜测,是唐云让赵菁承和牛犇试图证实的事。 营帐内,除了来回踱着步的唐云外,只有蹲在角落的马骉一人。 马骉揉着自己的头发,愈发的用力,双眼布满了血丝。 每当听到脚步声时,他都会没来由的颤栗,每一声脚步,都是那么的响亮。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直到子时过一刻时,牛犇率先回来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铁。” 一声“铁”,马骉顿感天旋地转,随即猛然站起身:“可这并不能代表与常俊…” 刚走进来的阿虎横眉冷目:“闭嘴!” 马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回到了角落,继续蹲在那里,无助,彷徨,如同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如同天都塌了。 唐云叹了口气,坐回到了木凳上,神态上,平静了下来,内心,更为焦灼。 直到子时过半,满面煞白的赵菁承在薛豹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仿佛遇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一样。 马骉霍然而起:“查的如何?” 两天挨了六顿揍的赵菁承,双目直勾勾的望着唐云,紧紧咬住牙关。 唐云叹了口气,他已经不用问了,看这家伙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完全是对的。 赵菁承双拳紧握:“你到底是谁?” “这事,谁问谁死。” “明白了,不问了。”赵菁承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名单:“给你,能换我一条命吗?” “你参与了?” “没。” “那为什么要换一条命?” “失察。” 扑通一声,赵菁承跪倒在地,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下官与此事无关,不敢虚言,恳请大人饶下官一命。” 唐云沉默了半晌,勾了勾手指。 赵菁承连忙站起身,将手中名单双手呈上。 唐云展开了名单,又让阿虎对比了一下军中职位以及出自哪家府邸,笑了,笑的有些狰狞。 “自己卖自己买,股价蹭蹭往上涨,高位套现就离场。” 唐云冷笑连连:“这不就和那个什么破逼泡泡公仔一样吗。”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包括牛犇。 之前薛豹无心一嘴,令唐云有了一个猜测,一个连他都感到震惊和恐惧的猜测,因此让牛犇与赵菁承去查,去证实。 查过了,也证实了,事情,比唐云想的更加严重。 正如薛豹所说,整个南地的粮价都在涨,尤其是南阳道涨的最快。 朝廷是有相关政令的,尤其是尤其是米、盐、铁,把控的最是严格。 涨了一倍,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可要是问南地的百姓,问任何人,这正常吗,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正常的。 南地粮价并非是蹭的一下涨上去的,有点像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涨,偶尔还降一些,不知不觉就涨了一倍有余。 常斐的族弟常俊,开办了常记粮铺,看似让疾营将士占了很大的便宜,买粮花销的钱财要比行情少上一到两成,这个不假。 可要是对比其他各地各道,反而是多花钱了,因为“行情”在涨。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是常记粮铺开办后,粮价才开始涨的。 常记粮铺,涨,其他卖粮的也涨。 这里面的“其他”,就包括了李家,也就是李俭小妾名下的两处粮行,还有大量的殄虏营外围马仔。 赵菁承已经查过了,基本上可以确定,多年来,这群人就是自己买,自己卖,自己卖完自己买,通过不断的买卖来提高粮价。 “粮价涨了,军伍的待遇没有涨,分配给各大营购粮的钱财没有涨…” 唐云有意无意看眼马骉:“高哇,难怪军中怨声载道。” 牛犇连忙提醒道:“慎言。” “滚犊子。” 唐云懒得搭理牛犇,望向身体已经开始发抖的赵菁承了。 赵菁承不是傻子,他已经或多或少猜到了唐云这伙人在查什么,更清楚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也是为何他问能不能换一条命的缘故,他给出的名单,里面有很多属官,六大营军器监官吏的名字,这些人,极有可能参与到多年来暗中“哄抬粮价”之中。 事实上并非粮价涨了,铁也是如此,军器监这边是有报价的,通过民间的报价来供给南军六大营。 然而这些民间的报价,很多后勤补给不可或缺的物资,多年来不知不觉间都上涨了一大截。 不回头看不知道,这一回头看,一回头寻思,谁不冷汗直流,相比数年前,很多军需都上涨了一倍有余。 “可以抓人了。” 牛犇终于下定了决心:“单凭常记米铺抬了这米价一事,本将便可将常斐、常俊兄弟二人捉了押入京中。” 听到“京中”二字,赵菁承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云没有吭声,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关于童家的事。 之前他一直猜测,殄虏营想要在城墙上做文章,现在知道米价的事,又有了新的猜想。 “将薛豹他们叫进来,赵菁承你也留下,所有人开始看,看朝廷拨给南军的钱,都花在哪里,时间的话,就从殄虏营一案第二年开始算吧。” 众人不明所以,既然唐云说了,他们只能照办。 这一夜,帐内无眠。 唐云没有留在帐内,满心烦躁之感,满营溜达。 无法平复内心的唐云,只能如在府中时,找了把破刀,不断用脚尖挑着,再用脚背抽射。 第169章 抄 天亮了,账未查完,也不用查了。 牛犇面无血色的将唐云拉进了帐中,赵菁承满身冷汗,近乎虚脱。 南军六大营的账目,一点问题都没有,朝廷拨过来的钱,都花在南军上了,没有任何人贪了一文钱。 可以这么说,这么多年来,所有拨过来的钱,南军,全他妈花在刀把上了,连刀背都算不上,都花刀把上了。 修葺城墙,石料涨价也就罢了,全是豆腐渣工程。 工程验收是由军器监负责的,军器监的一把手,呵呵,沙世贵。 买粮,粮涨价,为了让南军吃上高价粮,殄虏营甚至让整个南地的粮价都上涨,就这样,南军还得谢谢人家。 运输物资,各城出不了青壮民夫徭役,一问就是不容易,让南军自己花钱雇人,人工费蹭蹭涨,南军和个冤大头似的,得从军伍各项待遇中挤。 就连军马,军中战马,南军大帅府都得从民间采购补齐,好多马都是驮马,山地运输可以,骑上后进行平原作战垃圾的一逼。 铁器就更扯了,铁料运到南地,南地各城会将铁料打造成兵器甲胄然后再交给南军,在这个期间,整个过程,还是由军器监负责,而军器监的监正是谁呢,呵呵,还是那个鸟毛沙世贵。 凡是南军能用的,要用的,即将用的,不是涨价就是出现各种问题,完了大帅府这边还不懂,军器监呢,两边忽悠,最后吃亏的正是南军。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唐破山给唐云的那个名单,包括知州李俭,这些人,就是针对南军的整张大网中的每一个绳结,不断压缩南军的生存空间,压的南军喘不过来气,让将士们愈发的艰难,直到有一天即将窒息时彻底倒戈! “我去抓常斐那狗日的!” 牛犇早已是心惊肉跳:“马骉兄弟去抓了常俊,唐兄弟你寻大帅告知此事,不可再耽误下去了,万万不可再耽误下去了。” 唐云不言不语,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多年来,不止是粮价,任何与南军军需有关的物资,价格几乎都上涨了。 光靠知州李俭、军器监监正沙世贵和名单上的那些人,不是说做不到,而是很难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做,肯定是能做,瞒住朝廷,瞒住南军,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难的是这些物资里面包含了各行各业,而这各行各业里很多都是被垄断的,由世家垄断。 上欺下瞒,不难,瞒住这些世家,不,应该说让这些世家装聋作哑,很难! 沙世贵,没这个能量,李俭,同样没这个能量,那么只有一人能做到了,殄虏营的都尉。 那么这个都尉,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可以堵住这么多世家的嘴? “以前我还觉得朝廷薄待了南军,一个个苦逼的和什么似的。” 唐云满面苦涩,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了。 朝廷并没有给予南军军伍应有的待遇和尊严,这个不假。 但朝廷也并没有对南军太过苛刻,至少没他想的那么苛刻。 南军之所以过得惨,就是因为被针对了,被乱党殄虏营所针对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南军怨恨朝廷,怨恨当权者,直到有一天,某个人登高一呼,让南军将士们追随他改变这一切! 不过要说朝廷一点责任也没有,也不是。 三年前,工部那边倒是派人过来查过账目,只不过查的是另外一件事,箭矢上的箭杆,也就是一些木料的数字对不上,上下差了六百多贯,最后发现是军器监的一个文吏记错账了,三个文吏,一个正七品的主事,都被免职了。 唐云都不知道该从哪吐槽,二百多万的耳环视而不见,四块钱的柠檬水你重拳出击? “还是不要动常斐。” 唐云摇了摇头:“现在这个节骨眼一旦将常斐抓了,首先是疾营炸营,然后是各营校尉、将军跑来质问,即便咱们拿出了证据,铁证,不用想,脾气暴躁的军伍和将军们,直接抽刀,将军器监所有官吏剁个稀碎然后喂狗。” 这是事实,军伍是受害者,以他们的想法,造成今天这一切的就是军器监。 “那你说如何,哎呀!” 牛犇都快急死了,哪能想到事情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本以为是乱党暗中欲要作乱,没想到乱党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动摇国朝根基了,连米价都能操控,太过骇人听闻了!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吧。” 思虑再三,唐云旧事重提:“我还是那句话,之前的想法,收网。” “这…” 再次听到“收网”二字,牛犇不如上次那把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只是不断叹气。 “如何打算的,说说。” 没有什么如何打算的,之前唐云已经说过了,不动常斐,动别人。 “公开你的身份,抄那些人的家,不过这次不止要抄那些人的家,还有其他参与进哄抬物价的世家、官府、各家府邸,告诉他们,欠了多少,双倍,不,三倍奉还,要不然全部以乱党处置,从南军这吸了多少血,三倍还回来,折成米粮,折成所有南军守城需要的物资。” 这次轮到牛犇来回踱着步了,背着手走了一圈又一圈。 唐云也不催,这种事不能催,也不能说的太多,催的多了,说的多了,日后不好甩锅,开个头就行,具体怎么办,让人家天子心腹去研究。 “好!” 牛犇终于下定了决心:“本将这便离营,调动曌县折冲府与兵备府将士,以捉拿乱党的名义前往,最短三日,最长五日,只是究竟能否带回多少粮草…” “没事。”唐云笑着打断道:“带回来多少是多少,总比没有强。” “慢着。” 马骉插口说道:“曌县折冲府皆是骑卒,遇到战时听从雍城大帅府调令,你将这些骑卒调走了,若是义父他老人家…” “哪有这般巧合,最慢五日就回来了。” 牛犇根本没当回事,折冲府骑卒只是听候调令,又不是一开打就派到城墙或是前线。 马骉欲言又止,想了想,觉得的确是短时间内用不上折冲府,最终也就不再劝说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除了牛犇外,赵菁承也得跟着去。 走出帐篷的时候,赵菁承真心想问一句,这都已经过子时了,自己马上要走了,少监大人要不要提前把今日份的三次先给了? 二人离去后,唐云对马骉认真的说道:“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义父呢?” “也不能说,不要叫老宫头分心,查乱党,是我的事,守城,是他的事。” “可你这不是为了守城吗。” “那也不要说。” 唐云没有过多的解释,并非是信不过马骉,只是不低估常斐在军中的影响力。 第170章 宰杀 牛犇带着赵菁承离开后,唐云也没闲着,先是蒙头大睡了一觉。 身体是折腾的本钱,先补觉再说。 睡是睡了,没睡够,也就睡了不到俩时辰,三个多小时,战鼓又叮咣的敲起来了。 唐云和诈尸似的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呼小叫着喊阿虎。 阿虎跑进来后面对唐云的询问,也很懵,他一直蹲在外面闭目养神,哪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唐云连忙穿好衣服,上了马与阿虎、马骉二人赶往城墙。 值得一提的是,薛豹也跟了上去,不言不语的,和个影子似的。 唐云注意到是注意到了,没搭理,没多余的精力搭理。 一路快马疾驰来到了城墙上,依旧是熟悉的老帅,熟悉的疾营主将常斐,熟悉的地缸精弓马营主将鞠峰。 一帅二将站在城门正上方,仿佛昨日到现在未曾离开过半步一样,低声交流着什么。 除了这三人外,还有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人站在一旁,满面哀求之色。 唐云登上城楼之前,注意到城门后方有着三百左右的骑卒,看旗帜就知道是弓马营的精锐。 相比昨日,城墙上的弓手更多了。 除了弓手多了外,没有穿官袍也没有马骉随行的唐云也受到了盘问,上墙之前盘问一次,上墙后又盘问一次。 唐云快步走了过去,也吸引了宫万钧三人的注意力。 宫万钧面无表情:“唐少监可是有要事寻本帅。” “刚刚听到战鼓声了。”唐云看向一望无垠的旷野与密林:“发生什么事了吗?” 宫万钧微微一笑:“没事,敲着玩罢了。” “敲着玩?”唐云愣了一下:“这还能敲着玩吗?” “废话!”宫万钧说变脸就变脸,大骂道:“自是有了紧急军情,若不然你当是敲着玩吗!” 唐云连忙战术后仰,险些被喷了一脸口水,着实没想到这老登还特么挺幽默。 常斐倒是挺给面子的,苦笑着说道:“已见敌踪。” “哪呢?”唐云睁大了眼睛:“哪呢哪呢。” 宫万钧抬起手臂,指向旷野,淡淡的说道:“那呢。” “那啥也没有啊。” 宫万钧接着骂:“你都见到没人了,那自然是在密林中,还问哪呢哪呢。” 唐云:“…” 常斐打了个圆场:“唐少监虽说不通战事,又难得心怀战事,大帅何须太过苛责。” “只知添乱。” 宫万钧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嘴,再次望向旷野,恢复了高冷老登的模样。 说句实话,这已经是宫万钧很给唐云面子了,身处这个位置,遇到了战事,所有的精力与时间,都要花费在守城上,任何一个决定,都干系着城中数万人的生死与命运。 这也是为什么城墙上只能看到弓马营和疾营两位主将的原因,其他主将、副将、校尉,都在各司其职,没有要事,断然不敢打扰宫万钧。 唐云倒好,没事就往城头上跑,问的还是一些白痴的问题,换了别人,宫万钧直接让亲随将其踹下城墙了。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唐云自以为是宫家女婿,外人也是这么想的,包括城中的将领们,唯独宫万钧不是这么想。 不是说宫万钧不同意这门亲事,而是他根本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光知道唐云帮着温宗博查乱党,也知道宫锦儿在配合,以他对宫锦儿的了解,认为这件事就是做戏罢了,等温宗博和牛犇他们将乱党一网打尽的时候,外界自然知道二人其实并不是什么狗男女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唐云真的是宫家女婿,宫万钧该不给好脸照样不给好脸,军中是军中,公私分明。 被怼了几句的唐云望着密林,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阿虎用手指捅了捅唐云的后腰,指向站在旁边的满面急迫的中年人。 唐云转头望去,这才注意到,中年人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玉佩,其实也是某种身份的象征,大概意义有点像是后世腰间挂着的车钥匙,让人一眼就能看到是有车的主儿。 玉佩也分很多种,有的玉佩,类似于宾利的车钥匙,一眼就知道出身不俗。 也有的玉佩,挂的都多余,如同后世一些七零后、八零后似的,挂了一大串,什么家钥匙、车钥匙、小区门卡、指甲刀、挖耳勺、冈本,叮了咣啷的。 中年人挂的玉佩明显不是一般货色,连唐云这种外行都看出来这玉价值连城,至于哪里价值连城,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价值连城。 中年人注意到了唐云的目光,微微颔首点了点头,不过没做自我介绍,继续望向旷野方向,而非密林之中。 就在此时,视线尽头出现了烟尘。 宫万钧等人顿时定睛望了过去,那中年人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家也终于看清楚了。 三十余人,都骑着马,直奔城墙方向。 中年人连忙叫道:“大帅,快抬城门,快,快快,抬城门。” 宫万钧无动于衷,只是那么望着。 中年人更显急迫,大吼道:“传令下去,速开城门,我家…” “仓啷”一声长刀出鞘,鞠峰手中寒光四射的长刀刀剑直指中年人,冷笑连连。 “这城墙之上,只有我家帅爷能下军令,再他娘的叽叽歪歪,本将割了你的舌头。” 中年人脸上毫无惧色,恨恨的说道:“我家殿下出了闪失,你等吃罪不起!” 一听殿下二字,唐云满头雾水,阿虎再次看向中年人腰间玉佩,恍然大悟。 “少爷,这人应是咱南阳道赵王府的人。” “赵王府?” “是,玉佩背面刻了个赵字。” “赵王府…”唐云更迷糊了:“他刚刚说世子,难道是王府世子,王府世子怎么还跑关外去了?” 话音刚落,左侧密林中突然跑出了大量的异族,足有千人不止,如同早已埋伏好的群狼一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就拦在了三十余骑的前往。 中年人惊叫一声,这群人距离城门尚有不下三里之遥,便是落下城门派去救援也来不及了。 那上千异族如同不要命一般,拦住三十余骑的前方后就开始放箭。 只是眨眼功夫,十余人被射于马下,其他人也被长绳挂锁拦了下来。 唐云眉头拧的如同川字似的,没人能回来了,一个人都没有,一半被射于马下,一半被拦下后刹那间便被异族包围了。 城墙上,没人能看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大家只知道,不足半炷香的时间,那些异族们回到了山林,拖着一具具尸体,残缺不全的汉人尸体。 中年人突然笑了起来,大笑了起来:“好,还好,还好还好,非是我王府护卫,是别家商队,是别家商队的护卫,幸甚。” 鞠峰收刀入鞘,低声骂了一句:“只有你王府的命金贵。” 第171章 风雨欲来 中年人正是赵王府的大管家,姬惠蝉。 姬是国姓,满国朝但凡姓姬的,多少和天家沾点关系,姬惠蝉正是赵王的堂弟。 南关只有一个帅,宫万钧。 甭管是谁,到了南关,是龙的盘着,是虎的卧着,是听四川芬达演唱会的就得站着。 连唐云这种与宫家私交极好之人,宫万钧都丝毫不给面子,更别说一个王府大管家了。 姬惠蝉跑到宫万钧面前,叽叽歪歪了起来,满面哀求之色,马骉也对唐云解释了一番怎么回事。 赵王府可和市面上常见的妖艳货色不同,人家是正儿八经的王府,姬姓,非朱家那种异姓王。 南关这边规模最大的几支商队,正是赵王府名下的。 商队出关,正常。 王府世子跟着商队出关,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因为王府世子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大帅府这边,包括南军将领,其实都很敬佩赵王,与人家是不是王爷无关,而是人家对南军有贡献。 从前朝开朝到现在,赵王府历代话事人几乎都在远离政治核心,一门心思过逍遥日子,无非就是家里的子弟跋扈点罢了。 王府封地很大,养的佃户也很多,王府花销同样很大,因此经商,许多行业都有涉足,有的赚,有的赔。 要说最赚钱的,无疑是出关商队。 王府的商队出入南关不会受到过多的盘查,报备的刀甲少了、回来时带的货物多了,基本能不管就不管,没必要。 人家好歹是王府,就为了赚点钱,不算违法乱纪,南军没必要较真儿。 到了这一代赵王爷,也就是姬(ji)晸这一代,加大了王府对商队的投入,增加商队护卫,扩充护卫队伍,不但赚了更多的钱,也带回了许多关于山林异族内部的情报。 赵王府赚了钱,南军获得了情报,双赢。 商队可以说是王府最赚钱的产业,负责这项产业的正是姬晸的长子,王府世子姬承颐。 一个月前,这位世子殿下得知异族即将叩关,第一时间从封地赶到雍城,不顾阻拦带着五十名王府护卫出关,意图游说几个与王府商队交好的大部落,试图通过他们说服其他部落不加入叩关联军,说的再白点,就是这小子想要凭借一己之力阻止这场战阵。 “我勒了个去。” 唐云乐的和三孙子似的:“我就先不问为什么一位王府世子殿下敢在大战来临之际出关了,相比这个,我更好奇这位世子殿下他凭什么认为能够阻止这场战争?” “世子殿下他…” 马骉四下看了看,随即露出了少见的钦佩之色:“殿下自幼文武双全,传言十二岁那年在山中游猎,不慎与护卫走失,独自一人擒凶狼一头。” “十二岁抓了一头狼?” 唐云乐的更来劲了:“是不是额头上有三把火,眼神特别睿智的那种狼?” “知你不信,世人皆不信,那一年世子殿下为证其勇武,再次孤身一人入了山。” “然后呢?” “下山时满身鲜血,伤痕累累,见了官道寻路衙役,说是有伴身紧要之物落在了山中,要衙役去寻,衙役不敢怠慢,叫了不少人手入山,谁知到了殿下所说之处后才见到,竟是一具虎尸。” “我尼玛…”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干死了一头猛虎?” 马骉连连点头,越说越是崇拜,表达了一通对王府世子的敬佩之情。 原本唐云还有点半信半疑,现在一看到马骉提及这位世子殿下如此崇拜,只剩下猛翻白眼了。 这小子上一次如此崇拜的人,是特么常斐。 有一说一,马骉倒也不是盲目崇拜,事实上这位世子殿下的确茅坑拉屎拿炒勺的硬汉子,名声在外。 你说他愣头青吧,人家真有本事,擒狼揍虎,封地中家喻户晓。 可你要说他不是愣头青吧,贵为世子敢出关,和一群野人谈判去。 甭管怎么说,猛是真的猛,楞也是真的楞,多少沾点疯。 人就不能疯,一疯就出事,现在,出事了。 大战在即,异族各部都开始在十五里外以及密林两侧安营扎寨了,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敌军汇聚而来,结果这位世子殿下以及随从护卫,没赶回来。 王府大管家姬惠蝉不停地逼逼赖赖,软话狠话换着说,就是要宫万钧派点骑卒去接应,他觉得世子殿下应该是靠近城关了,就在密林之中,没办法骑马只能步行。 宫万钧哪能答应他,两侧密林那么大,世子在不在里面不知道,异族肯定是在里面,人数也未知,派多了,万一有伏兵呢,派少了,那就是送人头的。 何况军中最忌讳这种事,甭管赵王府声望多高,和南军不是一个体系的,人家是王府,是贵族,守城的军伍不守城,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世子,这算什么? 宫万钧真要是下达了这种命令,指不定被下面的军伍骂成什么样了。 宫万钧能成为南军有史以来最受军伍京中的大帅,靠的就是这个,将军伍的命当命,从不被包括道德等任何形式绑架,更不轻易拿军伍的命冒险。 再者说了,为什么敲击战鼓,和世子跑丢了没关系,是传信给最东侧城墙守区,左侧密林发现了大量敌军正在砍伐树木,很有可能在天黑后进行一次试探性的小规模攻城。 这也是异族部落的某种“传统”了,数百人到几千人不止,强攻一段城墙,用这几百到几千人换汉人守军这边的伤亡。 强攻之后,只要能射杀到一名汉人守军,他们就会撤退,回到炸营的地方进行某种祭祀,如果能得到汉军尸体,他们则会利用这具尸体的骨头熬油并点燃。 也算是某种战略目的吧,能够激励军心。 许多异族部落深信,用敌人的尸骨熬油点燃后将某种庇护他们的神只降临,并为他们指引胜利的方向。 唐云了解过后,眉头紧皱,记忆中,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有这样的传统。 不过他倒是知道,史书上的确记载不少关于战争的残酷事实。 各朝各代的军队作战时,是有用尸体骨髓炼油的记载,包括友军的尸体。 这就是战争,残忍的令人无法直视。 第172章 三分与三百 这一次唐云并没有早早离开城墙,蹲在角楼里,马骉正在给他科普一些相关的知识。 阿虎与薛豹二人守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夜,终于降临了。 火光摇曳不定,城墙上的弓手蹲靠在城墙后,只有校尉如鹰一般的双目扫视着城外的黑暗与幽静。 唐云有些困了,那种极度紧张却要在极度安静下度过后的极度疲惫,令他有些犯困。 马骉告诉他,今夜异族一定会进行小规模的攻城,不会在城门区域,而是在两侧,也算不上攻城,就是乌泱泱从黑暗中跑到城墙下放箭,可能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就会离开。 这对南军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对唐云这个从未经历过战争的小白,却有着很大的吸引力,致命的吸引力。 他认为自己需要感受战争,经历战争。 夜,太过安静。 唐云,太过疲惫。 角楼中,又似乎有种令人置身其中就忍不住犯困的魔力。 唐云缓缓闭上了双眼,在最不应该熟睡的地方,就这么睡着了,在最不应该做梦的地方,做了一个怪诞的梦。 梦中,他站在阎罗王面前,歪着脑袋,想骂人,又不敢。 看不清面容的阎王爷,旁边站着牛头马面,仨人直勾勾的望着他,质问他。 质问他为何生前烧纸,给他自己烧纸。 唐云很无辜,他没亲人,又怕自己突然有一天出现意外,死了后都没人给他烧纸,因此提前烧点,就当预存了。 阎王爷告诉唐云,因为他的二逼行为导致了生死簿上出现了bUG,从而令牛头马面给他提前勾“死”了,现在等于是地府还欠他五十来年的寿命。 唐云没有听清阎王爷在说什么,他只是望着牛头马面,觉得这俩逼人,不是,这俩逼鬼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后来,阎王爷与牛头马面窃窃私语了很久,最终冲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笑的很诡异。 唐云想要问,问这仨逼鬼为什么笑。 某种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从若有若无到逐渐清晰,再到震耳欲聋。 唐云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阿虎冷峻的面容与强有力的手臂。 一把抓住了阿虎的手掌,唐云猛然站起身。 仿佛是一种本能,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唐云狂奔向了城墙的另一侧。 夜色如墨,唯有城墙上的火把撕裂黑暗,将摇曳的光痕投映在夯土城砖上。 唐云被阿虎拽起时,耳中轰鸣的已不是梦境里的阎罗低语,而是从密林深处传来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嘈杂声。 黑暗中,无数黑影正如同潮水般从密林边缘涌出,踩着枯枝败叶,发出 “嗬嗬” 的怪叫,直扑城墙根。 “备!” 校尉们的吼声划破寂静,城垛后的弓手们如弹簧般绷紧身体。 弓手们那因因常年拉弓的指结布满老茧,手掌稳如泰山,齐刷刷将长弓斜举,羽箭搭在弦上。 “满!” 校尉们一声满字落下,弓弦紧绷的声音整齐划一。 箭头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唐云趴在城墙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异族敌军披着兽皮,手中握着粗糙的木盾,甚至有人赤膊上阵,满身都是诡异的图腾。 他们仿佛黑夜中悄声无息的恶鬼,离城墙约百八十步时,前排的异族突然停下,举起盾牌,后排则张弓搭箭,试图压制城上的守军。 “放!” 校尉刀光落下的瞬间,数百张长弓同时发出 “嗡” 的一声闷响,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 唐云眼前一花,只见无数黑影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蝗群般扑向下方的异族。 第一波箭雨落下,前排举盾的异族发出惨叫,木盾被羽箭射得千疮百孔,甚至有几支力道极猛的箭穿透盾牌,将后面的人钉在地上。 “半!” 校尉的声音再次响起,弓手们迅速抽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这次并非是将弓拉的满月,而是半月。 第二波箭雨比第一波更急,目标锁定在试图靠近城墙的零散黑影。 唐云看见一个异族刚跑到城墙下,正掏出绳索准备攀爬,一支羽箭精准地射入他的后心,他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绳索散落在泥土里。 火光中,羽箭的轨迹清晰可见,有的射中敌人的喉咙,血沫喷涌而出,有的钉在肩胛,将人带得一个趔趄,更有甚者,一箭贯穿两人,尸体倒成一片。 随着校尉们又一次下令,连拉两次弓的弓手们蹲下身,后方已是拉弓的同袍向前一步,再次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箭雨如同天罗地网般无处可躲,越是靠近城墙的异族,越是被射的如同刺猬一般。 唐云这时才看到,每相隔二十步便有一个罩着臂甲的伍长,用某种特制的长弓射向靠近城墙的敌军。 这些伍长们并不参与齐射,他们甚至不需要提前拉弓,即便见到了敌人冲过了箭雨的范围也只是紧紧的望着,直到异族彻底靠近城墙,跑到了城墙下方时,这才挽弓拉弦,伸腰探头放箭,动作一气呵成,当他们将身体收回来时,城墙下一定会多出现一具尸体,异族的尸体,一箭毙命。 “要退了。” 拿着大盾的马骉指着下方混乱的黑影:“活着回去的异族,会成为什么他娘的勇士,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正如马骉所说,退了,前排的异族见无法靠近城墙,发出一阵尖锐的呼哨,残存的黑影们立刻转身,跌跌撞撞地退回密林,留下一地尸体和插在泥土里的羽箭。 城墙上的弓手们并未收回长弓,只是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直到最后一个黑影消失在黑暗中,校尉才沉声下令。 “收箭!” 校尉们喊过之后,高举火把,开始巡视城防。 一切,又回归了静谧,回归了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唐云,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将脑袋伸出去。 城墙的火光,照不出城墙下与密林外的尸体。 薛豹抽出了一支火把,用力一掷。 火光打着璇儿,直到落在了地上,唐云顿感胃部一阵翻腾。 那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那是暗红色的血液。 没有太多的血肉模糊,没有任何残肢断臂。 可唐云就是感到生理上的不适,因为他可以确定,城墙外,至少三百具尸体。 刚刚,不过是三次箭雨齐射罢了,从箭手们发现敌踪,到异族退回山林,五分钟,不,三分钟,不,可能更少。 不足三分钟,三百具尸体,至少三百具尸体! 弓手们默默回收着箭矢,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没有欢呼,只有战后的沉寂与对下一次进攻的警惕。 第173章 不满 唐云回到城墙上方时,浑浑噩噩的。 他知道斩敌三百或是数百,对一场双方兵力投入数万乃至十余万的战争来说,算不得什么,他也并不奢望弓手们击退敌军后欢呼雀跃。 只是他无法理解军伍们的冷漠与麻木,明明是击退了敌军,虽然只是射杀了数百人,可至少也要嘴角上扬一番才是。 或许唐云心中并不困惑,他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城墙上,那些有呼吸,有心跳,有着体温的军伍们,早就变成了一具具机器,一具具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战争,令他们变的麻木,令他们变的无比冷血。 这和射杀的异族是不是敌军无关,和是否对生命保持敬畏无关,而是在丧失着什么。 战争摧毁的不止有敌人,也有自己。 子时已过,磐营旗官与校尉们确定了再无敌人出现密林外围后,这才下了城墙,巡营。 老帅依旧在城门正上方,端着一碗稀粥,身边只有一个赵王府大管家姬惠蝉,常斐与鞠峰不知去了哪里。 唐云径直走了过去,来到了宫万钧旁边,几个亲随并没有做任何阻拦。 “大帅。”唐云双手支在城齿上,目光幽深:“就没什么办法一劳永逸吗?” 宫万钧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嘲笑。 山林山林,有山有林,山高林深,除了各种野生小动物外,最为致命的则是疫病。 官军不是没深入过山林,入过,前前后后入了不知多少次,不说前朝刚开朝那会,就说之后,后入那几次,除了南军派出三支大营外,还有两支折冲府,三万多青壮民夫,结果呢,结果入了山林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光是非战斗减员就达到了四成! 四成,这是一个什么概念,比三成还多一成。 不是片汤话,要知道在战时,双方交战,初战,骤一开打,一方一旦战死率超过了三成,那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军心可言了,也没继续打下去的必要了。 进入山林,毛都没看到一根,瞎转悠了两个月,折损了四成,后果可想而知了。 一劳永逸,谁不想一劳永逸,唐云问的就是废话,要是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国朝花了那么多钱,建了那么多墙,养了那么多人,何必呢,这不是臣妾坐不到吗。 “稳扎稳打呢?” 纯外行的唐云问道:“不断压缩异族的生存空间,从山林外围开始逐步推进,安营扎寨,一点一点往里推呢?” 宫万钧侧目看着唐云,那眼神,如同看一个幸福快乐小二逼,他是真心想问问,这话是怎么从一个将门之后的嘴里问出来的。 正在此时,后方石梯传来脚步声,几个传令旗官快跑了上来,随即低声和亲随交流着什么。 片刻后,一个亲随来到宫万钧旁边,低着头说了几句。 宫万钧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了几丝怒火,重重哼了一声。 亲随转过头,朝着几个旗官招了招手。 四个传令旗官和犯错小学生似的来到了宫万钧面前,低着脑袋也不知在汇报着什么。 宫万钧一言不发,随即将手中粥碗狠狠砸在了地上,呼吸愈发粗重。 马骉吓了一巨灵,低声问道:“义父这是怎么了?” “不道。”唐云耸了耸肩:“暴躁哑巴在线发火吧。” 旗官说了什么,他不知道,校尉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光知道从头到尾宫万钧和说一个字少活一百年似的,光在那发怒,也不吭声。 马骉神色古怪的看了眼唐云,不知为何,他感觉唐云似乎对宫万钧有意见,很大的意见,这种意见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亲随们说了什么,马骉听见了,无非就是后方几处城镇的补给不到位,甚至明确告知南军,他们一点粮一个人都筹措不了了,除非朝廷下令。 宫万钧发怒,马骉理解,他不理解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唐云,为何对宫万钧流露出了类似于厌恶的目光? 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厌恶,只是一种失望。 是的,失望,唐云对宫万钧很失望,准确的说,是对南军大帅这个职务,这个职位,这个大帅的称呼很失望。 在他的认知中,带兵打仗冲锋陷阵,那是将军的活,大帅,是统筹全局,是要治军的。 何为统筹全局,何为治军,那是一种多维度的管理,赏罚分明该提提该撸撸,思想教育坚定信念得让军伍知道为何而战,军伍操练提升战斗力攻坚克难。 结果现在一到南关,一到雍城,唐云不能说是大失所望吧,只能说是特么的大失所特么的望。 还赏罚分明该提提该撸撸,就瞅瞅各营主将吧。 六大营主将,现在唐云接触到了两个,一个常斐,一个鞠峰。 常斐那就无需多言了,他妈的乱党一个,宫万钧亲手提拔起来的。 再说鞠峰,那啥玩意,那不纯盲流子吗,下面的军伍管他叫擂木将军,听起来一副很厉害很能征善战的样子,说白了不就一个精神病吗,打起仗来不管不顾了,是,你不怕死,你厉害,问题是跟着你冲锋陷阵的军伍们呢,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六个主将,其中俩,一个乱党一个神经病,估计剩下四个也好不到哪去。 再说思想教育这一块,之前不了解,刚刚见到守军击退了一些敌军,唐云才看出来了,还思想教育,哪来的思想教育,这就是一群行尸走肉。 背着弓,往那一站,这些守卒就给唐云一种什么感觉,就是那种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就是这种感觉。 这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爱咋咋地,他们不会因成功而高声欢呼,反正这仗打起来没完没了,更不因失败而沮丧气馁,大不了一死呗。 最后再说军伍战斗力,战斗力无非与两件事有关,日常操练与实战经验。 实战经验,这一点不用质疑,但这日常操练,一天就两顿饭,可想而知能操练到哪去。 这么多问题,延伸出了更多的弊病。 因此,唐云这个外行,认为宫万钧这个受到南军,乃至整个南地敬重的大帅,很不专业,不像一个专业人士。 当然,唐云能看出问题,但他解决不了,即便他解决不了,也不妨碍他质疑、怀疑、鄙夷人家宫万钧。 也是巧了,不知道又得知什么不好消息的宫万钧,斜着眼睛注意到唐云还没离开,没好气的叫了一声。 “唐少监。” “咋的。” “既你如此闲暇,去巡夜。” 老宫这口气,明显就是命令的口吻,唐云乐了。 第174章 插手 巡夜,宫万钧亲口说的,语气如同命令一样,周围人并未当回事。 谁知唐云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语激起千层浪。 “军器监少监,不归你宫大帅或是大帅府管辖吧。” 宫万钧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 两旁亲随面色也变的有些不好看,马骉那叫一个尴尬。 “你…” 宫万钧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沉如水了起来,着实没想到唐云竟然敢在战时,敢在城墙上,敢当着这么多守卒和亲随的面,竟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目光危险又焦灼,略显拉丝。 唐云也不傻,敲打自己呢,准确的说,是敲打牛犇呢。 现在是打仗,是守城,整个南关,他宫万钧说了算,一切都要听宫万钧的。 巡夜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对唐云这伙人来说,不止是苦差事了,而是得罪人的差事。 长脑袋的都能想明白,军器监的官员,巡六大营,谁会给他们面子,肯定会出现矛盾,出了矛盾,不还得找宫万钧来。 唐云也不是故意不给宫万钧面子,而是他要做的事,很多事,都会触怒宫万钧,既然如此,不如先表明立场,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有他的苦衷,为宫万钧,为宫家好的苦衷。 “管好你自己得了。” 唐云嘟囔了一嘴,看向城外无边的黑暗。 周围人听到这句话,无不是面露惊容,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看向了宫万钧。 谁知令大家意外的是,宫万钧并未发作,望着唐云的侧脸,心中无声的叹息了一口。 这一刻,宫万钧无比的确定了,常斐,一定是乱党,罪不可恕的乱党,当他离开南关时,必然会枷锁压身,唐云,一定会当着所有南军将士面,将常斐打入凡尘,颜面无存! “记住你的本分,若不然,莫要怪本帅翻脸无情军法处置。” 宫万钧不轻不重的留下了一句,带着亲随巡防去了。 眼看着老帅走的远了,马骉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骂道:“你他娘的在做什么,军中,你胆敢如此对帅爷…” 唐云扭过头,面无表情:“那你来当坏人喽。” “何意?” 唐云没解释,挠了挠后脖颈子,倒是阿虎一语道破了天机。 “你想牛犇扫了大帅颜面,还是我家少爷?” 马骉愣住了,面色不断变换,最终只能一声叹息,是啊,唐云扫了大帅的颜面,算不得大事,人家对南军有贡献,贡献太多了,将士们只会觉得大帅有容人之度,要是牛犇这个天子心腹来办的话,扫了大帅颜面,那就不止是扫了颜面那么简单的事了。 “还有,记住,大家是专业人士。”唐云风轻云淡的说道:“要不,你闭嘴,继续跟着我,一起查那件事,确保水落石出后不影响到宫家,要么,你滚回去当舔狗,别他妈跟我在这反复横跳。” 马骉面色一红,拱手施礼:“我错了。” 看得出来,马骉心情也挺复杂的,唐云,他肯定是敬重的,只是为人处世的风格和手段,总是与他的价值观出现某种冲突,当然,也都是为了大家好,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如同大冬天窜稀,拉裤兜子里了,暖暖的,只有自己知道。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今夜在角楼里对付一会。 相比军器监营地一到晚上就呼呼进风的营帐,唐云更喜欢在角楼里睡觉,至少算是个建筑。 十字形屋脊,重檐三层,多角交错,木石构架。 城门正上方两侧都有角楼,如巨兽蹲伏,俯瞰着城外荒野与城内街巷。 一共三层,最下层可以开合,有着密密麻麻的射孔,这些孔穴既可以射出箭矢,也能够扎出长矛。 二层全封闭,外面连接楼台石梯。 三楼则是半封闭的样式,一旦两侧城墙失守,守军就可以驻守角楼不断推进夺回失守区域。 唐云刚到了二楼,想着找个角落撅一会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 虎、马、豹三人同时回头,只见是赵王府大管家姬惠蝉。 长的和富家翁似的姬惠蝉连连拱手:“唐公子留步,唐少监留步,老夫有一事相求。” 唐云靠在扶手上挥了挥手,三人让开。 姬惠蝉挺着大肚子来到了唐云面前,再次施礼。 “老夫姬惠蝉,赵王府管家,见过唐少监。” 唐云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对这位王府大管家没什么好感。 人家搁这打仗呢,你一个王府的管家和大帅磨磨唧唧的要南军去救你主子,鞠峰说的一点没错,就你家主子的命是命,南军军伍的命不是命了? 见到唐云态度冷淡,姬惠蝉直入主题:“还请唐少监劝说大帅一番,派兵出关营救我王府世子殿下。” 唐云无语至极:“大帅不会听我的,这事和我们军器监也没关系。” “唐少监自是与此事无关,可唐公子,与此事有关,定要救我家殿下。” 唐云略显困惑:“我唐家与你们赵王府有交情。” “老夫,知晓唐少监是何人。” 姬惠蝉压低了声音:“陛下登基时,老夫随我家王爷入京入宫,与牛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因此,老夫知晓牛将军的身份,因此,老夫知晓唐公子的身份,少监这身份,只是掩人耳目,对吗。” 唐云神情微动:“然后呢?” “南军,可不顾我家殿下死活,宫中,可不能不顾。” 看了眼唐云的脸色,姬惠蝉继续说道:“老夫非但知晓牛将军的身份,更知晓牛将军乃是陛下得力心腹,不敢斗胆妄加揣测牛将军为何出现在南关,此事也与我赵王府无关,只是想必若陛下得知我王府世子走失关外,必不会无动于衷。” 唐云沉默了,一时头大无比,着实没想到牛犇竟然被认出来了。 话说的一点都没错,没被认出来也就罢了,被认出来,作为代表宫中的牛犇,一定要说服南军救世子姬承颐,理由就一个,大家都姓姬。 其实这就是个两难的问题,救或不救,宫中都为难。 救吧,传出去了,寻常百姓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天家吗,自家人肯定要救自家人,大家都习惯被分为三六九等了,可南军将士们怎么想,万一出现了战死,大量战死,还没救到人,指不定私下里怎么骂呢。 不救吧,也不行,让其他勋贵们怎么想,让其他姓姬的,市面上常见的那些皇亲国戚们怎么想,啥意思啊,让你当皇帝,让你当代言人,结果咱自家亲戚出事了,你袖手旁观,以后谁还跟着你混了。 见到唐云还是沉默,姬惠蝉正色道:“此次世子殿下并非出关游猎,更非出关经商,而是为止刀兵,为了知晓关外异族为何无端集结攻关,多年来更是为南军觅得了不少关外异族的紧要消息,敢问唐少监,倘若如今要救的是非是我家殿下,而是南关斥候、探马,那宫大帅,当真还会置之不理吗?”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唐虞动摇了:“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 有理有据,世子姬承颐出关干什么,出去打探敌情了,打探虚实了,甚至尝试阻止这场战争。 往小了说,打仗,耽误他家做买卖,往大了说,是为了南军,为了国朝,为了江山社稷。 “宫大帅,并非不想出手相救,而是需要一个理由。” “懂了。” 唐云微微颔首:“成不成不敢打包票,一会见到大帅,我会尽量说服他。” “大恩不言谢!” 姬惠蝉再次施了一礼:“他日,我赵王府必有厚报。” 第175章 言出法随 后半夜,唐云缩在墙角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想睡,想要回到梦里,想到问问阎王爷,问问牛头马面,生前给自己烧纸犯法了还是怎么的,凭什么就给自己提前弄死? 可惜,唐云睡不着,胡思乱想着。 他突然对赵王府好奇了起来,对敢只带着五十护卫出关入山林的世子殿下好奇了起来。 不过他没有选择问马骉,通过阳光大男孩继续了解这位世子殿下。 不是不信马骉,而是这家伙整天就和收了代言费似的,各种脑补式的吹牛b,听了不如不听。 本来就睡不着,城墙也不消停。 刚过子时,最右侧城墙又出现了上千名异族,也不知道处于什么战略目的,呜哇呜哇的趁着黑就往城墙下面跑,箭没射上去几支,人死了好几百。 唐云无法理解,小蜥蜴夜游新德里,这不就是纯送吗。 过了子时,送了一趟,即将天亮时,又送了一趟。 等天亮的时候,几乎一夜未睡的唐云,在阿虎与薛豹的陪伴下走出了角楼。 唐云已经习惯了薛豹如影子一般跟在自己身后,至少知道这小老头在身边,确保不会搞什么幺蛾子。 阳光极为刺目,唐云眯着眼睛适应了半天,马骉拎着俩木桶回来了。 桶里是粥水与馕饼,几个人蹲在城墙正上方开始吃。 “这能打胜仗吗,能打胜仗吗!” 吃顿饭,唐云还给自己吃急眼了,急头白脸的。 马骉陪着小心说道:“那些肉干得留着,留给…” “行了行了行了。” 唐云没好气的将馕饼丢在了马骉怀里,死活想不通。 前线打仗呢,京中、朝廷、宫中,怎么想的,就不说弄几百头几千头小动物犒劳将士们,至少米粮得敞开怀儿造吧,这还没打呢,先操心后期粮草够不够用,打,打个锤子打! 唐云正想着干点什么好呢,宫万钧在一众亲随的陪同下走上了城楼,站在城门正上方。 老头注意到唐云也在,眉头微皱,随即低声和亲随说了声什么。 亲随快步跑来,朗声道:“唐少监,帅爷问你,你那牛姓护院何在。” “营里睡觉呢,咋的。” 亲随二话不说,跑回去了,片刻后,又跑回来了。 “帅爷说,少他娘的放屁,若敢在军中胡作非为,军法处置。” 唐云都被气乐了,站起身:“吓唬吓唬我也就算了,人家牛犇是宫…他叛逆期,我管不了。” 亲随一路小跑跑回来了,然后又折腾回来了。 “帅爷说,莫要忘记了本分。” “行了,我知道了,昨夜就说过了。” 亲随叒一路小跑跑回去了,然后,叒跑回来了。 “知道就好。” “不是。”唐云都服了:“至于吗,有什么话当面说行不行?” 亲随叕一路小跑,再叕一路小跑,回来了。 “帅爷说,看你心烦,叫你滚远一些。” 唐云:“…” 亲随等了半天:“还有话说没?” “你有瘾咋的,大热天来回折腾,你不累吗?” 亲随点了点头:“累。” “滚蛋!” 亲随跑走了,跑到一半,又回来了。 “敢问唐少监,刚刚你是让卑下滚蛋,还是让帅爷滚蛋。” “你!” “哦。” 亲随跑走了,这次没跑回来。 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骂了声娘,快步走了过去。 宫万钧都没拿正眼看唐云,只是望着视线尽头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似乎比昨日更加靠近城墙的异族大军。 “大帅,和你说个事。” 宫万钧一言不发,拿唐云当空气。 唐云也不气恼,低声道:“赵王府的那个管家,认出牛老四了。” “牛老四是哪个狗日的。” “牛犇。” 唐云凑上前:“陛下登基时,他和赵王入过宫。” 宫万钧神情微变,终于转过了头:“他如何说的?” “道德绑架呗。”唐云耸了耸肩:“他说如果陛下不知道也就罢了,如果知道的话,不会不救。” 宫万钧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抖,面露犹豫之色,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唐云劝说道:“这事和我没关系,但是我客观的觉得,人家是好心,打探敌情去了…” “多说无益。” “不是,你这么想,如果出关的不是世子,而是军中斥候探马呢,你总不能不救吧,他的这个活,和斥候探马也没什么区别啊,你说对吧。” “本帅说了,多说无益,莫要婆婆妈妈,若是再…” 说到一半,宫万钧突然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 老帅转过头,微微侧了侧头,身边亲随齐齐散开。 “唐云啊。” 宫万钧不如刚刚那般冷漠,而是指向了密林。 “你可知晓,这两侧密林中藏有多少伏兵。” “不道。” “本帅亦不知,本帅只知,出了城关,千人行一里,无一人可归。” 宫万钧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杀阵,两侧密林与前方旷野,便是杀阵,你曾亲眼所见,我汉家男儿若是被伏、被捉,下场是何等的凄惨。” 唐云一言不发。 他的确见过,虽然离的很远也能看个大概,虐杀,完完全全的虐杀,就连尸体都不放过。 这种虐杀并非是异族的常规作战方式,而是要通过虐杀来激起南军的怒火,令南军派遣更多的人出关,明知是包围圈也要以身犯险将人救回来或是带回同袍的尸身,可最终的结果,往往只是牺牲更多的人。 这种战损,看似对整场战争微不足道,实则对异族来说则是胜利,算是某种激励军心的手段。 “非是本帅不派遣兵力营救赵王府世子,而是不知如何去救,人在何处,是远是近,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如何救,难不成要儿郎们统统进入密林与异族搏杀,难不成要儿郎们…” 话还没落,三里外,左侧密林,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 宫万钧瞳孔猛地一缩,马骉失声叫道:“商队狼烟?!” 下一秒,姬惠蝉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满面狂喜之色。 “是我王府商队的狼烟,是我家殿下,殿下,定是我家殿下!” “卧槽。” 唐虞深深看了眼同样震惊的宫万钧:“言出法随?” 第176章 两难 狼烟的升起,吸引了所有城墙上守卒们的注意力。 烟是从左侧密林外围区域升腾起来的,青天大白日,一条烟柱直冲云霄,仿佛一支黑铁棒竖立大地。 这种狼烟正是军中所用,探马、斥候常用,传递军情或是示警。 寻常商队出关倒是也可以用,需要从南军的军器监买,不过钱得给人家南军,因为商队快要靠近南关时被异族咬住,军器监可救不了他们,得看南军骑营的心情,只有骑卒可以出关营救,还得经过大帅的允许。 截止到目前为止,除了被异族屠的商队外,只有一支队伍没回来,正是赵王府那由世子所率领的五十一人。 王府大管家姬惠蝉大呼小叫,喜极而泣。 果不其然,密林中冲出二十余人,都骑着马,狂奔向了城关。 三里的距离,并不远。 宫万钧当机立断:“落门骑跃,将人带回来!” 远则罢了,就三里的距离,于情于理都要派人救回来。 所谓骑跃,指的是城门不完全落下,落一大半,骑卒直接跳跃过去,这样可以大大缩短抬起城门的时间,根据实际情况,看看是将人从吊篮上拉回来,还是落下马台挂钩,将马也带回来,甭管怎么办,城门肯定是不可能全落下去的,这是大忌。 大帅一声令下,整座城墙都动了起来,姬惠蝉一屁股瘫在了地上,喜极而泣,嚎啕大哭。 众人感慨万千,要知道在王府中,世子姬承颐可是要管姬惠蝉叫上一声“叔儿”的。 唯独唐云扫了眼姬惠蝉,总觉得这老小子多少带点表演痕迹了。 城门落了,早等候多时的弓马营精锐骑卒瞬间冲了出去,如同流星飞马一般稳稳落在了地上,烟尘滚滚,直奔那密林中出的二十余人。 准确的说,是二十五人,急驰狂奔。 弓马营主将鞠峰也跑了上来,哈哈大笑:“接应你家世子的可是本将麾下儿郎,人带回来了,莫要忘了送几车好酒到老子营中。” “要得,要得要得。” 坐在地上抹着眼泪的姬惠蝉连连点头。 两拨人马,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唐云也是如此,凝望着愈发接近的两伙人,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是回来吗,点鸡毛狼烟,派鸡毛人去接啊,做场面活呢?” 这次,言出法随的不是宫万钧了,而是唐云。 几乎是话音刚落,震天的杀声从密林两侧传出。 蝗虫一般的异族,全部都是步卒,密密麻麻的飞奔了出来。 宫万钧眼睛瞪得大大的,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了城池上。 谁也没想到,这群异族胆子竟然这么大,最接近城墙,也就是密林的边缘,两侧入密林的地方,距离城墙只有一里之遥,南军这边居然没发现。 宫万钧的脑子里,突然划过了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一里,不算远,而且天亮已经好一会了,这么多异族如今靠近城关,两侧城墙守军没有及时发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昨夜就埋伏在那里了,一动不动的埋伏! 没等宫万钧想明白怎么一回事,令人大惊失色的一幕又出现了。 两拨人马,汇合是汇合了,前后都被包围了,被至少三千犹豫的异族战卒包围了。 密林中腾起的烟尘骤然炸开,两侧林缘如蚁穴崩塌般涌出黑压压的步卒。 守军们甚至能看清楚那些异族匹格甲胄上缀着的兽牙,奔行时足尖擦地扬起的尘土,将一里宽的空地染成昏黄雾障。 前阵异族战卒肩并肩组成盾墙,南军骑卒刚世子队伍汇合,便见左右两侧的林木突然 “活” 了过来三百余步外,异族步卒如潮水漫至旷野,眨眼间便将两拨人马困在中央。 被围的二十五骑立刻组成圆阵,战马惊慌,再无一丝一毫的逃脱可能。 这是一个陷阱,太过明晃晃的陷阱。 两支队伍,都骑着马,弓马营骑卒要调转马头,因此放缓了马速,马速一降,想要再提起来难如登天。 世子队伍那边,更是业余,如果刚刚稍稍向两侧偏移,而不是直接正面奔向弓马营骑卒,即便有折损,至少有些许机会在异族形成包围圈时突围少部分人马。 这样不但让他们陷入了僵局,或多或少也阻碍了弓马营骑卒的迂回路线。 一看到这十死无生的场面,鞠峰顿时叫骂连连,世子是死是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麾下最精锐的骑卒们。 本就够令人揪心的了,宫万钧也跟着骂上了,鲜少在阵前变颜变色的老帅,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因为世子队伍那边,竟然竖起了大旗,“赵”字大旗。 这旗帜一亮出来,宫万钧都恨不得那些组成包围圈的异族们直接给赵王府的人马剁碎了得了,这你娘的不是添乱吗! 就等同于战狼在第三世界国家的边境线看见一群粉丝被非政府军给围了,粉丝们突然举起了护照和电影票票根。 你让人家狼哥怎么办,就说救还是不救吧。 救吧,过去就是送。 不救吧,牛逼都吹出去了,票根也拿出来了,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宫万钧现在的情况基本差不多,赵字大旗,代表赵王府,只有赵王爷和王府世子有资格竖起来。 现在当着几万人的面,还是当着几万南军的面,大旗竖起来了,告诉南军这边,王府世子搁那呢,自家门口被围了,眼瞅着都快被踹成狗了,南军就搁那看热闹? 两难,救,得派大队人马,城门彻底落下,万一密林中再窜出来异族,更多的异族,这城门再想抬上来就有点费劲了。 不救,这事肯定要传出去,这已经不单单关乎南军是不是见死不救了,而是关乎宫中,关乎天家,关乎天子威严! “扑通”一声,姬惠蝉跪了,跪在了宫万钧面前,俩人岁数差不多,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老泪纵横。 此时正是争分夺秒,宫万钧深吸了一口气,如同认命一般,语气中满是无力之感。 “游骑出城,尽力而为吧。” 一军大帅,军令如山倒,当断则断,不应口出尽力而为这四个字,更不应在这四个字后面加上一个“吧”。 由此可见,宫万钧身处南军大帅这个位置,是有多么的无奈与无力。 第177章 二十三骑 何为游骑,也是弓马营精锐,擅射,非正面作战,游走于外围,或是咬住敌人,通过不断的骚扰来分散敌军的注意力,通常也能用于探查敌情或者破坏辎重。 “帅爷!”鞠峰明显是不情愿的:“末将麾下游骑…” “百人即可。” 宫万钧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鞠峰一咬牙:“末将亲自去。” 一听这话,宫万钧神情一滞,鞠峰猛然看向跪在地上的姬惠蝉,满面狞笑。 “本将亲自去,人若是救不回来,你王府便放不出屁来了吧!” 姬惠蝉闻言,顿时如同被抽空了气的充气娃娃,浑身瘫软无力。 就连一旁的唐云都听出来了,宫万钧,是真没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将人救回来的。 除此之外,唐云也对鞠峰这个看似鲁莽的将军有了新的一层认知。 目前来看,人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但作为大帅的宫万钧,肯定是要救,不救的话,宫中很有可能因此迁怒他,要不然将会得罪所有勋贵和七大姑八大姨各种亲戚。 人派多了,送人头。 人派少了,不但送人头,还会被认为是糊弄。 那么如果是鞠峰去救,一营主将亲自带人去救的话,事情就比较好圆了。 你王府世子金贵,我南军六大营的主将就不值钱了? 可以这么说,鞠峰,算是冒着生命危险为宫万钧解围。 不等宫万钧再说什么,鞠峰已经跑下了城楼,大呼小叫着。 唐云也是揪心不已,南军,真的挺不容易的,后勤跟不上,待遇不行,还要被乱七八糟的政治原因扯后腿。 “少主。” 一直和个哑巴似的薛豹,突然低声道:“卑下觉得此事有古怪。” 唐云望着正前方:“怎么的。” 薛豹看向已经被围住的五十余人,眯着眼睛,口气有些不太确定。 “这异族贼寇,似是早有预谋。” “废话,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还用你说。” “不,卑下的意思是…” 薛豹犹豫了一下,话锋一转:“三言两语说不清,卑下能否请战,与诸兄弟出城将那世子殿下与南军接应回来。” “啊?”唐云一脑袋问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只有二十四人,外面少说两三千异族,你是不是老花眼了?” “是二十三人。” 薛豹再次看向战场,双眼中流露出某种极为莫名的色彩,最终一咬牙。 “卑下,一定要去!” 说罢,薛豹竟然转头跑下了城墙。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诶,看见没,都看见没,之前还说管我叫爸爸认我当义父,你瞅瞅,这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马骉与阿虎面面相觑,没看明白,南地赵王府世子殿下的死活,和北地渭南王府有个鸟关系? 再者说了,天方夜谭一样,人家南军也是有骑卒的,咬着牙,跺着脚,最多只敢派百十号人,那都是奔着十死无生去的,考虑的还是政治因素,你们二十多个人,能有个屁用? 南军再穷,那也是专业的,从鞠峰跑下城墙,也就放个屁的功夫,加上他这位主将,正好一百人,轻骑,标准的游骑装备,轻甲不挎刀,三个箭囊背后一长弓,飞奔出了城门。 果然,一个大家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出现了。 三千来号异族,组成包围圈的异族,想要弄死五十多个被围住的骑卒,分分钟的事,就是围住,不打,也不让突围,谁突围弄死谁,为什么,为的是等城墙这边派兵过去。 随着百名弓马营游骑疾驰过去分散到两侧外围放箭,密林中也射出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蝗虫过境一般。 身先士卒的鞠峰,即便早有预料也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知道密林中还有伏兵,只是没想到全是箭手,连头都不露,光往外射箭。 不用鞠峰下令,麾下骑卒队形收拢,尽量在保持队形的同时远离密林。 没用,离了密林外围,就要对上正前方的三千多人马,游骑出关本就是要游走外围的,游走外围,又要靠近密林。 异族再是被叫做野人,装备再是落后,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人从小就背着弓打猎,善射,很多自制的长弓比南军的强弓射程更远。 百人队伍,如同和死神跳了一曲贴面舞,眨眼之间,便落马十余人。 好不容易等游骑们接近那三千人外围,并且在马上弯弓拉箭时,密林中那些弓手全部跑出来了,没有放箭,而是拿出了巨大的木盾,彻底将游骑的后路给断了。 城墙上的宫万钧,一把抓住了姬惠蝉的脖领子,双眼几乎喷火。 “日落前,滚出雍城,倘若本帅再瞧见你,本帅定要你狗命!” 唐云无声叹息着,这一刻,他理解了老帅。 战场上,一场仗打下来,战死几百人,乃至几千人,甚至几万人,想来老帅是可以接受的,因为这是战争,他只能尽力左右最后的结局,带领将士们走向胜利。 可有些事,这位老帅无法左右,他可以接受将士们战死沙场,却接受不了明知道是死局,明知道是陷阱,依旧要将士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哪怕只有几十人,上百人,这样的牺牲,本不应出现与存在。 游骑散开了,散开在异族的包围圈外围,他们,又何尝不是被断了后路包围了。 一个又一个弓马营军伍落了马,永远倒在了既炽热又冰凉的荒野上。 唯有那杆赵字大旗,迎风飘扬。 多么荒诞的一幕,被营救的人,只是被围住了,一人未死,一人未伤。 而营救他们的,不应营救他们却还是营救他们的人,一个又一个,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 就在此时,城门下方似乎震颤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城齿下方。 二十三骑,只有二十三骑,冲出了雍城,如一道黑色的利箭,射向了人数最多的异族,一往无前。 大帅的亲随们,面面相觑。 守城的弓手们,互相询问。 就连宫万钧都一头雾水,直到一名小旗跑了上来:“大帅,说是洛城唐府护院,未闻军令,又拦不住,李校尉问,可是大帅您的…” “什么?!” 宫万钧猛地一转头:“唐云,你他娘的又要做什么!” “额…” 顿时成为城墙上最靓的仔的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我…要说我和他们不熟,你信吗?” 第178章 钜骑 宫万钧肺都要气炸了,唐云这存心是给他添堵来了。 一个赵王府大管家就够令他心烦的了,唐云的“护院”还敢不经允许私自出城,这已经不是挑战他这位大帅的权威了,而是彻底没将他这个南军大帅放在眼里。 此时此刻,宫万钧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了,一步一步走到唐云面前,近乎咬着牙。 “本帅,不管你与那姓牛的为何而来,战事结束前,倘若你二人胆敢踏出军器监营区一步,本帅将你二人挂在旗…” 话没说完,倒吸凉气声音一片,那些持弓的守卒们,各个目瞪口呆。 “义…义父…” 城池旁的马骉扭过头:“您…您过来…” “又他娘的怎地了!” 宫万钧转身来到城墙旁,定睛一看,愣住了。 二十三骑,浑身笼罩在黑甲之上,就连战马都挂着马具,如此重骑,奔驰起来竟不比轻骑游骑慢上多少。 如果仅仅是马速,所有人断然不会如此惊讶,真正令他们傻眼的是,效率,杀戮的效率。 二十三骑,正在杀戮,以一种南军将士们从未见识过的方式杀戮! 薛豹一马当先,整个队伍像是一个倒V字,只有他目视前方,两侧各十一人,都看着左右两侧,右手仅仅抓着半丈来长也就是一米五左右的骑枪,架在马腹右侧,左手,则端着前朝初期各营就启用的弩。 这种弩,也并非是前朝初期制式军弩,射速更快,射程更远,而且还是连射的。 只有二十三骑,如同扫麦子一样,弩箭的射程应该是不远,但在射程之内,穿透木盾射进身体乃至射穿身体,毫无阻碍。 高效,有力,动作整齐划一。 冲阵,杀戮,突围,可以说是行云的直流水儿。 唐云来到城墙边一看,倒是没震惊,因为他没看明白,也看不清楚,光看着二十三骑所过之处倒下一排又一排异族。 惊叫之声再次响彻在城头之上,二十三骑,进入密集的包围圈,就如同烧红了的餐刀,直挺挺扎进了黄油之中。 烟尘升腾,不止是唐云,其他人也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只知道这二十三骑从外围就那么直接插进去了。 等烟尘散尽后,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上百个异族,人仰马翻。 薛豹右手抓着的那根长枪,骑枪,竟然还插着一名敌军。 明明身材并不高大的薛豹,略显弱小的身躯,仿佛潜藏着无比的巨力,猛地那么一甩,被穿透胸膛的异族狠狠砸在了敌军之中。 宫万钧双目灼灼。 老帅一眼就看了出来,这群人绝对是专业的,专业的不能再专业了。 从外围突进,然后再从外围杀出来,不断绞杀,仿佛在切一块鲜嫩的羊腿,一层一层的从外侧切割,只保证一面受敌。 本就是重骑,寻常步卒哪里拦得住,除非用人命去堆,一群又一群的堆过去。 但这群专业的重骑,根本不给敌人任何机会,只是从外围切割,不断的切割敌阵。 最先被打乱阵脚的就是包围鞠峰的数百人,包围圈在眨眼之间就被捅穿了一个大洞。 薛豹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漆漆的重甲之中,左手再次抬起造型古怪的手弩,随着齿簧撞击之声,十二支弩箭两个呼吸间全部射出,扫倒了一大片。 步卒包围骑卒,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鞠峰等人能被包围,是因为穿的是轻甲,密林中全是箭手,活动空间不断被压缩。 薛豹等人,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一身重甲,箭矢射在上面,连划痕都没留下,完全无视。 “跟伤!” 一声大吼,薛豹头也不回,长枪横扫出去,一片人仰马翻。 陷入苦战的鞠峰等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现在见到这二十三骑如入无人之境左突右冲,依旧是呆愣了刹那。 有了喘息之机,鞠峰扯着嗓子开始喊,半天才重整了队形,带着麾下紧随其后,堪堪提起了马速。 近了,愈发的近了,二十三骑带着游骑,就那么直奔两里之外的包围圈,围住赵字大旗的包围圈。 城墙上,老帅嘶吼连连。 “将他们叫回来,带着鞠峰他们回城!” 这一刻,老帅已经顾不得救什么世子了,再说也没得救了,当务之急是将心腹爱将鞠峰和那些游骑带回来。 政治因素上,面子活已经做足了,弓马营主将亲自出城,救了,只是没成功罢了,怪不了南军。 唐云耳朵被震的生疼,都不知该怎么吐槽,我他妈上哪叫去,我也没薛豹微信号啊。 不止是宫万钧,连寻常军伍,守卒,箭手们,都知道,没必要救了,这就是个陷阱,赶紧回来算了。 事实上,薛豹也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但他依旧带着人长驱直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二十三骑在想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弓马营主将鞠峰,傻乎乎的跟在后面,到现在他还以为必须给世子救回去呢。 最前方的二十三骑,故技重施,还是从外围切入,只不过这次切的更狠,狠到了令城墙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倒V字的队形,变成了品字形,骑枪彻底竖起,如果说包围圈是一个圈的话,眨眼之间,这个圈就被削掉了一个半圆,两千多人的包围圈,就这么被二十三骑狠狠的捅破后又突围了出去。 来自北地渭南王府的铁甲重骑,为南军骑卒,为整个南军,上演了一场教科书般的骑战,让所有城墙上所有习惯于打守城战的校尉与将领们,明白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杀戮! 城墙上,已经有不少人问明白了,问明白了那二十三骑出自唐家,是唐家护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二十三骑的身上。 就连宫万钧,就连这位辗转多地多营经历过无数次大战的老帅,都是一副目眩神迷的模样。 他从未想过,一支只有二十三人的重骑,竟有如此威势。 这种骑卒战术,难免让他想到了北军,想到了国朝中最精锐的北军,想到了北军中最精锐的骑卒。 只是老帅不知,只有精锐的北军中,北军中最精锐的骑卒,骑卒中最精锐的猛士,才有可能被带进渭南王府中成为朱家一脉最后的体面----钜骑。 钜骑的钜,墨家钜子的钜。 第179章 重甲荣耀 城墙上只能看个大概,别说南军了,就连那些异族,大部分异族其实也没看清楚怎么回事。 战场上,人仰马翻,人挤着人,人挨着人,烟尘滚滚,谁能看清楚怎么回事。 只有那些躺在地上,还活着,却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的异族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清楚,感受清楚了发生了什么。 接触的那一刹那,仿佛被攻城锤狠狠撞在了身上。 那些披着马具的战马,将并不密集的包围圈撞的七零八碎,肉体、木盾,在这些重甲骑卒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幼稚。 战马肩颈的黑色甲片,在阳光下连成移动的铁幕,每匹战马马首顶端,都有一根尖刺,踏过之地碎石迸裂。 薛豹一马当先,骑枪斜指地面时,枪尖划开的火星与弩机簧片的反光交叠,仿佛是死神的邀请函。 步卒阵列前排的木盾手,刚将盾牌斜撑在地,长枪已经捅穿了木盾,与他们的躯体。 明明只有二十三骑,阵型再次展开了变换,这一次,他们更加弄险,更加靠近世子的队伍,骤然展开为扇形,每骑之间保持三马身距离,恰如一把张开的铁剪。 当中央骑卒用骑枪在包围圈中又一次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时,两侧骑卒同时将骑枪横架在马鞍上,形成一道滚动的铁棱。 异族的惨叫从撞击点向两侧炸开,有人被枪杆扫中胸腔,肋骨碎裂的闷响混着喷出的血雾。 更多的则是被战马撞中胸膛,整个人像破布般抛向空中,落地时脊椎已断成两截。 接连突破了数次,距离近乎看清楚了世子队伍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二十三骑的速度终于缓了下来。 近三千,二十三,这已经不是悬殊了,而是没有任何悬念。 可对异族来说,二十三骑足以令他们胆颤心惊。 每一次二十三骑左突右冲后再到调转马头,地上,一定会多出上百具尸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这些人,这些马,仿佛不止疲惫的杀戮机器,所过之处,支离破碎。 令异族胆寒的,不是这些铁甲悍卒来去如风,而是根本拦不住,每一次试图阻拦,只会倒下更多人,当他们转过头,举目四望时才发现,随着这只有二十多人的黑甲悍卒冲杀了数次,不知不觉间,地上竟多出了三百多具尸体! 他们甚至不在乎外围那些放箭的游骑了,相比这些至多将箭矢射在木盾上的游骑,那些铁甲悍卒如同梦魇一般令他们吓的根本不知该如何去做,如何去抵御。 恐惧之后,激发了勇气,越来越多的异族,怪叫了起来,悍不畏死的冲了过去。 异族用一具具尸体,终于成功拖慢了重骑奔驰的速度。 从这一刻开始,异族似乎忘记了陷阱,忘记了包围圈,全部冲向了重骑。 薛豹那满是风霜的面容,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将手指塞进了口中,沾了些口水后,确定了风向。 其他二十二人,齐齐从马腹下的油纸包中拿出了浸湿的黑巾,缠绕在了遮面盔下方。 “钜骑!” 薛豹,高喊出声:“克敌制胜!” 二十三人高喊出声:“钜骑,杀!” 一声“杀”,长枪中间挂着的布包齐齐被甩出。 大量的黄色烟尘席卷而起,二十三骑,被笼罩在了其中。 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与喘息之声,二十三骑,再次进行绞杀,高效、无情的绞杀! 城墙上,宫万钧咧着大嘴,直勾勾的望着唐云。 “这他娘的都…都是你唐家护院,只是护院?” “额…”唐云干笑了一声:“算是…劳务派遣吧。” “回城后!”宫万钧的老脸上,写满了贪婪:“借调于我南军守城!” 唐云猛翻白眼,我自己都指挥不动呢。 再次看向旷野,唐云直挠后脑勺,薛豹这群人和叮当猫似的,一会手弩一会烟雾弹的,朱家已经这么潮流了吗? 那一团土黄色的烟雾,浓浓的经久不散,宛若笼罩了一个血肉磨坊。 本身距离就远,城墙上的人们根本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每个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看不清二十三骑,倒是能看到鞠峰那群人。 南军之中,要说经常出城干架的,也只有弓马营了。 弓马营战损高是不假,斩获也最多,因此在六大营中,嗓门也是最大的。 可现在这么一瞅,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外围的弓马营游骑,也就是鞠峰带领就剩下五十多号的精锐骑卒,队形没个队形,箭也射的差不多了,一个个还灰头土脸的,在外围骑着马嗷嗷叫唤,也不知搁那干啥呢,瞅着就很业余。 其实不业余,他们也看不清楚黄雾中发生了什么,光知道世子那一群人大概位置,本来想靠近吧,光看见无数异族抓着嗓子眼剧烈咳嗽往外围跑,望见这一幕了,谁还敢往里冲。 再一个是他们还没挎刀,箭射没了,回去吧,世子没救着,再说二十三骑是来救他们的,鞠峰那脾气,怎么可能不管不顾直接回去了。 不回去,还帮不上忙,更不知道该怎么帮,骑着马就知道来回瞎特么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还好,如同烟尘一样的黄色雾气很快就消散了,薛豹这群人再牛b,他也不可能真正研究出烟雾弹。 随着黄色的雾气变淡,鞠峰等人是第一个看清楚怎么回事的,震惊的眼珠子都发至。 地上,又多了至少三四百具尸体。 二十三骑,仿佛不止疲惫的机器,三骑一组,以薛豹为中心,如同吞吐的蛇信子,马速并不快,只是绕着圈,不断绞杀,向外绞杀。 除此之外,这些人的马背上还多了个人,也就是赵王府世子那队人马。 更令鞠峰震惊的无以复加的是,这群艺高人大胆的重骑甚至下马了,靠近世子那伙人后,翻身下马,掏出弩就射,一扫就是一大片,最多穿个兽皮甲胄的异族,哪里挡得住,木盾都挡不住,别说血肉之躯了。 说白了,就是这二十三骑,在上千号一族的眼前,一边和踹死狗似的踹他们,一边在他们眼前把人给救了。 重甲骑卒再次重整队形,冲出了近乎完全暗淡的黄色烟雾,直奔城门。 和鞠峰等人擦肩而过时,这群弓马营精锐才反应过来,该回家了。 鞠峰甚至觉得自己和薛豹对视了一眼,薛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似乎是在说,一群废物搁那看你爹呢,赶紧走啊。 城墙上,传出了欢呼声。 谁也没想到,十死无生的局面,竟然这么破开了,就靠着二十三骑破开了。 “唐府,威武!” “唐府威武…” “唐府…” 一声声高喊,响彻天地。 相比以往的守城战,这一场不算战役的战役,其实并没有斩获,没有任何斩获。 可在习惯于守城的南军守卒眼中,这种别开生面的战斗,这种如同憋了三天三夜拉不出来然后狂炫了两斤巴豆二斤凉水外加捅进去四瓶开塞露后的畅快感,简直舒爽到了每一根毛孔。 二十三骑,回城了,宫万钧破天荒的下令让城门全部落下。 不但下令,老宫头甚至站在城墙上不断叫唤,小心点,慢点,别磕着碰着,别着急。 他是真心疼,重甲骑卒是真的猛,人猛,马猛,甲更猛,打完了就回来,慢悠悠的,小心翼翼的,别狂奔跳着了撞着了,再损了马磕碰着甲,不值当的。 随着二十三骑带着王府人马,以及鞠峰的麾下全部进城后,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守卒们大喊着唐府威武。 入城的薛豹,在同袍的帮助下卸掉了沉重的重甲,感受着所有人炙热和崇拜的目光,尘封已久的心弦,似乎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只是听到“唐府威武”这四个字,又觉得是那么的刺耳,这种欢呼声,他并不觉得骄傲,反而觉得羞愧,崇拜的目光,如同残忍的凌迟,令他愈发的感受到了疼痛。 迎着无数人崇拜的目光,薛豹快步走上城墙,如同以往那般,仿佛一个影子,站在了唐云的身旁,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们,依旧在看着薛豹,宫万钧已经开始搓手了。 欢呼声,终于慢慢停止了。 薛豹突然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没了欢呼声,也令他如释重负,这种欢呼声,让他无比的心酸。 “什么玩意唐家威武。” 刚没了欢呼声,唐云突然大喊道:“北地,渭南王府,朱家重骑!” 声音落,城墙上鸦雀无声,人们面面相觑。 薛豹古井无波的面容,变成了震惊,浓浓的不解与无以复加的震惊。 唐云抓起薛豹的胳膊,如同宣布着冠军的胜利,呐喊出声。 “渭南王府,朱家重骑,威武!” 薛豹扭头,望着扯着嗓子大喊的唐云,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一刻,他急了,他想提醒唐云,渭南王府还没摆脱乱党的嫌疑,如此声张,唐云必然麻烦不断。 可话到嘴边,薛豹猛然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若是连这件事都忘了,又岂会站在这里。 “渭南王府,朱家重骑,威武!” 唐云又喊了一嗓子,阿虎也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哥俩,一人一声,一次又一次,兴奋的大喊着。 终于,守卒们也跟着喊了起来。 渭南王府… 朱家重骑… 威武… 一声又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数万人的呐喊,喊着渭南王府,喊着朱家,喊着重骑。 薛豹,老泪纵横。 望着不断兴奋高呼的唐云,薛豹突然觉得自己,自己与诸同袍,竟是如此的幸运,朱家的重甲钜骑将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来,再次威震天下! 满面泪痕的薛豹,站在唐云面前,单膝跪地。 “卑下,战归!” 城墙下,那二十二名刚脱下重甲的骑卒,仰头望着唐云,随即齐齐单膝跪在了地上,这一刻开始,他们将会真正的去完成渭南王的最后一道军令。 第180章 烧钱 南关雍城,上演了一险到极致的营救战,一场来自北地的渭南王府重骑的表演秀。 军中是崇拜勇武的,勇气与武力,重甲骑卒的传说,将会在南军流传下去。 欢呼声停止了,唐府带来的重骑,可想而知将会连续霸占多日城内热搜。 最为紧要的是,鼓舞了军心。 宫万钧很开心,心中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更让他开心的是,唐云并没有直言拒绝“借调”重骑这事。 老帅眼光多毒辣,二十三骑人数虽少,只要用对了地方,定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甚至扭转一场小型战役的走向。 开心,并且眼光毒辣的老帅,很快就开心不起来了。 正是因为他眼光毒辣,乐呵呵的问了薛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这种重甲加马具,急头白脸打造一套,得多钱。 薛豹说了一个大致的数字,老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笑容凝固的老帅又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急头白脸打造出来一套,再急头白脸的咬着牙保养,得花多少钱。 薛豹又给出了一个数字,老帅骂骂咧咧的走了,也不自称本帅了,直接自称老子,老子有那钱,他娘的养几百正经的骑卒好不好! 除了不高兴,还有一个没头脑。 没头脑是鞠峰,起初挺高兴的,上来后缠着薛豹等人想要结拜,然后问问这些结拜兄弟愿不愿意干回老本行,加入他们的弓马营,可以当祖宗伺候。 没头脑听过两个数字后,头脑瞬间清醒了,也不结拜也不认爹了,嘀嘀咕咕的,全弓马营七零八碎加下水撺掇撺掇打包一起卖了,都养不起百名重骑。 唐云一直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犯嘀咕,给薛豹拽角楼里,鬼鬼祟祟的又详细问了一下。 如今的薛豹面对唐云,那就是属于是金莲醉卧阿庆怀,空门打开不设防,哪会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的说了。 唐云听的直吸凉气,终于知道为什么渭南王养的重骑一代比一代少,王府为什么一代比一代落魄了。 这种重骑,根本没有任何性价比! 说的再通俗点,手里有二百万,下面有无数小弟,要去干架,是拿这二百万买一把十分牛b的火箭筒,还是人手一把AK配几颗手雷? 答案显而易见。 刚见到薛豹这些人的时候,马骉和牛犇探讨过这个问题,马骉认为不算马具的话,一套重甲打造应该是在八百贯左右,牛犇说是一千二百贯。 当时唐云还换算了一下,按照购买力,大虞朝的一贯,约等于后世的两千软妹币,一千贯就是二百万,二百万买个铁壳子套身上,又不是坦克,忒贵了。 现在才知道,二百万都够呛。 钱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而是时间、技艺。 首先是时间,从人到马,都得精挑细选,还涉及到淘汰率。 人,不能太高大,本身就穿着重甲,还得骑着马,人受得了,马也也受不了啊。 人不高大倒是好办,主要是不高大,还得有劲儿! 这就很难为人了,等同于要求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只有八十来斤儿的姑娘拥有一对d。 这种有劲儿,不是说咔咔选蛋白粉吃各种补给然后往死练就行了,而是类似于扎兽药,各种龙,练好了行,练不好直接脑袋变尖。 要知道薛豹这些重骑是不用长刀的,左手弩右手枪,敌人少,直接冲,敌人多,直接射,射少了往死里冲,冲不动长枪开始扎,就这个战术。 这就要求有劲儿但身材不高大的骑卒,必须要专精三件事,射、骑、枪。 寻常大营军伍,练好一样本事就可以了,例如弓马营,或者最精锐的北关骑卒,最多练好两样本领,重甲骑卒,则是四样,除了射、骑、枪外,还要在特殊情况下,能够利用战马这种小型移动堡垒进行步战! 就是说,这群人上马能冲锋,当骑卒用。 疾驰能射箭,当弓手用。 下马能步战,当步卒用。 渭南王府训练重骑,那都是十里挑一,还是因为现在穷了,条件没那么严苛,比较宽松了。 往上数几代,王府还阔气的时候,那都是百里挑一,从小开始挑,开始练,练成了是重骑,练废了只能当佃户或是家丁,这期间还要去北军骑卒营累计实战经验。 吃的、喝的、如何练,麻烦的要死。 除了人,马也要精挑细选,从顺从度到耐力,再到体型,包括踏上战场之后的表现等等,除了训练还要进行观察,进行实战,不断与骑士磨合,同样是十里挑一,百里挑一。 最为残酷的是,这种重甲骑卒的战马,要比寻常军马的寿命短,一匹马,正常的寿命是三十年左右,养的不好,二十五年到三十年。 军中战马,寿命普遍是十五到二十年。 而重甲战马,寿命只有十年左右,如果要是常年作战,经常训练,套着马具驮着重甲进行训练的话,寿命更短。 光是人与马的训练就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然后再说甲,也就是技艺。 从人穿的,到马穿的,就是用钱砸,工匠的手艺好还行,手艺不好,就是烧钱。 要是有钱,不怕烧,甲和马具倒是能打出来,真正难得在于重甲骑卒所使用的弩。 提到弩的时候,薛豹的面色有些古怪,似乎有什么隐瞒。 唐云注意到了薛豹的异样,没有多问,弩,这种东西有点敏感,刚刚就连宫万钧和鞠峰都有意无意的避开了这个问题。 薛豹还讲述了一下重骑的真正开打方式,那就是人数越多,战力越强,人数越少,反而发挥不了重骑真正的优势。 唐云听懂了,薛定谔的重骑,重骑越多,重骑就越少。 为啥,因为花钱。 越多,花的钱越多,钱花越多。 钱花的越多,钱就越少。 钱越少,就越养不起重骑。 “战场高奢定制,我日,战死一个没一套房产,这谁养的起。” 唐云撮着牙花子,心里算了算,和没头脑与不高兴一样,彻底断了念想。 “少爷,这事不对啊。” 旁边的阿虎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很关键的事。 望着薛豹,阿虎难得的露出了紧张之色。 “你们这些重骑哪里都要花钱,连日常保养甲胄都要花钱,王爷临走前,给你们留钱了吗?” 薛豹摇了摇头,分逼没给。 唐云傻了,半晌之后问候了一声渭南王府全家女性,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角楼。 南关,不会因为营救了一个世子有任何改变。 战争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整个南关,所有军伍的头上。 城墙,还是那个城墙。 弓手们的面容,再次变的冷峻。 世子那队人马只剩下了十二个人,其中两个还带着伤,入城后直接被带到了大帅府,不是休养,而是盘问,盘查。 这是应有的程序,确定十二个每个人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后世子才会被带来,带到城墙上由宫万钧问话。 宫万钧正在和鞠峰低声交流着什么,唐云刚要走过去,薛豹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唐云转过头,冷笑道:“先说好啊,吃喝行,甲胄保养之类,还有报销弩箭,甲胄的磨损费之类的,和我唐府没关系啊。” “少主,卑下要说的非是这件事。” 薛豹压低了声音,看向关外:“卑下与诸兄从未在来过南关与异族交战,对其不甚了解,只是…” “只是什么?” 薛豹又看向了宫万钧,随即低声言语了一番。 唐云的面色一变再变,阴晴不定。 第181章 二十万 唐云来到宫万钧身旁时,低头说着什么鞠峰闭住了嘴巴。 宫万钧侧目看了眼唐云,似是在考虑着什么,下着什么决定。 唐云四下看了看,轻声问道:“密集方阵,对吗。” 鞠峰神情微变:“唐公子也看出来了?” 说完后,鞠峰下意识看了眼薛豹,哑然失笑。 宫万钧和唐云距离远,刚刚战场上乱糟糟的,别人看不清楚,他和薛豹这些人岂能看不清楚。 正如唐云所说,整件事都不对头,尤其是“密集方阵”。 所谓的密集方阵是一种适用于平原作战的战术,以密集的方阵为基本单位,通过整体推进形成压迫力,步兵手持长矛,前排持盾防御,后排交替推进,通过鼓点保持阵型。 这种阵型并没有什么高深的,别说将领了,寻常校尉,哪怕是旗官都懂,资历老的军伍也是如此。 但这种阵型出现在异族身上就有点令人诧异了,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那么也仅仅只是诧异。 令鞠峰不安的是,刚刚在以世子为诱饵对抗骑兵的时候,三千多异族,竟然变阵了,圆阵。 当步兵被骑兵包围时,或是面对骑兵时,可以收缩为圆形阵型,外围持盾立矛,内部弓手射箭。 同样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打法,也很寻常。 不寻常之处在于变阵! 战场上瞬息万变,阵型极为重要,往往大规模作战时被击溃,起始点就是“乱了阵脚”。 人数越多,阵型越重要。 各朝各代经典战役中,那么多名将、名帅,赢了或是输了,大部分都在“乱了阵脚”上。 阵型不是说你想变就能变的,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哪能说变就变,战场上将帅宁可战损过多也不愿变换阵型,怕就怕“乱了阵脚”,一旦变阵没变明白,功亏一篑。 异族现在不但用上阵型了,还他妈会变阵了,这还是南军将领们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到。 一处不对劲也就罢了,处处不对劲。 昨夜毫无意义的叩关,将领们都以为这是异族的某种战前激励军心的传统,结果是为了将大量弓手埋伏到靠近城关的密林中。 世子被围住,成了佑儿,来去如风的骑卒出城营救,结果正好步入死亡陷阱,前方是大量步卒,两侧是密林中的射手,就是个死局。 这也就是宫万钧强顶着压力只派了百多名骑卒,如果是半营异族外加大量步卒,一定会损失惨重,对军心造成极为严重的打击。 那三千多异族步卒,围住世子当诱饵是真的,学会变阵,准备抵御大量出关骑卒和步卒,也是真的。 鞠峰和宫万钧猜测,这种“变阵”,根本不是为了鞠峰百十人和二十三重甲准备的,只是二十三重甲杀的太狠了,他们迫不得已才变的阵。 如果二人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密林中埋伏的伏兵,远远要比大家预估的多,多的多。 只是现在也没办法斟茶了,谁去谁死,人都看不着,密密麻麻往外射箭。 诱饵、变阵、伏兵,完全不是异族以往的打法。 “去将世子殿下带来。” 宫万钧看了眼鞠峰,后者应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望向静谧的密林,宫万钧沉声问道:“与疾营无关,常斐及麾下,鲜少离营,更从未出过关。” 唐云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他掌握的信息多,这个不假,但这里面和军中有关的,只有沙世贵与常斐。 沙世贵生前也没出过关,牛犇也调查过,他的手下就是一群混子,哪里懂什么兵法战阵。 至于常斐和疾营的人马,宫万钧也说了,没出过关。 “南地,或是说国朝。” 宫万钧的面色愈发阴沉:“还有谁,还有哪个将领,还有哪家府邸,可出关,可在山林之中建立汉人营地,可与各部交好,可得各部信任,可教授各部异族兵法。” 唐云回答不出来,老帅也不是疑问句,二人都在思考。 兵书这个东西,比四书五经还罕见。 将领们普遍掌握的兵法,其实都是口口相授,再通过实战的不断积累而成,更不是说读了基本兵书,或者听别人讲述几遍就能够操练士兵训练军伍的。 出关,不容易。 获得异族的信任,更不容易。 训练异族战阵配合,天方夜谭。 三件事,都不好做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幕,则证实了这三件事,有人在做,并且做的很成功! “会不会是…”唐云将声音压的极低极低:“赵王府?” “不会。” 宫万钧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并且解释了原因,道出了一件外人不知的秘辛。 “前朝时,宫中定下的这南关大帅并非是本帅。” “哦?”唐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稍一思考问道:“赵王姬晸?” “不错,那时宫中考量的并非是守城,而是江山稳固,因此这南关大帅人选是赵王,而非本帅。” “赵王推辞了?” “接连推辞了四次。”宫万钧苦笑了一声:“可谓是宁死不从,若不然也轮不到本帅了。” “这样啊。” 唐云揉着眉心,如果赵王府才是“都尉”,或是殄虏营的人马,那么一定会接任南关大帅,不错,但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与赵王府无关。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唐云与宫万钧回过头,只见鞠峰带着一个身材极为壮硕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唐云神情微变,年轻人也就二十六七岁,壮的和什么似的,都长横了,一身轻甲都快被鼓起的肌肉撑爆了,近一米八的个头加上熊瞎子一样的身材,极具压迫感,光看身形不看脸,还以为是唐破山。 此人正是赵王府世子殿下姬承颐,这家伙十分反差,身材壮硕,长的一点都不粗犷。 生得一张方圆适中的面庞,面白如玉,剑眉如墨笔精心勾勒,瞳仁漆黑如点漆,眼尾微微上翘。 五官不是那么硬朗,但极为立体,鼻梁挺直如削,却无半分凌厉。 给唐云一种极为古怪的感觉,就好比是阿诺的身材…美国阿诺,州长那个阿诺,不是常熟的,阿诺的身材,配上一张小白脸,已经不是反差了,而是违和,极度的违和。 快步来到宫万钧面前,姬承颐连礼的没顾得上施,开口,一语激起千层浪。 “敌军,百部集结,二十万,余!” 宫万钧,变颜变色。 二十万,还带个余,至少二十万! 如果世子殿下说的是真的,那么南关将面临有史以来最为艰苦的一场大战。 第182章 临门一脚 宫万钧和鞠峰二人,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二十万,如果是草原人,如果是北关,并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事。 南关,二十万,至少二十万,从未有过! 号称二十万倒是有过,这群山林野人和他妈阿三与棒子的孩子似的,说话和放屁一样,听个乐呵得了。 以前也有过,来了一群光膀子自称使者的野人,后面就跟着几千人,说要带着十几二十万,乃至三四十万的兵力要攻打南关,但是他们热爱和平,南关好自为之,给俩钱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包括几次打起来的,实际也就三四万,四五万,异族号称十几二十万。 有过,不是没有过,就是搁那吹牛b呢。 如今二十万这个数字可是赵王府世子殿下说出来的,是常年出关,是与不少部落交好的世子殿下姬承颐说出来的,可信度极高。 “此战系江山社稷之重,吾欲遣心腹归藩地募集兵马粮草,星夜兼程赴南关驰援,伏望大帅允准。” 姬承颐一番话说的斩钉截铁,略显柔和的面容满是坚毅之色。 “伏祈大帅速遣疾马驰报京畿陈明事由,恳请调拨军器、钱粮及青壮辅兵星夜赴援,并令南地诸折冲府、辅兵营、兵备府抽选丁壮,协固城防。” “若当真是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自是要禀明朝廷以做万全准备。” 宫万钧很快恢复了镇定,事无巨细的询问了一番。 唐云一直没离开,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是头皮发麻。 姬承颐这一趟出关,可谓是九死一生,带出去五十个护卫,就回来十几个,非但找了经常通商的几个部落,甚至还深入密林拜访了一些犹豫不决的大部落,试图说服他们不要与参与结盟攻打汉人城关。 这家伙也是真的猛,带着五十号人光是前往的部落就有十六个,最后还拜访了两个主战派部落,险些成了下酒菜。 胆子也是真的大,最后直接说是他是代表,是使者,只要不打,可以谈,详谈,尽力满足这些部落的要求。 原本这些那些主战的部落没准备干掉他,结果这位世子殿下回来的时候,再次冒着生命危险打探敌情,哪个部落出兵多少,在哪里集结等等等等。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被追杀的原因,使者干了斥候的活,人家不追杀他追杀谁。 一路亡命狂奔,要不是二十三重甲骑,绝对交代在家门口了。 宫万钧当机立断,带着世子离开了,回大帅府,要与六大营主将、副将们开会,商讨御敌之策。 唐云没有去,去了也听不懂,望着姬承颐宽厚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爷。” 阿虎轻轻唤了一声,欲言又止。 唐云紧皱眉头,扭头看向薛豹。 薛豹面露沉思之色。 最终三人什么都没说,过于默契。 唐云没有继续留在城墙上,下了城墙上了马,带着人回军器监营区了,只是让马骉去大帅府打听打听将帅们最终是如何决定的。 回到了营帐中,疲惫不堪的唐云只是呆坐在那里,默默思考着。 关于乱党,关于殄虏营,关于都尉未知的身份。 唐云从头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从发现柳魁做私账,到江素娘身死。 唐云的手指无意识的在书案上滑动着,指尖的汗液,浸出了都尉二字的轮廓,渐渐地,变的模糊不清,变成了一个字,一个连唐云都没有意识到,完全是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手指在不知不觉间中画出来的一个字。 “原来如此。” 枯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唐云,半眯着的双目猛然睁开,眼底掠过了一丝精光。 “少主可是想到了什么?” 唐云扭过头,这才注意到除了阿虎外,薛豹也站在自己身后,两个时辰一动未动。 “推演。” 唐云打了个响指:“不错,推演。” 薛豹:“推演?” “从来到南关,来到雍城,我就进入了一个死胡同,猜测着都尉是谁,其实这个方向是错的。” 唐云拿起早已冷掉的茶杯,仰头抽干,随即将茶杯重重的砸在桌子上,语气莫名。 “正确的方向,不是猜测都尉是谁,而是如果我是都尉的话,我应该怎么造反。” 薛豹神情微动,唐云语气愈发笃定:“知道了我该如何造反后,自然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是谁,都尉是谁!” “少主可是知晓了那乱党贼首的身份?” “暂时不知。” 薛豹:“…” “快了。”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等着。” 说罢,唐云朝着外面大喊道:“军器监的废物们,统统给本官滚进来站好!” 三秒钟,最多三秒钟,十来个官吏,和被狗撵似的冲了进来,按照大小个一字排开,低着头,就差报数了。 唐云斜着眼睛看向这群人,有点不爽,因为这群人让他很爽,所以他很不爽。 “南阳道,各城,各营,各兵备府,各守备营,凡是和军伍有关的,十年来,十年内凡是和军伍有关的账目,天亮之前,给我整理成详细的数据,数字,京中拨了多少钱,各城发了多少钱,钱又用在哪里,如何记录的,天亮之前,滚吧!” 一群官吏们二话不说,齐齐施礼,迈着小碎步就离开了。 说句实在话,唐云这要求,属实是伪娘生孩子,男人何苦为难男人,这群人是六大营军器监的官吏,不是南阳道军器监的,军营中根本没有相关记录,只能打听,连夜去打听,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为什么这群人什么都不说,实际上早就看明白了,通过一顿顿毒打,唐云是个什么操性,他们太了解了。 自己就不能挣扎,越挣扎,这狗日的越兴奋,解锁更多花样让自己更遭罪,现在就得温顺,主打的就是个温顺,办不成,肯定是要挨打的,但现在就说办不成,不但要挨打,还得去办,然后没办明白,再挨一顿打。 他们选择不了是否挨打,但能选择挨一顿还是两顿。 “睡觉。” 踢飞了靴子,唐云伸着懒腰找床去了,准备好好睡一觉,他相信,相信自己很快就能查出都尉的身份了。 营帐里就有床,就在屏风后面,之前赵菁承用的。 阿虎知道唐云屁事多,快步走上前收拾了一番。 站在旁边的薛豹突然开了口:“少主,卑下有个想法。” 打着哈欠的唐云点了点头:“怎么了?” “江素娘言说,疾营主将常斐知晓都尉身份,卑下想着,这话,是不是也可想成,只有常斐知晓都尉的身份?” 唐云愣了一下:“接着说。” “为何只有常斐知晓都尉身份?” 薛豹走上前给阿虎搭了把手,轻声道:“会不会是,这常斐,就是那都尉?” 第183章 敌情 唐云难得睡了个安生觉,第二日辰时才起来的。 短短几日,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在嘈杂的军营中熟睡的技巧,那就是睡前默念敌军不会飞,敌军不会飞,敌军不会飞。 书案上已经堆满了军器监官吏送来的记录,也不知道是从哪搞的。 唐云看都没看,一脚踹在了席地而坐闭目养神的马骉后腰上。 “咋说的啊。” 马骉睁开了眼睛,满面疲惫之色,揉了揉发沉的脑门站起身。 “还能如何说,骂了半夜的娘。” “告不告诉朝廷?” “暂且不用。” 马骉跳坐在了书案上,叹了口气。 军中开会就是这样,确定的事,大帅一个人说,其他人听,说过之后,提意见,提建议。 怕就怕不确定的事,只要是不确定的事,那就是吵,就是骂。 军营就这样,脱下甲胄,全是客套,穿上甲胄,妈当逗号,谁都不服谁。 别说六大营主将们,就是一个营里的主将和副将,那都能直拍桌子辈分加倍。 不是不合,而是都要为麾下军伍们考虑。 世子姬承凛说的二十万大军,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觉得应该马上告知京中,告知南地各城,趁早准备。 不信的人,觉得这纯粹就是扯淡,山林内部诸部不是铁桶一块,不打汉人的时候,他们自己也掐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突然就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集结应该是集结了,绝对没有那么多。 如果按照二十万大军叩关来算,来告知朝廷,来进行准备,真要是打起来,发现只有五六万,南军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打仗可不是小事,什么叫打仗,在朝廷眼中,就是烧钱。 粮草、人力、军器,光是运到南关就要花多少钱。 如今新君登基,国库本来就紧张,朝廷勒紧裤腰带凑了钱,结果最后发现并没有二十万人,只有五六万,怎么办? 可想而知,朝廷再花钱,肯定是两手一摊,没钱,钱都让南军霍霍了。 那么未来两三年,至少两年内,南军的待遇将会一降再降,资源也会不断减少。 这就是大家争论的焦点,赌不起。 信有二十万大军的,以弓马营主将鞠峰为代表,两个月来,他带着人出关数次,山林中各部的地盘变换和兵力调动的确既异常又诡异,没有二十万也得十万以上,这一点是肯定的。 不信有二十万大军的,以疾营主将常斐为代表。 常斐这位儒将分析的就比较有条理,山林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各自为战,从未出现过一个声音,或者是有数的几个声音说了算的。 想要一个声音说了算,有数的几个声音说了算,那么势必会进行无数次内斗,将其他声音全部压下去。 这种内斗,南军不会没收到任何消息。 要说最闹心的,肯定是宫万钧,治拉肚子用水泥,两头堵。 告知朝廷吧,没那么多人打过来,都属于是诈骗了,诈骗朝廷。 没告知朝廷吧,真要是有二十来万,城中的物资根本不够用,调集粮草不是发顺丰,几天就能到,确定了敌军人数,已经打的差不多了,再调集粮草来不及。 不是宫万钧能力不行,没判断力,而是赵王府世子自己也说不明白了。 这二十万的数字是这么来的,首先是异族那些百部结盟,族人加起来超过二十万了,其次是那些主战的部落,自称也是二十万。 那么所谓的百部结盟,到底是真是假? 无从判断,百部是有百部,山林中不止一百个部落,但是是否全结盟了,不道。 就算全结盟了,这一百个部落,是不是真的毫无隔阂将兵力全部调过来,连家都不要了,还是不道。 能知道的,反正有结盟的部落,结盟的部落都是大部落。 “义父也是举棋不定,定下今日弓马营再出城一趟,这会应该已经出去了,先看下密林中有多少辅兵,若是能打,磐营出城,荡平了密林中的伏兵再放几把火。” 马骉也是愁容满面:“先确定多少敌军集结吧。” 唐云嗯了一声,想要看多少异族集结,就得派探马过去,探马想要过去,就得先干掉密林中的那些辅兵,免得重蹈覆辙。 走出营帐,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仗打的,稀碎。” 阿虎和薛豹没吭声,俩人久经战阵,也都跟过大佬,知道这种事太正常不过了。 打仗就是这样,除了奇袭、突袭外,什么守城、遭遇,包括平原作战,都这德性。 不是说将帅往营帐中一坐,运筹帷幄,微微一笑,那个谁谁谁,你率八十万人马,兵分八十万路直捣黄龙如何如何的。 战前,最重要只有两件事,一,知道敌方多少人,二,不让敌方知道自己有多少人。 说白了,就是情报,掌握更多敌人的情报,不让敌人掌握自己的情报。 再是名将名帅,连敌人多少都不知道,一样,麻爪。 相比而言,守城战在这方面就比较吃亏,尤其是南军。 敌人知道南军有多少人,别说敌人了,全世界都知道,六支大营。 再看南军这边,密林就和禁地似的,汉人根本没办法深入,这群异族天天没事干,除了干架就是生孩子,干架干累了,生孩子,为了生孩子,去干架,干赢了,生孩子,干输了,为了赢,继续生孩子,整天就是生孩子生孩子生孩子,不是生就是干,白天,不爽干一架,晚上,爽了干一下,就是人口多,增长的快,都不知道吃啥喝啥。 别说南军了,连山林各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所有异族加起来有多少人。 唐云简单对付了一口早饭,回到书案后开始看账目了,看的不是那么认真。 马骉凑了过来,犹豫了一下:“开打之前,常将…常斐,能捉吗?” “当然了。”唐云耸了耸肩:“明白你的意思,铁证,确凿的铁证,放心吧。” “可很快就会打起来了啊。” “我也会很快掌握铁证抓了那个王八蛋。” “哦。” 马骉又蹲下了,望着营帐外人来人往,黯然神伤。 昨夜,诸将吵得不可开交,连宫万钧这个大帅都是头疼不已,最后,还是常斐安抚了其他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众将也都很给面子。 想到昨夜的场面,马骉不断叹息着,他不敢想,如此威望,倘若真要作乱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第184章 问罪 夜色如墨,弯月当空。 帅帐中的宫万钧,有些出神。 半个时辰前,三千磐营军伍出城了,借着夜色的掩护进入左侧密林。 三千,不多。 出城三千,很多。 老帅布满血丝的双目满是疲惫之感。 帅帐中,只有鞠峰一人沉默的站在对面。 一声长叹,老帅仰起头,鞠峰也猛地神情一震。 老帅凝望着鞠峰,表情莫名:“下的了手?” “下的了手!”鞠峰恶狠狠的说道:“他叛了,自无情分可讲,自然下的去手。” “好,明日辰时,换防吧,莫要露出马脚。” 宫万钧是一个很老派的将领,很老派的大帅。 这种老派,并非说是顽固不知变通,若是固执,也不会收了唐云的银票。 所谓老派,求的是稳,守城,不需要太多花样,稳扎稳打,不断消耗敌方有生力量,确保城墙不失就好,不求什么建功,建奇功,杀敌多少,斩获多少。 宫万钧这种老派将领,最不喜欢的就是与战事无关的意外,层出不穷的意外,不喜欢变化,令人头大如麻的变化,这些变化,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消耗着他的精力。 外,异族攻关,敌数不明,还他娘的学会兵法了。 内,一营主将手握精锐悍卒心怀不轨。 政治方面,赵王府还搅合进来了,王府护卫被砍了七七八八,折进去了一支商队,王府世子差点死在了关外,救他的还是另一个王府的护卫,远在北地的渭南王府护卫。 城中还有个宫中禁卫,和一个勋贵之后查乱党。 二十万这个数字出现之前,粮草就没筹齐。 统兵作战、守城,不会令宫万钧心力憔悴,他甚至可以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的情况下,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在战场上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是统领疾营常斐是乱党这件事,令他心力憔悴。 常斐,是他的麾下。 结果是不是该抓,抓又如何抓,什么时候抓,他这个大帅根本说了不算。 说了不算也就罢了,出了问题,收拾烂摊子的,肯定是他这个大帅。 既然要收拾烂摊子,那么唯一能做也只有让这个摊子不那么烂了。 宫万钧现在的打算就是,一旦牛犇动手,鞠峰迅速接管疾营,以雷霆手段盖住任何不利于守城的声音。 这个恶人,鞠峰来做! 老宫头本来就够闹心的,突然跑进来一个亲随。 “帅爷,莲县县府来了。” “郭潇?” 宫万钧一头雾水:“他来干什么?” “入城寻您,说您既然想要逼死他,何须如此麻烦,是横死在您面前就是了。” 鞠峰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亲随将大致了解的情况说了一下,宫万钧顿时霍然而起。 “唐云!”宫万钧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怒发冲冠:“本帅要你狗命!” ………… 此时的唐云正在帐中发呆,薛豹和阿虎低声探讨着。 刚刚唐云已经说了,这几天就准备对常斐动手,让俩人探讨出一个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方案。 马骉没参与,他觉得无论怎么动手都会对南军造成极大的打击,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 动手肯定是要动手的,要么打之前动手,要么打之后动手,两相其害取其轻,选择前者,打之前就动手,尽快动手。 按唐云的意思,最好是万艾可再搭配点老中医,追求克敌的前提下尽量不伤己。 薛豹的意思是让想个招给常斐调到后方,这家伙不是儒将吗,不是人缘好吗,名义上就说让他去一趟几处折冲府大营和兵备府,看看能不能临时借调过来一些兵马,然后牛犇直接给他抓了,秘密押入京中。 阿虎认为这个方法不太妥当,名义上能说的过去,但未必能糊弄了常斐。 最后俩人一合计,让常斐带着人出关侦查敌情去,最好夜里去,人手不要太多,到了密林中,他俩直接弄死这家伙一了百了。 这个还真行,战阵就是这样,生死难料,一个六大营主将的战死,还能激励军心。 唐云给否了,他已经弄死了俩殄虏营高层,一个沙世贵,一个江素娘,这要是给常斐又弄死了,宫中怎么想,和杀人灭口似的。 马骉终于参与了进来:“押运粮草呢,往年战时,常斐也曾离城去后方押运粮草。” 唐云猛翻白眼,小马这一开口就是老黄巢了,唐完了。 押运粮草,不是他一个人去,是带好几百乃至上千疾营军伍一起去。 牛犇是宫中禁卫,不是40K禁军,带着十几个京卫去抓人家几百人,上千人,那不就是传送吗。 再者说了,让这个乱党常斐负责后方粮草,那不是让老鼠看大米,让印度人看蜥蜴一个意思吗。 既然决定要动手,肯定是要尽快拿出解决方案的。 四个人开始在营帐里一起商量了,一时之间,都没什么好的办法。 正当唐云准备一咬牙一跺脚来研究出点狠活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营帐帐帘被一把扯开,满面怒容的老帅宫万钧带着鞠峰与一个穿着官袍的小老头走了进来。 “唐云!” 老帅可谓是怒发冲冠,指着唐云就骂:“今日你若解释不清楚,本帅现在就命人将你们这群狗日的统统赶出雍城,胆敢再踏入雍城一步,要你等尸首两处!” 四人面色各异,马骉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行礼叫了声“帅爷”。 阿虎鸟都没鸟宫万钧,只是沉默的站在唐云身后。 薛豹比阿虎更der,不但鸟宫万钧了,还看了眼宫万钧的咽喉、胸口、下档三个位置。 唐云坐在了书案上,没好气的问道:“又怎么了?” 见到唐云这德行,宫万钧更怒:“你当真以为本帅不敢军法处置你不成!” 没等唐云开口,穿着官袍的小老头重重的哼了一声。 唐云斜着眼睛:“你谁啊?” “本官郭潇。” 身材瘦小官袍也是穿的松松垮垮的郭潇冷声道:“莲县县府。” “滚过来!” 宫万钧还是头一次对唐云发这么大的火,语气就和命令似的:“滚过来给郭大人赔礼!” 一个大帅,称呼一个县府为“大人”,而非直接叫职务或者名字,很是耐人寻味。 第185章 跪 不止是宫万钧,鞠峰也是气的够呛。 别看鞠峰没主动找过唐云,见面的时候也挺冷漠,实际上他对唐云的印象不错,十分之不错。 不说马蹄铁那些事,就说二十三骑给他们救了这件事,但凡不是守城呢,他高低得找唐云喝几夜表达感谢之情。 其实文臣和武将的区别并不大,都很专业。 就比如开朝,几个衙署的官员互相大骂,恨不得撸袖子上去干一架,如同见了杀父仇人似的,上了朝就开喷,上了朝就开喷,可这开一上午朝,朝喷了一上午,出了大殿的门口,互相之间不照样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因为这是本分,工作是工作,私人情感是私人情感。 就和后世的公知与专家似的,骂美国是工作,移民美国是生活,工作和生活不能混为一谈。 武将也是如此,再欣赏一个人,再想结交,那也是工作之后的事,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现在打仗,守城,至于其他的事,不重要,再是重要的事也都不重要了。 今夜,鞠峰对唐云一点好印象都没有了,因为来了个人,莲县县府郭潇。 “唐少监。” 鞠峰语气很是阴冷,左手摁在长刀刀柄上,一副极力压住怒意的模样。 “我弓马营的儿郎们,你可知其中近有两成出自莲县。” 唐云耸了耸肩:“然后呢?” 马骉小心翼翼的问道:“帅爷,究竟是出了何事?” 宫万钧:“与你无关,住口!” 马骉一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看得出来,宫万钧还是爱他的,住口之前先说了句与你无关。 唐云翘起二郎腿,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更让宫、鞠、郭三人生气了。 不得不说,唐云气人是有一套的。 按剧本的话,他应该一脑袋问号,一边挨骂一边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但是吧,这种情况挨骂的人,往往都是在试图搞清楚怎么回事的过程中,已经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了。 与其如此,不如不问,反正你得说,如果你要是骂的话,那就对喷呗。 一边挨骂,一边搞清楚怎么回事。 一边对喷,一边搞清楚怎么回事。 唐云选择后者,至少不吃亏。 “如今战事在即,本帅对你容忍再三…” 没等宫万钧说完,郭潇快步上前,径直来到唐云面前,代表官身的玉带一摘,直接丢书案上了。 “唐公子,不,已经有了军职的唐少监。” 郭潇胸膛起伏不定:“今日本官倒是要知晓知晓,这南关,到底是你这少监说了算,还是宫大帅说了算,今日,本官倒是要知晓知晓,这南地,我大虞朝,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今日,本官要代我南阳道军民亲口问问你,你他娘的算什么狗东西,胆敢如此倒行逆施!” 唐云淡淡的点了点头:“哦。” 一声“哦”,差点没给郭潇气吐血,宫万钧眼眶都直抖了。 能让一个大帅出头的,给一个小小的县令出头,要么,事情大条,要么这位县令比较大条。 两个原因都占吧,事情很大条,县令也很大条,不是神经,而是官声和名誉。 郭潇,别看五十出头还是个县令,南阳道不说,在南军,绝对是六大营的座上宾。 前朝到本朝倒是有兵役,这个兵役是有年限的,过了年限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营中,或是解甲归田。 一般的军伍都不愿意留在边军,留也是兵备府或是折冲府,待遇好,没战事,哪像南军,三天两头掐架干仗,待遇还差,连军饷都拖欠。 这也就导致了南军六大营和辅兵营总是不满编,征兵困难。 雍城后方那么多城池,各县各村的父母官,其实并不支持百姓参军。 人口是什么,是劳动力,是政绩,是升官发财的前提条件,青壮都参军去了,谁来种地,谁来当牛马,谁被自己压榨。 然而莲县的郭潇,这位郭县令,则是屈指可数支持,甚至主动说服百姓去南军参军的父母官。 新君登基之前,也就是去年年底,弓马营是头一次满编,之前缺了三成左右,如今满编,缺的那三成,其中两成多都是人家郭潇给补上的,亲自去各家各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了不少治下百姓青壮参军。 这也不是人家第一次办这事了,当了这么多年县令,历来是支持南军工作的。 要不然他一个县令,宫万钧怎么可能亲自跑过来,还称其为大人,这个大人不是官职,而是敬称。 “莲县县令是吧。” 唐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吧,找我什么事。” “好,好哇。” 郭潇怒极反笑:“本官问你,你之上官赵菁承,可是授你所命查找了本官治下的季、李二家。” “哦~~~” 唐云恍然大悟:“这事啊,没错,是我命令我的领导去你莲县查抄了两个府邸,怎么的,你有意见。” “你…” 郭潇气的哇哇乱叫:“你可知晓本官治下多少百姓仰仗这两家府邸才可丰衣足食。” 宫万钧也走了上来,沉声道:“据郭大人所说,那赵菁承不止前往了莲县,还去了多处城镇,以为我南军筹集物资为由,说,你到底是何居心,为何要将我南军置于这般境地。” 鞠峰强压着怒意接口道:“郭大人与我南军交好,这才跑来兴师问罪,其他县,其他城镇,其他大人,哼,你可知其他人已是欲联名奏禀朝廷,这泼天的脏水统统浇到了我南军身上,唐云,你到底是何居心?” “如果我说是为了你们南军好,你们肯定不信。” 唐云跳下书案,满面真挚的望向郭潇:“总之,我先赔礼道歉吧,赔礼道歉过后,我再解释,可以吧。” 宫万钧脸上划过一丝诧异之色,他还以为唐云要死鸭子嘴硬呢。 “不。” 唐云满面歉意:“光赔礼道歉哪够啊,这样,学生给你跪下吧,诚恳一点。” 宫万钧面色微变,他生气归生气,可一旦跪下的话,唐府这脸面,这名声,算是彻底丢光了。 郭潇可不管这套,还后退了两步,一副你跪啊跪啊的模样。 “稍等哈。” 唐云转过身,在抽屉里翻了半天,随即拿出一个腰牌,挂在了身上,再次转过身时,满面正色。 “敢问大人,您看,我是双腿跪下还是单腿跪下,要不,我再给您磕几个吧。” 说罢,唐云双腿微微弯了一下,作势欲跪。 “噗通”一声,唐云还没跪,郭潇先跪那了,老脸煞白煞白的。 第186章 言出必法随 腰牌,露着正面,图案是麒麟。 背面有字,不用看字,看麒麟就行。 这种麒麟图案,只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群体可以佩戴,非是王府,而是皇宫禁卫,出宫为皇帝办差的禁卫可以佩戴,并且还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出来。 只要是腰牌亮出来,那么代表的就是当今天子,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牛犇离开前留下的,以防唐云提前动手后没办法全身而退。 “不是,你怎么先跪了呢。”唐云伸出手:“不是我跪吗,来,大人,恢复你刚刚桀骜不逊的模样,你不起来那我也跪了啊,来,大人,请受我宫中一拜。” “本官…我…不是,下官…” 跪在地上的郭潇,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双手直接搀扶住了唐云,声音都带哭腔了。 “莫…莫跪,莫跪,莫要跪下的哇,下官…你要逼死本官,逼死下官九族不成!” 唐云呵呵一笑,随即极为粗暴的一把推开郭潇,看向鞠峰。 “那我跪鞠将军吧,不是说你们大营全是郭大人治下百姓吗。” 要么说人家是武将呢,那叫一个反应神速,“蹭”的一下,直接躲宫万钧身后了,还不断摇手。 “和本将无关啊,你跪也是跪大帅,大帅在本将前面呢,与本将无关啊,大家都看见了啊,别他娘的想坑本将!” 宫万钧倒是没躲,望着腰牌,望着代表唐云已经成为天子亲军的腰牌,花白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一直以来,他以为唐云是为牛犇出谋划策,慢慢主导了查乱党这件事,现在看来,和牛犇已经没多大关系了,天子已是让唐云来负责整件事! 老帅可不吃这一套,唐云就算是朝他跪下了,天子也不会将他怎么样。 唐云,的确是没跪,望着老帅的目光,满是戏谑。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打仗,你专业,其他事,我专业,这么大岁数了,以后不要这么调皮了。” 宫万钧再次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唐云二话不说,一个耳光狠狠抽了出去,抽在了郭潇脸上。 “殄虏营乱党郭(guo)兎,是你什么人!” 宫万钧大惊失色,没等开口,又是扑通一声,郭潇,瘫软在地。 阿虎二话不说直接扑了过去,美式跪压、反绑双手、摸索是否有凶器,动作一气呵成,一套动作,给行云郭潇的直流水。 宫万钧震惊的无以复加:“郭大…郭潇亦是乱党?!” 鞠峰也傻眼了,唐云和牛犇来抓乱党的事,他是知道的。 宫万钧与鞠峰低着头,望着这位以刚正出名一身傲骨可现在却抖的和什么似的县令,震惊的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老小子。” 唐云蹲下身:“郭兎是你侄子对吧,化名何屠,以亲随的身份跟着沙世贵混。” “大人,大人请听下官一言,郭兎多年来早已…” 唐云一脚踹在了郭潇的脸上:“你侄子早就招了,沙世贵在距离莲县只有二十多里的马蹄山养了一窝山匪,专门负责掉包运送南军的军器,军器到达你莲县后,这群人就装成百姓,在你的掩护下掉包军器,对了,你侄子死挺惨的,本身之前就被我媳…被宫家大夫人一刀射穿了手掌,沙世贵死后被我们抓到,牛犇将他另一只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你知道的,三木之下难有勇夫嘛。” 郭潇,面如死灰,既不求饶也不挣扎,双目涣散。 唐云打了个响指:“秘密带出雍城,派人押到州城交给温大人。” 阿虎应了一声,抓着郭潇的头发和拖死狗一样将这家伙给拖出去了。 “还敢主动找上门来了,够逗的。” 名单上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官员,唐云并不是要全部抓,就比如这位郭潇,距离南关太近,尽量先别动,万一需要他组织百姓帮南军什么的,要不然牛犇和赵菁承离开后第一个就抓他。 唐云又跳坐回了书案上,翘着二郎腿望着宫万钧与鞠峰二人。 “帅爷,将军,还有事没。” 鞠峰吞咽了一口口水,都不敢正眼看唐云了,要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可没少去莲县请郭潇喝酒称兄道弟。 宫万钧紧皱着眉头:“这便是派那赵菁承前往莲县的原因,将他逼来?” “没,讹粮…不是,募粮去了。” “混账东西!”宫万钧又骂上了:“你误我南军!” “帅爷,帅爷帅爷。” 鞠峰一看都扯上乱党了,连忙劝说:“早晚朝廷都要命那些城池送粮来,此事揭过去算了。” “什么算了,这混账东西肆无忌惮,便是那些城池给粮也是百般不情愿。” 宫万钧越说越来气,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南军牵扯到查乱党这些破事中,你查乱党就查乱党,还打着为我南军筹集粮草的名义,事后唐云拍拍牛犇的屁股走人了,他南军呢,这等同将他们南军架在火上烤一样。 “不是,我发现您老小子怎么听不明白话呢。” 唐云也有点来气了:“要不是为你南军考虑,我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动手,不是打着募集粮草的名义查乱党,而是打着查乱党的名义募集粮草。” “还敢诓骗本帅!” 宫万钧险些暴走:“你想立功,本帅不拦你前程,可你不应利用我南军,好,你言说募集粮草是吧,为我南军好考虑是吧,本帅问你,粮草呢,你募到哪里去了!” 要么说这老小子言出法随呢,话音刚落,一名亲随突然冲了进来。 “帅爷,帅爷帅爷出事了,不,不是出事,而是…” “又他娘的怎地了!” 亲随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看了眼唐云,如同望见偶像一样,满面崇拜。 鞠峰一脚踹了过去:“出了何事,快说!” “哦,是是。” 亲随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长长的纸条。 “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派人来了大帅府,说他奉少监唐大人之命募粮归来,要您派人去城北将粮草拉回城中,他还要去接应剩下六批物资,第一批入城物资有粮、千七百二十六,铁料、四百一十九,青壮,五百六十人,对,还有了,还说送回城中后再去泗县,还有六批物资快要送来,多寻些人手,粮米七千车上下。” 鞠峰,张大了嘴巴,如同可以拳…可以塞进去一颗鹅蛋。 反倒是宫万钧,面色淡然,接过了纸条,微微扫了一眼。 鞠峰兴奋的满脸通红:“大帅,这…这…” 即便是朝廷要求,后方各城各县也不可能送来这么多粮食,更何况还有那么多能够打造军器的铁料。 宫万钧依旧平静,将纸条塞进了怀中,随即对鞠峰点了点头:“去,弄几个菜,本帅今夜要结个拜。” 鞠峰:“…” 亲随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快步跑到了唐云面前。 “大人,赵大人还托了话话,说是按您交代的,查抄的能卖就卖,加上银票和值钱的家当,如今到手估摸着五十万贯上下,数额巨大,得是您派个人去城外取来。” 宫万钧再次看向鞠峰:“记得再弄些酒来,本帅一会要认义父。” 第187章 一波肥 别说缺爹的宫万钧了,连始作俑者唐云都惊的够呛,着实没想到能K出来这么多。 说到底还是见识少,造反这种事,尤其是和天潢贵胄没关系,民间那种野生造反,无非就是两种人,两个极端。 要么是穷,穷的吃不起饭了,不造反就要饿死了。 要么是富,富到了实在是没事干了闲得慌,欲壑难填。 就名单上那些人,不是地方土大款就是当官的,这两种人个顶个的有钱。 牛犇那是什么人,专治各种嘴硬。 赵菁承虽说废了点,好歹人家专业在那摆着。 牛老四身份一亮,抓乱党,俩人一个负责撬开嘴,一个对账,短短几日内弄回来这么多钱粮,也并不算太夸张的事。 要知道这里还有一部分“赞助费”,天子亲军抓乱党,平日里和乱党走的近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没招,花钱买平安吧,有钱给钱,有粮给粮,咬咬牙也就认了。 唐云没那闲工夫和干儿子结拜,跑出营帐大呼小叫了一番,让军器监的所有官吏去雍城后方接收物资去。 宫万钧见到认爹无望,只能带着鞠峰骑上马匆匆离开,物资,他们得亲眼见到才安心。 事情传的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满城都知道了。 六大营主将、副将确定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派人,派精锐,派精锐去“抢”,深怕去的晚了让其他营狗日的全抢跑了。 仿佛整座城都动了起来,军伍们光着膀子开始拉粮,闹哄哄乱糟糟的。 查抄账目送来了,唐云开始拿着名单点验,旁边放着一封密信,薛豹刚取回来。 信是牛犇写的,抓了多少人,宰了多少人,押送到京中多少人,谁坦白从宽,谁又抗拒从严,一五一十。 仔细看了一遍,唐云恍然大悟,难怪收获这么大。 从一组数据上就能看出来,杀人数据,牛犇,前往各城,足足砍了一百五十七人,整整一百五十七人! 望着百五七起这三个字,唐云下意识用大门牙咬着嘴唇,久久不语。 这一百五十七人里,有世家子,有官员,有辅兵营与兵备府乃至折冲府的将士,大部分是在爻县砍的。 爻县折冲府都尉张蛟,也是名单中的一员,除了他之外,爻县县令同样也是殄虏营乱党。 牛犇带着赵菁承抓乱党的时候,这俩人一看东窗事发,决定铤而走险,先干掉牛犇再说。 可以是可以,不是不可以,逼急眼了,很正常,恶向胆边生,胆小的也不敢造反。 一夜,整整一夜,这俩逗逼前半夜密谋,下定决心铤而走险,下半夜吹哨子叫人。 结果折腾了一夜,好歹一个都尉一个县令,折腾了一通,就找了二十来号人,就九个军伍,其他的全是家丁、护院。 然后这二十来号人埋伏在了爻县官道上,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牛犇也不是傻子,出去闯码头是带着小弟的,除了京卫外,还有宫家的家丁,一百来号人,最重要的是,这一百来号人,除了赵菁承外,全是专业的,哪个手里没几条人命。 这就等同于什么,等同于宋青书偷袭张三丰,躲背后卯足了劲,突然冲到张三丰面前,高高跃起,最终狠狠给了张三丰一个大嘴巴子。 后果可想而知,二十多号人全被宰了,挨了一个大嘴巴子的牛犇气的都抽抽了,在爻县滞留了整整一日一夜,将俩人的所有关系网全都摸清楚后,挨个抓,抓了之后全部枭首,无论男女老少。 你当乱党就当乱党吧,还偷袭老子。 偷袭也就偷袭吧,你藏起来就为了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不怪人家牛犇生气,他代表的是宫中,他可以接受有人作乱,但是无法接受有人侮辱他的人格与智商! 处死了一百多人后,牛犇的手段愈发狠辣,抓了后已经懒得押送京中了,但凡有一点反抗,但凡身份地位不是那么高,但凡家里有钱有粮的,统统砍了。 正是如此狠辣的手段,令不少官府直接开了粮仓,官粮粮仓,深怕牛犇将他们也砍了。 很多官府官员不是乱党,但他们和乱党交好,乱党就是他们的治下,牛犇连县令和都尉都敢开,随便给他们头上安个罪名将他们也砍了呢? 为了尽快送走牛犇这尊杀身,地方官府和那些土大款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唐云沉默就沉默在这,按他的想法,既然是乱党,那么就应该押送到京中,刑部、大理寺,彻查,最终定罪。 而不是这样,只凭着一份名单就杀那么多人。 不是唐云圣母婊,他自己心里有数,自己根本没权利,更没资格指责牛犇,毕竟沙世贵和江素娘都死在了他的手里,也没经过任何审判。 唐云思考的是另外一件事,一件关于皇权,关于天子予取予夺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事。 “这样…”唐云扭头看向身后的阿虎与薛豹:“正常吗?” 薛豹不明所以,不知道唐云指的是什么。 阿虎懂,弯腰轻声说道:“前朝没有过,作乱的,有,查案的,当场将人给办了的,没有,都是抓了送到京中,审过之后处以极刑。” “那牛老四这是怎么回事?” 阿虎摇了摇头,听懂了的薛豹开口了:“牛将军出宫前定是受了新君之意便宜行事,想来是新君登基需立威,立重威,若不然他一禁卫,再是天子心腹也不敢行如此雷霆手段。” “也是。” 唐云点了点头,只要事情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就好,牛犇至少给自己写了封密信告知原委,而且也的确是那俩傻叉偷袭他才导致牛老四杀心大起。 从抽屉里拿出了银票,唐云都懒得数,眉头紧皱,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米粮、铁料,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物资,都可以给南军,但这银票,有些烧手,很烧手。 “算了,等牛老四回来再说吧。”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觉去。 第188章 引荐 大帅府,宫万钧站在门槛儿上,撮着牙花子,很是无奈。 他刚回来,六大营的主将、副将们,也刚回来。 正正好好十二人,都讲江湖规矩,各营主将只带一个副将,没带亲随,没带校尉,正在互相问候全家以及祖先,准备随时大打出手。 物资运的差不多了,没送到任何一个大营,就在城北堆着,军器监的管理们看着。 值得一提的是,以前军器监的官吏们在雍城,属于是狗都不理,今天这群将军们去了之后,那叫一个热络。 各大营主将副将吵吵闹闹的,都说自己营缺粮,也缺人,反正什么都缺。 之前这些人都是满面愁云,因为“二十万”这个事。 现在,没人提了。 二十万敌军之所以令他们发愁,不是说打不了,打是能打,但一定会打的很苦,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物资的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打仗是体力活,不是用爱发电生挺着。 现在这么多粮草送来了,二十万这个事就不用过多担心了。 大帅府中骂娘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看着快动手了,宫万钧微微开了口。 “够了。” 声音不大,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十二个人,齐齐看向宫万钧。 就这群人,心里都有逼数,真正说了算的就是宫万钧,看似互相吵,互相骂,实则就是给宫万钧听的,让这位老帅知道自己的大营有多缺粮。 “米粮,是由六大营军器监少监唐云唐大人命人带回来的。” 宫万钧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等应是知晓这米粮是如何筹得的。” 十二个人下意识点了点头,都听说了,以抓乱党的名义,将这些乱党的府邸全部查抄了,从而也敲山震虎令后方许多城池开了官粮粮仓。 “唐大人,并非是为抓乱党而筹措了米粮,而是为我南军筹措米粮,才提前下手捉了乱党。” 诸将听闻此言,神情微变。 宫万钧再次开口:“唐大人奉的是宫中的皇命,乱党抄家所得,你等应知晓,皆归宫中内库。” 诸将的表情变了,顿时反应了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南军欠唐云的人情可就海了去的。 马蹄铁那事,只有弓马营和部分骑卒受益,而且这功劳也是京中那边给,和南军关系不大。 供应军中肉食,很多人觉得唐云是在邀买名声。 至于给宫万钧的银票,属于是唐府给宫府,公允点讲,将军们还是不算欠唐云人情。 但这次筹粮,筹这么多粮,唐云还要担着天大的干系,如果这个人情不认的话,这些将领们都怕被全营军伍戳脊梁骨。 急脾气的鞠峰不由问道:“唐少监为南军筹粮,宫中可是知晓?” 宫万钧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一群人彻底麻爪了,唐云不要命了不成! “倘若如今没有战事,这粮,本帅断然会拒绝,唐大人冒着天大的干系为我南军谋划思虑,本帅岂能将他推入火坑之中,只是如今守土有责已是顾不得其他,他日战事了结,你等若立寸功,可愿以功保过,以你等战功保下唐大人之过。” 话音落,鞠峰率先单膝跪地,其他将领们接二连三的跟着照做。 “我等,愿以功保过,断不会叫唐大人寒心。” 唯有一人,唯独有一个人,依旧站在那里,常斐。 常斐面色凝重:“敢问大帅,若京中,若宫中,猜忌唐少监邀买人心,邀买我南军人心,该如何是好?” 一句话说的点子上了,诸将顿时面露难色。 宫万钧明显早就考虑到这件事了,什么都没解释。 “如何分粮,本帅说了不算,你等与本帅一同前往军器监营帐,寻唐大人。” 说罢,宫万钧意味莫名的深深看了眼常斐,背负着左手离开了大帅府,众将齐齐跟上,要知道除了鞠峰与常斐外,其他将领还没见过唐云。 都上了马,老帅回头看了一眼,众主将心领神会,对副将交代了一番,副将们调转马头,回防区去了,临走之前还对自己的主将一顿加油打气,精神点,别丢分,多要回来点。 就这样,老帅带着六营主将以及二十多号亲随,前往了军器监营区,常斐也在其中,在队伍最后面。 望着将帅们的背影,常斐儒雅的面容阴晴不定。 其实这种事没必要特意找过来,宫万钧只是想表达一下态度,唐云冒着天大的风险为南军筹粮,南军这边自然也要表表态,如果京中、宫中追究的话,他们会鼎力支持唐云,联名书写奏折禀明京中。 有点多余了,大家赶到的时候,唐云搁营帐里睡觉呢,属实心大。 薛豹给唐云叫起来的时候,绕过屏风时,宫万钧才带着六营主将走了进来,除了常斐外,各个满面堆笑,就是那种讨好、谄媚的笑。 没等揉着眼睛的唐云反应过来,一群将领都围过来了,乱糟糟的,七嘴八舌。 “唐大人,本将祝广福,久仰久仰…” “哎呀,唐兄弟,我,我鞠疯子,咱都见过好几次了…” “本将磐营富饶,我家婆娘就是洛城的,兄弟我还见过你爹呢,当年…” “唐兄弟…” “哎呀…” 除了站在宫万钧身后的常斐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外,其他磐营、弓马营、步勇营、隼营、罴营、锐营主将直接给唐云围上了,一边做着自我介绍一边套近乎。 唐云强颜欢笑着,脑瓜子嗡嗡的,除了鞠峰外,愣是一个名都没记住。 不过这些主将长的的确是各有特色,很有辨识度。 鞠峰就不说了,和土豆雷似的。 步勇营主将祝广福,一点都不像将军,像商贾,又白又胖,特别白,还圆,就这家伙要是扒光了扔猪圈往那一撅,过年都不知道该杀哪个。 主要负责守城门的箭手们,城中最精锐的箭手们,都出自磐营,负责磐营的将军叫富饶,名字起的挺阔气的,长的和麻杆似的,黑、瘦,还高,胳膊还长,都快耷拉到膝盖了。 隼、罴、锐三营主将长相比而言就正常点,都很壮硕,一看就是特别能打的主儿,高倒是不高,就是纯壮,一个个挺着个将军肚,穿着甲胄,颇有威势。 唐云也算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了,还有哪个官员,尤其是文官,能被大帅带着六大营全部主将过来引荐的。 不过唐云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他宁愿躺床上睡大觉。 客气了一番,宫万钧也不管唐云认没认全,微微清了清嗓子。 一群将军们都消停了,齐齐看向宫万钧。 “你等现在帐外等候,本帅与唐大人有要事相商。” 第189章 过与功 众将退下,老帅明显是要有重要的事和唐云商量。 宫万钧看向马骉:“你也出去。” 马骉犹豫了一下:“大夫人要卑下片刻不得离,恐有人行刺。” 宫万钧鼻子都气歪了,营帐中就自己一个“外人”,谁能是刺客? 唐云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挥了挥手,让薛豹将马骉带出去。 随着这二人离了营帐,宫万钧幽幽的叹了口气。 “你那五十万贯银票,命人送入京中交予宫中吧。” 唐云神情微动,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 “禁卫牛犇以你为马首是瞻,对你言听计从,如今在南阳道施雷霆手段人人惧怕,以新君秉性,断不会招一个暴君名声。” 唐云哭笑不得:“都有证据的,那不是抓乱…” “世家、官员眼中,不在乎乱党究竟是不是乱党,他们只在乎新君对世家、官员擅动屠刀。” 宫万钧绕到了书案后,坐在了凳子上,身体绷直,凝望着唐云。 “牛犇其人,老夫不知,老夫只知新君登基需以仁德宽厚示人,示天下人,若这牛犇是新君心腹之人,他日朝中衮衮诸公以此事诘难,新君便会需一个替罪羊维护天家颜面。”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亲自为宫万钧倒了杯茶:“您继续说。” “只是将这五十万贯银票命人送入宫中,不够,远远不够,本帅出了这营帐便会告知诸将,告知满城军伍,你是因筹粮方才捉拿乱党,若不然不会提早动手,为何提早动手,不止是因要筹粮,更是因得宫中授意,陛下心系万民,牵挂天下军伍,更忧南关战事,因此命你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南军粮草无虞。” “您是说,将这功劳算到宫中头上?” “不错,新君得了钱财,得了名声,自不会再为难于你。” 唐云没接口,望着宫万钧,挺意外的。 “小的斗胆插句话。” 阿虎突然开了口:“帅爷,就算我家少爷按您说的办了,陛下得了钱财与名声,可心里会怎么想,要是觉着我家少爷擅作主张欺君呢?” “果真不是寻常护院,倒是有几分脑子。” 宫万钧呷了口茶,看向唐云淡淡的说道:“不入京,新君不会将你如何,你这性子也入不成京,领个闲差做个勋贵,逍遥度日就是。” “您一句话直接给我仕途全堵上了。” “仕途?”宫万钧哑然失笑:“老夫军中厮混大半生,为将为帅,不知见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你与之相比如何,算不得出挑,若只是问出挑,那便是你的胆子,胆大包天不是好事,在军中,这是一颗豪胆,在洛城,这是一颗赤胆,可若为官,入京为官,便是狗胆,包天狗胆,取死之胆。” “您见笑了,平常我胆子…” 宫万钧再次打断了唐云,语气中满是不可置疑。 “洛城之中,你再是胡闹,老夫不死,定不会叫人欺辱了你,南军,你胡作非为,满城将士无人与你计较,唯独离了南地,唯独去了京中,无人可保你,牛犇,保不了你,温宗博,保不了你,就这般定下了,五十万银票,交于宫中,堵住陛下得嘴,功劳,交于陛下,堵住朝臣的嘴,那些铁料,我南军不要,运到京中或是府城,堵住京中衮衮诸公的嘴,莫要入京,留在南地,留在洛城。” 说罢,宫万钧站起身,准备离去。 “您先等会吧。” 唐云伸手拦在了宫万钧的面前,如此金玉良言听在耳中,如同听了个屁似的,又露出了标志性的嬉皮笑脸。 “您不会觉得我之前没考虑过后果吧。” 宫万钧坐了回去:“你这小子虽是狗胆包天,却也有颗七窍玲珑之心,老夫怎会不知。” “后果我知道,马蹄铁、供应军中肉食,加上筹粮这事…” 唐云叹了口气,久久不语。 这一刻,他想坦露心迹,想告诉宫万钧自己的心路历程。 从一开始想要傍大腿,想要靠宫家的国公爷攀上宫中,想要太多太多的事了。 随着之后发生的事情,朱芝松的死、渭南王府的痛、老爹的清醒,以及到了雍城,见到了南军的苦。 曾经的那些想法,那些关于人生,关于仕途,一切的一切,唐云早就不在乎了。 爹,挺好的。 锦儿,挺好的。 洛城,也挺好的。 都挺好的,这些挺好的人与事儿,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最应去珍惜,去守护的,而不是一头扎入一个未知的世界,总是设想着未曾走过的道路铺满了鲜花。 如今唐云只有一个想法,功劳,呵呵,去他妈的吧,宫中,去他妈的吧,京中,也去他妈的吧。 老爹那样的聪明人,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他这个当儿子的,想方设法跳进那个臭气熏天的大坑,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宫万钧耐心的等待着,可惜,唐云终究是没有敞开心扉。 “总之,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南军,很庆幸,我有资格这么做。” 唐云后退了三步,将官袍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好,随即郑重其事的朝着宫万钧施了一礼。 “大帅苦口婆心,唐云铭记于心。” 宫万钧无声的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有一种预感,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唐云,或许会按照他说的做,但一定不会“老实”,老老实实的去老实。 大大方方的受了这一礼,宫万钧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出了营帐。 望着老帅离开的背影,唐云何尝不是感慨万千。 懂,他岂会不懂。 宫中没做到的事,朝廷没来得及做的事,让他一个勋贵之后给办了,这叫宫中,叫朝廷,叫京中那些大人们的脸往哪放? 小人物立功,大人物丢脸,那么这就不叫做功劳,叫取死之道,各朝各代,都是如此! 不过唐云已经不在乎了,反正都开始作死了,爱咋咋地。 “继续睡。” 唐云靴子一蹬,回床上睡觉了。 阿虎面露犹豫之色。 唐云乐道:“铁料的事?” “是,少爷您真是神机妙算。” “不送走,就留在这,在他们不要,真打起来,真缺了的话,就是我想送走他们也不会同意,有备无患。” 阿虎欲言又止,为南军,是有备无患,可对自家少爷,却是天大的风险。 宫万钧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四个字,他所说的那么多,其实就是围绕着这四个字---邀买人心! 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最大的风险,就是京中会有人,会有很多人认为唐云邀买人心,邀买南军的人心,邀买军心。 国朝,除了天子,谁也不能邀买军心! 第190章 怀疑 这一夜,唐云睡的很踏实。 为了南军做一些事,令他睡的很香。 路过军器监营区的军伍们,不由放轻脚步。 很吵的雍城,军器监营区成为了最为安静的区域。 第二日唐云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到辰时了,精气神十足,有些空虚。 人就是这样,为了某些事,某些人,牵肠挂肚,当拼尽全力去改变了结果后,达成目的后,就会有一种空虚感,不是贤者时间,而是获得满足后的短暂迷茫。 跑到营帐外面蹲下身,唐云刚要漱漱口,见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远处,堆积成山的铁料旁,牛犇正在挠着后脑勺,旁边站着点头哈腰的赵菁承。 除了这俩人外,还有一个穿着甲胄的家伙。 赵菁承点头哈腰的对象不是牛犇,而是赵王府世子殿下姬承颐。 “牛老四回来了?” 唐云咕咚咕咚漱了两口嘴,阿虎将粥碗端了过来:“半个时辰前回来的。” 后续还会有有一些物资将会陆陆续续的被各城各县送到雍城,军器监的文吏专门负责,就在城北等着。 唐云一边喝粥一边问道:“王府世子来干什么?” 阿虎大致解释了一番,牛犇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一直留在城中的姬承颐听说这家伙回来后,刚刚找了过来,除了打个招呼互相认识一番外,还说他们王府也在筹集粮草物资,过几天就能送来。 唐云对这位世子殿下倒是了解过,经历挺复杂的一个人。 赵王府封地那边人尽皆知,这小子揍狼擒虎力大如牛,实则最早的时候走的并不是武人的路子,小时候也读书,还去州城参加过几次乡试。 要知道一个王府世子参加科考,本来就是一个挺逗的事。 赵王可不是野生王爷,正儿八经的世袭罔替,世子将来是要当王爷的,没事去科考,纯粹是脑子有病。 这就等同于什么呢,老爹身价几个亿的富二代,跑去考公,人家也不图参加工作,主打的就是个为了证明自己。 结果这位世子殿下接连去了几次,可以说是澳大利亚特产,考拉了。 参加科考,只是挺逗。 考了好几次,连乡试都过不去,那就成丢人了。 由此可见,这位勇武过人的世子殿下不喜欢走武人路子,喜欢玩儒雅的,喜欢读书,奈何天生不是那块料。 这种情况和唐府有点相似,唐云小时候也喜欢读书,唐破山却觉得好大儿应该走上正道,当个正经人,因此对读书这种事极为排斥。 唐云与姬承颐俩人唯一的相同之处在于,俩人的的确确都不是读书的料子。 俩人的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唐云不但读书读不明白,练武也练不明白,再看人家姬承颐,天生基因好,不用特意练,胳膊抡圆了一扫一大片。 唐云收拾完了吃完饭,远处的牛犇和姬承颐也不知道在唠什么呢,哈哈大笑,随即也不知从哪找了两把弓,对着箭靶就开始射。 阿虎定睛望去,颇为震惊:“百步穿杨!” 旁边的军器监官吏们也纷纷叫好,二人射速不但准,还快,下下正中箭靶中间。 唐云酸溜溜的:“这b让他俩装的。” 翻了个白眼,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早上起床后的流程做了,先洗手吃饭了,忘记去厕所了。 懒得看俩人装逼,唐云找地方去上厕所了,粪桶他用不习惯。 很多人都以为,带兵打仗只要熟读兵法就行,实则不然,就说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城中六大营满编是五万人,就这五万人,如果拉出去干架,一天算拉一顿,一顿算半斤,那就是两万五千斤! 一天两万五千斤,十天就是二十五万斤! 二十五万斤是个什么概念,除非旁边有条恒河,要不然直接空投到东京上空,全东京日本人连筷子带叉,半个小时都未必能炫光。 雍城就有相当规范的“厕所”,宽度、长度、深度,有着明确的标准,旁边还要有排水沟,各营中还专门设立了专门负责掩埋粪便的伍长,以此来防止蚊虫的滋生。 宫万钧比较讲究,异族可不是,现在还没打,感受不到,一旦打起来了,好几万异族往城外南侧安营扎寨,那就和阿三似的,走哪拉哪,要是春、夏、秋三季,再来一阵北风,雍城里的味道那就不用闻了,和置身新德里似的。 军器监营区后方就有类似于旱厕的地方,唐云还是第一次来,就瞅了一眼,最多一眼,转头回营帐去了,宁可用粪桶了。 粪桶可不是一般人的待遇,别人想用还没那资格,唐云倒不是矫情,往那一撅,难免想到这玩意不知多少人用过了,和用自己的屁股贴别人的屁股似的。 折腾了一大通,唐云滴了当啷站起身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营帐。 “唐少监,久仰久仰,哈哈哈…” 一脚跨进营帐的赵王府世子殿下姬承颐第四声“哈”还没笑出来呢,满面尴尬。 唐云裤子刚提好,还是面对着他,正在倦鸟归巢。 毕竟被刺杀过,唐云已经养成习惯了,哪怕是上厕所都得对着出入口。 “那个,稍等下哈。” 唐云连忙扒拉好藏起来,拱了拱手:“下官见过殿下。” 一个正七品的军器监文官快步跑了进来,将粪桶给提了出去。 就这种活,轮不到阿虎和薛豹来办,军器监的官吏们负责的。 作为一个讲究人的唐云,手都没洗就给姬承颐泡了杯茶。 姬承颐走进来后四下打量了一番:“帐中多有不便,何不居于帅府之中。” “习惯了。” 唐云打了个哈哈,这事马骉特意提过,不止一次。 所谓大帅府,也可以理解为府邸,整座城的中枢,一处大院,非战时宫万钧都在大帅府中,战时则是前往帅帐之中,有什么重要的决议或者军事会议,则是要在帅府之中商议。 唐云没去过大帅府,也不想去,太麻烦,再一个是离城墙比较远。 二人落座,这也是首次私下见面交谈。 虎背熊腰的姬承颐坐下后,很是健谈,马蹄铁、供应肉食、抓乱党筹集物资,满面钦佩的表达的对唐云的敬仰之情,一副要当好基友的模样。 唐云干笑着,一时之间有些弄不清楚对方的来意。 客气了半天,姬承颐笑容一收:“据牛将军所说,乱党殄虏营并未被一网打尽,贼首都尉其人姓甚名谁,尚且不知。” 唐云瞳孔出现了些许的变化,不理解牛犇为什么要和姬承颐说这些事。 姬承颐似是看穿了唐云心中所想,再次露出了笑容。 “唐少监莫要多心,牛将军出宫时,陛下已是授意,若在南地查缉乱党遇了麻烦事,可寻我赵王府帮衬一二。” 唐云恍然大悟,也是,赵王府一直远离京中,远离政治和权力核心,数代来都是如此,新君对其很是信任。 “本世子倒是怀疑到了一人,南地暗中兴风作浪多年,也只有一家府邸可做到了。” 唐云问道:“谁?” “轩辕。” 唐云眼眶暴跳:“轩辕?!” “不错,轩辕。” 唐云面色阴晴不定,轻轻敲了敲桌面,随即哈哈一笑:“这话可不能乱说。” “怀疑罢了,出我口,入你耳。” 第191章 轩辕 姓氏,很多时候也存在着刻板偏见。 比如小赵、小李、老王之类的。 小赵,一听就知道是秘书,小李一听就是司机,老王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隔壁的同道中人。 复姓也是如此,比如诸葛,一听这个姓就知道这人一定很聪明,还有司马,那不用想,绝逼不是好鸟。 还有一个姓氏,轩辕,这个姓氏代表的意义十分高大上,古老、传承等等等等。 《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黄帝居轩辕之丘,因以为名,又以为号。 这个姓氏就是上古时期的贵族身份象征,在真正的历史中,到了先秦时期,轩辕这个复姓就渐渐演变成了单姓,轩,或辕。 大虞朝,就有一家姓轩辕的。 这个姓氏原本姓“轩”,而非轩辕,自称是轩辕后人,事实上根据一些历史记录,人家祖上也的确姓轩辕。 前朝开朝皇帝姬玄通,当年那是出了名的猛,开朝之前,东南西北外加一个中,趟了个遍儿。 打着勤王的名义,带着兵赶到京中,将朝堂上那些整天给草原人上供当儿子的官员们,杀了个遍儿,让傀儡皇帝摆脱朝臣的控制,之后当了个王,有点类似于摄政王。 结果这家伙没继续留在京中,而是亲自带兵北上收复失地,将草原人彻底赶回草原,最后留下精兵悍将组成北军,防患草原人卷土重来。 北边消停后,姬玄通回到京中开始了第二轮的大清洗,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的,能杀的全都杀了,杀不了的,全都撵到东海吃海蛎子去。 京中搞的差不多了,又带着一群虾兵蟹将赶赴南地,将地方豪族揍了个遍,之后强迫他们出钱出人出力建南关,南关建成之前,跑到山林中一边杀人,一边放火。 他带着兵在山林中放火杀人,后方建立城关,整整四年,愣是没一个异族杀到城关前。 南关建成后,姬玄通将大部分悍卒留在了南关,组成了南军,再次离开。 这一次姬玄通连京中都没回,而是去了西域,一路调兵遣将凑集了八万大军,屠灭了当年在西域腹地地盘最大的金刹国,一共历时两年,去的时候时候一年,回来的时候一年。 将东、南、西、北全部搞定后,姬玄通这才班师回朝。 就这位前朝开国皇帝的威望、名声,那都不是如日中天了,他都日穿大气层日出银河系了。 就说一件事,当年姬玄通的二儿子战死沙场,京中朝廷文武百官,认为当朝皇帝应该陪葬,以表皇室与朝廷对姬玄通的忠心。 姬玄通是上午入京的,当朝皇帝是下午退位的,当夜满朝文武就给姬玄通量身定制了一套龙袍,龙椅都清洗的干干净净,皇帝退位之前亲自收拾的。 姬玄通也不客气,直接登基改朝换代,国号都换了。 出来混,肯定不是靠单挑,需要有亲密战友,有马仔,姬玄通同样如此,杀伐征战各种莽,下面也有一群猛将谋士,其麾下头号战将,名为轩景行。 姬玄通登基后,论功行赏,首个要封的就是轩景行,一路走来陪伴着生死的最大功臣。 然而这位跟着姬玄通出生入死无数次的大将军,只要一个封赏,那就是回归祖姓,也就是轩辕这个姓氏。 姬玄通自然恩准,轩景行也就成为了轩辕景行,其后人的姓氏也成了轩辕这个复姓。 姬家后代一直当皇帝,当天字头的皇室宗亲,然而轩辕一门却渐渐地与皇室渐行渐远,倒是没远离权利中枢,而是成为一个世家,租金足赤的世家,再不如祖上那般以国家利益为先。 不管怎么说,人家祖上阔气过,到了现在依然阔气,前朝开朝到现在改朝换代,丞相宰相一类的官职,出了七八个,什么尚书、左右侍郎,人家都看不上,混也是混三省,混宰辅,要不就是地方大员,一道一把手知州这样的。 值得一提的是,祖上是靠军功起家,轩辕家的后人,却再无从戎之举,全是文臣。 一句话,南地三道第一世家,正是轩辕家。 “饭,可以乱吃,话,殿下还是不要乱说为妙。” 唐云目光幽幽,口气幽幽,表情幽幽,各种幽幽。 “别说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轩辕家,就算有,只要是没铁证,任何人敢说轩辕家是乱党,我们这些查乱党的不用吭声,想来宫中会第一个将乱说话的人剁成肉沫,哪怕是你赵王府。” “唐少监言重了。” 姬承颐微微一笑:“牛将军问本世子,这南地谁可如殄虏营贼首那般,多年来暗中兴风作浪未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本世子是直性子,如何想的,就如何说了。” “殿下怕不是忘了,前朝时殄虏营势大,轩辕家可是退出了。” “本世子岂会忘,反而是唐少监莫要忘了,这殄虏营本就是轩辕家筹办的,是真退,还是假退,谁又能知。” 唐云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姬承颐,随即站起身:“下官公务繁忙,若殿下无其他的事,还请离去吧。” “牛将军还说你这人胆大心细。” 姬承颐站起身,摇了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罢了,若不是轩辕家还好,倘若真是轩辕家,怕是要天下大乱,不过这可不是我这闲散世子要操心的,唐少监,好自为之,改日再叙。” 唐云面色阴晴不定,目送着姬承颐离开后,这才坐下,面色莫名。 薛豹看了眼唐云,不由说道:“卑下觉着,姬世子所言不无道理。” “你瞅瞅他的那个????样,他有个屁道理。” 唐云猛翻白眼:“以后他再来找我,直接说我不在。” 薛豹满腹疑窦,不知唐云为何对姬承颐如此厌恶,公允来讲,这位世子殿下的猜测并不是没道理。 殄虏营本来就是前朝时轩辕家创建的,只不过到了后期殄虏营充斥着各种野心家和心怀不轨之人,轩辕家才强行离开,公开宣布与殄虏营这个民间组织再无半点瓜葛。 事实上,轩辕家真的彻底脱离了吗?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多年来,殄虏营能在暗中不知不觉的操控粮价乃至各种与军器相关的物价,试问,整个南地谁能做到,除了轩辕家,还有谁? 灯下黑,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越是想不到的地方,越是想不到的人,不正是大家所忽视之处吗。 薛豹没有像往常那般沉默,事关渭南王府也就是他的前任少主之死,岂能沉默。 “如若真是轩辕家,不为大义,只为我渭南王府世子讨个公道,卑下愿与诸兄弟前去轩辕…” “不要轻举妄动。”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保证,相信我,很快,我会将那鸟毛都尉揪出来,快了,很快。” 第192章 不解 战争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最是煎熬。 每一个被迫参与战争的人,无论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都会丧失一部分自我,在每一日的煎熬中丧失自我,除了发动战争之人。 在城中清点了半日物资的唐云,终于算是彻底了解了南军的窘境。 说句老实话,即便是没有筹集粮草,南军的物资也够用,够吃够喝。 问题无关于城中有多少粮草,而是战争要持续多久。 南军就如同一个饿怕了的孩子,食物充足的前提下,哪怕吃饱了,也要将肚子塞的满满的。 他饿习惯了,怕明天又会饿。 当食物变的不是那么充足时,这个习惯挨饿的孩子就会愈发的节省。 当食物不但变的不那么充足,不但要节省,甚至可能继续挨饿,哪怕有食物,也要没饿硬挨,没苦硬吃。 起初,唐云不理解,现在,理解了。 敌军人数未知,粮草自然是越多越好。 唐云详细计算了一下,最终发现了一个令他惊恐的事实,那就是甭管有多少粮草,南军都能吃完,别说一天三顿,一天五顿,他们都没任何问题。 唐云想起了来南关时在官道上见到的百姓,多是面黄肌瘦,大虞朝,并非是只有南军挨饿,百姓,似乎普遍都吃不饱。 吃不饱的军伍,保护着吃不饱的百姓,这世道,无比的操蛋。 原本筹到大批粮草的喜悦,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唐云开始思索,思索着问题的解决之道。 他问了牛犇,牛犇觉得他有点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也天天想这事,不照样没解决吗。 他问了阿虎,阿虎怕自家少爷伤心,因此以没读过书为由,让他云问马骉去。 马骉傻乎乎的乐着,说现在比前朝好多了,至少军伍不是“那么的挨饿”,不出阿虎的意料,小马同学被唐云给喷了一顿。 被喷了一顿的马骉觉得唐云就是没事找茬,难得露出了片刻的思考表情后,让唐云问薛豹去。 薛豹可不傻,他说他已经离开军营十几年了,脱离人民群众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王府中蹭吃蹭喝,人世间的疾苦,他不太了解。 唐云想继续骂人。 别人装傻充愣,他可以理解。 这些受害者,这些连饭都吃不饱却要保家卫国的受害者,怎么可以也装傻充愣? 没等唐云继续骂,战鼓响彻了整座雍城。 战鼓在唐云耳中,只是战鼓,在虎、牛、马、豹四人耳中,与惊雷无异,真正的战争,大战,开始了! 元年,秋,细雨,异族诸部联军集于南关南七里处,大举进犯! 唐云跑到城头上的时候,如同印第安土着见到了美国佬,顿感头皮发麻。 原本只是在视线尽头,在地平线集结的异族,已经形成了一片黑云,乌泱泱的压了过来。 两侧密林跑出了大量的异族,数以百计,数以千计,近以万计。 站在城门正上方的老帅,早已换了一身银白甲胄。 并非是老帅骚包,而是他需要以这种显眼包的方式,告诉城中每一位军伍,老帅宫万钧,与满城军民,同在! 随着密林中跑出越来越多的异族,这几日持续困扰着老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大家一直想知道,密林中到底有多少辅兵。 鞠峰曾带着人马出城过两次,一次去的是左侧密林,毛都没看到,就被漫天的箭雨给射回来了。 第二次去的是右侧密林,子时一刻去的,倒是进入密林了,问题是什么都看不清,想要深入的时候,又是漫天的箭雨,损失了百十个人手。 有史以来第一次,异族还是第一次悄声无息的从后方密林靠近到前方,并且埋伏了这么多兵力,极为反常。 探马与斥候失去了作用,南军这边就成了聋子,瞎子,无法确定异族到底有多少兵力。 现在知道了,过万人,两侧密林加起来,至少过万人。 宫万钧花白的眉毛纠在了一起,想不通,想不通异族为什么用这么多兵力严防死守派出去的探马,明显是得不偿失的行为,这么多人手,完全可以绕到东西两侧进行佯攻,而非守着密林外围防止探马打探敌情。 战鼓如沉雷炸响,城垛在震颤中簌簌落土。 “少主。” 薛豹看了眼似乎是在发呆的唐云,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面大盾。 “异族攻关以箭袭城,以卑下之见,还是先行离去为妙。” “是木箭矢,不是火箭炮,有什么可怕的。” 唐云嘴上说的硬气,转头就跑角楼里撅着去了。 他再是外行也知道,箭可不长眼,一会异族大军靠近了,漫天箭雨袭来,没准拿支流矢就要了他小命,战争这种事,什么身份来了也白扯,说弄死你就弄死你,就异族那箭矢,看着不起眼,射在身上的话,一射一个不吱声,一箭一个小脆皮。 进入角楼的唐云既害怕,还有些好奇,两种情绪中又夹杂着几分没来由的兴奋。 他看不到城关正前方是什么模样,异族大军又还要多久才会接近城关,但他能看到被一群亲随拿着大盾保护起来的宫万钧。 老帅的面色愈发阴沉,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仿佛看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唐云胆子小,牛犇可不是,不知道从哪顺来了一身校尉甲胄,手搭凉棚连呼“日嫩娘”。 “咋了咋了。” 唐云仰着头和好奇宝宝似的:“日谁娘,怎么了?” “狗日的竟有骑卒。” “骑卒?!”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再也顾不得惧怕,站起身来到城池后方,放眼望去,也要骂娘了。 敌军乌泱泱的一大片,最前方的果然是旗手,虽然数量不多,却的的确确是骑卒。 骑卒,还是穿着甲胄的骑卒。 这些骑卒脱离了大部队,在即将打到南军箭手射程范围之内的位置停下了,仿佛在耀武扬威一般,高举着手中镶满尖刺的圆盾。 唐云甚至能看到那些圆盾上狰狞的狼首图案。 马骉眼睛也有些发直,来了南军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异族大军中有骑卒。 都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骑卒可不是抢了几匹汉家商队的马匹的二把刀,光是控马的本事就与弓马营精锐不分伯仲了。 要知道在山林中,战马几乎是寸步难行,除了茂密的树林外,路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别说骑马了,人走着一个不注意都容易摔着。 旗手大约五百人左右,从马腹下抽出了令旗,不断挥舞着。 随着后方步卒开始靠近,挽弓拉弦之声不绝于耳,只等旗官一声“放”。 别说城墙上的军伍了,就连虎、牛、马、豹这种久经战阵的老杀才,也难免紧张了起来,大战,一触即发。 唯独唐云,唯独第一次亲眼见识,亲身经历战争的唐云,没来由的,喃喃自语了一声。 “还尼玛真打啊?” 周围人下意识看了眼唐云,觉得这小子脑子秀逗了,这不废话吗,来了这么多敌军,至少五六万,不是真打难道是过来散心的? 阿虎望着自家少爷,满面困惑之色。 只有他知道,有时候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唐云,并不疯癫,相反,越是疯话,越是让人不理解的疯话,越有其道理。 第193章 故弄玄虚 三百米,一百丈。 数以万计的异族大军,不断逼近,距离城关只有百丈距离。 这个距离,可以说是就在门口,近乎要蹭蹭的位置,很险,说干就干。 南军制式军弓普遍为角弓,这种由动物角制成的弓有效射程为一百米到一百五十米,在这个距离内可以保持杀伤力与准确性。 如果是仰角齐射的话,距离稍微能延长一些。 一些伍长、旗官、校尉以及将军们,用的是强弓,上手难度比较高,拉力更强的同时射程也更远,不过再远也就二百米左右。 基层军伍不配备强弓,并非因为造价高,而是射速慢,对弓手的体力要求极高,不适用于长时间的防御作战。 箭手的力量与技术、天气条件、气温、乃至弓箭的保养与质量,都对射程有影响。 哪怕是最乐观的情况,顺风,还是强风,弓箭保养的也好,拉弓的体格子倍儿棒,都用强弓,基本上也就是二百五六十米的样子,这都是往多了说。 所以,三百米,绝对是一个危险的距离。 在三百米处集结异族大军,堪堪整顿军阵,可以说老王惊觉钥匙声,险到家了。 “以前也是这么打的?” 连唐云这个外行也看出有点不对劲了:“之前交战不是分兵多处乱打一通吗,现在感觉好专业的样子。” 马骉摇了摇头,也是满腹狐疑。 来了雍城后,唐云也没闲着,有功夫的时候就会让虎、牛、马三人为他科普一些基本常识,包括一些专业知识。 其他遭遇战、奇袭战、平原作战之类的就不说了,只说异族的攻城战与南军的守城战。 一打一守,一攻一受,主动权肯定是掌握在进攻方,异族就是进攻方。 异族攻打城关只用一种战术,数十年如一日,那就是没有战术,一个字,莽,各种莽! 乌泱泱冲上来,靠近了就用弓箭往城头上射,后方推着攻城锤、云梯往城门下面靠,打的差不多了,回去重整旗鼓歇一会,吃饱喝足继续过来干。 这种战术很幼稚,连战术都算不上,但是,但是但是,这是攻城战。 如果不是攻城战,什么遭遇战、平原战、有马无马高清战,甭管是什么战,又要怎么干,这种战术就是送人头的,说难听的不过是仗着年轻有一膀子力气乱干一通,只要是抵挡住了前期攻势,后期可以说是一泻千里。 要么说宫万钧这大帅当的也是憋屈,给他扔东海去,或是西域,哪怕扔北关,都比在南关强。 宫万钧是什么人,家学渊源,祖祖辈辈带兵打仗的,兵法倒背如流,战阵熟记于心,以前大规模兵团作战的时候,那就和个人秀似的,各种花样不带重复的,各种姿势全部解锁,打起仗来可以说是赏心悦目。 但凡换了个地方,就异族这种打法,一旦碰到宫万钧,纯属是媳妇跪床扎头绳,雕虫小技, 结果,偏偏,奈何,这地方是南关,只能打守城战。 就宫万钧这种可以各种秀的老头,同等级别的,怎么说也得是和名将名帅掰掰腕子,结果这么多年来,那是没品尝到川渝的细妹,天天遭着成都的粗罪,一杆金枪,愣是碰见了排骨逼,啥好老头也经不起这么霍霍,一身本事,丝毫施展不出来。 唐云等人,什么各种小动物虎牛豹马之类的,见到这三百米也就是一百丈的距离,愣是没看明白。 再瞅宫万钧,眼珠子直冒光,兴奋的都快支棱了,异族,竟然用上“战术”了! 这给老头高兴的,憋的梆硬,双目灼灼,旁边一群亲随和副将们急的够呛,赶紧下令啊。 “倍则分之?!” 宫万钧那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对身边亲随三言两语吩咐了一番。 亲随一脸懵逼,旁边几位副将面面相觑。 老头骂了声娘,亲随这才带着跑向两侧城墙,大呼小叫。 战鼓鼓点更加密集,城墙上的令旗开始有节奏的挥动。 唐云看不懂令旗,光看到不少守军一脑袋问号。 “义父何意?” 马骉能看懂令旗,叫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也不知为什么反应这么激动。 大量的箭手开始登墙了,结果全都跑两侧去了,也就是正对着密林的区域。 这就和洗澡碰见臭流氓,不挡三点也就罢了,还给自己的手反绑住了。 薛豹不太确定的说道:“少主,宫帅应是以为两侧密林中有奇兵。” “哪个奇啊,奇怪的奇,还是骑马的奇。” “奇怪的奇。” 薛豹都服了,这还用问吗,那密林中走道都费劲,哪来的骑兵。 “不是都跑出来了吗。” 唐云挠着额头,即便知道自己没资格质疑宫万钧,还是狐疑道:“密林里连接着机器猫口袋啊,刚刚不是全跑出来了吗,城门在这,不攻打城门,往密林里藏什么。” 薛豹与阿虎对视了一眼,他俩也想不明白。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的时候,大量的铁通被搬上来了,码到了箭手的身后,满城头都是刺鼻的味道。 令旗再次挥动,弓手们齐齐换箭,换上了“纵火箭”。 箭杆为木或竹,长度一米出头,箭头为锥形,挂绑油脂与松脂,点燃后射出,名为纵火箭。 南军守城很少用到纵火箭,多是探马、斥候入密林时携带一些,杀敌效率,远远不如普通箭矢,而且造价更高。 没人知道宫万钧是什么意思,眼瞅着城门正前方至少四万异族大军集结,大量的守卒不守城门,反而分散到两侧去了,说的直白点,这就类似于中门打开了。 “少爷。” 阿虎难得露出了紧张的神情:“那都尉不会就是宫万钧吧?” 唐云撮着牙花子,望着远处愈发兴奋的老头,百思不得其解,都尉肯定不是宫万钧,老头也肯定不是奸细,那这老家伙突然发什么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足足过了一刻钟,正前方的大军都集结好了,随时都有可能攻城,不知多少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宫万钧突然仰天大笑:“本帅面前,班门弄斧,笑话!” 几乎就在“话”字落下的那一刻,令所有人无比诧异的一幕出现了,正前方那四五万异族大军,明明已经集结变比连战阵都摆出来的大军,居然偃旗息鼓了,开始安营扎寨。 “这都…啥啊这是?” 唐云望着正前方,又收回目光看向宫万钧,愣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这和外行不外行没关系,虎、牛、豹三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异族,怎么回事,他们没看明白。 宫万钧,怎么看明白异族是怎么回事的,他们还是没看明白。 马骉跑回来了,面色古怪。 “义父说,两侧密林中有攻城器,大量的攻城器,前几日密林内的伏兵并非只是阻拦斥候查探敌情,而是怕探知到那些攻城器。” 薛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恍然大悟:“一旦开战,城门是佯攻,敌军真正要攻下的,是东、西两侧城墙!” “义父是这么说的,不过…” 马骉挠了挠后脑勺:“义父说还有一些事想不通。” “嘿嘿。” 一声嘿嘿,十分突兀,发出这嘿嘿笑声的,正是唐云。 只见这家伙掏着耳朵一转身,回角楼补觉去了,自以为很是高深莫测,实际看起来和个傻缺似的。 第194章 抓鬼倒计时 小动物们搞明白了宫万钧是什么意思,但没搞明白唐云这个“嘿嘿”是什么意思。 嘿嘿的唐云,回到了角楼中,脸上满是愈发笃定的神情。 “殄虏营都尉!” 唐云以为自己笑的很是高深莫测,实则有点猥琐了。 “看你还能藏几日!” 牛犇与马骉对视一眼,懒得问,也不知道唐云哪来的自信。 负责几个守区的将领们跑来了,围在宫万钧面前窃窃私语着。 长眼睛都看出来了,这次异族攻关明显不对劲,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集结的太快,战阵太有章法,野人不研究生孩子,研究上兵法了,这不是扯呢吗。 各营主将、副将们多少有点不知所措。 说句实在话,南军真不弱,就是硬件条件跟不上,本身战斗力还是有的,不但有,还很强。 主要是这么多年打异族打的,异族的战略、战术,一窝蜂似的乱打一通,可以说是快把南军将士们的战斗智商、战术素养拉到同一水平线上了。 现在冷不丁见到异族们超常发挥,几个将军们或多或少有点麻爪,不习惯。 薛豹和马骉走进了角楼,认为唐云应该去听一会,机会难得,哪怕只是听一会,也能学到不少真本事。 盘膝而坐的唐云翻看着赵菁承刚送来的账本,耸了耸肩,不去。 要不说这小子待遇高,他不去,过了没一会,宫万钧主动走了进来。 “异族,不对头。” 唐云抬起头,猛翻白眼,要么说人家是老帅呢,进来就先放了个屁。 老帅望向唐云身边放的一大堆账本:“异族攻关,将士无不枕戈待旦万分担忧,你这小子缩在角楼里查看账目,风轻云淡,倒是有几分将门之后的模样。” 唐云放下账本站起身:“打仗,你们是专业的,查账,我是专业的,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老帅微微颔首,这话已经不是唐云第一次说了。 想着这句话,老帅颇为感慨。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话,听着简单,又有几人能做到。 作为一名将军,一名大帅,宫万钧看过太多太多不专业的人试图插手专业的事了,当年在兵部,在折冲府,剿匪、平乱,监军的文臣们指手画脚,闯了祸,比谁跑的都快,有了功,第一个去领。 望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账本,老帅神情微变:“难不成,你是在抓乱党,通过看这些账目,来抓乱党?” “您老小…不是,您老高明。” 唐云竖了下大拇指,问道:“大帅不去城头上守着,找我有事?” “入夜前,敌军不会再有动静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帅是大帅。” 宫万钧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弯腰拿起地上的水囊,也不管唐云用没用过,吨吨吨灌了几口。 放下水囊,宫万钧突然问道:“你为何不意外?” “什么不意外?” “本帅刚刚说,这敌军入夜前再无动向,你为何不意外。” 唐云没有马上接口,思考了片刻,呵呵一笑:“我不懂啊,你说啥是啥。” 宫万钧微微眯起了眼睛,就这么一言不发的注视着,给唐云心里看的有点发毛。 “不是,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你平日里与人相处,也总是这般喜爱装傻。” 唐云干笑一声,继续装。 老帅回过头,见到门口只有牛马二人组,随即来到唐云面前。 “本帅问你,我南军打的,并非是异族,而是乱党殄虏营,是也不是! 唐云这次倒是没装:“准确的说,应该是殄虏营带领的异族。” “接着说。” “我估计啊,揣测、猜测、推测。” 既然提到这个事了,唐云也不打算隐瞒了,正色道:“你们南军也知道,异族叩关之前,一般都会大张旗鼓,不管真打还是假的,都要跑城关下面碰碰瓷,讹点是点,各部联盟也好,集结也罢,不可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对吧。” “是极。”宫万钧若有所思道:“算算日子,应是陛下登基之后,从那时开始,山林各部频繁调动,本帅初听之时不以为意,道是寻常,这山林各部相互征伐,已是司空见惯之举。” “并没有出现内斗,而是开始结盟,第二件反常的事,就是以往结盟联合叩关,各部会劫掠出关商队,不是某个部落,而是不同的部落为了物资,想着反正都得打,见了商队就劫。” “不错,可这次叩关,各部并未如同一盘散沙,而是如同实现约好一般,联盟之后一同动手。” 提起这件事,宫万钧的眉头就不自然的皱了起来。 多年来,是有商队被劫掠之事,并且不少。 但像这次,三十二支商队,就回来十一支,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究其原因,正是因为异族各部约好了一起动手,从而不让各商队以及南军这边收到消息。 除此之外,以往商队只是被劫了财货,并不会大开杀戒。 这次还是不同,不但统统杀了,还跑到城关外面,当着南军的面杀,如同示威一样,史无前例。 “说白了,就是下死手,怕打不起来,怕有任何和谈的余地。” “本帅也是如此想的,接着说。” “至于第三个异常之处…算了,反正你放心,殄虏营在关内,在南地的余孽,几乎铲除的差不多了,现在就剩下一个都尉了,翻不了什么浪花。” “也不知你哪里来的底气,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都尉姓甚名谁你尚且不知,一日抓不到乱党都尉,你便一日交不了差。” “谁说我抓不到的。” 唐云哈哈一笑:“快了。” “哦?”宫万钧来了兴趣:“何时,何地,何人?” “额…” 唐云干笑一声:“反正我知道这几天就能抓到,但是具体在哪抓,抓谁,我是真不知道。” 宫万钧倒是没生气,唐云这话,他信,没来由的信。 就在此时,一个亲随走了进来。 “大帅,赵王入城了。” “姬晸?!” 宫万钧神情微变,紧接着满面苦笑:“八成是来接世子殿下的。” “帅爷说的是。”亲随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快到大帅府了,一路上骂声连连,说要打断世子殿下的狗腿。” 唐云面色古怪:“异族兵临城下,虽说世子殿下不用上阵,可留在城中好歹能给赵王府耍耍名声,赵王爷这都不许?” “除了封地之事,赵王府不止不掺和京中的事,从不染指军中事,及各州各府政务。” 提到这位赵王爷,宫万钧也是颇为好笑,京中也好宫中也罢,无论是前朝还是本朝,都对赵王府无比信任,很多时候甚至想要委以重任,奈何这赵王府只想着赚钱,从不参与于封地无关的事。 “这般。” 宫万钧看向唐云:“本帅守城诸多军务,你这军器监的少监便代本帅去迎上一迎吧。” 老帅是好心,虽说洛城与赵王府的封地离的很远,好歹都是在南地混的,认识认识混个脸熟,以后没准也能帮衬一二。 “我不是太想去。” 唐云懒得折腾,摇了摇头:“大帅你换个别…” “少废话,要你去便去。” 说罢,不等唐云拒绝,宫万钧转过身,巡防去了。 第195章 赵王父子 唐云满脸不情愿的走下了城楼。 报信的亲随告诉他,赵王已经入城了,去了大帅府,世子殿下在那。 大帅府距离城墙不算太远,亲随带路。 唐云带着虎、牛、马、豹四人赶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入城。 亲随解释了一番,往年南关守城的时候,赵王府那边都会送过来一些物资,还会自掏腰包在封地征召一些青壮民夫过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如果遇到战事告急,赵王还会让王府大管家,也就是姬惠蝉带着王府护卫过来助战。 如同这次,赵王府不但送来了大批的物资,还亲自将所有王府护卫都带了过来。 姬晸是亲王,王府有两支卫队,一支亲事府一支帐内府,亲事府的执仗与执乘三十二人,统领亲事六百人。 账内府还有六百人,内部组织架构和亲事府几乎相同。 理论上来讲,王府护卫一共是一千二百人。 实际上呢,因为王府名下有很多商队,封地也很大,王府护卫满打满算两千人出头。 亲随是个多话的性子,还神秘兮兮的告诉唐云,赵王府这次可谓是全力助阵南关,不但送来了大量物资,王府两千护卫全带了,唯一的要求和以往一样,那就是不能上报朝廷。 并非是怕朝廷猜忌,而是怕朝廷表彰,宫中嘉奖。 这也是赵王府数代来“优良传统”了,对什么功勋、嘉奖、功劳,历来是避而远之的。 今日带着青壮民夫与物资赶过来的,正是王府两千护卫。 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甲胄光鲜亮丽可以说是武装到牙齿的王府护卫们,这一入城,别说穿着布甲的弓手了,就是穿着轻甲的骑卒都显得是那么的寒酸可怜。 两千人,一千五百弓手,五百骑卒,就这个配置,这个装备,轻轻松松干挺一个折冲府,可以说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攥。 “豹哥。” 唐云回头叫了一声,薛豹一时没反应过来,牛犇乐呵呵的提醒道:“叫你呢。” 其他人都习惯了,唐云历来这样,有事就叫哥,没事就是几个小动物。 薛豹打马上前:“少主吩咐。” 正好到了大帅府门前,唐云翻身下马,低声耳语了一声。 薛豹面露迟疑之色,最终点了点头,回军器监营区了。 大帅府,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和各城府衙的规格差不多,也要更大一些。 门口站着军伍,背弓腰刀,任何不认识的陌生人,出入都要盘查身份。 大量的旗官、校尉进进出出。 大帅府中是有官职的,这地方不是宫万钧用来睡觉的,而是用来统管整个南关的。 长史,出谋划策、政务协调。 司马,后勤调度、操练制定。 参军,战时规划、各营沟通。 以及大量的文吏,负责军令传达、文书起草等等。 以前的大帅府是一个很臃肿的机构,尤其是前朝的时候,好多朝廷派过来的文臣担任要职,有功劳就是某某官员,整事就是上面的相关领导,出事就是无关人员。 殄虏营一案后,朝廷派来了更多人,就连宫中也派了一些内侍太监进行某种程度上的监督。 宫万钧也是个狠人,直接将大帅府当闲散衙门了,战术制定、后勤管理、各种政务,统统在帅帐中解决,完全不鸟大帅府中任何非南军体系的官吏。 凡事有利必有弊,因为大帅府的弃用,朝廷无法对南军做到事无巨细的了解,难免缩减一些待遇,大帅府中的官员更是极尽刁难之事。 两相其害取其轻,宫万钧依旧固执己见,宁愿自己被穿小鞋,军伍苦点、累点,也不愿南军大事小事处处受朝廷制擎。 被穿小鞋,苦点累点,死不了人。 被大帅府的官员事事插手,乃至对战事都指手画脚,会死人。 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是对的,没有了繁琐的程序与各种束缚,除了南军作战方式更加灵活外,同时最大程度杜绝了文臣冒功、克扣军饷等脏心烂肺的破事。 到了大虞朝新君登基,一封圣旨,除了军器监外,朝廷派过来的官员,什么户部的、礼部的、工部的,全部召回,宫万钧也成了实质意义上的南关第一人,大事小事都可做主。 没了朝廷的人马,大帅府也就回归了本身的职能与意义,宫万钧在南军之中挑选大量内政性人才担任要职。 如今的大帅府,与地方衙署无异,也有公堂。 唐云不认识这里的官吏,人们认识他,别说官吏了,就连守门的军士都认识。 因为唐云,这几日大帅府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光是清点牛犇、赵菁承带回来的物资,就花费了整整半日一夜的时间,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都恨不得裤衩子一脱原地给唐云生个八胞胎。 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大帅府,来到金甲堂外。 其他班房就叫班房,这个班房那个班房,唯独议事的地方,叫金甲堂,前朝开国皇帝起的名字。 没等唐云找人询问赵王爷父子二人在哪里时,月亮门里传来了骂娘声,一边争吵一边骂。 唐云听出了其中一人的声音,正是赵王府世子殿下姬承颐。 满面八卦的唐云轻手轻脚,靠近了月亮门。 石桌旁,父子二人相对而站,都是侧对着月亮门,没注意到唐云来了。 姬承颐穿着一身甲胄,憋的满面涨红。 另一人,他也就是他老爹,看不清长什么模样,身材中等,比他儿子矮了半个脑袋,穿着一身蟒袍,四趾的,背着手,气的直跳脚。 蟒袍并非是天潢贵胄所穿,宫中也会赐给某些对国朝有贡献或是品级高的官员,赐下后,这些官员上朝的时候可以穿。 赵王姬晸按身份,也能穿,不但能穿,还可以穿五趾的,代表皇室成员。 四趾,还是蟒,由此可见赵王有多低调。 当然,这就和马云穿拖鞋跨栏背心手腕上戴个青蛙手表一样,低不低调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赵王姬晸也的确不像是个王爷,骂的和泼妇似的。 “本王当年就应把你呲地上,混账东西,本王怎地就生出你蠢货。” “哎呀!” 比他爹高出半个脑袋的姬承颐也不是什么孝顺孩子,梗着脖子叫道:“本世子心怀大志,你这冢中枯骨哪里会懂,等你到了本世子这个年纪时就慢慢明白了。” “回封地记得提醒本王。” 姬晸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大管家姬惠蝉:“寻个高人看看,莫不是老坟那边出了岔子,若不然本王岂会养了这么一个傻子。” 姬惠蝉干笑一声,没敢接口。 姬承颐握着拳红着眼睛叫道:“我不管,我一定要留下,立下盖世之功,名传千古!” “你名传你娘了个卵!” 姬晸竟然直接跳了起来,一巴掌呼在了姬承颐的脑门上:“你他娘的吃藕吃顶着了,满肚子歪心眼子,你若不走,老子今日打断你狗腿!”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都气呼呼的。 见到俩人不对喷了,唐云微微清了清嗓子,快步走了进去。 “下官军器监少监唐云,见过赵王爷,见过世子殿下。” 姬晸转过身,唐云也终于看清楚这位传说中的赵王爷了。 第196章 毕其功于一役 赵王,姬晸,就一个字,特么的威严! 玄色蟒袍穿在身,四爪蟒纹盘绕在袖口翻涌。 玉带扣将衣袍束得严丝合缝,腰间悬着的螭纹玉随着转身时,与玉带发出清泠如冰裂的声响。 姬晸负手而立,剑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锋利的弧度,下颌线条冷硬如出鞘的刀。 整个人仿佛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压,仿佛连呼吸间都裹挟着皇室与生俱来的尊贵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这长相,这气质,很难想象刚刚“粗口训子”的是眼前这主儿。 姬晸长的并不俊美,但极为英武,尤其是那自幼养成的独特气质,就给人一种什么感觉呢,独自一人上大街上溜达,大喊一声“本王是王爷”,哪怕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不会怀疑这句话,怀疑其身份,只会觉得你是就是,你喊鸡毛。 仿佛这家伙这模样,这气质,天生就该当王爷,当皇室子弟。 “唐少监之名,本王久闻!” 姬晸一开口,哪里还有刚刚那副模样,长的威严,声音也威严,威严中,又毫不掩饰欣赏之色。 “唐少监不愧将门虎子,几闻你唐云之名,今观风采更胜传闻,言行有度,尽显鸿鹄之志,进退得宜,足见君子之风,承先祖之遗烈,扬唐家之荣光,实乃社稷之栋梁,当世之翘楚也,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姬晸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唐云的肩膀。 唐云顿时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 人家姓姬,正儿八经的王爷,不是朱家那种野生王爷。 要知道在南地这一亩三分地,如果问民间谁说话最好使,那么一定是轩辕家,但要问官方谁说话最好使,肯定是赵王府。 可以这么说,如果赵王爷在公开场合对谁夸奖了一番,那么这个人以后都不愁衣食住行了,无论去哪家府邸都会被聘为门客敬若上宾。 “王爷夸奖了,学生只是尽本分罢了。” 唐云都被姬晸夸的不好意思了,连忙岔开话题:“宫大帅怀疑异族大军入夜后会攻城,军务繁忙,没办法来见您,这才派学生过来。” “无妨,本王不宜久留,片刻就离去,本王最喜少年英才,改日你若得了闲暇,可去封地寻本王。” 唐云愣了一下:“您不久留?” “本王不通战阵。”姬晸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身份使然,留在雍城反倒是令宫大帅分心。” 说罢,姬晸看向姬承颐,当着唐云的面也没法骂了:“莫要耽搁下去为南军添乱了,随本王离城。” “我不!” 姬承颐顿时如同炸毛一般,先是后退三步,紧接着面露犹豫之色,最终一咬牙。 “唐少监。” “啊?” “听闻你与宫大帅私交颇好,本王…” 姬晸大急:“住口,不许胡言乱语!” 姬承颐哪里肯听,语出如珠:“本世子并非将所有随从都带了回来,还留下三人,这三人精异语通诸部,更与一个大部首领交好,留在密林之中以作斥候之用,异族大军攻关,百部联军,必有一处各部首领商讨军情之地,距离绝不会远,如若打探出来,南军可派一支奇兵袭了此处,如有斩获,大斩获,二十万大军不攻自破!” “放你娘的屁。” 姬晸大怒,懒得装什么威严王爷了,又是一个大逼兜子呼在了姬承颐的脑门上。 “再胡言乱语,老子撕烂你的狗嘴!” 唐云面色阴晴不定,旁边的马骉则是脱口问道:“世子殿下此话当真?” “当真,马校尉可还记得隆泰四年,异族集结兵力三万有余,弓马营探查四部首领聚集之处,夜袭偏师,连斩四部首领其三,第二日天亮时这三万异族大军便撤了。” 马骉连连点头,兴奋的眼珠子通红。 就连牛犇也面露思索之色。 异族有别于汉人,除了文化传统外,作战方式也是如此。 在很多异族部落中,扛把子的称呼大有不同,有叫萨满的,有叫头人的,也有叫首领的,甭管叫什么,扛把子就是整个部落的精神领袖。 这些整日神神叨叨的异族们,认为精神领袖是信奉神只的地上行者,也就是代言人,他们所说的话,关于重要事务的决定,都是神只为他们做出的。 如果是战时,或是战前,这些精神领袖挂了的话,那么就代表他们所信奉的神只通过这种方式告知他们要退兵,退回山林中继续过日子,继续打下去也不会取得胜利。 除此之外,在各部的传统中,所谓蛇无头不爬,男人四十不行,部落不能缺少领头羊和精神领袖,一旦扛把子挂了,无论现在整个部落在干什么,打仗也好,在家过日子也罢,手里的活全部都要放下,通过某种仪式或是其他方式,第一时间选出新的首领。 异族联军打仗菜归菜,胆子还是有的,如果是各部结盟的话,他们会在靠近前线的位置设立一处营地,这个营地就是各部首领商议战事的所用。 一旦得知了这个位置,真要是能够实施“斩首行动”的话,理论上是可以通过最小的代价令异族大军退兵。 其实也能理解,就比如汉家儿郎的大军,真要是被突袭到后方大本营,大帅外加六大营主将全部被干死了,就算不退兵那也会将军心降低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水平。 “莫要胡说八道了,整日就知胡言乱语。” 气急败坏的姬晸一把抓住了姬承颐的脖领子:“随本王离城,再多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狗腿。” “慢着!” 开口的并非是唐云,而是牛犇。 牛犇凝望着不断挣扎的姬承颐,沉声道:“几成把握?” “牛将军,本王…” “赵王爷,此战干系的可不止你赵王府,而是我大虞江山社稷,他日如若叫宫中所知,叫朝廷所知,世子殿下本可为南军毕其功于一役,而你赵王爷却极力阻拦,这后果,无需本将多言了吧。” 不得不说,牛犇真的是天子心腹,心腹的不能再心腹了。 一个宫中禁卫,敢这么和一位王爷说话,由此可见这家伙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姬晸是知道牛犇身份的,面色阴晴不定。 “王爷。”唐云开了口,轻声问道:“能否冒昧的问一下,您为何阻拦世子殿下。” “这…” 姬晸沉沉的叹了口气:“我赵王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唐云凝望着姬晸,面色莫名。 牛犇当机立断,看向马骉:“速速告知大帅此事。” 第197章 大战 马骉匆匆离开了,撒丫子跑的。 牛犇询问着细节,世子姬承颐一边解释,一边被赵王喷了个狗血淋头。 旁边沉默不语的唐云听明白了,按照姬承颐的说法,早在两个月前,就有与其王府名下商队交好的部落告知过,山林中不太平,几个大部落频繁接触想要组成攻打南军的联盟。 听闻此事后,赵王府父子二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当爹的,觉得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南军也有斥候探马,出关的商队多去了,异族真要是结盟攻打南关,宫万钧不可能不知道。 当儿子的呢,觉得这次这件事有点不对劲儿,异族部落攻打南军,并非是所有部落都参与,十之八九,是一些比较势力庞大的部落,胁迫人数较少的中小型部落加入他们,不求打赢,反正只要是开大了,多少能讹点。 这件事不对劲之处在于,这个结盟二字与胁迫无关,一副肯定会攻破南关,肯定攻破南关后大家按人头分好处势在必得的模样。 因此,当儿子的世子殿下姬承颐,交代了商队以行商的名义在密林中多番打听。 随着反馈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多,姬承颐确定这次攻关的异族大军将会远远超过以往。 到了这个时候,南军已经得知消息了,姬承颐带着五十护卫出关,亲自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之后的事情大家南军都知道了,不过这小子也有隐瞒,那就是留下了三人在密林之中,继续打探敌情。 按照姬承颐的想法,如果能够打探到那些大部落首领的位置,南军就可以进行一次夜袭,通过夜袭进行斩首行动,只要干掉了几大部落首领,敌军一定会内乱,十有八九会撤军。 这是世子的想法,至于老的,当爹的赵王爷,想法截然不同。 即便姬承颐说的是真的,留下那三人也打探到了具体位置,可异族那些首领也不傻子,不可能就几个人,十几个人弄个帐篷在里面开会,肯定是有族人在外围保护的。 想要突破这一层又一层的保护来个擒贼先擒王,派去的一定是精锐,人数还不能少。 成功了还好,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如果失败了呢,竹篮打水一场空,首领没杀到,南军损失了那么多精锐,这个锅谁来背,还不是赵王府。 真要是失败了,赵王府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将会成为南军的罪人,宫中与朝廷也不会轻饶赵王府。 当然,如果成功了的话,赵王府,尤其是世子殿下姬承颐,将会成为南军的恩人,他的大名,也会流传千古。 满面威严的老王爷也威严不起来了,苦口婆心的劝说,年轻人有梦想是好的,问题是你他娘的不能拿南军将士们的命去冒险。 世子殿下也个狠人,他愿意亲自参与到“斩首行动”,不成功,就成盒。 不过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八字没一撇,那仨人现在还下落不明,是不是死山林里都不知道。 马骉很快就回来了,转达了一下宫万钧的意思,让赵王爷和世子殿下去城墙上,详谈一番。 姬晸面如死灰,详谈,摆明了是宫万钧动心了。 唐云一直默不作声,面容平静,一双死鱼眼仿佛什么都不关心似的。 就这样,大家出了大帅府,上了马,找老宫头去了。 到了城墙,不止宫万钧在那,弓马营主将鞠峰也在。 见了老帅,姬晸强颜欢笑寒暄了几句,随即一副家门不幸的样子踹了一脚世子,让姬承凛将他了解的情况再次说明了一番。 宫万钧只是耐心的听着,旁边的鞠峰详细的询问着细节,翻来覆去的询问。 唐云悄声无息的回到了角楼旁,望着近在咫尺的大军,面色依旧平静。 “少爷,您觉得这事成吗?” “我不是专业人士。”唐云耸了耸肩:“还是不要妄加评论的好。” 阿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的觉得成,出奇制胜,免得白白折损军中兄弟的性命。” “累了,歇会。” 唐云打了个哈欠,进角楼里了,盘坐在地上也不看账目了,闭目养神。 阿虎深深看了眼自家少爷,挠了挠后脑勺,觉得唐云愈发高深莫测了。 和高深莫测没有任何关系,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战阵这种事,唐云能不插手就不插手,这不是朋友喝酒吹牛b,想怎么吹就怎么吹,想怎么装就怎么装,这是战阵,是战争,一个外行,身份举足轻重的外行,随意吹个牛b,就会让无数人将希望寄托到他身上,随意装个b,也很有可能害死无数人。 唐云不是将军,但他能够影响到无数将士,乃至左右宫万钧的想法,因此对这种事,他选择闭口不言,准确的说,是还没到他开口的时候,他还需要确定一些事。 宫万钧那边了解了整件事的事情始末后,没有轻易下决定,只是挽留了急于离开的赵王姬晸,并对世子姬承颐说他会考虑一下,不过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留在山林中的那三个人还活着,并且打探到了敌情,再通过什么方法将信息传递回来。 夜,很快降临了。 唐云仿佛有了某种征兆一般,猛然睁开了眼睛,同一时间,战鼓响起。 在如墨夜色的掩护下,两侧山林传出了阵阵裂响之声。 月光下,成片的百年巨木如同被无形巨手拦腰折断,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倾倒。 漫天枝叶纷飞间,无数异族战士如潮水般从林间涌出,他们手持粗粝战斧,身上所穿的兽皮还沾着大量的木屑。 一阵阵尖锐的号角声响彻在天地之间,异族大军宛若黑色浪潮,从山林中退出了数十架云梯,奔涌向了两侧城墙。 宫万钧的推断一点都不错,正面战场根本不是攻城主力,两侧山林才是。 那些云梯明显与之前异族使用的不同,表面钉满尖锐的铁刺,顶端的鹰嘴状钩子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云梯底部装有巨大的滚轮,在地面上碾出深深的沟壑,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震颤。 异族战士们一边嘶吼着听不懂的战歌,一边奋力推着云梯冲向城墙。 早就准备好的纵火箭,如同流星一般射向了漆黑的夜空,又如灿烂星云一般坠落在地。 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就此拉开帷幕。 异族,还以箭雨。 “如果看到了空中有一支箭,在眼中如同静止一样…” 唐云缩在马骉举起的大盾后,喃喃自语:“跑,因为这支箭快射中自己了。” 第198章 箭与猪 战争,远远比唐云想象的更加残酷。 如同蝗虫一般的纵火箭射出后,城墙下方亮如白昼。 唐云只是看了一眼,仅仅只是一眼,呼吸变的无比粗重。 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仿佛从地狱脱逃的恶鬼,扑向人间。 异族,无疑是可怕的,他们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不珍惜生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从此刻开始,活生生的人命,只会变成一组组冰冷的数字。 战场不是在一处,而是整个城墙,整个南关。 宫万钧的布置无疑是正确的,重兵守在了东、西两侧,异族的目标也在这两处,而非正南方。 即便如此,城门方,正南方,也面临着敌军的攻势。 唐云只能看到两侧云梯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的大概轮廓,耳边只有震天杀声,两侧打成什么样,云梯又能否靠近城墙,他看不到。 他只能看到潮水一般的敌军逼近了脚下,逼近了城关,逼近了城门。 战争,是勇敢者的游戏,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懦弱者,将会变的勇敢,勇敢者,将会变的更加勇敢。 因为战争有一种魔力,一种逼迫别人变成勇敢者的魔力,会让人们产生一种错觉,如果继续懦弱下去,将会死,死无葬身之地。 唐云也有了这种错觉,直起腰,透过盾牌的缝隙看到了城关下方。 破空之声如同死神的啸叫,将纵火箭换成了寻常箭矢的守卒们,将一波又一波箭雨射向了黑暗之中,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唐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那些冲锋在最前方的异族们,他们明知道冲锋在最前方,越是靠近城关,越会被射成刺猬,既然知道,为何如此悍勇? 第一个被死神夺取性命的,永远是冲的最快的那些人,可这些人,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依旧冲的最快。 唐云见过被箭矢射到的场面,沙世贵被射过,射没了半条命。 然而现在他所看到的,比他见过的,比他预想的,更加恐怖。 在地上依旧燃烧的纵火箭,将那些冲锋异族的身影投射到了古老的城墙上,扭曲成了可怖的形状。 随着一支支利箭射进了他们的身体后,血水飞溅,却又能继续高举着武器奋起冲锋,直到几步后,十几步后,才会扑倒在地,浑身抽搐着,再任由同族踏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冲锋,继续向前,继续顶着箭雨靠近城墙。 唐云甚至无法分辨出盾牌,无法分辨出那些小小的圆盾上竟能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究竟是不是盾牌。 当磐营的守卒们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再次齐射出纵火箭后,唐云看到了攻城锤,正对着正门缓缓被推行而来的攻城锤。 马台处的守卒们开始散开,捆绑着滚木的绳索被旗官们砍断,轰隆巨响传出,巨大的圆木顺着城墙砸在了城关外。 一声惨叫,唐云下意识扭过头,眼眶暴跳。 那是一名守卒,一名只佩着臂甲的磐营守卒,手中的角弓掉落在地,一支乌漆嘛黑的箭矢不知射到了哪里,应是擦着脖颈处飞入后方。 大量的鲜血喷洒着,守卒用力的捂住右侧脖颈。 只有一丈之遥,至多一丈之遥,三米的距离,唐云甚至能够看到这位年岁至多十七八的守卒,守卒脸上那因满是不甘而颤抖,而被鲜血染红的嘴边绒毛。 真正令唐云眼眶暴跳的不是出现伤亡,而是那名守卒没有死,跪在地上捂住脖颈,身后的旗官突然迈步,冷漠的看了眼这名守卒,只是一眼,这一眼确定守卒没救后,粗暴的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扔到了身后,随即捡起角弓补上了位置。 这一幕,无疑不冲击着第一次踏上战阵的唐云。 旗官,是那么的无情,眼神,是那么的冰冷。 几声脆响,阿虎一把将唐云拽了回来,马骉骂了声娘,手中大盾上插着一支长箭,散发着刺鼻怪味的长箭。 被拽回来的唐云这才看到,城墙上已经躺下了数十具尸体,光是他能看到的,就有数十具尸体。 守军,站在城齿后,站着有利的高处,异族又何尝不是拥有巨大的优势,这些自幼长在山林之中的异族们,如果东北孩子的成人礼是一张南下的火车票,那这些异族抓周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则是造型不同的长弓。 异族们,靠着弓箭保护自己的部落,靠着弓箭击杀猛兽,更要靠着弓箭维护自己的尊严。 百步之内,持刀,一同冲锋,一百个异族冲向五十个南军,会被砍瓜切菜一样干掉。 百步之外,持弓,一同冲锋,二百个南军,不是五十个异族的对手,南军会满身插着箭矢倒在冲锋的路上。 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优秀的水手。 危机四伏的山林,则能培养出无数优秀的猎手。 异族,就是猎手,用弓狩猎的猎手。 当大量的异族冒着箭雨靠近城墙后,进入了他们手中长弓有效射杀范围内后,南军守卒,接二连三的倒下。 刺鼻的气味飘散着,滚烫的金汁从城垛缝隙倾泻而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金红轨迹,惨叫声中,被泼中的敌军痛苦地翻滚着,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唐云看到这一幕时,从生理到心理上产生出了强烈的不适。 箭矢依旧射着,如同飞蝗,在城墙上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绞杀之网。 织网之人,入网之人,都不是胜利者,唯有黑夜上空挥舞着黑色镰刀大,享用着饕餮大宴的死神,才是唯一的胜利者。 攻城锤被滚木拦住了去路,距离城门只有三丈之远。 大量的异族弯下腰,背着大盾,悍不畏死的冲向了圆木,搬动着圆木。 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前仆后继。 箭矢在夜空中碰撞的声音、南军的喊杀声、异族的怒吼声、鲜血飞溅之声、濒死者的惨叫声,混杂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南关城墙,成为了人间炼狱。 南军倾泻的金汤之下,尸体可怖。 异族涂抹异物的箭矢,中者抽搐。 巨大的血肉磨坊,磨灭着人性、羞辱着荣誉,也践踏着尊严,战争,既残忍,又卑鄙。 荣耀,与战争无关,只是产物,胜利后的产物。 随着旗官们的一次又一次嘶吼,城下的青壮民夫们快步奔跑,粗暴的抓起一具又一具尸体,就那么直接扔下了城墙,扔进了草垛中。 粗暴的对待同袍冰冷的尸体,只为更多的同袍,不会变成冰冷的尸体。 角楼外,唐云,瑟瑟发抖,并非为残酷的战争而感到惧怕,而是为自己的猜测,为自己一直以来极为笃定深信不疑的猜测。 “补上!” 唐云突然一声大吼,身体只是下意识的,不做任何思考的,冲了出去,推开了一名胸口上插着箭矢的磐营守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住了向后倾倒险些一发不可收拾的滚木。 虎、牛、马三人面色大急,连忙冲了过去,合力将用大盾顶在了唐云的身旁。 滚木,终于向城墙下方倾泻了。 唐云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刀,看向了距离最近的云梯:“干死他们!” 一声“干死他们”,唐云这位少监,这位纨绔子弟,这位喜欢动脑远胜喜欢动手的将门之后,终于踏上了他不可逃避的宿命之路,唐破山极力避免的宿命之路。 因为地上的那具尸体,那具胸口插着箭矢的尸体,唐云,认识。 半个时辰前,这位小旗总是傻乎乎的望着唐云,望着角楼中的少监大人。 阿虎问他,为什么总看自家少爷。 小旗说,他想说一声谢谢,谢谢少监大人,因为他今年二十六了,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尝到肉的滋味,猪肉,很香。 第199章 流矢 这一刻,唐云成为了南军的一员。 无论他是否承认,无论别人怎么看他,无论是昨日,今日,还是明日,他成为了南军的一员,假以时日,他会骄傲的挺起胸膛,告诉自己的子孙,他曾保家卫国,他曾为国而战。 马台旁,城墙上,唐云双手紧握长刀,狠狠刺出,刺向了爬到城墙上的异族,刺向了异族的胸口。 异族仰面坠落了下去,或许是刺中了肋骨,或许是唐云太过紧张,或许是刀柄上本就满是鲜血太过湿滑,左掌上移,锋利的刀刃割伤了掌心。 唐云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急迫,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用刀尖抵住云梯挂在城池上的倒勾。 “军中长刀是他娘的用来劈的,不是刺!” 牛犇一把扯掉袖口,抓住了唐云的手腕后,用布条将刀柄紧紧缠到他了的手掌上。 “战阵的本事,学着些!” 平日里总是摸鱼的牛犇一把抓住了钩镰枪,用力抵住云梯倒钩后,大吼一声。 “助本将!” 一声“助本将”,周遭军伍迅速将长弓挎于后背,捡起地上早已摆放好的钩镰枪齐齐顶上了云梯。 后方大量磐营步卒抽出长刀补齐空位,将试图通过云梯翻过城墙的异族砍的人仰马翻,少量盾卒护在城池位置为同袍们抵御着箭雨。 红着眼睛的唐云根本凑不上手,高举着长刀被挤到了后排,想要捡起地上角弓放箭,手腕还缠着长刀。 四下看了一眼,唐云见到左侧又是一架云梯挂在了城头,快步跑了过去,人还未站稳就用长刀狠狠劈下。 长刀劈进头骨的声音瞬间被震天杀成掩盖住了,却在唐云的耳中是那么的清晰,清晰的听到,清晰的感受到。 鲜血飞溅到了他的脸上,白皙的面容显得是那么的狰狞。 额头上的鲜血滴在了眉头,唐云抬起胳膊用力的擦拭了一下,突然觉得左侧眉骨有些发痒,刚要触摸,马骉猛地摁住了他的肩膀,左手大盾用力一扬。 “战阵上发什么呆!” 如同冰雹砸落的声音,接二连三,唐云抬起头,眼眶暴跳。 刚刚那一瞬间,仅仅只是一瞬间,十余支箭矢射了过来,若不是马骉反应及时,他现在身上至少插了五支箭。 “架云梯之处,异族齐射,躲着些。” 马骉站起身,腰间长刀仓啷出鞘,狠狠麾下,斩断盾牌上的数支利箭,随即顶着大盾冲向了左侧城墙。 唐云这才看到,已经有十余个异族登到了城墙上。 如同蛮牛一般的马骉仿佛一台人型前四后八,仅凭一个人就将异族撞的不是后退就是被迫跳到了城墙内侧。 这些掉到内墙的异族们,刚落地就被砍成了肉酱。 唐云看的瞠目结舌,着实没想到平日里和阳光大男孩似的马骉,力气竟如此之大。 相比马骉,薛豹是那么的低调,一边举着盾保护唐云,一边掏出了腰后的手弩,眨眼间便射出了三弩,正中刚翻过城墙的一名异族身上。 薛豹射的很准,准的不像话,两弩心口一弩头,阎王来了也犯愁。 眼看着攀登到城墙上的异族越来越多,鼓点突然变的极为密集。 震天的杀声猛然一止,紧接着便是大量在楼梯处等候多时的罴营悍卒,足有三千人,通过十二处楼梯迅速冲上了城墙,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城墙上的异族们。 这就是南军的打法,云梯靠到城墙上并不代表什么,异族攀到城墙上,不会令南军将士们急迫,恰恰相反,这本身就是一种战术。 弓手拉弓极度消耗体力,几轮齐射后会象征性的拿起长矛与钩镰枪捅一会,待少量异族攀到城墙上后,弓手全部跳下去,直接跳,跳进堆满草料与粗布的地面。 弓手们空出地方,盾卒、戈兵会迅速登墙作战,彻底肃清城头上的异族后,有序下城,留下一半人手巨盾,换上第二批弓卒。 这时候上墙的弓卒将会进行中远距离齐射,射出一片真空地带,将攻城的异族从中间“切割”开来,以此来缓解守城的压力。 只挥了两次刀的唐云被盾卒们挤到了后方,险些掉了下去,薛豹与阿虎一人抓着他一条胳膊,骂娘连连这才将他带回了角楼。 回了角楼,唐云靠在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中的长刀隐隐颤抖,汗水与血水混合到了一起,顺着刀尖滴落在地。 牛马二人组也回来了,马骉大盾上插着数支断箭,牛犇则是拎着断了一截的钩镰枪。 只有唐云喘着粗气,浑身湿淋淋的,其他人屁事没有。 马骉望着相比之下压力最小的城门位置,也就是宫万钧所在的位置,满面忧容。 “世子殿下说的不错,二十万,至少二十万。”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不说目前集结的只有四五万吗?” “那是能瞧见的,瞧不见的定有二十万了。” 马骉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异族也分前军、中军、后军。 因为不是平原作战,加上还有密林遮挡,如果不是特别靠近的话,南军这边是无法在可视范围内判断出中军与后军有多少人,甚至很多时候连前军都辨别不了具体人数。 根据异族的作战习惯,第一次大规模攻打城墙的,肯定是前军,分批次进攻。 通过这种进攻模式、持续时间、大致人数上判断,由此来推测整个大军有多少兵力。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如果异族有十个人,那么第一次开打,只会派出两到三个人。 之前在正南方安营扎寨的异族至少有四万,密林中又窜出来一万左右。 今夜是第一波攻势,多线开战,异族投入的兵力至少有四万到五万了。 这就是说,白日所见到的异族,只是大军的前军,按照以往经验来推测的话,异族绝对有超过二十万的兵力。 推测出了兵力,基本上就可以断定打多久了。 冷兵器作战,又是守城战在特定的位置,就是甩开膀子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干,哪怕是厕所都不上,杀敌也是有数的。 不是平常一天能砍五个人,今天心情好卖力气,绩效翻三倍砍十五个,一个人多砍十个,一万人就能多砍十万个,加加班提前结束战斗。 人是血肉之躯,不是机器,和敌人交战的空间就那么大,那么二十万大军,至少要打一个月,这还是往少了说,至少至少一个月。 望向那一具具被推倒内城墙草垛上的南军尸体,唐云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一定打不了那么久的!” 马骉与牛犇对视一眼,不知唐云为何如此笃定。 牛犇刚要问,突然注意到唐云的眉角流淌着鲜血。 “流矢擦着了?” 牛犇吓了一跳,连忙凑了过去。 其他人也是急的够呛,围成一圈,确定了,唐云的眉骨位置的确是被流矢擦到了,脸上还全是血,刚刚大家也没察觉到。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唐云脸都白了:“深不深,要不要缝针,影不影响颜值?” 马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乐道:“无碍,拾掇拾掇就好。” “拾…掇?” 唐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你能说的专业点吗,我有点怕。” 马骉也没解释,跑了出去,找药布去了。 这也就是唐云,换了寻常军伍,朝着掌心吐两口口水然后再糊两把就完事了,只要不是断胳膊断腿或是血流不止的,没人会当回事。 看向自己吓自己的唐云,牛犇乐道:“少几根眉毛罢了,无碍。”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擦着眉骨过去的,这要是擦着头皮过去了,再给本少爷发际线射没了,靠。 这便是战争的残忍之处,每一个参与者,每一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来不及悲伤时,会短暂的接受活生生的生命变成一组组冰冷的数字。 当一切结束后,只是战争结束罢了,那些数字,那些数字带来蚀骨灼心的痛,刚刚开始。 第200章 战争与女人 战斗依旧持续着,角楼中的唐云突然认识到了一个无奈的事实。 他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抓着把破刀,过去也是添乱,只要是站在城墙上的人,哪怕是新卒,每一个人都比他专业,比他能起到更大作用。 南军的操练不止是在校场,更多是在城墙上,哪个营站哪个位置,战损超过多少如何补齐,从校尉到旗官,从旗官到伍长,乃至从伍长到基层军伍,连新卒都考虑到了。 旗官手中三支令旗,根据挥动的频率、挥动的颜色不同、挥舞的次数,告知内城墙的军伍们何时该登墙,又要在哪里登墙。 就比如刚刚唐云冲动之下冲过去推擂木、守云梯位置,纯纯是多余,只会打乱磐营守卒的节奏。 冷兵器战争中,守城战中,整个城墙就是一个盾牌,无比巨大的盾牌。 这面盾牌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或是被捅破了一个小洞,无关痛痒,转瞬之间就会有无数军伍从后方补齐裂纹和漏洞。 这也是为何薛豹与阿虎第一时间将唐云拖回来的缘故,更是牛犇与马骉不参战的主要原因。 宫万钧的作用不是整天傻杵在城头上发呆,而是根据敌军人数、攻城频率、天气状况、军伍们的体力不断做出调整,这些调整就是大帅的决策。 当这些决策下达到各营将军那里后,将军们会根据守城区域的情况再次进行调整。 副将,则是要监督这些调整落实到旗官身上,旗官再根据调整进行现场判断,每一伍之间的距离,战损情况,军伍士气、军器使用程度等等,从而做出细节上的决定。 整个南军,就是一个庞大的机器,有条不紊运转着的庞大机器。 唐云可以守城,可以参与战斗,但绝不是现在。 只有南军战损超过三到四成的时候,才会让“外援”加入进来,比如辅兵、青壮民夫等,即便如此,这些“外援”也不会占据城墙的位置。 守城,位置才是最重要的! 人,有的是。 位置,只有那么多。 这就是为何总是说拿人命去填的缘故。 火光冲天,浓烟隐入夜中,城墙下传来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步勇营的跑来了大量的旗官,将一桶桶火油淋在了云梯上。 随着一支支火把丢下,十余架云梯变成了一架架火梯。 城头上方一身银甲的宫万钧有些不满意,夜战,视野受限,没办法判断最佳时机,只能凭着感觉来。 事实上宫万钧的判断很准确,刚刚弓手齐射射出了一片真空地带,短时间内,没有异族后方大军源源不断的攀登城墙,靠近城墙的敌军几乎被肃清。 当异族大军填补了两侧空白再次进行强行攀登城墙,城墙下面聚集了大量的敌军,随着云梯燃烧起来,聚集城下的敌军开始后撤,弓手再次进行齐射,通过这种方式,以最小的代价令异族大军留下了至少三千多具尸体。 角楼旁边也有一处云梯,燃烧后的热浪令整个角楼变的如同蒸笼一样。 马骉见到敌军后撤开始重整旗鼓,也放心让唐云出来放风了。 有了喘息之机的南军开始将大量的箭矢搬上城头,其中还有少量的纵火箭,由此代表宫万钧判断敌军很快还会进行攻城。 唐云面色惨白,再也不担心发际线的事了,一具具尸体被抬到了后方,伤兵们没有哀嚎,只有令人揪心的沉默与安静。 轻伤,无需哀嚎。 重伤,早已晕死了过去。 没有晕死过去的,紧紧咬住牙关。 新卒入营第一天,伍长们就告诉过他们,疼,不要叫,不要喊,叫了,喊了,会影响军心,会令更多的同袍受伤、战死。 角楼靠近城门,并不是战斗最激烈之处,唐云一脚感觉到靴子滑腻腻的,城墙上,满是血水,不断渗透城砖的血水,味道刺鼻的血水。 云梯燃烧,无疑让南军暴露在了城头之上,磐营守卒们不敢大意,高举着盾牌,护住身边每一名箭手,箭手们则是蹲在城齿后方,不时望向旗官,望向旗官手中的令旗。 城墙、雍城、整个南关,安静了下来,安静的令人心悸。 上一秒,杀声震天,哀嚎不止,下一秒,天地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老帅是沉默的,鹰一般的锐利双目扫视着黑暗中每一处不同寻常之地。 将军们是沉默的,望着纸条上战损数据,深怕惊扰了麾下军伍们。 校尉们是沉默的,安顿着伤兵,点验着军器。 旗官们是沉默的,蹲在城墙上,准备随时冒着箭雨袭来的风险站起身挥舞令旗。 军伍们是沉默的,将箭矢放在了最方便拿取的位置,动作是那么的轻缓,不过多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云梯上的火焰逐渐熄灭,刺鼻的味道渐渐飘远。 唐云回到了角楼中,靠坐在那里。 除了薛豹站在外面,虎、牛、马也都坐了下来,靠坐在那里。 这就是战争,喊的撕心裂肺,沉默的令人如同行尸走肉。 唐云受不了这种压抑,用肩膀撞了撞牛犇。 “你是宫中禁卫,参与守城战干什么。” “看看,瞧一瞧。” “瞧一瞧?” “嗯。”牛犇呲牙笑道:“他日回了京,南军请功,哪个朝臣敢叽叽歪歪,本将就去呼死他。” 唐云哑然失笑,又看向将大盾放在膝盖上的马骉:“你是南军校尉,总守着我干什么?” “大夫人说…” “行了行了。” 唐云猛翻白眼,马骉整天和个妈宝男似的,张口大夫人闭口大夫人,他都怀疑要是宫锦儿让这家伙在洛城裸奔一圈,马骉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马骉望着大盾上的裂纹,自言自语道:“大夫人不说,我也要护着你,你若被宰了,再无哪个蠢…哪个文武双全的好汉子敢当宫家姑爷了。” 牛犇笑骂道:“你他娘的又不是宫家人,整日操着宫家的心,有那闲工夫怎地不自己寻个婆娘。” 马骉敲了敲盾牌,嘿嘿笑道:“一年到头守不完的城,杀不完的贼,鬼知道能活到哪一日,寻什么婆娘,想娘们了,回洛城寻个妓家就是,哆嗦几下就不想了。” “也是,洛城妓家是颇有姿色。” 一提女人,牛犇双眼放光:“那百媚楼的雨柔,可惜了,牵连到乱党一案中,若不然那身段,那大腚,啧啧啧。” 唐云嘴角上扬,雨柔的确姿色出众,天生媚骨,这要是放到了后世,不知能迷倒多少上善若水、厚德载物、宁静致远。 要么说男人就不能聚一起吹牛b,一旦唠开了,除了女人就是女人,除此之外,三人行,必有一点子王。 牛犇双眼一亮,对马骉说道:“那雨柔也是被诓骗了,算不得大罪,要不哥哥我想个法子,将她弄出来,这天大的恩情算你身上,叫你讨个大便宜。” 马骉来兴趣了:“能将她弄出来?” “哥哥我是谁,想将她弄出来就弄出来。” “官府不会过问?” “又不是要犯,谁会管,哥哥给她弄出来,就说她丢了。” 马骉不解:“丢了?” “押入京中时丢了。” 马骉搓了搓手,有点动心了,毕竟不花钱。 唐云望着越说越来劲的二人,总觉得俩人唠的不是那么正经。 “少爷。” 阿虎轻声问道:“这乱党说放就放?” 唐云耸了耸肩,大虞朝的律法,就特么是一个笑话! 望向越聊越来劲的牛马二人,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英雄,哪有什么力挽狂澜,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平凡的血肉之躯,一个又一个告别了至亲的普通人,一个又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 当权者,只看到了这些军伍的七情六欲,只看到了他们的粗鄙,只看到了他们不着调的模样。 然而真正的事实,令当权者不愿承认的事实,不正是这些血肉之躯,这些普通人,这些凡夫俗子,这些不着调又粗鄙的人们,踏上战场,扞卫者着国朝的尊严,守护着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前仆后继的赴死而战。 第201章 儒将二心 眼看着丑时过半,异族第二次攻势袭来。 这一次唐云连出角楼都做不到,城墙上站满了守卒,就连楼梯台阶都满是磐营盾卒。 鼓声再次敲击了起来,潮水一般的异族大军涌向了城墙。 唐云费了半天劲才带着阿虎等人跳到了内城墙,包裹着药布的手掌推开了一个又一个南军军伍,快步跑到了最东侧城墙,也就是疾营的守区。 相比城门区域,东、西两侧城墙的防守压力无疑更大,山林中又推出了大量的云梯,两侧各十余架。 疾营全部由步卒组成,严格贯彻着大帅宫万钧制定的守城策略,说通俗点就是一松一紧。 最东侧的城墙是有弧度的,其中有个最大“杀伤面”,后方还有个瓮城,箭楼、门闸、雉堞应有尽有。 值得一提的是,之前常斐告知宫万钧关于马台和城墙不稳固一事,虽说老帅没有让军器监匠人过来修复,常斐倒是派了重兵防守,在几处位置退下了大量的擂木,以此最大限度减少异族攻击这几个位置。 到目前为止,常斐没有冒出任何不对劲或是不符合常理的苗头。 非但没有反常,常斐还展现了极其优秀的指挥能力。 全部由步卒组成的疾营,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进行绞杀,射一批,放上来一批,杀一批,踹下去一批,一套组合拳整套流程下去,至少可以斩杀千余名敌军。 唐云匆匆跑来的原因很简单,怕常斐闹幺蛾子。 早在出童家那档子事的时候,唐云和牛犇就觉得常斐会在守城的时候作妖,甚至怀疑这家伙会破坏城墙的整体结构,通过某种方式在战时将大量的敌军放进来打巷战。 宫万钧知道这事后,表面没有声张,实则通过了眼花缭乱的多次调防和调整,令步勇营与隼营的五千将士将疾营军伍夹在了中间。 老帅就是老帅,这种安排表面上看没任何问题,加固防守,实则一旦常斐真要是叛乱的话,疾营军伍唯一的路线就是进入瓮城中。 出现这种情况后,步勇营堵住出口,疾营就成了隼营的活靶子,后果无非是失一面城墙罢了,迅速就能补救。 唐云的担忧明显是多余的,疾营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奋死守城,一身黑色甲胄的常斐就骑在马上,内城墙中仰着头,身边围着一群亲随和旗官。 唐云看见了常斐,后者没有看见前者。 远远望着镇定自若指挥调度的常斐,唐云略微恍惚。 他猛然有一种看到宫万钧,看到年轻宫万钧的错觉。 常斐身上那种面对大军压境的气定神闲,那种坚毅果敢的目光,那种如定海神针一般的气质。 相比宫万钧,身在战场上的常斐多了几分儒雅,少了几分狠厉,腰间佩剑始终没有出过鞘,从未染过血,不时低头对亲随耳语几句后,旗官匆匆跑开挥舞令旗。 要不了片刻,就有大量的异族被踹到了城下,刀斧手一拥而上将其剁成肉泥,少则几十,多则几百。 偌大的一面城墙,还是弧形城墙,仿佛每一处,每一寸,每一毫,都在常斐的掌握之中。 城墙右侧,也就是西侧,也就是弓马营和罴营的守区,给唐云一种凌厉,极为狠辣的感觉。 这种凌厉虽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击溃敌军,却又难免出现增加伤亡的凶险,鞠峰与祝广福两位将军的指挥风格,多少带点以命搏命的打法。 也不是说鞠、朱两位将军能力不行,因为靠近城门,不想给城门造成过多的压力,因此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斩杀更多敌军。 再看常斐,慢条斯理,不是将军、副将、校尉们大喊大叫,不是军伍们红着眼睛杀声震天,而是有条不紊、进退极为默契,更加沉默、更加注重配合,也更加不慌不忙。 从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城门区域、右侧区域,唐云下来的时候见到辅兵不停的运送着伤兵与尸体,一次比一次多。 再看常斐负责的守区,大量的预备队处于后方,这位疾营主将并没有将过多的人手派到城墙上,同样守住城墙的同时,并没有过多消耗将士们的体力,或许杀敌战火没有弓马营与罴营那么多,但战损比率更低。 唐云站了一刻钟,只见到二十多不到三十被带下来的伤兵,多是被流矢射中的。 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唐云觉得如果自己要从军的话,并且可以选择加入哪一支大营,他一定会加入疾营。 六大营,只有常斐给他这种感觉,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不是说其他各营主将不行,而是常斐太平和了,平和的不像身处战场,而是一个纵览全局的棋手,将每一个棋子都最大化的利用,又能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 牛犇拍了拍腰带、佩剑两用的软剑,低声道:“不像会是在战时作乱。” 唐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宫万钧不是傻子,如果说常斐在疾营编织了一张大网,事无巨细都逃不过他的双眼,那么老帅就是在雍城,在南军,在南关编织了一张大网,何况又是知道常斐心怀二心,岂能不防,若是看出了丝毫马脚,也不会不动声张依旧让常斐统领疾营。 “走。”唐云转过身:“去辅兵营看看。” 相比在城墙上丢人现眼,唐云更大的作用反而是后勤方面,辅兵营除了照料伤兵外,还要运送物资、军器。 牛犇犹豫了一下,说道:“心里不踏实,你去吧,我留在此处盯着那狗日的。” “没必要,浪费时间。” “为何。” 唐云回过头,望向依旧骑在马上指挥的常斐,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 “要是能动手他早就动手了,拖的时间越长,异族损失的越多,异族,也是殄虏营的棋子,他在等。” “等什么?” “等都尉,殄虏营都尉,这群王八蛋很快就会动手,但是应该不会在守城的时候动手。” 顿了顿,唐云收回了目光:“不出意外的话,守城结束前,或者守城刚结束,都尉就会现身了。” 见到唐云又卖关子,牛犇也是王八退房,鳖不住了。 “是不是已经猜测到了都尉是谁,你倒是说啊,急死人家啦。” “我不知道都尉是谁,我只是猜到了这群王八蛋要干什么。” “要作甚?” “掌控南军。” “掌控南军?!”牛犇倒吸了一口凉气:“如何掌控。” 马骉急吼吼的说道:“莫不是要刺杀义父?” “应该不是刺杀。” 唐云轻轻挠了挠结成血痂的眉骨:“让老宫头死在南关,无法让任何人掌控南军。” “姑爷,姑爷姑爷亲姑爷。” 马骉冷汗都下来了:“你可是宫家姑爷,义父也算是你老丈人了,可万万不能叫义父他老人家出个好歹的哇。” 唐云猛翻白眼,宫万钧身边围着十一个亲随,亲随旁边全是弓马营的悍卒,四周又全是军伍,刺杀肯定是不可能,殄虏营不会这么傻,自己也没必要提醒。 不过要问如何掌控南军,如何在不干掉宫万钧的前提下掌控南军,这就让唐云百撕不得其姐了。 按理来说,这种猜测无异于天方夜谭,但唐云从目前发现的蛛丝马迹和种种猫腻来看,殄虏营的都尉,最后一步,一定是掌控南军! 第202章 风险与回报 异族各部联军的攻势一直持续到了天亮,第二次被打退后,趁着两架攻城锤已经接近了城门,又迅速的组织了一次进攻。 第三次距离第二次,只间隔了半个时辰。 这种情况也是南军所有将士意料之中的事,相比南军,山林异族更擅长夜晚作战。 要知道在山林中,到了夜晚,各部异族只用火把照亮,除此之外,夜晚捕猎的成功性也会更大一些,捕猎时也不会使用火把,以免惊扰山中猛兽。 从小习惯于夜晚战斗,在这方面,异族明显比汉人有更多的优势。 这次异族使用的军器,包括云梯、冲城锤,明显有着极大的改善。 磐营的悍卒利用吊篮足足跳下去了七百人,这才将两架攻城锤彻底烧毁,只有二百一十七人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没有伤员,伤员跑不过去,跑不到弓手们近乎脱离射出的安全地带。 三次强攻,让不少将士们愈发确信,敌军不下二十万,如果是十万,哪怕是十五万,异族不会如此不惜人命的在夜间强攻三次。 天亮的时候,宫万钧已经下定了决心,准备告知朝廷,叫朝廷马上组织人手运送更多的物资过来。 老帅、六大营主将、副将、校尉们,都一夜未睡,聚集到了城门正上方。 唐云也被叫去了,将帅们要见军器监管事的,南军要求运送物资的军情信件,必须要盖上军器监的官印。 唐云是管事的,但名义上不是一把手,赵菁承才是。 老帅写,赵菁承盖官印,六大营将军、副将们互相交流一下信息后就离开了,唐云则是望向似乎正前方似乎并没有减少的异族大阵。 正当宫万钧要将军情信件交给亲随时,祝广福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遍体鳞伤。 “帅爷!” 祝广福行色匆匆的跑来后说道:“这人是从密林中跑出来的,是说赵王府探子,要寻世子殿下。” 宫万钧神情微变,众人齐齐望向中年汉子。 四十岁上下,身材消瘦,身上涂满了植物和某种动物血液混合后的图腾,任是谁见了都会以为是一名异族。 祝广福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明了一下,宫万钧神情一变再变。 中年人名为姜云来,赵王府护卫之一,也是之前赵王府世子殿下姬承颐带出关的五十护卫之一,回关后留在山林中刺探敌情的三名护卫之一。 三人都精通异族语言,了解很多部落的文化,也的确刺探到了很重要的情报。 异族各部联军内部极为混乱,大部落带着小部落,小部落互相之间又不认识,因此这三名护卫有惊无险的混入其中,三次攻势,这三人尝试了两次靠近城墙。 战场,比二十年前的火车站都乱,哪怕是这仨人扯着嗓子喊汉话,也不会有任何守卒注意到他们,悲催的是,仨人之中死了俩,咋死的也没说,也不用明说,大家心知肚明,怪不了任何人。 到了早上第三次异族退兵的时候,这家伙留在了山林外围,见到大部分异族都撤的差不多了,这才冲了出来,一边往城墙下面跑,一边大喊着“赵王府”,险些被守卒射成刺猬。 被南军带上来了,罴营将士盘查了好几次,确定这家伙是赵王府的人后才禀告了祝广福。 至于这位赵王府护卫姜云来刺探到了什么敌情,没和祝广福说,只是说要见世子殿下。 宫万钧让人将姜云来叫到身前,神情略显紧张:“本帅问你,可是知晓了各部首领聚集之处。” 姜云来明显一愣,下意识问道:“殿下已是告知帅爷了?” “不错,说,是否知晓了异族诸部首领身在何处。” “这…” 祝广福垂下头:“小的非是不敬帅爷,只是此事需见了我家殿下,由殿下定夺。” 宫万钧脸上闪过了一丝怒火,对亲随点了点头,后者跑下城墙赶去大帅府,找赵王爷父子二人去了。 唐云沉默的看着,听着。 虎、牛、马、豹四人兴奋的够呛,如果真能知晓诸部首领的位置,派遣骑卒过去斩将夺旗的话,的确可以毕其功于一役。 当然,去的人肯定是九死一生,去好去,回来不好回,而且暂时不知道距离远不远,太远的话,去了也是送。 罴营守区与弓马营相连,鞠峰也得了信儿,跑了过来不断询问。 如果真要是搞斩首行动,肯定是来去如风的弓马营出城。 奈何,姜云来死活不再透露半点信息,被鞠峰给了两个大耳帖子也没服软。 等了大约一刻钟多,亲随带着赵王府父子二人过来了,除了姬晸与姬承颐外,常斐也来了。 赵王倒是在大帅府待着,姬承颐巡城去了,正好巡到了疾营的守区。 姜云来见到赵王也在,单膝跪地行礼问安。 姬承颐迫不及待的将他拉了起来:“如何,打探的如何,敌军兵力几何,何部主战,何部又是被胁迫而来,敌军粮草存放何处,各部首领是否聚集一处,快说!” “殿下料事如神,参战各部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敌军各部首领亦聚集于一处,就在东林六里处,两千余人,半数粮草也在此处。” 一听这话,不少人都兴奋了起来。 六里,不远,只要骑卒贴着边绕过正面防线,随即下马入山林的话,两千人左右,不但能宰了那些首领,说不定还能将粮草辎重烧上一些。 大部分人面露狂喜之色,唐云则是如释重负,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末将愿去,弓马营骑卒,倾巢而出,定不辱帅令。” 鞠峰单膝跪地,满面都是对斩杀敌军高层的渴望,没有一丝一毫对生的向往与留恋。 “这,这这这…” 相比姬承颐的面露狂喜,当爹的赵王爷姬晸,拧着眉望向姜云来:“关乎将士性命,你他娘的打探清楚了没有,若是误了将士性命,本王将你千刀万剐!” “此乃军机大事,卑下岂敢妄言。” 姬晸满面为难之色,堂堂一个王爷,表现的正如他赵王府“家风祖训”一般,宁可无功,但求无过。 宫万钧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 战争即炼狱,决策即赌博。 这一刻,雍城,乃至南地,甚至是国朝,泰山压顶一般的巨大压力,猛地落在了老帅的肩头上。 宫万钧,虽是沉默,虽是思考,面色却极为平静。 第203章 豪赌 六里,不远,但要落下城门,三千敌军,至少三千敌军,弓马营只能倾巢而出,所有骑卒倾巢而出,代价很大,大到了一旦失败,南军几乎等于自断一臂。 首先,城门落下,定会惊动敌军。 弓马营骑卒出城后,飞马疾驰,正确在敌军组织拦截之前尽量靠近目标的密林外围。 一切顺利的话,为了确保速度的骑卒只能穿着轻甲,到地方后马上弃马进入山林,前往目标位置。 其次,在这个期间遇到任何敌军都不能恋战,直奔各部首领的位置。 还是一切顺利的话,哪怕干掉了三千敌军,将那些首领也全部宰杀光,还需要从密林中回到城墙下,奔跑回来。 成功,只有一种可能性,一切顺利。 失败,却有无数种可能性。 第一种失败的可能性,骑卒出关,如果异族大军反应快,形成了阻拦防线,弓马营只能退回城门。 要么,人全部乘坐吊篮回来,不要马了。 要么,城门放下,但异族很有可能趁着这个空档如疯狗一样乌泱泱的冲上来。 第二种失败的可能性,哪怕是异族没有形成阻拦防线,弓马营入了密林中,如果这个期间异族正好要组织进攻,密林中将会有大量的兵力,弓马营根本冲不过去,冲过去了,也惊动那些首领了。 第三种失败的可能性,要回城的可不止弓马营,掩护弓马营还需要派出许多精锐进行步战,吸引敌军的火力和注意力,尽量不让太多的异族入密林追击弓马营。 第四种失败的可能性,弓马营成功了,接应的被咬住,弓马营回不来,接应的人成功了,弓马营被咬住,接应的回不来,这就是说,两队人马,任何一队人马出了岔子,全都回不来。 风险,无疑是巨大的,大到了敌军如果有将近二十万的话,南军根本承受不了这种风险,一旦失败,城中所有辅兵、青壮,要全部投入到城墙战线上。 “宫大帅,本王虽说不通战阵,可这太过弄险了。” 姬晸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断然不成,莫说弓马营和另一支大营去了,便是只有一支大营,真若是有去无回,这…这不是陷我赵王府于万劫不复之地嘛。” “父王!” 姬承颐气呼呼的叫道:“机会千载难逢,二十万敌军,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损了多少南军兄弟的性命。” 姬晸破口大骂:“闭嘴,毛都没长齐的混账东西,哪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再敢胡咧咧,本王撕烂你的狗嘴!” 姬承颐一咬牙,看向宫万钧:“我愿与弓马营一同出城入林,与南军兄弟,同生共死!” 姬晸闻言,终于压不住火了,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姬承颐的脸上,留下了红彤彤的掌印。 “你他娘的建什么功,立什么业,老子死了,王爷就是你的,你便是建功立业了,王府又能如何,宫中、朝廷,又该如何封赏,难不倒让老子当皇…你…你气死老子了!” 姬晸威严的面容满是气急败坏:“无功无赏也就罢了,若是折损了南军,王府便如宫中阁楼一般轰然倒塌,为了你的建功立业,为了你这混账狗东西的名传千古,你要赌上老子的命不成,赌上王府数百口子的命不成,你,你…” 常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王爷息怒,一切皆由帅爷定夺。” 一听这话,姬晸顿如死了老娘一般,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没错,能做决定的只有宫万钧一人。 可一旦失败了,人们会问为何失败,他赵王府,难道真能脱的开关系吗? 就在此时,姜云来突然开了口。 “王爷、殿下、帅爷,敌军,并非二十万,而是三十一万,诸部共计百二十一。” 倒吸凉气之声,不绝于耳。 “不能去,那更不能去啦!” 赵王姬晸急的都快跳起来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快,快他娘的告知朝廷,本王离城,这就离城,将封地中的所有青壮民夫统统带来。” 没人吭声,所有人都看向了宫万钧,等待老帅决断。 牛犇将唐云拉到了一旁,直搓手。 “他娘的乖乖,三十余万,前所未有,这群狗日的怎地那么能生。” 唐云耸了耸肩,他觉得二十万和三十万没啥区别。 就如同上一世似的,他觉得法拉利和兰博基尼并不贵,反正他都买不起,也不会去特意研究相差多少钱。 “你留在雍城。”牛犇当机立断:“我先前往各处折冲府大营提早准备,南关,断不可失。” 唐云一把拉住了牛犇,轻声交代了几句。 牛犇面色一变再变,整个人顿感天塌了一半,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唐云耸了耸肩:“调洛城折冲府吧,他们是骑卒,来去如风,也曾帮助过南军抵御异族打过守城战。” 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不等再问,远处的宫万钧开口了。 “寻诸将,速去。” 亲随跑走一半,赵王姬晸明显是了解宫万钧的,顿感天旋地转,最终狠狠踹了一脚姬承颐。 “若出了事,老子扒了你的皮!” 说了一句狠话,姬晸看向宫万钧,拱了拱手。 “本王这便回封地,若成也就罢,若…若…哎,生了这不孝子,本王也只能与南军搏上一搏了。” 说罢,姬晸转身就走,只是走出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水雾,凝望着略显兴奋的姬承颐。 “颐儿…” 唤了一声,姬晸闭上了眼睛:“莫要弄险,你若要战功,与南军守城便是,不可再胡闹了。” 姬承颐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得点了点头。 唐云望着父子二人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姬晸离开后,没过多久各营主将都赶了过来。 三言两语交流了一番后,宫万钧开始与诸将商议了。 没有任何事不会出现意外,战争更是如此。 老帅之所以就是老帅,就是因他可以利用自己的经验去预料到这些意外,去尽最大可能令这些意外不会出现。 足足两刻钟,宫万钧终于做了决定,关乎着上万人的决定。 弓马营,四千骑卒,乘三千战马,后行。 先行是磐营三千不足与罴营两千盾卒,五千人佯攻,缓慢靠近敌军前军大阵,即将交战时,弓马营出城,令敌军误以为是去支援,赶到位置后全部弃马进入山林,同一时间盾卒断后,三千罴营悍卒回身上马,游走外围扰敌。 一旦弓马营得手,山林中会放出狼烟,或是辎重被烧后的浓烟。 这个计划几乎可以说是很完美了,唯一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哪怕顺利成功,两千盾卒,没有马的两千盾卒,将会成为弃子。 阿虎、马骉、薛豹三人,顿感心中如同堵得慌,堵的死死的,连空气都凝结在了一起,呼吸愈发困难。 两千人,两千条军中好汉,只是棋子,弃子罢了,过河之卒,一往无前,断无半点退路。 “豹哥。” 唐云突然开了口,看向薛豹:“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但我…” “少主吩咐便是!” 薛豹单膝跪地,仿佛知道唐云在想什么一样:“卑下与同袍断无半点怨言。” “好,之前你们在阵前大显神威,异族认识你们,你们与那两千盾卒一同出城,游走外围,带着部分骑卒,造成让敌军误以为你们会前往前军本阵后方斩将夺旗的假象,尽最大努力乱了他们的军阵,吸引更多敌军兵力。” “卑下领命。” 薛豹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之色,唐云正色道:“我答应你,战事结束后,我会说服牛犇,说服宫大帅,说服每一个可以说服的人,一同为渭南王府洗去冤屈。” 做出了承诺后,唐云又来到宫万钧面前。 “大帅,之前让军器监官吏们变卖的那些地产、值钱的物件,已经有信了,全部换成了米粮和军需所用,这次粮草更多,比之前的都要多,下官这就前往大帅府制定日期和运输路线。” “好。” 宫万钧微微颔首:“唐少监有心了。” 第204章 都尉之子 斩首计划,只能在白天实施。 虽说只有六里,一旦入了密林,如果是夜中,又不能点燃火把,弓马营就会变成瞎子、聋子,还斩首,不迷路就不错了。 佯攻也好,突袭也罢,也不是眨眼之间就可以搞定的。 耽误的越久,敌军前军越有可能继续攻城,一旦要是正好碰到了,弓马营根本无法突破重重大军靠近山林外围。 差一刻午时,弓马营、磐营、罴营将士们出城了。 随着城门抬起,果然惊动了异族大军。 唐云已是前往了大帅府,只有阿虎陪同,没有叫其他军器监的官员。 大帅府正堂中,唐云坐在书案上,呼吸缓慢,面色平静。 “少爷,击鼓了,将士们去了。” “听见了。” “对了,您刚刚说童家来了信件,还有变卖那些地产,这…” 阿虎挠着后脑勺,之前从未听说过信件的事。 “鬼扯呢,等一个人罢了。” “您是要等…” 没等阿虎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唐少监,唐兄弟。” 颇为兴奋的赵王府世子殿下姬承颐快步走了进来,连连点头。 “本世子有把握,南军兄弟定会毕其功于一役,到了那时,本世子定会受召入京,你与本世子相交不深,尚不知我性情,安心便是,入京后定会为你表功。” 唐云没起身,只是抱了抱拳,似笑非笑:“谢谢噢。” “还有一事,刚刚本世子去了军器监,又点了一遍城中军需所用…” “用不到了。”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有备无患。” 姬承颐自顾自的坐下了,长叹一声:“若是不成,粮草自是要多多益善,对了,你刚刚与大帅说,那童家,可是府城童家,筹集了多少粮草,又何时运来,从哪里运来?” 唐云诡异一笑:“不告诉你,嘻嘻。” 姬承颐不明所以:“这有何可保密的。” “告诉你了,你爹岂不是会派人抢去。” “这…”姬承颐哭笑不得:“谁会在乎那点功劳,你将我赵王府当什么人了。” 唐云乐道:“逗你呢,没有的事,哪来的粮草。” 姬承颐愣了一下,随即猛皱眉头:“军中无戏言,你敢诓骗大帅与诸将?” 唐云耸了耸肩:“引你上钩呗。” 旁边的阿虎面色剧变,猛然看向自家少爷,随即又直勾勾的望向了姬承颐,震惊的无以复加。 “少爷,您…您是说…” “嗯。”唐云点了点头,望着姬承颐,好奇的问道:“就问你一件事,你们父子二人,想怎么夺权,夺宫大帅的军权。” “你…” 姬承颐霍然而起:“你他娘的在说什么疯话。” “好吧,好吧好吧。” 唐云慢悠悠的呷了口茶,似笑非笑道:“薛豹,渭南王府重甲骑卒,知道为什么我让他跟着南军一起出城吗,因为出城后,他会让所有人都回来。” “你说什么?!” 姬承颐的瞳孔猛然缩成了针尖一般,下意识叫道:“明明听到了战鼓之声,城门也落了下去,为何又要回来?” “不止是他,牛犇,牛将军,认识吧,他倒是出城了,只不过他不是出城叫援兵去了,而是前往洛城,寻洛城折冲府,你猜猜,他叫洛城折冲府的将士们干什么。” 姬承颐的眼眶不由自主跳动着,紧紧望着唐云,原本那张仿佛什么事都表现出一副大大咧咧的面容,阴晴不定,几近扭曲。 “好吧,我告诉你,抓你爹去了,哦不,不是抓你爹,是对付异族,只不过对付的不是关外的异族,而是多年来你们殄虏营偷渡…偷渡你不明白什么意思对吧,总之我知道你们搞了好多异族从南关东侧,也就是常斐的守区旁边的高山密林入了关,位置我大致猜到了,通过军器监记录的那些账目猜到的,牛将军去剿匪了。” 听闻此言,姬承颐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低吼道:“你…你…你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别让我瞧不起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装就没意思了,南军不会出关,你爹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到现在还不认账吗,殄虏营都尉之子、赵王府世子、人类的好朋友、姬承颐颐世子殿下。” 姬承颐紧紧咬住牙关,凝望着唐云,足足许久,突然闭上了眼睛,瘫坐在了凳子上,呼吸愈发的粗重。 唐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么久,这么久了,他确信的,他需要的,他迫切看到的,正是这位世子殿下此时、此刻,就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的模样,机关算尽一场空后的模样。 猛然睁开眼睛,姬承颐整张脸都扭曲的近乎诡异:“说,本世子哪里露出了破绽!” “第一次见面。” “首次谋面?!”姬承颐咬牙切齿:“为了诓骗南军,本世子折损了三十多人手,关外那些狗崽子们亦不知情,哪里会露出破绽,本世子所言所语,无一不是经得起推敲。” “不错,的确是经得起推敲,你说了很多,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推敲,唯独一件事。” “哪件事!” “一件你没说的事。” 唐云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很是欣赏姬承颐这位天潢贵胄仿佛快变成疯狗一样的模样。 “你说你出关探查敌情,去了很远,很远很远,也去了很多部落,这件事,我信,正是因为我信,才知道你遗漏了一件事,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唐云嘴角微微上扬:“关外,密林中,有汉人部落,有你们殄虏营安插的汉人部落,而且这件事,很多部落的都知道,如果你真的是在打探敌情,真的与那么多部落交好,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既然知道,为什么唯独遗漏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不将这么重要的情报,告知宫大帅与牛将军。” 姬承颐,如遭雷击:“沙世贵告知你的?” “早就查到了,和谁告诉我无关,相比这件事,让我头疼的是都尉的身份,也就是你爹。” 唐云歪着脑袋:“来到雍城后,我就在想,到底是谁,谁能说服渭南王府世子成为乱党,南地,谁有这样的身份,可以说服一位异姓王王府世子,在南地,我找不到,想不到,除了轩辕家,可轩辕家要是想造反的话,前朝的时候就造了,前朝多少历代,多少重臣出自轩辕家,多少次危在旦夕,轩辕家力挽狂澜,因此不是轩辕家,不是轩辕家,还能是谁呢。” 唐云如同一个娘炮似的,微微抬起了手指,指向了姬承颐。 “赵王府,是你们赵王府,想要说服一位世子殿下,只有另一位同等身份的世子殿下了,朱芝松朱世子殿下来到南地前,两个月的时间里,关于这两个月,没有人见过你,你亲自前往了北地对不对,当然,一开始我没想到你们赵王府,如我所说,第一次见面,你隐瞒了汉人部落的事,我怀疑到了你的身上,因此,一切都说的通了。” 缓缓站起身,唐云凝望着姬承颐:“真正让我确信,不,八成把握吧,有八成把握的是你第二次找我,同样露出了破绽,你说你怀疑是轩辕家,轩辕家,他妈的你竟好意思说轩辕家,没有轩辕家,早在前朝时南关都破了多少次了。” “原来如此,本世子,不应祸水东引。” “引不引也没用,我第一次就怀疑你了,也只有你赵王府,可以暗中抬高南地粮价,搞的南军怨声载道,搞的无数官府与南军对立,搞的南军人憎鬼厌,至于你说的二十万大军,呵,他妈的笑话,本少爷从一开始就不信,更别说三十多万了,五万人,至多五万人,一切的一切,都是障眼法,为了与你里应外合将南军精锐骗出去杀光!” 第205章 都尉入网 随着唐云一句接着一句的道破了赵王府,或说殄虏营的阴谋,本应万念俱灰的世子姬承颐,脸上突然浮现出了狠厉之色,紧紧盯着唐云。 “继续说,本世子要输的明白!” “没问题,没见到你之前,我有一段时间走进了死胡同,常斐守的关墙,童家负责木料生意,双方之间的联系到底在哪,见到你之后,我想明白了,不是利用童家破坏城墙,而是修葺城墙,你们造反成功后,需要重新建造南关城墙,北侧城墙,童家,正好专业对口,至于常斐上报城墙有漏洞的问题,是想让童家先将大量的石料运过来,修的,不是防患外地的南侧城墙,而是防御关内折冲府的北侧城墙,先运石料,再造反,而不是先造反,再运石料,那样的话就来不及了。” “本世子,小瞧你了,一切,都是你猜出来的?” “做梦梦到的,问的不是废话吗,你以为我天天查账只是为了改善睡眠吗。” 唐云翻了个白眼,缓缓转动着茶杯:“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为了将南军精锐引出南关,引入山林中的伏击圈,六支大营,弓马营精锐尽失,磐营、罴营,损失过半,还有作战能力的,不算步勇营这个全是新卒的辅兵营,只有隼营、锐营三支大营,三支大营,勉勉强强能守住城墙,可常斐,是你们的人,是他妈的叛徒,剩下隼、锐二营,是内斗,还是守城?” “说的不错,这二营,无论如何也调不出城的,更何况,本世子也不想将他们白白折损。” “看的很明白,有军伍的南关才是南关,都被你们卖了,没军伍了,算鸡毛南关。” 唐云跳坐在了书案上:“对于你们父子二人为什么造反,我兴趣不大,阴谋家,野心家,总他妈有各种奇葩的理由去作死,去害人,我唯一好奇的只有一件事,你们如何夺权,夺宫大帅的权?” “哈哈哈哈哈。” 姬承颐放声狂笑:“本世子与父王谋划十载,竟想不到被你一洛城小小勋贵之后毁于一旦。” “天意吧。”唐云颇为自得,笑了笑:“其实你不说,我也会调查出来,反正你们是没戏了,不如现在告诉我。” “好。” 姬承颐笑容一收,又恢复了刚刚那副狠厉的模样:“你说的不错,多年来,我赵王府是暗中调集了数千异族绕过了关墙,入山为匪,父王离雍城,正是要那些异族山匪下山,劫掠各县,闹的南阳道大乱,闹的人尽皆知,到了那时,自会有士林中人诘难宫万钧守城不利,父王会命人假传圣旨要宫万钧入京请罪。” “原来如此。”唐云恍然大悟:“宫万钧离开后,假圣旨让你爹暂代大帅之位,对了,宫大帅会被灭口,是吧?” “不,自尽而死,唯有自尽而死,方可引起南军怒火。” “到了那时你爹登高一呼,加上本就暂代南军大帅的之位,加上常斐的帮助,掌南军军权易如反掌,多年来,南军受尽委屈,你爹再画几十吨大饼,被蒙在鼓中的南军自然会上当,跟着你爹一起造反。” “不止如此,你知异族联军只有不足五万人,南军不知,父王暂代大帅之位,自会力挽狂澜挽大厦之将倾,叫南军知晓父王雄才伟略后,方可登高一呼,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七城二十一县,大事可成。” “啪啪啪。”唐云拍了拍手掌:“高。” “高”字落下,甲胄碰撞之声响起。 面色铁青的宫万钧越过了门槛儿,一双锐利双眼,如同快要喷出火来一般。 除了宫万钧,南军六大营主将皆在,常斐也在。 常斐,缓缓闭上双眼,可并不是面如死灰,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其他五营大将,无一怒不可遏。 鞠峰突然一拳抡在了常斐的脸上:“日你娘,多年袍泽之情,若不是那薛兄弟用弩抵在了老子的头上,若不是他假传帅爷军令说是为了引出乱党做戏,若不是…你…你他娘的连我都想杀?!” 挨了一拳的常斐后退几步,缓缓睁开眼睛,冷笑一声。 “为大业,莫说你,帅爷亦可杀,你又算得了什么。” 鞠峰瞬间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其他几位将领也是咬牙切齿,无一人阻拦,恨不得将常斐大卸八块。 “够了。” 宫万钧缓缓开了口,随即望向唐云:“老夫代南军,谢过唐少监。” “我的事情办完了。” 唐云跳下了书案,冲着宫万钧行了一礼:“派使者告诉异族联军,赵王府世子已经暴露了,他们自然会退军。” 满肚子邪火的鞠峰大骂道:“退他娘的什么退,只有那四万人,杀出去,宰了他们!” 宫万钧咬着低吼道:“住口,将这乱贼押下去,严加看管,就押入军器监营地吧。” 见到一群膀大腰圆的将军们都在,唐云也不怕和姬承颐近距离接触了。 来到姬承颐面前,唐云打了个响指:“对了,知道为什么二十四重甲骑…不对,只来了二十三,知道为什么除了薛豹外,其他二十二人明明在雍城中却下落不明吗。” “何须发问,除我王府护卫。” “对喽。” 唐云掐着腰哈哈一笑:“弄他妈一群所谓的王府护卫过来助阵,不过就是为了确保遇到意外弄死其他各营将领罢了,我假传帅令…额…” 唐云看了眼宫万钧,老头没好气的说道:“代本帅传了帅令。” “对,反正就是我让人将你们王府那些护卫头子,全都骗到了帐中,这个时间段的话,应该已经快到奈何桥排队打汤了。” 听到心腹之人全部被宰了,姬承颐心中并未出现任何波澜,事已至此,谁都难逃一死。 祝广福一脚踹在了常斐的后腰上,叫了亲随将其反绑住了双手。 宫万钧望着常斐,只是那么望着。 大势去矣,常斐并没有表现出心灰意冷或者万念俱灰的模样,仿佛是某种解脱,竟然一副淡然的模样开了口。 “帅爷可是想问,末将为何会叛?” 宫万钧没有开口,只是挥了挥手,常斐被带走了。 老帅点了点头,亲随一拥而上,将姬承颐也绑住带走了。 唐云负责抓乱党,于情于理,这些人要关押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一时之间,帐内一片沉默,诸将无不满面悲凉之色。 多年来,每个将军,包括鞠峰,无不认为一旦宫万钧退位的话,常斐就是大帅。 将军们不说,心里很是骄傲,南军中,六大营中,只有常斐这位主将,是真正儒将,不是野路子出身,从军后熟读兵法,待人谦和,将军们嘴上笑着,闹着,心里却是服的。 谁知背叛大家的,也正是这位威望仅次于大帅的疾营主将。 现在真相水落石出,所谓的异族也不是真的要攻打南关,可将帅们每个人的心情都无比的沉重,他们宁愿与二十万异族大军厮杀,也不愿视如手足的兄弟中,出现了叛徒! “唐少监。” 宫万钧的语气是那么的苍老与悲伤:“赵王…贼首姬晸,如何捉拿。” “这个…” 唐云面露苦笑:“姬晸的身份是王爷,没有铁证的话,十足十的铁证,我没办法抓他,所以牛将军只是去找洛城折冲府,防患于未然。” “说你胆大,又是如此谨慎,真是…” 宫万钧摇了摇头,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唐云也有点心里惧怕,按照剧本的话,牛犇未必能抓到姬晸,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出意外。 越是想,唐云越是后怕,开始脑补了。 自己害死了人家亲儿子,然后姬晸隐姓埋名,多年后卷土重来取他狗命如何如何… 刚脑补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竟然是牛犇去而复返。 “卧槽。”唐云傻了:“真出意外了?” 牛犇骂骂咧咧的:“你与我说赵王很有可能是那都尉,要我寻折冲府将士,他娘我越想越觉得怕,心里发慌,后来一想,你还从未错过,索性心一横,去娘的。” 唐云张大了嘴巴:“然后呢?” “什么然后,都去他娘的了还能如何,抓了,他刚出城就将他抓了。” “我…”唐云满面佩服:“大哥,你就不怕抓错了,我记得我说的是怀疑,不是百分百确定吧?” “若他不是乱党,这狗日性子好,整日装的闲散度日,从不招惹是非,想着若是抓错了,他也不会为难与我,若是乱党,是生性谨慎的乱党都尉,今日将他放跑了,日后想抓可就难了,因此我动了手,抓了。” 唐云竖起大拇指,不出意外,果然是出意外了,不过他很喜欢这个意外,牛犇,总是能带给他意外。 第206章 落不定的尘埃 当日,异族退兵了。 南关,似乎是平静了下来,乱党抓到了,又好似没有平静下来,不平静的是人心。 雍城,似乎是平静了下来,异族退兵了,又好似没有平静下来,不平静的依旧是人心。 南军有一个传统,那就是没有秘密。 这个传统也是南军高度团结,帅、将、校、旗、伍、卒相互之间肝胆相照的主要原因。 事实上大部分军营中都没有秘密,军伍都是大嘴巴,听闻了什么事,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去广播。 更何况南军军伍们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异族突然退兵了,为什么赵王府的王爷和世子被关押在了军器监营区。 整整过了两日,唐云几乎都在城头上,角楼中,直到确定密林中没有辅兵,正南侧旷野中再无一个异族时,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 这两日,他没有和宫万钧或是其他将军们做过沟通,没有聊过关于姬晸父子二人的事。 将帅们也很沉默,每个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们可以接受战死沙场,牺牲在战阵上,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偏执的荣耀。 但他们无法接受成为牺牲品,成为政治斗争,成为野心家满足欲望的牺牲品。 如释重负的唐云走下了城墙,军伍们主动让开了路,主动行礼,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敬畏,是因为与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唐云,抓了天潢贵胄。 感激,是因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唐云,阻止了一场灾难,救了无数南军军伍的性命。 只是当唐云回到军器监营地后,回到营帐时,如释重负的内心,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这种阴霾,转瞬之间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六千四百六十一人?!” 唐云双手死死摁住书案,双目仿佛快要喷出火来一般死死盯着马骉。 “你确定,不过是三天的守城战,战死了六千四百六十一人。” 马骉在唐云吃人一般的眼光下,有些无措,甚至有些畏惧。 牛犇叹了口气:“战前,大帅府曾派了多支探马、斥候入了密林,战死的,下落不明的,足有两千余人,近三千人。” 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脸色,牛犇继续说道:“守了三日的城,锐营、磐营,损失最为惨重,弓马营…” “我知道了。” 唐云听不下去了,又不由问道:“伤病多少人?” “两千七百一十九人。”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南军六大营加起来才多少人,说是战前、战时几日几日的,其实真正高强度作战的也就两日,两日三夜,仅仅只是两日三夜,死伤竟高达九千一百多人! 马骉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一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是正常守城作战,战损比绝对达不到如此骇人的程度。 最直接的原因,只有两个,或者说是一个,整场战争都是一个阴谋,一个巨大的陷阱,姬晸父子谋划数年为南军设下的巨大陷阱。 开战之前,大量斥候、探马深入密林,本身就中了伏击,每日都在损失人手。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就不应该派遣军伍探查敌情了,问题是姬晸父子在关外的人手放出了太多太多的假消息,什么百部联盟、什么商队被俘、什么敌军粮草充足等等等等。 这些消息全是烟雾弹,换了任何人处在宫万钧那个位置,也会不停的派遣精锐探查敌情,作为大帅,如果连一些基本情报都掌握不了的话,开战之后,只会出现更多战损。 其次是堪堪只有五万的异族,为了营造出二十万,乃至三十万大军的假象,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进行攻城,让一直以来习惯于打消耗战和拉锯战的南军很不习惯。 宫万钧和其他五大营的主将们,嘴上不说,实际上心里或多或少也有点豁出去了,潜意识里也存在着“多杀少熬”的想法,这也就导致他们所使用的战术以“杀”为主,以“防”为辅。 这么做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南军战损直线上涨,并非是将帅们不将军伍的性命当回事,而是如果异族真的有二十万,三十万大军的话,只有这么做才可以尽快降低敌军的军心,最大可能让敌军出现大量折损后如同以往那般提前撤军。 可惜,谁又能想到,敌军只有五万人,只有南军如同以前时那般慢慢打,慢慢消耗就能轻易击溃、击退的五万人。 牛犇望着面色不定的唐云,最终微微咳了一声,看向大家。 “兄弟们,能否退避一二,本将有要事与唐少监商谈。” 薛豹与马骉心领神会,牛犇开口是“兄弟们”,说道退避一二后,自称的是本将,称呼唐云也是官职,明显是要谈关于姬晸父子的事了。 他俩出去了,阿虎没动地方,牛犇面色正常,他本身就没指望阿虎会离开。 唐云坐在了凳子上,和吃了火药似的:“放。” “姬晸、姬承颐二人…” 顿了顿,牛犇问道:“你如何想的?” “你问谁呢,他俩一个王爷,一个世子,我特么一个县男之后,我能怎么想。” 唐云都懒得吐槽,还自己怎么想,自己怎么想重要吗,如果自己真的说了算,直接将这俩王八蛋千刀万剐了。 “我想…想今日启程,快马回到京中。” “去呗,反正你的差事办完了,带着京卫将那姬晸、姬承颐押到京中。” “不,我独自归京。” 牛犇叹了口气:“姬晸二人,暂且不要离开南关。” 唐云刚要问为什么,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破口大骂:“你马勒戈壁牛犇,你还是人吗,南军保家卫国损失如此惨重,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奔赴战场,乱党、守城,最痛苦,最倒霉,最遭罪的,统统是南军,你还想害他们!” 牛犇大急,连忙凑上前,伸手就要堵住唐云的嘴:“亲爹,你可小点声吧。” “我去尼玛的。” 唐云一把打掉牛犇的胳膊,火冒三丈:“想弄死他们,可以,去哪弄死都行,就是不能在南关弄死!” 牛犇满面尴尬:“就知什么都瞒不过你,还是唐兄弟智慧无双。” “滚尼玛的。” “哎呀,这…这也要顾及天家颜面的。” “少爷。” 旁边的阿虎突然面无表情的开了口:“小的可能知晓为何姬晸父子二人造反了。” 唐云冷笑一声:“是我,我也造,操。” 牛犇:“…” 阿虎望着牛犇,平静的双眼迸发着某种极为炽烈的色彩。 “牛将军,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牛犇愣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猛然生出了羞愧之感,回避着阿虎平静的眼神。 猛然间,他突然感觉到后背火烧火燎的,回过头,这才见到帐外,马骉与薛豹二人正在望着他,同样是极为平静的目光,可牛犇却感觉这二人看向自己,是那么的陌生,不是失望,只是陌生,如同看着一个陌路人。 第207章 不解之惑 姬晸父子二人身份非比寻常,之前在大帅府的时候,唐云就没有问姬承颐为何造反,不是不好奇,而是不想为自己带来麻烦,更不想为南军带来麻烦。 尘埃落定后,足足两日,唐云都在城墙上待着,就是为了给牛犇一个较为私密的空间。 他不闻不问,不代表不思考。 当牛犇说想要先回京,将姬晸父子二人留在南关时,唐云炸毛了。 造反作乱,在各朝各代都是最为严重的罪名,这要是放了后世,仅次于吃饺子不蘸酱油。 可笑的是,大部分造反作乱的,还都是自家人。 一旦造反没造明白,被抓了,自家人也不留情面,杀的更狠,手段更激烈,更残忍。 姬晸、姬承颐父子二人,死定了,这个不用想,赵王府满门,也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不但要死,还要痛苦的死,处以极刑。 新君刚登基,正在立宽厚仁德的人设。 这家伙在士林中,在很多世家眼中,多少带点得位不正的debuff。 新君本来就不是东宫太子出身,属于是强行给他前任也就是他爹逼退位的,登基之前他爹还病死了,好多人猜测是他这当儿子的动的手。 还有按辈分,新君得管赵王叫一声叔儿。 本来就一身debuff,上班没两天,又干掉自己亲叔叔家满门,不像话。 造反,是该杀。 但得光明正大的杀,想要光明正大的杀,就要走正常程序。 光是审就要宫中、朝廷,多个衙署参与进来,宫中内廷内侍、刑部、大理寺、礼部,因为涉及到南军和军器监,兵部与工部也得参与进来,和让京中各衙署开朝会似的。 审,没问题,问题是姬晸父子二人会说什么? 总得讲讲心路历程吧,总得讲讲初衷吧,那都不用想,肯定是喷,喷新君。 怎么喷,往拉仇恨上喷呗,光人们知道的是得位不正,还有多少不知道的事,这要是一股脑的全说出来,新君还做不做人了,还当不当皇帝了,这逼班还能不能上了? 因此,姬晸父子二人得死,但是又不能在死之前开口说话。 问题来了,死在哪合适? 死押送入京的路上,谁看管押送谁倒霉。 死京中,不审就弄死,怎么弄死,关押的时候弄死呗,这种天潢贵胄,关押也是天牢,死天牢里,不明摆着告诉天下是皇帝弄死的吗。 所以说,站在宫中的角度上来看,从哪冒头的,直接死哪得了,死南关最合适。 那么问题又来了,诸多问题。 怎么死的,是不是看管不力? 是不是还有其他残党或是阴谋? 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假死,要不要彻查? 真死,谁来负责任? 横竖来看,左右来说,只要是死在南关,南军都要倒霉,从宫万钧到基层军伍,全都要倒霉! “听我一句,听哥哥我一句,成吗。” 牛犇满面哀求之色,望着唐云,那叫一个心累无比。 “这几日我问过那两个狗日的了,事情并非你我所想的那么简单。” “本少爷不听!” 唐云又站起来了,绕过书案一把将牛犇推开:“我特么自己去问去!”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牛犇连忙拉住唐云:“不能打听,这事,谁打听谁死。” 唐云都被气笑了:“行,我和老宫头说一声,让他马上组织人手派遣精锐将姬晸二人送到军中。” 牛犇也有点来气了:“我是为你好。” “这话我听的太多了,人生中,有着太多太多的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做为我不好的事,你不要成为这样的人,更不要成为这样对我的人。” 唐云的目光很冷,语气更冷,深深看了一眼牛犇后,带着阿虎离开了。 这一次,牛犇没有阻拦,只是无声叹息着,一次又一次。 猛然间,他想起刚刚阿虎问他的话,这样活着,累吗。 怎么不累,如何不累,可累又能怎么办,他是禁卫,是亲军,是天子心腹,凡事,万事,自然要为宫中,要为他的主子考虑。 只是不知为何,牛犇又突然羡慕了起来。 羡慕阿虎,羡慕马骉,羡慕薛豹,羡慕这些人跟唐云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在乎,快意恩仇,凭着内心做事,凭着良心做事,哪怕遭来横祸、大祸,杀身之祸,依旧不知悔改,依旧一往无前。 对牛犇极为失望的唐云可不管这家伙心里怎么想,带着阿虎离开营帐后,出门左转前往营区最后方。 三处营帐,全部情况,里面是三个囚笼,薛豹手下二十二名重甲骑卒两班倒看守,外围还有从宫万钧那借调过来的十二名小旗,二十四名军伍,全部抓着角弓。 见了唐云二人,所有人纷纷行礼,叫了声“大人”。 气呼呼的唐云率先来到了官衙常斐的营帐,走进去后微微一愣。 囚笼是铁质制的,赵菁承带着一群军器监官员和匠人加班加点打出来的,那叫一个结实,唐云发话了,但凡质量不过关,他就要污蔑军器监所有人都是乱党,统统干掉! 赵菁承丝毫不怀疑唐云会说到做到,这家伙可是真正的狠人,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说干掉就干掉了。 囚笼不大,两米见方,勉强能躺下,或是站起来跳个广播体操,动作大点的话地方就不够了。 唐云愣住的原因是因为常斐太过平静了,披头散发身穿里衣,依旧不影响他从内到外散发出的儒雅气质,仿佛他不是罪人,而是一个正在悟道的贤达之士。 听见了脚步声,常斐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唐云后,微微颔首,面带微笑。 唐云走了过去,踹了两脚铁栏,又抓住后用力晃荡晃荡,确保坚固稳定梆硬后,这才开了口。 “你一定会死,知道吧。” 常斐似是叹了口气:“死无惧,只望莫要身死南关连累兄弟们。” “你说你这么聪明,干点啥不好,当什么乱党啊。” 唐云蹲下身,并没有破口大骂或是小人得志,只是充满了好奇,浓浓的好奇。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造反吗。” 唐云很好奇,好奇姬晸为什么造反,好奇常斐为什么造反。 如果没来雍城,他一定更加好奇一位王爷,为什么会造反。 来了雍城,与南军一同作战,了解了南军,反而,他更加好奇常斐为什么会造反了。 第208章 没有人性的人性 唐云无比的好奇,阿虎同样如此。 常斐并非是寻常出身,如果没有从军的话,可以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大少爷。 出身商贾,还是富商豪贾,常斐幼年时期还读了书。 家里花了钱,加上读过书,常斐入营就是小旗起步。 熬了资历,读了兵书,迅速升到了校尉,当年也是前朝南军中最年轻的校尉。 轩辕家刚组建殄虏营的时候,也是南军最难熬的时期,异族三天两头过来干架。 为了南军筹集粮草,常斐甚至变卖了常家全部田产,以此帮助南军守城。 因为这件事,常斐也得到了前朝南关副帅的赏识,加之本身能力出众,才当了两年校尉就破格提拔成了副将。 那时南军还是有副帅的,除了后勤政务,也会统兵作战。 就是这位副帅,将一生所学统统教授给了常斐,视如己出。 常斐,也成为了南军中最耀眼的一颗明星,诸多光环加身。 好景不长,轩辕家脱离了殄虏营后,江修开始渗透其中,之后造反,东窗事发,南军副帅因放跑了一些殄虏营乱党,被大义灭亲的常斐检举揭发。 因为这件事,常斐的军旅生涯中蒙上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污点。 不过常斐并没有离开军营,他就如同班上打同学小报告的班长,被所有人所唾弃。 检举揭发后,副帅获罪处死,朝廷倒是嘉奖了常斐,可兵部将他贬为了校尉,理由是“知情不报”,大致意思就是打小报告打晚了。 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不是早了晚了的事,就是常斐出卖了将他视为己出的副帅,这种事,军中是大忌。 常斐失去了军中所有人的尊敬,没有人愿意理他。 到了前朝末期,大量的将军、校尉被撤换,南军也开始进行大换血,直到宫万钧成为了新的南军大帅。 宫万钧非但没有用异样的眼光防备常斐,反而不但重用,让他多次带兵出关作战。 常斐是有能力的,屡立战功,短短几年靠着战功升到副将,又多次孤军深入或是守城出色,再次证明了自己,最终成为了疾营主将。 南军不但接纳了他,常斐也重新收获了人们的敬重,多年来,也从未让任何人失望过。 可谁知,他又叛了,又在人生中最辉煌的阶段,做出了没有任何人理解的举动,加入了乱党,背叛了南军。 “我在问你话。” 唐云直勾勾的望着盘膝而坐的常斐:“回答我,为什么要加入殄虏营成为乱党造反。” “当年殄虏营一案,不知牵连了多少无辜之人。” “然后呢。” 唐云不想多做评论,这件事人尽皆知。 造反之所以遭人恨,就是因为会牵连很多无辜之人,可能造反的只有那么三两个,十几个,但是和他们亲近的,平常与之交好的,完全不知情的,也会被连累。 遇到造反这种事,宫中,乃至朝廷,就主打一个宁杀错不放过。 “当年离开之人,朝廷眼中作乱之人,六百二十七人,多为老弱妇孺。” “接着说。” 唐云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知道,洛城离京中远,离南关近,不少百姓胆子大,也敢说,加上当年经历过这件事,因此聊起来后也是唏嘘不已,这六百多人,并非是真正的乱党,只是与不知情却与乱党相交之人,而且多是这些相交之人的家眷,大部分还都是下人和女婢。 常斐再次闭上了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放他们离关之人,并非是副帅,而是我,是本将,是我常斐。” 唐云,如遭雷击,阿虎,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罪,副帅为我担了。” 提起当年旧事,常斐的面容满是悲凉之色。 “副帅说,他孤家寡人一个,府中不过老仆二三,早已过了天命之年,多年战阵百疾缠身,用他的命,保我常斐的命,保跟着我常斐一同将那些无辜之人放出关的锐营军伍之命。” 唐云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连阿虎都忍不住了:“那为什么你当年要揭发了前朝副帅?” “副帅以我之命书写密信交于兵部,此事,我并不知,我不知密信之事,更不知当年来查案的温宗博,已是打听到了那些无辜之人被南军放出了关墙。” 唐云叹了口气,着实没想到还有这种隐情。 常斐缓缓睁开眼,凝望着唐云。 “你问我为何造反,好,我告知与你,当年我初入营时,入锐营,那时,锐营共有五千四百一十七个同袍,尤记得入营那一日,那一夜,我问校尉,我这等读过书的人,如何与同袍们肝胆相照,校尉笑言,假以时日,我可将五千四百一十七个的名字倒背如流,认得每个人,知晓每个人的名字时,自会与兄弟们肝胆相照。” 说到这里,常斐笑了,笑的是那么悲怆。 “直到有一日,我猛然从夜中惊醒,我背下来了,我认得每个人,知晓每个人的名字,可我冲出营帐时,你可知我瞧见了什么。” 唐云垂下目光,嘴里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应是问,没有瞧见什么,我瞧不见了,五千四百一十七名同袍,一个人都瞧不见了,十二年,不过十二个春夏秋冬,五千四百一十七人,我一个都瞧不见了,空背下了五千四百一十七个名字,空记下了五千四百一十七张面容,可本将,可我常斐,一人都瞧不见了。” 说到这里,常斐依旧笑着,依旧悲怆着。 帐内,陷入一片沉默。 足足许久,唐云抬起头,冷声道:“别忘了,你和姬晸与异族联手设伏,险些将不知多少军伍害死在了关外!” “是啊,我要害死他们,可我不害死他们,十二年后,军中,又剩下几个我常斐熟知之人,十二年后,又有多少军伍苦苦几下同袍名字与模样,又有多少人会在夜中惊醒,泪如雨下。” 常斐摇了摇头,不断的摇着头。 “我可死,他们可死,帅爷亦可死,只是我想死之前,姬晸做了皇帝,做一个永不负南军的皇帝,只有这样,我常斐方可手握南关军权,破山林,诸异部,万死不悔,再不叫南关军伍受这天下至痛之折磨。” 阿虎再次开了口,声音很轻。 “姬晸,并没有让你告知大帅府修葺城墙的事,对吗,和提前让童家将石料运来无关,而是你心里残存着…” 唐云神情微动,侧目看向阿虎。 阿虎,等着一个答案。 常斐再次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没有答案,又何尝不是一个答案。 是啊,别人不知温宗博去洛城干什么,姬晸能不知吗,常斐能不知吗。 如此奸诈谨慎的姬晸,岂会在最后一步如此关键的阶段中露出马脚。 最是了解宫万钧不过的常斐,又何尝不知一点上报这件事,只会引来猜疑。 事实上,宫锦儿怀疑到常斐头上,正是因为这件事,因为唐云查乱党,因为唐云怀疑南军有叛徒,因为怀疑做石料生意的童家一旦被乱党拉拢就会在城墙上面做猫腻。 唐云凝望着闭上双眼的常斐,没有什么想问的了。 他无法理解这种人,却又明白这种人为何如此矛盾。 常斐,早已没有了人性。 若是有,岂会险些害死那么多军伍。 可若他真是一个没有人性的畜生的话,又为何会在梦中惊醒,又为何做出上报城墙修葺这种愚蠢之举。 常斐,他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自己的,不在乎身边所有同袍的。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同袍们,也早晚会死,早晚罢了。 因此,他想用自己的死,同袍们的死,去换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无数年之后,南军军伍,不再枉死! 第209章 癫王 离开了营帐,站在营帐外,唐云久久不语,身边的阿虎,同样沉默。 许久之后,唐云长叹一声。 “或许这就是常斐与其他主将们的不同之处罢了,其他人,看到了牺牲,看到了无谓的牺牲,只能麻木的无动于衷,痛苦的袖手旁观,备受折磨的置若罔闻,而常斐…” 摇了摇头,唐云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真的无法评判常斐这个人,甚至已经无法用善恶对错来去定义的人、他的行为、他的理想。 常斐,行的是恶事,大逆不道之事,害死无数人,数万人的恶事,不是为了私利。 即便是恶,恶的源头,也是当年放跑那些无辜之人的举动。 恶的源头,出于善,他的善举。 而他的善举,令他被视为己出,他最尊敬的前朝副帅,处以极刑。 或许从那时起,常斐便再也没有了人性,生与死,他自己的生与死,他同袍的生与死,早已没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便是恶的源头,善的结果。 再次叹息了一声,唐云进入了旁边的营帐,关押姬晸的营帐。 走进去后,唐云第一句话:“拜托,当我求你了,咱按剧本来,求你告诉我,你造反就是为了当皇帝,没什么心路历程,没什么苦衷,没什么未来的展望,行吗?” 靠在囚笼中的姬晸半躺着,和个街溜子似的,拧眉望着唐云,满面嘲笑。 “废话,不当皇帝,老子造什么反。” 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太好了,终于有个正常人了。 快步走了过去,唐云乐呵呵的。 “不好意思啊,坏了你的大事,不过大家各为其主,别介意,别怪我。” 望着嬉皮笑脸的唐云,姬晸没骂,而是目光古怪,如同看一个白痴。 “本王是乱党,你他娘的是姬承凛小儿的走狗,成王败寇,输了就要认,本王为何怪你。” 唐云又愣了,卧槽,还挺通人性。 盘坐在地上,唐云四下看了看,发现这家伙待遇还不错,四周放了不少果子和酒水。 想来也是,再是造反,人家的身份也是王爷,能收拾他的只有宫中,其他人敢骂或是打,不是羞辱乱党,而是羞辱天家颜面。 唐云正色问道:“你为什么造反啊。” “又是废话,自然是为了当皇帝,当了皇帝,老子想杀谁就杀谁,想睡谁就睡谁,看谁顺眼了就升他的官,看谁不顺眼了就灭他满门,不然当皇帝作甚。” 唐云搓了搓牙花子,进来之前,他希望这是个市面上常见的乱党,结果这都不是常见了,而是直白,太他妈直白了,但凡你好歹说一声为国为民也行啊。 身份暴露了,被抓了,姬晸也彻底解放天性了,往那一靠着就开始骂,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我爹,我爷,我赵王府往上数,多少代了,伪君子,统统是伪君子,全他娘的是伪君子…” “人人都说赵王是贤王,我贤他娘了个卵,老子就是要当乱党,不当贤王,凭什么别人说老子是贤王,老子就要当贤王,老子要当皇帝,他娘的当昏君…”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凭什么他姬承凛小儿可当皇帝,我姬晸就当不成,按辈分,他还得管老子叫一声叔,当年入宫时,老子还弹过他的鸟儿,那小雀被老子弹的通红通红…” “打住打住,你可歇会吧。” 唐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是为了想当皇帝才造反的,对吧。” “没错,老子敢作敢当,到了姬承凛面前,老子也是这么说,要杀要剐能如何,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继续造反,继续当皇帝,当昏君,我日他娘,就当,就当!” 唐云神情大变,脸上再没有嬉皮笑脸的模样,望着姬晸,双目之中。 姬晸斜着眼睛:“你看你爹了个蛋。” “服了。” 唐云今天叹气的次数一比年都多,扭头看向阿虎:“又一个不按剧本来的。” 阿虎也不知是听没听明白,学着唐云的模样,也叹了口气。 “你全家被宰了不成,他娘的跑本王着哭丧来了,要叹滚出去叹。” “别把我当傻子,如果一个傻子阻止了你的阴谋,无疑是侮辱了你自己。” 唐云向后坐了坐,苦笑道:“好了,别装了,你想入京,想活着入京,想活着入京见陛下,对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姬晸突然放声大笑,捧腹大笑,指着唐云,笑的前仰后合。 足足笑了许久,姬晸再次止住了笑声,随即连连摇头。 “温宗博虽是明察秋毫,敢断不敢明,亦不敢做冒失之举,牛犇是武夫,一身好武艺不假,无甚脑子,本王这几日就在想,难不成,本王苦心经营多年,当真只是因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儿功亏一篑,之前本王不信,现在,本王信了。” 唐云耸了耸肩:“机缘巧合吧。” “算不得,你有本事。”姬晸身体前倾,正色道:“杀沙世贵,是一步好棋,逼本王提早行事,看似打草惊蛇,实则要让本王成那惊弓之鸟,只能行那弄险之举,不过要说更险的,则是假传宫万钧帅令,叫你麾下威逼利诱叫鞠峰回城,奇哉怪哉,你这小子为何声名不显,偏偏坏本王大事才蹦跶了出来,若是早有名声,本王说什么也要将你招揽麾下。” “想多了,我既不是常斐那种极端到疯癫之辈,也不是江素娘那种被仇恨扭曲之人,更不是沙世贵那种欲壑难填之徒,我有很多弱点,但是这些弱点不会被你利用,不会让我成为乱党。” “可惜了,实实是可惜。” 姬晸自嘲一笑:“有一双慧眼,说的不错,本王招揽英才,靠的便是知悉他们弱点,就如那小世子朱芝松,太过在乎朱家的尊严,痴,痴傻极了,朱家果然是一代不如一代,本王远在南地都猜的出来,不过是姬承凛试探一番罢了,那朱芝松竟吓成那副模样铤而走险上了本王贼船。”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你知道新君试探渭南王府?” “为何不知,新君,姬承凛,呵…” 一声意味深长的“呵”,姬晸神情不是鄙夷或是瞧不起,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唐云闹心扒拉:“你想造反,不是为了当皇帝。”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皇帝,呵,皇帝…” 见到在唐云面前无法继续伪装,姬晸突然满面狞色。 “不错,龙椅,本王不稀罕,本王造反,是要宰了姬承凛那小儿,杀了那皇帝!” 唐云更困惑了:“不为了当皇帝而杀掉皇帝,为什么?” “他杀我爹!” 唐云愣了一下:“你爹又是哪个?” 这一次,连阿虎都没忍住,下意识看了眼唐云。 第210章 乱麻旧怨 姬晸一句“他杀我爹”,直接给唐云cpU干烧了。 姬晸他爹,也就是上一代赵王明明是寿终正寝的,死了十来年了,十多年前,新君还是皇子,跟赵王府几乎没任何走动。 不等唐云再问,牛犇突然冲了进来,明显是在外面听了半天了。 “莫要问了!” 冲进来的牛犇哪还顾得了其他,强行将唐云拉出了帐外。 囚笼中的姬晸冷笑连连,大喊着什么姬承凛得位不正必当天诛地灭如何如何的。 被拉出去的唐云一脑袋问号,脸上满是浓浓的八卦之火。 “不听劝,为何总是不听劝。” 牛犇气急败坏的叫道:“非要遭来杀身之祸,非要叫你唐府灭门破家不成!” “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知道大家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有多么凶险,多么熬人。” 唐云侧目望着牛犇:“死了很多人,太多太多的人,都因为姬晸父子,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他们了,难道我连知情权都没有吗?” 牛犇闻言一愣,刚要说“我是为你好”,又将这五个字给生生憋回去了。 思想斗争了半天,牛犇最终长叹一声,开了口,一语激起千层浪。 “老赵王姬缃,的确是因陛下而死。” 唐云张大了嘴巴:“不是说寿终正寝吗?” 牛犇,再次开了口,二语激起千层浪:“姬晸,非姬缃所生。” 阿虎,也张大了嘴巴,脑瓜子嗡嗡的。 牛犇,三语激起千层浪:“真要算的话,姬晸是有两个爹,两个爹,都因为陛下而死。” “操。” 唐云服了,他知道皇室比较乱,但是没想到能乱成这样。 牛犇也懒得继续隐瞒了,一五一十将情况说明了一下,这些情况,有一半是他早就知道的,一直隐瞒唐云,剩下一半是这两日他从姬晸口中问出来的。 甭管是以前知道还是刚知道的,牛犇是真的不想继续瞒唐云了,一点遗漏都没有,竹筒倒豆子全部说了出来。 赵王姬晸,的的确确是有两个爹,一个亲爹,一个养父。 养父,是上一代赵王,也就是姬缃。 至于姬晸的亲生父亲,实则是前朝皇帝。 四十多年前,前朝皇帝还是太子时,游猎期间差点被刺客给宰了,还是世子身份的姬晸他爹,也就是老赵王姬缃挡了箭,还是两箭,一箭射在了下腹,一箭给他射成孤单北半球。 因为这两箭,姬缃回到赵王府封地后,身体每况愈下成为了病痨鬼,也生不了孩子了。 之后前朝皇帝登基,姬缃也从世子变成了王爷,赵王。 当时前朝皇帝一寻思,毕竟姬缃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总不能叫人家绝后吧,就把一名刚怀孕的宫女送到了赵王府,意思就是都几把哥们,甭客气,你直接接盘,生儿生女都算你的。 这个宫女腹中的孩子,正是姬晸。 名义上,姬晸的爹是赵王,实际上,股权全是前朝皇帝的。 等姬晸长大成人后,赵王基本也就不能下床了,病人嘛,加上身份尊贵却享受不了任何人间快乐,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折磨令他变的极为乖张暴戾。 至于赵王府的贤名,赵王的贤名,其实都是世子姬晸维持维护着。 恩情这个东西吧,说不清楚,没法衡量是还了还是没还,主要得看当事人怎么想。 结果俩当事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躺床上动不了的王爷,整整过去二十年,再没见过面。 皇帝不好出宫,不好出京。 王爷下不了床,整天咳血。 当皇帝的,不去看看救命恩人也就罢了,连封信也不写。 当王爷的,整天寻思这事,你当皇帝,你是爽了,老子救你,一生都毁了。 心里愈发不得劲儿的姬缃,开始给皇帝写信,信的内容没人知道,不过想来就是翻旧账,要不是我救你的话,你还当皇帝,你当个der你当。 皇帝收到这种信,肯定不爽,现在他不是皇子了,而是皇帝,皇帝嘛,九五至尊,天命所归,怎么可能会被射死呢,就是你不救朕,朕也一定会大难不死。 反正俩人就这么决裂了,然后倒霉催的江修登场了。 江修一案中,其实是有很多疑点的。 这小子是先成了殄虏营的都尉,才混成了宫家女婿。 而非是先成了宫家女婿,才混成了殄虏营都尉。 这件案子中最大的疑点就是,以当年江修的年纪、资历、人脉,是不可能混成殄虏营都尉的。 这就是说,背后是有人支持他的,有一个天使投资人。 没错,这个天使投资人就是姬缃,他想造反,他想干死他当年救过的人,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当年查案的人是温宗博,温宗博是谁,那是新君的心腹大臣,早在新君没当皇帝当皇子的时候,老温就跟着新君混了。 温宗博调查出了很多蛛丝马迹,指向了赵王府,并告知了新君。 新君,则是告知了前朝皇帝。 前朝皇帝没得说,派尚是皇子的新君带着宫中禁卫前往了赵王府封地,一杯毒酒,赐死姬缃。 或许是考虑到了天家颜面,或许是考虑了其他政治因素,总之,只赐死了一个姬缃,没有声张,也没有连累其他人。 也没什么好连累的,姬缃没孩子,名义上的儿子,股份全是人家的,和他鸡毛关系没有。 姬缃死后,对外公开的是“寿终正寝”,人们都知道这位赵王旧疾缠身,以为是病死的。 名义上的爹死后,姬晸也从世子成为了王爷。 在这个期间,前朝皇帝将王府所有的侍卫、护卫,全都换了,换成了禁卫,如果姬晸表现出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不用想,干掉! 姬缃再没股份,那也是将姬晸当亲儿子养,和亲爹没太大区别。 反观姬晸就很矛盾。 亲爹,干死了养父,他这个当儿子,总不能杀了亲爹吧,而且亲爹还是皇帝,不是说杀就能杀的。 姬晸思想斗争也好,隐忍也罢,反正是没心没肺的过日子,继续经营着赵王府贤王的这个名号。 等前朝皇帝彻底对他放下心后,姬晸开始暗中调查当年是怎么一回事,最终知道了是新君“打小报告”害死了他亲爹。 多年后,姬晸入京,入宫,给老皇帝祝寿,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亲爹。 亲爹告诉他,以皇帝的身份,应该六亲不认,什么自家亲戚自己孩子,但凡有一丝一毫的风险,干掉,统统干掉。 但是以一个当爹的身份,他舍不得干掉姬晸,还说多年来一直派人在封地中看着姬晸,姬晸是如何长大的,如何学会骑马的,如何读书写字的,他都知道,默默的关注着。 不管是真是假吧,反正给姬晸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然后,感动稀里哗啦的姬晸回到封地就开始经营殄虏营了,招兵买马,让乱党,再次乱起来! 这一经营就是整整十二年,江素娘、沙世贵,包括常斐等人,都是姬晸暗中扶持起来做大做强的。 天算不如人算,新君横空杀出,直接给老皇帝逼退位了,火速登基。 姬晸收到信的时候,很懵逼,然后派人再去京中打探消息。 半个月后,消息传回来了,老皇帝不止退位了,还挂了。 这就等于是什么呢,新君姬承凛,打小报告,让他亲爹,干死了他养父。 眼瞅着姬晸要为他养父复仇了,又是姬承凛,干死了他亲爹! 俩爹,可以说都是死在了姬承凛的手里。 这一下可妥了,姬晸也不用做什么心理斗争各种心理建设了,行了,就你吧姬承凛,承受本王的滔天怒火吧你! 第211章 交差 第三处营帐,关押世子姬承颐的营帐,唐云不想去了,他觉得自己都快掉SAN值了。 夜风徐徐,唐云坐在营区里的旗台上,久久无语。 阿虎和牛犇蹲在下面,感慨万千。 别说阿虎了,哪怕是早就知道一些实情的牛犇,也是心里堵得慌。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根源,全是因为天家那点破事。 感情闹了半天,新君不应该管姬晸叫叔,应该叫哥,姬承颐也不应该叫姬承颐,叫什么不知道,反正不应该名字中间带个“承”,和新君都不是一辈的。 唐云愈发了解老爹的摆烂与宫万钧的告诫了,宫中,就没个好人,天家,也没个正常人。 姬晸不是张学良,杀父之仇何足挂齿,更何况俩爹都算是死新君手里了,干儿子也好亲儿子也罢,高低得造反意思意思吧。 唐云低头看了眼牛犇,发现自己也突然有点理解牛老四了。 是啊,姬晸父子二人,没办法带到京中,一旦这些破事曝光的话,已经不单单关乎天家颜面了,还关乎江山社稷。 这种天家内斗,不止是民间喜闻乐见,也会成为滋养更多乱党的温床。 “是得弄死,哎。” 唐云双手支在后背,望着挂满星斗的夜空:“但不能在南关弄死,更不能牵连到南军头上。” 牛犇无言以对。 除了南关,没有任何一个地方适合将姬晸父子二人灭口。 唐云望向第三处营帐:“上一代的人恩怨总是总是无休无止的,姬承颐又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没头没脑的跟着他爹造反?” 牛犇欲言又止的了半天,终究还是开了口。 三处营帐,三个乱党,就姬承颐正常的,正常也是相对的,其实也不是太正常。 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天生神力,更不是什么从小就有一个将军梦,都是人设。 姬晸开始暗中接手并经营殄虏营后,有意让外界知道姬承颐的勇武,那些所谓的擒狼捉虎,全都是编的。 就如同孔融让梨这个典故一样,自家人让俩梨,搞的天下皆知,还不是他们孔家主动宣传出去的,无非是举孝廉好将来入朝为官。 姬承颐的情况也差不多,最早的时候喜欢读书,喜欢四书五经,他爹觉得这个路线不适合造反,因此逼着他习武。 但是吧,姬承颐真不是读兵书的料子,为了符合人设,他爹姬晸就整天逼他吃,逼他锻炼身体举石锁什么的,好歹成个样子货。 姬承颐也挺可怜的,一天要吃四五顿饭,整日锻炼身体,能不能强身健体无所谓,反正看起来一定要很勇,很壮,很能打就行。 隔三差五还要进山里,找个茅屋待两天,等府中护卫杀点小动物,他再拿着这些小动物的尸体下山,免费赠送给附近的百姓,百姓不白吃,百姓帮他吹牛b,帮他宣扬。 “他妈的姬家的基因是不是有什么缺陷啊,还有个正常人了吗?” 唐云已经无力吐槽了,瞅着牛犇压低了声音。 “老四啊,咱都实在兄弟,你和我说句实话,前朝皇帝,新君他亲爹,是不是新君弄死的?” 牛犇连头都不回,对唐云的胆大包天早已习以为常了。 “不是。” 一声“不是”,说的斩钉截铁。 唐云明显不信,杀爹这种事,皇帝能干出来,新君这种皇帝,更能干出来。 “那怎么死的?” “失了皇位,整日软禁于泰和宫,自缢而亡。” “背后被砍了十几刀那种自缢而亡!” “放屁!” 牛犇回过头,气呼呼的说道:“陛下登基后说了,他要让那老昏君亲眼看到,看到一个大虞盛世,看到他当初有多眼瞎竟立姬承冉为太子,而非陛下,这天下间,没有人比陛下更希望那老昏君活着,长命百岁。” “哦。” 唐云耸了耸肩,不予置评,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反正真也好,假也罢,唐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入京,不跟着宫中混,离这群不正常的家伙们越远越好。 又是一阵沉默,赵王府这些破事,对牛犇也或多或少造成一些影响,只不过他一直跟着新君混,了解新君其人其行,不像唐云似的只有单纯的厌恶与排斥。 当年新君只是皇子,一个急于出头的皇子,得知了自家亲戚里出现了乱党,肯定是要表现一番的,因此打小报告打的有些着急了。 起初殄虏营是轩辕家创办的,姬缃安插人手,经营人脉,公允讲的话,也不是为了造反或是干死老皇帝,更多的原因还是为了自保。 可想而知,他都病成那个熊样了,还怎么造反,图啥,他就一个儿子,还不是亲生的,亲爹是人家老皇帝。 造人家亲爹的反,再让人家亲儿子当皇帝,这不是纯纯有病吗。 老皇帝,姬缃,俩人都是互相猜忌,如果没有新君打小报告,或是再更多的调查了解一番,这个导火索未必会点燃,等姬缃挂了,姬晸成为赵王后,以他的性子,也未必会作妖搞什么幺蛾子,说来说去,都是逼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延续这么多代的赵王府,到了今日也算是彻底熄灯拔蜡了。 “这样吧。” 唐云跳下了旗台,拍了拍屁股。 “秘密押入京中,秘而不宣,对外公开就说姬晸父子关押在了洛城,由温宗博派人看管着。” 牛犇搓了搓牙花子:“这不是坑温宗博吗。” “只能选一个,要么,坑温宗博,要么,坑南军。” 牛犇没有任何犹豫:“那就坑温宗博。” 唐云打了个响指:“聪明。” 如今的唐云,早已不是那个在洛城中只知道查没头没脑查乱党的愣头青了。 来了一趟南关,他更加成熟了,他学会了取舍。 坑温宗博,温宗博不会死,坑南军,南军会死很多人。 对于温宗博这个人,唐云是有好感的,只是对这个人,而非对这个人担任的职务。 温宗博是官员,是户部左侍郎,一个应为百姓,应为国朝殚精竭虑的官员。 但这家伙当官,遇到任何事,任何政务,最先考虑的是宫中的利益,而非国朝或是百姓。 当然,也不能人家老温不是好人不是好官,横向对比的话,他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官员了。 既然拿着朝廷的俸禄却给宫中干活,那么坑一下他也无所谓,反正作为天子的心腹大臣,宫中也不会将他如何,跑来查乱党,整天就知道催催催,不出工不出力的,后期还要捞功劳,背锅也是活该。 牛犇对此倒是无所谓,他的想法更加单纯,一只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头有长有短,选一个坑的话,他坑温宗博,不坑代表南军的唐云。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牛犇深怕夜长梦多,子时过后,直接将姬晸、姬承颐、常斐套麻袋里打包,连夜出城,回京,入宫交差。 第212章 等待 事情,似乎真的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唐云并没有急于回洛城,依旧住在军器监营区中。 直到足足过了十日,整整十日,宫万钧和南军这边,确定了山林中再无动向,再无用兵的迹象,短时间内也再不会起刀兵,雍城,点满了篝火,军伍们庆祝着大战而胜。 军伍们载歌载舞,很开心,因为城中多了很多很多粮草。 其实,军伍们并不开心,因为他们失去了很多袍泽。 可他们依旧要开心,不开心的话,就会悲伤,自己是军伍,自己要看起来没心没肺一些。 军器监营区也点燃了几堆篝火,唐云坐在旁边,用炉钩子不断扒拉着,双眼有些不对焦。 阿虎、马骉、薛豹围坐成一排,还有给唐云烤着肉的赵菁承。 大家心情都不怎么好,入夜前,宫万钧带着众将前往了雍城后方的尽忠林,也将唐云叫去了。 尽忠林不是一片林,是一片山,上面有很多坟,有的,有墓碑,有的,没有,更多的,只插着一块木牌。 整片山,埋葬的都是战死的南军军伍。 好多军伍死在了关外,只在营中留下了几件不起眼的随身物件。 战死在关墙上的,好多面目全非,辨认不出身份。 哪怕是辨认出了身份,因为战事没有结束,怕爆发疫病,来不及将尸身送回亲族身边,只能掩埋在尽忠林。 将帅们沉默的祭拜过,又沉默的回了城,再强迫自己不再沉默,强迫自己强颜欢笑,跟着军伍们一起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庆祝这一场并不应该发生也并不值得庆祝的胜利。 这就是军伍,只负责打仗,只负责杀人,或是被杀,为什么打仗,为什么杀人或是被杀,不允许考虑,不允许思索,不允许寻求一个答案。 “少爷。” 阿虎罕见的对唐云提出了建议:“咱回吧,小的不开心,小的知道您也不开心,咱回吧。” “再等等。” 唐云双目开始对焦,苦笑着摇了摇头:“乱党这事还没彻底结束。” 旁边的赵菁承吓了一跳,不由脱口道:“不是统统都抓过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和那没关系。” 唐云不想和赵菁承过多解释,他说的没结束,是因为京中没来信,只有一切真正的尘埃落定,确定所有的事情和南军再无瓜葛,他才会离开,回到洛城。 算了算日子,唐云问道:“牛犇快到京中了吗。” 阿虎:“就这几日了,押着囚车慢一些,半月左右,日夜兼程不停歇十日就可入京。” “不出意外的话,来回一个月。” 唐云接过赵菁承递来的烤猪肉片子,看了两眼,没什么食欲,递给马骉了。 马骉三口两口吞进肚中,手背抹了抹嘴:“老四还回来吗?” 唐云摇了摇头,马骉略显失落。 牛犇是禁卫,不是快递员。 走的时候,唐云将代表天子亲军的腰牌交给了牛犇,牛犇收了。 接过腰牌的那一刻,牛犇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再和唐云见面了。 古人本就是如此,山高水远路漫漫,正如同那拜别妻儿双亲的考生们,一走便是数年,待衣锦还乡时,双亲早已双鬓斑白。 人们总是因为一件事,一个选择,初当是暂离,不知是诀别。 唐云是洛城人,牛犇是京中人。 想要离开的,终究选择留下。 想要留下的,终究还要归去。 唐云,可以有选择。 牛犇,没的选。 走的时候,牛犇很不舍,或许是因为唐云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 牛老四,接受了牛老四这个称呼。 牛犇,是禁卫,是天子亲军,要勾心斗角,要杀人如麻,要总是单膝跪地,要总是白日穿着甲胄,用最厚的护心镜隔绝了良心,到了夜晚,没了护心镜,又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牛老四,不是禁卫,是兄弟,是很多人的兄弟,他不用穿护心镜,他睡的很香。 可牛老四终归是牛犇,终究要穿护心镜,终究要挂着腰牌,到了夜晚,也终究是要躺在床榻上难以入睡的。 唐云至少是幸运的,他有个叫唐破山的爹,用了半生功勋为唐云换了一个逍遥度日。 牛犇,没有这样的爹,他甚至连爹都没有,更可悲的是,哪怕用一生的昧着良心,也无法为自己的后代换出个太平逍遥。 人生,原本有着很高的容错率。 功利主义导向的思考方式,没办法让人们看清楚生命的本质只是一种经历,活着的经历。 吃喝玩乐,并非虚度光阴,吃苦耐劳,是一种被迫的选择,而非值得歌颂的赞歌。 说白了,就是想方设法找一个遮风避雨不让自己失去热量的房屋,再每天尝试补充两千大卡的热量。 至于容错率,选择越少,选择就越多。 选择越多,选择就越少。 牛犇,最初就选错了,因此再无选择。 唐云,选错过,及时纠正了,他依旧有很多选择。 “功劳,估计没有,有也不想要了。” 唐云又如以往那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把搂住了阿虎的肩膀。 “等京中回了信儿,一切都搞定了,咱哥俩就回去,回洛城,我娶亲,也给你寻个婆娘。” 阿虎憨笑着,连连点头,他喜欢看自家少爷的笑脸,哪怕知道这是装的,他也很喜欢,总比哭丧个脸强。 唐云拿起酒杯,敬向沉默不语的薛豹。 “抱歉,没办法为朱世子报仇了,都尉是天潢贵胄,是王爷,如果干掉了他,渭南王府再无翻身的可能。” “卑下岂会不知。” 薛豹连忙站起身,弯下腰双手捧住酒杯。 话不用多说,早在他们决定来南关的时候,他们的人,他们的刀,他们的重甲与马,都姓唐了,唯独一样,不属于唐府,不属于唐云。 直到二十三骑出关将姬承颐救回来时,直到唐云欢呼着,扯着嗓子告诉数万军伍,告诉所有人二十三骑的“名字”,那一刻,不止是刀与甲胄,薛豹等人心,统统卖给了唐云,分文不取,生死不弃。 唐云一饮而尽,又看向了赵菁承。 “我让牛犇给你报功了,不过…” 唐云略显歉意:“宫中认不认这功劳我无法保证,毕竟你有前科,失察之罪。” 赵菁承哭笑不得,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要什么功劳,再者说了,唐云说的话,他全当屁听,听个乐呵得了。 唐云转过头,望向隔壁的锐营,哈哈一笑。 “还是当勋贵之后好,当纨绔子弟好,从军,憋屈,狗都不从。” 赵菁承捧着臭脚:“下官觉着您适合从军,您要是能当南军的将军,一定能带着军伍们打胜仗,立大功。” 马骉开玩笑的说道:“可不是怎地,我家姑爷是勋贵之后,起步怎地也是旗官了,加上立了大功,做个校尉绰绰有余,熬上几年,没准还真能为将。” 唐云猛翻白眼,谁爱从谁从,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回洛城当纨绔去。 第213章 防患于未然 京中,皇宫。 偏殿中,一身龙袍的新君姬承凛端坐于案后,眉头紧锁。 身侧站着内侍周玄,直勾勾的望着大殿外。 新君看似在批阅奏折,又总是不经意的抬起头,等待着。 片刻后,脚步声终于传来,风尘仆仆的牛犇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卑下牛犇,入宫交差。” 新君微微颔首,周玄朗声道:“近前。” 面无表情的牛犇站起身,向前十余步,垂首躬身。 刚刚牛犇没进来的时候,新君还时不时的抬头望向殿外,现在牛老四回来了,姬承凛反而专心致志的批阅着走着,将人家晾在一旁。 牛犇心里咯噔一声,新君,明显是对自己颇为不满。 所谓交差,并不是说回来做工作汇报,早在决定回京之前,最多三日,最少一日,都会将每日最新的进展写在信中派人送回京交给内侍监。 因此南关发生的事,关于守城的事,关于乱党的事,关于自家亲戚差辈儿的事,这位大虞朝皇帝早就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亥时过半,新君这才抬起头,愈发威严的面容浮现出了几分凝重。 “朕问你,如若敌军当真有二十五万之巨,宫万钧能否守得住城关。” 牛犇愣住了。 他以为天子第一件事问的肯定是关于殄虏营。 就算不问殄虏营,问守城,这不是扯呢吗,哪来的二十五万,撑死也就五万。 “为何不答。” “容卑下想想。” 牛犇是真得想想,新君问,必有其深意。 姬承颐也不催促,再次低头批复奏折。 只有内侍周玄能看到,新君批复的是哪些奏折。 从得知牛犇回京后,新君特意交代了内侍监,凡是关于南地三道,尤其是南阳道,尤其尤其是关于税收、农事、徭役、军器等政务,都需放在天子的案头。 说白了一句话,都和南军,南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新君看的就是关于南阳道农事的奏折,和往年一样,相比其他各地强上不少,但米粮售卖价格也要高出不少,越靠近南关价格越高。 “陛下,卑下以为…” 牛犇终于开了口,给出了一个明显不会让新君满意的答案:“倘若死战,守是能守,也能守住,只是怕是战损要过七成,至少七成,还要…还要城建墙固、补给充足、军心不动、军器不缺…” 新君冷笑打断道:“那便是守不住。” 牛犇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说道:“异族攻关,只有五万人,并无二十五万。” “朕知晓,朕只问你,山林之中,可有二十五万异族。” 不等牛犇开口,新君又问:“山林之中,可有二十五万可战之兵?” 牛犇沉默不语,这话别说他了,连宫万钧,连历代南军大帅,历代南军六大营的将军们也没办法回答。 “朕再问你,你可敢拿人头作保,断不会有一日异族联军二十五万攻打朕的江山,攻打朕的南关!” 灵魂三连问,牛犇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 这种事谁敢保证,宫万钧来了也没办法保证。 “哼!” 重重哼了一声,新君怒斥道:“若无远虑必有近忧,若非是五万,而是十五万,二十五万,三十五万,朕这江山岂不是要山河破碎!” 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牛犇微微皱了皱眉,反应过来了,我既不是南关大帅,也不是兵部大员,你和我叫唤个什么劲儿? 还是只有内侍周玄知道,新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起初刚得了信,误以为关外真有二十五万大军时,新君是成天成宿睡不着。 睡不着,就是因为看清了一个事实,一个令他极为无奈的事实。 那就是朝廷的反应速度,准确的说,是朝廷根本没有相关的反应。 南军之所以不受重视,不止是因为前朝时期殄虏营一案,主要是对手也菜。 从前朝开朝以来,四处边疆,就南关异族攻打的勤。 勤吧,也行,不是不行,问题是不好好打,打打就跑,和骚扰似的,毛毛虫不咬人膈应人。 唯一一次,也就是南地轩辕家创办了殄虏营时,异族来了十来万,南关差点被攻破,墙都拆了好几面,那还是因为当时前朝老皇帝争皇位,京中大乱,四地大乱,朝廷根本顾不上南关。 按照朝廷的想法,关于南关外的异族,这群王八蛋攻关应该不会集结太多的兵力,三五万,五六万,七八万,然后打打就跑,和神经病似的。 矛盾之处在于,朝廷觉得南关外的异族,不会集结超过十万的兵力,所以不用太重视。 但是吧,如果有一天集结了十几万,乃至二十五万,朝廷也不会特别意外,因为谁也不知道山林中有多少野人。 让新君认清现实的就是关于这次没有二十五万的二十五万大军,兵部那边直接麻爪,最多能将南地折冲府的将士派过去,还只能派一半,剩下一半,说好听点,叫安抚民心,说直白点,那就是防着各地世家作乱。 工部那边更扯,打造军器、组织人手、调拨匠人,再加上运输,想要达到南军那边的要求,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至少两个月。 要说不如工部的,那必然是户部,没钱,是真没钱,逼急眼了就赊账,以朝廷的名义募集粮草,然后运到南关,什么时候朝廷有钱了什么时候还。 接连数日,别说朝廷做出及时的反应了,光是要如何反应就吵了三日。 等最新消息传回来,也就是半个月前,牛犇告知宫中没有二十五万,只有五万,而且还退兵后,再看朝廷,再看衮衮诸公,哈哈一笑,本官早就知道了,忽悠,忽悠是不是,就搁那忽悠呢,哈哈哈哈,来,接着奏乐接着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别人不当回事,天子哪会如此,嘴上不说,心里拔凉拔凉的,这没有二十五万的二十五万,无疑是给他敲响了警钟。 他去过南地,也去过南关,并且根据最近对南地的了解,对南阳道的了解,对南军的了解,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一个危及江山的事实。 异族,这次没有集结二十五万大军,并不代表没这个能力,不代表集结不了。 南关,倒是能守得住,别说二十五万,就是三十万也能守,但必须具备一些先提条件,就如刚刚牛犇所说,粮草、军器、补给、战时政令等等等,然而这里面大多的先提条件,和南军无关,和朝廷有关! 要么说人家能当皇帝呢,换了市面上常见的皇帝,肯定寻思哎呀我去点子太正了,还好给殄虏营抓了,识破了这群王八蛋的诡计,这要是叫他们得逞,那可真就完犊子啦。 姬承凛不是,他所考虑的,更多考虑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而是有可能发生的事,防患于未然。 第214章 龙颜大怒 不登基不知道,登基之后,姬承凛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朝臣,是有能力的,朝廷,也是有效率的。 只是有能力的朝臣,身处有效率的朝廷中,那是既没了能力也没了效率,属于是正正得负了。 原因很简单,俩字,争斗! 这些代表各自背后世家利益的朝臣们,不是没本事,只是他们遇到事情后,率先考虑的是身后的家族、派系,而非国朝与百姓。 这也是姬承凛登基后最为头疼的一件事,用吧,天天内斗,不用吧,这群人还的的确确是最拔尖的那一群人,换了别人可能还不如他们呢,再说也不好换。 揉了揉眉心,天子道:“自你从军,再入王府,又追随朕夺得大宝,所结交之人多是军中猛士,若问朕所信任之人中,谁最了解军中,必然是你牛犇了。” 牛犇干笑一声,没敢轻易接口。 新君双目之中,紧紧望着牛犇:“朕,要如何做,方可有朝一日如若敌军过三十万之数,南关无虞。” 牛犇着实没想到新君竟然关心的是这件事,看了眼姬承凛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卑下,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 “怕您龙颜震怒。” “笑话。”新君露出了笑容,宽慰道:“牛犇呐,朕如今是九五至尊,并非当年的王府皇子,朕,早已变了许多,你是知晓的,若是朕做了错事,必然是会认错的,若无此胸怀,如何坐稳龙椅。” 一听这话,牛犇胆子大了一下:“可卑下从未见过您认错啊。” “那是因朕从未错过。” 鬼使神差的,牛犇翻了一下白眼,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新君拧眉:“为何不言。” “卑下不想说了。” 新君一拍书案:“讨打不成!” “额…”牛犇一咬牙:“调拨钱粮,将上一季拖欠南军的军饷先发了先。” 新君:“换一个。” 牛犇:“…” 偏殿中,新君与他的心腹爱将,大眼瞪小眼。 牛犇是真的挺无奈的,不知为何,猛然想起了唐云。 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唐云呢,是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但是能解决困难,并且解决困难后收获远远大于风险与收获。 再看新君,那是明知困难,还无视困难,完了还他娘的想一边无视一边解决困难,梦中食屁一样。 牛犇顿感心累无比,他还是喜欢跟着唐云做事,至少不用动脑子,至少可以有什么说什么。 “恕卑下直言,非是南军不敢战,更非南军不敢死战,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也别说三十万,二十五万了…” 牛犇也是豁出去了,有什么说什么:“便是二十万,十五万,真若有敌军十五万,十五万异族死战,战至不死不休,南军六大营少说也要折损五成,至于为何,卑下觉着英明神武如陛下您,自是知晓原因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无非钱粮二字。” 长叹一声,新君摇了摇头:“罢了,非一日之疾,朕初登大宝,这国朝千疮百孔,旧疾缠身,百病缠身,又何止一处南关,罢了,与朕说说姬晸之事吧。” “关押天牢等候陛下发落。” “一路上可出了什么岔子,可否走漏了风声。” “尚且没有,秘密入京,南地那边以为姬晸父子关押于洛城之中。” “先关着吧。” 新君扭头看向内侍周玄,淡淡的说道:“至于那常斐,处死吧,虽说罪大恶极,却也为国朝立过赫赫战功,九族就免了,夷三族吧,记得告知于他,他要做的事,没错,只是手段错了,沦落至今可谓咎由自取,叫他安心的死吧,他想做的事,何尝不是朕要做的,朕也一定会做到的。” “是。” 周玄施了一礼,快步走出了偏殿。 天子看向牛犇,没好气的说道:“寻个绣墩坐下吧,朕依旧未见到你了,舟车劳顿,辛苦你了。” 牛犇嘿嘿一笑,从旁边搬了个绣墩,坐在了书案前。 “据你信中所禀,你与温宗博南地一行可将殄虏营一网打尽,唐将军之子唐云功不可没。” “是,对对。” 牛犇连连点头:“非是卑下吹捧他,若是没唐兄弟…唐少监,那可真是寡妇死儿又绝精血,丝毫指望都没有,前往雍城前,温大人去了州城,还当那都尉是军中某位将领,甚至怀疑是宫大帅,谁知竟是素有贤王之称的姬晸,乖乖,知晓此事…” “好了,朕知晓唐云的功劳。” 天子皱起了眉头:“他为何不入京?” “啊,这…” “你不是将腰牌交给他了吗,既然他成了朕的人,为何不与你一同入京。” 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磕磕巴巴的说道:“唐少监接了腰牌,是…是因为方便查案,并非…并非是想要入…入亲军。” “混账话!” 天子顿时怒了:“我天家秘辛他皆都知晓,又打着宫中的名义胡作非为,说不入便不入了?” “起初,起初就没说要入,是…是卑下误会了。” 天子皱眉凝望着牛犇,片刻后,冷笑连连。 牛犇,不是一个好演员,更别说天子太了解这家伙了,说没说鬼话,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好一个唐云,好一个唐家父子,这父子二人…” 天子的面色,愈发阴沉,阴沉如水。 “沙世贵,是如何死的,江素娘,又是如何死的,渭南王府那世子朱芝松,生死与他何干,他是为朕办差,而不是为那朱芝松,为渭南王府办差,尚未请示宫中便敢打着朕的名义将那些乱党抄家灭族,唐云,唐家父子,当真以为凭着功劳便可以胡作非为不成!” 牛犇心脏狂跳,满国朝,整个大虞朝,除了内侍周玄,只有他最了解新君。 看新君的模样就知道,这是动怒了,真的动怒了。 其实牛犇也早就料到了,唐云做了很多事,的确挺过分,就天子说的这些事,换了别人,任何一件事都够判了,还功劳,将功补过都够不上。 第215章 阴险 新君是越说越来气,面色也是愈发的阴沉。 “接了朕的差事,又借着朕的差事立下泼天大功,非但不入京,又交还了腰牌,在南地等着朕的封赏,他倒是好算计,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牛犇吓了一跳,刚要摇头说唐云不是这个意思,天子重重哼了一声。 “好,那朕就成全他。” 一语落毕,天子坐直身体正色道:“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禀资端毅,植性贞刚,承累世之忠勋,蕴满腔之忠义,当干戈之俶扰,念社稷之安危,乃以金枝玉叶之身,蹈虎穴龙潭之险,深入敌营,探彼虚实虽处重围,而丹心不贰,真可谓捐躯赴难,克绍先人之烈,舍生取义,允为今世之英,拟旨,提其生母诰命。” 牛犇愣住了,这…就洗白了? 天子继续说道:“还有那薛豹等人,渭南王府不是将他们交给唐云了吗,好,朕也要赏,重赏,不但要赏,还偏偏以赏渭南王府的名义去赏,夫猛将奋威,可摧坚阵,忠勇效命,宜膺懋赏,薛豹禀资雄毅,勇冠三军,临阵则摧锋破敌,陷阵而所向无前,真乃国之虎臣、当世猛将,今录其军功,特封轻车都尉,以旌其烈,又,余二十有三人,或临战敢先,或护营得力,皆堪任使,着一并封为军中旗官,隶兵部署,月给俸禄,以酬其劳。” 牛犇,张大了嘴巴,觉得天子可能是误会了一些事。 没等牛犇提醒,天子越说越来劲。 “就连那马骉也要封,封军中副将,暂统疾营,不止是他,还有那有失察之罪的赵菁承,南阳道军器监监正。” 说到这里,天子阴险的笑了,笑的很是得意:“朕,都要封,唯独不封那唐云,叫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叫他空欢喜,叫他懊悔终生,叫他悔不当初,叫他知晓知晓朕虽有胸怀,却绝不会容忍他这般张狂,哼!” 本想想提醒天子的牛犇,犹豫了一下,终究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不得不说,天子很阴险,阴险到了极致。 要说功劳,肯定是唐云最大,其他人都是动手,就他动脑子。 能动手的人太多太多了,但查乱党这事,真正动脑的也只有唐云。 天子倒好,功劳最大的,不可或缺的,不封,一群打下手的,能封就封,能赏就赏,就不说马骉和薛豹了,连赵菁承那种货色都升官了,还连跳两级。 但是,但是但是,新君姬承凛没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很严重的bUG,那就是唐云根本不稀罕! “就这般定下了。” 天子洋洋得意的说道:“你去,你亲自去,带着圣旨,一并册封为宫万钧为英国公,记得,宣读圣旨时一定要唐云在场,朕要知晓,知晓那唐云是如何的悔不当初,哈哈哈哈,还有一事,前往洛城拜会一番唐将军,告知唐将军此事,朕也要知晓唐将军是如何气急败坏,瞧见后要速速书写信件送回宫中,父子二人的凄惨模样,不可遗漏半分,哈哈哈哈哈哈。” 天子的猖狂大笑声,响彻在偏殿之中。 牛犇也在笑,笑容很古怪。 天子一边笑一边挥手,让牛犇赶紧离宫,赶紧准备准备再出发,已经迫不及待了。 牛犇行了礼,后退着离开了,结果退到门槛儿,猛然想起一件事,又快步跑回来了。 “对了,陛下,还有一事。” “又怎地了。” “唐云他…” 天子顿时皱起了眉:“知你重情重义,璞玉需雕,无需多言。” “不是这事。” 牛犇伸手入怀,抓出了一大把银票,一路上加上汗水浸湿,和开腚纸似的。 天子愣住了,望着一大团银票,双眼放光。 “陛下,这是唐云要卑下与赵菁承抄那些乱党所得,其中有大量田产,唐云怕官府用手段让各世家侵吞了,当时就给变卖了,共五十余万贯。” “多少?!” 天子霍然而起,眼珠子都直了:“五十万贯,都…都是朕的?” “是,唐云要我亲手交给你。” 一听这话,天子突然暴怒,抓起奏折就砸了过去,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还有脸自称亲军,看看人家,看看人家唐云,朕登基多久了,你他娘的一文钱没带回过宫中,再看唐云,还不是亲军,只是为朕办差,五十万贯,他娘的足足五十万贯,那老糊涂昏君在世时内库都未存下过五十万贯,你…你他娘的气死朕啦!” 牛犇,傻了,即便跟着天子这么多年,很多时候还是没办法跟上这位新君的脑回路。 快步走到牛犇面前,天子一把夺过银票,呲牙就开始傻乐。 “五十万贯,足足五十万贯,花销不完,朕花销不完的。” 当着牛犇的面,天子一张一张开始点,越点越兴奋,哪里有一点点皇帝的威严。 深怕又挨骂的牛犇小心翼翼的说道:“陛下,您慢慢数吧,卑下去寻周公公拟圣旨去了。” “慢着。” 天子猛然抬起头,面露犹豫之色:“唐云这小子倒是知情识趣,朕…终究还是有胸怀的,如此冷待于他…” 顿了顿,天子下定了决心:“封是不应封,若不然他唐家尾巴不知要翘了多高,这般做吧,叫他补了赵菁承的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八,先叫他留在军中。” 说完后,天子又乐了,乐的很阴险,自言自语道:“想学你爹那般逍遥度日,哼,痴心妄想!” 牛犇恍然大悟,终于知道天子为什么如此反常了,因为一个人,因为新君幼年期间,在童年时一段最为可怕的经历中出现的一个人,唐破山! 微微看了眼新君,牛犇心中叹息不已。 当年在王府中,尚是年幼的新君不知多少次从梦中惊醒,王府中多少人去哄,去安慰,然而新君只是哭着,闹着,喊着唐将军、唐将军,一次又一次… 至于当年新君在北关被叛将掳走后,经历了什么,被唐破山救了后,又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除了两个当事人,无人知晓。 第216章 崽卖爷田心不疼 南关雍城。 唐云望着堆积如小山一般的铁料,满脑袋问号。 “这就不管了?” 唐云看了看阿虎,阿虎沉默,又看了看赵菁承,舔狗老赵满面堆笑。 “你笑个锤子笑,军器监怎么说的?” 赵菁承不想笑了,想吐槽,问的不废话吗,军器监你说了算,搁那问谁呢。 唐云也反应过来了:“大帅府那边呢,怎么说的?” “烫手。”赵菁承言简意赅:“不要。” “不要是什么意思?” “不敢。” “操。” 唐云服了,这大帅当的,胆子真小。 这些铁料都是开战之前送来的,和那些米粮补给一起送来的,抄乱党的家所得,能换粮换粮,能折现折现,反正军中需要什么弄什么,田产啊、银票啊、古玩古董之类的,对南军没用,全都跳楼大甩卖。 至于这些铁料,成分也很复杂。 有得是找官府“要”的,有的是直接从各地军器监抢的,还有一些是让当地世家土豪们筹的,从哪筹的也不知道,没问。 查抄乱党,从任何层面上来讲,查抄所获都归宫中,这也是古往今来的规矩。 米粮,军中所有物资,其实这些都算是宫中的,当时宫万钧哪管这个那个的,城要是破了大家都没的玩,什么你的我的,到我这了,都是我的,反正守城守江山也是为你姬家守的。 铁料吧,也能用的上,南军缺,很缺。 问题是这玩意不是说捡起来直接往敌人脑袋上砸,得冶炼,得凿,得叮咣锤,需要花费人力和时间,南军最缺的就是时间。 现在呢,仗打完了,铁料也没用上。 按照唐云的意思是,南军直接留下。 宫万钧的意思,快去你个娃娃鱼的吧,打仗就不说了,当时用了,天子于情于理不会追究,现在不打仗了,拿人家天家的东西,活腻了。 不止南军缺铁料,哪都缺,人家天子的东西,给你,那没问题,没吭声呢,你自己截留了,不像话。 所以说这些铁料烧手,不敢拿。 当然,要是送到京中,宫万钧也不乐意,因为这玩意不是银票,揣裤裆里骑着马就带走了,这是铁料,堆积和小山一样的铁料,组织人手运走,谁出人手,不还是南军吗,宫万钧可不吃这个亏。 开采这一块,大虞朝实行的是官营为主、民营为辅的矿业政策,铁矿属于是重要资源,由朝廷和地方官府直接管控。 工部在各地设的军器监就是管这事的,从开采到运输,再到冶炼,层层监督,冶炼出的铁锭优先供给军队、官营手工业及工程建设。 除了官府外,朝廷也允许民间开采铁矿,但要向朝廷缴纳赋税,遇到战时,会被无条件强制征调。 不止是开采,官府还极为重视回收与二次冶炼,也是军器监的活。 绕了一圈,就算是送到京中,那也是军器监出人,还得是唐云犯愁的事。 铁料一般都是用船运,运来的时候,因为要打仗,加上都在南阳道,距离不远,咬咬牙也就送来了,这要是送到京中,就是征召的民夫给牙咬碎了也送不回去。 送,送不走,要,不敢要,留着吧,占地方。 大帅府直接眼皮子一翻,不管了,谁爱管谁管。 别人不管,唐云肯定得管,他现在还担着军器监少监这个职位呢,更何况铁料也是因为他才送来的。 “爱要不要,靠,好心当作驴肝肺,胆子这么小,当鸡毛大帅。” 宫万钧胆子小,唐云管这个那个的,大手一挥:“找匠人,能找多少找多少,全炼了。” 赵菁承陪着笑说道:“大帅府说了,莫说刀剑甲胄,便是一块马蹄铁,南军也不要。” “那我他妈炼了干啥。”唐云鼻子都气歪了:“卖废铁啊?” 赵菁承不敢吭声了,没办法吭声。 这不是有病吗,开采铁矿,冶炼成铁料,费劲运来,然后打造甲胄刀剑,最后再当废铁给卖了,有钱烧的啊。 再说了,卖谁啊,谁他娘的敢买,殄虏营都被一网打尽了。 望着堆积的铁料,唐云是越看越闹心,越看越烦躁,耗尽心思帮南军,南军还不领情。 “行,不要是吧,好。” 唐云扭过头,朝着马厩方向大喊道:“豹哥,豹哥你来一下。” 正在给小花喂果子的薛豹快步跑了过来,不用想,但凡叫“哥”,肯定没好事。 “少主您吩咐。” “那什么。”唐云指着铁料:“全打了。” 薛豹没反应过来:“打谁?” “打铁,打谁。”唐云气呼呼的说道:“全打成重甲,你们穿的那种重甲,还有马具,长枪,就是按照你们重甲骑卒的整套配置打。” 薛豹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铁料,脑瓜子嗡嗡的。 唐云:“匠人不够我给你找。” 阿虎都懵了:“打了谁穿啊?” “送洛城去,那些傻缺衙役们穿,平常维护治安用。” 阿虎:“…” 薛豹吞咽了一口口水:“少主莫不是在说笑。” “说正经的呢,说什么笑说笑。” 唐云望向大帅府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有便宜不占,一群傻缺,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全打重甲,人手不够,从马场抽调,让宫家想办法,将洛城的匠人,周边的铁匠,全弄来,对了,工艺没问题吧,你们知道怎么打吧。” “那太娘的太知道啦!” 历来沉稳的薛豹直接爆了句粗口,眼珠子都放光了,连连点头:“知晓知晓,岂能不知晓,兄弟们都会,卑下可先问好,少主您这话当真,统统炼成重甲?” “嗯,当真,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兴奋,你们不是有一套了吗。” “就一套,打好后,一人好几套,吃饭一套,作战一套,睡觉一套,炫耀时又是一套。” 唐云:“…” 阿虎乐了:“小的也要一套。” 唐云打了个响指,乐呵呵的说道:“对,人手好几套,咱就来个骑行媛聚会,一人好几套,到时候别说给南军,摸都不让摸,馋死他们,一群怂逼!” 第217章 议事 打铁,捎带脚的事。 唐云决定的很愉快,也很业余,十分之不专业。 军器监是有铁匠的,三十多个,专门给六大营使唤,现在专门给薛豹使唤,人数肯定是不够,还要从洛城调。 到了第二天,唐云作为南军中唯一一个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的街溜子,刚起床,被赵菁承给堵在了营帐里。 “大人!” 赵菁承沉着个脸,一副铁骨铮臣欲死谏的模样,伸直了双臂,将唐云拦在了营帐口。 “那铁料,不能打,想打,您宰了下官先。” 唐云揉着眼睛,很是诧异。 阿虎与马骉对视了一眼,着实没想到平常和个大舔狗似的家伙,居然“忤逆”起了唐云。 马骉撸起了袖子,狞笑道:“好几日未收拾你了,又是皮痒了。” 赵菁承死死顶住唐云,一副老子不怕死的模样。 阿虎拦住了马骉,问道:“昨日我家少爷定这事的时候,怎地连个屁都不放。” “五十,至多五十。” 赵菁承哭的心都有了:“薛军爷估量了一番,说那些铁料,那些堆积成山的铁料,那至少可以为磐、锐二营将士全换上新甲新刀再打出千支破甲大箭的铁料,只能打出不足五十套重甲,至多五十套。” “我靠,这么少?” “五十套还是多了说,薛军爷说精益求精,最终能打出四十套已是手艺精湛了。”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唐云也是惊的够呛。 牛犇和赵菁承在南阳道讹了一圈,带回来那么多铁料,结果只能打出五十套左右的重甲? 一直以来,唐云都没一个具体的概念,现在赵菁承说的很明白了,这么多铁料,都能给磐营和锐营彻底换装了,结果只能打出不到五十套重甲。 赵菁承一副死了老娘的表情,一口一个使不得,一句一个害死人。 昨日唐云愉快的决定了,赵菁承也没当回事,今天一大早得知就能打造出不到五十套,一颗心直接凉到前列腺。 这么多铁料烧手,不假。 南军不敢要,也不假。 问题是再烧手,再没人要,也不能这么浪费,消耗了这么多铁料,结果就能几十个人用,还不是南军用。 这就和什么似的呢,最尖端的海豹六队装备,不武装正儿八经的一线战士,武装几十个保安和城管。 这事要是传出去了,传到京中,传到宫中,赵菁承不知道唐云是什么下场,他只知道自己一定会很惨,死的很惨,别说丢官了,他得被工部开除人籍。 “额滴乖乖,这也太烧钱了吧。” 唐云知道重甲骑卒烧钱,只是没想到这么烧钱,一时之间,难免有些犹豫了。 不太贴切的说,这些铁料其实和赈灾物资的性质有些类似,都是关键时刻保命用的,结果赈灾物资不赈灾,发卖了买个二百三十万的耳环,这不是扯呢吗。 本来还有些犹豫,宫万钧的亲随跑来了,满面堆笑。 “大人,帅爷寻您,一刻钟后在帅帐议事,六大营的将军们都去。” “议什么事?” “卑下不知,只知帅爷叫您过去。” “行吧。” 唐云也没多心,简单洗漱了一下后带着牛、马二人前往了帅帐。 雍城已经恢复了平静,大战之后各大营军伍短时间内无需操练,该养伤养伤,该休息休息。 城中也多了很多女人,各营校尉、将军们的家眷,女眷。 雍城也是一座城,城池,城南是有府邸和院落的,根据品级官职“免费居住”,校尉与将军们可以将家眷接过来在这里生活。 非战时,校尉、将军们也不需要必须住在营区,可以回府或是回家,个人决定。 战时不行,战时必须居住在营区,这些人也会让家眷们全部离城。 除此之外,城北也有一条类似集市的区域,三十来家铺子,军伍们领了饷偶尔去逛一逛,开铺子的也都是军伍们的亲族。 当然,铺子卖的也不是什么高端的东西,这些铺子也发不了财,卖高端货,能发财,也轮不到开在雍城,更轮不到军伍亲族们经营。 唐云骑着小花,溜溜达达的往大帅府走。 亲随说的是一刻钟,唐云没想骑小花,结果骑别的马小花就闹脾气,骑哪匹马它就咬哪匹马的屁股。 无奈之下,唐云只得骑小花,然后小花老毛病又犯了,四蹄迈动,那就和肯迪尼奔现路易十六似的,没头没脑的,让它往左,它偏往右,让它狂奔,它偏溜达。 马骉看的着急,唐云一点都不着急。 六大营军器监隶属于工部,南军隶属于兵部,从指挥体系上来看,双方谁也管不着谁,更多的是双方互相监督,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南军得求着军器监。 以前沙世贵当权的时候,南军就和长颈鹿似的,天天被军器监卡脖子。 从私人角度上来看,唐云现在看宫万钧是越来越不爽了。 别的就不说了,单说铁料这事,担了多大的干系,冒了多大的风险,说不要就不要了,媚眼抛给瞎子看,需要人家的时候,又是结拜兄弟好哥哥又是义父再上请受本帅一拜的,一看用不着了,屁都不放一个。 并且今日唐云还有一种预感,宫万钧叫他去,绝对没好事。 如今宫万钧在唐云心中,那就是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主。 磨磨蹭蹭到了帅帐,都半个小时之后了。 各营主将的亲随都在帅帐外面围着,看样子其他人早就到齐了。 互相聊着天牵着马的亲随们,见了唐云,齐齐施礼。 唐云还没怎么样呢,马骉骄傲的抬起头挺起胸,阿虎侧目不已,不知道这家伙搁那骄傲个什么劲儿。 守着帅帐的亲随和鬼子翻译官似的,点头哈腰让开了路,掀开了营帐,唐云迈着王八步往里走。 阿虎倒是跟进去了,马骉被拦住了。 “为何拦老子?” “大帅说了。”亲随陪着笑解释道:“只有各营主将入帐。” 马骉点了点头,刚要转身蹲着,又突然反应过来了,指着阿虎的背影:“他为何能进去。” “他是少监大人的护院。” “老子是问…算了。” 马骉不想继续掰扯了,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已经被歧视习惯了。 至于为什么被歧视呢,因为阿虎是唐家人,他是南军的人,然而歧视他的,还是南军,等于是自己人歧视自己人。 唐云进了帅帐后,这才看到宫万钧和一群将军们谈笑风生,丝毫不像是要聊正事的模样。 主将都在,只有一位副将,疾营的。 大家见到唐云来了,热络的打着招呼,很是热情。 唐云虚与委蛇的应付着,愈发狐疑。 第218章 其位其政 随着唐云的到来,大家打过招呼后不再嘻嘻哈哈,开始议事。 宫万钧坐在舆图前,一群将领们也搬个小马扎老老实实的坐着,和1040讲课似的。 唐云眼珠子乱转,说好一刻钟,自己磨磨唧唧半个小时才赶过来,结果这群家伙到点不开会,等自己到了才开会,明显是猫腻。 唐云是什么人,在其位谋其政,白天上班当保安,骂臭送外卖的,晚上兼职送外卖,骂保安是看门狗,主打的就是干一行爱一行。 他既没往前靠,也没坐下,就站在角落,准备随时掉头就走。 南军苦逼归苦逼,打仗的时候,什么都惯着,没问题,事关江山社稷。 现在仗打完了,将帅们议事,不叫名义上六营军器监监正赵菁承过来,叫他这个过两天就得下岗的少监,明摆着是宫万钧想让他唐云离职之前狠狠给南军捞一笔。 结果随着宫万钧开口,唐云的眉头愈发皱着,皱成了川字。 打仗前,要开会,怎么打。 打仗后,要总结,以后怎么打。 现在是打仗后,需要总结,结果将帅们一总结,唐云是越听越闹心。 首先说的就是各营折损了多少人手,伤,多少人,亡,多少人。 伤的人,有多少要离营,没办法继续从军守城作战了。 亡的人,后事如何处理,哪个营的又要派谁去通知亲族。 随着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宫万钧看向唐云。 “战殁于军伍者,其户籍名册需经军器监核验,再由军器监移文各州府,州府当抚慰其亲族,颁放恤金,且依其军功大小,斟酌定论分亲族农田。” 唐云没有轻易点头,狐疑的问道:“这不是正常程序吗,赵监正这几天不是已经带着人核验过了,有什么问题吗?” 鞠峰扭过头,苦笑道:“往年军器监派去了人,见了州府的狗官,也交了名册,可这恤金与田产,算的是十成,能真正到兄弟们亲族手中的,至多也就三四成。” 唐云恍然大悟,程序是程序,但地方州府能不能按照程序执行又是两说。 “唐少监,这帐中也无旁人,本帅无需与你拐弯抹角。” 说到这,宫万钧站起身,绕到书案后,朝着唐云重重施了一礼。 唐云猛翻白眼,已经知道宫万钧要说什么了。 如他所料,宫万钧深深的叹了口气:“六大营军伍,多出自南地三道。六千四百六十一人中,七成来自南阳道。今南阳道知州乃户部左侍郎温宗博,闻少监与温侍郎交谊甚笃。若少监肯修书一函,嘱其勿复如往昔敷衍,则万钧当代南军将士谢少监,亦代战死袍泽亲族谢少监。” 唐云都被气乐了,第一个议题就给自己上强度了。 换了半个月前,唐云绝对二话不说,回了一礼,胸脯拍的震天响,道上一句理应如此。 现在,不是半个月前,唐云,也早就不是刚出道的愣头青了。 这种事根本不是他能掺和的,要是他一直担任这少监之职,那没问题,于情于理都要解决,问题是他这少监过几天就要下岗,先不说时间来不及,就算来得及,温宗博也愿意帮忙,他下岗之后,温宗博回京之后呢,各地官府不还是又和以前那副鸟德行吗。 而且这里面涉及到太多太多的问题了,各地官府税银就那么多,要么上缴朝廷,要么治下用,里面太多弯弯绕了。 唐云知道深浅,奈何诸将们不会考虑这么多,齐齐回头,如同嗷嗷待乳的婴儿望着妈咪,就等唐云解开胸…就等唐云松口了。 唐云站直身体,冲着大家抱了抱拳,正色道:“首先,我能够站在这里发言,代表六大营军器监发言,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使命光荣,在这个庄严而庄重的场合,我深感责任重大,对于能够为大家分享我的想法和观点,我倍感荣幸,所以我想说的是,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你们先别急,这件事我会和我的上级领导也就是赵菁承赵监正认真思考、郑重协商,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后,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 见到唐云如此重视,众将连连点头,宫万钧颔首表示满意,回到了座位上坐下,开始说第二件事。 说的是关于修护城河的事,宫万钧早在上任之初就和军器监说过这事,六大营军器监通知了南阳道军器监,南阳道军器监通知了三道军器监,三道军器监告知了工部,然后工部询问三道军器监修护城河得用多少人,花多少人,三道军器监问南阳道军器监,南阳道军器监再问六大营。 六大营军器监说从雍城最东侧修到最北侧,然后一级一级往上报,报到工部。 工部说行,他问问户部有没有钱。 上朝的时候,户部说没钱,工部又一级一级往下传达,没钱,能不能不修。 南军这边说不修不行,为了守城考虑,具体如何实施,守城的时候有什么优势如何如何的。 再一级一级往上报,工部觉得可行,说的也有道理,又去找户部,户部去问兵部,是真的有道理还是假的有道理,兵部也不清楚,又问南军,问大帅府。 就这么一折腾,两年过去了,宫万钧实在逼的没招了,直接让六大营军器监写了一封信,交给三省,要三省促成这件事。 三省倒是收到了信,也认为宫万钧说的有道理,然后找户部商量。 户部就急眼了,啥意思啊,又没说不给你办,至于告知三省吗,让三省给我们一顿喷。 最后,就没有最后了,户部给工部一顿喷,你们下面的军器监干什么吃的,有没有点规矩了,直接越级上报,有没有把我们户部放在眼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爱咋咋地,有钱你们自己修去,反正国库没钱。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一条护城河,到现在还没修上。 宫万钧之所以旧事重提,正是因为守了这么多年城,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异族大规模使用军器的。 如果有护城河的话,这些军器不会如此轻易的靠到城墙下、城门前。 所有目光,又看是向唐云全体看齐了。 “这个事吧…”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说大吧,它也不大,说小吧,它也不小,说不好办,不是,说好办吧,还有一些困难滴,这样吧,容我回头考虑考虑,看看怎么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争取将这件事提上日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还是要按程序一步一步走,不过大家放心,能办的事,我绝不说难办,能立刻办的事,我绝不说待定,简单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复杂,总之,大家请放心,我尽量尝试。” 诸将继续连连点头,虽然听的不是太懂,但是感受到了唐云的“真诚”。 这些人没去过京中,也没上过朝,没见过朝廷大臣的嘴脸,宫万钧可不是,老头吃过见过的,哪能这么被唐云轻易糊弄过去。 “唐少监呐。” 宫万钧露出了笑容,似笑非笑:“旁的事,你军器监需与人商议,倒是有一件事,你能拿主意,现在便能拿主意。” 唐云也笑了,心里不为何,蹦出六个大字,宫万钧干李良! 第219章 老帅怒 唐云的预感还是极准的,宫万钧一开口,直接在唐云那大意失先祖了。 宫万钧不在乎先祖,只在乎南军能不能占到便宜。 “你唐家那马场,养猪的马场,距南关尚有一段距离,运输不易,不如迁到雍城后方如何,靠着山林,又有水源,加之地广人稀,又免得驱赶运输,如何。” 众将,继续回头,这次不是双目灼灼了,是直流哈喇子。 南军都知道,关于唐云,别的事不说,养猪,人家那是行家,养猪圣手,畜生专家,吃了都说香。 没等唐云开口,宫万钧笑呵呵的说道:“若是能迁到雍城,唐少监也省去了不少花销不是,唐少监不在乎这身外之物,可我辈军伍,哎,命苦人穷,少花销一些,也可多吃些肉食。”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成吨成吨的侮辱。 他听说过哪里客流量大,哪里开店的。 没听说过哪个客人觉得这店不错,让他开家门口去的。 养猪的马场搬过来,是,的确是运输方便了很多,南军是方便了,问题是其他人,其他买家呢。 更何况宫万钧丝毫不含蓄的表达一个态度,那就是如果搬来的话,价格还得再低点,毕竟省了不少运输费。 宫万钧明显是做过功课的,回头一指舆图,越说越来劲,哪个位置好,哪个位置适合建猪舍,哪个地方能将水源引过去。 唐云听的一愣一愣的,着实没想到,宫万钧对马场那边的情况如此了解,估计也就饲料的配方不知道了。 一群将领们听的和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恨不得现在点齐兵马率领大军前往洛城,将马场所有的一切,连看门狗都不放过,连夜打包拉过来。 唐云也不是吃素的,也跟着一起点头,等宫万钧说完后,满面认真的开了口。 “从我个人角度来看,只要是对南军有好处,我唐云当仁不让,但是从原则上来讲的话…” 顿了顿,唐云满面为难之色:“诸位也知道,我唐云是知晓国家大义之人,是心怀大志之辈,我的心中装的是什么,是家国,是天下,是无数百姓。” 一听唐云又开始装逼了,宫万钧立马拉了个逼脸:“唐少监有话直说。” “南军,我最敬佩的南军,出自哪里,出自百姓,从群众们走来,势必要回到群众之中的。” 唐云目光所过将领:“那养猪场,是专门开给你们南军的吗,答案无疑是肯定的,是,没错,对极了,但是群众呢,广大人民群众呢,难道群众就不配吃吃猪肉吗,你们光知道肉好吃,却不知道我唐云是多么的用心良苦,假以时日,养猪场不断扩建,雇佣的谁,是群众,是百姓,是入营前的你们,是卸甲之后的你们,在我眼中,南军和百姓,是一样的,是平等的,是的有资格享受应有的权…不是,是有应该吃上好猪肉的,你们也可以打听打听,养猪场开的工钱是多少,雇的工又有多少是卸甲老卒,天地良心,都去打听打听。” 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屁话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唐云望向宫万钧,满面悲苦之色:“如若大帅执意如此,我唐云自然不好婉拒,不过可得先说好,养猪场雇工们未必愿意跑来南军,不来,就没工做,没工钱领,一家老小都要饿死,到时候找上我唐家,大帅您可别怪我实话实说了哦,说不定,百姓还会去宫府闹,大帅你也不想大夫人失去…额,忘了,她是个无业游民。” 一看唐云也上强度了,宫万钧瞳孔猛地一缩,没成想,本帅今日还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唐云嘴角上扬,面露冷色。 宫万钧微微眯起眼睛,与其对视。 二人,眼神焦灼,且拉丝,胶黏不已。 宫万钧率先出刀:“那不如唐少监再创办一处养猪场如何,既能照顾百姓,又能照顾军伍。” 唐云后发制人:“无钱无人,谈何容易,若是你南军出钱,我唐家自然却之不恭。” “我南军若有钱,何须你迁来雍城。” “没钱你还想吃肉,舔盘子去吧你。” 二人语速越来越快,火药味越来越浓。 “你操办养猪之事时,本就与我宫家签订了书约,也是为我南军所办。” “哎呀我去,你还好意思提这事,我都不稀的说你,你宫家撕毁几次书约了,我唐家连个屁都没放吧。” 俩人是越吵越激烈,已经开始逐渐红温了。 “好,那本帅不妨明说,旁人不知道,本帅可是知晓的,你那养猪场已是开始赚取钱财了,是也不是,怎地,见到赚了钱,就想着…” “卧槽,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那铁料咋回事,当初我是怎么弄来的,啊,你又是要结拜又是缺少父爱的模样,没用上,现在当什么都没发生,见到有麻烦,不闻不问全都丢给我了,你还大帅,你大个锤子帅你。” 宫万钧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骂道:“本帅是南关大帅,自要为我南军考虑,更何况你在洛城时,若无我宫家悍卒护你周全,你这黄口小儿早就不知死上多少次了!” 唐云怒极反笑:“翻旧账是不是,还好意思翻旧账,没有我来查乱党,就殄虏营这事,你宫家早就family=0了。” “何意?” “九族皆无。” “放你娘的屁,殄虏营一案,与本帅何干。” “江素娘当年就是锦…” 说到一半,唐云连忙住了嘴,宫万钧也是脑瓜子嗡的一下炸了。 俩人,都不吭声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全都是满脸大写的尴尬。 一群将领们大失所望,喷啊,继续喷啊,这怎么戛然而止了呢,刺挠死了。 注意到一群将领满面吃瓜的模样,宫万钧大手一挥:“统统给本帅滚出去,本帅亲自好好教训教训这目无尊长的狗东西!” 诸将都不好意思拆穿宫万钧,您和摆大帅的谱,没问题,和人家唐少监,只有呵呵了,从人家到了南关,到了雍城,给过您面子吗,哪怕一次,有吗。 唐云不怕宫万钧,其他人可不是,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帅帐。 宫万钧又大吼一声,让马骉带着亲随将所有人驱赶到十丈之外。 没了外人,宫万钧迫不及待的问道:“江素娘当年逃过一劫之事,你知晓?” 唐云耸了耸肩:“那不废话吗。” “锦儿与你说的?” “嗯。” “这…”宫万钧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变再变:“因此你才杀了江素娘灭口,怕连累到锦儿?” “没等我灭口呢,她自己撞剪刀上了。” 宫万钧满面狐疑:“自尽而亡?” “嗯。” “胡说八道!”宫万钧一脸老子信你个鬼的模样:“乱党何其隐忍,岂会自尽而亡,定是你将她灭了口。” 唐云无语至极,之前他和宫锦儿说这事的时候,对方也不信,还感动的够呛。 不过那时唐云也没过多解释,双手忙着呢。 宫万钧面色缓和了几分,轻声问道:“为何为锦儿遮掩,你可知担了多大的干系,若是东窗事发叫宫中或是朝廷知晓,你唐家大祸将至。” “我肯定要为大夫人遮掩啊,这话让你问的,都自家人,我不遮掩谁遮掩。” 宫万钧愣了一下:“自家人?” “对,不过你丑我先将话说在前面,我娶大夫人是我俩的事,以后我也正常叫你一声老丈人,但是公是公,私是私…” “慢着!”宫万钧面色剧变:“你刚刚说什么,你,你唐云,要娶锦儿?” “对啊,怎么了,我俩不是…等会。” 唐云的面色也变了:“不是吧,大夫人没和你提过?” “你,你你你你…你二人,你二人不是做戏吗!”宫万钧瞠目结舌:“你…你来真的?” 唐云一脸懵逼,他还以为宫万钧知道这事呢。 宫万钧呼吸愈发粗重,胸膛起伏不定,足足许久,确定唐云没在开玩笑后,平地一声雷,吼声震云霄!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第220章 姑爷狂 宫万钧是真的怒了。 唐云,同样真的怒了。 二人,又开始互喷了,这次,直接开始语言类人身攻击了。 “好你个唐云,本帅还当你是个忠义之士,顽劣虽是顽劣一些,却是心怀大志的好后生,原来你是觊觎本帅之女的美色,你个登徒子,我呸!” “唐云火冒三丈:“你说谁登徒子呢,说谁觊觎大夫人美色呢,是,我承认,希腊脚马甲线,三十六d大长腿,烈焰红唇杨柳腰,大夫人是外貌出众,可我看重的是外貌吗,我看重的是三十六…看重的是她过上几年就到三十六的成熟年纪。” “放你娘的屁,本帅第一次见就见你这登徒子狗眼盯着锦儿,果然,你这胆大狂徒,连本帅女儿的主意都敢打!” “哎呦呦,今夕何年啊,清朝都亡了多…如今都大虞朝了,还搁那父母包办婚姻呢,我吃你这一套吗,你闺女吃你这一套吗。” 唐云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本少爷无所谓喽,你去和锦儿说,没错,就是锦儿,不是大夫人,本少爷的锦儿,你有本事和她说去,她要说不嫁,我屁都不带放一个的,有本事你说去啊,你说啊说啊说啊。” “呀呀呀呀,气死本帅!” 一下被捏到痛点的宫万钧,怒发冲冠:“好,回了洛城,你敢再入我宫府,叫本帅知晓,必打断你狗腿!” “不去就不去,本少爷让锦儿来就完事了。” “你…本帅现在就打断你的狗腿!” 眼看着宫万钧一副真的要动手的模样,阿虎都看不下去了,赶紧将唐云挡在了身后。 “大帅,大帅爷,宫大帅,帅爷您息怒。” 阿虎连忙问道:“容小的插句话,您为何不同意将大夫人许配给我家少爷。” “你家主子是个什么模样,难道你这护院还不知!” 宫万钧指着唐云的鼻子就开骂:“狗胆包天,行事肆无忌惮,长了一张狗嘴,早晚得罪不该得罪之人惹来大祸,连天家颜面都敢扫落,若本帅掌上明珠嫁于她,便是一条腿迈入了阎王殿!” 一听这话,阿虎连忙回头说道:“少爷您别生气,小的说句公道话,大帅说的是,没事学什么大夫人啊,大夫人当年放跑江素娘,是因为她爹是宫大帅,您爹是老爷,老爷只是县男,比不了的,莫要学人家胆大包天。” 宫万钧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唐云乐的够呛,可不是嘛,自己胆子再大,那也没宫锦儿大,自己只是没请示宫中就杀了乱党,宫锦儿是直接给人家放了。 “好,好哇。” 宫万钧继续喷:“那铁料又是怎地一回事,打造重甲,打造区区几十套重甲,那铁料是天家的,你他娘的找死不成!” 依旧是阿虎开口,扭头继续“教育”唐云。 “少爷您听听劝吧,帅爷是为您好,要小的说,您就不管不顾,那铁料就扔雍城,帅爷是什么人,那是义薄云天的大帅爷,他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货色吗,过几日你卸了官职回洛城就是,那么多铁料,就让南军出人出力出钱运到军中,打什么重甲打重甲,帅爷会看着办的。” 宫万钧:“…” 唐云就和深怕今天气不死宫万钧似的:“是,你说的没错,初见大夫人的时候,我是前倨后恭的,后来我俩关系好了,我是不是对她挺身而出,而且还挺了不止一次,从前倨后恭到挺身而出,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你也不知道,凭什么就说我不是真心想娶她呢。” 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伸了进来:“义父,孩儿可作保,姑爷是真心对…” 宫万钧二话不说,抄起砚台就砸了过去。 马骉一缩脖子,消失了。 “都给老子滚出去,滚!” 宫万钧是真的火了,一边骂着滚,一边回身找佩剑去了。 唐云和阿虎二话不说,转头就跑,狼狈不堪的跑出了帅帐,身后满是老帅的破口大骂之声。 俩人跑的贼快,跑出营地心有余悸的回过头,这才反应过来,小花还没牵出来呢。 还好,小花太通人性了,见到唐云和阿虎跑了,也撒蹄狂奔了出来,跑到跟前后,大大的马眼中满是幽怨之色,不停的用大脑袋顶着唐云的胸口发泄着不满。 阿虎拍了拍小花,很是不解:“这宫大帅怎地一回事,得知常斐是乱党后也没见发这么大脾气。” “担心呗。”唐云叹了口气:“不是对我。” “那是…” “对锦儿。” 唐云苦笑连连,牵着马,摇头不止。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老帅不是不让宫锦儿嫁人,而是怕嫁给他唐云这种人。 知女莫若父,宫锦儿那是什么货…什么狠人,直接把老公全家都干掉的猛人! 干掉也不是全干掉,放过了一个有身孕的江素娘。 江素娘那可是乱党,当年南关副帅放跑一些无关人等都被处以极刑了,更别说江素娘这种乱党贼首的直系亲属了。 所以说,宫锦儿是人既狠,胆子又大。 那么唐云呢,在宫万钧眼中,何尝不是人狠废话多的大胆狂徒。 试想一下,两个胆子贼大,天不怕地不怕,又满肚子鬼主意的家伙凑在了一起过日子,那都不是一个点子王了,而是天天研究新点子。 宫万钧又何尝不是一个父亲,一个与唐破山一样,只希望儿女平平安安安安稳稳度过一生的父亲。 关于自家闺女喜欢上唐云这件事,宫万钧是深信不疑的,他甚至知道为什么宫锦儿会喜欢唐云。 因为唐云一直处于旋涡之中,一直在冒险,一直在“胆大妄为”,这种性子,何尝不是与宫锦儿相同,这种人生,何尝不是宫锦儿潜意识中想要过的,所谓同性相吸就是此意。 宫万钧,不是讨厌唐云,而是担忧闺女。 话说回来,都是当爹的,宫万钧还真不如唐破山。 宫万钧是堵,各种堵,既堵自己,也堵宫锦儿。 再看唐破山,深知堵不如疏的道理,既然唐云喜欢,那就尊重,惹出了麻烦,解决麻烦就是,而不是为了堵,造成更多的麻烦。 阿虎忧心忡忡:“少爷,宫大帅是大夫人的亲爹,他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怕是…” “没必要担心,这种老顽固本少爷包制的。” 唐云打了个响指:“万艾可配老中医,咱不但要杀敌,还尽量不伤己,主打的就是上面一个下面一个,双管齐下,保准叫这老登不要不要的。” 阿虎挠了挠后脑勺,没太听懂,但是觉得很龌龊。 第221章 分而划之 要说治军,唐云是丝毫不懂。 但如果要问如何治老头,唐云可太专业了,行家中的行家。 回到了军器监营地,唐云直接让赵菁承搬来了一大堆文书,一字一句的看着,难得的认真。 将所有文书都放好后,赵菁承举措不安的问道:“大人,那些铁料您看…” “滚!”唐云头也不抬,一指门口。 “成!”赵菁承屁都没放,撒腿就跑。 唐云是一个很好猜很好懂的人,就连赵菁承都看出来了,这小子属毛驴的,顺毛摸,心情好的时候,怎么都成,心情不好或是懒得搭理你的时候,甭招惹,招惹了准挨揍,半点情面都不讲,除非混到核心团队中。 当然,赵菁承对唐云的核心团队没任何兴趣,现在熬着就两件事,一,给唐云送走,二,等京中消息,运气好了贬官,运气不好治罪。 帐中只有阿虎,望着认真看着文书的唐云,十分不解,宫万钧不同意二人的婚事,赶紧给大夫人写信,让大夫人治这老头就得了,没事看什么六大营的文书往来。 马骉不在,打探消息了,看看老帅什么时候能息怒。 眼看着都快入夜了,马骉回来了,冲着阿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姑爷。” 走到书案面前,马骉压低声音:“义父他老人家还生着气呢,您这几日绕着他走,差事卸了后回洛城,让大夫人收拾这老东…让大夫人好好劝劝义父。” 唐云根本没搭理马骉,拿笔计算着,写着马骉看不懂的符号。 “姑爷,姑爷。” 马骉又唤了几声:“姑爷你聋…” “干鸡毛。” 唐云终于抬头了,放下笔:“去,将磐营主将…叫什么来着?” “富饶富将军。” “将富饶叫来。” “作甚?” “有事,去叫来。” 马骉挠了挠额头,随即转过头,朝着外面喊道:“来个活口,去将富将军寻来,唐少监有事相商。” 外面候着的军器监文吏撒腿跑了。 就这群军器监的官吏们,现在都有轮值表了,几点到几点谁在外面守着,那都不是助理秘书了,那纯纯就是仆人,一大早就得端尿壶,跑的飞快,倒好了也顾不得洗手,赶紧给唐云拿饭去,什么脏活累活跑腿活,都是这群人干。 唐云抱着膀子,也不知道在思考着,结果左等右等,眼瞅着过了小半个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又等了一会,文吏进来了,小心翼翼的解释了一番,富饶忙着呢,没功夫。 至于文吏为什么才回来,那是为了给唐云一个准信,富大将军根本不忙,就是不想过来,准确的说,是不想和唐云接触,帅帐那边发话了,谁都不准搭理唐云,养猪场也不要了,便宜也不占了,反正就是别搭理他。 “这老头心眼这么小呢吗?” 唐云挑了挑眉,看向一大堆文书,翻翻捡捡:“那去叫鞠峰,给鞠将军叫来,如果鞠将军也不来,将祝广福祝将军叫来。” 文吏二话不说,跑了。 其实除了鞠峰外,唐云和其他将军们根本不熟,别看见了面点头乐呵呵的称兄道弟,实则私下没接触过。 六大营中,唯一私下接触过的,只有当世吕布专捅义父的常斐,已经到京中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投胎成蛋白质练习游泳呢。 鞠峰倒是挺给面子,等了没一会,和贼似的,踮脚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进来之前还四下看看,和谁跟踪他似的。 “诶呦唐兄弟,我的唐兄弟啊。” 鞠峰进来后满面愁容:“好端端怎地叒和帅爷闹翻了,入南军这些年,头一回见帅爷发这么大火,和个吃醋的娘们似的,说什么叫兄弟们离你这心怀不轨的登徒子远一些。” “蜘蛛侠坐马车,马拉个彼得,他才是登徒子,操。” 唐云没好气的指了指书案旁的凳子:“来,鞠兄,小弟和你谈点事。” “这…” 鞠峰尴尬一笑:“要是寻兄弟帮忙,兄弟能帮就帮,其他各营的狗日的不认你对我南军的恩情,本将认,只是…只是莫要叫帅爷知晓。” “你先听我说。” “成。” 鞠峰忐忑不安的坐了下来,说句实话,他真不想来,不过这家伙还真如他嘴上说的那般,的确是重情重义,欠下情了,只要能还,绝无二话。 更何况鞠峰欠唐云的可不止一个人情,马蹄铁弓马营得益最大,救姬承凛的时候,要不是薛豹,他现在坟头都长草了,还有最后让姬承凛落网那一日,如果不是唐云的话,他带着麾下出关,又得死一次。 唐云开门见山:“这一次守关,处处被动,不说战死,只说伤残,弓马营折损最多,是吧。” 听到是这事,鞠峰叹了口气,明显不愿多谈。 此次守关作战,南军一共战死了六千四百六十一人,多出自锐营、磐营。 这只是战死,还有大量的伤兵,两千七百一十九人,光是弓马营就占了六百多人。 “我不说我理解鞠将军的感受,这种话,我说不出来,同样说不出来的,还有承诺,上午在帅帐中关于战死、伤病的抚恤什么的,你也知道,我快离开了,兼任南阳道知州的温侍郎,也快离开了,所以这个事我办不了。” 鞠峰抬起头,面庞满是祈求之色:“当兄弟求你了,好歹试一试,若不然我鞠峰当真是没法子与…” “听我说完。” 唐云拿起了纸笔,一边写一边说:“就算这件事我办了,办成了,我离开后,温宗博离开后,以后还会打仗,还会有伤亡,各地官府还是会敷衍了事,事情我了解的差不多了,官府敷衍了事,也的的确确是没钱,整个国朝都没钱,好多折冲府大营的军饷还欠着,如果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要靠自己,不是靠别人,” 鞠峰不明所以:“兄弟们凑钱?” “赚钱。” 唐云开始下笔了:“现在我起草一份书约,关于在雍城西侧建立一处养猪场,我唐家占三成份子,负责管理和售卖,你弓马营占七成,马场只雇佣弓马营伤残退役的军伍以及战死军伍的袍泽,这个弓马营占七成,不是说你弓马营得到七成利润,而是只能用于发放雇工的工钱,以及后续生活保障,并不用于军中或是弓马营。” 鞠峰越听越迷糊,想了半天,满面古怪:“养猪能赚几个钱?” 唐云早就预料到了鞠峰这种反应,将一张纸推了过去。 鞠峰拿起来定睛一看,先是困惑,紧接着是诧异,最后是震惊,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日你娘,养猪这么赚钱?!” 唐云:“…” 鞠峰霍然而起,额头都冒青筋了:“唐兄弟,你可莫要诓骗本将,这…这…” “人越多,养的猪越多,猪越多,养殖场越大,养殖场越大,越赚钱。” 唐云抱起膀子,似笑非笑:“你觉得我唐云,有必要骗你们南军这群苦哈哈吗。” 鞠峰激动的都开始直喘粗气了:“这…这可…这大恩大德…” “无需多言,谁叫我是宫府女婿呢,作为宫家女婿,为南军做一点贡献,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毕竟,我是宫家的女婿,对吧。” 第222章 当不成姑爷当大哥 鞠峰,认字,但不喜欢读书,只要不是打仗,更不喜欢动脑。 今天,鞠峰如同一个一头扎进知识海洋中的好学之人,一边听,一边问,比对宫万钧,比对他婆娘还有耐心,还要好学,还要乖巧。 啥是三险一金… 哪个叫早八晚五… 上六休一几个意思… 医疗保障又个什么情况… 挨个问,挨个了解。 一连问了一大通,鞠峰急眼,一拍桌子,怒了。 “唐大哥,非是本将不识抬举,而是你…你…呀呀呀呀,本将实实是看不下去了。” 鞠峰是真急眼了:“这哪是雇工,这分明是养祖宗呢,又是工钱又是奖金,又是休沐又是分红,干几年还他娘的分房子,卸甲的兄弟们只是讨口吃食,不是入京当官,当大官,唐大哥你这…你这万万使不得呀!” “就这么说定了。”唐云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如果你相信我,就这么干。” “信,信信信。” 鞠峰激动的直搓手,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猪肉他吃过,一个字,他娘的香,唐云说比供应南军的价格高上三成在南阳道售卖,肯定行得通,供不应求都不是没可能,绝对有的赚,赚的很多很多。 “行,既然你同意了,那你就代表弓马营和我唐家签订文书吧。” “这…” 都四十出头的鞠峰,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这天大的便宜,小弟我…我…要不小弟给唐大哥杀几十个人吧,你瞧谁不顺眼,小弟带着兄弟们宰了他。” 唐云哭笑不得:“不至于。” “那小弟给先您磕几个吧。” 唐云连连摆手,笑着说道:“我唐家本身就占三成,而且只是负责技术指导,大家合作共赢罢了。” 俩人正说着话呢,一个肥硕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步勇营主将祝广福。 长的和猪洞七层白野猪似的祝广福进来后,鞠峰一把将桌上的书约抓起塞进了怀里,紧张的够呛。 “鞠兄也在啊。” 祝广福走进来后,苦笑道:“帅爷都交代了,你还敢过来,不过仗义的可不止你鞠疯子一人,我老祝也得承咱唐兄弟的情。” 唐云站起身,拱了拱手:“没啥大事,就是聊点关于步勇营的情况。” 鞠峰深怕祝广福问自己来干什么,下意识站在了唐云的身后,和跟班狗腿似的:“你们先聊,先聊先聊。” 祝广福诧异的看了眼很是异常的鞠峰,也没多想,坐在了书案对面。 “不是兄弟说你,帅爷的脾气你也知晓,得是顺着来,不如这般,等上几日帅爷的气消了,兄弟我去…” “不是大帅的事。” 唐云微微一笑,将一份公文递到了祝广福面前:“我代表六大营军器监草拟的,看一看。” 祝广福拿起扫了一眼,困惑到:“步勇营卸甲老卒组建商队?” “嗯。”唐云解释道:“朝廷发出关经商文书是有数的,赵王府名下有三支商队,之前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也弄了一份,这就是四支,如果四支商队都由步勇营接手的话,树大招风,所以我认为将四支商队合成一支千人的商队,既低调一些,也有安全保障,出关经商能赚多少钱,相信祝将军比我清楚。” 祝广福神情剧变:“唐少监你吃醉酒了不成,这要是传出去了…” 鞠峰顿时怒了:“你他娘的怎么和你唐爹说话呢。” 说罢,鞠峰连忙凑上前,先是弯腰,觉得有些不妥,又蹲唐云面前,指着自己开始自告奋勇了。 “这狗日的蠢笨,还是小弟我来,他不敢,我弓马营敢,我弓马营敢出关,大哥你一句话,小弟这就张罗这事。” 唐云笑着将鞠峰搀扶了起来,望向神色不断变换的祝广福。 “有过先例,洛城夏家老爷叫做夏慎,前朝时就是个寻常旗官,三十年前卸甲的,之后组织了同村的老卒与壮丁,专门护送各家商队在关外行商…” 唐云没说完,祝广福一拍大腿:“日他娘,本将知晓这狗日的。” 猛然激动起来的祝广福双眼都充血了:“可不是怎地,那狗日的组建商队磕磕绊绊,听闻是卖了女儿到处睡觉才疏通了关系,若不然咱南军兄弟岂会放行。” “没错,他需要让女儿到处睡觉,咱步勇营的兄弟不需要,自己看吧,书约。” 唐云又拿起了一份书约递了过去:“我唐府占三成,毕竟是卸甲军伍经商,入关的货物要送到洛城,我派人进行发卖,因此要占三成,七成是你们步勇营的,但不是步勇营现役军伍,而是卸甲军伍以及其亲族领取工钱和分红,剩下的钱由步勇营统一管理,只能用于卸甲军伍和战死军伍的亲族身上,如果你同意,你签字,我盖印,洛城知府柳朿下公文。” 祝广福一把抓过书约,不断吞咽口水,一字一句的看着。 没有谁比这些六大营将军们更了解出关经商有多赚钱了,夏家就是个例子,前朝时期南军军伍为什么为难夏家,就是因为夏慎没根脚没出身,和大家一样都是混军中的,现在看人家抖起来了,心里难免不得劲儿。 接连看了三遍,祝广福猛然站起身,二话不说,后退三步,甲胄哗啦哗啦指向,单膝跪在了地上,眼眶中满是水雾。 “我祝广福,代我步勇营将士们谢过唐兄弟…” 羡慕嫉妒恨的鞠峰不爽的打断道:“叫大哥。” 祝广福半点犹豫都没有:“代我步勇营将士,谢过大哥,日后但有差使,我祝广福、我步勇营将士,若有半个不字,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唐云微微颔首,坦荡的受了这一礼,又是熟悉的台词,熟悉的笑容。 “作为宫家的女婿,应该的。” 祝广福愣了一下,抬起头:“之前帅爷不是说大哥你和大夫人做戏吗。” “假戏真做了。” “真做了啊?”祝广福恍然大悟:“难怪帅爷如此愤怒。” 唐云笑吟吟的:“那我这个宫家女婿,为你们步勇营组建商队,祝将军觉得…” “没二话,干他娘的!” 要干谁他娘,祝广福没说,大家心知肚明。 鞠峰走了过去,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来,哥哥我和你说说哪个叫三险一金,哪个又是干六休一,来来来来,叫两声好听的,听哥哥我与你细细道来。” 第223章 老将 帐中,鞠峰与祝广福越唠越激动,手舞足蹈的。 唐云不断说着细节,如何经营,如何规避风险等等等等。 不算画大饼,的确可行,有利可图,有大利可图。 只是唠着唠着,鞠峰有点不爽了,他觉得养猪应该是没经商赚钱,问唐云能不能给祝广福干死,然后他弓马营将这俩活都接了。 祝广福心里很清楚,相比自己,鞠峰和唐云的关系更近一些,二话不说,说按军中规矩,如此大恩大德,必须认一下义父,爹爹俩字都叫出来了。 唐云哭笑不得,终于知道军中“义父”的由来了。 军中都是苦哈哈,没几个钱,欠了恩情真就没办法还,久而久之,就叫上义父了,半开玩笑的性质。 唐云正要勉为其难认俩好大儿,又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身材消瘦,满面冷峻,锐营主将赵文骁。 面无表情的赵文骁走进来后,见到祝广福与鞠峰也在,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唐云没派人叫赵文骁,这位锐营老将主动来的。 祝广福和鞠峰二人连忙将书约收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唐云连忙站起身,冲着赵文骁拱了拱手,叫了一声赵将军。 六大营中的将军,其中五营将领都是当打之年,最年轻的就是常斐,岁数最大的就是这位锐营主将赵文骁。 赵文骁今年五十二,在古代当太爷爷都绰绰有余了,花白的胡须过胸,消瘦的面庞给人一种极为冷酷的感觉,左手背在身后,一派老将风范。 真要是论资历的话,在南军,赵文骁是资历最老的,从未调过职,前朝入营就在南军,纯纯是靠着熬资历当上了主将。 但要说只是靠着活的久当主将,也不是。 锐营,营如其名,多是枪卒矛兵,若是出关而战,必陷阵杀敌,如一支一往无前的利矢一般。 赵文骁的作战风格也正如锐这个字,善险战、死战、奇袭战。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说的就是赵文骁这种老将,虽说大半辈子没立过什么大功、奇功,却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六大营十二个主将副将,赵文骁也是最稳重的,比常斐还要稳重,战阵上经历的太多太多了,见了无数生死,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和谁都不生疏,和谁也都不热络。 冲着鞠、祝两位将军点了点头,赵文骁来到书案面前。 “唐少监,恕老夫冒昧来访。” “赵将军寻我有事?” “无甚要事。” 赵文骁坐下后,看向鞠峰、祝广福二人:“二位将军也是来劝说唐少监的?” “额…” 俩人同时一声“额”,又同时点了点头。 赵文骁满面狐疑,没有多问,随即看向唐云,先是一声苦笑。 “平日军务繁忙,也顾不得与唐少监亲近一番,加之老夫这把年纪了,卸了甲出了营,旁人见了也会暗暗道上一声老骨头,见了唐少监,也不知该如何亲近。” 唐云哭笑不得:“赵将军哪的话,老当益壮。” “还成,算不得老眼昏花,既唐少监觉得老夫不是冢中枯骨,今日便说上一番闲话,金玉良言算不得,若唐少监听的腻烦,就当老夫是放屁了。” “赵老将军说就是,学生洗耳恭听。” 对于赵文骁,唐云还是极为敬重的,这把年纪了,又是主将,雍城有家眷,也有院落,鲜少离营,多年来一直与麾下军伍们同吃同住,数十年如一日。 在唐云眼里,赵文骁就是军人,真正的职业军人,将军营当成了家,将保家卫国当成了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这就是南军取消了副帅这个职务,如果还有的话,一定是赵文骁担任。 “事儿,老夫打探过了,宫帅愤慨,是因唐少监与宫家大夫人一事,此为私事,你不对,宫帅也不对,不应闹在帅帐,闹在南关,帅帐仪事,寻你说情也好,迁那猪场也罢,无一不事关我南军,宫帅不对之处,在于因私废公,唐少监不对之处在于,太过气盛。” 唐云极为诧异,知道赵文骁是老将,只是没想到这位老将如此通情达理。 说的没错,就是私事,不应因私事,将个人情绪放在公事之上。 “宫帅,是帅,是我南军大帅,老夫是将,不好说的太深,今日就仗着年纪数落数落你唐少监吧。” 赵文骁身体前倾,给唐云倒了杯茶:“宫帅既是大帅,也是做爹的,老夫虽说与你不亲热,可你到了南军,老夫怎地也要打探打探你的底细,称的上一声少年英雄,抓乱党,平民怨,救急陷阵,有勇有谋,老夫已不知多少年未见过你这般惊才绝艳的后生了。” 唐云面色有些发红,连说不敢当不敢当。 “可这话说回来,洛城至雍城,抓乱党,陷战阵,若要老夫用一个字来说你的话,那便是险,至险。” 说到这,赵文骁紧紧凝望着唐云:“若是唐少监也有一掌上明珠,敢问唐少监,可愿将其嫁唐少监这般最喜弄险之人?” 唐云哑口无言,还真就寻思了一下,令他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别说嫁了,敢勾搭自己闺女,狗腿先打断再说,还嫁给你,跟着你干嘛,三天作死两天作妖的,那能有好日子过吗。 “宫家大夫人是何性情,老夫太过知晓,与你一般无二。” 赵文骁苦笑连连:“想必宫帅不同意这桩亲事,就是因你二人性子相同的缘故吧。” 唐云无甚的叹了口气,老头是明白人,看的太过明白了。 可三十六…可感情这个东西,十分感性,由内心而生出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理性的。 “听老夫一句劝,莫要在军中闹,现眼,丢你的人,也丢宫帅的人,回洛城,好生思虑,好生商议,再多定夺。” “多谢赵老将军金玉良言。” 唐云站起身,施了一礼:“小子受教了。” 赵文骁满意了,面露微笑,对唐云的态度很受用。 “对了。” 唐云坐下后:“正好老将军来了,免得我去一趟,有个事和你说一下。” “唐少监但说无妨。” “赵老将军是澧县人士吧,听说你女婿是澧县是县府。” 赵文骁神情微变:“是又如何。” “老将军别误会,你女婿官声极佳,百姓人人称赞,不过入秋的时候接连几场大雨,还爆发了山洪,治下足有三千年多百姓连地都种不了,都成流民前往了平城。” “是有此事。”赵文骁的老脸上满是悲苦之色:“老夫虽是军中将领,可这一月俸禄才区区几贯大钱,朝廷拨不出赈灾的钱粮,家中父老面黄肌瘦,整日指着老夫鼻梁骨唾骂,哎,乡亲们岂会知晓,莫说本将这军中将领,便是宫帅也无法对朝廷指手画脚。” “和老将军说的就是这个事,之前我查乱党的时候也在查账,关于商贾和各家府邸瞒报水印的事,除了洛城外,平城、?城和周边四个县,都补交了大量的税银,并且交了巨额罚款,真正的巨额,这些钱都要拨到洛城,而洛城除了上缴朝廷税银外,剩下很多很多地方所用的钱粮。” 赵文骁不明所以:“老夫不知唐少监是何意。” “一会我会写封信,写给洛城知府柳朿柳大人,同时告知南阳道知州府衙温侍郎以及童家,这些钱用来修护城河,只雇佣澧县百姓,工钱的话,就比寻常雇工高出五成吧,算是给他们的补偿,除此之外,我六大营军器监盖印,城中不是有大量的米粮吗,根本吃不完,澧县百姓到了后雍城管吃管住,这护城河怎么说也要修到开春,童家负责石料,价格也能便宜不少…” 话还没说完,成熟稳重的老将军,猛然站起身,回过头指着帐外,指着帅帐的方向就开骂,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不是老子说那宫老儿,你家闺女都这把年纪了,谁敢要,还他娘的带着个半大的闺女,本将至亲至爱的唐老弟能看上你宫家闺女,那你是宫家的福分,我呸,这宫老儿一把年纪都活狗身上了不成,他娘的,谁不同意这门亲事,先问问老子腰间的长刀再说,问过我澧县父老乡亲们再说…” 唐云撮着牙花子,果然,一个雍城养不出两种将军,都他娘的没什么素质。 第224章 林子大 就赵文骁这个状态,这个年纪,这个资历,早就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了,他所在乎的事,很少,少之又少。 三件事,排名不分先后,一是名声,在老家的名声,二是自家小辈,自家小辈前途,三是军中袍泽,袍泽的生死。 唐云,直接将三件事全安排了,精准无误的掏在了老将的姬点上,还一连掏了三次。 护城河这破事到现在没解决呢,南军都懒得继续墨迹朝廷了,知道墨迹也没用。 现在唐云解决了,崽卖爷田心不疼,洛城搞到那么多钱,拿着也烧手,不如直接用了。 赵文骁女婿,官声极佳,也极为在乎百姓,结果因为一场天灾,治下大量百姓成了流民,亲闺女天天以泪洗面,就怕朝廷问责,没办法的事,那么多百姓受到损失,朝廷肯定要找个背锅的,哪怕这是天灾。 唐云,又给解决了,天灾不怕,怕就怕不管不顾了,直接将百姓全都弄到南关修护城河来,管吃管喝又管住,工钱开的也多,比在家种地强,这是实打实的政绩,算在赵文骁女婿头上。 最后则是名声,赵文骁这个年纪,基本上可以确定会活到死了,死之前,肯定是要回老家的,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被老乡们戳脊梁骨,都以为他这个将军很厉害,老将也很无奈,头疼的要命。 唐云,三言两语给解决了,乡亲们不但不会骂老将,还会爱他,往死里爱。 三件大事,唐云都安排好了,哪怕是赵文骁这把年纪了,如此稳重的老将也不由心花怒放,一口一个老弟的。 帐内,再次热络了起来,鞠峰那嘴和棉裤腰似的,聊着聊着就把他弓马营和步勇营的事捅出来了。 赵文骁听过之后,了解过之后,原本笑的如同绽放菊花一样的老脸,蚌埠住了。 呆立了几秒后,赵文骁当机立断,也不叫老弟了,直接叫大哥,张口大哥好,闭口锐营穷,再张再闭就是求唐云让锐营也发达发达,挤了半天眼泪,说什么锐营将士这几年多不容易如何如何的,完全是拿唐云当扶贫的了。 唐云是一点口都没松,敷衍了几句,说有好事一定想着锐营,这才给三个刚认的小弟送走。 三人恋恋不舍离开后,唐云收起了笑容,眉头紧皱。 阿虎满面佩服之色:“少爷,您那话怎么说来着,就是,就是牛卵子…” “牛逼。” “对,少爷您可太牛逼了。”阿虎眉飞色舞:“六大营主将,如今三位将军都都恨不得您马上与大夫人成亲。” 唐云哑然失笑,自顾自的盘算了起来。 其实他最想“拉拢”是富饶,磐营主将富饶。 这位富将军虽说在诸将中不是最优秀的,但却是跟着宫万钧最久的,从在兵部的时候就跟着老宫头混,也是南军中为数不多从私人关系能劝说宫万钧的人,以前的时候说话比常斐都好使。 “六大营,疾营没了主将,上官是乱党,那副将现在估计脑瓜子都嗡嗡的了,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顿了顿,唐云自话自说:“去掉一个疾营,支持我的现在有步勇、弓马、锐三营,如果能将磐营主将富饶拉拢过来的话,不怕那老登不松口。” “少爷,要不您见见罴营的主将。” “暂时不了。”唐云敲了敲书案后问道:“隼营有话语权吗?” 阿虎摇了摇头,隼营就是新卒营,就一个副将,在六大营主将面前那都是小弟级别的,平常各营主将缺人了直接去抢,这位副将连个屁都不敢放,拉不拉拢没意义,在宫万钧面前说不上话。 “争取不来磐营富饶的话,只能从磐营主将…磐营主将叫什么玩意来着?” “谢玉楼。” “谢玉楼…” 唐云念叨了几句后,头痛不已。 要说南军中,包括校尉、副将,最不好打交道的,正是这位罴营主将谢玉楼。 名字起的挺文雅,实则就是个神经病。 玉楼,就这如此温雅的名字,根本不是这位主将的本名,这名是他和别人pK爆出来的。 罴营主将最早不是谢玉楼,这家伙是从裕城折冲府调过来的,当时担任的是罴营副将。 十来年前,那时候谢玉楼叫谢进宝,主将叫陈玉楼。 按理来说,副将应该听主将的,结果这两个本应该是搭档的人,天天掐架,谁看谁都不顺眼。 副将不爽主将,往严重了说,都容易被军法狠办一下,奈何人家是真有本事,当时的主将陈玉楼也是真的菜。 守城、出关作战,俩人根本不是一个风格,陈玉楼总是想着建功立业,完了啥也不是,一打就折损兵力,谢进宝善守,打守城战那是出了名的稳。 战事起,俩人一个说追敌,一个说先守,谁也犟不过谁,最后谢进宝和脑子抽了似的,就说咱俩单挑吧,输了的滚蛋,要不然以后没个治,一个营,俩将军,作战方式南辕北辙,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陈玉楼一开始没打赢,觉得丢人,可架不住谢进宝和个无赖似的,蹲个茅房,外面就叫唤,日你娘出来单挑啊,吃个饭,桌子被掀了,来啊,出来单挑啊,睡个觉都睡不消停,最后实在没招了,只能打赢。 打之前,陈玉楼还搁那吹牛b,说什么磐营就是他玉楼将军的营,兵也是他的兵如何如何的。 打起来后,不能说是战况一面倒吧,反正谢进宝给陈玉楼摁地上将王八拳都抡出残影了,差点没给陈玉楼医保卡打欠费。 谢进宝这人恶心就恶心在这,打赢了,非但没有一笑泯恩仇,还把人家的名字给“抢”来了,说以后他就叫谢玉楼了,最恶心的是,让人家陈玉楼改名改成陈进宝了。 抢了别人的名字,还给自己土鳖名字安别人头上,那位主将丢了这么大个人,也没好意思继续留在营中了,调北地折冲府当都尉去了。 当年这事闹的整个雍城无人不知,副帅、大帅给谢玉楼挂旗杆上整整两日才放下来,期间还抽了三鞭子。 可到了最后,这家伙真就成了主将,磐营的主将,守城作战那叫一个稳,没有十成十的机会,是一点险都不冒。 老将赵文骁的稳,在于判断局势,稳扎稳打。 谢玉楼的稳,那都不是稳了,应该叫做龟,就是手里有万八千的人站在城墙上,武装到牙齿,见到城头下面一百个异族,光着屁股啥都没有的异族,他都不带出城的。 当磐营这么多年主将,他就从来没自告奋勇带着军伍出城作战的,除非是下了帅令。 主要是这家伙在军营中混就靠一双拳头,除了大帅外,谁的面子都不给,下到普通军伍,上到同级将军,一言不合就开干,和超雄似的。 这种人,唐云是真心不想搭理,不是人品不好,而是不够稳重,打仗很稳,做人做事不稳。 就说养猪、组建商队等事,没办法和这种人合作,太冲动,一点都忍不了。 如果只是为了给宫万钧添堵,那没问题,只是唐云考虑更多的是军伍的福利,如果和谢玉楼这种人合作的话,好心也会办坏事,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算了,明天再说吧。”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吃点东西洗洗睡了。 第225章 勇气之矛 南军没有秘密,各营之间也没有秘密,营中更没有秘密。 唐云睡了,睡的很香。 好多人没睡,大半夜跑到军器监营地打探消息。 过了子时,几营欢喜几营愁,几营闹挺几营嗨。 弓马营、步勇营,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锐营主将大帐中,笑声不断,酒香四溢,要知道锐营很多军伍都是老将赵文骁的同乡,乡亲们有了着落,下面的军伍们也开心。 罴营,交头接耳。 疾营,依旧沉闷一片。 全是新卒的隼营,如往常那般早睡早起,啥事都和他们没关系。 唯独磐营,骂声一片,和要炸营似的。 这些,唐云都不知道,因为他在睡觉。 他不但睡的香,睡的也足,第二天快中午才起床。 等睡到自然醒的唐云一睁开眼睛,吓了一跳,眼前一个圆咕隆咚的大脑袋,距离他只有三十公分,和随时要寝取他似的。 “卧槽。” 唐云诈尸一样坐了起来,这才看清楚眼前是磐营主将富饶。 这家伙长的和印度全民女神科莫多巨蜥似的,脑袋尖尖的,眼珠子通红,全是血丝。 旁边站着很是无奈的阿虎与马骉,天还没亮富饶就来了,一直在帐外候着,候了快三个时辰,不让叫醒唐云,还说什么让唐云睁开眼后第一个就要看到他,一天要暖暖的。 富饶开口第一句话:“昨日小弟的亲爹死了,所以大哥您寻小弟,小弟未来得及赶过来。” 用毯子遮挡住胸口的唐云,一脑袋问号。 富饶第二句话:“听说大哥您没儿子。” “啥玩意我没儿…” 富饶第三句话:“正好我也没爹,小弟给您养老送终吧。” 一营大将,满面期待,语气真挚,表情诚恳,身体局促不安。 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沉着脸,一指门口:“出去等着!” “得嘞。” 富饶二话不说,站起身就跑,到了帐外真和孝顺儿子似的,老实拐角的候着。 马骉嬉皮笑脸的凑了上来,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昨夜三营主将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雍城都传开了,大半夜富饶和要夜袭军器监似的,带着一群亲随给马骉从床上薅了下来后问到底咋回事。 马骉一五一十说过后,富饶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至于富饶说什么他亲爹昨天挂了,没影的事,这家伙根本没爹,吃百家饭长大的,里长去县城探亲,在一处青楼后巷将这位尚在襁褓中的磐营主将捡回了村儿。 唐云,第一个要见的就是富饶,结果这家伙根本没来,还说军务繁忙,现在妥了,便宜都让三营占了,磐营连根毛都没捞着。 “贱不贱。。” 唐云没好气的穿好了官袍,简单洗漱了一番后走出营帐。 富饶就和个跟班狗腿似的,满面堆笑的跟在后面。 唐云没马上搭理他,自顾自的跳了一套广播体操后,再练练脚尖提剑脚后跟磕剑,稍微出了点汗回到书案后做了套眼保健操,一同折腾完,热腾腾的馕饼和糙米粥也端上来了。 唐云慢悠悠的吃完后,打了个饱嗝,这才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进来吧。” 话音刚落,帐外的富饶直接闪现到书案前,点头哈腰。 “知道你们这群将军都是为了下面的军伍,要不然怎么会对我一个小小的军器监少监折腰,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晾着你,但是,你先晾着我了。” 唐云斜着眼睛:“第一个叫的就是你,唯一不给面子的也是你,知道错了吗。” “知道,知道知道。” 富饶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不怕挨骂,就怕唐云鸟都不鸟他。 “你耽误的不是我的时间,而是你满营将士,你战死袍泽,牺牲战阵中的袍泽亲族们的时间。” 唐云并没有任何开玩笑或是摆谱说空话的意思,从书案下拿出一个账目。 富饶双眼望去,紧张到了极点。 这些账目,正是磐营守城时的斩获,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要不然也不可能上缴军器监。 “磐营和其他营的情况不同,每次守城伤亡都是最大的,现在的燃眉之急是妥善安置那些伤兵,照料战死袍泽的亲族。” 唐云翻开了账目:“我先说,你听,不懂的也别打断我,记在心里,最后我为你一一解答,坐。” “站着,站着就成。” 见到唐云如此认真,富饶如同一个挨训的新卒似的,躬身垂首。 “钱,现在你们磐营最需要的就是钱,有了钱,其他事情都好办,根据我的了解,从军器监通知各州城,到各州城商议评定下发抚恤以及田产,直到最后这些钱和田产落到军伍亲族手中,需要一季乃至半年的事件,而且能不能发是两说,是否全部下发更不一定,对不对,是的话,点头,不是,摇头。” 富饶连连点头。 “好,就是说,你们要的快钱,短平快,数额巨大。” 唐云指了指账本:“这三样,就是这根木矛、这几代香料、还有这个玉制像是手指的玩意,带回去,发卖,卖了钱分给战死军伍的亲族,以及因伤卸甲的军伍们。” 富饶愣了一下,紧接着抬头望向唐云,一脸你他妈在逗你爹的模样。 “这些破烂能卖几个钱?” 富饶有点生气了,你这是要给我买瓜子吃啊,这些破烂别说卖,白送他都嫌占地方,都是守城时候从那些野人身上扒下来的,分文不值,以往军器监都是当破烂垃圾扔掉的,上缴只是为了凑数罢了。 唐云身体后仰,抱起膀子:“玩过古董吗?” 富饶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青楼的?” “古董,珍惜古玩,什么玩意青楼。” “哦,哦哦哦,古董啊。” 富饶很是无奈,这种高端的词对他太过陌生了,因此第一反应想差了。 “这个,不叫破烂,这根木矛,这根上面刻绘着图案的长矛,叫做勇气之矛。” “这不就破木棍子吗。” “听我说完。”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模仿着赵忠祥老师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第226章 价值连城 唐云用低沉但没什么磁性的声音,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一把名为勇气之矛的故事。 相传,在山林之中最古老的部落中,有着一把神兵利器,用异族的语言来说,就是勇气之矛。 勇气之矛,可以让最软弱的懦夫,变成最无畏的硬汉。 只有山林中最古老的部落,最强壮的勇士,最英勇善战的酋长,才有资格持有。 这把神器是认主的,它的上一任主人,就是山林中最古老部落的首领,迪丽冷轧。 南军守城一战中,磐营之所以战损最大,就是因为这位手持勇气之矛的迪丽冷轧冲锋陷阵,第一个攀登上了墙头,这把长矛散发着刺目的神光,逼的英勇的南军军伍们不敢直视,甚至不敢上前。 手持勇气之矛的迪丽冷轧在城墙上左冲右突,无一合之敌,甚至有许多南军军伍说,就连射向迪丽冷轧的箭矢,都被这把勇气之矛散发的光辉抵挡住了。 最终,还是磐营主将富饶带着十二名亲随,以及上百名军伍,活活将迪丽冷轧耗死。 当磐营主将富饶捡起这把长矛时,城下的异族们如同疯了一样,齐齐扑向了磐营将士们的守城区域,冲向了那把长矛,欲要将这把长矛夺取。 击溃异族后,磐营主将富饶将长矛带回了帐中,起初,他并不知这长矛的神奇之处,到了夜晚睡觉时,征战半生满身伤病,每一次夜晚休息时都疼痛难忍,可这一夜,他睡的很香,无比的香甜,还做了个梦。 梦中,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轻轻抚摸着富饶的大脑袋,微笑着,低语着什么。 梦中的富饶只听了大概,关于这把勇气之矛,实则是一把神兵利器,妖邪退避,百鬼不侵,最重要的是,这把勇气之矛是认主的,只有最为品德无暇之人,只有洪福齐天之人,才有资格被它认作主人,一旦成了这把勇气之矛的主人,那么他的后代将会大富大贵,他的家族将会屹立千年。 “大致就是这么个事,勇气之矛。” 唐云望着张大嘴巴的富饶:“都记下来了吗。” “这他娘的,不是…不是…不是…” “告知外界,我军器监的监正赵菁承得知这件事后,和你磐营翻了脸,以军功为要挟,才让你交出这把长矛,勇气之矛几经反转,最后流落到了洛城奇珍阁东家手中,因为被牵连到了乱党一案,东家想要花钱买命,这才忍痛割爱将勇气之矛发卖,起拍价五万贯,至少五万贯,得了钱,用作你磐营军伍身上。” 富饶听的一愣一愣的,满面狐疑:“这成吗?” “一定成,至于这些香料,其实不是香料,而是神药,也是斩获所得,传闻这些神药只有异族最大的几个部落首领可以享用,一旦使用后,夜御十女不在话下,光是配制这些神药就要耗费数年的时间,原料更是数百年的奇花异草,相信我,各家府邸的老爷们,冤大头们,最喜欢这玩意。” 这话,富饶倒是信,问题是他不信神药有奇效。 “可是若用了没用的话,岂不是…” “怎么会没用,知道我唐家养猪场的种猪们为什么那么能干吗,就因为饲料猛,很生猛,吃了就干,洛城多位名医联手炮制,配方更新迭代不断优化,不但吃了能猛干,还大补。” 富饶脑瓜子嗡嗡的:“淫药啊,还是畜生用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干死了和咱也没关系,正经人也不会买这个东西,起拍价三万贯,不过不能在洛城卖,以商队的名义,弄到府城去卖。” 富饶吞咽了一口口水,现在都不敢直视唐云了。 “至于这第三样,诶,这可了不得。” “这…这又是何物。” “不知道。” “不知道?” “嗯,具体什么作用,不知道,光知道是先秦时期的盗墓贼从一处仙家洞府中挖出来的,起拍价,十万贯。” “十万贯?!”富饶倒吸了一口凉气:“脑子让攻城锤撞了不成,谁会买?” “你买。” “本将买这破烂作甚?” “要么说你没玩过古董呢。” 唐云耐心的教着:“先放到古董行,一开始只卖一万贯,半个月后,我借你一万贯,你找信得过的亲戚买下来,记得让古董行开书约,然后在家里放半个月,再换一家古董行卖,起拍价三万贯,东家问你为什么敢卖这么贵,你将花一万贯的书约给他看,再过十天半个月,我再借你三万贯,你再找个信得过的人买过来,同样开书约。” 富饶的大脑已经快宕机了:“然后呢?” “第三次时间要长一些,这时会进入收藏期、珍藏期了,那时候我会找一群托放出消息,有钱人都在打听这个玉手指被谁珍藏了,过了收藏期再次进行拍卖,周而复始几次,这原本分文不值的破烂,几经转卖、珍藏、拍卖,钱不就来了吗,至少能捞十万贯,加上勇气之矛、阿三神药,足够你磐营的抚恤金了。” 富饶脑瓜子嗡嗡的,望着唐云,如同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相信我,一定会成的,虽然时间长一些,至少比各州府相互推诿敷衍了事要快,要强,要有把握,咱大虞朝许多府邸的阔佬们,就四个字,人傻,钱多。” 富饶挠着后脑勺,思索着。 还真别说,他接触过不少世家子、阔佬,多年来他也跟着常斐去筹粮、征召新卒,这些人还真如唐云所说的,人傻,钱多。 “他娘的干了!” 富饶一把大腿:“就按唐大哥所说,就这么干,得了钱,我磐营记你恩情,永世不忘。” 唐云微微一笑:“其实昨日我为你磐营做的打算,并不只是玩古董,而是一个更长远,更稳妥的解决方案,不过呢…” 富饶又紧张了起来,别人说这话,他不信,唐云说,他一万个信。 养猪场、商队,都是人家唐云提出来的,也都有着万无一失的可行性,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唐云既然能让弓马营、步勇营富起来,自然也能想出一个稳妥的法子让他磐营也富起来。 “昨天你让我失望过一次,在我心里多少带点墙头草的意思,所以呢…看表现,作为宫家的女婿,我得看你表现,才决定要不要和磐营联手合作共赢!” “妥了!”富饶当场表态:“唐爹您就瞧好吧,时日尚短,您还不了解孩儿,日子久了,您自然知晓孩儿的孝心!” 第227章 马校尉 富饶离开了,虽说没太大的信心,不过也抱着美好的期待。 唐云满意了。 六大营,除了现在风雨飘摇人人惶恐的疾营外,五大营,他搞定了四个,就剩一个罴营了。 五个搞定四个,唐云已是信心百倍,懒得搭理罴营,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宫万钧的反应。 老帅的反应的确挺大的,到了午时开饭的时候,亲随来了,以询问军务的由头给马骉叫走了。 马骉也不傻,知道老帅找他干什么,进入帅帐后,老帅上来就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混账东西,到底本帅是你义父,还是那登徒子唐云是你义父。” 马骉干笑一声,孩儿倒是想,问题是也排不上队啊。 “那养猪场、那商队、那护城河,无一不是紧要之事,你皆知晓,为何不来告知本帅!” 宫万钧越说越来气,指着马骉骂道:“老子将你视为己出,若不是本帅,你至多做个旗官,还校尉,你校个屁尉你校尉,知你性子顽劣跳脱,从不约束于你,这雍城,这六大营,这南军,谁如你这般来去自如,谁如你这般逍遥,好嘛,整日跟着那登徒子厮混,也不如往日那般早晚问安孝顺老子,你这养不熟的白眼狼、狗东西!” “义父,义父义父义父…” 马骉实在听不下去了,陪着笑给老帅倒了杯茶:“您消消气,这不是昨日才发生的事嘛,孩儿想着,就是孩儿不来说,各营主将也会告知于您。” “告知,那叫告知?” 宫万钧一拍桌子:“赵文骁那老狗,竟要和本帅翻脸,还说什么若是再刁难唐云,他这便辞去了军职,本帅不让他做人,他也无颜为将面对父老乡亲们了!” 马骉干笑着,预料到了。 “还有那狗日的祝广福,疯狗一样的鞠峰,也来寻本帅了,鞠峰,杀千刀的鞠峰,你可知他说了什么,说本帅好歹是当爹的,也得考虑考虑锦儿的感受,这般年纪了,总是孤身一人不像话,我呸,本帅府中私事,轮得到他这个混账东西指三道四!” 看得出来,宫万钧气得不轻,平日里在雍城,在南军,谁都不会谈论他宫家的事,别看这些将军们个个大大咧咧的,军纪严明,更是极为重视上下尊卑,对他这个大帅也是敬畏有加。 结果呢,结果从昨晚上到今天上午,全来了,和串闲话的嬢嬢似的,屁话一大堆。 宫万钧生气归生气,发怒也是发怒了,可怒过之后,那叫一个心累,没招,唐云直接抓他七寸了。 气呼呼的坐了下来,宫万钧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冷笑连连:“想叫本帅认怂,回去告诉那他登徒子,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义父!” 马骉急了:“别的事孩儿就不说了,那护城河,您成日念叨,这眼瞅着能修上了,一旦修上…” 宫万钧没好气的打断道:“难怪那唐云走到哪都要那狗日的陈蛮虎跟着,而非你这没脑子的蠢货。” 马骉也想急眼了,说事归说事,您别戳我肺管子啊。 宫万钧骂了声娘,自顾自的说道:“说你蠢还不自知,昨日议事离了帅帐,再到那小子回到军器监营帐,放个屁的功夫他就开始寻人了,你当那小子是神仙不成,转瞬之间便可为我南军解了这么多顶天难处!” 马骉没听明白:“义父这话是何意?” “这些事他早就琢磨上了,并非一时兴起。” 马骉恍然大悟,可能还真是这么一回事,针对各营的情况,可以说是对症下药面面俱到,不像是临时做的决定。 “因此本帅才不怕他折腾,便是本帅不松口…” 顿了顿,宫万钧面色颇为莫名:“以这小子的性子,哪会撒手不管了,不闻不问了,莫说本帅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是本帅将他撵出雍城,将他打断狗腿,他终究还会照料咱南军的。” 说到这里,宫万钧突然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马蹄铁、供应肉食、遮掩锦儿之过、保我南军好男儿性命,一桩桩一件件,这般好后生,怎地就偏偏看上了锦儿呢。” 马骉望着老帅,没轻易接口,他能看出来,宫万钧是真的欣赏唐云,不,不是欣赏,而是感激。发自内心的感激。 可惜,老帅终究是当爹的,终究要为唯一的女儿一生考虑。 “罢了,与你无关。” 宫万钧抬起头:“本帅一一问你,就先说护城河一事,唐云是如何打算,有何章程。” 马骉楞了一下,回想了半天:“不知道哇,反正孩儿知晓姑爷一定会…反正孩儿孩儿知晓唐少监一定会办,会办成,至于怎么办,那孩儿就不知道了。” “你…” 宫万钧又有要动怒的迹象了:“那组建商队一事呢,他准备何时着手。” “不知道。” “你他娘的知道什么,养猪场呢,何时迁过来,雇多少工,何时能上工,我南军又要如何配合?” “额…这个孩儿也不…” 一看到宫万钧快要杀人的模样,马骉连忙改口:“回去问,孩儿回去就问。” 宫万钧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连个护院都不如,也不知你跟着他厮混了那么久混出个什么名堂,本事未学半分,又非心腹之人,就知傻乎乎的端茶递水。” “诶,义父您要是这么说,孩儿可就不能容您了。” 马骉一挺胸膛:“什么叫非是心腹之人,姑…唐少监和孩儿称兄道弟,我们亲着呢。” 见到宫万钧不屑的模样,马骉又说道:“阿虎兄弟本就是县男府的护院,最早也是跟着唐将军的,孩儿才去了几日,哪能与他相提并论,除了阿虎兄弟,唐兄弟最亲的便是孩儿了。” “成吧,毕竟那小子也知你是本帅义子。” 宫万钧没继续纠结这事,问道:“那些铁料,唐云当真全部打造重甲不成,本帅想着不如以打重甲的名义意思意思算了,将更多的铁料打成刀甲送到各营如何,本帅问你,那些铁料如何打算的,何时打造,谁来监管,是否招收了人手,又是个什么章程。” 马骉脸不红气不喘:“不知。” “怎地又是不知!” “薛豹管这事的。” “你…”宫万钧想动手了:“你不是说除了那陈蛮虎,你最得唐云信任吗。” “义父您这么一说的话…” 马骉犹豫了一下:“那孩儿得改一下,除了阿虎兄弟与那薛豹,唐兄弟最是信任孩儿。” “你他娘混的都不如一个乱党王府的护院!” 宫万钧胸膛起伏不定,现在他都不怎么气唐云了,反而是看马骉越看越闹心。 深呼吸了半天,宫万钧才将怒意压了下来:“铁料之事你不知,好,赵文骁说唐云要将洛城的钱粮用在护城河上,还说要联络童家书写信件,以军器监的名义,他是如何与童家说的。” “这事孩儿知道。”马骉双眼亮了起来:“是有这事,昨夜唐兄弟交代的,也写了信件。” “写的什么?” “额…”马骉双眼亮不起来了:“这事是赵菁承办的,至于怎么办的,那孩儿就不知道了。” 宫万钧深吸了一口气,一指门口:“滚出去!” 马骉:“诶。” 眼瞅着马骉转头就跑,宫万钧又连忙叫道:“回来!” 马骉还挺不耐烦的:“又怎地了。” 宫万钧气呼呼的叮嘱道:“旁人问起来,你也要这般答复,无论如何追问,只说不知道,知晓了吗。” 马骉嘿嘿一笑,笑容中满是狡黠:“孩儿真不知道。” “滚!” “是。” 第228章 当立将军 离开帅帐的马骉,又恢复那副乐呵呵阳光大男孩的模样了。 宫万钧对他怒其不争,他还觉得宫万钧多少有点不懂事了。 从唐云帮着温宗博、牛犇查案,到彻底主导整件事的走向,最终变成温宗博、牛犇从旁协助,从头到尾,马骉都看在眼里。 宫万钧说的不错,唐云是爱冒险,也因为过于冒险差点丧命。 但马骉心里清楚,很多事如果不冒险的话,根本不可能有进展。 至于唐云和宫锦儿的感情,从第一次相识,到相知,再到相互欣赏相互爱慕,马骉可以说是亲眼见证二人一路如何走来的。 马骉敢说,这个世间除了宫万钧之外,也只有唐云有这个胆子对宫锦儿那么好,那么护着,那么宠溺。 别的事就不说了,单单是一个江素娘,换了任何人,别说帮着遮掩了,早就撇清关系给宫家卖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马骉敬重宫万钧,老帅是他这辈子最为尊敬的人,没有之一 人家马校尉心里也有一杆秤,老帅的人品,没的说,领兵作战,没的讲,爱兵如子,没人有异议。 可要说别的事,和军营无关,和军伍无关,和南军无关,尤其是对宫锦儿近乎偏执的保护欲,那马骉可就太多槽点想吐了。 宫锦儿是马骉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有主意的人,宫家在洛城民心所向,并不单单因为宫家出了个大帅,而是宫锦儿多年经营而来的。 事实上,很多事都是宫锦儿为宫万钧收拾的烂摊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宫锦儿好不容易放下了,又遇了良人,遇到了真正能配得上她,真心为她好的人,马骉认为宫万钧不应该阻拦,非但不阻拦,应该举双手双脚赞成才是,唐云这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冤大头,上哪找去,不马上成亲搁这拖什么呢,这要是有一天唐云清醒了,宫家哭去吧。 不管怎么说,马骉有自己的立场,不掺和,但绝对不会给唐云捣乱,哪怕面对的是视如亲爹一般的义父。 等马骉溜溜达达来到营地外,刚想顺着味找到开饭的地方,脑后突然传来劲风。 马骉反应极快,瞬间转身同时摸向腰间长刀,奈何还是晚了一步,偷袭他的人埋伏多时,从一群战马后边窜出来的,再者马骉也没想到军营中有人会偷袭他。 不是太粗壮的胳膊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马骉长刀抽一半了,又摁回去了,因为看清楚锁自己喉的家伙了,罴营主将谢玉楼。 谢玉楼和贼似的,搂住马骉的脖子就往马群那边拽,还不断说着“嘘嘘嘘”。 强行给马骉摁蹲那后,长的玉树临风的谢玉楼连连拱手。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人多眼杂。” 要说六大营主将副将中最儒雅的,肯定是当世吕布 要说六大营加上校尉,长的最阳光开朗的,那必须是马骉。 可要问六大营中谁最玉树临风英俊非凡的,必然是雍城单挑王,罴营主将谢玉楼。 首先是这家伙的年龄,一直是个迷,军中籍册上是四十三岁,长的也就三十二三那个样子,很多人怀疑这小子当初从军的时候谎报年纪了,而且还谎报六七岁,可能八九岁就从军了。 主要是这家伙在南军混了这么多年,甭管上了多少次战阵,经历了多少次风吹日晒,几乎没变过样子,皮肤白皙面容俊朗,要是脱了甲胄换上一身儒袍,绝对是一副温玉公子的形象。 当然,这家伙虽说生了一副好皮囊,奈何素质不咋地,天天找人掐架干仗,就属他被宫万钧训的次数多。 “兄弟。” 谢玉楼大马金刀往战马旁边一蹲,斜着眼睛:“咱都是一个锅里混饭吃的过命兄弟,不绕圈子,战阵咱上了不少回,你救我我救你的,算不明白,也无需细算遭人耻笑,你给个痛快话,那唐少监,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骉一头雾水:“我家姑爷什么意思,从何说起?” “六大营,除了一群眼瞎的疾营蠢货外,其他五大营,他寻了四支大营,老将赵文骁、莽货鞠疯子、白胖子祝广福,连大脑袋富饶都占上便宜了,我谢玉楼,我罴营主将谢玉楼,怎地,为何不寻我,半只眼睛都瞧不上我?” 马骉哭笑不得:“就这事啊。” 谢玉楼剑眉一抖,用力的挠着额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啊,拢共见过两次,两次本将也未得罪他啊,还笑着拱了手,怎地就不待见本将?” “谢将军这是哪的话,我家姑爷非是不待见你,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 马骉也不知该怎么说,唐云原话说的是“素质差”,问题是他还不理解这“素质差”是什么意思。 “姑爷有自己的考量吧,回头我问问。” “莫要敷衍本将。” 谢玉楼眼睛一横:“回去告诉唐少监,满雍城都看着呢,疾营就不说了,自顾不暇,可我罴营那么多兄弟都张着嘴嗷嗷叫着,若是我罴营讨不到便宜,莫说本将拦不住下面的兄弟。” 一听这话,马骉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又露出了笑容:“成,一会进去我就和我家姑爷说。” “还有,和唐少监说,非是我谢玉楼蛮横,混军中的,在乎的是个颜面,旁人得了便宜,唯独我罴营喝风,说不过去,贼还不走空呢,何况我罴营,让他多少意思意思,改日请他吃酒。” 说罢,谢玉楼站起身,作势欲走。 马骉也站了起来,装作不经意的说道:“又是偷袭小弟,又是鬼鬼祟祟的,还当谢兄要作何呢,犯不着这般小心,” “胡说。”谢玉楼老脸一红:“谁说我鬼鬼祟祟了,只是不想叫旁人看到罢了,若不然再以为本将坐不住了上赶着求唐少监。” 马骉呵呵一笑,突然想起唐云曾经说过一句话,一句他之前不理解,现在理解的话了,又当又立! “走了,有信来寻本将。” 说罢,谢玉楼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马骉望着谢玉楼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心里,多少有点明白为什么唐云不搭理罴营了。 事实上,马骉对谢玉楼的印象也不怎么好,守城作战,没的说,作战风格简直不要太稳,但是做人这方面,一口浓痰吐地上摔八瓣,都直反光,那就和个强盗似的,除了自家营中的兄弟,其他五大营,和谁都处不好。 第229章 名将之姿 马骉顾不得吃饭,快步来到营帐中,一五一十将谢玉楼的事告知唐云。 刚起床没一会又准备午休的唐云,听的直皱眉头。 “拦不住下面的军伍…” 唐云嘴角勾勒出了一丝冷笑的弧度:“威胁我?” 马骉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说。 生气,肯定是生气的。 但他不建议唐云与其发生正面冲突,这个节骨眼,既是唐云马上“告老还乡”,又是筹备关于南军诸多大事的时候,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这种担忧也是出于马骉对唐云、谢玉楼二人的了解,两个人,都是狠角色。 “本以为磐营最不好搞,没想到是罴营。” 唐云敲了敲桌面:“再和我说说关于这位磐营主将玉楼将军的事吧。” 马骉可以说是雍城百事通了,别说将军、副将,就是校尉、旗官们,谁长谁短,谁媳妇深谁婆娘浅,他无一不知。 坐下后,马骉将他见过的,听闻的,甭管是什么,只要是知道的,全都告知了唐云。 首先是这家伙的出身,和年龄一样,一直是迷。 来南关之前,谢玉楼是裕城折冲府的都尉,那时候他才二十多不到三十。 不到三十混成来了都尉,即便是在前朝那种花钱就能升官的时期,那也绝对是满国朝最年轻的都尉了。 南军没有秘密,这不是一句空话,除了军伍们无所保留肝胆相照外,许多旗官、校尉,还有一些基层军伍,都是天南海北的来回调动,一提名,一打听,总有知道的。 唯独这位谢玉楼,没人知道其出身,军籍名录上倒是写着籍贯是西地那边的,但一些从西地兵备府调过来的旗官,根本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那时候这家伙还叫做谢进宝。 初来南军后,不少人猜测这家伙出身不俗,要不然也不可能这种年纪混成都尉。 之后这种谣言就被打破了,不攻自破。 谢玉楼极为擅长防守,这种极为擅长说通俗点,就是在不失城墙的前提下,以最少得兵力,组成最严密的防守,在空间有限的城墙上,往往能随机应变设下诸多伏击,从而有效并大量的减少敌军有生力量。 还有这家伙操练军伍们的方法也很诡异,别的营都是一招致命,长刀枪矛,往要害上捅,罴营不是,练的全是阴损路数,就是上去给敌军一下,马上死不了,但也动不了,不能继续再打了,被扔下城墙,只能成为敌军的拖累。 就这种本事,这种统兵作战的能力,哪怕不花钱,不找关系,的确是有可能靠着军功不断晋升成为前朝最年轻的都尉。 要知道前朝那会,尤其是末期的时候,匪患多如牛毛,加之一年半载就有人造反,各地折冲府一年到头打个不停,尤其是平乱,小功算大功,大功算奇功,能升官绝不加薪,能加薪绝不嘉奖,军功评定从不吝啬。 若问守城,各大营将士们对谢玉楼绝对是大写的服。 就说这次守城,罴营也是战损最少的一支大营,不但伤亡少,斩获还多,仅次于一直守城作战的并且面临攻城压力最大的磐营。 业务能力没的说,那要问为人,问人品的话,可以这么说,没人能和谢玉楼处好关系,这家伙每天就和吃了枪药似的,他和别人开玩笑,行,骂骂娘,动动手,但凡别人和他开玩笑,和他闹一闹,马上翻脸。 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兵。 谢玉楼不好相处,罴营下面的军伍同样如此,一个个横的和什么似的。 罴营最饱受诟病的就是强盗做派,战功也好斩获也罢,能抢就抢,抢不到就骂,骂不过瘾就动手,完全就是一群兵痞,宫万钧没少收拾他们,屡教不改,每次都是跪地上说爸爸我错了,转过天,继续犯,都揍皮实了。 宫万钧真不是惯孩子的家长,可对谢玉楼,还真就是没太多手段。 谢玉楼被贬过,不止一次,但无论谁当了罴营主将,都没办法将他取而代之,这么多年来,来来回回换了五次将领,其中四次都是主将主动离开,还有最早一次,连名字都被爆出去了。 不怕被贬职,更不怕罚俸,从宫万钧上任后,谢玉楼一分钱工资没领过,都被扣到退休之后了。 总之,就是能力强,做人次,素质差,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战场上,绝对能信得过,如果能选的话,各营主将都愿意将背后交给他,战时也优先选择与罴营合作,一旦下了战场,一句话,狗都嫌。 为将,谢玉楼合格,用优秀来形容绝不过分。 为人,那都不用说了,各营主将提起他,都争着抢着当他的临时爸爸。 作为宫万钧的义子,马骉还知道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那就是谢玉楼还有一个极为特殊的能力,其他大营将军不知道的能力,叫做用间。 《庄子.养生主》中有一句话,叫做“彼节者有间”,在军事领域中,这个间就是敌方的漏洞,敌方的军事信息。 宫万钧之所以能忍谢玉楼到现在,一直重用,也是因为这种特殊的能力。 马骉不懂“用间”,但听过。 每次作战之前,宫万钧都会单独的将谢玉楼召到帅帐之中,谢玉楼也会提出一些关于“五间”的意见。 五间,因间,也就是利用敌军内部人士做间谍。 内间,收买敌方的将领,领兵之人。 反间,策反地方间谍。 死间,不畏死传递情报。 生间,能活着回来的间谍。 战时,南军派出的斥候探马,大部分都是弓马营的人。 非战时,打探山林内部敌情,各部信息的,则出自罴营,出自谢玉楼麾下。 “奇了怪了。” 唐云听过之后,更是困惑:“这家伙肯定读过兵书,出身寻常百姓的军伍,连字都不认识,更何况读兵书了。” 马骉连连点头:“义父曾说过,统兵作战,最难学的便是守城,攻城时,排兵布阵,想怎么来都成,唯独这守城,没太多法子可用,能在守城战上耍出花样,无一不是名将之姿。” “宫万钧对他评价这么高吗?” 唐云揉着眉心:“他都当这么多年主将了,就没人知道这家伙的来历?” 马骉摇了摇头,旁边的阿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问道:“牛犇与他相熟吗?” 唐云闻言神情微变,望向马骉。 “二人不认得,何来的相熟。” 唐云问道:“多年来,他离开过南关吗,入没入过京,或是京中来人找过他?” 马骉还是摇头:“没听说过,这人一副要死在雍城的模样,从未离开过南关。” “还挺神秘。” 唐云苦笑一声:“走之前我要做的事本来就够多了,算算日子京中也快来信了,没时间搭理他,先敷衍着吧,等我走之后他也没办法了。” 马骉应了一声,微微松了口气,怕就怕唐云那股子虎劲儿上来非要和谢玉楼死磕一下。 第230章 怒其不争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唐云不想搭理谢玉楼,这家伙天天来找。 他找的还不是唐云,而是马骉。 这给马骉烦的,最后直接自作主张,说唐云正在想办法,得容唐少监思考思考,谢玉楼这才消停了下来。 唐云每天都在做计划书,他那破营帐,比帅帐还忙碌,各营主将、副将,换着人去跑,每次都是空手去的,出来的时候捧着一摞子“学习资料”回营加强学习,深入研究。 看似每日忙碌的唐云,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因日子越来越接近了,他即将退休的日子。 从牛犇离开到现在,正好一个月出头,如果不算上朝廷评议南军军功的时间,只传宫中旨意的话,这几天京中就会来信。 唐云不是舍不得官袍,而是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 柳朿与温宗博回信了,没的说,极力支持,前者说大家都是老乡加邻居,不帮唐云帮谁,后者更是豪爽的不行,说没有唐云,别说查乱党,南关都会被破,这个帮虽然麻烦,也担着干系,但他温宗博没有二话,不止要帮,还要大力的去帮。 忙碌了一日后,已经加上外袍的唐云蹲在营地门口,扭头看向对自己笑的越来越敷衍的赵菁承。 “老赵啊,我发现你最近长脾气了。” 唐云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阿虎和我说,早上我交代你去找赵老将军统计一些名册,你非但没有亲自去,还只派个文吏,敷衍我呢。” 赵菁承干笑一声:“不是什么大事,错不了的,无非名册罢了。” “以前我交代的事都是你亲自去干,怎么的,觉得我快走了,没耐心哄着我?” 听到“哄”这个字,赵菁承还愣了一下。 “下官不敢。” “哎呀,不就是铁料那事吗,出了事我自己担着。” 赵菁承欲言又止,本想说你都快滚蛋了,你担个屁担着,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前途未卜,能不能保住官位都是两说,也就没必要纠结了。 “总之,我走了后,萧规曹随,洛城离的可不远。” 唐云拍了拍赵菁承的肩膀:“虽说我不查乱党了,但是收拾你个赵菁承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菁承到底还是没忍住,满面幽怨:“怕是轮不到大人了,下官这官位十有八九要丢。” “我发现你这人这么轴呢,耳朵塞驴毛了,我都说多少次了,牛将军离开前,我特意交代了要保住你,不但保你,还要记你的功,怎么可能丢官位呢。” 赵菁承敷衍的笑了笑,听你搁这放屁,糊弄你爹呢。 唐云懒得说那么多,他的确交代过牛犇,也没忽悠赵菁承,现在他则是有些后悔了,后悔对牛犇说的还是少。 一开始来军器监,唐云是半只眼睛都看不上赵菁承,非打则骂。 现在成了军器监实质意义上的扛把子,唐云才知道赵菁承并不能用传统意义上的好官或是坏官来定义。 首先,这家伙不是一个老实的官员,从他不靠着俸禄就积攒了大笔家业这一点就能看出些端倪,贪,很贪,但他贪的不是南军,不是军伍,不是百姓的钱,而是乙方儿子。 军器监和很多官府以及府邸合作,朝廷买单。 这些想要合作的人,必须疏通关系,没有赵菁承、还有李菁承、王菁承,谁到了这个位置都得拿钱。 能和军器监合作,就没一个背景弱的,你要是不收钱,这活干了我们也担惊受怕,不如大家使使劲换一个敢收钱的。 其次是赵菁承这个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还算挺负责任的。 唐云一开始对赵菁承印象不好,就是因为所有军伍都不喜欢他。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所有军伍都喜欢军器监监正,那么不用想,直接审都不用审,拉出去枪毙八个小时,一点不冤枉。 军器供给是有数的,谁坐这个位置都做不到不偏不倚,公允来讲,赵菁承做的已经很不错了,他没办法让每一支大营都满意,他只能尽力的去满足真正有需要的大营。 一个大营满意了,其他五支大营自然不满,这就是实际情况。 赵菁承这人,谄媚了一些、官架子大一些、有时候也偷奸耍滑了一些、贪财好色同样有,但他绝对没渎过职,这一点,唐云清清楚楚。 让唐云彻底改观,印象最深的就是守城战最后一天,他亲眼看到,赵菁承带着一群官吏们,撸着袖子和辅兵们一起将箭矢搬上城楼,冒着敌军射向城头的箭雨,将箭矢搬上城头。 当时唐云还问过赵菁承,这家伙满面苦笑,说现在多搬点箭矢上去又没多重,比打完后多搬几具尸体下来轻巧。 赵菁承说这话的时候,唐云极为恍惚,他想起一件事,六大营主将,五大营天天骂赵菁承,唯独一人,对赵菁承很客气,那就是常斐。 就因为这件事,唐云才让牛犇为赵菁承表功。 一个文臣,一个战时可以躲的远远的,甚至出城离开的文臣,能做到这个份上,就是去朝廷找都未必能找到几个。 “行吧,回去歇着吧,帮我照顾好南军。” 唐云站起身,伸出手,一副要拉赵菁承的模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如你以前那般,照顾好南军这群粗汉们,委屈你了。” 赵菁承仰着头,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凝望着唐云许久许久。 最终,这位官场老油条苦笑了一声,抓着唐云的手掌站了起来。 “唐大人,其实…” 赵菁承的脸上,浮现了浓厚的愧疚感。 “下官,怕是要辜负大人了。” “什么意思?” “半月前,下官,下官…” 赵菁承一咬牙:“下官已是令家中晚辈变卖了家当,寻了些关系。”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呢?” “不出岔子的话,下官应是被夺了官身,因此寻了平城张家,张家有子弟在朝为官,会与兵部、吏部说项一二,保下官官身,监正是保不住了,可好歹能去做个县令。” 说到这,赵菁承惭愧的低下了头:“除了当官,下官也会旁的了。” “你马勒戈壁,我…” 唐云大怒:“那么多大营,那么多事,我不厌其烦的教你,你跟我玩这套?” 赵菁承依旧低着头,死死闭住眼睛,一副等着被圈踢的模样。 唐云凝望着赵菁承,心头火起,终究还是没有打出响指,旁边的阿虎与马骉大失所望。 意料之中的圈踢迟迟不来,赵菁承壮着胆子睁开眼。 唐云叹了口气:“罢了,你也不是我儿子,我的确没权利左右你的命运,行吧,回去我好好想想,你也帮我推荐一个,看看军器监中有没有能委以重任的人。” 赵菁承着实没想到唐云今夜竟然这么大度,心中愈发惭愧,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儿。” “又特么怎么了。” “张家…张家看重了少监这个职位,应是会向兵部、吏部举荐一名子弟,张家大营帮下官,但提了个要求。”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什么要求?” “怕大人您走的不消停,抓些小辫子,便…便问了下官铁料一事,下官…下官没有隐瞒,张家说您要是老老实实的走也就罢了,若是想耍花样闹上一出人走权还在,张家…张家怕是会对付大人。” 磕磕巴巴说完后,赵菁承直接爆头蹲在地上,同时闭上眼睛蜷缩一团减少受力面,动作那叫一个熟练,熟练的让人心疼。 马骉看向唐云,见到后者面色阴晴不定,等了半天也不打响指。 “姑爷,好歹意思意思,不打说不过去。” 阿虎满面煞气:“打什么打,扔到关外宰了算了。” 第231章 迫在眉睫 赵菁承意料之中的圈踢并未到来,他甚至做好了半残的心理准备。 唐云只是低头微微看了眼他,一声叹息,背着手离开。 阿虎与马骉恨的牙痒痒,奈何响指未打,狗命尚保。 抱着头的赵菁承,呆愣住了,望着唐云的背影,那一声叹息,久久徘徊,那一声叹息,除了道了不尽的失望外,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守身如玉多年贞操,换了画着比卡丘的假钞,这就是唐云现在的感觉。 说句老实话,他不喜欢南关。 这座城,城中人,时时刻刻都被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之中。 唐云有着太多太多不喜欢的理由了。 就如常斐所说,背下名字,认清面容,数载过后,袍泽何在? 每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常斐说的是对的,是正确的,是真正存在的情况,但每个人都默默接受了,接受了这个残酷而又现实的命运。 唐云不喜欢这座城,是如此的厌恶。 正因不喜欢,他才想要在离开前做一些事,改变这些不喜欢的理由,哪怕只是稍微改变改变,尽力一番。 他会离开,他以为赵菁承会留下,事实上,他已经给温宗博写过三封信,一定要让赵菁承留下。 可惜赵菁承终究是当官的,是个文臣,是个老油条,是个只知明哲保身、彻头彻尾官员。 六大营中的四大营,唐云都有打算,其中关于三支大营未来的计划,无数军伍的计划,都与军器监有关。 因此唐云对赵菁承没有丝毫隐瞒,结果老小子早就做好了抽身而退的打算,木已成舟,徒呼奈何。 回到营帐内,唐云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像往日那般早睡,根本睡不着。 “再将军器监官员,包括文吏,所有人的相关记录取来。” 唐云揉着眉心,想着尽量在剩余不多的时间内再挑一个接班人出来。 马骉没有动地方,欲言又止。 唐云:“怎么了?” “姑爷,你还是先想着如何防备张家吧。” 马骉凑上前,低声道:“莫说再寻个信得过之人,便是赵菁承那老狗留下,张家若是将家中子弟安插进来,那可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你知道张家?” “平城张家,知晓,怎地不知晓,这张家…” 马骉面色有些复杂,沉默了半晌,将他所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家在南阳道的影响力很大,仅次于童家,名下也有商队、 多年来,张家几支商队一年到头要出十几次关,然而这些商队运出关的可不是什么盐、茶、布匹,带回来的更不是什么兽皮、黄金、药材。 异族女人,准确的说,是异族的孩子,女孩子,年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 这些打着商队名义的张家私兵,出关后会同捕猎一样将很多异族女子抓回来,再暗中高价卖给各家府邸或是牙行。 从前朝到现在,相关律法并没有针对买卖人口的律令,更何况是异族了。 起初南军不以为意,直到前些年,也就是宫万钧担任大帅后发生了一件事,南军这边得知后,就开始对张家名下的商队严加盘查了。 平城西侧有一处荒山,暴雨冲刷,山体松动,一个猎户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尸坑,其中足有五百多具,最终告知了官府。 官府本来想压下来的,奈何百姓得知了,相互传的太快,加上南军招募新卒也会去平城。 原来这五百多具尸体全都是异族女子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岁左右。 通过张家购买异族女子的府邸,就是当“宠物”养的,不当人。 很多府邸都是世家,自诩道德标杆的世家,买来这些异族女子后,会软禁或是囚禁起来,不让外界知晓,怕被嚼舌根。 问题是这些异族女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难以管教,加上这么多年也玩腻了,最终又交给张家,由张家来做售后。 售后的手段就是扔进马车中,拉到城外宰了,再埋到荒山上。 宫万钧得知这件事后,下了帅令,张家商队可以出关,可以入关,但,出关时,不能有任何刀剑甲胄,回关时,不能带任何活物,别说人了,小动物都不行。 除此之外,宫万钧还上报了朝廷,事情同样被压下来了,不了了之。 没了财路,张家自不会无动于衷,之后又找了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让沙世贵和南军这边沟通沟通,老帅自然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沙世贵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不给我面子,那就别怪我军器监刁难你南军了。 三道军器监的确在暗中给南军使了不少绊子,多年来,宫万钧从未松口过,直到唐云的横空出世,开始查乱党。 张家虽然不是殄虏营的人马,但与沙世贵交情不浅。 牛犇带着人在南阳道大杀四方的时候,张家都快吓失禁了,又是出钱又是出粮,还出面筹集了大量的铁料,牛犇见张家挺懂事,也没有刁难他们。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张家真的用了手段用了关系,将家族子弟安插到南军军器监,担任了少监或是监正这个职位,等于是可以直接刁难南军,不断卡南军的脖子,直到宫万钧松口,允许张家商队继续从事买卖人口的行当。 “张家,张家,张家…” 被赵菁承给耍了,唐云没有生气,听马骉讲述了关于张家的事情,少监大人,面色阴沉的可怕。 阿虎恍然大悟:“难怪问铁料的事,他张家筹措了不少,估计是安插人手之后想法子再要回去。” “要他妈!” 唐云眯起了眼睛,更多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满是无力、无奈之感。 说来说去,还是他这个少监的职位保不住了,若是能保住,别说当少监,哪怕只是当个小小的文吏,只要有正当名义留在雍城,哪怕张家举族搬过来,他都能将这群王八蛋收拾的死去活来。 卸了差事,他只剩下一个头衔,毫无意义的县男之后的头衔。 即便他日成了宫家女婿,成了国公府的女婿,依旧没意义,人家大帅宫万钧最多也就是在出关入关上卡一卡张家,对张家毫无办法。 “容我好好想一想。” 唐云揉着眉心,算算日子,不但自己要卸掉官职,估计人在州城的温宗博也快回京了。 马骉和阿虎站在一旁,对视了一眼,想出出主意,奈何脑子不够用,不只是知道自己提供不了任何建设性的意见,也认为唐云根本没办法阻止张家。 谁知眨眼的功夫,唐云骂了声娘:“既然张家想对付我,那就别怪本少爷不当人了,去,将罴营那盲流子叫来。” 第232章 身份之谜 盲流子,指的是罴营主将谢玉楼。 马骉亲自去通知,早已等候多日的谢玉楼,当着一群亲随的面,哈哈大笑,这顿吹牛b,然后还没骑马,溜溜达达的走来的,谱子摆的十足。 一路上谢玉楼还问马骉,唐云想怎么让罴营占便宜。 马骉装傻充愣本就是一把好手,何况他真不知道唐云是什么意思,唠张家呢,给谢玉楼叫去干什么。 等迈着八爷步进入营帐的谢玉楼瞧见抱着膀子的唐云后,又是哈哈一笑。 “算你唐少监识趣,若是再晚上两日,本将可就压不住下面的兄弟们了。” 这人一开口就遭人讨厌,唐云不怒反笑:“我知道你是谁。” 谢玉楼笑容猛的一收,紧紧望着唐云:“何意?” 唐云反问:“那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废话,唐破山之子,六大营军器监少监。” “我是说,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事吗。” 唐云拿起茶杯,慢悠悠的呷了口茶。 谢玉楼侧目看向马骉,随即皱眉走上前,大马金刀的坐在书案前。 “你唐少监做过什么事,和本将有何干系,少卖关子,对付其他几营主将那一套,莫要用在本将身上,都是混军伍的…” 唐云轻声打断道:“殄虏营暗中行事多年,一个比一个谨慎,都被我查出了身份与嫡系,我想说的是,只要我想,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我隐瞒底细。” 谢玉楼瞳孔猛地一缩:“你究竟是何意。” 唐云似笑非笑,也不开口。 谢玉楼火了:“你诈老子?” “是吗。”唐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案:“一个不想当大帅的人,对吗。” 一旁的马骉一听这话都乐了,脱口说道:“就他还当大帅,兄弟们得炸营。” 唐云没笑,谢玉楼也没笑,阿虎则是面色大变。 “好了,都出去吧。” 唐云挥了挥手,还破天荒的看了眼阿虎。 阿虎愣了一下,马骉又乐了:“这次连你也被撵出去了,哈哈哈。” 阿虎都懒得搭理他,见到唐云对他点了点头,这才犹犹豫豫将der呵的马骉拉了出去。 唐云嘱咐道:“离的远些,不准任何人接近。” 二人走后,谢玉楼面色阴晴不定,唐云问道:“还用继续说吗?” “好啊,继续猜!” “好吧,那就继续说。” 唐云抱着膀子,身体后仰:“单说你这守城和用间的本事,足以看出你出身不凡了,并非是寻常的将门之后,听人说,你不善攻,只善守,这个不善攻,已经不止是不善二字了,而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进攻,偏科的太严重了,就仿佛你学兵法只是为了守城一样。” 谢玉楼给唐云的茶杯倒了杯茶,抓起后一饮而尽,没接口。 唐云继续说道:“年纪成迷,身份成迷,来历成迷,连履历都是迷,这种人,别说主将、都尉,从军都难,京中,只有兵部能做到,兵部尚书能做到。” “你怀疑本将是兵部尚书派来的人?” “不,只是和兵部有关。” 谢玉楼笑了,放下茶杯:“接着说。” “什么样的副将,能接连逼走五位主将,依旧担着主将的军职,以宫万钧的脾气,就是你再有才能,他也不会重用你。” “说不准。”谢玉楼也抱起了膀子:“本将战功赫赫,如此人才,那老不死的岂会不对本将委以重任。” “好吧,这件事能说的过去,那另外一件事呢。” “什么事?” “这几日我偶尔会想起你,思考你的来历,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样的将军,整日得罪人,就和生怕有人喜欢他一样,答案显而易见,一个不想留在军中的人。” 谢玉楼哈哈大笑:“你是说,本将想离开雍城?” “不,如果你想走的话,早就走了,你只是不想当大帅,对吗,一个能将守城玩出花样的人,将防区守的固若金汤的人,带兵守城多多益善的人,试问,还有谁比这样的人更适合担任南军大帅。” 唐云翘起了二郎腿,看似神情放松,实则一直在观察着谢玉楼的表情变化,直到现在,他终于印证了一些猜测,心中也难免叹了口气,自己,或许又闯祸了。 事已至此,唐云也没什么后悔的,相比点破谢玉楼的身份,他更加重视军器监与张家的事。 谢玉楼面无表情,能看出来,神经绷的很紧。 “就如同刚刚马骉所说,认为你当大帅,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一样,大家那么讨厌你,岂会让你当大帅,要我说,大家搞错了因果关系,不是因为大家讨厌你,你才当不成大帅,是因为你不想大帅,才让大家讨厌你,对不对。” 谢玉楼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依旧洗耳恭听的模样:“鬼知道你在说什么,本将怎地不想当大帅,当了大帅,雍城本将说了算,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那我再说一件事,宫大帅知道常斐怀有二心后,战事在即,防区频频调换,虽然宫大帅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知道,他作为大帅,甚至怀疑六大营中不止有一个主将叛了,毕竟常斐人缘太好了,除了你之外,和所有副将、将军私交颇深。” 唐云打了个响指:“奇怪的是,异族开始攻关,宫大帅没有选择让最骁勇善战的弓马营看着疾营,也没有选择最为信任的富将军麾下,更没有选择人数最多的步勇营,而是选择了你的罴营,选择了总是违反军纪甚至敢和宫大帅发生口角的你。” “因宫大帅知晓本将信得过,本将忠义无双,战功赫赫,哪个不知本将军最是刚正,区区常斐,若敢炸毛,本将眨眼睛便可平了疾营。” “错,宫帅信任你,与你的战功,人品无关,而是他知道,雍城,谁都有可能叛,唯独你不能。” 谢玉楼的表情变了,目光也变了。 其实从唐云提起这事的时候,他已是戒备万分,只不过强装镇定罢了。 “还用我继续说吗。” 唐云满面都是运筹帷幄的模样:“说吧,你究竟是前朝宫中禁卫,还是陛下当初在王府时的心腹,牛犇牛将军,和你很熟吧。” 谢玉楼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憋不住笑似的,噗嗤一声,然后又连忙满面正色。 这次,轮到唐云愣住了,随即,面色剧变脱口大叫:“靠你妈,你是皇子?!” 谢玉楼霍然而起,恨不得把唐云的嘴给缝上:“你他娘的小点声!” 唐云,彻底傻了,脑瓜子,嗡嗡的。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一切,关于谢玉楼所有说不通的地方,全都能说通了。 第233章 话唠 唐云,麻了。 谢玉楼,也连忙回头张望,深怕有人听到。 唐云整个人都傻了,着实没想到,雍城单挑王、领军法最多、最不招待见、人憎鬼厌的谢玉楼,竟然是一个身份尊崇的皇子! 一开始唐云以为这家伙的身份无非两种,要么是前朝时的禁卫,或是更得宫中信任的亲军,要么是新君的心腹,新君尚在王府当王爷时,安插到南军的心腹。 从时间上来算的话,应该将这两种可能性结合一下,谢玉楼,是新君的心腹,但当年在宫中当差,宫中又将他安排到折冲府当都尉,兵部为其伪造了身份,他实际效忠的是新君。 这种可能性最大,如果只是前朝宫中的人手,本朝宫中岂会让他继续担着罴营主将。 结果唐云是千想万算,死活没想到,谢玉楼居然是天潢贵胄! 别看唐云之前不鸟宫中,对皇权也没表现出敬畏,那是天高水远。 现在一位真正的皇子坐在他面前,还被点破隐瞒多年的身份,唐云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你…您…”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敢问您…您拍老几?” “屁话那么多,也不怕丢了脑袋。”谢玉楼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老八。” “老八?”唐云一脑袋问号:“前朝王爷不就七个吗,哪来的老八?” “我娘亲非是宫中妃子,只是寻常民女罢了,自幼长于皇兄王府。” “原来是野生…不是,原来…”唐云挠了一下额头:“您说的皇兄,是…” “当今天子。” 唐云恍然大悟,随即和不怕死似的,还搁那刨根问底:“那怎么成将军了呢?” “老昏君不认我娘俩,又得知我自幼文武双全天赋异禀,便让皇兄将我送去军中以做耳目。” “原来如此,然后就干成都尉,最后成了南军将领。” “小子!” 谢玉楼猛然向前探了身体,满面威胁:“这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下场,哼哼,你晓得。” “晓得晓得。” 唐云那叫一个怂的迅捷,怂的从心,连连点头:“八哥儿您…不是,八殿下您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算你识相。”谢玉楼微微哼了一声:“若不是见你捉拿乱党有功,就凭你狗胆包天,本将,不,本王定会将你宰了毁尸灭迹。” 唐云猛翻白眼,你拿宫万钧当泥捏的,老头只是不同意本少爷不祸害他家闺女,不是不把我当回事,你说宰就宰? “等会,不对啊。” 唐云作死的那劲儿又上来了:“既然你是老八,前朝七皇子到如今的话才…才二十七,你多大啊。” “只比他小上半年罢了。” “同岁啊?”唐云惊的够呛:“卧槽,这是拿所有人当傻子了,你从军十多年,那你多大入的营啊?” “八岁。” 唐云:“…” “本王长的老成。”提起这事,谢玉楼也是颇为尴尬:“幼年时,长的老城。” 唐云无言以对,他倒是知道十二三岁从军的大有人在,八岁,头一次碰见。 望着谢玉楼,唐云感慨万千,八岁,这位八王爷在还憋不住尿的年纪,憋住了情绪,的确不是普通人。 谢玉楼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莫名,称呼都变了。 “兄弟,其实你说的一丁点都不差。” 谢玉楼压低了声音,满面苦涩:“哥哥我真就是不想当大帅才满城得罪人,这话太对啦。” 这一开口,谢玉楼就如同变成了祥林嫂一般,大倒苦水。 “不是哥哥诓骗你,兄弟我真不是那样的人,他娘的长个狗脑子不成,整日惹是生非,不是顶撞大帅便是挑衅其他营主将,哎呀,说句心里话…” 谢玉楼抓起茶壶,对着嘴就开始炫。 半壶茶咽进肚中,谢玉楼英俊的面容,如同苦瓜一样。 “六大营中,我最是敬佩赵文骁赵老将军,当初我入营时,他性子最好,丝毫没有因我资历有半分看轻,时不时的还传授些兵法,可…可我…” 说到这,谢玉楼直接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脸都扇红了。 “你可知我是如何对待老将军的,我他娘的是畜生,不是人的哇,我说他是冢中枯骨,还说他这把年纪了还是早早卸甲为妙,免得有一日在战阵上被大卸八块。” 越是说,谢玉楼那多年来的委屈、憋屈,顿如开闸一般,直接抓起了唐云的胳膊。 “还有祝将军,祝老哥没的说,见了我就一副满面不喜的模样,实则我罴营惹了祸,都是他在帅爷面前美言,几次三番,可你知我叫他什么,我叫他白胖子,还总问他怀身子几个月了,何时生产…” 唐云:“…” “诶呦,这不是人过的日子哇,兵书咱是看了,可哥哥我也读过四书五经,这仁义礼智信忠孝悌节恕勇让,除了一个勇字,其他的都读狗肚子里了…” “还有鞠将军,人人都说这将军疯着呢,哥哥我是知晓的,麾下儿郎病了、饿了、战死了,他寻个没人的地儿,眼泪一把一把的掉,总去后山哭,我也去后山,哥哥我心里也委屈,几次瞧见了,想安慰安慰鞠将军,又不知该如何露面,哎呀,哥哥我这么多年,过的哭哇…” “宫帅八成是得知了我的身份,未点破,有时晚上憋屈,就想见见帅爷,说说心里话,憋了这么多年,倾诉一番,转念一想,又怕宫帅不知我的身份,再连累了他老人家…”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说的好好的,在折冲府当都尉,看着那些世家…” “结果不知怎地了,又给我调南军了,调来后,说以后让我大帅…” “哥哥我得知这事后,感觉这天都塌了,因此哥哥才招惹是非,就不奢求当皇子当王爷了,当个寻常百姓过日子也成啊,不怕你笑话,哥哥我都这般年纪了,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 “皇兄登基了,我写了多少次信,说了多少次我装不下去了,宁愿走,也装不下去了,皇兄也好不容易松口了,帅爷年纪大了,总得寻个接班的不是,那常斐不错…” “结果你也知晓,那狗日的乱党,我日他娘,他成了乱党,那哥哥我不还得熬着吗…” “这日子,哥哥我是一天都不想过了,泪水自己咽下去,苦憋在嘴里,说不出的哇…” 唐云,已经凌乱在了帐中,着实没想到,堂堂天潢贵胄,名义上应该是王爷身份的皇子,当今天子的亲弟弟,竟然是个话唠! “额…” 唐云拍了拍谢玉楼的手背,强颜欢笑:“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兄弟!”谢玉楼,泪目了,深情的望着唐云:“还是你懂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谢玉楼触电一般缩回了双手。 马骉伸着脑袋:“姑爷,洛城来了消息,说京中来了人,已是到了洛城,明日一早就能到。” 谢玉楼一拍桌子,霍然而起,满面怒容。 “姓唐的,莫要不识抬举,若是这便宜我罴营讨不到丢了本将的颜面,到时别怪我谢玉楼出手狠辣,自己好好考虑考虑,他娘的黄口小儿,敢在本将面前装腔作势,哼!” 一甩长袖,谢玉楼转过身,和大爷似的,气冲冲的离开了。 唐云,无比的懊悔,自己没事找这傻缺过来干什么,事没谈上也就罢了,还成了情绪宣泄桶。 不过转念一想,唐云心里还稍微平衡一点,明天宫中来信,自己也该走了,要不然,鬼知道这位八殿下得给自己烦成什么样。 第234章 世家子 宫中派来的人,明日就到,一早就到。 唐云也没必要再在军器监中挑选人选了,时间来不及。 军中是有规矩的,一旦军职被卸掉,三日之内做好交接离开,尤其是边关重镇这种地方。 “不行!” 唐云自言自语道:“走之前的见一下八…见一下谢将军。” 马骉好奇的问道:“帐中许久,姑爷和他谈什么了,为何连阿虎兄弟都要支走?” “没什么。” 唐云突然笑了,笑的有些诡异。 他之所以找谢玉楼,就是因为觉得这家伙有一个特殊的才能,那就是撵人。 这家伙升升降降的,今天是副将,明天是主将,甭管是什么,罴营都姓“谢”,那些当过主将,当过他上官的,都被这家伙给“撵”走了。 因此唐云才想着和这家伙聊一聊,等张家来了后,发挥一下专业技能,将张家的人也撵走。 结果现在才知道,那可不是想撵谁就撵谁吗,人家是皇子,在军中,本就揍你没商量,你不服,呵呵,告到兵部,告到京中,那就不单单只是揍你了,可不是想撵谁就撵谁吗,太特么有恃无恐了。 马骉不断挠着额头,唐云的笑容,怎么看怎么阴险,越来越阴险了。 “意外收获,哇哈哈哈哈。”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觉了,张家,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能说出这句话,正是基于他对谢玉楼的了解。 隐忍多年,憋了多年,突然间可以袒露心中秘密的谢玉楼,可以说是被唐云看穿了。 这家伙在乎南军,很在乎,敬佩每一位将领,也是发自内心的希望南军好,这样的人,岂会容忍张家胡作非为。 唐云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脱衣服,真的上床睡觉了。 马骉也笑了,他了解唐云,自家姑爷一旦表现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那绝对是有了法子。 一夜无话,唐云睡的很香,每次遇到烦心事,每次能够解决烦心事,他都会睡的很香。 第二日,难得没有睡懒觉,刚过辰时就起来了,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 尿尿、洗手、跳广播体操、脚尖挑剑,再洗手,吃饭。 好心情,只维持不到半个时辰,宫万钧的亲随来了,让唐云和赵菁承去帅帐,等着新来的军器监少监,也就是顶替唐云的人。 唐云一脑袋问号,任命怎么比宫中派来的人还快? 赵菁承一夜没睡,被唐云叫去后,这才大致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原来军器监的监正和少监,并不全都都由兵部与工部一同任命的,分情况。 军器监归工部管,像六大营军器监监正,由工部推荐,吏部和兵部点头,这才可以任命。 但如果是少监的话,二把手,工部可以直接拿主意,告诉兵部一声就行,决定权在工部手中。 张家在京中的关系,正是工部,张家有一位旁系的家主,工部担任员外郎,四把手。 不算九寺,只说六部,工部在满国朝,权利很大,管的事太多了,如果只说京中,只提六部,单算朝廷上的话语权,别说户、吏、礼三部实权衙门了,工部很多时候都不如刑部嗓门大。 六大营军器监少监,又不是一把手,而且出了乱党这档子事,没有人愿意牵扯进来,这位张家的工部员外郎推举了自家子弟,自然没受到太多的阻碍。 京中那边已经知道了,六大营军器监少监是天子的人,就是查案的,案子查完了,有了空缺,肯定要及时填补上。 事实上张家早在几天前就确定这件事了,之所以今天才过来,正是想着和宫中派来传旨的人同一天到。 到了帅帐外,唐云没有进去,四下看着,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 亲随走了进去,告知宫万钧唐云在门口。 老帅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他已经知道顶替唐云的是谁了。 “去。” 同样没有主动进帐的唐云,朝着老帅亲随屁股踹了一脚:“去城北给薛豹叫来。” 亲随二话不说,上马叫人去了,比宫万钧差使他还麻利。 马骉问道:“叫薛豹来干什么?” 唐云没吭声,牛犇走之前,他特意交代过,回了京见了天子,一定给渭南王府多说说情,哪怕是功过相抵,在不知道姬承颐是叛党的前提下,薛豹这伙出自渭南王府的悍卒们,多少算立下点军功,看看能不能功过相抵。 走时牛犇说行,他尽量说服天子。 唐云知道薛豹日夜都牵挂着这件事,想着今日宫中派人来宣意,到底是几个意思,应该会明说。 等了半天,薛豹骑着马赶来了,下马后冲着唐云施了一礼,什么都不用说,耐心的等着,看似平静的外表,难掩心中的焦灼。 老帅走了出来,众人纷纷施礼。 宫万钧看向唐云,道出了一个名字。 “张乔俊。” 唐云没听过这名字,旁边站着的赵菁承神情微变。 “莫急着离开,南关,本帅最大,夜里叫上各营主将,为你送行。” 说了一个名字,交代晚上喝一顿,宫万钧又回帅帐中了。 “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个名字?” 唐云侧目看向赵菁承。 赵菁承自言自语道:“怎地是张云海之子?” 唐云听到张云海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熟悉,回忆了一番,想起来了,州城同知。 对上号了,唐云有些印象。 州城两大家族,一个童家,一个张家。 当初州城知州李俭和童家走得比较近,后来被童苫给背刺了。 另一个张家,家主叫做张云海,担任府城同知。 府城,比如洛城,同知叫同知,州城,掌管一道多个城池的同知,叫做大同知。 同知名义上是知府或是知州的二把手,实则是由朝廷直接任命,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对一把手知府、知州起到监督作用,特殊时刻则是顺位继承人。 张云海的亲弟弟,正是工部的员外郎,张乔俊能担任军器监少监,靠的也是这位员外郎。 赵菁承不但对张云海了解,对其长子张乔俊也了解。 “大人,这张乔俊…” 赵菁承摇了摇头:“前朝盛兴四年的进士,一直没有入朝为官。” 唐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这都过去两年半了,怎么还没当官,一当就是军器监的少监?” 第235章 新官上任 随着赵菁承的解释,唐云眉头越皱越深,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读书人科举,并非是考过了之后就能当官。 殿试是最后一关,天子亲自监考。 读书人过了殿试的话,通常情况下会马上安排到六部九寺担任观政郎,也就是从九品。 六部九寺各衙署之间的差距可就太大了,首选肯定是管钱粮的户部、管官员的吏部,以及专门负责对老百姓大喊“住口”的礼部。 考生殿试过后,不是说想去哪就去哪,需要吏部安排,这时候科考成绩反而是其次,主要是看人脉关系。 关系硬的,找找人,安排到实权衙署,只靠脑子好,学习好,成绩好的,没人脉关系,轮到他的也是清水衙门。 甭管怎么说,过了殿试,十之八九都能当官,实在没空缺的话,就在京中等着,什么时候有空缺,什么时候补过去。 也有特殊情况,国朝重视孝道,比如刚科考完没等安排工作呢,老爹或老娘病故了,那么就可以和吏部说明情况,回老家守孝去,至于守孝多久,没硬性要求。 这个看似比较合乎情理的规定,实则也让许多读书人钻了空子。 比如一些出身地方世家豪族的读书人,在京中没办法去实权衙门,那就说自己老爹或是老娘病重,得回家看看。 回到家后,一待好几年,也不回京,在这种情况下,朝廷也可以让他们在本地担任地方官职。 这个本地,是东南西北四地的地,而不是本道或是本城。 张乔俊就是这种情况,他家的关系在工部,但是吧,他们还看不上工部,去别的衙署,又没那个能量,因此这小子就以老娘病重为由回了州城,等着一个好官职,好空缺,到现在,正好一个坤年。 两年半来,张乔俊一直负责张家的商队,因为宫万钧从不松口,也来闹过几次,没鸟用,他张家的工部员外郎再牛逼,也拿南关大帅没招,更何况这位工部员外郎也不是那么牛b。 如今的情况不同了,如果张乔俊担任了少监之职,赵菁承又被贬官调走,那么短时间内,六大营军器监就是这位张家的张乔俊说了算。 可想而知,张乔俊会如何刁难南军。 这倒是其次,怕就怕张家那位京中的员外郎,再想办法弄个快告老还乡的老家伙过来担任监正。 等过两年,监正告老还乡了,只要这个期间张乔俊不出岔子,十有八九会升任监正之职,这也是各世家惯用的伎俩了,和萝卜岗有异曲同工之妙。 唐云还是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张家盯上六大营军器监的职务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也不对啊。” 唐云还是没太听懂:“六大营少监是正八品或者从八品,科举当官后不是从九品吗。” “因是急调填了空缺,正九品也可担任从八品的官职,张乔俊归家尽孝,这两年半的时间也会被算上,三年升一品,说的过去。” “太不严谨了吧。” 唐云很是无奈,在家摆烂也算是工作年限,难怪人们都喜欢当官。 “对了。”唐云又问起了一件事:“那领俸禄吗。” “不领。” “那还好。” 唐云心里平衡了,露出了笑容,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笑的。 “大人,下官…” 赵菁承望着唐云,总想说点什么,许久之后,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声长叹,随即正了正官袍,朝着唐云躬身深深施了一礼。 唐云无言以对,他知道,赵菁承的出身很普通,当官当了二十多年了,但凡有点背景,哪会只是个监正,看似是一把手,实则是在军营中过的都是苦日子。 或许这位赵监正当年也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也曾热血过,也曾想要改变过这个世道,可现实中最容易磨平的就是棱角,干的最快的,也正是眼泪。 宦海沉浮,当年那位满腔热血的读书人,到了如今也早已看惯了世态炎凉与那不古的人心,年过不惑,既已是碌碌无为,何不求个平平安安,怪不得他。 “行了,多大个事,说不定你官职保住了呢。” “岂会保住,不过就算保住了…” 赵菁承满面悲苦之色:“下官也会辞了这官职。” “为什么?” “那张乔俊…” 赵菁承没有继续说下去,唐云大致明白,降不住。 张家在南阳道很有名望,基本上除了勋贵、知府、知州,以及比张家体量大的家族外,谁都不惧,看谁不顺眼的话,那是真往死里整。 赵菁承没什么根脚,张乔俊岂会让他一直占着监正的位置不挪屁股。 一年半载倒是会先过渡过渡,等时机成熟了,想方设法也得将赵菁承弄走。 以张家狠辣的行事作风,绝不会让老赵消消停停的平安离开。 又等了一会,差不多一刻钟,马车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直奔帅帐营地。 唐云靠在赵菁承的肩膀上,手搭凉棚:“谁他妈允许在雍城中坐马车的。” 赵菁承都懒得张嘴,规矩是死的人,人是活的,也没人允许少监天天揍监正的,不照样有狗日的不按规矩办事吗,还他妈是圈踢! 看了眼唐云,赵菁承就很奇怪。 他知道唐云做了很多打算,为南军的打算,现在眼看着这些打算都竹篮打水一场空,昨夜还满面失望呢,过了一夜,现在又和没事人似的。 不由得,老赵心中狐疑,难道这狗日的还有后手? 转瞬之间,赵菁承想到了无数可能性,又一一推翻。 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即便他对唐云有着无数槽点,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希望唐云能成,能把事办成,甚至希望总是动粗的王八蛋,继续担任着少监,哪怕他三天两头挨揍也认了,至少,能为南军做些事。 马车很快停在了营区外,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唐云撇了撇嘴:“这也太符合本少爷对反派的刻板印象了吧。” 第236章 圣旨 张乔俊,二十七,性别男,爱好女。 所谓符合唐云的刻板印象,人不如名,别说英俊了,浑身透着一股子猥琐劲儿。 刚才赵菁承还说,当年科考的时候张乔俊名列前茅,加上有亲戚在工部,真要是使使劲儿的话,六部实权衙署够呛,九寺实权衙署还能搏一搏,也不知为何不赌一下直接回了家。 现在瞧见长相了,答案也有了。 吏部择才,多少带点颜控,除了家世背景学问外,也看重外貌,最好是那种看着就一脸威严满面正气的。 当然,外表只是一方面,有最好,没有的话,也不说特别歧视,除非,除非除非是长的特别磕碜的。 张乔俊,不磕碜,就是猥琐,那一股子猥琐劲儿,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这熊样走大街上都够辅警转正了。 中等身材,穿着儒袍,那浑身就和长蛆了似的,两步道走的跟快散架了一样,左摇右晃的。 至于面容,真就不是特别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结果唇上面还长了媒婆痣,还不是一颗,两颗,一边一个,初看之下,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细看之后,发现不是别扭,就是猥琐。 进了营地,径直走向帅帐,来到众人面前,那股子倨傲劲,用鼻孔看人。 唐云、虎、马、豹,外加几个亲随,都比这家伙高出不少,除了老赵。 结果张乔俊就是仰着头,拿鼻孔对着人,也不知是睡落枕了还是有什么毛病。 “赵监正。” 还行,嗓音正常,张乔俊率先看向了赵菁承,微微一笑,极尽猥琐。 “怕是等候多时了吧,海涵,海涵海涵,这不,京中的公公快到了,本想着在城北候上一候,左右瞧不见人,先来帅帐见见大帅。” 他没拱手,赵菁承反而率先拱了拱手:“有劳张公子。” “诶。” 张乔俊眉头一挑,随即哈哈一笑:“日后你我便是同僚,何须这般…哦,险些忘了。” 一拍额头,张乔俊阴阳怪气:“还是无缘,无缘同僚了,忘记了,得是去做县令了,不,县府,叫县府才是。” 赵菁承强颜欢笑:“有劳张大人,有劳张公子。” “你便是唐云。”张乔俊看向依靠在老赵肩膀上的唐云,斜着眼睛:“身体抱恙?” 唐云乐了:“没啊,本官平常就这么站着,怎么,你有意见。” 张乔俊挑了挑眉:“果然如传闻那般,哼,罢了,懒得与你一般见识,旁人不知,你当我张家也不知吗,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正的亲军,只有那早已归京的牛将军,你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想我南阳道多少府邸不知内情,被你这小小勋贵之后唬住了,还当你也是宫中亲军,不知所谓黄口小儿。” “狗胆!” 薛豹厉声呵斥道:“再敢对我家主子不敬,莫怪某长刀饮血!” “你又是哪个狗东西。” 不等薛豹开口,张乔俊又笑了:“渭南王府重甲骑卒,是也不是,哈哈哈哈,听闻你最早出身北军,又入了渭南王府,现在投了唐家,啧啧啧。” 薛豹闻言大怒:“你什么意思!” 马骉好心提醒道:“他骂你是三家姓奴。” 唐云:“那特么叫三姓家奴。” “哦。” “重甲骑卒,哼,吓唬谁。” 重重哼了一声,张乔俊看向唐云:“你唐家是混洛城的,我张家是混南阳道的,识相就乖乖滚出雍城,如若想要耍什么花样,不说旁的,单单是那铁料一事,我张家就要你姓唐的生死两难!” “张公子。” 开口的既是不是阿虎也不是马骉,更不是薛豹,而是赵菁承。 “铁料一事,本官非但知情,更是盖了官印。” 赵菁承面色阴沉:“你张家的能耐,本官知晓,不过这军器监也不是你张公子想接就接的,唐大人离去后,知悉军中要务的也只有本官了,颜面上好过一些,还是莫要为你张家招惹是…” “他娘的老狗一条冢中枯骨罢了,还敢威胁本公子?” 张乔俊直接开骂,口水四溅:“不是我张家,你赵菁承不死也要脱层皮,怎地,见我张家不收你这老狗,又寻了新的主人,急着护主?” “你…” 赵菁承勃然大怒,只是张乔俊这一口一个张家,终究是让他有所顾忌,贬官已是定数,再是招惹张家,以张家的性子,定会报复自己。 赵菁承本应忍下的,事实上对方羞辱他,的确是忍下了,他已经忍习惯了,只是不知为何,见到张乔俊羞辱唐云,内心里没来由升腾起了滔天的怒火。 “好了好了。” 唐云一把搂住了赵菁承的脖子:“和他一般见识干什么,他就是当个少监,也他妈不是当大帅,雍城更不是他说了算。” “可…” 赵菁承紧紧咬着牙关,足足许久,终究还是说出了心底话。 “老夫,老夫不甘呐!” 一声“不甘”,赵菁承一把挣脱开唐云,满面悔恨之色:“遥想那一夜,各营主将寻大人,大人所言所行,所牵挂所期盼,皆是我南军军伍心之所念,为何…为何老夫就如此不争气,日夜想着离开这烂泥一般的雍城,如今能走了,却是如此的不甘心。” 说到这里,赵菁承已是老泪纵横。 唐云摇了摇头,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这一刻,他原谅赵菁承了,这一刻,他将赵菁承,当做了朋友,哪怕不是好朋友,至少,是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 “诶呦。” 张乔俊乐的和什么似的:“这便是所谓的军中袍泽之情不成,赵菁承啊赵菁承,贪恋官位便说贪恋官位,如此惺惺作态,当真是惹人耻笑。” “你…” “好了好了。” 唐云一把拉住了赵菁承,刚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马蹄疾驰之声,一队骑卒,疾驰而来。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齐齐望了过去,就连张乔俊也是如此。 一队骑卒二十余人,皆红衣红甲,非是京卫,而是宫中禁卫! 领头之人一马当先,不断夹着马腹甩着马鞭,和急着投胎似的。 唐云,愣住了,除了张乔俊以外,其他人,都愣住了。 因为大家认识领头之人,认识疾驰而来猛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后翻身下马之人,牛犇! 唐云,顿感一种见到老朋友从坟墓中爬起来的喜悦。 马骉又惊又喜:“老四,你怎地又回来了。” 这一声“老四”,原本还故作满面严肃的牛犇,心中满是暖意,冲着唐云不断眨眨眼,又得意非凡的哈哈大笑。 来到众人面前,牛犇朗声开口。 “唐云、薛豹、马骉、赵菁承,接旨!” 第237章 惊喜 一听“接旨”二字,大家也没办法寒暄了,该施礼物施礼,该单膝跪地单膝跪地,就连张乔俊也连忙躬身带着马腹和家丁推到两侧。 牛犇从怀里掏出圣旨之后,清了清嗓子,一副恨不得让全城都听见的模样。 结果刚要念,牛犇又抬头看向唐云,满面严肃之色。 “唐云,本将问你,要先听谁人旨意。” 唐云一脑袋问号:“什么意思?” “哎呀,还想着吓一吓你,罢了。” 牛犇索性直接开口:“薛豹听好。” 薛豹可是吃过见过的,听旨就听旨,怎么还带个“听好”,问题是前面加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这旨意,与渭南王府有关,也与你有关,听旨就是。” 牛犇一把展开圣旨:“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禀资端毅,植性贞刚,承累世之忠勋,蕴满腔之忠义,当干戈之俶扰…而丹心不贰…舍生取义…提其生母诰命。” 圣旨念完,唐云,歪着脑袋,水了那么多字,他没听懂。 阿虎和马骉头文化水平不够,光听到后面提其生母诰命了,更懵,完全说不通。 唯独薛豹,满面不可置信:“我渭南王府…我渭南王府,还有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他…” 牛犇微笑着点了点头:“渭南王府,世袭罔替,世子仁义,宫中彰表,莫要多问,再听旨。” “薛豹禀资雄毅,勇冠三军…真乃国之虎臣当世猛将…以旌其烈,又,余二十有三人…着一并封为军中旗官,隶兵部署,月给俸禄,以酬其劳。” 薛豹,彻底呆住了,下意识指了指自己:“我…我薛豹…轻车都尉?!”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调笑了一句,牛犇看向依旧一头雾水的唐云,嘿嘿一笑:“如何,兄弟没辜负你吧。” 薛豹恍然大悟,猛地看向唐云,双眼中已是出现了水雾。 “马骉听旨。” 牛犇叫了一声,随即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娘的好多字老子都不识,兵部允了,你封个军中副将,暂统疾营。” 马骉张大了嘴巴:“我啊?” 牛犇:“不错。”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配吗?” 牛犇:“…” 唐云看看圣旨,又看看牛犇,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假传圣旨了。 牛犇见到有外人在,没详细解释,又将目光落在了赵菁承的身上,笑骂连连。 “你这狗日的祖上喷了火,跟着唐兄弟办差,他娘的,官升二级,担南阳道军器监监正,陛下说了,既唐云对你青眼有加,你必有过人之处,如若再有失察,重罪处之。” “扑通”一声,赵菁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我…我升官啦?” “不错。” 牛犇嘿嘿一笑:“不过南阳道军器监多是乱党沙世贵党羽,南阳道军器监暂设雍城,你个老狗还是要在唐兄弟眼皮子地下混日子,过不上好日子的,哈哈哈哈。” “哇”的一声,赵菁承,直接哭了出来,随即连忙爬起身,面对唐云,原本想要施礼,又想着不对,二话不说,双膝跪地,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 “慢着!” 一声极为突兀的叫声,自是那变颜变色的张乔俊。 “岂会如此,怎会如此,为何如此!” 张乔俊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赵菁承有失察之罪,不治罪也就罢了,为何还会升官,连升三品,还有那薛豹,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宫中居予轻车都尉,你…你是何人,这当真是圣旨?” 兄弟见面,牛犇脸上那原本满是幸福的笑容,瞬间变的无比阴冷,微微侧头望了过去。 只是一眼,只是那么看了一眼,张乔俊顿感如坠冰窟,心中满是恐惧。 牛犇无需开口,齐齐下马的宫中禁卫,那些面无表情的红甲禁卫们,无一不是抽出了腰间长刀,转瞬之间就将张乔俊等人围住了。 “下官,不,学生知错!” 张乔俊二话不说,吓的连忙跪在地上,求饶连连。 刚才也是失心疯了,质疑圣旨,牛犇马上砍死他都没人管。 “先等会等会。” 唐云连忙直起腰跑到牛犇面前,指着自己,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我呢,我呢我呢,二九八都这样了,那我不得起飞啊!” “这…” 牛犇满面尴尬之色,又瞧见其他人满是期待的模样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思索了片刻,牛犇索性一挥手:“怪的了谁,不是你说的吗,要将他们的功绩告知宫中,你无需功劳,更不在乎,陛下…陛下…陛下就将你的功劳分给他们了,你没功劳的,继续担着军器监的职务,还有…还有…哎呀,总之兄弟对不起你,你不但担着军器监的职务,还要担着监正,一时片刻怕是脱不了身。” 唐云,呆立当场。 “扑通”之声又响了起来,赵菁承是站起来了,马骉和薛豹跪下了,二话不说,学着赵菁承的模样,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原来自己领的都是唐云的功劳。 马骉兴奋的和什么似的:“姑爷义父大恩大德,孩儿没齿难忘!” 薛豹眼泪止不住的流,刚刚他就奇怪呢,出城救个人,最后发现还是个乱党,自己怎么就成轻车都尉了呢,其他兄弟怎么就领上兵部的俸禄了呢,现在明白了,唐云将他的功劳分给大家了。 已经跪过磕过的赵菁承,见到俩人跪了,寻思再应个景吧,跪了第二次,咣咣咣三个响头,感动的不要不要的,也想喊一声义父,又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 “我…成监正了,继续留在雍城,留在南军的监正?” 唐云瞠目结舌,着实没想到,惊喜来的这么快。 见到唐云的模样,牛犇还以为这家伙要发脾气,连忙说道:“兄弟也尽力了,可陛下金口一开兄弟我…哎呀,不过陛下说了,你这监正权利可大得很,陟黜刑赏,咸决于卿,仍饬察乱党,许以便宜从事之权。” “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六大营军器监上上下下,官吏随你挑,可提可贬可开革官身,还有,陛下觉得你捞钱是一把好…不是,陛下觉得这乱党未必一网打尽,予你亲军出身,稽查乱党余孽,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军器监的官职,我说了算,想开除谁就开除谁?” “只限南军六大营军器监。” “我还能继续查乱党?” “不错,只是先斩后奏后,须呈铁证于宫中,查抄所得,不可再动分文,由本将派人送去京中交予宫中。” “哦,这样啊。” 唐云,终于平静了下来,随即转过身,指向张乔俊。 “首先,我要开除他。” 张乔俊,如遭雷击。 唐云:“其次,我觉得张家是乱党余孽。” “噗通”一声,张乔俊仰面而倒,眼皮子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第238章 专业人士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所以说,人狂必有天收,狗叫必有人揍。 张乔俊晕死过去了,一闭眼,躺在了帅帐外,一睁眼,他将会出现在囚牢中。 唐云不是开玩笑,打了个响指,阿虎、马骉冲冲向了张家的家丁、马夫。 牛犇,想哭,这不正是自己所怀念的吗,他怀念的,是无人不揍,他怀念的,是一起动手,他怀念的,是打人之后,还是想要再踢一顿的冲动。 这次连赵菁承都动手了,没踢张家下人,踢晕死过去的张乔俊。 “染指军中,找死!” 唐云冷笑了一声,第一时间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从七品,南军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自己直属上级南阳道军器监监正的上级! “给我留一个,记得留一个啊!” 牛犇手痒死了,他还得再宣读一份圣旨,只能火急火燎的跑进了帅帐之中。 唐云没跟进去,进去又要行礼,就在门口偷听。 外面发生了什么,宫万钧都听见了。 牛犇来之前,就张乔俊那张狂的模样,老头恨的和什么似的,奈何还没办法现身,常斐那事会不会牵连到南军其他人身上还没个定论,南军这守城的军功也不知道朝廷会不会认,多事之秋,张家在京中又有关系,老帅不想节外生枝才一直没露面。 直到张乔俊开始不断dISS唐云,老帅实在忍不住了,帐帘子都掀开了,牛犇也正好拍马赶到了。 随着牛犇宣读了圣旨,帐中的老帅都懵了,脑瓜子嗡嗡的。 等牛犇进去后说有老帅的圣旨,老头连忙单膝跪地。 “盖闻天地立极,赖股肱以靖四方,社稷安危,仗忠勇而固邦本…” “其忠也,如白日贯虹,不以险易移节,其义也,若苍松傲雪,岂因荣辱改志…” “筹边则军储不匮,治兵则纪律严明,抚民则秋毫无犯,实乃国之干城,民之司命。今寰宇粗安,论功行赏,宜沛殊恩,以彰懋绩…” 相比以唐云为首的小团伙,这一封圣旨很长,水了大约一章左右的内容吧,牛犇一字不落,有不认识字的字统统按照去掉偏旁部首处理。 老帅可不是唐云那种半文盲,接了圣旨,感慨万千。 那么多花团锦簇大高帽,实则就是一件事,封国公,英国公。 牛犇拱了拱手:“恭喜帅爷了。” 抓着圣旨的老帅沉默许久,最终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惭愧”。 这一声“惭愧”并非谦虚,他真心觉得挺惭愧的。 殄虏营一案之前,老帅觉得自己这英国公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也有资格获封国公,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军营,战功数不胜数,是该封个国公。 殄虏营一案之后,宫万钧的想法改变了。 首先就是失察,常斐,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赵王府世子姬承颐,没事就来南关嘚瑟,沙世贵也是隔三差五的过来。 就凭失察这件事,宫中真要是追究起来,朝廷真要是想计较的话,还国公,不治他罪就不错了。 其次是老帅最近在反思,反思的缘故是因唐云。 唐云解决了很多事,很多关于南军的事。 宫万钧从心底是感激唐云的,但不认同他的做事方式,哪怕结果是好的,但过程过激,很容易牵连到南军。 宫万钧认为唐云过激的手段就是一把双刃剑,很容易伤到自己,更容易伤到身边的人。 可结果又是好的,完美的,南军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即便如此,老帅还是不认同唐云的做事方式。 现在,圣旨来了,唐云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连赵菁承都升官了,这代表什么,代表唐云的行事风格,宫中是满意的,不是一般满意,是很满意,满意极了。 这就不得不让宫万钧更深一步的反思,自己,是否太过固执? 是否因为年纪和身份的原因,在很多事上,不想也不愿承认自己不如年纪轻轻的唐云? “恭喜帅爷啦,哈哈,实至名归。” 走进帐中的唐云连连拱手,满面都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神情略微恍惚的宫万钧转过头,张了张嘴,最终苦笑一声。 “看来本帅,终究是无法将你撵出雍城了。” 牛犇一听这话,一头雾水,他还以为翁婿俩关系杠杠的。 “老四。”唐云看向牛犇:“出去一下,我和帅爷有话说。” “成。” 对老四这个称呼,对唐云的“指使”,牛犇这位宫中禁卫,天子亲军,皇帝心腹,没有任何犹豫,也没觉得哪里有一丁点不合适的地方,扭头就走,上门口找阿虎和马骉吹牛b去了。 唐云走上前,为老帅倒了杯茶,宫万钧也回到了座位上。 “帅爷。” 唐云坐下后,正色道:“咱们都是专业人士,公是公,私是私,如今我担了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这个职务,无论你赞不赞同,木已成舟,你呢,又是南军大帅,所以我希望在公务上,你我二人…” “唐云。” 老帅似乎是没听见唐云在说什么,望着书案上的圣旨,似是自言自语。 “在你眼中,老夫这南军大帅…” 抬起头,老帅凝望着唐云:“如笑话一般,对吗?” 唐云刚要摇头,老帅叹了口气:“常斐,是老夫一手提携起来的,大战在即,老夫连粮草都筹集不来,跳梁小丑一般的小小张家,也敢在老夫的帅账之外叫嚣,大帅,南关大帅,老夫这南关大帅,想来在你眼中如笑话一般。” 唐云突然觉得老帅似乎是苍老了一些,不是容貌上,而是神态举止多了一些老态,多了一些疲惫感。 一时之间,唐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知道,老帅要的不是安慰。 在雍城待了这么久,很多事,唐云也看明白了。 宫万钧,不是没能力,反而很有可能是国朝最适合担任南关大帅的人。 前朝的时候,那南军是个什么玩意,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四边关,就不说东海舟师了,三大边军,就南军战力最差,举国皆知。 因为江修一案,南军又经历了前朝开朝以来规模最大、最为血腥的一次大清洗,那时候的南军哪有什么士气、军心、战力可言。 宫万钧就是在这个时候走马上任的,再看现在,六大营,哪怕是常斐麾下的疾营,军伍们团结一心,生死不弃,作战应勇,令行禁止。 这些,都是老帅的功劳。 唐云觉得宫万钧已经很厉害了,老头是军人,是统军的大帅,按理来说,不应该操心那么多事,政治上的考量、南军与地方官府的关系、乃至军伍们的相关待遇等等,这些应该是朝廷操心,宫中操心,宫中与朝廷应该去办的事。 作为统军大帅,宫万钧在重重困难下将南关守的固若金汤,这已经够了。 “这样吧。” 唐云站起身,满面正色。 “您,是大帅,大帅,是守城的,其他的事,我军器监来,我军器监去做那些本就应做的事,去做本就不应让您整日担忧不断困扰着您的事,当军器监做好了分内之事时,您就不会这么累了。” 说罢,唐云施了一礼,转身就这么离开了。 老帅望着唐云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或许想错了,唐云吸引自家闺女的并非只是因为爱冒险的性格。 第239章 圣命 唐云走出了帅帐,张乔俊等人已经被押走了,薛豹带着人押走的。 都不用请示唐云,关押军器监营区就行,离的近,出门左转就能踹到。 众人,就这么勾肩搭背离开了。 一路上,唐云不停的问,牛犇也是想开了,没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的解释着。 等回到营区的时候,唐云也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了。 宫中让他留在南军,还升了官,并不代表宫中是封赏他对他很满意,事实恰恰相反,天子对他很不满,极为不满。 不满归不满,天子还是认可他的功劳与能力的。 殄虏营被一网打尽,这就是宫中要的成果,能有这一份成果,有赖于唐云的多次冒险,乃至是不合规矩触怒了宫中。 按理来说是不赏不罚的,但架不住唐云给宫里捞钱了,更架不住唐云自己一分钱没捞。 他不合规矩做的事,是因为要帮南军守城。 南军用不到的,他一文钱便宜没占,都送去了宫中。 因为这件事,天子才没有追究,并且让他继续留在军器监,不但成了监正,还给予了相当大的权力。 除了军器监监正这个职务外,唐云还是身份公开的亲军,继续查乱党。 这个查乱党,并非是说天子认为殄虏营没有被一网打尽,而是担忧。 新君刚登基,前朝的烂摊子太多太多了,想要皇权高度统一,想要国朝政令通达,并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要说满国朝最不稳定的因素,那就是世家。 很多世家传承下来的时间,比前朝开国的时间还长,长的多的多。 新君能够登基,除了北军、南军的支持,还有北、西二地大量豪族以及京中许多重量级官员的支持。 登基是登基了,不代表所有人都服气,所有世家会老老实实安安分分。 众所周知,南地的世家是最多的。 天子交给唐云的任务只有两个,还都和军器监没太大关系。 第一个任务,赵王府父子二人将大量的汉人送到关外,这些人,都是乱党,锁定位置,在不会损失大量南军兵力的前提下,出关,全屠了。 第二个任务,防患于未然,派人监视那些防范各地世家的折冲府。 发现任何折冲府的将领被地方世家或是官府暗中拉拢收买,掌握铁证后无需告知朝廷或是兵部,牛犇带人统统抓了押送京中。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天子再三强调,那就是一旦抄了哪家府邸,一文钱都不能动,哪只手敢拿就剁哪只手,统统送到宫中。 “事,我倒是明白了。” 营帐中,唐云和一休似的钻着太阳穴:“问题是我哪来的人手啊,还不是南阳道,而是南地三道,我有千里眼啊,还是顺风耳,哪能看的过来。” “筹备亲军营。” 牛犇学着唐云的模样翘着二郎腿:“南军挑选勇武忠心之士,可在南地行事,能力出众者,入京入宫担禁卫一职。” “卧槽。” 唐云想骂人了:“说的容易,勇武忠心之士,大哥,这是南关,这是南军,我在南军挖老宫头和各营主将的墙角,咋的,我乳腺癌晚期了?” 牛犇满面苦笑,一路上他也在考虑这件事,天子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了。 作为宫中禁卫天子心腹,自家事自家知,不说国朝政务,就说宫中,现在新君最需要做的就是将卫戍宫中的禁卫换血,换大部分基层和少部分中层将领,旗官,校尉一级的。 宫中禁卫主要分为三种人,担任旗官与校尉的,大多是“亲戚”。 这个亲戚一般都比较远,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什么的,与天家,与姬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力未必多强,主要是够忠心。 第二种,高层将领,就比如牛犇这种,都是当年新君王府时的老人,大部分出自墨营。 第三种,人最多,也就是基层军伍,都是从京卫中挑选出来的。 王府老人,也就是第二种,那是铁了心追随天子的,忠诚度不用怀疑。 但第一种和第三种,不但成分复杂,水份也很大。 先说第一种,各种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是跟着天家吃饭,问题是不止是有新君一个人姓姬,前朝七位皇子,姬老二姬承凛登基了,当皇帝了,剩下六个,六个中的前朝太子,至今下落不明。 除了前朝太子,还有五个呢,五个都是王爷。 老三是前朝太子铁杆小弟,现在被软禁在京中,和个废人似的。 老四在封地,体弱多病,估计没几年好活了,但没几年好活是几年前世人就这么以为的,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老五也在京中,估计是怕他二哥不放心他,迟迟不去封地,整日在京中逍遥快活,也不知是表忠心还是装的。 老六倒是和新君关系不错,登基的时候老六也出了大力,可人心这个东西说不清楚,会随着时间改变。 老七岁数最小,也在封地,喜欢读书结交好友,看似与世无争,还是那句话,人心,总会变的。 不提这哥几个,还有几个郡王,都是和赵王一辈的,全都姓姬。 宫中那些禁卫,忠心的是天家,是姓姬的,问题是不止有新君姓姬。 再说京卫中第三种人数最多的,从卫戍京中的京卫挑选的,那不但成分复杂,水份也更大。 京卫一共有八支,常年支援各关或是平乱的,就那么两三支,其他五支装备好,俸禄高,全是少爷兵,几乎没什么战力。 新君刚登基,他是登基后才有权利给禁卫大换血,不是登基前就给禁卫大换血了。 事关自己的人身安全,新君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去另辟蹊径。 “陛下开了金口,兄弟也没好的法子,总之是交给你的差事。” 牛犇放下腿,宽慰道:“说是亲军,实则是墨营,莫要太过担忧,不还有兄弟我把关吗,你寻人办差就是,看着成的,兄弟我做定夺。” 唐云猛翻白眼,不是谁承担责任的问题,而是根本无人可招。 别看几个将军们都很好说话,从人家手里抢人,那是说翻脸就翻脸。 至于卸甲老卒,不是年纪大了,就是伤残,宫中要的是禁卫,不是帮人养老的。 意思,唐云倒是明白了,其实就是海选,优中选优,然后试用期,之后是牛犇考核进行培训,培训后还得实习,实习期间没问题才去京中。 明白是明白了,问题是没人,唐云想不出哪能找到人。 旁边看热闹的马骉又上来聪明劲儿了:“又不是六大营都有主将,不还有一支现在没人管吗。” 牛犇双眼放光:“哪个?” 阿虎直接开骂:“你脑子被小花踢了不成,那疾营是没主将,你去寻了人,宫中敢要?” 马骉:“哦对,也是。” 牛犇直接开骂,骂的那叫一个难听,甚至怀疑马骉是不是漏网的乱党,这他妈能是人想出来的主意? 薛豹无语至极:“莫要忘了,你如今成了副将,统领疾营。” “对啊!”马骉一拍额头,紧接着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本将麾下无人,去别的地方要人去,少打我疾营的主意!” 唐云突然双眼一亮,南关,不止六大营,不还有一支大营吗,就属这支大营好欺负。 拿起小本本,唐云记上一笔,诸事待办,这个先不着急。 第240章 奇葩皇子 当日,消息传开了。 各营军伍们,那比打了胜仗还开心,包括罴营。 罴营是真的开心,唐云没有明确说对他们有什么打算,可日子长着呢,人留在雍城,总不能一直厚此薄彼吧。 再者说了,主将谢玉楼也是真的开心,终于有一个能够长期“倾听”他的人了。 除了维持人设的谢玉楼外,各大营主将、副将,还有一些校尉们,都来了,开口统一全是叫大哥。 尤其是年纪最大的老将赵文骁,他那当县令的女婿已经来信了,正在组织人手,洛城知府柳朿亲自过去了一趟,给了一千贯银票,路费,那叫一个豪气,一副只要是唐云开了口,道上朋友都会给几分面子的模样。 坐在营帐中的唐云,脸都笑麻了。 就连平常没人愿意搭理的赵菁承,现在都被一群将军们勾肩搭背当自己人了。 并非是因为他升官了,而是将军们以为他是唐云的人。 赵菁承心里有数,什么升官不升官的,他现在就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下几个字----本官就是唐云的门下走狗,唐云去哪他去哪,唐云说什么他都附和。 其实很多官员,很多郁郁不得志的官员,说白了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在官场上挣扎,即便有能力也会被埋没,有才华也会被掩盖,所求不多,只想将忠心卖了,卖给一个看得起自己,真心待自己的上官,仅此而已。 即便是如此卑微,大部分官员也遇不到真心待他们的上官。 赵菁承,常有,唐云,难遇。 营帐中,大家喝着酒,吹着牛。 营帐外,小伙伴们也围着篝火喝酒,除了阿虎。 马骉、牛犇、薛豹,以及几个重甲骑卒,都乐呵呵的。 酒过三巡,牛犇看向马骉:“今日在帅帐,宫帅听闻唐兄弟成了监正,说什么无法将唐兄弟撵出雍城了,这话是何意?” “不同意与大夫人的亲事。”马骉叹了口气:“闹了好一阵子了。” “啊?” 牛犇猛皱眉头:“本将若是个娘们,非唐兄弟不嫁,鬼点子多又仗义,宫帅怎地还看不上呢。” “觉着姑爷行事太过弄险,总是冒险,不稳当,可大夫人就欣赏姑爷这一点。” 牛犇点了点头:“这话不假,那话怎么说来着,对,贵妇险中求。” 马骉挠了挠额头:“是这么说的吗?” “是,本将读书多。” 向来沉默寡言的薛豹突然开了口,很是看得开。 “宫大帅越是急,便代表他越是无奈,越是毫无办法。” “对啊。” 马骉一拍大腿,嘿嘿乐道:“大夫人鸟都不鸟他,他又说了不算,也就敢与姑爷装腔作势,见了大夫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家哈哈大笑,开始龌龌龊龊交头接耳一起埋汰宫万钧了。 牛犇没来由的说道:“今日升官的可不止唐兄弟,宫帅也获封国公了。” 马骉应声道:“义父他老人家说了,无需任何人因为这事耽误军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行。” 要么说牛犇心脏呢,压低声音:“兄弟们,你们说,会不会是宫帅怕大家都来寻唐兄弟,没人鸟他给他道贺,他才故意这么说的,怕丢了颜面。” 大家哈哈大笑,马骉没笑,因为他真的在思考。 其实他都不如笑了,宫万钧收他当义子,也是真的眼瞎。 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子时,子时过半,众将才醉醺醺的离去。 应付了大半夜的唐云,将人全都送出去后,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回到帐中望着崭新的从七品官袍,哑然失笑。 官员品级这个东西吧,挺有说法的。 地方官员比如知府,和六部的郎中平级,真要是见了郎中,脑袋缩半截,身子矮三分,没法比。 同样的品级,地方官员见了京官,都是以下官自称。 京官之间,同样的品级,工部的侍郎和户部的侍郎,含金量也不一样。 军器监也是,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这个从七品,换了地方官场,其实就是正八品。 这个正八品如果到了京中,那就是从八品,吃饭和狗坐一桌,还得人家大黄先动筷,连从九品的观政郎都看不上。 官袍的颜色还是深绿色的,都不如从七品了,至少是浅绿,绿的没那么深。 绿,倒是无所谓,主要是有官帽,官袍旁边还有俩小翅膀。 这玩意叫帽翅,纱帽后方向两侧延伸的翅状部件,由铁片、竹篾构成骨架,因其形似翅膀得名。 官员都不戴这玩意,上朝也不用戴,冬冷夏热,没鸟用。 唐云拿着绿色官帽掂量掂量,小翅膀子忽闪忽闪的:“啥意思,绿到飞起?” 阿虎对官帽没兴趣,对官印兴趣很大。 有了这个官印,才代表军器监真正由唐云管辖,再也不需要像之前似的任何公文都要赵菁承盖印。 “行了,明天开始干正事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准备洗洗睡了,一声叫骂传来。 “他娘的升官不知寻本将,姓唐的,你未免将我罴营太过不放在眼中了吧!” 背对着营帐出口的唐云,长叹了一声。 骂骂咧咧的谢玉楼走了进来,看向阿虎,重重哼了一声:“滚出去,老子有话与姓唐的说。” 唐云转过身:“不用他回避,我和他说你身份了,任何事我都不瞒他。” 谢玉楼愣了一下,紧接着冲着阿虎抱了抱拳,嘿嘿一笑:“成,那你要保密哦。” 阿虎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头一次有皇子冲他主动抱拳,当然,他也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皇子龙孙。 “等半天了。” 谢玉楼快步走了过去,搓着手:“来,陪哥哥我喝点,天黑就憋着,憋到现在。” 阿虎连忙上前,又是倒茶又是取筷的,菜是没的换了,全是残羹冷炙,人家八皇子也不在乎,他就是来“唠嗑”的。 唐云还没办法婉拒,刚坐下,果不其然,谢玉楼演都不演了,直入正题。 “之前哥哥还没好好和你倾诉倾诉,今日可得彻夜长谈,从哪开始说呢,对,对对,就说入营第一日,诶呦,你是不知…” 唐云,继续露出僵硬的笑容,身后的官袍与官印,愈发的不香了。 第241章 闻鼓 有了权力与正当名义,唐云本来想第二天开始大刀阔斧的干起来。 计划没有变化快,天家老八拽着他唠了一夜,从子时过半唠到天亮才离开,唐云蒙头大睡,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午时了。 白天睡觉永远补足不了精神,唐云起来后多少有点起床气。 阿虎太了解他了,回手一指:“张乔俊就关在侧帐中。” “哦了。” 唐云连饭都没吃,撸起袖子就赶了过去。 阿虎吹了声口哨,除了继续去打铁的薛豹外,牛马二人组外加一个赵菁承都跑来了,摩拳擦掌。 牛犇一脚给赵菁承踹走了,觉得他不配参与这种只有核心团伙才有资格参加的活动。 进了营帐,熟悉的牢笼,蜷缩在里面的张乔俊。 应该是一夜未睡,可怜巴巴的,听到了声音猛然站起身,连连求饶,就是那套嗑,什么有眼不识泰山如何如何的 “少他妈废话。”唐云捏了捏拳骨:“规矩懂不懂?” 只穿着一身里衣的张乔俊愣了一下:“规矩?” “你招惹我在先,对吧。” “是,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下官…” “赔钱!” “赔…赔钱?” “一条胳膊一条腿,外加撕烂你狗嘴,或是赔钱,选一个,想好了再选,本官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张乔俊终于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赔钱,赔钱赔钱,大人您开口,您想讹多…您要下官赔您多少?” 唐云刚要开口,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随即竖起了一根手指。 张乔俊:“一百贯?” “靠你妈一万贯!” 唐云气够呛:“拉出来,踹!” 牛犇等的就是这句话,打开拉拢抓着这小子的头发就给扥了出来,虎、牛、马三人配合默契,围成圈儿后就是一顿战争践踏。 “屌丝!” 唐云满面不屑,他还寻思碰碰运气,万一竖起一根手指对方说十万贯呢,结果还不如自己想的一万贯呢,一百贯,打发叫花子呢! 眼看着张乔俊都被踹空血条了,唐云喊了声停,蹲下身。 “写信,让狗腿子回去报信,一万贯,三日内送来,要不然我让查乱党的牛将军亲自去取,那时候,可就不是一万贯就能摆平的事了。” 鼻青脸肿的张乔俊捂着头,连说是是是知错了知错了。 “贱骨头。” 骂了一句,唐云走出了营帐,牛犇将这家伙关回去后匆匆追了上来。 “兄弟,这么久未见,怎地眼界小了呢。” 牛犇很是不解:“这事你占着理,如今大权在握,身负圣命,还不是想将他捏扁就将他捏扁,想将他揉圆就将他揉圆,怎地只讹了一万贯?” “我只说一万贯让他离开囚牢,没说放他离开雍城。” 牛犇更懵了:“还是让他上任军器监少监一职?” “他配吗,还少监,弄去隼营当新卒。” “这娘娘腔一般的狗东西,做新卒?” “不错,细水长流。”唐云嘿嘿一笑:“自幼锦衣玉食,他是不是吃不了苦,吃不了苦怎么办,是不是要写信。” 牛犇似懂非懂:“写过信了,张家会来人?” “对喽,张家一看他这么可怜,会怎么样。” “给钱,赎人?” “给钱,但赎不了人,最多改善一下伙食,即便改善伙食了,他是不是吃不了操练的苦。” “是,然后再写信?” “做错,张家再来人,再给钱,少操练几次,还是不放人。” 唐云哈哈一笑:“这,就叫细水长流。” 牛犇竖起大拇指,真心夸赞:“真他娘的欺负人。” “欺负人?”唐云笑容一收:“拜托你先了解了解张家是怎么一回事再下结论好不好,不放他离开,不是为了要讹钱,额…不止是为了要讹钱,手里有个人质。” “懂了。” 牛犇也笑了,笑的很阴险。 离宫时,天子特意交代了,让他好好学,好好跟着唐云学,至于学什么,懂的都懂。 回了营帐,吃了早午饭,唐云终于开始干正事了,给赵菁承叫来后,商议着之前定下几件事。 最早的时候唐云以为自己会离开,让赵菁承来操办,现在他成真正的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了,计划肯定要变一变,可以更大胆,更激进一些。 “首先是那些铁料。” 唐云轻轻敲着书案:“薛豹说匠人不够,现在南关没有战事,六大营也用不上铁匠,铁匠都归咱们军器监管,全调到薛豹那吧,尽快将所有铁料都处理了。” 说完后,唐云看向赵菁承。 要知道这老小子一直因为这事担惊受怕,毕竟是老官油子了,估计又要支支吾吾的劝说。 “不成!” 赵菁承一声“不成”,阿虎、马骉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谁知老赵又补了一句:“大人,如今下官成了南阳道军器监的监正,可调动整个一道的军器监铁匠,不如这般,下官寻人操办,三日内,将南阳道半数铁匠统统调来。” 唐云满面欣慰之色:“老赵啊老赵,你终于长大了,本官,本官欣喜的很呐。” 老赵腼腆一笑,唐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现在这老小子也想开了,什么这个那个的,就跟着唐云了,一条路,走到黑! 这便是所谓的知遇之恩了,很多人,越是年纪大,越是心中愤愤不平,总觉得怀才不遇,不甘心碌碌无为,却又只能屈服于现实。 当真的有一天,有人可以给他一个舞台,给他足够的信任,那么相对的,自然会收获其忠心,更何况唐云对赵菁承不止是知遇之恩,更是官场最为难得的提携之恩。 现在别说将铁料都打了,让赵菁承满南阳道再讹一圈铁料都没问题。 “好,第二议题,原本打算是迁马场,既然我升官了那就没必要那么折腾,马场不动,在雍城东侧开办养殖场,除了猪外,还有鸡鸭鹅,给九娘叫来。” “第三议题,组建商都这事马上提上日程,商队护卫由步勇营那边推荐人,但是商队负责人,必须由你亲自面试,就是确保这个人出身没任何问题,身家必须清白,和地方官府以及其他世家没有任何牵扯。” “第三议题,下午去找赵文骁老将军,让他马上组织锐营建盖民舍,给他的穷老乡们盖的,遮风挡雨就行,两个重点,安全,便宜,还有,记住一定不要营帐,这些民舍以后还会用到…” 这些事之前都谈过,现在讨论的就是细节。 如今成了南阳道军器监监正的赵菁承,本就大权在握,又彻底豁出去了,一连提出了很多专业性建议,唐云不断点头,愈发满意。 眼看着聊的差不多了,战鼓之声,突兀的传了进来,众人无不面色大惊。 “我靠,又来!” 唐云霍然而起,抓着外袍就匆匆跑了出去。 虎牛马三人满面困惑,斥候探马没消息啊,异族怎么又出现了? 第242章 大惊小怪 就城墙上的战鼓声,都快给唐云弄应激了。 众人上了马,疾驰向了城墙的方向。 唐云就是听个响,其他三人才是专业人士,一边驾着马一边侧耳倾听,片刻后大大松了口气。 战鼓敲击的次数、间隔,都是有说法的。 根据敲击的间隔时间、次数,以及重复多少次,可以判断出敌军有多少、是否敌袭,敌军方位等等。 虎、牛、马三人通过战鼓声可以确定,异族不多,不到三千,而且也并不是攻城,只是即将靠近城关。 唐云不懂这个,光知道战鼓敲起来肯定没好事,一路疾驰到了城门后,猛拉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没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快步跑上了城楼。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的马术越来越娴熟了。 跑到了城门正上方,没见着宫万钧,光看见今日负责守该区域的隼营副将姜玉武了。 名字带个武字,这位新卒营副将长的一点都不武,穿着甲胄不像将军,像读书人,面容白皙还瘦弱,大呼小叫着显得很慌乱。 每次战后,六大营的军伍会轮休一阵子,几处守区将会由新卒营隼营替换值守,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姜玉武这位副将的表现哪怕是在唐云的眼中都极为外行,没有一丝一毫的镇定劲儿,说直白点,就是没有大将风范。 唐云看清楚了,视线尽头的确出现了大量异族,十几面战旗随风舞动,目测的话三千人左右,密林中应该是没有人的,没见到狼烟。 非战时,罴营会派一些探马在密林中,百人左右,六到十二个时辰一换,发现大量敌军会马上点燃狼烟。 “姜将军。” 唐云冲着远处喊了一声,姜玉武连忙跑了过来,跌跌撞撞的。 阿虎看向马骉:“这人怎地混成副将的?” “姜玉武啊?”马骉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不屑:“兵部派来熬资历的。” 阿虎恍然大悟:“你南军也有这样的饭桶?” 马骉反问:“北军也有啊?” “嗯。” 俩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姜玉武跑过来后见到是唐云,连忙施礼:“原来是唐大人。” 唐云不由挑了挑眉。 关于这位新卒营的副将,他还真了解过,毕竟要坑人家,得做好背景调研。 三年前空降过来的,那时候正好三十,今年三十三,刚到这边的时候也不是副将,而是校尉,兵部派过来的,之前是京卫八大营中的总旗。 新卒营是没有主将的,只有一个副将,除了给六大营打下手外,只负责操练刚入营的新卒,半年后各营去挑人。 年初的时候,之前的副将到年纪了,卸甲回家,按理来说是从六大营中挑一个校尉去担任副将的。 当时宫万钧也报上去了,推荐的人是马骉,其他将军也同意,虽说按资历和年纪,马骉多少有点不够格,可雍城也只有他最适合了。 结果兵部给驳回了,破格提升了姜玉武,宫万钧等人得知后,顿时反应了过来,这家伙是来镀金的。 老帅肯定是不爽的,派人调查了解了一下,果不其然,这姜玉武应该是兵部哪位大人或是其他京中衙署高官家的子弟。 这种情况很普遍,不止南军,北军也有,前朝中末期对举孝廉查的很严,地方官员如知府、知州推荐的一些所谓有名望的人才到朝廷为官,出了好几次事,吏部对被举荐为官的人慎之又慎,这种情况也就越来越少了。 到了本朝,新君登基后,也在开朝的时候明确表明过,他不吃举孝廉这一套,除非是立有大功,已经做出成绩的,可以不通过科考成为官员,但绝对不能超过从七品。 值得一提的是,唐云其实也属于这种情况,协助温宗博查乱党,暂时担着少监,之后立了大功,现在成了监正。 这个没话说,足金足赤的功劳,不止是抓乱党,守城也有功。 不管怎么说,举孝廉这种事现在几乎是没有了,但前朝还是有一些的,阿虎最早在北军的时候,好多校尉、副将,都是兵部弄过去的,也未必是兵部哪位大人的子侄,多是朝廷大员找了兵部,兵部只能给面子。 这些空降过去的镀金二代们,并不会在军中久留,混点军功镀金的差不多了就回京,然后在兵部担任个闲散的中级官员,或是比较清闲的兵备府当一把手。 姜玉武就是这种情况,属于赶上了举孝廉的末班车,空降到了南军,因此大家比较不待见他,不待见他的程度仅次于谢老八。 唐云也不爽这种人,不过没表现在脸上:“姜将军,宫大帅怎么没在?” “一早就回洛城了。” “哦。” 唐云哦了一声,看向城外。 来宣圣旨的不止牛犇这一队人马,还有一队比较正规,由宫中内侍太监带领的,队伍中还有兵部的一位主事以及礼部的员外郎。 获封国公不是说读下圣旨然后接旨就完事了,是有流程的,很繁琐的流程。 如果是在京中的话,中书省起草制书,提前送到受封者的府邸,类似于通知书。 接下来册命文书封存、准备官府与仪仗、宫中准备场地,到时候百官还要露面。 到了正式获封那一日,皇帝出现,带着一群禁卫,获封者行三跪九叩,宫中赐印赐服,太常寺开始接着奏乐接着舞,天子设宴,吃大席。 国公分好多种,宗室国公、军功勋臣、遥封国公等。 遥封国公一般都是对外族的首领,前朝开朝的时候有,开朝皇帝给西域人干的哭爹喊娘,不少外族首领跪下叫爸爸,一些比较能打比较忠心的,成了汉臣,其中就有一个获封了国公。 老宫头不是皇室宗亲,属于是军功勋臣,第二种,也是最繁琐的一种。 不过因为老头现在人在雍城,担的又是南军大帅这种要职,只能一切从简,年底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入京谢恩,到时候再补办一下。 年底是年底,现在是现在,现在一切从简就要在洛城办,去了不少京官和太监,因此宫万钧一大早就回洛城了,少说也得半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这也是唐云为什么没有回洛城看望老爹看望大夫人的缘故,老头在家大操大办,他回去添堵,怪不好的。 眼看着那不到三千人马越来越近了,几个营的副将都跑了过来,询问怎么回事,得知只有两千来号人后,说再调些弓卒过来后,骂骂咧咧的走了,根本没当回事。 是不用当回事,如果异族有五千人的话,副将们可能会留下,了解了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超过一万人,被替换防区的罴营会赶过来,接管城门正上方,隼营新卒们取物资。 超过两万人,如果只是逼向城门,弓马营备战,步勇营登城,其他几营加派防区人手。 超过三万人才会特意去通知老帅,把老头叫回来。 若只是有三千人,不到三千人,将军们都懒得折腾一趟,异族也不是傻子,三千人别说六大营精锐了,新卒们光是站着城墙上射箭都能逼退他们。 “唐…唐大人。” 姜玉武四下看了看,见到新卒们没人注意到这里,一咬牙。 “本将还是首次担当大任,不会…不会出岔子吧。” 唐云心中鄙夷至极。 就两千来号人算什么“大任”,这点人都不够南军塞牙缝的,能出什么岔子。 唐云顾及这家伙的脸面,牛马二人组可不是,一唱一和。 牛犇:“哎呀呀,说的是啊,异族骁勇善战,三千之数不可小觑,还是速速将宫帅寻来,莫要失了城才是。” 马骉紧张的说道:“不成,还是告知朝廷吧,调个十万八万大军过来,不然守不住啊。” 姜玉武俊脸憋的涨红,他就是再没指挥战阵过,基本常识还是有的,知道自己太过紧张,可就是心里惴惴不安。 “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唐云微微一笑,拍了拍姜玉武德肩膀:“守城作战与你隼营无关,姜将军只是负责操练新卒,惊慌很正常,更何况哪个大营的将军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不紧张,耐心等一等,不一定是来叩关的。” 姜玉武略微恍惚,望着唐云那善解人意的笑容,心中一暖,报以感激的微笑。 只有阿虎知道,当唐云对一个不应表达善意的人表达善意时,笑的越暖,坑的越狠。 第243章 莫名其妙 两千多人不到三千,至于哪个部落的,不知道。 山林异族中的各部战旗都比较抽象,总换,打了胜仗换,打了败仗也换,换首领了还换,好多部落的战旗都大同小异,也分不清谁是谁,至于比较出名比较大的部落,南军这边能分辨出来。 两千多人最前方还有骑马的,二十多个人,这二十多个人竟然穿了甲胄。 轻甲,东拼西凑的那种,也不知是从哪个出关商队那抢来的。 距离大约百丈的距离也就停下了,哪怕是前方有二十多个穿着甲胄的,这伙人也不像是叩关的,像流民。 异族就是这样,人多了还行,几万十几万,乌央乌央的,看着吓人。 一旦人数少了,那就和成群结队走出山林出来要饭的似的。 当然,不能因为他们的造型就小瞧他们的战力,尤其是个体战斗力。 去问六大营的校尉、副将、将军们,哪怕是寻常军伍,大家都会洒脱的承认,真要是让异族们穿上同样的甲胄,拿着同样的制式武器,同等人数下,在人家主场,也就是山林中作战,六大营军伍还真就打不过这些异族。 异族就是两个极端,老弱病残那是真的残,瘦的和狼狗似的,能出来攻城掐架的,那也是真的壮。 异族从小在山林中生活,与天斗与疾病斗,与同族斗更与猛兽斗,南军的实战经验值只能通过异族获取,异族则是天天涨经验值。 南军守到现在,也就是靠着城墙和装备了,这一点没人否认,唐云也是心知肚明。 隼营新卒们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尝试拉弓了,紧张的不行。 没办法的事,之前隼营也上过城墙,搬运物资,还都弯着腰低着头,放上来就跳下去,好多人连异族长什么样都没近距离看过。 姜玉武也没好到哪去,紧张兮兮的望着,即便明知道山林中有罴营的斥候会通风报信,依旧不断张望,深怕两侧密林中冒出几万异族。 相比姜玉武,唐云更像一个将军,眯着眼睛望着几个骑着马靠近南关的异族,面色淡然。 至于虎、牛、马三人,不但不紧张,还赌上了。 阿虎认为这两三千人是来投诚的。 这种先例以前有过,好多小部落的地盘被抢了,没地方混了,想来投靠汉军,提出一大堆条件,最后被射死个几十个人就灰溜溜的跑了。 牛犇认为阿虎猜的对,压了半贯钱。 一直在南军混的马骉观察了一会,有不同的看法,觉得应该是换赎金。 之前大战之前,好多商队下落不明,大家猜测是都被干掉了,当然也有很小的可能性是被当人质了,异族也有这个习惯,抓些汉人换点物资。 正好二十一人,都骑着马,明知道城墙上有守军已经开始拉弓了,愣是来到了城门前,至于有没有面露惧色,看不到,因为脸上都涂抹着乱七八糟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可能是动物血液,也可能是植物职业,反正一个个看起来脏兮兮的。 唐云探出个脑袋,愣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百分百是女人,最前方,明显是领头的,骑着马,比那种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深一点,但也不是那种十足的黑皮。 披头散发的,长什么样不知道,反正一定很高,两条腿都快耷拉到地上了,绝对超过一米八了,裸露在外的肩膀和胳膊,以及腿部,肌肉线条极为清晰。 “我去,大洋马?” 唐云定睛望去,活这么大,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身材这么好的女人。 这种好和宫锦儿的好还不一样,宫锦儿属于是高挑纤细,城墙下的女人则是那种扑面而来的野性。 “身材也太好了吧,异族还撸铁吗?” 唐云啧啧称奇,结果一扭头,发现其他人脸上没任何异样,这才反应过来,大家审美眼光不一样。 出来一个人,马骉。 马骉双眼放光:“这异族娘们身段好,啧啧啧。” 唐云顿时感觉找到了知音:“这要是放到了后世,得是多少人的梦中女神,多少老少爷们晚上得幻想着他打枪。” 最近敏而好学的马骉问道:“打枪是何意。” “就是脑子里想着一个女人,然后躲在被窝里偷偷…” 唐云嘿嘿一笑,露出了你懂得的表情,马骉恍然大悟,也搁那嘿嘿笑,俩人都挺猥琐。 马骉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城下大喊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本官不打无名之辈!” 唐云:“…” 异族女人没吭声,抬起胳膊指向马台。 马台上面放着很多吊篮,用于在城门抬起后斥候、探马上下城所用。 姜玉武很是困惑:“她要入城?” 唐云不太确定:“使者?” 众人面面相觑,按照异族的德行,即便要沟通也是站在城墙下扯着嗓子喊。 值得一提的是,山林中还真有不少人通汉话,而且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和汉话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不成,赶走。” 姜玉武身边也没个亲随,也不知道是没带还是没有,抬起胳膊就要喊放箭。 唐云连忙拍掉了他的胳膊:“急什么。” 异族女人仰着头,见到迟迟没动静,从马腹下面抓出了一个包裹,随即取了背上的长弓。 不少新卒紧张至极,连忙挽弓拉弦。 唐云大喊一声:“别冲动!” 姜玉武吓得够呛:“要动手,这异族要射箭!” “你他妈…” 唐云实在是忍不住了,异族是莽,不是傻,跑城头下距离这么近,朝着城头上射一箭,然后自己再被射成刺猬,有病吧。 果然,女人将一个拳头大小的兽皮包挂在了箭上,随即瞄向了城门上方的城齿位置,挽弓拉弦一气呵成,随着破空之声传来,箭正好射在了一处城齿内侧掉在城头上,给一群新卒们吓得够呛。 马骉快步跑了过去,抓着兽皮包回来了,大家齐齐望去。 兽皮包被开拆后,里面还是个兽皮,上面写满了字,应是用人血或是动物血液写成的。 众人一字一句的读着,越读,面色越是古怪,直到全部读完,牛犇最先没忍住,哈哈大笑。 然后是马骉,笑的前仰后合。 连阿虎都忍不住了,乐的上气不接下气。 唐云也是如此,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看向城头下方,乐的都喘不过来气了。 脸上和鬼画符似的异族女人,也看不出个喜怒,深深的望了一眼笑的最嚣张的唐云,调转马头,回去了,一路沉默,与族人们汇合后并没有多做停留。 不到三千人,就那么离开了,连头都没回,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唐云的笑声戛然而止,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他看不清女人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那双丹凤眼中的冷光,那不屈与极为坚定的冷光,越是回想,越是觉得有些不安。 再次看向兽皮上的文字,唐云猛皱眉头。 第244章 名声在外 能让阿虎这种冷酷硬汉笑的前仰后合,肯定是好笑的事,要不然他不笑。 的确很好笑,十分之搞笑,搞笑到了荒诞的程度。 兽皮上写是汉文,落款是姬承颐,乱党都尉赵王姬晸之子。 整张兽皮写的内容,类似于一个承诺书,通篇大白话。 大致意思就是,赵王府世子殿下承诺一个叫做鹰驯部的异族部落,只要这个部落帮助赵王府父子二人拿下南关,姬承颐会做太子,他爹做皇帝,这个异族部落的首领,应该就是之前来到城下的女人,当太子妃,将来姬承颐当皇帝,她就是皇后。 除了名分外,还有一大堆承诺,什么可以让鹰驯部吃不完的牛羊,每个人都能够得到一套闪闪发光的盔甲,并且发一匹跑的比风还快的骏马如何如何的。 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画大饼。 这大饼画的,可以说是阎王爷贴告示,鬼话连篇。 就不说现在父子二人如今双双落网,退一步来讲,即便他俩拿下了南关,那也不代表能推平南阳道。 再退两步,就算朝廷反应慢,别说南阳道,就是南地三道都被他们占了,那又能如何,北军不遇战事能调至少两万精锐,加上各地折冲府、京卫,两个月内凑齐十万大军没任何问题。 哪怕就是退一万步来讲,真就让他俩打到京中,给新君干死了,姬晸登基了,那他爷俩也不会让一个异族女人当太子妃。 闹呢,汉人天家,别说让异族女人当大房当太子妃当皇后了,就是当小妾,当侍寝的小妾,传出去都得被士林众人喷死。 本身这就是一个很可笑的事,真正搞笑的是这个鹰驯部的异族女人,竟然把这个“承诺书”射到南军的城墙上,这个举动简直不要太搞笑。 关外是有汉人的,姬晸父子二人被活捉后,五万异族演员溃败,这俩狗东西造反失败的事,那些配合他们演戏的山林各部,肯定知情了。 既然知情,这个鹰驯部的女人还过来,无非是两个意思。 一,姬承颐是她的未婚夫,要南军把人还给她。 二,姬承颐的死活,她不管,但她要南军兑现姬承颐对她的承诺。 也就这两种可能性了,看似天方夜谭,实则符合异族的作风。 这才是大家乐不可支的原因,简直不要太搞笑。 唐云倒是不笑了,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连呼卧槽。 这个剧本,他太熟悉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鹰驯部绝对是个大部落,号令无数部落的大部落,然后能征善战天下无敌,尤其是这个部落的首领,那个女人,上知天文下肢有修长。 起初大家都没将她当回事,直到有一天,这个女首领带着几十亿大军兵临城下,到了那时,南军所有人悔不当初,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修长身影,匍匐颤抖。 最后,就需要一个为了国家大义挺身而出的男人,救国朝于水火之中挽大厦于将倾… “姜将军。” 唐云紧张极了,连忙问道:“这个鹰驯部是个什么来路?” 姜玉武摇了摇头:“从未听闻过。” 唐云连忙让马骉去问问罴营那边,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一定要尽早提防。 马骉派人去了,唐云则是在城头上来回踱着步,回想起女人那坚定的目光,那无所畏惧的气质,那修长充满弹性的大长腿,那修长充满…总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如果没有依仗的话,哪敢就带着两千多人跑来撒野,做如此荒谬之事。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马骉回来了,一开口,唐云心里咯噔一声。 “罴营的兄弟们说知晓这鹰驯部,一提,都知晓。” 一听这话,唐云愈发不安,山林中那么多部落,能在罴营那挂上号的,岂会是等闲之辈。 马骉解释道:“这鹰驯部拢共也就两三千人,原本聚居地靠着南关也近,无甚实力,谁见谁打,打的抱头鼠窜,总是迁徙聚居地,首领是个女的,就鹰珠,她那部落是出了名的怂货,哪个部落见着都得欺负两下。” 唐云:“…” 阿虎满面狐疑:“这怎么可能,这般好欺负,姬承颐为何拉拢于她?” “在罴营我也提这事了,他们说就是糊弄傻子呢,那姬承颐多次出关,应是见了部落就拉拢,只是想着利用他们做戏罢了,鹰驯部再是好欺负,那也有两三千号人,离南关又近,随意给俩钱儿还能护卫赵王府的商队周全。” 唐云半信半疑:“确定吗,这个部落的确是个草包?” “确定,不敢去山林深处,怕被其他部落打,只能在靠近南关的地方晃荡,弓马营一出关,他们就跑,怕挨打,南军出关的将士们一回来,他们也跟着回来,这几年鞠将军都觉得他们可怜,都懒得追他们了,入林前派人通知他们,叫他们快点滚别碍眼,听话的很,收到信就跑,跑的飞快,跑之前还问弓马营什么时候回关,他们也好回来过日子。” “我…” 唐云的脑子里,再次回想起那位女首领也就是鹰珠坚定不移的眼神,心中,愈发的怀疑,难道说这娘们是个高度近视加散光,因此看人的时候才给人一种目空一切的感觉? “那也不对啊。” 唐云挠着后脑勺:“这种怂逼,敢带着全部族人跑到城墙下嘚瑟?” 马骉摇了摇头,这他就不知道了,不过以屌丝的角度去考虑这件事,应该是鹰珠和这个鹰驯部苦日子过惯了,一被忽悠还当真了,也没见过啥世面,现在见到捞不到便宜不甘心,想要过来碰碰瓷。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两种猜测的第二种,就是让南军兑现乱党的承诺,这个可能性就比较大一些了。 毕竟在很多异族眼里,汉人都是一家的,姬承颐又是世子,哪怕造反没造明白,应该不会死,会被原谅,既然活着,做出的承诺就应该兑现。 马骉看向姜玉武,阴阳怪气的说道:“这点破事敲什么鼓,浪费我家姑爷时间。” 姜玉武略显尴尬,本身就没什么牌面,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抢了人家马骉的副将职务,没吭声。 “行吧。” 唐云冲着姜玉武点了点头:“再有事马上通知鞠将军或是富将军,对了,如果不确定的话,先派人来告诉我也行,我先回去了。” 见到唐云如此“体贴”,姜玉武心中那叫一个暖暖哒。 第245章 不如意 转眼之间,时间过去了五日,赵文骁老将军的老乡们陆陆续续的入城了。 锐营将士们毕竟不是专业的,简易民居没盖完,光伐木了。 老乡们一听说这是给他们盖的,没二话,抡起工具就去帮忙了。 一共三千七百多人,其中三成都是老弱妇孺,带领他们过来的正是当地县令,也就是赵文骁的女婿。 岁数不大,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当县令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了,不过也分地方,在穷乡僻壤的话,他三十出头是县令,六十出头同样还是县令,没啥用。 县令叫陈九州,名字起的挺硬,陈九州,长的很粗犷,不穿官袍穿甲胄的话,给人一种能一个单挑四五个的错觉,实则长这么大没和人动过手,说话还文绉绉的。 见了唐云,陈九州眼眶都红了,长身施礼弯腰不起,一低头,泪珠子掉下来了,也不叫大人,叫恩公。 赵文骁照着女婿的屁股踹了一脚,嫌他丢人。 唐云倒是没笑,想哭。 一个县令,哪怕是下县县令只是从七品,能穿着官袍带着百姓一路走来,将官靴走的都快磨漏了了,能因治下百姓没吃没喝短短半个月头发花白,又能因百姓有了着落痛哭流涕的县令,满国朝,能有几个? “澧县遭了灾,房屋也都被冲垮了,百姓流离失所,既然你将他们带来了,即便你回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唐云将流着泪的陈九州搀扶了起来:“既然你治下的大部分百姓都来到了雍城了,这样吧,澧县归洛城管,我和柳知府打声招呼,你就留在这,等百姓上完了工,修完了护城河,那时候州城也快将你们澧县重建的差不多了,到了那时候你在带着百姓回去。” “成,成,下官本就是此意,多谢恩公成全。” 陈九州再次施了一礼,直起腰:“呜呼,某陈九州捐弃冠带,何足为惧,唯忧治下黔首所牵累耳,今蒙恩公垂顾,此诚天幸之至也!” 赵文骁又是一脚:“这里是军营,再敢说那酸儒的屁话,老子收拾你。” 陈九州和个受气包似的,连忙说道:“是,是是是,岳丈大人教训的是,小婿不敢,再是不敢了。” 赵文骁骂骂咧咧的:“红儿怎地就瞧上了你这酸儒,初见你时还以为是个硬汉子,他娘的。” 嘴上骂着,可赵文骁见到陈九州那脏兮兮快露出脚趾头的官靴,眉毛一抖,对亲随交代一声,取些旧衣物过来。 再看那受气包一样的陈九州,开始指挥百姓入城,哪还有刚刚那副委屈模样,大喊大叫不说,一口一个他娘的狗日的,如同酷吏一般,可百姓们也在骂,笑着骂,越是看县令气急败坏的模样,越是笑的开心,骂的凶,骂的响亮。 望着这一幕,唐云感慨万千,如若大虞朝皆是这种官员,何愁不兴盛世,可惜,这种心中只有百姓,唯有百姓的官员,只能做县令,入不得京,去不得九寺,担不成六部要职。 拜别了赵文骁,唐云骑着小花回到了军器监营地。 此时已经快要入夜了,唐云刚坐下想着还有没有什么事没处理,鞠峰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脸阴沉的和什么似的。 “唐监正!” 开口也叫不唐爹了,气呼呼的鞠峰来到书案前,口水四溅。 “旁的事,兄弟我敬你,战阵的事,你一窍不通,帅爷走时便说过,万万不能容你胡闹,兄弟还为你打了包票,谁知你…你…” 唐云皱眉:“怎么了?” “大帅府说军器监要二百探马出关入林探查,探查那鹰驯部的踪迹,可是你的主意?” “是啊,没错。”唐云点了点头:“一百人也行,罴营都是步卒,能去的距离太近,我想让你们弓马营派些人走远点,看看能不能找到…” 唐云话还没说完呢,“啪”的一声,鞠峰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气的都哆嗦了。 “你将我弓马营兄弟当什么了,兄弟们的命在你唐云的眼中,就如此的不值钱?” “这是什么话,弓马营不是本身就负责探查敌情吗。” “这话是不错,那也轮不到你这军器监的监正指手画脚!” 鞠峰越说越来气,直接翻脸了:“别的部落也就罢了,那鹰驯部算什么东西,值得老子麾下儿郎入林搏命,死了伤了算谁的?” 唐云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倒是没生气。 他理解鞠峰,其实他也是接连考虑了几日才以军器监的名义告知大帅府,让大帅府调动一下弓马营的斥候探马。 “鞠将军先坐下来。”唐云给鞠峰倒了杯茶:“听我解释,咱好好说行不行。” “少来这套,有屁快放!” “我知道这么做有点孟浪,但我相信我的直觉,那一日我见鹰驯部的族人了,还有他们的首领鹰珠,很多事说不通,完全解释不通,首先就是姬承颐为什么要拉拢一个毫无战力的小部落…” 唐云话还没说完呢,鞠峰冷声打断道:“乱党胡说一通,是个人便会收买,说话如同放屁一般,有何解释不通的。” “那将姬承颐答应他们的承诺,将他们的协议告诉南军,又是为什么?” “异族统统都是野人,又不长脑子,鬼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唐云摇了摇头:“我坚信我的直觉,从出道到现在,我几乎没错过,我也坚持我的看法,如果弓马营不出人的话,我会让罴营…” “你还好意思说!” 刚坐下的鞠峰霍然而起,手指头都快点唐云脸上了。 “你可知如今本将都快成笑话了,还说什么勇气之矛,说什么神药,消息放出去了,也卖到州城了,当初怕叫你轻看,兄弟们自己凑的钱,又借了不少将身家统统压了上去,接连倒了几次手,结果呢,结果无人问津,各营提起这事无不嘲笑本将!” 唐云愣了一下:“勇气之矛那事不是富将军他们负责的吗?” 马骉走了过来,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 唐云最早安排的是弓马营负责马场,富饶的磐营负责卖矛卖药。 宫万钧听说这事后,让他俩换了一下,出于两个因素考虑,多年来,磐营战死的军伍多,卸甲的少,反倒是弓马营伤残比较多,卸甲的多。 第二个因素是相比富饶的磐营,弓马营的战绩更加辉煌,也比较出名,宣传造势的话,弓马营无疑比磐营适合。 唐云刚升官那一天,诸将还聊过这个事,当时唐云没上心,说第二天起床考虑考虑,结果第二天给忘了,宫万钧就直接将这事拍板定了。 马骉说完后,唐云倒是没多心,宫万钧考虑的比他周全,老头之所以没主动过来和他说,估计也是碍于颜面,不想给唐云一种老头上赶着参与的感觉。 “当时我和富将军说过了,这事需要时间。” 唐云耐心的解释道:“炒作这种事,需要长时间的口口相传,这才过去一个月多点,哪那么快有人上钩。” “成,那就再过一个月,若是…若是兄弟们的钱都打了水漂,本将…本将…” 鞠峰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捂着脸,声音都带哭腔了。 “唐监正,唐大人,我和富饶换了差事,还想着讨了个大便宜,帅爷说到手用的钱得兄弟们自己出,莫要被你轻瞧了,本将信你,兄弟们也信你,莫说营中兄弟,那些离营的兄弟们也都拿了钱,这还借了不少,如今东西送到了州城,无人问津,那破木棍子砸在了手里,我鞠峰要如何面对…” 唐云站起身,伸出的胳膊,又缓缓收了回来,想说当初为什么不找自己要钱,话到了嘴边,又无法说出口。 他也终于明白鞠峰为什么这么大火气了,和是否派人出关无关,和弓马营的兄弟们赌上全部家当有关。 第246章 冤大头 战阵上勇往直前的弓马营主将,此时如同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或许,这就是军伍们的骄傲与尊严吧。 他们的骄傲与尊严,不允许一而再再而三的欠着别人的人情。 骄傲与尊严又是那么的不值钱,所有人的家当,都押在了一根破木棍上。 “这样吧。” 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最后一次花了多少钱买回来,我出这个钱,不过暂时我没有这么多,等…” 话没说完,鞠峰突然抬起头,双目灼灼:“此话当真?” 唐云愣住了,上一秒这家伙还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下一秒眼睛都亮起来了。 鞠峰语出如珠:“那可就说好了啊,已是派了人去州城,算算时间,一会便能回营,本将已是说了,将那破木棍子带回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不够就写上书约,唐大哥的人品,我鞠峰是信得过,兄弟们信得过!” “演我呢是不是!” 唐云猛翻白眼,刚准备再骂两句,又从鞠峰的眼底看到了祈求,那种小心翼翼的祈求。 “行吧。”唐云没好气的说道:“现在就写书约,最后一次买回来花了多少钱。” 鞠峰紧张极了,站起身就开始给唐云研墨:“七千一百贯。” “这么少?” 唐云猛皱眉头:“不是告诉你第一次出手就要一万贯吗?” “哎呀,能卖一百贯都要烧高香了,这都是倒了四次手,最后一次去府城,好多兄弟将地契都押上了。” “服了。” 唐云多少带点怒其不争了,估计就是因为倒手几次卖的太便宜,加之时间尚短,这才没人上当。 “不白折腾你们,算一万贯吧。” 唐云看向有些气呼呼的阿虎:“给他银票。” 张家已经将银票送来了,前天送来的。 得了银票,鞠峰又一口一个唐兄弟了,喜滋滋的,虽说和之前商量的天差地别,可好歹还赚了一些,也能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了。 “好,成成成,一会人就回来了,那破木棍子就归唐兄弟了,可不能反悔哦。” 唐云刚要笑骂两句,外面突然传来疾呼。 “将军,将军将军将军…” “回来啦。” 鞠峰回过头张望,立马将银票塞在了怀里,深怕唐云反悔。 打扮成商贾的亲随跑进来后,没有先搭理鞠峰,而是直接跪在了唐云面前,咣咣咣咣咣,九个响头磕的,给大家吓了一跳。 鞠峰连忙问道:“那破木棍子呢,为何不带回来!” “十二…十二万贯!” 亲随伸手入怀,抽出来一摞子银票,声音都颤颤巍巍了。 “轩辕,轩辕家买下了,核实了那山林神器出自南军后,当场叫人取了银票,大管家,轩辕家的大管家,特意跑到了州城去买!” 鞠峰瞠目结舌:“多,多少?!” “银票,银票就在这。” 亲随将银票全都递了过去,看唐云那眼神,就和看活神仙似的。 “卑下打听了一番,说是宫中二皇子下个月诞辰,这二皇子殿下自幼体弱多病,轩辕家得知这山林神器包治百病,这才不惜重金买了下来,准备送去京中为太子祝贺。” “操!” 唐云一捂额头,欲哭无泪。 “唐爹,唐爹爹,爹爹!” 鞠峰一蹦三尺高,直接爬书案上了,和要索命似的双手够着唐云。 “孩儿不孝,孩儿知错了,爹爹,爹爹您睁开眼,爹爹您看孩儿一眼…” 唐云不但没有睁开眼,还捂着脸,叹息连连。 他现在对所谓的世家,那是越来越失望了,十二万贯,买一根破木棍子,还要送去宫中,给皇子当生日礼物,这种智商,他轩辕家是怎么混成南地第一世家的? “爹爹,爹爹您说句话啊,孩儿再也不敢了,爹爹您快说话啊。” 眼看着鞠峰趴桌子上都快扑唐云怀里了,监正大人终于开口了。 “你他妈先闭嘴!” “唯!” 鞠峰连忙跳下桌子,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孩儿这就给嘴缝上。” 唐云懒得搭理他,详细的询问了一下亲随怎么回事。 这一问,唐云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不是轩辕家智商低,而是南军人品过硬! 轩辕家自然不会轻易上当,听说了这勇气之矛了后没有马上出手,密切关注着,私下里一直在调查,调查这东西是不是出自南军,是不是南军从战场上缴获而来的。 这些事都是真的,的确是出自南军,然后,轩辕家就上车了,下单了,就再无犹豫的抄底了。 之所以如此果决,就是因为轩辕家相信南军。 南军的大帅,叫做宫万钧,那人品,是杠杠的过硬。 弓马营的将军,叫鞠峰,那脑子,是出了名的没有。 鞠峰不但没脑子,还最重视荣誉与颜面。 勇气之矛逼的弓马营主将和一群骁勇善战的军伍们,不敢上前,如何如何的。 试问,如果是假的,最重视荣誉和颜面的鞠峰,岂会容忍这种流言传播。 试问,如果是假的,人品过硬的老帅宫万钧,岂会容忍手下的将军们胡乱造谣? 至于弓马营炒作卖了换钱,轩辕家根本没往这上面想,相比南军营销坑钱,他们更会相信姬晸父子二人一日之内打到京中坐上龙椅黄袍加身,这都比较现实一点。 问过之后,唐云微微松了口气,还好牛犇没在,这家伙是隼营找张乔俊的麻烦去了,想再讹点钱兄弟们花花。 “服了!” 唐云扭头指着鞠峰,张口就开骂:“说什么了,之前我说什么了,十万贯起拍,肯定会炒到十万贯以上,时间,时间,需要时间,时间越久,传的越广,想要下手的人就越多,傻了吧,就卖十二万贯,亏死了!” 一听这话,鞠峰乐不下去了。 一刻钟之前,唐云说这话,他能拼命。 现在唐云说这话,他悔的肠子都青了。 亲随说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方还是轩辕家,后悔也没用,要不回来了。 “算了,下次注意。”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十二万贯你们自己留着,但钱花到哪,我会让赵监正监督,至于我那一万贯,还给…” 话到没说完呢,鞠峰就和会闪现似的,唰的一下蹲在了唐云的面前,双手呈上那张一万贯的银票。 鞠峰那叫一个知情识趣:“二百人,不,不不不,三百人,孩儿亲自去,亲自带着三百人寻觅鹰驯部踪迹,父亲大人您看成吗。” “二百人就够了。” 唐云摇了摇头:“也不用探的太远,我总是觉得这事不对,反正查一查吧,我也会让罴营那边的斥候在密林中问问其他部落,就这样吧,你回去吧,我还有事。” 鞠峰一把搂住了唐云的大腿:“爹爹大人,您对孩儿真好,以后兄弟们事事都听您的。” 别看现在鞠峰和个孝子贤孙心里美的和什么似的,一会回了营,好几千人都得给他当孝子贤孙,还有那些已经卸甲离营的,以及战死袍泽的亲族们,都得给他牛大将军立牌位上香! 面子,算个屁啊,喊两声爹就到手十二万贯,长这么大,他就没做过这么划算的买卖。 第247章 卑商 鞠峰满意的走了,营帐中,他是卑微舔狗,出了营帐,他是六大营第一首富,带着亲随回到营区,走一路,吹一路。 正好牛犇回来了,马骉三言两语将情况一说,牛老四嘴巴咧的大大的,眼珠子通红,快步跑到书案前,张着嘴半天没蹦一个字。 “我知道我知道。” 唐云苦笑连连:“弓马营的情况你也了解,我也是实在逼的没招了,人家马上需要钱,等各地官府的话,时间长不说,钱也未必能发下来,要不然也不可能将马场的事交给富将军。” “话虽如此,十二万贯,亲娘诶,他弓马营怎么敢拿。” 唐云没吭声,面露思索之色。 十二万贯其实不多,以弓马营现在的情况,真的不多,朝廷、国朝,亏欠这些将士们太多太多了。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这个数字,而是在于烧手。 轩辕家买了根破木棍子,还要送到宫中,给一位皇子当生日礼物,唐云和牛犇不知情也就罢了,知情的话,这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要不…”牛犇试探性的说道:“分宫中一半,如何?” “做尼玛梦!” 唐云直接开骂:“钱是轩辕家花的,凭什么分宫中一半,弓马营是六大营战死率最高的一支大营,从南军建营到现在,战死了多少人,卸甲了多少人,朝廷又亏欠了多少人,卡布达超级变身上下颠倒,你搁这嘴里说逼话呢。” 牛犇干笑一声,倒不是想着为宫中捞好处,就是怕最后传出去了不好收场。 “爱咋咋地。” 唐云朝着外面喊了一声,赵菁承跑进来了。 三言两语交代一番,大致就是赵菁承得监管弓马营钱款的去向,确保落实到位。 不是信不过鞠峰的人品,而是信不过这位主将的专业能力,花钱的专业能力。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睡觉去了。 虎、牛、马仨人也离开了,现在夜晚守着唐云的是薛豹的小弟,二十三人派来六个,三人一组。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大早鞠峰就带着二百骑卒出城了,亲自打探鹰驯部的情况。 顺水人情,出关打探敌情的本身就是罴营与弓马营负责的事,前者步卒专往密林里钻,后者骑卒骑着马在旷野上溜达,探查的是商队的路线。 鞠峰夜里和唐云大小声,和派不派人没什么关系,和大家会不会破产有关系。 到了下午的时候,一支来自京中的商队出关了,百人出头,拉着盐、茶、布匹。 马上入冬了,年底之前再干一笔,年关之前还能赶回去。 没人拦着,很正常,对世家来说,商队中唯一值钱的不是货物,是出入关的文书,商队就是全军覆没了,无非就是死个管事和一群护院,再雇就是,安全回来就是赚,回不来继续派。 唐云站在城墙上,低头望着带着大批货物出关的商队,思考着一件事。 士、农、工、商,商贾,最不受待见。 在人们的普遍认知中,商人寡廉鲜耻,为了钱财六亲不认,还不事生产,处于鄙夷链的最底端。 别的朝代唐云不知道,他不是学历史的,就知道在前朝,在本朝,商贾似乎天生自带光环,背锅的光环。 满国朝,真正的豪商,真正的巨贾,很多,可要是说找一个纯粹的商,少之又少。 小商小贩就不算了,就说达到一定体量的商贾们。 这些商贾,要么依附世家,要么攀附当地官府。 问题来了,依附、攀附别人之后,如何经商也就不是这些商人说了算了,大部分的豪商,其实都是世家操控的,也就是“士人”家族。 然后呢,商人寡廉鲜耻、六亲不认,为了钱什么都敢干,那么又是谁让他们这么干的,谁让他们臭不要脸六亲不认的? 答案显而易见,正是操控他们的“士”。 好笑就好笑在这,商人想老老实实赚钱,但他得交保护费啊,交不出来,对方就弄你、搞你、恶心你、凌辱你、捆绑你、调教你。 最后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想赚大钱,就得听人家的,因为你是商人,你是被鄙夷的。 听人家的,人家让你更臭不要脸,让你更被鄙夷。 最后,就成这个熊样了,士这个阶层,拿着钱,有着好名声,然后让商人去更不要脸,给他们上供,或是直接侵吞人家的家产。 “这支从京中来的商队,最早出自咱南地,对吧。” 今日负责城门守区的是步勇营,主将祝广福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东家姓周,十来年前就跑商,娶了个军中校尉之女得了文书,在州城贩卖货物时被当地官府拿了也不知是什么把柄,转过头,这周家的商队就成当年那同知名下了,没过两年,这同知成了京官,在礼部任职,这商队也成了京中哪家府邸的商队了。” 祝广福表情平淡:“两三年前吧,这礼部狗日的下了大狱,商队又成了京中另外一处府邸名下了。” 唐云哑然无语,商队,是人家姓周的,结果被同知看上了,同知完蛋了,又被其他京中大佬看上了,人家的多年心血,被所谓的大人物们予取予夺。 商人这个群体的确是不好混,既要背负骂名,赚的钱还都不是自己的。 “老祝啊。” 唐云侧目看向祝广福:“就一个要求,只有这一个要求,你步勇营卸甲老卒组建的商队,不要有朝一日成为一个笑话,成为一个让兄弟们反目成仇的笑话,钱与权,都会令人迷失,你知道的军伍们既是最心智坚毅之人,也是最容易迷失自己的人。” 祝广福重重点了点头,朝着唐云施了一礼。 “大哥安心就是。” 话不用多说,祝广福心里有数,他会亲自过问,决策上的事也会不厌其烦的请教唐云。 唐云哑然失笑,这般正经的模样,又是如此正色,结果喊的是大哥,很是令人啼笑皆非。 其实义父也好,大哥也罢,在军中,在南军,并不只是一个称呼。 前者,那是因施了大恩大德,天大的恩惠和恩情。 后者,更多的则是“照顾”,和年龄与资历无关,这种照顾不单单指在战阵上。 唐云,就如同一位真正的大哥,照顾着自己的小老弟们,让大家能吃饱穿暖,让大家衣食无忧。 第248章 头一遭 出关商队不止一支,第二日天未亮,又有一支商队出关了,人数不到四百人,拉着二十车货物。 很多商队就是这样,南关打仗呢,货拉都拉来了,不可能再带回去,只能寻一个就近的城池等着,什么时候仗打完了,什么时候南军确定了彻底结束了,商队会马上出关。 也只有南关是这种情况,异族各部也只是在战时结盟,打完了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过各的。 放到北关就不行,打完仗,大半年内都不敢出关,出去一个被草原人屠一个。 本身草原人就有几支大部族统一指挥调度,刚打完仗正缺物资呢,还和人家通商,通个锤子通,拿来吧你。 当然,这也不是说南关这边没风险,打完仗后出关,肯定要比打仗之前风险要高,很多异族小部落缺吃少喝,说抢你就抢了。 也有很多商队铤而走险,因为这时候能换更多的货物,安全回来了,能吹一辈子,要是没回来,只能吹三天。 商队出关不止要通知大帅府,负责城门守区的副将或是校尉,也会告知一声军器监。 唐云是辰时起床的,对出关商队没什么兴趣,穿上官袍去看看锐营那边的房子盖的怎么样了,结果祝广福的亲随跑了过来,问他鞠峰什么时候回来。 唐云就很懵,他上哪知道去。 一问才知道,正常情况下,罴营探马会在密林中过夜,毕竟靠着关城进,人数也不多,撒丫子往回跑,上了吊篮就安全了。 弓马营的探马不同,不会入林,在旷野上溜达,骑着马,搜索的范围也更大。 入夜后,旷野比密林更不安全,一般情况下骑卒会在入夜前往回赶,从未有过在关外过夜或是天亮后还没回来的情况。 “当时没聊啊,我以为就是正常流程,没有特别拜托鞠将军去多久,或是必须要打探到鹰驯部的情况。” 唐云对亲随解释了一番,紧皱眉头:“不能出什么事吧?” “大人莫要忧心。” 亲随这话是笑着说的,眉宇之间又满是担忧。 一时之间唐云也有点慌了,他对鞠峰很了解,对弓马营的将士们也很了解。 之前弓马营那是什么情况,手头紧、时间紧、腰带紧,物资更紧,可以说是前程四紧。 现在弓马营什么情况,手握十二万贯,兄弟们未来也都有了着落。 金主唐云发话了,鞠峰和带出去的兄弟们,哪能不用命。 用命不怕,就怕真给命用掉了,要是出了个好歹,唐云都不敢想下去。 马骉倒是觉得唐云不用过多担忧。 鞠峰被叫做鞠疯子,不是说他没脑子,只是说在战阵上很疯,要是人也是疯的,宫万钧也不会让他当主将。 看似疯癫的外表下,鞠大将军心细着呢,感激唐云归感激唐云,他又不是自己出去的,不可能因为感激唐云让麾下军伍也跟着他冒险。 “去城墙上等着。” 唐云待不住了,交代一声后跑出营帐,上了马赶往了城墙。 负责城门守区的还是祝广福,见到唐云忧心忡忡的跑上来后,也是如马骉那样宽慰了几句。 进了角楼,唐云也没心思研究计划书了,在城墙上来回踱着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唐云也愈发焦急,连午饭都没吃。 眼看快入夜了,本应回营又一直陪着唐云的祝广福,让人扔下吊篮,派俩亲随去了东、西两侧密林,想着问一问罴营的探马有没有了解情况。 一个时辰后,祝广福傻了,慌慌张张的跑到了角楼。 “亲随未归!” 盘膝而坐的唐云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两个亲随,一人都未归。” 祝广福面色阴沉如水:“八成是被袭了,刚刚也派人去了罴营,半个时辰前罴营派了斥候二十有六,前往东侧密林,换回二十六人,这二十六人,亦是未归!” “怎么可能!” 唐云霍然而起,匆忙跑出了角楼,望向黑暗中的密林,愈发的心慌。 罴营的斥候负责在两侧密林中放哨,发现大量异族会马上点燃狼烟,根据天气情况和携带物资,这些斥候是有一个轮班表的,正常情况下在特定的时间换防。 换防的人去了,被换下来的人没回来,两个亲随北被派去询问弓马营的事,同样没回来,那么十之八九正如祝广福所说,被袭了,被悄声无息的袭了! “调人!” 唐云当机立断:“调两千精锐出城,前往两侧密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成。”祝广福摇了摇头:“人是可调,但不可夜间调动,天亮后我亲自带人查探。” 唐云骂了声娘,不是骂祝广福。 如果罴营探马在密林中真的被悄声无息的袭了,杀了,现在敌人人数未知,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天黑冒然派兵进入密林,很容易被伏击,将会牺牲更多军伍。 得知消息罴营主将谢玉楼也来了,从下了马就开始骂,骂到了城楼上,还给祝广福一顿喷。 祝广福都懒得搭理谢老八,下令手下换上纵火箭,朝密林上空射了好几十箭,什么都没看出来。 两侧密林,就仿佛一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巨兽,张着满是獠牙的狰狞大口,吞噬着一切生灵一般,静谧,且诡异。 骂了一通的谢玉楼走进了角楼,见到唐云后,象征性的扯着嗓子骂了两句,见到没人注意,这才蹲在了唐云旁边。 “这事不对啊兄弟。” 谢玉楼两道剑眉皱的和蜡笔小新似的。 “刚打完仗,异族各部断然不会再集联军起战事,如若是被偷袭,密林中各有百人,哪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就的干掉。” 唐云点了点头,敌人人数多,这些专业的斥候不会连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敌人人数少,不可能悄声无息的将他们干掉。 “鞠将军昨日一大早带着人出关了,到现在还没来。” “听说了。”谢玉楼摘掉了佩剑,愈发的忧心忡忡:“莫不是鞠将军也被袭了?” “两件事应该是有关系。”唐云也拿不定主意了:“要不要派人告知大帅?” “暂且不用,如今是帅爷的大日子,便是出了事,至多折损数百弟兄,又未见到敌军…” 说到一半,谢玉楼又骂了声娘:“明日一早,哥哥我亲自带人探查,出了鬼不成!” 第249章 事出反常 来的将军们越来越多,就连暂时管着帅帐又跑去安顿老乡的赵文骁都来了。 众人无不担忧至极,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怪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只是鞠峰那一队人马下落不明,能解释的原因有很多。 密林距离城关就这么远,罴营的斥候们还不是扎根聚在一起,怎么可能悄声无息的被干掉或是被抓了,完全没可能。 唐云一夜未睡,罴营在密林中的斥候们出了事,与他军器监无关。 鞠峰那一队人马出了事,他这辈子都良心难安! 在城墙上杵了一夜的唐云,一直注视着黑暗,面色越来越难看。 眼看着快要天亮了,谢老八点齐了人马,整装待发。 随着天色放亮,视野更加清晰时,城门缓缓落下。 弓马营的是探马,骑马,罴营是斥候,靠十一路,谢老八站在最前方,一身甲胄熠熠生辉。 眼看着城门都要沾地了,东侧密林突然跑出来一个变态。 为什么说是变态呢,因为这家伙空档跑出来的,用行话就是裸奔,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跌跌撞撞跑向城墙。 城墙上大呼小叫,弓手们倒是没紧张,毕竟就一个人,还光个屁股。 倒也不是一丝不挂,脑袋上戴着个头盔。 好多新卒都无语了,你有那头盔戴脑袋上干什么。 “等会等会。”唐云将脑袋伸出去,朝着谢老八喊了两嗓子。 城门不能长时间的落下,谢老八仰头继续开骂,到底让不让厨起。 “是前一日出关的商队管事。” 一个旗官跑到了唐云等人旁边,说认识那变态。 这种事倒是司空见惯了,好多商队出关被异族部落给劫了,没货不要命,怕都杀了以后没人出关给他们劫。 也不能说是要货不要命吧,应该是除了命,什么都要,裤衩子都不给留一条。 尤其是开春之前,好多异族部落正是缺吃少喝的时候,很多时候几支商队一出关,过了没两天,几十号上百人,光着屁股滴了当啷的往城关这边跑,南军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旗官这边刚说完咋回事,又跑来一个弓卒,手里还拎着一个头盔。 众人望了过去,无不变颜变色。 头盔,他们认识,将军一级佩戴的,鞠峰带着人出关时戴的就是这顶头盔。 “拉城门!” 最没有资格下命令的唐云,当机立断:“将所有人都调回来,快!” 诸将都不用交流,对着身边的亲随开始下令,马上加大各城防区域,城门迅速抬起,通知隼营搬一些物资和弓箭过来。 城头上乱哄哄的,光腚管事也被带了过来,一群人将其围住,七嘴八舌的问着。 这老头明显也是吃过见过的,经历了不少大场面,这么冷的天,现在连个头盔都没有了,愣是光着屁股面不改色心不跳,三言两语将事情给解释清楚了。 首先,商队被劫了,刚出关也就五六十里的样子,被劫了。 被劫的不止是他们一支商队,还有一支,前后脚,都被劫了,被同一支异族部落劫的。 其次,还有两拨人马被劫了,都是南军的,一波骑着马,正是弓马营,另一波则是步卒,加起来一百多号人,应是罴营的斥候。 一群将领们听的直吸凉气,劫货劫人的,正是鹰驯部! 管事光知道自己那支商队是怎么被劫的,另一支商队,还有弓马营探马以及罴营斥候们是怎么被劫的,那他就一概不知了,反正都被捆树上了,原本是在四十里外的密林中,给老头撵回来的时候,这群人押着人质又转移了。 赵文骁怒发冲冠:“小小鹰驯部也敢掳我南关军伍,本将这就叫齐兵马出关将其屠灭,一个不留!” 其他将军们也是气的够呛,谢玉楼更是又急又怒,准备直接从无马变有马,带着人骑着马追踪鹰驯部去。 一群将军、副将、校尉们商讨了起来,意见出奇的一致,先救人,唯一不确定的是要不要通知宫大帅。 唐云没参与讨论,给商队管事老头带到了角楼中问话,问的更加详细,同样的问题重复问了许多次,换着花样问。 老头一五一十的说着,没有任何漏洞。 见到没可疑之处也没什么可问的了,唐云让人将老头带走,随即冲着正好回头的赵文骁招了招手。 已经派人吹哨子叫人的老将走了进来,须发皆张,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南军出关被掳,不是没发生过,甚至有几次被抓走的人数比这次多,多的多。 问题是从来没有过主将被抓过,一次都没有。 南军这边一直认为鹰驯部是怂包,出关见到了,非但不打,还提前通知一下让他们尽快滚蛋。 结果就是在南军这边出了名大的大怂包鹰驯部,接连劫了两支商队不说,还将鞠峰那一队人马,以及东、西两侧密林中的罴营斥候也劫走了。 “老将军稍安勿躁。” 唐云眉头紧皱:“鹰驯部之前就来过一次,没做沟通,射了个兽皮纸,上面是姬承颐对鹰驯部的承诺。” 老将点了点头:“此事老夫已有耳闻。” “那么鹰驯部突然一反常态的对商队动手、对南军动手,并非是没有原因的。” “乱党诓骗他们与咱南军有何干系,那该死的婆娘,老夫必她碎尸万段!” 嘴上说的凶,老将毕竟是老将,回头看了眼角楼外交头接耳的将军们,又压低了声音。 “这事儿不对,古怪的很。” 老将低声道:“神不知鬼不觉将罴营好手统统抓了,鞠将军带去的又多是精锐,也被抓了,悄无声息,这鹰驯部怎地有这么大的本事?” 唐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按照刚才那老头所说,鹰驯部只是将人抓了,并没有杀人,那么一定有所求,我想不通的是,既然有所求,为什么放一个老头回来,还没提要求?” “不如,再等等?” “等,再等一等。” “好。” 赵文骁明显刚刚就觉得不对劲了,看似破口大骂,实则也是出于无奈,其他几位将军们都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要是罗里吧嗦说一通,众人听不下去不说,谢玉楼还得骂人老屁眼松干啥啥不中。 实际不止是唐云和赵文骁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其他几位将军们也是不再喊打喊杀了,互相交流着意见。 第250章 狮子大开口 大量的守卒被派到了各守区,副将们也都各司其职。 光腚老头说的话,不可不信,又不可尽信。 信,因有人认识这老头。 不信,因没人认为鞠峰和罴营探马只是被一个小小的鹰驯部给擒了。 这事太过天方夜谭了,斥候、探马,那是什么,那是精锐中的精锐。 鞠峰就是探马出身,玩了一辈子鹰,岂会被只因叨了眼? 城门正上方只剩下赵文骁老将军了,唐云焦急的等待着,具体等什么,又要等多久,谁也不知道,最后时限是入夜。 一旦入夜前还没有消息,谢玉楼将会率领一千甲士从东侧入密林深入七十里,寻找蛛丝马迹看能不能找到鞠峰等人的下落,无论能不能找到,第二日天亮时必须往返,入夜前回城。 深夜入林是大忌,只是如今已经姑布聊胎夺。 将军们也决定先不通知宫万钧,封国公,这是人家老宫家的大事,明日谢玉楼一无所获的话再派人去通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午时过半,又一个光屁股的跑出来了,另一支被擒商队的护卫。 相比之前那老头,这护卫多少要点脸,捂着裤裆跑出来的,大呼小叫。 吊篮拉上来,守卒押过来,那话儿挡起来,马骉询问着怎么回事。 商队护卫吞咽了一口口水:“鹰驯部说,一千万贯,放人。” 赵文骁脱口叫道:“他们给新君逮啦?” 牛犇撮着牙花子:“陛下也他娘的不值这个数啊。” 马骉:“再搭个义父也不值。” 唐云:“…” 这护卫说的和之前那老头说的差不多,老头是先被放回来的,这家伙是后被放的。 根据这护卫所说,鹰驯部很奸诈,两支商队的人数最多,被统一看管,转移到了密林后方。 南军被抓了三百来号人,看管他们的有两千多人,又换了一次地方,应该没出百里,反正就是在山林中晃荡。 至于一千万贯,人家不要银票,要物资,能折算成一千万贯的物资。 众人都无力吐槽了,他们怀疑鹰驯部根本不知道一千万贯代表着什么。 赵文骁不断盘问鹰驯部的兵力部署、装备情况、首领以及位置的信息,重中之重是询问除了鹰驯部,是否还有其他部落参与进来了。 唐云则是询问鞠峰等人有没有受伤。 护卫知道的信息不少,首领是女的,估计就是之前大家见到的那个黑皮大长腿鹰珠,看样子是没别的部落参与进来,所有人都听他的。 弓马、罴二营将士们应该是没伤亡,都被堵住嘴呢,不过不少人鼻青脸肿。 赵文骁越听越不对劲。 有伤亡,对劲儿。 没有伤亡,完全不对劲儿! 两支商队被袭,见到异族那么多,直接投降就是。 罴营斥候哪个不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即便是被偷袭,要么死磕要么跑回来通风报信。 鞠峰带领的弓马营二百将士更是如此,别说三千异族了,就是三万,三十万,以弓马营这群人的血腥,就是刀架脖子也不会投降。 军伍,不会投降。 那么不会投降的军伍,是如何在没有伤亡的情况下全部被俘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老将想不出,唐云同样想不出。 整件事太过天方夜谭,简直可以说是诡异了。 “好消息是人没事。”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话锋一转:“坏消息是,咱也没一千万贯啊。” 赵文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也不可能给啊,别说一千万贯,一万贯都不可能给。 这种事还真不是第一次发生,异族也扣押过人质或是碰瓷,要的不多,南军这边一寻思,真要是打的话,花的钱比“赔偿金”高,高的多的多,如果是商队的话,谁家的谁花钱,如果是南军,随便给点吃的用的就能把人换回来。 像这种直接给主将抓了,还一次性抓了这么多人,开口就是要一千万贯的,从来没有过。 唐云又问了几句,时间是入夜前,对方会来到城门下接手物资,按人头算的,给多少物资,放多少人,什么时候给够一千万贯物资了,什么时候把人全放了。 这就是个很古怪的事,首先大家无比确定,这群鹰驯部的野人对一千万贯没有任何概念,但凡有一点点概念,都不会如此狮子大开口,狮子大开口都不足以形容这群人了,得是霸王龙大开口。 没概念,那么这群人又是怎么评估的呢,每个人,值多少物资,给多少物资,又要放多少人? “入夜前是吧。” 唐云当机立断:“两侧密林埋伏人,一旦他们来了,直接抓了,抓活的。” 赵文骁还没开口呢,捂着蛋的护卫说道:“人家说了,要是敢设伏,当场宰一百个,他们比你们南军熟悉密林。” “也是。” 唐云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将他们引到城下,弄点物资放到马台上,将他们引诱过来,然后马上从吊篮放…” 捂着蛋的护卫:“人家说了,送到城门正前方百丈,最多只能带百人。” “想的怪周到的。” 唐云若有所思,双眼一亮:“那就多拉些马车、板车出去,用布盖上,让将士们藏在里面。” 捂着蛋的护卫:“人家说了,验过后才放人。” “你马勒戈…”唐云照着护卫的脑门就是一个逼兜子:“你到底哪头的?” 护卫不捂蛋了,捂额头,委屈巴巴的:“小的就是照实说。” “你他妈刚才不说?” “您也没问啊。” 唐云:“…” 赵文骁皱着眉:“倘若筹集过后送到城外,即便是将人还了回来,此事一旦传出去,我南军颜面何在,定会沦为天下笑柄,朝廷亦会诘难。” 又开始捂蛋的护卫低声道:“那就别怪人家将军爷们都宰了。” 唐云斜着眼睛:“不是,你到底…” 说到一半,唐云转过头:“谁认识这家伙来着,过来,再看一眼,他妈的是不是咱这边的人,这家伙怎么像个汉奸呢。” 一个旗官带着几个军伍跑了过来,的确是认识,出关的商都那么多,护卫也特别多,大家能记住的人不多,唯独对这小子印象很深,因为就属他屁话多,见谁都能唠两句,特别招人烦。 “这般定下吧。” 老将到底还是有老将风范的,一开口就是老行家了。 “本帅命两名亲随与你一同回去,告知那鹰驯部,先将我南军同袍放了再说,商队人手他们可留下,若是识趣,我南军的人安然无恙入了城,老夫自会命人接济他们一番,若是他们不识相,我南军与鹰驯部不死不休,便是使出万般解数结交各部入林追绞,也定要寻个法子将鹰驯部满族屠灭,一人不留!” 护卫登时急了:“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啦?” 马骉一个逼兜子呼了过去:“商队出关,生死有命,飞龙在天,和我南军有何干系。” 牛犇看了眼阿虎:“是富贵在天吧?” 阿虎没搭理他。 捂着脑门的护卫张了张嘴,小声道:“其实…其实小的也有一颗从军的梦,只是当年…” “你特么滚一边去。” 唐云一脚给护卫踹出两米远,看向老将:“罴营的事和我无关,弓马营,因我才出的城,入夜前我亲自出城,亲自与他们交涉。” “不可,万万不可。” 老将顿时急了,没等再是劝说,唐云摇了摇头,冷冷的说道:“本官军器监,不归各营、不归大帅府管辖。” 老将叹了口气,最终拍了拍唐云的肩头。 “军器监,和我南军尿不到一壶去,可你唐云,是我南军的人,是我南军袍泽,是所有南军好男儿的兄弟。” 第251章 交涉 消息传开了,唐云要亲自出城交涉。 将军们都跑来劝,唐云无动于衷。 最后还是谢玉楼说服了大家,用老八的话来说,那就是***鹰驯部暂时没动一群脑子**的军伍,要是动的话,早***干死他们了,既然没**动手,唐云这***去交涉应该是安全的,更何况你们这些**也知道,满城也就***的唐云长了一张*嘴,贼**能忽悠,现在的目的就是在不动刀的情况下将那群***将士们救回来。 话糙理不糙,虽然这话有点太糙了。 鹰驯部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他们既然提条件了,要的是物资,那就能谈,有通过沟通解决的可能性。 各营主将欲挑选好手,精挑细选优中选优,准备出城一起保护唐云。 唐云说这样没诚意,他带二十来个人就行,除了虎、牛、马外,只带薛豹二十三个重骑。 将军们望着全身都包裹着铁甲中的骑卒们,默然不语,唐云是挺有诚意的。 眼看着快入夜了,城门缓缓落下,唐云都没敢装逼一马当先,让马骉在最前方,自己也套了一套重甲,重甲里面还有宫锦儿与大胖丫头给他缝的软甲,铁蹄疾驰,漫天烟尘。 百丈,三百米,远超弓卒射程之外。 出了城,唐云回过头,顿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那并不巍峨的城关,仿佛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城关之外,弱肉强食,生存在这里的异族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任何能斗的人或事去斗。 城关之内,百姓虽说算不上安居乐业,却也不应担忧夜中躺在床上就被箭矢射穿了喉咙,更不用担忧能够遮风挡雨的院墙被猛兽撞破后择人而噬。 骑在马上,回着头的唐云又见到了城墙上的守卒们,一时之间感慨连连,有些问题,他或许永远想不通了。 一行二十七人,停留在了距离城关百丈的位置。 这个位置基本上和活靶子无异,只要周围有埋伏,只能掉头跑。 薛豹一声令下,身穿重甲的骑卒们将唐云给围在了中间。 如今这些骑卒早已不再自称“渭南王府重甲骑卒”了,而是唐家护院,仅仅只是唐家护院。 薛豹,依旧称唐云为少主。 其他人,则是叫少爷。 唐云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有些事他必须做。 他知道,即便他不拜托鞠峰,弓马营也会派百名左右的探马巡视旷野。 可他拜托了,鞠峰不但多带了一百人,还亲自带队。 如果这二百人回不到南关,这件事将会纠缠他一辈子,直到死的那一天。 或许,这也是宫万钧私下里说唐云做不成将军的缘故吧,不似的个杀伐果断的硬汉子。 “少主。” 薛豹建议道:“是否向两侧密林中射出纵火箭?” 唐云犹豫了一下,密林中的罴营斥候都被抓走了,罴营一支没敢继续派人,没了密林中的耳目,鹰驯部很有可能在密林中设了伏兵。 “算了。” 唐云摇了摇头,他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鹰驯部,不是为了杀人而抓人,要不然一开始也不会将姬承颐的“承诺书”谁给南军看。 “姑爷,姑爷快看。” 目力最好的马骉指向了正南方,视线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二十多人,都是骑卒。 随着这二十多人不断接近,大家也都看清楚了,异族,很有可能是直接到了南关下的那些鹰驯部族人。 薛豹用食指敲了敲长枪握柄,手弩机簧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二十多人接近了,唐云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鹰驯部首领鹰珠,也就是那个黑皮大长腿。 这伙人胆子很大,明明只有二十多人,人数差不多,愣是快到跟前才拉住缰绳,烟尘缭绕,竟将唐云这伙人给围了起来。 薛豹紧皱眉头,虎、牛、马三人也看出不对劲了。 明明都是异族,山林中一辈子都未必能接触过马匹的异族,各个骑术精湛。 不由得,大家想起五万人攻关时,异族大军前军位置的确出现过大量的异族,骑着马的异族,这也让人不得不怀疑当初那些骑卒是不是出自鹰驯部。 唐云的眼睛一直盯着马上鹰珠,心中戒备万分。 这次鹰珠倒是没有在脸上乱涂乱画,带着一张面具,兽皮面具,只是面具,没什么特殊的图案,露个一双丹凤眼和毫无血色的双唇,鼻子都没露出来。 唐云顾不得暴露身份,冲着围着大家转圈的异族高喊道:“有人会讲汉话吗,别尼玛绕了,绕的你爹眼晕。” 就连他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这群人围着大家转圈,不是耀武扬威,而是在无死角的观察大家的装备与兵刃。 鹰珠嘴里发出了某种声音,应该不是异族的语言,像是啸叫,声音也不高亢,随着声音发出后,其他二十六个鹰驯部族人调转马头,回到了鹰珠身后。 唐云这边加上虎牛马,以及二十三个骑卒,正好二十七人。 鹰驯部,也二十七人。 双方,都只有二十七人,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 “敢问这位少年将军高姓大名。” 突兀的声音从鹰珠身后传来,只见一个身材略显矮小的老头骑着马靠近大家。 马骉破口大骂:“你是我汉家男儿?!” 老头刚才一直跟在别人后面,并未引起大家的注意力,现在一开口来到大家面前,众人也看清楚了长相。 的确是汉人,五十多岁不到六十,满面苦笑,看着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还留着三寸鼠须,不过并不猥琐,相貌寻常,五官也没什么特点,只有那双眼睛,眼睛很亮,亮堂堂的,仿佛一个学富五车但又怀才不遇的教书先生,老先生。 “本官唐云。” 唐云凝望着老头:“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原来大人就是唐家虎子。” 老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刚要开口,马骉呵斥道:“你这老狗为何成了异族鹰犬!” 阿虎也开了口,满面戒备之色:“你怎知我家少爷?” “小姓曹,诸位军爷说的不错,老朽是汉人。” 也没回答问题,曹老头转过头,用某种异族语言和鹰珠叽哩哇啦的说了几句,后者微微颔首,也看不出个喜怒。 二人交涉完毕,曹老头再次望向唐云,脸上满是爱莫能助的模样。 “五百甲胄,三百长刀,百匹战马,若是交来,老朽这便叫他们将鞠将军放回去,如何。” 唐云微微点了点头:“一千甲胄,五百长刀,百车米粮,三十车布匹,十车茶叶。” 曹老头愣了一下:“换所有人?” “不。”唐云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山林中哪个部落将你们屠了,我将这些物资给哪个部落,如何?” 曹老头沉默了,足足半晌,随即意味深长的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转过头,曹老头似乎对鹰珠说了句什么,紧接着就是一名异族骑卒调转马头。 再次看向唐云,曹老头满面无奈之色:“还请唐大人稍待片刻。” “等什么?” “等鞠将军的一条胳膊。” “哎卧槽。”唐云顿时急了:“大哥你,不是,大爷,大爷您别闹啊,我就是开个小玩笑,您别当真啊,快把人叫回来,快点快点,别闹哈。” 曹老头似是微微冷笑了一下,转过头轻声说了句什么,鹰珠吹了声口哨,已是奔驰出了百米的骑卒又回来了。 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心里直骂娘,这尼玛也不按剧本来啊! 第252章 老狐狸 唐云老实了,不敢再装逼了,暗暗打量着曹老头与鹰珠。 鹰珠戴着面具呢,也看不清长什么德行又是个什么表情。 至于曹老头,唐云心中满腹疑窦。 看模样,这老头只是个鬼子翻译官,表面上也表现出一副他只负责翻译,说了算的是部落首领鹰珠。 可唐云总觉得这老头身份不一般,看似在翻译,实则二十多个骑在马上的异族,时不时的看向着老头,这种目光,并非是询问,询问大家在沟通什么,更像是等着发号施令。 心中狐疑,唐云脸上没表现出来,试探着说道:“既然你是汉人,那么你一定知道一千万贯的物资就是一个笑话,咱也别兜圈子,说吧,怎么才能将人放了。” 老曹头弯下腰,慢慢悠悠的从马腹下面掏出一团兽皮,团了吧团吧丢了过来。 唐云没敢接,万一里面包着一颗核弹呢。 牛犇顿时出手,如电光火石一般一抖马鞭,鞭影划过兽皮团,结结实实抽在了马骉的小腿上。 至于兽皮团,则是掉在了地上。 马骉疼的呲牙咧嘴,牛老四满面尴尬,唐云都无语死了,这身手你就别出来现眼了好吗? 要么说还是人家薛豹靠谱,枪尖插在了兽皮团,一撩一甩,兽皮团糊刚要准备喷牛老四的马骉脸上了。 薛豹也不傻子,鬼知道那兽皮团是什么东西,万一里面包裹着剧毒之物呢。 马骉嘀嘀咕咕的兽皮团展开,定睛一看,满面困惑之色。 唐云:“写的什么啊?” 马骉将兽皮团丢了过来,唐云只是扫了一眼,随即丢给薛豹,看不懂,上面全是篆书。 唐云都不想吐槽了,你们一群异族用鸡毛篆书啊。 薛豹可是正儿八经的文武双全,篆书他也懂,看过之后冷笑连连,随即对唐云低声耳语了一阵。 要求,准确的说是协议。 放人,可以,不是不可以,不但弓马营和罴营的将士们能放,那些商队的人马也都放回来。 要求肯定是有的,不是什么一千万贯的物资,而是十车米粮、二十匹健马、一车布匹、半车茶叶和半车草药,以及些许的盐铁,里面还着重强调要俩大铁锅。 东西不多,真的不多,就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唐云骑着马在城墙下吆喝两嗓子,半个时辰内就能凑齐送出来。 问题是人家不是就要一次,每个月,都要一次,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南军送到城门外百丈距离,鹰驯部会过来拉走。 唐云听过之后,面色愈发的莫名,古怪的目光不断在曹老头和鹰珠身上来回打量。 一个月送来一次,冷不丁一看,看似不多,实则也不少。 这玩意有点像是贷款似的,每个月你还个三四千,看着不多,问题是你得月月还啊,一还就三四十年。 条件,南军还真的能满足,问题是这事丢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骁勇善战的南军月月给一个小部落送物资,传出去得让人笑掉大牙。 “三个问题。” 唐云将目光集中在了曹老头的身上:“第一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无名小辈。”曹老头叹息了一口:“前朝大户人家小小账房罢了,出关被异族所袭…” 唐云打断道:“哪家府邸。” “前尘往事已过二十载,听出关的商队说,这户人家早已是破了门灭了户,不提,不提也罢。” 唐云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这是鬼话。 曹老头摇了摇头,主动说道:“二十余年来,老朽何曾不想入关归于故土,在这密林之中,老朽生的汉人身,诸部从未将老朽当过同族看待,哎,在他们眼中,老朽何尝不是异族。” 马骉暖心的说道:“那你回来啊,异族不将你当异族看,我们将你当异族看啊。” 曹老头张了张嘴,盯着马骉半晌,随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若老朽猜的不错,这位军爷应是姓马,敢问可是大帅爷义子马校尉,若是马校尉,老朽多有耳闻。” 马骉极为意外:“你听说过我的故事?” 唐云猛翻白眼,这家伙的名声都传到山林中了? “算了,第一个问题你不想回答,那么就回答我第二个问题吧。” 唐云直勾勾的望着曹老头:“既你不说你是谁,那么告诉我…” 抬起胳膊,唐云指向鹰珠与其身后族人:“他们是谁?” “唐大人明知故问,自然是鹰驯部。” “不,鹰驯部不敢劫掠商队,鹰驯部不敢伏击罴营将士,只有几十骑的鹰驯部,哪怕带着两千多步卒,更不可能活捉了弓马营将军与其麾下二百军伍。” “人有失策马有失蹄,人之常情而已。” “既然你连第二个问题都不想回答,那么我问第三个问题吧,第三个问题你总要回答吧,回答了,咱们再谈你们的要求。” “唐大人请问。” “说,你们是怎么抓到罴营斥候与弓马营探马的?” 曹老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望着唐云,似是在想着什么。 唐云愈发紧张。 曹老头不答反问:“唐大人为何问这事儿。”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唐云面色愈发阴沉,实则紧张到了极点。 曹老头突然微微一笑。 “英雄出少年,将门之后,机敏过人,名不虚传。” “少拍马屁,说,怎么抓的我南军斥候与探马。” “头前儿两个问题,唐大人见老朽不愿多言并未深究,唯独这第三个问题,多番追问。” 曹老头笑意更浓:“常理去想,这事儿无关紧要,人放回了城,鞠将军自会告诉大人弓马营将士是如何被伏的,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唐大人心中的是,如何被伏的,不紧要,紧要的是,老朽说与不说,若不说,或顾左右而言他,便代表鹰驯部并不会放人。” “老狐狸!” 被道破了心中所想,唐云坦坦荡荡的承认了:“没错,现在相比第三个问题,我更好奇第一个问题了,你到底是谁!” “曹未羊,本是大户人家账房先生。” 曹未羊自嘲一笑:“如今可当真成了山野匹夫了。” 唐云扭头看向牛犇与马骉,二人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第253章 试探 曹未羊说的不错,唐云纠结的不是鞠峰等人怎么被伏的,而是想要看鹰驯部敢不敢说。 敢说,就代表会将人放了,人放回去了,自然会告知如何被伏的。 要是不说,代表根本不会放人,不但不会放人,说不定以后还会以同样的手法继续抓人。 现在唐云更好奇的是曹未羊的身份,这老头绝对不简单,甚至很有可能根本不是鹰驯部的。 首先是之前鹰珠带着族人跑到城下,那时候没见到这老头。 其次是两支商队的管事和护卫,同样没提及这老头,也没见过这老头。 第一次,是姬承颐的“大饼承诺书”,天方夜谭一样。 第二次,鹰驯部说要一千万贯,比天方夜谭还要天方夜谭。 这两次,两次天方夜谭,应该与曹未羊没任何关系,因为这老家伙了解汉人,了解南军,甚至能点破唐云与马骉的身份。 既然了解,岂会让鹰驯部接连两次“天方夜谭”。 现在露面,要求变了,更现实,更实际,这些要求正好卡在了南军想接受吧,又觉得丢人,不接受吧,又觉得出点血把人换回来无大所谓。 可以这么说,就这些要求,但凡多加一些,这事都未必谈的成。 更重要的是,这老头已经不爱演了,根本不和鹰珠沟通,一副他就能拿主意的模样,由此可见,要么,他在很多部落都吃得开,要么,他至少在是在鹰驯部担任个军师的角色。 “我挺好奇的。” 唐云是真心好奇,不由问道:“你得罪我们南军在先,提的要求却是每个月都要给你们物资,你们就不怕南军给了一次将人换回去后,翻脸不认账?” 马骉顿时叫道:“他们想的定是每个月收了东西再放一些人回来!” “非也非也。” 曹未羊摇头晃脑的说道:“一言既出,驷马莫追,既已许诺,岂容背约耶,若唐大人以南军之名允了这事儿,一个时辰后便可放人。” “全都放了?” “不错。” “先给你们第一个月的物资,全都放了?” “是极。” “一人不少,没有伤亡?” “正是。” 见到对方答应的这么爽快,唐云反而愈发狐疑了:“那你们就不怕我们南军爽约?” “你们,不敢的。” 这一声“你们不敢的”,并非出自曹未羊,而是露面之后就一直沉默的鹰驯部首领鹰珠。 鹰珠一开口,包括薛豹等人,齐齐愣了一下。 因为这声音和这个首领的形象极为不符,一点都粗犷,当然也不奸细,而是那种极为清冷,极为冰寒,极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嗓音,又多少带着点上位者的倨傲和颐气指使。 要唐云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不看人,光听声儿,脑海里第一个想象出来的就是三十六d御姐音。 本来天就快黑了,鹰珠那面具给面容全挡住了,光能看见眼睛,看见眼睛盯着唐云。 “爽约,打你们,打你们汉人,商队,出城一个,打一个,出城十个,打十个,出城一百个,打一百个,出城…” “行了别水字数了。”唐云皱眉打断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南军爽约,你们就会像这次似的,劫掠出关商队?” 曹未羊微微一笑:“首领的意思是,今日,能叫商队出不成关,明日,亦是如此,这出关商队的东家们,哪个也不是寻常门户,一日成,十日成,可百日,千日,赚不到钱,怕是会叫你们南军为难喽。” 鹰珠又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道:“不只是,商队,打你们,打你们南军,一起打,打皮营,谁皮,打谁!” 马骉冷笑连连:“和我南军拼,你鹰驯部有那个实力吗!” 唐云侧目看了眼马骉,摇了摇头,示意别尼玛逼逼了。 如果对方放人,鞠峰等人自然会告诉大家是如何被抓到的,如何被统统活捉的。 既然知道了鹰驯部使用什么手段,提防就是。 可这事怪就怪在这,对方一副根本不怕南军提防的模样,有恃无恐。 既是有恃无恐,那就是没办法提防,没办法提防,南军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意思是你们不怕我们南军不守约,不守约,就打我们,商队出去一个劫一个,入密林的斥候也会被你们抓,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唐大人意下如何。” “老东西…” 唐云若有所思的说道:“我觉得这事不对劲呢,你们,不是抓了我南军军伍才索要物资,而是为了索要物资,才抓我南军,对吧。” 曹未羊又笑了:“大人聪慧过人,难得,殊为难得,老朽离关多年,许久未见唐大人这般少年英才了,也不知是老朽见识少,还是如今关内如唐大人这般惊才绝艳之人比比皆是。” 马骉一挺胸膛,与有荣焉:“就我家姑爷一个,若不然大夫人岂会…” “你他娘的快闭嘴吧!”阿虎破口大骂:“你将唐大人生辰八字出行带多少护卫统统告诉他算了。” 马骉顿时急了,冲着曹未羊骂道:“你敢套本将的话?!” “自称本将?”曹未羊满面诧异:“南军已是这般落魄了吗,连马校尉这等货…这等骁勇善战之辈也升官成了将军?” 马骉犹豫了一下,看向阿虎:“他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夸你呢。” “哦。” 唐云决定了,以后出门不带马骉了。 曹未羊似乎也不愿意过多搭理马骉,望着唐云正色道:“唐大人,这买卖可划算的很,赵王府父子二人在山林中大肆招兵买马安插亲信,更有令其心腹建营扎寨于山林之举,听闻这父子二人已是被捉,关内朝廷、宫中定会过问其党羽下落,不如这般,鹰驯部将这些乱党余孽捉了送去,算你南军或是唐大人大功如何。” 牛犇双眼一亮:“此话当真。” “不止如此,鹰驯部长于深林,再有意图攻关部落或是欲对南军不利之人,待鹰驯部得知了,定会告知南军,这久而久之,买卖做的多了,鹰驯部对南军可是有大用的。” “听明白了。” 唐云似笑非笑:“鹰驯部想借南军之力在山林中做大做强。” “大人误会了,不过日子过的苦,首领她不忍再看族人们餐风饮露任人可欺罢了。” “好!” 唐云当机立断:“一个时辰后,你要的东西会送到这里,我南军将士,一人不能少,统统送来。” “大人爽快,这买卖成了。” 曹未羊抚须一笑:“老朽还有一不情之请,大人可否帮衬一二。” “说。” “老朽离家一别便是二十载,家中尚有一老妻,就在吙县,若是尚在人世,大人将老妻送出关如何,也好叫老朽与其团聚,见了那老妪,就说是二十二年前跟着刘家商队出关的账房曹先生,她自然知晓是老朽。” “好,我会将人送出关。” 唐云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鹰主,调转马头,一扬马鞭带着人回去了。 鹰驯部族人亦是如此,调转马头离开。 唐云这伙人一直到了城门下,马骉不由说道:“那老狗不简单,姑爷,我亲自去一趟吙县吧,查那老狗的底细,到时将他那老妻带来以此为要挟,不怕他不就范。” “不用折腾了,扯淡呢。” 唐云猛翻白眼:“就是故意说给咱听呢,人肯定是有,有这个姓曹的账房,也是二十多年前下落不明,但一定不是他。” 马骉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怀念之前在宫万钧手下做事的时候了,那时候,脑子,就是个摆设罢了,根本用不上。 随着城门落下,唐云若有所思,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无论是罴营还是弓马营被活捉,都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就是不知只有鹰驯部,还是其他部落也参与了。 第254章 烂摊子 回了城,上了墙,众将早已等候多时。 唐云眉头紧皱,望着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鹰驯部族人,不知在想什么。 马骉与牛犇将情况详细的与众人说了一遍,一群将领们面色莫名,沉默不言。 足足过了许久,谢老八率先打破了沉默,来到唐云面前,背对着一群将领,张口就骂。 “他娘的你军器监的手伸的怪长的,我南军好汉士可杀不可辱,姓唐的你什么意思,你算什么东西,敢替我南军应允那狗日的鹰驯部的条件,信不信本将带着兄弟们平了你军器监大营!” 伴在唐云身边的薛豹勃然大怒,刚要开口,发现谢老八一边骂,一边朝着唐云挤眉弄眼。 薛豹一头雾水,下意识看了眼阿虎,后者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任由谢老八对唐云破口大骂。 “够了!”赵文骁面色阴沉:“先将人换回来再说。” 其他将领们叹息连连,下了城楼筹备物资去了。 从个人情感上来讲,他们是支持唐云这么做的,也感激唐云冒着生命危险去和鹰驯部交涉,在不动武的情况下将人换回来。 那么从非私人情感,从将军的角度,从南军一份子,从一名军伍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件事,去公开表态的话,一定不会支持唐云。 南军很穷,穷的就剩下骨气了。 南军的骨气,允许一群没活路的异族主动找上门,若是满族老弱病残,现在对南军没威胁,未来对南军也没威胁,无论是宫万钧还是各营主将,都会扔下去一些米粮,一些吃穿用度,无关阵营,关乎人性。 但南军的骨气,无法忍受一群异族抓了南军军伍,并以此要挟换取物资。 相比骨气,大家更担忧则是另外一件事,鞠峰。 一营主将,可以死在战阵上,甚至可以被活捉,但绝不能被活捉后令整个南军蒙羞! 如果是死战,是伤亡惨重,之后被活捉,南军会不计一切代价将人救回来。 问题是弓马营的探马,罴营斥候,屁事没有,一个伤亡的都没有,事情传出去的话,世人会怎么想? 会想南军是废物,是饭桶,是只能在城墙上放箭的草包,一旦离开城墙,所谓的精锐,被一群连甲胄都没有小部落给活捉了,说不定连反抗都没反抗直接投降,南军还要被敲诈,被讹诈,才能将这群饭桶救回来。 “老四。” “在呢。”牛犇跑了过来:“怎地。” “你派心腹去一趟,找曹未羊说的那个老妇,将人带来之前,调查其底细,我要她的所有信息,关于她身边的人所有的信息,哪怕是她家养的狗,勾搭过哪条小母狗,我都要知道。” 牛犇不明所以:“你刚刚不是说那老狗骗咱呢吗。” “不错,他的确是骗咱们呢,但目前只有这一条线索了。” “成,我亲自去。” “不。”唐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这破事闹到现在,很有可能会对军心造成打击,各营将军们于情于理会表态一番,你是亲军,需要留在城中威慑他们。” “威慑?” “嗯,曹未羊说密林中有很多汉人,很多乱党,迫不得已的时候,咱们只能用这件事开脱了。” “好。” 牛犇明白了,跑下城楼交代去了。 唐云还是想多了,将军们并没有对他不满。 别看走的时候一个个沉默不语的,转过头没一会,一个又一个都鬼鬼祟祟的跑回来了,一口一个大哥,一口一个感谢。 大家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事儿也只有唐云能谈,能做决定。 鞠峰等人无疑是不幸的,弓马营名声在外,主将亲自带着人出关,然后全都被抓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鞠峰也是幸运的,因为宫万钧不在城中,唐云在城中。 唐云严格来说不是南军的人,这小子也是出了名的胆大,只有他敢擅作主张同意鹰驯部的要求了。 换了别人,别说其他营主将,赵文骁这种老将,哪怕是宫万钧在,取舍之间,百般为难。 给物资吧,传出去了,弓马营和罴营,乃至整个南军,会沦为笑柄。 不给物资吧,下面基层将士们会寒心。 给一批物资,人弄回来,然后翻脸不认人,也不行,因为会传到山林中,那么南军,将会彻底失去很多部落的信任,那些原本对汉人抱有敬意的部落,不会在信任南军。 角楼中,最后赶过来的谢老八哭的心都有了。 “丢人,丢死丢啦,以后哥哥我还怎么见人!” “这有什么的。”唐云安慰道:“你们罴营只是被抓了斥候,鞠将军是骑着马,带着二百精锐,全被抓了,弓马营比你们罴营还丢人。” 谢老八满面幽怨,是这么对比的吗,咋不提疾营呢,疾营还出了乱党呢。 “不如这般!” 谢老八一咬牙:“如今知情的除了咱南军外,只有那两支商队了,待他们回来时,统统宰了,以免这事叫世人知晓。”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没开玩笑吧?” “哥哥我非是滥杀无辜之人,只是此事关乎我南军颜面,不,关乎军心,一旦传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传到了京中,闹到了朝廷,帅爷英明定要毁于一旦。” “倒是这么回事。” 唐云点了点头,刚才自己也考虑这件事呢,的确是要慎重处理。 “杀人大可不必,还有…” 唐云正色道:“我想问一下,你是以一个皇子的身份,认为应该将两支商队全灭口,还是以一个罴营主将的身份,认为应该将他们全部干掉。” “这…” 谢老八揉着飘逸的长发,那令人羡慕的发量和不用任何保养品也十分顺滑的长发,越揉搓,越给人一种飘逸的感觉。 叹了口气,谢老八闹心扒拉的说道:“都他娘的是苦命人,若能过安生日子,谁愿做商队护卫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皇子也好,将军也罢,哥哥我下不了手。” “不用愁了,这事我会解决的。” “哦?”谢老八双眼大亮:“就知兄弟你鬼点子最多,满肚子坏水,茅房一蹲也憋不出个好屁来,快说,计将安出!” “我…” 唐云犹豫了一下,怀疑谢老八并非是维持人设才不遭人待见,可能这是天生的。 第255章 会说话的树 即将入夜,物资被锐营将士们带到了城外百丈的位置。 唐云没有去,只是站在城楼上,耐心的等待着,想要第一时间了解鞠峰他们到底是怎么被伏的。 赵菁承跑了上来,唉声叹气,说大帅府都吵翻了,争论要不要派人去告知宫万钧,要不要告知朝廷。 唐云没当回事,随口交代了两句,赵菁承张大了嘴巴,望向唐云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施了一礼,老赵撒丫子跑走了,去大帅府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天色即将彻底暗了下来,阿虎抬起手臂。 “少爷看,东侧密林,东侧密林那里。” 唐云定睛望去,好几百号人,一步三回头,不少人还骑着马,既没有被绑住也没有被堵住嘴巴,最前方的明显是鞠峰那一伙人,后面是罴营斥候,再后侧则是两支商队的人马。 城墙上的将士们都紧张极了,深怕一下秒密林中射出箭雨。 出城的锐营将士们迅速抽出了大盾前去接应,带队的锐营副将也不知和鞠峰说了什么,汇合之后,一千来号人就这么有惊无险的回来了,物资留在了原地。 赵菁承也从大帅府回来了,带着一群大帅府的官吏,就在门口等着,所有入城的商队成员,必须签写“保密书约”。 大致内容就是所有人要对这件事保密,为什么保密呢,因为这是一次官方性质的秘密行动。 这次行动,关乎于鹰驯部在山林之中的话语权。 为什么鹰驯部要有话语权呢,因为他们要帮南军探查山林之中的汉人乱党在哪里。 那么为什么鹰驯部有话语权呢,因为他们战绩彪炳,靠近城关后活捉了弓马营探马与罴营斥候,很厉害,有史以来第一次。 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保密,因为在做戏,这是一场戏,一场南军与鹰驯部联手做的戏。 赵菁承带着一群人,让入城的非南军人员全部签了保密书约,谁要是露了口风,牛将军将会带着宫中禁卫捉拿他们,以协助乱党的罪名重惩。 一群入城的商队成员恍然大悟,原来是做戏啊,南军的军伍们,演的太好了,这一个个的,鼻青脸肿的。 赵菁承叫骂连连,暗爽不已。 刚刚唐云告诉他怎么办后,他去了大帅府,一群平常根本没任何存在感的官员们,吵的不可开交。 老赵到了地方后,一边骂着三字经,一边让这群人研墨,保密书约一写完,所有人无不满面佩服之色。 当然,老赵没居功,故意提高嗓门说了句“我家少爷略施小计而已”。 这就是老赵的小心机,他现在恨不得全国朝都知道他赵菁承后半生就跟着唐云混了,生死不悔。 除了大呼小叫的赵菁承外,还有鞭子声。 谢老八拿着马鞭挨个抽,所有入营的罴营斥候,一人三鞭子。 一群将领们都懒得搭理他,这鞭子和虚空索敌似的,根本没沾到皮肉,罴营斥候们也是演技浮夸,咿呀呀的叫着,和被技师怼独阴穴上了似的。 鞠峰那一伙人是骑着马回来的,不少人鼻青脸肿,令人狐疑的是,只有商队的成员被扒的一干二净,一个个滴了当啷的,但南军军伍们,包括装备最精良的弓马营将士们,连甲胄叶片都没少上一片儿。 城头上的将军们都跑了下去,将鞠峰围住后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脸通红的鞠峰张着嘴,也不知是不好意思说,还是说不明白,憋了半天,仰天大叫。 “老子羞愧的哇。” 赵文骁一个逼兜子呼了过去:“羞愧滚回营中再羞愧,如何被伏的,如何被袭的,一五一十,快说!” 鞠峰四下看了看,郁闷的说道:“这里人多,兄弟们咱换个地方说,换个地方说成吗。” 赵文骁薅着鞠峰的脖领子就往城墙上待,一群将领们一边跟着一边骂。 牛犇正带着一群京中来的禁卫核实入关商队成员的身份,几个禁卫望着垂头丧气的弓马营探马们,满面失望之色。 要说南军最出名的就是弓马营了,整个南军六大营,只有这一支大营是全员骑卒,也是整个南地战力最高装备最好的。 结果现在一听说主将带着二百人出关被一群野人给活捉了,那叫一个失望。 这失望的感觉就和什么似的呢,如同听说日本七月五号将要爆发毁灭性大地震,熬夜不睡觉守着地震监测直播,结果天亮了,屁都没有一个,白兴奋了好几天。 鞠峰上了城楼,还知道要脸,进了角楼后才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一句话,不是没反抗,是根本来不及反抗。 出关是为了探查鹰驯部底细和下落,鞠峰带人骑着马,沿着密林外侧大约走了三十多里,果然发现了鹰驯部的踪迹,之后分出一百人下马,入林探查。 林中的一百人,刚进去没一会就被伏了,密密麻麻的箭雨射了过来。 箭雨中的箭矢是没有箭头的,只挂着兽皮包。 兽皮包射到身上或是地上,里面飘散出了大量的粉末。 鞠峰对天发誓,当时他看到一棵大树和他说话了,还有字幕,大树和他说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大量的鹰驯部族人冲了出来,鞠峰想要抽出长刀,结果发现抽出来的不是长刀,是一根超大的狗尾巴草,完了还全身乏力,一点劲儿都用不出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全被活捉了。 他们这一百号人被活捉后,外面还有一百号人呢,听到了声音迅速入林,然后,同样没有然后了,一个校尉,几个旗官,给鞠峰作证,大树的确会说话,他们没听到,但是他们见到了,见到了地上出现了好多裂缝,然后一群光腚娘们冲着他们抛媚眼。 一群将军们骂的更大声了,异族善用毒,这一点大家知道。 以前叩关的时候,也有异族射出的箭矢都淬过了毒,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毒药又不是满地捡,大规模作战中,射几十支乃至几百支毒箭,意义不大。 问题是异族即便用毒,那也没听说过大树会说话,地上长娘们的先例。 罴营斥候倒是没看到说话的大树和光腚娘们,就是夜里被伏了,鹰驯部仿佛知道每一个明哨暗哨的位置,悄声无息的弄晕了他们,将所有人都抓走了,神不知鬼不觉。 两支商队的情况就比较正常了,密林中冲出大队人马,直接将他们围了,没必要反抗,最后全部扒光。 眼看着鞠峰都被喷成筛子了,恨不得以死明志,唐云走了进来。 “这种毒应该是出自某种蘑菇,或是植物,致幻,就是食用或是吸入粉末后,出现幻觉,所谓幻觉,类似梦中的场景。” 唐云说的认真,众将回过头,半信半疑。 其实唐云也挺奇怪的,那么多商都常年出关,应该有不少人误食过这种蘑菇,南军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第256章 非常规 唐云说的话还是有份量的,份量不轻。 大家不是不相信鞠峰,只是太过天方夜谭了。 唐云让赵菁承联系一下入城的商队,打探关于蘑菇的事。 大家将信将疑的等着,过了一会,老赵回来了,还真有这回事,不过也只是传闻。 前朝的时候很多商队出关,扎营的时候会采摘一些蘑菇熬汤果腹,结果中毒了,症状不同,之后以讹传讹,好多种版本。 流传最广的是异族山林中真的有神灵,这是神灵降下的神罚。 还有一种版本,正如唐云所说,蘑菇有毒。 好多商队的人吃过之后上吐下泻,还出现了幻觉,幻觉不同。 人们对“毒”的理解仅限于身体不适、上吐下泻、头晕身体发麻之类的,对于神经毒性没有任何概念和了解,尤其是好多人误食后精神失常,也让人不得不联想到了神灵“诅咒”。 之后商队宁可饿着也不采摘任何山林中的植物了,这些事都发生在前朝刚开朝那会,那时候雍城刚建完,时间久远,到了如今,南军就没这方面的情报了。 事实有了根据,将军们不埋汰鞠峰了。 人在密林中,视野受限,箭雨袭来,穿着甲胄是不怕,问题是那粉末无孔不入,防不胜防,换了自己的话,也得中招,谁去谁中招。 弓马营是怎么被抓的,现在大家知道了,唐云也知道了。 不过唐云更加在意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城外密林中的罴营斥候们,两侧加起来一百来号人,距离城关又不远,又是如何被悄声无息的全部活捉了? 唐云给谢老八打了个眼色,二人走出角楼后,寻了个没人的地方,鬼鬼祟祟了起来。 谢老八大大咧咧的外表下,有一颗极为细腻的内心,还把舆图取来了,试图寻找到“安全漏洞”。 一群人蹲在舆图旁边,谢老八手指不断移动。 “这里,设暗哨三人,一伍长,卧于高处树干之上…” “此处,三人相隔十丈,树下以草遮盖,草下有绳,细绳挂铃,若敌闯入,定会发生声响…” “校尉背弓,最外侧,但有察觉势必射出纵火箭,如若敌势浩大,可点狼烟以此示警城墙守卒…” 随着谢老八耐心的讲解着,唐云面色越来越古怪。 罴营的斥候,无疑是专业的,简直不要太专业,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无数人其实就是圈,大圈套中圈,中圈套小圈。 这些圈,其实就是套,各种套,就和后世成都的白袜圆脸络腮胡似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有时候放屁还能蹦出一个套,全是套。 圈里有套,套中设伏,大队人马也好,小队人马也罢,没有任何可能性在不引起罴营斥候的警觉下进入圈中,躲过一个又一个套,再悄声无息的干掉他们。 干掉他们都没可能,更别说活捉了。 谢玉楼认为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鹰驯部在夜中悄声无息的靠近了每一个斥候,并且还要同时动手。 事实上的确有几个罴营军伍发出了叫声,警示的叫声,结果回应他们的同样是警示的叫声,代表大家是一起被制服的。 谢玉楼相比其他将领们,自身条件更好,起点也更高,以极为专业的能力在舆图上不断推演,不断总结,不断大胆猜测,最终有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结论。 “鹰驯部,在这里,就在守卒眼皮子地下,堵住了儿郎们的退路,跑向城墙的退路。”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要堵住退路,必然会暴露于守卒箭下,这怎么可能。” “问过了,事发时,城墙上的守卒被姜玉武那狗日的替换了,新卒替换,这个位置有一炷香,不,半炷香的空档。” 马骉更震惊了:“半炷香,少说也要几十人,就那么暴露在城墙下,连个遮掩都没有?” “只有这一种可能。” 越是说,谢玉楼的语气越是笃定:“树上的暗哨,也就是最外围的位置,是第一个被拔掉的,共有三处,近二丈。” 薛豹不明所以:“不是一人未少一人未伤吗?” “以重箭射于树下,坠于网中因此未伤。” “讲鬼故事呢?” 唐云听不下去了:“悄声无息的靠近树下,靠近斥候身下,张开大网,一个人还不够,得好几个人张开网,远处用某种伤不到人的重箭将斥候射下来,正好坠在网中?” 谢玉楼点了点头,几处树上的斥候就是被这么捉住的,掉到网中后被捂住了嘴巴敲晕。 唐云面色愈发的古怪,他想起了一个词儿。 如果谢玉楼说的是真的,斥候们说的也是真的,那么这鹰驯部可就真不是一般炮了。 趁着城墙上的守卒换班,就那么半炷香的时间,看似暴露在了守卒视野之下,实则这也是唯一的盲区,有时间限制的。 在阻断罴营斥候后路的之前,还要有人摸到暗哨旁边,等待着族人接近明哨,并拆掉那些陷阱等等。 夜袭行动,多队人马,必须做到悄声无息,胆大心细,神不知鬼不觉的近距离接近后,再近乎是同一时间动手,而且还是两边密林,不是一侧密林。 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弓马营出城的时候,两侧密林的斥候还在,之后因为弓马营没有回程,才让人去查探密林,去一个丢一个。 这就是说,弓马营被伏,与斥候被捉,几乎就是前后脚,动手的时间把握的妙到毫巅,只有在这个并不长的时间段中同时,才能让南军守卒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唐云想到的词儿,正是特种作战! “少爷。”阿虎也回过劲儿了:“您说的不错,不是因鹰驯部抓了南军才要的物资,而是为了要物资,才抓的南军。” 谢玉楼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刚刚他也想到了。 想要做成这件事,不但要观察城墙守卒的换值情况,还要摸清楚他罴营斥候的位置以及埋伏习惯,这种事前期的探查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完的。 “等会。” 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鹰驯部族人的穿着,或者说是装备,很古怪。 初看的时候,一群人和山匪似的,拿什么兵器的都有,甲胄也是如此,给人一种东拼西凑的感觉。 现在猛然回想起来,隐隐约约觉着这似乎并非是“东拼西凑”。 唐云没来由的问道:“出关商队的护卫,或是南军,有用短戟的吗?” 谢玉楼和马骉同时摇了摇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轻甲藤盾呢?” 二人继续摇头,能起到的防护作用很低,守城根本用不到,不如不穿。 “找商队,收集一下关于鹰驯部的信息,所有能找到的,能闻到的,哪怕是传言,全都记录下来送到军器监。” 唐云说完后就快步离开了,也不知是交代马骉还是交代谢玉楼。 第257章 鹰部疑云 在人们的普遍印象中,特种部队作战起源于二战。 第一支组建特种部队的是轴心国中的德国,一九三六年,恶果特种作战部队运用小股突袭、后方袭扰、潜入破坏等战术,以小博大,紧张刺激。 后世要说最出名的,肯定是美国的海豹六队,以及印度黑猫特种部队。 海豹六队战绩彪炳,举世皆知,不用多说。 至于印度黑猫特种部队,比较接地气一些,战绩也比较家喻户晓,很猛,就是猛到了什么程度呢,便秘,往那一蹲,使半天劲,直接给骨盆拉出来了,不止是拉了,还拉大劲儿了。 二百黑猫特种部队VS十个恐怖分子,黑猫还伤了二十个,民众伤亡更是惨重。 执行反恐任务,空军没飞机给他们用,预约了半天,等了半天,好不容易到地方了,还没车用,弄个大巴车又碰见堵车。 说是一小时快速反应,实则用了九个小时,让人家参劫持人质的恐怖分子足足等了九个小时,都过下班点了。 准备强攻的时候,电视台就搁旁边直播呢,恐怖分子在建筑里面观看现场直播,连特种部队从哪进来,进来多少人都知道,跑到预定位置,守株待兔挨个突突。 然而人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早在古代的时候,还在冷兵器时期,炎黄子孙就已经提出了这个概念,并且应用到冷兵器战场之上。 西周时期的虎贲军,选拔标准极为苛刻,八个字,力能举鼎、足能追速,说通俗点,就是敏捷形狂战士,打吧,打不过人家,跑吧,还没人家跑的快。 武器是青铜戟,不能说一个打几十个吧,一个打七八个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负责的也是皇室安全,日常操练也和寻常军伍不同。 战国时期有别于其他军伍的军种就更多了,秦锐士、魏武卒、齐技击、赵边骑、韩劲弩等等等等,各国都有当家台柱子。 亲锐士重在军纪和军功,军事制度极为严格,士兵操练也极为刻苦。 至于魏武卒,那就真的只能用夸张二字形容了。 身披三重甲,带两个武器,一个长戟,一个是利剑,也就是执长戟、悬利剑,一个人,就是一个军伍,负重是百斤。 战国时期的一百斤和后世一百斤不同,包括当时各国的一百斤也不同,反正都差不多是一斤二百五十克上下,出入不太大。 也就是说,魏武卒全身装备在五十斤以上,带着五十斤的装备,半日内可急行百里,然后马上投入战斗! 创建魏武卒的人叫做吴起,吴起不算太出名,但他写的兵法出名,叫做《吴子兵法》,比兵法更出名的则是他的小迷弟,杀神白起,人家白起也是读《吴子兵法》的。 魏武卒最牛逼的一战,五万魏武卒,给五十万秦军差点干报废。 根据史料记载,魏武卒的训练方式基本上就和后世的特种部队差不多,不断激发身体潜力,不断提高突破身体的最高限制。 齐国技击之士,不能说是个体战斗力最牛逼的,但他们的一定是活最多的,摔跤、射箭、游泳、野外生存、骑马、各种兵器、贴身搏斗等等等等,除了开挖掘机外,就没有他们不会的。 最为出名的一战,就是击败魏武卒,将齐国推上霸主之位。 但是吧,齐国技击之士又算不上正规军,和雇佣兵似的,更不是通过正儿八经的正规征兵渠道弄到军中的,这些人的大部分为的也不是保家卫国,而是钱财奖励和爵位。 赵边骑、韩劲弩,顾名思义,前者会射,射的快又射的准,全员轻装上阵,打游击贼猛,训练他们的人都是特意从北方游牧民族中请来的外教。 韩劲弩其实和人的关系不大,和武器关系大。 苏秦曾经评价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史记.苏秦列传》中就有相关记载,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就两个关键点,一个距离,一个威力。 距离是六百步外,能破甲,完了还他妈是连发的! 就笨寻思,用脚想,冷兵器时代,这玩意谁受的了,几千几万人拿着劲弩对你一顿突突,不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吗。 值得一提的是,薛豹二十四重骑所使用的手弩,正是这种韩劲弩改良而成的,制造工艺极为复杂。 所以说,无论人也好,装备也罢,炎黄子孙比西方国家早了几千年。 这些古代的“特种部队”,并不是哪个将领一拍脑袋就决定组建了,很多都是皇帝、国朝大臣大力支持的,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从多数人中,选出最厉害的少数人,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他们训练成最精锐的杀人机器,配备最适合他们的装备,然后奔赴战场,在不同的场地、不同的天气状况、不同的外界因素,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军器监营帐中,赵菁承一笔一笔的记录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 唐云在旁边站着,赵菁承每写出一字,他的眉头就紧皱了几分。 马骉目力最好,看的比较全面,阿虎和薛豹查遗补漏。 竹简上,正是记录着鹰驯部那群人所佩戴的装备。 弓,这是肯定的,异族善射,但鹰驯部用的弓分为很多种,又不是特别的五花八门,短弓、长弓、重弓,还有一种类似是用于近战搏斗的特殊短弓。 短戟,有点像是缩小版的方天画戟,这东西根本不是出关商队用的,更不是南军军伍用的,谁也不知道鹰驯部是从哪攒出来的。 西周时期的虎贲军,用的正是这种短戟,只不过虎贲军用的是青铜的,鹰驯部是铁制的。 然后是轻甲和藤盾,同样不是商队和南军用的,说没防护力吧,远距离的话,也能抵挡住箭矢,说有防护力吧,近战时长刀劈下去,藤盾好一点,看手艺,轻甲几乎没用。 但要是手持藤盾穿着这种特制轻甲的话,那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了,尤其是在山林之中,行动不会受限,能起到保护作用的同时,还能够在长途奔袭中不会过多损耗体力。 加上罴营斥候说的那种网,以及能够抛出去令人丧失战斗力的粉末,唐云看出眉目了。 阿虎撮着牙花子:“少爷,这…这是异族吗,不到三千人,那数十骑卒就是探马,来去如风,步卒在前如前军,盾卒护住侧翼,远有箭手,近有持戟精锐,善战骁勇,便是寻常一站,亦可转瞬之间组成军阵。” 唐云连连点头:“靠,这就是模块化组合啊!”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没明白什么意思。 “难怪姬晸和姬承颐父子二人要拉拢只有不到三千人的鹰驯部,有这三千人,不说在关内,就说在山林中,随随便便都能够突袭一个万八千人的部落了。” 唐云嘴上说着,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 鹰驯部如果真的这么猛的话,为什么在山林里谁也干不过,是人是狗都能踹两脚,连地盘都被抢了那么多次? 第258章 厄运之翼 唐云的困惑,很快有了答案。 第二天唐云刚起床,赵菁承跑来了,汇报了一下工作成果。 商贾之间存在竞争,各家府邸可不是,商队呢,又是各家府邸名下的,因此大部分出关商队之间都是共享信息的,勤交流,对大家都有好处。 通过多个与不同关外异族部落交好的商队管事,赵菁承了解到了一些事,一些关于鹰驯部的真实情况。 大家之前掌握的情况,鹰驯部这个部落的确很怂,怂的没有一点血性,狗见了都能踹两脚那种,这个是真实的,的的确确如此。 对山林各部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三件事,地盘,地盘,还他妈的地盘! 有了地盘,才能休养生息,在地盘上建立聚居地,安营扎寨,才能够防止猛兽侵袭,建造了简单的防御工事,才能抵御其他部落的掠夺。 衡量一个部落强不强大,就是看地盘,地盘大,投奔的人多,人数多了,抢更大的地盘,搞更多的人。 鹰驯部呢,那就和山林中的游牧民族似的,少部分时间,在靠近南关的密林中生活,但是吧,又不会耗费人力物力搭建营寨,南军根本不允许。 如果是战时,不用南军开口,鹰驯部就会离开。 离开去哪呢,溜达,瞎溜达。 如果找到了一处有水源,地势高,气候好,树木分布相对均衡的地方,那就暂时住着,同样不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建造营地或是聚居地,没人来,他们就住这,有人来,发现他们了,直接拖家带口能打包全打包,跑,能跑多快跑多快,和山林受气包似的。 就因为鹰驯部的这个“特点”,所以被称为山林第一怂。 人多,他们不打也就算了,人少,哪怕比他们少好几倍,只有个千人左右,鹰驯部依旧不打,就是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这些,那些商队管事都知道,南军也知道。 然而有一件事,南军不知道,商都知道。 鹰驯部在山林中有一个外号,翻译成汉话类似于厄运之翼。 山林中有一个传闻,鹰驯部走到哪,哪就会发生灵异事件,是灵异,不是零一。 所谓灵异事件,就是说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些部落被屠,中小型部落,人数也不多,人被宰了,所有物资全部消失,但是尸体会被掩埋。 而这些莫名其妙的被屠的部落,好多都和鹰驯部有过交集。 山林之中弱肉强食,任何部落,除了鹰驯部外,所有部落一旦选择一个地方当做聚居地,这个地方必然是有价值的,要么小动物比较多,要么有水源,要么视野开阔等等。 按理来说,给人家部落都屠了,应该占人家地盘才对。 因此才说是灵异事件,人死了,东西没了,地盘却不占,还掩埋尸体,太过反常了。 要知道山林中各部互相内斗,尸体根本不会掩埋,直接找个地方就扔了,山中的猛兽会为他们处理。 “就是鹰驯部干的,人不留,地不要,只要物资。” 刚起床的唐云,语气无比的笃定:“这就是鹰驯部多年来族人保持三千上下的缘故,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唯一固定的栖身之地,对所有异族部落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对他们最安全的,那就是靠近咱们雍城关墙的外围两侧密林中。” 马骉听的直挠头:“他们不是不作战吗?” “不是不作战,而是不正面作战,他们擅长偷袭,擅长野战,擅长特种作战,因此从未与任何部落产生过正面冲突。” “既然有屠灭其他部落的能力,为何不占地盘?” “因为会遭遇正面作战。” 唐云愈发的对鹰驯部好奇了,继续解释道:“如果占了地盘,就失去了他们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居无定所,藏于暗中可以先发制人。” 马骉恍然大悟:“有了地盘,就会成为目标,被偷袭,损失人手。” 唐云点了点头,如果说密林中是一个大战场,那么鹰驯部就是在这个大战场中搞敌后渗透的,来无影去无踪,打游击,以战养战。 占了地盘,那就等同于你明明是跑战场上打游击的,结果你不但不打游击了,你还在战场上买房子,贷款买的,还置办家具和家用电器,那不是有病吗。 “不对,鹰驯部绝对有地盘,一定有!” 唐云很快推翻了自己的猜测:“鹰驯部的族人是三千上下,之前你也说了,三千人几乎没有老弱病残,一个部落,不可能没有年老的人与新生儿。” “少爷说的是。” 阿虎连连点头附和:“三千人,是鹰驯部可以作战的族人,这些族人的亲族,族中没有作战能力的族人,一定有聚居地,只是这处聚居地不为外人所知,鹰驯部抢了那么多地盘,杀人灭口,他们劫掠的物资应该都送到了聚居地中。” “不错,估计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开始管咱们要物资的缘故,这几年鹰驯部被视为不祥的征兆,一旦得知他们在哪里活动,附近的部落都会加大防守,戒备万分,这也大大增加了他们继续劫掠其他部落的风险。” “劫不到物资,无法以战养战,他们只能管南军要!” “没错。” 唐云打了个响指:“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谜团了,鹰驯部的作战方式,这种高度模块化和特种作战方式,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还是有人传授。” 马骉不太确定:“会不会是那曹未羊,瞧着不像是无名之辈。” “肯定不是无名之辈,无名之辈不可能在山林中活了这么久,曹未羊,曹未羊。” 唐云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挺特殊的,未羊,出自十二生肖,第八位,从生肖相关的说法来讲,属羊的人很温柔,心地善良,对人也很宽容,并且极有耐心,同时富有创造力,喜欢研究任何新奇的东西。 昨夜唐云猜测这个曹未羊或许与赵王府有关系,让牛犇派人去打探了,现在能做的只是等了。 要等的事不少,除了探查与赵王府的关系,还有曹未羊所说的那个老妇。 唐云有一种预感,曹未羊,或是鹰驯部,很快又会找上门来,很快。 “等着吧,就算不是曹未羊,鹰驯部肯定也有汉人,异族中可没有掩埋尸体的习惯,只有咱们汉人有,汉军有,为了防止疫病,都会第一时间掩埋尸体。” 第259章 笑笑闹闹 唐云现在是军器监监正了,公务缠身,不可能因为一个关外的鹰驯部整日闲等着,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处理。 等消息的同时,唐云开始抓开办养殖场的事了。 正好赵文骁的那些老乡们给建议房子盖好了,全都叫到雍城右后方平地面、伐木、引水源,弄养殖场去了。 监工了几日,唐云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 老乡们比他专业多了,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哪个不是干活的好手,比军伍都专业。 养殖场猪舍和各类建筑建的差不多了,唐云又开始研究那些铁料了。 铁匠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又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负责这事的薛豹,太过挑剔,挑剔的和找茬似的,这个手艺不行,那个身家不够清白,要不然就是人家打完铁料会离开雍城,薛豹怕泄露了打造重甲的“工艺”。 最后留下的几乎都是一群学徒,岁数不大,木木讷讷,眼神清澈的如同大学生,可以说是天生牛马圣体,打铁烧炉双修,三十来人,一口一个薛爷,都是出自百姓人家,穷苦百姓人家。 撑船打铁磨豆腐,人生三大苦,这里的磨豆腐是正儿八经的豆腐,不是欢乐豆那个豆。 要不是家境太过贫寒,爹娘也不会狠心给孩子送去学打铁。 家境贫寒,正好留在南军,留在南军六大营军器监,全给薛豹打下手去。 本来唐云是全权交给薛豹的,见到连成一排的锻造炉早就弄好了,就问了一下进程。 薛豹一汇报,唐云想急眼了。 搞了半天,别说一套重甲,连马具都没打呢,不止是马具,武器更是连图都没画。 “不是!” 唐云是真的忍不了了:“阿豹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人了,咱可不能干混日子白领工资的事啊。” 薛豹愣了一下,看向阿虎。 阿虎轻声对唐云说道:“这些人还没定过俸禄或是工钱。” “打白工啊?” 唐云老脸一红,干笑道:“哦,那没事了,继续磨洋工吧。” 薛豹也是挺无奈的,尽量以大白话解释了一下专业情况。 除了马具外,无论是重甲还是长枪,都要量身打造,私人订制。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得先有骑卒,才有重甲和武器。 至于手弩,那根本不是铁料的事,很多细节上的东西雍城根本没有。 整个流程非常繁琐,找到了骑卒,根据身高,身材,还用使用武器的习惯,包括自身气力和预估成长值等等等等,有了这些数据,才能够为其打造一套合身并且使用多年的战甲。 重甲都是成套的,还有内甲和许多组件,就是把一个人武装成一个小型移动堡垒。 总之一句话,先有人,再有甲,如果先把甲胄打出来,再找人,一旦重甲不合身,将会影响战力,影响很大。 “这么麻烦呢吗。” 唐云听的直挠头,以目前的铁料来看,不算马具和武器的话,薛豹乐观估计可以先弄出六十四套。 这就是说,唐云至少得找到六十四个人,从无数人中挑选出六十个合适的人。 “行了,我尽快吧。” 唐云带着小团伙离开了,上了马,扭头问道:“马老三,隼营那边有没…” 话没说完,牛犇突然急了:“慢着慢着,他怎地就成老三了,本将还是老四呢!” 马骉也愣了一下,紧接着咧嘴就开始乐:“本将是老三,哇哈哈哈哈。” 唐云服了,就是随口一叫罢了,至于那么大反应吗。 “不成!” 牛犇恶狠狠的叫道:“本将要做老三!” 唐云无奈至极:“随便叫的,就是个外号罢了。” “那也不成,凭什么本将不如马骉那蠢货。” 马骉不甘示弱:“按资排辈,本将先于你与姑爷结识。” “能者居之,姓马的,拔刀吧,今日说什么也要比试一场,看看谁才是老三!” 唐云哭笑不得,着实没想到,这俩人居然是认真的,就是一个外号,一个随口叫出来的外号,一个称呼,一个根本没上心的称呼,竟然让这俩人不惜大打出手? 阿虎不解的问道:“你们为何不争老二?” “牛犇骂上了:“你与本将显摆什么呢!” 阿虎一头雾水,自己显摆什么了? 马骉阴阳怪气的说道:“仗着你出身唐家护院罢了,装腔作势。” 阿虎恍然大悟,原来老二是自己啊。 人家阿虎可不像牛马二人组那么幼稚,懒得搭理他俩。 不过阿虎也理解,就是一些军中不成文的规矩罢了。 就和一个大营的官职似的,上面是主将,主将副手是副将,副将下面一群校尉,校尉下面是旗官,旗官下面是小旗,小旗下面是伍长,伍长管着军伍。 不说主将副将,就说校尉、旗官、小旗、伍长,一个大营中有很多。 弓马营光是校尉就有四个,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主将和副将不在,四个校尉中,哪个说了算? 这就涉及到一个论资排辈或是按能力进行排名的问题了。 表面上,未必要有这个排名,私底下,每个军伍的心里,是有排名的。 要不然一群平级的,遇到了问题,互相吵,互相闹,谁也不服谁,只会耽误事。 就和宫万钧不在城中似的,六大营剩下五个主将,谁说了算,那肯定是赵文骁。 如果赵文骁不在,那就是富饶或是祝广福。 至于剩下那俩,素质奇差无比的谢老八与一点就着的鞠峰,俩人排名不分先后,并列倒第一,或者并列倒第二,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唐云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家出身各不相同,不管遇没遇到问题,动脑子拿主意做决策的,肯定是唐云。 如果唐云不在,或者他交代什么事了,“老二”话语权最重,阿虎和唐云那是什么关系,很多时候,阿虎就代表着唐云。 阿虎这个老二不用争,争了也没用。 那么只能争老三,牛犇本身对自己老四这个身份没什么意见,也没当回事,但马骉要是老三的话,他肯定是不爽了,肯定是要上心的。 唐云不理解,但表示尊重,他已经习惯了马骉的没脑子和牛犇的时不时抽风,爱咋咋地吧。 “别闹了。” 来来往往都是军伍,唐云不想丢人,调转马头,奔向隼营:“走,坑人去。” 一听到“坑人”二字,牛犇立马来了兴趣,见到是去隼营,马骉也是兴致勃勃,老三之争,暂且搁置,先坑人再说。 第260章 海选 隼营靠近北城门,辰时刚过,正在操练。 四千多人,由三个校尉和六个旗官带着。 喊杀之声震天,新卒们或是拿着木刀木枪捉对厮杀,或是背着大盾不断折返跑,还有少部分的新卒骑在马上学习马术,大部分的新卒,将近三千人,对着箭靶射箭。 射箭不是开枪,开枪只要瞄准、屏住呼吸、扣动扳机就行。 射箭不是,射箭极为消耗体力,和硬拉似的,对身体多个部位的肌肉都有极高的要求,新卒们射几箭就要回去盘膝坐着歇息。 非战时,新卒一般会训练半年左右,然后由六大营过来挑人,补充新卒。 平日操练,就是看看新卒们谁适合入哪个大营,六大营也会提前过来了解,确定的差不多了,就会将新卒编到不同的校尉麾下,进行针对性的操练。 相比其他大营,隼营占地是最大的,营帐也是最多的,满面状态是八千人,实际上常年就是半数,五千人左右。 营地门口杵着的军伍没见过唐云,也不用见过,满雍城也只有这小子穿着文官官袍满哪晃悠了,人家赵菁承和大帅府的官吏都不穿官袍,怎么方便怎么来。 唐云穿官袍,不是因为方便,只因他是个显眼包。 入了营区,直奔最大的营帐,一名眼尖的校尉看到了唐云,也不顾训练新卒了,撒丫子跑了过来,满面堆笑。 “唐大人,唐大人您今日怎地有闲心来视察我们新卒营了,大人您饿不,大人您渴不渴,大人您要不要卑下去告知…” “行了行了。” 唐云挥了挥手,笑骂道:“想多了,你们隼营是新卒营,占不到我军器监的便宜。” 一听这话,校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笑容却不变,又是一通马屁。 一路进了营帐,校尉离开了,姜玉武正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 牛犇一看到这场景,顿时满面不喜。 马骉直接开骂:“兄弟们在外面操练,你这一营副将躲懒,成何体统!” 听到声音,姜玉武诈尸一样坐直身体,一看是唐云等人,顿时满面尴尬之色。 唐云对牛马二人摇了摇头,微笑着走了过来,自顾自坐下后:“闲着呢。” “不是,不是,只是…” 姜玉武那语气,那模样,着实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一毫副将的气场。 “并非躲懒,快是入冬了,昨夜带着儿郎们去城东伐木,今早才忙活完。” 马骉挠了挠鼻头,不找茬了。 新卒营的新卒们就是干苦力的,往年快要入冬的时候,是要去山林中伐木,将大量木材运到城中。 昨日去伐木的有一千多个新卒,白天去的晚上就回来了,睡大觉,今天起来继续操练,夜晚去的,早上回来的,在营帐中睡大觉,姜玉武是白天晚上都在,铁人也扛不住,趴桌上休息一会算不得什么,换了其他营的主将,不但睡,还会在床上睡。 雍城中这么多将军,包括校尉们,姜玉武就属于是什么呢,如果是在学校中的话,他一定是那个最努力最刻苦的,但是吧,每次成绩都很差,无论怎么努力怎么刻苦,就是考不到一个好成绩。 学霸们呢,看不上他,嫌他考试成绩不行。 学渣们呢,又和他玩不到一起去,嫌他家亲戚在教育局上班。 所以说在雍城中,姜玉武的地位很尴尬,本身隼营就和苦力营似的,他还是个空降过来的,京中还有关系,一群靠着战功混到今天的将军们不待见他,人之常情。 “姜将军。” 满面微笑的唐云,开始整活了:“咱虽然接触的不多,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什么个逼…不是,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重义气,能看出来吧,是吧,能看出来不?” 姜玉武和个傻小子似的连连点头:“知晓,岂会不知晓,若不然营中将军们,岂会皆以兄弟相称。” 说到这,姜玉武还有点腼腆了:“若唐大人不嫌弃,我姜玉武是否也可和大人以兄弟相称?” “哎呀,都几把哥们,有啥嫌不嫌弃的,行,有这话就成,以后咱慢慢处,处不明白你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唐云哈哈一笑:“咱俩岁数差不多,你也比我大不到哪去,这样,以后我就管你叫声老弟,老弟啊,哥哥我过来就是看看你。” 姜玉武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自己比唐云大,怎么还成老弟了? “那什么,酱婶儿的。” 唐云搓了搓手:“就是你们隼营,有没有比较猛的新卒。” “猛?” “嗯,就是比较能打。” “倒是有一些。”姜玉武是一点戒心都没有,开口说道:“廉州兵,廉州穷山恶水出刁…出新卒,民风彪悍,各村之间常有殴斗之事,又是靠山,猎户居多,许多新卒尚是少年时就会陪同家中长辈入山打猎,练就了一把好力气与弓术。” “服管教吗?” 姜玉武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最是不服管教,入了新卒营总是闹事,甚有几次连大帅府都知晓此事了,挂在旗杆上狠狠抽了几鞭子又晒了两日烈日,这才有所收敛。” “那算了。” 唐云最烦的就是刺头,什么好铁淬炼成钢,他根本不信这一套。 军纪就是军纪,不能因为你能打就容忍你,你就是再能打,只要闹事,那就狠狠的严惩,如果敢炸营,敢不给将军面子,不给大帅面子,直接拉出去砍了,只有齐…只有傻逼才会搞惜才那一套。 姜玉武也意识到不对劲了,试探性的问道:“军器监又不募新卒,唐兄弟可是为了哪一营而来?” “没有,就是过来溜达溜达。” 唐云转过头,对牛马二人组打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都懒得装了,也不着个理由,直接离开了营帐,去营地中找好苗子去了。 姜玉武再不受待见,那也不是傻子,皱起了眉头:“唐兄弟莫要将我当外人,若有差使言语一声就是,若是能帮,兄弟我自不会推辞,何不如开门见山?” “好,等的就是这句话。” 唐云伸出五根手指:“没错,我就是来挑人的。” “五人?” “五千。” “五…”姜玉武张大了嘴巴:“多少?” 不等唐云开口,姜玉武咧着嘴说道:“新卒营一共才五千余人,唐大人是知道的吧。” 听到这数,人家都不叫兄弟了。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海选,就和寻花选妃似的,不过我不花钱,我白嫖,从五千人里,挑出几十个来。” “作甚?” “做亲…做亲随。” “亲随?”姜玉武满面狐疑:“为何不在六大营中挑,唐兄弟开口,不知多少骄兵悍将愿追随于你,为何来我新卒营。” “因为…” 顿了顿,唐云满面正色:“因为本官要叫六大营的人知道,你隼营,不应被看不起,孔子曰,万丈高楼平地起,辉煌只能靠自己,那些所谓的勇冠三军之士,难道不是从新卒营出来的吗,孟子也曰了,今天的我,你爱理不理,明天的我,你高攀不起,没错,我就是要向六大营证明,隼营新卒,出自你姜将军麾下的隼营新卒,不比六大营的差!” 姜玉武半信半疑:“真的吗,我不信。” “鲁将军你…不是,姜将军你怎么连我都不信呢。” “好吧。” 姜玉武也不知是信没信唐云的鬼话,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信不信也没意义,唐云还算给面子,至少和他说一声。 以唐监正在雍城今时今日的地位,别说在新卒营随便挑了,六大营他都能随意点名,姜玉武就算不同意又能怎样,他不同意,六大营主将副将,天天过来找他茬,周六周日都不休息的。 在雍城,谁敢不给唐云面子,那就是不给六大营所有将士们的面子! 姜玉武也知道,就唐云这鸟人,别说在新卒营挑亲随了,挑媳妇他都敢去大帅家里挑。 第261章 巧合 事是定下了,姜玉武也听之任之了。 结果等唐云在姜玉武的陪同下溜达了几圈后,唐监正觉得自己纯粹是浪费时间。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看,现在仔细看了几眼,这他妈哪是新卒营啊,这尼玛就是难民营。 “你们隼营的新卒都在减脂期吗?” 唐云指向了一群盘膝而坐的新卒:“你瞅瞅那群新卒瘦的,一个个和狼狗似的,你们一天吃几顿饭?” “操练三顿,平日里两顿。” 姜玉武也是有苦说不出,国朝募兵属于是半强制性的。 说不是强制性的吧,每城、每县、每村,都要出人,都要募新卒。 说是强制性的吧,花点钱也行,或者多交粮,任何能够折算成税银的,都可以免了兵役,甚至是徭役。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当兵光荣的说法,谁要是说主动从军,给自家孩子主动送军营里去,那得被同村的唠一辈子,怀疑这家伙被绿了,孩子不是亲生的。 因此新卒们家庭条件都不好,和歌唱大赛海选做自我介绍似的,一个比一个惨,好多连个爹娘都没有。 前朝的时候战火不断,山匪如过江之鲫,人祸多,天灾也多,流民更多,导致许多少年乃至是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成了孤儿。 好多村子就将这些孩子抚养成人,长大了可以抵名额,抵同村从军名额。 这也是为什么新卒营要待半年左右,如果只是一两个月,那一个个瘦的病痨鬼似的,还上战场,上炕都费劲。 牛马二人组也溜达了一圈,回来后冲着唐云摇了摇头。 找旗官和校尉们打听了,也就廉州兵稍微强点,强点有限,只能说是菜鸡中的王者,连王者中的菜鸡都算不上。 “都这样了咱就就没必要操练了吧。” 大失所望的唐云槽点无数:“赶紧带回营帐中躺着去吧,别拉拉弓再让弓弦给弹死。” “唐兄弟你好歹试再观瞧观瞧。” 姜玉武老脸通红:“新卒都是这般模样,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是能入了兄弟你的麾下,自会出人头地,不如这般,不如叫旗官们告知儿郎们,儿郎们必然死命操练尝试脱颖而出。” “angelababy生孩子,还脱颖而出呢,脱颖而出啥啊,比谁更像君麻吕啊?” 唐云盘算这事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大虞朝扛把子就交给他两个任务,一个是抓乱党捞钱,一个是弄点像样的军伍当亲军。 六大营,当他唐云亲随可以,当宫中亲军,不说军伍们怎么想,各大营将军们得急眼,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送京中当天家狗腿子去,不像话。 六大营不行,只能从新卒营中找了。 不找不知道,这一来找,唐云都想扶贫了。 “不是,你们新卒营不吃肉的吗,肉食供应不是又加大订单了吗。” 姜玉武摇了摇头:“隼营不吃,六大营吃。” “靠,凭什么新卒营不吃。” 唐云扭头对阿虎说道:“九娘还没过来是吧,写信给她,告诉她给南军下一批供应的肉食,加上隼营,分成七份。” 姜玉武面露喜色,不过很快又面露苦笑:“唐家马场只是供应猪肉,分给哪一支大营,又不是马场说了算。” 唐云都服了:“那谁说了算?” “军器…” 姜玉武就说了俩字,老脸发红,那叫一个尴尬。 问的不是废话吗,唐云现在既是甲方,又是乙方,别说多分一个营,就是将猪肉全扔城墙下面给异族吃,那也是他说了算。 唐云当场拍板决定:“加大肉食供应,让马场那边提高产量。” “可购买肉食却是要我南军花钱,这…” “我他妈有钱,我有钱烧的,行不行。” 要不是从人家这挑选新卒,唐云早就没耐心了。 “养殖场马上开办起来了,到时候价格会更低,肉食种类也会更多,新卒营也是南军的一部分,我军器监不会厚此薄彼的。” 唐云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拍了拍姜玉武的肩膀:“小姜啊,你的任务就是做好本职工作,其他的,交给我这种领导来决定就好,不要因为不相干的事情胡思乱想,要心无旁贷的训练好新卒就行,明白了吗。” 姜玉武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明白。 唐云有扫视了一圈,撮着牙花子。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算了,让薛豹过来挑吧,这不扯呢吗这不,还穿甲,穿衣服都费劲,咋训的,和峨眉山猴子似的,靠。” 大失所望的唐云挥了挥手,带着人离开了,就隼营这群新卒,他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真要是给一群瘦猴弄到宫中,天子得马上派人快马加鞭过来砍死他,恶心人呢。 殊不知,望着唐云背影的姜玉武,眉头紧锁,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姜玉武转过头,冲着一个校尉招了招手。 校尉跑了过来,姜玉武低声交代了一番,将唐云来招新卒的消息放出来,以此来提高营中新卒的军心与斗志,并且还擅作主张的添了些有的没的,什么好好训练有肉吃,唐云招收的人不少,机会千载难逢,谁要是能够脱颖而出,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再说唐云这边,失望至极的回到了军器监营地,刚进营帐,关于曹未羊找的那个老娘们,带来了,关于这老娘们的底细也打探清楚了。 张周氏,本名周霓裳,今年四十有一,的确有个老公,老公叫曹逸群。 曹逸群原本是张家商队管事,的的确确是在二十年前出关后下落不明。 那时候周霓裳刚二十岁,改嫁了,也不是改嫁,是被张家的一位表少爷看上了,成了妾,传闻年轻的时候貌美如花,成了妾之后给这位张家表少爷迷的不要不要的,周霓裳成妾后一路我要我要的,直到要到了二房夫人的位置。 七年前,表少爷的大房因病去世了,五年前,表少爷也挂了,这位周霓裳就成为了张家分支的话事人,身份不俗。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张家正是张乔俊的张家,工部有关系的那个,按辈分的话,张乔俊得管周霓裳叫一声嫂子。 本来人家是不愿意来的,都改嫁这么多年了,谁愿意掺和这事,架不住去的宫中禁卫亮出了身份,要么,坐着马车去,要么,捆绑成羞耻的姿势扔进马车中躺着去。 “这么巧的吗?” 唐云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将人带来吧。” 第262章 泣不成声 周霓裳很快就被带了过来,正是行走吸风坐地吸土的年纪,一路舟车劳顿,难掩雍容华贵。 广袖襦裙上绣着银丝缠枝莲纹,衣摆处金线勾边随着步伐轻晃,尽显贵气。 鬓边斜插着赤金累丝衔珠步摇,每走一步,珊瑚珠串便轻轻颤动,衬得她耳垂上的羊脂玉坠更显温润。 眉眼如画,眼角虽有细微的纹路,却让那双丹凤眼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 总之一句话,尽显半老徐娘风情万种。 进了营帐连忙施礼,一声老身见过大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手足无措的劲儿。 牛犇朝着马骉挤眉弄眼,和个Low逼屌丝似的。 马骉都懒得搭理牛犇,就老娘们…不是,就成熟女人这一块,人家马老三是有绝对发言权的,毕竟跟着宫锦儿混了那么长时间。 周霓裳美归美,只是行为举止带着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媚劲儿,也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毫无招架之力,但凡换了有些阅历的上善若水、取舍之间、风轻云淡,最多也就是能吃就吃,吃不了换下一家罢了。 “本官唐云,雍城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唐云好歹也是吃过见过了,更何况宫锦儿又是相关领域的绝对天花板,哪会过多关注周霓裳的外表。 “知道为何本官命人寻你来吧。” “老身知晓,军爷说是有了那死鬼的消息,寻老身前来相…” 说到一半,周霓裳眼泪顺着下巴就流淌了下来,泣不成声:“这可叫老身如何做人呐。” 牛犇叹了口气,二十年前,周霓裳不过是商队管事曹逸群的妻子罢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曹逸群死在了关外,二十个春夏秋冬,今非昔比,周霓裳如今早已成为了望族张家分支的当家大妇,在当地也是身份举足轻重之人,加之上一任老公也挂了,府中说一不二。 如今得知第一任老公还活着,又强行被带到南关相认,无论是否再续前缘,回去了,岂会不被说闲话。 唐云默然不语,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眼泪不断流淌的周霓裳,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自从穿了官袍后,这小子也讲究了起来,书案上放着熏香,烟雾缭绕,还算英俊的面容被烟雾遮掩着,多少带点高深莫测的意思。 “本官问你,当年与曹逸群一同出关的商队其他人,去了多少,回来多少,回来的人如今又在何处,曹逸群又是如何下落不明,是被抓了还是怎样。” 唐云指向了熏香:“燃完之前,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距今足有二十余载,老身哪会…” 说到这里周霓裳再次掩面而泣。 “哭?”唐云冷笑连连:“哭也算时间哦。” 周霓裳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官员,她接触过,接触的也挺深的,比唐云品级高的更是不少。 不过呢,很多官员不是看品级的。 就比如唐云,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从前是从前,现在是变态。 异族攻关,莫说南阳道,南地三道的其他另外两道谁不是惶恐至极。 牛犇带着赵菁承为了募集粮草,将整个南阳道搞的鸡犬不宁,等这俩人回到南关后,消息也传开了,都知道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叫唐云的家伙。 相比其他府邸,张家对唐云的了解更多,毕竟张乔俊现在还在隔壁帐篷的囚笼里撅着当理财产品呢,等哪天唐云想起来时才会将他弄到新卒营继续当人质去。 周霓裳都哭的上不来气了,看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唐云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牛犇派去的心腹,明面上将周霓裳带来,暗地里调查其底细。 时间不够,只能调查出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 单从这这些信息上来看,周霓裳就是个姿色上乘略微心机的普通人罢了,唯一的过人之处或许就是将自己的优势也就是美貌利用的恰到好处。 唐云无比笃定,曹未羊绝对不是曹逸群,目前没有证据,但他就是坚信这个看法,唯一想不通的就是,这老头为什么要和周霓裳见面? 起初,唐云觉得曹未羊是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否有诚意。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觉得曹未羊还有其他深意。 眼看着周霓裳都快哭晕过去了,唐云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带下去吧,联络鹰驯部,人寻到了。” 牛犇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低声问道:“只是叫他们见一面,还是把人交出去?” 马骉也竖起了耳朵。 甭管周霓裳嫁过几任夫君,她是汉人,别说身份本就不普通,哪怕就是寻常百姓,那也不是南军说交出去就交出去的。 见一面是可以的,俩人叙叙旧,唠唠嗑,哪怕钻密林里打打扑克留个念想,都可以,但要说给人扔密林里不管了,说不过去,不像话。 “到时候看情况再说,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目光越过牛犇,唐云凝望着哭的死去活来的周霓裳,压低声音:“这女人,应该没这么简单。” “何以见得?” “因曹未羊,不简单。” “明白了。” 现在正是老三争夺战的关键时刻,牛犇不再质疑,转过身来到周霓裳面前低声安慰着,还伸出了手,一副知心大暖男的模样。 “姐姐莫要哭了。” 牛犇将周霓裳搀扶了起来,轻声道:“咱女人呐,就是命苦,碰见臭男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就罢了,可这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弟弟我理解你,来,弟弟先扶你回去歇息,不碍事的。” 周霓裳连连道谢,在牛犇的搀扶下走出了营帐。 唐云猛翻白眼,这种逼人他见过太多太多了。 好多男人,满脸写着女权、绅士、知心好哥哥,其实就是一张面具,将面具一摘下来,下面就俩大字---骗炮! 唐云揉着眉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三啊。” “来嘞。” 马骉满面得意的跑了过去:“姑爷您吩咐。” “去找张乔俊问问这女的底细,还有关于曹逸群的事,问他知不知道。” “这就去。” 马骉很开心,和牛犇单挑没有用,谁是老三,只有一个人说了算,他家姑爷。 第263章 大有可为 牛犇回来了,进帐后还说周霓裳挺可怜的,受到了惊吓。 唐云都懒得揭穿牛犇,这家伙明显是想雪上加霜,趁着人家受惊的时候再受受精。 “也是苦命女子,哎.” 牛犇摇头叹息:“还真如她所说,这事一旦传出去了,即便她回去了也定然会遭闲话,再无名节可言。” 唐云刚要吐槽,马骉回来了就回来了,进了营帐后面色古怪。 唐云一看马老三的模样就知道有进展。 “问出什么了?” “姑爷说的没错。” 马骉快步走了上来:“张乔俊果然是知晓曹逸群的。” 唐云点了点头,张家这种地方豪族,开枝散叶,亲戚无数,张乔俊是本家的少爷,其他张家分支各家府邸不知有多少,张乔俊能记得二十年前一个分家的小小商队管事,那这曹逸群必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说,曹逸群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啧啧啧。”马骉竖起大拇指:“我马老三就这么和姑爷说吧,当年管着商队的曹逸群,可以说将府中大大小小的管事、管家,全都绿了个遍。”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猛?” 旁边的阿虎都来了兴趣,凑了过来满面八卦。 马骉压低了声音:“当年周霓裳是城中出了名的俊俏女子,嫁给了曹逸群后,水性杨花,与府中那些位高权重的管事、管家,统统有染,还明目张胆的勾引…” “你先等会吧。” 唐云cpU有点发烫:“你不是说曹逸群给全府的管事、管家绿了吗?” “对啊。” “那和周霓裳有什么关系?” “就是周霓裳将那些管事、管家睡了啊。” “这他妈不是周霓裳给曹逸群绿了吗?” 马骉挠了挠头,阿虎皱眉插口道:“这么说的话,好像是曹逸群将所有管事、管家给绿了。” 唐云张了张嘴,这个切入的角度,的确挺刁钻的,从宏观上来讲,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曹逸群,给所有管事、管家的老婆们,戴了绿帽子! 牛犇双眼一亮:“谁都能睡,那本将岂不是…” 马骉满面鄙夷:“如此放荡之人你也瞧得上眼,亏你还是禁卫。” 牛犇:“晚上带你一起去。” 马骉:“牛爹仗义!” “看吧看吧。”唐云冷笑道:“我就说那老娘们不简单,到处睡觉。” “姑爷你听我说完。” 马骉面露正色:“曹逸群最后一次出关,商队只有四十五人,货也少,回来的只有四十四人,唯独曹逸群没回来,同行的护卫、管事们说,曹逸群夜晚被猛兽袭了,众人跑出营帐时呼救声已是远了,曹逸群被猛兽叼跑了,回来和官府说的是下落不明,实则都知晓,死的挺挺了。” “四十四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是,官府觉得没什么疑点,不过呢…” 马骉也不是傻子,语气不太确定的说:“曹逸群当年刚入张家不久,婆娘又是水性杨花,会不会是被人谋害了?” 牛犇不解:“是其他人给周霓裳睡了,又不是曹逸群给其他人的婆娘睡了,为何要谋害他。” 马骉一针见血:“其他人没睡够。” “有道理。”牛犇挠了挠后脑勺:“这种女人,又是怎么入了张家表少爷的眼,不但成了妾,还混到了二房位置,如今又成了当家大妇?” 虎、牛、马三人讨论了起来。 唐云咬了咬手指甲,自顾自的说道:“难道曹未羊真的是曹逸群?”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事就说得通了,爱是一道光,绿的人发慌,曹逸群当年没死,最后一次出关的时候,其他人想干掉他,跑掉了,在山林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心心念念想着报仇,这才想与周霓裳“团聚”。 “不!” 唐云摇了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凭着直觉。 “虽说只见了一次面,但曹未羊给我的感觉就是老奸巨猾智珠在握。” 小伙伴们点头不止,他们也觉得曹未羊不简单,并非善男信女。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你们呢,你们能将一个怂逼绿帽批发户和曹未羊这种人联系到一起吗?” 小伙伴们又开始摇头不止了,曹未羊明显是玩脑子的,这种玩脑子的人,光靠第一印象就感觉如果想杀一个人或是杀一群人的话,反掌观纹一般简单。 “不过距今已有二十年了。” 也就阿虎能说实话了,看向唐云:“少爷,二十年的光景,足以令一个人改变得叫人认不出了。” “是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别忘鹰驯部的特性,有别于其他部的作战方式,这种作战方式别说山林中,哪怕就是关内的兵书上都少。” “少爷您是说鹰驯部在山林中打仗的本事,是曹未羊传授的?” “不一定,只是觉得可能性很大,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肯定与汉人有关,从鹰驯部习惯于掩埋尸体这件事就能看出来,除非这个部落中不止有曹未羊一个汉人。” 现在说来说去都是猜测,具体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 牛犇自告奋勇:“要不我再去寻周霓裳打探打探?” 马骉:“我也去,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她。” “没太大意义。” 唐云摇了摇头:“就算当年是商队其他的人害死曹逸群,周霓裳即便知道也不会说,而且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哪怕咱们调查出真相,那也是关于曹逸群的真相,而非曹未羊,曹逸群怎么死的,不重要,曹未羊是谁,这才重要,到时候我亲自出城就知道了。” 牛犇略显失望,马骉也是如此,不过唐云已经决定了,二人还是有大局观的,去罴营那边问问联没联络到鹰驯部。 唐云在营帐中来回踱着步,原本诸事缠身,不止鹰驯部和曹未羊,可只是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另类的部落和神秘的汉人老头。 南军真正的问题不止是后勤补给,还有无法进入山林。 山林很近,通过两侧密林就能进去,进去容易,出来难。 因此对山林各组的情报,除了罴营派出的探马外,只有通过商队。 罴营探马也好,商队也罢,都无法太过深入山林,这也导致了南军对山林中复杂的形势并不了解,每逢战前也得到详尽的情报做出正确的判断。 那么如果有一支真正和南军交好的部落,并且能够足迹踏遍整个山林的话,这就弥补南军情报上的空白。 “鹰驯部、鹰珠、曹未羊…” 唐云止住了脚步,坐在书案上,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了。 除了广播体操外,唐云这一天天的,运动量都在眼珠子上了。 第264章 灼心之恨 鹰驯部本就有族人在密林中等着,人数不多,专门等信的,罴营探马找到后约定了时间,第二日入夜,位置不远,之前放物资的地方。 由此也能看出鹰驯部对南军还是有戒心的,白天,对汉军有利,夜晚,是异族的主场。 城门缓缓落下,唐云带着虎马二人以及二十三骑,护卫着一架马车缓缓离开了关墙。 牛犇先行一步离开的,带着罴营和一群进入了密林,看看有没有埋伏。 今日轮值守卫城门区域的是锐营,唐云出城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老三你不是升官成了锐营副将了吗,怎么还天天跟我混?” 马骉嘿嘿一笑:“等兵部来了信再说。” 唐云恍然大悟,马骉还是挺聪明的。 现在马骉的身份是军中副将,暂统疾营。 疾营之前的主将是常斐,大乱党。 宫中和朝廷对乱党向来是零容忍,别说主将了,主将下面的副将、校尉、旗官、军伍,都会被牵连。 这要是换了前朝,哪怕疾营中没有常斐的心腹,至少三成人得死,三成人得卸甲,再罚俸三成,可能只有剩下那一成完好无损。 本朝,大虞朝,新君还是比较讲道理的,也是无条件信任牛犇的。 牛犇的说法是,根据他的调查了解,常斐是自己造反,满营从副将到下面的军伍,包括他的亲随,没人知道这事,得知常斐私下帮着赵王府造反,一个比一个懵。 天子是信了,问题是朝廷、兵部那边信不信。 涉及到造反,天子都不用上朝和官员们商量,直接拍板定,就比如给有功之臣破格提升,三省那边必须点头,吏部、兵部也没办法阻碍。 马骉升是升了,宫中也认为疾营没参与造反,可兵部未必会这么想,嘴上不说,那也会派个人过来再调查一下。 还有就是现在疾营等于是有两个副将,原本营中是有副将的,只是因为担任了这个职务,作为常斐的二把手,至少也是个失察,这副将肯定是当不成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副将又知情识趣,那么在马骉彻底接手疾营后,这名副将将会卸甲离营。 即便是马骉彻彻底底统管了疾营,疾营的没好日子过了,因为兵部短时间内,不会再让疾营有主将,大帅府这边也会叫疾营做冷板凳,未来两三年内,疾营的待遇基本上就和新卒营隼营差不多了。 别的事,马骉大大咧咧的,军中的事,他精着呢。 宫中下了旨意,他暂统疾营,但是吧,不能马上上任,等兵部派人过来。 兵部来了人,调查一番,确定没问题后,马骉才会顶着一副苦瓜脸,说他不想干这活,他宁可当校尉也不想统管有着这么大黑历史的疾营。 兵部那边呢,又不敢忤逆宫中的旨意,只能劝说马骉赶紧走马上任。 马骉来个三请三辞,兵部肯定会急,那么就有的谈了,马老三也会趁机看看能不能叫疾营少受点惩罚。 如果马老三直接上任,不用想,兵部派来的人肯定百般刁难,然后一副领导训话的口气,啊,你一个小小校尉,如今破格成为副将,还统领一支大营,啊,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能力,啊,疾营那是个什么玩意,出过乱党,大乱党,你能不能镇得住场子,啊,啊啊啊,你小子可得记住啊,兵部盯着你们疾营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后你疾营巴拉巴拉啊啊啊。 唐云没有过多询问,马骉好歹当了那么多年大帅的义子,加上宫锦儿也言传身教了不少,马老三心里有数。 一行不到三十人,很快就到了约好的位置,视线尽头也出现了骑卒,应该是鹰驯部的人。 唐云回头望向车厢,里面隐隐传出了哭声。 周霓裳肯定是不想来的,奈何她这当家大妇是张家旁支的,说了算的是本家,本家的少爷还搁唐云手里攥着呢,更何况人家还是天子的人,负责查乱党,真要是想对付张家,反掌观纹一般简单。 不来,张家弄死她,她做不成当家大妇。 来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二十年前也是夫妻一场。 双方和买卖军火似的,眼看着快碰面了,重甲骑卒们拉动了手弩上的机簧,鹰驯部二十多人也从马腹下拿出了各种型号的弓箭抓在手里。 双方还是缺乏信任,缺乏需要一步一步建立的信任。 前朝开朝的时候,汉军想要入山林抢地盘,虽说走的深不远,那也屠灭了不少部落。 山林各部异族也是首次团结起来,对还未建起雍城的汉军展开了血腥报复。 开国天子哪能是心慈手软之辈,一边放火烧林,一边叫大军徐徐推进,原本定下的雍城位置也不打断前移,直到实在杀不动了,推不动了,也烧不着了,这才调集了无数民夫青壮建城。 仇恨的种子,自那时起就深深埋了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再无人能撼动,也无人想去撼动分毫。 对汉军来说,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那就是山林诸部内斗不断,他们自己也杀来杀去的。 正因各部的不团结,才令各家商队有了可乘之机,做着一本万利的买卖。 无论是通商还是如何,汉人与异族部落,从未建立起过真正的信任。 唐云,真心希望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并且一直在尝试着寻找可行的方法。 大虞朝,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炎黄子孙,华夏儿女,并非只有一个汉族。 两方人马各自停了下来,距离不足一丈。 唐云打马上前,定眼儿一瞧旁光一扫,略显失望,鹰珠没来,就曹未羊一个人,处于最前方。 曹未羊看向唐云,点了点头。 唐云看向曹未羊,微微颔首。 并非水字数,而是这二人似乎心意相通一般,同时微微松了口气。 别看上次鹰驯部把人放了,物资也得到了。 实则第一次并不重要,第二次才重要,第一次很生疏,第二次才是正戏。 对鹰驯部来说,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拿物资风险更大。 第一次南军是为了要人,自然百依百顺。 第二次再见着,万一南军根本不想给物资,而是想着不能丢了这么大面子,直接上演全武行呢。 至于唐云,他松了口气是因为鹰驯部二十多个骑卒并不是之前自己所推测的那般“战斗配置”,只有骑卒,除了弓之外,都带着盾,只有弓盾。 曹未羊扭过头,说了句什么玩意,颇为紧张的鹰驯部族人将长弓挂在了马腹下。 唐云乐道:“你现在是连演都懒得演了。” 曹未羊:“何意。” “和我说句实话,鹰驯部,到底是首领鹰珠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曹未羊闻言哈哈一笑,并未回答,看向了车厢:“人带来了?” “嗯,我承诺的我会做到,之后咱们该谈谈合作了吧。” “见过人再说!” 曹未羊面色一变,看着挺慈祥的小老头,满面冷冽,打马上前来到车厢旁。 唐云冲着守在马车旁边的马骉点了点头,后者拉开了车窗。 满面泪痕的周霓裳听见声音正好望了出来,见到曹未羊后,面露茫然之色,明显不认识这老头。 “到了下面记得告知逸群兄,曹未羊,已报大恩。” 曹未羊出手如电,突然从马腹下面拿出了一个像是酒壶似的东西,抬手就扔进了车厢之中。 “蛇蝎妇人,十六部少男少女,阎王殿前等候多时!” 一语落下,一名鹰驯部族人突然挽弓拉弦,指尖火光闪过。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薛豹等人暗道不妙,第一时间举起手弩,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闪烁着微弱火苗的纵火箭,射进了车厢之中。 火焰冲天而起,周霓裳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打破了夜的静谧。 第265章 往仇 死战,一触即发。 重甲骑卒无不左手端起手弩,右手抓着长枪,准备冲阵厮杀。 虎、马、豹三人,第一时间将唐云围在了中间。 气氛剑拔弩张,若不是曹未羊只是望着车窗内不断挣扎不断惨叫的周霓裳,若不是鹰驯部族人未动分毫,若不是满面厉色的唐云并未开口,重甲骑卒早已动手。 冲天的火光吸引了密林中的牛犇,无数黑影快步跑了过来,已经从背上取下长弓的罴营悍卒,做好了拼杀的准备。 唐云看了过去,大喊一声:“退!” 牛犇等人齐齐止住了脚步,退是未退,却也没回到密林之中。 “唐大人好胆色。” 曹未羊微微说了一句,依旧望着车厢内,望着车厢内满身火焰,惨嚎声却越来越微弱的周霓裳。 唐云收回了目光,随即冲着薛豹摇了摇头。 薛豹有些犹豫,终究还是收起了手弩,其他重甲骑卒亦是如此,只是依旧戒备的望着鹰驯部族人。 哀嚎之声,停了。 火焰,逐渐微弱,直到熄灭。 马骉抽出长刀砍向缰绳,接连两刀,受惊不停扬蹄的战马终于挣脱了束缚,撒蹄奔向了城关方向。 “走兽亦知归乡,老夫故土又在何方。” 曹未羊叹了口气,感慨万千。 “老登。” 唐云眯着眼睛:“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本官装什么高深莫测,而是给我一个解释。” “唐大人何其聪敏,难道还需老夫明言。” “少废话,本官的耐心的有限的!” “老夫并未曹逸群。” 曹未羊的声音并不平静,极力掩饰着某种情感:“二十三年前,老夫受奸人所害,亡命南地九死一生,逸群兄救我生死之间,托曹母对老夫悉心照料,曹家于我再造之恩永世难报。” 唐云与马骉对视一眼,牛犇派去的人只是调查了周霓裳的情况,至于曹逸群,并无亲族,其母也早已故去了。 “老夫本就是无家之人,自此隐姓埋名改姓为曹,碌于田间,难得平静逍遥,奈何两年后得知奸人当权,本想报仇雪恨,却不料…” 说到这里,曹未羊微微闭上了眼睛,似是想要止住眼泪。 唐云接口道:“却不料虽然报了仇,回来后发现曹逸群在关外下落不明。” “不,大仇未报,逸群兄亦是生死未卜,曹母哭瞎了双眼郁郁而终,老夫知商队四十五人只有逸群兄一人未归,怀疑其中猫腻,后只身出关欲解逸群兄生死之谜,逸群兄若遭奸人所害,定要为其报仇雪恨。” 马骉攥紧拳头:“老兄仗义!” 阿虎回过头,都懒得骂了。 薛豹拉了拉缰绳,本能的想要和马骉拉开点距离。 唐云摩擦着下巴:“曹逸群是被商队害死的?” “周霓裳那蛇蝎妇人所害。” “怎么害的?” “逸群兄生性良善,良善至极,得知张家商队出关掠各部少男少女,于心不忍,书写信件托人送到京中告知刑部,张家本是不知,谁知逸群兄的结发之妻周霓裳将他出卖,张家因此才下了毒手,以出关行商为名,最终害了他的性命。” 马骉傻了吧唧的问道:“那周霓裳在张家到处睡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曹未羊楞了一下:“何意?” 唐云都忍不住了,冲着马骉骂道:“你特么快闭嘴吧!” 阿虎和薛豹听明白了,两个单独的事件,周霓裳害死曹逸群是一回事,到处睡觉又是一回事,可能有关联,但关联不大。 唐云姑且让自己相信曹未羊说的是真的,也就不想提及周霓裳到处睡觉的事了,免得让老头更加伤心。 “你刚刚说十六部少男少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唐大人何许人物,岂会不调查张家恶行。” “张家的事,我知道,不过据我所知,曹逸群揭发张家之前,张家就一直出关为各家府邸掠私奴了。” “不错。”曹未羊又望向了车厢中如同黑炭一样的周霓裳尸体:“当年刑部并非无动于衷,派了一名主事前去南阳道,本是有了头绪与些许罪证,张家欲将张乔进推出去顶罪。” 唐云倒是知道张乔进是谁,正是周霓裳的第二任夫君,张家表少爷。 “继续说。” “周霓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说服那刑部主事,此事就此作罢,主事回京复命,张家毫发无伤。” 马骉张了张嘴,本想说他猜到了周霓裳用了什么手段,被阿虎和薛豹一起狠狠瞪了一眼。 曹未羊满面恨意:“经此一事,张家本不敢再胡作非为,可那蛇蝎妇人不知如何说服了张乔进,领了商队的差事又是出关,毫无收敛之意愈发肆无忌惮,多年来,单单是老夫所知,便有十六部族人之女、之子,被张家商队掳到关内,也正是那蛇蝎妇人,为张家牵线搭桥,将掳进关内的少男少女卖入各家府邸。” 唐云恍然大悟,难怪周霓裳能够上位,到处睡觉还成了表少爷的小妾,甚至成了二房到如今的当家大妇,除了自身比较软的硬件设备不断共享外,心黑手狠心机极重。 马骉恨恨的说道:“那是该杀!” 也不知唐云是信了还是没信,开口问道:“你如何确保我们一定会将周霓裳带出来?” “唐大人为何总是明知故问。” “也是。” 唐云哑然失笑:“要么,我们将人带出来,要么,放到城头上以她要挟你,只要露了面,站在城头上了,你有的是办法杀她,对吧。” “正是如此,大人守信既是意料之中,亦是预料之外。” 曹未羊直起了腰杆,冲着唐云拱了拱手:“多谢大人成全。” 说罢,曹未羊一伸手,鹰驯部族人递过去了一把长弓和一根造型很古怪的箭矢。 挽弓拉弦,箭矢射向夜空之中。 啸声极为尖锐,后方出现了火光,马蹄声也越来越近。 薛豹下意识看向唐云,后者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大量的鹰驯部族人出现了,三百来人,没人骑马,押着人来的,光着屁股的汉人,足有上百人之多,双手被反绑,一个个瘦的和隼营新卒似的。 “关内赵王姬晸党羽,小小谢礼,还请唐大人笑纳。” 唐云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爱笑的男孩,运气向来不会差。 一个该千刀万剐的骚老…死老娘们,换最后乱党余孽,千值万值。 第266章 意外之喜 唐云带着人回去了,曹未羊也带着人离开了,双方,都很满意。 原本,他是想要和曹未羊商量一些事的,很重要的事。 这一次见面,唐云获取了很多信息,需要先确定这些信息的真假,才能再做决定是否要与鹰驯部合作。 最开心的莫过于牛犇了,带着罴营的军伍们,将一百来号当初姬晸安插在密林中的党羽押回了城,这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唐云不看重这些没什么用的功劳,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解决南军的困境,解决南军太多太多的困境。 曹未羊似乎也有意与唐云加深了解慢慢建立信任的想法,分别时告知,东侧密林五十里,会有两名鹰驯部族人候着,唐云想见他,派人通知就好。 这一次出关之行怎么说都是有收获的,收获很大。 回了城,唐云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来到了隔壁营帐中,看望理财产品张乔俊。 一进入营帐,披头散发的张乔俊直接跪地上求饶。 这小子也不是傻子,知道真正说了算决定他生死的只有一人,唐云。 一边求饶,张乔俊还一边说可以给钱,多少钱都好商量。 “你拿本官当什么了,视财如命见钱眼开之徒不成?” 张乔俊傻乎乎的抬起头,下意识问道:“不是吗?” “废话。”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今天我就告诉你,不但钱我要,你的命,我同样要。” 话音落,响指起,正好今天虎牛马豹四人都到齐了,没的说,打开囚笼,人拉出来,围成一圈,开始踹,双方选手的动作都很熟练。 唐云在旁边抱着膀子,冷眼看着。 这一次圈踢的时间打破了历史记录,足足超过了一分钟。 眼看着人都快要活活踢死了,唐云终于再次打了个响指。 同样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唐云看向牛犇:“发挥你的专业技能,张家所有的一切,任何事情,半个时辰后,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不想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得嘞!” 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牛犇兴奋的够呛,不断挥手将人统统赶出去,留给他一个私密的空间进行无限制发挥。 这也就是唐云发话,实际上牛犇还有正事没干呢,那么多乱党党羽排着队等他审,这可是大活。 “等会等会。”牛犇朝着唐云的背影喊道:“死活不论?” 唐云头都没回:“死活不论。” 牛犇,更兴奋了。 面色阴沉的唐云回到了营帐,薛豹见到前者没什么事可交代,研究铁料去了。 马骉也离开了,看看疾营那边的情况,军心如何。 除了唐云外,帐中也只剩下了阿虎。 唐云的目光有些涣散,经历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反而愈发的迷茫。 他想不通,很是想不通。 张家,张家这种世家,被南军所保护着。 被南军保护的张家,派人出关去抢异族的孩子。 被抢了孩子的异族,会与南军拼命。 南军,与异族打生打死,血流成河,张家呢,一边数钱,一边醉生梦死好不逍遥快活。 这事儿,不对,完全不对! 唐云不是愤青,更不是教条式的书呆子。 所谓的人人平等,本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有的人上进,有的人懒惰,上进与懒惰之人,不应受到平等的待遇。 真正的人人平等,是劳有所得,付出有所回报,得到的与自己付出的,至少成正比,回报的,不能低于自己所付出的,这才是真正的平等。 张家、南军,并不平等。 说句通俗点的话,那就是张家吃肉,南军挨揍,凭啥啊! 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唐云每天瞎忙活,终于给了个安慰奖。 一名大帅府的军伍跑了进来,一副邀功的谄媚模样。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您猜谁来啦。” 正是烦躁的唐云抬起头:“你老娘啊。” “卑下倒是想。”军伍嘿嘿一笑:“宫家大夫人来了,就在大帅府。” “锦儿?!”唐云霍然而起,满面喜色:“真的假的?” “卑下哪能诓骗您,半个时辰前入的城,听闻您出了城就去了大帅府,带着不少宫家下人,还有许多酒肉,说是要犒…” 唐云根本不听这军伍说完,撒丫子就跑,阿虎连忙追了上去。 军伍也不失望,好歹在唐云面前刷过存在感了。 出了营帐,唐云下意识翻身骑上了小花。 有史以来第一次,唐云又下马了,第一次对小花露出了嫌弃的神情,又骑上另一匹军马了。 结果小花一扭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唐云,大长脸都能看出幽怨了。 “哎呀好了好了。” 唐云又下马了,回到了小花的身上:“走,去大帅府,快点的。” 小花仿佛能听懂人话一样,打了个重重的响鼻,溜溜达达的迈动了四蹄,比平常走的还慢。 唐云叹了口气,只能听之任之。 跟在后面的阿虎歪着脑袋,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很荒诞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异族大军即将攻破城关,城墙上,站着大夫人与小花,唐云只能带着其中之一跳下来,会选谁? 以前,阿虎有答案。 现在,他觉得没有了,甚至是觉得,自己不敢有这个答案。 多亏了磨蹭的小花,唐云也冷静了下来。 老宫头正在洛城走获封国公的形式呢,作为唯一子女的锦儿,这时候来边关干什么? 报信的军伍也追上了,主动给唐云牵着马。 唐云问了几句才知道,以前宫锦儿也经常过来。 除了大军打胜仗之外,宫中也会对宫家或是对宫锦儿这个诰命夫人封赏一些,封赏的多了,直接卖了换钱,买些酒肉送到南关。 除此之外,宫锦儿也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照顾军伍的亲族等等。 因此这位宫家大夫人不止在洛城声名无二,在雍城也是最受欢迎的女人,没有之一。 到了大帅府,唐云急匆匆的走了进去,看门的说在后院。 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月亮门,唐云的心情也愈发激动。 结果好不容易到后院了,人还没见到,就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男人的笑声,以及女人的娇笑。 唐云快步走了进去,这一看,顿时一惊。 大夫人宫锦儿在,还有一个男人,也在,背对着唐云,穿着一身甲胄,长发飘散,身形潇洒。 “我草,有牛?” 第267章 再相见 后院中,一男一女。 男的,罴营主将谢老八。 女的,洛城大夫人宫锦儿。 唐云叫了一声“有牛”,男的回过了头,女的满面喜色。 “唐郎~~~” 一声娇呼,突然变的无比热情的宫锦儿,提着裙角就扑了过来,还抬手给挡在面前的谢老八扒拉到一边去。 唐云挠着脑门,我还蛐蛐呢我,这什么破称呼。 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宫锦儿,再无之前在洛城时的矜持,直接扑在了唐云的怀中。 这一扑,反倒是给平常胆大无比的唐云扑愣住了。 “好是思念你。” 宫锦儿紧紧抱住唐云,吐气如兰:“谢谢你。” 谢老八冲着唐云一顿挤眉弄眼,后者对他猛翻白眼。 “你怎么来了?” 有外人在场,唐云也没办法揩油,只能轻轻抱了抱宫锦儿:“谢将军还在哪 。” “不管。” 宫锦儿也是第一次如此豪放大胆,嘴上无所谓,俏面红扑扑的。 唐云愈发狐疑,女人突然变的无比温柔与热情,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心有愧疚,要么,到排卵期了。 他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后者通用于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想到这,唐云又使劲摇了摇头,知识都学杂了,胡思乱想什么呢。 谢老八也是心里一点逼数都没有,换了别人早就离开不当电灯泡,他不但不离开,还坐在石凳上了,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宫锦儿那就恨不得将唐云给塞自己身体里似的,抱的越来越紧。 “我都知晓了。” 宫锦儿愈发的温柔:“爹爹不许你再缠我,你非但不听,还为了我绞尽脑汁将马场迁来,为各大营组建商队、赚取钱财、修护城河,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唐云恍然大悟,心中苦笑不已,他差点忘记了,宫锦儿就是个超级恋爱脑外加脑残大花痴,什么事都能联想到男女感情上。 给六大营谋福利,解决南军窘境,本就是他一直要做的事,即便宫万钧同意他与宫锦儿的婚事,他依旧会这么做。 拍了拍宫锦儿的后背,如今已经成熟了不少的唐云,微微摇了摇头,苦笑出声。 “你先听我说。” 唐云直视宫锦儿的双眼,正色道:“我不想瞒着你,不错,一切都是为了你,要不然一群鸟毛丘八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宫锦儿笑颜如花,轻轻咬着嘴唇,连连点头。 眼看着二人郎情妾意双目拉丝都快现场闹出人命了,背后传来了银铃一般的笑声。 “唐大少唐大少,嘿嘿。” 宫锦儿连忙松开了手臂,迅速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模样。 唐云转过头,颇为意外,娘俩都来了,宫灵雎也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身甲胄,穿在身上和洋葱骑士似的,屁颠屁颠的跑了进来,歪着脑袋笑嘻嘻的。 阿虎一眼就认了出来,宫灵雎身上的甲胄,正是祝广福平日所穿,满雍城,也只有这位祝将军才能把甲胄穿的和把大缸套身上似的。 “大小姐也来了。” 唐云挥了挥手,注意到宫灵雎身后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岁数不大,望着唐云很是激动。 女的是红扇,冲着唐云施了一礼。 还是阿虎认了出来,重甲骑卒一共有二十四人,只来了二十三个,宫灵雎身后那个小子正是没跟着薛豹等人一起赶过来的二十四重骑之一。 阿虎记忆力好,唐云不是,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宫家小厮。 都是许久不见,闺女又在场,唐云、宫锦儿、宫灵雎都坐下了。 谢老八那就和长石凳上了似的,明明是别人团聚,他搁那满面笑容一副很是欣慰的模样。 “恭喜唐兄弟了。” 谢老八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贤弟与大夫人真乃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也,大夫人乃当世奇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唐兄弟文武双全,惊才绝艳,遍观寰宇,再无如尔等般匹配之人,诚可喜可贺,异日喜结连理,万望勿吝杯酒,容某一贺。” 别说唐云了,连阿虎都面色古怪。 就谢老八这熊样的,说一句话,十个字,其中九个都得被屏蔽,今天一开口,不但没骂脏话,还文绉绉的。 唐云心中狐疑,这家伙是不是刚才来的路上被谁给夺舍了? 宫锦儿似乎不想当着闺女面过多的聊和他唐云的事,岔开了话题:“为何不见牛将军?” “干正事呢,抓了个王八蛋,对,还有关外的乱党抓回来了,审着呢。” “唐兄弟出手,诸事可定。”谢老八那就和没屁搁楞嗓子似的,连连点头:“关外乱党余孽,便是我南军也束手无策,只需唐兄弟略施小计,乱党一网打尽。” 说罢,谢老八看向唐云:“乱党众多,若是能押入京中还需尽早,留在我南军雍城,夜长梦多怕是横生枝节。” 这是实话,南军最怕就是和宫中或是朝廷的事牵扯到一起去,只要是在自己的地盘出了事,南军就得倒霉。 唐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觉得以宫中新君那德行,就是一群小鱼小虾,估计会直接下令就地解决,送到京中还怪费事的。 “听宫中的信儿吧,明天一大早牛将军派人回去。” “何人看管?”谢老八极为重视这件事:“军器监营区中并无太多军伍,不如关押在大帅府如何,各营抽调旗官或是校尉,亲自看管。” “不至于,谁还能给他们放跑啊。” “杀头的大罪。”谢老八笑道:“谁敢放跑。” 摆弄头盔的宫灵雎突然嘿嘿一笑,也不知道搁那笑什么呢。 谢老八又开始唠没用的:“唐兄弟你二人何时成婚,你我一见如故亲如兄弟,不如成婚时,哥哥我来主婚如何?” 宫灵雎抬起头,笑吟吟的说道:“娘亲就是成婚也不要你主婚,宫中重视阿爷,重视娘亲,定会派大人物来,很大很大很大的大人物。” 谢老八似笑非笑:“怎地,本将这身份还不够吗?” “不够,你又不是大人物。” 谢老八笑意更浓:“大小姐不妨说说,何等身份才算的上是大人物?” “这…” 宫灵雎微皱秀眉,还真的思考了起来:“怎地也要能代表宫中,至少也要内侍监的公公们,我宫家才颜面有光。” “那若是…”谢老八微微看了眼唐云:“若是皇子呢。” “皇子?”宫灵雎乐不可支:“谁呀,你呀?” 谢老八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世间万事,谁又说得准,说不定,本将还真是皇子呢。” 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日你妈啊我! “做白日梦。”宫灵雎一脸鬼才你信的模样:“你若是皇子,我娘亲还放跑过乱党呢。” 唐云眼眶直抖,我日你俩妈! 谢老八哈哈大笑:“古灵精怪。” 唐云与宫锦儿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仿佛一个在说,揍不,另一个在说,一会往死揍! 第268章 鹰珠 唐云深怕谢老八露馅,更怕宫灵雎露馅,连忙岔开话题,又鬼扯说鹰驯部可能不老实,再派人去两侧密林中探查一番为妙,老八这才离开。 老八一走,宫锦儿照着宫灵雎的后脑勺就是一个老母亲之慈爱大撇子。 宫灵雎揉着后脑勺,吐了吐舌头:“谁叫他总是显摆,皇子就了不起。” 一听这话,唐云登时反应了过来。 “你们知道谢将军的身份?” 宫锦儿哑然失笑:“爹爹岂会令不知来历之人担任麾下主将,执掌南军多年,岂可不探查其身份。” 唐云点了点头,有道理,老头精着呢,只是不说罢了,老丈人也算是新君的心腹,很多事看破不说破罢了。 宫灵雎在场,唐云也没办法柔情蜜意了,随便找个话题,问了问宫万钧那边的情况。 不等宫锦儿开口,古灵精怪的宫灵雎叽哩哇啦的开始吐槽了。 原本宫万钧以为十天半个月就能搞定,事实上年关之前弄完就不错了。 京中好多官员都去了洛城,礼部和工部去的最多。 宫府以后就不能叫宫府了,要叫国公府。 要知道国公府是有规格的,以宫府的情况,配不上国公府这仨字,因此整个府邸都得翻修,都得扩建。 这就是说,在宫府大翻新之前,获封国公的仪式还走不完,得按流程来。 这也是工部官员赶过来的原因,宫中出钱,给宫家翻新。 古代装修也是叮了咣当的,娘俩平常在府中自由自在,现在出入全是官员和匠人,严重影响了正常生活。 这也就罢了,宫万钧获封国公这事已经传遍了国朝。 不止是南阳道或是南地,甭管天南海北,但凡是将门,但凡能和宫家稍微沾点关系的,要么主家亲自来,要么派人过来,礼品都没地方放了,老头作为主人还得亲自招待一些人,一边装修,一边宴请。 老头是走上人生巅峰了,娘俩却是被吵的不厌其烦,走流程暂时搁置,寻个理由就跑雍城散散心来了,宫灵雎是想散心,宫锦儿是来看望情郎的。 值得一提的是,最初宫万钧没太当回事的,本来就知道要获封,心思又在南军,不想浪费太多时间,结果出现了一个情况,一个史无前例的情况。 名义上,获封勋贵,那么以后就是天家的人了,获封的时候走流程,包括花销的钱,并不是朝廷国库出,而是宫中出。 像什么不入流的县男乃至县子,花不了多少钱,宫中好意思出钱,获封的人也不好意思让宫中花销。 更何况前朝末期的时候,是人是狗花点钱找找关系都能获封,这种情况别说让宫中出钱了,宫中之所以让他们获封,就是为了让他们上供的。 到了侯爵这一级别的,分情况,看看是靠着军功获封的,还是从龙之臣,如果是这两种情况的话,宫中会出点钱,但仅仅只是出走流程的钱,盖房子扩建之类的,宫中不会管,没那闲钱。 像是郡王亲王,分情况,大部分是天家自己人,亲兄弟不需要明算账,你都获封了,那你就自己出钱吧,要是没钱,宫中先给你垫上,你在封地搞到钱再还给宫中。 前朝到本朝,国公也出现了几位,但凡是国公,哪个不是本来就家底丰厚,也不需要宫中出钱。 结果到了宫万钧这,宫中不但出钱了,还出大钱了,一万五千贯,整整一万五千贯。 房子扩建、大件全换、下人团队扩招,宫中全包了。 获封国公,有,前朝开朝到现在,国公有好多。 但宫中出钱将所有花销全包了,从来没有过。 相比国公这个殊荣,皇帝出钱反而代表更多的天家恩宠。 这就和什么似的呢,又是发个小红旗,又是开会表彰,又是嘉奖的,折腾一大通,实则真不如发个十万二十万的奖金。 唐云听的猛翻白眼,他觉得老头应该给自己磕一个,要不是他让牛犇将五十万贯银票送回去,新君还给你出钱,呵呵,不讹你点就不错了。 宫灵雎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吐了一会槽就带着红扇跑走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就是临走的时候,还冲着唐云做了个鬼脸。 阿虎也是悄声无息的退到了月亮门外。 没了闲杂人等,唐云与宫锦儿四目相对,空气焦灼,眼神拉丝勾芡。 唐云嘿嘿一笑,拍了拍大腿,宫锦儿俏面发红,站起身坐在了他的腿上。 抱住宫锦儿纤细的腰肢,唐云傻乐着。 其实男女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如果进展缓慢的话,那么就应该尝试沉淀一段时间,那么双方的感情就会不断快进,很有可能从一开始的发呼于情止乎于礼,突然之间变成4K高清无码。 “我也想你了。” 唐云的手开始不老实了,试探性的摸索了一番,发现塞进不去。 如今都快入冬了,宫锦儿穿的越来越厚实,唐云还没这方面的经验,比较手生。 “总是这般不老实!” 宫锦儿狠狠瞪了一眼唐云,然后自己将腰间的束巾解开了。 唐云心领神会,刚要进入正题过过手瘾,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今日本城最不招人待见的人,没有之一,罴营主将谢老八,快步而入,阿虎都没来得及拦住。 谢老八见到这俩人都快合体了,并没有如刚刚那般调笑。 “唐大人。” 快步走了进来的谢老八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速去城楼,鹰驯部首领鹰珠独自一人到了城关之下,说是要寻你,有要事。” “鹰珠?” 唐云神情微变,宫锦儿也连忙站起身,俏面发红的进入了屋中。 谢老八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鹰珠就带着十几个族人来的,族人们留在了百步之外的距离,然后这个首领就来到城门前,仰着脑袋,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出一个名字,唐云。 “入夜的时候刚见过曹未羊,这才没多久,她又来找我干什么?” 唐云满腹疑窦,站起身后也顾不得和宫锦儿打声招呼,带着阿虎快步跑出了大帅府,上马直奔南城门。 谢老八骑着马跟上,俩人又简单的沟通了一下,怀疑鹰驯部是不是内部有问题,曹未羊和鹰珠是不是闹掰了或者怎么样。 就唐云带着阿虎俩人出去,没必要落城门,上了城墙后,从吊篮上下去的。 早已等候多时的鹰珠,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见到唐云下来了,和唤自家吉娃娃似的,冲着唐云勾了勾手指,嘴里还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第269章 布 关内将山林异族称之为异族,不是没道理的。 唐云与阿虎下了吊篮后,戒备万分。 马台上站满了弓手,一旦鹰珠有任何异动就将她射成刺猬。 鹰珠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威胁,除了腰间别了把造型怪异的匕首外,没有携带其他兵刃,连异族从不离身的弓都没有背着。 “你找我?” 唐云在阿虎的陪同下来到了鹰珠面前,诧异极了。 他知道鹰珠很高,只是没想到这么高,离得近了才准确估量了出来,这位鹰驯部的女首领身高少说也要一米八朝上了。 就这个头,在关内根本娶不到…不是,根本嫁不到老公,谁敢娶啊,娶了之后把自己夹胳膊里着满屋子跑? “小大人,唐云。” 鹰珠的口音很奇怪,声音也是略微沙哑,很中性,也很磁性,主要是也不知道是习惯性还是其他原因,看别人的时候仰着头,多少带点蔑视的意思。 “鹰珠首领。” 唐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不是戒备,是离的太近显得自己有点矮。 本身鹰珠就长的高,气质还高冷,穿的还是兽皮,又拎着一根马鞭,冷不丁一看,多少带点S…多少带点要调…多少就是那个意思吧。 今天的鹰珠还是如往常一样,戴着个面具,就能看见一双眼睛。 如今唐云对鹰珠长什么模样已经没任何兴趣了,天天不是在脸上和鬼画符似的,要么就是戴着个面具,估计长的也不咋地,而且异族都生活在山林之中,也没洗脸的习惯,长的能好看才怪。 鹰珠腰后面挂着一个兽皮口袋,半个脑袋大小。 口袋打开后,鹰珠扯出一卷布,一尺来长,扯出来后就扔到了唐云身上。 唐云抓着布一脑袋问号,展开后还是懵,不知道鹰珠是什么意思。 “你,欺骗,鹰驯。”鹰珠的双眼中满是不信任:“汉人,小大人,你,谎言。” “什么意思?” 唐云与阿虎面面相觑。 “布,坏。” “谁坏?” “布。” “布怎么的?” “坏。” “什么玩意布坏不坏的。” 唐云望着布,越听越迷糊。 哥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唐云手中就是一尺很普通的布,如今棉花尚未大面积种植,百姓穿的衣服多是以麻布制成,也就是苎麻(má)。 鹰珠走上前,伸出手指指向麻布的中间。 唐云与阿虎二人定睛望去,这才看到布的中间有几个小洞,线也断了。 看是看到了,还是没明白。 “你们,谎言,布,坏掉了。” “你是说…”唐云似懂非懂:“这布,是之前我们给你的物资?” “是。” “但是这块布,有洞,就是坏掉了?” “是。” “我…”唐云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然后你特意跑过来,来到城关下,找我,告诉我,这块布坏掉了?” “不。” “那你什么意思。” “换。”鹰珠一伸手:“好布,我要。” 唐云呆愣了半晌,直到确定对方没有开玩笑,撮着牙花子,看向同样哭笑不得的阿虎,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了。 鹰珠还是伸着手,语气简直不要太认真:“汉人,诚信,好布,给我。” “服了,都不够来回打车钱。” 唐云二话不说,直接将官袍脱了下来:“送你了。” 从七品官袍,也是麻为主料,刺绣飞禽,浅绿王八色。 抓着官袍的鹰珠直接那么蹲在了地上,将官袍放在地上铺平整了,然后就趴那一点一点的看,一寸一寸的看,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 直到确定这件官袍上没有任何“洞”后,鹰珠似乎很是满意,站起身,双眼弯的如同月牙一样。 “下次,不许,骗人。” 说罢,鹰珠竟然直接伸出手抱住了唐云。 阿虎下意识摸向刀柄,紧张的够呛。 唐云顿时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过也就那么一两秒罢了,随即也抱住了对方,哈哈一笑。 触感就不说了,让唐云无比意外的是,鹰珠身上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味道,也不是香味,当然也不可能是什么扯淡的体香,就是一种像是清晨露水掉落在地上后的泥土芬芳。 唐云皱眉道:“你多久没搓澡了?” 鹰珠没听懂,松开了手,将官袍直接系在腰上,转头就走。 大长腿大跨步,几步就来到了马匹旁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唐云望着一人一马离去的背影,不断地挠着后脑勺。 “少爷,这鹰驯首领…” 阿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尚且不知鹰驯部族人驻扎在哪里,想来位置肯定不近,就为了一块布,特意跑了这么远,跑到南军城墙下方,折腾了一大通,就因为想退换一块有瑕疵的布? 至于搂搂抱抱之类的,阿虎倒是没当回事,别说汉人和异族之间的文化差异了,哪怕是在山林之中,各部的传统与习俗也不相同。 “不,不止因为一块布。” 唐云的口气也有点不太确定:“这和信任有关,怎么说呢,我们不理解,因为我们不是异族,不是鹰驯部族人。” 上一世,唐云见过这种人,较真,死较真的人,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在外人眼里,总是做一些得不偿失的事,但对他们来说,这种一种态度,一种人生态度。 唐云感觉这和鹰珠,或是鹰驯部的传统以及认知有关,关于信任,关于建立信任,需要一丝不苟、马虎不得,或许在南军眼里,这就是一笔“赎金”,然而对鹰驯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承诺,神圣的承诺。 “给第二次物资的时候,叫老赵亲自查验,确保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以免…” 话还没说完,唐云突然感觉背后,脑后,传来一阵冷意。 下意识转过头,抬起头,唐云见到了城墙上一个身影,一个人影,一个有别于守军的人影。 阿虎仰起头:“大夫人怎地来了?” “坏了!” 唐云顿时一激灵,连忙跑向吊篮。 第270章 委屈 唐云被吊篮拉回来的时候,宫锦儿已经走了,站在城墙上的谢老八一副“你完蛋啦”的表情。 “不是哥哥说你,一个异族女人,怎么还搂搂抱抱的。” 谢老八摇头叹息道:“爱莫能助,回大帅府了,速速去追吧。” “至于吗,她就是来退换货的。” “你把官袍给她作甚?” 唐云猛翻白眼:“她说之前给他们鹰驯部的布匹有问题,我懒得折腾,官袍夏装也没用,就给她了,咋的,不行啊。” “行倒是行。”谢老八问道:“那你二人抱在一起又是何意?” “她感激我啊,可能是部落传统,咋的,不行啊。” “行,倒是行,不过呢…” 谢老八一针见血:“送官袍,可以,抱,也可以,但你把衣服脱了再抱人家,那就不可以了。” 唐云:“…” 阿虎也觉得事情大条了:“少爷,还是去寻大夫人解释一番吧。” “服了。” 唐云懒得和谢老八说那么多,下了城墙上了马,赶去了大帅府。 还真就如谢老八所说,脱官袍,可以,抱,也可以,但你不能先脱官袍再抱人家。 再一个是雍城将士谁不知道,唐云和大夫人基本上就插临门一脚了。 当着守卒的面,和一个异族的女人,大半夜,还在城墙下面,人家就自己过来的,又是给衣服又是抱的,让别人怎么想? 一路快马疾驰到了大帅府,唐云倒是在后花园见到大夫人了,只是宫锦儿往那一坐,面无表情,半个时辰前还唐郎唐郎的,现在直接当空气。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云走了过去坐下后说道:“鹰驯部在山林中是一支极为特殊的部落,我怀疑…” “知晓。” 宫锦儿面色平淡,微微仰头望着弯月:“自然是特殊的,首领是女子。” 唐云哭笑不得。 其实来的路上他也思考这件事了,的确是没想到宫锦儿会见到这一切。 宫锦儿如何想的,唐云知道,他很清楚,这位宫家大夫人内心极为敏感。 这种敏感与经历有关,唐云的前辈,也就是死鬼江修,人是死了,但对宫家,对宫锦儿的影响却是多方面的,一直持续至今,并且永无止境。 身份地位并没有带给宫锦儿任何安全感,反而因为嫁过人,嫁过一个乱党,并且还将乱党的闺女抚养长大,因此在感情方面极为脆弱,这种脆弱并不是经不起任何风浪,而是会令她考虑的更多。 考虑的越多,越会胡思乱想,越是胡思乱想,越敏感,越敏感,越考虑的更多,因此会陷入一个无休止的循环,恶性循环。 “总之,只是公事。” 唐云信誓旦旦的说道:“我知道事情看起来会令人误会,大半夜一个女人独自跑到城关下来找我…” 宫锦儿突然环抱着自己,肩膀略微颤抖:“我有些冷。” 唐云:“那进屋谈。” 宫锦儿:“不用了,你将官袍披在我的身上就好。” 唐云:“…” 宫锦儿:“哦对了,险些忘记了,你将官袍披在了一个异族女人的身上了。” “我…” 唐云都被气乐了:“不是披在她身上,是之前给他们鹰驯部物资的时候,有一块布上有洞,她过来换,然后我懒得折腾,就将官袍给她了。” 宫锦儿满面狐疑:“因交于她部族的布匹有一处洞? “嗯。” “她深夜前来寻你,只是为了换一块新布?” “哎对喽。”唐云笑呵呵的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之后,你将官袍赠予了她?” “没错。” “你二人为何相拥?” “她表达感激之情啊,她是异族,和咱汉人不同。” “原来如此。” 宫锦儿转过身,凝望着唐云,认真的问道:“我宫锦儿,在你唐云眼中,究竟有多蠢?” 唐云:“…” 宫锦儿眯起了眼睛:“深夜出城,为何只带陈蛮虎,未见马骉踪迹。” “他不是去疾营了吗,我…” 唐云捂着额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任何女人,甭管多聪明,甭管多漂亮,一旦钻牛角尖,那真的是不可理喻,只要是女人,没有任何例外。 “算了算了。” 唐云也是折腾了一天,没好气的说道:“这样,你先冷静冷静,劳车舟顿一路上累的不…” 宫锦儿纠正道:“舟车劳顿。” “好哇!”唐云顿时一拍大腿:“你嫌我没读过书是不是!” 宫锦儿愣了一下:“哪有。” “那你什么意思,你特意纠正我,到底什么意思!” 宫锦儿咬了咬下嘴唇,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刚刚就是本能的纠正一下罢了。 “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唐云越说越来气:“我算是看透你了,现在你宫家成国公府了,看不上我唐家了,看不上我唐云了,诶呦,原来你宫锦儿是这样的女人。” “你在乱说什么!” 宫锦儿顿时急了:“你怎会这般想,你是知晓我心意…” “你吼我!” 唐云呼哧带喘的:“宫锦儿我警告你,两个人在一起,吵架是难免的,但是你不能吼我!” 宫锦儿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唐云越说越来气:“如果你吼我,那就是你的态度问题,你可以哄不好我,但是你不能不哄我。” “明明是你出城夜会…” “好哇好哇,又要吼是不是,哼!” 唐云站起身:“我还以为我们心意相通,原来是我唐云一厢情愿,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我解释了没有,道歉了没有,解释了,道歉了,你还是不依不饶!” “你何时道…” “怎么没道歉,我是男人,我的沉默就是道歉。” 唐云越说语速越快:“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你作为一个女人,竟然和我一个男人斤斤计较?” “谁斤斤计较了,明明是你…” “我怎么了,我是不是等你主动和解呢,我不主动开口和解,是因为我有骨气,可你是女人,你不主动找我和解,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爱我,既然你都不爱我了,那我为什么主动和解!”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唐云掐着腰,阴阳怪气:“只是觉得你宫家成国公府了,高人一等,我一个小小的县男之子,算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我哪有!” “哎呀,你还瞪我,我就知道,就知道就知道,你爹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我了!” “你胡说,爹爹他…” “他骂我登徒子有没有,他让我离你远一点有没有,他让我滚远一点有没有,就你爹那人儿,我都不稀说,我唐云如何对你宫家的,再看看你爹怎么对我的,我…我…” 唐云一捂胸口,随即狠狠一跺脚:“宫锦儿,算我唐云看错你啦!” 矫揉造作的喊了一句,唐云死死咬住嘴唇,满面委屈的跑了。 月亮门外的阿虎,望着唐云,那眼神都不是像是在看一个魔教中人,都和看邪教中人似的。 擦身而过,唐云连打眼色:“快跑,一会她该反应过来了!” 第271章 爹与钱 跑出大帅府,上马。 还好骑的是军马,一路疾驰,小花早就走了。 小花比较自律,估计是困了,自己溜溜达达回营睡觉去了,到点就回营,不管唐云死活。 唐云都没敢回军器监营地,去弓马营那边了,寻思找个营帐对付一夜再说。 其实男女之间的感情就这样,吵来吵去没有用,暂避锋芒就好。 宫锦儿只是钻了牛角尖,不是咬卵犟,聪慧如她,明日一早自然会打听鹰驯部的情况,气消了,一切都好谈。 很多时候,之所以与女人吵架越凶,因为吵到了一定程度上,已经不是因为某件事去吵架,而是为了吵架才吵架。 到了弓马营营地,唐云畅通无阻的来到了主将鞠峰的营帐中。 鞠峰不在,今夜他负责巡城,后半夜要睡在城墙上,唐云直接鸠占鹊巢。 看着大大咧咧的鞠峰,营帐之中可以说整洁无异味,收拾的很干净。 阿虎比较谨慎,知道宫锦儿的武力值,都没敢去别的地方睡觉,就在营帐中打了个地铺,还在出入口拉了根线,上面挂着马铃。 没多大意义,宫锦儿真要是想大半夜过来行刺,以阿虎的身手,当人肉盾牌可能都来不及。 唐云这一夜也是睡的心惊胆颤的,一会睡一会醒的。 内心里,他并不认为宫锦儿胡搅蛮缠,这是古代,不是后世,太多的束缚将维系男女感情的那根绳绷的又紧又脆弱。 相比男人,女人在乎的更多,尤其是宫锦儿这种身份地位的女人,永远无法不顾世俗的眼光去我行我素。 胡思乱想的唐云就这么睡下了,旁边阿虎打着地铺。 直到第二天快天亮时,唐云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唐云顿时吓的魂不附体。 因为他怀中有人,有佳人。 宫锦儿躺在他的怀中,如同温顺的猫咪,蜷缩在他的怀中。 感觉到唐云醒了,和衣而睡的宫锦儿睁开了眼睛,微微一笑,狡黠的双目弯成了月牙一般。 唐云也笑了,在宫锦儿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宫锦儿有些发痒,抱住了唐云的腰部。 二人就这么相互望着,什么都不用说,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微弱的亮光从帐外射了进来,宫锦儿拥吻住了唐云。 这一吻,直吻到唐云快要窒息,宫锦儿才面色发烫的放开了他,轻手轻脚的坐起身,又踮起脚绕过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阿虎,再跳过营帐口的那一根细线,悄声无息。 离开时,宫锦儿还扭过头冲着唐云抛了一个大大的媚眼。 唐云哑然失笑,又有些心疼,心疼宫锦儿的敏感与脆弱,用尽全力去珍惜来之不易的感情,哪怕她并不应该如此辛苦。 可惜,唐云无法改变一些事。 他无法改变宫灵雎身份,更无法改变宫灵雎生父的身份,有些事情,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赖了一会床,唐云坐起身,阿虎也睁开了眼睛。 “少爷。” 阿虎望向门口的细绳,微微松了口气:“大夫人终归是善解人意的。” “呵。”唐云嘴角上扬:“你问问她敢来吗,吓死她。” 阿虎刚要附和,突然嗅了嗅鼻子,随即满面古怪的看了眼唐云:“小的似是闻到了…闻到了胭脂水…” “闻错了,我的体香。” 阿虎:“…”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和退休老干部似的,迈着八爷步走出了营帐。 此时天刚亮,大量的弓马营骑卒刚刚操练完。 弓马营被誉为南军第一战力不是没有原因的,只有这一支大营夜晚也会操练,操练夜战,夜战中的搏杀、战阵、追敌、断后等。 看着总是没头脑的鞠峰,治兵也是一把好手,带着副将去巡城了,营中该操练操练,该睡觉睡觉,校尉、旗官、伍长,各司其职,并不会因为主将、副将不在而有半分懈怠。 眼看着唐云都带着阿虎快走出营地了,一群校尉们追了出去,各个满脸堆笑,非要留唐云吃早饭。 这也是唐云越来越喜欢军中的缘故,很直白,直白到简单粗暴。 换了地方官场,别说给人弄点钱弄点福利待遇,就是当祖宗似的孝顺,人家该不搭理你还是不搭理你,不但不搭理你,还不让你总是将恩情挂在嘴上。 军中不同,军中的善意是直白的,恩情是粗暴的,任何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相互的。 官员,或许会因为唐云“倒卖古董”一边数着钱,一边教育着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军伍不同,别说倒卖古董,就是给皇帝老儿他祖坟挖了,只要能给兄弟们弄到钱,提高待遇,那就是活爹,在世祖宗,真心实意的感恩。 唐云笑骂着几句,又突然想起一件事,装模作样的问道,昨夜营中是否出现行迹鬼祟之人。 校尉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意思,昨夜一切正常。 唐云庆幸不已,还好宫锦儿比较有素质,怒意来的快,去的也快,这要是个蛮不讲理的咬卵犟,以她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跑营帐中摘他一颗腰子都未必有人能发现。 唐云让校尉打包一份,拎上后屁颠屁颠的骑着马去大帅府了。 既然危险解除了,自然要加深加深感情。 到了大帅府,拎着早饭的唐云和进自家似的,溜溜达达的来到了后院。 刚进月亮门,唐云双眼一亮,没看到宫锦儿,看到大闺女了。 宫灵雎正在练剑,三尺青峰如银河洒落,带起片片残影,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穿着一身劲装的宫灵雎倒是看到唐云和阿虎了,常年养成的习惯并没有让她停下,直到一套剑法练完,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长剑收进鞘中,笑吟吟的歪着脑袋看着唐云。 “来寻娘亲?” 不等唐云开口,宫灵雎压低声音:“睡着呢,娘亲很懒的。” 唐云哭笑不得,坐在石桌旁将从弓马营带来的“肉夹馕”放在了桌上。 “吃了没,也不知道你们娘俩能不能吃习…” 话都没说完呢,宫灵雎坐下后抓起夹着肉的馕饼就开始往嘴里塞。 唐云微笑看着,如同宠溺的老父亲。 三张馕饼,比脸都大,宫灵雎三口两口就炫完了。 唐云好奇的问道:“练武的人胃口都这么大吗?” “嗯嗯嗯。”宫灵雎撅了噘嘴:“阿爷说我这么能吃,宫府都快吃穷啦。” 不等唐云开口,宫灵雎突然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都说你很有钱,对么?” 唐云满面戒备:“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说你最豪爽了。” 宫灵雎一伸手:“给我十贯。” “干嘛?” “花销呀。” “也…不是不行。” 唐云也笑了,冲着阿虎点了点头。 阿虎在袖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张十贯银票,宫灵雎双眼放光。 “你先等会。”唐云将银票放在了石桌上,搓了搓手:“你要是喊一声好听的,这十贯钱就给你了,怎么样?” 宫灵雎歪着脑袋:“好听的。” “就是…如果我和你娘亲成亲了,你该喊我什么。” “我不知。” “哎呀,我和你娘亲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说喊什么。” 宫灵雎皱着秀眉:“还是不知。” 唐云都急了:“当然是喊爹啊。” 宫灵雎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喊什么?” “爹!” “再喊一声。” “不是听见了,喊…” 唐云愣了一下,鼻子都气歪了,刚要开口,房门推开了,宫锦儿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到唐云也在,宫锦儿刚要打招呼,突然见到闺女和桌上的银票,一头雾水。 宫灵雎转过头,可怜巴巴的说道:“娘亲,唐公子非要喊女儿一声爹,叫女儿给他十贯钱。” 一听这话,宫锦儿气的够呛,走了过来一把抓起银票“还”给了宫灵雎,狠狠瞪了一眼唐云。 “孩子的钱你也骗!” 唐云:“…” 第272章 邻里邻居 洛城,唐府。 准确的说,是唐府门外。 也不对,门内。 还不对,应该是说门槛。 眼瞅着马上入冬了,穿着一身里衣的大虞朝县男唐破山往门槛儿那一蹲,和人力市场等活的力工似的。 除了唐破山,刘管事和门子也蹲在那,一左一右,一边一个,齐齐扭着头看向宫府的方向。 “他娘的知道是封国公,不知道的还以为当皇帝了,闹出这么大动静,吵的没完没了。” 唐破山拿着个大碗,里面是早饭。 这几日老唐感觉自己胖了点,特意叫厨子早饭弄清淡点。 叨了一口焖肘子,唐破山吧唧吧唧嘴:“这肉不嫩啊,是不是出栏早了?” 刘管事没好气的说道:“半个月前从马场捉来的小猪,您都养了半个月了,吃不出来?”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是香。”唐破山乐呵呵的说道:“就是,还得是自己亲手养的吃着香。” 门子连连点头:“是能吃出差别来,少爷之前就说过,马场那猪都是草药催出来的,长的快,头几次吃着香,吃的腻了也就那样。” “你还挑上了。”唐破山扒拉两口肘子,侧目看向刘管事:“事儿打探清楚了?” “探清楚了。” 刘管事顿时拉起了一张批脸:“都是咱家大少爷的功劳,没大少爷,还抓乱党,抓他娘个蛋。” 门子连连点头:“不是大少爷,关城说不定都破了,真要是南关有失,我呸,还封国公,他连大帅都做不成,整日显摆什么。” 不怪仨人酸溜溜的,这几天宫府可谓是敲锣打鼓,不,应该说是整个洛城都喜气洋洋。 宫府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洛城那几家原本门可罗雀的客栈,如今全都人满为患,满大街都是人,不是穿着官袍的官员,就是赶来道贺的世家子。 “老爷。” 门子满面不爽:“前几日那姓牛的丑鬼来咱家宣旨,到底是几个意思,咱家少爷抓的乱党,怎么封的都是旁人?” 唐破山不骂了,三口两口将焖肘子炫完后,将大碗抠在了门子的头上。 见到唐破山沉默不语,刘管事冲着门子打了眼色,示意不要再追问。 门子不吭声了,将碗拿了下来,指了过去岔开话题:“看,是轩辕家的马车,那么多车马,定是送了不少好货。” “连轩辕家都来了。”刘管事定睛望去,皱眉说道:“老爷,不说当年您在兵部和北关那时与宫万钧的交情,如今都是邻居,这宫府一扩给柳家都扩上了,以后可真就是实打实的邻居,咱家要不要也表示表示。” “老子不去他家偷点宫家就烧高香了。” 唐破山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儿上,满面不屑:“若论军功,当年本将高低也是个侯爷,若还留在军中的话,说不成如今也是国公了,只是不稀罕罢了。” 刘管事呵呵一乐,表示认同,别说国公,就算是王爷,回到当年让唐破山再选一次的话,他依旧会来洛城,不会要那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爵位。 就是瞎聊,自从宫万钧回来后,唐破山一天就干三件事,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 吃早饭的时候,蹲在门槛儿这,埋汰宫家。 吃午饭的时候,蹲在门槛儿这,埋汰宫万钧。 吃晚饭的时候,蹲在门槛儿这,一边埋汰宫家,一边埋汰宫万钧。 “就是活到岁数了,在军中熬着资历,给旁人都熬死了,若不然这国公哪能轮到他,还他娘的操办上了,老不要脸。” 门子问道:“对了老爷,不是说咱两家要结为亲家吗,之前您没在城中的时候,我看大少爷整日和宫府大夫人贼眉鼠眼满城浪,这怎么大少爷去了雍城后,宫家也没信了,是不是等着您去提亲呢。” “啪”,一个大逼兜子呼在了门子的后脑勺上。 不提这事,唐破山只是打发时间骂两句,提到这事,老唐是真怒了。 唐云去雍城后,唐破山没事就去宫家串门。 不得不说,老唐对宫锦儿那是真的满意,更喜欢古灵精怪的宫灵雎。 但是吧,因为之前唐云和老唐聊过一次这个事,大致意思就是好大儿觉得要功名没功名,要官位没官位,更没名声,直接去提亲的话多少有点冒昧了。 老唐肯定是希望儿子早点结婚的,嘴上却没这么说,尊重好大儿意愿,打倒父母包办婚姻。 因此唐破山虽然和宫锦儿娘俩处的不错,没主动提这事,不过双方心里和明镜似的,板上钉钉的事,就等着唐云回来看看怎么操办。 谁知因为封国公的事,宫万钧先回来了,见到老唐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大致意思就是宫锦儿就是嫁给乱党也不会嫁给唐云。 当时就是说一句气话,老头表明一下态度罢了。 结果唐破山乐呵呵的说道,你闺女不是嫁过一次乱党吗。 就这一句话,宫万钧要和唐破山拼命,打那之后和府里人交代了,唐破山再敢来,满府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一起上去拼命,高低让唐破山摊上几十条人命官司,吓死他! 刘管事看了眼唐破山的脸色:“要不派个人去一趟南关,将少爷叫回来,封了那么多人,唯独没封少爷,又成了 军器监的监正,这事不对劲啊。” “哎。”唐破山沉沉的叹了口气:“躲的这么远,终究还是惹了一身骚,躲不过。” 唐破山摇了摇头,粗犷的老脸流露出极为莫名的神色。 “过去了这么多年,那小子还是惦记老子,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刘管事神情微变:“老爷说的可是…新君?” 唐破山沉默半晌,不答反问:“做过噩梦吗。” 刘管事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 唐破山又看向门子:“你呢。” 门子也摇了摇头。 再次叹了口气,唐破山站起身,背着手回府了。 门子看向刘管事,悄声问道:“当年在北地,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少打听。” 刘管事站起身,上宫家门口看热闹去了。 第273章 宫中画像 京中,宫中。 陈妃寝宫,新君在周玄的服侍下脱掉了龙袍,刚毅的面容满是疲惫。 天气渐凉,陈妃早已一丝不挂的为新君暖好了床。 随着内侍周玄倒退出去将殿门关上后,陈妃双目满是柔情蜜意望着眼前这位全天下名义上最有权力的男人。 疲惫不堪的新君视若无睹,躺在床榻上后微微闭上了眼。 “朕乏了。” 陈妃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连忙坐起身,轻轻的捏着新君的手臂。 “陛下,明个您还来吗。” 新君淡淡的望着陈妃,嘴角似是上扬了些许的弧度,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早在登基之前,新君尚是王爷的时候,王府内也有十几位妃子。 这些妃子几乎都是因利益牵扯,多是出自世家名门。 新君那时候心里也有数,都是当日用品使唤的,鲜少居于封地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想方设法留在京中,在核心权力圈倾轧网罗党羽,自然对封地王府中的妃子们没什么感情。 前朝末期,新君展露獠牙时,算不上羽翼丰满,赢面也不大,那些出自世家嫁入王府的妃子们,无一不是得了族中授意,应尽早布置准备,莫要等新君闯出大祸时被牵连到自家头上,更有甚至,为不牵连族人,自缢房梁之下。 事实上新君夺皇位时的确险而又险,数次置死地而后生,甚至还有两次被押入了天牢之中。 本就对这些妃子没什么感情的新君,登基后没有马上选秀,后宫的女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妃是一个月前入的宫,京中一位国公送来的,容貌自然没得挑,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就连新君的首席秘书内侍周玄都对其极有好感。 揉捏着新君胳膊的陈妃吐气如兰:“臣妾入宫已有些时日了,见着您都是有数的,臣妾想服侍您。” 陈妃本名陈淑安,出自陈家,相貌万里挑一,更是知冷知热,最近一段时间,的确很是博新君欢心。 新君对才貌双全的陈淑安也挺满意,只是上午早朝,下午批复奏折,劳心劳力耗费心神,的确是什么心思,沾床就困。 见到新君不吭声,陈妃只能幽怨的叹了口气。 谁知新君猛然睁开眼,随即极为慌张的爬起身扭过头,面色大惊。 “画儿呢,画在何处!” 已有帝王之相的新君,自登基后,还是头一次流露出如此慌张的神色,失声大叫,吓了陈妃一跳。 殿外的周玄听到了声音,推门快跑了进来。 新君指着床榻旁的墙壁,大吼道:“画像何处,画像!” 周玄见到墙壁空空如也,同样神情剧变:“入夜时陛下说要来陈妃娘娘的寝宫,那时老奴交代了…” “将画寻来!”天子怒吼道:“速速寻来!” 就在此时,陈妃连忙爬下床,双膝跪地。 “臣妾知罪,臣妾…臣妾不知那画像…” 陈妃何曾见过新君这般模样,又惊又俱:“臣妾夜里睡不安生,见那画像凶神恶煞的,夜里睁开眼便怕,因此…因此…” “贱人找死!” 新君勃然大怒,陈妃连忙从床下拿出了画像,娇躯不断颤抖,恐惧到了极点。 见了画像,新君连忙一把夺过,随即小心翼翼的展开,确定画像完好无损,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周玄连忙对陈妃打了个眼色,陈妃不敢动弹。 “滚出去!” 新君低吼了一声,陈妃这才抓着衣服跌跌撞撞跑出了寝宫。 周玄走上前,接过画像,无比小心的挂在墙壁上,就贴着床榻。 只见这画像是一个魁梧将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不过陈妃说的也不错,的确是有些凶神恶煞,不止是长的吓人,满身浴血仿佛身处战阵尸山血海之中。 新君如释重负,慢慢躺在了床上,确定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画像后,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狂躁不安的内心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周玄扭头见到陈妃跪在殿外,轻声道:“陛下,陈妃娘娘也是无辜,并不知道这画像对您如此重要。” “痴蠢,若不重要,朕为何夜夜挂于床榻旁!” 周玄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最近可是又做噩梦了?” “倒是没有,多年未做过了,只是挂在那里,朕的心便也安了。” 天子看了会画像,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玄也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关上殿门后来到陈妃面前,苦笑一声。 “娘娘,老奴斗胆问上一句,这画像,可是娘娘有意摘下的?” 很多事,新君不知道,周玄清楚。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后宫也是如此。 后宫争宠,手段百出,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陈妃刚刚入宫没多久,不知画像对天子如此重要,可其他妃子怎么可能不知晓。 “公公说的不错。”陈妃满面泪痕的解释道:“赵妃今日来了殿中,闲谈时说了一件怪事,说当年王府有身孕的姐妹,伺候陛下时,恰巧是那画像被摘下时…” 陈妃泣不成声,周玄听懂了,被坑了。 新君陛下有仨儿子一个闺女,大皇子并非是太子,刚登基还没立,老二老三也是男孩,老四是闺女,岁数最小。 四个孩子都是当年在王府诞下的,赵妃见最近新君时不时去陈妃寝宫,便说了鬼话,大致意思就是画像带点避孕的意思,陈妃这才中招。 “娘娘莫要惊恐。” 慈眉善目的周玄宽慰道:“陛下已是歇息了,娘娘也去歇息吧,过上几日陛下消了气就好。” “多谢公公。” 陈妃站起身,越想越觉得委屈,哭哭啼啼的在一群宫女的搀扶下离开了。 其实除了被其他妃子坑之外,陈妃说的也是实话。 大半夜一睁开,黑灯瞎火看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画像,长的凶神恶煞的,谁不怕。 就算不是黑灯瞎火,点着灯呢,新君在后面汗珠子掉床上摔八瓣挺身而出搁那蛄蛹,她往那一撅,一睁眼就对着画像,多膈应啊。 此时的殿内,劳累一日的新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原本安睡面容突然扁的有些扭曲,身体不自然的蜷缩着。 梦,噩梦。 梦中,新君又变成了当年皇子,当年那个连封地都没有的皇子,尚是少年时。 第274章 梦 梦中,新君回到了前朝时,回到了刚刚获封齐王时,回到了兴业三年,回到了北地,北关,回到了尚是孩童时。 那一夜,狼烟四起,军中大乱。 原本只是来北关代天子巡关的小小孩童,被太监从梦中叫醒,抱在怀中发疯似的奔跑着。 太监倒在了血泊之中,箭矢射穿了头颅。 染了一身鲜血的孩童摔在泥泞的地上,恐惧蔓延了全身。 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骑卒,将他抓了起来,捆在背上,一路冲杀,冲出了城关,冲进了山上。 一路上,孩童哭着,嚎着,又被一群穿着甲胄的军士拳脚相向。 小小的身体,遍布伤痕。 孩童认得领头的军士,穿着副将的甲胄,北关名将张鹰扬的副将。 副将总是对他吼叫,若是再哭闹,便宰了他。 孩童知晓,副将真的会宰了他,早晚有一日会宰了他。 孩童也终于知晓,这些人是叛军,大逆不道之举败露后,冲出城关躲避官军追杀的叛军。 叛军们上了山,山巅,有一个村子,不到百人。 手无寸铁的村民们,一个又一个倒在血泊之中。 一个又一个村妇,嚎叫着,挣扎着,被摁在了地上受百般折磨。 那一夜,孩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尸横遍野,看着人间惨剧,看着本应守护国朝江山的军伍们,如同地狱中的恶鬼一样施着恶行。 四十七名叛军,围坐在一起,商量着如何逃脱。 有人说,孩童可以要挟官军。 有人说,乱党无赦。 有人说,孩童是拖累,不如宰了后入山为匪。 副将说,斩下孩童一根手指留下,待官军上山后见了小王爷手指,自不会将他们逼的太紧。 孩童又开始哭闹,叛军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摁在地上,摁住他的手臂,锋利的长刀,压在他稚嫩的拇指上。 长刀没有落下,叛军们回过了头。 他们听见了声音,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抓着长戟一步一步跨过村民尸体的人,光着上身,腰上缠着厚重药布的人。 孩童也回过了头,他看不清,他只是见到了叛军张牙舞爪的冲了过去。 他看清了,残肢断臂、鲜血喷涌、惨叫连连。 副将,吓坏了,抓起孩童夺命狂奔。 很多人都吓坏了,四散奔逃。 孩童只记得在山中一刻不停的跑着,摔倒了,就被抓着头发拎起来,他不敢哭,哭,会挨打,他不敢叫,叫,会被拳打脚踢。 不知跑了多久,山巅狂风肆虐,只有十六个人了,副将,与十五个乱党。 乱党们很怕,很惊恐,比孩童还要惊恐。 孩童听到这些乱党说,追杀他们的人,是一个校尉,一个将狼烟缠在身上点燃警示守军的校尉。 六个人,七嘴八舌的说着。 他们说,张鹰扬功亏一篑,就是因这校尉。 他们说,这个校尉追杀他们,是因他的同袍都死了,他要寻所有人复仇,追杀到天涯海角。 他们说,校尉只有一人,不应惧怕他。 他们又说,校尉,杀了很多人,留下断后的,都被杀了。 叛军们,又变的无比惊恐,再次上路,想要下山。 孩童早已疲惫不堪,恐惧充斥着身体的每一寸,由内到外。 可孩童有一种预感,那个校尉,一定会杀光这群畜生的,或许是今夜,或许是明日,或许是某一天,因为这些畜生们很怕,他们甚至不怕官军了,他们更怕那个校尉。 十六个人,变成了十四人,十四人,变成了七人。 副将,将孩童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身边的叛军,越来越少,那名校尉如同幽魂一般,总会出现,总会追上他们,在清晨,在夜晚,在林中,在随时随地。 就连副将也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到了哪里,七个人,只剩下了他一个。 迷失在山中的副将,早已疲惫不堪,甚至连恐吓孩童的力气都没有了。 副将很饿,孩童也很饿,饿的数次晕死了过去。 孩童,强迫自己不要再晕死过去,因为多日没有吃上一口吃食的副将,总是沉默的望着他,血红的双眼,冒着惨然的绿光。 孩童,终究是晕死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又被捆住了,捆的动弹不得,旁边,是架好的篝火。 副将,不断的吞咽着口水,干瘪的嘴唇毫无血色。 孩童,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嘶哑的哭声是那么的微弱。 早已将长刀丢在了不知何处的副将,艰难的举起了一块石头,喘着粗气,面目狰狞。 破空之声传来,副将倒下了,箭矢,射进了他的腹部。 孩童停止了哭声,他看到了一个人,看到了一个本应身材魁梧却近乎瘦骨嶙峋的人,如野人一般赤身裸体。 孩童知道,野人是校尉,是一直如影随形的校尉。 校尉,抓着长弓,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地上的副将,仿佛接受了命运一般,就那么躺在那里。 校尉走了过来,抓起副将的头发,一步一步拖到了大树前。 校尉喘着粗气,将副将绑在了大树上,随即拿出一把残缺的匕首,割断了副将的手筋脚筋,又在大腿上割开了几条血痕,鲜血的味道,飘散着。 校尉走了回来,解开了困在孩童身上的绳索,面无表情的伸出了手。 孩童也伸出了手,抓着校尉的手腕,泪如泉涌。 校尉很虚弱,孩童更加虚弱。 虚弱的校尉,沉默的背起了更加虚弱的孩童。 一大一小,都迷失在了深山之中,校尉说,他快死了,会活活累死,活活饿死。 孩童问校尉,校尉,会吃他吗。 校尉说不会,然后教授着孩童如何用匕首。 孩童很困惑,他不想学如何用匕首。 校尉说,要是想活着,你就要学会。 校尉还说,他会比孩童先死,他受伤了,很重很重的伤,他一定会先死。 校尉又说,他屁股上的肉,最嫩。 孩童又哭了,他说校尉不会死,校尉不吃他,他也不吃校尉。 校尉没有欺骗他,孩童见到了伤痕,很多很多的伤痕,很重很重的伤势,腰上,化了脓,腿上,敷着草药,左手无力的垂下,右脚,少了一根脚趾,每次喘息时,都如同风箱一样,左肋乌青红肿。 孩童抹着眼泪,又开始哭嚎。 校尉很烦,突然捂住了他嘴巴,随即用匕首在孩童的腿上划了一刀。 孩童哭的更大声了,稚嫩的腿上被鲜血染红。 校尉离开了,用尽全身的力气跑走了。 孩童不哭了,挣扎爬了起来,寻找着校尉的身影,那一刻,他明白了何为恨,恨所有人,恨世间万物。 野兽的嚎叫声,愈发的近。 孩童死死的闭着眼睛,不断颤抖着,甚至能够闻到猛兽口中的腥臭味。 嚎叫声,消失了,孩童睁开了眼睛。 校尉,回来了,躺在了血泊之中,身上的伤痕,更多了。 血泊之中,还有一只庞然大物。 校尉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丢给了孩童,缓缓闭上了眼睛。 床榻上的天子,泪如泉涌。 第275章 化零为整 无时无刻不被战争阴影所笼罩的南关,因出双入对的人们,多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美好。 宫锦儿已经在雍城待了足足七日,每日都陪伴着唐云。 作为南关军伍最受欢迎的女人,以及作为无数军伍的大哥和义父们的唐云,二人依偎在一起,总是会受到无数的祝福,军伍们最真挚淳朴的祝福。 南关,毕竟是南关,宫锦儿,终究是女人,终究是英国公、南关大帅的女儿。 宫家来人了,宫万钧要宫锦儿带着宫灵雎速回洛城,开始走下一步程序,子女需要在场。 一大早,唐云恋恋不舍的在北城门送走了娘俩二人,心里很难受。 的确很难受,就待了七天,让宫灵雎弄走了二百来贯。 二百多贯,其实不多,问题是这是唐云的钱,私人的钱。 直到车队消失在了视线尽头,唐云才收回了目光。 “等老宫头回来后,必须把这事定下了。” 马骉连连点头附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成亲呢。 七日来,唐云与宫锦儿的感情可谓是突飞猛进,基本上除了该做的都做了,除了三观和作死的那德行外,二人发现自己与对方还有着很多的共同点,注定要成为两口子的。 待了七天,也算是休了七天,赵菁承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没找过唐云,哪怕每一日军器监都积压了大量需要监正才能拿主意的公务。 赵菁承多聪明啊,唐云那是什么人,一颗赤胆报家国,绝对不会因为公务影响到儿女情长,过去烦不招待见还容易挨骂。 回了军器监营地,唐云屁股刚落凳,都不用赵菁承进来询问,阿虎拿出了小本本,和贴身小秘书似的。 阿虎说着,唐云听着,后者心里有数,只是再过一遍,分出个轻重缓急。 敲了敲桌面,唐云和个大爷似的,冲着外面喊道:“来个活口!” 赵菁承连忙跑了进来:“大人您吩咐。” “给各营副将…算了,直接给各营主将的都叫来吧。” “这就去。” 这么多年,满雍城,也就宫万钧有这资格给各营主将叫来了。 现在,多了个唐云,没有任何人,无论是军器监的官吏还是各营将士,都不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事实上很多将军、校尉们,巴不得唐云折腾他们,折腾的越勤,便宜占的越多。 等了也就两刻钟不到,各营主将都来了,除了疾营,疾营名义上说了算的是马骉,在角落里蹲着和牛犇吹牛b呢。 最后一个来的是和横的和什么似的谢老八,一进来就斜着眼睛撇着嘴。 “诶呦,好大的威风,知道的,咱唐大人是军器监监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帅爷他爹呢。” 一群将军们笑呵呵的数落两句,唐云也没搭理谢老八。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主要是有个事和大家商量一下。” 谢老八冷笑一声:“这还商量什么,唐大人决定好了派人知会我们一声就成。” 唐云微微看了眼谢老八,他是实在想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维持人设啊,还是从小就这么贱? 其实老八也是有苦说不出,伪装这种事就像一个恶性循环,不好把握其中的度,往深了装,往圆了装,往死里装,好办。 轻点装,收敛点装,又怕被人看出端倪,所以只能不断向上突破,没办法向下往回找。 现在别说大家都烦谢老八了,他自己都烦自己。 “那什么。”唐云清了清嗓子:“开个会,关于之前的商业计划,我就简单的说两句。” 谢老八:“你都说四句了。 ” 唐云破口大骂:“靠尼玛你听不听,你不听你厨起!” 谢老八一缩脖子,弱弱的说道:“说就是了,你喊什…” 说到一半,谢老八反应了过来,一挺胸膛,刚要恢复人设,唐云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听在了谢老八的耳中,如同触动了什么。 他突然发现明明已经在城中无所事事的唐云,似是有些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 转瞬间,谢老八突然有一种明悟,一种理解,对唐云的理解。 是的,唐云很累。 与宫锦儿花前月下,如此的郎才女貌,却又是宫万钧最不能容忍之事。 各大营看似对唐云恭敬,那么为何而恭敬,越是恭敬,想来所承受的、忍受的、努力谋划的,越是沉重与艰难。 鹰驯部一事更是如此,各大营绝口不提,与丢人无关,与军伍的本能,对危险的直觉有关。 没人愿意与唐云谈鹰驯部的事,谁都不愿意牵涉进去。 军伍们宁愿对山林中的各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愿叫外界知道南军对一个异族部落发放物资,更何况这个异族部落还“偷袭”过南军。 还有养殖场、商队等等等等。 一时之间,谢老八突然很是心疼,心疼唐云。 表面上的玩世不恭,看似嬉皮笑脸,表象之下,又何尝不是一种咬着牙的艰难的行进。 谢老八不吭声了,安静的坐下了,令人很是意外。 唐云并不知谢老八在想着什么,再次清了清嗓子。 “养殖场、商队,还有其他事,不再分各营,我的意思是,所有收入,所有利益,由大帅府统一调度,军器监监管。” 一听这话,鞠峰第一个不乐意:“好兄弟,诶呦我的好哥哥,好义父啊,那银票我弓马营还分文未动,凭什么…” 唐云打断道:“原本我想的是根据各营不同的情况进行区别处理,这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长久来看会有弊端,极大的弊端。” 诸将面色各异,老将若有所思、鞠峰欲言又止、祝广福与富饶交换了一下眼神,谢老八只是望着唐云,不知在想着什么。 “唐监正。” 开口的是赵文骁,叫了一声“官职”,帐内气氛也有些变了味道。 “旁的事,本将不懂,唐监正虽是是我南军军器监监正,可唐兄弟也是我南军的亲兄弟…” 唐云哑然失笑:“老将军不用担心,护城河、养殖场、商队,都要弄,只是要弄的更稳妥,对南军更有益处。” 众人大大的松了口气,怕就怕唐云突然反悔。 大家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些事有风险,很大的风险,说白了,就是活干杂了,朝廷应该干,但是没干的活,唐云带着大家干了,朝廷没说允不允许干的事,唐云也准备干,都是冒风险的事。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之所以没找唐云谈,原因有二,一,他们知道唐云和牛犇是天子的人,二是他们觉得了解的情况还没唐云多,自然没必要多嘴多舌。 伸出手,唐云接过阿虎递过来的小本本,放在了桌子上。 “接下来,我和大家讲一讲关于南军诸多项目的商业计划书。” 第276章 认知 这段时间唐云和宫锦儿在一起,并非整日就知摸摸搜搜,也谈了不少正事,包括对各大营的安排。 宫锦儿提出了不同的见解,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长远来看,风险最大,收益最多的,一定是商队。 最为稳定的,风险最小的,必然是养殖场。 要说没风险的事,一定是修护城河,毕竟雇佣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南军也等同于是为地方官府与朝廷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只是关于修护城河的工期,赵菁承也没办法做出一个准确的估算。 意外因素太多,护城河不是修在城墙里面的,大量百姓出去上工,一旦异族打过来,百姓就必须要回城,即便斥候、探马可以提前示警,大量的工料却带不回来。 很多事细节上都有疏忽,宫锦儿与唐云探讨了许久,前者最为担心的其实就是一句话,一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商队赚钱了,只有一支大营能够享受其福利,其他营怎么想的? 修护城河这事,更多的是帮助老将军赵文骁一人,对麾下其他军伍来说没什么实际利益。 养殖场是最稳定的,现在是唐云说了算,将军们说了算,日后唐云走了呢,将军换了一茬呢? 之前唐云考虑的还是不够全面,针对细节,宫锦儿不断完善,这才有了今日帐中的会议。 “商队所得利润统一交给大帅府,军器监监督,这些钱财优先下发抚恤、妥善安置因伤病卸甲的军伍…” “养殖场肉食优先供应军中,包括隼营,我一视同仁,当足够供应军中肉食后,养殖场可以售卖肉食,所得利润同样交给大帅府…” “南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无法自给自足,这一点,我没办法改变,朝廷也不允许我去改变,如果我强行去改变,只会害了大家,所以希望诸位将军都明白一个道理,养殖场也好,商队也罢,所得利用,只能用于卸甲老卒,不能用于现役军伍…” “总而言之一句话,六大营利益均摊,风险共担,说白了,就是六大营外加新卒营,都是南军,都是一个整体,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谢老八霍然而起:“你找死不成!” 唐云猛皱眉头。 谢老八也顾不上演了,气急败坏的叫道:“你这蠢货想过没有,只是各营凑份子做了买卖营生安顿卸甲老卒,朝廷便是追究,兄弟们也有开脱的借口,你如此大张旗鼓,六大营都参与进来了,一营不落,如南军共同行商贾之事,一旦叫朝廷得知了,定会问是谁出的主意,到了那时,您唐云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话糙理不糙,其他将军不由的点了点头。 唐云出发点肯定是好的,从南军的角度上来看,这无疑是最为妥善的方法,问题是等于是唐云一个人将风险全担了。 到了那时朝廷会不会找南军的麻烦不知道,反正一定会找唐云的麻烦。 各大营单独干,朝廷即便追问,那就上演南军本色就好了,撒泼打滚开始嚎,朝廷不管我们,我们自己还不能不管自己吗,反正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传出去了我们南军倒霉,你们朝廷也得挨骂。 这么闹,等同于是一支大营,“一个人”去闹,朝廷大概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六大营都参与,整个南军都参与了,那就不是一个闹了,是一个群体,这种事,朝廷绝对急眼,绝不姑息,非但给你把事搅和黄了不说,带头的也要重惩。 以朝廷,以文臣的想法就是,当兵就是为了打仗的,搞那些乱七八糟的,那就是丘八,不听话、不懂事、忘记了初心的丘八,任何不稳定的因素,要全部扼杀在摇篮之中! “老八…不是,谢将军的担忧我考虑过了。” 唐云并没有任何动摇,正如他所说,谢老八说的他何尝不明白,其后果又岂能不考虑到。 “我要问的是,大家同意不同意,不考虑朝廷的反应,大家是否同意?” 不考虑朝廷的反应,不去想唐云担的风险,大家肯定是同意了。 同意是同意,没人吭声,点头都不敢。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将军们哪个不是重情重义,占唐云便宜归占便宜,不可能卖了良心为了占便宜让唐云往绝路狂奔。 “不吭声就当你们同意了。” 唐云翻了一下小本本:“第二议题,我现在以军器监监正的身份,向大家提出几个不成熟的小意见,关于出关商队,关于国朝各家府邸出关商队的事。” 一群人只能耐着性子听,刚才还唠南军的事,现在又扯到商队上了。 “出入关商队,严加盘查,要比朝廷规定的还要严,严到了所有商队出关,所有名下有出关商队的府邸,都要看你们南军脸色的程度。” 诸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赵文骁苦笑道:“虽不知唐监正是何意,可我南军只是守城,这出入关的商队与守城无关,盘查倒是我南军的活计,盘查严否于对我南军毫无益处,反倒是逼的太过,这众商队背后的东家,怕是要给我南军使绊子。” 这是实话,能出关搞贸易的,就没一个找招惹的。 盘查的松,人家不会谢谢南军。 盘查的严,耽误人家时间,耽误人家赚钱,直接告到京中或是兵部,到时候还是南军被穿小鞋。 “我明白老将军的意思,我想说的是,大家搞错了一件事,各家府邸也搞错了一件事。” 唐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南关,由军伍守护,而非商队,或许商队背后的东家手眼通天,可即便他们的背景再硬,难道朝廷会解散南军不成,南军,永远都在,永远都在南关的不是商队,而是南军!” 一番话掷地有声,众将下意识点了点头,明白了唐云的意思。 “国朝,可以没有商队行商,但不能没有南关,不能没有驻守南关的南军,他们给咱们穿小鞋,咱们永远都在这,永远都在这的南军,会让那些给咱们穿小鞋的商队们,这辈子都出不了关,叫他们一文钱都赚不到!” 第277章 作死狂奔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宫万钧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 宫锦儿的确胆子很大,和唐云可以说是不相上下了。 按照宫锦儿的意思,大风险小风险都是风险,既然都担风险了,要干就干大的,是钱,都要赚,商队最有钱,那就连商队的钱一起赚! 在洛城这么久了,宫锦儿本就对南关了解,更是难得有着政治智慧的女人,很多事看的比南军将士们都清楚。 南军再不受重视那也是南军,缺不得。 商队背景再通天,那也只是商队。 “这就是我要说的,南军不怕穿小鞋,他们可以给我们穿无数次小鞋,使无数次绊子,但让我们发现一次,他们死定了,他们这辈子都没机会出关行商了 !” 唐云一番话,说的众将们心头火热,鞠峰反应最激烈,胸膛也挺起来了,说早看那些商队不顺眼了,一个个横的和大爷似的,得让这群狗日的知道知道南关到底谁说了算。 “唐监正。”赵文骁困惑不解:“话虽如此,可我南军为何要得罪这些商队?” “因为南关是你们的地盘,是南军的地盘。”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鉴于殄虏营乱党一案,南军自知失察,为不重蹈覆辙,出关商队不许将任何甲胄、刀剑、弓箭带出城关!” 赵文骁哭笑不得:“不穿甲佩刀,出关不是送死吗。” “规矩是死的,人不是活的吗。” 唐云耸了耸肩:“只是规定他们不能带私有的甲胄刀剑出城,没规定他们不可以借啊。” “借?” “不错,借南军的。” 鞠峰骂道:“谁他娘的借他们,统统死在关外才好。” “当然要借,不借的话,他们怎么赚钱,不赚钱的话…” 唐云顿了顿,打了个响指:“不赚钱的话,他们哪来的钱交租金,毕竟带出去一把弓,租金就要五百文,一根箭矢都要三十文,要是甲胄的话,就一贯钱吧。” 满屋,皆是倒吸凉气之声。 鞠峰失声叫道:“租一次甲胄就一贯钱,若是一次租出去个数十套,商都来回一趟,咱南军就能白赚数十贯,亲娘诶,这比抢钱庄还吓人咧。” 唐云很是鄙夷:“一日,不是一次,更不是一个来回,是一日一贯钱,懂吗,租金按日收费。” 鞠峰张大了嘴巴,其他将领们震惊的不轻,都不敢和唐云直视了,这不就是明抢吗! “还有,我说的严格控制出入关商队,不只是刀剑甲胄,大家都知道,殄虏营作乱,将大量乱党送出了关外,因此我军器监建议,商队人数也不能过多,那些所谓的护卫,各个膀大腰圆的,看着就不像好人,万一又当乱党了,所以我认为,以后就禁止商队护卫们出关了。” 谢老八不由说道:“没护卫,谁敢出关。” “可以雇啊,我觉得各大营卸甲老卒就能胜任护卫的工作,当然了,聘请专业人士,价格肯定要高一些,大家说对不对。” 这次帐内没人吸凉气了,而是不停吞咽着口水。 赵文骁都开始搓手了:“这…这能成吗?” “那就让商队们喝西北风喽。” 众人明显意动了,意动的不能再意动了,最为稳重的赵文骁犹豫了一下:“唐老弟,这天大的便宜,兄弟们岂会不同意,只是,只是帅爷刚刚获封国公,这节骨眼闹这事,怕是…” “南关最大的两个问题,一,后勤补给不足,也就是没钱,二,募兵极难。” 唐云一番话说的极为冷漠:“你们自己考虑,我的提议不但解决了钱粮的问题,还能解决募兵的问题。” 赵文骁不明所以:“这与募兵有何干系?” “入了南军,便能受到保障,哪怕三年卸甲,三年的时间或许过的很苦,可三年后,卸甲后,其亲族都会受到大帅府的妥善照料,这是其一,其二是卸甲之后,可以被商队聘请为护卫,工钱极高的护卫,那么如果诸位是新卒的话,如果诸位是寻常百姓的话,是否会从军,是否会来南关从军?” 目光再次扫视了一圈,唐云冷声道:“方案,我提出来了,能否说服大帅与我无关,那是你们的事,只要你们点头同意,我来规划,我来操办,如若你们又想吃肉又怕挨打,当我唐云放屁。” 谢老八霍然而起:“他娘的干了!” 赵文骁老脸涨红:“老夫说服大帅,若是那老匹夫不允,老子与他拼命!” 祝广福不断点头,就连宫万钧最为信任的富饶都冷笑连连开了口。 “帅爷若是识趣倒也罢了,若是不识趣,哼,那就莫怪本将与他割袍断义!” 不怪将军们激动,后勤补给这事固然令人头痛,但日子还是能过,紧紧巴巴的过。 唯独这个征募新卒,谁都解决不了。 入营半年没军饷,南军操练还累,战死率也高。 很多寻常百姓,宁愿卖房卖地借钱折成税银也不愿让孩子入营,入南军新卒营。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就是百姓的普遍认知。 一旦从了军,那人生基本上可以说是完了。 入营,半年没军饷领,熬过半年了,领的军饷都不够家里爹娘花的,打仗伤了,残了,朝廷说是管,地方官府也说管,管来管去,没信儿了。 哪怕卸甲了,全须全尾的卸甲了,兜里没俩大子儿,媳妇都娶不上。 有这几年的功夫都不如学门手艺,多吃点苦,说不定还能存些钱娶个媳妇。 人们不愿从军,除了没有保障外,最大的问题就是卸甲之后没着落。 好多商贾和府邸,根本不雇军伍,性子差,脾气倔。 给人家当护院,又只是做了几年军伍,大户人家看不上。 旗官、校尉一级的,又愿意给大户人家当狗腿子,再者说了,一营几千人,有几个能混成旗官、校尉的? 现在唐云解决了这个问题,只要入营就有保障,说句难听的,哪怕战死了,朝廷不管,南军管,管全家,运气好了,毫发无伤的离了营,照样有前程。 给商队当护卫,工钱拿的多,军中还都是袍泽,怎么都能照应,到时候不是他们看商队的脸色,而是商队看他们的脸色。 一时之间,众将谈论了起来,法子是可行,太可行了,一举两得,三得,不,四五六七得! 将军们意见高度统一,纷纷表态,谁拦都不好使,宫万钧都不行! 要知道六大营已经很多年没有满编了,就像弓马营,现在就剩下六成不到七成军伍了,鞠峰都恨不得带着麾下去剿匪了,活捉回来好歹充充数。 其他大营也一直面临着不满编的窘境,现在问题能解决了,岂会不同意。 “那就好,既然大家同意了,我这就开始操办。” 说罢,唐云望向默然不语的谢老八:“谢将军留一下,本官有事和你商量一下。” 谢老八斜着眼睛:“作甚。” “留下就是。” “哦。” 一听这一声“哦”,众将难免面色古怪的看了眼谢老八。 谢老八顿时站起身:“凭什么你让老子留下老子就留下,你是我爹不成!” 唐云懒得搭理他,坐下后自顾自的喝着茶:“爱留不留。” “好,本将就留下看看你到底耍什么花招,哼!” 第278章 作保 众将离去,只有谢老八留了下来。 其他人一走,谢老八叹了口气:“你莫不是久病缠身没几日活头了?” 唐云耸了耸肩,让马骉去给牛犇叫来。 “兄弟,你是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你也仗义,仁义,豪爽。” 谢老八苦口婆心的劝说道:“你既是聪明人,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你再是仗义、仁义、豪爽,那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吧。” “牛将军来了再说。” “不知晓你是如何想的。” 谢老八走上前,抓起唐云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听哥哥一句劝,适可而止,成吗。” “先听我一句劝吧。”唐云猛翻白眼:“你演的太过了,别说老宫头和大夫人都猜测出打探出你的底细了,能当主将的哪个是傻子,谁不知道你身份不一般。” “知晓又如何。” 谢老八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至多猜到与兵部或是三省有关,哪会想到我是王爷。” 唐云哭笑不得,他实在无法理解这家伙的脑回路。 说他不想留在军营中想当王爷吧,不是,能看出来,他已经将南关当成了家了,将将士们当成亲人。 主要是这小子不想当大帅,问题是你不想当大帅也没必要招惹所有人让大家都不待见你吧,别说各营主将、副将不待见你,下面的军伍们也不待见你们罴营将士,人设维持的太过了。 牛犇很快来了,这段时间比较忙,天天审那些被鹰驯部送过来的乱党。 关于唐云的打算,牛犇也知道,不止是他,阿虎、马骉也都知道,毕竟是团伙核心成员。 “首先。” 唐云指向马骉:“他不用避嫌,马副将知道你的身份。” 谢老八没吭声,他已经习惯了,自己这么多年来隐藏这么深,从未主动和别人袒露过自己身份,唐云倒好,几天的功夫,身边的小动物们全知道了,他怀疑姓薛那老头也知道了。 还真是,薛豹的确知道,大嘴巴马骉告诉他的。 “好了,一个宫中禁卫,天子心腹,一个国朝野生王爷,天子在南军中安插的眼线。” 唐云坐下后翘起二郎腿,率先看向牛犇:“我要干的这些事,你支不支持我?” 牛犇都无奈死了,私底下你问我,除了谋反,你干什么事我都支持,现在人家野生王爷搁这呢,你让我怎么说? 唐云知道牛犇态度,又望向谢老八:“我尊贵的保…我尊贵的大虞朝八王爷,您呢,支不支持我这么干。” “不支持。” “不是我发现谢老八你怎么这么轴呢。”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这是为了南军,为了南军你懂吗。” “懂,懂又如何。”谢老八冷笑道:“出去打听打听,我谢老…不是,我谢玉楼混到今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嘴贱。” “不错,正是嘴…什么嘴贱,义气,义气知晓吗,哥哥我瞧得上你,看得起你,怎会眼看着你往死路上跑不闻不问。” 唐云似笑非笑道:“那我想请教请教,你在担心什么?” “明知故问,朝廷。” 谢老八拍着桌子:“你这一通眼花缭乱的法子折腾下来,兄弟们的麻烦是解决了,朝廷如何想,你唐云意欲何为,你唐家意欲何为,大肆收买军心,莫不是要效仿那赵王府乱党父子图谋不轨。” “不怕。”唐云耸了耸肩:“我唐云对国朝的忠心日月可鉴。” “日月可鉴,笑话,赵王府父子也说忠心耿耿,如今何在,怕是早他娘的尸首分家了。” 唐云抱起膀子:“朝廷怀疑我,没有用,宫中怀疑我,我才会怕。” “废话,朝廷得知了自会禀于宫中,你是勋贵之后,收拾你的也是宫中,朝廷收拾你,至多没了名声没了官身,若是宫中收拾你,焉有命在。” “对呗,朝廷不信我无所谓,宫中相信我就好了。” “笑话,天大的笑话,你当真以为抓了乱党立了功劳便可胡作非为,越是如此,你越应行事谨慎。” “宫中信不信我不重要,给我作保的人,信我就好了。” “谁给你作保,帅爷?” “你。” “我…”谢老八哭笑不得:“本将也是南军将领,就算给你…” 说到一半,谢老八愣住了。 足足沉默了半晌,谢老八突然用力一拍大腿:“日他娘对啊,本将是王爷,本就是二哥安插到南军的眼线,他不信旁人,还能不信我吗。” 唐云哈哈大笑:“对喽,别人信不信我,无关紧要,八王爷您信我就成。” “诶呦,诶呦诶呦,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啊。” 谢老八笑骂道:“原来你小子打的是这个主意,好哇,敢情是指望哥哥给你作保,成,来喊声好哥哥听。” 唐云没有任何犹豫,那叫一个肉麻:“哥哥,好哥哥,哥哥你最好啦。” 谢老八没想到唐云会真喊,顿时打了个哆嗦:“莫要叫了,莫要再叫了。” 唐云哈哈大笑,虎、牛、马三人也是面带笑容。 “不过…” 谢老八话锋一转:“宫中,哥哥可为你作保,只是朝廷还是会寻你麻烦,到了那时你如何应对,总不能说不闻不问吧。” “朝廷想要寻我麻烦,呵,先问过宫中再说。” “莫要得寸进尺。”谢老八正色道:“哥哥我只能书写信件为你作保,二哥定是信我的,可我家二哥这脾气你有所不知,最是厌烦旁人打着他的旗号胡作非为。” 唐云扭过头,看向牛犇,竖起三根手指。 牛犇凑上前,眯着眼睛:“手指怎地了?” “三成。” “何意?” “南军各项收益,分宫中三成,我负责赚钱,宫中负责分钱,负责赚钱的我,只负责赚钱,其他的事,领钱的宫中帮我搞定,许我八个字,奉旨行商,便宜行事。” “哦~~~” 牛犇终于听明白了,咋咋呼呼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怎么样,宫中会同意吗?” “我觉着…” 牛犇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唐云三根手指中的两根掰了回去:“陛下也没见过什么钱财,一成就够了。” 谢老八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到底哪头的,你是二哥心腹吗你!” “你歇会吧。”唐云撇了撇嘴:“你现在都快身份认知障碍了,你到底是南军将领还是宫中王爷,选一个,一天天的和个精神病似的一惊一乍的。” “这…” 谢老八挠了挠后脑勺:“那就折个中,两成如何,这收益可不小,三成多了,一成少了,不如两成,两成份子,二哥的确没见过什么世面,足够收买他了。” “oK,就这么定了,你俩写信,分开办,别一起办,确定宫中同意的话,我马上着手操办。” “慢着。” 谢老八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便是给了宫中两成,如何与各营将军们言说?” 牛犇明显误会了:“各营将军们哪是斤斤计较之辈,坐享其成,莫说要两成,便是要五成,将军们断然也不会有二话。” “本将的意思是,这两成以什么名分?” “直接告诉他们宫中参与就行,这样他们心里也有底。” 唐云耸了耸肩:“原本我唐家就占了两成,将这两成转让给宫中就行。” 牛犇顿时不乐意了:“这…” 唐云摇了摇头:“就这么办了。” 谢老八,再次感受到唐云由内而外的疲惫,那种事事考虑,事事考虑到绝对,考虑到不出任何纰漏的疲惫。 唐云,其实并非是一个很豪爽的人,公与私,他分的很清楚。 钱财,固然是好,只是有很多比钱财更应珍视之事。 两成收益对唐家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他父子二人又不怎么花钱,但这两成收益对南军来说,对南军军伍来说,会改变很多人的人生。 如果只能选一个的话,唐云会选光着膀子和大爷似的在雍城满哪溜达,收获无数声大哥和义父,心安理得的躺在床榻上睡的香甜,而非两成收益。 第279章 重量级 雍城,出关行商必经之地,由北门进,由南门出。 北门,张贴了告示,三个大字---倡议书,落款,军器监,南阳道军器监,还不是南军六大营军器监。 倡议如,内容如下。 忠心为国,家家户户献忠诚,防患乱党,男女老少皆有责。 南阳道军器监、雍城南军军器监、雍城大帅府共议,今起行 “守土防乱” 百日之策,诚邀诸商队共参,同察边圉之安,协筑长治之基。 一、为杜资敌之弊,出关商队不得携甲胄、刀剑、弓箭等物,凡类此者皆在禁列。 二、为防海捕缉文所录之人潜出,出关商队不得募护卫。 三、入关商队需具请约,经军器监查验后方可离城。 四、出关所售货物,不得有铁质之物。 一连十多条,极为详细,最后一句切望知悉,协力奉行,落款南阳道军器监、雍城军器监、雍城大帅府。 就这所谓的倡议书一张贴出来,入城的商队都懵了,看了半天,开始找人打听到底怎么回事,莫不是个笑话,就算是笑话,这一点也不好笑。 此时的唐云正在军器监营地中,给小花喂豆饼。 最近可能气温有点凉,小花不是太爱吃饭,哄半天才意思两口。 赵菁承恭敬的站在旁边,不时来几个军器监的官吏轻声耳语一阵,老赵微微颔首,记在心中。 望着轻声安抚小花的唐云,赵菁承愈发觉得这位县男之子高深莫测了。 接触的越多,时间越久,老赵越觉得看不懂唐云。 早上起床,蹦蹦哒哒做着怪动作,还喊着什么时代在召唤,然后弄把破剑放地上,用脚尖挑,用脚后跟磕,折腾一大通再冲凉吃早饭,吃过饭,和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笑着、闹着、骂着,然后就决定了很多事。 具体怎么解决的,就是笑着、闹着、骂着,那么决定的。 总是做着别人不理解的事,总是做着别人做不成的事,最终,总是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小花今天很给唐云面子,吃了不少,打了个响鼻后自顾自走出马厩消食儿去了。 唐云转过身,略显担忧:“这姑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还老挑食呢。” 阿虎拧着眉:“莫不是被城中其他的军马欺负了?” “他妈的找死!”唐云眼一横:“派个人盯着,看看是哪个不长狗眼…不长马眼的军马欺负小花,抓到后让它主人收拾它!” 阿虎快步离开,去交代了。 老赵还是不理解,唐云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奇怪。 拍了拍手,唐云看向老赵:“情况怎么样。” “闹上了。” 赵菁承来到唐云面前,拿出一个小本子。 现在但凡在雍城混的,但凡有点身份的,但凡想有点身份的,甭管是谁,都要弄个小本子,那就是身份的象征,那就给人一种办正事,人靠谱,还特别忙碌的感觉。 最早是唐云弄了这个小本子,就是拿方方正正的黄纸裁剪后用针线穿上,第一页和最后一页弄个牛皮。 之后军器监的官吏们就学会了,没办法,唐云这一天天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有时候他自己交代的事,转眼间就忘了,结果没两天,突然又想起来了,很多事不但杂,还总是变着。 军器监的官吏们头痛不已,只能记录,最后就开始也弄了这种小本子,甭管唐云说什么,交代什么,全记上再说,记好了也尽力去办,有个记录和证明,省的这孙子扭过脸找茬说他们办事不利。 “已有六家商队了,从前一日起,都在大帅府中闹,狠话也说不了少。” “哪家府邸闹的比较凶。” “凶倒是谈不上,您凶名…您名声在外,这些商队管事至多与大帅府的人叫两声,不过…” 顿了顿,赵菁承面色变得有些复杂:“这些人应是在等。” “等?” “等轩辕家的商队。” 唐云神情微变:“轩辕家也行商?” “是,说来也怪,前朝那会,轩辕家创立了殄虏营,那时是行商的,之后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解散了商队,下官派人打听了一下,十日前,轩辕家又组建商队,这几日就会入城。” “从创建殄虏营到脱离殄虏营,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怎么突然又行商了?” 唐云挠着下巴,若有所思,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轩辕家脱离殄虏营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那时候可能就怀疑有人要作乱,因此才和殄虏营断绝了关系,商队也是那时候解散的。 后来的事情世人皆知,江修利用好多商队大肆敛财收买军中将领和地方官员,当初查乱党一案的温宗博,也让好多有牵连的商队和背后东家下了大狱。 这事完结后,轩辕家还是没有重组商队,直到前一段时间赵王父子二人被捉,关外乱党全部落网吗! “这才是世家豪族该有的样子,鸡贼。” 唐云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笑容、 或许这就是轩辕家屹立至今不倒的缘故,从不轻易涉险,不,应是说从不涉险才对。 嗅到危险的味道,第一时间躲开,有多远躲多远,然后判断形势,悄咪咪的看着无数人倒霉,在确定没有任何丝毫危险后再蹦跶出来。 唐云甚至怀疑,轩辕家早就知道赵王府的真面目了。 温宗博回京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在州城时也私下调查了一番,原本轩辕家与赵王府的感情不错,也就是前几年的时候,因为芝麻绿豆的小破事,再也不与赵王府联系了,估计那时候就有所怀疑了。 “本想着杀鸡儆猴,谁能想到来的是个霸王龙,这样的话,问题就有些复杂了。” 唐云思考了片刻:“既然无法杀鸡儆猴,那就找个托儿吧。” “托儿?” “嗯,写一封信,不,派个人,快马去州城,寻童家童苫,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请他速来雍城与我见一面。” “下官这就去。” 赵菁承说完后,看了眼唐云,确定没有其他吩咐后,转身小跑离开了。 穿着官袍小跑,有些滑稽,不符合身份。 老赵不在乎,他只在乎唐云是否看重他,是否信任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280章 忠犬 轩辕家商队入城时间,比赵菁承意料的还要早上一些。 第二日一大早,唐云刚起床,阿虎就走了进来告知他轩辕家商队入城了,负责商队的是个管事。 没有去大帅府闹,直接找说了算的,也就是唐云。 管事姓周,周正祥,求见唐云。 唐云伸着懒腰走出营帐后,等候多时的赵菁承连忙凑了过去,简单介绍了一下周正祥的来历。 像轩辕家这种体量的世家,能担任管事的哪个也不是无名小辈。 能力就不说了,没能力也当不了管事,就说其身份地位。 可以这么说,去了哪座城,如果是县城,当地县府也就是县令,都得主动施礼问好。 即便是去了府城,不用预约,想见知府直接让守门衙役的通报一声,然后直接走进去在府衙中等就行。 哪怕是去州城,州城官员也得客客气气的。 除了轩辕家管事这个身份外,周正祥还有一个身份,轩辕尚的干儿子。 轩辕尚不是家主,但轩辕家的家主得管这老头叫一声叔儿。 像轩辕家这种世家,这种顶级世家,内部等级极为森严,家主,只是名义上的掌舵人,也的的确确是族中权力最大的人,却也并非想干什么干什么。 在家主上面,还有一群长辈,这些长辈不是因为年纪或是资历成为长辈,而是类似于长老的身份,或许有四五个,或许有十几个。 谁当家主,就是这些长老决定的,家主能不能继续干下去,还是他们决定的。 这些长老们大多又是旁支中的掌舵人,到了一定岁数回到主家,担任长老这种要职,一边养老,一边监督。 轩辕尚,就是轩辕家资历比较老的长老之一。 轩辕家能把轩辕尚的干儿子派来负责商队,由此也可以看出对再次出关行商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根据赵菁承所说,周正祥并非一个好相处的人,他在轩辕家中没有因为是轩辕尚的干儿子而受到任何特殊照顾,反而因为这个身份,他比其他管事更加努力。 一句话,当他面,骂他祖宗十八代,他未必能生气,可要是埋汰轩辕家,他能和你拼命。 这家伙不姓轩辕,却将轩辕二字视为一种荣耀,一种信仰,一种用生命去维护的尊严。 “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唐云一边漱口一边好奇道:“你不是一直在南军混吗,怎么这么了解轩辕家?” 赵菁承老脸一红,本想说轩辕家这种大世家谁不了解,话到嘴边了,终究还是没有隐瞒。 “不怕大人笑话,当年下官刚刚担任少监时,想投入轩辕家门下,奈何…” 顿了顿,赵菁承反倒是释然了:“轩辕家瞧不上下官,投了拜帖,投的还是分支府邸的拜帖,那门子趾高气昂,叫下官等信,这一等便是十载有余。” 阿虎奇怪道:“怎地也是少监,分家主人都见不到?” “少监又如何,轩辕家的门槛儿可是高的很,每日拜见之人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名士大儒高官重臣,能跨过那道门槛之人,寥寥无几。” 唐云将水吐到了地上,擦了擦嘴:“那就会一会他,带来吧。” 说罢,唐云将阿虎递来的官袍披在身上,自以为白胡子,很海军大将,实则和个瘪三似的。 在帐中等了片刻,周正祥被带来了。 “草民周正祥,见过大人。” 被领进来的周正祥不等赵菁承开口,快步来到书案前一丈的距离,躬身施礼。 唐云定睛望去,暗道一声好一副忠犬长相,长的和特么藏獒似的。 身强体健膀大腰圆,四方大脸双目炯炯有神,就这形象,很少能在世家担任管事之人身上看到,更像是护院,还得是护院头子那种。 不过想来也是,毕竟出关行商有危险,真要是派个老头或文弱书生之类的,干不了这活,也镇不住场子。 “周管事。” 唐云微微颔首,拿起茶杯呷了口茶:“说吧,为何寻本官。” “大人公务繁忙,可见草民,草民铭感五内。” 果然是出自大户人家的,没上来就说什么我爸是李刚我给谁打工如何如何的,先说了漂亮话,至少不让人讨厌。 “草民斗胆,敢问大人,商队出关,无甲胄刀剑,无护卫随行,如何行商,草民斗胆,莫不是南军不许商队出关才如此刁难,草民斗胆,南军向来守本,刁难商队莫不是得了朝廷授意?” “果然是出自轩辕家。” 唐云嘴角微微上扬,说话真的是一门艺术。 要是一进门就开始咋咋呼呼,啥意思啊,肿么了,咋的,你瞅啥,凭啥刁难商队,吃你家大米了,不服干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唐云一个响指,周正祥就得竖着进来,S形出去。 人家没有,人家就是问了三个问题,按顺序来的。 第一个问题,没有刀剑甲胄,连护卫都没有,出关行商不安全,谁敢出去? 第二个问题,这明摆着是刁难了,南军为什么要刁难商队,历来守本分不参与任何与守城无关的事的南军,为什么要刁难商队? 第三个问题,很本分的南军,不应该刁难商队啊,难道是朝廷让南军这么做的? 看似三个问题,实则就是告诉唐云,南军,是本分的,那么本分的南军,不应该刁难商队,除非得了朝廷的授意。 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和朝廷没关系,那么南军刁难商队,就是不本分,既然不本分,就别怪商队让不知情的朝廷知情了。 “好啊,出关吧,带着商队和护卫。” 唐云的反应很出周正祥的意料。 话锋一转,唐云猛的身体前倾:“一把刀,不要少,一支箭矢,不要少,一个人,不要少,哪怕连面容都不要出现任何差异,若不然,本官有理由怀疑商队资敌、乃至私通关外乱党余孽,甚至是将海捕公文通缉之人送到关外,一旦发现并证实,南军,再不会让商队出关,听明白了。” 周正祥缓缓抬起头望着唐云,平静的目光并不是愤怒,而是带有几丝困惑。 还是那句话,明摆着刁难人。 这种事谁能保证,万一碰到猛兽,不射箭啊,不用刀砍啊,刀折了、崩了,那是常有的事。 再说相貌,还不是南军说了算,一出关少则一个月,多则一季,去的时候非洲小白脸,回来的时候胡子拉碴的,南军就说人被掉包了,血招没有。 “草民知晓了。” 周正祥朝着唐云施了一礼,朗声道:“我轩辕家,还需再准备几日,暂且不出关行商了,打扰大人,草民告退。” 说罢,周正祥转身就走,唐云反倒是愣住了,这么好打发的吗? 赵菁承也是极为诧异,周正祥,不应该这么好说话才对。 “派人盯着他。” 唐云觉得这家伙绝对不会轻易就范:“一举一动,随时汇报。” “是。” 第281章 反常 果然如唐云所料,周成祥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这家伙离开军器监营地后,主动找了其他六支商队的管事,和带头大哥似的,告知这些人暂时不要出关,他轩辕家会解决这件事。 刚吃过午饭的唐云猛皱眉头:“轩辕家经常强出头吗?” “并非如此。” 赵菁承解释道:“周成祥告知其他商队,既此事他轩辕家来了结,那么其他商队便要出关后绕开轩辕家的商队,轩辕家通商的几处部落,其他商队不得染指。” “这样。” 唐云扭头望着蹲在旁边炫饭的阿虎:“你觉得呢。” “小的觉着说的过去,只是…” 阿虎擦了擦嘴,站起身将饭碗放在书案上:“少爷,今日这猪耳是不是咸了?” “嗯,齁咸齁咸的。” “您还吃吗。” “不吃了,太咸了。” 阿虎将半碗猪耳朵扣在了自己的饭碗里,蹲下后说道:“小的觉着以轩辕家的名声,真若是想要去寻哪个部落通商,言语一声就是,其他商队不敢不给颜面,无需强出头和您对着干。” “对喽。”唐云看向赵菁承:“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会不会是…” 赵菁承不太确定的说道:“会不会是和大人您之前卖的那勇气之矛有关,南阳道传闻不说,说山林中好多神物,奇货可居,带回来转手一卖便是一本万利。” 唐云乐的够呛,还真别说,自己和轩辕家还挺有渊源呢,操盘后第一个冤大头就是轩辕家。 “你确定,他说的是他轩辕家解决这事儿,而不是他周成祥解决这事儿?” “是,千真万确,原话就是这般说的。” “行,至少挺看得起我,要是说他周成祥一个管事就能解决这事,那也太不把我当盘菜了。” 阿虎仰着头:“轩辕家鲜少与人交恶,无非是行商罢了,犯得着招惹您吗?” 唐云摇了摇头,也不知是觉得犯不上还是不知道。 “行了,就这样吧,继续盯着。” 赵菁承没有急着走,拿出了小本子翻了几页,又说了点其他的事。 唐云要从商队身上榨取钱财,各营将军们肯定是支持的,只是谁也没想到,轩辕家竟然又开始行商了。 就唐云对付其他世家的那一套,什么查乱党之类的,对轩辕家完全不好使,他敢说轩辕家是乱党,朝廷就敢马上派礼部官员跑过来给唐云那张逼嘴缝上。 别说朝廷了,宫中都得马上让唐云恢复白身,然后修书一封送去轩辕家表态一番。 一时之间,诸营众将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在了身上,即便再是信任唐云、认可唐云,也觉得这事办不成了。 轩辕家操蛋就操蛋在这,如果可以的话,将军们愿意特殊照顾轩辕家,允许带护卫和甲胄。 问题是轩辕家贼能装,天天叫嚷着他们只是小门小户,不需要朝廷特殊照顾,任何人特殊照顾如何如何的,会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方式与大家相处如何如何的,既要从事特殊性行业,又要建立标志性建筑。 你要真是把自己当小门小户,没事出什么头! 唐云了解过后,让赵菁承去忙就行,无需多各营主将过多去解释。 事情,是办的,不是靠嘴说的。 老赵离开后,唐云微微皱眉。 “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要知道老丈人如今可是获封国公了,这个节骨眼,轩辕家就是想出关行商,那也要给老丈人几分面子,结果那周成祥一副火急火燎势在必行的模样,说不通啊。” 阿虎终于干完饭了,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点头表示附和。 哥俩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儿,为什么不对劲儿,毫无头绪。 “吃饱了,午休去了。” 想不通就没必要浪费那脑细胞,唐云拍着肚子午休去了。 刚躺床上,眼睛都没闭上呢,脚步声传来,还不是一个人,马骉、牛犇、谢老八,都来了。 最近这两天几个人各忙各的,洛城那边来了消息,兵部来人了,先去恭喜老龚头获封国公,这几天就来雍城,正式宣布马骉成为疾营副将,暂统一支大营。 马骉这几日都在疾营,让牛犇帮他再次确定一下,营中的确没有任何军伍之前跟着常斐作乱。 牛犇也是两头忙,一边帮马骉调查,一边安排带来的禁卫和京卫分批将那些乱党押回京中。 都是一些跟着赵王府混的小鱼小虾,押到京中也是奔着刑部去的,主要是想要起到一个游街的作用,告知南地,告知天下,这事算是彻底结了,收尾了。 谢老八本身就是罴营主将,自从被鹰驯部给狠狠打了脸后,天天往密林中钻,想要布置一个更加完善没有任何漏洞的“示警系统”。 三人也是不约而同赶过来的,刚听说轩辕家来人了。 七嘴八舌,一人一句,就没让话落到地上过,愣是给唐云吵的不厌其烦从床上坐了起来。 牛犇态度最坚决:“轩辕家可不成,万万不可与轩辕家交恶,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马骉满心顾虑:“轩辕家非是寻常门户,不说当年创建殄虏营帮了南军大忙,就说这几年来,帮着募新兵、召集人手运送粮草、寻官府下发抚须,心善的很。” 唯独谢老八一眼看出了问题的关键。 “兄弟,哥哥我觉着这事有点不对头。” 谢老八的眉头皱的和蜡笔小新似的:“出关行商赚取钱财,那都是各家府邸挣破头皮的事,可要说出了关便赚钱,那也不是,得是先与各部交好,行商不是出了关碰见哪一支部落就可以与其通商的。” 唐云点了点头:“八哥的意思是?” “轩辕家都这么多年不出关行商了,好端端的又做起这营生,之前也没个苗头,不是说出关行商不行,而是以轩辕家的性子,有些冒失,怎地也要开了春后,多派几支商队探探路才是。” 谢老八这么一说,马骉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眼看着入冬了,轩辕家又不缺钱,入冬出关行商最是冒险,又是多年不做这事了,还要在义父获封国公时来招惹咱南军,不像是轩辕剑历来的作风。” “难道…” 唐云穿上靴子:“轩辕家出关不是为了行商?” “那是为了什么?” 唐云看向牛犇:“最近京里有什么消息没,或者国朝发没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 “只有二皇子快过诞辰这事,其他的没听说。” 说到这,牛犇双眼一亮:“寻药,会不会是寻药,坊间传言山林外有许多神药仙丹,轩辕家会不会是想要拍宫中马屁,为二皇子寻仙药治病,之前不就是轩辕家高价收了那勇气之矛吗。” 唐云哭笑不得,山林中是有神丹妙药,吃了就能和小动物沟通,还带字幕的。 马骉突然神情一变:“不会又是个乱党吧。” 谢老八一巴掌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二哥造反,轩辕家都不会造反。” 这是实话,轩辕家比任何一家府邸都清楚,他们可以成为国朝第一世家,可以成为屹立千年的世家豪族,但是,绝不能造反,因为造反之后,轩辕家或许会成为皇帝,却一定无法屹立千年。 马骉揉着后脑勺,没好意思吭声,你二哥本身就造过反,咋当的皇帝心里没数啊。 第282章 冲突激烈 轩辕家出关行商,势在必行。 哪怕唐云等人已是猜测出轩辕家对出关行商这件事的重视,事实证明,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南地第一豪族的决心。 子时过半,雍城北城门倒是未抬上来,巡夜的军伍却绝不会马虎半分。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辆马车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雍城之中,巡夜军伍第一时间通知了大帅府,是大帅府,而非他们的上官或是副将、主将。 马车在雍城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城中行路过半,等候多时的周成祥匆匆迎了过来,替换掉了马夫,驾着马车前往了军器监的营地。 军器监可不是各营营区,有着巡夜军伍拦在门口,直到马车来到了唐云的帐外后,这才惊动了夜中“加班”的官吏们。 官吏们跑到马车前定睛一看,二话不说,连忙冲进了帐中,将已是熟睡的唐云从床上叫了起来。 旁边营帐的阿虎也被吵醒了,快步来到营帐之中,唐云已经打着哈欠满面不爽的穿上了衣服。 一群官吏说,轩辕家来人了,来的是谁不知道,但驾车的是管事周成祥,由此可见,车中坐的人,姓氏必然是轩辕。 车中人没有主动下来,周成祥则是来到帐外恭恭敬敬弯下腰。 “家中主人深夜前来,唐大人海涵,还请出帐一见。” “大半夜过来干鸡毛!” 唐云很少有发怒的时候,真正发怒的时候,除了大半夜被人从床上薅起来。 一直以来,唐云都觉得自己有点血糖低,睡眠不足被叫起来,心情总是不爽。 当然也有可能是惯的,找个正儿八经的班上两天就没这毛病了。 来到了帐外,唐云拧着眉:“本官唐云,谁找我!” 车厢门被缓缓推开,首先落在地面上的,并不是一双脚,而是拐,拐杖,两只拐杖。 紧接着才是腿,一条腿,不,准确的说,是一点五条腿。 刚赶过来的赵菁承神情剧变,满面不可置信。 人,从车中下来了,一个身穿华服的老头,很瘦,很高,满头华发,面容威严,只是左腿小腿脚腕处,齐根而断,没有脚掌。 其实是可以遮掩的,但这老头不知为何特意将裤管卷到了一起,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残疾似的。 值得一提的是,退到老头身后的周成祥并没有主动搀扶自家主人,任由其杵着拐费劲巴拉的下了车站定。 “你…” 老头开了口,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光是那表情就令人很不爽,更何况唐云本身就不爽。 “就是唐家小子?” 这一声“唐家小子”叫出后,赵菁承沉沉的叹了口气,阿虎也是挑了挑眉,脸上升腾起了一丝怒意。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这也太符合我对反派老头的刻板印象了吧。” 老头还是那副倨傲的模样:“您可知老夫是何人?” “残疾人喽。” 周成祥勃然大怒:“你找死!” “果然如传闻中那般不知死活。” 老头不怒反笑,冲着其的吹胡子瞪眼大的周成祥微微摇头。 “老夫,轩辕尚。” 轩辕尚三个字一出,只见…只见夜,依旧静谧,该啥样还啥样。 唐云,对这个名字不怎么感冒,哪怕知道轩辕尚这仨字代表着什么。 阿虎,那就更不当回事了,在他眼里,人只有两种,死人,以及活人,死人,变不成活人,但活人,能变成死人。 赵菁承看到断腿就知道其身份了,自然不会二次震惊。 “哦。”唐云打了个哈欠:“找本官干什么。” 见到唐云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周正祥更怒:“唐府在洛城,难不成你唐家未听说过我家主人的名号!” 唐云都不用开口,阿虎抱着膀子:“听闻过,御下不严,毫无家风可言。” “你说什么!” 阿虎斜着眼睛:“主子说话,你个宠物叫唤什么。” “你算什么狗东西,你家主人未开口,你又何故乱吠!” “老子是护院,粗人,你他娘的也是护院啊,你不管事吗。” “你…” 平常极在乎形象的周正祥,气的都直哆嗦了。 再看那轩辕尚,突然哈哈大笑三声,随即笑容猛的一收。 “老夫到了这般年纪,已是不记得还有谁敢对老夫如此无礼不敬。” 眯起了眼睛,轩辕尚紧紧盯着唐云:“想来,你唐家小子是未听说过老夫过往。” 唐云耸了耸肩,侧目看向阿虎:“我没听说过,阿虎你呢,你听说过吗。” “倒是听闻过。” 阿虎点了点头,随即看了眼轩辕尚的独脚,正色道:“南地人人皆说,轩辕尚是一个脚踏实地之人,一步一个脚印。” 这次轮到唐云哈哈大笑了,赵菁承一捂脸,想哭。 周正祥早已是怒不可遏,竟然直接冲向了阿虎。 破空之声传来,周正祥瞬间止住了脚步,地上,插着一根弩箭,几乎贴着他的靴子。 轩辕尚倒是没生气,而是好奇,无比的好奇,唐云二人虽是年轻,可好歹也活了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来,难道真的不知道“死”这个字是怎么写的吗? 唐云扭过头,朝着黑暗中喊道:“这傻逼要是靠近我五步之内,直接射死,朝着头上射。” 黑暗之中,传来了整齐划一“唯”字,是整齐划一,不是一声。 转过头望向面色阴晴不定的轩辕尚,唐云再无刚刚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一,子时过半,你如同进自家后花园一样来到了军器监营地,来到了本官的营帐外,直接让人将本官从熟睡中叫醒。” “老夫…” “二,你轩辕家的名声,不是你轩辕尚可以在雍城畅通无阻的倚仗,本官,是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不是南军军器监监正。” 说到这里,唐云突然向前迈步两步,周正祥下意识护在了轩辕尚的身前。 “原本,我很敬重你们轩辕家,但是这几天我想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事,关于江修,第二件事,关于赵王府,所以,我不但不想敬重你们轩辕家,还想见识见识,南地轩辕家到底是三头六臂,还是…” 唐云指向周正祥:“还是满府全是这种一头二臂。” “唐家小子!”面色阴沉的轩辕尚怒极反笑:“好,老夫记下了,聚福,我们走!” 说罢,轩辕尚转身就要上车。 唐云看向周正祥,笑呵呵的说道:“不是承诺其他商队管事解决本官吗,怎么的,这就走了?” 听闻此言,轩辕尚突然止住了身形,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神色莫名的看向了周正祥。 “孩儿…” 老头并未多言,道了一声“走”后,费劲巴拉的进入了车厢。 再看周正祥,面色有些发白。 马车,就这么离开了营区,赵菁承满面苦涩:“大人这是何必啊,虽是这般时辰…” “有些事你还是不懂。” 唐云打断了赵菁承:“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这我理解,只是作为南地第一世家,享受着朝廷与宫中优待与百姓敬爱,却毫无担当,只知作壁上观坐享其成,这样的世家,本官无需敬重。” “下官不懂,大人的意思是…” “不算赵王府,只说江修一案,你知不知道南地,死了多少人,南军,死了多少人,这其中,又有多少是枉死。” 淡淡的说了一句,打着哈欠的唐云转身进入了营帐,继续睡觉去了。 赵菁承不明所以,江修一案,与轩辕家有什么关系,从未听闻过轩辕家也参与其中了,轩辕家也不可能参与其中。 第283章 步步坎 唐云也是心大,躺床上就睡着了。 他能睡着,赵菁承可睡不下,亲自去打听轩辕尚去了哪里。 老赵忌惮轩辕尚不是没道理。 雍城,兵城,即便是官员想进来都需要不断盘查拿出各种证明。 轩辕尚大半夜说进来就进来,不但进城了,还跑大帅府居住去了,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合适。 得了信的很多将军非但没有觉得不合适,一大早,老将赵文骁还特意跑了过去和轩辕尚聊了一会,一口一个老哥哥。 六大营,各营扛把子都去了,就连马骉都去了。 马老三虽说与唐云是统一战线的,只是这家伙马上接手疾营了,只能随大流。 唯独一人没去,只有一人没鸟轩辕尚,天煞孤星一样的罴营主将谢老八。 要知道当年轩辕家创建了殄虏营,举全族之力号召其他世家为南军筹措物资,若不然当年那一场守城战不知要死多少南关军伍。 即便轩辕家之后脱离了殄虏营,依旧惦记着南军,利用家族影响力为南军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是恩情,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换了多少将帅,人家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于情于理都要问候一番,哪怕是宫万钧在城中也要如此。 当然,除了谢老八,谁都不鸟。 后半夜因为轩辕尚的事,唐云没睡踏实,今日起的晚,快午时才起来的。 广播体操跳一半,老将赵文骁来了。 老脸满是苦涩,见到唐云后,唉声叹气。 明明是什么都没说,唐云摇了摇头,回帐中坐着去了。 在雍城待了这么久,他很清楚,这群将军们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有原则的一群人了,但是吧,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他们也是最没原则的一群人。 远了不说,就说唐云,就他干的那些事,想出的那些主意,真要算起来,军纪不知道触犯了多少次。 没人为难他,大家知道,唐云是对南军好,既然是对南军好,原则什么的,不重要。 最坚守原则的,同样是他们。 为了南军好,不在乎原则,何尝不是一种坚守。 “唐老弟,唐兄弟,哎呀。” 跟了进来的赵文骁先是叹息了一声,连连摇头。 “不说轩辕家,只说这轩辕老兄,在咱南地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人物,老哥哥我知晓你的脾气,这夜里被人进了营中扰了清梦,心中难免有几分火气,只是这轩辕老兄也是心直口快之人,心里惦记这事,你又是小辈,他难免考虑不周…” 唐云丝毫面子不给,冷声打断道:“说重点。” “轩辕家,可以说是咱南军的朋友,这事…” 唐云第二次打断道:“那我算什么,是南军的什么,全国可飞小天使,需要的时候让我来,不需要的时候让我滚?” “这是什么话,你是南军的兄弟,袍泽!” “好友,兄弟,选一个。” “这…” 赵文骁坐了下来,苦笑连连:“老哥哥我就这么和你说吧,如若有一日,你与轩辕尚刀剑相向,怎地也要死上一个,本将就站在旁边,不用你开口,只要他敢碰你,本将不将他大卸八块,老子他娘的愧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咱南军袍泽。” 唐云哈哈大笑,要么说人家是老将呢,敢和宫万钧掀桌子的老将,看看这话说的,那叫一个贴心贴肺。 见到唐云笑了,赵文骁也是颇为无奈:“这事,不是向着谁,是没这必要,你与轩辕家闹的僵了,并非兄弟们所愿见到的,不过还是那句话,他敢碰你,兄弟们将他剁成肉泥。” “明白。” 唐云是真的明白,赵文骁也好,其他人也罢,并不存在向着谁,不,应该说肯定是向着唐云。 大家想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不是什么大事,坐下来谈谈,谁能让一步就让一步,不至于闹成这样,没必要。 “行,那老将军和我说说,那老登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登何意?” “就是岁数大了,老嘛,登就是…就是登天,向上走,德高望重,资历老,老登,嗯,对,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轩辕尚这老登不知为何,极不给颜面,说这关,他轩辕家的商队出定了,你军器监若是有种,便将他们抓了。” 唐云挠了挠下巴,下意识与阿虎对视一眼。 赵文骁自顾自的说道:“还说这甲胄可不着,刀剑可不配,便是连护卫,也可不带。” “哦?” 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笑道:“这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吗。” “这哪是通情达理,这分明是刁难你。” “刁难…哦~~~,我日他血奶奶!” 唐云恍然大悟,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就和搞对象的吵架似的,女的也要夜店玩,一分裤、露脐装、黑丝袜、高跟鞋,这一看就知道是大半夜不睡觉去夜店为了睡觉的,男的不让去,一急眼,将女的选好的衣服全都藏了起来。 女的说藏衣服是吧,行,那老娘就光腚去。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女的光腚出门了,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虽说去了夜店,可穿了衣服,未必能出事。 但不穿衣服去的话,肯定会出事。 轩辕家的商队也是这个情况,不穿衣服,去了,一旦出事了呢? 出事的话,轩辕家会和别人说,是唐云给他们扒光的,导致了他们出事了。 到了那时候,唐云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别说朝廷要收拾他,宫中也会表态,总得给轩辕家一个说法。 “要不先给几分颜面?” 赵文骁望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唐云:“不如这般,商队那事,先缓缓?” “那讹…那从商队身上捞钱那事呢,别忘了,这还关乎卸甲老卒们和招募新卒。” 赵文骁叹了口气,有一件事,他和唐云都清楚。 轩辕家很少与人交恶,一般情况下没人主动寻死上赶着招惹轩辕家。 就不说更早以前了,就从前朝开朝的时候算,多少人看轩辕家不顺眼,轩辕家,又看多少人不顺眼过,如今呢,那些人在哪里,那些世家在哪里,那些朝廷大员在哪里? 无了,统统无了,轩辕家,还是那个轩辕家。 轩辕家想要做什么事,一定会做到。 不让他们做什么事的人,也一定会被做掉。 这也是世人的普遍认知。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唐云揉着眉心,赵文骁也不催促,不再劝说,离开了,回大帅府问问轩辕尚,尝试能否在斡旋一番。 老将一走,唐云压低声音开始骂娘。 他已经处于临界点了,一种从来到雍城后,一种难言的压抑与苦闷一直伴随着他,如今,即将到达临界点。 人活着,最怕这种事。 要是什么能力都没有,什么事只能看着,束手无策,最多就是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不断安慰自己,自己就是个瘪三,除了看着,还能有什么办法,渐渐的也就麻木了,睡的踏实了。 要么就是能力强,关系多,背景硬,什么事看过之后,能管,能解决,晚上睡的踏踏实实。 怕就怕二把刀,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 唐云无疑就是这种情况,很多事看到了,感觉能管,也尝试去管,可管了之后吧,又遇到诸多困难,很多阻碍,一步一个坎儿。 不管吧,他又觉得自己能管一管,就是挺难,管了吧,发现还真他妈难。 晚上既无法因为自己没能力而睡的踏踏实实,又不能因为自己能力出众而睡的踏踏实实。 这种感觉,很烦,烦的要死! 正当唐云烦躁无比时,赵菁承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大人。” “又他妈怎么了!” “城外来了鹰驯部族人,和守卒说要见您,说是那汉人曹未羊要见您,索要物资。” “又要?” 本就不爽的唐云破口大骂:“他拿我当冤大头吗,这才给了多久,我欠他们的?” 第284章 眼线 骂归骂,唐云还是前往了城墙,带着阿虎进入了吊篮放到了城外。 鹰驯部在唐云的心中是有定位的,这个定位就是带路党,同样关乎南军的未来。 到了城下,满面不爽的唐云见到了传信的鹰驯部族人,连汉话都不会说,就是往城墙上射了一箭,箭上挂着一张牛皮,需米粮三个大字,还有三个小字,落款,曹未羊。 族人指了指密林,密林外围,叽哩哇啦说的什么唐云也不懂。 密林中跑出了一个罴营斥候,这才说明白了怎么回事,曹未羊带着二十多个族人在密林里面,进密林就能看见,等他呢。 阿虎比较谨慎,询问了一下对方多少人,带没带刀剑,又有多少罴营斥候看着,再三询问确定没什么危险后,这才跟着唐云进入了密林中。 就是在外围,刚进去就能看见,二十多个鹰驯部族人围成三个圈,用奇形怪状的铁锅熬汤喝,也不知道是什么汤,旁边站着三十来个戒备万分的罴营斥候。 这还是唐云第一次进入密林中,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仿佛与外面是两个世界。 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成碎金,随着微风徐徐树叶颤动,在略显泥泞的地面上不断晃动。 粗壮的树干缠着深绿藤蔓,偶尔垂下一挂野果,红的鲜艳。 腐叶气息混着潮湿泥土味扑面而来,不时有着不知名鸟雀的短促啼叫,伴随着脚下枯枝发出轻微的 “咔嚓” 声,这种大自然带来的宁静感,无声的安抚着唐云狂躁的内心。 曹未羊并没与其他族人围坐在一起,孤身一人靠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见到了唐云并没有起身,而是招了招手,面带笑容。 唐云没让罴营斥候跟着,只带着阿虎一人走了过去。 来到曹未羊面前,唐云刚想开口,又突然蹲了下来。 蹲下后,唐云想了想,同样靠在了大树下坐了下来,伸直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曹未羊转动着手中造型怪异的匕首,笑道:“唐大人公务繁忙,怕是已许久未歇息过一时片刻了。” 不等唐云开口,曹未羊自顾自的说道:“关中向来如此,做了官,进了那泥潭之中只得挣扎,日夜挣扎,春夏秋冬挣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待回首时,已是年华老去,劳碌一生。” 唐云侧目,面无表情:“说完了吗。” “老夫不过是…” “说完的话我走了。” “诶。”曹未羊连忙说道:“老夫寻你有要事,这般急匆匆离去作甚。” “我看你扯东扯西以为岁数大了没人和你唠嗑,还以为特意跑过来和我倾诉来了呢,原来不是啊,既然不是,你都说我很忙了,那就麻烦你有屁快放,行吗。” 曹未羊哭笑不得:“好是不近人情。” “你是汉人中的叛徒,我是南军六大营的官员,你想让我和你说什么,彻夜长谈,把酒言欢?” “罢了罢了,年纪轻轻,不饶人的口舌。” 曹未羊将匕首插在了腰间,正色道:“唐大人是聪明人,对我鹰驯部定有安排,对吗。” “安排什么?” “若是唐大人不说,老夫不妨说说如何。” “那你说说看。” “老夫若是唐大人,会利用我鹰驯部绘制山林中的舆图,探寻各部位置,想要绘制舆图,探寻各部位置,就不可与各部交恶,这看是个苦活累活,按照以往,我鹰驯部族人需吃的喝的,会去抢,只是抢了,就与各部交恶,探查不出各部位置,绘制不了山林舆图,因此我鹰驯部首领鹰珠觉着,应是你南军给物资。” “哎呀我去。” 唐云都被气乐了:“先不说我是不是打算让你们干什么,就算真有这个打算,活你们还没干呢,先要物资,拿我当冤大头呢,再者说了,咱们之间的信任与感情,似乎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吧。” “好。” 曹未羊作势欲起:“是老夫冒昧,这便带着族人离去。” “哎你等会等会。” 唐云赶紧拉住了曹未羊,嬉皮笑脸:“你们真能绘制舆图啊。” “不错,方圆百里之内,米粮百车,标注各部位置,方圆三百里,米粮五百车,标注各部位置,方圆…” “你先等会。”唐云打断道:“这也太黑了吧,方远百里,我们南军的斥候探马自己就能干,百里之外到三百里,的确,斥候深入不了那么多,可米粮五百车,我上哪给你弄去。” “那你能给多少?” “反正不可能给那么多,还有,最近我给不了。” 唐云捡起一块小石子,狠狠扔了出去:“最近麻烦缠身,我都不应该出城见你。” 本是无心一语,曹未羊微微挑眉:“南关,来了朝廷官员?” “那倒不是。” “那是因何,如今这南关并非你唐大人说了算了?” “也一直不是我说了算啊。”唐云哑然失笑:“大家商量着来。” “还望大人如实告知,我鹰驯部欲要结交之人,需要南关一言九鼎。” 唐云微微看了眼曹未羊,面色莫名。 其实曹未羊这人不错,很聪明,但不自作聪明,该说什么说什么,不会兜圈子,的确是个合作的好人选。 合作是相互的,曹未羊也要考虑鹰驯部的利益,因此要确定唐云在南关的话语权。 “这件事之后再谈,我知道南军或是南关有你的人,南关发生了什么你早晚也会知道,等我解决那些麻烦事吧。” 曹未羊点了点头:“也好。” “我靠你大爷!”唐云霍然而起:“南关真有你的人?!” 曹未羊愣了一下:“不错,为何如此惊慌。” “我…” 别说唐云了,阿虎都震惊的够呛。 听说过南军在关外异族中安插眼线的,这还是头一次见识异族在南关安插眼线的。 曹未羊哭笑不得:“若无眼线,老夫岂会首次谋面便知你姓甚名谁。” “我知道你有眼线,一开始我以为是哪家府邸的商队。” 唐云又坐下了,满面狐疑:“哪支大营,不会是经常出城的罴营斥候吧,还是守军,怎么通风报信的,写信射出来还是怎样?” 曹未羊更加无语了,都懒得开口了。 “行吧行吧。” 唐云也知道对方不会说,准备起身了:“你说的事我考虑考虑,不过要等过一段时间才能给你答复,我先将轩辕家出关商队的事解决了。” “轩辕?!” 曹未羊神情微变:“轩辕家已是二十余载未出关行商,好端端的,怎地又组建商队出关了?” “鬼知道。” “原来如此。”曹未羊若有所思,喃喃道:“若是轩辕家,定不会交出甲胄刀剑不带护卫便出关,轩辕家不给你颜面,其他商队,自不会…” “慢着!” 唐云再次面露大惊之色,眼眶暴跳:“你安插的眼线,是南军军伍?!” 第285章 拿捏 气氛,突然变的紧张了起来。 同样面色剧变的阿虎,将手伸向身后,打了一个手势。 落叶传出沙沙声,罴营探马摸向了腰间的长刀,静悄悄的围了过来。 从城北张贴“倡议书”才过去多久,从唐云告知各营决定从商队那搞钱,才过去多久。 结果这些事曹未羊全都知道,足以说明他安插的眼线是在军中,而非商队,这段时间以来,没有任何一支商队出关。 出关的,只有罴营将士,弓马营探马,但是能够接触鹰驯部族人的,就像唐云所说,趁着没人注意,夜晚射出一支箭,挂着信,通过这种方式的话,那么轮换守城的六大营将士都有嫌疑。 剑拔弩张,唐云面色阴晴不定,曹未羊却不是,只是一副思索的模样。 “我在问你话,你安插的眼线到底是谁,我知道你不想说,可我一定会找出来,你现在说,我或许会留这个人一条命,让他滚出南关,你若不说,当我找出来的时候,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唐大人先坐下,老夫觉着那轩辕家出关,未必是行商。” “少跟我打马虎眼!” 现在相比轩辕家商队,唐云更重视南军内鬼一事。 曹未羊又露出标志性的笑容,那种老谋深算又多少带点算不明白的笑容。 “原来如此,老夫或许知晓这轩辕商队为何出关了。” “哦,是吗。” 唐云半信半疑的坐下:“真的假的,我们想了好长时间都猜不出,你一听这事就能猜出来?” “因唐大人非是世家中人。” “什么意思。” 曹未羊笑吟吟的问道:“老夫问你,何为世家。” “门第高贵世代相延续。” “对,且错,要老夫说,唯有四字。” “你别告诉我是积德行善。” “狡兔三窟。” “狡兔三…”唐云神情微变:“你是说,轩辕家在密林中安插了人手,难道…难道轩辕家也是乱党?!” 越说,唐云越是震惊,倒吸了一口凉气:“轩辕家也参与了谋反,和赵王府一样,在密林中有汉人部落,都是他们轩…” “错。”曹未羊摇了摇头:“虽说老夫多年未入关,却也知晓这轩辕家断然不会谋反,老夫所言这狡兔三窟,是说轩辕家这般高门,哪会将子弟皆留在关内,所谓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一朝臣…” 顿了顿,曹未羊以一个更通俗的方式进行解释,望着唐云:“若有一日,你唐家如轩辕家一般枝叶繁茂旁支无数,可这兴亡却只在天子一念之间,到了那时,你唐家还会将所有族人都留在关内吗?” “明白了!” 唐云连连点头,终于明白曹未羊的意思了。 东海也有很多世家,传言这些世家达到一定体量后,会造船,将族人送到海外。 这么干倒也不是叛国,本家继续在国内混着,就是多一重保险。 历史无数次证明,封建王朝并非是说你足够忠心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到了某个位置,掌握一定权力,天子猜忌、政敌攻讦,甚至可能因为某些根本没察觉的小事导致身死族灭。 正如曹未羊所说,狡兔三窟,大致意思就是不能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见到唐云听懂了,曹未羊继续说道:“我鹰驯部将赵王府余孽捉了,送到了你南军手中,此事必然是传了出去,因此惊到了轩辕家。” “明白了,轩辕家得知了山林中有一支部落与我合作,那么就不能排除他们的族人在密林中生活这件事被你们鹰驯部发现,一旦这件事被你们发现,你们又告诉了我,我又告诉了朝廷或是宫中,虽说未必能让轩辕家怎么样,可一定会对他们的名声造成一定的打击。” “是极,不过老夫只是猜测,听信与否,那是唐大人需考虑的。” 唐云没吭声,暗自沉思。 事情十九八九就是这样,只有这一个解释能将所有事情说通。 这个时间段太特殊了,老丈人获封国公,六大营空前团结,好端端的,轩辕家突然要出关行商,而且所谓宁愿不带护卫,不穿甲胄带刀剑也要出关,根本不是威胁谁,更不是气话,而是必须要出关,出关通风报信,让关外的轩辕族人赶紧转移躲风头,以免有一天被鹰驯部见到。 唐云,突然笑了,笑的愈发的阴险。 “老曹啊。” 唐云扭过头,自以为笑的很阳光,实则在曹未羊眼里多少带点猥琐和下贱了。 “老弟我是知道你们鹰驯部实力的,刚刚你说,方远三百里,五百车米粮,是吧。” 曹未羊哭笑不得,其实他就是狮子大开口,这种事和做买卖一样,讲究是个讨价还价。 “这样,三百车米粮,一口价,但是呢,我不需要你们弄什么舆图标记什么部落位置,而是希望帮我一个小帮。” 曹未羊似笑非笑:“活捉轩辕族人。” “对喽,以后你要是在密林中混不下去了,来找我,跟着我混,我唐家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听闻此言,曹未羊面色一滞:“唐大人此话当真。” “我靠。”唐云刚刚就是随口一说,拧眉道:“你真会回来啊。” “老夫,是汉人。” “也对,落叶归根。” 唐云点了点头,正色道:“我不知你为何这么多年不回来,但如果你想回来的话,你又没骗我,你当年真的是被奸人所害的话,回来,回来找我,我罩着你。” “好!”曹未羊站起身,冲着唐云行了一礼:“那便说定了。” 唐云也站了起来,冲着曹未羊回了一礼:“一言为定。” 曹未羊转过头,吹了一声口哨,鹰驯部族人齐齐站起身。 就这样,曹未羊带着族人离开了,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唐云望着这伙人的背影,再次露出了笑容。 阿虎不由问道:“少爷,他刚刚说,说定了,这说定了…是说活捉轩辕部的族人,还是早晚有一日会回关?” “既会活捉轩辕吧族人,也是会回关。” 说完后,唐云低声道:“派人打听一下轩辕家,当年是否参与了张家掳走关外异族的事,轩辕家,当年是否迫害过某些曹姓之人,或是与曹未羊容貌相似之人。” “少爷您是说…” “但愿是巧合吧。” 唐云,真心希望这一切都是巧合。 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鹰驯部的突然出现。 军伍被捉、张家、乱党,到今日的轩辕家突然出关。 这所有的事情,回到最初,只是因为鹰驯部的突然出现。 经历过太多阴谋与算计的唐云,愈发不相信所谓的巧合了。 阿虎不由问道:“那轩辕尚老匹夫,少爷您有何打算?” 唐云又开始流露出那种自以为高深莫测实则傻了吧唧的笑容。 “轩辕家,呵,本以为是下山猛虎,原来是个宫百万。” 第286章 三番两次 不管怎么说,唐云心情大好,轩辕家带给他的压力,犹如阴霾一般笼罩在他的心头,随着离开密林后,一扫而空。 不提曹未羊的立场,只说这人,只说这老头,智者,一语道破天机的智者。 可惜,终究还是要讲立场的。 上了吊篮,回到城中,唐云直奔大帅府,并且还让人通知了各营主将一起过去。 大帅府是有客房的,唐云到了的时候,还特意让人通报一下,很是恭敬。 各营主将都来了,就连谢老八也赶过来看热闹了。 等唐云和一群主将来到花园时,独腿老登正坐在石凳上品茶,旁边站着满面冷笑的周正祥。 主动走上前,唐云整理了一下官袍,随即向着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轩辕尚深深施了一礼,面容恭敬,态度诚恳。 “学生昨夜唐突惹您不快,还往您老不计前嫌。” 唐云这一认怂,别说各营主将面露诧异之色了,就连轩辕尚的眼底都略过了一丝困惑。 今日一大早,各大营主将都来拜会轩辕尚。 轩辕尚又不是傻子,肯定得套话,搞清楚为什么这群骄兵悍将们对唐云如此纵容。 本来他对唐云是有所了解的,结果几营主将这么一说,加上他也派周正祥在城中打探了一番,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不打听不清楚,一打听直搓后槽牙。 轩辕尚也着实没想到,唐云竟然干了那么多“大事”。 可以这么说,当初如果没有唐云的话,现在南关可能都不叫南关了,叫乱党大本营。 通过事儿,能了解一个人。 轩辕尚搞清楚这些事后,也了解明白唐云是个怎么样的人,看似没溜的外表,实则是个杀伐果断智计百出的狠角色,硬茬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他日还了得,这种人,轩辕家应是交好才对。 整个南军,六大营的将军们得当爹似的伺候着,就连大帅宫万钧,对唐云是血招没有,还搭进去一个闺女。 轩辕尚这辈子对付过很多人,像唐云这样的,有,不是没有,可这次碰上唐云,他很是懊悔。 懊悔,不是因为唐云,而是因为周正祥是个傻逼! 昨夜上了马车,离开军器监营地后,轩辕尚第一件事问的就是周成祥是否当着其他商队的面说过他轩辕家会解决唐云。 得到准确的答复后,轩辕尚肺都气炸了。 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 周正祥,没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没资格代表轩辕家,而是没资格代表轩辕家说会解决唐云,更没资格在南军的地盘上,大庭广众下,当着其他世家名下的商队管事们,说去解决唐云! 了解到事情始末后,轩辕尚反倒是不生气了,不对唐云生气了。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着名植物学家刘华强曾说过,不气盛,那叫年轻人嘛,想当年,他轩辕尚也年轻气盛过,比唐云更加年轻气盛! 因此,他理解唐云,打心眼里理解唐云。 换了是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大庭广众下说会解决自己,他是一点都忍不了,不动手就不错了。 看向唐云,轩辕尚花白的眉头微微上挑。 唐云的认怂态度,认怂速度,让他极为诧异。 “知错了?” 要么说这老东西还是欠干,明明理解唐云,知道周成祥有错在先,一开口,阿虎都想抡刀子了。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连老夫都敢不敬,你唐家家风何在,此处为南关,若是出了南关,你这做派顶撞老夫,便是你爹都要叩首认错。” 唐云还没怎么样呢,看热闹的谢老八和鬼附身似的,破口大骂:“老匹夫,你他娘的教训唐监正便教训唐监正,莫要羞辱唐将军!” 这一声怒骂,一群将领们一脑袋问号,先不说你和唐云不对付,就说人家提了一声家风,提了一声唐县男,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文骁连忙将谢老八拉到身后:“轩辕老兄莫要动怒,谢将军…” 轩辕尚看都没看一眼气呼呼的谢老八,估计也是听说过这家伙是个什么素质,懒得一般见识。 “老夫到了这般年纪,不知见过多少如你唐家小子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如若各个见气,老夫也活不到这般岁数,哼。” 轩辕尚顿了顿茶杯,唐云心领神会,弯腰为其倒了杯茶水。 “多了。” 唐云愣了一下。 轩辕尚冷声道:“茶莫要满,溢了,便如你这后辈,早晚要洒落在泥泞之中任人践踏。” “是是,您老教训的是。” 唐云拿起茶杯,将茶杯中的茶水全都倒在地上,重新倒茶。 “少了。” 轩辕尚冷声道:“少了,便不是敬,毫无敬意,又何须倒茶。” 唐云恭敬依旧:“您老说的是。” 第三次添茶,不多不少,谁知轩辕尚碰了碰茶杯:“冷了。”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没等开口,一声怒吼传来。 “姑爷!” 怒的,不是谢老八,而是马骉。 “老匹夫!”马骉双眼如同快要喷出火来一般:“你莫要欺人太甚!” 这一次,没人拦着马骉。 老成持重的赵文骁,微微眯起了眼睛。 脾气暴躁的鞠峰,胸膛起伏不定。 祝广福咬着嘴唇上的死皮,双拳紧握。 就连富饶也是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唐云,已经很谦卑了,本就令大家出乎意料。 结果这轩辕尚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唐云,在场将军们,任是谁都忍不下去了。 大家都知道,赵文骁一大早去找了唐云,代表南军劝说唐云。 在他们的眼中,唐云能过来认错,是怕南军为难,怕他们难做。 现在,大家后悔了,看到唐云被不断羞辱后,悔的肠子都轻了,唐云,不应因为大家受委屈! 这种感觉极为复杂,早在不知不觉间,唐云成了一种颜面,一种南军的颜面,这种颜面,代表着骄傲,代表着尊严。 唐云让大家知道,可以不用好话说尽的去求,去募集粮草。 唐云让大家知道,可以不用卑躬屈膝的去求,求各地官府发下抚恤。 唐云让大家知道,可以不用低声下气的去求,而是挺直腰板,告诉所有人,该老子的,就是老子的,不给老子,老子就去弄,去搞,去要,谁他娘的也别想好过! 轩辕尚,注意到了诸将脸上升腾的怒意,脸上,依旧不以为然,因为,这些人是将军,兵部的将军,大虞朝,兵部的将军。 第287章 怒发冲冠 唐云,是南军的脸面,与尊严。 只是轩辕家的脸面,同样重要。 众将的怒火,轩辕尚看在眼中,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唐家小子,怎地不硬气了。” 轩辕尚满面嘲弄之色:“昨夜,不是猖狂的很吗。” “小子知错。” “当真知错?” “知错。” 正当众将准备直接翻脸的时候,这老家伙突然皱了一下眉,语气之中,满是困惑。 “你这般年纪,不应如此隐忍,为何还不见怒?” 唐云愣了一下:“不懂您老的意思。” “既如此隐忍,昨夜又为何那般张狂,你这小子…” 轩辕尚直勾勾的望着唐云:“老夫有看不透。” 唐云陪着笑:“您大人大量,别和小子一般见识。” “罢了。” 轩辕尚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随即轻轻敲了敲石桌。 大家不明所以,唯独周正祥满面屈辱。 轩辕尚扭过头:“愣着作甚!” “是!” 周正祥一咬牙,扯开了衣衫,随即转过身。 在场众人,一头雾水。 只见周正祥的后背上有六条鞭痕,高高肿起。 轩辕尚再次敲了敲桌面,周正祥穿上衣服,整理好后,来到唐云面前,躬身施礼。 “草民不知礼数,入城时与六家商队管事大言不惭,辱了大人颜面,昨夜我家主人已是教训过草民,大人海涵。” 唐云面露哑然之色,转移目光,望向自顾自喝着茶的轩辕尚。 这一刻,他多少有点明白了,明白这轩辕家,为何能够屹立至今,明白这恨不得饱以老拳的残疾老头子,为何能在轩辕家执掌大权。 其他将军也怒不下去了,轩辕家的家风极严,不过历来公允,通过这件事也能看出来,连干儿子都抽。 抽,因为家风。 将鞭痕给唐云看,又何尝不是一种态度,看得出来,轩辕尚也不愿将这件事闹大,至于刚刚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唐云,或许只是为了试探一些什么吧。 鬼使神差的,唐云开口问道:“如果我不来认错的话,这鞭痕,会给我看吗?” 轩辕尚微微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却也是给了答案。 “好了,你唐家的颜面,老夫已是给足了。” 轩辕尚话锋一转:“唐家小子,我轩辕家要出关行商,老夫再问你,你允,还是不允!” 不等唐云开口, “老夫,已是给你唐家十足的颜面,可有些事,揭不过去,你这护院对老夫出言不逊,虽说我轩辕家的管事有错在先,你也瞧见了,老夫重惩了他,六鞭,那你这护院,老夫不为难你,三鞭即可。” 一语落,众人惊。 在场将士们,谁不知道唐云和阿虎的关系,名为主仆,实则和亲兄弟似的。 赵文骁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事,终于还是无法善了了。 谁知唐云表情平静:“事,要一件一件办,您老刚刚问出关行商得事,这事,先商议好了,再谈抽我家护院的事。” 唐云这一开口,众将面色复杂,看样子,唐云是要妥协了。 不过转念一想,轩辕家已经亮出了态度,唐云妥协,也是明智之举,人家管事都挨抽了,还是六鞭子,自家护院,只要挨三鞭子就可以,轩辕尚终究还是给了许多颜面,现在双方都有台阶下了。 唯独一人,谢老八。 谢老八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心中苦笑,二哥说的果然不错,这大虞朝,终究是人人惧怕轩辕家的。 “回到刚才的话题,您问小子允不允您轩辕家商队出关,我允…” 顿了顿,唐云突然一改刚刚恭敬模样,往凳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那嘚瑟劲儿,又上来了。 “我允你大爷我允!” 倒吸凉气之声不绝于耳。 还是唯独谢老八,双眼放光,好弟弟,不愧是你! 周正祥眼眶暴跳:“你说什么!” 轩辕尚也是面色阴沉如水,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狗东西,你耍老夫?!” “没有啊,你想抽我兄弟之前,我没想耍你,现在想耍你了,怎么的,咬我啊。” “好,好一个唐家县男之子,好一个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轩辕尚怒极反笑:“记住老夫说的话,老夫…” “专业点,说正事呢。”唐云打断道:“你家商队不是要出关吗,可以,带着刀剑甲胄,不但可以带,还能随行带着护卫。” 轩辕尚愣了一下:“此话当真?” “撒谎是小狗。” “你…”轩辕尚是怒也不是,好好说话也不是,让唐云整的血压都上来了:“莫不是觉着允了我轩辕家商队出关,便可随意戏耍老夫?” “听我说完啊。”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轩辕家是什么档次,豪族,南地第一豪族,南军哪能让你们轻易涉险,不但允你们武装齐全出关,不带允你们带着护卫出关,诶,我南军还会派出军伍护送,甭管走多远,甭管走多久,一百人,不,不不不,二百人,不,三百人,三百精兵陪同护送,怎么样。” 轩辕尚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向后靠了靠,满面戒备之色。 肢体上的细微反应,全部落在了唐云的眼中。 唐云的眉宇之间,满是笑意,随即转过头:“老鞠,别说做兄弟的不罩着你,你们弓马营派人去怎么样。” 鞠峰一头雾水。 唐云哈哈一笑:“一个人十贯,三百人就是六千贯,怎么样。” 本来鞠峰不明所以,一听这话,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拿人家轩辕家当傻子了。 “狗东西!” 轩辕尚一拍桌子,怒到了极致:“你当真是不将我轩辕家放在眼里分毫!” “轩辕大爷您这是哪的话啊,我多恭敬啊,三百精兵强将,你们护卫不也给工钱吗。” “少与老夫油嘴滑舌,无需南军护送!” “怎么的,瞧不起弓马营,行。” 唐云扭过头,看向富饶:“富将军你们营出三百人吧。” 富饶连连摇头,下意识后退一步,祝广福、赵文骁,都是不断朝着唐云打眼色,同意就同意,大家有个台阶下,没必要非得把轩辕家往死里招惹。 “有钱你们不赚,好吧,别说兄弟有好处不记得你们。” 唐云耸了耸肩,回头看向轩辕尚:“看来大家也不愿意护送你们轩辕家的商队,那这样吧,我让隼营派三百人护送你们。” “你…” 轩辕尚气的哇哇乱叫,一条腿霍然而起,恨不得将唐云大卸八块。 第288章 所谓拿捏 长眼睛都看出来了,唐云就是存心恶心轩辕尚呢,羞辱轩辕家呢。 隼营那是什么,那是新卒营,不说轩辕尚会不会同意,即便退一万步讲,同意了,那也不可能让隼营护送,到了关外真出了事,是隼营保护商队啊,还是商队护卫保护隼营的一群新卒,让他们出苦力都嫌耽误时间。 唐云一副为难苦恼的模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的。” “唐云!” 轩辕尚可谓是须发皆张:“你屡次三番戏耍老夫,老夫今日便代我轩辕家做个主,你唐家…” “你看你看,又急,那行吧,不收钱总行吧。” 唐云微微一笑:“又想出关,又担心危险,还不愿意花钱,那这样吧,就派三百隼营新卒,跟着你们,一路跟着你们哦,直到你们回关,放心,不插手你们行商的任何事务,只是望着你们,静静的望着你们,双眼睁大,望着你们。” 轩辕尚闻言,面色顿时大变:“你…” 唐云嬉皮笑脸:“不收钱,还保护你们,这总行了吧,我南军,足够照顾你们轩辕家了吧。” 轩辕尚心跳越来越快,望着笑吟吟的唐云,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 轩辕尚强行压下心中不安,语气也不如刚刚那般强硬,试探性的说道:“唐大人的好意,我轩辕家心领了,家中护卫足够,无需劳烦南军了。” “老东西!” 轩辕尚软了,唐云反倒是硬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当我南军是什么,当隼营是什么,是不是瞧不起我南军隼营,瞧不起我南军新卒营。” “老夫,老夫非是…” “你可知你现在的态度,会让隼营新卒们多受伤,多难过,好,不让他们陪同是吧,那也行,不跟着你们,但是得赔偿,赔偿他们的精神损失费,三百人,一人二十贯,一共六千贯。” 轩辕尚傻眼了,下意识叫道:“无需护卫还要多出一倍钱财?!” “对啊。”唐云打了个响指:“出关,一人十贯,不出关,一人,二十贯,怎么样。” 一群将领们算是服了,唐云这不是找茬吗。 赵文骁等人,无不心灰意冷,唐家,不,南军,看来南军要和轩辕家彻底决裂了。 唐云抱着膀子:“我建议你选便宜的,出关,给工钱三千贯,不出关,赔偿新卒们六千贯,你选哪个。” 轩辕尚呼吸愈发粗重,双目紧紧盯着唐云,心中惴惴不安。 唐云反倒是笑意渐浓,满脸的有恃无恐。 “好!” 一声“好”,轩辕尚突然哈哈大笑:“唐大人英雄少年,难得记挂军中英豪,那就这般定了,隼营,无需陪同,正祥,去,取六千贯银票,送去隼营。” 一群将领们,嘴巴咧的大大的,都能看见前列腺,无一不是目瞪口呆。 “慢着。” 唐云缓缓站起身,歪着脑袋:“那我家护院呢,刚刚你说要抽我家护院,我家护院吓坏了。” 阿虎连忙抱起膀子,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少爷,小的,小的怕死啦,呜呜呜,晚上睡不着的。” “看见没,我家护院胆子最小,晚上睡不着的,多加一千贯吧,赔我家护院的,一共七千贯,拿出来后限时二十四个时辰内出关,一个月内回来。” 唐云低下头,轻声道:“老东西,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记住我的话,只有这一次,下次出关,上交甲胄,不准带护卫,可是听懂了。” 轩辕尚都快给牙齿都咬碎了,强颜欢笑:“听…老夫听懂了,多…多谢唐大人。” 唐云满意了,转过身,望向无不满面呆滞的将领们,摇了摇头,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活该你们受穷,一群猪队友,靠!” 留给众将一个鄙夷的眼神,唐云就这么背着手,大摇大摆的带着阿虎离开了,离开了大帅府,留下一群将军们大眼瞪小眼。 再看那轩辕尚,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还只能强颜欢笑的冲着一群人拱了拱手。 “难怪城中皆说唐监正为人豪爽,果真如此,今日一见,可谓是闻名不如见面,好,好的很,多谢唐大人美意了,诸位将军军务繁忙,无需因老夫一山野鄙夫耗费精神。” 赵文骁第一个反应过来,假模假样的回了一礼,连忙给一群依旧处于懵逼的将军们带走了。 众人离开了大帅府,还是没想明白,唐云,为何能如此轻易拿捏轩辕尚,和逗狗似的。 不说这群人如何思索如何猜测,只说又坐了回去的轩辕尚,眉头都拧在一起快打结了。 “那姓唐的欺人太甚!”周正祥气的和什么似的,恨恨的说道:“这梁子结下了,他日必然…” “长些脑子。” 轩辕尚面色阴沉如水:“到了南关后,你可是走露了风声?” “孩儿哪敢,岂会,定不是因孩儿之故。” “那你说说,这狗东西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孩儿以为,以为…”周正祥吞咽了一口口水:“他八成是知晓了商队出关所为何事。” “是啊,哪是八成,应是十成,十成十。” 轩辕尚再怒也没什么用,沉默半晌后只能叹了口气。 “先出关再说,将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说到这里,轩辕尚语气愈发的不确定:“这狗东西如此张狂,定是知晓了事情原委,可只是扫了老夫颜面索要了七千贯,这么看来,他也不愿将事情闹大。” 周正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孩儿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只是七千贯息事宁人,倒也不多,唯独您的颜面…” “老夫一张老脸又算得了什么。” 嘴上这么说,一想起刚才唐云那嘚瑟样,一想起这事传出去后他得被笑话成什么样,轩辕尚五官都扭曲了。 “唐云,好你个唐云!” 轩辕尚咬牙说道:“你千万不要落到老夫手里,今日之耻,他日必当双倍奉还,到了那时,老夫,老夫将你…老夫将你…” 发了半天狠,轩辕尚一拍桌子:“老夫要你双倍奉还,赔老夫一万两千贯!” 周正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道:“咱还赔那护院一千贯呢,您得给这也加上。” “不错,那就要他一万四千…你他娘的这时候倒是机灵起来了!” 轩辕尚抡起拐杖杵在了周正祥的小腿上,气的哇哇乱叫:“若你不在那些商队管事面前胡吹大气,老夫岂会受今日之耻。” 周正祥忍着痛:“您息怒,他日孩儿定为您将颜面寻回来。” 轩辕尚重重哼了一声,望向桌上的茶杯,片刻之后,摇了摇头。 “老夫又有几年可活,这颜面又有何重要的,倒是那狗东西…” 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轩辕尚再次摇了摇头。 “雍城有了这等人物,对南军也不知是福是祸,罢了,罢了罢了,如今我大虞朝的少年俊杰,心思都在京中,都在朝中,想着钱,想着权,哪还有蠢货整日在军中厮混受这风沙之苦,老夫大人大量,就姑且忍他一忍吧。” 周正祥满面诧异之色,这怎么还让人羞辱成这样还欣赏起对方来了呢? 第289章 挑人 所谓普世价值观,本就是衡量善恶的最低尺度。 然而大虞朝的普世价值观更低,低到令人发指。 不说其他阶层,就说穷苦大众们,对他们来说,不是世家别欺负他们就行,而是世家别欺负的太狠就行。 在这个操蛋的世道,很多百姓如同卡皮巴拉一样,活着,可以,死了,也无所谓。 这就是百姓的活法,无所谓的活法。 这就是大虞朝的普世价值观,在这个价值观中,轩辕家无疑是世家中的标杆。 猎德村的姑娘找对象,不黑不吹,其实轩辕家已经足够好了。 只是这种好在唐云眼中,完全不够,远远不够。 他有着截然不同的普世价值观,在他的认知中,世家是需要承担社会责任的。 无数百姓为你创造价值,当地官府为你大开绿灯,朝廷为你遮风挡雨,那么这些世家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履行应履行的义务。 南地百姓觉得轩辕家好,轩辕家不欺负百姓,佃户的工钱比别人家高。 雍城南军觉得轩辕家好,轩辕家为南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募集粮草、催促当地官府下发抚恤。 这种好在唐云眼中,完全不够,远远不够。 佃户的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即便在轩辕家做工也是如此。 轩辕家有着大量的子弟当官,在京中当官,本就是朝廷的一份子,金字塔顶端的一份子,他们要做的不是催促当地官府下发抚恤,而是应想方设法杜绝这种拖欠抚恤的行为。 这就是唐云与其他人观念不同的之处,也正是这种观念,驱动着他质疑一切权威,驱动着胆敢反抗任何不应反抗之人、之物、之事。 事情看似尘埃落定,实则引起轩然大波。 轩辕家来了管事,没敢与唐云起正面冲突。 轩辕家来了长老,足以代表整个家族的长老,大半夜去给唐云了一个下马威。 不到五个时辰,想给唐云下马威的轩辕尚,认怂了,乖乖交了七千贯银票,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灰溜溜的迅速让商队出关了。 军伍不是傻子,能当将领的,更是在粗犷的外表下有一颗细腻的心。 就不说赵文骁这种老将了,也不说足智多谋的祝广福与富饶,哪怕是各营副将,下面的校尉,都在猜测,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轩辕家出关绝对不是为了行商,这一点,每个人都无比的确定。 只是不为了行商,又为何出关? 赵王府作乱一事刚结束不久,理所当然的,不少人开始往这方面联想了。 主将副将这种将军一级的,对轩辕家更了解,对轩辕家的历史以及前朝的历史,更了解,因此他们不认为轩辕家参与谋反了。 既然不是谋反,又为何急匆匆的出关? 各大营主将、副将们,都在自己的营帐中猜测纷纷,只有一人,只有一营的扛把子,没在思考这件事,隼营名义上的扛把子副将姜玉武。 不是他不思考,而是他根本没去大帅府,没叫他。 此时的姜玉武坐在营帐后面,用大拇指刮着额头,苦不堪言。 “异族攻关那一战各营战损无数,为补齐营中兵力各个都来逼本将,这怎么军器监当真还来要人了?” 校尉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咱隼营就是受气包,谁都可欺辱一番,谁成想那一日唐大人说的不是玩笑话。” “唐大人其言其行其举,本将是敬佩的,挑人,本将也无二话,只是…只是这未免有些欺负人了。” 校尉也是叹了口气:“是啊,欺负人,刁难人,拿咱隼营没当人看,若只是挑六十四人也就罢了,可要从五千人里挑六十四人,乖乖,弓马营挑选新卒也从未这般过分,更何况…” 看了眼姜玉武脸色,校尉继续说道:“更何况军器监又不守城作战,挑这精兵作甚,唐大人不过是逛了一圈,又未走大帅府的公文,军器监就来要人,下面的兄弟难免…难免有些心中不爽利。” 姜玉武没轻易接口。 本来吧,包括他这个副将,包括下面的校尉、旗官,都习惯了,新卒营吗,就负责操练新卒,练的差不多了就给各营送去,在隼营当校尉当将军,就是为了混个资历,还不是很好看的资历,战功也不用想,根本捞不到。 如今军器监这么一搞,看似人不多,只要六十四人,可要从所有新卒中挑选,挑剩下之后才是六大营的。 这就让姜玉武等人很是为难,要知道不少新卒已经被其他大营给“预定”了,尤其是那群廉州兵,弓马营、磐营、罴营,都要包圆全带走。 六十四人,人是不多,就是吃相太难看了,等军器监挑完,六大营不敢找义父唐云的麻烦,却敢跑到隼营中收拾他们。 见到姜玉武犹豫不决,校尉忍不住了:“难两全,选一个吧,要么,得罪唐大人,要么,得罪六大营。” 姜玉武开始揉眉心了,脑仁疼。 “相比其他营的将军,唐大人还算是好说话,人也仗义,不如…不如就拒了军器…” 话没说完,一个旗官匆匆跑了进来。 “将军,姜将军…” 旗官手里抓着三张银票,咧着大嘴乐的和什么似的,将银票拍在了书案上。 “轩辕家,轩辕家那边送来的,六千贯,足足六千贯!” 姜玉武与校尉一脑袋问号。 旗官兴奋的说道:“唐大人,军器监唐大人给咱讹来的,轩辕家要出关,唐大人说要各营兄弟们护送,轩辕家不允,唐大人说既然他们看不上六大营的兄弟,那就让咱隼营新卒护送。” 原本还一脑袋问号的姜玉武,直接被逗乐了:“胡说八道,轩辕家商队护卫新卒还差不多。” 从这也能看出来隼营为什么是受气包了,别说外人瞧不起,连姜玉武这个副将自己都瞧不起。 “将军您听我说完啊,六大营的兄弟都看不上,咱新卒营,更是看不上了,可唐大人登时就怒了,怒发冲冠为隼营,一拍桌子,横眉冷目,吓的那南地极负盛名的轩辕尚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噔噔噔,呀呀呀,唐大人抽刀上前,口呼老匹夫尔敢辱我南军新卒…” “要么,新卒出关,一人十贯,择三百人,要么,赔偿隼营新卒一人二十贯,二则一…” “若不然,本官唐云与你轩辕家势不两立…” “轩辕尚纳头便拜,连说知错…” 旗官也是个戏精,虽说艺术成分很高各种添油加醋,姜玉武好歹听明白了。 “唐大人他为了咱隼营,不惜与轩辕尚翻脸,轩辕尚只得赔咱隼营六千贯,还不用新卒出关?!” “是,刚刚发生的事,这不,银票都送来了,这银票就是咱白得的。” 校尉撮着牙花子,看向姜玉武的眼神,愈发古怪。 迟疑了半晌,校尉突然走上前,殷勤的给姜玉武倒了杯茶。 “将军,咱都是搭伙多年的老兄弟了,你给兄弟我透一透,你…不,不不不,您和唐大人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姜玉武愣了一下:“何意?” “这么大便宜,唐大人连六大营都不鸟,就便宜咱新卒营,您…” 姜玉武终于反应过来了,苦笑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原本,本将本想以一个普通将军的身份与你们相处,不过如今既然被你看出来了,好吧,本将也不瞒你,本将与唐大…与唐兄弟之间,总之,你应是懂的。” “哦~~~~” 校尉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姜玉武伸出手,神色淡然的将三张银票塞进了怀里。 “去,召集满营军伍,告知军器监前来挑人,再告知下面的伍长,若是军器监在咱隼营五千人中连六十四人都挑不出来,老子扒了他们的皮!” 第290章 哦 隼营挑选新卒这事,唐云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之前去了一趟,不满意,十分不满意,但也没说彻底搁置。 他不当回事,赵菁承可不敢不当回事,唐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天上一脚地上一脚,今天火急火燎的要办,因为什么意外,没办成,然后不提了。 但是吧,很有可能过一段时间,他突然提起来,然后军器监的官吏们没办。 结果只有一个,一声响指,一群狗日的围成一圈开始圈踢。 因此军器监上到赵菁承,下到文吏,全都拿着小本本,记录唐云交代的各种事,为了不听那一声清脆的响指,甭管唐云要不要办,想不想继续办,反正都办了就是。 这也在无意中导致了军器监现在超高的工作效率,明天能办的事,今天全办了,今天能办的事,谁他娘的敢拖延个一时片刻,不用响指响起,这群官吏就开始圈踢耽误事的人。 赵菁承还是比较了解内情的,知道现阶段唐云不是很在乎这件事,之前交代过薛豹,因此他去找老薛了,让薛豹拿主意,看看要不要马上挑人。 薛豹是老军伍了,知道新卒们快“毕业”了,宜早不宜晚,带着三套重甲前往了隼营。 这些事,唐云不知道,他现在正在关墙上,直到轩辕家商队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这才收回了目光。 旁边站着的除了阿虎之外,还有轩辕尚。 老头见到商队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唐云也没变卦让军伍去追,暗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还是那句话,这老头就是五行欠干。 明明都认怂了,钱也给了,现在见到事情终于办了,已成定局了,一开口就欠揍。 “唐家小子,我轩辕家的七千贯,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唐云微微一笑:“我知道。” “既知道,还敢如此羞辱我轩辕家。” “挺大岁数的人了,你稳重点行吗。”唐云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事情已经传出去了,雍城内猜测纷纷,甚至有人怀疑你们轩辕家是不是参与了赵王府谋反一事,同样在山林中有着大量党羽,商队出关是为了灭口的,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钱,而是名声。” 这么一大盆脏水泼来,轩辕尚不怒反笑:“那么你呢,唐家小子,你又是如何想的。” “本官如何想的,不重要,这事传到京中,传到朝廷,传到宫中,他们如何想的才重要。” “不,他们如何想的,也不重要。” 唐云侧目:“底气这么足的吗?” “莫说我轩辕家并未参与殄虏营作乱一事,便是参与了…” 轩辕尚抚须一笑:“宁叫人知,不叫人见。” 唐云自嘲一笑。 是啊,这世道就是如此的光怪陆离。 小人物,听说你做了恶事,只是听说,那就弄死你! 大人物,听说你做了恶事,哪怕你做了恶事,为了所谓的大局观,所谓的民意,所谓的稳定,都不用你出手,我们帮你遮掩就好。 哪怕都知道的的确确是发生了,存在着,发生了,只要没亲眼见到,那就是没发生。 见到唐云若有所思,轩辕尚得意一笑。 “我轩辕家的名声,就不用你这黄口小儿操心了,老夫自会放出风声,轩辕家出关势在必行,是因二皇子殿下诞辰即至,听闻关外有不少奇珍异宝,为表我轩辕家对宫中忠心,这才有出关之行。” 话锋一转,轩辕尚笑容渐冷:“谁知我为表忠心的轩辕家,却处处遭南军军器监监正刁难,到了那时,不知宫中还要不要你唐云继续担着这军器监监正。” “哦。” 唐云,只是微微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如同让轩辕尚卯足了劲打在了棉花上。 一看唐云那无所谓的模样,轩辕尚越想越气:“你小小年纪,如今在这雍城声名无二,宫中一封圣旨,从一白身成了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呵。” “呵”了一声,轩辕尚阴阳怪气的说道:“你这种年少得志的后生,老夫见过不知多少,你可知下场如何?” 唐云耸了耸肩:“飞黄腾达,干死所有老顽固?” “迷失本性。” 轩辕尚幽幽的说道:“因年纪轻轻,不知轻重,因未经历练,不懂变通,少年人最为可喜可贺之事便是年少有成,可少年人最怕的,亦是年少有成。” 这次唐云没吐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说白了,就是他没当过官,又突然掌握了这么大的权力。 人就是如此,猛然站到了不应属于这个年纪站到的高度,很容易迷失自我。 权力,就如同超能力一样。 没有经过沉淀,没有任何阅历之人,没有不断在困境中成长,最终只会被这种超能力害了自己。 就比如一个年轻屌丝,突然获得了超能力,变成了超人。 第一天,小心超人。 第二天,开心超人。 第三天,到处超人。 自我膨胀,渐渐迷失,直到有一天开始无所顾忌的时候,则是注定走向了毁灭,自我毁灭。 “我只是尽到了一个军器监监正的职责与本分罢了,不如谈谈你,谈谈你们轩辕家。” “你还没有资格对我轩辕家评头论足。” “好吧。”唐云呵呵一笑,不以为意:“待商队回关了,你们轩辕家的事办成了,以后不准出关,即便出关,也要遵守南关的规矩,只能雇佣卸甲军伍为护卫。” 听闻此言,轩辕尚放声大笑,引来城头守卒频频侧目。 “小子,你终究还是嫩了点,这话,不应现在才说,而是商队出关之前与老夫提及。” 笑容一收,轩辕尚满面冷意:“你当真以为这七千贯就这么好拿,还是说,我轩辕家的颜面就如此一文不值,任你这黄口小儿随意羞辱,我轩辕家只得忍气吞声!” “哦。” 又是一声“哦”,唐云转过身,带着阿虎,溜溜达达下了城头。 刚摆好造型的轩辕尚,凌乱在了风中。 “他,他,他…” 轩辕尚瞪着眼睛,一指楼梯:“他就这么走啦?” 旁边垂首站着的周正祥犹豫了一下:“是…吧。” “老夫,老夫话还没威胁完他呢!” 周正祥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口,您都说了要威胁人家,人家还在这傻站着听你威胁? “他唐家到底知不知晓何为礼数,气煞老夫,好你个黄口小儿,胆敢如此…呀呀呀!” 轩辕尚气的哇哇乱叫,血压噌噌往上涨。 其实轩辕尚年轻的时候脾气就不好,步入中年时看似是收敛了一二,实则是没人敢招惹他,已经许久没人让他如此动怒了。 “孩儿觉着古怪,自始至终,那小子都未问过咱轩辕家为何出关。” 周正祥这么一说,轩辕尚也反应过来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是啊,看唐云的模样,并不认为他们轩辕家参与了殄虏营作乱一事,那么这小子为什么不好奇? 至于寻找奇珍异宝为给二皇子,唐云明显不会信这种鬼话。 还是说,他知道轩辕家为何出关? 思考了一会,冷静下来的轩辕尚重重哼了一声“故弄玄虚,看你张狂到几时!” 第291章 果决 京中,宫中。 刚刚下朝的新君姬承凛满面疲惫之色,走进了偏殿之中御案后面一座,脸拉的和什么似的。 下朝之前,新君丢了个大人。 前朝末期最后一位皇帝,也就是姬承颐他爹,那是真的不当人了,心里也有数,国朝快完蛋了,直接摆烂。 摆烂到什么程度呢,不止是各边军拖欠军饷,连京中和各道的官员俸禄也拖欠,拖最久的是东海那边,地方官府好多官员已经快两年没领过一文钱了。 被拖欠俸禄,文臣其实真的不在乎,只有清官在乎。 清官两袖清风,没任何除了俸禄以外任何进账渠道。 再看其他官员,朝廷俸禄发和不发没多大意义,那才几个钱啊,哪有削百姓来的快,来的多,当官就是顺带手的事,剥削百姓才是本职工作。 姬承凛刚登基没多久,现在叫新君,得过了元年年关才能摆脱这个称呼,等于是过了试用期算是正式工,当然现在也叫皇帝,毕竟暂时没人和他竞争岗位。 半个月前,姬承凛也是工作年限不够,在岗经验不足,出了一记昏招。 作为皇帝,他很清楚要靠官员治理天下,因此主动让刚回京的温宗博,在上朝的时候提了一件事,关于拖欠官员俸禄的事。 户部肯定是没钱的,国库穷的和什么似的,别说补上拖欠的,就是正常支出都有点难。 温宗博一提,没人吭声,就是没钱。 姬承凛大手一会,场面话说了一大通,反正大致意思就是万物皆是他的子民,甭管百姓还是官员,现在官员被拖欠那么多俸禄,这钱,他宫中出了。 本来吧,他打的主意挺好,收买人心嘛,他爹也就是前朝末期那老昏君哪点做的不好,他这新君就必须在这一点上做的非常好。 事,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 新君也是有倚仗的,牛犇之前回京带回来了五十万贯银票,唐云在南地那边连抄带讹诈弄来的。 这一看新君如此阔气,各部衙署,六部九寺都开始哭穷了。 哪里要修建土木工程、哪里遭灾了、哪里需要加大经济建设开山铺路修桥之类的。 新君那也是真的虎,龙椅上一坐,龙臂一挥,允,允,允,还是允,就一个要求,得让天下人知道,是他这位皇帝出的钱,是他这位皇帝爱惜子民,宁可自己不享受,也不能让他的子民吃苦。 官员们必须是是是,对对对的。 然后,今天上朝,兵部又提起一件事,说北边军需要在北关后面修个马场。 其他官员也出班了,就等着龙臂一挥,他们继续薅龙毛。 马场又没多少钱,姬承凛没多想,那必须允啊。 乐呵呵的允了一声,然后内侍周玄轻轻的告诉他,别尼玛允了,没钱了,皇库就剩下了四百来贯了。 当时龙椅上的天子,直接傻了,如遭雷击。 群群一看天子没钱了,二话不说,直接转身回班,大家散了吧,这冤大头没钱了,不用浪费感情了。 其实这事真不怪人家周玄,每天支出那么多,周玄都记着呢,一下朝就和天子说,今天又要支出多少多少。 新君听的都烦了,正陶醉在有钱大家一起花的仗义形象中,也早已沉迷在了群臣的恭维中,说什么五十万贯无所谓,反正是抄家抄来的。 然后,周玄就信了他的鬼话,以为天子真的没当回事。 “钱…怎就花销的这么快呢?” 之前豪爽无比的新君,翻看着账目,翻看着皇库的支出,一遍又一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对,最终发现,的的确确是花没了,短短不到一个月,五十万贯,就剩四百来贯了。 周玄无声的叹了口气,新君还是吃了有文化的亏。 以前在王府的时候,王府中是有西席的,专门教数术的西席。 新君不爱学这玩意,就爱整些什么诗词歌赋的,事实证明姬承凛的确有天赋,文采斐然,文武双全,文化程度很高,但是吧,唯独数术和算学这方面是一窍不通,对支出、收入之类的,不能说没概念,反正没一个准确的认知。 但凡他少看点四书五经,多学点算学,那也不至于让群臣坑成这样。 好多钱的的确确该花,但不应该这么花,应该不断拉扯,不断压缩支出,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而不是一贯钱当做一文钱那么去花。 这么个花法,可不花的快吗。 “五十万贯,五十万贯,朕的五十万贯呐,就这么,就这么没啦?” 直到现在,新军还是无法接受事实。 周玄无言以对,懒得说,之前说了无数次,您省着点花,您悠着点,你计算着点,你特么还能不能听点人话… 都说了无数次了,新君不当回事,怪得了谁。 至少一刻钟,堂堂天子,至少耗费了一刻钟才接受了现实。 接受了现实的姬承凛抓起账本,直接扔向了周玄:“内侍内侍,你算个屁的内侍,钱都花完啦也不知提醒一番朕!” 周玄脸上那是一点意外之色都没有,微微一侧腰,躲了过去。 天子更怒:“你还敢躲!” 周玄没好气的说道:“陛下还是先署理政务为先,晚些再教训老奴不迟。” “算你识相!” 新君重重哼了一声,看向地上堆积和小山一样的奏折,突然见到最上面放着两封信,密信。 “信从何来。。” “南关。” “哦?”新君双眼一亮:“莫不是唐将军回心转意了?” 迫不及待的新君将密信拆开,一目十行的扫了一遍,面色有些莫名。 将信件放下,新君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又一字一字的看了一遍。 仔细看了一遍后,新君又打开了第二封信,第二封信很简短。 周玄见到新君不由皱起了眉头,轻声问道:“陛下,南关可是出了事?” “倒是没有。” 新君摇了摇头,随即站起身,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踱着步。 也就是在这时,周玄才看到密信中放着一张纸条,落款是八弟。 “周玄。” “老奴在。”周玄连忙小跑了过去。 “拟旨。”新君脸上再无犹豫之色:“雍城军器监监正唐云,奉旨行商!” 第292章 冤大头中头 轩辕家商队倒是出关了,管事周正祥没有随行,而是陪伴着本应离开,又怕唐云闹幺蛾子不敢离开的轩辕尚,留在了雍城之中。 一连十日,越来越多的商队赶到了雍城,加上之前那六支商队,现在足有十三支商队,千余人,都杵这了。 商队全懵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吧,军器监直接演都不演了,拿钱,特么的不拿钱就不让出去,什么租赁南军甲胄、刀剑这个那个的,就是要钱,轩辕家都给了,你们算个锤子敢不给。 不走吧,眼瞅着入冬了,那么多货物都在城中放着,再耽误下去,过年都赶不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不走,还得交钱,保管费,货物的保管费。 为什么说军器监那边演都不演了,就说这“仓储区”吧,就不说建很多仓房,好歹弄个雨棚子也行,结果军器监就是弄了一大片空地,再上面插个牌子,上书俩大字,货仺! 货仓,拢共就俩字,马骉还写错了一个。 这给商队们逼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骂。 结果他们骂的还不是军器监和唐云,而是轩辕家。 轩辕家都不如不插手呢,大家甚至怀疑轩辕家是托儿。 轩辕家不插手,大家租几套甲胄刀剑弓矢什么的,在意思意思雇点六大营卸甲老卒,其实真就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好了,轩辕家插手了,一开头就是七千贯。 好多短途商队来回一趟都未必能赚上七千贯,感情折腾一大通跑雍城扶贫送温暖来了? 到了第十天,轩辕尚实在忍不了了,让周正祥去找所有商队管事,大家开了个会,开始转移仇恨了。 轩辕家没有带头交保护费的意思,大家别被唐云那狗日的吓住了。 轩辕家着急出关是因为上山林里搞点奇珍异宝给京中二皇子送去,正好被唐云给卡住了,要不然别说七千贯,七文都不给,等商队回来后,轩辕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往死里收拾唐云。 商队们恍然大悟,如果不是轩辕家带头交保护费的话,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然后开始一起骂唐云。 周正祥是上午转移的仇恨,吃过午饭轩辕尚开始乐,大快人心,然后下午,唐云给各家商队管事找去了。 唐云从头到尾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轩辕家交了七千贯,轩辕尚是冤大头。 第二句话,大家不用交七千贯,明码标价,交了之后就能出关。 第三句话,着重强调了一下,各家商队不是冤大头,只有轩辕尚才是冤大头。 三句话过后,赵菁承将“价目表”交给了一群商队管事。 大家定睛一看,二话不说,交钱! 唐云玩的就是个心理落差。 一开始商队们一看轩辕家交了那么多钱,肯定不愿意,轩辕家财大气粗的,也不是正经跑商,不在乎那钱,其他商队不同。 现在大家搞明白了,根本不用花七千贯,商队规模如果不大的话,全算上,什么仓储及运输服务、什么装备租赁、什么舆图更新、什么出城护送、什么卸甲老卒全程护卫、甚至还有货物保险费用等等等等,一来一回,也就几百贯,所有费用全算上。 哪怕是商队规模比较大,那也过不了千贯。 随着唐云再次开了口,一一解释,本来只是忍气吞声想着就当被狗咬了的商队管事们,渐渐咂摸出怎么回事了。 首先是这个仓储服务,不是说将货物往雍城大露天一扔任由风吹雨淋,而是一站式服务。 商队拉回来的货,不用往关内送,暂时放雍城,南军这边会检查。 检查过后,商队管事可以带着离去了,不用他们拉回去,南军会派人送到南地三道各处城镇,当然,也是雇佣的卸甲老卒。 这些卸甲老卒会成立类似于辅兵营的车马营,南军授权背弓持刀的那种。 价格要略比以往雇佣人力的费用高出三成左右,但是,就一个字,省心! 南军已经检查过一遍货物了,货物也没离开过视线,因此可以为这些货物作保,去其他各城的时候,不会再受到任何盘查和检查。 其次,什么山匪土贼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打家劫舍的,完全不用操心,武装到牙齿的卸甲老卒护卫,他们不抢山贼点就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节省时间,大大的节省了时间。 然后是装备租赁,南军这边保证,租赁最好的装备,价格肯定是很高的,但要是购买全套服务的话,其实比雇佣护卫、打造甲胄刀剑高不了多少。 这东西也不是平常用,就出关用,回了关这东西得藏起来,放仓库里吃灰,平常保养也花钱。 租赁南军的,随借随还,啥时候出关,啥时候租,用完了还回来,比又是打造甲胄又是打造刀剑,长远来看的话,也没多花多少。 当然,得购买全套服务,如果只买其中一两种服务的话,就说光租赁刀剑甲胄,没折扣,性价比低到令人发指。 一旦购买了两种以及两种以上的服务,南军会赠送“舆图更新”,上面标注异族各部的位置,包括最佳行商路线等等。 这个就厉害了,商队和商队之间是有沟通的,只是没那么全面。 南军这边,要求所有商队出关入关后,强制性的更新最新信息,大帅府综合评定后,再做出最新的舆图,交给各家商队。 出城护送其实就是个仪式感,必须购买三种以及三种以上的服务,免费赠送的,还点燃三支狼烟,外加城头守卒击鼓两声大喊预祝商队财源广进。 至于卸甲老卒全程护卫,价格偏高,高的各家商都有些无法接受。 但是吧,又不得不接受,为什么。 因为只有购买了卸甲老卒全程护卫,才有资格购买货物保险。 什么叫货物保险呢,那就是如果三百里之内,商队的货被异族哪个部落给劫了,南军六大营中弓马、罴二营,将会在二十四个时辰内,组织二百现役南军精锐,率领由不下于八百人的卸甲老卒,一共千人,将货物抢回来。 当然,如果超过三百里的话,也能去,得加钱,南军去不去得看心情,也要看加多少钱,综合评估一下,说白了就是有拒绝的权利。 当商队管事们将这些所谓的“服务”搞明白之后,一群人交头接耳算了一笔账,最后得出了结论。 已经出关,并且花了七千贯,又什么服务都没享受到的轩辕家,的确是冤大头! “对了,大家听我说啊,因为是新成立的项目,现在推出开业初始会员大感恩活动。” 唐云抱了抱拳:“分别有拼好商、会员买一季赠一月、拉新返现等三大活动,优惠多多,活动多多,多充多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需要的可以找赵大人了解一下。” 第293章 不消停 商队,开始陆陆续续的出关了。 唐云站在城头上,面色淡定。 一群将领们叽叽喳喳,和没见过世面的屌丝似的。 就连老将赵文骁都笑的合不拢腿。 “老夫的大营,老夫的大营,老夫大营光是卸甲老卒就被雇去了二百六十七人,加之之前本就为乡亲们寻了修护城河的活计,女婿与我说,老夫在乡中如同万家生佛一般,哈哈哈哈。” 这是实话,赵文骁那些老乡们,现在提起老将,谁不夸赞一声这老东西眼瞅着快卸甲了可算当回人了。 其他将军们也是眉飞色舞,尤其是鞠峰。 弓马营战力最高,名声最大,卸甲老卒也是被雇佣的最多的。 卸甲老卒卸甲是要离营的,好在唐云在五日前就让鞠峰通知叫回来几百号老卒,要不是都没那么多人手。 商队也是阔气,一支商队拉个十几二十车的货物,直接雇百八十个卸甲老卒,一点犹豫没有,咱南地自家的好汉,用着放心,虽然有点贵。 几家欢喜几家愁,卸甲老卒倒是爽了,原本指望跟着商队出关的那些护卫们,给唐云和军器监所有女性都问候了十八遍,至少十八遍。 没办法的事,这些护卫的成分比较复杂,少部分是各家府邸的护院,大部分都是各城的闲汉,其中也有一部分同样是卸甲的老卒。 有人占便宜,就得有人吃亏。 唐云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只能让占便宜的人,多占点便宜,吃亏的人,少吃一点亏,尽量将蛋糕做的大一点,尽量让自己人才有资格上桌分享。 随着滞留城中最后一支商队离开,确保过程顺利的唐云朝着大家拱了拱手,道了一声饿了,带着虎牛马三人离开了。 兴奋够呛的将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明所以。 “哎。” 一声叹息,赵文骁摇了摇头:“肉,都让兄弟们吃了,怕就怕吃肉要挨打,是打,还是不打,轻些打,还是重些打,乃至一棍打死,这些,都得是唐老弟担着,考虑着。” 一句话,众将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兴奋劲儿。 这事大家私底下也谈论过了,只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帮忙,干着急也没用,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等着,等着唐云主动开口,怕就怕连唐云都想不出让大家帮忙的法子。 不止是将领们担忧,牛犇也是如此。 一行人回到了军器监营地,赵菁承汇报了一下工作,一是大帅府得了多少钱,问军器监这边该如何花,二是薛豹最近不打铁了,打新卒,整天在隼营厮混着,也不知道挑没挑到人。 其他的都是杂事,各大营出人出力,该联系老卒联系老卒,该修建仓储区修建仓储区。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件,州城来的,童家童苫写的。 唐云展开后一看,吐了句槽,又是篆书,世家子果然都是装逼犯。 懒得看,也看不懂,让赵菁承念。 老赵一字不落的念完后,不解的看向唐云。 童苫,终究还是没有爬上童家家主的位置,信上没有明说为什么,只是说现在诸事缠身,处理家族事务,一旦忙完了,马上来雍城见唐云。 唐云很奇怪,最有利的俩竞争者童仁童孝,一个被放逐,一个挂了,童苫怎么还没当上家主呢,要知道世家中最忌讳这种事,群龙无首。 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唐云没多想,让老赵派人将饭菜端来,他是真饿了。 赵菁承刚离开,满面忧容的牛犇开了口。 “闹的有些过了。” 牛犇来到唐云面前,苦口婆心的说道:“宫中还没回信儿,如此操之过急,若是宫中不允,又该如何收场?” “我倒是想稳扎稳打,你看轩辕家同意吗,都玩上大团结转移仇恨了,人家出招,我只能接招。” 牛犇挠了挠额头,事倒是这么个事儿,只是他没想到唐云搞的这么大,一旦宫中不同意的话,这事根本无法收场,尤其是轩辕家,要是不依不饶的话,即便唐云丢了官身都未必能善了。 “不过我有把握。”唐云双目灼灼:“我在赌,赌宫中。” 牛犇:“赌陛下英明神武?” 唐云猛翻白眼,赌他是个穷鬼,赌他没见过世面! 现在只能等,唐云不想多谈,望向最近几日不太活跃的马骉:“你呢,你那边怎么回事,疾营有常斐的心腹吗。” “心腹是有,只是没人知晓他与殄虏营和赵王府那档子的事,无人知情。” 马骉兴致缺缺:“牛老四调查过了,安心就是。” 牛犇现在也习惯被叫老四了,不习惯也没办法,唐云、阿虎、马骉,就连薛豹都这么喊,他想当三儿也当不了了。 唐云不由问道:“那怎么整日愁眉苦脸的。” “兵部来的是郎中,人到了洛城,疾营副将打听了,这几日就会到雍城。” “是吗。” 唐云招了招手,让马骉坐过来详细说说。 “事儿没咱想的那么简单,兵部郎中叫杜致微,来者不善。” 马骉走过来坐下后,看了眼牛犇:“听说过这人吧。” 牛犇点了点头,面色有些莫名。 唐云:“什么来历?” 牛犇没有马上接口,马骉率先说道:“先不说他什么来历,就说这狗日的郎中已经放出话了,疾营之前那副将铁定是无法继续在军中待着了,一营主将成了乱党,兵部得给朝廷一个交代,单单是这副将走了还不行,还说什么要在雍城待一段时间,彻查军中。” “我草。” 唐云抱起了膀子,冷笑道:“他以为他是谁,他说彻查军中就彻查军中。” “义父允了。” 马骉叹了口气:“京官历来如此,到了军中,哪个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总想寻出些猫腻,待回了京中也好升官,义父虽说获封了国公,可常斐终究是他老人家一手提拔的,若是横加阻拦,便是那郎中给情面,事情传出去了,反倒是让世人以为咱南军当真不服管教。” “那是挺让人头疼的。” 唐云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你现在接手了疾营,这位兵部郎中到了后肯定天天找你茬。” 听到这句话,马骉突然乐了:“险些忘记了一件事,姑爷倒也不必为我担心。” “哦?”唐云颇为意外:“有应对的办法了。” “倒也不是,今日一早听人说的,还未来得及告知你。” “怎么了?” “那兵部郎中不是在洛城为义父他老人家道喜吗,前几日被人打了。” “被打了?”唐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谁啊,打的狠不狠?” “狠倒是不狠,就是丢人。” “谁打的。” “县男。” “县男?”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县男?” “你爹。” 唐云:“…” “是知晓这杜致微。”牛犇终于开口了:“他大房婆娘就出自轩辕家。” 唐云微微闭上了眼睛,都懒得开口了,好嘛,bUFF彻底叠满了。 第294章 京官其人 一听说杜致微的媳妇儿和轩辕家有关系,马骉乐的和三孙子似的,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今天一大早的时候,马骉听疾营副将说在洛城唐破山给杜致微揍了,当时还挺恍惚的。 本来,他担忧自己,杜致微会给他穿小鞋。 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多少有点担忧杜致微了。 杜致微可以欺负欺负他这个破格提拔的副将,但要是欺负唐云,俩字,呵呵。 只是吧,杜致微被唐破山揍了,那是私事,人家要搞他马骉,是公事,不是一回事。 结果现在牛犇一说杜致微媳妇出自轩辕家,马骉彻底放下心来了,没区别,什么公事私事,杜致微肯定会找唐云的麻烦,最后倒八辈子血霉,可能都活不到找他马骉麻烦那时候。 马骉乐了,唐云则是心累无比。 “哎,一件一件来吧。” 唐云率先看向马骉:“先说说我爹,我爹为啥揍那兵部郎中啊。” 马骉眉飞色舞的讲述了一遍,明明是派人去洛城打探的疾营副将和他说的,这一顿转述,和亲眼见到似的。 这事真要论起来,还真就不怪唐破山。 唐破山是县男,是勋贵,宫中是有要求的,但凡有封地的勋贵,想要离开封地这地界,得打报告,勋贵级别越高,这方面的要求越多,越严苛。 就比如唐破山,他在洛城就是光腚满大街跑都没问题,也能去洛城各处下县,但是,不能离开洛城这个地界。 但要从实际上来讲的话,唐破山就是个县男罢了。 又不是侯爵王爵,即便他离开了,只要不在外面惹事,不让朝廷知道,地方官员哪怕是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唐破山想来雍城看好大儿唐云,错就错在了他还去了大帅府问宫万钧。 本来这俩人就不对付,唐破山去了之后问宫万钧,唐云在雍城咋样。 宫万钧也是没给好脸色,说就那熊样,你要不放心自己去看就是了。 老头其实挺仗义的,他说好与坏,那都是他说,还是父子团聚来的实际。 坏就坏在当时宫万钧就在府外,就在门口和唐破山唠这个事。 老头获封国公,天天人来人往的,杜致微正好也在。 唐破山是靠着军功获封勋贵的,如果想离开洛城,要先告知兵部,兵部知会礼部,两个衙署只有知情权,决定权在宫中,宫中同意才行,这是正常流程。 结果呢,杜致微非得加一句“唐县男理应先请示朝廷”。 有一说一,杜致微说这话没问题,他并非存心公事公办,就是听到了,官职在那摆着呢,唐破山就算不打报告,他也不会说出去,和他没关系的事。 别看唐破山素质不咋地,毕竟面对的是京官,肯定是有所收敛的,当场就请教了一下,问他唐破山离不离开洛城,和杜致微有个????关系? 杜致微好歹是京官,见到一个县男这么请教自己,脸上肯定是挂不住的。 唐破山那是真没将他放在眼里,请教了一句后,转身就带着府中管家走了。 老唐没当回事,杜致微丢了个大人,那能抹得开脸吗。 要么说洛城出刁民,当天下午发生的事,第二天全城都知道了,京官被咱北地勋贵给骂了,没说的,涨脸! 这给杜致微气的,之后就开始整事了,去了趟马场,跟正在筹备将马场迁到南关的九娘要账本,说是要看账本。 九娘哪见过京官啊,一听对方不但是京官,还是个兵部的郎中,当时吓坏了,就和杜致微说,还看账本,给你看看( ?.人 ?.)你看不看,来来来,老娘现在掀起来让你好好过过眼瘾,还看账本,我瞅你长的像账本! 堂堂京官,就那么被一个刁民,还是女刁民给赶出去了。 再然后,依旧,满城都知道了,杜致微就成笑话了。 其实消息也没传的那么快,又发生在马场,主要是唐破山让人添油加醋的传出去了。 杜致微气的和什么似的,找知府柳朿去了。 以他的意思,就是按照国朝要求,县男是需要给宫中上贡的。 这话没错,勋贵是宫中册封的,有封地的勋贵,是需要拿钱给宫中。 规矩是规矩,不符合现实。 满国朝那么多勋贵,那么多县男县子,但凡是靠军功成为勋贵的,你让他们砍人行,让他们赚钱,都不如直接将他们砍了。 真正给宫中钱的,要么是封地特别大,真的能赚钱的,要么是本身有家底的,反正到了本朝,就县男这级别的,真没几个有钱给宫中。 宫中也知道实际情况,从来没真的伸手要。 杜致微非说唐家赚钱了,然后不给宫中,这是欺君。 柳朿可不是唐破山那种闲散勋贵,更不是九娘那种刁民,他是知府,是文臣,得按规矩来。 见到杜致微搁那上纲上线,柳朿也没办法拉偏架,毕竟是真有这个规矩。 文雅的柳大人呢,直接说你规矩你娘个(???)你规矩,有病是不是,你去雍城查疾营的事,没事杵洛城干什么,再者说了,唐家给不给宫中钱,那也是礼部和宫中的事,和你兵部有鸡毛关系! 接连被喷了三次的杜致微,人都麻了,愣是被柳朿让衙役给撵了出去。 不得不说,自从搭上温宗博这条线外加老基友宫万钧获封国公后,柳朿是越来越嚣张跋扈了。 但凡来的是个礼部、吏部、户部官员,柳朿可能还敬上几分,你一个兵部的官员还敢跑本官地盘上撒野,你真拿本府当泥捏的了? 要知道除了老基友宫万钧获封国公,以及他和温宗博也成为老基友外,柳朿也被宫中嘉奖了,因为从旁协助温宗博、牛犇查乱党一事。 柳朿心里和明镜似的,温宗博就是吃干饭的,至于牛犇,虽说吃饭,但也干人,偶尔还能帮着唐云干点粗活,比吃干饭的温宗博强不少,真正给殄虏营一网打尽的,是唐府的唐云。 这个情,柳朿一直记在心里。 接连被喷三次,杜致微只能去找宫万钧。 本来杜致微找宫万钧告唐破山黑状,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结果这白痴,非给唐云也带上了。 说他爹都这样,那唐云应该也不是什么好鸟。 当时的情况吧,比较复杂,不止宫万钧在场,娘俩,也就是宫锦儿与宫灵雎也在旁边。 宫锦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眼老父亲,给你个眼神儿,你自己体会。 宫灵雎呢,同样什么都没说,提着裙子跑了。 先说宫锦儿这边,眼神到位,宫万钧当场一拍桌子,哎呀我日你娘啊日你娘,唐云拿我当老丈人,本国公骂两句也就算了,你一个外人算什么东西,敢在本国公面前骂唐云,一个字,滚,三个字,赶紧滚,再敢踏入我国公府半步,四个字,打断狗腿。 宫家,没打断杜致微狗腿,但宫灵雎跑了,这丫头跑到了唐府,找到了唐破山,添油加醋说杜致微埋汰唐云。 唐破山那是什么脾气,二话不说,找了个斗笠弄个破布蒙上了脸,出门左转给杜致微堵那了,一脚射出去两丈远,直接给这位兵部郎中的血条踹空了。 本来杜致微没认出唐破山,出现的太快,加上那体格子,他还以为洛城进狗熊了。 坏就坏在唐府看门的门子叫了一嗓子,说老爷你还回不回来吃晚饭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杜致微被人抬去了医馆,从早到晚三句话。 早上,本官与你唐家势不两立。 中午,本官与你唐破山势不两立。 晚上,本官与你唐云势不两立。 “我…” 唐云听明白怎么一回事后,无力的趴在了桌子上,随即扭头看向马骉。 “恭喜噢。” “姑爷客气。” 马骉嘿嘿一笑,很开心,自己的麻烦,就很麻烦,但自己的麻烦去找唐云,那自己就没麻烦了,因为找自己麻烦的麻烦,活不到找自己麻烦的时候了。 “你那边呢?” 唐云又望向了牛犇:“那杜致微,什么来头?” 牛犇倒是没水字数,言简意赅八个字:“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那个,老四啊。” 唐云试探性的问道:“就是,前朝到本朝,有没有京官,就是,就是走走道,突然死半道上的先例,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如果有的话,朝廷会当回事吗?” 牛犇:“…” 第295章 酷吏 兵部郎中杜致微还没到雍城,是脸丢了,打也挨了,都成为笑话了。 马骉是爽了,牛犇却是满面担忧之色。 注意到了牛犇的脸色,唐云没吭声,等饭菜送来随意吃了两口后,让马骉去疾营多待待,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免得被人找茬。 马骉离开后,唐云望向牛犇,揉着眉心苦笑连连。 “说吧,这杜致微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不相信一个只是在乎颜面靠着媳妇儿上位的家伙,能混成兵部郎中。” 牛犇看了眼唐云,流露出恶心巴拉的欣慰笑容。 牛老四的确挺欣慰,他发觉唐云愈发的成熟稳重了,这种成长既能看得见,不是不知不觉中。 哪怕天天和唐云在一起,如果不去想,不去观察,不去深思,总是觉得唐云每天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子,可一旦面对困难与挫折时,每当即将经历风雨时,又能够令人莫名觉得心安。 “不错,这杜致微的确不好惹。” 都在京中混,又是天子心腹,岂能不知兵部郎中的底细。 就这杜致微,用一句话来说,吴亦凡骗炮,那叫一个细啊,相当的细。 不说九寺,只说六部。 地方官员中,还有一些比较特殊的衙署,都归六部管辖。 比如军器监最初是工部下辖,之后地位水涨船高,又归兵部管辖。 各道学衙,归礼部。 折冲府,归兵部。 地方官府出现了一些比较敏感的案件,刑令班房又要配合刑部工作。 人事调动之类,吏部也能派人去各道官府主持大局。 大体意思就是,六部之中会有一些固定的人选或是官职,去地方处理政务,可以理解为特派员。 就说温宗博,最早在刑部的时候,他就是刑部的固定人选,离京去各地查案,查大案要案,就连大理寺都要拜托他去查一些关于谋反作乱的案子。 兵部这边的固定人选特派员,正是郎中杜致微。 地方的兵备府、守备营、折冲府,其中有不少当地将领冒军功、吃空饷等现象,一旦朝廷知道了,兵部知道了,十有八九会派杜致微去调查。 杜致微有一个极为特殊的能力,那就是观察入微,只要是有猫腻,千万不要被他看出任何蛛丝马迹,但凡是找到任何线索,哪怕是看似毫不相干只是觉得有些反常的线索,他都会顺藤摸瓜,通过长时间的调查搞明白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兵部内部总是笑称,杜致微就是兵部自家的刑部郎中。 前朝时那么多地方将领、都尉,都是被杜致微给抓到的。 有能力是真的,恃功自傲、目中无人、官僚作风、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也是真的。 牛犇处于一个十分公允的角度去分析杜致微其人其事,给出了一个极为准确的结论。 杜致微并非靠他婆娘上位的,而是靠能力,如果不是性格固执、太过在乎脸面,以及太多太多的性格缺陷,他在兵部的成就不止是郎中,至少也是个右侍郎。 杜致微的大房夫人叫做轩景诚,自称是轩辕家的人,其实也不完全是。 前朝开朝时,轩辕家恢复了轩辕这个姓氏,但也只有本家,还有几支依旧姓“轩”。 和开国皇帝尊不遵守诺言没关系,是轩辕家自己决定的。 那时候轩辕家就已经有很多分支了,好多分支自立门户根本不归轩辕家管。 别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轩辕家不是,一人得道,先和吊车尾与那些拖累撇开关系。 杜致微老婆她家那一支,就属于是吊车尾和拖累,不过名义上还是亲戚。 之后轩辕家水涨船高,那些依旧姓轩的,也自称是轩辕家的人。 分怎么看,普通人觉得豆包再小也是干粮,在真正的权贵眼中,轩家和轩辕家不是一码事。 总之一句话,姓轩的,和轩辕家本家,也是亲戚,轩家子弟,也会在轩辕家中做事,担任要职,不过很少,少之又少,轩辕家的资源也优先倾泻到自家子弟身上,除非是资源过剩,或者轩家出了极为杰出的子弟。 就比如现在轩辕家家主就有俩儿子,一个亲儿子,一个养子。 这个养子就姓轩,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力强的不要不要的,俩孩子一起长大的,亲如真正的兄弟,就连家主亲儿子都说,如果姓轩的这小子是他爹亲儿子,将来肯定会当家主,并且轩辕家内部都是这么认为的。 总之,杜致微初入官场的时候,刚到兵部混的时候,的确借了不少他媳妇的势,如今能混到郎中,并且继续当着郎中,和他媳妇没多大关系,靠的是能力。 “一个问题。” 唐云彻底了解过了杜致微的底细后,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个问题,这位军中神探杜致微,办没办过冤假错案?” 牛犇沉默了,面色有些复杂。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果然有?” “有传闻,有传闻说杜致微曾陷害过一些军中将领,其中两次闹的沸沸扬扬,兵部、刑部、大理寺,就连吏部也出面了,数衙合查,并未寻到任何蛛丝马迹,只是…” “事,是有,只是没抓到杜致微的把柄,是这个意思吧?” 牛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又讲述了另外一件事,去年年底的事。 北地一位折冲府的副尉被杜致微给抓了,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审了多少次了,就是不认罪,哪怕杜致微向兵、吏二部呈了大量的铁证,这些铁证也都证明这位都尉在职期间拿了当地世家的不少钱财。 结果被关了小半年,这位副尉自缢了,上吊自杀了。 的确是自杀的,自杀之前还写了血书,说是被杜致微栽赃陷害的。 要知道这位副尉即便被抓了那么久,只要他认罪,最多就是追回赃款,保不住军职罢了,罪不至死。 然而他为了自证清白,直接自杀了。 这也难免不让人怀疑,杜致微可能真的是栽赃陷害。 “最近你别跟着我满哪嘚瑟了,去疾营,再排查一遍。” 不知不觉间,唐云的面色已是凝重无比。 “让马骉也别离开疾营了,你陪着他,看着他,直到杜致微离开。” 牛犇叹了口气:“老三我会看着,只是疾营原本那副尉定是保不住了,兵部,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尽人事听天命吧。” “明白。” 牛犇点了点头,唐云又突然问道:“除了常斐外,疾营没有任何人参与了殄虏营一案,你知道的吧。” “知晓。” 牛犇正色道:“老三,我会看着,其他大营,就拜托兄弟了。” 唐云叹了口气,没说场面话,说不出口。 “国公,哼!”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虎冷笑道:“都被兵部找上门了,还他娘的有心思在家中受人道贺。” 唐云欲言又止。 老丈人也是被逼无奈,这个时候他回到雍城主持大局的话,反而会害了南军。 第296章 嚣张 南军,似乎总是麻烦缠身,麻烦不断。 在南关待的越久,唐云愈发体谅宫万钧的不容易。 南关的黑历史,太多了。 从前朝中期数次想要推进山林导致损兵折将,到殄虏营江修一案牵连到副帅,再到如今赵王府父子二人谋反,污点缠身的南军,前朝只是斑点狗,现在都成中华五黑犬了。 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何尝不是风雨飘摇。 异族大军,有形有实,六大营守得住。 人心,无形无质,六大营,防不胜防。 消息已经传开了,兵部派来的人是郎中杜致微。 将军们都是混军中的,兵部也有人脉,哪能不知这杜致微是个什么来路,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如果杜致微只是一个酷吏,铁面无私,没人会怕。 问题是关于杜致微的传闻,尤其是去年年底的时候,一位副尉自缢在牢中这件事。 就连赵文骁都找上了唐云,希望暂时缓一缓各项“商业项目”,怕被杜致微抓到小辫子。 唐云拒绝了,因为南军温顺了太多次,一直都温顺,温顺到了今天,混成了今天这般惨样。 赵文骁劝说无果,只能去找轩辕尚,搭着老脸,代表南军,希望轩辕尚能够表表态,监督一下杜致微不要搞些小动作,公事公办就好。 结果令赵文骁无语的是,轩辕尚既没拒绝,也没同意,就说让唐云去求他。 老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总感觉在轩辕家中历来大局为重的轩辕尚,和个孩子似的,专门和唐云置气。 老将又折腾了一趟,希望唐云见一见轩辕尚,服服软,甚至说将隼营那六千贯退给轩辕家。 唐云只有一句话,求饶,求不来未来,低声下气,只有被拿捏的份,要谈,也是他能拿捏轩辕家的时候再去谈。 之前见轩辕尚,赵文骁只是无语,现在,他是无奈。 要不是大家关系在这,他已经开始仰天大笑了,还拿捏轩辕家,新君都不敢这么说。 军器监没有暂缓任何项目,反而奉行唐云更加坚定的意志,将所有项目提前上马了。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兵部郎中杜致微,终于到了。 骑着军马,二十随从,人不多,高调的很,还是入夜到的。 到了北城门也不入城,让守卒通知各大营和大帅府所有官员,看似是宣布兵部的部令,实则就是让人去迎接他,搞的兴师动众的。 主要是这王八蛋还没提前派人通知,愣是给好几十号将军和官员折腾了一通。 都去了,除了新卒营副将姜玉武外,连罴营主将谢玉楼也去了。 整个雍城,所有叫得上名,有头有脸的,全都去了,唯独一个人没露面,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唐云。 骑在马上的杜致微身材消瘦,其实岁数也不大,四十出头,在京中算不得老臣,大胡子过颈,看着瘦,长的挺不精致的,毕竟混兵部的,不需要太过儒雅,容貌也挺普通的,没什么刚正不阿或是气势凌人的气质。 整个人看起来就挺阴沉,甚至是阴险,反正给人的感觉不舒服,看上一眼就觉得这家伙指定心眼子贼多。 杜致微见到人来的差不多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面对主动上来满面笑容打招呼的鞠峰,只是冷冷的一句“听令”。 这给鞠峰气的,听鸡毛令啊,又不是宫中圣旨,就是兵部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进行自查的部令,给你面子,大家过来,不给你面子,大家最多明日一大早去大帅府露个面罢了。 奈何,出了常斐那档子事,大家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将军们都下马了,杜致微还骑在马上,那都不是傲慢了,何止是傲慢,简直就是傲慢。 杜致微拧着眉,目光扫了一圈,演都不演了:“雍城军器监监正唐云何在!” 意料到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赵文骁朗声开了口。 “唐监正军务繁忙,言说杜大人若有军务相商,明日一早拜会杜郎中。” 睁眼说瞎话呢,唐云根本不在城中,下午上了吊篮出了城,钻小树林里找鹰驯部族人去了。 “军务繁忙?” 杜致微的嘴角微微上扬:“本官衔兵部之命而来,若本官所忆不谬,今军器监已隶我兵部,唐监正为军器监监正,其军务即我兵部军务,本官至此,彼虽冗务在身,亦当将赵将军所言军伍之事,具实禀奏。” 明显是来找茬的,意思就是将军们可以不来,唯独唐云必须来。 一语落毕,杜致微直接将手中的部令丢了过去,丢在了赵文骁身上。 赵文骁下意识趁手右手抓住了部令,紧接着,老脸都快扭曲了。 部令,倒是接住了,众将,那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鞠峰率先大骂:“姓杜的,你他娘的莫以为我南军怕你!” 就连脾气最好的祝广福都气的眼眶暴跳,咬牙切齿。 可以这么说,只要赵文骁一句话,这群将军们直接不管不顾将杜致微拉下马来胖揍一顿,大不了被军法处置,哪怕丢了官职。 杜致微,简直不要太侮辱人。 先是大半夜给人叫来,不提前通知,再是大家都下了马,就他一个人骑马,最让大家忍不了的是,这家伙竟然将部令扔在了赵文骁的身上。 人家老将赵文骁为国拼杀的时候,杜致微还骑门槛子刮篮子玩呢,别说他了,来南军那么多王侯将相,见到赵文骁这种老资历,哪个不是以礼相待。 再者说了,就单单朝着赵文骁扔部令这个举动,已经属于是侮辱人了,如果赵文骁,如果南军较真的话,直接告知兵部,告知朝廷,于情于理,兵部都要将杜致微痛骂一顿,甚至是罚俸。 杜致微,只是代表兵部过来自查一番,而非这群将军们的上官,说的再通俗点,大家可以选择配合,也可以选择不配合,只是不配合的后果难以承担罢了。 如果没有常斐和疾营这事,大家鸟都不用鸟杜致微。 赵文骁深吸了一口气,让开身,近乎是咬牙切齿:“杜郎中,入城吧。” 杜致微轻轻哼了一声,打马前行,带着随从就这么入城了,对众将一个个如同要杀人的模样,视若无睹。 眼看着快入城了,杜致微突然回过了头,满面嘲弄之色。 “本官,不相信偌大的雍城,竟无一人未察觉到乱党姬晸反常之处,本官想不通,既有人察觉到了,为何不言不语装聋作哑,现在,本官想通了,连本官这小小的郎中都不敢忤逆只得忍气吞声,莫说那国朝王爷姬晸了。” 第297章 两幅面孔 别看杜致微在城门口给一群将军们又是耍大牌又是pUA的,入了城,前往了大帅府,见了轩辕尚,纳头便拜。 “学生杜致微,见过老大人。” 真的是纳头便拜,双膝跪地的那种,都不是施礼,和见祖宗似的。 轩辕尚曾在十几年前,短暂的担任过礼部右侍郎一职,还是被征辟的,因此称老大人并不唐突。 杜致微娶的是轩辕家分支的分支的媳妇儿,又在六部任职,实则还是第一次见到轩辕家的核心成员,脸上的激动之色都快溢出来了,面色涨的通红。 “杜郎中。” 将拐杖放在腿上的轩辕尚面带微笑,微微颔首:“何须如此重礼,快快起身。” 嘴上说的客气,轩辕尚眼底却是掠过了一丝鄙夷。 这种人,这种官儿,老头见的太多太多了。 然而这种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官儿,看似恭敬,恭敬到骨子里,实则也是最趋炎附势,最为靠不住的。 不知为何,轩辕尚突然想到了唐云,想到了最近总是想到的唐云,想到了那个根本不鸟他,让他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的唐云。 随着年岁越来越大, 轩辕尚发觉自己愈发不喜欢见到这种人了。 “谢老大人。” 杜致微连忙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弯腰提袖恭恭敬敬的给轩辕尚倒了杯茶后,这才坐下,屁股还只坐一半。 “杜大人可是刚刚到的。” “回老大人的话,是如此。” 轩辕尚抚须一笑:“入夜进城,舟车劳顿,何不先去歇息一番,何须来见老夫这一把老骨头。” “拙荆轩景诚,出自东海金阳轩家。” “哦,原来如此。”轩辕尚微微点头,随即再次露出了笑容:“那老夫是应受你这晚辈大礼。” 一听这话,杜致微激动的都直打摆子了,这副失态的模样,多少有点可笑。 “轩景诚,轩景诚…” 轩辕尚念叨了两声,扭头看向周成祥,微微挑眉:“莫不是当年你六爷分支去了东海的那一家。” “是。” “想起来了。”轩辕尚如同和晚辈唠家常的长辈似的,轻轻一拍腿上拐杖:“那孩子长的便喜人,当年老夫入京科考,途径中治,与那孩子有过一面之缘,轩景诚,好名字,模样周正,喜人,长的喜人。” 说到这里,轩辕尚感慨万千:“这一晃,足有三十余载了,白驹过隙,老了,终究是老了,换了十年前,老夫见过何人,何等模样,哪会询问旁人。” “老大人哪里的话,拙荆不过是有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您老…” “诶。” 轩辕尚笑着打断道:“虽说是分支姓氏有别,怎地也是同宗同祖,既你与那孩子鹣鲽情深携手相伴,你这晚辈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自家人,但是,半个,只有半个。 这话看似热络,实则还是带着一种疏远。 这种疏远,是轩辕家本家子弟与生自来的,他们会对任何不姓“轩辕”之人进行生理上本能的疏远,别说姓杜,哪怕就是姓姬,依旧如此。 这种疏远,明显不是杜致微想要见到的,事实上他主动前来拜见,就是为了不断缩小疏远的距离。 “晚辈斗胆,雍城尽是军伍多为粗鄙之辈,老大人久驻于此莫非有故,若有差遣,晚辈愿效犬马,为老大人分忧。” 轩辕尚笑了,笑的有些莫名。 话还没说两句呢,马上主动要求给人办事。 杜致微,很直白,直白到了不顾文人、文臣的脸面,不在乎一丝一毫的脸面,过来就跪,跪了就舔,舔的不过瘾直接给裤衩子扒下来猛舔。 “老夫这把年纪,最是腻烦兜圈子,你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老夫颇喜,好,那老夫便说道说道。” “晚辈洗耳恭听。” “能在兵部任职,又担郎中重任,洛城距雍城不过些许路程,耽搁如此之久,想来久留洛城不止是为英国公道贺。” “老大人所言极是,晚辈久驻洛城,盖因遣随从探雍城虚实,庶几有备而来。” 要么说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就在这,暂统疾营的马骉,还搁那嘎嘎笑话人家呢。 再看杜致微,看似丢人、挨打,实则早就派人过来了解雍城这边的情况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很正常,温宗博查案,包括很多京官,无论要不要公开行程,都尽量先暗中调查一番。 这就和领导检查似的,真检查,假检查,就看会不会提前通知。 就好比领导讲话,啊,什么玩意经过我们检查,什么什么合格,什么什么好,棒,牛逼。 放屁一样,提前半年通知人家要检查,那可不合格很好很棒很牛逼吗。 真要是想检查,想查案,不会提前通知,非但不会提前通知,反而会尽量低调,尽量不让被检查的知道。 杜致微在洛城呆了那么久,看似是攀关系给宫万钧道贺,实则是大军未动探马先行。 只不过雍城是兵城,很多事只有校尉乃至副将和将军一级清楚内情,打探也只是打探个大概罢了。 提起自己的专业,杜致微再无舔狗神情,略微沉吟。 “今雍城因军器监监正唐云,早已物是人非,晚辈初至如隔雾观花,未敢妄断。” “不错,皆因那小儿唐云。” 说到这,轩辕尚话锋一转,笑吟吟的:“夜了,杜侍郎歇息一番才是,如今既来了雍城,明日一早再忙公务不迟,兵部差事与老夫这闲云野鹤自无干系,不过老夫年岁已高,平日连说个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如若杜侍郎明日入夜得了闲暇,再陪老夫闲叙一番如何。” 杜致微面露喜色,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晚辈求之不得。” “好,正祥,送杜郎中。” “是。” 周正祥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满脸写着“不虚此行”的杜致微送走了。 杜致微不是傻子,弦外之音哪能听不出来。 无非就是三件事。 一,没直说,但对唐云不满。 二,现在说那么多没用,给他时间,明日一早就去了解,了解轩辕尚为什么对唐云不满。 三,入夜的时候过来,表态,站队,然后当狗,咬人的狗。 第298章 夜话 杜致微离开大帅府后,按流程,按规定,六大营哪个营地可以空出个营帐让他居住,如果要是南军给面子,也可以暂时居住在大帅府。 换了以前,兵部来了官员都算是自己人,众将都会热情热情招待一番,好菜好酒端上来,那就是穿了丝袜吃敏婷,摁倒金莲的西门庆,灌满,必须灌满,灌的满满当当走路都走不稳两腿直打颤那种。 这次不同,知道杜致微就是来找茬的,各大营主将谁都不想将他往营里带。 最后大家一商量,没说的,老规矩,扔隼营去吧。 就这样,杜致微居住在了新卒营,他再是架子大也得有睡觉的地方。 结果这家伙离开大帅府后没有马上去隼营,而是去了军器监营地。 唐云,根本没见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傻杵了半天。 杜致微说他是兵部郎中,守门的军伍说他不认识郎中,就认识伍长。 杜致微说,那你给伍长叫来吧。 伍长来了,说他不认识郎中,他只认识旗官。 旗官来了,一样的话术,不过军器监没校尉,有文吏。 文吏来了,说得通知上官。 这一通知,给杜致微都通知急眼了,来的是之前那个伍长。 文吏解释说,到了晚上,看门啊、守夜啊,说了算的是伍长,名义上,伍长是他的“上官”,虽然挺不符合名义的。 还是同样的话术,伍长说他不认识郎中,认识旗官,要不要给旗官叫出来。 杜致微很认真的问道,是不是找刚才已经来过的旗官? 伍长不但很诚实的说了声是,还很实诚的问道,大人您要是不喜欢刚才那个旗官,卑下再给您换一个,我军器监一共仨旗官,您看您喜欢哪个我叫哪个。 这给杜致微气的,朝着营内大喊一声,本官领教了,走着瞧! 别说见唐云、赵菁承了,他连个正儿八经穿官袍的都没见到。 军器监的官员可不傻,再拍杜致微马屁,这位兵部郎中也不会让他们升官发财,但唐云嘛,呵呵,一个时辰内就可以让他们终身残疾。 其实还真不是唐云不见他,的的确确没在城中,更不知道杜致微今夜入了城。 此时的城外密林中,唐云拿着装着酒的水囊,目光有些涣散,似是思考着什么,又似是放空着大脑。 篝火旁除了他之外,只有阿虎与曹未羊。 远处人很多,五十多个罴营斥候紧握腰间刀柄,戒备万分的看向更远处二十多个鹰驯部的族人。 相比紧张的南军,鹰驯部族人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很开心,很快乐,一幅无忧无虑的模样。 唐云不喜欢喝酒,更不喜欢喝大虞朝的浊酒,度数是不高,味道也不咋地。 曹未羊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面庞红彤彤的。 “想来大人也知晓,当年老夫在关内并非无名之辈,不敢说出身高门,也算是大富之家,年少轻狂风流少年郎,一壶浊酒下了肚,昂首望月,性子来了,一首佳作拈手即来,不消三日,城中谈及的皆是老夫,皆是老夫的诗作,那是何等的意气飞扬。” 摇了摇头,曹未羊自嘲一笑:“再看如今,与异族厮混,风餐露宿与走兽何异,老了,老了啊,越是老了,越是不敢回关。” “回去干什么。”唐云有口无心的说道:“关外不是挺好的吗,看的出来,鹰驯部都当你自己人,家不是宅子,是朋友,是亲人,哪怕这些朋友与亲人与你并非同一个姓氏,要我说你直接死关外得了,估计关内你也没什么亲族了。” 曹未羊表情一滞,侧目看了眼唐云,有些恼怒。 按理来说,他这一番话说出来,但凡长点脑子的就会接一个“那你回去啊”,然后大家开始谈条件,哪有这号的,怂恿直接客死他乡。 唐云灌了一口酒:“山林中,命是自己的,如果有人想要我的命,我可以反抗,哪怕最终会死,我都可以尝试反抗,关内,你越反抗,死的越快,不反抗,还是会死。” “唐大人可是…又遇到烦心事了?” 唐云张了张嘴,没吭声,他和曹未羊的关系还没处到交心的地步。 “想来也是。”曹未羊自顾自的说道:“唐大人手握大权,心系南军欲行大事、善举,瞧你不顺心、不顺眼之人不知凡几,看不惯你行事张狂之人,有之,本可做你之事行你善举之人,有之,你行大事、善举却叫旁人成了恶人之人,更有之,可谓步步荆棘,自是不胜烦恼。” “你说…” 唐云吐出了一口浊气,望向巍峨的城墙,试图用目光穿过雍城,跨越千山万水上,望向那大虞朝的权力中枢。 “京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宫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不知什么模样的朝廷、宫中,怎么将国家治理成这个样子,难道这个世道,当真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曹未羊没接口,自顾自的喝着酒。 气氛有些沉默,唐云收回了目光,望向光华逐渐暗淡的篝火,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听在曹未羊的耳中,似乎起到了连锁反应一样,也是无声叹了口气,最终摇了摇头。 “有赵王府这等乱臣贼子,亦有为国尽忠的南军英豪,朝堂充斥酒囊饭袋,更不乏铁骨铮铮之臣,你看那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面目何等丑陋,却不见当年温宗博,千里单骑追星逐月,只为一升斗小民讨回公道,柳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你洛城知府柳朿何不是为民请命殚精竭虑。” 曹未羊伸出了手,似是要轻轻拍拍唐云的肩膀,手臂微抬,最终缓缓收了回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何须忧愁,做你大事,行你善举,若有一日招来杀身之祸,带着族人出关便是,来我鹰驯部,至少活个逍遥,活个痛快。” 唐云微微一笑:“谢谢嗷,我还没到那地步。” “快了。” 唐云:“…” 拨弄篝火的阿虎,突然开了口。 “老先生,你究竟是谁。” 曹未羊微微一笑,继续自顾自的喝着酒。 阿虎不问了,唐云也没有问。 或许有一天,曹未羊会主动说,或许直到死,曹未羊也不会说出他曾经的身份。 “行了,营里煲着汤呢。”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去了,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曹未羊神情微变:“闲谈许久,只字不提,老夫还当你变了心意。” “没变。” “当真不变?” “那有什么可变的。” “后生可畏。”曹未羊站起身:“礼,老夫就不施了,没那资格,更没那身份,只愿南军知晓唐大人为他们…” “好了好了。”唐云挥了挥手,很是潇洒的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第299章 争锋 唐云倒是没喝多少,只是在篝火旁坐了许久,冷风一吹,浑身不舒服。 上了吊篮双脚刚踩在城墙上,等候多时的马骉火急火燎的告知了他杜致微入城一事。 唐云脸上倒是没什么异色,既是预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以后没事少过来找我,待在疾营。” 马骉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离开了。 这也是唐云之前嘱咐过他多次的事,既要待在疾营不让杜致微抓到小辫子,又要装出一副不愿意接管疾营的模样,也算是留了一条退路。 一路回到军器监,直到躺到了床上,唐云愈发的烦心。 满耳听的,全是杜致微,杜致微杜致微杜致微,都是杜致微。 杜致微入城了… 杜致微拜会轩辕尚了… 杜致微大半夜跑军器监门口骂大街… 杜致微到了隼营后营帐还没进线给副将姜玉武教育了一通… 如今雍城于唐云而言,就仿佛一个大房子,一个为所有将士们遮风避雨的大房子。 刚打地基,刚建好墙壁,薄弱的墙壁,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的墙壁。 杜致微,就如同一个左手大锤右手小锤的拆迁队,甭管八十还是四十,总想着抡一下。 墙壁,太过脆弱了,哪怕是四十的小锤,哪怕只抡一下,这房子就建不成了,墙壁倒塌也就罢了,世人,再无人敢建这座为南军遮风挡雨的大房子了。 躺在床榻上的唐云,闭上眼,心里问候着杜致微祖宗十八代,渐渐入了梦乡。 第二日,已经养成良好作息的唐云,故意赖床赖到了快中午,结果阿虎都进来叫他吃早午饭了,杜致微竟然没出现。 跳了一套广播体操用脚尖挑了几次剑,唐云心不在焉。 直到吃完了饭,坐不住了,让赵菁承派人盯着杜致微。 都不用唐云交代,老赵不但是老官油子,更是人精,昨夜就派人去隼营了,不但营中有校尉盯着,出了大营,军器监的文吏也时时刻刻的盯着,见了什么人,离开后再打探打探打探说了什么话,就连早饭和午饭吃的什么都知道。 拿出小本本的赵菁承一五一十的汇报着,唐云越是听,越是心中不爽。 “名义上,他是来查疾营的事,实际上,他因为我爹来找我麻烦,那他昨夜喷人家姜玉武干什么?” “夜间操练。” 提起这事,老赵也是有点被搞蒙了:“莫说新卒营,便是六大营,夜晚操练只有罴、弓马二营,这几日也不知是为何,平日里操练最是闲散的隼营,不但操练的勤,入了夜夜要操练。” “那不是好事吗,他骂姜将军干什么。” “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 赵菁承点了点头,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大致意思就是姜玉武瞎折腾,装样子给杜致微看。 唐云都服了:“雍城是不是有卖南军霸凌手册的,这王八蛋怎么一入城就挑软柿子捏。 ” “倒也不是,今日一早那姓杜的本是先去疾营,途中见了不少弓马营将士城中疾驰,大骂连连。” “弓马营又怎么他了?” “说是兵部本就少马,雍城又不大,更无军务要事,训斥弓马营将士不爱惜马力。” 唐云:“…” 阿虎都听不下去了:“这也管?” 赵菁承犹豫了一下,没接口,公允来讲,杜致微找茬是不假,但是吧,这茬找的也不算是言之无物。 弓马营的将士,甭管是将军、校尉、旗官,哪怕是寻常军伍,出个营,没二里路,非得骑马,成群结队的,完全没必要。 “之后呢,去疾营没?” “去了,现在还未离开,在疾营用过的饭食。” “找马骉的麻烦了?” “倒是未寻马副将,而是给疾营另一名副将训斥了一番。” “不是…”唐云挠了挠额头:“总是另一名副将另一名副将的,好歹出场了这么多次,连个名字都不配有吗?” 赵菁承干笑一声,这副将的官职肯定保不住了,知不知道名字有什么区别。 阿虎提醒道:“之前提及过,少爷您给忘了。” “哦。”唐云放下了手掌:“那就继续以另一名副将称呼他吧。” 赵菁承大致讲述了一下,训斥是应该的,毕竟是常斐的左右手,要不是宫万钧外加一群将军们作保,谁会相信作为左右手的副将不知情,瞎子啊,还是聋子。 其实这事真不怪这位副将,常斐伪装的太好了,连宫万钧等人都没看出来。 “哎,训斥无可厚非,只是…” 赵菁承是文臣,却也在军中厮混这么多年了,摇了摇头:“只是这姓杜的丝毫不留情面,竟在疾营操练时,当着数千军伍的面将那副将训斥的体无完肤。” 要知道军中最是在乎颜面的,可打可杀不可辱,毕竟不是谁都像谢老八那样彻底不要脸了。 唐云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这副将,他见过。 赵王府父子与常斐暴露之前,这位副将的性格和马骉挺像的,阳光开朗大男…大老粗,话多,人也豪爽,见谁都能聊两句,整日嘻嘻哈哈的。 之后殄虏营被一网打尽,再看这位副将,走到哪都和个小透明似的,平日议事,不问不开口,开了口也是小心翼翼,之后就没见过他走路抬起过头来。 这家伙也是从基层熬起来的,身经百战,满身的伤疤,脸都破相了,这辈子也不准备娶老婆,就在军中混,混到死在战场上,或者杀不动了。 平日里,还笑言要是运气好能活到卸甲,就留在雍城,去各营将军的院子里住,这个住几天,那个住几天,要是想娘们了,就蹭左邻右舍的。 现在莫说再统兵上战场,官职保不住,回到老家什么待遇都没有,当地官府更不敢对其进行任何特殊照顾,划清界限都来不及呢。 “看吧,这就是附带伤害,付出代价的,往往都是那些无辜之人,造反之后所带来的后果,并不是罪魁祸首被砍死就彻底结束了。” 最早的时候各为其主,唐云对赵王府父子、常斐,真就没多大恨意,他最恨的只有沙世贵,害死小世子的沙世贵。 现在他不这么想的,最可恨的果然还是姬晸父子,为了野心,不知害了多少人。 一名文吏快步走了进来:“大人,杜致微离了疾营,倒是未寻马副将,而是寻了各家商队管事。” “诶呦。”唐云乐了:“好歹多演一会啊,这就磨刀霍霍了?” 拿起茶杯,唐云翘起了二郎腿。 “既然人家出招了,咱也不能受着,去,盘查杜致微的那些随从,是否带了违禁品入城,家里几口人、地里几头牛、割没割包皮、缝的是蕾丝还是花边,风格是后现代还是巴洛特,再将之前送到雍城的海捕公文全都拿出来,一一对比,看看有没有朝廷通缉犯。” 赵菁承撮着牙花子,本想说这么做不合适吧,杜致微带来的可都是京中兵部衙署的衙役。 话到嘴边,赵菁承来了个迂回战术。 “大人,这活不是咱军器监该干的,城中守备这几日是隼营负责的。” “你也买南军霸凌手册了?”唐云气的够呛“六大营欺负隼营也就罢了,你军器监的也欺负隼营?” 赵菁承:“那让谁去?” 唐云:“隼营吧,姜将军脾气比较好。” 赵菁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下官这就去。” 刚要转身离去,赵菁承又回过了头:“大人,下官斗胆问一问,就是刁难一番杜致微,只会叫他恼羞成怒变本加厉,为何…” “什么叫刁难,这叫公事公办,要是有通缉犯呢,要是全都是通缉犯的,就算不是,是不是要关押起来调查,全都关押起来,杜致微是没是就没狗腿子可用了,他没狗腿子可用,是不是就…” 赵菁承恍然半悟:“是不是就…” “是不是就…” “是不是就…” “就没狗腿子可用了!”唐云哈哈大笑:“让他自己满城跑,我特么累死他!” 赵菁承:“…” “告诉姜玉武,本官怀疑有通缉犯混入杜致微的随从中,本官怀疑,那基本上就是有,基本上就是有,那么一定要严查,严查之后,那基本上是有就变成了一定有。” 赵菁承:“大人英明,跟着大人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唐云猛翻白眼:“你能不能跟学点好,靠。” 赵菁承张了张嘴,学好,怎么学,身边还有好人吗? 第300章 虎爷 隼营被六大营霸凌,不是没有道理的。 话都说的那么明白了,就是要搞杜致微,结果到了下午,姜玉武派人来了。 杜致微虽说不是很配合,还扬言回京的时候去兵部告黑状,可姜玉武还是强行盘查了这些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姜玉武派人通知唐云,放心吧,不用担忧,兵部郎中的随从全部身家清白,手续齐全,放心入城。 “我尼玛…” 这给唐云气的,这活但凡交给任何一支大营去办,不说全抓了,至少给杜致微一个下马威。 现在好了,唐云都怀疑杜致微可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弱智。 “这叼毛姜玉武是真傻还是假傻?” 唐云挑着眉:“不会装傻呢吧。” 赵菁承也没法接着话茬,一时不好断定。 说他真傻吧,话都说明白了,就是找茬,没让你真盘查,盘查是为了找茬。 可要说是假傻吧,瞅瞅他一天天那个熊样吧,将军中,他是最没牌面的,最没牌面的,他是最窝囊的,整天不是窝囊,就是在受气,完了在受气和窝囊之间,选择了受窝囊气。 副将前面带个副,后面是有将的,是将军一级的。 结果你瞅瞅这小子,混的都不如六大营的校尉,前朝那么多带新卒的将军,死的活的全挖出来站一排,就找不出一个比他还窝囊的。 “阿虎。” 唐云也是下定决心了:“你去,你和老四去,把这事给办了,雍城,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撒野。” “小的这就去!” 阿虎二话不说,直接给腰间的长刀解下来了,吹哨子叫人去了。 赵菁承欲言又止,他有点怀疑唐云到底知不知道“郎中”是干什么的,这个官位可是六部中的四把手。 不过转念一想,赵菁承觉得也对。 看看人家唐云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勾搭大帅的闺女,勾搭完人家闺女骂自己当大帅的老丈人。 平日称兄道弟的不是天子心腹就是户部左侍郎,知府一级的那都和跟班小弟。 当他干儿子都得是副将起步,还得摇号排队。 就连圈踢的出气筒都得是穿官袍的,要不然不配被圈踢,以前军器监的管理都躲着唐云,现在上赶着凑过去,就怕挨不到踢。 再说阿虎这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亲自给自家少爷办事了,那叫一个雷厉风行,直接派了三个人,一个去疾营叫牛犇,一个去隼营打探杜致微的下落,另一个去大帅府“现编”海捕公文。 一刻钟后,骑着马的阿虎来到了隼营外,也不进去,等人儿。 门口站着俩新卒和一个伍长,见了阿虎连忙凑了上来。 “虎爷,您怎地来了,唐大人没过来?” 阿虎翻身下马:“那狗日的呢。” 不用点名道姓,伍长直接说道:“听说是去磐营了。” “他那些狗腿子呢。” “二十二人,带走了二人,还有二十人在营中。” “一会叫上两个小旗,给那二十人围了。” “这…”伍长面露犹豫之色:“对方可是兵部的衙役。” 阿虎眉头一挑,还没开口呢,伍长自顾自的说道:“只叫上两个小旗,怕是压不住场子,兄弟们知晓虎爷的名声,这群京中佬可不知晓,要小弟说,抄家伙,叫上百八十个军伍,将营帐围了,先吓一吓这群狗日的。” 阿虎还愣了一下,望着出谋划策的伍长,问道:“兄弟姓甚名谁。” 一听问名,伍长立马单膝跪地:“小弟周闯业,入营足有七载,练就一身杀敌好本领,若唐大人缺人手,小弟定为唐大人上刀山下火…” 说到一半,伍长突然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小弟算个什么东西,莫说跟着唐大人,跟着虎爷您办差,那都是祖坟喷火爹娘诈尸了,若虎爷施个机遇,小弟愿为虎爷上刀山下火海,皱下眉头天打五雷轰!” 阿虎哭笑不得:“都是军中兄弟,起来就是,我家少爷若是缺了人手,我自会派人来寻你。” 伍长激动的满面涨红,梆硬。 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 在南关,唐云说话可比宰相好使多了。 军器监中,唐云管陈蛮虎叫一声“阿虎”,那是应当的,出了军器监大门,寻常军伍见了必须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声虎爷。 好多将军、校尉,想求唐云办点事,预约都预约不上,要是不好开口,或是心里没把握,找谁,第一个肯定找马骉。 马老三好说话是好说话,问题是这家伙说的话就是放屁,听个乐呵得了,左右不了唐云。 牛犇呢,又是天子心腹,唐云和他嘻嘻哈哈的,那是人家感情在那呢,其他将军,别说主动结交,牛犇上赶着交朋友别人都得离的远远的。 赵菁承就更扯了,帐中,叫一声老赵不挑礼,出了军器监,唐云或是阿虎不在身边,那官架子叫他摆的,看人都用鼻孔看。 真要问说话靠谱,还能左右唐云的,满雍城,就一个人,陈蛮虎。 伍长见了阿虎恭恭敬敬,马屁连连,正常,各营校尉都得上赶着去讨好,副将将军一级的,也得是兄弟相称,因为唐云就拿阿虎当兄弟。 拍两句马屁算什么,之前那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赵菁承还天天挨揍呢,结果呢,结果现在看看人家,直接两升两级,成南阳道军器监监正了,估计再挨几次打,说不定哪天再来一封圣旨,高升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都不是没可能。 要么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阿虎还真给周闯业的名字记下了。 不过满雍城也只有新卒营的伍长和校尉们这个鸟样了,别的大营再拍唐云马屁,那也不会“跳槽”。 入营七载,那都是老兵油子了。 到了这个阶段,要么,渴望上阵杀敌靠着军功出人头地,要么,在军中混吃等死。 周闯业还真不是第二种人,以前也是步勇营叫的上号的熊罴之士,奈何熊过头了,被派到新卒营操练新兵了。 这一操练不要紧,操了整整三年,给新卒操的让各大营很满意,业务太熟练,反而回不去了,只能留在新卒营继续操。 操是没问题,享清福,也不累,主要是周闯业要的不是享清福,要的是建功立业靠着军功跨越阶层光宗耀祖。 头脑也活络,见到阿虎等人,大呼小叫让新卒取茶来,那叫一个殷勤。 而且这家伙深知机会难得,光拍马屁没有用,亲自回营吹哨子叫人去了,专挑长的凶神恶煞的。 牛犇也终于赶到了,下了马,满面戾气。 “唐兄弟可算开口了,老子忍了一日一夜,说说,怎么个章程!” 第301章 目的 见到牛犇满面戾气,阿虎没先急着问,先传达了一下来自自家少爷的最高指示,一个字,搞杜致微! 牛老三冷笑连连:“要我说,夜里摸进营帐中,先宰他几个随从,尸体一丢,叫那狗日的知晓知晓雍城可不是京中,兄弟们都是玩刀子的!” 阿虎将马鞭交给了旁边的新卒,问了一下牛犇这么大怒气是怎么回事。 不问不知道,问过之后,阿虎那火气也上来了。 唐家马场马上迁过来了,改成养殖场,最后一批肉猪是三日前送进城内的,按照唐云的交代,加上隼营,七支大营平均分。 结果今天上午杜致微到了疾营后,先在大庭广众下给那副将喷的体无完肤,扭头去查后勤,一听说连疾营都有肉吃,供应量和其他大营相同,又开始哇哇叫了。 说朝廷历来是功必赏过必罚的,尤其是兵部,治军更应严苛,疾营,就不配吃肉! 张口闭口,那都和成都健身爱好者酒店聚会似的,夹枪带棒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疾营对常斐那么忠心,如果常斐没有被捉,真的造反的话,那么正营将士肯定会跟着他一起造反。 这种指控极为严重,哪怕是个郎中,也不应该如此草率的大庭广众说出来。 结果这家伙一肚子坏水,找了几个军伍,问本朝兵部尚书叫什么,侍郎叫什么,寻常军伍哪关注这种事啊,好多都答不上来。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这家伙还问新卒知不知道新君登基后,元年的年号,军伍们,说啥的都有,给前朝年号都说出来了。 然后杜致微就一脸小人样,看吧看吧,只知主将常斐,不知兵部尚书,不知京中朝廷,然后一顿pUA。 在他的嘴里,满营将士都成罪人了,都成运气好的罪人了,罪人,自然不应该吃肉,肉,应该给那些为国尽忠的真正军伍。 就这死出,差点没让疾营炸营。 当时牛犇是在场的,连他这个外人都气的恨不得干死杜致微,更别说疾营将士们了。 奈何,没人敢真的如何,但凡疾营将士们做点什么,那么就真的会坐实杜致微所说。 牛犇看的清清楚楚,杜致微就是故意的,就是让疾营怒,让疾营做出出格的事。 “这狗日的不简单。” 阿虎一边朝着营里走,一边若有所思的说道:“兵部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南军要给兵部一个交代,帅爷,又不想给兵部一个交代,也没办法给这个交代。” 牛犇挠了挠后脑勺:“怎地你现在说话的模样,越来越像你家少爷了。” “前阵子听大夫人说,新君封帅爷为国公,朝廷群臣并非人人支持。” “是如此,礼部和不少老臣觉得既要获封国公,就不应叫帅爷继续担着大帅了,或是等帅爷卸了家再封国公不迟,陛下力排众议,这国公是封的有些勉强。” “用我家少爷的话来说,那就是萝卜与大棒,宫中给了萝卜,朝廷就要给大棒,国公,虽说是宫中封的,可大帅,是兵部的大帅,是朝廷的大帅。” 牛犇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兵部是想叫帅爷知晓,南军得听谁的话?” “不是兵部,是朝廷,兵部有一位国公是好事,因此我也想不通这事,兵部派杜致微来,和朝廷有关吗?” “他娘的!” 牛犇一拍额头:“真让你说着了,可不怎地,兵部原本是想派员外郎过来的,那员外郎是老好人,后来礼部和三省叫兵部派杜致微前来。” “这就是了,杜致微要代表兵部,给朝廷一个交代,杜致微和和气气的来,和和气气的走,给不了朝廷一个交代。” 说到这,阿虎突然止住了脚步:“还有一事,昨日我还奇怪,我家老爷去宫府,怎地好巧不巧的碰见杜致微了,杜致微一个兵部郎中,又不是户部的,怎地就跑我唐家马场去寻麻烦,吃了瘪,明知知府柳大人与我家少爷是好友,还敢去告状,告了状,又偏偏选择大夫人在府中时寻帅爷。” 牛犇也反应过来了:“这狗日的是故意的!” “八成是。” “可唐兄弟是陛下封的监正,是陛下的人,这狗日的就是再想找麻烦,也没那胆子找到唐兄弟身上吧,这不是不将陛下放在眼中吗?” 阿虎扭头望向牛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怎地了,有话就说,看着我作甚。” “我家少爷查乱党劳苦功高,可真正封赏的却不是我家少爷,而是老三、柳知府,就连不相干的薛豹,乃至赵菁承,这事儿,在别人眼中像是什么?” “像是什…”牛犇神情剧变:“像是陛下对唐兄弟不满,只是升了官儿,既无嘉奖也无封赏,还要继续留在这受苦的南关。” 一拍双掌,牛犇急的不行:“误会了,当真是误会了,陛下非是此意,而是,而是…哎呀呀,坏了坏了,杜致微寻唐兄弟麻烦,看来是为了讨好宫中,误以为宫中对唐兄弟不满,这才…” “办了我家少爷,既能代表兵部给朝廷一个交代,又能讨好宫中,这就是那姓杜的打的主意。” 牛犇一捂脸,蹲地上了,欲哭无泪。 阿虎也挺无奈,不知道新君到底怎么想的,要么你就重用,大赏,重赏。 要么你看不顺眼也别升官了,哪来的回哪去,这既不赏又要升官,还在雍城这破地方当官,外人可不误会吗。 牛犇无奈,则是有口难言。 他大致明白新君是如何想的,唐云做事不讲规矩,新君真的不是很在乎,新君如果讲规矩,他也当不成皇帝,主要原因和唐破山有关。 别的事,他不会隐瞒唐云,唯独唐破山这事,关于新君和唐破山的渊源以及共同经历,谁说谁死,这是新君历来的态度,不是当皇帝之后才说的。 “余下的,是我家少爷该考虑的。” 阿虎脸上没有任何迟疑或是犹豫:“京中太远,我家少爷管不了,雍城就在眼皮子底下,有不开眼的,少爷说如何收拾,我陈蛮虎就如何收拾,办他就是了。” 牛犇霍然而起:“好,给疾营兄弟们出口气再说!” 就这样,哥俩不再继续探讨,径直走向后方的营地,三步两步之间,越来越多长的一看就像是刁民的新卒,跟上了二人,各个杀气腾腾。 第302章 儿戏 人分三六九等,台分真空拖鞋。 衙役和衙役也是不一样的,就好比京中六部衙役,与地方府衙衙役,含金量完全不同。 杜致微一行五十余人,其中七名文吏,两名主事,剩下的都是兵部的衙役。 其中一半人手被杜致微派去了南阳道其他折冲府、兵备府与守备营,他则是带着剩下的人先至洛城再来雍城。 不说官吏,只说衙役,那也是吃过见过的。 到了新卒营,这群衙役晃着个膀子满营转悠,各个和大爷似的,见到新卒操练,一个个很是戏谑的评头论足。 这些衙役不少也是老卒,只不过不是边关老卒,而是京卫老卒,卸甲之后寻了个关系花销了钱财成了各衙的衙役。 就这群鸟人,一副过来人、老前辈的模样,见到新卒正受着他们曾经受到的苦,开始吹牛b了,当初在京卫营如何如何的。 有一说一,这群出自京营所谓的老鸟,真刀真枪的干一架,还未必是新卒营对手。 京卫八营,真正能打的只有两营,剩下六营几乎都是少爷兵。 满营地溜达的二十名衙役,突然见到自己居住的营帐被围了,一头雾水的跑了过去。 几名隼营小旗憋着坏笑说杜致微有令,要他们前往帐中等候。 不消片刻,二十名衙役都进入了帐中,阿虎看了眼牛犇。 牛犇客气道:“你来吧,得让这群狗日的知晓雍城谁不能惹。” 阿虎:“那兄弟就不客气了。” “下令就是。” “好。” 一声“好”字落下,阿虎大吼一声:“给老子围了!” 长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新卒营各种型号的奇行种,面目可憎的、凶神恶煞的、五官丑陋的,瞬间散开,百余人围成了两层,将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刚进入营帐中的二十名衙役们顿时大惊,几个人急忙跑了出来想要询问。 牛犇弯腰、助跑、小跳跃,大飞脚,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将头一个跑出来的衙役踹了回去。 落地后,牛犇一甩袖口,腰牌抓在手中,高高亮起。 “都给老子…” 说到一半,牛犇转过头望向阿虎:“唐兄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蹲下,双手抱头配合工作,如若暴力违抗执法,判决死刑,反复执行。” “对,对对。” 牛犇中气十足,大吼一声:“都给老子蹲下,他娘的双手抱头,谁敢暴力反抗,当场干掉,反复干掉!” 一群衙役吓傻了,就扫了一眼腰牌,只是那么一眼,全跪了。 “起来,不准跪!”牛犇一脚将面前一个衙役踹翻:“老子说的是蹲下,统统蹲下!” 吓的魂不附体的衙役们连忙蹲下,双手抱头,浑身直哆嗦。 这群兵部的衙役,京中的衙役,不止是吃过见过,更是消息灵通。 什么叫衙役,看门的、跑腿的、端茶递水的,甭管干什么的,接触的全是官员,官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这群衙役都会听在耳中,互相也会分享信息。 南地这边,光知道牛犇是个禁卫,天子心腹,从天子还是齐王的时候就跟着。 这群衙役不同,知道的更多,了解的更全面。 宫中禁卫有很多,出宫办差的也有不少,不过只有一人会亮腰牌,亮这种特殊的腰牌,而非内侍监交给禁卫办差的临时腰牌。 皇权更迭,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只是看杀多杀少罢了。 新君登基前后,也杀人了,只不过杀的没那么多。 人家好歹是皇帝,不可能下了朝就拎着两把开山刀,起早贪黑出宫去兼职砍人。 真正负责砍人的,正是在京中亮腰牌的禁卫,天子御用首席金牌打手,当年齐王封地墨营都尉,如今宫中禁卫营校尉牛犇。 大家倒是知道牛犇在雍城,具体干什么,又在哪待着,衙役们不知道,也不在乎,和他们不是一个档次的。 谁知现在见到了,见面就亮腰牌。 都知道,只要是这家伙出现了,亮腰牌了,按规矩,肯定是得没几个。 牛犇见到场子镇住了,回头看了眼阿虎。 阿虎一伸手,刚送来的海捕公文抓在了手中。 走进营帐,阿虎朗声道:“南阳道急报,上月初山中恶寇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兵备府围剿,逃出生天后为避官军混入官家行队,我等此行前来是为核验身份,若是良善,无需惧怕。” 一群衙役抬起了头,满面茫然之色,说这话有个屁用啊,牛犇砍了那么多人,哪个都说自己是良善。 再者说了,跟着兵部官员出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头一遭,头一次听说兵部官员随行人员还要核验身份。 阿虎拿出了大帅府那边刚弄出来的海捕公文,上面全是画像,定睛一看,直撮牙花子。 隼营办事不靠谱,这大帅府还不如隼营呢。 十多张画像,画的和简笔画似的,栽赃都没办法栽赃,但凡稍微像点人样,靠着牛犇的大记忆恢复术,少说也能抓几个,这简笔画似的画像,过于抽象了。 说画的不好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 问题是五官只有一处画的特别详细,其他地方就是寥寥几笔,大概有个人样,要么就是眼睛画的好,其他位置画的简陋,要么就是鼻子画的像,其他位置简陋,反正就没一个五官全画明白的。 阿虎气的够呛,扫了一圈抱着头蹲下的衙役,有点犯畴了。 谁知牛犇侧目一看,双眼一亮:“想不到大帅府中竟有如此干练之才。” 阿虎一头雾水,牛犇也不解释,一脚将面前衙役踹翻,踩在这倒霉鬼的胸口上,唰唰唰抽出了三张画像。 “虎兄弟,你看,这长海捕公文上的贼人,像不像这狗日的。” 阿虎哭笑不得,画像上就一个眼睛,倒是挺像的,其他地方不像。 “只有眉宇有三四分相似。” “那这么看呢。” 牛犇将画像一折叠,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然后将第二张有鼻子的画像折叠了一下。 “看,是不是眼睛和鼻子都像了。” 阿虎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到什么了。 牛犇再次折叠画像,楞是将三张画像给合成一张了,这么一看,有眼睛,有鼻子,也有嘴巴。 “再找找。” 牛犇在海捕公文里翻了半天,一边翻,一边看满面懵逼的倒霉衙役。 最终,挑出了五张画像,全部折叠在一起。 牛犇哈哈大笑:“看,快看,就是这狗日的,一模一样!” 阿虎神情莫名:“老四啊,不是,牛兄,你在京中时,也是这么查案的?” 牛犇:“岂会。” 阿虎松了口气。 牛犇又补了一句:“谁他娘的还用画像啊,怪费事的。” 阿虎:“…” 牛犇将五张折叠起来的画像交给旁边小旗:“去大帅府,寻画师,将这五张画在一起,再编一份海捕公文。” 躺在地上的衙役张大了嘴巴,量身定做啊? 第303章 心怀鬼胎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名衙役,虎、牛二人押走了十三个,剩下七个实在对不上了。 牛犇让他们别着急,晚上又会送来一批“新”的海捕公文,一定会对上的。 军器监营地门口,唐云背着手,满面欣慰之色,还是自家兄弟办事靠谱。 十三个衙役耷拉着脑袋,路上听杜致微说过南军不像话,当时没在意,现在明白了,这哪是不像话了,这是完全不像人了。 “不用关囚笼里,找个营帐扔进去,也不用绑住,人家只是配合调查,限制自由就行,军中吃什么他们吃什么。” 唐云交代了一句,牛犇面带不解之色:“不严刑拷打一番啊。” “严刑拷打干什么?” “污蔑杜致微啊。” “那咱和杜致微有什么区别?” 牛犇楞了一下,更困惑了:“既不使些下三滥的招数,折腾这一大通作甚。” “我们可以坏,但不能坏的没品,我们也可以不当人,但不要去将无辜的小人物也不当人,懂吗。” “不懂。” “你没当过小人物,不懂也正常,我懂就够了。” 唐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只是警告一番杜致微罢了,不过呢,不要严刑拷打,却一定要让杜致微以为,这群人被严刑拷打了,要他以为,咱们会强迫这些人给杜致微身上泼脏水,这个你总该懂吧。” “前两句,本来是懂了,现在你说了第三句,不懂了。” “总之,让他们吃,往死里吃,一天至少涨两斤,涨不了两斤再揍。” “哦~~~”牛犇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拷打的法子高深,还是唐兄弟聪明。” 唐云:“…” 牛犇撸起袖子,准备养猪去了。 阿虎问道:“无需老四去疾营照看着了?” “不需要了,杜致微很有可能不是奔着疾营来的。” “少爷您也猜到了?” 唐云颇为意外:“这个也是什么意思,你也想到了?” “是,小的也是刚刚去了隼营想到的,那狗日的八成以为您不受天子待见,想要讨好宫中,奔着您来的,要不然哪会在洛城停了那么久,又是招惹老爷又是寻到马场。” “嗯,之前我听到这事的时候也有这个怀疑。” 唐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当时他听闻这件事就觉得不对劲,老丈人获封国公,洛城来了那么多权贵,杜致微不去结交各路权贵,反而上赶着招惹唐家,被老爹踹了一脚后,在医馆休了几日后马上来到雍城,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唐云之后思索了许久,怀疑杜致微是故意的。 之后也就慢慢相同了,他和杜致微素未谋面,老爹当年在兵部任职的时候,多是外派,和杜致微也没交集,那么也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和牛犇说。 “之所以让带着牛犇去,就是为了告诉杜致微,牛犇这位天子心腹,代表宫中的禁卫,是立场鲜明的支持自己的。” 阿虎听懂了:“若是杜致微是为了讨好宫中才寻您的麻烦,回营听闻了这件事,自不会再来烦您。” “未必。” 唐云转身走向了帐中:“别忘了,城中还有个轩辕尚呢。” “可他总不能是为了讨好轩辕尚而忤逆宫中吧。” “人人都要站队,任何地方都有圈子,都有对立,哪怕是亲人之间,宫中和朝廷也是如此,勋贵不受待见,因为是宫中的人,宫中不喜欢很多文臣,因为他们代表朝廷的利益,到了杜致微这个级别,站队已是司空见惯之事,轩辕家,正是朝廷文臣集团中有数扛大旗的其中之一。” 阿虎挠了挠后脑勺,若有所思。 一座城,一座兵城,再次充满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消息传的很快,还未入夜,各大营都知道阿虎与牛犇抓了杜致微的十三名亲随。 杜致微回到隼营后,勃然大怒,奈何,抓人的是牛犇,他连告状都找不到人,各大营管不到牛犇,大帅府更是如此。 一直到入了夜,杜致微只身一人来到了大帅府,穿着儒袍,而非官袍。 轩辕尚早就料到了杜致微会来,他很少抛出橄榄枝,只要是抛了出来,没有人拒绝过。 进了月亮门,杜致微刚施过礼,轩辕尚微微颔首,小心翼翼的指了指石凳。 “坐,喝茶。” 简单三个字,杜致微欣喜若狂,连忙快步走上前,又为轩辕尚填了杯新茶,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旁边。 “杜郎中已是领教过这唐云是何等的张狂了吧。” “老大人说的不错。”杜致微舔狗笑容一收,恨恨道:“此子无法无天,殊为可恨,他日归京必将此事告知三省,就是不知道那牛犇本是京中禁卫,何故插手…” 轩辕尚面色淡然的打断道:“借势罢了,莫要过多忧心,老夫只问你,疾营如何。” “疾营…”杜致微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轩辕尚的脸色,反问道:“老大人以为,疾营如何?” “你这兵部郎中,倒是有趣的紧。” 轩辕尚呷了口茶,似笑非笑道:“问老夫作甚,查这疾营的又不是老夫,而是你这兵部郎中。” 杜致微一咬牙,换了个问法:“学生赶至雍城时日尚短,老大人已是在雍城居住许久,学生敢问,老大人觉着,疾营…如何?” 轩辕尚放声大笑:“难怪出身寻常,为官二十载便担了兵部郎中一职。” 笑容一收,轩辕尚正色道:“若问老夫,老夫会说,疾营何辜,不过正如老夫所说,告老多年,闲云野鹤罢了,这疾营是不是无辜的,终究是你这兵部郎中说了算。” 杜致微满腹疑窦,他还以为轩辕尚会说往死里整疾营,狠狠敲打敲打南军与唐云。 犹豫了一下,杜致微低声说道:“下官在洛城听闻,如今统管疾营的副将马骉,与唐云私交极好。” 轩辕尚放下茶杯,皱眉道:“那又如何,不错,老夫是瞧姓唐的那黄口小儿不顺眼,与他深交之人又多是粗鄙无礼之辈,可只因老夫心中不爽利,便要迁怒疾营将士不成。” 杜致微连忙站起身行了一礼:“学生惭愧,学生知错。” “杜郎中言重了,闲叙一番罢了,无需拘谨。” “是。” 第304章 弃子 杜致微,既如愿以偿,又颇为无奈。 如愿以偿的是,他和轩辕尚待了许久,相处超过了半个时辰。 就是这半个时辰的相处,他回到京中后,只要将消息放出去,未必升官,但人脉一定会扩展不少。 失望的是,半个时辰的相处,只是闲聊,言之无物。 谈诗词歌赋,谈风花雪月,谈边疆疾苦,谈天下百姓,唯独不再谈唐云,未谈轩辕尚被唐云讹了七千贯,更未谈因唐云,轩辕家颜面大失。 杜致微,想听的是关于南军不守规矩讹诈商队… 想听的是宫中对唐云,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想听的是,明明看唐云不爽的轩辕尚,到底需不需要他杜致微出手… 更想听的是,如果他出手的话,轩辕家许诺什么好处… 想听的,一个都没听到。 不过也不算是空手而归,轩辕尚说了,杜致微闲暇时可以寻他“闲聊”打发时间。 杜致微回到隼营后,一路上也想清楚了,确定了,轩辕尚这个老狐狸,是在考验他。 如果他在雍城能够迅速建立威信,并且能够压制住唐云,证明了他能够收拾唐云,轩辕尚才会松口,在此之前,不会做出任何表态。 不过杜致微还是有点困惑,刚见面,倒是谈论了疾营,三言两语,轩辕尚不像是撇开关系,更像是一种警告,警告他不要动疾营,并且明确告诉他,疾营将士的确没牵连到殄虏营或是常斐的破事中。 回到营中后,杜致微想起了一个人,一直伴在轩辕尚身边的周正祥。 入睡前,杜致微决定找个机会和周正祥单独聊聊,看看能不能探探口风。 其实他想多了,不说周正祥嘴巴严,就算不严,他也挺懵。 刚给轩辕尚洗完脚,周正祥出屋倒了洗脚水后,终于还是没忍住。 回到屋中,垂首站住后,抬头望向坐在床榻上的轩辕尚。 “孩儿不懂,您为何要保疾营。” “保?” 轩辕尚哑然失笑:“京中朝臣不知,那杜致微不知,难道我轩辕家不知,你也不知不成?” “您的意思…” “南军将士保家卫国,六大营奋勇杀敌,疾营亦是如此,这疾营主将常斐叛了不假,可这主将,是谁提拔的,是宫万钧,这主将,又是谁任命的,是兵部,与将士们何干,提拔常斐的宫万钧,获封了国公,任命了常斐的兵部,却在京中大骂疾营将士害他们遭受非议,到头来,这罪,这罚,这朝廷怒火,却要守护边关的无辜疾营将士们去承担,哪来的道理。” 听闻此言,周正祥下意识看向轩辕尚的独腿,随即连忙收回目光,继续望向地面,毕恭毕敬。 “您说的是,只是那唐云三番两次招惹您,家族颜面大失,如若…” “老夫要教训唐云,也无需假他人之手。” 轩辕尚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还不配对付那混账小子!” 周正祥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全是大写加大加粗的问号。 “怎地,有何不懂的?” “孩儿是不懂,那您为何还要见杜郎中,如今雍城皆说杜郎中得了您的授意要对付唐云。” “这混账的东西小小年纪毫无敬畏之心,虽说…” 顿了顿,轩辕尚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老夫的颜面自然重要,轩辕家的颜面更是如此,只是莫要混淆,今日无人寻唐云麻烦,明日也会有人恨不得将他置于死地,迟早之事罢了,与其如此,老夫又在雍城,至少,可知晓那杜致微会如何对付唐云,至少,待此事了结后,旁人再想来雍城对付唐云,想到杜致微下场也会忌惮一二。” “孩儿懂了。” 周正祥面色有些复杂,倒退出去后将房门关上。 回到卧房后,周正祥久久难眠。 现在,他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搞明白轩辕尚是怎么想的了。 其实他很不爽唐云,他知道,轩辕尚更不爽。 七千贯,轩辕家不在乎,在乎的是颜面。 这个颜面,必须找回来,唐云,一定会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没有任何斡旋的余地。 但是,这种不爽只是关乎颜面,或者说是私人恩怨。 在雍城待了这么久,他和轩辕尚已经搞清楚了唐云要干什么,一切,都是为了南军! 纵观轩辕家的历史,在南地扎根的历史,每一代人,每一代核心子弟,每一代家主,都在和南军打交道。 当年,轩辕家为什么要创办殄虏营,因为南军过的太苦了,南军为了守护南地百姓,牺牲了多少人,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 当年,轩辕家即便和殄虏营划清关系,又为何依旧如以往那般,为南军谋福利,为南军送去物资。 南军,就像一个不成器的孩子,总是犯错,总是被责罚,可又较真认死理,抹了一把眼泪,打碎牙齿吞进肚子里,继续如同一个大人一样,站在城墙上,挥舞着刀剑,奋不顾身的去杀,去呐喊,去战死。 轩辕家,既心疼南军,又恨铁不成钢,却也从未真的不管不顾了。 唐云,如今要做的事,已经在做的事,其实就是轩辕一直在做的事,并且唐云做的更好,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就是轩辕尚欣赏唐云的地方,也是他还留在雍城的原因,他要确保,事情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并尽最大努力让唐云完成他要做的事。 就算今日没来个杜致微,明日也会来个李致微、王致微,早晚都要来。 既然早晚都要来,早晚都会有人来阻碍唐云,毁掉唐云的心血,不如杀鸡儆猴,震慑日后想来雍城破坏这一切的人。 这就是轩辕尚的打算,他不是维护唐云,是维护唐云要做事。 已经躺下的周正祥,缓缓坐起身,微微清了清嗓子。 一个家丁打扮的小厮推门而入。 周正祥轻声道:“出城,再打探一番兵部郎中杜致微的底细。” “是。” 小厮推了出去,周正祥没有躺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事,他看明白了,杜致微要倒霉,要么,被唐云弄的身败名裂,要么,唐云没斗过他,轩辕尚出手将这家伙搞的身败名裂。 从始至终,从杜致微入城那一刻开始,他就注定是弃子。 只是不知为何,周正祥总觉得这位兵部郎中不简单,不似是以往想要上赶着讨好轩辕家的谄媚之辈。 如果只是谄媚之辈,不会人还未到雍城,便将想要得罪的人彻底得罪死,并且还占着道理,掌握着主动权。 第305章 燃眉之急 在雍城待的久了,唐云发觉自己有点不擅长玩脑子了。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杜致微的行为越来越具有迷惑性了。 这家伙找的最多的就是各家商队管事,了解各种南军相关服务后,记录成册,并让各家商队管事签字画押,明显是要当做供证。 这件事尤为令诸将军担忧,之前唐云搞这些,全都挂在了南军之外,真要是出了事,直接一推二五六,卸甲老卒赚钱,现役南军又管不着。 后期唐云直接让大帅府牵头了,这个理由也就用不上了。 如果杜致微在这件事上上纲上线闹到朝廷,后果不堪设想。 除此之外,这家伙还去了铁料坊,问薛豹打的重甲到底给谁穿,如果是南军的话,这么多铁料,为什么没有经过兵部和工部允许,如果不是南军的话,谁允许你们打这么多铁料制成甲胄刀剑的。 这件事南军倒是不担忧,因为唐云说不用担忧。 然而唐云真正担忧的,既不是南军赚钱的事,也不是铁料打造重甲,而是杜致微竟然不搭理疾营了。 通知了一下大帅府,暂时有了定论,目前来看疾营是没有任何大问题的,当然,小毛病不少,都记录在案了,如果后续没有发现太多问题的话,就连那位副将的职位都可以保住,最多罚俸一个季度,官职不用丢,更不用卸甲。 诸将还没大大的松一口气,心又提起来了,杜致微不去疾营转悠了,开始天天研究唐云,研究和唐云有关的一切。 接连过去了十日,从不下雪的南关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寒风瑟瑟,唐云刚从帐篷里钻了出来,给几个军器监的匠人骂的狗血淋头。 营帐不准确,应该叫马厩,或是马帐。 天气冷了,专门给小花搭建的。 保温,但有限,还是冷,除非点木炭。 点木炭,就得通风。 通风,就冷。 因此得出结论,营帐白建。 一群军器监匠人赌咒发誓,十二个时辰内,一定会解决保暖问题,恳请唐大人给他们一次继续活着的机会。 唐云挥了挥手,让这群废物们滚蛋。 只要是关于小花的问题,唐云很少有讲理的时候。 就连阿虎也不知道,唐云为什么对小花如此溺爱,倾注了这么多感情。 只有唐云自己知道,小花,喜欢雍城,习惯之后就喜欢了。 小花在唐云眼中,就仿佛是雍城,是军伍,是所有将士们。 他希望小花这只在之前马场最瘦弱,最可怜的小母马,过的好,过的幸福。 赵菁承撑着油伞站在唐云身边,自己的官袍淋了个里外皆湿。 见到唐云没有回营帐的打算,老赵开口说道:“大人,杜致微快要离城了,短则两三日,多则十日,当真就这么放他离去?” “我倒是想让他死在这,有招吗我。” 看得出来,老赵在唐云心中也算是自己人了,也只有在自己人面前,军伍皆说无所不能的唐监正,才会流露出无奈的苦色。 “下官为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隐忍之人。” 没错,这就是大家现在对杜致微的评价,隐忍。 来之前,牛马二人组都对杜致微做过评价,包括外界,世人,无非就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酷吏之类的。 现在,杜致微最大的标签就是隐忍。 阿虎和牛犇将他的随从抓了,关在帐中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体重飙升,结果杜致微连问都不问一句,也不来要人。 隼营副将姜玉武办事不靠谱,唐云前几天见到了,开口就是日尼玛退钱,让姜玉武把那六千贯给退了。 姜玉武闹心扒拉的解释了一番,他不是没领会唐云的意思,而是知道这招对杜致微没有任何用。 事实证明,姜玉武说的一点都不假,是没用。 值得一提的是,唐云很狐疑,姜玉武为什么知道没用? 为了让唐云消消火,姜玉武让夜晚操练的新卒们,就在杜致微营帐旁边嚎,只要是睡觉,就开始嚎,就想吧,夜里刚躺床上,没等闭上眼呢,楼上砸墙,楼下电钻,换了是唐僧也忍不了。 谁知杜致微真的就忍了,并且将怒火,化为对唐云的仇恨,开始满城搜集唐云的不法罪证,任何能够上纲上线的,全部记录下来。 姜玉武一看这家伙挺能忍,一句入山操练,营中的马匹全带走了。 杜致微,继续忍,靠两条腿,每天走在雍城泥泞的道路上,只有一个想法,搞死唐云。 姜玉武再接再厉,开始在伙食上下功夫了,配额减少,问就是不够吃,再问就是连吃的都没有。 堂堂兵部郎中,衙署四把手,愣是一天连两顿饭都混不上。 然后,继续忍,继续将怒火变成动力,搞死唐云的动力。 “他是为了疾营,才来的雍城,到了雍城,才搞我。” 雨中的唐云不断揉着眉心:“不是为了搞我,才来到雍城,现在好了,疾营好像真的保住了,然后这王八蛋一门心思的搞我,这叫什么事啊。” 赵菁承早就沉不住气了,几次欲言又止,想要问问唐云能不能和牛犇研究一下,让杜致微不小心死一死。 根据大家现在了解的情况来看,杜致微已经将关于唐云的信息,所干的事,将要干的事,全部汇总了,包括说过什么话,和谁接触过,和收集罪证似的,全部整理完毕。 真要是任由这家伙就这么离开了,就这么回到京中了,将所有的信息公开,绝对会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大人,下官以为,并非是杜致微不寻疾营的麻烦了,而是所图甚大。” 赵菁承是真的忍不了了,憋了好几日,将心中的猜测说了出来。 “出关商队之事、养殖场、组建商队等事,皆出自大人之手,无不关乎南军军伍。” “知道啊,怎么了。” “寻疾营麻烦,只是寻疾营麻烦,寻了麻烦,倒霉的,也只是疾营,若寻您的麻烦,便是寻南军的麻烦,倒霉的,是南军,包括疾营的南军。” 老赵一语道破天机,唐云连说我靠。 不用赵菁承开口,阿虎直接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少爷,此人心思如此歹毒,不可放任他离去!” 唐云面色阴晴不定,接连几日的困惑,赵菁承给了一个答案。 不找疾营麻烦,不是放过了疾营,而是搂草打兔子顺带手的事,疾营不是大鱼,唐云才是,只要抓到了唐云这条大鱼,就等于拿捏了整个南关,兵部,乃至朝廷就有了对南军的生杀大权! 一时之间,唐云犹豫不决。 他怎么能不知道搞这些事不会被朝廷容忍,因此才让出了两成利益给宫中,按照牛犇描述的形象,按照他对天子有些模糊的认知,这穷逼皇帝应该会同意才对,同意之后,应该会马上让人传圣旨才对! “不行,得想办法再拖一拖。” 唐云朝着远处叫唤了一嗓子,让人牵两匹马过来。 “既然圣旨等不到,那只能从轩辕尚那老王八蛋身上下手了。” 第306章 世家思维 自从轩辕家商队出关后,唐云再未见过轩辕尚。 不见,不代表不关注,大帅府每天都会派人告知唐云关于这老家伙的动向。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偶尔夜晚见一见杜致微鬼鬼祟祟外,早上起床漱口,然后吃饭,吃完饭撒尿,然后看书,看四书五经,中午出恭,出完恭吃饭,吃完饭洗手,之后午休,下午起来练练字,看会书,到点就睡觉,日复一日。 唐云也不意外,以为杜致微留在雍城是要等到商队回来,确保事情搞定。 到了大帅府,唐云都懒得装了,也不用通禀,进了月亮门来到后院,轩辕尚如往常那般正在看书。 也是巧了,雨刚停,轩辕尚刚出屋坐下。 听见脚步声,轩辕尚抬起头,周正祥转过身。 唐云径直走了过去,大大咧咧的坐在了对面,周正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轩辕尚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看书。 “老东西!” 唐云甩了甩头上的雨水,和刚从河里钻出来的大金毛似的。 周正祥一伸手,手掌挡在了轩辕尚的脸旁。 唐云乐够呛:“不愧是豪族,孩子够有眼力见的。” 周正祥都懒得搭理唐云,轩辕尚没明说,却已经将年纪轻轻的唐云当成了与他身份相匹配之人,无论是敌是友。 既如此,那么周正祥就没资格和唐云逼逼赖赖了,不是对唐云尊重,是出于对轩辕尚的尊重。 “做个交易。” 唐云将靴子脱了下来,甩了甩,还行,没有进水。 “七千贯,还给你,拖住杜致微十日,今天开始算,至少让他十日之后才离城,怎么样。” 听闻此言,看书的轩辕尚笑了,笑的很是戏谑。 唐云不以为意,轩辕家不差七千贯,差的是面子,七千贯,买不回轩辕家丢掉的面子。 “还不说话是吧,那行,我说。” 唐云将靴子穿好,苦笑一声:“说句老实话,不撒谎,我真不愿意得罪你们轩辕家,如果不是在雍城,而是在洛城,在任何一座城池,见到了你,我比杜致微还能舔,真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对,如您老不弃,小子唐云愿为您老鞍前马后养老送终。” 轩辕尚的目光终于从书中收了回来,扭过头,竟然面露几分怒容。 “你…是来认错的?” “不是认错,就是和你说一下,如果不是在雍城,我肯定不会得罪你,可惜,这是雍城,可惜,我必须得罪你。” 轩辕尚眉头紧皱,足足许久,脸上的怒容消失的无影无踪,拿起了《诗经》,继续专注的读着。 只有周正祥注意到了,轩辕尚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似是欣慰的笑意。 “我心里和明镜似的,杜致微来雍城就是为了搞我的,想要讨好宫中,牛犇抓了他不少人,他也知道误会了,没必要招惹我,可还是继续招惹我,恨不得弄死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是得了你的授意吧。” 轩辕尚不言不语,一言不发,如同默认。 “再说句心里话,我以前很敬重轩辕家,真的,因为你们是少数为南军考虑的世家豪族,屈指可数。” “哦?”轩辕尚终于开口了,目光依旧在书上:“老夫可未看出你对我轩辕家有丝毫敬重之心。” “敬重这种事,不是嘴上说说的,总之,我之前真的对轩辕家很敬重,换了除了雍城任何一个地方,我都不敢招惹轩辕家,我想说的是,只要你能让杜致微再滞留十日,条件随你开,咱慢慢商量。” “老夫好奇的紧,十日后你又能如何。” 唐云嬉皮笑脸的说道:“想办法啊,万一十天之内我想到办法呢,他要是这几天走了,我就是想到办法也没用了。” “这鬼话,老夫不会信。” “你爱鸡…爱信不信,无所谓,留他十日,条件随你开,怎么样。” “好啊。” 轩辕尚终究放下《诗经》了,微微转过身,目视唐云。 “负荆请罪,跪于大帅府之外,负荆请罪一日,老夫便多留那杜郎中一日,负荆请罪十日,老夫便留那杜郎中十日,如何。” 阿虎勃然大怒,唐云微微摇了摇头。 “跪于大帅府外负荆请罪…” 唐云缓缓站起身,呵呵一笑。 “自从我得知杜致微快要离城后,我不止一次考虑要不要来找你,直到今日,即便是来的路上,我也在不断说服自己,要有大局观,大局观大局观还是他妈的大局观。” 唐云低下头,望着轩辕尚:“光着膀子跪在外面,还背着荆条,这不是大局观,这是观大局,这是老匹夫你要观我大菊,让本官这六大营军器监监正颜面无存,丢脸丢到姥姥家,丢人,我不是一次两次了,但现在我的大菊…不是,我的颜面,不止是我的颜面,更是南军的颜面。”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 再看轩辕尚,只是面无表情,刚要再次翻开《诗经》,月亮门前的唐云转过了身。 “对了,刚才你问,为何没有看出我对轩辕家有一丝一毫的敬重之心,现在我回答你,没有骗你,我的确敬重过你们轩辕家,不过只是那么一两天,自从我知道你们轩辕家当年发现江修回造反从而离开殄虏营,自从我知道甚至是你们早就清楚了连姬晸也要造反后,敬重,呵呵,在本少爷面前,你们轩辕家,就他妈是一个笑话,老匹夫,你给我等着,杜致微,我留定了,而且还要你轩辕家哭着喊着求着本少爷,将他留下!” 说到这里,唐云的面容几近扭曲,像是发狠,像是无能狂怒,可扭过头之前,眼神中满是嘲弄鄙夷之色。 唐云带着阿虎就这么离开了,被威胁了一通的轩辕尚倒是没怒。 “正祥。” “孩儿听着。” “你说,这混账东西,是否还有倚仗?” “您是指他口中十日之后,还是…” “刚刚,刚刚他说的那一番话。” 轩辕尚的面色极为复杂:“他说咱轩辕家会哭着喊着,求着他将杜致微留下,这一番话,为何听在耳中,不止是心中不舒坦,还略微有些担忧。” “孩儿想不到他还有何法子。” “去,派人盯着他,盯着军器监。” “是。” “还有。” 轩辕尚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当年江修一案,还有姬晸父子二人,咱轩辕家作壁上观,当真是…是错了吗?” 周正祥满面诧异,这有什么错不错的,皇帝换了多少个,造反的更是不知凡几,和轩辕家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轩辕家要造反,何错之有,再者说了,发现人家造反了,给人家举报了,万一人家真的造反成功了怎么办。 “知你心中想的什么,可那小子,为何如此仇视我轩辕家?” 顿了顿,轩辕尚挥了挥手:“罢了,不知所谓的张狂小儿,去派人盯着他。” “是。” 第307章 底牌 唐云有何倚仗,尚且不知。 到了第二日,隐忍到近乎偏执的兵部郎中杜致微,彻底成为了一条疯狗,见人便咬的疯狗。 没人知道今日一大早轩辕尚把杜致微叫到大帅府后说了什么,人们只知道这家伙如恶犬一般,扑向了各营主将。 关于唐云筹备养殖场一事,哪支大营参与了,哪支大营有份子,杜致微直接将口供摔在将军的面前,参与,那么就签字,没参与,那么就否认,都要签字! 关于强令要求商队租赁南军甲胄、刀剑一事,钱,交给哪支大营,哪支大营的校尉、副将、将军,就要签字,签字画押! 不签,可以,杜致微直接翻脸,当着将军的面写上八个大字,确有此事,诸将不否。 这给赵文骁气的,签吧,后果不堪设想,朝廷会认定南军“私下做生意”,利用职权“私下做生意”。 不签吧,事实经过写的一点都不假,确有此事,诸将不否,就这八个字,足以将他们给定性了, 终究还是没签,一群将领们找唐云去了。 这一次,不止是老赵,连赵文骁都满面杀意,不能就这么放了杜致微离开。 整件事,所有的事,都关乎着南军无数将士的命运,如果让杜致微回去了,不但南军赚不到钱,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反而会再次成为众矢之的,南军,将会过的比以往更苦,迎来前朝开朝以来,最为黑暗的至暗时刻,朝廷,再也不会信任南军! “老子去动手!” 眼看着一群将军们咋咋呼呼的叫着,进了帐一反常态的鞠峰,突然开了口。 “夜,本将宴请杜郎中,杜郎中吃醉了酒,大放厥词,本将亦是吃醉了酒,与他产生口角,失手将他打死。” 帐内倒吸凉气一片,赵文骁一嘴巴子呼在了鞠峰的脸上:“你他娘的疯了不成,莫要忘了,你家中还有…” “都给本官闭嘴!” 唐云大吼了一声,下意识看了眼角落谢老八,气的够呛。 当着人家皇子的面,密谋弄死钦差,这的确是喝了不少。 谁知谢老八走了过来:“本将动手吧,朝廷知晓本将是个什么样的鸟人,不是我玉楼将军吹嘘,宰了兵部郎中,或许只有本将可全身而退,反正老子也不想和你们这群蠢货在军中厮混了。” “住口!”祝广福狠狠瞪了一眼谢玉楼:“再是胡说八道,本将撕烂你的嘴!” 富饶叹了口气:“莫要忘了,这城中还有个老匹夫知晓内情。” 老匹夫指的自然是轩辕尚,一时之间,大家都沉默了。 他们就算敢给兵部尚书宰了,也不敢动轩辕尚一下。 大家也都知道,杜致微敢和疯狗一样,就是得了轩辕尚的授意。 这几天大家也在聊这个事,轩辕家一直和南军关系不错,轩辕尚更是如此,谁知老了老了,心眼变的这么小,就因为被唐云扫了颜面,竟要杜致微往里死整大伙。 不由得,大家齐齐看向了唐云。 就在此时,赵菁承突然跑了进来,满面担忧之色。 “大人,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轩辕家的商队即将入城。” 唐云神情大震,缓缓闭上了眼睛,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诸将不明所以,不知为何唐云发笑。 轩辕家的商队回来了,那么轩辕尚也会离去,他都走了,杜致微更不敢留了。 “诸兄。” 唐云猛然睁开眼睛,朝着大家抱了抱拳。 “早晚有一日,我会离开,离开雍城,离开你们,我希望到了这一天,你们可以学会自保。” 大家下意识抱拳回礼,却不知唐云这没头没脑的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好了,事情解决了,走吧,一起去城墙上看看轩辕家的丑态。” 说罢,唐云也不解释,自顾自的绕过众人走出了营帐,吹了声口哨,准备骑着小花去定鼎乾坤。 小花很给面子,又不是太给面子。 唐云吹了口哨后,高深莫测的往那一站,结果越站越显得傻,小花根本没钻出来。 一群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虎连忙跑进了马厩…马帐,这才给小花牵了出来。 还算给了一丁点面子,小花走上前,用大脑袋拱了拱唐云。 唐云翻身上马,直奔城关。 一群将领们也是如此,上了军马,却无法疾驰,因唐云没疾驰。 唐云没疾驰,因为小花不疾驰。 小花不疾驰,满雍城所有副将、将军们,拖拖拉拉的跟在后面。 不到二里路,磨迹了快一刻钟,众人上了城墙,果然,轩辕尚已经到了,站在城门上方,左边是垂首恭敬的杜致微,右边是翘首以待的周正祥。 听到了脚步声,杜致微与周正祥转过头,唯独轩辕尚没动。 将军们都懒得过去打招呼,闹到了今天这一步,早就没有所谓的情面了,军伍就是如此,敢爱敢恨,你爱我,对我好,却不能成为坑我们的理由,因为我们尽忠了,尽本分了,我们用命去守护我们的荣誉,你可以不爱我,却不能坑我们,伤害我们。 只有唐云走了过去,粗暴的将杜致微给扒拉到了旁边。 杜致微大怒:“你胆敢对本官动粗?!” “滚你妈的。” 唐云不屑的看了眼杜致微,随即将目光望向了地平线。 这给杜致微气的,咬牙切齿。 罴营探马已是到了城下,告知轩辕家商队半个时辰内会入城。 城门缓缓抬起,轩辕尚打趣道:“老夫还当你会下令闭门,不叫我轩辕家的商队入关。” “本少爷在你眼里,就这么幼稚可笑?” “倒也不是,只是你黄口小儿不知何为放弃,又总是自以为会至死地而复生,实则丑态百出惹人耻笑。” “您抬举,哈哈。” 唐云抱起膀子:“早知道这么快回来,之前我就不应该主动找你,不过也好,让我彻底明白了你们轩辕家就是欠收拾,就是应该将你们的脸面踩在地上。” “小子,老夫知你脾性已是不会再动怒,可你要记得,你所言所语,一字一句,皆会付出代价。” “哎呀呀呀呀。”唐云抱起了膀子:“人家好怕怕哦。” 轩辕尚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所谓,哼!” 唐云:“你不是说你不动怒吗,那你哼什么哼。” “你…” 阿虎:“少爷你看,他又动怒了。” 轩辕尚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不吭声了。 唐云也懒得继续逞口舌之快,地平线,终于出现了人影,越来越多。 轩辕尚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城门,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周正祥倒是大大的松了口,人回来了,代表事情可算了结了。 眼看着商队越来越近,只有不到半里之遥。 周正祥突然愣了一下,眯起眼睛定睛望去。 轩辕尚毕竟岁数大了,可能是老花眼,没察觉出异常。 唐云,再次笑了,再次,开了口。 “诶,好奇怪哦,你们商队出关多少人来着,为什么回来这么多,多出好几百人,还都是汉人?” 周正祥,满面惊恐之色。 轩辕尚,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整个人都如同绷紧的弹簧一样。 第308章 变故 人是多了,还多了不少。 轩辕家的商队,出关就那么几百人,回来上千号。 一群将领们面面相觑,甚至怀疑是不是异族伪装的,犹豫要不要马上将城门拉上来,谢老八已是跑下城楼召集了八百军伍拿着大盾站在城门之后。 唐云扭头笑道:“不用急,自己人,全是汉人。” 眼看着上千号人看的清楚了,周正祥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轩辕尚也看清楚了,老脸再无一丝血色,煞白煞白的。 变故再生,右侧密林钻出来好多异族,看旗帜就知道是鹰驯部,也是足有上千人。 旗帜,挥舞了几下,不知什么意思。 唐云与阿虎相视而笑,老曹办事,果然靠谱。 千余号人,那叫一个垂头丧气,各个和死了老娘一样。 谢老八带着八百人出了城,武装到了牙齿,先盘问明白确定了身份才能放进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谢老八跑上了城楼,望向唐云的目光,那叫一个复杂,复杂到了极致,然后莫名其妙的抱了抱拳,道了一声“服了”。 一群将军们连忙凑上前,询问怎么回事,谢老八还没解释呢,唐云喊道:“来,上这边来说,人家轩辕家的商队,得让人家知道怎么回事不是。” 谢老八嘿嘿一笑,快步跑了过来。 “是汉人不假,的的确确是汉人,不过呢…” 谢老八到底还是没忍住了,看了眼轩辕尚那快扭曲的老脸,哈哈大笑。 赵文骁一巴掌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快他娘的说。” “这不是说着呢吗,这轩辕家的商队行商,途中遇到一支汉人部落,男女老少都有,据这些人说,他们本是前朝开朝时流落关外,数次想要入关,又怕被当做异族,这才在密林中艰难度日。” 将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前朝开朝到现在,都过去一百来年了,这不扯淡吗。 谢老八冲着唐云眨了眨眼,继续说道:“虽说身在密林,却心系咱汉家皇朝,这不,前些日子听闻异族攻关,想要帮忙又帮不上,这次见了轩辕家的商队,没说的,要从军,男女老少全部从军,入隼营,做新卒,统统当做人质…不是,当做为国镇守国门的好汉,和好娘们。” “唐云!”轩辕尚一声大吼:“你敢!” 周正祥也是气的哇哇乱叫:“唐云,我轩辕家与你不死不休!” “诶呦喂。”唐云耸了耸肩:“前朝开朝时流落到关外的汉人,他们从军,和你们轩辕家有什么关系。” “你…你…” 轩辕尚双眼一花,险些晕死过去。 谢老八火上浇油:“对了,你家商队还和人家打了一架,不少人带着伤呢,这鹰驯部下…不是,你家商队下手怪毒的,还是速速迎入城中,速入隼营,至于这老人、孩子、女人,投身军伍自是不合适的,不过本将心善,本将命麾下再建一处营区,供他们居住,唐兄弟放心,一人都跑不了,哈哈哈哈哈。” 赵文骁等人,再反应迟钝也听明白了,什么汉人部落,百分百是轩辕家的族人! 联想到之前唐云的举措,一切都解释明白了,想通了。 “轩辕大爷,您这是怎么了,是喘不上来气了吗,怎么和个风箱似的。” 唐云就和生怕气不死轩辕尚似的:“人家都说了,是前朝流落到关外的汉人,又不是你们轩辕家的族人,你这呼哧带喘的什么意思,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是你们轩辕家的族人吧,不是吧不是吧,你们轩辕家的人去关外定居干什么,哎呦哎呦,据我所知,只有乱党才会将人安插到关外,你们轩辕家…我去,肯定不是这样的,来,您笑笑,您笑一下,我就相信不是你们轩辕家的族人。” “你…你这…” 轩辕尚一口气没上来,身体直接后仰,还好周正祥接住了,这老头也没晕过去,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恨不得将唐云大卸八块。 搞明白怎么回事的众将们,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担忧至极。 他们明白唐云的意思,扣押轩辕族人,以此为人质,从而要挟轩辕尚暂时先封住杜致微的嘴。 问题是这样做的话,事情真的算是彻底闹大了。 这已经不是扫轩辕家脸面那么简单的事了,正如轩辕尚所说,轩辕家与唐云,与唐家所有人,不死不休! 从前朝建朝以来,没有人敢对轩辕家如此无礼,更别说扣押他们的族人做人质了,还有,看他们入城的模样就知道,被揍的不轻,被鹰驯部揍的不轻。 “好,好,好!” 早已是怒发冲冠的轩辕尚,几乎没有任何理智可言。 “杜致微!” 旁边面色莫名的杜致微连忙躬身弯腰:“学生在。” “今早唤你来时,你衣间传有墨香,若老夫猜的不错,可是写了密信送去京中,送去兵部,是也不是!” 杜致微神情微变,支支吾吾的道了一声“是”。 “好,密信可在身上。” “这…是在身上。” “拿出来,老夫要署名,老夫为你作证,为你担保,我轩辕家为你担保,为你作证,密信所言,字字属实,老夫,老夫要唐云,要唐家,死无葬身之地!” 赵文骁神情微变,本以为杜致微会回京再禀报,谁知这家伙竟然派人传达密信,如果之前就写过密信的话,唐云无论再做什么都是无用功了。 早已是气急败坏的轩辕尚大吼道:“愣着作甚,拿出来,老夫署名!” “无需老大人署名,下官…” “少废话,拿出来,老夫要当着这诸将的面,署上名字!” 见到轩辕尚和失心疯了似的,杜致微只能伸手入袖,从宽大的官袍袖口中拿出了一个竹筒,两根手指粗细竹筒。 唐云冷声问道:“你之前是否写过密信?” 杜致微轻轻哼了一声:“是又如何。” “你他妈找死!” 一看竹篮打水一场空,唐云顿时怒到了极致,握拳欲打。 谁知轩辕尚突然抄起拐杖,拦在了唐云身前,满面快意笑容。 “怎地,当着将士的面敢对兵部郎中动粗,唐云,你有几个脑袋!” 杜致微抽出密信,流出了一丝苦笑后,交给周正祥。 “哎。”一声叹息,杜致微自言自语道:“也罢,反正这官袍,也穿不了几日了。” 周正祥抓过密信,迫不及待的展开,本想交给轩辕尚后命人取笔墨来,下意识扫了一眼,愣住了。 这一愣,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 两三个呼吸后,周正祥突然扑向了杜致微,如同猛兽一般。 “杜致微,你胆敢戏耍我轩辕家!” 第309章 兵部郎中 异变突生,周正祥突然和发疯一样扑向杜致微,一副要拼命的模样。 满面苦笑的杜致微,只是微微后退,长袖一甩,随即一个标准的如同教科书一样的过肩摔,竟然直接抓住了周正祥的胳膊,转身,下蹲,腰部发力。 自幼也是练就一身好武艺的周正祥,顿感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地上后,剧痛袭来,险些晕死过去。 “大胆,本官兵部郎中!” 杜致微一声冷哼,“嘎巴”一声,周正祥惨叫出口,胳膊,就这么被穿着文臣官袍的兵部侍郎生生给扭断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被周正祥抛出的密信,也落在了地上。 没人看周正祥的惨样,甚至没有人去看突然变的无比暴虐的杜致微,而是全部看向了地上的密信,舒展开来的密信,准备第二次送去京中的密信。 南关所见,业已论定。 疾营将士,何辜之有,不可因乱党常斐一人,株连满营。 沿途所闻皆非虚言,洛城县男唐破山之子唐云,供军中肉食,无私利之心,此乃千真万确。 姬晸乱党一案,雍城已无余孽。 幸赖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唐大人殚精竭虑,商队出关,南军虽获厚利有违朝廷法度,然其过在兵部。 历年来,南军将士备尝至痛、至苦、至伤,下官入营问询,多有士卒言,从军数载,未识肉食之味,何其悲也。 将士奋勇杀敌,伤残离营,却不得妥善安置,此亦兵部之过。 今唐大人孤注一掷,行险之举,非寻常人所能为,然有非常之勇,此勇非朝廷所容,悲也叹也,谁人之过,谁人之错,下官以为,此为我兵部之过,唐大人之举,南军之举,兵部当嘉许支持,方免南军将士心寒。 诸将临阵死战,下官问询诸事,皆如孩童无措,下官只得录其前因后果,诸将不敢署名,此情此景,下官痛心疾首,心知实言告知是为诸将表功,恐亦疑下官藏坑害之心,非诸将之过,只因我兵部不得军心。 下官唯尽本分,如实汇禀,奈何人微言轻,无资格为唐大人与诸将请功,然朝廷态度如何,只求风声传入京中之日,诸公可为唐大人遮挡一二,待下官回京,愿面圣陈词,告于三省、各部朝臣,据理力争。 兵部者,天下军伍之兵部也,如父如母,当体军伍之苦,下官居兵部,如天下军伍之兄、之袍泽,当为天下军伍、为南军将士当殿理论,纵舍官身亦在所不辞。 兵部郎中杜致微,望诸公成全。 一封密信,就那么落在了地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通篇只有两个字,决心。 杜致微,要为南军,与朝廷,与群臣,乃至与他的上官们,他所在的兵部,据理力争,宁愿舍弃官袍,也要为南军将士们求一个安稳,搏出一个未来! “你…你…” 低头望着密信的轩辕尚,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你为何要这般做!” “下官,是兵部郎中。” 眼见自己事迹败露,杜致微微笑着施了一礼,再次重复道:“下官,是兵部郎中。” 唐云张大了嘴巴,望着杜致微,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的看清楚了杜致微的长相。 是不讨人喜欢,长的就固执,长的就像一副认死理不知变通令人讨厌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亮的吓人,明亮的仿佛星辰一般耀眼。 “老夫,老夫!” 轩辕尚紧紧咬住牙关:“老夫只问你,为何戏耍老夫!” “老大人误会,下官非是戏耍。” 杜致微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缓缓说道:“下官为官二十载,足足用了二十载,才有资格与老大人同室饮茶,岂敢戏耍老大人。” “你还敢说不是戏耍老夫!” “老大人息怒,下官家中已无亲族,唯有老妻一人,老妻虽老,却是下官挚爱之人,老妻平生夙愿,便是复了轩辕这姓氏,为尝老妻所愿,下官百死不悔,只是下官亦是兵部郎中,我兵部下辖天下四地十二道折冲府、兵备府、守备营,四关边疆,将军们、校尉们、旗官们、伍长们、何尝不是也有挚爱之人,挚爱之人,何尝不是也有所想夙愿,既下官成全不了家中老妻,那便成全南军军伍。” 说罢,杜致微捡起地上的密信,塞进了信筒之中,再次朝着轩辕尚施了一礼,随即转过身,又朝着唐云等人施了一礼。 “本官入城,有劳诸位大人、将军,轩辕家人脉通天,奴仆众多,又养着无数快马,本官不可耽误,今日便启程归京,莫要叫轩辕家派人前往京中颠倒黑白误了唐大人壮志,告辞。” 一群将领们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说的,很多,可又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说那么多误会,只说杜致微刚刚的一番话,将轩辕家说的和奸邪小人似的,就这一番话,出了口,当着轩辕尚的面出了口,杜致微,绝对当不成官了,后半辈子,也绝对不好过。 “慢着!” 轩辕尚满面冷笑:“杜致微,好一个兵部郎中杜致微,还当你是谄媚小人,想不到也是个硬汉子,可你骗得过旁人,骗不过老夫,当年缮县折冲府副尉张俊彦,你可还记得!” 杜致微面色不变:“下官记得。” “好,你记得就好,张俊彦受你陷害关押刑部大牢,受千万冤屈百口莫辩,只得以死明志,是,还是不是!” “是。”杜致微面色坦然:“收世家豪族钱财,铁证如山,这案子,是下官办的。” “你栽赃了他!” “既老大人说下官栽赃了,那下官,便算是栽赃了吧。” 杜致微再次露出了笑容,笑的有些诡异:“若只是收了世家豪族钱财,自是罪不至死,可若是奸淫了麾下伍长新婚妻子,又以入山剿匪为由谋害了那伍长,老大人说,他该死,还是不该死!” “什么?”轩辕尚眼眶暴跳:“此人竟是如此丧心病狂?!” “老大人,下官刚刚说了,下官是兵部郎中。” 杜致微向前一步,轻声道:“下官,只是兵部郎中,而非刑部郎中,下官,无需断案,下官,只知确定了他是禽兽不如之徒后,想方设法杀了他就是。” 一语落下,杜致微一甩官袖,走下了城墙,背影,依旧消瘦,却是那么模糊。 第310章 自白 兵部郎中杜致微,就那么走了,就那么离开了。 整座雍城,所有人,都被他耍了,包括唐云,包括轩辕尚。 两个针锋相对,两个自诩聪明,两个见招拆招相互的人,才是棋子,被视为弃子之人,才是真正的棋手。 从始至终,杜致微只有一个目的,调查真相。 到了洛城,听闻了唐云与轩辕尚之事,这才招惹唐家,为轩辕尚营造了一个他和唐家结仇的假象,让轩辕尚误以为无需亲自出手,利用他这兵部郎中出手就好。 此举,是为拖延时间,是为不让唐云遭受轩辕尚狂风暴雨一般的打击。 入了城,没人喜欢他,所有人都疏远了,没有马骑,吃不上饭,连休息都休息不好。 杜致微,如同谄媚之徒一样,哄骗着轩辕尚,拖延着轩辕尚。 他成了整座城最遭人恨的家伙,甚至许多人对他起了杀心。 他搜集的,不是罪证,而是请功的证据。 他要用这些证据,告知朝廷,告知天下人,边关的苦,边疆的难。 他要用这些证据,告知大虞朝,南军,可以过的更好。 他要用官身,用一切,去对抗一切,只为成全南军,只为让南军得到早就应该得到的一切。 哪怕不惜舍弃他所拥有的,哪怕去对抗无法对抗的,哪怕就连至亲至爱的妻子,妻子的夙愿,他都可以放下。 因为他是郎中,兵部的郎中。 因为他认为兵部是天下军伍的父母,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天下军伍的兄长。 父母,要照顾孩子。 兄长,要保护弟弟。 他穿了这身官袍,担了这个职位,那么这一切就是他应该去做的。 是的,他是一个偏执的人,偏执到了近乎癫狂。 折冲府的副尉,没有收当地世家的钱财。 他栽赃了这名副尉,栽赃的铁证如山,栽赃的副尉被押入大牢。 他逼死了副尉,哪怕背负骂名,哪怕被天下人误解。 他不在乎,他只在乎站在墓前,对那对伍长之父做出的承诺,他会令副尉付出代价! 是啊,他睚眦必报。 欺凌军伍者,他必报。 是啊,他小肚鸡肠。 刁难军伍者,他必会讨回公道。 是啊,他是酷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怕栽赃陷害。 正如他所说,他不是刑部侍郎,他是兵部侍郎,他是全天下军伍的兄长。 作为兄长,他不在乎所谓的程序,所谓的变通,欺辱兄弟者,他必将让欺凌者付出代价! 这位孤独的酷吏,小肚鸡肠的兵部郎中,睚眦必报的兄长,离开了。 没有人拦得住他,他要追星逐月,他要日夜兼程,他要一刻不停的回到京中,只为在轩辕家手段尽出前,将他所见所闻,所想所愿,告知朝廷,告知天下人。 唐云,突然无比的悔恨,他想哭,他无比的遗憾。 他还没有来得及道上一声谢,他还没有来得及敬这位兵部郎中大人一杯酒,他还没有告知这个蠢货,他有多么的抱歉,与心怀感激。 将军们,久久无言,心中,无比的懊悔。 年岁最老的赵文骁,冲着远方抱了抱拳,声如洪钟。 “愚弟赵文骁,多谢兄长。” 祝广福、鞠峰、富饶,就连谢老八,也施了礼,多么希望自己的声音,飘向远方,飘向兄长的耳中。 “愚弟,多谢兄长照拂。” 杜致微,听不见的,他走的太急,他催动着胯下的马匹,用力的夹着马腹,那一身官袍,刚出城便变的泥泞不堪,是那么的狼狈不堪,就连随从都顾不上带。 “我…” 唐云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满面阴沉之色的轩辕尚。 “我愿负荆请罪,小子愿将您的族人都放了,我唐云,愿做一切事情,只求您老高抬贵手,只求轩辕家不要为难杜大人。” 轩辕尚紧紧望着唐云,面色阴沉的如同快要滴水出来一般,声音更是冷如刺骨寒风。 “老夫问你,南军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 “是军伍。” “何为军伍?” “为战争而死,为和平而生。” 轩辕尚沉默了,足足许久,收回了目光。 “如若您还听不懂。”唐云咬牙道:“那便是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 “老夫辱你,欺你,你动怒,却不见是真心动怒,干系南军,你便勃然大怒…” 顿了顿,轩辕尚挥了挥手:“滚吧。” “老匹夫!”唐云咬牙切齿:“我他妈警告你,如若你敢刁难杜大人,我马上将你的族人…” “老夫,何曾说过会刁难杜大…杜致微那心口不一伪善之徒!” 唐云愣了一下,狐疑道:“不刁难吗?” “你将我轩辕家,当成什么了。” 唐云下意识说道:“最在乎颜面的世家。” 一群将领们走了过来,欲言又止,都想为杜致微求情。 唐云转过身:“诸位将军可否容本官与这老王…老大人单独聊几句。” 众将二话不说,齐齐走了,都知道,满雍城,最擅长说服别人的,唯有唐云。 一群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阿虎,就连断了胳膊疼的满身冷汗的周正祥,也被赵文骁搀扶着找郎中去了。 周正祥本来不想走的,想护卫轩辕尚,被老头一个眼色撵走了。 没了其他人,轩辕尚突然沉沉叹了口气,笑了,笑的很是苦涩。 “若老夫说,打从入城,知晓了你所言所行,所举所为后,老夫便有意助你,甚至与那杜致微打的是一个主意,怕他坏了事,拖延于他,你信是不信。” 唐云满面正色:“我信你妈了个…信你马首是瞻,只要你不为难杜致微,我就以您马首是瞻。” “你信个屁。”轩辕尚的语气满是自嘲:“当年,非是我轩辕家明知江修等人意图不轨,抽身世外。” 唐云挑了一下眉,突然提起这个事干什么? “老夫,我轩辕家的人,非是作壁上观,而是冷眼看着,看着那江修,或是任何乱党,推翻朝廷。”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阿虎也是满面震惊。 “前朝昏君,不,暴君,那暴君不死,山河破碎,国之将亡!” 第311章 沉重的面具 轩辕尚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话,如平地惊雷一般。 这就是轩辕家当时的想法,装聋作哑的缘故。 事实上,这也是无数世家的真实想法。 前朝最后一个皇帝,本朝新君之父,早已将各阶层,官员、世家们的神经逼到了极限。 不提其他世家,只说轩辕家。 轩辕家屹立至今,未说过水能覆舟亦能载舟的话,却比谁都清楚,百姓才是基石,才是国朝的根本。 那时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沉重的赋税、草菅人命的父母官、抢夺他们田产的官员,每一件事,都无法一次将他们逼死,每一个恶人,也不会瞬间就将他们逼的家破人亡。 可这些事,这些人,这些坏事,这些恶人,不断闯入到百姓的生活之中,让他们苦不堪言,让他们生死两难。 正如轩辕尚所说,百姓,需要喘一口气,歇息片刻就好。 无法喘息的百姓,也令无数世家看到了大厦将倾的前兆。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前朝皇帝。 唯一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却只有前朝皇帝。 可这位皇帝,只顾着贪图享乐,只顾着皇权在握,两只眼睛,一睁一闭,睁开的,看的是权利,闭上的,本应看的是百姓。 轩辕家,比谁都清楚,皇帝必须死,必须离开龙椅! 江修也好,王修也罢,任何人站出来都可以,大立,需大破。 这就是轩辕家的态度,为何不检举揭发江修的缘故。 “至于姬晸父子二人…” 望向关外,轩辕尚语气幽幽:“既你如此聪敏,那你倒是教教老夫,我轩辕家要如何告知朝廷,如何告知宫中,难道明说,新君亲族意图谋反?” “不能说吗?” “证据何在,姬晸与当年江修一案截然不同,姬晸贵为亲王,极善隐忍,举世皆称其为贤王,赵王府,代代贤王,世人皆可揭发赵王府,唯我轩辕家不可。” 唐云若有所思,如果在没有真凭实据的前提下,只靠心证,或是似是而非的证据,轩辕家就算检举揭发了,还真是后果难料,姬晸可是新君的亲叔叔,而且这贤王的称呼,光环,都好几代了。 人们不会相信轩辕家会造反,同样也不会相信赵王府造反。 当同样信任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指责另一人时,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会怀疑率先指责之人。 这便是人心,人性弱点中的认知惰性,想来轩辕家顾虑的也是这个问题。 “你以为我轩辕家就没有暗中搜集罪证不成,多年来,也在打探这殄虏营收买了多少人,奈何并无实证,只是猜测与赵王府有关,这也是为何老夫还算颇为欣赏你的缘故,不料你小小年纪,竟可在短短数月内将殄虏营一网打尽。” 唐云脸红了,就红那么一下。 说句老实话,他能把这事办成,还真就是靠着不少运气。 最重要的是思维方式不同,越是轩辕家这种身份显赫的,越是被局限了思维,反而是唐云这个穿越者,敢想敢做,怀疑任何一切能够怀疑的,什么玩意将军、王爷,他连自己老丈人都怀疑过。 “老夫也不诓骗你,你更无资格要老夫自辩清白,不错,我轩辕家屹立至今,的确是数次,无数次作壁上观,乃至坐收渔翁之利,可这又如何,若事事皆管,如今南地,如今国朝,如今这世道之中,哪会还有我轩辕一族。” 唐云没吭声,不予置评。 这种事没法说,他没经历过,他唐家也不是世家豪族。 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抉择时,优先考虑的肯定是自己所在乎的人。 就如同江素娘之死,他也是为了宫锦儿隐瞒了下来。 “唐家小子,唐云。” 轩辕尚转过身,面色有些复杂:“杜致微一事,老夫确保我轩辕家不会追究,只是你抓我族人,扫我轩辕家颜面二事,断不会揭过去,老夫终究是老了,竟会在你这少年人身上吃大亏,你也莫要得意,我轩辕家自会派人与你斗上一斗,到了那时,我轩辕家断然不会心慈手软,好自为之吧。” “那个,额…” 唐云张了张嘴,最终露出了笑容:“没事了,您慢走。” 阿虎看了眼唐云,后者点了点头。 得到唐云授意,阿虎连忙走上前搀扶住了轩辕尚。 “滚开!” 轩辕尚拿起拐杖狠狠戳了一下阿虎的脚背。 阿虎嘿嘿一笑:“小的搀着您,石阶陡着呢,您别摔着再赖家少爷。” “你…” 轩辕尚气的吹胡子瞪眼,可终究还是让阿虎搀扶住了手臂,走向了楼梯。 望着轩辕尚的背影,不知为何,唐云相信了,相信了轩辕尚所说,不是关于举不举报乱党的事,而是相信这老头心里是支持自己对南军的计划,相信这老头希望南军过的更好。 当然,两件事并不冲突,老头还是很讨厌他的,轩辕家,也一定会试图把场子找回去。 将目光望向关外,唐云突然自嘲一笑。 自己、兵部郎中、世家长老,在一座兵城中,互相利用,相互算计,不断争锋,都受了伤,都流了血,都愁白了发,可到最后却发现,大家,都在为南军考虑,都为了让南军更好。 或许这就是人性,这就是立场吧。 他唐云,一个最不像官员的官员,迟早会没了官袍的官员,用最不像官员的方式去做事。 兵部郎中杜致微,官袍,是他的骄傲,官职,是他的荣誉,军伍,是他不惜一切都要守护的,最不想变通,却又是最合格的官员。 轩辕家长老轩辕尚,家族,大过天,因此他成为了长老,他比官员更像官员,他比官员更固执,更看重脸面,也正因为看重脸面,他只敢想,不敢说,只能言不由衷,只能将善意隐藏在心里,若不隐藏,就会丢了家族颜面。 “人,为什么总是要活的这么累呢。”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迎着炙热的阳光,刺目的阳光。 他多么希望每个人,每个心怀善意的人,都卸下那沉重的面具,受炙热阳光的温柔抚摸,令冰冷的面庞,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第312章 前朝黑暗 杜致微走了。 轩辕尚也走了。 就连轩辕家的族人,也被放出了城。 本来唐云不想全放的,一个是轩辕尚只是长老,不是家主,再一个是对所谓的名声啊、承诺啊、一言九鼎之类的,打个问号。 他觉得轩辕家不是靠“诚信”起家的,就和很多后世企业家似的,有钱了之后才满哪和别人说自己很诚信,说自己诚信,是为了赚更多钱。 又是一群将军们跑了过去,说轩辕尚代表家族做出了承诺,那么一定会遵守信用。 唐云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转念一想,自己还能要求这些将军们怎么样呢,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自己还有资格对他们更加苛刻呢。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事情,似乎尘埃落定了,事情,也似乎终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当夜,唐云又出了城。 今夜负责城门守卫的是磐营,富饶亲自放下的吊篮,还嘿嘿笑着。 “要不要抬起城门带些酒肉出去。” 刚带着阿虎走上城墙的唐云一头雾水:“为什么?” “不是去见鹰驯部的人马吗。” “啊,见见那个曹未羊,怎么了。” “空手去啊?” 唐云更懵了:“那不然呢。” “这…这不合江湖规矩啊。” “什么玩意江湖规矩,你到底什么意思。” “轩辕尚族人,不是鹰驯部抓的吗?” “是啊,怎么了。” “人家给你办了事,不需…” “哦,这个意思啊。”唐云恍然大悟,笑道:“给好处了,我和他们说了,暗中跟着轩辕家的商队,快到轩辕家营地的族人后,先给商队劫了,再给营地抢了,当他们的酬劳了。” 富饶愣住了,想了半天,最后竖起了大拇指,满面佩服之色,从头到尾你就出了一张嘴啊? 没错,唐云就出了一张嘴,用轩辕家族人要挟轩辕尚这件事,还是曹未羊先提起的。 “我心里有数,别整天瞎担心。” 唐云懒得解释那么多,下了城墙,带着阿虎钻进了小树林中。 还是之前的位置,不远,罴营斥候戒备,鹰驯部点燃了几堆篝火,异族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曹未羊靠在树下,拎着一个酒壶。 唐云走了过去,坐在了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成了?” “成了。” “那便好。”曹未羊将酒壶递了过去:“已是许久未有人令轩辕尚这般丢人败兴了。” 唐云犹豫了一下,摆了摆手:“算了,我怕你下毒。” 曹未羊哑然失笑,自顾自的喝了一口。 “见唐大人面露淡然之色,轩辕家就此揭过?” “没,轩辕尚走了,走之前撂下了狠话,也不算狠话吧,反正就是说他虽然不是智勇双全才智过人威武不凡英俊潇洒敢作敢当万中无一的本官的对手,但他们轩辕家一定还会回来哒,反正大致就是那个意思,在我这丢了面儿,早晚会找回来。” “轩辕家自会如此,不过唐大人大可不必过于担忧,轩辕家虽说手段狠厉,却也是恪守本分,至多叫你身败名裂生死两难,断不会牵连南军。” “我…好吧,就当你是安慰我了。” 唐云扭过头,望向二十多个围着篝火跳舞的鹰驯部族人。 篝火噼啪作响,异族们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说不上难听或是好听,也谈不上什么旋律。 一共二十六个鹰驯部族人,其中有五个女性,没有佩戴面具或是在脸上涂抹汁液。 火光映红了他们的面庞,小伙子们赤裸着古铜色的臂膀,后背用赭石画着展翅的鹰纹,伴随着激烈的动作,仿佛即将展翅翱翔一般。 围着篝火的异族们踏着鼓点激动的舞动了起来,鼓点并非乐器,而是鹰驯部男性族人用力踩踏着地面,五个女性扭动着或纤细或粗壮的腰肢。 舞姿并不好看,双臂如鹰爪般骤然收紧,仿佛正撕扯猎物,时而仰首挺胸,肩胛骨剧烈颤动,模拟着雄鹰振翅欲飞的姿态,兽皮裙摆随着旋转甩出野性的弧度,整体看起来比拉丁舞高端一点,至少不像是求偶,充满了力量感。 歌声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没有规整的曲调,更像是带着呼号的吟唱。 男人们的嗓音粗粝如磨砂,女人们的声音则清亮如铜铃,两种声线交织着盘旋上升。 曹未羊轻轻拍打着酒壶。 “山风凌冽…” “猎鹰展翅…” “我们追寻着自由…” “我们寻找着庇护我们的家园…” 曹未羊一边拍打着酒壶,一边翻译着歌词的内容。 唐云这才看到,五个女性族人中,有三个长的很高,比其他鹰驯部男性族人都要高出不少。 距离有些远,也看不清具体长的什么模样,其中一个女性注意到了唐云的目光,冲着他招了招手。 曹未羊笑吟吟的说道:“她在邀你起舞。” “我还和她扛袋米上楼呢。” 唐云收回了目光,没有任何兴趣。 女人似乎有些生气,停止了舞姿,迈着大长腿走了过来。 曹未羊却微微摇了摇头,制止了女人,女人只好反身走了回去,坐在了篝火旁,睁大眼睛瞪着唐云,很是不满。 唐云没有注意到女人的不满与失望,望着噼啪作响的篝火。 “我挺不爽轩辕家的,和轩辕尚无关,因为当初江修一案,还有赵王姬晸,江修,轩辕家知道了这群人要造反,没有告知朝廷,甚至没有告知南军,死了很多人,害死了很多无辜之人,姬晸,轩辕家同样选择装聋作哑。” 曹未羊没有借口,耐心的听着。 “轩辕尚的说法是,姬晸那事,他们轩辕家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证,暗中调查多年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加上顾虑重重才装聋作哑,至于当年江修一案,轩辕尚的解释是,他们希望有人站出来推翻朝廷。” “不错。” 曹未羊面露回忆之色,沉默许久后一声叹息。 “天下四地,唯有京中歌舞升平,人命如同草芥,天灾不断,人祸不绝,山中匪盗多如牛毛,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前朝皇帝登基不过五年便已露出昏君之兆,忠良劝谏反倒是令这昏君成了暴君,多少忠臣良将破门灭家,想天下不止是轩辕家,多少世家豪门乃至无数百姓,无不期望那暴君滚下龙椅。” “那江修…”唐云面色愈发的古怪:“造反是对的?” “人都死了,谁又能知晓他究竟是为了推翻前朝暴政还天下一个太平,还是为了一己之私坐上那龙椅享九五至尊之权。” 灌了一口酒,曹未羊再次陷入了回忆之色,缓缓诉说着所谓前朝,所谓前朝末期,所谓前朝末期下的百姓,要有多么的绝望。 第313章 犹豫不决 轩辕尚说的一点都不错,当初轩辕家要不是顾虑太多,他们都想暗中资助资助江修了。 前朝最后一位皇帝登基倒是挺顺利,太子出身,只是这太子做了足足十九年,而且最初也不是太子。 在成为太子之前,他熬了二十二年。 这二十二年里,他熬没了他大哥,最初的太子。 熬病了他二哥,第二位太子。 熬死了眼看成为太子无望只得骑兵造反的三哥。 二十二年后,他这位老四终于成为了太子。 太子这一当,就是十九年。 为了当太子,为了一直当太子,十九年,这位险些葬送整个王朝的天潢贵胄,是那么的仁厚、贤良、大度,坊间、士林、朝堂,无不夸赞连连。 哪怕是朝中最挑剔、最严苛的老臣,都会抚须笑着说太子殿下有朝一日登基为帝,必会开创国朝盛世。 或许是期望太大导致压力太大,或许是数十年的时间了他本就是在伪装,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 当真的穿上了龙袍,坐在了龙椅之上,这位皇帝渐渐地变了,那些曾经他敬仰的老臣,那些曾对他称赞有加却在他登基后,劝谏他时,在他眼中变成了指手画脚。 朝中的老臣,越来越少了,反倒是镇守各地的将军们,入京的越来越多了,离开京中的将军,越来越少。 战绩彪炳的将军们,被困在了军中,被埋在了三尺之下。 心怀家国的老臣们,脱下了官袍,或是脱光了全部衣裳斯文扫地。 朝中,出现了更多的陌生面孔,京中,出现了越来越多名声不佳的勋贵。 皇宫,愈发的富丽堂皇。 早朝,皇帝出现的越来越晚。 京中的变化,越来越多。 皇帝却从未想过,京中的变化,导致了整个国家都在变化,滚下万丈深渊的巨石,速度越来越快。 户部赈灾的钱粮,被皇帝强行要到了宫中修建宫殿。 发给官员的俸禄,军伍的军饷,用在了选秀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一天,人们都有了共识,各阶层都有了共识。 国朝,要完了,大厦将倾已是注定之事,或许,就连那位深宫中深处酒池肉林的皇帝,也知晓姬家天下,要完了。 因此,有了北军主将张鹰扬的里同外敌,有了殄虏营所谓有识之士资助江修,有了东海世家建造大船以求后路,整个国朝人人自危。 曹未羊沙哑而又缓慢的声音,描绘出了绝望,诉说出了黑暗,更是道尽了天下百姓的苦楚。 唐云也终于对前朝,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和了解。 那时,勋贵是可以买的,成为了勋贵的人们,如同小丑在京中招摇过市,在各地各城胡作非为。 那时,官袍也是可以买的,成为了官员的人们,如同蛀虫一样,想方设法将这个国家啃食的千疮百孔。 那时,忠臣说不出话来,要么做哑巴,要么尸骨无存。 那时,良将手下无兵,若是向朝廷要兵,便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那时,那时的那时,人们希望有人站出来,站出来举起反旗。 哪怕天下反王四起,处处战火,尸横遍野,可即便如此,相信也比那暴君当政要强上几分。 百姓们,已经不期盼能过上好日子、安稳日子了,他们只有恨,只有对朝廷,对宫中,乃至对皇帝的恨。 他们宁愿国朝变成乱世,血流成河,也希望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被大卸八块,被千刀万剐。 前朝昏君滚下龙椅之前,下的最后一道圣旨,四地十二道,数百城,年关之前,每千户择一佳丽送入京中遴选。 这就是前朝皇帝最后一道旨意,百姓,每一千户,就要挑选出一个适龄的女人。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就是前朝末期,这就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这就是为何新君同样姓姬,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改了国号的缘故。 “皇权对世人最大的悲哀之处。” 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一个人,一个姓氏,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一旦这个姓氏出现了王八蛋、半唐儿、畜生,那么将会有无数人…” 本来想出来放空放空大脑的唐云,脸上再次浮现出了无奈的神色。 “好吧,至少现在天下看起来还算稳定,那新君呢,刚登基的新君,是正经皇帝吗。” 曹未羊哑然失笑:“姬氏新军初登基,老夫多年不入关,哪里会知晓。” “也是。” “不过要老夫说的话,初登基倒也看不出是否有明君之相,至少能知晓是个开明之君。” “怎么说?” “为帝皇者,首看气度,有了这天子气度,方可将天下百姓视为子民。” “你怎么知道他有气度呢?” “因此时此刻,你坐于老夫身旁询问姬氏新军可有气度。” 唐云反应过来了,哈哈一笑,不予置评。 他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还能当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新君可能的确有气度,也有可能就是穷的。 “老曹啊,你要不要考虑回关,跟着我混,这么大岁数了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总是在外漂着,不像话。” 曹未羊淡淡的看着唐云,似乎是在分辨这小子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抛出橄榄枝。 “考虑考虑吧,现在关中乡亲们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村里都开始发魅魔了,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唐云,又变成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曹未羊都不用问魅魔是什么意思,直接选择忽视,自顾自的喝着酒,当唐云在放屁。 二人陷入了沉默,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云,也终于休息够了,他甚至意识不到出了关,来到密林中,只是为了休息一会,休息片刻,远离喧嚣与纷扰。 “回去睡觉了。”唐云站起身,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有事派人去城下喊。” “慢着!” 曹未羊突然变的气呼呼的,霍然而起:“你这混账小子,到底要不要老夫回关?” “啊?”唐云摸了摸鼻子:“当然想啊,不过你得跟着我混,鬼知道你什么来历,在我身边我还能看着点。” “为何要追随于你?” “因为你是人才啊,我身边缺个出谋划策的人。” “老夫不信,你哪里礼贤下士的模样。”曹未羊哼了一声:“每每提及此事,为何总是一副敷衍漫不经心的做派!” “这…” 唐云干笑一声:“我只是怕你进去后,又出不来了。” 望向关墙,唐云叹了口气:“有的人想进去,有的人想出来,进去的人,再也出不去了,出来的人,再也进不去了,人们总是以为未曾走过的道路,铺满鲜花,往往脚下的路,或许才是最平坦的。” 曹未羊默然不语,思索着这句话。 “选择权在你,不在我,抱歉,我知道你内心里想让我说服你,我做不到,我怕我会害了你。” 第314章 副将之秘 回到了城墙上,走向军器监营地,唐云迅速调整好了心情。 轩辕家走了,轩辕家也不会搞杜大人,雍城又恢复了平静,他终于可以大展所为了,说服着自己,让自己心情好一些,然后上床睡觉,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第二日,唐云起了个大早,跳操、挑剑、吃饭,直到准备穿官袍的时候,从七品的官袍。 本是每日都在做的事情,唐云望着官袍,神情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对这身官袍没有任何特殊的情感,至多就是当做一个身份上的象征。 他觉得官袍代表更多的,只有权力,无法让好人变的更好,只会让恶人变的更坏的权力。 他不对官袍排斥,只是对官场排斥。 官场就仿佛一个充满褶皱并扭曲的内壁,有的人想进去,有的人想出来。 想进去的人,积攒了多年的雄心壮志,想要喷薄而发一展所长,可当真的进去后,不知不觉中就消耗了自己的年华,不断逝去自己的青春。 适应也好,挣扎也罢,直到有一天,直到某一瞬,发现原本雄心壮志的自己,早已是油尽灯枯,剩下的唯有麻木,麻木的思考着,一切的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 唐云对官袍谈不上喜爱,对官员,更是有些排斥。 今天,刚起床,刚出了一身汗,抓着手中的官袍,唐云有了截然不同的感悟。 官袍,无关好坏善恶,人,有关好坏善恶。 杜致微,兵部郎中杜致微,那看起来有些宽大老旧的官袍,原来是那么的合身,那么的耀眼。 第一次,唐云认真的穿着官袍,每一丝褶皱尽量抚平,每一个扣子尽量扣好,一丝不苟的穿戴着。 直到穿戴完毕后,站在了铜镜前,唐云露出了笑容。 “不错,人模狗样的,就是领口有一点紧。” 下意识的,完全是下意识的,唐云用力一扯,然后,官袍就穿成开衫了。 “什么破玩意,靠!” 就这样,一如既往的唐云,穿着松松垮垮窝窝囊囊的官袍走出了营帐,以前什么逼样,现在还是什么逼德行。 堂堂一道军器监监正赵菁承,和个等候多时的小秘书似的,拿着小本本走上前,询问唐云能不能敲定一下今日的日程。 核对弓马营卸甲老卒卖药进账收益… 组建大帅府管理专项资金相关团队… 面试老卒商队的几个主要负责人… 前往大帅府商议护城河修建方案… 制定修建养殖场项目监管… 分别是视察匠人打铁进度… 制定军器租赁相关细则… 隼营新卒操练近况… “这么多破事呢吗?” 唐云撮着牙花子,没意识轩辕尚与杜致微的到来,令军器,不,准确的说是令他这位军器监监正拖延了这么多正事。 某一件事,某两三件事,唐云发起的,重视的,准备办的,基本上他会亲力亲为,哪怕只是前期。 只要是超过两三件事,唐云直接甩手掌柜,甚至是选择性忘记,这也是他历来的德行。 “组建管钱的人手,你亲自负责,面试那些老卒商队的负责人,找牛老四去,让他大概调查一些这些人的底细,身家清白就行,商议护城河的事,不着急,马上入冬了,风险太大,负责人一定要选好,不但要有能力,还要有土木建设的相关经验,铁料那些事不用管,薛豹心里有数,军器监租赁相关细则,这个要等出城商队回城后的反馈,养殖场我唐家管事会负责,弓马营买药那事,让鞠将军自己看着办就行,不是什么大钱。” 又水了一遍,唐云不禁问道:“至于你说的隼营操练这件事,和咱军器监有什么关系?” 阿虎提醒道:“少爷您不是要在新卒营里挑人吗。” “哦对,还有皇差没办呢。” 听到“皇差”二字,一旁的赵菁承垂下眼帘,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行吧,去隼营看看,正好我有事问一下姜玉武。” 赵菁承微微看了眼唐云,相处了这么久,他对这家伙的性格已经有个极为准确的了解了。 如果是说笑期间,唐云称呼这些将军时,都会叫外号,或者直呼大名。 如果是说整件事的时候,唐云会加上官职。 那么在说正经事的时候,直呼其名,没有官职,代表唐云对这个人不爽。 赵菁承知道唐云为什么不爽,因为姜玉武办事不靠谱。 杜致微的人品与目的,那是后话,和唐云要姜玉武搞他是两码事。 隼营是最不受待见的,也是最不受重视的,连肉食配额都没有。 是唐云要求肉食也供应到新卒营,更别说还讹了轩辕尚六千贯给了姜玉武。 结果呢,结果这家伙光吃肉收钱,就是不办事。 虽说后期姜玉武也听了话,又是给马弄走又是让新卒大半夜操练,可终究是后期,是唐云流露出对姜玉武的强烈不满之后。 老赵在心里暗暗记下,这几天抽出功夫好好敲打敲打姓姜的,什么东西,敢惹我家大人不快! 唐云出了营,上了马,直奔新卒营。 到了营地门口,还没下马呢,发现不对劲了,大不同,大不同啊大不同。 营中正在操练,新卒们的精气神明显上来了,短短半个多月,新卒营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唐云走进去后,背着手溜达一圈,但凡是在雍城混的,哪怕是没见过他,也知道城中谁穿着从七品的官袍。 带队的伍长,嗓子都喊劈了。 新卒们,别说吃奶得劲儿,见到唐云来了,吃人的劲儿都用出来了。 校尉们齐齐围了过来,和给太皇太后请安似的。 唐云没有急着去找姜玉武,在营地里整整溜达了一圈,不断点着头。 新卒操练起来绝对是卖力的,比六大营还要卖力,尤其是听说姜玉武将那六千贯全部用来买米粮、肉菜、鸡蛋以及过冬衣物后,对姜副将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让其他人都去接着忙,唐云带着阿虎进入了帐中。 姜玉武倒是知道唐云来了,见到这家伙在“巡营”,也就没打扰,他想让唐云自己亲眼看看新卒营的变化。 “姜将军。” 唐云迈腿走了进去,坐在了书案前,开门见山。 “你到底是谁?” “唐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姜玉武一头雾水:“本将是隼营副将啊。” “军器监不少官吏认为我对你有怨气,因为你没给我面子,的确,我是对你有怨气不假,不过我的怨气和你给不给我面子无关。” 顿了顿,唐云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就是为什么其他将军都不喜欢你的原因,还记得,南军,没有秘密。” 第315章 满城大哥 在唐云的逼视下,姜玉武的目光有些躲闪。 “兄弟不知你是何意,怎地今日…” “不说是吧。” 唐云站起身:“好,告辞。”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 姜玉武大急,唐云明明什么都说,只是一声好,一句告辞,顿时令他惶恐不安,极为惶恐不安。 “唐兄弟留步,本将是有隐瞒,说,说还不成吗。” 唐云转过身,面无表情:“那就说,最后一次机会。” “果然还是被唐兄弟看了出来,想来已是打探清楚了本将的身份。” 姜玉武坐下身,长叹一声:“不错,家父正是江芝仙。” 阿虎倒吸了一口凉气,反倒是唐云面色如常。 见到唐云这副淡定模样,姜玉武自嘲一笑:“本将当真是可笑,唐兄弟何等人物,连殄虏营乱党都被你一网打尽,我这身份哪能瞒得过你这火眼金睛。” “知道就好。”唐云扭过头,看向阿虎:“江芝仙是哪个?”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兵部尚书。” “卧槽!”唐云惊呼一声,满面呆滞的望着姜玉武:“你爹是尚书,还是兵部尚书?!” 他这一叫唤,姜玉武反倒是懵了:“你之前不知?” “我上哪知道啊,我要知道的话,我没事霸凌你干什…不是,我早就和你拜把子了。” 唐云彻底傻了,兵部尚书,姜玉武居然是兵部尚书之子? 姜玉武也彻底傻了,顿时恼羞成怒:“你不知家父是谁,为何跑来质问本将!” “我…” 唐云满面尴尬,随即快步上前,老老实实的坐下了,干笑一声。 “哎呀,你看这事闹的,我这不是想着好久没见你吗,过来聊会天唠唠嗑。” “啪”的一声,姜玉武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气急败坏:“莫要与本将打马虎眼!” 又是一声“啪”,唐云一巴掌甩在桌子上:“你和谁叫唤呢,你爹兵部尚书怎么的,我老丈人还是国公呢!” 姜玉武一缩脖子,随即又梗着脖子小声说道:“我那尚书爹爹是亲的。” “那我老丈人是表的呗。” “你与大夫人不是还未成亲吗。” “我…”唐云横眉冷目:“和你有鸡毛关系,坐下!” 姜玉武老实了,又尴尬,又要满脸陪着笑。 其实这家伙刚刚也不是真的生气了,就是恼羞成怒,瞒了这么久,唐云直接来了个平A换大招,换谁谁都急。 话又说回来,城中不少人都猜到了,姜玉武肯定是哪个高官之子,不是六部就是三省的,至少也是侍郎级别的,不然兵部不给这么给面子让姜玉武来镀金。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尚书之子,尚书家的长子,还是兵部尚书家的长子。 兵部尚书,属于是雍城所有军伍最上面的大领导了,从指挥体系上来看,回了洛城,兵部尚书得恭恭敬敬的朝着宫万钧叫一声国公,进了雍城,宫万钧得恭恭敬敬管江芝仙叫一声尚书大人。 唐云也是哭笑不得,就是过来问问怎么回事的。 之前他让姜玉武搞杜致微,结果这家伙搁那装傻充愣。 后来见到唐云不爽,极度不爽,姜玉武这才来了机灵劲儿,又是大半夜操练又是把所有军马都弄走的。 那时唐云还没多想,昨晚上出关一趟,今天早上一起床,思索了起来。 姜玉武不是傻子,就是在那装傻呢。 既然这家伙不是傻子,又有什么理由和他唐云对着干,甚至可以理解成和整个南军对着干了。 后期知道杜致微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事,抱着什么目的,唐云难免怀疑,姜玉武很有可能认识杜致微,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杜致微没有恶意。 联想到大家都知道姜玉武是关系户,兵部肯定有他家的人脉,那么这件事就说的通了。 正因为是抱着这个怀疑,唐云才更生气。 杜致微事件,唐云很遗憾,心中有着莫大的遗憾。 整件事的初期,即便他不相信杜致微,可他相信姜玉武。 只要是姜玉武作保,只要是这位新卒营副将告知他,杜致微是好人,是好官,急匆匆赶过来是为了帮南军遮风挡雨的,那么唐云一定会相信,相信后,就不会留下那么多遗憾,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着这位杜大人。 谁知姜玉武也慌了,以为唐云知道了他的身份,直接自爆。 “服了。” 唐云扭过头与阿虎对视一眼。 哥俩是真的无奈至极,南军拢共就这么几支大营,瞅瞅这些大营的扛把子吧,要么,真实身份是乱党,要么,真实身份是野生王爷,现在连尚书之子都冒出来了。 “你早知道杜郎中心怀善意,不是来找茬的?” “是。” 提起这事,姜玉武也是闹心扒拉的:“待杜大人到了洛城后,各营人心惶惶,多年来,我也是首次书写了信件派人送去京中,希望家父告知杜大人莫要为难于你,也是巧了,杜大人入城那一日,午时家父亲笔书信到了我的手中,信中提及,杜大人并未要为难你或是咱南军兄弟的,而是想要一探究竟罢了,字里行间多是宽慰,提及南军,言之问心无愧便无需惶恐,因此我才不愿意刁难杜大人。” “原来如此,那之后呢,为什么又刁难了。” 姜玉武委屈巴巴的说道:“怕惹你恼怒。” 唐云哑然失笑,本想就这么过去了,想了想,又展露了笑容。 “谢谢。” “为何言谢?” “谢你给你爹写信帮我求情。” 姜玉武挺大个老爷们,竟然露出了像是羞涩的表情,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罢了。” “行,我会为你保守秘密,反正我都习惯了。” 唐云站起身,抱了抱拳:“那就没事了,我去忙了,有事派人找我。” “你…你不问我为何…为何要来南关担这新卒营副将?” 唐云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对我说,不说,有你的理由。” “不!”姜玉武霍然而起,紧握双拳:“我!想!说!” “额…” 唐云犹豫了一下,随即转身撒腿就跑。 他已经在谢老八的身上吃过一次亏了,这种事,他是真的受够了,够够够够了! 一路跑出了营地,上了马,唐云见到姜玉武没追出来,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阿虎也是服了:“帅爷这大帅是怎地一回事,雍城还有个正经将军了吗!” 唐云耸了耸肩,他觉得宫万钧应该没有这么der,常斐的事也就罢了,关于谢老八的身份,宫锦儿提过这件事,老头是知道的。 连以前的皇子如今的王爷身份都知道,更何况一个兵部尚书之子了。 除此之外,唐云还意识到了一件事。 都误以为杜致微要跑雍城来闹事,结果宫万钧不回来也就罢了,连派个人问都不问,由此可见并非是避嫌,或许早就知道杜致微心怀善意,因此并不担忧。 虽说不想当情感宣泄垃圾桶,唐云还是有些好奇。 “对啊,阿虎,堂堂兵部尚书家的孩子,跑南关这地方折腾什么,想镀金,有的是地方,偏偏来南关?” “小的也不知,不过倒是听过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兵部尚书家的长子,就是江将军,传言父子二人不和,多年前便断绝了父子关系。” “可他俩不是还写信呢。” “刚刚江将军说,他这还是头一次给他爹去了信件。” “哦。”唐云挠了挠眉心:“算了,别人家的家事,和咱没关系,当做不知情就好了。” 第316章 弃笔从戎 南军没有秘密,结果全是秘密。 唐云的核心团队,才是真正的没有秘密。 他和阿虎回了营区后,正好牛犇也在。 自从杜致微走了后,疾营不受牵连,之前抓的那些乱党余孽也送去京中了,这家伙又游手好闲了。 见到唐云回来了,牛老四凑上前乐呵呵的问道,问没有让姜玉武好好长长记性。 “他不让我长记性就不错了。” 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为人家保守秘密的唐云,往那一坐,猛翻白眼:“这比崽子是尚书之子,兵部尚书之子,还是长子。” “谁啊?” “姜玉武。” “啊?”牛犇下意识说道:“兵部尚书江芝仙家的老大不是叫江文玉吗,而且前朝时便与江家决裂自此游山玩水再未回过京中。” “大哥你这天子心腹是咋当的啊,姜玉武就是江文玉,姓氏同音,都带个玉字,武对文,调换一下顺序。” “真的啊?”牛犇咧着嘴:“他怎么跑南关当新卒营副将了?” “我上哪知道去啊。” 唐云也是槽点满满:“还有,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既然在南军混了这么久,他爹又是兵部尚书,他就亲眼看着咱南军兄弟们吃苦,也不和他爹爹说说照顾照顾南军?” 牛犇坐下身,也不知在想着什么,片刻后,苦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分别看了眼满面八卦的唐云,和一看就不是很感兴趣的阿虎,牛犇轻轻了嗓子:“且听我牛老四细细道来。” “你够细了,往粗了说,简单扼要。” “哦,江家世代将门,江芝仙长子江文玉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小小年纪享誉京中士林,十六岁便参加科考,直到殿试一鸣惊人拔得头筹。” 唐云啧啧称奇:“武将世家,干出来个状元?” “不假,只是前朝科考舞弊之事层出不穷,那年江尚书还是兵部左侍郎,朝中政敌攻讦,言说江文玉十有八九名不符实浪得虚名,江文玉得知后,从春至夏,从夏至秋,从秋至冬,一年的光景,寻遍京中大儒名士,既是求教也是辨经,小小年纪学怀胎五月…” 阿虎纠正道:“那叫怀才不遇。” 唐云再次纠正道:“那叫学富五车!” “对,小小年纪怀揣五车,不止五车,怀里揣着好几十车,总之就是很厉害,京中无数名士大儒为其作保,真才实学。” 唐云半信半疑:“这么厉害吗,没看出来啊。” “此事还能有假,京中士林年轻一辈第一人,就连前朝那狗皇…前朝皇帝也听闻了其名声,愿将膝下幼女嫁于江文玉,招其为驸马,更愿破格要其入朝为官。” “驸马都没办法当官,和入赘似的,没牌面,宫中允许他当官,的确证明这小子真的挺有才华。” “哎。”牛犇叹了口气:“谁知这江文玉竟婉拒了宫中,各部愿纳其入衙担任要职,也是被其婉拒,扬言大丈夫理应从军,为国尽忠。” 唐云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吐槽。 牛犇继续说道:“先不说六部九寺是何反应,单说那被拒了的宫中天家贵女,一怒之下带着人离了宫,要去江府教训一同江文玉。” 唐云叹了口气:“然后江家就倒霉了,他爹不保护他,然后父子二人决裂。” “那倒没有,天家贵女见了江文玉后,扬言此生非江文玉不嫁,之后整日前往江府,令那江文玉不厌其烦。” 唐云:“…” 牛犇哈哈一笑:“之后,才是江家倒霉。” “行吧,这反转…也不是太反转了。” 见到唐云兴致缺缺,牛犇可算是不水字数了,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江文玉的确是不喜欢前朝那位公主,直接以游学的名义跑出了京中,临走之前还给那位公主留下一封诀别书。 谁知那公主竟直接上吊自缢了,死了,就那么死在了宫中。 宫中倒是没大怒,因为前朝的公主太多了,所谓幼女,可能活这么大就没见过皇帝几次,只是外朝不少看江芝仙不顺眼的朝臣开始搞事情了,以此唯有攻讦江家。 那时候江芝仙别说从左侍郎升到尚书了,他不被干成右侍郎就不错了。 从那时候,江文玉的名声就开始直线下降。 要知道古人最重孝道,你想自由恋爱,你跑了,你爹咋整,你家长辈怎么办,你跑出京城逍遥快活了,全家留在京城受罪,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江芝仙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面对八方来敌,那是该骂骂该打打,当然,该求饶也得求饶,足足快两年,这件事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谁知没等江家消停几天,淡出京中视野已经两年的江文玉,又上头条热搜了。 原来这小子这两年不是游学,而是跑西境从军去了。 毕竟这小子读书过,还被称之为文曲星下凡,军中就缺这样的人才,也不知是找了谁的关系,反正就是以别人的名字从军了,两年,从新卒成为了旗官,在军中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这家伙在军中也不负责上阵杀敌,负责搞后勤,还弄了本《治兵韬略》,就是将兵法和后勤融到一起,讲如何带兵搞后勤的。 就因为这件事,西关特意找兵部给这小子表功,这小子也就回京了。 本来吧,江文玉是乐呵呵的,想要证明自己,并且自以为证明了自己,想和他爹耀武扬威一番。 结果他爹一见着他,差点没活活掐死他。 当时江芝仙看这本《治兵韬略》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看怎么眼熟。 现在一见到作者了,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他娘的就是江家祖传兵法,自家的兵法,自家兵法被这小子外泄出去也就算了,还一通乱改,糊弄糊弄野路子出身的将领还行,在真正的兵法大家眼中,就是个笑话。 最让江芝仙生气的是,以他江家的实力,以他儿子的文采,根本不用浪费这两年时间,真想要从军的话,起步也是总旗,一年之内使使劲,当个校尉没任何问题,三十五岁之前干到副将,四十岁之前干到主将再回兵部担任要职,问题不大,奈何,儿子不听话。 一怒之下的江芝仙,直接给他儿子军籍给废了! 之后,父子二人就决裂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江芝仙成为了兵部尚书,随着改朝换代,江文玉的名字,京中在无人提及。 牛犇将前因始末说过之后,感慨万千:“尚书之子,竟在南关担任副将,谁能想到。” 唐云想吐槽了,瞅瞅姜玉武那熊样吧,哪有个将军的气质,他爹还真是一点都没看错,不如当文臣了,瞎折腾。 牛犇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茬,若有所思:“之前还奇怪着,这新卒营副将究竟是何许人也,怎地还抢了老三的职位,原来是尚书之子啊。” “刚才姜玉武说,他和他爹已经多年不联系了,还是前几天因为杜大人的事写了封信。” “是如此,应是江尚书成全了这小子,还是将他送到了军中,改了名,换了姓,可这父子关系已是破镜难圆,哎,何苦。” 唐云:“这种事外人没法说,很多孩子都有叛逆期,不过像姜玉武这种一叛逆就十来年的,还是头一次见。” “是啊。”牛犇又乐了:“姜玉武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可算是证明他爹当年说的是对的,这小子如此饭桶,的确不适合从军为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猛翻白眼。 “还南军秘密,我看南军全是秘密才对吧。” 第317章 国公入城 唐云对老丈人满腹槽点不是没道理的,宫万钧统军作战没的说,其他方面,啧啧啧。 轩辕尚的问题解决了,杜致微的问题也解决了,一切都走入正轨了,老头回来了。 早不回,晚不回,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入城了。 除了巡城的校尉们,各营主将、副将,大帅府的官员,都跑到北城门迎接去了。 只有一支营没去,军器营。 唐云没去,赵菁承就不敢去,老赵不去,满军器监官吏更不可能去。 人是中午回来的,唐云蹲在营帐外拿着个大碗,左脸写着找茬,右脸写着不爽。 一群小伙伴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包括牛犇也是如此。 “杜致微的真实目的,如果他没猜到,至少派人回来问问,了解了解情况,如果他猜到了,好歹派人告诉我一声。” “说的是。”马骉气呼呼的:“八成是猜到了,既猜到了,为何不派人告知,若是派人告知了,姑爷哪会这么难做,也他娘的不用招惹轩辕家。” “说的就是这个事啊,这老头…诶,不是。” 唐云一脑袋问号:“你怎么没去北城门接宫万钧?” “不去!”马骉撇了撇嘴:“他娘的老匹夫!” 唐云:“…” 牛犇嘎嘎怪笑,宫万钧别的不说,这看人的眼光,那叫一个毒辣。 城中拢共七支营,管辖七支军营的,超过一半都有问题,就连义子都不爽他了。 这也是马骉能和大家玩到一起去的原因,爱憎分明。 他很清楚唐云为了南军付出什么,唐云,完全可以没必要得罪轩辕家的。 宫万钧如果不知情还好,如果他知道杜致微的真实意图,还没有提醒唐云,这就等于是给唐云害了,让唐云招惹上了轩辕家,还是私怨,难以化解的私怨。 “老三呐老三。” 唐云感动的够呛:“要么说当初我力排众议让你成为老三,而不是让老四成为老三,兄弟我果然没看错你这个反骨…这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 马骉哈哈一笑:“咱最是仗义。” 赵菁承也微微哼了一声,作为局外人,作为一个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比马骉待在南军时间都长的官场老油条,他对宫万钧也没什么好感。 敬佩肯定是值得敬佩的,镇守关城,爱兵如子,没人不敬佩。 带兵是带兵,要论做人这方面,那是真的次,相当的次。 “大人说的是。”赵菁承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这老匹夫见了便宜就…” 唐云破口大骂:“他是我丈人,我特么骂就骂了,你骂个锤子!” 赵菁承一缩脖子,陪着笑脸连说知错。 这是唐云的底线,宫万钧是大帅,是需要被敬佩的,他骂,是因为他是受害者,是未来女婿,别人不能骂! 唐云擦了擦嘴,刚准备水水字数,从头开始说宫万钧有多令人讨厌,一个穿着将军甲胄的家伙晃着膀子走了过来。 “兄弟几个都在呢。” 谢老八乐呵呵的走了过来:“吃着呢。” 马骉仰头问道:“帅爷入城了?” “不知,本将没去。” 唐云奇怪道:“你怎么也没去。” “不爽。”谢老八蹲在了旁边:“心中不爽利,非常不爽利,极为不爽利,不爽利到了极致!” 着重强调了一下自己有多不爽的谢老八,夺过赵菁承的大碗,也不嫌脏,往嘴里炫着焖肘子。 要知道谢老八可不止是军中将军,也是天潢贵胄,甭管是不是野生的吧,如果有一天身份公开,那就是王爷。 作为一位王爷,作为天子的弟弟,他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思考方式与其他将军们截然不同。 唐云为南军做了这么多,何尝不是为国朝付出,为宫中付出。 谢老八心里和明镜似的,唐云与其他人不同,对什么皇权啊、朝廷之类的,没有丝毫敬畏之心。 正是因为没有这种敬畏之心,因此唐云付出这么多,与功劳无关,更与钱财、名声无关。 那么宫万钧无论是作为大帅,还是未来唐云的老丈人,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长辈,都应该为唐云遮风挡雨,而不是冷眼旁观不闻不问。 这一点,让谢老八极为不爽。 只是不爽,不是不耻。 和马骉一样,对这件事,对宫万钧的行为不爽,而非对这个人不敬佩了。 谢老八到现在也忘不了,杜致微离去时,唐云朝着轩辕尚长身施礼,愿负荆请罪,愿做任何事,只求轩辕家不去报复杜致微。 不为功劳,不为钱财与名声,只为南军,为国朝,却要得罪轩辕家这种世家,这种让县男府破家灭门如反掌观纹那般简单的世家。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再看宫万钧,从头到尾都在找麻烦,都在让唐云为难,让他难堪。 “兄弟,要哥哥我说,就是好脸色给多了。” 谢老八含糊不清的说道:“真当你是软柿子了,你是军器监监正,管着咱六大营军器、辎重的监正,不能总是忍着,总忍着,再叫人你以为好欺负。” “哼哼。” 唐云恶狠狠的说道:“她爹是怎么…不是,宫万钧是怎么搞我的,将来我就让他闺…让他付出双倍代价,不,十倍!” 这是实话,以唐云的脾气,如果不是因为宫锦儿,他不可能忍到现在,不可能一次又一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这老东西占便宜。 谢老八的到来就足够令人意外的了,又是一位将军苦笑着走了过来,就是没什么牌面,隼营的话事人姜玉武。 这位如同受气包一样的新卒营副将,学着大家的模样蹲在了那里,微微看了眼谢老八,颇为诧异,没想到这家伙也没去迎接宫万钧。 “你看你娘个蛋!” 谢老八转过头,继续干饭。 唐云也挺诧异的:“怎么你也没去?” “本是想去来着,只是想着收了你唐大人六千贯,又都花销出去了,若是去了,你再是训斥本将一番,划不来的。” “别拿这个说事啊。”唐云哭笑不得:“你就不怕老头给你穿小鞋?” “帅爷本就不喜本将,无所谓之事。” 别看姜玉武说的洒脱,他都怀疑自己去或者不去,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 看了看炫饭的谢老八,又看了看过来表态的姜玉武,唐云无语至极,自己似乎总是能够吸引到一群奇葩,格格不入的奇葩。 就在此时,一名宫万钧的亲随快步跑了过来。 “唐大人,帅爷命您去帅帐。” “命?” 唐云斜着眼睛:“哪个命,命令的命啊。” 亲随愣了一下,想说实话,又不敢。 唐云指了指自己:“我是谁。” 亲随下意识:“各营主将义父。” 唐云都被气乐了“”“我问的是官职。” “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啊。” “那本官这监正,归大帅府管吗?” “这…”亲随摇了摇头:“归兵部统辖,工部受令。” “对喽,回去告诉宫大帅,提醒他一下我的官职,我的职责,还有,记得告诉他,雍城,并不是所有大营都是他这大帅说了算。” 亲随刚要再开口说点什么,谢老八怒骂:“滚!” 第318章 尖锐 午饭吃过,唐云去午休了。 谢老八与姜玉武没走,十分默契的脱下了甲胄,蹲在了营帐后面藏起来,看热闹。 果不其然,也就两刻钟不到,宫万钧骑着马带着十多个亲随,怒气冲冲的来到军器监大营。 结果宫万钧刚骑着马进入营地,气的吹胡子瞪眼。 十一个亲随,到了军器监营地门口,连忙下马,老老实实的牵着马往前走。 有一件事宫万钧不知道,军伍们都知道,包括他的亲随。 唐云成了军器监大营话事人后,不允许任何人骑着马在营中横冲直闯,怕吓着小花。 在唐云的眼里,所有军马都是小黄毛,都有可能让小花染上不好的习惯。 之前鞠峰有事找唐云,骑着马来的,仗着骑术好,入营都没减速,让唐云骂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屁都没敢放一个。 宫万钧气的够呛,来来往往全是军器监的官吏,骂亲随反而让人看笑话。 老头一个人骑着马,近乎疾驰到了营帐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进去后也不吭声,直接坐在了书案后面,和在自己营帐中似的。 文吏通知了赵菁承,老赵找了阿虎,阿虎却没有马上给唐云叫醒,只是蹲在那里,等自家少爷睡醒起床。 赵菁承还多余问了一嘴,不通知唐云一下大帅来了啊。 阿虎就解释了一句,自家少爷要是愿意见宫万钧的话,就不会去午休了。 赵菁承沉思了片刻,阿虎成为唐云最信任的人,不是没道理。 再说帐中的宫万钧,等来等去也见个活口走进来,更来气了。 “来人,将唐云带到本帅面前!” 大吼了一声,门口的亲随们闹心扒拉的找人去了,他们知道该找谁,找赵菁承没用,直接找阿虎。 一群人找到阿虎后,一口一个虎爷,满面堆笑,然后还故意说话声很大。 帐中传来唐云的骂声,亲随们目的达到了,一拥而上。 揉着眼睛的唐云走了出来:“来了?” 阿虎:“是,就在帐中。” “态度怎么样?” “似是兴师问罪。” “好意思。” 唐云冷笑连连,特意将官袍穿好,背着手带着阿虎进入了大帐中。 “诶呦,这不是咱洛城的国公爷吗。” 刚踏进去,唐云就阴阳怪气的说道:“咋的,想起您还是雍城大帅了,我还以为…” “唐云!”“啪”的一声,宫万钧一巴掌拍在了书案上:“你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 唐云的火气也是腾的一下窜上来了:“我还想问问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好狗胆,当真以为本帅收拾不了你不成,若不是看在锦儿的面子上,你焉能张狂至今!”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他还想说要不是看在宫锦儿的面子上,他哪能让宫万钧一次又一次占他便宜。 “好手段,唐家小子你果然好手段。” 宫万钧冷笑连连:“本帅入城,那狗胆谢玉楼不迎接本帅也就罢了,就连那新卒营的姜玉武也未现身,入了帅帐,本帅压下怒意,还未等言说几句,各营将领居纷纷寻了个由头离去了!” 唐云面色一滞,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按理来说,宫万钧获封国公了,大家应该一起道贺才是,按照军中的规矩,这是喜事,大喜事,大家肯定得合计合计晚上摆几桌。 结果事实却是,根本没人提这茬,除了姜玉武和谢老八外,其他人倒是去迎接了,从北城门到入帅帐,也都是连连道贺。 老帅吗,资历在那摆着,身份在那放着,肯定不可能主动说大家凑点钱,来,晚上喝点,好好恭喜恭喜本帅。 他是没说,其他人也没说,跟着老帅到了帅帐后,这个说军务缠身,那个说要去操练,一个比一个忙,放个屁的功夫,全走了,甭管是老基友赵文骁,还是相处时间最久的富饶,有一个算一个,全走了。 宫万钧就很懵,这才回洛城几日啊,大家都变得这么忙了? 最后还是帅帐中的校尉和老帅说了实话,这群人怕唐云生气。 “唐云啊唐云。” 宫万钧冷笑不已:“你可知当年本帅执掌南军时,耗费了多少时日才令众将一心,又耗费了多少心神,令满城军伍亲如一家,唐云,你留不得了,识相,卸了官职滚回洛城,本帅为你留三分情面,若还继续赖着不走,莫要本帅…” “哦,好。” 唐云转过头对阿虎说道:“去,派人去洛城,告诉大夫人,我不娶她了,他爹不让,再告知各营,所有商业项目全部搁置,无限期搁置,他们有能耐自己操办去。” “你敢!” 宫万钧顿时急了,气的哇哇乱叫:“你威胁本帅,你威胁本帅是也不是!” “没错,我就是威胁你。” 唐云直视着宫万钧:“老东西,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耐心,不是我分裂你南军,而是你从来没认真听过我说的话,我说了,你是大帅,我是监正,你带好你的兵,我负责后勤,负责军伍福利待遇, 可你认为雍城是你的,南军是的你,雍城的一切,南军的一切,都是你说了算。” 宫万钧眼眶暴跳,唐云继续说道:“既然没人敢和你说,那么我来说。” “住口,你说的够多了!” “不,远远不够,如果是要守关,是要冲杀战阵,是要带领南军守城作战,没有人比你适合,这是南军的共识,但除了守城作战,你个老匹夫一无是处!” “你找死!” 宫万钧一把掀翻了书案,阿虎上前一步,握住腰间长刀刀柄,挡在了唐云面前。 唐云轻轻推开阿虎,望着暴怒的宫万钧:“你只是无法接受,不想承认,无法接受南军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困境,已经不是你这个所谓的大帅能改变的了,你不想承认,你无法让南军变的更好,你这个手握南军兵权的大帅,已经无关紧要了。” 唐云面无惧色,一步一步走向了宫万钧。 “你老了,你已经没胆子去冒险了,没种冒险,没有进取之心,你以我在拿南军的未来在赌,我何尝不是将我的身家性命也押在了上面,你可曾想过,情况便是再坏,南军又能窝囊到哪去,既然如此,为何不冒险。” “本帅如何做事,还轮不到你这张狂小儿指手画脚!” “不是轮不到,是你见不得有人能够做你本来应做之事,并且还做成了,你刚刚所说的,恰恰证明了你的自尊心高于南军的利益。” 唐云摇了摇头,满面失望之色:“你可以骂我,可以冲我发脾气,便是将我推出来承受轩辕家的怒火,我都可以接受,唯独一点,你知不知道,将军们起了杀心,鞠峰、谢玉楼,二位将军,竟想要干掉杜大人,如果不是轩辕尚在城墙上叫杜大人将密信…” “你说什么?!”宫万钧脸上头一次流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竟想要对杜致微痛下杀手?!” 唐云没吭声,脸上的失望之色更浓,变成了鄙夷,无比的鄙夷。 宫万钧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后怕至极。 “这就是你的雍城,你的南军,你的尊严,国公,呵,他妈的笑话,除了带兵,你什么都不懂!” 唐云转身便走。 阿虎则是恍然大悟。 包括他,很多人都以为唐云生气的点在于宫万钧没有提前告知杜致微的目的,可这些人都疏忽了一件事。 在杜致微被迫拿出密信之前,鞠峰、谢玉楼,都已经做好了决心,为了南军,哪怕舍弃了一切也不会让杜致微活着回到京中。 如果轩辕尚没有强迫杜致微拿出密信的话,如果有一位将军真的将杜致微杀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第319章 无奈至极 唐云离开了,离开了属于他的大帐,骑着小花,带着阿虎散心去了。 宫万钧呆坐在那里,面色煞白。 书案被掀翻在地,公文散落,整座军器监大营,安静的如同鬼蜮一般。 宫万钧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不错,之前在洛城,他是猜到了杜致微的目的。 早在多年前,他与唐破山还在兵部任职时,听说过杜致微。 唐破山很少在京中,未与杜致微见过面,没任何交情。 宫万钧不同,和杜致微打过交道,兵部人脉也比较广,多年来,很多外界不知之事,包括杜致微的真实情况,老头还是比较了解的。 在洛城时,杜致微找唐家麻烦,那时宫万钧就怀疑其目的了。 可宫万钧还是没说,一是没法百分百确定,二是想将南军真实的一面呈现给杜致微。 唐云在雍城做了那么多事,根本瞒不住,迟早要叫朝廷得知。 反正早晚要知道,雍城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唐云该咋办咋办,各营主将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杜致微回京后如实汇报就行。 谁知令宫万钧未料到的是,杜致微演戏演的太过了,唐云的蓝图也画的太大,太过美好了,美好的令鞠峰与谢玉楼起了杀心! “帅爷。” 谢老八悄声无息的走了进来,将宫万钧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咱南军的窘境,不是靠打几场胜仗就就能扭转的。” 谢老八走上前,将书案扶好,又小心翼翼的将公文捡了起来,轻手轻脚的摞在一起。 “您怕是不知,这书案,写过多少公文,唐大人落笔之前,又是思虑了多久,考虑了多少,您又是否想过,这被掀翻的书案,这书案上的公文,关乎着多少军伍的命运,您定是不知吧,不知各营将军们,做梦都想着自己的名字,麾下的名字,大营的名字,出现在这书案之上,出现在唐大人的笔下。” 宫万钧重重的哼了一声:“少在那与本帅胡诌八扯,他来之前,我南军本本分分…” “本分,朝廷就重视了吗。” 谢老八迎向宫万钧的目光:“本分,军伍的军饷就不拖欠了吗,本分,卸甲的袍泽们就能过上应过的好日子吗,本分,战死的袍泽亲族们,就能得了田产,得了抚恤吗。” 宫万钧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用鼻腔呼了出来。 “你是以皇室宗亲的身份与本帅探讨,还是以罴营主将的身份逾越指责本帅。” “以晚辈的身份劝说您。” 谢老八坐下了身,又下意识的整理着公文,小心翼翼的吹去了上面的尘土。 “您比末将看的清楚,您比我们也想的清楚,咱南军,不受朝廷重视的,早些年,咱南军防的可不止是关外异族,还有南地的世家,可从前朝到如今,南地出了多少事儿,咱南军又出了多少事儿,皇兄初登基,姬晸便叛了,常斐便叛了,杜大人会为咱南军斡旋,就算朝廷不追究咱南军了,随着时局安稳下来,南地世家老实下来,咱南军在朝廷眼中,也只剩下一个价值了,站在城头上,守株待兔,打野人,要您是朝廷大臣,您是三省大员,您会重视南军吗,不,不会,有好处,想不到南军,有亏,若是四边关必须选出一个要吃这亏,那定然是咱南军。” 宫万钧原本起伏不定的胸膛,渐渐平静了下来,总想说些什么,说些什么维护大帅的骄傲,说些什么让谢老八安心,让谢老八告诉众将,他这位大帅,会为大家遮风挡雨。 只是话到了嘴边,他的骄傲,又不允许说出口,说出做不到的事。 最终,只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杜大人要离城那一日,唐大人登上城墙时,对大伙说,早晚有一日他会离开,他会丢掉官身,离开雍城,他希望那一日之前,大家能够学会自保。” 谢老八苦笑了一声:“兄弟们知道的,唐大人,不想担这监正,他甚至不喜欢雍城,雍城在他眼里,处处都是恼人之事,您说将他赶走,末将不同意,兄弟们也不同意,唐大人,可以被朝廷逼走,可以被皇兄撤职,可以因任何事而丢了官身离开雍城,唯独,不能被雍城,被各大营,被大帅,被南军任何人,赶走。” 谢老八站起身,没有单膝跪地,而是躬身施礼。 “您为了南军,忍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屈,到了如今,怎地就容不下一个唐大人呢。” 说罢,谢老八转身走了,转过头时的目光与神情,是那么的无奈。 帐中,又剩下了宫万钧一人。 老帅没有陷入思索,只有说不出的苦涩与悲伤。 整座雍城,只有他,只有宫万钧,经历过军伍最黑暗的时代。 当年他尚在京中时,尚在兵部任职时,正是国朝以文抑武最严重的时期。 宫万钧是亲眼见到,亲身经历过,多少骁将、良将,被文臣集团打压的永世不得翻身,多少军伍,多少熊罴之士,被迫卸甲离营,孤苦无依,甚至成了流民,成了山匪。 江修造反一事,本就整日在朝堂上天天挨骂的兵部,成为了众矢之的。 南军大换血,血洗一般的大换血,并非兵部本意,可兵部只能应允。 经历过太多太多事的宫万钧,比城中任何人,任何将军,任何军伍,任何官员,都清楚,朝廷对军伍的态度,文臣对军伍的态度。 穿上甲胄,杀人,或是被杀,这就是本分,其他的,任何事都不能沾,但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把柄落在文臣集团手中,倒霉的,只有军伍。 作为大帅,宫万钧的矛盾之处正是如此。 一边,希望唐云放手一搏,让南军的日子过的更好。 一边,又怕唐云不知天高地厚,最终连累南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何尝不想支持唐云,何尝不想像其他各营将军那般,与唐云称兄道弟。 可他不是将军,是大帅。 他需要南军团结稳定,需要所有人一条心,需要在他的带领下,本本分分的,杀人,或是被杀就好,日子已经够坏了,军伍们已经够窝囊了,不能让日子更坏,军伍们更窝囊了。 至于杜致微一事,宫万钧有苦难言,有口难辩。 宫中早就要封他国公了,朝廷也同意了,为什么礼部官员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和来查南军的杜致微一起来? 话,不用明说,礼部,需要获封国公的大帅离开雍城,离开南军,回到洛城受封就好,杜致微,去南关,去南军,无论查到了什么,有了什么结论,你宫万钧不要插手,不要介入。 “义父。” 一个鬼头鬼脑的身影探了进来,马骉小心翼翼的说道:“义父您…” “滚!” 第320章 祸不及家人 唐云骑着小花,带着阿虎,满城乱转,没有去任何一支大营,没有找任何一个将领。 嘴上骂的凶,唐云终究还是为将士们考虑的。 这时候,他去找任何将领,哪怕只是点头笑一笑,都会让宫万钧与将军们产生裂痕,哪怕再是细微的裂痕,那也是裂痕。 他知道宫万钧怕什么,怕他拉帮结伙,怕他让将军们不团结,甚至是让将军们对抗这位老帅。 唐云,从来没这么想过,更不会这么做,这是永远都不能触碰的底线。 南关,是靠军伍们守下来的,军伍们,是靠宫万钧的带领下守住的,一次又一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唐云所做的,要做的,与将帅们,军伍们的这种牺牲,这种奉献,不值一提。 直到快入夜的时候,宫万钧的亲随找到了他,很恭敬,一句话,帅爷请您回去,有事相商量。 是请,不是命。 唐云很是诧异,他倒是料到了宫万钧会让步,暂时让步。 他很清楚,宫万钧是有大局观的,也是真心想让南军好,只是太过保守,太过稳重,不敢进取,这也是大部分这个年纪的老者惯有的“特点”。 只是没想到宫万钧让步会让的这么快,这才过去一下午,而且还一直留在了军器监大营中。 唐云调转马头,骑着小花回到了营中,进入了帐中。 赵菁承也在,恭敬的解释着什么,宫万钧还是坐在书案后,一边仔细的看着公文,一边听着赵菁承讲述唐云的打算。 老帅的面色还是有些阴沉,见到唐云走了进来,挥了挥手,让赵菁承离去。 唐云坐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老帅,也是如此。 “修建护城河,照旧,赵文骁去办,要知会工部。” 唐云点了点头:“是这么打算的,马上入冬了,安全问题也没考虑周到,石料应是童家供应,童苫一直没过来,等我搞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好,至于这养殖场肉食,不可售卖于军中之外。” 唐云耐心的解释道:“养殖场的规模会越来越大…” “本帅说不可就不可。” 唐云张了张嘴,瞪着眼睛生生忍下了。 “弓马营所谓的神药,关外天材地宝,统统停掉。” “这个可以。” 唐云耸了耸肩,这方面的利润不是大不大的事,而是风险比较高,收入不稳定。 “供应新卒营肉食倒是无可厚非,隼营操练不断、日夜辛劳,说是你军器监索要精兵,为何。” 唐云没有丝毫犹豫:“给宫中挑的,要组建亲军营,牛将军就是因为这事留下的。” “亲军营?!” 宫万钧猛地抬起头,又想生气了,这么大的事,连个屁都不放。 “别说出去啊,陛下开了金口,谁敢让外界知道了,谁死。” 宫万钧不生气了,好歹唐云没隐瞒自己。 “为何不去六大营挑。” “神经,能打的都被挑走了,让新卒守城啊。” 宫万钧微微看了眼唐云,眼神有些复杂。 “余下之事,去办吧。” 唐云面露喜色,着实没想到老头突然变性子了。 还是开心的早了,宫万钧又补了一句。 “卸甲老卒可组建商队,但大帅府不可收各家商队钱财,无论以任何名义,更不许随意出关护卫,尤其是不许租借军器。”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最长久、最稳定、利润最大的,就是这件事,结果直接被宫万钧给否了。 不等唐云吭声,宫万钧说道:“痴心妄想,朝廷断然不会应允,莫要置南军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杜大人是赞成这件事的,他会说服兵部,兵部会说服朝廷的。” “杜致微,或许会说服兵部,兵部,却无法说服朝廷。” “好歹试一试啊。” “胡闹一通,你当出关商队背后的东家是谁,正是这些官员,这些世家,这些朝臣,若朝廷允了,西边关若效仿了,北边关亦是效仿,又该如何,你以为这些朝臣是蠢货不成。” 唐云挠了挠额头,还真没考虑过这件事。 说的不错,现在他在南关混,也传出了风声,他兼职抓乱党的,世家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朝廷群臣可不吃这一套,不说他是乱党就不错了,如果真的开了个先河,其他各边关肯定也会施行,到时候多少世家得出血,朝臣岂会同意。 “那宫中呢,宫中如果赞同的话,朝臣应该不会阻拦吧。” “宫中?” 宫万钧流露出了值得玩味的笑容:“你唐云要是能继续担这雍城军器监监正,担上个三五年后,再尝试叫宫中说服朝臣不迟。” 话不用说的太直白,唐云懂了。 新君新君,九成新的天子,刚登基,工龄不够、资历尚浅、人缘不佳,这时候要做的就是立人设,尝试集中皇权,并太多的底气强行与朝臣对着干。 “那就换个法子!” 唐云一咬牙:“商队的钱,我要定了,那就让他们主动交,不交的话,我就让我关外的哥们…” 说到一半,唐云猛然闭住嘴巴,宫万钧神情大变:“你又要胡闹些什么?” “额…我是说,关外的人弟弟都小,呵,呵呵。” “本帅警告你,不可胡作非为!” “安啦安啦。” 唐云站起身:“放心吧,天色不早了,大帅回去歇息…哦对,大帅今天第一天入城,又封国公了,各营主将不摆几桌啊,快去吧。” 宫万钧望着唐云,足足许久。 唐云:“看我干什么?” 宫万钧没吭声,确定了,唐云不是在那阴阳怪气,应该是真不知道各营主将根本没唠摆酒的事。 “你说的不错,这雍城,并非本帅一人说了算,可也不是你唐云一人说了算,为了南军,本帅不与你一般计较,你也莫要得寸进尺,哼!” 宫万钧重重哼了一声,起身迈步走向了帐外。 眼瞅着一只脚都迈出去了,老帅又转过头:“还有,祸不及家人,你我之事,与锦儿无关,莫要去寻她告状行那小人之举。” 说罢,老帅走了,带着一群亲随们扬长而去。 唐云一头雾水,祸不及家人,是用在这上面的吗? 第321章 不堪入目 宫万钧离开后,一群小伙伴们都跑了进来,牛犇也在。 谢老八急吼吼的问道:“各家商队的钱,那是大头,为何不据理力争。” 牛犇连连点头:“已是禀明宫中了,陛下若是允了呢。” “说那么多有用吗。” 唐云揉着眉心:“空口说白话,老头同意的。” 一时之间,帐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商队很赚钱,从商队身上,能赚很多钱。 这件事,所有将军都看好,想起来就直流哈喇子。 宫万钧在其他事上倒是允许了,养殖场也能建,只是不能对外销售罢了,唯独对这件事,丝毫没松口。 这就不是唐云这个监正说了算的事儿,六大营要听大帅府的,将军们,要听大帅的,老头不同意,唐云再激进也办不成。 “再等等吧。” 唐云也是累了,心累,让大家不要心灰意冷,众人也就散了。 马骉是个嘴快的人,离开军器监后,骑在马上往疾营赶,正好碰见赵文骁了。 一群将军们乐呵呵的,拎着酒壶,都听说宫万钧在军器监待了一下午,这一看老帅想通了,大家都挺开心,准备去帅帐找老帅喝点,好好恭喜恭喜老帅获封国公。 结果马骉一说老帅根本不允许从商队那弄钱,将军们乐不出来了,原地站住后,当场将几壶酒给分了,各回各营,该睡觉睡觉,该巡城巡城。 鞠峰嘀嘀咕咕的,问富饶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朝廷下令,给老头停职几天,好让唐云先把事都给办了再说。 一夜无话,第二日唐云起了个大早,对付两口早饭就去隼营了。 昨夜他睡的很晚,南军从商队身上赚钱,能够说服朝廷和群臣的,也只有一人了,新君。 那么想要说服天子,就要好好办差,哪怕这次天子不同意,以后说不定就同意了,同意的前提下,就是他唐云值得信任,能为宫中办成差事。 一早来到隼营,刚进去就看到了姜玉武,这家伙正在操练,亲自操练,操练新卒,只有二十多个新卒。 站成一排,穿着重甲,只是穿着重甲站着,哆哆嗦嗦的。 唐云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薛豹二十四骑所穿的钜甲。 薛豹也在,坐在小马扎上和个大爷似的,旁边有好几个新卒,有端茶的,有捏肩膀的,一口一个薛爷。 见了唐云,薛豹连忙站起身跑了过来,叫了一声少主。 姜玉武见到唐云后,又瞅了瞅二十多个新卒,和这二十多个中穿着重甲的三人,恨恨的骂了一句废物后,这才跑到了唐云面前。 “这是干嘛呢?”唐云指向那三名穿着重甲的新卒:“这么快就打出来了吗。” “回少主的话,只打出了三套。” 薛豹望向那些新卒,摇了摇头:“还是上不了台面。” “都是面食啊?”唐云不明白所谓的“上不了”台面是什么意思,走过去后,一群新卒们和见到偶像似的,单膝跪地施礼问安。 叮了咣啷响成一片,那三名穿着重甲的新卒也想施礼,一单膝跪地重心不稳,全倒了。 倒了也就算了,还爬不起来。 姜玉武老脸通红,大骂连连。 “重甲这么沉呢吗?” 唐云啧啧称奇,刚想说穿上试试,见到三四个新卒才能将倒下的人扶起来,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三个新卒倒是扶起来了,刚站好,最右侧的晃晃悠悠的,撞了中间的倒霉催。 中间的新卒一偏移,给左边撞倒了不说,又拉了一下右面的。 然后,三人又倒了,十来个新卒满面淡然的围了过去,动作十分熟练,将这三人给扶了起来。 姜玉武骂的更凶了。 薛豹解释道:“七日了,整整七日,穿上重甲站定半个时辰,只挑出了二十六人,力气最优者有四,除了这三人外,还有一人气力不支,刚刚抬走。” “满营就选出来二十多个,光穿着甲胄站着半个时辰都站不住?” “是。” “新卒这么弱呢吗?” 唐云自言自语了一句,也是有所不知,看似只是穿着重甲站着,实则极为艰难。 如果是走起来,跑起来,倒是没那么费劲,站着不动,反而极为吃力,静态时,每一次呼吸,重心都有略微偏移,身体会本能的尝试调整重心,结果越动越调整不过来,直到最后叮了咣当躺那挺尸了。 姜玉武低吼一声:“不准扶,叫他们自己起来!” 新卒们散开,三个重甲新卒那叫一个狼狈,呼哧带喘的,先跪在站,站还不好战,好不容易有一个快要站起来的,旁边刚跪下的扒拉了他一下,又倒了。 倒下的新卒破口大骂,中间那个说右边的碰他了,然后三个穿着重甲的新卒就爬着往前拱,和残疾人要干架似的,那叫一个费劲。 姜玉武的脸黑的和什么似的。 唐云倒是没笑,好奇问道:“这一套重甲多重。” “少主是问单单是重甲,还是钜甲。” “有区别吗?” “钜甲,分内、外,人有人甲、马有马具,兵有枪、弩、箭矢,火油烟、遮敌烟…” 听不懂的唐云打断道:“全算上。” “八十斤。” “多少?”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全算上足有八十斤?!” “至少八十斤,枪十八、三重甲三十二斤,若算上奔袭夜战所用强弩,拉力需过五百斤,弩箭箭筒有三,犀面大盾十二斤、三日口粮,余,战马所驮。” “这么沉呢吗?” 唐云满面的不可置信,二十三骑出关作战的时候他在城墙上看见了,没感觉哪里吃力,当时他还好奇的,重甲看着挺沉,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工艺,只是看着沉实则很轻罢了。 还是这小子见识少,所谓的军中猛卒,熊罴之士,哪个不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薛豹这些人,更是万里挑一。 实际上八十斤真的不算重,前朝开朝的时候,开国皇帝麾下就有一支大营,装备和战国时期的魏武卒差不多,全身装备加起来过百斤,只是效仿,实则还真没历史中的魏武卒带的装备重。 “这可不是不好挑吗。” 唐云摸着下巴:“即便强壮如我,最多也就是穿着重甲作战半个时辰罢了。” 薛豹张了张嘴,不知该从哪里吐槽。 事实上他们这些重甲骑卒续航贼差,差到令人发指,从冲锋进入战阵,最多持续一刻钟,也就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不管能不能达成作战目的,都要撤。 说直白点,就是小伙子睡凉炕,全靠火力壮,有劲儿是真使,十五分钟全力输出,如果十五分钟内没有高…没有搞定,那就一泻千里。 当然,这一刻钟是激战,作战强度很高的那种激战,像之前出城救姬承颐那一次,算不得激战,进退有度,并非身陷重围。 “丢人现眼的东西!” 姜玉武骂了一句,一挥手:“卸甲,统统滚回去,当真是给本将丢人!” 三个新卒如释重负,费劲巴拉的开始拆家。 姜玉武又骂了上:“他娘的小心点,这一套重甲比你全家的命都值钱,统统都是废物!” 唐云瞅着大骂的姜玉武,暗暗怀疑,这小子当年,真的考中过状元吗,这也不像啊,比自己都没素质。 第322章 高标准 光是卸甲就用了快一刻钟,唐云看的都着急。 直到三个新卒将内衬也脱下来后,唐云这才见到他们早已是被汗水浸透了全身。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新卒,嘴唇上挂着淡淡的绒毛,眼神却是那么的坚毅,单膝跪在地上,恳求姜玉武再给他一次机会。 姜玉武一声“滚回去”,看都没多看一眼,新卒紧紧咬住牙关,死活不起来。 唐云瞅了眼新卒,随口说道:“这练法也不对啊。” 姜玉武差点没被逗乐,别的事,唐云简直不要太专业,凡是和带兵无关的事,好像都懂,带兵,练兵,唐云十足十的外行,这是大家的共识。 唐云抱着膀子:“想要稳定身姿,那就需要练核心,弯腰卸甲的时候,用的是核心力量,背部不能弓起来,伤腰。” 薛豹欲言又止,他们的前辈们都是这么选拔的,这么练的,他也是这么练的,以后,还是会这么练,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唐云冲着新卒勾了勾手指:“过来。” 新卒愣了一下,看向姜玉武,后者没好气的点了点头。 新卒连忙跑了过来,紧张的直吞口水。 “你连腹肌都没有,也没有太多的核心力量,这样练的话会把人练废,应该循序渐进,先练仰卧起…不对,穿甲卸甲要利用到全身的肌肉,尤其是腿部、腹部、腰部、背部,得先硬拉。” “拉了。”新卒傻乎乎的说道:“拉过了才操练的。” “我是说硬拉。” “不用硬拉,蹲了就拉出…” “行了行了,看我的。” 唐云弯腰,开始亲自示范,虚空硬拉。 “双脚与髋同宽或略宽,脚尖微外展,找一根铁棍子,固定好俩石锁,重量一样的,棍子贴近小腿,两三厘米,确保棍子位于脚掌中心正上方。” 新卒们面面相觑,姜玉武见唐云说的有模有样,难免好奇了起来。 “来,你做一下,我教你。” 新卒犹豫了一下,学着唐云的模样,撅起了屁股。 “脚后跟蹬地发力,臀部与大腿后侧主导动作,就像用力踩踏地面一样…” “对喽,拉的时候呼,放的时候吸…” “不对,后背保持垂直…” 薛豹小声吩咐了几句,让几个新卒去找铁棍子和石锁并固定到一起。 唐云装了会b,东西拿来了。 “上,实操一下。” 新卒没想到唐云如此平易近人,没了紧张感,开始练了,动作要领掌握的差不多,就是拉起来很费劲。 石锁多重,唐云也不知道,薛豹也上手了,试了一下。 这一试,双眼放光。 他是行家,穿甲、卸甲会运用到哪些肌肉,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所谓的硬拉动作,的的确确也是用到这些肌肉了。 “卑下佩服,少主这法子妙。” 唐云哈哈一笑。 其实军中有很多锻体之术,只不过很糙,糙到了完全不考虑受伤、健康之类的问题。 唐云最大的毛病就是受不得吹捧,越吹越漂。 被薛豹这个资深行家吹捧了几句,唐云开始嘚瑟了。 直接让人给赵菁承叫了过来,带着小本本,然后开始画图,什么龙门架、什么卧推架、什么高位下拉的简易装置,哪个练背,哪个练臀腿,也不管有没有这条件,也不管比不比军中操练方式实用,一口气说了一大通。 赵菁承能怎么办,听着呗,听过之后尽力去办呗。 “新卒就是南军未来的花朵,得呵护爱护起来,重视起来,这样,军器监批三百贯,专门找匠人打造设备,不是好多铁料吗,哑铃、杠铃、器械,搞起来。” “下官回营便交代。” “嗯,就这样,上点心,军中无小事。” 唐云装模作样的挥了挥手,老赵走了。 姜玉武见缝插针道:“有那三百贯,不如给兄弟们吃两顿好…” “滚蛋。” 唐云背着手继续往里走,和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 溜达了一圈,唐云再无刚刚那般不正经的模样,站在将旗下面若有所思了起来。 刚上岗的皇帝,需要组建天子亲军,交给他唐云办。 他唐云,想办的是南军府里待遇相关的事。 这些事,群臣是不允许的,能让群臣点头的,只有皇帝。 那就是说,他首先得让皇帝满意了,皇帝才有可能说服群臣办南军福利待遇的事。 那么想要让皇帝满意,就要尽快挑选出好苗子,从新卒营中挑。 “选拔条件改一下,不需要那么严苛。” 唐云开了口,对薛豹说道:“首先,挑出新卒营中长的最精神的,就是那种看着人高马大精气神十足,看起来很威风,很唬人的那种。” “少主,重甲虽重,却也并非身强体壮者可着,反倒是四肢矫健…” “你就听我的吧,就是样子货,样子货明白吗。” 薛豹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要样子货,可又不想忤逆唐云。 转念一想,薛豹有了主意。 样子货就样子货,将样子货练成真汉子不就好了吗。 “卑下记下了。” “个头长不了,但是肌肉能长,先将长的高的挑出来,让他们吃壮就行,军器监这边优先供应新卒营肉食吧,还有蛋白质,鸡蛋,优先保障。” 一听这话,姜玉武兴奋的满面通红:“兄弟仗义,仗义哇!” “挑选出来后,别操练那些什么刀枪棍棒了,练块儿。” 姜玉武不明所以:“练块儿?” “撸铁,就是专门练肌肉,练成几十上百人一脱上衣,满身腱子肉,和男模似的,还得是那种高端男模,懂了吗。” “不懂。” “晚上我回去写一个健身计…不,叫练兵方略,对,我唐云也弄一本练兵方略,哈哈哈哈,照着这个练就行。” 姜玉武没二话,只要让新卒营的肉食管够,怎么都成。 又交代了几句,唐云满意了,吹着口哨离开了。 在他这个纯外行的认知中,概念中,想法中,天子亲军不还是禁卫吗,禁卫又不打仗,最多出宫查个案抓个人,能不能打根本不重要,看起来吓人就行。 一群大只佬,真要是碰到武力对抗,还是在京中,那也不是禁卫能解决的事,得调京卫了。 打仗,那是军人该干的事,禁卫,就是一群狗腿子,吓唬人就行。 因此唐云认为,实力不重要,外表与体型,这才重要! 他是这么想的,但是吧,人家薛豹,人家豹哥,人家薛爷,会错了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会错了意。 还自己搁那瞎寻思呢,少主就是少主,要求可真高,不但真的能打,还要看着也能打。 第323章 破事不断 唐云要是折腾六大营,宫万钧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其他各营主将也会有想法。 可要是折腾新卒营,没人管,反正大家都折腾,不折腾也是搁那闲着。 当回事的唐云回到了营帐,还真就弄上健身计划了,写到了后半夜,连写带画的,整理成册后让人送去交给了姜玉武。 本来宫中就不是这个意思,这事也根本不是唐云拿主意的,他就负责搂钱,挑人是牛犇的活。 牛犇这家伙回来后,整天瞎忙活,天天和马骉在疾营厮混,还让唐云自己看着办。 不管怎么说,事是提上日程了。 唐云还是老毛病,三分钟热血,第二天中午起床后,又将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反正交给薛豹了,看着办就行。 唐云也没有将鸡蛋全部放在一个篮子里,刚准备让人联系一下曹未羊,准备见一面,牛犇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份名册。 唐云展开名册一看,发现全是女人名字。 “什么意思?” “大帅府送来的,宫帅有些为难。” 牛犇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姬晸父子二人被押入京中后,大理寺、刑部、内事监,三衙合审,具体怎么审的暂且不知,总之京中迎来了天子登基后真正的清洗,只针对京中的清洗。 登基之后,新君也抓了不少人,顽固派、保皇党,算不上大动干戈,也算不上血洗之中,大部分官员和世家只是被抓了,关押了大半年,只要不是触犯底线的,为了打造新君宽厚仁德的人设,放了不少。 这也的确为新君积攒了不少好名声,没有一登基就大举屠刀血流成河。 殄虏营和姬晸这事一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登基,没有大动干戈,现在都登基快一年了,又整一次这个事,要还是乐呵呵的不追究,不知还有几人效仿几人造反。 宫中一封圣旨,彻查。 京中数十家府邸被查抄,六部九寺十二监,足有上百名官员被抓,都是和赵王府多少有点关联的。 这一次京中士林选择了闭口不言,朝廷群臣也是如此。 首先姬晸父子二人姓姬,这是天家内部的事情,其次第一次新君就忍了,那么这第二次,新君是有“发脾气”的权力的。 就不说那些世家或是大儒名士了,就说当官的这百十来号人,有多少女眷,一家府邸少的几十个,多的上百个,全都被牵连了。 现在事情还没有彻底定论,不过这些女眷是全部被发配了,发配到了各边关,南关还算少的,只有二百多不到三百人,北关最多,六百多个。 “南关之前有罪官女眷发配到这过吗?” “有。” “怎么没见到呢?” 牛犇也是挺诧异的,没想到唐云连这种事都不了解。 阿虎之前混过北关,倒是清楚,为唐云解开了疑惑。 女性被发配边关,也叫充军,只不过不是加入各大营,分朝代,分具体情况。 前朝中期的一段时间里,只要是有女眷被发配到边关,全部沦为军妓,随军军妓。 有哪支大营立了战功,这些女眷就会被扔进大营里变成旺旺雪饼,下场极为凄惨。 定是这么定的,实则只有东海这么干,南关、北关、西境,几任大帅都见不得这种事,因此让这些被发配过来的女眷成为了妻妇。 所谓妻妇就是跟着军伍过日子,成为军伍的妻子,如果是岁数大的,或是没人要的,就负责后勤。 雍城也有,唐云也见到了,只是没往那上面联想。 之前守城的时候,好多为军伍治疗伤势、运送物资的,那些膀大腰圆的女人就有一部分妻妇。 唐云听懂了什么意思,但是不懂宫万钧是什么意思。 “那就正常办啊,特意让人将名册送过来干什么?” “朝廷坑南军。” 牛犇一语道破天机:“名册有载这些罪女出自何处。” “我看到了,怎么了。” “要么,出自南地,要么,谁也说不准过个一年半载就放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 唐云似懂非懂,仔细看了一遍这些被发配过来女人的出身等等,想要骂人了。 正如牛犇所说,朝廷坑南军呢。 被发配过来的女人,什么身份都有。 有的,是京中大儒名士的女眷,这些大儒名士被抓后,未必能放出来,可人家有同窗好友,有门生故吏。 还有是出自世家的官员,是只有这么几个世家子被抓了,不是整个世家连主家带旁系都完蛋了。 更多的是本身就送南地三道压过去的,人家老家就在这。 能成为官员妻子、小妾,女儿的,那肯定是姿色不差,出身也不错。 要知道如果不是罪大恶极的话,充军的女眷也能赎回去,花钱,找人,都行。 如果那些官员放出来了,或是本家过来要人,那不是扯淡一样呢吗,啥意思啊,老子买的超跑,自己都不舍得开两下,你弄高速上油门大力踩到油箱里,还是共享的,都开包浆了! “什么时候到?” “到州城了,约么也就五六日。” “服了。”唐云的好心情一扫而空:“那老头是真的看不得我清静一会,什么破事都让我来搞,他以前怎么办的,以前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 “有倒是有,先将人放城北住着,等上个一两年,若是无人来赎,便会许配给军伍。” “一两年,那这一两年就让她们闲待着?” “不叫出城,不叫靠近军营,多是姿色不错的女子,怕坏了军心。” “这是发配啊,还是过来度假来啊。” 唐云头痛不已:“南军真是后娘养的,什么倒霉事都能摊上。” “要不告知大帅府与军器监无关,叫他们自己操办去?” “他们怎么操,敢操吗,还不是和之前似的浪费粮食养着。” 唐云使劲抓了抓后脑勺,对新君满心槽点:“要不你就别抓,抓了你就别放,抓了,有可能还放,然后放之前先将人家女眷送出京,有病吧!” “非是你想的那般,这规矩并非是胡闹一通,抓了女眷,便有了倚仗,若是供了,不究其亲族,罪名不大,女眷还能寻回去。” “行吧,派个人去问问大帅府,问问老宫头,要是让我办,是不是全权负责,别到时候我办了之后他又蹦跶出来逼逼赖赖。” 一时之间,唐云犯了难。 一群女人,能在雍城干什么? 还是一群年轻漂亮的女人,在满是军伍的城中,能干什么? 越是想,唐云越是想要甩了这差事,宫万钧的担忧不是多余的,一群姿色上佳的女人出现在了雍城中,的确会影响军心,后果极其严重! 第324章 皇权特许 的确是一桩麻烦事,五日后,三百三十个犯官之女被押来了。 囚车连成长龙,押送的是各地兵备府的府兵,加上三百三十个犯官之女,两千多号人。 最近一站是洛城,自家老乡,领头的是一位刑部主事,别看只是从七品,那可是京官。 三十多岁,三寸鼠须,长的和有头发的三毛似的,三角眼看人都是斜着眼睛看的。 带着新卒营来交接的是唐云,刑部主事叫李望庭,见到唐云也是穿着从七品的官袍,走上前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可是…” “你好。”唐云微笑回礼:“本官唐云,雍城六大营军器…” 话没说完,李望挺顿时满面喜色,再次施了一礼,马屁狂拍,什么年少有为、什么惊才绝艳、什么什么那个什么一顿什么。 唐云有点懵,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这家伙以前是跟着温宗博混的,之前在刑部属于是老温的死忠小弟。 温宗博回了京中后,和几个友人以及小弟们私下里一喝酒,那必然提及唐云,什么我唐兄弟如何如何如何如何的。 听说这次李望庭要来南关,温宗博还特意让他捎来了一封信。 唐云接过没有当场看,让马骉带着李望挺去大帅府歇息歇息。 等人走了后,车队也开始入城了,囚车车队。 唐云刚拆开信封,扫了眼车队,眉头紧皱。 “这形象也不对啊,除了披头散发囚衣脏兮兮的,各个珠圆玉润,也不像是一路被押解过来的啊。” 旁边站着的姜玉武苦解释了一番。 像这种犯官之女,只要不是亲族被定了死罪,一路上都是照顾有加,除了限制自由外,到了各州府,地方官府也是怕出了岔子,能照顾就照顾 再者说了,就算亲族被定了死罪,不是还没行刑呢吗。 退一步讲,哪怕是行刑了,人家也没诛九族,不还有别的亲戚吗。 很多事都说不准,天子这种职业喜怒无常,心情不好,一下朝,大射后宫,心情好了,一上朝,大赦天下,都是没准的事。 唐云站在旁边,一边翻看着名册,一边有意无意的扫着囚车中的女子。 岁数最小的也就是十二三,超过三十的不多,二十多号人。 穿着囚衣,披头散发,身上脏兮兮的,路上也没遭什么罪,当然也没什么形象可言,毕竟大多都是锦衣玉食,容貌和体态肯定要比寻常百姓之女强很多。 随着三百三十个犯官之女全部入了城前往了东城区,唐云这才展开了信件。 信是温宗博写的,知道唐云就是个半文盲,通篇都是大白话。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比较想念,更加怀念,怀念出京查案时,他温宗博直接摆烂然后坐领功劳的逍遥自在,殄虏营一案,宫中嘉奖,士林赞誉有加,虽说没升官,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说他受之有愧,所有功劳都应该算是唐云的。 没什么重要的事,无非就是联系感情加深友谊。 古人就是如此,离别便是山高水远,很多时候一生难再见,只能通过信件往来以慰思念。 温宗博知道,唐云无心仕途,更不会入京,他这位户部左侍郎也很少有机会跑南地查案来,以后怕是没机会再见面了。 雍城北区已经被唐云划出一片区域,都是民宅,让那些犯官之女先住着,限制自由,隼营百名新卒看管。 看管犯官之女这种事,其实是个好差事,各大营都争着抢着干,原本完全轮不到隼营。 唐云就说了一句话,谁负责看管,谁就一直看管,一直负责。 六大营将领们不吭声了,各回各营,打的主意倒是挺好,光想看姑娘,不想负责。 直到现在,唐云还没有想好如何安置这些犯官之女。 三百多号人,不算多,又全是女子,往死里吃又能吃多少。 真正的问题不是白白耗费米粮养活她们,是不消停。 只要是到了地方安顿好,睡够吃饱,养精蓄锐后就开始闹腾了,嗷嗷叫唤。 我爹是谁谁谁,他是冤枉的,不把本姑娘放出来,我爹… 我夫君的七舅姥爷又是谁谁谁,你们这群丘八如何如何… 老娘出自哪里哪里,我家谁谁谁是干什么的,凭什么抓我… 我要写信,我要找个跑腿的,告知我家谁谁谁,等谁谁谁来了,要你们如何如何… 相比而言,真就是南军素质高,各大营将军别看张口狗日的闭口老子,嘴上不干净,实则心里比谁都干净,加上宫万钧这位老帅也是正人君子,懒得和这群仙气飘飘的犯官之女一般见识。 但凡换了北关,换了常年和草原人作战的北边军,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鞭子,照嘴抽的那种。 要是倒霉发配到了东海,呵呵,当天去的,第二天开始就合不上了。 西关更狠,不打,不骂,直接蒙着脸扔上马,军士骑着马就拉大沙漠里感谢大自然去了,有人来找就说跑了,想找自己找去。 唐云也是抓耳挠腮,只能先将这些人安顿下来,按照牛犇的估计,一年左右吧,头半年陆陆续续会有一些人过来找,拿着刑部书令带回去一些,半年后再看看大理寺那边会不会再让放一些人。 过上一年,剩下那些女人基本上就是没人管了,那时候南军这边也就无需顾忌了,该当妻妇当妻妇,该当后勤当后勤,要是还有继续闹的,仙气飘飘的,直接交给牙行卖青楼去。 闹心巴拉的唐云有些饿了,懒得回军器监,去了隼营,想着对付一口后去一趟大帅府,问一下宫万钧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将这个破事交给他来负责。 结果刚进营,见到好多新卒踩在一个大球上,半人高的大球,颤颤巍巍的试图站稳。 “那是什么鬼?” “薛都尉说是练兵之术。” 薛都尉指的是薛豹,都尉也不是军职,轻车都尉,也算是勋贵的一种,半个勋贵吧,没封地,荣誉头衔,之前天子封的,牛犇也挂个轻车都尉的虚衔。 唐云不解其意,走近了观察了一会,问明白怎么回事了。 两种球,一小一大。 小的是皮革做的,包裹大量毛发和碎布,放在伸直双臂上。 大的是牛的膀胱作为内胆,里面充气,外面包裹十二片皮革缝制而成,新卒需要踩在上面。 唐云大致看懂了,应该是练习平衡能力,和马术有关。 “那等比例缩小的话,是不是可以当做足…” 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牛犇兴奋的大叫声。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啦。” 骑着马的牛犇一路疾驰,直接冲进了营区,快到唐云面前就那么跳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圣旨。 唐云面露狂喜之色,小跑了过来,展开圣旨。 内容不多,通篇金光闪闪八个字,皇权特许,奉旨行商! 第325章 虺公子 唐云的狂笑之声,传遍了整个新卒营。 新卒们齐齐望了过去,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感到开心。 就连这群新卒们都知道,唐云一直在为南军谋划着,一直遇到挫折与麻烦,能如此爽朗大笑,必然又是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也必然会让南军的苦日子好上几分。 牛犇兴奋的直搓手:“我这就去将各营主将寻来,你来告知他们这个好消息。” “我亲自去。” 唐云将圣旨卷吧卷吧塞进了怀里,心情大好,简直不要太好。 牛犇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陛下圣明。” 唐云嘀咕了一句,陛下也是真的穷。 “走,先去大帅府,和那老登嘚瑟嘚瑟。” 有了圣旨,唐云又开始管老丈人叫老登了。 上了马,牛犇大致说了一嘴,送圣旨的是内侍监的太监,今早入的城,没大张旗鼓,就带俩禁卫,穿的还是便装。 圣旨没明说,太监也没交代什么,意思带到了,苟着,别浪,要不然也不会以这种鬼鬼祟祟的方式将圣旨交给牛犇,而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宣读出来。 由此也能看出来,天子是在冒险,这事要是成了,皆大欢喜。 若是没成,并且还惹得朝臣不满,宫中都未必会承认有这份圣旨的存在。 说得再通俗点,赚了钱,宫中见了钱,一切都好说。 要是没赚到钱,还惹了一身骚,不用朝臣找唐云麻烦,宫中第一个弄他。 唐云听懂了,不在乎,他有信心。 谁知一路到了大帅府外,唐云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大帅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这种马车,唐云见过,而且上面也有字---轩辕。 “靠他妈,这么快就找来了!” 唐云骂了声娘,翻身下马,牛犇和阿虎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没着急进去,牛犇询问了一下大帅府守门的军卒,一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昨日夜里轩辕家就来了人,来之前,派人给大帅府送过一封信件,交给宫万钧的,也就是五日前。 守门军卒情况还了解的不少,来的叫轩辕敬,昨夜到了后,宫万钧一直陪着,还设宴款待了一番。 值得一提的是,守门军卒还说宫万钧特意交代了,不准将这件事告知唐云,告知军器监的任何人。 唐云又仔细询问了一下确切时间,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五天前宫万钧为什么将安置犯官之女这事交给他了。 老帅,在为他说情,想要化解他与轩辕家的恩怨。 历来只占便宜不吃亏的老帅,既是没时间,也是不想让唐云闲着牵扯他的精力,这才将安置犯官之女的差事交给了他。 一时之间,唐云心情复杂。 宫万钧回来后,获封国公都没有设宴。 为了一个轩辕敬,为了化解他唐云与轩辕家的恩怨,堂堂国公,堂堂大帅,夜间设宴,亲自作陪。 唐云刚要迈腿进去,牛犇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回过头,唐云这才发现牛犇满面忧容。 “怎么了。” “轩辕敬,我听说过。” “什么来历?” “非是善男信女。” 唐云哑然失笑,轩辕家,当然没有善男信女了。 牛犇见到唐云不以为意,将他拉到了一旁,详细说明了一下这位叫做轩辕敬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轩辕敬,轩辕家三代子弟。 世家中,几代几代,不是连死了都算上,就算活着的。 一代子弟,基本上属于是黄土埋天灵盖的年纪,不叫子弟,资历辈分最老的,太爷爷那一辈的。 二代子弟,多是中老年人,轩辕尚就属于是二代核心人物,长老之一。 三代子弟,大多是中青两代,二代子弟的晚辈,比轩辕尚小一辈。 四代子弟都是屁大点的孩子,辈分最小,孙子,重孙子。 在轩辕家与各大世家中,一代那一辈的,大部分都是七老八十,就是个吉祥物,属于是退休状态,几乎不参与家族中的具体事务,除非是长老这种。 拿主意的,做决策的,多是二代子弟,就比如轩辕尚这种。 真正办事的,负责具体事务的,则是三代子弟。 轩辕敬就是三代子弟,而且还是轩辕家直系、核心三代子弟中的佼佼者。 别看这家伙名字中带个敬字,看谁都是笑吟吟的,和谁接触都是恭恭敬敬的,实际上有个外号。 名字可能起错,外号一定不会叫做,虺公子,这就是十年前,也就是他十七八到二十五六岁期间,好多世家给这家伙起的外号。 《说文解字》中,虺,蛇属,细颈大头,色如绶文,大者长七八尺。 《楚辞.招魂》中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的 “蝮蛇” 也叫虺。 其实就是小蛇,毒蛇的意思。 到了轩辕家这种体量,很少有外部势力主动招惹,但内部争斗从不会停息过。 轩辕敬的出身不算特别好,在内部来看,不算特别好,他爹是真正的二代子弟,但他娘只是露水妾室。 各家府邸的女性中,身份最为尊崇的肯定是正室,大妇。 往下就是妾,妾室也好,小妾也罢,反正身份是被承认的。 还有一种,身份最多比奴婢强一点,风险系数还高,这种就是通房丫头,正妻或者妾室的陪嫁,属于是夜用品,有可能还是一次性用品,没任何正式名分,还要从事家务劳动。 也有一种比较特殊的,同样不被承认身份的,大多是姿色极佳,却连府门都进不去的,那便是外室,也叫外妇,放了后世,就是二奶,养在外面的,只有金钱与肉体关系,知根知底,干净,也用着放心,不用共享。 轩辕敬他娘亲的身份,连外室都不如,行话叫做露水妾,也是被包养的二奶,但是吧,一年到头,可能也就包养几个钟头。 轩辕敬他老娘出身寻常商贾之家,才色双全在本地小有名声,轩辕敬他爹去潍县时,当地县令就给轩辕敬他老娘弄府衙吹曲去了,然后俩人就睡上了。 当年轩辕敬他爹因为家族事务,一年得去好几次潍县,去了之后轩辕敬他娘就得陪,坐陪、站陪、撅着陪,各种陪。 陪到了第四次,就有了轩辕敬。 这种孩子的身份是不会被家族承认的,轩辕敬他爹倒也不是没管,送去了一批钱,购置了田产,雇佣了一些下人照顾娘俩,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 轩辕敬长到十六岁那年,连他爹长啥逼样都不知道。 反而是他老娘,还以为有了孩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整整十六年,都没说过来看上一眼,就是到日子打钱,久而久之,郁郁而终。 别说没身份,生活还算优渥,加上有教书先生,轩辕敬就去科考了。 应该是基因问题,轩辕敬十六岁参加科考后过关斩将,童试、乡试,无一不是拔得头筹,先成秀才再成举人。 以这小子的文采,去京中参加会试的话,成绩不会差。 事实上他也的确入京参加会试了,虽说会元,考过了。 谁知眼瞅着要参加最后一关殿试了,轩辕家的人找到了他,不让他考了,理由是轩辕家没那名额。 不错,轩辕家会控制自家子弟参加科考的人数,控制自家子弟为官的人数。 大致意思就是,以轩辕家的师资条件,子弟能力,想要科考当官,那都和玩似的,但是,轩辕家不需要太多子弟成为官员,更不会让轩辕敬占了不多的名额。 就这样,轩辕家放弃了科考,被带回了家族中,二十岁出头,成为了一名管事,小管事。 那时候,轩辕敬心里和明镜似的,当官,在无数读书人眼里是梦寐以求之事,但问未来发展成就,远远不如做轩辕家的人。 轩辕家的子弟,可以混成官员,官员,哪怕混的再好,也未必能入了的轩辕家的门儿。 轩辕敬结果本以为来到了轩辕家,自己就会飞黄腾达了,谁知真的只是小管事,干杂活的小管事。 雪上加霜的是,他那个喜好渔色的老爹,也挂了,而且挂之前,根本没和他见过几次面。 因为成长原因,加上领了蝙蝠侠的初期剧本,轩辕敬性格与其他子弟完全不同,一路向上爬,之后便有了虺公子这名号,任何挡在他前面拦他路的人,无论是谁,千万不要出错,或是有任何黑历史,一旦被他盯上,定然会被搞的身败名裂生死两难。 到了如今,轩辕敬已经成为了正式的三代子弟了,主要负责的事情就是内部问题,专门对付自家人,不遵守家族规矩的自家人,家族内部的金牌打手,不,金牌侩子手,六亲不认的那种。 牛犇忧心忡忡:“这轩辕敬鲜少抛头露面,如今为了对付你连他都派来了,莫要大意。” “才三十出头,我老丈人亲自设宴款待…” 唐云迈步走进了大帅府:“架子还挺大。” 第326章 贤婿 人都在,老帅宫万钧与虺公子轩辕敬,就在正堂中,喝着茶,谈笑风生。 唐云带着虎牛二人走进来时,宫万钧面露急色,略显慌张。 轩辕敬通过官袍,一眼就认出了唐云。 唐云也是颇为意外,他以为轩辕敬这种经历、履历、出身,加上虺公子这个外号,一定长的很阴险,看一眼就给人一种卑鄙小人的感觉。 结果这家伙长的很帅,特别的帅。 唐云和其他人审美略有差异,比如在南军中,大家都觉得牛犇很俊,因为这家伙长的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看就是上阵砍人的好苗子。 比如在洛城,大家觉得小世子朱芝松很俊,文质彬彬谦和有礼,出身高贵礼贤下士。 可在唐云的眼中,牛犇长的就和个打手似的,还是那种没文化的打手,至于朱芝松,就是个小娘炮。 他反倒是觉得马骉长的很帅,阳光开朗大男孩,放到后世,双眼散发着大学生般清澈的目光,最惹姨姨、嬢嬢们的怜爱。 现在,唐云见到了轩辕敬,终于与其他人的审美统一了。 墨色长袍裁剪得体,将修长的身材衬托的恰到好处,一双剑眉之下,目光温和。 面容轮廓既不刚毅也不阴柔,正正好好,立体的五官伴随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给人一种些许慵懒又感觉。 贵公子,待人谦和面容俊朗的贵公子。 这就是第一印象,不过这种印象只在唐云心中持续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他最烦长的比自己帅的人,除非智商与性格和马骉差不多。 “贤婿怎地来了。” 宫万钧朗声一笑:“快快见过轩辕公子。” 唐云愣住了,别说他了,虎牛二人组都面面相觑。 宫万钧,从来没称呼过唐云为“贤婿”,一般都是狗东西、黄口小儿、登徒子、混账之类的。 事实上,宫万钧根本就不同意他与宫锦儿的感情。 轩辕敬率先起身,微微抱拳:“久闻唐大人之名,在下轩辕敬。” 唐云根本没搭理他,一脑袋问号的望着称呼自己贤婿的宫万钧。 宫万钧不断打眼色:“还不见礼。” “哦,哦哦。” 唐云满面古怪的朝着轩辕敬抱了抱拳:“轩辕公子。” “你二人皆是年轻人,多亲热,多亲热亲热,哈,哈哈哈。” 宫万钧抚须一笑,老脸有些尴尬。 唐云,望向了轩辕敬。 轩辕敬,也望向了唐云。 二人的目光既不焦灼也不拉丝,唐云嘴角上扬,冷冷地笑,轩辕敬嘴角上扬,莫名地笑。 宫万钧见到唐云那死德性,无声的叹了口气,随即扭过头。 “轩辕公子,本帅是粗人,也就不绕圈子了,昨夜相谈之事,轩辕公子不妨给本帅一句痛快话,能否给本国公几分颜面,保下老夫这不成器的女婿。” 一句话,三个不同的自称,本帅、本国公、老夫。 轩辕家收起了笑容,站起身,朝着宫万钧深深施了一礼。 宫万钧微微闭上了眼睛,不用开口,他明白,这情面,轩辕家给不了。 “晚辈斗胆,唐大人万中无一不假,大夫人何尝不是声名无二,国公府更是地位显赫,帅爷您战功赫赫国朝谁人不知,这亲事,又何须与唐家结下,还好如今并未成亲,早日…” “哎呀你马勒戈…”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我还在这呢。” 背对着唐云的轩辕敬看都没看一眼唐云,自顾自的说道:“此事始末帅爷无不知悉,轩辕家多年来与南军同舟共济,如军中袍泽刎颈之交,若只是为了唐大人而令我轩辕家心寒,得不偿失。” 宫万钧一咬牙,冷声道:“若本帅要强行保下这狗东西呢。” 听到“狗东西”三个字,轩辕敬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恭敬的回道:“雍城,帅爷自是想保下谁便可保下谁,只是无需晚辈明言,离了雍城,我轩辕家…” “够了!” 早已是好话说尽的宫万钧,再无耐心:“既我宫万钧的颜面一文不值,那雍城,便不再是你轩辕族人畅通无阻之地,来人,送客。” 轩辕敬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叹息,再次施了一礼。 “慢着。” 唐云终于开口了,看向宫万钧,恭恭敬敬的说道:“帅爷您能否允许小婿与他再言说几句。” 宫万钧楞了一下,突然发现唐云恭敬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了,而且这个小婿二字听起来,并没有刺耳之感,若是能够一直这么恭敬自称小婿的话,倒也不是… 想到这,宫万钧立马冷着脸:“多说无益,既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何须再丢你唐云的脸面。” “尝试一番也好。”唐云苦笑道:“多谢帅爷从中说和,只是小婿想要问问他一些事罢了。” 宫万钧没有马上开口,发现穿着官袍既恭敬,又没抖腿或是敞着怀的唐云,看起来,也挺像个人似的,不算拿不出手。 尤其是唐云身上再无那种乖张、暴戾,或者吊儿郎当的模样,越看着越发觉还算顺眼。 “好,你问就是。” 宫万钧点了点头,话音刚落,唐云突然一指轩辕敬。 “你算个锤子啊你,轩辕尚那老王八蛋都不敢在本少爷面前对我私人感情之事指手画脚,你多个毛啊。” 唐云眼睛一横,扯开官袍:“来,画出个道,说,你想怎么地,有能耐使出来,不服咱就干一下!” 宫万钧一捂额头,还好自己从来没同意这门婚事。 轩辕敬哪能不知唐云是个什么货色,也不见怒,坐回了凳子上,似笑非笑的望着唐云。 “你瞅啥!” “唐大人,在下与你并无私怨,各为其主罢了,日后若有得罪,还望海涵,不过…” “不过什么?” 轩辕敬微微一笑:“我轩辕敬行事,从不牵连亲族,在下只要你的命,不会寻唐府麻烦。” “那太巧了。”唐云抱着膀子:“我专门牵连家人,等我收拾完你之后,就去找…哦对啦。” 唐云一拍额头:“你爹娘都挂了,不好意思啊,忘记你是孤儿了。” “你…”轩辕敬霍然而起:“找死!” 宫万钧瞳孔猛地一缩,刚要训斥唐云,后者冷冷看向轩辕家。 “不牵连家人的人,从来不会主动说出这句话,轩辕敬,你死定了!” 第327章 告辞 都是出来混的,又不是马上拎刀子互砍,唐云哪会拿人家亡父亡母说事。 正如他所说的,祸不及家人,但凡率先、主动说出这句话的,你不往那方面想,为什么还要说,真要是会做到,也就没必要说。 这就和说自己多爱国似的,这种事就如同内裤,都穿在里面,自己知道就好,你非穿在外面,生怕别人不知道,更有甚者,直接套脑袋上。 家人,是唐云的底线,无论轩辕敬出于什么目的,说出这句话,便是触碰到了底线。 眼看二人死死盯着对方,牛犇突然开了口。 “你莫不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此言差矣。” 轩辕敬一开口就道破了牛犇的身份:“草民只是怒急之下说了气话罢了,岂敢当着大帅的面,牛将军的面,威胁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呢。” “小子,轩辕家的脸面可不是靠吹捧出来的,你为轩辕敬行事,若自持身份,不妨道出来意,莫要行那魍魉鬼魅之举,言明了,管是鹿死谁手,怎地也要敬你一声汉子,敬你轩辕家磊落。” “如将军所愿。” 轩辕敬再次将目光集中到了唐云身上:“商队行商应有之意,南军私揽钱财必遭天下非议惹朝廷不快,在下只需书写信件一封送去京中,南军必处风口浪尖难以自保。” 说到这,轩辕敬看向宫万钧:“若帅爷交出唐大人,我轩辕家再不过问此事如何,帅爷您既是国公又是大帅,总不能因一位唐大人,将南军数万好男儿至于险地。” 不等宫万钧开口,轩辕敬又看向唐云:“在下,终究还是敬佩大人的,与我轩辕家针锋相对,不正是因为南军吗,既如此,唐大人难道真要因与我轩辕家的仇怨,害南军与水深火热之中,不如卸去官职回到洛城,以免牵连南军可好。” “住口!” 宫万钧勃然大怒,着实没想到昨夜看着还谦和有礼的轩辕敬,竟如此阴损,字字诛心。 他要保唐云,那就成害了南军。 唐云要是不离开,同样成害了南军。 不过两句话,如同将他与唐云架在了火上炙烤一般。 “不是,就拿这事对付我啊,就因为我要从商队身上赚钱?” 唐云面色古怪:“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高看你了,” “单单这件事,便已是足够。” 轩辕敬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劝道:“在下也是被逼无奈出此下策,各为其主,皆望南军安然无恙,唐大人为何不卸下官职离开南军呢,大帅,不会为难,在下,也可交差,唐大人一人,换南军平安,有何不可。” “再好奇问一句,如果商队这件事,你失手了,还会怎么针对我。” “我轩辕敬,从不失手。” “如果失手呢?” “我说了,从不失手!” “那就是没别的法子了是不是。” “莫要逞口舌之快,官职,你卸是不卸,雍城,你离是不离!” “不卸,要卸让你死鬼老爹卸去,也不离,要离让你拿死鬼老妈离去。” 唐云直接从怀中掏出了圣旨,狠狠砸了过去。 轩辕敬下意识抓住圣旨,神情大变,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衫,这才恭恭敬敬展开了圣旨。 这一看,轩辕敬反而平静了下来,脸上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换。 宫万钧扭头望去,顿时面露狂喜之色。 唐云挺失望的,因为轩辕敬看过圣旨后,并没有马上跪下叫爸爸大喊爸爸我错了。 将圣旨放在书案上,轩辕敬面无表情,冲着唐云拱了拱手。 “告辞。” 一声告辞,面色如常的轩辕敬左手背在身后,迈步走向门口。 “不是,你等会。” 唐云一头雾水的叫了一句,轩辕敬转过头:“唐大人有何吩咐?” “你干嘛去啊。” “回宗族,复命。” “你不是要对付我吗,事没办成,你复什么命?” 轩辕敬满面傲色:“在下刚刚已是说了,我轩辕敬至今为止,还从未失手。” “我知道。”唐云越来越搞不明白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了:“然后呢?” “我失手了。” “再然后呢。” “我轩辕敬,只出手一次。”轩辕敬脸上傲色更浓:“既是失手,自是要回宗族中复命。” “不是…我…那个…” 唐云磕巴了半天:“这就回去了,不想别的办法了?” “既见圣旨,败局已定,何须纠缠,告辞。” 说完后,轩辕敬继续朝外走。 唐云低声道望着轩辕敬的背影,嘀咕道:“场面话也不说一句,整的好像我才是失败者似的。” 牛犇下意识点了点了头,他也觉得轩辕敬这副洒脱模样,看起来和赢家似的。 还好,眼看快过月亮门的轩辕敬,止住了脚步,回过了头。 唐云兴奋的叫道:“看吧看吧,要撂狠话了,要面目狰狞了,要耍无赖了。” 轩辕敬的确回过了头,只不过还是左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唐大人,我轩辕敬定会再派人前来寻你麻烦,还望大人小心应对,莫要旁人夺了风头言我无用。” 再次拱了拱手,轩辕敬扭头就走,真的就这么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连场面话说的都是这么的温和。 人,就这么走了,真的走了,出了大帅府,上了马车,交代马夫直接回家。 “这鸟人几个意思啊?” 唐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如此洒脱的“反派”,刚回过头想问问宫万钧,老头已经快把圣旨呼脸上了,瞪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老丈人,您…”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声,震耳欲聋,宫万钧老脸涨红:“好,好好好好好好。” 一连水了好几个好字,宫万钧那叫一个兴奋与欣慰。 “你这混账登徒子果然有手段,居得了宫中应允,好,大好事,设宴,今夜设宴,不醉不休。” “不是,老丈人您…” “住口!”宫万钧笑容猛地一收:“谁是你老丈人,少在那讨口舌便宜,娶锦儿过门儿,你痴心妄想!” 唐云直接转过身:“私用钱粮需军器监落章盖印,设宴,呵,自己花钱设去吧。” 宫万钧张了张嘴,狠狠骂了一句娘,本帅获封国公宴请一事,到底还能不能办了? 第328章 待办之事 要么说好多世家是有底蕴的,世家子也是有风度的,没个比。 轩辕敬头一夜来的,第二天走的,这件事很快就传了出去,各营都知道了。 本来吧,人家轩辕敬走的时候很洒脱,很体面。 各大营传来传去,画风彻底变了。 什么义父他老人家见到轩辕敬后,大吼一声,轩辕家算什么狗东西… 什么轩辕敬一见到唐兄弟,顿时双腿颤抖身子发软面色潮红… 什么唐大人虎躯一震,轩辕敬纳头便拜瑟瑟发抖求饶连连… 什么唐监正圣旨一扔,力气之大,轩辕敬口吐鲜血… 回到营地的唐云越想越不对劲儿,轩辕家应该不止这么两下子啊,轩辕敬这又是人生逆袭,又是蝙蝠侠剧本的,名声那么响还有外号,怎么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呢? 回营一研究,老赵插上话了。 赵菁承在南地混了这么多年,接触过不少轩辕家的族人,这轩辕敬的确是个硬茬子,连轩辕家自己人都不敢招惹他,而且的的确确如他所说,办事也好办人也罢,出手就一次,从未失手过。 马骉傻乎乎的问道:“是不是他有意放了姑爷一马?” “他是世家子,不是养马的,放什么我一马,圣旨都呼他熊脸上了,他还能怎么的,举旗造反啊。” 唐云发现马骉这智商是越来越低了,还不如之前当校尉的时候,至少之前在洛城还能出出谋划划策,现在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各营主将来了,那叫一个兴奋,一口一个义父喊的亲切,那是真拿唐云当爹了,在世活爹。 有了圣旨,那就放开手脚的干。 唐云已经过了应付主将的年纪了,望着圣旨,若有所思。 圣旨通篇就是八个字,皇权特许,奉旨行商。 也可以理解为金光闪闪五个字,友商是…南军可行商。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 唐云自言自语的嘀咕着:“行商,指的可不是搞商队的钱,准确的说,是不包括但不限于搞商队的钱?” 营帐中闹哄哄的,将军们互道恭喜,南军的苦日子,可算到头了。 阿虎注意到唐云正在思考,连忙叫大家禁声。 将军们马上安静了下来,双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唐云,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 唐云还是在那自言自语。 “没圣旨,想着商队吃肉,咱喝点汤…” “现在有了圣旨,咱也可以吃肉了,不,咱不但要吃肉,连汤都要喝…” “各家府邸都赚了这么多年钱了,那么肥,咱南军是不是也要肥一肥,各家府邸…” 嘀咕了半天,唐云抬眼才发现大家都双目灼灼的看着自己。 “都看我干什么。” 唐云乐道:“都去忙吧,有了圣旨兄弟们就更应该谨慎了,不能大意,以免被朝廷抓了把柄,具体要求、细节,这两天我让赵大人制定后给你们送过去。” 将领们连忙施礼,嬉皮笑脸的叫唤着义父英明。 都离开了,只剩下了小伙伴们,虎、牛、马、豹,外加一个试用期的赵菁承。 唐云将圣旨卷了起来:“陛下这么支持咱,皇差那事一定要办好,亲军那事抓点紧。” 薛豹一副领命的模样,无论干什么都很认真,也从不开玩笑。 唐云翻看着小本本,待办的事情也没几件了。 修护城河那事,比他最初设想的更加复杂。 最大的难题就是安全问题,百姓需要去城外上工,还要伐木,罴营的斥候与弓马营的探马不能太过深入密林,只能派大量兵力驻守于城外,一旦遭遇敌袭只能在城外作战,百姓入城后他们才能入城。 当然,异族大规模兵力突袭,斥候、探马肯定会发现,问题是不敢冒险,现在朝廷盯着南军呢,哪怕死伤一个百姓,都会被朝廷拿着放大镜找毛病。 “派个人去城外找鹰驯部族人,我要和曹未羊见面。” 今日正好是疾营负责城门上方区域,马老三快步走出营帐安排去了。 “现阶段其他项目也都在稳步推进着,就是那三百多个女的…” 唐云揉着眉心,他是外行,哪怕是一个外行,他都很清楚,军营中不应该出现太多的女人,而且还是没人权的犯官之女。 受尊敬的是人,是个体,从不是一个职业,职业只是相对的。 即便是军伍,是南军,当年也出现过丑闻,不止一次。 正是因为这些丑闻,宫万钧上任之初就在东城区建了一处营地,周围都是民房,并且禁止寻常军伍出入,尤其是有犯官之女的时候。 牛犇不解其意:“为何要隼营新卒看管,六大营皆是老卒,知晓轻重,应叫六大营的老卒看管。” “老卒都是兵油子了,新卒比较听话,胆子小,而且阿豹的那些手下已经派过去了,防患于未然。” 牛犇哦了一声,也不知理不理解。 实际上自从宫万钧上任后,这方面抓的非常严,各大营主将们更不会纵容手下去做什么丑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唐云不了解女人,还不了解男人嘛。 唐云让人给赵菁承找了过来,询问了一下是否都安排妥当。 老赵来了后大致汇报了一下,安排是安排妥当了,就是好多大营的旗官、校尉一级,未成家的,已经开始动心思了。 人之常情,都是一群母胎单身,犯官之女本就会成为军中妻妇,狼多肉少,但凡未成家的,有品级的,都惦记着呢。 犯官之女,出身都不错,大部分都知书达理,才貌双全,还不用明媒正娶给彩礼,这种好事出了雍城,八辈子也轮不到军伍,人们又重视传宗接代,往年也发生过很多因此大打出手的破事。 “这就是一群定时炸弹。” 唐云拿起笔在小本本上画了个圈:“目前两件重要的事,一件事尽快给陛下一个交代,如此支持咱们得工作,好歹有点阶段性进展,第二件事就是这三百多个犯官之女…” 想了想,唐云又开始挠后脑勺了:“之前怎么南军这边是怎么定的优先择偶权,就是没人赎回去的犯官之女,最先会交给哪支大营?” 老赵言简意赅:“干一架。” 唐云:“…” 第329章 心照不宣 干一架,干很多架。 符合军中的传统,唐云理解,但不支持。 这件事说来也挺搞笑的,最初宫万钧将这差事交给唐云,他打心底是不爽的,什么破事都让他去办。 大致了解一下,发现老丈人挺阴险的,这事不好办不说,还得罪人。 后来知道老头在为他求情,没功夫搭理这破事,唐云也才真心实意的接了这差事。 结果现在接过来了,发觉很难办,难办到没办法既然难办那就别办喽然后掀桌子的程度。 正好马骉回来了,鹰驯部联系上了,还是老时间、老地点,入夜,小树林。 唐云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曹未羊每次都带着那二十多个族人,好像都是熟面孔,每次也都是当天就能见面。 这就代表曹未羊一直没远离南关,甚至可能就在罴营斥候侦查范围之外的某个位置安营扎寨了。 自从五万异族配合姬晸佯攻南关溃败后,几乎看不到任何异族部落的身影,鹰驯部很有可能就是利用这个“空档”,建立了临时聚居地。 不过这些对唐云来说无所谓,无关痛痒,鹰驯部以前也是这么干的。 眼看着快入夜了,唐云只带着阿虎下了去了城墙,下了吊篮,在罴营斥候的护卫下进入了密林之中。 还是老位置,就连曹未羊靠坐的大树还是同一棵,拎着包浆的酒壶,点燃篝火,远处是载歌载舞的族人们。 唐云就很奇怪,这群鹰驯部的族人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的,但凡夜里碰见了,不是唱歌跳舞就是喝过酒后四仰八叉的往地上一躺睡觉。 明明在城中行程很满很是忙碌的唐云,原本应是开门见山谈正事的,可不知为什么,坐在了曹未羊身边后,全身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享受着难得的清净,就如同下了吊篮进入密林后,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充满平静、宁静的世界。 曹未羊递过酒壶,唐云如同以往那般,摇了摇头。 “唐大人,似是很疲惫。” 唐云揉了揉肩膀:“你知道我这双铁肩上担的是什么吗?” 曹未羊微微一笑,不接茬,因为他知道唐云要开始吹牛b了。 “说个事啊,你们接不接单。” “单?” “我们南军准备修护城河,工部那边迟迟不派人过来,不过已经提上日程了,过了年关入春就开始修,我希望你们鹰驯部当我们南军的耳目,在二十里到五十里之间布置…” 曹未羊打断道:“城南有水源?” “什么水源?” “你不是要修护城河吗。” “是啊,怎么了。” 曹未羊满面古怪:“护城河中,要有水,唐大人知晓吧。” “那不废话吗,没水叫什么河。” “何处来的水?” “灌啊。” “灌…”曹未羊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望着唐云,好笑不已:“看来唐大人是不通此道的。” “这不是申请让工部派人来了吗,他们懂就行呗。” “未必。”曹未羊摇了摇头,正色道:“你以为兵部不想修这护城河,虽说朝廷无钱粮国库空虚,可百姓徭役不缺民力,又能花销几个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罢了。” “什么意思?” “就先说这水源,引水、蓄水以入河道,或挖掘深井用辘轳抽水充水,单单是这一点,工部就无人可…” 说到一半,曹未羊面露沉思之色,随即点了点头:“不过倒是可置连环壕,多道护城河,中设土堤,以减少单条河道蓄水过大。” 唐云看了眼阿虎,阿虎望着自家少爷,大眼瞪小眼,完全听不懂。 曹未羊自顾自的说道:“只是要做这连环壕还需万全之策,需先定下挖掘之法,以人力为主,辅以耒、锸、铲,挖掘之土可用筑城,一举两得,大大减少了用工之力。” 唐云挠了挠额头,随即一拍大腿:“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曹未羊哑然失笑,目光望向城墙,陷入沉思,片刻后,再次开口。 “河道剖面置梯形吧,以砖石护坡,可防坍塌,两侧植柳树以固土,外侧设羊马矮墙,只是…” 唐云张着嘴,根本接不上茬,完全是在知识盲区之外,憋了半天。 “你先说,我看看咱俩是不是想到一块了。” “护城河需紧贴城墙外侧修建,以墙倚壕,以壕护墙,墙河相距五丈有余,以防敌军攀爬城墙,河道根据城墙呈闭合状,加之南关多雨,亦要考虑雨季排水,需设置水关,那么整座南城墙,都要修。” 说到这里,曹未羊又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难怪多年来工部无法修这护城河。” 唐云大失所望:“修不了啊?” “工部的饭桶们,是没这能耐。” “靠。” 唐云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给人家赵文骁的老乡都叫来,结果根本修不了。 百姓都是朴实的,唐云可以花钱养着他们,度过冬天,等到朝廷给他们老家重建完毕,问题是百姓不会吃干饭不干活。 “曹先生。” 蹲在旁边的阿虎,突然开了口:“工部的饭桶们,修不了,可这天下总是有能工巧匠的,总是有不是饭桶的高人,高人,能修吧?” 唐云双眼一亮:“对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找人就完了呗。” 曹未羊没吭声,只是笑吟吟的。 阿虎又问道:“您…是高人吗。” 曹未羊哈哈大笑:“你这护院果然不简单,你家少爷…” 说到一半,曹未羊突然发现一件事,唐云脸上并没有任何浮夸的表情。 “唐大人可真是…” 曹未羊苦笑连连,阿虎能想到的,能意识到的,唐云哪会想不到,只是他装作一副没意识到,没想到的模样。 强扭的瓜,不甜,上赶着的买卖,不会太赚钱。 唐云提起这件事,曹未羊滔滔不绝,一字一句,都表明他是专业人士。 可如果唐云主动提让曹未羊入城主抓这么大一个工程,曹未羊说不定会狮子大开口。 先说工部是饭桶,再证明自己很专业,已经说明曹未羊的目的是什么了。 唐云心里和明镜似的,他不会主动提,会让曹未羊主动提,谁先主动提,谁就要吃亏。 可惜,阿虎太过忧心这件事了,没深想太多,率先捅破了这层纸。 “行吧。” 唐云无奈的叹了口气,对阿虎他还能有什么可苛责的呢。 “可算让你找到机会了。” 唐云扭过头:“说吧,你总是随叫随到,一直等着,等着一个我求你帮忙的机会,现在你等到了,开门见山吧,你到底想要利用我干什么?” “借兵。” “哦。”唐云站起身:“告辞。” 第330章 掀桌子 一声告辞,唐云转身就走。 修建护城河是为了加大异族攻关的难度,减少南军的战损。 结果曹未羊来了句借兵,为了修护城河,借兵给他深入山林? 唐云觉得这老头脑袋秀逗了。 这就和西游记里的那些妖怪似的,想长生不去捉唐僧,跑去五庄观非要单挑地仙之祖镇元子抢夺人参果,明显违背了长生的初衷。 唐云说走就走,他并不觉得曹未羊是傻子,他只是觉得曹未羊把自己当傻子了。 走出第一步,曹未羊笑吟吟的开了口。 “这天下,唯有老夫可建这雍城护城河。” 唐云翻了个白眼,走出第二步。 曹未羊:“没了我鹰驯部,唐大人就没了关外眼线。” 唐云哼了一声,走出第三步。 曹未羊:“我鹰驯部,能劫了轩辕族的营地,那么劫出关商队,反掌观纹。” 唐云微微皱起了眉头,走出第四步。 曹未羊:“据老夫所知,商队出关可是要交于你南军不少钱财,出了关便被劫,三番五次的被劫,你南军,怕是再难赚到这钱财。” 唐云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走,走出第五步。 曹未羊:“老夫知晓唐大人心怀大志,雄心万丈,密林各部过百,这百余部中唯我鹰驯部可与南军深交助唐大人一展抱负。” 唐云,再次停住了脚步,面色平静。 足足许久,唐云终于转过了身。 “多少。” “精兵五百。” 唐云颇为诧异:“只要五百。” “不错,精兵五百。” “打谁,多远,风险多大。” “南行百里,东行二十七里,我鹰驯部出百人,六百人,夜袭旗狼部千人。” “旗狼部?!”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与阿虎对视了一眼。 山林之中具体有多少部落,南军这边没统计过,也没那条件统计,即便有条件也懒得统计。 内斗不断,打打杀杀的,今天这个部落吞并了谁谁谁,明天又被谁谁谁吞并了,各个部落首领换的也勤,都赶上韩国总统了。 要说情报一片空白,也不是,南军还是能叫得出几个部落的名字。 可想而知,能被南军叫出名字的,必然是大部落,必然有着血海深仇,其中就有旗狼部。 旗狼部是南军这边的叫法,用山林异族的语言,这支部落叫做苍月照耀下在夜中如鬼魅来无影去无踪进入到无辜者的梦中咬断喉咙的残忍幽狼。 就是这支苍月照耀下…就是这支旗狼部,南军这边是挂上号的。 异族大军十次攻关,九次都有旗狼部参与,至少其中八次派兵的人数占大头,八次之中,至少三次是他们牵头组织攻打城关的。 关于旗狼部,大帅府那边有着还算详尽的信息。 山林中其他各部,大部分都是寻找一块适合的地盘,休养生息,并不是所有异族都和绿皮兽人似的,睁开眼就开始waaaghwaaagh的叫唤,见人就砍,一天不砍人就浑身刺挠。 还有一些异族比较大的部落,因为人口多,只能不断扩张。 这里面就分成截然不同的扩张方式了,大部分的大部落,手段比较温和,说是吞并,其实就是大家一起生活,换一个崇拜的神只,换一些文化,我们拳头大,你们得听我们的,你们不能再有首领了,我们部落的首领才是真正的首领,实际上也是报团取暖。 有温和的,自然就有不温和的,旗狼部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 旗狼部的手段非常残忍,对地盘的要求实际上并不高,更加看重人口和质量。 他们吞并其他部落,根本不谈,上去就砍,将能反抗的,长的像是会反抗的,具备反抗能力的,全部砍死,然后掳走小部落的女人与孩子,地盘给剩下还活着的族人留着,每过多久需要上交粮食等物资。 旗狼部的扩张方式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将一个点不断变大,变成面,而是发展许多个点,用这些点,连成一个巨大的面。 只要是进入或是靠近最外围的点,那么就等于是进入旗狼部的地盘了,和小狗撒尿划地盘似的。 而且旗狼部的聚居地和营地特别多,每个聚居地与营地还不大,多的可能有几千人,少的或许只有几百人。 除此之外,旗狼部还有类似于探马的部落,人数不多,几百人,专门满山林溜达,找其他部落,一旦找到后马上告知同族,同族集结兵力,突袭被发现的部落聚居地。 这是旗狼部在密林内的情况,对外,对汉人攻关,也是十分猖獗。 每过一段时间,他们会将没有多少战力的上了岁数与残疾的族人推到战场上,成为第一波炮灰,皆由南军的手来减少他们的人口负担。 联军结盟的时候,他们不但自己这么干,还要求其他部落也这么干,并要求参战的每个部落推出来多少炮灰。 在他们的认知中,密林的资源是有限的,不应该让那些没有战力的人消耗青壮的资源。 他们甚至将攻打南军当成一种必要的生活方式,仗着南军没办法进入密林中他们掌握着主动权,动不动就组织人手过来找茬。 “旗狼部一支只有千人的聚居地…” 唐云坐了回去,眉头紧皱:“你们鹰驯部为什么要突袭他们?” 不等曹未羊开口,唐云又说道:“我不相信你们鹰驯部没有聚居地,我始终怀疑你们有一块很大的地盘,你和首领鹰珠带着族人在山林中活动,麾下都是青壮,如果我猜的没错,鹰驯部大部分族人,都在那块没有人知晓位置的地盘中生活,对不对?” 曹未羊微微一笑,虽说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为什么要突袭旗狼部的地盘?” “唐大人才智无双,不妨猜测一番,如何。” “我没心情和你玩智力猜猜猜。” 嘴上这么说,唐云还真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鹰驯部有一块很大的地盘,那么这支部落最怕的事,就是被人发现了踪迹,尤其是被旗狼部这种密林中最为残忍的部落发现。 可曹未羊要突袭的旗狼部位置并不远,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里,那就是这支旗狼部并不是因为发现了鹰驯部的位置,鹰驯部不可能将大本营建在距离南关这么近的距离… “老小子,你他妈想祸水东引!” 唐云再次猛然站起身:“以你鹰驯部的实力,灭掉一支千人部落不在话下,借兵,又只借五百人,你想祸水东引,让旗狼部集结人手攻关找回场子!” 曹未羊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大人不妨再猜一猜,为何老夫要祸水东引。” 这句话明显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复,唐云,说对了。 光明正大的承认了,唐云反倒是没有像刚刚那般勃然大怒。 “你需要牵扯旗狼部的注意力…” 唐云不太确定的问道:“旗狼部是不是快发现你们得位置了,还是你们想要趁虚而入,趁着旗狼部带着族人攻关的时候,去他们后方找茬?” 曹未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将门之后,名不虚传。” “少在这拍马屁,我不吃这一套,南军为什么要因为你们鹰驯部招惹旗狼部,当我们是傻子!” “唐大人,还记得前些日子下令送出关外的物资吗。” 曹未羊将酒壶系在腰上,淡淡的说道:“大人若是不借兵,我鹰驯部,自会叫旗狼部误以为是你们南军动的手。” “呵,呵呵。” 唐云并没有暴怒,而是微微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无数抽出长刀的罴营斥候冲了过来,包围了那二十多名鹰驯部的族人。 一时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唐云轻声开了口:“告诉你的族人,反抗,皆杀。” 曹未羊脸上再无一丝笑容,紧紧凝望着唐云,着实没想到这小子说翻脸就翻脸。 唐云大吼一声:“全部抓了,带回城中,反抗者,杀无赦!” 第331章 算计 曹未羊,外加二十多名鹰驯部族人,全被抓了,押到了吊篮上,进入了雍城。 期间没有任何鹰驯部族人反抗,这些人倒是桀骜不驯,但对曹未羊极为恭顺,一声令下,明明各个暴跳如雷,还是将短刀与长弓放在了地上,束手就擒。 看似唐云是翻了脸,实则上了城墙后,第一时间让马骉带着人将他们押到了军器监大营,无需捆绑,牛犇带着人亲自看着,不能动粗,连言语上的侮辱都不要有,非但如此,还得先管一顿夜宵。 听闻唐云抓了许多鹰驯部族人,宫万钧带着一群将领们闻讯而来。 唐云一五一十将情况和他所猜测的,事无巨细全部说了出来。 “人在何处!” 老帅花白的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此等人物断不是无名之辈,可有人识得这曹未羊。” “没有。” 唐云摇了摇头,之前他特意让画师给曹未羊的面貌画了下来,各营主将都看过了,牛犇和谢老八也看过,没见过这么一号人,也没听说过,线索只能追查到与张家的恩怨,仅此而已,当年的知情人寥寥无几,还都不在人世了。 赵文骁坐下后,敲了敲天一冷就有些酸痛的膝盖,若有所思。 “鹰驯部聚居何处,不知,族人几何,不知,为何要挑拨我南军与旗狼部战事,不知,就连他祸水东引是为偷袭旗狼部,还是为隐瞒部族踪迹,亦是未知。” 鞠峰捏了捏拳骨:“本将去,半个时辰,定叫这老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 唐云摇了摇头:“他说的没错,如今密林之中,唯一能作为咱们南军耳目的,唯一能够不断更新密林中舆图的,唯一能够为我们打探消息的,只有鹰驯部。” 鞠峰不由说道:“要那舆图作甚,又无法入林作战。” “鞠将军,你知道植一棵树的最佳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鞠峰不明所以:“兄弟不通此道。” “二十年前。”唐云微微笑道:“其次是今天,如果今天不去做,二十年后的我们,会后悔,后悔二十年前,为什么不去将这棵树种下。” 鞠峰没听懂,宫万钧、赵文骁、富饶三人倒是若有所思,随即深深看了眼唐云,面色莫名。 现在人是抓了,就在后面的营帐中看管着。 无非就是两种方法,要么好声好气的询问,要么,严刑拷打。 无论是怎么办,能拿主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宫万钧,一个是唐云。 大家的目光都在二人的身上打转,最后全部集中到了唐云的身上。 倒不是不尊重老帅,而是老帅也看向了唐云。 宫万钧并非迂腐之辈,他在乎颜面不假,却不会因在乎颜面而失了方寸,满雍城,只有唐云最了解鹰驯部,也只有他一直在和这支异族部落联络。 “两难。” 一时之间,唐云是真的犯难了。 曹未羊将话说的很清楚,他们鹰驯部可以嫁祸南军,之前唐云交给过他们很多物资,包括少部分甲胄和长刀等南军制式装备,虽说数量少,却足够当成“证据”了。 一支不足千人的部落,鹰驯部只要兵力足够,计划得当,屠戮一空并非没可能,再留下一些证据,以旗狼部历来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会迅速组织人手攻打南关。 打是肯定打不下来,但必须要打,只有打了,才能保住面子在山林中震慑其他部落。 值得一提的是,从这也能看出老帅与各营主将的专业,真正的专业人士。 没有任何人破口大骂,没有任何人要去弄死曹未羊。 大家不是不生气,不愤怒,生气遭受无妄之灾,愤怒曹未羊如此歹毒,只是生气与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何避免刀兵之灾,或是即便要打,南军也要做好万全准备,这才是眼前要关注,要商议的。 见到唐云一时也没什么好的办法,老帅开了口。 “唐监正速速派人联络各家商队,再询问一番关于鹰驯、旗狼二部相关之事,不可有任何遗漏。” 不用唐云开口,阿虎匆匆跑了出去,找赵菁承去了。 老帅目光扫了一圈:“鞠峰。” “末将在。” “派先锋探马十二人,夜入山林,探查那曹未羊所言是否属实,旗狼部营地当真是在百五十里之内。” “唯。” “谢玉楼。” “末将在。” “命你营中斥候再探五十里,探查鹰驯部可有大队人马集结。” “唯。” “富饶。” “末将在。” “寻一支城中商队,今夜出城,派二百精锐护卫,入林后,打探林中各部可有异常之事,尤是关乎旗狼部与鹰驯二部之事。” “唯。” “赵文骁。” “末将在。” “你与各家商队交好,私下询问一番,可有商队与旗狼部有联系。” 赵文骁楞了一下:“大帅的意思是,告知旗狼部,鹰驯部欲祸水东引?” 宫万钧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看向唐云。 “先看能不能联系上吧。” 唐云站起身:“如果曹未羊油盐不进的话,只能向旗狼部通风报信了。” 宫万钧点了点头:“去吧,事关战事,莫要耽搁了,天亮之前,无论那曹未羊是否开口,派人告知本帅。” “好,这就去。” 唐云站起身,带着刚回来的阿虎去了后方的营帐中。 整个军器监都被戒严了,大帅府那边派来了整整三百名军伍,从罴营那边调过来的。 倒也不是说异族多么能打,搞的大家很紧张,只是雍城建立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异族被带进来。 南军几乎是没有抓战俘的先例,一个是沟通不便,再一个是抓了没什么意义。 但凡能在战场上抓到的,全是小歘歘,各部首领想要怎么打,有什么计划,他们也不知道,再者说了,都是联军,各部之间根本不认识。 非战时,也没有哪个部落往南关这边凑,就算有,被抓了,还是没什么用,也不打仗,抓人家干嘛。 等唐云进入营帐的时候,乐了,被气乐了。 曹未羊往那盘膝一座,和正在看守他的军伍唠嗑呢,说什么他和军伍是半个老乡,以前他去过哪哪哪,风土人情如何如何的,百姓多么淳朴,军伍还搁那傻乎乎的连连点头,是是是呢。 第332章 处处拿捏 唐云带着阿虎走了进去,看管的军伍连忙站好行了军礼。 阿虎挥了挥手,让三名军士离开。 “丢人不。” 唐云乐呵呵的走了过去,往凳子上一坐。 “日思夜想,想着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还是被抓回来的,丢人不,有意思不,非得要算计我,算计南军,本来都和哥们似的,非要玩心眼,尴尬不。” 盘膝而坐的曹未羊苦笑一声:“鹰驯部对老夫有大恩,救命之恩,若不还这天大的恩情,老夫如何能安心回关。” “也是,的确像你这种人设能干出来的事,道德枷锁悲情人物,不过呢,我怀疑你这老登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唐云平静的面容下,略显焦躁的内心微微松了口气,曹未羊,终究还是开了口,至少,提及了一些关于他的过往。 “行吧,我姑且暂时相信你,就是说,你算计我南军,祸水东引,是为了鹰驯部,那原因呢,旗狼部怎么了,找到你们鹰驯部的地盘了,还是杀你们族人了?” “你曾与老夫提及轩辕,提及关内乱党江修与姬晸二人。” “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姬晸,轩辕家暗自探查,搜集罪证,你可知为何。” “警示朝廷啊。” “不错,警示朝廷,这并非轩辕家忠君爱国,而是知晓一个道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唐云点了点头,耐心的听着。 “可当年江修作乱,轩辕家非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想着若是推翻前朝暴君有望,还会暗中资助一番,你可知又是为何。” “你自己都说了,前朝皇帝是暴君,人人得而削之。” “旗狼部,与前朝暴君,并无差异。” 唐云神情微动:“这和鹰驯部有何关系?” “覆巢之下无完卵,五万各部族人假意攻关,旗狼部损失惨重,短短两个月,屠灭各部三十有一,掠各部女子、孩子,七千余人,死于旗狼部之手,万余。”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月内,旗狼部杀了这么多人?” “不错。”曹未羊面带几分苍凉之色:“山林鹰驯部,犹如关内轩辕一族,只是我鹰驯部行事低调,装作一副人人可欺的模样罢了,如若放任旗狼部这般丧心病狂,这山林还会枉死多少无辜之人,更何况迟早有一日,旗狼部会探查到我鹰驯部的聚居地。” 唐云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随即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和我南军有个毛线关系。” 曹未羊缓缓站起身,朝着唐云躬身一拜。 “唐大人,老夫有一计,可叫南军声名如日中天,可叫山林中再无旗狼部,大人可有兴趣。” 唐云微微眯起了眼睛,说没兴趣那是假的,但他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收益越大,风险越大,人们之所以会失败,会失去所有,正是因为大多数的情况下,人们只看到了收益,选择性忽视了风险并且不断说服自己一定会成功。 见到唐云不吭声,对这小子已经可以说是很了解的曹未羊,直起了腰,自顾自的开了口。 “对旗狼部不满,恨不得除之后快的部落,并非只有我鹰驯部一支,旗狼部若是攻关,必会召集族中可战之士,亦如以往那般,强令各部参战,以此增强兵力。” 唐云翘起了二郎腿:“然后呢?” “反戈一击。” “反戈一击?” “开战时,雍城外,各部反戈一击,南军精锐骑卒出城,绞杀旗狼部首领、族人,山林内,我鹰驯部袭旗狼部后方各营,经此一役,旗狼部必会损失惨重回天乏术,余下族人自会被其他部落吞并,到了那时,山林之中再无旗狼部,各部族人得了清净,你南军得了战功,天大的战功,何乐而不为。” “听明白了。”唐云满面戏谑之色:“山林蝙蝠侠呗,恶势力修改液,各部守护神,是这个意思不,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大公无私,对吧。” “唐大人。”曹未羊微微叹了口气:“为何总是这般儿戏作态,这机会千载难逢,没了旗狼部,南军战事不知要少上多少。”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吧,有一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 唐云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信一个离开我汉家地盘在异族地盘中生活的汉人?” 曹未羊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又坐了回去,盘膝而坐,一副闭目养神让唐云自己判断的样子。 沉默,帐中陷入了沉默。 曹未羊闭目养神,唐云只是神情平淡的望着前者。 足足许久,唐云站起身。 “抱歉,我冒不起这个险,我不信任你。” 曹未羊睁开了眼睛,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有我无我,唐大人答应与否,我鹰驯部都会嫁祸南军,旗狼部,不止有一支大营,莫说宫大帅派人查探到了,便是告知旗狼部我鹰驯部欲祸水东引,老夫亦有后手。” 唐云眼眶暴跳,对方竟然知道了老丈人的打算。 曹未羊自顾自的说道:“旗狼部,攻不下南关的,唐大人心知肚明,可假以时日旗狼部率各部攻关,南军战死军伍,算在谁的身上,难道算在我鹰驯部的身上吗,不,应算在你唐大人的身上,因唐大人送了米粮军器,将这些米粮军器交到了老夫手中,若无这些米粮军器,老夫,又如何嫁祸你南军呢。” 阿虎勃然大怒:“老子将你大卸八块!” 唐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冲动。 曹未羊无动于衷,只是望着唐云,继续说道:“旗狼部攻关败退,哪会善罢甘休,定会迁数支营地安营扎寨,若有汉人行商出关,必会遭旗狼部屠戮,商队再不敢出关,唐大人的一切计划,便要付之东流。” 曹未羊,是真的不怕死,缓缓说道:“大人在南关做了那么多事,早已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又招惹了轩辕家,旗狼部一旦攻关,老夫再派人放出风声传入关内,此战事,因唐大人一人而起,因你轻信异族,轻信我鹰驯部,因此才会遭老夫利用,因此南军死伤无数,到了那时,唐大人,唐大人之父唐将军,怕是下场堪忧。” “老狗,你找死!” 一声老狗自帐外传出,老帅满面怒容快步走了进来。 谁知曹未羊面色不变,神色淡然的指向了唐云。 “宫大帅,老夫只与唐云商谈,大帅还是免开尊口了。” “你…” 宫万钧眼眶暴跳,他刚才在外面听了好一会了,曹未羊说的这些,一字一句,无不拿捏到了唐云的软肋。 “相比镇守南关多年的大帅,唐大人…” 曹未羊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之色:“终究还是好欺负一些,至少唐大人,并非是慈不掌兵的将帅。” 唐云干笑一声:“我就当你是夸奖了,谢谢啊。” “唐大人莫要客气。” “老狗!”宫万钧强压住怒火:“唐云只是军器监监正,本帅才是各营将士大帅,你要谈,与本帅谈,你若想死,便再威胁唐云一声试试!” “老夫,不与大帅谈,因此事若成,可谓泼天大功,这功劳,老夫只愿交于唐大人,以表愧疚之心。” 唐云冷笑连连:“挑拨离间呢。” “非也。” 曹未羊笑道:“大帅已获国公,再立新功又能如何,赏无可赏,封无可封,唐大人不同,唐大人迎娶宫家大夫人已是定居,唐、宫两家亲如一家,这功劳统统算在唐大人头上,又何尝不是算在了宫家头上。” 宫万钧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颇有道理。” 唐云都服了:“什么玩意就颇有道理了,谁答应他了!” “哦对!”宫万钧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哼了一声:“谁会将女儿嫁给他。” “这是重点吗,服了。” 唐云是真想撵人了,宫万钧单论统兵作战,守城作战,那没的说,全国朝没人不服,但要论这种事,勾心斗角之类的,尤其是和曹未羊这种级别的人玩心眼,真就不是对手。 “慢着!” 老帅突然满面怒火,紧紧盯着曹未羊:“老匹夫,你刚刚为何说的是唐、宫亲如一家,而非是宫、唐亲如一家!” “我…”唐云直接伸手:“大爷,您先去歇会吧行吗,当我求您了,别搁这裹乱了。” 第333章 算尽 唐云给老丈人推出去了。 别看老帅出去的时候骂骂咧咧的,他心里也明白,这种言语交锋、相互试探、勾心斗角之类的,并非他所擅长,从进去到出来,才说了几句话啊,都年轻了不少,被玩的和三孙子似的。 唐云回到帐中后,已是下定了决心。 “没得谈,就安心在这待两天吧,大帅会派人联系旗狼部,告知你们鹰驯部的阴谋诡计,等旗狼部和你们开战后,我再放你回去。” 曹未羊闻言,微微一笑:“好。” 唐云又皱起了眉头:“你不继续尝试说服我了,威胁我了?” “无需。” “就这么有恃无恐。” “不错。”曹未羊将酒壶丢给了阿虎:“去,帮老夫打些酒来。” 阿虎接都没接,任由酒壶落在地上。 唐云不由问道:“你不是轻易放弃的人,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曹未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随即叹了口气:“可否容老夫考虑一番,老夫,不知该不该信你。” “什么意思?” 曹未羊没解释,只是盘膝而坐,面露思索之色,抉择之色。 唐云也不催促,静静的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云实在忍不住了:“你到底考虑好了没有。” “过去多久了?” “都一刻钟了,你还要考虑多久。” “够了。” “什么够了?” “唐大人同意与否,并不重要,大帅,各营主将,南军,会同意的,刚刚那番话,本就不是说给唐大人听的。” “我尼玛…” 唐云恍然大悟,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又被曹未羊给玩了,对方根本不是考虑什么事,而是拖住自己! “你给我等着,一会回来就干死你!” 留下一句狠话,唐云快步跑了出去,果然,宫万钧根本没在外面听,叫来个人一打听,唐云又想骂人了。 宫万钧快步离开了,去大帅府,临走前,还让人通知各营主将、副将过去议事。 一切,都被曹未羊算到了。 本来就够闹心的,帐中又传出了曹未羊的声音。 “若是大帅与诸将做了决定,便是计划出了岔子,负责的也是将帅们,唐大人,便无需过多自责了,唐大人只需这般想着,久而久之,自会同意老夫所说。” 唐云咬牙切齿,他知道曹未羊很聪明,很老奸巨猾,很善于谋划,只是从未想过,这个离关多年,与野人为伍至少十余载的老头,竟如此善于操控人心! 深怕老丈人等人中计的唐云,二话不说,骑上军马赶向了大帅府,阿虎也是气的够呛,命令三名军士给曹未羊捆上后再堵住嘴巴,谁敢再和他说一个字,军法处置! 唐云与阿虎一路疾驰,片刻不敢耽误,谁知到了大帅府后,宫万钧和一群将军们,已经开始商讨计划的可行性了。 大大的舆图挂在墙上,鞠峰正说着若是其他异族部落能反戈一击,他可率领弓马营精锐从两翼绕到后方断了旗狼部的粮草辎重。 “够了!” 唐云快步走了进去,急吼吼的叫道:“都在曹未羊的计划之中,他全都算到了,帅爷,诸位将军,千万不要中计。” 宫万钧哑然失笑:“本帅何尝不知这是计谋,不知这是阳谋,只是这阳谋…” 赵文骁接口道:“那曹未羊心机极深必有后手,既免不了与旗狼部一战,冒险一试又有何妨,若此战成,山林再无旗狼部,我南军,又会少死多少将士。” “对对。”鞠峰连连点头,哈哈笑道:“无需忧心,这事儿是大伙决定的,出了事,大伙担着就是,断然不会牵连你军器监,若是成了,咱也不要功劳,都算在…” “闭嘴!” 唐云气的五官都扭曲了,恨不得马上骑上马回到军器监将曹未羊大卸八块。 短短几句话,竟令一群久经沙场的将帅们齐齐钻进了套中无法自拔,诸将如何决定,甚至是什么反应,都被他算到了,料到了,误导到了。 这一刻,唐云无比的后悔,后悔主动联系鹰驯部,后悔送去物资,后悔与曹未羊多次见面尝试深交。 “唐云。” 随着老帅的开口,其他将领们都沉默了下来。 宫万钧来到唐云面前,露出了从未流露过的某种笑容。 “知你辛劳,知你事事为我南军谋划,为将士们考虑,可你终究不是军伍,终究不是将军。” 宫万钧微微摇了摇头:“你不信曹未羊,是因他老谋深算,是因他处心积虑,更是因你怕误了南军,怕因你一人之过,害我南军战死军伍,本帅,兄弟们,何尝不知这曹未羊来历不明不可信任。” “您都知道还…” “可这是南关,是作战的南关,是总会战死军伍的难关,皆说慈不掌兵,本帅、诸将,站在城头上,看着军伍们流血,看着儿郎们奋死拼杀,难不成我们的心当真是铁做的吗,不,自然不是,战阵,本就是如此,需冒险,需拼杀,为何冒险,为何拼杀,只是为了不再冒险,不再拼杀,怕就怕在,我南军连冒险的机会都没有,连拼杀的机会都没有。” “曹未羊在利用我们,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不假,他利用兄弟们,利用儿郎们,只是你可曾想过,兄弟们,儿郎们,只会杀人,只会入阵杀人,与异族拼杀,本就是兄弟们的拿手好戏,今日不战,难道明日也不战了吗,无非是曹未羊若骗了大伙,会战死许多兄弟,无非是曹未羊若没有骗大伙,日后,便无需战死许多兄弟。” 唐云沉默了,望着虽是笑着,可脸上充满了无奈,无奈到令人心疼,令人心中隐隐刺痛的老帅,沉默不语。 是啊,军伍们,本就没有太多的选择,甚至是没有选择。 敌人来了,杀就是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大家想选,大家的奢求不多,只希望少死一些人,仅此而已。 为了少死一些人,大家愿意冒险,哪怕冒险失败后,会死很多人,即便如此,大家也愿意冒险,因为成功了,就会少死很多人。 将帅们,不傻,即便头脑不如曹未羊,也会尽量事无巨细的考虑到。 这个阳谋,没办法拒绝。 诱惑的种子,已经在将帅们心底扎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破土而出,不断成长,最终,已经与理智无关了,而是搏一次,战争,本就是搏,搏杀,搏运气,搏一切,大家,习惯了去搏,用命搏。 更何况,都是战阵上的老将,异族到时候会不会反戈一击,多少能看出一些苗头。 毕竟是守城作战,专业的将军们,会将所有事情都考虑到,包括一旦出了岔子,第一时间该如何减少战损等等等等。 对唐云来说,赌注太大。 对将军们来说,收益,远远大过风险,甚至这种风险都算不上风险。 “去吧。” 宫万钧再次拍了拍唐云的肩膀:“此处非你所长,做你应做之事,去探查那老狗,可与他斗心计之人,雍城之中,除了本帅也只有你了。” 唐云张了张嘴,愣是将吐槽的话给咽了回去,老丈人都多余加最后一句话。 第334章 无能狂怒 离开大帅府后,唐云并没有回到军器监。 雍城的夜,有些冷,湿冷。 相比白日军伍们来去匆匆快步疾行,夜晚只有旗官带着几名伍长在各营外巡视。 唐云与阿虎没有打火把,前者不喜欢火把燃烧时发生的噼啪声,很吵。 没有火把,遇到人了,总会被呵斥叫住,盘问身份。 军伍的呵斥声,不会吵到唐云。 马蹄重重踏在地上,也不会吵到唐云。 只有火把发出的声音,他觉得很吵,莫名的吵。 也只有阿虎知道,自家少爷不是觉得声音吵,而是太亮了,亮到了将唐云皱起的眉头照的很是愁苦,亮到了让人看到他白日极力隐藏的情绪。 唐云自顾自的走着,阿虎落后半个身位,时不时的喊上几声自报身份。 二人就这么走着,阿虎知道,唐云在思考。 唐云的确是在思考,从头到尾,整件事,每一丝细节,不断的回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琢磨、思考、判断。 阿虎只是静静的跟着,有时见到唐云驻足呼吸略显粗重时,欲言又止。 他想说要不要将府中的管事或是管家叫来,帮着出谋划策。 这也是唐云出道以来最大的短板了,身边几乎没有动脑子的人。 换了各家府邸,换了真正的世家之中,门客、家族子弟、管事、管家、长老们,齐聚一堂,各抒己见,总是能够想到解决的法子,总是比一个人劳心劳力要强。 唐云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才,都靠他自己出主意,去想,去决定。 “曹未羊这种人物,在关内的时候不可能无名之辈。” 唐云终于开了口,一开口说的就是废话,还是不止一次说过的废话。 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一个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头,孤身一人跑到关外,跑到奉行着山林法则的密林之中,不但活到了现在,还加入一个极为特殊并且规模绝对不小的部落,在这个部落中有着不下于首领的话语权,这样的人,岂会是泛泛之辈。 “张家那边还是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吗?” “没有。” 阿虎摇了摇头,赵菁承负责的这件事,调查了张家,调查了当初被害死的管事,的确是有那么一个人,但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之前又是什么身份,没人知道,况且这个人是不是曹未羊都不能确定。 “工部呢,他这么了解土木建设,前朝工部时有没有哪个官员被陷害,或是生死不明的。” 阿虎对前朝京中的情况不了解,犹豫了一下:“小的派人去问问赵监正,还是…” “回去,我亲自问他。” 城中漫无目的的转着,并没有令唐云有任何新的启发或是思路,曹未羊的阳谋,无解,至少唐云毫无办法。 一路回了军器监,不用派人叫,赵菁承根本没睡,一直守在营帐外。 唐云将老赵叫到了营帐中,询问了一番,毫无进展。 军器监最早归工部管,狗都嫌的衙署,后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军器监衙署设在了各营中,管辖权越来越模糊,最后就成了兵部也能管,工部也能管。 赵菁承经历过军器监改革的阶段,也有不少好友调到了京中工部,因此对工部还算了解。 工部掌管天下土木、水利,官员到了地方权利极大,但在京中,在六部中,在朝堂上,几乎是没什么话语权的,甚至有时候都要被九寺衙署拿捏。 正因没什么话语权,前朝时期几次朝堂大清洗,工部都没有任何高阶官员受到迫害或是攻讦,曹未羊这种人,如果在工部担任过官职,品级肯定不小,问题是工部根本没有哪个高阶官员突然下落不明。 “别的衙署呢,和工部负责的政务重叠,相关方面的人才或是官员,突然下落不明了?” 赵菁承摇了摇头:“六部九寺十二监,唯有工部…” 阿虎打断道:“军器监,军器监可有官员下落不明。” 赵菁承还是摇头,各道军器监他更熟了,没有类似这么一号人,而且军器监的官员,尤其是高阶官员,什么少监、监正之类的,对土木建设方面根本不懂,还修城、建护城河,这辈子都未必碰过一次铁锹。 关于这个话题,之前唐云也和大家讨论过,牛犇认为曹未羊即便是官员,也未必是京中的官员。 牛犇的主子也就是新君,当年尚是皇子时在封地、京中两头跑,在京中的时间居多。 毕竟是皇子,好多官员拜访、结交,牛犇也跟着新君将各衙署都转遍了,曹未羊如果真是在六部九寺任职,牛犇绝对见过,哪怕只是主事,不可能认不出来。 “好吧。” 一声好吧,唐云脸上满是狠厉之色:“将鹰驯部的那些族人押到帐外,捆住,将牛老四叫来。” 赵菁承去安排了,唐云则是再次前往了看管曹未羊的营帐。 进去后,被绑住身子堵住嘴的曹未羊,略显狼狈,见到唐云后,还微微点了点头。 “曹未羊,如果你是叫这个名字的话。” 唐云面无表情:“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不说,但如果你不说的话,我会砍死一名鹰驯部的族人,如果你的回答令我不满意的话,我依旧会砍死一名鹰驯部的族人,直到统统砍光,或是我对你的回答完全满意。” 曹未羊的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阿虎走上前,抽掉前者口中的破布。 “若见了血,南军与鹰驯部便是血仇,死仇,山林,再无…”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唐云回头吼道:“砍!” “慢着!” 曹未羊大急:“唐大人,你可考虑好了后果。” “后果?”唐云冷笑连连:“不,你应该说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二十多个鹰驯部族人的性命算什么,只要你的计划成功,灭了旗狼部,会解救千千万万个各部异族,会解救无数鹰驯部的族人。” 外面传来的牛犇的声音:“和他废那话干嘛,要我说,五个五个砍。” “说,你到底是谁!” 曹未羊,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唐云大吼一声:“砍十个,将脑袋拎进来!” 第335章 大人物 外面,的确是跪着二十多个鹰驯部族人,捆的严严实实。 牛犇,也的确抽出了刀。 长刀,也的确高高举起。 唐云,也的确准备杀人了。 只是眼看着长刀要落下,经典狗血曲目“刀下留人”及时上演。 宫万钧的亲随骑着马,接连喊了三声,到了跟前,传了军令,大帅的军令,不可对任何鹰驯部族人动粗,更别说直接宰了。 军令,还是帅令,宫万钧第一次对唐云下达帅令。 曹未羊如释重负,睁开眼时神情微动,因他注意到唐云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可唐云说出的话,却是无比狠辣。 “你觉得我在乎宫老儿军令吗,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还不说,我会让人将鹰驯部的族人全都砍了,不是结下血仇吗,不是不死不休吗,正好,结了仇,不死不休,你的计划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唐大人,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曹未羊一声叹息:“你说老夫欺骗于你,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老夫欺骗你有何益处,既如此,为何不相信老夫。” “不错,就是因为我想不出你的动机,所以我才不信任你。” “如若老夫没有欺骗于你呢。” 曹未羊望着唐云:“你恼的,并非是老夫,而是你自己,是你唐大人。” “少来这套,你到底说是不说!” “如若唐大人从中阻挠,此事未成,假以时日旗狼部再是兴风作浪,率各部族人大举攻关,到了那时,唐大人会后悔吗,会日思夜想如若听信老夫,便不会白白战死那么多南军好男儿,到了那时,南军军伍是否会日思夜想,如若唐大人听信老夫,便不会战死那么多袍泽,如若…” “你他妈找死!” 唐云一把抽出阿虎腰间的长刀,怒到了极致。 宫万钧亲随冲了进来,死死抱住唐云的腰部。 曹未羊面无一丝一毫的惧色,自顾自的说道:“好,老夫不说,老夫无论说什么,在你眼中都是玩弄人心,那唐大人来说可好,唐大人告知老夫,为何不愿听信老夫。” 唐云挣扎了半天,死活挣不脱保住自己的亲随。 阿虎刚要上前踹走亲随,牛犇面色阴沉的走了进来。 “我来吧,唐兄弟回帐歇息片刻,半个时辰,本将撬开他的狗嘴!” 唐云平静了下来,任由亲随夺走他手中的长刀。 “罢了。” 曹未羊回想刚刚宫万钧亲随阻拦牛犇时,唐云微微松了口气的模样,终于下定了决心。 “唐大人要知老夫身份,好,老夫和盘托出就是,只是此乃关系老夫性命。” 阿虎冲着三名军伍甩了甩头,三人快步离开,亲随也离开了。 “唐大人,若老夫说出了身份,你莫要后悔,知晓了,便是滔天大祸。” “少废话,说,你到底是谁!” “老夫…”曹未羊缓缓站起身:“孔未央。” 话音落,曹未羊身后突然传出异响,反绑住双手的麻绳,竟然掉落在了地上。 阿虎面色剧变,下意识挡在了唐云面前,牛犇,则是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唯独唐云,面色平静。 曹未羊望着唐云,连连颔首:“将门之后,泰山崩顶面不改色,老夫佩服。” 唐云冷笑一声,扭过头看向牛犇,轻声道:“孔未央是哪个?” 牛犇更懵了:“你连孔家都不知道?” “哪个孔…我靠,孔圣人那个孔?” 牛犇没搭理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紧紧望着曹未羊:“老子不信,你如何证明。” 曹未羊伸手抓过桌上的酒壶,狠狠扔在地上。 酒壶碎裂,里面竟有一块残缺的玉佩,大家定睛望去。 曹未羊捡起玉佩,轻轻抛了过去。 牛犇接过玉佩,只是扫了一眼,下意识拱手施礼:“见过孔先…” 话没说完,唐云一巴掌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抽风了,朝谁施礼呢!” 牛犇见到唐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抓住了他的胳膊就往外拉。 不明所以的唐云被拉出营帐后,牛犇急不可耐的说道:“他真是孔家人,那玉佩,我见过,只有孔家人佩戴,做不了假。” “孔家人怎么的,孔家人会飞啊。” 换了别人,哪怕是宫万钧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唐云那是什么鸟人,他比谁都清楚,孔圣是孔圣,孔家是孔家,孔圣人那是没的说,可孔家后人,那是真的没法说。 单单是北孔和南孔两支,截然不同。 南孔以气节着称,至于北孔,那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亲爹,以没气节着称。 世修降表,现在没发生,但在唐云的心里,那是已经发生过的。 七十二代家奴,二十五朝贰臣,吕布见了都要拜师。 因此对孔家,唐云是真谈不上什么敬畏,他敬畏的是孔圣人的思想,而非孔家的世俗权威。 可惜,唐云是穿越者,牛犇不是。 “哎呀,你…孔未央,我知晓,前朝当时大儒,三次皇帝登基,三次入宫,首次入宫才八岁,还是幼童便可代孔家入宫,宫中敬若上宾。” “那么牛b吗,你确定他真是孔未央?” “确定,那玉佩,哎呀,这人动不得,莫说杀,碰都碰不得,他…” 唐云越听越迷糊:“那说不通啊,孔家在关外安插人手干什么,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他之前说遭受奸人迫害是什么意思,谁敢迫害孔家人,皇帝啊?” “皇帝也不敢啊,反正那玉佩是真的,我认得,断然做不了假,至于为何他跑去关外山林,那就不知晓了,总之,不能动粗。” “在外面守住,别让任何人接近,我再进去问问。” 唐云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个孔家人,还是代表过孔家接连三次恭喜皇帝登基的孔家人,可想而知在家族中的身份地位。 连轩辕家都知道,不能让天下人知晓他家有亲戚在关外混,更别说孔家了。 回到帐中,唐云面色莫名,凝望着坐在凳子上面色平静的曹未羊,久久不语。 曹未羊哑然失笑:“唐大人定是困惑无数,既老夫开了口,大人问便是。” “好,第一个问题。” 唐云也坐了下来:“酒壶那口子那么小,玉佩怎么装进去的?” 曹未羊愣住了,都想着和盘托出了,结果唐云问的第一个问题,竟是玉佩怎么装进去的? 不是唐云没溜,他真的很好奇,什么孔家啊、孔家和朝廷如何如何、什么孔家子弟流落关外之类的,他肯定要问,但是要说最好奇的,还是这件事,玉佩怎么装进去的,学会了的话,以后哄宫锦儿用。 曹未羊神情微变,嘴角略微上扬,既知自己身份,又故作插科打诨装作浑不在意也好反客为主,果是非常人也! “老夫既已表露身份,唐大人无需有所顾忌,问便是了,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那你教教我酒壶怎么藏玉佩。” “酒壶…罢了。”曹未羊苦笑了一声:“老夫,本是孔家武门之后。” “什么意思?” “文宗、武门,老夫为武门之后,而非文宗本家。” 唐云倒是没多大兴趣,阿虎倒是充满了好奇,着实没想到,竟然能见到传说中的“孔家人”。 “世人只知孔家,知孔家衍圣公,却不知衍圣公皆出自文宗,更不知孔家还有一支后人,是为武门。” 唐云问道:“武门学武的啊?” “法、道、墨、阴阳、杂、农、纵横、兵、医。” “这不诸子百家吗。” “不错。” “你不错个锤子啊你不错,这不诸子百家的本事吗,怎么成你孔家的了?” 曹未羊自嘲一笑:“这便是为何世人不知武门,只知文宗。” 唐云,恍然大悟,孔家,果然不出所料。 第336章 恩怨情仇 既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曹未羊也大致解释了一番武门与文宗的区别。 这个世界的孔家,和唐云所了解的孔家,还是有着很大差异的,至少这文宗、武门,他是头一次听说。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留下一段介绍,甚至留下大段篇幅,本身就代表了在所属时期的含金量,足金足赤的含金量。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西汉时期董仲舒提出来的,废百家之学,独尊儒学,汉武帝采纳是出于政治考量,而不是说其他学派不实用。 不说汉武帝怎么想的,就说那时候的孔家,那时候的儒生,他们心里和明镜似的。 最了解敌人的,往往是他的对手。 就和两家技术公司干架似的,无所不用其极,生死局,谁赢了谁就是行业老大。 一个说他的技术实力不行,一个说另一家的技术不如自己,最后分出高下,实力强劲的吞并了另一家实力弱小的。 可吞并之后呢,直接一把火给人家办公楼全烧了,技术员全弄死吗? 当然不是,吞并之后肯定想方设法拿人家的技术啊,真要是没技术含量,也不可能和自己打的难解难分。 当时孔家就是那个情况,他们比谁都清楚,诸子百家中的各派学说,各种本事,尤其是农学、阴阳、兵法家、墨家等等,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作为唯一优胜者的孔家,将这些学派的精华、核心,全部记录了下来,并且一代一代传授下来了,学习这些本事的,传承这些本事的,就是武门。 明面上,孔家只有一个文宗,当然,外人也不知道“文宗”这个叫法,光知道一个孔家。 实则除了文宗外,还有一个武门,这个武门类似于孔家的旁支,专门传承非“儒学”的一切本事。 孔家、孔门、儒学、儒家、儒生,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武门也是如此,武门里的“孔家人”,并不是都姓孔。 曹未羊,正是出自武门。 不过他最早也不是混武门的,是正儿八经的孔家后人,文宗那边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年纪那么小就代表孔家去宫中祝贺皇帝登基。 值得一提的是,只是代表孔家,而非衍圣公,皇帝登基程序走到最后,孔家的衍圣公才会露面。 不管怎么说,曹未羊从小是被寄予厚望的,只不过厚望有点大,他也太出色了,当代衍圣公直接让他去接管武门了。 在此之前,文宗是文宗,武门是武门,大家各过各的,平常很少联系,只有面临外部压力时才会团结一致。 文宗想要派自己人接管武门,明显是想收编了,武门自然不同意,奈何他们自己知道是孔家人,外人不知道,加上子弟也少,在曹未羊二十多岁的时候,到底还是进入了武门,并在文宗的支持下,成为了武门的话事人。 “原来是酱婶儿的啊,怪不得外人不知道,也没法知道,不够丢人的。” 唐云满面嘲讽:“看不出来啊,你们孔家人各个浓眉大眼的额,感情都是贼偷啊。” 曹未羊面色复杂,事情根本不像是唐云想的那么简单。 任何世道,任何群体,都有好人坏人。 孔家祖上当年也未必是“盗”了各家本事,反正用孔家人的话来说,类似于一看门派都被灭了,门派绝学不能断了啊,所以“主动”送给了孔家人,人死,门派灭,可以,本事得传承下去,然后孔家人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主动,有脾气爆的,比如墨家,那也是一刀一剑别腰间,大手一挥就是干。 “那你之前说的遭受奸人迫害,又是什么意思,谁迫害你了?” “文宗。” “你原本不就是文宗的人吗,文宗给你派过去当二五仔。” “老夫当年…” 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曹未羊满面苍凉之感。 “前朝开朝皇帝横扫八荒,麾下大将轩擎,其妻便出自孔家武门。” “轩擎不是轩辕家祖上吗。” “不错,轩擎用兵如神,其兵法正是他的夫人所授,此人正是出自武门,文宗知晓此事后,恐世人得知武门存在,自那时起便极力打压武门。” 唐云点了点头,听懂了。 如果让世人知道,孔家当年一边骂着百家,一边抢、学、偷百家的本事,并且还全部传承了下来,那么孔家就会成为笑话,成为伪君子。 曹未羊三言两语之间,便将文宗与武门的恩怨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武门类似于隐世家族,几乎不参与世俗的争斗。 本来,这是人家自愿的,自己研究学问,两耳不闻窗外事,文宗那边一直也没管他们,都是孔家人,祖上也没定下来必须谁管谁,无非就是一个本家,一个旁系。 结果出了轩擎媳妇那事后,文宗就派人去武门那边了,严令禁止他们与任何非孔姓之人打交道,意思是你们就老老实实的避世不出。 这话说的和自我软禁似的,主要是文宗那边还是一副命令的语气,和训狗似的。 武门那是一群什么人,儒学,学了,学的不多,天天研究的都是什么阴阳、兵法、武艺,尤其是墨家那一套,受众群体比较多,就没什么好脾气的人。 要是好说好商量吧,没问题,大家研究研究,不会太当回事。 结果文宗整那死出,武门根本不鸟他们,我们想怎么活怎么活,和你们文宗有个毛关系。 之后,两边的矛盾就越来越大,冲突越来越激烈。 武门带个武字,脾气也不好,实则还是顾全大局的,知道他们的存在会给孔家人抹黑,因此比较克制,只是越克制,文宗越来劲。 眼看着武门都想直接自爆,大不了大家一起丢人,文宗终于软了,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嘛,有什么事做下来谈就是喽,大不了以后我们派人去你们武门,你们武门也可以派人来我们文宗这,都隔了这么多代了,哪怕联姻接亲也不是太大问题。 傻乎乎的武门,信了这番鬼话。 看似矛盾暂时缓和下来了,实则文宗已经开始计划着怎么彻底将武门掌控在手中了。 到了曹未羊那一代,武门已经被安插了许多文宗的人。 年轻时的曹未羊何尝不是一个满面骄傲的孔家人,文宗孔家人,结果到了武门后,懵了。 了解到武门学到了什么,传承了什么,又是一群什么样人,人又是什么样的性情,他开始迷茫了。 迷茫之后,他确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武门的本事,于天下有利,有大利,应发扬光大,第二件事,文宗,只学儒学,只往权利圈里扎堆的文宗族人,就是一群小丑! 曹未羊“觉醒”后在武门中举起大旗,想要将武门发扬光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成叛徒了,文宗拿他当叛徒,他理解,结果武门那边,也拿他当叛徒了。 最后曹未羊就被一路追杀,追杀到了南地,之后又被张家管事曹逸群与其母所救,隐姓埋名了一阵子。 曹逸群被害死后,曹未羊出关也的确是为了调查事情原委。 事倒是调查清楚了,可曹未羊已经无心回关了,被孔家人追杀,比上朝廷海捕公文还严重,因此就在密林中活着了。 最早是跟着一个小部落,传授农耕的知识,结果这个小部落被旗狼部给突袭了,曹未羊险些没跑掉,被鹰驯部人马给救了,之后就成了鹰驯部的族人,最后的最后,基本上在鹰驯部就是半个头领了,大多数的时候,头领也就是鹰珠,包括上一代头领鹰珠他爹,都听曹未羊的。 “我姑且先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唐云学着一休的模样用手指捅咕捅咕太阳穴:“那旗狼部呢,为什么要对付旗狼部。” “圣人曰,有教无类,不单学术如此,理应一视同仁,旗狼部为大害,于南军,于各部,理应除之。” “诶呦,还是个国际大善人,等着吧。” “唐大人可是要去查实老夫身份?” “没错。” 唐云站起身:“之前你还说你曹逸群呢,结果你是曹未羊,谁知曹未羊也是你瞎编的,你又说是孔未央,鬼知道你嘴里有没有实话。” “询问大帅府吧,当年,孔家应是派人打探过老夫下落。” “不用你说,我自己会查,等着吧。” 唐云转身迈步,走到营帐门口回过头:“对了,那玉佩到底怎么塞进酒壶里的?” 第337章 说服 唐云亲自去了一趟大帅府,确有其事,还是一名老吏所说,具体哪一年也忘记了,反正是有这么一件事。 孔家的确来了人,刚入城没表明身份,很低调,见了当年副帅后表明了身份,说是孔家有年轻子弟去求学,走半道上被劫匪给抢了,钱财倒是小事,主要是被抢了一幅画,孔家哪一代先人唯一遗留下来的画像。 孔家人说虽不是什么大事,但画挺重要的,具有纪念意义,之前也调查过了,劫匪可能是个无业游民,没事加入商队出关打打下手,孔家子弟将劫匪的容貌画了下来,问副帅能不能交代一声,出入关的商队随从,对比一下,看看能不能抓到这个劫匪。 这还是孔家人第一次求到南军,当时的副帅挺重视的,就将劫匪的画像交给了这名文吏,让这名文吏每天在城北入口守着,一直守了俩月,没见到人,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唐云带着这名文吏前往了军器监,还真就认识来了,画像和曹未羊有着五六分的相似,不过就是容貌更加苍老。 见到认出了人,唐云一声令下,一个字,拿下。 然后这名眼瞅着年底就要退休的文吏被捆了起来,满脸的懵逼,认人也犯法? 折腾了半夜,最后文吏被放了,唐云确定了,这文吏不是曹未羊的人,一直都在大帅府待着,从未接近过城墙区域,更没接触过商队的人,没有任何办法给曹未羊通风报信或是进行联络。 等回到军器监时,已是满面疲惫之色,没有马上见曹未羊,给牛犇叫进了营帐。 “风险评估一下。” 唐云灌了一大口浓茶,揉了揉眉心。 “如果知道了曹未羊的存在,宫中会什么态度,朝廷会是什么态度,对南军有什么影响。” 牛犇已经了解到全部情况了,坐下后,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 孔家,的确有人在朝中当官,只是挂职,挂个虚名,还不是什么家族中比较重要的子弟。 至于新君对孔家的态度,其实就是没态度,没有任何态度。 孔家就是孔家,各朝各代,甭管谁登基为帝,都会第一时间过来道贺,历来是顺臣,顺民。 看似和墙头草似的,实则在民间,在文人心中,地位尊崇无二。 这倒不是说孔家最近几代或是往上数几代,对国朝有什么特殊的贡献,说句再通俗点的话,就比如唐云这种屌丝,孔家除了孔圣人外,其他孔家人,他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 由此也可以看出来,孔家后人就是吃了孔圣人的福利,吃了几千年。 有一说一,孔家也的确出过了很多立场坚定忠心国朝的后人,南孔就有很多,但忠君爱国立场坚定的人多了去了,下到寻常军伍,上到朝廷重臣,不还是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姓名吗。 儒生尊敬孔家后人,和读不读论语,学不学儒学,有关系,但也不全部是因为这个关系,主要还是自身利益。 儒生们很清楚,他们越推崇孔圣,越尊敬孔家后人,他们自身的社会地位也就越高,享受的待遇,乃至官场上的便利,都有着直接关系。 试想一下,如果国朝突然不尊崇儒学了,开始打倒孔家店了,儒生几乎就成过街老鼠。 儒生尊孔护孔,实际上就是尊崇、维护自己。 历朝历代的皇帝,大部分肯定是喜欢儒学的,君权神授嘛,董仲舒提出来的。 至于本朝新君,以牛犇的了解,新君孔家不是很感冒。 首先是当初孔家派人入京,拜访过前朝太子和另外两位皇子,甚至还和前朝太子谈经论道彻夜长谈,没拜访过新君。 其次,新君登基的时候,衍圣公没露面,就是写了贺文,是不是本人写的都是两说。 至于出于政治因素考虑的话,新君明面上肯定是对孔家保持尊敬的。 “如果叫陛下得知,应是会命我将曹未羊捉拿送到孔家人面前卖个情面。” 思考了半天的牛犇,说出了心中的猜想。 唐云面色有些古怪:“那你…得先写信告诉陛下这件事,是吧。” “自是如此,陛下未下令,我岂敢捉拿孔家人。” “那你写…吗?” “写啊。”牛犇大大咧咧的说道:“这么大个事,肯定要告知陛下。” “真的写…吗?” 牛犇楞了一下:“我…写?” “你…写吗?” “我…”牛犇不太确定:“不…写吗?” “我觉得暂时不应该写,你想想,万一他不是孔未央呢,对不对。” “哎呀,定然是,那玉佩做不了假。” “那万一是假的呢。” “我的眼睛就是…” “我说万一。” “万一…”牛犇终于反应过来了:“那就…不写?” “对喽。”唐云一副犊子可教的欣慰模样:“暂时不要写。” “为何?” “你想啊,要是你写了,万一曹未羊没骗咱呢,万一他的计划真的可行,万一计划成功后,南军会少牺牲多少军伍,山林中也少了一个祸害,如果你写了,将人抓了,以后,一旦有军伍战死,一旦旗狼部率兵过来攻城,你会不会日思夜想,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自责,会不会愧疚。” 牛犇楞了一下:“这不是曹未羊威胁你时所说的吗?” “嗯,现在我觉得可以商量商量计划,但是,你要是写信了,将人抓了,这个计划就没的谈了,所以决定权,在你这。” 牛犇撮着牙花子:“你要我欺君?” 唐云耸了耸肩:“我可没这么说。” 牛犇开始挠头了,用力的挠着后脑勺:“这密信不写也成,只要不将此事闹的沸沸扬扬,不叫人得知他的身份便好,非是什么大事,只是为何你要为他保守秘密,就不怕到头来招惹灾祸?” “我的灾祸已经够多了,不缺一个孔家。” 唐云苦笑了一声,道:“如果曹未羊说的是真的,那他一定掌握了很多技术,除了修建护城河和修葺城墙等土木相关的知识,还有农科、商科、医科,等等等等,儒学,只是稳固皇权,对军伍和百姓,并没有太大意义,反而是农、商、工、医等被文人认为是奇技淫巧、杂学的知识,才是军伍与百姓,乃至整个国朝迫切需要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我的理由。” 牛犇沉默了一会,一拍大腿。 “听你的,你说了算,这密信先不写了。” 唐云哑然失笑,牛犇说的是“先不写了”,而不是“不写了”。 第338章 接二连三 曹未羊获得了自由,暂时的。 唐云提议,为了建立双方初步信任,可以将其他鹰驯部族人放走,但曹未羊不能离开,提议,不接受反驳,必须接受。 曹未羊笑吟吟的同意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知道曹未羊真实身份的,除了唐云身边的各种小动物外,只有赵菁承、宫万钧二人。 一夜未睡的唐云,将曹未羊带去了大帅府,见了同样一夜未睡的宫万钧。 俩人谈的什么,唐云不知道,他不懂军事,回营帐睡觉去了。 睡到中午,唐大监正迷迷糊糊的吃过了早午饭,一点精神都没有,赵菁承告诉他,宫万钧不但在大帅府给曹未羊安排了一个小院,还特意命赵菁承挑选几个机灵的文吏专门伺候这位孔家人。 唐云就很懵,一个孔家后人,在雍城之外或许会享受到极高的待遇,在雍城之内,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曹未羊是孔家后人,却也是孔家叛徒,这么照顾他干什么? 唐云让赵菁承去打探了一番,消息反馈回来了。 宫万钧不是优待曹未羊,是尊敬,敬佩,打心眼里想要结交。 昨夜,唐云睡觉的时候,俩老头在大帅府谈了快两个时辰,在舆图旁谈的。 曹未羊讲了很多,除了山林中的内部情况,各大部落之间谁能利用,谁能收买,谁可远攻近交之外,还提出了很多专业性的建议,关于雍城,关于军事上的建议。 异族攻关,无一不是结盟进行联军。 因为各部距离问题,并非是在同一个时间内赶到城外集结,先到的部落习惯性驻扎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包括粮草放置等等。 一般情况下,最先赶到的,正是组织联军的部落。 如果能掌握好准确的时间打好时间差,趁着那些组织各部联军的部落刚刚赶到,后方无法进行支援的前提下,先行出城作战,击溃前军或是先锋军,就有一定概率在战争初期,乃至是战争还没打起来,直接将山林各部的士气打没,根本不用打守城战了。 老帅是专业的,曹未羊是不是言之有物,一听就知道。 两个时辰,宫万钧受益匪浅,对曹未羊的称呼也变成了“先生”。 先生这个称呼,很准确,曹未羊姓孔,加之博学多才,又懂战事,这个称呼一点都不过。 不过曹未羊并未居住大帅府,而是又回了关押过他一夜的军器监营帐,往那一躺,大致意思是说他受唐云监管,至于其他人,他不是太想搭理,包括宫万钧。 “这老东西事还不少。” 唐云扒拉着饭菜,冷笑连连:“别人吃他那套,本官可不吃。” 小伙伴们无言以对。 唐云历来是如此,别人不喜欢的,排斥的,他总是有着极大的兴趣。 别人喜欢的,欣赏的,他总是抱着挑衅、怀疑的态度,尤其是权威。 放下筷子,唐云看向马骉:“这事就算是定下了是不是?” “是。” 马骉走上前,拿起唐云的筷子扒拉两下,挑出几块大肥肉夹到了嘴里。 “曹先生给义父画了一份舆图,上面标注着距离关城比较近的几处部落位置,入夜后,谢将军会亲自带着人探查真伪。” 马骉说完后,牛犇接口道:“旗狼部那事板上钉钉,不过宫帅怕有疏忽,与曹先生定下再谋划一番,若是不出岔子的话,再依计划行事不迟。” 唐云点了点头,这种事不能急,既然双方达成了初步合作的意向,现在最紧要的就是相互信任,曹未羊提供情报,南军这边印证真假,直到老帅这边确定了万无一失后,才会一起坑旗狼部。 “等会。” 唐云突然反应了过来,看向牛马二人:“为什么你们管那老东西叫先生,曹先生?” 马老三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都这么称呼。” 牛老四点了点头:“那可是孔家后人。” “盯着点他,别让他满营转悠,还有。” 唐云压低了声音:“老四你再派人去姬晸的封地一趟,详细调查一番,看看赵王府之前有没有哪个比较出名的谋士或是亲信,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你怀疑曹先生是殄虏营或赵王府乱党余孽?” 牛犇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曹先生出关时,轩辕家还执掌殄虏营呢。” “你之前还说赵王府不可能造反呢。” “也是。” 牛犇虽然觉得唐云的怀疑有些多余,还是点头应下了,一会就去安排。 大家都发现了,唐云越来越谨慎了,谨慎到了有些偏执。 只是大家并未觉得唐云神经质,反而心疼,极为心疼,这种对任何事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会耗费心神去想,去查,可想而知有多累。 每个人都知道,唐云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南军。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唐云用茶水漱了漱口,又看向马骉。 “曹未羊在雍城绝对有眼线,好多事我根本没和他说,他一清二楚,查出来。” 牛犇自告奋勇:“我去,这事我拿手。” 唐云摇了摇头:“老三查,是军中自查,查出来了,无论怎么办都是咱南军自己的事,你这宫中禁卫查,查出来了,那这人就是通敌的叛军。” 牛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跟着唐云这么久了,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什么禁卫或是天子心腹看,很多事,近乎所有事,都会照顾唐云的感受,为南军考虑,并支持唐云做的任何决定。 他也知道唐云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可唐云依旧在很多事上,分的很清楚,这并非是不信任他牛犇,而是为他考虑,为他的立场考虑。 唐云越是这样,牛犇心里越不好受,总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明明大家是那么的亲密无间,又在某些事上,某些场合上,因为立场身份问题,仿佛站在了对立面上似的。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唐云站起身:“不管怎么说,现在曹未羊和老丈人搭上线了,具体情况让大帅府那边定吧,我可算能消停一下了。” 话音刚落,赵菁承走了进来,面色不是很好看。 “大人,轩辕家又有人入城了。” “我他妈…”唐云瞬间变脸:“还能不能让我喘口气了。” 牛犇骂道:“轩辕敬刚走,怎地来人了?” “八成是寻大人麻烦的,只是…” “只是什么?” “来的是一名女子,轩辕霓。” “女人?”唐云冷笑道:“衔接的还挺好,怎么的,来找我学外语啊。” 第339章 道破天机 随着轩辕家的人再次入城,大帅府那边,包括各营主将,都骂上了。 现在谁不知道,唐云忙的和什么似的,甚至大家都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如今这个阶段,这个节骨眼上,雍城甚至可以没有大帅,但不能没了唐云这个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大家要办的,要搞的,要操心的,全都和唐云有关,全都需要唐云去谋划,去安排,去布置。 结果这轩辕家没完没了的派人过来烦唐云,搞的各营主将都恨不得给城门关了。 换了别的世家子,都不用唐云开口,各营主将、副将、校尉、乃至是旗官,都敢先挨一顿军棍,然后带着人将这些找麻烦的打断狗腿。 轩辕家不行,轩辕家在国朝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多年来也对南军帮助良多,并且轩辕家的族人可以随意出入雍城也是多年来的规矩,大家必须遵守。 大家要给轩辕家三分颜面,唐云可不在乎,他根本就不想见轩辕霓,并且特意告知,只要是来找他,就说病了,不见。 不见归不见,提防是肯定要提防的,至少要搞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 结果问了一大圈,愣是没人知道这个叫轩辕霓的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光知道是三代子弟,有这么一号人,才貌双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听说过为轩辕家办过什么事,又有着什么手段。 这就很是耐人寻味了,家族长老轩辕尚,在唐云这吃了一个大亏,灰溜溜的离开后,轩辕敬这个家族内部刽子手来了,待了不到一天,也灰溜溜的离开了。 按理来说,轩辕家再来找麻烦,好歹也得派个名声在外手段狠厉的,结果非但派了个无名之辈,还是个女人,这就让人搞不懂这个南地第一世家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了。 大帅府,各大营,都在猜。 唐云这边,也在猜。 没人能推测出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唐云索性也不管了,准备去新卒营看看海选的情况怎么样了。 结果刚出营地,没等上马呢,穿着一身崭新儒袍的曹未羊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上了马的唐云斜着眼睛:“干鸡毛。” “唐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和你有什么关系。” “唐大人似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老夫,代表鹰驯部,我鹰驯部,想要与之齐心协力,并非南军。” 曹未羊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而是唐大人。”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 “若无唐大人,老夫不会入城,鹰驯部,亦不会与南军谋划商谈铲除旗狼部。” “是吗。”唐云冷笑道:“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你玩弄人心那一套,对我来说不好使,你的话,或许是真的,但这代表你是个老狐狸,你擅长玩弄人心,而我唐云,最讨厌的就是玩弄人心的老狐狸。” 曹未羊也不见怒:“唐大人应问,为何老夫愿信任于你。” “没兴趣。” 唐云不问,曹未羊却主动给出了答案,手指抬起,指向了四面八方。 “因雍城,因七营,因为南关所有将士,皆信任你,因此,老夫才信任你,老夫,才愿入城,才愿将性命,将我鹰驯部的生死,押在唐大人身上。” 曹未羊朝着唐云深深一拜:“唐大人,论武略,不如宫帅,论上阵杀敌,不如各营主将,论宫中信任,不如牛将军,论声名,不如轩辕家,可老夫知晓,唐大人,乃是言出必行一言九鼎之人,唐大人试探老夫、辱老夫、猜忌老夫,老夫不恼怒,因老夫知晓,若有一日,当唐大人信任老夫时,老夫便可如释重负,一尝所愿。” “哈,哈哈,哈哈哈。” 唐云指着曹未羊,看向身边小伙伴:“看到没,这就是我说的玩弄人心,给人推到道德高地上,让人飘飘然,然后傻乎乎的就着了他的道。” 马骉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吭声。 牛犇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连在旁边拿着马鞭准备送唐云出营的赵菁承,面色都有些莫名。 无论曹未羊打的什么主意,又是不是玩弄人心,唐云的确如他所说,一旦做出了承诺,那么就会践行,哪怕一条路走到黑。 从在洛城时,为了给朱芝松报仇,大庭广众之下宰了沙世贵。 到现在来了南军,为了让军伍们不再过苦日子,劳心劳力,无论是忤逆宫万钧,还是得罪轩辕家,对他个人来说,一直都在得不偿失,可的的确确是为了他所做出的承诺,完成他的承诺。 唐云,有很多缺点,很多不足,并且在雍城之中也是最不擅长军事之人,但每个人都知道,唐云信守承诺,他说出的话,一言九鼎! “不是,你们应该附和我一起嘲笑他啊,你们…算了。” 唐云翻了个白眼,再次望向曹未羊:“还是那句话,少和玩这套,轩辕家已经够让我烦心的了,别过来招惹我,离我远点。” 曹未羊神情微变:“轩辕家又寻大人麻烦了?” “和你没关系。” “可是派人入了城?” “我说了,和你没关系。” 曹未羊微微挑眉:“来的是何人?” “我说了,和你没关系!” 唐云接过马鞭,刚要离开,曹未羊苦笑道:“唐大人可还记得,轩辕尚寻你麻烦,还是老夫为你出谋划策。” 听到这话,唐云愣了一下:“那又如何。” “老夫对轩辕家颇为了解,不如告知老夫来的何人,说不定老夫可为唐大人分忧解难。” 唐云犹豫了一下,事,的确是这么个事,玩心眼这个领域,的确是曹未羊所擅长的。 想了想,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轩辕霓,听过没有。” “轩辕霓?”曹未羊面带困惑:“未曾听闻过,可是女子。” “估计你也没听说过,才二十多岁,行了,以后没事少烦我,要烦去烦宫大帅。” “大人且慢。” 曹未羊走上前来:“唐大人难道就不困惑,轩辕家为何派个女子前来。” “废话,我要是能知道,还问你啊。” “老夫或许知晓。” 曹未羊露出了笑容,一种唐云之前见过的笑容,这种笑容,正是在密林中,这老头要坑轩辕尚时所露出的笑容。 果不其然,曹未羊一语道破了天机。 “唐大人如今在雍城声名无二不假,可这雍城之中,还是有人可对付唐大人的。” 马骉哈哈一笑:“笑话,谁敢对付我家姑爷,先问问兄弟们手中的长刀不迟。” “如若是宫帅呢?” “义父?”马骉愣了一下:“义父是我家姑爷的老丈人,他对付姑爷作甚。” “宫帅若是不许这门亲事呢,或是问,宫家大夫人,若是不许这门亲事呢?” “胡说八道,大夫人对我家姑且情比金坚,岂会…” 马骉话还没说完,唐云破口大骂:“轩辕家也太他妈下贱了吧!” 第340章 三策 唐云回营帐了,一路上骂骂咧咧的,骂的很难听。 小伙伴们也跟着回来了,听明白倒是听明白了,但是觉得轩辕家,不应该这么下作。 曹未羊也跟了进来,站在角落,和个透明人似的。 牛老四发表了意见,他觉得轩辕家应该干不出这种事。 马骉点头附和。 赵菁承也是这个意思,觉得轩辕家没这么下流。 唯独阿虎没吭声,没表态。 唐云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曹未羊,还是想骂人,骂赵菁承和牛马二人组,下流,轩辕家能不下流吗,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什么事干不出来。 一时之间,唐云还有点感慨,论人心,论玩脑子,满营帐加起来,还真不如就曹未羊。 “那什么。” 唐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扫了眼曹未羊:“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应该怎么应对,当然,我知道如何反制,我就是考考你。” 曹未羊微微一笑:“上、中、下,唐大人欲听哪一策。” 唐云,更加感慨了。 瞅瞅,瞅瞅人家,再看看自己身边的这群小伙伴。 得知轩辕家又派人来了,光知道大眼瞪小眼,别说反制之举了,连轩辕霓什么打算都不知道。 再看看曹未羊,从听到名字确定是个女人,到瞬间想到了这个女人打的什么主意,再到进入营帐中,放个屁的功夫,两分钟不到,不但想到了应对之法,还分为上、中、下三策。 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本官才想到了上、中、下以及下下四策,你居然想到了三策,只比本官差一点,那本官考考你,何为上策。” “拖,将人留在城中,先行解决手中的麻烦时,对其虚与委蛇,叫轩辕家误以为大人中了计,为谋害大人轩辕家定会笑脸相逢,大人可将计就计,狠狠坑轩辕家一笔,再将此事告知大夫人与大帅,一起做戏。” 唐云双眼一亮,事情已经很明确了。 当初轩辕尚也好,轩辕家也罢,就那么灰溜溜的走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宫万钧保他,不敢撕破脸皮。 这群王八蛋也是直指要害,只要挑拨了他和宫万钧的关系,破坏了他与宫锦儿的感情,那么唐云不但会被赶出雍城,回到洛城后也没了宫家庇护,到时候还不是轩辕家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才派了个女人过来。 那么如果他唐云将计就计,故意让轩辕家以为快要达到目的了,他趁机狠狠讹轩辕家一笔,不但解决了问题,还能占不少便宜,的确是上策。 曹未羊又开了口:“此为上策,只是难免令唐大人分身乏术耗费心神,若不想耗费心神,那便中策。” “那你说说中策,看看咱俩是不是不谋而合。” 唐云彻底来了兴趣,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不是太想浪费时间在一个傻娘们身上。 “中策,假戏真做,轩辕家要的颜面,因外人扫了他们的颜面,可若大人成了轩辕家的人,成了自家人,自不存在失了颜面之事,轩辕家接二连三派人对付大人,如此重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牛犇双眼一亮,兴奋的说道:“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好,若是唐兄弟娶了轩辕家的女人,又是国公府姑爷,以后在南地横着走,谁他娘的还敢招惹你。” 就连马骉,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唐云却是紧紧皱起了眉头。 对大家来说,包括马骉,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以唐云的本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宫家大夫人本来就是二婚,还带着个孩子,唐府纳个妾室,算不得什么,人之常情。 再者说了,这对宫家、轩辕家来说,都有利,两家不联姻,实则因唐云,两家也算是联姻了。 轩辕霓这个名字都没什么人听说过,就算是三代子弟,那也是女人,轩辕家这种家族,女子就是用来联姻的,做妾也不是不能谈,毕竟唐云的正房可是大夫人,宫家大夫人。 宫万钧获封了国公,大帅肯定干不了几年了,卸下大帅一职后,朝廷对这种事不会过多干涉,也无权干涉,反倒是对宫中也有利,因为宫万钧本来就是天子的人。 最妙的是,这所谓的中策,彻底化解了唐云与轩辕家的恩怨。 “没兴趣。”唐云直接摇头拒绝了:“虽说大夫人通情达理,可她一身功…可她一门心思都在我身上,本官岂能让她寒心。” “那老夫再说说下策。” 曹未羊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之前唐云见到这笑容,觉得运筹帷幄,智珠在握,高深莫测,现在看到这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阴险。 “只是这下策说了后,做了后,大人与轩辕家可当真是不死不休了,一旦用了此策,轩辕家必将沦为笑柄,沦为天下笑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到了那时,轩辕家再是恨大人,也不敢对大人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说的是下策,用了下策,轩辕家会无比仇恨唐云,可如此仇恨,却又不敢继续对付唐云,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这能行的话,这应该才是上策才对,既能让轩辕家丢人,又让轩辕家不敢继续对付唐云。 “轩辕家对不对付本官,本官不鸟他,但是,你说让轩辕家更丢人,成为天下笑柄,本官,很有兴趣。” 唐云也笑了,如果曹未羊的笑容是阴险的话,唐云的笑容多少带点猥琐了。 “好,那老夫便说说,只是…” 曹未羊转过身,将帐帘拉上后,又来到唐云面前,声音,压的极低极低,估计赵王府研究怎么造反的时候,都没这么谨慎。 唐云听的都有些费劲,更别说其他小伙伴们了。 唯独阿虎听清楚了,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怕突然下雨打雷,劈歪了没劈到曹未羊再劈自己身上。 随着曹未羊三言两语将所谓的下策一说,唐云,张大了嘴巴。 “卧槽。” 唐云吸着凉气,凝望着曹未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唐大人想到了何事。” “当我放你离开后,你会不会搞我?” 曹未羊抚须一笑:“大人无需顾忌,老夫一偿所愿后,便是欠唐大人一个天大的恩情,若有差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岂会恩将仇报。” “那就…下策?” “老夫也觉着下策好,让这轩辕家知晓知晓,他轩辕家在老夫眼…在唐大人眼中,不过尔尔。” 唐云重重点了点头:“那就下策。” “那便下策。” 二人相视一笑,露出了同样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等会。” 唐云突然笑容一收,面带狐疑:“你怎么知道他的身份?” 曹未羊笑而不语。 第341章 互诉衷肠 正如曹未羊所料,轩辕霓并没有见唐云,而是在城中待了三日,溜达了三日,满哪打听关于唐云的事情。 不止是唐云派了人跟着他,六大营的将军们,就连宫万钧都极为注重此事,每天都会及时了解最新进展,深怕唐云被轩辕家坑害了。 令人满城军伍奇怪的是,轩辕霓与旁人交谈时,并没有流露出轩辕家对唐云的敌意,反而在公开场合不断赞扬、夸赞,说唐云智慧超群,是难得一见的伟丈夫,好男儿。 直到第四日,原本梳着高马尾穿着便服英姿飒爽的轩辕霓,来到了军器监营地外,求见唐云,不但换上了深红色的裙装,还点了淡淡的妆容。 在营地门口,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有余,轩辕霓终于走进了营帐之中,见到了传说中的军器监监正。 唐大人坐在那里,满脸的不耐烦,只是见到轩辕霓后,双眼一亮。 轩辕家,果然下足了本钱。 轩辕霓双十年华,虽说没有宫锦儿那种成熟妩媚风情万种,却有着独属这个年纪的青春靓丽。 一身正红裙装如燃着簇簇火苗,裙摆随着她轻缓的动作漾开细微的褶皱,领口袖沿绣着暗金色云纹,针脚细密却不张扬,既透着世家女子的矜贵,又藏着几分刻意收敛的锋芒。 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垂挂式的同心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发间未插金玉簪钗,只别了支赤木梅花簪,花瓣打磨得圆润温润,倒比满头珠翠更显清丽。 五官不算特别柔美,多了几分英气,身量中等,站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红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却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白,反而透着健康的光泽。 “民女轩辕霓,见过唐大人。” 本来满面不爽的唐云,着实没想到分明是来找茬的轩辕霓,竟如此恭敬。 就连站在旁边的阿虎,亦是满面狐疑。 “莫要玩把戏了,本官知你轩辕家打的什么主意,你要是来化解恩怨,本官倒是能容你开口,若是藏着别的心思,本官可不管什么女流之辈。” “大人误会了。” 轩辕霓自嘲一笑:“民女…民女也是情非得已。” 说到这,轩辕霓凝望着唐云,轻轻咬了咬嘴唇,一副可见尤怜的模样。 “原本这差事,本是家中长辈所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家中长辈突染恶疾,受不得舟车劳顿之苦,若非怕族中责怪,民女哪敢入这满城军伍的兵城之中,前来只是想告知唐大人,民女不敢造次,被逼无奈罢了,待上几日便会离去,还往大人莫要为难民女。” “哦?” 唐云半信半疑:“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你若在城中安分,本官自不会寻你麻烦,可你若心怀担心,哼,轩辕尚那老匹夫与轩辕敬的下场,你是知晓的。” “民女不敢,大人莫要多心。” “那就好。”唐云挥了挥手:“井水不犯河水,本官公务缠身,你自行离去吧。” “还有一事,民女…” 轩辕霓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道:“族中正在商议出关行商一事,听闻大人有了新的章程,若族中定下行商之事,亦是家中长辈操办,民女能否…能否叨扰大人一番,询问出关章程一事。” “这…” 唐云拧眉望着轩辕霓,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轩辕霓闻言面露喜色,快步走上前,坐在了唐云对面,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这种小女儿作态,登时令唐云略有几分恍惚之色,若有若无的香气,淡淡的传入了鼻尖。 轩辕霓声音很软,很糯,的确是认真的问,唐云一一解答,并且拿出了行商相关的细则。 二人一问一答,渐渐地,帐中再无敌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云也彻底没了戒备之色,至少脸上没有任何戒备之色。 不知不觉间,已是过了午时,文吏将饭菜送来后,轩辕霓这才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连说叨扰,略带几分恋恋不舍的模样离开。 唐云望着轩辕霓的背影,直到后者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扭过头。 “这婆娘当真是来寻麻烦的?” “这…” 阿虎也有些不确定:“会不会真如她所说,这差事并非是她接下的,带长辈而来?” “但愿如此。” 不得不说,轩辕霓不但外表出色,也有一种极为特殊的特质,言行举止之间,便会令人放下戒备,明明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因出身轩辕家,故作老成持重的模样,又会在偶然间流露出小女儿般的单纯。 在营帐中待了一会,唐云脑海中的那一抹倩影,竟变的有些挥之不去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轩辕霓又来拜访。 这次却不是以询问行商章程,而是袒露了心扉。 轩辕霓不愿来雍城,她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根本对付不了唐云,可她依旧想要化解这份仇怨,唯有如此,回到族中后她才能够不受责罚。 一番话说的坦坦荡荡,既能看出轩辕霓作为世家子想要在族中获得话语权,又展现出了因女儿身,不甘沦为家族棋子任人摆布,眼中闪过水雾,那种无奈、彷徨、无助,在卸下防备后彻底流露了出来,展现在了唐云的眼前。 唐云,终究还是心软了,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接触世家子中的女性成员。 只是与轩辕家的恩怨,哪有那么容易化解。 这一次是快入夜时才来拜访的,二人走出了营帐,漫步在城中。 唐云脸上挂着苦笑,为轩辕霓叙说着,解释着,诉说着他为南军做的打算,南军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解释着他为什么要得罪轩辕家,他的内心深处,又是多么的不想招惹轩辕家。 这一刻,二人仿佛两个苦命人,无奈的苦命人,找到了知己。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愈发的亲密,如若两个孤独的灵魂,见到了同类,拥抱住了彼此。 男女之情,真的说不准的,唐云终究还是太过疲惫,他也是普通人,是男人,很多话,他无处诉说,却对轩辕霓敞开了心扉。 直到第十日的一个夜晚,二人,拥吻在了一起,在营帐中,拥吻在了一起,互诉衷肠。 轩辕霓,倾诉族中苦楚,唐云,挺身而出。 唐云,诉说军中隐忍,轩辕霓,为其疏通开导。 在军中,唐云那最为坚硬的一面,随着轩辕霓温柔的轻启檀口,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二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唐云站了起来,轩辕霓,反倒是弯下了腰。 轩辕霓坐了下来,唐云,反倒是躺了下来。 这一夜,二人,坦诚相待,胶黏拉丝。 第342章 白玩 轩辕霓,离城了,在与唐云温存了一夜后,第二日一大早,离城了。 唐云起床后,怅然若失。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事,这种情感上的困扰,这种明知不应该去触碰,依旧陷进去的困扰。 就连阿虎都看了出来,唐云伪装的太久,这种卸下伪装后的轻松,如同丢掉了沉重的负担一样,当再次捡起伪装,背上负担,并非轻松之事。 造化弄人,曹未羊终究是没有算错,没有看差,当南关定下行商细则,商队开始一一遵守,事情都开始步入正轨时,轩辕家的马车,再次入了城,距离轩辕霓的离去,才过去四日罢了。 从入城开始,马车内便传出了哭声。 而且这次轩辕家是兴师动众而来,家丁、奴仆,足有百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百名家丁、奴仆,但是没入城,留在了北城门。 一老者走下车厢,面容与轩辕尚有着三四分的相似,名为轩辕宇,族中长老之一,也正是轩辕霓之前对唐云所说的“家中长辈”。 轩辕宇走出马车,怒发冲冠:“唐云小儿何在,给老夫滚出来!” 马车中还有一人,传出哭声之人,正是轩辕霓。 唐云是出来了,见到轩辕宇,神情微变,尤其是听到哭声后,面色莫名。 “好你个丧心病狂之徒,连我轩辕家的晚辈都敢欺辱,亏你是将门之后,雍城声名无二,竟如此下作,污族中晚辈清白!” “我尼玛…” 唐云走上前,一指车厢:“轩辕霓在里面?” “不错,老夫已是令人去寻了宫大帅,今日若不给我轩辕家一个交代,我轩辕家必会告知朝廷,告知宫中,要朝廷与宫中为我轩辕家主持公道!” “老东西。”唐云怒极反笑:“想不到,真的想不到,你轩辕家竟如此下作,还名门,你好意思吗。” 见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轩辕宇一改怒容,低声道:“小子,你当真以我轩辕家会放过你不成。” 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古代可能有仙人跳,只是没想到跳的这么高,更没想到你轩辕家也会玩何种下三滥的手段,说吧,想怎么样。” “磕头乞讨!” “我不要面子的吗。”唐云猛皱眉头:“还有,你们宁可付出一个轩辕家女子的清白,轩辕霓可是处子之身,被日…不是,日后还要怎么嫁人?” 轩辕宇突然呵呵一笑:“娶了便是。” “啊?”唐云愣住了:“真的假的?” “若不娶,今日,你身败名裂,明日,被赶出雍城,后日,我轩辕家叫你生死两难,如若你识抬举,娶了霓儿后,你便是我轩辕家的人,要对我轩辕家言听计从,若不然…” “别做梦了,本官不吃你这一套。” “你…”轩辕宇再次露出了冷笑:“想玩完了不认账?” 唐云,第二次愣住了,着实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老者,一个轩辕家地位不下轩辕尚的长老口中说了出来。 “好!” 一声“好”,轩辕宇微微拍了拍手:“霓儿,这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便让此事人尽皆知吧。” 话音落,车厢门被一脚踹开,满面泪痕的轩辕霓,哪有之前面对唐云时那天真烂漫温柔似水的模样,一身劲装,还抓着一把长剑,满面煞气。 “姓唐的,老娘也不怕丢人,你睡了老娘敢…” 叫了一半,轩辕霓楞了一下,看向轩辕宇:“二伯,那狗东西在何处。” 他这一问,给轩辕宇给问愣住了,指了指唐云:“这不在这呢吗。” “他是…唐云?” 轩辕霓柳眉一挑:“欺辱我的并非是他,叫唐云那狗东西滚出来?” “不是他,那…” 轩辕宇也是第一次见到唐云,一脑袋问号。 唐云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阿虎也是乐的前仰后合。 “想哥哥了?” 一声突兀的声音从旁边的营帐中传来,穿着甲胄的谢老八背着手,迈着八爷步,冲着轩辕霓挤眉弄眼。 “走是怎地也不和本将言语一声,本将还怪想你呢。” 轩辕霓,终于反应过来了,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自称本将,你…你不是唐云?!” 轩辕宇也不傻,双眼一花,险些晕死了过去。 “本将谢老…谢玉楼,罴营主将谢玉楼。” 谢老八满面嘲讽之色:“要么说唐大人满营皆义子,仗义,仗义的很呐,本将多年来还未沾过荤腥,有这好事,唐大人第一个想到了本将,啧啧啧,舒坦。” “你…”轩辕霓勃然大怒:“老娘与你拼啦!” 几乎晕厥的轩辕宇,气的呼哧带喘的,一伸手,拦住了真要和谢老八拼命的轩辕霓。 “好,好,难怪连轩辕敬都斗不过你!” 恢复了几丝理智的轩辕宇,近乎咬着牙说道:“南军主将竟对我轩辕族人施那暴行,你唐云倒是能置身事外,可南军却要给我轩辕家一个交代,若不然,老夫叫南军…” 谢老八走了上来,满面戏谑。 “老狗。” “你胆敢…” “本将,姓姬。” 谢老八来到轩辕宇面前,近乎脸贴着脸:“好啊,你去京中,去宫中,去与二哥说,说他的八弟,人面兽心,欺辱了你轩辕家的女子。” “什么?!” 轩辕宇如遭雷击,双眼瞪到了极致。 轩辕霓也彻底傻了,院门还满是怒火的面容,呈现出了一种极为莫名的表情。 “你,你便是…” 轩辕家可不是普通人,轩辕宇立马对上号了:“你便是当年…” 谢老八微微眯起了眼睛:“叫殿下。” “是,是,殿下。” 轩辕宇吞咽了一口口水,刚想开口,又连忙后退三步,躬身施礼。 “敢问殿下,可是前朝…” “不错,正是前朝那狗皇帝第八子,此事,军中不知,唯有二哥知,唐大人知,如今,你轩辕家也知了,那么…” 谢老八微微扫了一眼轩辕霓,随即看向轩辕宇:“你轩辕家的女人,本王白玩一番,你能如何,你轩辕家能如何,是想要污蔑天家,还是欲起兵造反?” 轩辕宇眼眶暴跳:“老夫不…草民不敢,殿下…殿下切莫多心。” “你轩辕家要对付唐大人,本王知晓拦不住,可这一次,若敢因这件事大动干戈,你招惹的,不是唐大人,而是本王,而是我天家姬氏。” “草民不敢!” “滚吧。” 谢老八说完后,转过身,直接搂住了唐云的肩膀,那叫一个猥琐。 “下次还有这好事,记得寻哥哥啊,知道哥哥憋得慌,太仗义啦。” 唐云哈哈大笑。 “慢着!” 轩辕霓突然大喊一声,谢老八回过头:“怎地,你轩辕家当真想要鱼死网破不成!” “我…” 轩辕霓,再次流露出那副小女儿的姿态,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 “人家…人家还是第一次,人家…” 谢老八满面不屑:“本将也是,怎地,还他娘的给你两贯钱不成。” “够了!” 轩辕宇狠狠瞪了一眼轩辕霓:“还嫌丢的人不够吗,滚回去。” 唐云的爆笑声,再次响彻在了营地之中。 远处,曹未羊与虎牛二人蹲在那里看热闹。 牛犇满面佩服之色:“都叫曹先生说中了,丝毫不差。” “轩辕家…” 曹未羊用某种不知名的液体,将碎裂的酒壶粘连了大半,在将玉佩放了进去,淡淡的开了口。 “不值一提。” 马骉恍然大悟:“这酒壶之前就是碎的?” “不然呢,若不然岂能塞进酒壶之中。” 牛犇不明所以:“之前怎地未看出异样?” “覆上遮挡裂痕罢了,世间万物,天下世人,所谓名声无二之人,何尝不是如此,用心观瞧,自会看出端倪。” 曹未羊抬起头,看向和谢老八勾肩搭背的唐云。 “这世间哪有完美无瑕之物,相比那所谓的完美无瑕,老夫,更喜真,喜那满是裂痕的真。” 第343章 智囊 要么说曹未羊阴损,轩辕家得闹心死。 常理来看,轩辕家的女子与一位王爷有了肌肤之亲,其实算是好事,占便宜了。 问题是谢老八有王爷之实,没王爷之名。 新君是他二哥,不假,但世人不知道谢老八是王爷。 可要说他不是王爷吧,他还真是新君的八弟。 更闹心的是,计较这事吧,因为族中一个子弟,一个女子,得罪皇室,完全不值当。 不计较吧,撮合这件事吧,等于是暴露了天子在南军安插王爷的事实,还是会得罪皇室。 再者说了,轩辕家又不是没那资格和资本与皇室联姻,哪怕是将族中女子嫁入宫中也没多大问题,名正言顺都可以,更何况嫁给一个野生王爷了。 但是吧,人家野生王爷根本不稀罕,你还没办法闹,闹了,就是得罪宫中。 对轩辕家来说,选择只有一个,唯一的选择,被白玩,不但被白玩,还不能声张,假钞换贞操,打碎牙齿肚子里咽。 不管怎么说,因轩辕霓一事,唐云对世家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以及一些新的感悟。 世家大族,真的不将子弟,尤其是女子当回事的,只是当成了筹码,联姻的筹码,当成了棋子,谋划后可随意丢弃的弃子。 这就是所谓的下策,将计就计,让轩辕家成为了笑话,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大家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上中下三策,感情不是唐云,是对轩辕家,下策,最让他们难受。 唐云哈哈大笑和曹未羊聊着这事,进行胜利结算。 曹未羊笑着,可嘴上并未附和。 唐云说的世家将女子不当回事,他认同。 但要说轩辕家也这样,不将女子当回事,不将轩辕霓当回事,曹未羊并不认同。 轩辕宇说了,让唐云娶轩辕霓,至于什么娶了之后要对轩辕家百依百顺等话,未必做的了真,唐云什么性子他们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场面话罢了,还是心生招揽之意。 轩辕家屹立至今不倒,不知有过多少仇敌,可也从未利用族中女子去设局,这种事,轩辕家是第一次。 由此可见,轩辕家对唐云是赏识的,面子,要找回来,赏识,也是真的赏识。 别说用女子设局到了,到了轩辕家如今这个地位,他们甚至都不用联姻,想要入赘轩辕家的年轻才俊如过江之鲫。 可惜,唐云还是那个唐云。 只有曹未羊考虑到这一层面了,唐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连他自己都没有高看自己,加上真的以为轩辕家将女子不当回事。 老帅赶到的时候,轩辕宇都出城了。 一问怎么回事,这给老帅气的,说唐云早晚死在轩辕家的手里,然后破口大骂。 古怪的是,老帅没有骂唐云,而是骂谢老八。 骂了半天,老帅气呼呼的走了,还是没有骂唐云,而是骂谢老八有辱军伍体面如何如何的。 最清醒的,依旧是曹未羊。 是啊,为何要骂唐云呢,老帅不止是老帅,也是一个父亲。 唐云,明明可以假戏真做,明明可以真的娶一个轩辕家的女人,甚至明明可以说服宫锦儿与宫万钧,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只是傻乎乎的就是为了恶心轩辕家,就是为了不让宫锦儿伤心。 日子,似乎真的就这么平静了下来。 出关的商队越来越多,南军获得的钱财越来越多。 那些原本出现在商队,出现在名下有商队的各家府邸中不满的声音,全部销声匿迹。 原因很简单,都知道轩辕家又派人找唐云的麻烦去了,结果一次不如一次。 第一次是轩辕尚,好歹在南关待了不少时间。 第二次是轩辕敬,头一天来的,第二天滚蛋的。 第三次是轩辕宇,更别提了,前脚进门,后脚滚蛋,至于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轩辕家根本不敢提,就因为是打听不清楚怎么回事,更让人猜想万分,这次轩辕家得吃了多大的亏啊,一点口风都不敢露。 经过了这件事,唐云对曹未羊总是跟着笑吟吟的跟着自己,似乎也默认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冷言冷语。 就连大帅府那边,宫万钧与各营主将,也渐渐对曹未羊放下了戒心。 曹未羊提供的情报,被一一证实,填补了南军对关外的大量空白,这些信息与情报,完全不是商队提供的那些野路子货可比的。 宫万钧甚至三天两头邀请曹未羊过去喝茶聊天,都被曹未羊婉拒了。 即便如此,宫万钧依旧派人来邀请,原因很简单,因为曹未羊,真的不简单。 都是无意中发生的事,第一次是曹未羊跟着唐云去视察安顿赵文骁老乡的区域,当时没说什么,第二日一大早,曹未羊写了一些东西,让文吏送去给赵文骁。 赵文骁看过之后,撒丫子跑到了大帅府。 然后,两支大营开始忙活了,打井,修路,盖房。 曹未羊,只是跟着唐云不言不语的溜达了一圈,竟然精准无误的看出了哪里能打井,八处地点,八处全部挖出井水来了。 因为地点不同,如果只是将井水挖出来,影响正常车马通行。 这一点,曹未羊也考虑到了,寥寥几笔那么一画,路,改了,明明不是直线,却让车马通行的时间大大减少。 至于修房,则是因为地势原因,可以储粮、储水,利用这些新房,能够畅通无阻的将物资,以消耗最少的人力送到各大营中,看似多盖了几处房,实则减少了不必要的时间以及人力上的付出。 第二件事,是又有山林部落过来讹诈了,要物资,要粮,不给的话就集结兵力攻关。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好多部落是大部落,就是来碰瓷讹诈的,如果要的少,对方又是大部落,丢人归丢人,南军这边还是会捏着鼻子认了。 如果是小部落,要的还多,南军这边鸟都不鸟。 当然,南军也会查探真伪,派人尽量了解这些部落的实力,又是否真的能联合其他部落攻关。 主要是如今好多商队出关,南军收了钱就要尽最大程度保障他们的安全,衡量利弊,大帅府这边也想随便给点物资,免得大动干戈。 反正就是个劳心劳力并且比较冒险的事,当时宫万钧找曹未羊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询问一下看看听没听说过这些部落。 曹未羊去了后了解了情况,就说了一个字---杀。 说了一声杀,在舆图上一点,然后曹未羊背着手就离开了。 宫万钧追上去问,为什么要杀,曹未羊说杀鸡儆猴。 大帅府这边也是想着先看看怎么个情况,就派出了二百探马去曹未羊告知的位置。 第二天,二百探马回来了,拎着一百多个脑袋,异族的。 探马说就是虚张声势,过来讹诈的部落在山林中早就混不下去了,让旗狼部给吞并的差不多了,跑南军这边来来碰碰运气。 第三件事是一个商队出关,要和某个部落通商,有点远,想花大价钱雇卸甲老卒。 大帅府又找到了曹未羊,本意还是问问信息。 曹未羊说去了就是送死,商队说怎么可能,都通商这么多年了,相互之间是有信任基础的。 说了句想死就去吧,曹未羊又背着手离开了。 这支商队出自陈家,和南军的关系也不错,加上钱给的也多,宫万钧就想问问曹未羊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人家老曹根本不鸟宫万钧,去城北钓鱼去了,最后还是宫万钧找到了唐云。 唐云问了一下曹未羊,曹未羊又去了大帅府,拿舆图一指,说费劲巴拉的通什么商,位置不变,东走十六里,有一条小溪,派人在小溪旁边蹲着,待上半个月,捞金沙就行,比通商赚钱。 然后,这支出自陈家的商队是真的出不了关了,宫万钧派鞠峰带着人去。 三天后,鞠峰回来了,一拍桌子,恳请宫万钧派给他五千精锐,杀过去占领小溪,直接挖金矿! 现在,无论曹未羊走到哪,甭管是人是狗,都要恭声叫一句曹先生。 令大家无奈的是,曹未羊谁都不鸟,包括宫万钧,大家想麻烦曹未羊的话,得通过唐云。 但是吧,唐云那脾气还不如曹未羊呢。 曹未羊只是婉拒,唐云一般都是骂,骂的很难听,什么破事都找本官! 第344章 战云笼罩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关于一举拿下旗狼部的计划,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完善。 所谓成熟与完善,其实就是曹未羊根据南关的实际情况进行细节上的调整。 转眼间,已是入冬。 南关的冬天寒冷,又不寒冷。 没有雪,依旧冷。 冷,却不下雪。 唐云不喜欢不下雪的冬天,四季就应该分明,如同黑与白,爱与恨,就怕黑不黑,白不白,不敢爱,更不敢恨,如同这个世道一样。 曹未羊也如同这个不下雪的冬季一样,不是那么的分明,汉家男儿的身,心在山林,又为汉军出谋划策,明明是文人,反倒是孔家大的叛徒。 总是让人猜不透心思的曹未羊,在一个平静的早晨,主动拜访了宫万钧,计划,可以执行了。 宫万钧下了军令,鞠峰亲自率弓马营精锐骑卒一千二百人,在百里密林外与鹰驯部族人汇合,下马,夜入林,急行至旗狼部外围营地三十里外,白日休整,入夜后行军,待子时过半突袭。 整个计划都是曹未羊制定的,弓马营的将士们,出关了。 站在城头上的唐云静静的望着,望着疾驰而去的将士们。 直到为国朝征战的好男儿们,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唐云扭过头,侧目看向曹未羊。 曹未羊苦笑一声:“知晓,若是事情出了岔子,唐大人绝饶不了老夫。” “不。”唐云拱手施礼:“若计划顺利,山林再无旗狼部,唐云,谢曹先生为我南关铲除心腹大患。” 曹未羊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后退两步,躬身施礼。 “老夫,谢唐大人鼎力相助。” 唐云直起腰,没有多说什么,在阿虎与牛犇的陪伴下走下了城墙,上了马,出城,回洛城。 没有人知道唐云为什么要这个节骨眼回洛城,就连阿虎都不知道。 唐云虽说忙碌,雍城距离洛城又不远,抽出两三日的功夫并不是什么难事。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要备战了才回去,着实是令人费解。 其实就连唐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时候回去,只是遵从内心,遵从一种本能。 殄虏营一案,他跑来雍城,登上了城墙,见到了战争,经历了这世间最为残酷之事。 残肢断臂没有让他食不下咽。 鲜血喷涌也没有令他噩梦连连。 军伍的战死,更没有令他沉浸在悲伤之中彻夜难眠。 可这所有的一切,残肢断臂、鲜血喷涌、军伍战死,一切的一切,让他压抑到了极致,让他无比的恐慌,这种恐慌不是惧怕,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窒息感。 这种事,他不想经历第二次,那种明明呼吸着,生理上呼吸着,心理上却觉得喘不过来气的窒息感,令他永远无法适应。 战争的阴云,将要再次笼罩在南关的城头上。 唐云需要回到真实世界,回到属于他的真实世界,让他再次感受一次他为何而战,为何要再次体验这种令他无比恐慌的窒息感。 他需要看一眼亲人,看一眼自己所在乎的,所拥有的。 这便是他回洛城的原因,在雍城最需要他时,他却要马不停蹄的回洛城的原因。 在南关这么久了,唐云早已习惯了骑马,习惯了疾驰。 疾驰在对唐云来说并不算宽敞的官道上,似乎离的雍城越远,离这座兵城越远,绷紧的神经也越会逐渐的放松下来。 唐云只带了阿虎与牛犇二人,一行三人穿的都是便装,骑的也都是军马,马不停蹄的赶着路。 至少,唐云是自由的。 对雍城很多人来说,绝大部分人来说,尤其是战时,便是大帅也没有了自由。 此时的雍城帅帐中,宫万钧提笔落字,一封奏报写了一半,面露犹豫之色。 人们只看到了宫万钧是大帅,大帅在南关说一不二。 人们却看不到所谓的大帅,私下里也总是愁眉苦脸着。 唐云也好,曹未羊也罢,考虑的只是如何守城,如何作战,也在私下里吐槽过宫万钧太过迂腐,而没有考虑过宫万钧为何而迂腐。 并非是宫万钧迂腐,而是朝廷迂腐。 官员历来如此,生活在关中腹地,捧着一本书,谈着天下大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朝臣历来如此,穿着官袍,站在朝中,口水飞溅,什么都能谈,什么都能辩,什么都可以下结论。 若问朝廷,问朝臣,最善于做什么事,那必然是指责,是骂人。 异族集结,攻关,南军被动防守,没有提前知晓消息,朝廷会指责,会骂人,仿佛南军提前知晓了消息,告知了京中,朝臣就可以化解刀兵之灾一般。 南军出关,扫荡靠近关墙的异族部落,没有提前告知朝廷,朝廷会指责,会骂人,仿佛南军提前告知,军伍们就能大获全胜毫无战损一般。 守城战战损太高,朝廷,朝臣,依旧会指责,会骂人,阴阳怪气的说大帅和各营主将指挥不当。 守城战战损很低,却没有斩获,朝廷,朝臣,还是会指责,会骂人,连斩获都没有,八成是消极作战。 战损也低,斩获也多,朝廷不会指责,不会骂人,会怀疑,战损不高,凭什么斩获那么多,是否冒领军功。 这就是朝廷,这就是朝臣,这就是文臣,这就是前朝以及本朝的世道。 朝廷,朝臣,他们不是看南军不爽,他们是看兵部不爽,看天下军伍都不爽。 不知何时起,不知道从哪一天,哪一刻,文人觉得必须要站在武将的对立面,必须要压制武将,压制了武将,压制了军伍,驯化了天下的军人,这个世道就太平了,天经地义一样。 其实那一天,那一刻,一直存在着,只是文臣不想承认。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张逼嘴,可以说的皇权更迭,说的天下大乱,说的忠臣良将沦为阶下囚,唯独有一件事,一个群体,在他们那张滔滔不绝的逼嘴面前,会急眼,会抽出长刀,会剁了他们的嘴。 文臣压制武将,何尝不是因为恐惧。 宫万钧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将奏报写完,洋洋洒洒近千字,解释了弓马营为何要出关,解释了此战利弊,唯独隐去了曹未羊三个字,没有提到任何与其有关之事。 “此战若成倒也罢了,一旦出了纰漏…” 宫万钧自嘲一笑:“定会令朝中那些酸儒拿来大做文章。” 赵文骁骂了声娘,作为一名老将,朝臣的嘴脸,他太过了解。 南军出关作战,朝臣在乎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根本不在乎。 招惹旗狼部,导致旗狼部集结兵力攻关,朝臣在乎吗? 同样是不在乎的。 他们甚至不在乎旗狼部这个在南军这边叫得上号的异族大部落,有着血海深仇的大部落,是否元气大伤或是彻底消失在深林中。 朝臣,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有正当的理由去压制军伍,去让天下军伍们片刻不得安定,不得喘息。 “唐破山…” 没来由的,宫万钧突然提到了唐破山的名字。 “或许,这便是唐破山卸甲的缘故吧。” 赵文骁对唐破山不了解,他只了解唐云。 “倒也奇怪,唐破山无心军中,又为何还要唐监正为我南军谋划?” 不等宫万钧开口,赵文骁鬼使神差的说道:“要是唐大人可入朝为官该有多好,以他的性子如若掌了权,我辈军伍,必会好过一些。” 宫万钧神情微动,思虑片刻后,将奏报撕的粉碎,再次书写。 这一次,依旧隐去了曹未羊,但却加上了唐云的名字,如何献策,如何谋划,如何定计,皆都算在了唐云的头上。 第345章 前尘往事 京中,宫中。 接连六日皆是独自睡在寝宫中的新君再次从梦中惊醒,粗重的喘息声传出了很远很远,内侍周玄推门而入,迅速跑到了宽大的床榻前,一言不发的为天子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新君姬承凛的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那张比半个月前消瘦憔悴了几分的面容,满是疲惫之感。 “回内事监歇着吧,白日还要伴朕上朝,无需夜里守着。” 周玄将墨色的外袍披在了天子的身上:“老奴本分之事,换了旁人守着陛下,老奴夜里睡不着。” 并非恭维的话,真心实意。 周玄已经足足六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因为新君接连做了六日的噩梦。 “恙儿呢。” “陛下安心,二皇子殿下睡的香着呢,自从轩辕家将那关外异宝送至宫中后,殿下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笑颜。” “那便好,那便好,轩辕家倒是有心了。” 新君微微松了口气,坐在床榻边,冷意顺着殿门窜了进来,寝宫之中片刻间便充满了寒意。 “陛下早些歇息,已是过了子时,早朝…” 犹豫了一下,周玄询问道:“陛下要不要老奴将陈妃娘娘唤来,伴您安眠?” “不。” 新君摇了摇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又做噩梦后独自一人睡在寝宫的缘故。 除了周玄外,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会做噩梦,会说梦话,会惊恐,会流泪,会惧怕。 九五至尊,不应惊恐,不应流泪,更不应惧怕。 见到新君只是呆坐在那里,双眼愈发的无神,周玄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老奴斗胆,您…发的是什么梦?” 新君略显空洞的双眼缓缓闭上。 “王府时。” 周玄神情大变:“您这几日梦到的,都是王府时的事儿?” 新君没有吭声,算是默认。 这句话说的就很古怪,新君年纪尚小时,一直待在封地,待在王府,足有十年之久,只有前朝皇帝过寿时才会入京一次。 王府十年时光,新君提到“王府时”,周玄神情大变,明显指的是某一个阶段,某一个特殊的时间段。 “唐家父子身在南地…” 新君突然开了口:“如今,可还安好?” “唐监正尚在南关给您办着差,唐县男应在洛城,父子二人皆安好。” “那就好。” 新君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朕与那唐云,已是…二十年未见了?” “二十二年,您当年在王府见到唐监正时,正是二十二年前,唐将军得了军功,唐监正尚在襁褓时。” 周玄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新君,发觉姬承颐的脸上流露出了回忆的神色,笑容的幅度越来越大,再次开了口,笑吟吟的。 “非是老奴埋怨唐将军,当年您才多大,夜夜发梦,三番五次去请唐将军,好不容易将人请来了,唐将军冷言冷语也就罢了,还将尚在襁褓中的唐监正扔到您的床榻上,要您哄着,这可好,您是不发噩梦了,反倒是被那唐监正整日哭闹的睡不成。” 新君闻言,爆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声。 “是啊,当年朕还是个孩子,唐将军竟让朕去照顾唐云,胡闹,真是胡闹。” “陛下说的是,唐将军历来如此。” “不过自那以后,朕当真是鲜少发梦,朕小小年纪整日抱着娃子,不少人还打探,误以为可是朕的胞弟。” 越是回忆,越是说,天子的笑声愈发响亮。 “叫堂堂天家贵胄为他奶着娃,也只有唐将军那浑人做的出。” “您说的是,不过那时唐将军军务繁忙,唐监正年亲又去的早,那年月您也知晓,军伍哪有闲钱,唐将军更是如此,连个府邸都没有,总不能带着个娃娃出入军营。” “是啊,当年军伍不好过,如今又何尝不是如此。” 天子收起了笑容,话锋一转:“朕这几日发的梦,便是唐将军将唐云送入王府前发生的那事儿。” 周玄垂下了眼帘,没有接口,眼底掠过一丝极为复杂之色。 天子哑然失笑:“本就是前尘往事,为何总是如此。” “老奴…老奴羞愧。” “有何羞愧的,谁能想到,阳城知州为了做汉王的忠犬,竟想以朕的命去表忠心。” 说到这,天子望着不言不语的周玄,面色略显复杂。 这便是他做的梦,年幼时,王府中发生的事,关于刺杀的事。 前朝汉王与前朝皇帝势如水火,见前朝皇帝登基了,知晓命不久矣,招兵买马意图不轨。 西关副帅出自汉王府,西关重城阳城知州又与西关副帅是亲家,欲跟着西关副帅投靠汉王。 汉王无法确定这位城阳知州是否真心投靠,便要他明志表忠。 阳城知州一咬牙,竟带着兵围了齐王府,想要干掉姬承凛表忠心纳投名状。 “那一夜,朕被护卫换了衣衫藏进井中…” 新君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一夜的刺骨寒冷,紧了紧外袍:“一刻钟,应是不足一刻钟,朕以为会死,不是被抓到枭首,便是京中冻毙。” “陛下洪福齐天,虽是被捉到了,却也未被乱党认出身份。” “是啊,还好朕穿的是小厮衣衫,被抓到了后院之中,那乱党家将是如何说的来着?” “倒了火油,鸡犬不留。” “不错,那乱党家将寻不到朕的踪迹,急匆匆的要离去追杀朕,走的急,便对一位刺客说,鸡犬不留,全都宰了,不留活口。” 周玄又低下了头,不言不语,新君笑道:“那刺客,是如何回的乱党家将?” “刺客说,皆是孩子与女眷,何辜也。” “之后呢,之后怎地了。” “之后,之后乱党家将痛斥那刺客一番,收了钱财,办事就是,哪里来的妇人之仁。” 新君似笑非笑:“再之后呢,怎地了。” “乱党家将便带着人走了,留下那刺客善后,刺客…” “刺客于心不忍,拿了梯子搭在墙头之上,叫那两名孩子、三名妇人跑掉。” 新君满面感慨之色:“是啊,五人,有四人跑了,唯独那孩子,只会哭嚎,明明经历那么多,一点长进都没有,早已吓破了胆,只是哭嚎,刺客见状,便背起了那无胆孩童翻墙遁走,谁知惊了乱党,乱箭袭来,射中了那心善的刺客,直到跑出了城,跑上了官道,二人方得片刻歇息。” 周玄又沉默了,低着头,看不清脸色。 新君笑意渐浓:“被射中了一箭的刺客问那孩童,问孩童叫什么,孩童是如何说的?” “老奴斗胆,孩童说,他叫姬承凛。” “孩童报了名号,孩童又问刺客,问刺客姓甚名谁,刺客,是如何说的?” “刺客说,他叫周玄。” 新君哈哈大笑,拍了拍周玄的肩膀:“朕虽见不到唐将军,可知晓你在宫中伴着朕,陪着朕,便是发了梦也无甚可怕的,去吧,回内侍监歇息吧。” 第346章 县男之忧 人们向前走着,难免回头。 回头望去,有苦痛,有悲伤,也有温情。 无论是什么,不要被困在过去,要继续向前继续走着,坚持着。 回头,是要回忆那些温情,知晓自己应在乎什么,守护什么。 唐云,也渴望回头,回头望向温情,更要触摸那些温情,真实的温情。 差一刻午时,唐云三人进入了洛城。 守城的武卒没认出唐云,认出阿虎了,就是有些不确定。 没等城门郎盘问,阿虎一鞭子甩了过去,没抽到人,吓了武卒们一跳,大家确定了,就是这狗日的,唐府护院,他娘的比他家主子都嚣张! 三人就那么入城了,直奔唐府。 门子离的老远就看到了唐云,回头就钻进了府里,大喊连连,出事啦出事啦,大事不好啦,少爷突然逃回来啦,出大事啦。 唐云翻身下马,鼻子都气歪了,就这逼养的门子,老爹为何留他狗命到现在? 刚吃过午饭准备午休的唐破山,听到叫喊声,带着一群人杀气腾腾的跑了出来。 都没到影壁,唐云差点被唐破山举高高,管家满面杀气,带着一群下人冲出府邸查探是否有追兵。 唐云无语的要死,解释了半天,然后唐破山满院子追杀门子,一片鸡飞狗跳。 归家心切的唐云,想过无数次再见老爹时的温馨场面,唯独没想过闹成这个熊样。 也是这时唐云才发现,那狗日的门子异常矫健,老爹、管家加上五六个下人,愣是没抓着这小子。 唐破山是越抓越生气,都顾不上唐云了,指着翻墙之后跳到正堂房顶上的门子破口大骂。 这一幕,无比的熟悉,让唐云感觉到无比的熟悉。 “爹,爹,爹!” 连喊了三声,唐云这才哭笑不得的给唐破山叫回了神。 “云儿稍等片刻,老子先打断这狗日的双腿!” “行了行了。” 唐云没好气的将老爹拉进了正堂,唐破山一边走还一边骂。 看热闹的牛犇乐呵呵的,果然是一家人,这都什么家风啊,少爷回来了,门子和报丧似的,老爷满哪抓,一个小小门子不但敢逃跑,还他娘的敢还嘴。 要么说唐破山想一出是一出,刚刚还一副气呼呼要打断门子狗腿的模样,坐下后,哈哈大笑。 “云儿怎地回来啦,快滚过来让爹爹好好瞧瞧。” 唐云坐下后都没动地方,没好气的说道:“就是回来看看您。” “孝顺,云儿就是孝顺。” 唐破山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云,随即皱眉:“雍城待了那么久,怎地还是一副小白脸模样。” 唐云:“…” 唐破山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随即乐了。 “也好,这城中老少娘们,就稀罕云儿这种小白脸。” “我…” 张着嘴的唐云,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别人家的孩子好长时间不回家,一回家,长辈们眼泪汪汪的,哎呀瘦啦,哎呦黑啦,哎呦受苦啦,再看自己老爹,进门就说自己像小白脸,既没瘦也没黑,还挺失望。 唐破山乐呵呵的问道:“怎地,宫万钧那老匹夫将你赶回来了?” “那倒不是,就是想您了,回来看看。” “用过饭没?” “还没有。” “正好,为父这几日有些痴肥,中午吃的少,剩下不少饭菜。” 唐破山朝着外面叫唤了一嗓子:“老孙,晌午剩下的饭菜无需送去宫家外喂那肥狗了,热一热,云儿要吃。” 唐云,惊呆了! “老子累了,歇息去了。” 说罢,唐破山真的站起了身,背着手就那么走出了正堂,回卧房继续午休去了。 唐云一脑袋问号,这是自己亲爹吗? “孙管事,孙管事。” 唐云站起身也叫了两嗓子,孙管事快步跑了过来。 “不是,这什么意思啊?” “哎呀少爷莫要多心,宫家的确是养了条肥狗,如今府中阔气了,剩下的饭菜都喂狗了。” “我问的是…” 唐云大感心累,那狗他见过,长的和松狮似的,他要问的是别的事。 “我爹怎么回事,感觉…感觉…感觉不是我亲爹呢?” 孙管事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不应吧,是亲的啊。” “我是说我爹怎么对我是这个态度,父子二人好久不见,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呢?” “哦,原来是这事啊。” 孙管事恍然大悟,随即将唐云拉到了正堂。 “少爷,您那些破事,老爷都知晓了。” “破事?” “就是给宫中办差,抓乱党什么的,城中都传开了,说您是宫中的鹰犬。” 唐云越听越困惑:“我是给陛下抓乱党,也抓过了,以后可能也会抓,可我爹为什么在乎这种事?” “老爷,不愿您给宫中办差。” “为什么。” “这怎么说呢。”孙管事措了措辞:“老爷历来不喜京中,更不喜宫中。” “可咱家是县男府啊,勋贵不就是跟着宫中混饭吃的吗。” 孙管事没好气的嘟囔道:“老爷这县男又不是本朝新君封的,前朝就获封了。” “事倒是这么个事,前朝本朝不都是宫中都是皇帝吗,我爹对…对本朝新君意见很大?” “您还是问老爷吧,总之之前那姓牛的狗日的…” 门口的牛犇插口道:“本将还在这听呢呢,你他娘的小点声。” “哦哦。”孙管事抱了抱拳:“牛将军见谅。” “还有,唐将军不喜宫中本将管不着,本将他娘是天子心腹,你能不能避讳点!” “是是,牛将军说的是。” 敷衍的施了一礼,孙管事音量依旧:“自从那狗日的杀千刀姓牛的家伙跑咱家宣读了圣旨,说是您升了官,还为宫中办差,老爷就整日闷闷不乐,总是心情不爽利,还是前些日子听闻城北李家老爷的小妾偷了汉子,心情才好上那么几分。” “不是,李家老爷的小妾偷汉子,我爹心情为什么会好?” “汉子是老爷。” 唐云:“…” 老孙又补了一句:“李家老爷以为是府中马夫。” 唐云想了想,都不知道该从哪问了:“李家小妾得长什么个熊样啊,能被我爹给偷了。” “也是巧了,那小妾夜晚出城与马夫私会,正巧被老爷见到了,老爷那是什么脾气,大骂这狗男女,还说要告知李老爷。” “然后呢?” “二人跪地祈饶,老爹终究是心软了,说不告知李老爷也行,让他也爽上一爽。” 唐云:“…” 门口的牛犇乐呵呵的:“那是和唐将军干系不大。” 孙管事:“话也不能这么说,老爷爽过后,想着也不花钱,就叫马夫以后滚远些,老爷独享。” “哦,就是我爹吃肉,李家马夫挨打…不是等会,这都唠哪去啊。” 唐云都无奈死了:“我问的是我爹为什么不喜宫中。” “宫中的事老朽不知,老朽就知道李家小妾那事儿,对了,还听闻说那小妾去李家之前就是个水性杨…” “孙大爷您快歇会吧。”唐云用力的揉着眉心:“你快忙去吧。” “那您还吃饭不?” “不麻烦你了,我去宫家吃。” “那还费什么事儿啊,热热就在家里就吃了,特意跑宫家和那肥狗抢什么。” “我…我特么是说去宫家吃饭,吃正儿八经的饭,不是和狗抢吃的,我靠!” 第247章 良臣之悲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就是唐府。 牛犇已经习惯了,他都怀疑孙管事故意当着他面说唐破山不喜宫中。 换了以前,牛犇肯定是要打小报告的,现在,他觉得没有任何意义,他也逐渐明白为何唐破山半年前入京时招摇过市惹是生非。 唐云走出了唐府,一拐弯,乐了。 搞工程呢,周围几家府邸院墙倒是没拆,里面几乎都被平了,除了唐府外,四周的府邸都被划到为国公府的地盘。 京中派来的是工部和礼部的官员,礼部负责走程序,工部负责修建国公府,不少穿着官袍的低阶官员大呼小叫的。 人工用的是洛城的百姓,算是提高本地就业率了。 各处巷子口堆满了石料、木料,人来人往。 “动静不小啊。” 唐云没有急着去宫府,观察了一会,开始酸了。 “兄弟们,你们说要是殄虏营那案子,我没查明白,没给常斐、姬承颐、姬晸揪出来,朝廷还能同意封老丈人国公吗。” “封个屁啊他封。”牛犇抱着膀子:“姬晸要是真举了反旗乱了南地三道,宫帅能不能继续担着军职都是两说。” 阿虎连连点头:“宫家得谢谢少爷。” 要么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和唐云玩到一起去的,就没一个不是屌丝的。 宫府本来就大,这一扩,给周围大大小小足有六家府邸都扩进去了,这也就罢了,路也修宽了,连接着牌坊那条路,原本大家谁都能走,现在直接单独连到了宫府门前,以后除了宫家人外,其他人不能走,走另一条路。 再一个是,唐云也多多少少猜出来唐破山为什么不爽了。 以前吧,老唐是县男,甭管是不是品级最低的,总之是勋贵。 宫万钧再是大帅,他也是军中的,俩人见面谁也不用朝谁行礼。 现在好了,老唐还是县男,宫万钧直接成国公了,几乎到顶了。 这就代表以后唐破山要是出门突然见到了宫万钧,得主动行礼,喊一声国公爷。 宫万钧封国公,唐云按理来说是高兴的,板上钉钉的事,老头是从也得从,不从,还是得从,以后肯定是自家老丈人。 但是吧,唐云在军中混了这么久,宫万钧总是和他对着干,还是大帅就一天天和训孙子似的,等程序走完,彻底成国公,估计看他都不带睁眼的。 “没有我,姬晸早就反了。” 唐云背着手开始往前走:“我帮他这么大一个忙,他都不肯喊我一声义父,哎,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哇人心不古。” 三人是既没穿官袍也没穿甲胄,溜溜达达来到宫府外,门子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准姑爷,快步跑上前,满面堆笑,然后告诉唐云,宫锦儿和宫灵雎根本不在府中,嫌吵,一直居住在城外庄子中。 从雍城赶回来几乎没怎么休息的唐云,懒得折腾,让门子找个人通知一下,然后回到了唐府外,骑上马前往府衙,看望一下知府柳朿。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不是靠嘴,男女之间才靠互口…互相口出甜言蜜语加深感情,男人与男人之间,得是事上见。 以前唐云对柳朿没什么特殊的情感,说朋友吧,不是至交,说不是朋友吧,查案的时候大家在一起商量出主意。 自从唐云去了雍城,温宗博也离开了洛城后,柳朿这位知府算是办事办到唐云心坎儿里了。 单说赵文骁老乡那事,唐云就是写了一封信罢了,知府柳朿二话不说,税银拿去用,不够再想招。 要知道柳朿如果不将这税银用到这方面的话,而是交给朝廷,户部那边肯定是要嘉奖的,对仕途也有极大的帮助。 柳朿,不看重这个,什么仕途不仕途,出来混,要讲江湖义气,小老弟最重要,没说的,直接挪用公款,反正都是用在百姓身上。 宫府大兴土木,府衙还是那个府衙,唐云三人都不用通禀,直接走了进去,门口的衙役还得弯着腰陪笑领路。 一路来到了正堂,柳朿正趴桌子上呼呼大睡,看得出来,这位知府大人是真的闲。 唐云跨进门槛儿后轻轻咳了一声,柳朿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唐公子?” 见到是唐云,柳朿面露大喜:“诶呦,唐公子怎地回来了…” 说到一半,柳朿脸上喜色瞬间消失,下意识道:“宫大帅将唐公子赶出雍城了?” 唐云哭笑不得,怎么谁见到自己第一想法都是自己被撵回来了。 “没有,就是回来看看大人,看看我爹,看看大夫人。” “不是被撵回来的?” 柳朿站起身,朝着衙役挥了挥手,绕过书案主动亲自泡茶:“当真不是被撵回来的?” “宫大帅就和我亲生的老丈人似的,关系好着呢,他撵我干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泡了茶,柳朿冲着牛犇拱了拱手:“牛将军也来了。” “自家兄弟。” 牛犇哈哈一笑:“无需客气。” 阿虎快步走上前,接过茶壶,众人落座。 柳朿坐下后,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 “好,好啊,好啊好啊。” 柳朿点着头,颇为感慨:“雍城的事,本官听闻了,听闻最多的便是唐公子,好哇,将门之后,不愧是将门之后。” 唐云耸了耸肩,其实他对将门之后这四个字并没有太准确的概念。 并不是说老爹是当将军的,他儿子就是将门之后,最多就是个将军之子。 所谓将门之后,是继承了家中长辈的精神志向,继续建功立业,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才叫将门之后。 如果唐云没查乱党,没去南关,人家不可能管他叫将门之后,提起来,也就是一句唐破山那狗日的他儿子。 柳朿这位知府,在文臣群体其实也是一个异类。 他对军中的事很了解,对宫家,对军伍们,十分敬佩。 如果唐云担的是县令或是文臣父母官,为百姓做了些好事,断然不会在柳朿心中有如此高的评价与地位,做父母官对百姓好,那是本分。 柳朿认为殊为难得的是,唐云管的是人们最不愿意搭理的军伍,最难的军伍。 这才是极为罕见的,文臣们都知道,但凡和军中走得近,几乎没什么好下场,要么是被连累,要么是被猜忌。 “对了。” 柳朿刚拿起茶杯,没等寒暄两句,微微叹了口气。 “唐公子叫本官留意京中的风声,关于兵部郎中杜致微一事…” 唐云神情微变:“有消息了?” “是。”柳朿再次叹了口气:“也是前一日才得了信儿,说是身体抱恙,似是会辞了官职。” “生病了?” 唐云与牛犇面面相觑,虽说对杜致微不了解,可当时一个过肩摔甩了周正祥半条命,体格应该是倍儿棒,走之前还好好的,就算一路赶回京中舟车劳顿,那也不至于生病严重到要辞官。 “事有古怪,应是身子骨受了折腾,兵部倒是想着叫他在家中修养些时日,只是礼部与吏部也不知是怎地一回事,在朝堂言说杜郎中为国操劳又是新疾又是旧病,还需告老还乡保证身体为好。” 唐云面色一变在变:“结论呢?” “尚且不知,三省未开口。” “慢着。”牛犇突然开了口:“兵部的官员是否告老还乡,与礼、吏二部有何干系?” 柳朿没吭声,微微看了眼唐云。 二人对视一眼,话不用说的那么直白,都明白。 唐云收回了目光,欲言又止,无数想骂人的话,最终都化为了沉默。 第248章 没人样的朝廷 回家的喜悦,一扫而空。 唐云突然想离开正堂,在这座府衙中,这座代表着权力的正堂中,他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压抑。 没有离开府衙,只是自顾自的站起身,走向了后院,走向了府衙用于专门“接待贵宾”的后院。 柳朿默默地跟在后面,什么都没说。 唐云这种表情,这种神态,这种模样,他不止一次见到过,不是在唐云身上见到过,而是在宫万钧身上见到过。 穿过了月亮门,唐云来到了花园中,坐在了石凳上。 他突然想起了温宗博,当初,温宗博也是坐在这里,告知他,查乱党,并非只是查乱党。 这个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正义,并非总是会得到伸张,背负罪恶之人,也并非总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世间万物,有表有里,人们看到的是表象,决定事情走向与最终的结果,是里,是内里。 温宗博与牛犇来到南地,并非是想着将乱党一网打尽,只是想写一份名单,记录乱党人员的名单,然后带回宫中。 一年后,三年后,甚至可能是五年后,等宫中彻底集中了皇权,有了完全的把握压制朝臣,才会大动干戈捉拿乱党将其一网打尽。 那时,唐云不太理解,慢慢的,他理解了。 杜致微说,他为了军伍,为了南军军伍,为了让天下人知道真相,他宁愿舍了官袍。 那时,唐云还是不太理解,他觉得事情没这么严重,本身就是朝廷派他来的,回去后照实说,和脱不脱官袍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理解了,理解了杜大人的决绝,理解了朝廷群臣的嘴脸有多么的丑陋。 杜致微是被朝廷派来的,回去时,带回京中的结果,却不是朝廷想要的。 “杜大人虽说兵部任职,却也是文臣。” 柳朿坐下后,打破了沉默:“科考出身,在兵部任职时,不知抓了多少兵部将领,文臣,是拿他当自己人看的,拿他当压制兵部的利刃。” 牛犇恨恨的说道:“杜大人抓兵部将领,是因那些狗日的罪有应得,与文臣何干!” “牛将军这么想,朝中文臣却不这么想,如今杜大人向着军伍,上了朝,当殿告知群臣,告知新君,告知天下人南关所见,这话一出口,文臣们非但拿不到南军与兵部的把柄,还不可因这事再纠缠下去,自是恨杜侍郎的。” “就是说…” 拧着眉的唐云轻轻敲着桌面:“很有可能是兵部与吏、礼二部私下达成了协议,甚至是杜大人与这二部达成了协议,文臣捏着鼻子认了,允许南军军伍行商贾之事,但杜大人要脱去官袍?” “本官也不敢妄下定论。” 柳朿也考虑过这件事,唐云说的是有可能,并且可能性很大,但未必是百分百。 六部九寺十二监,谁看谁都不对付,别看各司其职,实则明里暗里斗的很严重。 各管一摊不假,问题是国库就那些钱,功劳就那么多,锅却不少。 哪个衙署都要钱,谁能要的多,谁能要的少,靠的是什么,还不是朝堂上的话语权。 功劳也是如此,很多事只要是衙署接过来了,办了之后就是功劳,好多衙署的工作都重叠了,都想接,都要争。 锅就更多了,哪哪出了天灾,工部能背这锅,救灾不及时,礼部也能背这锅,安民没安明白,连户部都能背这锅,钱没拨下去,或是根本没拨,就连刑部都能沾点关系,治安不行,天灾出了,人祸也有了。 这就导致了各衙署在朝堂上吵的很严重,吵,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在朝堂上吵,更解决不了问题,所以私下会和解。 这种和解,要么各退一步,要不一方大出血。 大出血肯定不是赔钱,是有人要倒霉,比如谁是领头,或是谁是一方干将,那成,让这个人主动告老还乡,咱就偃旗息鼓。 这种事简直不要太常见,最吃亏的,肯定是兵部。 从一件事上就能看出来,工部在地方权力大,但在朝堂上,那就是万年背锅侠,谁都能欺负两下。 可你要问工部的话,工部肯定会说,甭管是谁干兵部,我工部一定会出来帮帮场子,一起削兵部。 兵部,代表天下军伍。 其他各衙署,全是文臣,可想而知了。 一个兵部,天生就是站在其他衙署对立面上的。 “朝堂中,杜大人这样的臣子,为天下军伍考虑的臣子,太少太少了。” 唐云缓缓抬起头,凝望着柳朿:“如果我想保下杜大人,保住杜大人的官袍,该如何办?” 一听这话,柳朿想乐,没好意思。 你一个县男之子,军中的从七品军器监监正,想要保一个远在京中,远在权力中枢的兵部郎中,这不是说鬼话呢吗,郎中保你还差不多。 就连阿虎都忍不住开口说道:“宫大帅能插上手吗?” “无可奈何,凡是军中,皆无可奈何。” 牛犇犹豫了一下,对唐云轻声说道:“我写封信送去宫中如何?” “没用。” 唐云摇了摇头:“陛下比你我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出现这个局面,宫中要是能出手的话早就出手了。” 牛犇叹了口气,这是实话。 宫中下了圣旨,奉旨行商,本就算是绕过了朝廷,如果又插手这件事的话,不是不成,但对宫中来说弊大于利。 “对了!”唐云双眼一亮:“童家呢,童家不是有人在吏部当差吗,我和童苫关系不错,他能说的上话吗?” “唐公子久留南关,怕是不知州城知州一事吧。” “朝廷任命知州了?” “梁锦。”柳朿的目光有些莫名:“这梁锦出自梁家,梁家本是前朝时州府首屈一指的豪族,童家与张家联手打压,将其赶到了东海,如今这梁家出了个梁锦,又成了知州,童家自顾不暇,应是帮不了唐公子,更莫说那童家在吏部当差的不过是个员外郎罢了,插不上手的。” “原来如此。” 唐云终于明白童苫为什么迟迟不来雍城商讨石料的事,原来是老家被偷了。 “老温呢?”唐云不由问道:“温大人能插上手吗?” “温大人回京后,殄虏营一案本就为宫大帅做了保,如若再插手南军之事,怕是会遭人非议。” 柳朿没有说温宗博不能插手,而是说了后果。 唐云如今也知晓轻重了,用力的钻着太阳穴。 “那怎么办,除了童家,我也好,我爹也罢,根本没京中的关系,可杜大人…” 说到一半,唐云神情微变。 柳朿低声问道:“可是想到了何人可为杜大人斡旋一二?” “额…” 唐云挠了挠额头,干笑一声:“没想到,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阿虎微微看了眼唐云,只有他知道,唐云这副模样,一定是有了思路,只是他也想不通,自家少爷认识的人中,谁能在京中保下杜致微的官袍。 第249章 已是定局 听闻了杜致微一事后,唐云哪还有什么心情寒暄了,客套了两句就离开了。 也是巧了,刚出衙署,就见两匹军马疾驰而至,英姿飒爽,正是宫锦儿娘俩。 “唐郎。” 一声娇呼,穿着素群的宫锦儿翻身下马,直接扑在了唐云的怀中。 唐云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换个称呼,突然注意到宫灵雎嘿嘿的笑着,连忙出声提醒。 “闺女还看着呢。” 宫锦儿满面羞红,触电一般收回了手。 下了马的宫灵雎走了上来,双眼弯的和月牙似的。 “被阿爷赶回来了么?” 唐云:“…” 宫锦儿柳眉倒竖:“他敢!” “没有,我自己回来的。” 唐云为宫锦儿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就是回来看看你娘俩,看看我爹,看看柳大人。” 牛犇在旁边满面佩服,要么说都稀罕唐云呢。 见了他爹,顺序是看看爹,看看大夫人。 见了柳朿,顺序看看大人,看看爹,看看大夫人。 见了宫锦儿,顺序是看看大夫人,看看爹,看看柳大人。 “我还没吃饭呢,走,先找个地方吃点饭,边吃边聊。” 跟啥人学啥样,现在宫锦儿也不是很在乎外人的目光了,更何况满城谁不知道谁啊,直接挽住了唐云的胳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哪怕闺女也在场。 唐云没有特意关注洛城,实际上也没什么可关注的。 宫锦儿不是,几乎每天都会询问雍城发生了什么事,唐云发生了什么事。 被宫锦儿挽着胳膊的唐云,边走边吹牛b,如何与轩辕家斗智斗勇,如何给南军谋福利,如何如何各种如何。 宫锦儿满面崇拜之色,情绪价值直接拉满,实则这些事她早就知道了。 宫灵雎在旁边叽叽喳喳的附和,当唐云骂人的时候,骂轩辕家时,跟着一起骂。 一醉楼,城中新开的,夏家开的。 确定宫万钧会获封国时,夏家直接将原本的车马行改成了酒楼,算得上是城中最高档的地方了。 什么长期收入稳定收益的,不在乎,夏家玩的就是短频快。 京中来了那么多官员,各地来了那么多达官贵人,吃喝住行都要花钱,也舍得花钱,夏家不到十天就回本了,现在那些达官贵人陆陆续续的离城了,夏家最近已经在研究了,酒楼改成青楼,正好抢占百媚楼被关张后留下的市场空白,人生四大事,衣食住嫖,总能赚到钱的。 不怪人家夏家有钱,不但有眼光,还识时务,夏无过当初唐云弄成了一只耳,没报复不说,随着唐云水涨船高,还去唐府感谢,感谢唐家替他们教育不成器的孩子。 进了酒楼,上了三楼,唐云直接包场,两桌,唐云一家三口一桌,虎牛二人一桌。 掌柜的不认识唐云,认识大夫人,见到大夫人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用脚想都知道是谁,一边端菜一边还搁那寻思呢,这狗日的肯定是被大帅给撵回来了。 桌不大,愣是被掌柜的摆了二十二道菜,生生给摞起来的,唐云都不敢下筷,怕碰一下全倒了。 上完了菜,掌柜的又亲自拎着酒过来,还说通知了老爷,夏慎一会就过来敬酒。 伸手不打笑脸人,别人这么恭敬,出道至今的唐云已是成熟了不少,稍微客气了一句。 “不用特意折腾夏老爷了,就是吃顿家常便饭罢了,对了,夏无过公子如今怎么样了,耳朵长出来了吗?” 掌柜的楞了一下,想了想,又满脸堆笑:“快了,快了快了。” “哦,那就好,行,给夏老爷带个好,你下去吧。” “成,那您先吃着,草民在下面候着。” “嗯嗯。” 唐云点了点头,掌柜离开后拿着筷子,想了想又放下了,先给宫锦儿倒了杯酒,又给宫灵雎倒了杯酒。 结果给宫灵雎倒酒的时候,宫锦儿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唐云的手背,瞪了他一眼。 “哦对,闺女不能喝酒。” 唐云干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酒后一饮而尽。 宫锦儿秀气的拿起酒杯,明明早就注意到了唐云有些心不在焉,眉宇之间也挂着几分忧色,却未点破。 唐云一点胃口都没有,放下了酒杯说道:“就是想你们了,待的不久,南关还有事呢,后天就得回去。” “好。”宫锦儿脸上并无异色:“若是不急的话,乘车回去,莫要骑马了,累坏了身子。” “再说吧。” 唐云也没必要隐瞒:“就刚才我提的那个鹰驯部的汉人,曹未羊,他和咱爹商量要坑旗狼部,可能会打一场守城战,结束后没出什么意外我再回来。” 宫锦儿明显是误会了,宽慰道:“爹爹执掌南关多年,便是曹未羊说的再是天花乱坠,爹爹也不会轻易上当,既是允了这件事,曹未羊八成是可信的。” 唐云点了点头:“嗯,这个我知道,我也相信曹未羊。” 宫锦儿神情微动:“唐郎担忧的并非是此事?” “啊?”唐云楞了一下:“我…” “莫不是杜大人之事?” “你怎么知道。” 原本与唐云相对而坐的宫锦儿站起身,走了过去后坐在了旁边,为唐云倒了杯酒。 “柳大人来府中借过军马,说是派人前往京中打探消息,爹爹与柳大人本相交莫逆,柳大人并未隐瞒。” “哦,这样啊。” “杜大人一事我也听说了,此事…” 宫锦儿看了眼唐云的脸色,轻声道:“早已是定局,朝廷驳了兵部最初定下的人选,又遣杜大人前来南关,想来是拿杜大人当他们自己人的,杜大人违了他们的心意,归京后哪会安然无恙。” “逼养的朝廷!” 唐云的眉头又拧在了一起,抓着酒杯的手指愈发的用力。 宫锦儿用掌心覆住了唐云的手背。 “这便是新君登基后问爹爹可否想过执掌兵部,爹爹婉拒的缘故。” “哦?”唐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执掌兵部…新君要咱爹当兵部尚书?” “不错,爹爹与我说,在南关,若是战死,至少是知晓如何死的,死在了何人之手,可若是担了兵部尚书,便是死,也不知是死于何处射来的暗箭。” 说到这里,宫锦儿凝望着唐云。 “答应我,不要搅进京中的浑水,日后也不要去京中,在南地就好,在南关就好,我在这里,唐将军在这里,我们会陪着你,你也要陪着我们,成吗?” “好!” 唐云没有任何犹豫,大大咧咧的说道:“谁会去那破地方,傻了不成。” 第250章 跗骨之蛆 满桌子的菜,被宫灵雎炫了一大半,剩下的打包回去喂威武大将军,就是宫家养的那条懒狗。 唐云没动几口,只是与宫锦儿依偎着。 两个人明明有很多话要说,见了面,又觉得说与不说并不重要,宫锦儿只是想靠在唐云的肩头。 唐云,也只是想感受到宫锦儿的体温与呼吸。 二人就这么贴在一起,一言不发,脸上挂着满足的浅笑。 夕阳的余晖扫过二人的脸上,静静地,淡淡地。 宫灵雎是闲不住的性子,吃饱喝足后听见楼下有人吵架,撒丫子跑下楼看热闹去了。 牛犇趴在桌子上,双目无神的望着阿虎。 阿虎则是紧紧盯着楼梯口,任是谁上来都用冰冷的目光示意滚蛋。 夕阳,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地平线,清冷的月光,洒在了二人的面庞上。 “我们回去,回庄子里。” 宫锦儿轻启檀口,面带一丝红晕。 唐云微微一笑,嗯了一声,众人下了楼,进入了等候多时的马车之中。 随着马车出了城,困意袭来,一路疾驰的唐云终究是闭上了眼睛,太过劳累,嘴里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马车到了庄子外,缓缓停稳,宫锦儿就那么直接将唐云横抱在了怀中,动作是那么的轻柔,并没有惊醒唐云。 牛犇看着直搓牙花子,阿虎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他亲眼见过宫锦儿的身手。 唐云睡的如同一个婴儿一般,直到进入了庄子,进入了卧房,躺在了床榻上,依旧没有醒来。 他不止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内心上的无比劳累。 回了洛城,他并没有寻找到期望的宁静,听闻了杜致微一事后,那种在心中酝酿许久从未消退过的怒火与不甘,再次膨胀了起来,填满了内心,填满了全身,填满了每一处角落。 或许是宫锦儿的柔情,或许是没有喧嚣的洛城,唐云终究还是睡下了,睡的如同死猪一样。 宫锦儿轻柔的为唐云脱下了靴子,褪下了衣衫,随即满面羞红的解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裙,悄声无息的躺在了唐云的臂弯中。 明月一般的双眼望着唐云的侧颜,宫锦儿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满足,也是那么的幸福。 宫万钧曾说过,如果宫锦儿要嫁人的话,一定要嫁给军伍,哪怕只是一个校尉,甚至是旗官都可以。 因为只有军伍才会理解宫家,理解宫锦儿,并在乎军伍。 唐云,不是军伍,可唐云,比任何军伍都要好,比任何军伍做的都要多。 宫锦儿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放松,不用去为难,不用去考虑,不用去权衡,她甚至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因为洛城,因为雍城,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祝福,充满了支持,当然,除了她亲爹。 不过还好,宫锦儿最不在乎的就是她亲爹了。 就连宫灵雎都无比的支持,私底下,总是催问她,何时嫁给唐云。 宫锦儿从未想过,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内心极为敏感的亲女儿,如此喜欢唐云。 仿佛每一个不合群的人,人们眼中的异类,都会被唐云所吸引,去欣赏唐云,去支持唐云,去亲近唐云,也正是让唐云,让无数孤独的异类们,变的不再孤独。 可惜,这个世道终究是不会让人们平静,让人们享受过多的幸福。 第二日一大早,唐云依旧熟睡着,宫锦儿却是穿好了衣服来到了门外。 满身泥泞的弓马营探马满面苦笑,轻声解释着。 除了宫锦儿外,阿虎和宫灵雎也在场。 “唐大人离城也就不到两个时辰,人就来了,帅爷倒是未说叫唐大人回去,只说告知一声。” “才怪。”宫灵雎气呼呼的说道:“阿爷就是故意的,怕唐云亲近娘亲。” 宫锦儿只是微皱秀眉:“当真是轩辕庭?” “是,大帅认识这位轩辕公子,更何况南地也无人敢冒充轩辕家家主之子。” 宫锦儿沉默半晌:“并非要事,无需急着回去,用过饭歇息一番吧。” 军伍傻笑着:“多谢大夫人,身体扛得住。” 宫锦儿不给军伍任何拒绝的余地,唤了一声红扇,让大胖丫头带着军伍去洗漱一番吃些东西好好休息一番。 大胖丫头将军伍带走了,宫锦儿幽幽的叹了口气。 “唐郎,不应招惹轩辕家的。” “轩辕家又如何!”宫灵雎一挥拳头:“女儿去,陪着唐云回去,轩辕家的人敢寻麻烦,来一个,女儿打一个,来一双,女儿打一对!” 宫锦儿都懒得搭理宫灵雎,思考了片刻,略显困惑。 “轩辕庭虽说是轩辕家主之子,却也是第三子,在族中并非出类拔萃之人,轩辕家为何将他派去?” 宫灵雎接口道:“仗着身份压人,打一顿就老实啦。” “不应如此简单。”宫锦儿看向沉默不语的阿虎:“陈壮士以为呢?”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干笑道:“大夫人您真是抬举小的了,小的就是一护院,哪懂这事。” “陈壮士无需过谦,唐郎与你肝胆相照,更视你为兄弟手足,陈壮士虽是护院之身,却也有出谋划策之实,更是与唐郎久伴不离,轩辕家之事比我知晓更为详细,心中如何想的,说就是了。” “这…” 阿虎心中一暖,终究还是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小的不知轩辕家打的什么主意,只是满雍城,敢与轩辕家撕破脸皮的唯有我家少爷,如今南军与鹰驯部欲合力除掉旗狼部,如若轩辕家在雍城兴风作浪,怕是…” 阿虎没有说完,微微看了眼宫锦儿,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陈壮士所言极是。” 宫锦儿何其聪明,看向卧房:“再歇息片刻,醒了后告知不迟,之前交于唐郎的那件软甲有些不合身,我与红扇又缝制了一件,只是还有些瑕疵,这就去改善一番。” 说罢,宫锦儿拉着宫灵雎去了后院,找红扇一起缝软甲去了。 望着宫锦儿的背影,阿虎心里将轩辕家恨的咬牙切齿。 刚刚那军伍已经说了,轩辕庭很是张狂,嚣张到了极致,竟然直接去了军器监的营地,在军器监里来回溜达,和挑衅似的,也不说明来意。 刚睡醒的牛犇走了出来,阿虎将轩辕庭的一说,牛老四也迷糊了。 首先,轩辕家刚搭进去一个闺女,吃了个哑巴亏,就算来找茬,不应再好好谋划一番吗,这怎么和过家家似的,这么快又派人来了? 其次,轩辕庭身份在那摆着呢,世家家主的亲儿子,能力算不上特别强,但很受他爹和长辈们的喜爱,唐云呢,那是出了名的莽,轩辕家就不怕这样接二连三的讨人嫌,唐云再一急眼给这小子废了? 第251章 亲如一家 午时过半,唐云醒来了,没等搞清楚自己怎么睡在一个陌生的床上时,阿虎和牛犇一人一句,告知轩辕庭的事。 果不其然,唐云开骂了,骂的那叫一个脏。 他是死活想不明白了,轩辕家怎么和个无赖似的呢,就算急着找回面子,好歹给人喘口气,这衔接的也太快了。 走出了屋子,唐云嘴上依旧骂着,各种姿势、各种细节、各种反应,轩辕家的女性几乎都被他糟蹋了个遍儿,都已经上道具了。 刚科普到狼牙棒,唐云突然见到宫锦儿拿着一套软甲走了出来,脸上的暴虐之色瞬间收敛,摇头晃脑。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监正智珠在握,任是轩辕家如何包藏祸心,也难逃本监正一双火眼金睛,无需担忧,跳梁小丑罢了。” 牛犇无语至极,你那么智珠在握,拿人家轩辕家的女性出什么气? 宫锦儿忍住笑意走了过来:“试试。” “之前那套我还没怎么穿呢。” “这件是长袖。” 不等唐云拒绝,宫锦儿直接将软甲套在了唐云的身上,温柔的拉扯着软甲上的丝线。 宫灵雎拎着一把长剑快步跑了过来:“来,来来,叫本姑娘劈上一剑,瞧瞧娘亲的手艺。” 唐云立马躲在了宫锦儿的背后,宫灵雎的武力值,他十分清楚,但宫锦儿的手艺,他就不是很清楚了。 “你怕什么,就刺一剑,能抵得住我一剑,定能抵得过流矢。” 宫锦儿狠狠瞪了一眼宫灵雎:“莫要添乱。” “哦。” 宫灵雎撅了噘嘴,将长剑插在剑鞘中,随即冲着唐云挤眉弄眼。 “要是斗不过轩辕家,记得叫人寻我,我帮你打他们,本姑娘最仗义啦。” 唐云猛翻白眼,要是能动武,根本轮不到宫灵雎,估计满天下,也只有宫灵雎敢对轩辕家的人动粗了,皇帝都未必敢。 宫锦儿转过身,温柔的说道:“马车备好了,先行回城拜别唐将军,歇息片刻再出城,马夫是好手,驾车极稳,莫要劳累陈壮士与牛将军,车厢有吃食。” “我其实不用走的这么急,我…” 唐云内心里满是自责,宫锦儿越是这般,他越觉得愧疚。 “思念你了,我去看望你就是。” 宫锦儿将软甲脱了下来,扭头交代红扇送进车厢中。 “去吧,还有…”宫锦儿轻声道:“莫要纵容我爹,他再是寻你麻烦,收拾他就是。” 唐云愣住了。 牛犇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亲闺女吗? 谁知宫灵雎也是一挥粉拳:“就是欠收拾,这老匹…” 宫锦儿一巴掌呼在了宫灵雎的后脑勺上,后者一缩脖子,嘟嘟囔囔的:“别总是当着唐云的面教训我,在他眼里,女儿可是高手,厉害的紧。” 唐云哑然失笑:“再高手她也是你娘。” 宫灵雎双眼满是狡黠:“那我和娘亲谁更厉害一些?” 唐云没有丝毫犹豫:“你娘,你娘比你厉害多了。” “算你聪明。”宫灵雎嘿嘿一笑:“我的功夫就是娘亲教的。” 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娘俩这么厉害,那宫帅…我靠,宫帅不会也会功夫吧,要是会的话,我以后就不…” 宫灵雎笑吟吟的说道:“战阵功夫,与娘亲不是一个路数。” 唐云紧张的问道:“那你和大帅,谁厉害?” 宫灵雎一挺胸脯:“本姑娘能呼死他!” 毫无意外的,宫灵雎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牛犇服了,怪不得两家能结亲呢。 阿虎悄悄拉了拉牛犇的胳膊,后者一头雾水:“作甚?” 阿虎打了几个颜色,牛犇不解其意:“怎地了?” “无事。” 阿虎也服了,牛犇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眼瞅着要离别了,你搁这看热闹算什么事儿。 唐云有些犹豫,轩辕庭的出现的确让他担忧,但也不急于一时片刻,一时之间有些为难,要不要多留一日。 宫锦儿却早已为唐云打点好了一切,马夫、马车,全部到位,路上用的,回军营用的,都放好了,非但如此,还主动拉住了唐云的胳膊,叫红扇送来饭食。 每当唐云想说自己可以多留一会的时候,宫锦儿总是笑着打断,岔开了话题。 一顿饭吃完,宫锦儿主动拉住了唐云的手臂,一起走向了院外的马车。 唐云一路苦笑,宫锦儿,太过善解人意。 宫锦儿知道,唐云可以留,别说多留一日,就是多留个三五日,轩辕庭也未必能在军中泛起什么浪花。 军中,只是敬着轩辕家,不是惧怕轩辕家,敬与怕,是两个概念。 可唐云就算留下了,心里也不会踏实,也会胡思乱想,寝食难安。 既如此,不如早日上路,早日解决这桩麻烦事。 宫锦儿也进入了马车,如同温顺的小猫一样,依偎在唐云的肩膀,享受永远感受不够的温暖与安心。 马车入了城,到了唐府外,宫锦儿也走了下来,如同小两口一样,一起进入了唐府。 唐破山正在院子里逗狗,逗宫家养的大黑狗。 光是听脚步声,唐破山不用回头就知道好大儿回来了。 可惜,他只听到了唐云的脚步声,宫锦儿走路历来是悄声无息的。 “他娘的刚回城就不着家,你眼里还有老子吗,养你都不如养条狗!” 骂了一声,唐破山转过头,突然见到宫锦儿,立马触电一般站起身。 “哎呀,哎呀哎呀是大夫人呐,哎呀,那个…那个…老子…不是,老夫说的不是云儿,说的是…对,说的是门子,是门子那狗日的,不好好守门,整日出去胡混!” 唐破山满面堆笑的迎了上去,宫锦儿强忍住笑意施了一礼:“见过唐将军。” “自家人,哎呀自己人自己人,无需这么客气。” 唐破山扭过头,大呼小叫了一番,让管家、管事包括下人,全出来站队迎接。 宫锦儿颇为无奈,每次都是如此,只要过来探望唐破山,唐府的阵仗就特别的大。 唐云很是狐疑,别说自己了,就是老爹多日不回府,府中也从来没有过这种规格。 第252章 茅塞与泰山 一群人都跑出来了,站成两排夹道欢迎,七嘴八舌的说着吉祥话。 平日里抠抠搜搜的唐破山,朝着孙管事的屁股就是一脚,让老孙骑着马去城南将最贵的茶点全买回来。 宫锦儿没开口,只是浅笑着,知道开口也没用,唐破山总是如此的热情,也从不接受拒绝。 闹吵吵的进了正堂,唐云坐下后苦笑不已。 唐破山开始训斥了,板着脸。 “云儿谨记,尔家底细,汝身为其子,当深知之,若非青烟入云,大夫人何以垂青于汝,日后若负大夫人,为父不折汝足,必剐汝以谢!” 唐云,惊呆了,老爹非但说的不是白话,还是文言文,完全听不懂。 “啥意思?”唐云一脸呆滞:“爹,您是不是被夺舍了?” 宫锦儿忍俊不禁,站起身施了一礼:“家中还有些要事,晚辈就不打扰唐将军了,改日再来拜会。” 要么说宫锦儿太过善解人意了,知道唐云时间紧迫,留一些时间让父子二人说说话。 “急着走什么,这…” “爹。”唐云苦笑道:“我得回去了,南关有点事。” 唐破山面色一滞,随即又冲着宫锦儿连连点头:“好,那老夫送送你。” 宫锦儿知道拒绝不了,任由唐破山将她送出了唐府。 等唐破山回来后,刚要问南关出了什么事,唐云无比好奇。 “爹,爹,那什么,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尔家底细,什么汝身什么什么的,啥意思啊,太唬人了,我都没听懂。” 唐破山没好气的说道:“老子是说,咱唐家是个什么货色,你这当儿子的心里没数吗,咱唐家祖坟喷火了才让大夫人看上你,以后要是敢对大夫人不好,为父不打断你狗腿,为父直接将你凌迟! 唐云:“…” “说,南关到底出了什么事。” “轩辕家来了人,一个叫轩辕庭的。” “轩辕庭…” 唐破山明显是知道好大儿与轩辕家恩怨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不能直接动手宰了吗?” “轩辕家,爹,您知道轩辕家代表着什么吗?” “轩辕家长两个脑袋?”唐破山满面不屑:“两个脑袋无非是多砍一刀罢了。” 唐云无语至极,也不知道老爹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不知道轩辕家到底代表什么。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唐破山的态度,正说明了为何朝廷,为何文臣们,一直都在无所不用其极的压制着天下军伍们。 唐破山呷了口茶,突然没来由的说了一句:“你若入仕,便入仕,你若跟着天家吃饭,便忠于天家,莫要想着入仕做官,又要讨好宫中,到头来,当官的烦你,天家厌你。” 唐云微微一愣,没等开口,唐破山继续说道:“你若做文臣,便是文人做派,你若做武将,行事便无需要顾忌太多,莫要想着武人身份,行着文人手段,到头来,文人不将你当自己人看,武将又视你为异类。” 唐云若有所思。 唐破山突然吹了声口哨,门口趴着的大黑狗摇着尾巴进来了。 “宫家养的,知晓为何老子唤它,它便来吗?” “您喂他?” “废话,难道宫家不喂它。” “那…” “因为老子喂的好,喂的是肉。” 唐破山用手指弹了弹大肥狗的耳朵,幽幽的说道:“狗是好狗,也是忠犬,可这依旧是宫家的狗,喂些肉食倒是可以,可若叫它为咱唐府看家护院,必然是不成的。” 唐云深深望了一眼老爹,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了解老爹,或者是说,自己了解的,只是表面。 “这狗,满城跑,满城叫,可知为何无人敢骂,敢打吗。” “因为它是宫家养的狗?” “不错,当狗,没什么不好的,能吃着肉,可到了时辰,入了夜,得回去,得回宫家,叫宫家知晓,它还是宫家养的狗,不能因在外面吃了肉,连家都不回了。” 唐云神情微变:“那孩儿…” “你这军器监监正,不是宫万钧那老匹夫封的,更不是靠着宫家封的。” “靠的是宫中?!” “老子去宫府,叫骂连连,骂宫万钧是老匹夫,宫万钧未必见怒,可他若是见到老子在门口蹲着,猛然起身踹了两脚这大黑狗,宫万钧会如何想?” 唐云试探性的问道:“怒了?” “不错,有本事用出来就是,摆明车马,可你要是暗地里踹我家的狗,那就另当别论了,杜致微的事儿,为父听闻了,轩辕家的事,亦是知晓。” 唐破山轻轻踹了一脚大肥狗,抬起头:“叫轩辕家,叫朝臣,叫这群狗日的知晓,他们要对付的,不是杜致微,不是兵部,更不是南军,也不是你唐云,而是踹了宫中的狗,也叫宫中得知,自家养的狗,被踹了。” 唐云似懂非懂:“您是说孩儿要牢牢抱住天子的大腿!” “是,也不是。” 唐破山脸上流露出一种唐云从未见过的表情,似是不屑,也似是回忆,极为复杂,极为莫名。 “这天子也好,朝廷大臣也罢,端坐于云端之上,升斗小民、军伍,在他们的眼中,就如出了府邸见到的两条狗一样,云儿出了府邸见了两条狗撕咬,会去关心谁对谁错吗。” “两条狗打架,谁对谁错和孩儿有什么关系?” “不错,对错并不重要,可你若突然发觉,其中一条狗,是咱唐家养的狗,你会如何。” “孩儿…”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将另一条狗踹走!” “对喽,无关对错,关乎亲近,亲近了,对错又有何妨,叫宫中知晓,你是宫中的狗,南军,是宫中的狗,朝廷、轩辕家、文臣,正在皇宫外撕咬着宫中的狗,若是不管,宫中的这颜面呐,挂不住。” 唐云霍然而起:“听爹一席话,胜读万年书,懂了!” “哈哈哈哈,云儿当真以为爹是粗人,现在茅厕顿开了吧。” 唐云犹豫了一下:“那个,那叫茅塞顿开。” “哎呀,为父知晓,总之就是这个意思,只要为父的一番话令你泰山灌顶就好。” “那叫醍醐灌…算了。” 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愈发的看不懂老爹了。 第253章 明君否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唐云离开了唐府,带着虎牛二人进入了马车,两驾马车,出城。 回的匆匆,离的匆匆。 唐云既是什么都没干成,也是谁都没干上,满打满算就待了一天,十二个时辰,二十四小时。 马车的确很稳,马夫是专业的,稳是稳,就是慢。 唐云踹了两脚车厢,嫌磨叽,让马夫快点。 快是快起来了,马车开始不稳了,叮了咣当的。 唐云又踹了两脚车厢,既要稳,又要快。 马夫从业二十五年,这种要求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挑战,回过头说他可以试试。 牛犇将脑袋伸了出去,破口大骂,试你娘个蛋试,南军那边要打起来了,再不快点的,宫万钧尸骨都寒了。 马夫都吓傻了,马鞭抽出了残影,什么稳不稳的,直接奔七十迈。 要说云、虎、牛三人中,最着急的还真就不是唐云,是老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才是真正的宫中眼线,观察着南军一举一动,不像谢老八,在南军待的太久,而且也很少给宫中去信。 如今南军首次与山林异族合作,甚至涉及到了主动出关作战,无论结果如何,南军如何写奏报送去朝廷,他这个宫中禁卫肯定是要给宫中报告的,不但要报告,还要比军中奏报更为详尽,也要比奏报更早一步告知宫中。 不管马车稳不稳,肯定是比骑马舒服,唐云发觉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这种舟车劳顿的感觉。 望着窗外官道上谈不上风景的发风景,唐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不知不觉忙碌了起来,不知不觉忙碌个没完了起来,仿佛总是有着麻烦事找上自己,解决一个麻烦,又会牵扯出另一桩麻烦,源源不断,越来越麻烦,越来越忙碌。 从查乱党到为朱芝松复仇,复了仇,又想着做一些朱芝松生前想做却永远都做不了的事。 尽己所能去照顾南军,照顾了南军,又招惹不该招惹的事,惹不该惹的祸,甚至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 做着做着,所有事都变了,慢慢的,渐渐的,不知不觉间,就这么忙碌了起来,忙碌到没完了起来。 “小富即安。” 鬼使神差的,唐云说了一句小富即安,坐在对面的阿虎和老四齐齐看向了他,不明所以。 “少爷您刚刚说…” “没事。” 唐云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没解释。 小富即安,这就是他最初的梦想。 鼓捣些赚钱的小玩意,低调的活着,自由自在,逍遥度日,这就是他最初的梦想。 一时之间,唐云觉得很好笑,很扯。 最初,自己只是想着小富即安,现在,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关乎到整个南军的未来,甚至吸引到朝廷群臣的目光,乃至从某种程度上能够决定天下大势,事实上,他已经决定过一次了。 马车一刻不停的疾驰着,穿梭在官道上,直到进入了仲县的地界,人能受得了,马夫也能受得了,马有点受不了了,毕竟拉着车厢,尤其是后面那驾马车,车厢里全是吃的用的,比三个大活人都要重上几分。 马夫跳下马车,对着仲县城门郎耳语了几句,城门郎带着几个衙役撒丫子往城中跑。 也就不到一刻钟,四匹骏马被牵来,换了马,再次疾驰在了官道上,披星赶月。 唐云管阿虎要了小本本,看看回到雍城后有什么要立马办的事。 要办的事很多,许多事看似是有了进展,走上了正轨,实则监管不到位的话很容易出岔子。 越是看,唐云越是皱眉。 注意到唐云的面色,牛老四误以为是因轩辕家的事,大骂特骂。 “轩辕家的问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唐云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道:“这是我与轩辕家的私人恩怨,想解决并不是太难的事,真正的问题是南军,是南军与朝廷,是朝廷群臣对南军的戒备和出于本能的刁难。” 牛老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老四啊。”唐云合上小本本,抬头望着牛犇:“你给兄弟一句实话,我和阿虎不外传,你和我说句实话,新君,咱大虞朝的陛下,到底对军伍是个什么态度。” “态度?” “对,态度,陛下想没想过,军伍很难,招募新卒难,将老卒留在军中难,卸甲的老卒更难,从穿上甲胄开始,军伍就一日比一日难,这些,想必陛下是知道的,陛下又没有想过,改善这种现状。” “这…” 牛犇的目光有些躲闪,支支吾吾的。 一看牛犇的模样,唐云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幽幽的叹了口气。 “兄弟别误会,陛下他…他…” 牛犇一咬牙,不想隐瞒了,不知为何,每当唐云对他流露出这种表情,每当阿虎、马骉,对他流露出这种表情时,这种既想知道他的立场,又不愿为难他时的表情,心中,总会隐隐刺痛。 “陛下提及过此事,不止一次。” “哦?”唐云略显紧张:“怎么说的。” “年幼时,搅动京中风云时,登基时,三次,三次与我提及过此事。” 说到这,牛犇将车窗落下了,压低了声音。 “陛下年幼时,遇过贼人行刺,听说过吗。” “听说过,四五次吧,怎么了?” “不错,数次遇刺,要说险些丧命只有两次,第一次,是在北关,第二次,是在封地,两次,皆与军伍有关。” “接着说。” “陛下在北关那一次被叛军所挟,可谓九死一生,第二次在王府时,前朝汉王欲行大逆不道之事,乱党西关副帅调集心腹军伍,借阳城知州兵围王府,欲取陛下性命,刺客中多是军伍,陛下虽说被义士所救,却因两次刺杀,对军伍恨到了极致。” “可…” 唐云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任何一个群体,都有好人与坏人,军伍,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棋子,都是牺牲品。 从一个最简单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一个寻常军伍,寻常旗官,得到了两份军令,一份,是总旗的,自己的上官,一份是一个校尉,素未谋面的校尉。 旗官,会听谁的? 答案显而易见,旗官会听总旗的,而非素未谋面的校尉。 阿虎插口问道:“陛下在京中时,那时也恨军伍吗?” “非是恨,而是说护国者,军伍,乱国者,亦是军伍,军伍,需套上枷锁。” “和文臣是一个意思。”唐云将小本本递给了阿虎:“登基时呢?” “难。” “难?” “是,难。”牛犇露出了回忆的神色:“记得那是陛下登基不久,早朝时,兵部问户部何时下发拖欠军伍的粮饷,朝堂上吵的不可开交,下了朝,陛下在偏殿中久坐无言,我与陛下说,虽说改朝换代,可这与军伍何干,总不能因改朝换代便不认了前朝的账吧。” “陛下怎么说的。” “陛下说拖延军饷自是要下发,这一点无需争论,陛下说他愁的不是军饷一事,而是军伍与宫中,宫中与天下。” 唐云困惑不解:“什么意思?” “陛下说,当今天下军伍,只知爱国,不知忠君。” 唐云更迷糊了:“这是什么意思?” “天下军伍,守的是江山,是天下百姓,而非姬氏天家,对军伍而言,谁坐上龙椅并无区别。” 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这话,很诛心,更何况是出自天子之口。 “可这不代表军伍不忠心天家,只是军伍们寒心太久太久了。” “陛下说…”牛犇露出了一丝笑容:“陛下说,朝廷,文臣,不会让军伍好过的,唯独能叫军伍好过的,只有宫中,可军伍不忠于宫中,该如何办,陛下问我,我说不知,陛下说,宫中,善待了百姓,治理好了江山,善待了军伍在乎的百姓,治理好军伍守护的江山,到了那时,军伍,自会在乎起谁坐龙椅了,自会忠心于姬氏天家了。” “听你这么一说…” 唐云搓了搓牙花子,口气不太确定:“这他妈还是个明君?” 牛犇:“…” 第254章 大出所料 新君姬承凛是不是明君又能怎样,已经登基了,穿上龙袍了,再过俩月就算是过了试用期,这些,和唐云没多大关系,至少现在没关系。 一路疾驰,终于赶回了雍城。 两架马车畅通无阻的进了城,唐云,就仿佛一缕阳光,随着他的到来,驱散着总是笼罩在这座兵城上方的阴云。 今日守北门的是步勇营军伍,撒丫子就开始朝着四面八方跑去,叫着唐大人回来了,唐大人回来啦。 唐云特意下了马车,直接骑上了拴在城墙下也不知是谁的军马,疾驰向了军器监。 他已经没耐心与轩辕家斗智斗勇了,他需要表明态度,需要让轩辕家知道一个事实。 为了让轩辕家明白他的态度,出场时,骑马比从马车中钻出来有威势。 三人上了马,很快就到了军器监的营地。 入了营,正好见到一个文吏。 见到是唐云,文吏下意识要施礼。 唐云冷声问道:“人呢!” 文吏扭头一指:“帐中。” 唐云神情微变:“本官的帐中?” “是,赵大人说那是禁地,可轩辕公子硬闯,还说什么有本事就对他动粗。” “昨日来了后就在帐中?” “今日一早才去的,昨日就在营中走着,还喊着…喊着…” “喊着什么?” “说唐大人定是听闻了他的到来逃之夭夭。” 唐云怒极反笑,不再询问,策马直接来到营帐之外,也惊动了不少人。 赵菁承带着一群官吏跑了过来,围在营帐外,一群文人齐齐撸起了袖子,只能唐云一声令下杀进去。 唐云翻身下马,一掀帐帘,先声夺人。 “就他妈你叫夏…轩辕庭啊。” 人都没见到呢,先是大吼了一声。 轩辕庭果然在帐中,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听到了喊声,触电一般站起身,定睛望去。 唐云快步走了进去:“胆子不小。” 轩辕庭是轩辕家家主第三子,一身如雪白衫,五官俊朗,年纪也就二十五六的模样,帐中并无随从或是下人。 “你…你…你就是唐…唐大人?” 预想之中剑拔弩张并未出现,因为轩辕庭满面慌乱之色,起身后下意识站到旁边,还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大人不是…不是回洛城了吗,怎地…怎地这么快便回来了?” 原本还满心怒意的唐云,眼底掠过一丝困惑之色。 这轩辕庭,第一印象是既没轩辕尚的老谋深算,也没轩辕敬的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更没有轩辕宇的跋扈,见了他之后,慌张的和什么似的。 阿虎与牛犇也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怎么和个被主人抓了现行的贼偷似的呢。 唐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小子,即便是轩辕尚与轩辕宇也没说敢来本官的营帐撒野,轩辕家家主第三子是吧,看来本官…” “慢,慢慢慢,且慢且慢!” 轩辕庭面色大惊,一边摆手一边下意识往后退,都退到营帐角落了。 “唐大人且慢,咱…咱们都是读书人,朗朗乾坤,你可不能动粗啊,体面,体面懂吗。” 唐云止住了脚步,满面狐疑,这小子越看越像个怂包,不像是来找茬的啊。 可转念之间,唐云又捏拳骨了,轩辕家是什么奇葩都有,极具欺骗性,轩辕霓就是个例子,没准这小子也是要和自己玩什么先抑后扬。 唐云伸出了手,阿虎抽出腰后短刀递了过去,牛犇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见唐云握住了短刀,轩辕庭登时大叫:“唐大人莫要冲动,莫要冲动的哇,听本公子一…不,不不,听小弟一言,你先把刀放下,误会,是误会的。” “少废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小弟…” 轩辕庭再次吞咽了一口口水,直勾勾盯着夺人双目的短刀,面色有些发红。 “这,这…小弟…哎呀!” 一咬牙,轩辕庭气急败坏的叫道:“就是来博个名声罢了,何必动刀动枪,本公子的爹好歹是我轩辕家的家主,唐大人咱井水不犯河水,小弟在军器监营中转上几日,回到家中也好吹嘘一番,唐大人就当看不见我,看不见小弟,成不成?” “吹嘘…”唐云一脸困惑:“吹嘘什么?” “吹嘘来雍城,来军器监营地,来唐大人这里,还能全身而退啊。” “啊?”唐云满面狐疑:“你不是来找麻烦的?” “寻什么麻烦寻麻烦,家中两位长辈折戬沉沙,就连轩辕敬那狗日的都没讨上好,本公子就是个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哪有本事来寻…寻…” 轩辕庭的面色更红了,干笑一声,朝着唐云拱了拱手:“眼看着到年关了,家中长辈、子弟,齐聚老宅,小弟我这一代也是攀比的厉害,如若小弟能够在唐大人眼皮子地下混上几日,又可全身而退,到了年关时自可大大吹嘘一番,诶呦,名声定是更上一层楼,哇哈哈哈。” 唐云:“…” 牛犇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变:“族中历练?” “对喽!”轩辕庭连连点头,乐呵呵的说道:“到了年纪,想要在族中得些权柄得是历练一番,仗着我爹是家主,这才马不停蹄的赶到雍城,若不然不知得排到什么时候,如今我轩辕家中不管是年轻气盛的年轻子弟,还是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都候着呢,想要跑唐大人这里碰碰运气。” 唐云满面呆滞:“碰碰运气?” “对,碰碰运气,成了,莫说全身而退,便是与唐大人过上两招,那也会在族中声名大噪,若是不成,也不会丢人,两位长辈加上轩辕敬都灰溜溜的跑了,无甚丢人的。” 唐云终于听明白了:“感情你们轩辕家现在是拿我当经验怪刷呢…不对,是拿我当试金石呢?” “唐大人这么一说…” 轩辕庭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似是这个意思,总之,如今我轩辕家想出头的子弟,都憋着劲儿呢,想要来大人着碰碰运气。” “我尼玛…”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破口大骂:“知不知道我刚到家,刚躺床上睡着,南军就告诉我你来了,本官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结果…” “因本公子,唐大人才马不停蹄的赶回来?” 轩辕庭双眼大放光芒,狂笑不止:“好,好极了,哈哈哈哈,可算有了炫耀的资本,好,太好啦,不虚此行!”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怒吼出声:“来人,给我揍!” 牛犇下意识连忙拉住了唐云。 “不能打,不能打啊,这是轩辕家家主的儿子!” 狂笑不已的轩辕庭吓得够呛,赶紧缩回了角落,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第255章 不同之人 营帐中冲进来一群人,各个摩拳擦掌。 牛犇根本拦不住唐云,这小子是真的急眼了。 好不容易回趟家,既没和老爹好好相处一段时日,也没与宫锦儿花前月下,甚至没在家中好好吃一顿饭,就为了赶紧回来对付轩辕庭,深怕这小子坏了南军的大事。 结果折腾了一通,这小子就是来刷经验的。 刷经验都不准确,准确的是说,来碰运气的,根本没想着对付唐云,所谓在军器监中挑衅,实则就是仗着唐云不在城中,仗着自己的身份,打肿脸充胖子罢了,若不然也不会一看到唐云突然回来了差点吓尿。 一群人不怀好意的看着轩辕庭。 唐云不在这,没人敢动轩辕庭。 唐云回来了,一声令下,谁还在乎这个那个的。 眼看着牛犇根本拦不住,曹未羊走了进来。 “唐大人息怒,且听老夫一言。” 唐云扭过头,没等开口,曹未羊微微挥了挥手。 一群军器监的官吏不往前冲了,齐齐看向唐云。 唐云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 自己这才离开了几日,曹未羊竟然在军器监营地中有了如此威望? 曹未羊仿佛能够洞悉人心一般,笑吟吟的开了口。 “并非老夫有何威望,不过是诸位大人本就不愿对轩辕家动粗罢了。” 唐云老脸一红,随即笑道:“说什么呢怪怪呢,其他人先出去,门口候着。” 角落里的轩辕庭哆哆嗦嗦的,他可不觉得唐云是在吓唬他。 曹未羊镇定自若的走了过去,倒了杯茶,拉开了凳子。 “唐大人请坐。” 唐云微微看了眼惊魂未定的轩辕庭,走过去坐在了凳子上,属于他的凳子。 曹未羊也坐下了,坐在了对面,将茶杯推到唐云面前。 “牛将军可否带轩辕公子回避一二。” 牛犇看向唐云,后者点了点头。 老四哭笑不得的将轩辕庭带出了营帐,曹未羊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若是对轩辕庭动粗,虽说可解心头之恨,却也是后患无穷,言语交锋,伤和气,不伤体面,智斗往来,落了颜面,却不辱身份,如若动了手,那唐大人在轩辕家眼中,与军中将士又有何区别。” 唐云呷了口茶,没吭声。 曹未羊继续说道:“动了粗,辱了身份,轩辕公子离了城,可之后呢,之后麻烦不断,唐公子不如听老夫一言,和和气气,如何。” “和和气气?”唐云冷笑道:“我不削他一顿都算给轩辕家的面子了。” “打他,他便走,不打,便能留。” “留?” “不错,至少这轩辕公子心知肚明,不敢招惹大人,无非是博个虚名罢了,若是他走了,轩辕家的人便会接连不断的来寻唐大人麻烦,到了那时,唐大人劳心劳力耗费心神,划不来。” “你这么一说…” 唐云终于听明白了,面露思索之色。 还真是这么个情况,将轩辕庭打发走了,不知轩辕家还会派来什么牛鬼蛇神。 轩辕庭这小子挺出名的,不是因有能力,是因没能力,就是因没能力,才更显得配不上这家主之子的身份。 从第一印象和打听出来的底细来看,应该是表里如一,并非演戏。 更何况曹未羊也接触过这小子了,如果轩辕庭演戏的话,曹未羊不可能看不出来。 “如今唐大人关心之事理应是旗狼部,而非轩辕家,莫要因轩辕家而耗费心神。” “有道理。” 唐云点了点头,曹未羊说服了他,鞠峰带着人配合鹰驯部突袭了旗狼部的营地,现在正在等消息。 如果旗狼部无动于衷,南军还会派人,继续打,打到旗狼部决定报复南军为止。 现在这个节骨眼,唐云是不应该将心力耗费在轩辕家的身上。 “那就,先留着,留在军营中?” “唐大人英明。” “好。” 唐云做了决定,曹未羊起身离开,出去将轩辕庭叫了进来。 这就是曹未羊的聪明之处,他只负责权衡利弊,提供建议,规避风险,至于细节上的问题,如何做,如何说,那是别人的事,他不参与。 轩辕庭陪着笑走了进来,也不知道唐云是个什么意思,小心翼翼的。 “唐大人,小弟…小弟…” “坐。” 唐云没好气的说了声坐,轩辕庭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坐不敢坐。” “不打你,和你商量点事。” “商量事?” 轩辕庭笑容不再,满面戒备之色:“我在家族中可是出了名的蠢,你莫要坑我。” 唐云:“…” “为何不言不语,你当真要坑我?” “我…”唐云再次指了指书案前的凳子:“要么,坐,要么,我叫人进来打你。” 轩辕庭唰的一下坐在了凳子上,身体用力向后靠:“读书人,斯文些。” “没想到你们轩辕家也会出这种奇葩。” 唐云喝了口茶:“想博名声是不是。” “是。” 提起这事,轩辕庭又乐了:“因小弟前来,唐大人刚回洛城未来得及与亲族团聚便连夜赶回,单单是这事就足够小弟吹嘘了,够了,足够了。” “不够。”唐云一副不容拒绝的语气:“从今天开始,你就一直住在军器监,当然,也可以在城中溜达,但是不能出城。” “你…你你你…你要软禁本公子?!” “什么软禁,你待的越久,回家之后不是越能吹嘘吗,这样,咱俩做个交易。” “交易?” “嗯。”唐云露出了笑容:“有些事我也不瞒你,当然也瞒不住你们轩辕家,现在南军要打仗,打一场至关重要的仗。” “看出端倪了。”轩辕庭挠了挠后脑勺:“军中一副枕戈待旦的模样。” “不错,备战呢,如果我放你回去,你们轩辕家又会派人来,我现在没闲工夫搭理你们轩辕家的人,与其如此,我宁愿你消停的待着也不愿意其他人过来烦我,你呢,多留一日,回到家中后就多一分威风,怎么样,行不行。” “不…是太行。” 轩辕庭看了眼唐云的脸色:“家中长辈说你其智如妖,本公子又是出了名的蠢,怕你坑我。” “这有什么可坑你的,你就老老实实在城中待着,这样,这样总行了吧,回家之后,就说我怕你了,就说你和我斗智斗勇,我完全不是你对手,怎么样,你如果不信的话,我甚至可以和你一起做戏。” “可是…” 轩辕庭面色有些古怪,凝望着唐云:“如若真是如此,你颜面大失名声不再,就不怕丢人吗?” “丢人?” 唐云哭笑不得,站起身,走上前拍了拍轩辕庭的肩膀。 “很多事,比名声重要,丢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算了,你不懂,那就说定了,轩辕公子就在城中待着吧,可以写信回家,说我对你无可奈何,随意贬低我,我不会否认。” 说罢,唐云就这么走出了营帐,去大帅府询问是否有旗狼部的消息去了。 轩辕庭扭过头,突然间,他有些好奇,还有什么事,比丢人更可怕,还有什么,比名声更重要? 第256章 困惑的目光 轩辕庭,当真居住在了军器监营地中。 曹未羊还让人给他单独收拾出了一处小营帐,却并没有派人看管跟着他。 轩辕庭就这么住下了,第一夜,他几乎没睡。 他总觉得这事不对,不是感觉唐云会坑他,而是唐云离开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表情,那模样,那神态,像是哄孩子一样。 这让他想到了他爹,轩辕家的家主,也总是如此,想要说些什么,又一副说了他也不懂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怎么开心就怎么活。 小时候,他喜欢这种感觉。 现在,他有些排斥,排斥这种感觉。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唐云接二连三的扫了他轩辕家的颜面,这种人,怎么会不在乎名声,如果不在乎名声的话,为什么要得罪轩辕家,抓乱党,混军伍,甚至登墙作战,不都是为了名声吗? 想不通,辗转反侧,近乎天亮才睡着,起床时午时过半。 赵菁承安排人送来了饭菜,就放在床榻旁边的矮桌上。 这位出身世家豪族的贵公子,双目呆滞的坐在那里,足足好一会才彻底清醒过来。 吃了两口不合口的饭菜,找了个水盆洗了把脸,在营中完全不习惯的轩辕庭,突发奇想。 他想观察观察唐云,他想知道,唐云是如何博取如此之大的名声,哪怕学上一分半点,若能用上,说不定以后也能博些名声与友人们吹嘘一番。 一开始,轩辕庭还小心翼翼的,和个贼似的,离的远远的,望着唐云的营帐进出不同的官吏与军伍。 光看着没用,他想听,听唐云和其他人说什么,就鬼鬼祟祟的靠了过去。 结果轩辕庭发现根本没人搭理呢,哪怕自己不小心“暴露”了,也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轩辕庭的胆子又大了一些,正好赵菁承进了营帐,他就装作不经意的跟了进去。 谁知唐云和赵菁承明明看见他了,还有那个传闻中与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形影不离的护院陈蛮虎,也看见他了,大家却都将他当空气。 赵菁承汇报着工作,轩辕庭根本听不懂,什么新卒营练块儿、什么犯官之女谁谁谁以死相逼、什么重甲又打出了多少套。 轩辕庭有些恼怒,越是没人理他,他越觉得恼怒。 原本,他是应该高兴的,因为没人搭理他,真就如唐云所说,不会有人管他。 可他死活高兴不起来,因为真的没人搭理他,因为真就如唐云所说,不会有人管他。 又来了一位将军,带来了一位商队管事,说是出自赣城熊家。 轩辕庭耳朵竖了起来,他知道熊家,熊家有人在礼部当差,连兵部都敬着他们熊家。 管事陪着笑,说能不能少收一些钱,将来入京了,礼部会照顾唐云。 唐云面无表情,走上前,两个耳光将熊家管事抽倒在地,让这位管事回去告诉他家主人,他不会入京,礼部也千万别来雍城,来一个,他揍一个。 管事连滚带爬的跑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轩辕庭双眼放光,看向唐云的目光中,满是崇拜之色。 角落中的轩辕庭,只是这么看着。 帐中,进来了许多将军,许多威名赫赫战功无数的将军。 哪怕只是冷着脸,轩辕庭都觉得有些可怕,他知道,这些将军哪个都是杀人如麻。 可这些杀人如麻总是冷着脸的将军,见了唐云,一口一个义父,一个一个兄弟,可他们喊的越热情,唐云越是冷淡,越是骂骂咧咧的。 奇怪的是,唐云骂的越凶,这些将军们开心,义父叫的越欢快。 轩辕庭不解,但他觉得很威风。 大帅府来人了,唐云走了,快步离开后,上了马,一扬马鞭,陈蛮虎与牛犇紧随其后,外面的官员、军伍们,全部让开了路,躬身施礼。 “好是威风!” 追出去的轩辕庭望着唐云消失的背影,心里燃起了一簇火苗。 在族中,人们见到了他,也会施礼,只是施礼看向他时,既不是尊敬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对身份上的屈服,对轩辕家,对轩辕家家主第三子这个身份的屈服。 “诶,叫你呢。” 别看轩辕庭在唐云面前和个怂包似的,见了别人,横的和大爷似的。 望着守营的军伍,轩辕庭趾高气昂的问道:“唐大人急匆匆的离开,作甚去了。” 军伍拱了拱手:“小的不知。” “看方向,是去了…大帅府?” “应是如此。” “去大帅府作甚?” “军中要务。” 开口的并非是军伍,声音从身后传来,正是穿着儒袍笑吟吟的曹未羊。 轩辕庭转过身,见是曹未羊,露出了一丝笑容。 对曹未羊,轩辕庭印象很好,觉得老曹肯定是那种名士大儒,言谈举止就像,见人也总是笑着,令人觉得很亲切。 “原来是曹先生。” “轩辕公子这是…” “转转,随意转转。”轩辕庭干笑一声,不免问道:“唐大人急匆匆的离开,出了什么事吗?” “想必轩辕公子也观瞧了出来,如今南军备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与山林的一支大部落斗上一斗,那支大部落名为旗狼,可谓是南军心腹大患,半个时辰前派来了使者,询问南军是否派了兵马出关偷袭了其族人,若是真有其事,便要集结兵力大举攻关。” “本公子知晓旗狼部,可…可这战阵上的事,大帅府寻唐大人做什么,唐大人不是军器监监正吗,又不通战阵。” “倒是不假,唐大人的确是不通战阵。” 曹未羊抚须一笑:“只是大帅也好,这各营主将也罢,包括这战阵之事,凡是大事,都需与唐大人知会一声,唐大人懂也好,不懂也罢,人去了,听了,大家心里也踏实一些。” “又帮不上忙,为何心里会踏实?” “老夫也不知,老夫只知,这雍城,这军伍,都敬着唐大人。” “是,不假不假。”轩辕家笑了:“瞧见了,走到哪里都如众星捧月一般。” “是如此,想必轩辕公子在族中,也是这般受人敬重。” “这…” 轩辕庭脸上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强颜欢笑道:“本公子可比唐大人威风多了,都敬着本公子呢。” “想来是如此的。” 曹未羊微微一笑,施了一礼,去钓鱼去了。 再看留在原地的轩辕庭,突然有些羡慕,没来由的羡慕。 “去。” 轩辕庭又变成了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对军伍说到:“去大帅府,将本少爷那书童寻来,叫他将文房四宝带来。” 第257章 羞愧的信 叫做书童,实则就是个玩伴。 大家族中,会为少爷们配些下人,书童、奴婢之类的。 轩辕庭的书童叫做方顺,和他年纪一般大。 轩辕家对很多事极为在乎,比如女色与赌这两件事,如若哪个子弟沉迷女色或是嗜赌如命,非但不会赋予任何权力重用,还会一脚踢出家族核心圈。 因此轩辕庭身边多是这种书童玩伴,平日伺候起居。 方顺背着个书筐,装着文房四宝和一些茶点,进来后就开始吐槽,在军中如何不习惯,看不到少爷又如何挂念,说什么也要过来一起住。 轩辕庭嘿嘿笑着,说他住的习惯,他住哪都习惯,和他爹一样,既能享福,也能吃苦,这才是能文能武的读书人。 方顺一边研磨,一边拍马屁。 信纸铺好,轩辕庭提起笔,很是得意。 “得是告知爹爹与那些老顽固们,尤其是轩辕敬那目中无人的狗东西,本少爷非但让姓唐的匆匆赶了回来,还居住在了军器监营地中,由此可见,本少爷已经成了姓唐的心腹大患啦,叫族人们知晓本少爷的厉害。” “少爷您说的是。” 方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那是得写的清清楚楚,叫各房的少爷、小姐们知晓,您才是族中年青一代最出彩的。” “必然,嘿嘿。” 轩辕庭开始落笔,夸大其词,添油加醋的写着因为他的到来,唐云回到洛城后就待了一日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 只是写完这件事后,轩辕庭有些犹豫,发觉好像除了这件事外,没有其他什么可写的了,因为他和唐云几乎没怎么交流,更没有所谓的斗智斗勇,倒是差点挨了顿打,至于二人的交易,更是提都不敢提。 放下了笔,轩辕庭用力的挠着后脑勺。 “对了,你从大帅府来时,见到那姓唐的了吗?” “瞧见了,怎地没瞧见,还瞧见虎爷了呢,当真如传闻那般,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煞气逼人。” “虎爷?” “就是唐大…姓唐的那护院。” 提起阿虎,方顺双眼满是崇拜之色:“您是大人物,不知那虎爷也是人之常情,小的可不是,诶呦,那虎爷在小的眼中,在各家府邸的下人眼中,那就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那护院我知晓,看着凶神恶煞的。” “厉害,厉害的紧。” 方顺眉飞色舞的说道:“都是做下人的,叫护院,实则就是和小的一样,最初只是个跟班狗腿,可少爷您知晓不,这城中,这南关,还有洛城,不知多少人想见虎爷一面都见不到呢,军中将领见了虎爷,哪个不是称兄道弟,人们都说,要是得罪了唐大人,未必会死,可若是得罪了虎爷,那定会死。” 轩辕庭困惑不解:“他不过是个护院罢了。” “您不知晓,名为主仆,实则形影不离,二人亲如兄弟,唐大人捉拿乱党时,命人抄了多少府邸,追回了多少钱财,听闻是这个数…” 方顺竖起五根手指:“五十万贯,少说五十万贯。” “听闻过此事,怎地了。” “宫中的将军与军器监监正赵大人,将钱带回来了,就是那虎爷保管着呢,军中谁人不知,大事小事,别问是什么事儿,凡是和唐大人有关的,虎爷都知晓,虎爷轻易不开口,一旦开了口,唐大人一定会听,您瞧瞧,您就说,下人做到这个份儿上,那不是光宗耀祖吗。” 轩辕庭张了张嘴,不是很理解,下人再光宗耀祖,不还是下人吗。 方顺陪着笑:“诶呦,小的话多,您写您的,小的就是嘴闲不住。” 轩辕庭没开口,望向帐外,沉默许久后突然鬼使神差的问道:“这才不到半年的光景,姓唐的不过是个小小县男之后,为何闯出这么大的名声?” “少爷您这话问的,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儿吗,那乱党,是何人都可查的吗,殄虏营的事儿您也知晓,户部左侍郎温大人来查,结果您瞧,这温大人跑去南阳道州城了,全权交给唐大人,您可知是为何。” “信任姓唐的?” “不是,是没招,他要能查,他交给唐大人做什么,还不是靠唐大人自己查的,堂堂的宫中将军,您也瞧见了,和跟班一样,还不是对唐大人言听计从。” “那将军是武人,看着就没脑子。” 轩辕庭不屑的说道:“本少爷早就觉得姬晸父子二人没安好心,搜查证据罢了,要是本少爷查,说不定也能查出来。” “是,您是谁,查是能查,可您是轩辕家的少爷啊,冒那险干嘛。” “冒险?” “你怕是不知吧。”方顺压低了声音,神经兮兮的知道:“当初唐大人还在洛城,没查到赵王府的身上,只查到了之前那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谁知那沙世贵见东窗事发,派来亲随去刺杀唐大人,诶呦亲娘呐,马车在路上走着,刺客骑着马,将那马车射的蜂窝一样,说是从马车上拔下来的箭矢就有上百斤。” 轩辕庭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得射多少箭啊,姓唐的这都不死?” “死了,怎地没死,死的不是唐大人,是渭南王府小世子朱芝松。” 轩辕庭微微皱眉:“此事爹爹提及过,说那朱芝松应也是乱党,与沙世贵来往密切,只是不知为何宫中否了这件事。” “老爷说的是,小的也是听敬少爷那一房的护院说的,唐大人用功劳换了渭南王府的清白。” “还有这件事?!” 轩辕庭神情大变:“他怎地比本少爷还蠢,这么大的功劳,换渭南王府清白是为何,就因他与朱芝松是好友?” “哪是如此,这事说起来都骇人,沙世贵尸体送去府城的时候,敬少爷还去查探过。” “轩辕敬怎么说的,还有,他为何如此关注此事?” “多年来,老爷一直让他查殄虏营的事。” “原来如此,沙世贵尸体怎地了?” “惨,惨的骇人。”方顺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敬少爷也不知是寻了谁打探到的,那沙世贵是被乱箭射死,断箭,没箭头的,就那么被捆在轿中,活活被射死的,唐大人下的令。” “慢着!” 轩辕庭吞咽了一口口水:“朱芝松当初,就是这么被沙世贵害死的吧?” “是,就是这么回事,唐大人是为了给朱芝松报仇,管他什么乱党不乱党的,都不在乎将人送到京中交差,就是为了给朱芝松报仇,啧啧啧,报了仇,又用功劳保了渭南王府,这是为何敬少爷来了一趟雍城后,还未如何呢便回了家中说他并非唐大人对手的缘故,应是怕了。” “不,轩辕敬不怕任何人,连我爹都不怕,听闻是宫中下了旨,不过本少爷觉得,轩辕敬似是因为别的原因,若不然以他的性子,哪会轻易放过姓唐的。” 轩辕庭摇了摇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足足许久。 “或许…” 轩辕庭喃喃自语着:“或许这便是姓唐…这便是唐大人受军中人人爱戴的缘故。” 说到这里,轩辕庭抬头望向方顺:“你说,唐大人真的不在乎颜面与名声吗?” “颜面与名声?”方顺乐了:“唐大人若是在乎,哪能三番五次得罪咱轩辕家,小的不知道您是如何想的,反正小的觉着唐大人不在乎。” “既然不在乎,他为何又能闯出这么大的威名?” 轩辕庭,再次陷入了困惑,颜面与名声,不应小心维护吗,只有小心维护,爱惜羽毛,才能拥有更多的名声,唐云,为何反其道而行? “少爷。” 方顺也是胆子大,嘿嘿笑着:“有一天小的要是被害死了,您能像唐大人那般,给小的报仇吗,给小的血债血偿?” “废话,少爷对你最是好了,若是有人敢害死你,本少爷扒了他的皮。” 方顺连连点头:“那要是大人物呢,权贵呢,您能像唐大人那样,不在乎宫中,不在乎朝廷,更不在乎族中长辈,给小的报仇?” “就爱说胡话,本少爷怕过谁!” 话,说的硬气,只是轩辕庭低下头,突然将写好的信件揉在了一起,撕碎了。 方顺不由问道:“少爷您这是…” “我…” 轩辕庭浑不在意的说道:“再多招惹招惹唐大人,让他在本少爷吃些亏再写不迟,这叫言之有物。” “您说的是,少爷英明。” 轩辕庭干笑一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写了。 刚刚低下头时,看到信件的内容,看到自己自吹自擂说唐云因为他赶了回来,看到这些内容时,他很羞愧,羞愧到无以复加,这些内容让他觉得,他不止是在侮辱唐云,更是在侮辱自己。 方顺依旧在喋喋不休:“少爷您他日回了家中,定会名声大涨,对,您就多待一些时日,待的越久,您这名声越大,您名声越大,两相比较,轩辕敬就越丢人。” 轩辕庭看向方顺,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突然轻声说道:“有人和我说,很多事,比名声重要,丢人,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 方顺接口道:“是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想离开前,去问一问他。” 第258章 万事俱备 轩辕庭如何想的,唐云不在乎。 在唐云的眼中,轩辕庭毫无意义,哪怕他是轩辕家家主的亲儿子。 至于轩辕庭所说的什么颜面,吹嘘的资本,一文不值! 如今唐云最不看重的就是这些事,颜面,换不来异族的臣服,更换不来南军将士们减少居高不下的战死率! 如今唐云所关注的,只有旗狼部,唯有旗狼部。 城墙上,唐云足足熬到了快天亮,谢老八终于带着罴营的二百麾下斥候回了城。 谢老八上了城墙后,二话不说,冲上去就给唐云一个大大的拥抱。 “兄弟,你他娘鬼门道真不少!” 擦了下脸上和鬼画符似的绿油,谢老八满面后怕。 “两丈,至多两丈,兄弟们刀都抽出来一半了,谁知旗狼部的探子只是扫了一眼,屁都没看出来。” 二百斥候都上了城,各个就穿着个兜裆裤,浑身都是墨绿色条纹。 “没折损就好。”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咱关内的汉人,相比而言皮肤要比异族们白一些,涂抹油彩后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而且山林中许多虫子都携带着传染病,就是疫病,多少可以避点蚊虫。” 谢老八连连点头。 出关入林这方面,大家几乎没什么经验,上一次有记录的大规模出关,还是前朝刚建朝的时候,别说扫荡各部了,非战斗减员就高达三成有余。 “亲眼看到了吗?”唐云问出最关心的事:“旗狼部开始联络各部了?” “亲眼所见,的的确确是集结了,最近的就在不到二百里的位置,少说三千人左右,能瞧见旗狼部的战旗,还有两支战旗,鹰驯部说是叫…叫…名字很是拗口,总之是集结了。” “好!” 唐云望向黑漆漆的密林,深吸了一口气:“老曹说只要铲除了旗狼部,明年年中之前,上半年,再无部落赶来叩关。” 谢老八应了一声,突然见到角楼中有个家伙鬼鬼祟祟的,直勾勾的望着这边。 “那小子怎地和个贼似的,怎么你去哪里他跟到哪里?” “哦,你说轩辕庭啊。” 唐云回头看了眼,没好气的说道:“神经病一样,就是个纨绔子弟,想着多留几日回家里也好交差,不用在意。” “这人哥哥知晓,的确不是什么值得用心的人物,仗着他爹的身份罢了,不过提起轩辕家,哥哥我…” 谢老八顿了顿,又四下瞅了瞅,突然见到了压低了声音。 “兄弟,那个,那个哥哥问你点事儿。” “怎么了?” “就是…就是那个轩辕霓,有信儿吗?” “轩辕霓?”唐云不明所以:“丢人败兴还被你白玩了,她能有什么信儿,怎么的,怕她报复啊?” “倒不是报复,就是…” 谢老八老脸一红:“你还记得哥哥和你说过,就是我…我还是…” “哦~~~”唐云恍然大悟,嘿嘿一笑:“食髓知味了是不是,这样,等旗狼部这事解决了,咱哥俩回洛城转转,洛城好多青楼,质量还行,你不也多年未离开军中了吗,正好散散心。” “不是,哥哥就是…就是…” 越说,谢老八脸越红,最后一咬牙:“哥哥的确多年未离开军营了,兄弟的你见多识广,你和哥哥说说,那轩辕霓…算是…算是容貌上佳吧?” “那倒是。” 唐云点了点头,有一说一:“虽说在我这种老司机的眼里只能说是中上,但是放在世俗之中的话,算是上上之选了,而且…慢着!” 唐云猛然一惊,紧张问道:“你不会是想她了吧?” “我…我…” “大哥你别闹啊,原则性的错误不能犯。”唐云吓坏了:“咱得统一战线,轩辕家可是要弄我的,你要是真看上人家了,都特么算是通敌了!” “怎么会。”谢老八也有些困惑了,不太确定的问道:“是不是哥哥我见识少,没见过好娘们的缘故啊,最近偶然会想起她。” “记住兄弟我一句话!”唐云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道:“曾经有位叫做董天宝的专业人士说过,当有一个女人可以左右你时,不要犹豫,干掉她!” 谢老八谨记心中,不断念叨着这句话。 当有一个女人可以左右自己时,不要犹豫,干掉她… 当有一个女人…不要犹豫…干掉她… 当有一个女生…不要犹豫,干她… 不要犹豫,干她! 接连念叨了几遍,谢老八重重点了点头:“兄弟金玉良言,哥哥记下了!” 折腾了好几日的谢老八拍了拍唐云的肩膀,去找宫万钧汇报情况了。 唐云留在了城墙上,困是困,大脑不停地思索着,将整个计划一遍又一遍的思考着。 曹未羊悄声无息的来到了唐云身旁。 “最快十五日,最慢三十日。” “不行,要再精准一些,如果是三十日,安排到密林中的伏兵就要多待至少二十日不止,六大营不是各部异族,在密林中潜伏二十日,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计划顺利,又剩下多少战力。” “唐大人说的是。” 曹未羊面露思索之色,现在的问题就是没办法确定旗狼部什么时候集结完毕。 确定了集结多少人,就能确定什么时候攻关。 确定了什么时候能攻关,才能提前将南军与鹰驯部埋伏到指定的位置。 “还有一事。” 曹未羊垂下了目光:“若想将旗狼部引入关墙之下,还需…” 深吸了一口气,曹未羊迎上唐云的目光,面带几分愧疚之色。 “还需尸体,至少数百具尸体,汉人尸体,唯有如此,方可将定会处于中军位置的旗狼部诱至城下。” 说完后,曹未羊已经做好了挨骂以及与唐云争论的心理准备了。 谁知唐云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知道了”。 曹未羊神情一滞:“唐大人已是料到此事了。” “嗯,别以为这世间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老丈人和各大营的将军是吃干饭的吗,他们比你更想将旗狼部斩草除根。” “可这尸体…” “你想办法确定时间,尸体我搞定。” “不。”曹未羊极为固执:“此事关乎山林各部,关乎鹰驯部生死存亡,还望唐大人如实相告。” “好,也不是什么秘密。”唐云耸了耸肩:“昨天我已经派人给我爹送去了信件,两三天后就有回复。” “信件?” “嗯,剿匪,那些罪大恶极的,那些百死莫赎的,那些专门打家劫舍的山匪山寨,让我爹全都标记出来,到时候派新卒营过去剿匪,将尸体都带回来。” 曹未羊张了张嘴,愣是忍住了。 他很困惑,唐云他爹,县男唐破山,为什么会知道关内南地各处山林之中的山匪山寨的具体位置? 第359章 古怪的异族 风雨欲来,五日后,旗狼部终于开始大张旗鼓的集结兵力了。 随着太阳露出了一丝余晖,十二支旗狼部战旗插在了密林外围,距雍城北城门二十三里的位置。 同一时间,一个神秘的客人来到了城下,鹰驯部的族人鹰珠。 这一次,鹰珠非但没有在脸上涂涂抹抹,还穿上了一种像是某种民族的传统服饰,墨绿色的长裙,布裙。 独自一人的鹰珠只是那么站着,高傲的仰起头,拒绝进入吊篮,她要求汉人抬起城门,因她一人抬起城门,并光明正大的走进去,而非进入吊篮被吊上去。 异族大军开始集结,就因为一个人,因为一个异族落下城门,怎么可能,天方夜谭一样。 唐云,专治各种不可能。 得到信儿后第一时间来到了城墙上方,下令落下城门,当着宫万钧的面下的令。 宫万钧什么都没说,看都没看一眼唐云。 要知道一刻钟前,正是这位老帅拒绝了落下城门的请求。 拒绝,是因为他是老帅。 对唐云下令的默许,是因老帅允许雍城之中出现一个不按规矩办事的人,这个人,只能是唐云。 城门落下了,鹰珠露出了笑容,如同一个骄傲的大公鸡,走进了城中。 唐云带着曹未羊快步跑了下去,就连后者都不知道鹰珠为什么突然会出现。 结果等唐云跑下城墙的时候,见到鹰珠的真容时,略显错愕。 不是美,美的令人惊叹,和美不美也没关系。 面容太过英气了,略显中性,加上超过一米八的身高,还有那种无需掩饰也无法掩饰的原始野性气息,以及小麦色肤色。 这种容貌、身材、身高,在其他人眼里,不能说是丑吧,反正不好看。 唐云错愕并非因鹰珠的容貌,而是他见过,见过真容。 之前两次去城外找曹未羊,鹰珠就在远处跳舞,还有一次鹰珠邀请他一起跳舞,唐云拒绝了她。 唐云拱手施礼:“本官唐云,大虞朝南军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见过鹰珠首领。” 曹未羊满面困惑,明显是不知道鹰珠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来到雍城。 城墙上无数人都望着下方这三人,周围的军伍也是如此,谁也不知道这位鹰驯部首领突然跑过来干什么。 要知道马上打仗了,鹰驯部会说服很多部落在开打之后反戈一击,能不能成功,既要看南军演的像不像,也要看鹰驯部能说服多少部落。 如此关键时刻突然只身跑了过来,难免让将士们心里猜测纷纷。 “唐…云。” 鹰珠的汉话很拗口,丹凤眼直勾勾的望着唐云。 曹未羊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鹰珠哇啦叽哩回了两句,其他人根本听不懂。 “这…” 曹未羊看向唐云,刚要说些什么,鹰珠突然向前一步,近乎和唐云脸贴着脸了。 唐云有些别扭,下意识想要后退几分,鹰珠突然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庞。 众人面面相觑,俩人这模样和要接吻似的。 谁知鹰珠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捧住唐云的脸庞,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直勾勾的看着唐云,嘴里嘀嘀咕咕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 唐云本能的想要挣脱,谁知鹰珠的力气极大,动弹不了半分。 一旁的阿虎一拧眉,抬手想要将鹰珠推开,后者正好放下了手臂,随即从腰后拿出了一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头骨,骷髅头骨。 鹰珠又用头骨对着唐云,对着唐云的双眼。 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愈发感觉到诡异,可还是对阿虎以及其他人挥了挥手,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曹未羊面露紧张之色,无比的紧张,只有他才知道鹰珠在干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对唐云来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鹰珠终于将婴儿拳头大小的骷髅头骨收了回去,脸上绽放出笑容,很满足,很开心的笑容。 曹未羊,大大的松了口气。 对着曹未羊微微点头,鹰珠转身就走,就那么走出了城门,走向了密林。 除了曹未羊外,每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莫名其妙的来,莫名其妙的走,捧着唐云的脑袋与其对视,又拿出一个动物的头骨对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没说,笑了,然后离开。 “什么意思?”唐云站在原地,一脑袋问号:“干嘛来了?” “我们会赢。” 曹未羊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不断重复着:“一定会赢,会赢的,一定会打赢。” 不等唐云详细询问,宫万钧的亲随跑了上来,不用问就知道,老头也想要知道鹰珠到底是什么意思。 曹未羊没有过多解释:“鹰驯部已准备万全,只等旗狼部攻关,三处狼烟起,战鼓十二声,鹰驯部与诸部便可杀入旗狼部本阵。” “,好我去告诉大帅。” 唐云深深看了眼曹未羊,快步跑上了城楼找宫万钧去了。 见了老头,唐云苦笑不已:“我也不知道鹰驯部是什么意思,反正曹未羊说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那便好。” 宫万钧微微一笑:“我汉军作战,观天时、看地利、注人和、定军心、提士气,山林异族各部与我汉军不同。” 顿了顿,宫万钧开始讲述他所经历过的,了解过的。 关于山林各部,老头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古怪之事了。 各部的信仰、文化,差距极大,尤其是关于作战,作战之前,作战时,作战之后,都会进行不同的祭祀活动。 就比如旗狼部,在作战之前会焚烧之前战死族人的尸骨,他们认为这些生前是勇士的族人们,尸骨焚烧后会召唤他们信奉的神灵,保佑他们取得胜利。 这都算是比较正常的,宫万钧刚到南关的第一年,就亲眼见到一个叫做桑部的部落,冒着箭雨将他们族人的尸体扛到城关下,尸体才上百具,为了扛尸体,被南军射死的都有上千人了。 桑部认为,这些尸体会化为愤怒的鬼魂,在夜晚进入到梦中折磨着他们的敌人,令他们的敌人白天时再无任何战力。 宫万钧已经见怪不怪了,鹰珠这种最多算是莫名其妙,算不上奇怪。 唐云听过之后,心里直打问号,难免怀疑山林外的异族,和自己上一世了解的少数民族究竟有没有关系? 第360章 危机 在唐云眼中,南军与异族交战,总是无法占着主动权。 异族什么时候集结,什么时候打,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南军只能被动防守。 即便这次也是,眼睁睁的看着旗狼部叫来了越来越多的部落,毫无办法。 在宫万钧等将帅眼中,这一次已经算是占据主动权了,至少知道集结多少人,又该怎么打。 鹰驯部每隔三到六个时辰,就会告知埋伏在密林外围的罴营斥候,来了哪个部落,哪个部落又有多少人,战旗又是什么样的。 随着这些情报被斥候传递回城内,汇总在城头上的宫万钧眼前,老帅的神情愈发的笃定,而非之前作战时那种凝重。 唐云终究不是军伍,不是军人。 南军的军伍,真正的军人,不畏惧作战,他们已经接受了战争,习惯了战争,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不止是宫万钧,几乎所有登上城墙的将士们,都不如以往那般担忧或是紧张。 尤其是各营校尉、将军们,他们很清楚,两军交战,一旦一方出现内斗的情况,结局几乎已经是注定了。 意外因素肯定还是有,险也一定会冒,大家愿意冒险,愿意出城作战,将士们都认为是值得的。 唐云再次居住在了角楼中,观察着异族各部,观察着各部集结兵力后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多。 直到集结第三日快到午时,斥候带回了消息,已过三万人,旗狼部族人至少八千,至多一万一。 宫万钧将唐云叫了过去,将领们也在。 老帅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璃部参战了。”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就连身旁的曹未羊都神情微变。 璃部是山林中有数的大部落,根据曹未羊所说,居住在山林深处的璃部光是大本营就有三万人上下,还有数十支加入璃部如同附庸一样的小部落,全算起来,至少七万人,至少至少七万人。 然而与旗狼部不同,璃部有能力召集各部进行联军攻关,实际上很少这么做,从南关建成以后,就打过五次,其中只有两次是主动集结联军叩关,剩下三次都是响应其他部落的号召加入联军。 宫万钧看向曹未羊,语气有些不好:“本帅记得,曹先生曾说这璃部与旗狼部势如水火,更有数次相互征伐之举,这次为何助旗狼部攻我南关?” 曹未羊没有马上开口,面露思索之色。 包括唐云,大家都看向了曹未羊。 璃部的参战是大家始料未及的,宫万钧也好,各营将军也罢,都没有和璃部交手的经验。 一共打过五次,最近一次是璃部响应另一支部落的号召,派遣了近万族人一起攻打南关,并且还是三十一年前的事。 像旗狼部、璃部,这种大部落,真要算起来,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山林中就没有哪支部落的族人超过十万。 就算是十万,其中又有多少老弱妇孺,真正能踏上战阵的,三成都是往多了说,谁也不可能将家底全部押上,老家还得留人呢。 然而这些大部落令人头痛的是,他们有很多附庸部落,数不胜数的小部落。 当这些大部落参战后,那些受到他们庇护或是被胁迫的小部落,也会参战,少的可能只有个两三千,多的四五千,但架不住这些小部落多,十几二十个,加起来也有六七万了。 按照曹未羊的预估,旗狼部最多召集四万到五万人,最多最多五万人。 可要是璃部也参战的话,这个数字很有可能翻上一倍。 “可否容老夫出城入林打探一番?” 曹未羊非但没有给众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反而提出了一个更令大家怀疑的请求。 宫万钧没有吭声,之所以有这次作战,正是因为曹未羊,因为代表鹰驯部的曹未羊。 从提出计划,到补充细节,也正是曹未羊说服了将帅们。 现在眼瞅着快要打了,曹未羊竟然要离开,而且还是出现了意料之外重大变故的节骨眼离开,难免不让人怀疑。 “好!” 开口的是唐云:“天黑之前能回来吗?” 曹未羊点了点头:“入夜前老夫归来,无论是否打探到璃部参战缘故。” “慢着!” 宫万钧冲着唐云微微摇了摇头,随即看向曹未羊:“曹先生,本帅并非不信你,而是执掌南军身处帅位,不得不慎重,如若鹰驯部背弃我南军,如若曹先生背弃我南军…” “宫帅不信任老夫,那老夫自不会出城。” 曹未羊的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之色。 从他入城开始,最不相信他的其实是唐云,反倒是将帅们,随着大家接触的久了,了解的多了,对他极为敬重,包括作战计划和细节,也是没有太多的异议。 可真当出现了变故时,出现了始料未及之事时,将帅们终究还是不再信任他,或者是说,从未信任过他。 尊重他,是因他的本事,因他的能力,这种尊重,与信任无关。 “我与他一起去!” 明明最初对曹未羊抱有最大戒心的唐云,迎向了宫万钧怀疑的目光。 “本官带着人与他一起去,入夜前回来。” “混账话!” 宫万钧立马黑了脸,情急之下也懒得照顾曹未羊的颜面了。 “如若鹰驯部包藏祸心,你出城入林便是取死之道,莫要再胡说八道。” “如果曹未羊和鹰驯部给咱玩了,至少我能第一时间干掉他。” 唐云面露苦笑:“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 “够了!” 宫万钧冷冷的打断了唐云,看向曹未羊:“打探敌情,罴营斥候可做,鹰驯部族人可做,无需曹先生只身犯险,此事休要再提。” 一群将领的们,心里也难免浮现出了一层阴影。 璃部的出现,带给了所有人巨大的压力。 如果璃部带着追随他们的各部参战,那么异族集结的大军绝对会超过五万,甚至高达七八万。 鹰驯部暗中拉拢了多少部落,大家是知道的,十二支部落。 可参战的只有七支部落,能够反戈一击的,七支部落加起来才一万人出头,剩下六支部落,需要配合鹰驯部的族人在后方扫荡旗狼部的地盘。 那么如果璃部参战的话,这一万人哪怕是反戈一击,未必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真正令大家忧心,最为担心的是,曹未羊与鹰驯部,到底是不是想要铲除旗狼部,还是说,一直在做戏,从头到尾,这些各部异族都是一条心? 第361章 无言以对 令将士们担忧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璃部的战旗,竖立在了山林之外。 随着异族集结的兵力越来越多,异族的前军开始向前缓缓移动,逼近城关六里处安营扎寨,这也导致了鹰驯部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向南军传递最新的情报。 曹未羊到底还是没出城,宫万钧已经下令了,总旗们亲自看着吊篮,胆敢放下去任何一个人,枭首示众! 角楼中,曹未羊盘膝而坐,眉头紧锁,一刻不停的思考着璃部为什么会参战。 根据他的了解,璃部对派遣族人攻关这件事历来是慎之又慎,从前朝到现在,鲜少招惹南军,招惹汉人,而且他们对旗狼部同样没什么好感,这一次,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帮助旗狼部?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角楼中,唐云来回踱着步:“你不是神机妙算吗,这怎么又算不明白了呢,你倒是运筹帷幄啊,你光幄一半有什么用,璃部带着至少两万人过来了,后续不知还有多少人,我靠,你说话啊!” “老夫…”曹未羊睁开眼:“不知。” 唐云气的够呛,阿虎、牛犇、马骉三人也在,小动物们都想破口大骂了。 “为何会如此?” 曹未羊脸上的五官都快扭曲了:“难道是山林中出现了什么变故,好端端的,璃部为何会参战?” “你问我呢?” 唐云蹲在了曹未羊的面前,都双手合十了:“大哥,当初可是因为我,你才留在了城中,真要是打起来,南军死伤惨重的话,我都脸没当人了。” 曹未羊望着唐云,突然笑了:“奇哉怪哉,满城军伍,如今皆不信老夫,反倒是你,似是对老夫深信不疑了起来?” “现在是唠这事的时候吗!” 唐云站起身,气急败坏的叫道:“丑话说在前面,要是南军死伤惨重,本官无言面对江东父老,先捅死你,再以死谢罪。” 曹未羊哈哈大笑:“唐大人言重了,无非是出了些许变故罢了,守城作战,哪会死伤惨重。” 唐云猛翻白眼,他不知道曹未羊理不理解自己说的“死伤惨重”是个什么概念,他更不知道曹未羊清不清楚因为这件事。 事到如今,他可以说是押上了身家性命,朝廷那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要是不成的话,南军将再无翻身的可能。 “唐大人不妨先告诉老夫,为何如此信任老夫?” “这有什么不信的。” 唐云站在角楼出口,望着旷野头也不回的说道:“没动机,不管你是鹰驯部的人还是孔家的人,南军和你没有任何恩怨,你耍我们干什么。” “此言差矣。”曹未羊似笑非笑道:“如若老夫祸水东引呢,此消彼长,旗狼、璃二部集结大军攻伐南关,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到了那时,我鹰驯部便可抢夺二部地盘。” 唐云:“…” 马骉连连点头:“他娘的还真是。” 阿虎没好气的说道:“真是这么想的,告诉你作甚。” “容老夫再想想。” 历来一副老谋深算的曹未羊,这次是真的想不通了,璃部,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参战,按理来说,他们恨不得旗狼部在汉人城关外死伤惨重才对。 就在此时,宫万钧的亲随走了进来。 唐云:“怎么的?” “唐大人。”亲随指了指曹未羊:“帅爷命卑下将曹先生带过去。” “带过去干嘛?” “这…” 亲随看了眼唐云的脸色,轻声道:“帅爷说,曹先生需寸步不离跟着帅爷,如若鹰驯部及各部未临阵倒戈,帅爷会斩了曹先生。” 不等唐云说什么,曹未羊站起身,自嘲一笑:“还好,大帅说的不是璃部若参战便斩了老夫。” 马骉闹心扒拉的说道:“怎他娘的闹成这般地步,弓马营袭了七处旗狼部营地,又不是袭了璃部七处营地,璃部跑来…” “慢着!” 曹未羊面色剧变,变颜变色:“马将军刚刚说什么,弓马营,袭了几处旗狼部营地?” “七处啊,怎地了。” “七处?!”曹未羊眼眶暴跳,一把推开亲随,快步跑向了宫万钧。 不止是快步跑了过去,曹未羊还骂上了。 “宫万钧你这老匹夫,有何颜面自称大帅,你担大帅,国之悲也,民之痛也!” 这一声骂,喊的十分响亮。 周围将士们本来没当回事,下意识以为是唐云骂的,可听声音又不想,扭过头才看到了是曹未羊。 军中辱骂大帅,当着这么多军伍的面,头一次。 不管是第几次,出了这种事,任何一个军伍直接抽出刀捅死曹未羊都没人会说个不字。 事实上已经有很多军伍怒目而视了,就等着宫万钧或是上官一声令下。 旗官、校尉们,没吭声,因为唐云追出来了。 再看宫万钧,满面冷光,扭过了头,曹未羊也跑到跟前了。 “曹未羊,本帅敬你是因…” “少他娘的废话!” 曹未羊首次失色,也是首次爆了粗口。 “老夫问你,谁叫你袭了七处旗狼部!” 宫万钧微微一愣:“何意?” 曹未羊咬牙切齿:“老夫当初说只需袭了两处旗狼部营地,至多三处,至多三处,三处足矣,为何要袭七处。” “皆是要旗狼部对我南军宣战,七处自是比三处更可叫旗狼部下定决心。” “你…” 曹未羊气的都哆嗦了,回过头一指牛犇:“你,速速将山林舆图取来!” 最喜欢看热闹的牛犇转身就跑,角楼中就有舆图。 宫万钧冷哼一声:“曹未羊,你军中辱骂本帅,若说不出个…” “少他娘的废话,老匹夫,朝廷要你做大帅,当真是瞎了狗眼!” 宫万钧暴跳如雷,都想给腰间佩剑抽出来了,唐云赶紧来到二人中间。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消消气,都消消气,到底怎么回事,先说清楚了。” 牛犇将舆图取来了,曹未羊夺过后铺在地上。 “老匹夫,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曹未羊手指分别指向不同的位置,七处旗狼部的位置。 “老夫告知你旗狼部与诸部营地位置,本意是叫你南军袭旗狼部三处营地时避开耳目,以免陷入苦战…” “这,这里,第四处营地,已是靠近了山林深处外围,靠近了双角山,西南侧便是璃部外围一处营地…” “再看这,桑部营地,桑部本就是追随璃部…” “还有此处…” “此处…” 曹未羊一通喊,一口一个老匹夫,怒到了极致。 宫万钧也是又怒又困惑,不过到了此时,困惑多过于怒。 曹未羊霍然而起,指着宫万钧的鼻子怒吼道。 “袭,三处旗狼部营地,是为南军与旗狼部私怨,死仇,袭,七处旗狼部营地,已是进入山林腹地,这便是璃部参战的缘故。” 宫万钧似是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莫非是说…” “袭三处,是对旗狼部宣战,袭七处,是对山林各部宣战,璃部岂会不知唇寒齿亡的道理!” 宫万钧面色剧变,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猛然扭头看向鞠峰。 鞠峰也傻了,下意识,看向谢老八。 谢老八一缩脖子,躲在了祝广福的身后。 见到将帅模样,唐云一捂脸,突然想起了阿斗。 第362章 连锁 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唐云,都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璃部,不是因旗狼部参战,而是因“自保”参战。 南关从建城以来到如今,汉军只有过一次深入山林腹地,前朝刚开朝的时候,想要一举荡平山林。 在大军进入山林之前,肯定是要派遣探马斥候的,人数也不会少。 璃部肯定是误会了,要么,误会汉军会大举入侵山林,要么,是误会汉军踩过界了。 后者的可能性大于前者,璃部十分注重各部地盘的划分,弓马营与罴营深入山林后,一共突袭了七处旗狼部的营地,其中有两处,就在璃部外围,等于是在人家大门门口贴脸输出。 在山林之中,在璃部眼中,这就是宣战,加之旗狼部肯定煽风点火一番,璃部出兵也就说得通了。 唐云详细问清楚怎么一回事后,想骂人,却又不知该骂谁,但有一点确定,不能骂老丈人,最无辜的就是老丈人。 不是因为老丈人是老丈人或是大帅,而是这个锅和老丈人真的关系不大,反而和曹未羊有很大关系。 曹未羊已经出关二十多年了,也从未混过军伍,入城后,到底还是有所疏忽了。 第一个疏忽的问题,他只标记出了旗狼部营地的位置,并没有详细标记出最后两处旗狼部营地后方,更未说明后方几支部落与璃部有关。 第二个疏忽之处在于,他在鹰驯部二十年来,养成了一种习惯。 这种习惯就是他制定策略,去做重大决定,然后鹰驯部去做,不会质问,只会服从,只会执行。 这也就导致了曹未羊提供了一个可行方案后,并不会后期进行过多的关注,他认为南军是专业的,也相信南军的能力,然后没事就跑城北钓鱼去了,除非是大帅府找他,否则不会主动接触任何将领。 第三个疏忽之处在于,他还是不太了解南军六大营的内部情况。 这里就要说一下宫万钧和大帅府的情况了。 宫万钧是帅,鞠峰、谢老八,是将。 换了北军、东海舟师、西关,别说将军了,就是副将一级的都不会冲锋陷阵,最多就是校尉带着军伍厮杀。 从宫万钧执掌南军后,南关一直打的是守城战,主动出关作战都是有数的,成建制上规模进山林突袭异族部落,只有这一次,也就是鞠峰负责的弓马营骑卒,以及谢老八负责的罴营步卒。 尤其是谢老八,第一次带领麾下深入山林那么远。 曹未羊标记出了七处旗狼部营地,这七处营地可以理解为守望相助。 在不惊动其他四处营地的前提下,快速解决其中三处,很难,尤其是对山林作战没太多经验的南军来说,很难。 这也是为什么曹未羊最初的作战计划内核,为保一争二不过三。 至少,突袭一处旗狼部营地。 最好,突袭两处旗狼部营地。 最难,是突袭三处营地。 曹未羊认为以南军的水平、经验,最多也就是突袭三处了,而且也说了,不能超过三处。 奈何他低估了南军的决心。 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宫万钧罕见的让两位将军可以调集半营人马,一个是半营,两个就是一支大营。 宫万钧的意思是,事,可以没办成,但是人,都要全须全尾的回来。 鞠峰和谢老八一合计,要么不做,要做就来一次狠的。 短短六日,两位将军陆陆续续调集了五千八百人,全副武装,分为四支队伍进行突袭。 打完之后,俩将军一碰头,再一合计,又一寻思,达成共识了,山林异族也就这水平,哪怕不是守关而战,夜袭的话几乎没什么难点。 事肯定是这么个事,山林作战就是如此,夜袭,突袭,谁占先手谁赢面大。 曹未羊的情报那么准确,那么详细,别说两位专业的将军带队了,换唐云,他也能打,只要不胡乱指挥就行。 三处营地,都被袭了。 鞠峰和谢老八碰头后商量了一番,来都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顺手给第四处营地也灭了算了,正好给兄弟们捞捞军功。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第一趟,袭了三处,第二躺,袭了两处。 凡事最怕那仨字,来都来了。 最后,剩下那两处营地也没放过,深入到了山林腹地,将两处营地给灭了,回来的时候还杀了不少不知道是哪个部落的人,就是无意中碰见的,顺手就宰了。 就这样,七处营地,十二日之内,都被俩人给平了,出去快六千人,只有八十一人受伤,没有任何人战死。 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大致就是意思吧,不是二人不遵守军令,而是太过灵活。 这种灵活性也历来是宫万钧鼓励支持的,军令是死的,战阵千变万化,将军们是有自主权的。 等俩人回到城后,将情况一说,还搁那乐的,事情结束后,这都算是军功,七处比三处强,屠了七处,旗狼部一定会上钩。 当时宫万钧听说后,心里也是略微有些担忧,不过事都做了,出去冒一次险,多灭几个部落也好,怎么说也是军功。 最主要的是,曹未羊太过淡定了,提这事的说,说最多袭三处旗狼部营地时,并没有过多的强调或是做任何嘱托,加上表情十分淡定,风轻云淡的,谁能知道旗狼部最里侧的两处营地紧挨着璃部的地盘,他也没在舆图上标记。 事,搞清楚了。 但麻烦,却未解决。 曹未羊趴在齿墙上一言不发,他现在看着穿甲胄的人就烦。 将帅们大眼瞪小眼,想说点什么吧,又怕曹未羊继续喷,不说吧,这事就是赶上了,谁都多少带点责任。 “服了。” 唐云蹲在了地上,不想吐槽,也没任何槽点可吐了,自从来到南关,每天最多的就是各种槽点,他都吐腻了。 “唐云呐,此事…” 宫万钧老脸通红:“怪本帅,是本帅疏忽了,曹先生说得对,本帅有责,大责。” 唐云抬起头,依旧无言以对。 宫万钧这一点还是值得赞扬的,私事上,是不讲理,关于军伍,关于战事,有错就要认,哪怕他可以为了大帅的威严甩锅,甚至是根本不是他的错,老帅也会主动承担责任。 曹未羊扭过头,直勾勾的望着老帅,最终无声的叹了口气。 洞悉人心的曹未羊看了出来,老帅不但自责,甚至有点怀疑人生了。 其实南关的仗是最好打的,大帅也是最好当的。 东海那边是海上作战,涉及到远海作战,好多时候准备一年,都不如老天爷心情一不好下一阵暴雨,就这一阵暴雨,都有可能让一支舟师大营全军覆没。 西地那边说是守关,实则打守城战很少,常年派遣探马,主动出手,能扫一个是一个,防止西域各国联军。 北关倒是以守为主,每次收完后,一定会出关作战,在草原上追杀敌军。 唯独南关,纯守,就是守。 宫万钧能担大帅,就是胜在擅守二字。 本身就是打守城战的,对山林的情报又不足,曹未羊性格还特别古怪,沟通不及时,出现这种情况也是难免的。 “行吧,事情都到这一步了。” 唐云站起身,来到了曹未羊身边,陪着笑。 “老曹啊,不,曹先生。” 唐云搓了搓手:“您足智多谋,看看能否有一些补救的措施,当小子求您了,您给出出主意?” “唐大人无需如此客气。” 刚刚喷将帅直接喷差辈的曹未羊,转过身,冲着唐云微微一笑,如同以往那般客气与敬重。 “莫要忧心,老夫已在思索破局之策,并非大事,安心就是。” 一句话,唐云的心彻底放在了肚子里。 曹未羊仿佛有一种魔力,当他露出笑容时,当他表现出标志性运筹帷幄的老者姿态时,身边人就会毫无理由的去相信他,信任他。 刚刚之所以在角楼中面露苦涩,百思不得其解,更多的是想不通自己的计划为什么会出现纰漏,想不通原因。 现在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曹未羊骂人归骂人,却不如刚刚那般无力、无奈。 对他来说,璃部参战是小事,自己的计划出了纰漏才是大事。 第363章 又见上中下 要么说人都是有依赖心理的。 别说现在异族大军也就四万多不到五万,就是十万,宫万钧该打还是得打。 问题是现在有曹未羊,有鹰驯部和几支部落准备反戈一击,将帅们考虑的就不止是打了,不但要打,还要打的轻松,打的没什么战损。 众人,都盯着曹未羊,时不时的看向旷野上正在安营扎寨的异族联军。 光看着也没用,过了一会,宫万钧挥了挥手,让将军们去巡城了,谢老八和鞠峰一人还挨了一脚。 等众将全部离开后,等大家都以为曹未羊也别无他法的时候,老头开口了。 “唐大人。” “诶。”唐云满面堆笑:“您说,我听着呢。” 现在唐云都不祈求曹未羊想到解决方案了,只希望鹰驯部和暗中拉拢的那几支部落按照原计划反水就行。 “老夫…” 曹未羊满面不爽的看了眼远处的宫万钧,轻声道:“此战,老夫有上、中、下三策,唐大人想听哪个。” 唐云,咧着嘴,半晌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牛犇神情微变,他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和唐云谈一谈,建议一番,曹未羊一定不能离开,一定不能回到山林,如若必须离开,那就干掉他! 就连阿虎都深深看了眼风轻云淡的曹未羊,面色莫名。 人和人,差距真的很大。 唐云是看出来了,不怪自己总埋汰老丈人,老头根本不行! 遇到事了,就知道添乱,再瞅瞅曹未羊,放个屁的功夫就想出了解决方案,还一如既往的上、中、下三策。 “爹,活爹!” 唐云满面谄媚的笑容:“您给说说,您都说说,说说三策。” 说罢,唐云回头喊道:“老帅,老丈人,老宫,老饭…老丈人过来,曹先生想出法子了。” “来嘞!” 上一秒还满面冷酷望着旷野的老帅,顿时满面笑容一路小跑奔了过来,看向曹未羊,老脸堆着笑,处处透着小心。 “上、中、下三策,老夫先说上策。” 宫万钧双眼一亮:“还是三策?” 唐云狠狠瞪了一眼宫万钧:“听曹先生说。” “是是,曹先生请说,本帅洗耳恭听。” “上策,上兵伐谋。” 曹未羊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备千车粮、五十车布、三十车铁、十车酒,送于阵前,交于旗狼部,只交于旗狼部,并告知诸部首领,我南军并非畏战,更非忍气吞声任他旗狼部泼脏水,只是以大局为重,下一次再敢利用我南军,我南军便是战死至最后一人,也不会叫旗狼部奸计得逞!” 宫万钧神情一震:“各部心生猜忌,瓦解联军?” “不错,再告知我鹰驯部与其他交好各部族人,放出风声,南军并非突袭过旗狼部,而是旗狼部主动邀我南军入林商谈索要物资,见我南军不允,这才污蔑我南军入山林厮杀,以此为由集结各部攻关。” “曹先生此计阴…不是,曹先生此计妙啊!” 宫万钧连连点头:“好,好好好,就这上策,就用这上策,旗狼部得了物资,却失了人心,自会成为众矢之的!” “等会。”唐云可是了解曹未羊的,不由问道:“那中策呢,您给说说中策。” 宫万钧:“本帅以为这上策便是…” 唐云:“你闭嘴!” 曹未羊淡淡的说道:“中策,打探各部物资所在位置,入夜后,鹰驯部冒充旗狼部族人,将各部物资统统烧毁。” 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宫万钧倒吸了一口凉气。 “毒,至毒!” 宫万钧又改口了:“这中策好,中策比上策好,冒充了旗狼部族人,烧了各部物资,没了物资,各部本就军心涣散,又误以为是旗狼部所烧,定会觉着这旗狼部是逼迫各部攻关殊死一搏,到了那时,稍加煽风点火,不止是鹰驯各部,其他部落也会联手攻伐旗狼部!” 唐云懂了,很是兴奋:“中策都这么毒了,那您说说下策。” 宫万钧一头雾水,那还听什么下策了,就这中策吧,中策比上策都上策。 果不其然,曹未羊还是那个曹未羊,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这下策嘛…” 顿了顿,曹未羊压低了声音:“亦是嫁祸,嫁祸旗狼部,不过并非是阵前嫁祸。” “那是…” “各部尚未集结完毕,三日内无战事,鹰驯部山林中的伏兵,无需去攻伐旗狼部的地盘,而是攻打璃部,带着旗狼部的战旗去攻打。” 这一次,唐云都听明白了,下意识接口道:“璃部得知消息后,误以为旗狼部是调虎离山,攻打南关是假,将璃部精锐调到阵前,旗狼部在后方趁机吞并璃部地盘,到了那时,璃部八成会直接与旗狼部翻脸!” “不错,只是这时机需把握,把握到妙到毫巅。” 曹未羊抚须一笑:“老夫,最善把握时机,如何,唐大人以为这上、中、下三策,哪一策可用。” “就他妈下策吧!” 唐云一挥拳头:“只要璃部与旗狼部翻脸,鹰驯部和其他各部煽风点火,到时候大家一起干旗狼部,然后咱南军再出关打太平拳,旗狼部不死也难!” 宫万钧,沉默不语,直勾勾的望着曹未羊,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曹未羊装作没看见,他都习惯了,刚才牛犇看自己时也是这眼神,反正不是什么好眼神。 “还有一事。” 曹未羊看的是唐云,可这话,说的却不是给唐云听的。 “老夫出谋划策,最重行效二字,下策看似简单,实则需步步为营,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若用这下策,需事事听从老夫,唐大人可记住了。” 一旁的宫万钧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曹先生放心,行效,行效。” “好,唐大人去命人制旗吧。” 宫万钧不明所以:“旗?” “不错,旗,璃部战旗,璃部信奉神只之旗,出关作战时,璃部族人见了这战旗便不会攻伐你南军了。” 宫万钧更迷糊了:“这是为何?” “璃部信奉月神,族人皆以为月神是诸神之王,无论是各部异族,还是汉人番蛮,总有一日会受到月神感召成为信徒,一旦联军内斗,月神战旗一出,璃部虽是诧异,却会确信我汉军也信奉了月神,到了那时,只会追着旗狼部穷追猛打。” “这…”宫万钧半信半疑:“这成吗?” “就说你这老匹夫不堪为帅…不堪为监正!” 曹未羊冲着唐云破口大骂:“老夫不与匹夫为谋!” “行了行了。”宫万钧没好气的说道:“别骂了,本帅听还不行吗。” 曹未羊转过身,继续望着旷野,目光幽幽。 第364章 诡战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别说宫万钧让曹未羊跟着他了,老曹都快给老丈人栓裤裆上了,深怕这老家伙又擅作主张。 异族集结的第四日,夕阳西下,剿匪的锐营回来了,拉着五百多具尸体,没有达到唐云的要求,而且还白折腾一趟,用不上了,计划变了。 别人认为用不上,老曹不是这么认为的,命人将尸体摆好,拿着火把往胸口上灼烧。 尸体胸口被烧的皮开肉绽之后,老曹又让军伍照葫芦画瓢,将所有尸体的胸口都用火灼烧一遍,要求胸口位置全部烧焦。 如此诡异的一幕,自是让将帅们一头雾水。 曹未羊解了一番,在璃部的文化传统中,背叛了信仰之人会遭受烈火焚心之痛而死。 众人似懂非懂,大致猜测出老曹想要干什么了。 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在了雍城,随着璃部的参战,南侧两侧密林中集结了整整七万异族。 曹未羊让探马冒着生命危险下城,将看到的战旗全都画了下来。 足足二十六面战旗,曹未羊一边看着舆图,一边对比这些战旗,没人知道这老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直到异族集结的第八日,月初第一天,太阳将炙热的光芒缓缓洒下大地时,密集的战鼓声,响彻天地之间。 反常的是,旗狼部与璃部两个大部落,并没有如同以往那般先让小部落冲上来送死,而是各出五千人左右,率三千其他各部族人,攻向了西南、东南两侧城墙。 璃部攻打的是西南侧城墙,负责该区域的是罴营,曹未羊让宫万钧下令,罴营不能用箭射,只能站在城墙上,用长枪将所有攀登到城墙上的璃部族人捅下去。 等待军令的谢老八破口大骂,撸起袖子就要和曹未羊单挑。 守城战中,箭矢杀敌占了大头,敌军越是靠近城墙越不好守,曹未羊的坚毅简直是拿罴营将士的性命当儿戏,将整个南关置于极为危险的境地。 宫万钧望着极为笃定的曹未羊:“为何这么做?” “若信老夫,璃部定会撤兵。” “老狗,你到底存着什么心思!”谢老八继续骂:“再是做戏,也不可将本将麾下儿郎…” “好!” 宫万钧望向谢老八:“就依曹先生所言,不可放箭。” 谢老八目眦欲裂:“大帅!” “去吧,步勇营会在城下策应,本帅岂会叫城墙有失。” “可…可我罴营将士…” 深吸了一口气,谢老八猛地一转头,凝望着曹未羊:“若敢耍本将,定将你大卸八块!” 曹未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淡淡的望着不断靠近的敌军。 眼看着谢老八气呼呼的走了,唐云连忙追了上去。 “老八,老八老八。” 唐云跑下台阶拉住了谢老八,正色道:“按大帅说的做,别忘了之前你和鞠将军差点坏了大事,这次千万不要再…” 谢老八打断道:“帅爷吃醉酒了不成,竟下了这种军令,那曹未羊到底给帅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曹未羊早在四日前,就无比确定昨夜各部集结完毕,并且今日攻城,二,曹未羊在三日前,笃定旗狼部与璃部会一反常态率先参战,三,曹未羊甚至算出了二部会攻打东南、西南两侧城墙,而非南城门区域。” 谢老八神情微变:“他是神仙不成?” 唐云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曹未羊没有耍咱们,更不可能与旗狼、璃二部串通,我知道你不相信曹未羊,可你要相信我,咱们兄弟相处这么久了,我让你失望过吗?” 谢老八面色阴晴不定,足足许久,道了一声“好”字。 “可如若到时璃部抢占了城头,本将可不管什么帅令不帅令。” 唐云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谢老八带着亲随们离开了。 要是别人接到如此荒诞的命令,肯定与谢老八是一样的反应,只是质疑归质疑,还是会听从命令。 谢老八不同,谢老八不是别的将军,除了一营主将这个身份外,他还是个野生王爷。 这才是唐云追下来嘱托的缘故,深怕谢老八再弄什么幺蛾子。 至于刚刚曹未羊在城头上为何不解释,唐云是理解的。 这老头看似往那一站和个没事人似的,实则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观察着异族的动向,去猜测,去分析,去做决定,去随机应变。 事实上这几天曹未羊的确提出了很多建议,不容拒绝的建议,不容拒绝并且还不当场解释的建议。 一开始无论是唐云还是宫万钧,都极为不理解。 直到入夜时,或是过一段时间,曹未羊“闲下来”的时候,才会解释为何这么做。 因此大家也看出来了,曹未羊往那一站,看着很闲,实则在不停的思考,对外界不会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有停止了思考后,才会解释为何这么做,当然,也要看心情。 搞到后来,好多事大家都不愿意问了,因为曹未羊解释时看大家的眼神如同看一个蠢货,连唐云都受不了这种眼神,更别说一群心高气傲的将军们了。 唐云刚要回到城楼上,突然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个谁家小谁。”唐云冲着远处招了招手:“你不在营地里待着,跑这凑什么热闹。” 那个谁家的小谁正是轩辕家的三少爷轩辕庭,见到唐云见到了自己,快步跑了过去。 “唐大人,小弟…” 轩辕庭也不知从哪弄了一身小旗的甲胄,晃晃荡荡的。 “小弟,小弟想见见大场面,回到族中也好吹嘘一番。” “不准上城楼!” 唐云哪有功夫搭理这小子,转身刚要跑回去,轩辕庭一把拉住了他,满面祈求之色。 “角楼,就在角楼中,离的近些,若不然即便回到族中吹嘘也是言之无物。” 唐云刚要拒绝,城墙上的马骉喊了一声,说是宫万钧叫他,连忙快步跑了上去。 轩辕庭也跟了上去,结果一上城墙,瞧见了正前方密密麻麻的异族大军,小腿肚子开始转筋了。 这几日,轩辕庭一到白天就往这边跑,看不见城外,却能看见城墙上方。 唐云总是很忙碌,像刚刚满面苦笑劝说谢老八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好多将军都质疑曹未羊的决定,唐云也总是快步追上去劝说着。 这些,轩辕庭都看在眼中,他很不解,极为不解。 唐云没有如往常那般,动不动就骂人,或是甩脸色,而是像哄孩子似的哄着各营主将,不厌其烦的解释,哄着。 轩辕庭,想不通原因,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唐云了。 开战前,平日里,都是各营主将哄着唐云。 开战后,这段时间里,反倒是唐云开始哄各营主将了。 躲在角楼中的轩辕庭,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 突然之间,震天的杀声传入到了他的耳中。 轩辕庭面色煞白,两侧密林中,冲出了无数异族,东南侧射出了阵阵箭雨,如同被扫倒的麦子一样,转瞬之间,就有上百异族倒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轩辕庭才真正的明白在南关,在雍城,生命有多么的脆弱。 第365章 荒诞 西南、东南,两侧密林齐齐冲出了大量异族,两侧兵力目测至少八千,至多一万。 西南是罴营守区,攻打西南侧城墙的是璃部,七面璃部战旗,四面其他部落战旗,六架云梯。 东南是磐营守区,攻打东南城墙的是旗狼部,六面旗狼部战旗,三面其他部落战旗,只有三架云梯。 磐营的防守压力不大,一是东南侧城墙相比而言高出半丈,因为是凹形城墙,弩车也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加之近千名弓手皆是精锐。 反观西南侧,也就是谢老八的罴营守区,因无法放箭,也就一刻钟,六架云梯就有四架被推到了城墙下方。 城门正上方的将士们,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七万异族大军,不能说少吧,但也不会带给将士们太大的压力,一是对方有内鬼,二是城中物资足够用,准备万全。 可曹未羊不让罴营放箭,战场瞬息万变,真要是被璃部攀登上了城墙,即便步勇营登墙参战也会陷入鏖战。 汉军放弃了最大的优势,没有放箭延缓敌军的攻势,这一幕的确让璃部族人很懵,跑到城墙下方后,一个个仰着脑袋一边射箭一边满脸的问号,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城墙上的罴营将士只是举着大盾,将枪矛透过大盾缝隙对准城齿,从谢老八到军伍们,就没有不骂的。 宫万钧扭着头望了过去,欲言又止。 曹未羊没有看向西南侧,也没有看向东南侧,只是望着正前方,像是在默默的思考着。 “少主” 拎着大盾带着二十三名重甲骑卒的薛豹,到底还是没忍住。 “这曹先生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若真叫璃部登上了城墙,士气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唐云也是一知半解,通过曹未羊诸多诡异的举动,他倒是能猜出来其真实目的,应该与璃部的文化传统有关,不是太准确的讲,应该和心理战有关。 “大人,唐大人唐大人!” 一声惊叫,半个身子伸出角楼,咋咋呼呼的叫道:“罴营,罴营的城墙被夺了。” 唐云一脚踹了过去:“少他妈放屁!” 挨了一脚的轩辕庭不吭声了,这家伙比唐云还外行,哪里是什么城墙被夺了,就是璃部族人开始登墙了,大多数连城砖都没摸上就被一枪捅了下去。 不怪轩辕庭一惊一乍,哪怕是许多久经战阵的军伍也难免紧张了起来。 被敌军登了城墙,大家不怕,打下去就好了。 像这种主动让敌军登墙的,如此弄险之举就另当别论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一旦踏上了战阵,时间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战死。 快,是因瞬息万变,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出现变化,这些变化又会导致不可预估的结果。 西南侧守区的压力越来越多,那么长的城墙,已是有至少五十璃部族人跳到了城头上与罴营将士厮杀了起来。 再看东南侧城墙,云梯都被推过去呢,光是磐营将士用弓箭就射死了上千人。 本就让人看的提心吊胆,西南侧再次跑出了密密麻麻的璃部族人,比刚刚冲出来的更多,光是现在看到的就有不下万人。 宫万钧心里咯噔一声:“如此不惜兵力,敌军定不止集结七万人!” 集结多少不知道,像这种头一天开打就能攀登上城墙的,第一次,估计璃部那边也是看到了有可乘之机,都懒得试探了,直接增派兵力想要尝试一举拿下西南侧城墙。 “曹先生!” 宫万钧叫了一声:“若是璃部兵力聚于城墙下方,本帅可要叫步勇营登墙了。” 曹未羊转过头,看向了西南侧,结果什么都没说。 宫万钧接连催促了几遍,眼看着后方兵力快要靠近城墙了,曹未羊终于开了口,神情淡然。 “放箭,放四百二十七箭。” 宫万钧愣了一下,放箭就放箭,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曹未羊眉头一皱:“愣着作甚,下令。” “为何要…罢了!” 宫万钧连忙对亲随点了点头,后者开始打旗语了,打完旗语还得喊两句,只放四百二十七箭。 罴营那边接到命令后,可算是大大的松了口气,终于能放箭了。 谢老八嗷嗷叫着,这种战术大家也用过。 先让敌军靠近城墙,然后放箭阻拦后方攻势,城墙这边再迅速绞杀靠近城墙的敌军。 只是当只能四百二十七箭这道军令传来后,谢老八都不想杀敌了,想拎着刀剁了曹未羊,都不用想,如此古怪的军令,绝对是出自曹未羊之口。 宫万钧所承受的压力,实际上不比谢老八小。 善于稳扎稳打的老帅,何曾下达过这种古怪的军令,更别说还是接二连三。 之所以还是依了曹未羊,正如唐云所说,老曹太邪了,总是能够料敌先机,甚至不用和鹰驯部的族人接触,就能猜测出异族大军的下一步动向。 四百二十七箭,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哪怕一箭一个,那也只是射杀四百多人,毫无意义。 箭,放了,是不是四百二十七箭也没法数。 眼看着璃部新增派的兵力也要靠近城墙了,曹未羊再次开了口。 “将那些山匪尸体统统换上军伍甲胄,扔下城墙。” 宫万钧也是真的血招没有了,都踏出这一步了,只能下令。 再看罴营那边,步勇营已经快要增援了,单靠罴营,一旦后方兵力再将云梯推过去,很难守住。 步勇营倒是接到军令了,连忙将换上甲胄的山匪尸体运到城墙上,统统扔了下去。 曹未羊收回了目光,宫万钧则是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迈了过去。 “曹先生!”宫万钧冷声道:“你若再口出荒诞军令,本帅…” 话没说完,亲随一声惊叫,指向了西南侧。 宫万钧扭头望了过去,目瞪口呆。 刚聚集到城墙下的璃部族人,竟然不上云梯了,还有那些已经爬上云梯的族人,又回到了地面上。 那些璃部的族人围着尸体,似是在交流着什么,沟通着什么。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守城的,不放箭。 攻城的,不上墙。 上面看着下面,下面看着上面。 曹未羊,再次开了口。 “将那些攻上城墙的璃部族人全部捆了,不可伤其性命,叫他们回到城墙下,放他们离开。” “这…这…”宫万钧彻底懵了:“这是为何,他们为何不攻了?” 曹未羊没有解释,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派出使者告知璃部,放箭射杀月神信徒者已被我南军诛杀,受了烈火焚心之痛,虽同是月神信徒,可璃部若是再敢进犯我南关,便是背弃月神。” 第366章 尽在掌握 无比古怪的一幕出现了,嗷嗷叫着冲出密林的璃部族人,竟然不攻城了,不但不攻了,反而退回了密林中,一步三回头,满面困惑。 上万璃部族人,就这么退了,还背着尸体,背着他们战死族人的尸体,背着四百多具胸口被烧焦的汉人尸体。 这无比荒诞古怪的一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西南侧,敌军来的快,回的快。 东南侧,依旧打着,磐营用一波波箭雨,令旗狼部族人难以靠近城墙,云梯走走停停,死伤惨重。 大家的关注点已经不在东南侧了,而是在西南侧。 西南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连尸体都没留下。 璃部带回了所有尸体,罴营依旧没有放箭,只是站在城头上,大眼瞪小眼。 “宗教这种事儿…” 大大松了口气的唐云,站在了曹未羊的身边:“厉害,佩服。” “唐大人何须自谦,怕是早就知晓了老夫打的什么主意,若不然也不会百般说服将帅。” 唐云耸了耸肩,没吭声。 他信曹未羊,也的确猜测出了老曹的真实意图,只是具体细节,如何操作,那他就一知半解了。 宫万钧走了过来,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见曹未羊都没正眼看他,一肚子困惑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大家也终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东南侧,磐营依旧将城墙守的密不透风,甚至还间歇性的放箭,怕短时间内杀敌太多,旗狼部不敢派增援。 即便如此,旗狼部还是撤兵了,留下两千多具尸体,既是因为冲不过来,也是因璃部那边撤军。 “等。” 曹未羊道了一声“等”后,去角楼闭目养神去了。 宫万钧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给了唐云一杵子:“问他,等什么。” 唐云猛翻白眼:“等使者呗,等什么。” “你怎地知晓?” “不是老丈人我说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你没事多了解了解…算了。” 唐云本想吐槽来着,转念一想,不怪宫万钧见识少,事实上大虞朝九成九的人对这方面都不了解。 作为后世穿越者,唐云太清楚关于宗教、关于信仰的事儿了。 人类的进化史,其实就是关于推倒信仰、重建信仰、再推倒、再重建的一个过程。 没有信仰的人,永远无法理解有信仰的人。 曹未羊的计划,可谓是一环扣一环。 璃部极为重视地盘的划分,对璃部的族人来说,他们的地盘是神圣的,是所信奉的神只赐予他们的应许之地,理想乐土。 以璃部的实力,他们可以像旗狼部以及其他大部落那样疯狂扩展,然而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想要扩张地盘,需要进行极为繁琐复杂的祭祀活动,通过这些祭祀活动,来确定是否扩张地盘。 对他们来说,他们的地盘是神圣的,是受到所信奉神只所庇护的。 这也是为什么弓马营、罴营将士踩过线后他们与旗狼部结盟的缘故。 在璃部的认知中,血脉并非是唯一的牵绊,信仰才是,信仰将信奉神只之人聚集到了一起。 曹未羊不让罴营将士放箭,就是为了下一步做铺垫。 璃部毫无障碍的攀登上了城墙,本就让他们极为困惑,只是在战场之上,他们没办法搞清楚汉军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曹未羊让放箭,放了四百多箭,这个数字与那些山匪尸体是一致的。 那么当璃部的人马看到这些山匪尸体后,误以为是官军的尸体。 这些尸体胸口都有火烧的痕迹,正符合璃部处置叛徒的手法。 箭,射射向了璃部。 射箭的官军,成为了背弃月神的叛徒,遭受了处置,扔到了城关下方。 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无疑让璃部认定了一件事,汉军,也信奉了月神。 既然都信奉了月神,那么就是“族人”,自己人。 那么都是“族人”,璃部自然不会再继续攻打城关,至少也要等他们搞清楚怎么回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璃部的文化传统中,攻击同为信奉月神信徒之人,那就是叛徒。 唐云倒是想通了,宫万钧没想通。 老帅知道曹未羊的目的,但他不理解,战阵杀伐,怎可如此轻易就撤兵? 曹未羊回角楼了,看见了轩辕庭后微微一笑,自顾自的盘膝一坐,开始闭目养神。 到底是自家老丈人,唐云见到东南侧旗狼部也撤兵了,这才耐下心给老帅解释了一番。 老帅还是不理解,认为太过荒诞。 “荒诞是荒诞,可大帅还是要去理解。” 唐云耸了耸肩:“文化信仰,也是敌人的一部分,极为重要的一部分,打仗,未必用刀枪,文化侵略也是战争的一种形式。” “文化侵略?” 宫万钧暗暗念叨了几声,还是不理解。 第一战,试探性的一战,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结束了。 估摸着异族联军今日应该不会再攻关后,将士们开始用饭,在城墙上歇息着。 刚过午时,如曹未羊所料,璃部来了使者,要见守将,是守将,而不是南军大帅。 宫万钧第一时间通知了曹未羊,老曹微微应了一声,说是让马校尉去。 一群人不明所以,马骉哈哈一笑,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城楼上,下方正是璃部的使者。 马骉已经换上了主将的甲胄,就那么站在城楼上,将甲胄一脱,露出了精壮的上身,转过了身,和个暴露狂似的。 直到这时大家才看到,马骉的后背竟有着极为古怪复杂的图案,其中包含了十几个像是象形文字的内容。 城门下的璃部使者突然跳起了舞,莫名其妙的跳了舞。 马骉哈哈大笑,然后也跟着跳舞,两个人就和同步了似的,舞姿、舞步,几乎一样。 使者大喊一声,随即转头就跑,跑回了山林中。 与此同时,城门上方看向敌军樱扎的曹未羊,微微一笑:“点燃狼烟,入夜前,将此事了结。”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曹未羊说的“此事”,明显不是指的璃部,而是整场战事。 第367章 敌乱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外行只能看看热闹。 战阵,唐云不懂,他是个纯外行,因此没有多问。 这就和看新闻似的,新闻头条,什么全球资管巨头,抄底国内房地产。 激动的够呛,结果一查具体信息,投了三十个亿。 像唐云这种屌丝,第一想法就是三十个亿好多啊,折算一下的话,都够恒大还十天利息了,就算不还利息,在他老家的县城也能够买一个比较大的小区了,还得是精装修那种。 当然,要是连车位一起买的话,那就有点超预算了,除非是毛坯,免费送车位。 在雍城待了这么久,唐云很清楚南关有多难,好多黑历史,关于指挥不当的黑历史,其实就是前朝监军制度导致的,一旦有战事,朝廷就会派人过来监军,这群京中老的老爷,唯一要做的就是添乱。 这群王八蛋自己也知道在添乱,可又要必须添,因为不指手画脚,打了胜仗功劳和他没关系。 但要因添乱打了败仗的话,也不用担心,南军自己的问题。 曹未羊又回角楼里去了,盘膝而坐,老神在在。 这一次宫万钧没有问,也没有让唐云去问,只是注视着敌军大阵。 未时过半,未时过了。 申时过半,申时过了。 酉时过半,眼看着酉时即将过了,马上就要入夜了,宫万钧收回了目光,下意识看向角楼,随即微微摇了摇头,算不上失望,只能神情有些复杂。 刚集结,打第一天,怎么可能结束战事,这是七万人,不是七万头猪,就算七万头猪,往那一趴任人宰杀,又要杀多久? 更何况鹰驯部和那些暗中拉拢的部落,全部兵力加起来也不足整个联军的三成。 “唐云。” 宫万钧唤了一声,一直站在旁边的唐云应了一句。 老帅什么都没说,不知该怎么说,问唐云吧,多余,让唐云去问曹未羊吧,又怕和故意奚落人家似的。 与老帅有同样心情的,城墙上不知有多少人。 谁知就在此时,曹未羊走了出来,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冲着唐云微微一笑。 “唐大人可还记得,老夫说过,最善把握时机。” “记得,怎么了。” “再点狼烟,告知将士,一刻钟后竖起璃部战旗,诛杀旗狼部。” 宫万钧下意识叫道:“敌军大阵毫无异动,不可冒…” 话未说完,宫万钧神情剧变,异动,出现了。 辨别异族部落最直观的方法,看战旗。 敌军安营扎寨,大部落靠着大部落,小部落挨着小部落,战旗插的满哪都是,没个章法,除了在最中间位置的大部落外,位置划分带点先到先占的意思。 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肯定是璃部与旗狼部,两支部落的战旗,一个靠近西南侧密林,一个靠近东南侧密林,周围全是小部落的战旗。 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所谓的异动,是那些小部落的战旗,变的泾渭分明了起来。 好多原本靠在西南侧山林的战旗,突然转移到了东南侧。 东南侧也是如此,许多战旗随着大量异族的移动,转移到了西南侧。 这也就罢了,璃部战旗没怎么动,旗狼部的战旗开始后靠,并将许多小部落安排到了中间,不是与南军中间的这个位置,而是与璃部中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怎么看着…”唐云眯着眼睛,不太确定:“两方像是要干一架呢?” 曹未羊淡淡的望着宫万钧,再次重复道:“点燃狼烟。” 宫万钧眉头紧皱,从未有过的压力猛然压在了肩头。 他是老帅,自然能看出猫腻,看出这些猫腻正如之前曹未羊提出的下策,先叫异族内斗。 理论上,是可行的,很可行。 但要说老帅极为笃定这个计划一定会攻城,那也不是。 现在这个苗头真的出现了,代表南军要冒险,冒险派遣大量兵力出关。 或许这就是人心,人性。 听到对自己有利的事,有便宜占的事,总是乐呵呵的说道看看再说,看看再说,不敢拒绝,怕错过机会。 真到这个节骨眼上了,真要冒险了,又开始犹豫不决,既怕错过机会,又怕把丁字裤都赔进去。 “大帅无需顾忌,将士出城时,璃部与旗狼部已是大打出手,若为出现乱象战阵,将士奔袭过半,再归城不迟。” “对,是如此,若是无乱象,再归城,来得及。” 宫万钧神情大动,连忙下令让亲随去告知点燃狼烟。 唐云微微看了眼老帅,神情复杂。 神机妙算,已经不足以形容曹未羊了。 敌军的反应,细节上的变化,可以说洞悉了整个战场,让以往只是被动防守的南军,有了更多的选择性、自主性与主动性。 这种情况自建城以来,可以说是极为罕见的。 唐云作为一个旁观者,已经不止一次感受到曹未羊的无奈。 这种无奈是枷锁,束手束脚的枷锁。 这些枷锁并非是束缚住了曹未羊的思考能力,而是无论任何建议,任何决定,都要通过宫万钧下达军令。 如果宫万钧没有迟疑也就罢了,这老东西总是迟疑,总是犹豫万分,思前想后,最终这些迟疑与犹豫,变成了枷锁,套在了曹未羊的身上。 为了适应这些枷锁,原本许多简单的事,曹未羊都要考虑的更加复杂,既要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又要考虑到宫万钧的反应。 一时之间,唐云心中五味杂陈。 以前,他只是觉得老丈人缺乏冒险的精神,缺乏进取之心。 这一次,他觉得老帅不是没有冒险的精神或是进取之心,其实就是没魄力,不够果敢。 南关,有这样的一位大帅,对军伍们是说无疑的幸运的。 宫万钧善守,爱兵如子,心思缜密,极为爱惜军伍们的性命,这也是老帅获得军伍们敬重的主要原因。 可对国朝,对天下来说,对大虞朝的未来来说,宫万钧执掌南关,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幸。 想要打造一个盛世,想要开创一个经久不衰的帝国,想要获得大大的疆土,南关,不能由宫万钧执掌! 突然间,唐云想到了京中的朝廷。 宫万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那么的明显,宫中与朝廷让他继续担着南军大帅,或许也是考虑到在大虞朝如今这个特殊的阶段中,宫万钧的确是最适合南关大帅这个职务的。 “少爷,狼烟起了。” 阿虎的声音将唐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唐云低头望去,大量的骑卒已经上了战马,城门准备随时拉起来。 就连唐云自己都未发觉,最近一段时间,他考虑的问题,思考的事情,越来越深远,越来越与他这个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毫无关系。 “乱了!”薛豹叫道:“果真是乱了,少主快看,敌阵乱了!” 宫万钧高吼一声:“开城门,杀过去!” 第368章 神机妙算 的确是乱了,一切都如曹未羊所说,所料,所预想那般,异变突生,接二连三。 眼看着一个多时辰后就要入夜了,随着南军西南侧点燃狼烟后,密林中也出现了冲天的浓烟,伴随着浓烟的升起,大量的异族部落杀向了林外的旗狼部。 从战旗上来看,这些突然反戈一击的并非只有鹰驯部,如曹未羊所料,一共八支部落,人数过万。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璃部族人带着数支其他部落族人,毫无征兆的开始向旗狼部那边放箭,放的还是纵火箭。 南军从未见过这种场景,敌军结盟,集结联军,试探性的第一战打的莫名其妙的,没过半天,自己人又打起来了,就在南军眼皮子底下打起来了。 大部分军伍无法理解,包括宫万钧的将帅们,都无法理解,多大的深仇大恨啊,就不怕南军出来捡便宜? 城关,狼烟滚滚。 密林,浓烟滚滚。 璃部向着旗狼部的军阵射出了箭雨,大量的族人高举武器,杀向了旗狼部。 另一侧,是鹰驯部带着其他各部族人,如一柄长矛,捅向了旗狼部的要害位置。 箭雨划破暮色的刹那,天地间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滚烫的血色。 璃部、旗狼部双方之间的距离并不长。 当璃部箭手冲上前,惊魂未定的诸多小部落四散而逃,无论知不知道为什么璃部会突然发疯,他们也没有任何胆量进行阻拦。 冲跑到足以造成杀伤距离后,璃部族人射出了纵火箭。 拖着橙红色尾焰的长箭,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火网,迅速坠落在旗狼部的营帐间。 干燥的兽皮帐篷遇火便燃,噼啪作响的烈焰卷着浓烟冲天而起,将渐暗的天幕烧得忽明忽暗。 旗狼部的族人刚从猝不及防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便被迎面扑来的热浪燎得须发卷曲。 另一侧的密林边缘更是惨烈,鹰驯部这支山林中最为另类的部落,竟有着三百余骑兵。 马蹄碾碎枯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撕开了旗狼部的侧翼。 为首的正是鹰驯部的首领鹰珠,造型古怪的弯刀所过之处,一颗颗头颅带着血珠飞向半空。 策马撞进人堆里,鹰珠带着族人,犹如烧红的餐刀毫不费力的切割着一块鲜美的奶酪。 那些追随旗狼部的小部落族人们,或许不敢阻拦璃部,却敢拦截鹰驯部。 残酷的现实让他们明白了一道理,璃部,只杀旗狼部,鹰驯部,见人便杀! 三百骑兵,并不多,真的不多。 三百骑兵,如果入了密林,甚至不如三百步卒好用。 可这些不多的骑兵,用的是长矛,战阵也在旷野之上,并且身后跟着近万各部族人。 今日,便是旗狼部的终结之日。 这一刻,便是旗狼部终结拉开序幕之时。 鹰驯部的叛、璃部的乱,本就让旗狼部首尾难顾,当汉军弓马营骑卒冲出城关时,高举着月神战旗正面杀向旗狼部本阵时,哪怕是异族最不懂军阵的孩子,都知道旗狼部要完蛋了,回天乏术。 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最前方的各部族人,在没有得到军令的前提下,第一想法就是散开,就是避其锋芒。 璃部参战后,并没有过多干扰追随他们小部落安营扎寨的位置,先到先占。 旗狼部从不讲规矩,哪怕是提前一年来了,他也会将那些看不顺眼,或是规模太小的部落,赶到最前方。 这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能被放在最前方的部落,全是小部落,可以理解为炮灰部落,就是送人头,消耗南军战力的牺牲品。 试问,这些小部落岂会用生命去阻拦南军的铁骑? 唐云站在城头,看着下方的战场,明明距离如此之远,只觉得鼻腔里全是血腥气味。 一刻钟,至多两刻钟,两刻钟之前,太阳即将落山,整个战场是那么的平静。 转眼之间,暮色还未彻底笼罩大地时,整个晋西…整座战场乱成了一锅粥! 璃部与旗狼部已经开始短兵相接了,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容,只有恨,只有杀。 旗狼部,因璃部的背叛而恨,杀,方能解心头之恨。 璃部,因旗狼部的阴险而恨,杀,方能解心头之恨。 两刻钟前,双方还算不太亲密的战友。 现在,双方只想将对方屠戮殆尽! 从角楼中钻出来的轩辕庭,脸上毫无血色。 战场上的浓烟、残肢断臂、腥风血雨、生命的快速消逝,无一不冲击着他的内心,无一不让这个生活在象牙塔中的纨绔子弟,在接触真实世界后,几近崩溃。 是的,这位世家子,近乎崩溃了,他从未想过,战场竟是如此的血腥,如此的残忍。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我们要做的事,保家卫国。” 唐云清冷的声音,清晰无比的传进了轩辕庭的耳中。 “将士们用命,用最宝贵的生命,去保卫江山百姓,而你们轩辕家,却在一刻不停的来烦我,来烦南军,来计较你们所谓世家豪门的颜面,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关于还有什么事,比你们轩辕家的颜面更重要。” 说这句话的时候,唐云至始至终没有看向轩辕庭,不用看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被吓的快尿了,因为之前自己也差不多是这个熊样。 宫万钧突然狞笑了起来,一支又一支旗狼部的战旗,倒下了,被踩踏在地。 如果说鹰珠带领的那三百多骑卒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只能撕开右翼,那么鞠峰带领的弓马营将士,便是真正的钢铁洪流,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狠狠撞在了旗狼部的本阵之上,撞倒、撞塌、撞碎,碾压一切。 宫万钧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角楼。 如果今日雍城有神,那么这位神,一定是曹未羊! 时机,时机,最擅长把握时机的曹未羊,就是神,真正的神。 旗狼部三面受敌,受三面攻击。 左侧,鹰驯部。 右侧,璃部。 正前方,弓马营。 曹未羊,只是用了狼烟,便让三支大军完美错开! 弓马营后发先至,第一个撞穿了旗狼部,几乎没有受到阻碍。 当弓马营奔袭到了后方时,鹰驯部撕开了左翼,冲进了四处都是火光的旗狼部本阵中。 而这时,慌乱的旗狼部,刚将兵力调集到璃部冲杀而来的位置。 未等抵挡璃部,因鹰驯部的到来,又变成了腹背受敌的局面。 鹰驯部不是南军,他们对曹未羊言听计从,哪怕是最离谱的战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就如同现在,如同此时此刻,他们并没有从后方攻击面对璃部的旗狼部族人,而是尾随了弓马营之后,绕了整整一大圈,近乎与璃部汇合,正面杀向了旗狼部。 这么看的话,旗狼部不能说多了几分胜算,至少死的不会那么快。 可事实却是,弓马营也绕圈了,绕到了旗狼部大军的后方,等于是沿着鹰驯部进攻路线绕了一大圈,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攻击旗狼部的后方。 鹰驯部不攻击旗狼部后方,只有一个目的,让开位置,让开一个空白区域,从而让具备更高效杀戮能力的弓马营,从后方杀穿旗狼部。 战争,已经开始呈现了一面倒的趋势,一面倒,无法挽回的趋势。 第369章 过河拆桥 曹未羊说,入夜前结束这场战争。 这一番平淡却惹人发笑的话,说出时,多少有些滑稽。 现在回想起时,令将帅们脊背发寒过后,只有深深的佩服,以及无法言说的惊恐。 月色,终于开始笼罩大地。 弓马营,回城了。 时间,正正好好,入夜前,战争结束了,与南军再无关联。 之前吃过一次亏的鞠峰,完完全全按照曹未羊的计划,高举璃部战旗,只冲杀了两次,正面一次,后面一次,实际上就是走了一个横向的“8”字,只有两次冲杀。 马骉跟着弓马营将士们一起出城的,这家伙一边冲一边用半生不熟的异族语言喊着,报无赦之仇,此荣誉应属璃部,信奉月神者之汉军,不得参与。 说白了,就是你们打你们的,我们看热闹就行。 但对璃部来说,汉军简直不要太体贴,荣誉,属于他们璃部! 战争,并没有结束。 但战争,对南军来说,结束了。 随着弓马营可以说是毫发无伤的顺利入城后,众将不约而同的离开了自己的防区,齐聚南城门上方,望着依旧乱糟糟的战场。 包括宫万钧在内,大家都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点什么。 目光,望向的是战场,脑海里,则是一张总是风轻云淡的笑吟吟的面容。 “这仗打的…” 刚跑上城墙的鞠峰,率先打破了沉默,扭头望着悄声无息的角楼,咧着嘴。 历来心直口快的鞠峰,傻乎乎的说道:“这他娘的若是跟着曹先生作战,都不用动脑子,这仗打的太舒坦了。” 赵文骁照着鞠峰的小腿就是一脚,打了个眼色。 众将面色都有些尴尬,因为宫万钧在场。 事实上鞠峰说的也对,大帅就是负责决策的。 大帅为了达成战略目标进行决策,各营将军们为了战术目的进行执行。 宫万钧进行决策,这种决策是为了一个结果,他只要结果。 至于怎么得到这个结果,那就不是宫万钧所考虑的了,是各营将军们要考虑的。 曹未羊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把大帅和将军们的活都干了,都安排了,安排的井井有条。 他不是为了结果来完善细节,而是通过细节上的掌控,来达到一个结果,达到他想要得到的任何结果。 看似这句话是一句废话,其实并非如此,是为了水文。 宫万钧下达军令,尤其是帅令,通常都是直接下达给各营主将、副将,将军们。 曹未羊是直接安排到了“旗”这一级别,不止是校尉,还包括了“旗”。 总旗下面是旗官,旗官下面是伍长,伍长下面就是寻常军伍了。 南军六大营在满编的状态下,八到十二人是一伍,就算八个人,四伍是一小旗,一个旗官管着四小旗十六伍,一个总旗管着四个旗官六十四伍。 这也就是说,南军六大营,全都算上五万人出头,曹未羊将这五万人分成一百份,他可以在一场战争中,考虑到整整一百支队伍,并安排好这一百支队伍如何共同协作,最终达成一个结果,如何达成战略意义。 宫万钧,没这种能力。 大虞朝,前朝,也没听说过任何人具备这种能力。 这已经不是兵书上能学到的本事了,事实上不止涉及到了兵法,还有算学中的计算、心理学、对各部文化了解等等等等。 “这般人物,怎就流落到了关外。” 宫万钧有感而发,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依旧乱着,大乱特乱,战旗越来越少,尸体越来越多,旗狼部终究会化为历史尘埃,飘散在山林中的微风之中再无声息。 一日战争,一日之内解决的战争,对南军来说,这就是想都不敢想的一日战争,不足一日,结束了战争,以最小的代价,近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解决了南军的心腹大患,山林大部落旗狼部。 “不可大意,回去吧。” 宫万钧神色复杂的挥了挥手,让各营主将回到防区。 将军们匆匆跑来,快步离去,离去时,纷纷站定朝着角楼施了一礼。 只有蹲在角楼旁时不时干呕的轩辕庭知道,曹未羊盘膝坐在角落,似是睡着了。 “唐云。” 宫万钧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当初你与曹先生是如何约定的?” “约定?” “此战结束,南军助他…不,应是说,他与鹰驯部助我南军除掉旗狼部后,他何时离开。” “帅爷的意思是…”唐云神情微变:“不许他离开?” 宫万钧没吭声,其实已经算是给了一个答案,作为南军大帅,他肯定不会放曹未羊回到山林之中。 “我们之间没有做过任何约定,你也知道,他算是被我抓回来的,之后交谈中,他说他是为了报恩,报当年鹰驯部收留他的恩情,除掉旗狼部后,他就算是报过鹰驯部大恩了。” 顿了顿,唐云看了眼宫万钧的脸色,继续说道:“但有一件事是我与曹先生心照不宣的,那就是我不会限制他自由,铲除旗狼部后,我不会限制他的自由。” “好。” 宫万钧淡淡的说了一声好,反而令唐云极为狐疑。 “那就是说…帅爷的意思是,他可以离开?” 宫万钧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苦笑,摇了摇头。 “他可入京,也只能入京,却不能出关,更不能回到山林。” 阿虎与薛豹对视一眼,二人面色都极为复杂。 心中,想要骂宫万钧过河拆桥。 以曹未羊的身份,真要是去了京中,一定是死路一条,宫中都保不住他。 不去京中,又不让出关,那么只能留在雍城,留在了雍城,继续为南军出谋划策,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 只是站在宫万钧的角度,也只有这一种选择,曹未羊,太过可怕了,一旦回到山林之中,如若有一天各为其主,那么他一个人的威胁,完全可以说高过了旗狼部,高过了山林中任何一支大部落。 “首先呢,人,是我抓回来的。” 唐云也将目光投向了战场:“其次呢,帅爷可能是忘记了,他是来帮忙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入城帮忙,去留问题本官还未考虑清楚,就不劳宫大帅操心了。” 这话一出口,阿虎等人面露紧张之色,宫万钧身旁的亲随何尝不是如此。 仅仅只是一句话,这段时间内算是配合无间的翁婿二人,再次旗帜鲜明的对立了起来。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宫万钧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轻轻拍了拍唐云的肩膀。 “老夫,宁愿这世道多一个有情有义的文臣,也不愿军中多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血将帅。” “帅爷您的意思是…”唐云极为意外:“可以放他离开?”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唐云猛翻白眼,本官就知道,靠! 第370章 立场与人心 旷野,恢复了静谧。 异族,就这么撤军了,只打了一日,只打了半场,与南关再无关系。 内斗,持续到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上万具尸体,被留在了旷野中。 璃部,离开了,朝着雍城的方向,唱起了不知名的歌谣。 明明是攻关,这场战争唯一的胜利者,只有毫发无伤的汉军。 鹰驯部折损了不少人手,旗狼部全军覆没,很多小部落沦为了炮灰,就连璃部也损失过半,更别提在他们的后方,他们的家园也遭受了战火。 值得一提的是,这上万具尸体就这么留在了战场上。 每个人都很好奇,以前异族从来没这么干过,哪怕就是旗狼部,他们也认为尸体是神圣的,埋葬在聚居地附近,会保佑他们。 唐云也很好奇,问过了曹未羊后才知道,璃部认为旗狼部所有族人玷污了山林,哪怕是死后,他们的尸体也没资格回到山林之中,他们的血,他们的毛发,留在山林中,哪怕被动物啃食,他们的邪恶也会不断散播,污染到所有生灵。 南军对此倒是喜闻乐见的,罴营全营出动,出城,割掉所有尸体的脑袋,扛回战旗,装入车中送去州城,交由知州府点验。 军器监营地中,唐云蹲在营帐旁,和阿虎数着地上的蚂蚁。 笼罩在雍城上方的战阵阴云,来的快,去的更快,让唐云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扭转超过十万人规模的战局,仅仅是一个人,就能够主导整场战争的走向与结局。 “少爷。”阿虎挠了挠头:“您好歹看一眼,大帅府都来问三次了。” “不看,军功奏报有什么可看的,我又说了不算。” 阿虎无声叹了口气,这事是挺憋屈的。 请功奏报如何写,与军器监没有任何关系。 可大帅府那边写完后,非送来让唐云过目看一眼。 改,唐云没办法改。 不让他改,还非要让他看一眼,他觉得没问题后,才会派人送去京中。 “您不看就不看吧,大帅府还提及了酒水之事,说是今夜大帅府设宴,庆功宴。” “几十坛子酒罢了,让老赵派人送去就是。” 见到唐云点头,阿虎回头喊了一声,让文吏告知赵菁承可以将酒送去。 其实这件事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不管怎么说,仗是打赢了,大帅府举办庆功宴,雍城犒劳三军,应有之意。 只是唐云回来后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模样,赵菁承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个什么意思,大帅府过来要酒,他也没敢轻易答应。 就在此时,马骉匆匆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 唐云神情微动:“办好了?” “办好了。” 马骉从怀里掏出了一摞子黄纸,嘿嘿笑道:“也就是小弟我这招子亮,不是和姑爷吹嘘,军中论箭术,论这眼神儿,就没人…” “行了行了。” 唐云吹了声口哨,等了半天,牛犇也跑来了。 牛老四蹲下后,不太确定:“这能成吗?” “大小是一块心病,甭管是谁,至少咱心里有数。” “现在去?” “现在就去,副将也别放过,就说代军器监…不不,代宫中,代宫中敬各营将军和副将一杯酒。” “成。”牛犇点了点头,起身叫了几个文吏,前往了各处营地。 唐云,继续数蚂蚁。 蚂蚁,根本数不完,没个数。 他只是想打发时间,只是想在打发时间的过程中,让自己平静下来,当自己真的平静下来后,他会思考,会做一个决定,一个要么极为自私却能够明哲保身,或是要么能让自己夜里睡得踏实却很有可能成为南军罪人的决定。 一只一只的数,一窝一窝的数,唐云没有数清楚,也没有平静下来,直到宫万钧的亲随赶来,让他去大帅府参加庆功宴。 这种场合,唐云肯定是要参加的,只是走到了营地外刚要骑马时,突然一咬牙,匆匆跑回了营帐中,脱下了官袍,换上了儒袍。 阿虎深深的叹了口气,自家少爷,终究还是做了决定,一如既往,考虑后果却不在乎后果的决定。 一路赶到大帅府,后花园中,除了宫万钧外,各营主将、副将皆在。 矮桌略显杂乱的摆在那里,宫万钧意气风发,面色红润。 通过这一战,注定了山林中的旗狼部被扫进历史垃圾堆,是值得庆贺。 鞠峰正在和谢老八吵的不可开交,关于军功怎么分这事。 谢老八认为,从头到尾,他们罴营探马一直穿梭在山林之中冒着生命危险,那一万多个首级,他们罴营应该拿三成。 鞠峰认为,最多两成,他们弓马营出关作战,应该拿七成,罴营两成,剩下一成让其余四大营均分。 就连姜玉武都来了,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们新卒营剿匪也出了力,多少得算点功劳,哪怕半成也行啊。 宫万钧笑吟吟的,刚要准备适时的提一下,关于他获封国公这件事其实也应该庆贺庆贺的时候,唐云带着阿虎走了进来。 敬酒的、吵架的、看热闹的,七支大营但凡职务带个“将”字的,齐齐起身,朝着唐云施了一礼叫了一声“唐大人”。 叫过唐大人,则是各种义父、兄弟的之类的称呼,热络的不行, 宫万钧倒是没恼怒,他已经习惯了,还想着一会可以暗示一下唐云,让唐云先起个头,提一下关于他获封国公这事,让大家好好祝贺祝贺他。 谁知唐云推开了热情洋溢的将军们,径直走到了宫万钧面前。 “大帅。” 唐云脸上再无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之色,掷地有声。 “曹先生,我会放他离开,无论他入关还是回到山林,我会放他离开。” “唐云!” “啪”的一声,宫万钧霍然而起,指着唐云的鼻子暴跳如雷。 唐云,总是能够在宫万钧最开心的时候,让他瞬间一次又一次突破怒气阈值。 一群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喘,这事,谁都没提,没法提。 作为将军,作为以身作则袍泽之情大过天的将军们,他们希望曹未羊自由,对南军有大恩的曹先生,可以获得自由。 可也正是作为将军,他们宁愿宰了曹未羊,也不能放他离去,无论是回到关内还是山林。 唐云迎向宫万钧如同喷火一般的双目:“如果曹先生被你送到京中,死路一条,你知道他的身份。” “混账话,那就更不应放他离去,若是叫世人知晓了他的身份,也定会知晓我南军与他如何合作,到了那时,我南军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大帅之前想过吗。” 唐云没有做言语上的交锋,只是十分认真的请教道:“当曹先生提出设想与计划时,当大帅觉得南军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铲除旗狼部时,那时,如果曹先生问大帅,事成之后,你会放他离开吗,大帅会怎么说,那时,如果大帅告知曹先生,你一定不会放他离开,曹先生还会帮助咱们吗,那时,大帅一定知道,如果你说了你不会放他离开,他一定不会帮助南军,那时,大帅,为何不说,不问?” 一连四个那时,一连四个问题,又何尝不是一连四个答案。 唐云抄起酒杯,转过身看向将军们,足足半晌,一饮而尽,扔掉酒杯,带着阿虎,就这么离开了。 宫万钧怒发冲冠,望着唐云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双拳。 可众人不知的是,这时老帅的怒火,老帅的第一反应,并非是如何强行将曹未羊留下,或是唐云如何不给他颜面,而是另外一件事。 咬牙切齿的宫万钧,呼哧呼哧的喘粗气,几次了,这都几次了,关于获封国公,关于这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办上一场? 第371章 走与留 出了大帅府,骑上了小花,唐云发觉自己突然平静了下来,寻找了一日的平静,悄声无息的填满了内心。 来的路上,他想了好多,关于如何说服宫万钧,说服诸位将领。 曹未羊的能力太过骇人,将帅们宁愿杀了他也不会放他离去,这一点是大家的共识。 宫万钧倒也不是将话全部说死了,可以放曹未羊离去,但只能入京,交给宫中。 只有这样,将锅甩给宫中,才可让南军全身而退。 其实这也是一种无奈的解决方案,军功奏报必须写的很详细,如果不提曹未羊的话,很多地方经不起推敲。 提了,那么难免让宫中和朝廷注意到曹未羊。 一旦将曹未羊送到京中,就老曹这孔家叛徒的身份,九死一生,宫中都很难保他,别说保他,宫中说不定会将他直接送到孔家面前。 唐云,做不到如此冷血,利用人家打了胜仗,再将人家送到京中死地。 万千的话,无数的理由,真正进入了大帅府,见了宫万钧,最终,都化为了四声质问,四个当时。 短短一番话,说完就走,唐云什么都没解释。 他突然很平静,彻底平静了下来。 本官和你们解释个鸡毛解释,本官已经解释够了,一天到晚都在解释,从入城到现在,没有一天不解释,没有一件事不解释,解释你马勒戈壁,就不解释,就要放人,爱咋咋地! 抱着这个想法,唐云,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小花今日的心情很好,溜溜达达的,遇到穿着甲胄的校尉们,还上前打个响鼻,算是打过招呼。 校尉们都夸小花是匹好马,通人性。 一路回到了军器监,回到了营帐,马老三与牛老四等候多时,面色有些不好看,书案上摆着一路子黄纸。 唐云快步走了过去,扫了一眼黄纸,看向马骉:“确定了?” “千真万确,丝毫不差。”马骉面色复杂:“谁能想到,竟然…” 牛犇不由问道:“要不要派人去仔细查探一番,这也说不通啊。” “不用了。”唐云摇了摇头:“大家就当不知道吧。” 说这话的时候,唐云看向的是牛犇。 牛老四已经习惯了,苦笑道:“成,成成成,都听兄弟的,他娘的,本将早晚有一日被陛下踹出宫中,到了那一日,你可得管着本将。” 唐云哈哈大笑:“生死相随。” 牛犇愣了一下,最终重重点了点头:“生死,相随!” “他们庆他们的,如果庆功宴还能办下去的,咱们喝咱们的。” 唐云心情莫名的好了起来,咋咋呼呼的朝着外面喊了两声,过了片刻,赵菁承就带着人置办好了酒菜。 薛豹也被喊来了,加上赵菁承,一群人围着一张大桌,抓着酒杯,等着唐云先开口。 唐云扫了一圈:“主角怎么还没来?” 赵菁承解释道:“钓鱼去了,估摸这会就回来了,平日都是这个时辰回营。” 唐云哑然失笑,整座城,也只有曹未羊是那么的气定神闲,那么的风轻云淡,刚刚打完仗,大胜仗,最应该激动的,应该是他,可最不在乎的,最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还是他。 大家开始等待,将酒杯放了下去。 没有人不爽,曹未羊值得大家等待。 足足过了一刻钟,拎着鱼篓的曹未羊在轩辕庭的陪伴下走了进来,苦笑连连。 “老夫不知…” 话还没说完,牛犇快步走了上去,连搂带抱将曹未羊摁在了凳子上。 轩辕庭见到没人注意自己,偷偷摸摸搬了个凳子,坐在了赵菁承的旁边。 赵菁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换了以前,赵菁承得给轩辕家三少爷当人肉凳子。 再看如今,赵大人自从跟着唐云混后,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现在别说轩辕家的三少爷,就是轩辕家的家主,只要唐云打个响指,他能撸起袖子就上! 曹未羊落座后,唐云起身举杯,万千话语,只化为了短短一句话。 “唐云,代南军,谢曹先生。” 其他人齐齐起身,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代南军,谢曹先生。 曹未羊依旧笑着,罕见的将酒壶中的浊酒倒进了杯中,环敬一圈,一饮而尽。 唐云没有坐下,而是面带歉意的来到了曹未羊的身旁。 “走吧,我送你。” 曹未羊神情微变,紧接着苦笑连连:“难怪这宴设在帐中,而非大帅府。” 说罢,曹未羊站起了身,面色坦然与唐云并肩而行,走出了营帐。 阿虎站起身,跟了上去,马骉也要起身,牛犇冲着他摇了摇头,很多话,唐云要说的话,少听为妙,为了自己,更为了唐云。 一行三人,本应骑马,争分夺秒,可曹未羊却说钓了一个时辰的鱼,腰酸背痛,骑不得马。 唐云无奈之下,只能让阿虎先行前往城墙,打探一下宫万钧下令让哪个守区收回吊篮,看有没有可乘之机。 月色照耀下,二人就这么并肩而行着。 “我不知道老曹你是想回到山林,还是想入关,我的建议还是先回山林吧,以你的本事想入关的话,怎么都能入。” “南军,南军。”曹未羊自嘲一笑:“不怪南军,怪老夫,怪老夫这汉家男儿,却厮混在山林异族部落之中,对老夫如此防患也是理所应当。” 唐云无言以对,他不知道曹未羊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没有表现出怨恨。 走到一半,眼看着快到城关了,曹未羊突然止住脚步。 “唐大人,老夫已是偿还了鹰驯部的恩情,也并非是非要回到山林中不可。” 唐云闻言一愣:“你不想走,想留在雍城?” 曹未羊不答反问:“你为何不惜触怒南军也要放老夫离开?” “怕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 “嗯,怕睡不着。”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太年轻了,也太冲动了,做事更是不顾后果,等我逐渐成熟时,等我年华老去时,我一定会后悔很多事,很多很多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因此我想少一些烦心事,少一些后悔,多一些安睡。” “可你放老夫离开,便是愧对南军,他日岂会安睡入梦。” “我放你离开,南军还活着,我尽量弥补南军,弥补我的错误,但我将你留下来,南军很有可能将你送到京中,你一定会死,你死了,我即便犯错了也没办法弥补了。” 曹未羊沉默了,思考着唐云所说的话。 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内心,愈发的犹豫不定。 第372章 画指 曹未羊,陷入了沉思,陷入了抉择。 唐云不断催促着。 “快点的吧,别耽误了,日后有缘再见,只是希望再见那一日,你我还是朋友,而非敌人。” “怕是难见了。” 曹未羊还是没动地方,轻声说道:“唐大人说的不错,你太过年轻,太过冲动,做事不计后果,这般性子,活不长的。” 唐云被气笑了:“行吧行吧,随你怎么说,赶紧走吧。” “可老夫…”曹未羊微微仰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老夫不想你死,不如老夫…老夫伴你身侧,助你搅动天下风云如何?” 唐云微微一愣,紧接着连连摇头:“拉倒吧,我可罩不住你,你还是快走吧,再磨叽一会宫万钧可能派人来抓你了。” “唐大人,莫不是瞧不起老夫?” “看你这话说的,我瞧不起谁也不能瞧不起你啊。” “那为何还要拒绝老夫追随。” “我…”唐云愈发的焦急:“我现在根本保不住你,快走吧,一会想走也走不了了。” 曹未羊依旧纹丝不动:“老夫想走,没人拦得住我,老夫想留,没人可以令老夫离开。” “大爷您别吹牛b了行吗,都什么时候了,快点跟我走。” 唐云越是急,曹未羊越是不动分毫。 “不如这般,唐大人知晓老夫在南军之中安插了眼线,正是六大营将军,不如唐大人猜猜这眼线是何人,若猜中了,老夫日后便追随与你,如何?” “啊?” 唐云哭笑不得:“这都唠哪去了,我上哪知道你安插的眼线是谁,我要是知道了,早就告知大帅府了。” 一听这话,曹未羊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微微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 “唐大人虽是重情重义颇有才智,却终究太过易信于人,当年,老夫便是因此沦落到今天这般地步,也罢,罢了,这就随大人离去,日后有缘再见。” 唐云欲言又止,分明注意到了曹未羊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二人加快脚步,眼看快到城关,阿虎匆匆跑了过来,满面焦急之色。 “少爷,果然被您说中了,大帅府下了令,各守区收回吊篮,谁若放任何人离去,枭首示众!” “这老王八蛋!” 唐云下意识问道:“祝将军今日负责哪个防区,走,去找祝广福的校尉。” 阿虎刚要问为何,却看曹未羊神情大动。 “唐大人!”曹未羊面色凝重:“既你知晓祝将军是老夫眼线,为何秘而不宣?” “啊,啊,这有什么可宣的。” 唐云摸了摸鼻尖:“据我所知,祝将军身上大大小小十一处伤疤,战阵摸爬滚打二十余载,上阵身先士卒爱兵如子,你鹰驯部也没打过我南军,祝将军也没坑过南军,你俩之间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祝将军是南军袍泽,我没事举报他干嘛。” 曹未羊闭上了眼睛,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衣衫,朝着唐云深深一拜。 “曹某,自今日起便投到唐府门下,日后,还望唐大人多多照拂。” 唐云先是满面愕然,随即恍然大悟,苦笑连连。 曹未羊爆发出了爽朗大笑,一转身:“走,回去喝酒,请功。” 阿虎看了看自家少爷,又看了看曹未羊,不明所以。 “你可想好了。”唐云脸上再无急色:“你也说了,我这性子早晚会惹出大祸,跟着我,怕是没几年好活。” “无妨,老夫助你长命百岁就是。” “我肯定比你活的长,我闯再大的祸,我也不是孔家叛徒。” 唐云无比的好奇:“就因为我知道谁是你的眼线,所以你决定跟着我混?” “不错。” “就因为这件事?” “不错。” “想不通。”唐云是真的想不通:“我背着你调查你安插的眼线是谁,你不生气?” “不查,唐大人只是唐大人,重情重义、信守承诺、忠肝义胆的唐大人,这样的唐大人,活不长的,查,唐大人便是心思缜密、才智过人,查,却不明说,不点破,可谓忠义两全,如此忠义两全之明主,老夫自是心甘情愿追随。” “那个…谢谢你哈。” 唐云老脸一红,随即看向阿虎:“将曹先生刚刚一番话都记下来,回到营区下发各级官吏,让大家好好学习一下领会精神,加深交流一下日后如何对本官拍马屁的相关知识。” 曹未羊哈哈大笑,这是入城以来,第二日有了如此爽朗的笑声,两次,都在今夜。 “唐大人,请,回营庆功。” “行吧,别后悔啊。” 唐云也做了个请的手势:“回营,庆功。” 二人,再次并肩而行,这一次,并非是送别,送别友人走向未知的未来,而是踏向,踏向志同道合之路,踏向虽是充满了未知与荆棘之路,却会并肩携手,一展胸中抱负的遥遥路途。 夜色,照耀在了二人身上。 两个人,都是那么的轻松。 曹未羊,回到了他的故土,身与心,皆是如此。 唐云,不需要再为难,不需要背叛老丈人,背叛将帅们,在他成为华发老者时,少了一件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之事。 “唐大人,你是如何知晓祝将军是老夫眼线一事?” “马骉,马老三,知道吧。” “马校尉。” “他之所以能够成为我老丈人的义子,除了勇武之外,箭术过人,军中少见,射箭这种事,最考验的则是目力,眼力。” “目力…” 曹未羊面露沉思之色:“难不成是马校尉瞧见了老夫与祝将军…不,断无可能,老夫与祝将军私下会面,皆是掩人耳目之处。” “不是瞧见了你俩,是在你的酒壶上瞧见了祝将军的指纹,就是…”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道:“你那酒壶从不离身,据我所知,只有极为亲近之人,你才会将酒壶递给他。” 唐云伸出手掌,继续说道:“指纹,就是指尖上的纹路,你那酒壶修补之后和包浆了似的,上面油乎乎的,抓住后,一定会留下指纹,上阵的时候,你没有拿着酒壶,我让马骉去你帐中将酒壶上面的纹路全都画了下来。” “哦?”曹未羊双眼放光:“继续说。” “这事也是我今天才知道的,我让老四,就是牛犇,代宫中去和各营将军敬酒,用的酒杯能够很清晰的沾上指纹,之后叫马骉全部画下来,再与你酒壶上的指纹进行对比,最终发现只有祝将军的指纹是吻合的。” “原来如此。”曹未羊倒不是很震惊:“《睡虎地秦简》一书中便有这画指记载,想不到唐大人如此博学多才。” 唐云愣了一下:“睡谁?” 曹未羊又是哈哈一笑,没有深究。 其实早在战国时期就有关于指纹识别的技术,《睡虎地秦简》也正是出自战国时期,记载当时的司法文书有相关方面的技术,当事人在供词及契约中按上指印。 唐云所谓的对比指纹,根本算不上什么高深的方法,大虞朝很多文书都需要摁指纹,太正常不过了。 指纹,好对比,缺的是马骉这种眼力,和直立行走的放大镜似的,换了别人,根本无法从酒壶和酒杯中一比一还原上面印下的指纹。 第373章 军务繁忙 营帐中的菜,一口没动。 当唐云带着曹未羊回到营帐中时,众人无不诧异至极。 当阿虎说曹未羊不走了,众人担忧至极。 当曹未羊自己说,他不是留在雍城,而是留在唐云身边,众人无不狂喜至极。 牛犇和马骉一左一右,将曹未羊摁在了凳子上,连连举杯,看的出来,真的开心。 大家都知道,唐云现在最缺的就是曹未羊这种复合型人才。 以唐云为首的团伙,看似披荆斩棘,实则艰难前行,一步一个坎儿。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团队缺少曹未羊这种长脑子,玩脑子的相关人才。 唐云,属于创新型人才,让他剑走偏锋,没问题,只是这把剑伤人伤己,这小子又是宁伤己也要伤人的性子,早晚会将自己害死。 每个人都知道,不是唐云蠢,是只能换,以命换命。 至于一群小动物们,阿虎、马骉、牛犇、薛豹,属于是应用型人才,倒是熟练掌握打人、砍人、宰人等相关技能,奈何业务太单一,哪怕就是半个自己人老赵赵菁承,也只是擅长自己所在的领域。 像曹未羊这种人才,这种复合型人才,简直不要太稀缺,也正是唐云如今最为需要的,现在老曹准备跟着唐云一条路走到黑了,众人自然狂喜至极,可算加入一个长脑子的了。 唐云也是难得的多喝了几杯,如释重负,满是疲惫感的内心,愈发的放松了下来。 几家欢喜几家愁,军器监这边其乐融融,大帅府那边气氛极为压抑。 宫万钧派人盯着呢,听闻唐云带着曹未羊走向城墙走半道又折返回去喝酒,喝的欢声笑语后,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曹未羊应该是留下了。 只不过将帅们认为,唐云并非是说服了曹未羊,而是曹未羊主动选择了留下,要不然唐云也不可能带着他走一半又折回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众人并没有如释重负。 “回去了,睡觉。” 谢老八第一个站起身,也不和宫万钧打招呼,嘟嘟囔囔的走了。 他这一走,性子最直的鞠峰也站起了身,想了想,将地上的酒坛子也抱上了。 “帅爷,营中还要点验斩获,末将先回去了。” 没等宫万钧张嘴,姜玉武也站了起来:“末将告退。” 直到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原来这家伙也来了。 一连走了二点五位将军,富饶与祝广福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一同起身,打了个哈哈,离开了。 值得一提的是,一开始主将副将都来了,宫万钧让副将们先离开,巡营,巡城,怕唐云带着曹未羊连夜离开。 七支大营,不算副将,不算根本就没过来的疾营马骉,就来了六个,放个屁的功夫,走了五个,就剩下一个赵文骁了。 这就是军中将领,敢爱敢恨。 这一仗怎么打赢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功臣,或者是说谁才是唯一的功臣,大家心里和明镜似的。 结果这所谓的庆功宴,功臣没来也就罢了,还可能要软禁人家,甚至是将人家弄到京中等死,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这不是背信弃义又是什么? 试问,让这群敢爱敢恨的将军们,如何吃的下去,如何喝的下去? 赵文骁苦笑着拿起了酒杯,走上前:“敬老哥哥你一杯。” 宫万钧的眼神有些涣散,无声的叹息了一口,将杯中略显苦涩的浊酒一饮而尽。 “末将也要告退了,大帅早些歇息吧。” 赵文骁放下了酒杯,也离开了。 敬酒的时候,叫的是老哥哥,私人情谊。 走,自称末将,称宫万钧为大帅,表明立场。 宫万钧呆坐着,并没有生气或是恼怒。 事实上如果他不是大帅,而是将军的话,现在都敢指着大帅的鼻子破口大骂,哪怕受到军法处置。 只是有些事,宫万钧也是有口难言,有苦难说。 将军们,考虑的袍泽之情,考虑的恩怨情仇,考虑的军中情谊。 然而他这位大帅,不能只着眼于一军一城。 至少七万人,一日击溃,心腹大患旗狼部全军覆没。 这功劳,大的匪夷所思,这胜仗,打的天方夜谭。 朝廷那边肯定会仔细核实,谨慎调查。 到了那时,南军就算想要隐去曹未羊的名字也是有心无力。 单单是曹未羊的这个身份,南军根本没办法解释。 汉人跑到关外混,混出了大名堂,朝廷肯定要调查曹未羊的身份。 宫万钧,无法承担这样的风险,他知道孔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曹未羊的身份暴露了,南军这边百口莫辩,说知道,那就是和孔家对着干,和天下文人对着干。 说不知道,同样没好,南军是干什么吃的,废物还是饭桶,连底细都没摸清楚就敢用人家,就敢让人家主导一场战争,整个南军都敢跟着冒险? 最令宫万钧担忧,忌惮的是,南军最多回到过去的苦日子,朝廷,不可能解散南军,可唐云呢,唐云一定会被孔家惦记上,被孔家惦记后,下场可想而知,别说当官了,当人都难。 自斟自饮了一杯,宫万钧突然觉得很累,累,不止是因为曹未羊这一件事,还有很多很多事。 雍城,南军,他最熟悉的一切,如今发生了很多事,很多让他思考起来愈发吃力的事。 “帅爷。” 一名亲随走了上来,为宫万钧倒了杯酒,小心翼翼的说道:“卑下知晓您心中苦闷,要不,卑下将兄弟们都叫来,陪您喝点?” 亲随口中的兄弟们,自然指的是其他亲随。 这些人整日跟着宫万钧,心中多多少少知道,知道这位老帅也是身不由己。 谁又喜欢做恶人呢,宫万钧同样不喜欢,只是他是大帅,南军大帅,将军们有将军们的立场,大帅,也有大帅的立场,担了这个军职,就要承受其苦楚与旁人的不解。 “乏了。” 宫万钧站起身,从脚下将酒坛子拎了起来。 “送去军器监,送于曹先生,就说本帅军务繁忙不便道谢,改日再邀他一醉方休。” 第374章 抉择 庆功宴就应该有庆功宴的样子,唐云表面大大咧咧的,实则也有大暖男的一面。 酒菜搬到了营帐外,点燃篝火,军器监的官吏、军伍,载歌载舞,哪怕是最守旧、最沉稳的文臣,也被唐云撸着袖子逼着跳上一会。 曹未羊喜欢这样的场景,如同在密林中,看着手足们喝酒跳舞,让他很满足,很有归属感。 几营的将军倒是来了,一个都不让进,唐云说的,表明态度。 他对南军好,为将军们考虑,不代表他可以纵容任何人,不代表他是软柿子。 刚刚他去大帅府表明态度的时候,将军们只是坐着,坐在那里沉默不言,连个屁都没放。 唐云理解这些将军,穿着甲胄,很多话可以说,只是不能在公开场合说。 都要表明立场,唐云也要如此。 吃一堑长一智,唐云举着酒杯当众宣布了一件事,各大营再求军器监帮忙,军器监不再是插手或是义务帮忙,而是主导。 军器监可以主导,但如果出现问题,南军要承担责任与后果,同意,就插手,就帮忙,就主导,不同意,统统滚蛋! 唐云也不是硬气一天两天了,被拦在营外的将军们,包括谢老八都得陪着笑。 奈何脸都笑麻了也没用,进不去,见不到唐云,守门的是薛豹的小弟,那些重甲骑卒。 拒马栏,阻拦了将军的身体,也阻拦了他们的目光。 这些,将军不怕,怕的是也阻拦了他们和唐云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宫万钧有苦难言,将军们何尝不是如此。 如若刚刚在大帅府真的帮唐云说话,真的和宫万钧对着干,这南军的军心,早晚会散。 他们可以在唐云离开后,站起身表明态度,直接走人,甚至私下里和宫万钧拍桌子。 但他们永远不会当着唐云的面,站在唐云身后,指责宫万钧,这是底线,谁都不能触碰的底线。 营帐外,唐云蹲在那里,抓着酒杯,旁边蹲着阿虎,哥俩嘀嘀咕咕的埋汰着宫万钧,以及各大营将军。 篝火旁,牛犇与马骉坐在那里,前者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一会苦笑,一会叹气,后者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一边喝着酒,一边哈哈大笑。 “老三呐。” 牛犇用肩膀撞了撞马骉:“你这每一日都如同没心肝似的活着,无忧无虑,教教哥哥,哥哥也想像你似的每日都无忧愁。” “有何忧愁的。”马骉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口:“我辈军伍,边疆军伍,活一日便是赚一日,愁眉苦脸是一日,没心没肺也是一日,整日苦着个脸作甚。” “我指的不是这事,而是…” “而是什么?” “大帅府庆功宴,各营将军都去了,你为何不去?” “我去作甚。”马骉笑容一收,满面不爽:“这仗怎么打赢的,都他娘的心里没数吗,曹先生都未去,他们有何颜面请功,他们有那脸,本将没那脸。” “可你是宫帅义子,早在你与唐兄弟识前便是宫帅义子,如今你整日与唐云厮混在一起,几日都不亲近宫帅,你就不怕旁人说你狼心狗肺?” 一听这话,马骉流露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见到周围也没人注意到这里,向来藏不住话的马骉压低了声音。 “获封国公后,义父他老人家找了我。” “寻你作甚,要你盯着唐兄弟?” “不,问我是想在安安分分的做疾营将军,还是建功立业。” “你是如何说的?” “我还没说呢,大帅又说,我这性子,能做一营将军已是祖坟燃起了冲天大火,若是没遇到姑爷,我这辈子即便是做将军,也是新卒营的将军,如今成了疾营的将军,本本分分的在军中混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牛犇下意识点了点头,马骉,的确不适合做将军。 慈不掌兵,看似各营将军和唐云关系好的和亲哥们似的,实则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只是和唐云展现不着,要是每个人的性子都和面对唐云似的乐呵呵的,哪能镇得住军中的骄兵悍将。 尤其是上阵的时候,将军们无时无刻不面临着抉择。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将军要做的,就是在必须死人的前提下,迅速想出做什么样的决策才能少死人,迅速决定如何才能牺牲少部分人,保全大部分人。 以马骉的性格,经不起这种抉择,经不起太多次这种抉择。 就拿弓马营来说,拿心直口快没长脑子的鞠峰来说,每一次出城作战,穿插敌阵后调转马头往回跑,这时候是骑卒最容易折损的时刻,马速起不来,容易被敌军咬住。 到了这时候,鞠峰就要下令让麾下断后。 断后的人,未必会死。 但无人断后,一定会死很多人。 满营将士,鞠峰能精准说出任何人的名字与老家,可每次出城,他都要做这种决择。 试问,以马骉的性格,他能承受几次这种抉择? “义父他老人家说的对极了,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 马骉自嘲一笑,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义父说,在南军,我不会走的太远,莫说他老人家用出吃奶的劲儿,就是用出吃人的劲儿,最多就是保我一直担着一营主将的军职,要是我不堪重用,他会让我去新卒营担任主将。” “这话不假,不是兄弟看不起你,这六大营将军,并非谁都可做。” “知晓,因此义父他老人家让我选,是在军中继续厮混着,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日子,还是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 “不错,建功立业。”马骉将目光投向了营帐,笑意渐浓:“义父他老人家说,如若我想建功立业,那就跟着姑爷,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人头落地抄家灭门,我选哪个,如若我选跟着姑爷,日后就莫要事事寻他老人家,无论姑爷做什么,说什么,我知晓就成,莫要告知于义父。” 牛犇再次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他很是羡慕马骉。 他不用开口问就知道马骉选了什么,如若不然,也不会整日没心没肺。 话说回来,宫万钧让马骉选,其实能开这个口,已经是为马骉做出了选择。 “老三啊,四哥我…” 牛犇望着杯中酒,久久难言。 他希望自己可以像马骉那样没心没肺起来,可惜,他侍奉是宫中的天子,而非军中的大帅。 “唐兄弟,也要三哥我选了。” “何时提的?”马骉愣了一下:“如何说的?” “未提,未说。” “那你怎么说姑爷叫你选?” “因让咱兄弟二人查出谁才是曹先生眼线一事。” 马骉恍然大悟,随即呵呵一笑,没有吭声。 这家伙是没心没肺,不是傻。 曹未羊的眼线,正是祝广福! 早在唐云与曹未羊结识之前,正是祝广福告知曹未羊关内、军中等信息。 虽说这些信息对大虞朝,对南军,并非机密,也没有造成国朝与南军的任何损失,可终究是“通敌”,鹰驯部是异族,曹未羊是鹰驯部的族人,这事怎么说都是通敌。 马骉不用告知宫万钧,因为后者说了,这是前者自己选的路,无需为难。 牛犇不同,他是天子亲军,唐云告不告知宫万钧,和他没关系,可他既然知情,这么大个事,于情于理都要告知宫中天子。 现在,便是牛犇做出选择的时候。 “刚刚知晓曹先生身份时,唐兄弟说莫要告知宫中,我说好,暂时不告知宫中,想来那时,唐兄弟对我这暂时二字是不满意的。” 牛犇苦笑一声:“因此才叫我与你一同查这祝将军是眼线一事,唐兄弟,这是逼我再选一次,选最后一次。” 马骉挠了挠后脑勺,不太确定的说道:“是不是你想多了,姑爷让你办这事,并非是让你选什么,只是信任你罢了。” 牛犇闻言面色一滞,也有些怀疑了,按照唐云的性子,是有这种可能性,并且可能性很大,只是单纯的信任自己。 想到这里,牛犇一咬牙:“便是唐兄弟不叫我选,本将也该选了!” “你别和我说,和我说不着。” 马骉连忙起身,找曹未羊敬酒去了。 “慢着!”牛犇一把拉住了马骉:“最后一事,再问最后一事。” 马骉闹心扒拉的坐下了:“问!” “宫帅获封国公之前,你便如同墙头草一样,那时你就不犹豫,不挣扎吗?” “不啊。” 马骉嘿嘿一笑:“有何挣扎的,我知晓姑爷是为了南军好,我都这么大人了,还能好坏不分,善恶不明,是非不辨吗,好的,对的,是的,我自然向着姑爷,我只是隐瞒义父他老人家,不是背叛他,不是背叛兄弟们,更不是背叛南军背叛良心,我有什么可犹豫挣扎的。” 牛犇,眉头紧皱,面露思索之色。 足足许久,牛犇抬起头时,这才发现马骉早就跑的没影了。 第376章 胸有成竹 雍城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山林之中每日都会传回来一些消息,鹰驯部带回的消息。 旗狼部的地盘被吞并了,被各部蚕食殆尽。 这段时间,璃部对旗狼部进行了血腥复仇,抓了不少俘虏,这些俘虏矢口否认,赌咒发誓说从未入侵过璃部的地盘,他们是被嫁祸的。 璃部也的确起了疑心,只是曹未羊这招祸水东引将一切都算到了,璃部调查与否,以及能否得知真相,对旗狼部毫无意义,这个山林中的恶霸部落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时候,璃部唯一要做的不是去寻找几乎难以找到的真相,而是守住地盘,经此一战,算不得元气大伤也是伤筋动骨,山林中还有几个大部落,虎视眈眈。 军器监营地中,老帅站在营帐之外,旁边是赵文骁,将帅二人表达了心中的担忧之情。 “璃部并非三岁幼童,倘若有朝一日知晓袭其族人并非旗狼,而是鹰驯与我南军合谋,定会不择手段大举攻关。” 赵文骁一边说,一边瞅着蹲在旁边吃卷饼的唐云,很服,服的不要不要的,就那破从七品官袍,都让唐云穿出花花了。 赵文骁每次来,唐云的官袍穿法每次都不一样。 刚入冬那会,唐云敞着个怀儿。 天气冷了,当外袍穿。 前几天上阵,给软甲缝里面了。 这几天天气比较好,大太阳当空照,这家伙又开始用两个袖子缠腰上当裙子穿了。 还有一次赵文骁是晚上来的,唐云刚泡完脚,用官袍在那擦脚。 今天更是别出心裁,就反着穿俩袖,卷大饼掉肉末子,当围裙穿。 “不错,本帅担忧的正是此事。” 宫万钧斜着眼睛看着唐云:“这几日算是知晓了山林之中的璃部究竟是个什么底细,不可小…” 说到一半,老帅突然吼道:“你他娘的能不能将那破官袍穿好,整日没个正经样子!” “我特么乐意。” 唐云含糊不清的说道:“咋的,大帅还管着我们文臣怎么穿衣服了。” “你…” 宫万钧属实是气够呛,死活想不通,亲闺女怎么就看上这么个货色,带出去也不怕遭人笑话。 赵文骁苦笑道:“这曹先生为灭旗狼部,虽说智计百出,可终究还是顾虑不周。” 最近弓马营与罴营的斥候、探马,越来越深入山林,这不深入一下子不知道,一深入,核实了,关于曹未羊提供的信息情报。 璃部作为山林有数的几支大部落之一,看着和和气气的,别惹它,招惹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疯狗一样。 当时曹未羊光说璃部是个大部落,族人五六万上下,没说还有很多跟着他们混的小部落也会为他们打生打死。 现在情况一了解,好嘛,璃部的族人是只有五六万,抛去老弱病残,再除掉和旗狼部互殴死了不少,如今能作战的也有两万左右。 问题是跟着璃部混的,能够为璃部拼命的,足有大大小小三十多支部落,加起来都过十万人了! 现在这群将帅们担心的就是鹰驯部这事做的不干净,一旦让璃部查出来旗狼部是无辜,以他们的德行,别说能召集将近十万人,就是十个人,他们都敢攻关,就是一群疯子。 “别拿人家老曹当你们大帅府的蠢货,一个个顾头不顾尾的,人家早就考虑好了。” 唐云回头叫唤了一嗓子,赵菁承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子黄纸,递给了宫万钧二人。 宫万钧与赵文骁定睛一看,一头雾水。 纸是图纸,还有施工计划,需要多少石料、木料,工期多长时间,写的清清楚楚。 “何意?” “像,神像,月神神像。” 唐云用茶水漱了漱口,站起身乐道:“山林中根本没有,咱来头一水儿,马上开工,就建在南城门正前方三里处,四丈高,有神像在,开春挖护城河的时候哪一支部落赶来找茬,璃部第一个干死他们,还有,每天找一百个百姓,装信徒过去拜,多放点花啊水果之类的。” 宫万钧搓了搓牙花子,着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本以为对曹未羊已经足够了解了,如今才知道,这老家伙的底线可谓是深不可测。 璃部对信仰,对月神,究竟有多狂热,这是大家亲眼所见的。 给人家信奉的神只立在城外,就立在城南门前方,然后后面施工挖护城河,那可不是没人敢来吗,谁要是敢在月神像附近开战,璃部能拼上全部家当削死他们。 “放心吧,鹰驯部这事做的很利落,璃部即便有所怀疑也找不到证据,神像立起来后,他们就不会再怀疑咱南军了,鹰驯部那边也有办法自证清白,就这样,不用担心。” 唐云将满是油的双手在官袍上蹭一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营帐里午休去了。 宫万钧鼻子都气歪了,现在唐云是越来越不拿他当大帅了。 至于原因,老帅也知道,因为唐云现在都不怎么搭理各营将军们了,没正事,来一个撵一个,根本不见。 “不懂规矩,哼!” 重重哼了一声,宫万钧转身就走。 赵文骁苦笑了一声,快步追上,并肩而行。 “唐大人本就是这个性子,人无完人,尚是璞玉还需雕琢,大帅莫要介怀。” 宫万钧撇了撇嘴:“谁雕,你雕啊?” 赵文生还不乐意了,搁这给你台阶下呢,你跟我叫唤什么。 俩老头一起走出了营区,上了马,宫万钧却没有急着离开,望着相比各大营明显闲散的和什么似的军器监营地,花白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这几日可见曹先生?” “整日去钓鱼,回来也是在军器监营区中。” “不可懈怠,继续盯着,莫要是唐云那小子的缓兵之计,万万不可将人放走。” “大帅。” 赵文骁面色有些莫名,压低了声音:“军报已是送到州府,州府验过首级定会马不停蹄入京告知,到了那时,不止兵部会派人来,三省、礼部亦是如此,到了那时,这曹先生…” 看了眼宫万钧的脸色,赵文骁沉声道:“如若真叫朝廷知晓了曹先生的身份,将曹先生带到京中失了性命,唐大人怕是这辈子都会原谅咱南军。” 宫万钧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一夹马腹,离开了。 这几日,老帅的心情极为复杂,极为矛盾。 既怕曹未羊离城跑没影,朝廷来查南军这边解释不清。 又怕曹未羊如果没走,朝廷得知了其身份,孔家定会寻南军的麻烦。 骑在马上,本就为难的老帅,越回想起唐云刚刚那没心没肺的模样,越是来气。 殊不知,此时躺在床榻上的唐云,翘着二郎腿,扭过头望着喝茶的曹未羊。 “这能行吗,轩辕家会同意吗?” “事在人为。”曹未羊微微一笑:“想要护南军周全,只能利用轩辕家,倒是老夫这身份,叫唐大人费心了。” “都鸡…都哥们,甭说这套客气话,行,那就这么定了,抽空我找轩辕庭唠唠。” 第377章 隼营猛男 曹未羊的能力在于任何事可以完全托管,不会像赵菁承似的,事事问唐云。 第二天一大早,老曹就让赵菁承安排打造月神像这事了,马上提上日程,尽快开搞。 唐云起床的时候都中午了,哈欠连连的来到了城墙上,望着在城外勘察地形的军器监官员们,感慨万千。 信仰这种事,真的不好说。 有的人,愿为信仰付出一切,比如如今山林外的璃部。 有的人,打着信仰的旗号开后宫,比如后世的少林寺住持佛门cEo释永信大湿。 今日负责城墙守区的是祝广福,刚吃过午饭,见到了唐云后尴尬一笑。 “老祝啊。”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忙着呢。” “不忙,不忙碌。” 祝广福笑的更尴尬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之前曹未羊想要留下这事,祝广福极为不解,询问了一番后才知道了原委,也自然知晓了唐云清楚了他的身份。 曹未羊说唐云不会检举他,祝广福心里也没底,总想和唐云唠唠,又顾虑重重。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唐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对大帅府,对各营将军,有意见,平日将军们想去军器监都进不去,更别说见唐云了。 “走,去隼营转转,看看那些新卒们有没有长进。” 眼看着唐云转过身要走下台阶了,祝广福到底还是没忍住,快步跑了过来。 “唐大人,唐兄弟,义父,义父义父且慢。” 唐云止住了身形,转过身。 祝广福满面堆笑:“义父,义父您老人家能否…” “我会保密的。” 唐云知道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为了老曹,也为了南军,将心放回肚子里,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继续当你的将军。” 说罢,唐云转身欲走。 祝广福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为何不问我与曹未羊何故私通?”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是因难以启齿,或是有苦说不出,我相信祝将军是后者。” 唐云拍了拍祝广福的胳膊,收回手臂微微一笑:“兄弟们在一起混了这么久了,祝将军难道不了解我吗,我说出的话一定会做到。” 祝广福面露动容之色,心中再无犹豫。 “曹未羊本是我的师兄,孔氏,武门师兄。” 如果唐云不问的话,祝广福未必会说,越是不闻不问,他反倒是惴惴不安,如今亲耳听到唐云的承诺,终究还是吐露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唐云并没有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之前多少猜到点。 祝广福才来南军几年,哪怕是守城作战也没带兵出过城,更没机会与曹未羊接触结识。 老曹出关二十来年了,那么很有可能是他出关前就与祝广福相识。 出关前老曹是什么身份,孔家的人,武门的人,孔家的叛徒,能和他玩到一起去的,肯定与孔家多少沾点关系。 “祝将军也姓孔?” “出身孔文却非孔氏一脉。” 祝广福自嘲一笑:“学了些许武门本事,族中长辈却不允施展出来,一气之下便下了山从了军。” “原来如此。” 不用多说了,唐云明白了,和曹未羊的情况差不多,认为学了本事就要施展,这种理念在武门以及文宗那边就属于是“异端”,因此俩异端的命运也就交织了起来。 “行,不是多大个事。” 唐云浑不在意的走下了城楼:“为老曹隐瞒身份这件事我俩商量的差不多了,不用担心,该怎么过怎么过。” 祝广福望着唐云离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南关,雍城,其实每个人都不好过,不止是唐云。 立场、家国、信念、身份,太多太多的事情让人们不再纯粹。 宫万钧,想要庇护唐云,却又要为南军数万将士负责。 各营将军们,更是奇葩层出不穷。 有野生王爷、有尚书之子、有孔家武门中人、有稀里糊涂当成将军的,更出过乱党,还不止一个。 无知是福这句话不是没道理,对基层军伍来说,他们信任将军,无条件的信任。 如果这些军伍们知道性命相托的将军们是这么一群货色,估计得每天都睡不着。 底层有底层的艰辛,高层有高层的苟且,只有没心没肺的人,才能够真正的知足。 雍城没心没肺的人很少,屈指可数,除了马骉之外,还有隼营的将军,尚书之子姜玉武。 唐云带着阿虎来到隼营时,新卒们正在操练。 大部分抓着长枪虚空索敌,还有三百来人搁那撸铁。 真正的铁,军器监那边让匠人们打制了一大堆哑铃、杠铃、壶铃、铁片,以及各种简易的健身器材。 除此之外,军器监还为新卒营提供了大量的鸡蛋与肉食,以此保证蛋白质摄取。 让唐云惊奇的是,还有二十来号人穿着重甲慢吞吞的跑动着。 听闻唐云来了,姜玉武快步跑了过来,指着那些重甲新卒们满面得意,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模样。 “行啊,这都可以穿上小跑大跳了。” 唐云的确是很开心,要知道之前这些新卒别说穿上重甲跑动了,连站立不动都费劲。 实则和新卒们的意志力没太大关系,和体力有关系。 平常不打仗的时候,军伍一天就吃两餐,还要操练,维持每日所消耗的热量都有点费劲,更别说额外操练穿着那么重的甲胄了。 现在隼营伙食好起来了,尤其是那些练块的和重甲骑卒备选们,食物根本不限量,吃的多,练的好、练的久,练的好,练的久,就吃的更多,体魄自然就强健了。 “来来来,都给本将滚过来!” 姜玉武叫唤了一嗓子,让三百多个练块的军伍跑过来站好,和青楼老鸨子似的,一声令下。 “都给本将脱,脱光了,让唐大人鉴赏品评一番。” 唐云无语至极,军伍们二话不说,各个脱个精光,滴了当啷的。 哪怕上一世在澡堂子,唐云都没见过这么多根…这么多裸男。 扫了一圈,唐云有些困惑,和他想的不一样。 只能说是精壮,不能说是健壮,不是那种大胸肌至少对A,随便摆个造型就青筋暴起满身细节和古希腊雕像似的。 腹肌倒是有,胸肌也能看出来,就是不大,不符合唐云的预期。 “哦~~~” 唐云瞬间反应了过来,这属于是自然健身,不扎药很难练出那种大块极具视觉冲击。 “也行吧,不过还是得练,碳水要足,蛋白质要补充到位,尽量将…” 说到一半,唐云突感一阵天旋地转,连连后退,险些上呼吸道感染。 “我靠,你们他妈多久没洗澡了?!” 随着这群军伍们脱个精光,一阵微风袭来,整个军营都弥漫着一股子酸味。 第343章 五日与六个时辰 别说唐云了,阿虎都掩着鼻子不断后退。 姜玉武嗅了嗅鼻子,倒是闻到了,习以为常。 久闻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就是这个意思,经常舔…经常闻这种味道的朋友都知道,久而久之就会习惯,习以为常。 “穿上,快穿上!” 唐云一边后退一边叫,捂住鼻子,熏的够呛。 “少爷,是西风,往那边躲躲。” 阿虎也是过上了太多年好日子了,都忘本了,满脸嫌弃的拉着唐云往逆风处跑。 姜玉武再次嗅了嗅鼻子:“有这么臭吗?” 不是臭不臭的事,而是酸。 毫不夸张的说,各营军伍,一个月都未必能洗上一会澡。 清水来源无非就是两种途径,一个是山上引水下来,一个是挖井。 曹未羊来之前,雍城中打的井不多,好多都是罕井。 平日里唐云接触的大多是校尉、将军们,都是干净人,隔三差五能洗上澡,寻常军伍哪有这待遇。 夏秋两季还好,穿的少,加之雨多,勉强能够保持身体清洁。 现在都快年关了,穿的多不说,这三百来号人还整天撸铁,出了一身汗也没办法洗,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可以说是完全腌入味了。 正好唐云站在顺风的位置,三百来个腌入味的大哥们将衣服一脱,可想而知那味道有多刺鼻了。 “不是,你们都不洗澡的吗?” 唐云脸都有点发白了,让大家赶紧将衣服穿上。 阿虎在旁边解释了一番,到了冬季,军伍的确是没有洗澡的条件,尤其是南关南军。 北边军那边下雪,将雪一烧就能美美的泡个澡。 西边军后方有三座城池,每天都有水车去送水。 东海那边直接洗海水澡就行,洗过之后稍微用清水冲一下就成。 唯独南关,这破地方一旦到了冬季,是既没雪也没雨,好多基层军伍三四个月都洗不上一回澡。 “这不扯呢吗这不。” 唐云挥着手,让姜玉武赶紧给这些大哥们带走,来回踱着步。 “太不卫生了,不怕传染疾病啊。” 唐云这么一说,阿虎倒是想起来了,前朝时的确有几处军营出现过疫病,两个原因,一个是无法保持自身清洁,再一个就是旱厕到了夏季不及时处理。 “派个人给老赵叫来,不,给老曹叫来,让老曹马上过来一趟。” 阿虎挥手叫来两个新卒,刚想让他们去城外给曹未羊叫回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 “你们隼营有个叫…叫周闯业的伍长,是有此人吧。” 俩新卒点了点头,是有这么一号人,平日负责守营的。 “去寻那周伍长,让他去城外将曹先生寻来。” 俩新卒应了声“唯”,快步跑走了。 唐云好奇道:“这周闯业是谁,认识啊?” “算不得熟识,只是…” 阿虎憨笑了一声:“有一次来隼营碰见了这伍长,他和小的像,小的当年在军中时,和他一般。” “哦,哪里像?” 这还是唐云第一次见阿虎主动提起了当年军中事,难免来了兴趣。 “当年小的也愿守营,站在拒马旁,来往的都是校尉、将军们,想着若是记下了小人的模样…” 阿虎面额闪过一丝微红:“总觉着自己练就了一身杀敌的好本事,想着建功立业,想着出人头地,又耐不住性子熬资历,那周闯业也是如此,见了小的马屁连连,想着为少爷效力。” 唐云哑然失笑:“正常,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机会是争取来的,不是等来的。” “少爷说的是。” “能被你特意记住名字的,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未看出来,只是突然想起这么一号人来了。” “嗯。” 唐云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哥俩也没敢继续转,刚才都被整应激了,蹲在营地门口看着来往的军伍们。 姜玉武跑了出来,蹲在了唐云旁边。 “怎地最近几日不见你与各营将军们亲近了呢。” “立场不同,适当保持距离。”唐云翻了个白眼:“还有你,你这隼营明明是新卒营,待遇比六大营还好,那一日在大帅府,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姜玉武哭笑不得:“疯了不成,与你再是私交过密,那也不可在军中和大帅对着干,莫说我不过是副将,换了主将,谁敢。” 唐云就是吐槽罢了,他也知道这是底线,私下里哪怕是撸袖子干一架都行,大庭广众下,任何军伍,任何担着军职的人,胆敢和大帅炸毛,满城军伍都不会容他。 “对了,能否请唐大人帮个小忙。” “看你这话说的。” 唐云哈哈一笑:“你都让我从你营中挑人了,咱俩啥关系。” 姜玉武连连点头,刚要开口,唐云又补了一句:“不过呢,你也知道,我是军器监监正,属于是文臣体系,你是军中将军,这要是大忙吧,犯忌讳,我不过是个从七品的监正,估计也帮不了你。” “小忙,小忙小忙,兄弟哪会让你为难,关于…” “诶!”唐云第二次打断:“要是小忙的话,你也没必要找我啊,对不对。” 姜玉武张了张嘴:“那…” “总之,大忙帮不上,小忙范不着,不过你要记住,有需要记得找我,千万别客气。” 姜玉武:“…” 唐云继续看风景,看军伍。 姜玉武要他帮什么忙,不知道,他只知道曹未羊这事搞定之前,他不会去做任何职责范围之外的事。 立场,要坚定。 态度,要坚决。 要让大帅府,要让各营将军,要让所有军伍们知道,既然大家的利益一致,那么就要保持高度团结,而不是有便宜就占,有困难就选择性忽视,立场,谁都不有,不止你宫万钧一个人有。 现在唐云也想通了,但凡有人开口帮忙,不用问,肯定是麻烦事。 就和蒙面开演唱会似的,只要是遮着脸,全当乔碧萝处理。 姜玉武欲言又止,几次三番想要开口,都被唐云用话给堵了回去。 这小子本来就面皮薄,终究还是作罢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等了两刻钟左右,曹未羊骑着马赶到了。 除了老曹外,还有一名军伍,周闯业,正是阿虎之前见过一次的伍长。 周闯业见到唐云后,都激动的直打摆子了。 唐云站起身,看向曹未羊,开门见山。 “解决一下洗澡问题,挖澡堂子也好,引水或是打井也罢,每一日,至少保证三百人可以洗澡,就是沐身,能搞吗。” 曹未羊风轻云淡的问道:“急吗?” “还行吧,不急的话,多久能搞好。” “五日。” 唐云对时间倒是没什么要求,随口问道:“那要是急的话呢?” “六个时辰。” 唐云:“…” 曹未羊随意看向周闯业:“你来操办,老夫教授于你。” 周闯业先是一愣,紧接着直接冲着阿虎跪下了,咣咣咣三个响头。 “虎爷大恩大德,小的永世难报,多谢虎爷抬举,多谢虎爷给机会。” 唐云一头雾水,弄个洗澡的地方,至于吗。 姜玉武则是笑骂了一声,照着周闯业的屁股踹了一脚:“到底还是让你狗东西寻着机会了。” 要是换了别的大营,伍长给其他营办差,还表现的这么激动,肯定不合适的。 隼营不同,这是新卒营,除了姜玉武和几名校尉外,很多旗官、伍长,总是调换。 周闯业算是待的时间比较长的了,带兵是把好手,可总想着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这些事,姜玉武是知晓的,也表示支持和鼓励。 姜玉武,读了圣贤书,做事颇有君子风格,君子,有成人之美。 第344章 军中负心汉 唐云回了军器监营地后,又开始无所事事了起来。 自从曹未羊加盟小团伙后,唐云是越来越闲了。 这才几天的功夫,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曹未羊解决了个七七八八。 首先是那些犯官之女,有几个自称是背景强大的,自称会年关之后就被放走的,反正各种自称很牛b,让南军将他们当祖宗供着,提出了一大堆匪夷所思的要求,就这群人,知道的是犯官之女,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帅之娘。 其中一个叫孙刘氏的老娘们,岁数最大的,叫的最欢,骂的最难听,还尝试说服所有人联合起来向南军抗议,其手段之歹毒,心肠之狠辣,竟让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自缢,以此来恐吓南军。 还好发现的及时,要不然这傻乎乎的姑娘真能活活吊死。 唐云也是无意中和曹未羊提及了这事,没想让老曹解决。 曹未羊说他来办,然后让鹰驯部送来了两只山狼,关在了一处屋中,饿了好几天,同时将几十个最能叫唤的犯官之女关在隔壁,最后,直接给孙刘氏扔了进去,扔进了两只山狼的屋中。 这还不算完,第二天,曹未羊让人将两只山狼给宰了,狼尸连同孙刘氏残缺不全的尸体扔进了隔壁屋中,也就是那些听了小半个时辰惨叫一夜不敢睡的犯官之女屋中。 足足关了两日才放出来,打那之后,犯官之女们别说抗议了,喘气都不敢太大声,明明饿的快晕过去了,愣是一顿饭都不敢吃,完全吃不下去,见到吃的久干呕,算是彻底老实了 第二件麻烦事是关于迁徙马场扩建为养殖场,最初选定的地址又被曹未羊给否了,三个原因,着眼于未来,着眼于未来,还他娘的是着眼于未来。 按照曹未羊的想法,军伍吃肉没够,吃的多,操练的也多,操练的多,吃的更多,因此唐云要么别办,要办就往长远了想,养殖场选址只考虑一件事,大,很大,真他娘的大。 唐云问究竟要多大,曹未羊说你别管了,上一边凉快去,我来负责。 头一天说的这事,第二天弓马营的军伍们就去拉木料围木栏了,这就是执行力,曹未羊的执行力。 用曹未羊的话来说,军伍怎么了,军伍想吃肉也得干活,不干就滚蛋,吃酱菜去,鞠峰连个屁都不敢放。 第三件事,关于军器监与大帅府的关系,准确的说,是唐云与宫万钧之间微妙的关系。 这件事,一直令唐云很头疼,没办法解决。 曹未羊表达了一下建议,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两个人年纪差距太大,官职差距更大,小的年轻气盛,老的倚老卖老,必须解决。 唐云问老曹怎么解决,曹未羊让赵菁承解决。 赵菁承问怎么解决,老曹说就那么解决,唐云来之前,军器监是如何与六大营交涉的,现在,一切如旧。 赵菁承不明所以,曹未羊嘟嘟囔囔的嘀咕了一句,就是好日子过惯了。 就这一句粗口,赵菁承心领神会。 到最后,各大营的将军们已经不来烦唐云了,别说唐云见不到,赵菁承他们都见不到了,以前叫姓赵的那狗日的,现在得找叫赵爹,人家赵爹还未必搭理他们。 这就是曹未羊的能力,老曹的执行力,比唐云整个团伙加起来都要有效率。 就如同说最慢五日最快六个时辰似的,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正正好好,解决了。 当唐云带着阿虎再次来到隼营营地后方时,一个大池子已经挖好了,很大很大很大的泡澡池子。 一个字,特么的专业,唐云问了半天,一句话没听明白。 正因为他听不明白,所以他认为很专业。 曹未羊采取的是三种防水方式,第一种是黏土夯实法,将黏土反复碾压夯实,利用黏土颗粒细密、可塑性强的特点形成防水层。 再用青砖砌筑池壁,外面做第二层防水,也就是如石灰、砂、桐油勾缝,以此堵住缝隙。 第三种,没人明白,只有曹未羊自己懂,他那酒壶就是那么弄的。 真正令唐云最看不明白,也是最叹为观止的是,能抽水,洗过澡后,拉扯四处木塞,水会进入位置较低的蓄水池,蓄水池最下方有极为复杂的过滤网,过滤之后的水流入到养殖场那边进行二次利用。 除了池子外,还有用铜皮包裹的竹管淋浴,走的是一处火石坊,烧热后能够提升水温,虽然温度不高,至少不是冷水。 就六个时辰,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工程,搞定了。 至于水源,用的是山上引下来的,足足四处,有一处正好穿过了锐营上方,锐营那边还打听呢,搁这干鸡毛呢这是,叮了咣当的。 池子里面是凉水,灌满后,姜玉武第一个试水。 小姜同学还挺客气,问唐云要不要试头一水。 唐云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这么冷的天气别说下水,早上起来下炕都困难。 姜玉武脱了个精光,一声“哦吼”就跳了下去,打了个冷颤后,哆哆嗦嗦开了口。 “好水儿~~~~” 唐云满面恶寒。 “来来来,快下来,都他娘的馊了,快下来。” 姜玉武一发话,那些整日撸铁的新卒们,接二连三的跳了下去。 有这种热闹,牛马二人组闻讯而来,俩人很聪明,没下池子,直接试淋浴去了。 唐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等哪天有空了他也来试试,天气不冷的时候。 本来都打算走了,牛犇突然追了出来,面色极为莫名。 “这么快就洗完了?” 唐云扭头问道:“不是刚进去吗,那淋浴好使吗。” “老三他…” 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回头看了一眼,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唐云不明所以:“马骉怎么了?” “那狗日的…”牛犇吸了口凉气:“长了个行货,我滴乖乖,咋恁长。” 唐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多长啊,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估摸着得两寸。” 唐云换算了一下,按照大虞朝的尺寸,那是不短。 “将近两寸…”唐云满脸羡慕:“那…还行吧,少见多怪” 牛犇:“离地两寸。” “草…” 一听这话,唐云看了眼阿虎,阿虎看了眼唐云,哥俩没有任何沟通,转身就往营地里去。 片刻后,亲眼瞧过的二人跑回来了,面色复杂。 三人,什么都没说,上了马,回军器监营地,一路无话,心情复杂。 直到回了营地,唐云骂上了:“这王八蛋吃什么长大的,都尼玛快耷拉到膝盖上了,这种情况上阵不嫌麻烦吗,大帅也不说说他,剁下去得了,要不多让人羡…多影响正常生活啊。” 阿虎与牛犇连连点头,他们也觉得这玩意不应该出现在正常人的身上。 “靠!”唐云越想越羡慕:“正常的都是人长了根那玩意,他是那玩意上面长了个人吧。” 就在此时,赵菁承跑了进来。 “大人,轩辕家叒来了人。” 唐云神情微变,满面冷意:“叫什么,来干嘛?” 赵菁承面色愈发古怪:“轩辕霓,并非是寻大人,入城后说是寻…寻…” 唐云:“寻大帅?” 赵菁承:“寻负心汉。” “负心…”唐云张大了嘴巴:“大帅也睡过她?” 牛犇无语至极:“说的是谢将军!” “哦。”唐云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他俩是同道中人呢。” 第345章 疯女人 来的是轩辕霓,找的又不是唐云。 小伙伴们很奇怪,不知道轩辕家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难道是个捞女?” 唐云坐在书案后面面露沉思之色。 哪怕是野生的,谢老八好赖不计也是个王爷,之前轩辕霓来了一趟军营,可谓是赔了处…赔了青春又折腰,难不成是心有不甘,打蛇随棍上想要道德绑架谢老八? 根据赵菁承所说,轩辕霓入城后就去了罴营,正好今夜是谢老八带着人巡城,没碰见,现在人家在营门口堵着呢。 唐云让赵菁承再去打探一番,毕竟这事因他而起,真要是闹上了,事情可大可小。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赵菁承回来了,带着骂骂咧咧的谢老八。 谢老八穿着甲胄,明显是没回营。 果然,被唐云猜中了,轩辕霓并不是找他的,就是来找野生王爷谢老八的,反正就是那套嗑,关于负责的事,再营门口骂了半天,谢老八都没敢露面。 “兄弟。” 谢老八火急火燎的说道:“可得帮哥哥把这桩麻烦事给了结了,这鬼女人知晓哥哥的身份,要是嚷嚷开了,这罴营主将怕是做不成了。” “没那么严重,大帅本身就知道你身份,无非是将军们和罴营军伍们不知道。” 唐云嘴上安慰着谢老八,实则心里也犯嘀咕。 轩辕霓敢跑来,很有可能就是仗着知道谢老八的身份,仗着谢老八不想在军中暴露身份。 谢老八满面哀求之色:“好弟弟,当初你说的可是白玩爽爽就成,可没说她还会跑城中闹,哥哥是要脸的人,你鬼主意最多,轩辕霓来者不善,你得是帮帮哥哥。” 唐云都懒得吐槽,就这样还野生王爷呢,人没见到就先自乱阵脚了。 也不怪谢老八,身份再是尊崇,那也改变不了他没和女人打过交道的事实,更何况还是轩辕霓这种极富心计的女人。 再者说了,雍城是哪里,是人家谢老八的工作单位,真要是闹开了,好说不好听。 “去将她寻来,我来睡服她。” “好,睡服她好!”谢老八连连点头:“雨露均沾,你也睡一下,到时哥哥的麻烦,就变成咱兄弟二人的麻烦了。” “我说的是睡是…用嘴,靠嘴,懂吗。” 谢老八:“不上真家伙?” 唐云:“…” 望着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的谢老八,唐云只能让这家伙先躲屏风后面,他怕再唠一会书都被封了。 赵菁承派人去找了,唐云在帐中来回踱着步,犹豫要不要给轩辕庭找来。 等了一会,轩辕霓被带来了,没让进帐,唐云带着虎牛二人走了出去。 来到外面定睛一看,唐云双眼一亮。 有一说一,轩辕霓的容貌的确是上上之选,今日穿的又是一身绿裙,剪裁得体,将傲人的身材衬托的恰到好处。 见了唐云,轩辕霓竟率先施了一礼,恭恭敬敬。 “民女轩辕霓,见过唐大人,民女已是听闻唐大人奇谋制胜旗狼部,如今南阳道仕林、坊间,无不赞扬大人威名。” 态度恭恭敬敬,话说的也是恭恭敬敬。 伸手不打笑脸人,唐云也不是毫无素质之人,微微颔首。 “少他妈废话,你又跑雍城来干什么,有屁快放。” 面对唐云如此蛮横的态度,轩辕霓也不恼怒。 “是因私事,与谢将军之私事,唐大人莫要误会,与我轩辕家无关,与唐大人无关。” “谢老…八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唐云抱起膀子,斜着眼睛:“你知道我是个什么德行,我也知道你是什么鸟样,明人不说暗话,咱直接开门见山,如果本官猜的不错,你是想要谢将军给你一个名分,对不对。” 轩辕霓俏面一红,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民女…民女本是未经人事…因此…因此想要谢将军…” “做尼玛梦!”唐云哈哈大笑:“出来混就要有觉悟,仙人跳没蹦跶明白蹦跶到仙人身上了,活该,本官限你天亮之前出城,如若不然,别怪本官不客气。” 果不其然,轩辕霓装不下去了,柳眉倒竖,声音也变了,不再唯唯诺诺。 “唐大人。” 仰着头的轩辕霓冷笑连连:“你与我轩辕家的恩怨,那是家中长辈的事,本姑娘不是来寻你的,敬你,叫你一声大人,不敬你,此事与你毫无瓜葛,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若本姑娘猜的不错,谢将军就在你帐中吧,叫他出来,本姑娘亲自问他,如若谢将军当真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本姑娘绝无二话,速速离城。” “他要是不见你呢?” “不见本姑娘,哼。”轩辕霓故意抬高了音量:“那可别怪本姑娘去帅爷,问问诸营将军,这天家贵胄怎地如此欺负人,欺负我这弱女子。” “威胁,威胁是不是。” 唐云向前走了两步,满面戏谑之色:“你想没想过,是谁叫谢将军隐瞒了身份?” 轩辕霓神情微变。 唐云幽幽的说道:“好啊,你去说,去和天下人说,说前朝皇子,当朝王爷,改名换姓为谢玉楼,担南军罴营主将,去说吧,看看到了那时,谁会出手教训你,出手教训你之后,你轩辕家又会不会保你。” 牛犇连连点头,他就喜欢看唐云打着宫中的旗号吓唬人,屡试不爽,很过瘾。 再看轩辕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面露犹豫之色。 唐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滚吧,别再给你轩辕家丢人现眼了。” “好!”轩辕霓一咬牙:“既谢将军如此无情,那就别怪本姑娘作贱自己了。” “何意?” 轩辕霓露出笑容,有些诡异的笑容。 “事到如今本姑娘也失了名节,还有什么可在乎的,鱼死网破就是了,本姑娘这就去寻男人,寻野男人,哪怕睡遍整座雍城,人尽可夫,到了那时,看看是本姑娘丢人,还是他谢玉楼丢人!” 倒吸凉气之声,不绝于耳,谁也没想到,轩辕霓竟然这么狠。 就连牛犇都震惊了,下意识叫道:“此话当真,军中无戏言,不瞒你说,本将最近几日也是憋得慌。” 唐云哪怕这个啊,哈哈一笑。 “好啊,那太好了,阿虎,去,派人将马校尉叫来。” 阿虎愣了一下,唐云也不解释,直勾勾的望着轩辕霓。 “鱼死网破是不是,巧了,正好我有一根朋…不是,我有一个朋友,今夜就让你开开眼儿!” 一语落毕,唐云回头喊道:“去,将马骉叫来,将隼营那三百新卒叫来。” 轩辕霓眼底掠过一丝惧色。 “你…你要对本姑娘做什么?” “灌你!”唐云冷笑道:“想丢人,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今夜一过,你这人尽可夫的名声传出去后,最为在乎颜面的轩辕家,还会不会留你性命!” 第344章 斡旋 在唐云戏谑的目光注视下,轩辕霓走了。 开玩笑,和唐云发疯,谁不知道这家伙疯起来连自己老丈人都骂。 轩辕霓只是疯,不疯的话也不会跑雍城来勾引唐云。 唐云就是纯粹的癫了,又狂又癫,轩辕霓跑了,害怕多留一秒就被灌成泡芙呲成旺旺雪饼。 人是走了,落荒而逃,唐云脸上戏谑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凝重与沉思。 看轩辕霓离开的方向是大帅府,这碧池并没有离城。 轩辕家不止在朝廷、宫中、乃至整个京中整个国朝受到优待,南军更是如此,前朝就定下的规矩,宫中和朝廷也默许了,只要有轩辕家的族人入雍城,都可以居住在大帅府中。 躲在帐中屏风后偷看的谢老八跑了出来,哈哈大笑。 “就知道好兄弟你有法子,那鬼女人可算走了,哈哈哈哈。” 唐云刚要苦笑说只是权宜之计,谢老八突然笑容一收,略显尴尬。 “兄弟,那个,那个你不会…不会真的叫来三百军伍吧?” 唐云神情微变,扭过头:“如果是呢。” “这…这不是畜生行径吗。”谢老八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万万不成,这是雍城,是军中,我辈军伍的日子本就够苦的了,不可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传出去了,世人如何…” “逗你玩呢,怎么可能。” 唐云微微一笑,暗暗松了口气:“不错,既然是军伍,是将军,就要为军中考虑。” “瞧你这话说的,不为兄弟们考虑,哥哥我也做不成这将军。” “嗯,放心吧,这事我再想想办法,尽快解决,彻底解决。” 说到这里,唐云话锋一转:“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的吗?” “哪句话?” “有位叫董天宝的军伍曾经说过一句话。” “哎呀记得记得。”谢老八打断道:“如果有女人能够左右自己,那么不要犹豫,干…” “不错。”唐云打断了谢老八:“安心就是,我会尽快解决的。” 老八千恩万谢,对付女人,他是一点经验都没有,离开军器监营地后,唐云也回到了帐中,洗洗睡了。 一夜无话,唐云第二天一大早就醒来了,天刚亮。 是醒来,不是起来。 据不无完全统计,在不需要工作的前提下,冬季赖床率远远高于其他季节。 唐云倒也不是没工作,他要做的事情大多和动脑有关。 窝在被子里足足半个时辰后,让人将轩辕庭给叫来。 轩辕家的三少爷忐忑不安走进营帐时,唐云还在床上,盘腿坐在那里,用被子给自己裹的严严实实。 “快点进来,将帐帘放下,进冷风了!” 唐云叫了一声,轩辕庭连忙快步走了进来。 “唐…唐大人,你寻小弟?” “嗯,和你说点事。”唐云打了个哈欠:“轩辕霓来雍城了,你知道吧。” “与我无关,与小弟无关!” 轩辕庭顿时如同受精小受一般,就差赌咒发誓了:“当真与小弟无关,她若是招唐大人不快,那是她的事,小弟…” “我知道。”唐云打断道:“你是轩辕家本家的核心子弟,就算你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罴营主将谢玉楼谢将军,关于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当今陛下的弟弟,八弟。” 轩辕庭面露恍然大悟之色:“难怪族中长辈告诫莫要招惹谢将军,原来如此。” 未显震惊,只是诧异罢了,好歹出身轩辕家,皇亲国戚也没少见。 “轩辕霓昨夜入城了,她根本不是代表你轩辕家来的,更不是过来烦我的,而是奔着谢将军来的。” 一听这话,轩辕庭脸上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唐大人的意思是轩辕霓她…”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 “这…”轩辕庭的目光有些躲闪,干笑一声:“小弟也不好说。” “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关于有些事比你轩辕家的颜面更加重要。” “记得。” 提到这件事,轩辕庭恭恭敬敬的说道:“小弟懂了,许多事,远远比我轩辕家的颜面要重要。” “懂就好。” 唐云再无刚刚那副懒散的模样,沉声道:“你是不是以为旗狼部完蛋了就万事大吉了,不,你也看到了,雍城依旧在忙碌,军伍依旧枕戈待旦,将军们每日依旧有许多军务要操劳,随着旗狼部的完蛋,山林中将会重新洗牌,机遇与危机并存,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机遇,尽量避免危机。” 轩辕庭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小弟,小弟不懂。” “我的意思是,战争的阴云并未消散,如以往那般笼罩在…我说的再通俗一点吧,军伍,无论是寻常军伍还是将军们,都是将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尽快脱离这种日子,而你轩辕家,你轩辕家也好,轩辕霓也罢,就如同一条趴在脚上的毛毛虫,不咬人,膈应人,如果…” “膈应是何意?”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作为轩辕家的本家少爷,家主的亲儿子…” 唐云开始穿衣服了,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说道:“你要代表你轩辕家,今天,此地,此时,与我把这些破事解决了。” 轩辕庭都听乐了,没心没肺的乐道:“唐大人真爱说笑,小弟我虽出身轩辕家,我爹也是家主不假,可小弟就是一纨绔子弟,整日飞鹰走马荒诞度日,哪来的资格代表我轩辕家。” “条件随你开。” 唐云面不改色,穿好衣服和靴子后来到轩辕庭面前。 “钱你不缺,那么名声呢,这样吧,我送你出城,你坐在马车里,我跟着马车跑,满面赔笑恭恭敬敬的跟着小跑,回去之后你就可以说,我被你收拾的服服帖帖,恭送你离城。” 轩辕庭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大人也太抬举小弟了,大人这威名如今南阳道谁人不知,对我一纨绔子弟恭恭敬敬,小弟是神仙下凡不成,有何手段…” “那军功呢。” 唐云压低了声音:“南军其实并不在乎军功,因为所谓的军功,既不能升官,也不能发财,无非是每个月多几百文俸禄罢了,这样,我让大帅府为你请功,就说你登上城墙了,与军伍们一起杀敌,如何。” 轩辕庭的眼眶突然抖动了一下,恭敬的面容略显别扭,似是有些愤怒。 “还不够是吗,那这样…” 唐云想了想:“灭旗狼部的大功,算在你身上,等同于算在轩辕家的身上,就说你派人在山林中打探的消息,并为南军出谋划策,功劳当属…” “住口!” 轩辕庭突然大骂:“姓唐的,你莫要戏耍小爷,小爷…” 话没说完,阿虎沉默的走了进来,轩辕庭立马一激灵,不敢吭声了。 谁知唐云并没有生气,皱眉问道:“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南军,怎么做,你才能离开,才能带着轩辕霓离开,才能让你轩辕家不来找麻烦,才能让我和南军安安稳稳的守城,安安稳稳的活着。” 轩辕庭,不知不觉间攥紧了拳头:“你…你当真的!” “嗯,认真的,你想怎么样,我尽量答应你。” “好啊!”轩辕庭一咬牙,冷笑道:“备车,小爷这就带轩辕霓走,你威名赫赫的唐大人来恭送,恭送小爷出城!” “成交,半个时辰后,我恭送轩辕公子出城。” 唐云露出了笑容,拍了拍轩辕庭的肩膀后,准备走出营帐吃饭去。 “慢着!” 轩辕庭胸膛起伏不定,低吼道:“你还要叫各营将军前往北城门,亲眼看到你恭送小爷出城,你敢是不敢?” 唐云耸了耸肩:“这有什么不敢的,那就这样说定了,不准反悔。” 说罢,唐云走出了营帐,神态轻松。 望着唐云的背影,轩辕庭面色阴晴不定,足足许久,喃喃自语着。 “不可能,断然不可能,哼,小爷岂会中计!” 第381章 作践 唐云一边吃着饭,一边给赵菁承叫了过来,让他派人通知各大营将军,他会恭送轩辕庭离开。 跟车、徒步、恭送。 赵菁承听过之后,神情大急:“不可!” 啃馕饼的唐云哑然失笑:“又不是让你送,急什么。” 赵菁承的确急了,急的团团转:“真要是要下官送,下官自然不急,谁都可送,唯独大人不能送!” “行了行了,没那么夸张。” 唐云挥了挥手:“去吧,通知各营将军,半个时辰后去北城门,轩辕家要面子,给他们面子就是了,省的天天来烦我,还有,不要告知各营将军我干什么,让他们上城墙上看着就行。” “这是为何?” “怕他们过来劝,七嘴八舌磨磨唧唧的,烦的要死,快去吧。” 赵菁承欲言又止,知道劝不住唐云,快步跑出了营地,却并非马上通知六大营,而是先派人先告知马骉、牛犇、薛豹、曹未羊四人,同时亲自跑了一趟大帅府,寻宫万钧。 宫万钧那头扑了个空,老帅一大早出城了,看看那神像怎么建。 小动物们得了信儿,态度不一。 薛豹根本没动地方,继续操练新卒,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唐云是少主,唐云做任何决定,他们这些重甲骑卒只会听从,不问,不说,不建议,只做。 曹未羊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苦笑了一声,继续钓鱼。 牛马二人倒是跑回来了,一人一句,劝说唐云不要“不要脸”。 正好轩辕庭装模作样的收拾行囊,心中冷笑,装模作样! 回到帐中,轩辕庭心中大定,让书童去给轩辕霓寻来,告知她陪唐云做戏,看看这位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能演到什么时候。 没过多一会,了解情况的轩辕霓来了,乐得配合轩辕庭看唐云出丑。 二人,都不相信唐云真的会恭送他轩辕家的人出城,何况是徒步,追着马车一路小跑,如同狗腿子那样恭送。 之前唐云也妥协过,为了保杜致微,答应了轩辕尚提出的条件,负荆请罪,只不过轩辕尚这老家伙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追究。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如今南军打了胜仗,轩辕庭知道这仗是怎么打的,他很清楚如果没有唐云的话,鹰驯部绝对不会帮忙,曹未羊也绝对不会出谋划策。 说的再深点,要不是唐云力排众议,要不是他不断劝说各营将军,要不是他抗住所有压力信任曹未羊的话,根本就没有这所谓的胜仗。 最早的时候,唐云只是查乱党的宫中鹰犬。 之前,唐云也只是六大营军器监监正,雍城威望仅次于大帅。 现在,唐云则是名声响彻了南阳道,乃至南地三道许多世家都听说过这个人。 因此,轩辕庭也好,轩辕霓也罢,一万个不相信,不相信唐云会如此作践自己,还只是因两个轩辕家的年轻小辈。 兄妹二人一碰头,唠上了,猜测上了,越唠,越猜测,越笃定唐云在那装腔作势,想让他俩主动给唐云一个台阶下,然后代表轩辕家化解恩怨。 眼看时间到了,兄妹二人上了马车,轩辕庭还将脑袋伸出来,招了招手。 “唐大人,唐大人可要守时哦,我在北城门等着您。” 唐云面如常色:“一会我就过去。” 书童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前行,离开了营地。 二人不信唐云,其他人可不是如此,无论是赵菁承还是虎、牛、马仨人,知道唐云没开玩笑。 牛犇急的不行:“他二人算什么狗东西,也配你恭送离城!” “姑爷,不成,这可不成。”马骉不断劝说:“如今姑爷代表的可是唐府的脸面,宫家的脸面,军器监的脸面,更是南军的脸面,这要是送了,追着送,还是送两位轩辕家的小辈儿,传出去了,会让人唠一辈子的。” “这有什么的。”唐云将裤腿挽了起来:“又不是没干过,之前还和轩辕尚说可以负荆请罪呢。” 马骉不解:“可那是为了杜致微杜大人,他两个狗男女有何资格。” “大哥,狗男女是形容奸夫淫妇的。” 马骉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奸夫淫妇,听闻世家这种糟心之事屡见不鲜。” 唐云:“…” 马骉继续劝说:“不成,万万不可。” “听我说,这一次,我同样是为了杜大人。” 马骉愣了一下:“与杜大人有何干系?” “杜大人远在京中,现在和过街老鼠似的,文臣都想搞他,如今唯一能救他的,南地这边唯一能救他的,只有一伙人。” 牛犇插口说道:“轩辕家?” “不错。” “可你此举…” “顺序,顺序最重要。”唐云微微一笑:“先解开恩怨,再去求人办事,我越丢人,轩辕家越颜面有光,轩辕家满意了,不恨我了,我才好开口求人不是。” 马骉哑口无言,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更不知该如何继续劝说。 杜致微在雍城待的事件短,但他走时那如此决绝的模样,受到万般委屈依旧不改初心的模样,令南军所有人无不敬佩。 牛犇叹了口气,鬼使神差的问道:“这样活着,累吗?” “你怎么不去问问南军军伍,他们这样活着,累吗。” “可你…” “人家都叫我义父了。”唐云哈哈大笑:“又想吹牛b,又不愿意遭罪,天下哪有这般好事,行了,走了。” 马骉刚要伸手去拦,牛犇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嘴里吐出了三个字,杜大人。 就这样,唐云与阿虎上了马,前往北城门。 马车刚到,就在城门口等着,兄妹二人已经开始半场开香槟了,想着一会唐云下不来台的窘态。 赵菁承终究是不敢忤逆唐云,倒是通知各营将军了,只说了上城墙上看着,没说原因。 车厢内的轩辕庭见到唐云来了,脑袋伸了出去,嬉皮笑脸。 “唐大人就是守信,那我兄妹二人这就出城了,大人你可要跟好哦。” 唐云翻身下马,拍了拍车厢,冲着书童说道:“慢点啊,太快我追不上,我这穿着官袍呢。” 车厢中的轩辕霓撇了撇嘴,装模作样。 “大人安心就是,您如此给小弟颜面,小弟岂会为难于你。” 轩辕庭哈哈大笑,一声“启程归家”后,将脑袋缩了回去,神态自若。 马车,缓缓前行,兄妹二人都没回头看,面带笑意。 过了片刻,轩辕庭睁开眼睛:“霓妹子,看一眼,看看城墙下他的丑态,哈哈。” 轩辕霓早就迫不及待了,刚将车窗抬起来,俏面煞白瞬间没了血色。 “哈哈哈。”轩辕庭问道:“如何,是不是站在城门下骑虎难下丑态百出。” “庭…庭哥儿,他…” 轩辕霓吞咽了一口口水,满面惊恐:“他…他跟在后面。” “什么?” 轩辕庭大急,连忙弹出身子,这一看,如遭雷击。 唐云与阿虎二人,就在车厢外,挽起裤腿,双腿沾满了泥泞,一边小跑跟随,一边拱着手,既滑稽可笑,又狼狈至极。 第382章 落荒而逃 车厢中的兄妹二人,大脑一片空白。 从始至终,他们都不认为唐云真的会恭送,会徒步,会当着军伍的面,当着各营将军的面,跑出城,跟在马车旁,穿着官袍,一路小跑恭送。 唐云,不是不可以恭送,可以,但绝不能恭送两个轩辕家的小辈! 这是兄妹二人的共识,唐云就是如今名声再大,那也是后起之秀,他的名声仅限于南军,南关,最多难道。 轩辕家的名声,响彻国朝。 唐云可以送,不假,但他即便是恭送,车厢中也只有轩辕尚、轩辕宇那一辈的人有资格被他恭送,或是轩辕家的家主。 这是规矩,兵对兵,将对将,王对王。 唐云是令轩辕家折了面子,但失去了面子的是整个轩辕家,而非一群小辈。 小辈儿,没资格,完全没资格羞辱唐云,小辈如果羞辱了唐云,不止是羞辱唐云,也是羞辱他们轩辕家! 这就是轩辕家的规矩,传承至今家族子弟们遵守的很多规矩之一。 如今见到唐云并非做戏,真的说到做到,兄妹二人连震惊的过度都没有,直接是惊骇,惊骇到惊恐。 见到车窗被拉开了,唐云一边小跑一边说道:“慢点,急着投胎吗,对了,回去的时候问问轩辕尚老爷子,当初明明答应本官…哎呀你们特么慢点我靠,当初明明答应本官,不寻杜大人麻烦的,现在杜大人官职都快丢了,不会是轩辕尚老爷子在背后搞…慢点…不会是你们轩辕家搞鬼吧,要是的话,那你们可太臭不要…”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轩辕庭突然破口大骂:“姓唐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额头已经见汗的唐云明显误会了:“你急什么,又没说真的是你轩辕家干的,能不能慢点,本官…” 轩辕霓早已是花容失色,一把将轩辕庭推开,抬脚就开始踹车厢,慌乱不堪。 “快,快些,莫要叫他追了,快跑,快!” 轩辕庭也反应过来了,狠狠将车窗落下,疯了似的大吼大叫,让书童快点加速,千万不要让唐云再追了。 要么说轩辕家是豪族,物质条件好,车厢隔音也不错,唐云光听到吼声,没听到吼的是什么,只见马车越来越快。 “靠你妈想反悔?!”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马车加速,他也加速。 他这一加速,书童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加速。 马车越来越快,唐云都和百米冲刺似的往前窜。 谁知冲的太快,穿的又是官靴,唐云一个不留神,极为狼狈的扑了个狗啃…人啃泥。 阿虎吓了一跳,已经窜出去一丈开外了,只能止住身形跑回去搀扶唐云。 恰巧惊魂未定的轩辕霓抬起车窗想要看看唐云追没追上来,结果这一看,大脑一阵轰鸣,险些吓的晕死了过去。 “如何如何,没有追上来吧,没有继续追上来吧,问你话呢,快说…本少爷自己看!” 轩辕庭将脑袋伸了出去,不看还好,这一看,遍体生寒。 唐云极为狼狈的从泥泞中站起了身,身上的官袍,已是看不出底色了,就连脸上也满是泥点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车厢中的兄妹二人,顿觉连呼吸都变的有些困难了。 唐云狼狈不堪的模样,彻底占据了他们的脑海,仿佛那一瞬间定格了一般。 “哇”的一声,轩辕霓竟直接哭了出来,双手抓着轩辕庭的胳膊。 “庭哥儿救我!” 轩辕庭触电一般甩开了轩辕霓,五官都扭曲了:“都他娘的怪你,看你干的好事!” “可…可…” 轩辕霓憋了半天,突然吼道:“明明是庭哥儿你自作主张,说是要戏耍于他!” “我…不,是你,是你刚刚催促说是出城,我…我只是想装模作样一番罢了,谁知唐大人真的会追出来!” 整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完完全全的变了。 就在雍城外,当着将士的面! 不说兄妹二人互相甩锅,就说唐云站起来后,气的鼻子都歪了,差一点忍不住冲动一声令下调集兵马追上去将二人砍成肉泥。 “没这么玩人的吧!”唐云胸膛起伏不定:“说好了慢点慢点的,突然加速,还让本官摔了一下,别让本官再看到你们,他妈的!” 阿虎用手擦着唐云身上的烂泥,越擦,涂的越均匀。 城墙的上将军们也是吓的魂儿都没了,跑的飞快,全赶了过来。 牛犇和马骉也在,刚刚他二人也解释了一番,唐云并非是与两个轩辕家的小辈儿认怂了,而是为了杜致微。 杜致微在京中沦落成今天这个地步,大家都清楚,就是因为南军。 唐云为了杜致微,何尝不是为了南军。 现在见到唐云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哪怕是性格最稳重的赵文骁都咬牙切齿,要鞠峰马上骑着马追上去将那兄妹二人生擒回来! 唐云摇着头,示意大家别冲动,刚要回城,才踏出一步,左膝盖刺痛一下。 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扭着膝盖了。 谢老八疯了一样:“早知如此,昨日就应宰了那臭娘们!” “行了!”唐云沉声道:“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先想法子保住杜大人的官身再说。” 众将怒不可遏,想追上去找兄妹二人出气,又怕坏了唐云的计划,只能沉默的跟着唐云回城。 走了两步,唐云开始一瘸一拐了,富饶连忙蹲下身,轻轻碰了几下,摸了几下,流汗了。 的确是伤扭伤了膝盖,不止是扭伤,摔倒时应该是磕到小石块了,已经开始红肿了。 换了他们,换了寻常军伍,这都不是事,最多操练的时候不去,蹲在旁边看热闹,或是在营帐中休养个两天,碰见打肿脸充胖子的,继续活蹦乱跳。 唐云不同,唐云不是将军,不是寻常军伍,他如今在雍城所代表的,所被定义的,已经和官职没关系了,别说扭着膝盖了,就是破块皮,大家都觉得天塌了。 一时之间,众将自告奋勇,这个要抬他,那个要背他,谢老八更夸张,让唐云骑他脖颈子上。 唐云哭笑不得,只是让阿虎搀扶着他,马骉则是撒丫子跑回去骑马了,牛犇则是嘟嘟囔囔的,一会说要写信告知宫中轩辕家有多猖狂,一会又说轩辕家似是窝藏二心,胆敢戏弄天子心腹如何如何的。 说不生气是假的,唐云本身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可现在一看到众将担忧的模样,唐云又突然不气了。 自己,舍弃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怎么会没有回报,怎么会不让自己踏踏实实的安睡在床榻上之上,军中袍泽之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肝胆相照生死相随,不正是此意吗。 第383章 马老三!!! 唐云回城了,军中郎中去看了眼,然后毫无意外的,谣言满天飞。 什么唐云拿着八十多丈的长矛追杀两个轩辕小儿,长矛太长了,一个不留神杵卵蛋上了… 有夸张的,就有写实的,轩辕家看到无法报复唐云,扬言要收拾南军,唐云为保南军,一刀插自己大腿上了,不小心割着卵蛋了… 还有比较抽象的,之前隼营剿的那些山匪,因死后不得安宁,化为厉鬼找姜玉武索命,唐大人为了保护姜玉武,与数百厉鬼大战数千回合,最终被厉鬼们偷袭了卵蛋… 到了晚上的时候,唐云杵着拐,蹦蹦哒哒的坐在了帐外,听着老赵描述现在城中的传言,死活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扭伤了一些膝盖,怎么还和篮…和淡紫儿过不去了呢? 旁边的营帐中传出了阵阵药味,郎中正在配消肿的草药。 军中有三位郎中,资历最老的姓陈,陈俊,都六十多了,都管他叫陈老。 穿着寻常布衣,长的也寻常,此时正在熬药。 蹲在旁边的马骉抬起头:“陈老您看清楚了吗,的确没伤着卵蛋?” 陈俊没好气的说道:“就是摔了一跤罢了,打从中午你就问,是不是伤着卵蛋是不是伤着卵蛋了,老夫看的清清楚楚,只是伤到了腿。” “哦,不是伤着卵蛋就好。” 马骉嘿嘿一笑:“腿残了,至多走不成路,伤着卵蛋了,就怕姑爷娶不成大夫人。” 陈老都懒得搭理马骉,继续熬药。 确定只是伤着腿了,马骉站起身,乐呵呵的走了出去。 他刚走,小徒弟走了进来。 “师傅,刚换下的药布,清洗过了。” 陈俊点了点头,继续忙活手中的活。 小徒弟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声问道:“师傅,唐大人是不是伤着卵蛋了?” 陈俊扭过头,哭笑不得:“怎地人人都这般问,马将军打中午头就问,刚刚又问,怎地你也问?” “中午那会马将军先寻的徒儿,叫徒儿看看唐大人是不是伤着卵蛋了,徒儿瞧着不像,也不敢问唐大人,只能问那些校尉,那些校尉也不知晓,到了下午那会,满城都说唐大人伤着卵蛋了,看样子八成是真的伤着了,师傅,唐大人卵蛋伤的不严重吧?” 陈俊无奈至极:“莫要胡说,没影儿的事,也不知是哪个不留口德的混账东西以讹传讹。” “那就成。” 师徒二人继续熬药,刚走出营帐的马骉溜溜达达,没等找到唐云,突然看到了薛豹。 “薛兄。” 马骉快步走上前:“我家姑爷无碍吗。” “些许轻伤罢了,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马骉大大的松了口气:“没伤到卵蛋就好。” 薛豹一头雾水,心中纳闷,怎么还伤到卵蛋了? 如今整座城,整个南军,都在担忧着唐云的蛋…不是,唐云的腿,大帅府中也是如此。 刚刚回来没多久听闻了前因后果的宫万钧,面色阴沉的如同快滴出水来一般。 “轩辕家。”宫万钧恨恨的叫道:“欺人太甚!” 亲随连连点头:“您是没瞧见,唐大人摔的和野狗似的,满身烂泥,一张嘴都往外喷。” “腿伤无碍吧?” “打探过了,说是休养几日就好了。” 说到这,亲随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还有一事,帅爷,如今城中都在传,说是…说是…” “支支吾吾作甚,说。” “都说唐大人伤着卵子了,军器监那边秘而不宣。” “什么?!”宫万钧霍然而起,心里咯噔一声:“伤的重不重?” “卑下也没亲眼瞧见,不知,不过应是挺重,若不然满城也不会都在传。” “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应是不会,卑下打探过了,这信儿最早是从军器监中传出来的,就是郎中陈俊的徒儿,问旁人唐大人卵蛋一事。” “军器监传出的…” “噗通”一声,宫万钧一屁股瘫坐在了凳子上。 “这…这这这…这这这…” 老帅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怒吼连连。 “轩辕家,本国公与你等势不两立!” 亲随吞咽了一口口水,这还是头一次从宫万钧口里听到“势不两立”这四个字。 不过亲随也理解,别看老帅天天喊唐云登徒子,混账东西,说什么也不将大夫人嫁给他,实则心里差不多也算是默许这件事了,平常谁要是敢当他面说唐云半个不是,老头直接发火。 “你,亲自去!” 宫万钧喘着粗气,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将正堂那牌匾摘下来,将那擎柱铁马四字摘下来,送去轩辕家,当着轩辕家家主的面,将那牌匾劈了!” 亲随神色大惊:“帅爷,那也是三十年前轩辕家予咱南军…” “劈的就是轩辕家送来的,现在就去摘了,告知轩辕家,若唐云无碍,本国公不与他们轩辕家计较,若唐云出了闪失,本国公与他们不死不休!” 亲随吞咽了一口口水,两次自称,都是本国公,代表这是私怨。 头一次见到老帅发这么大火的亲随不敢耽误,跑出去后摘牌匾了,大呼小叫着备马,一刻不敢耽误。 校尉一走,宫万钧老脸煞白,整个人都感觉天塌了,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如果宫锦儿知道了这件事… 事是出在南关… 亲闺女,也不知能不能留自己一条老命… 越是胡思乱想,宫万钧越是后怕。 其实他真的同意这门亲事了,主要是根本拦不住,宫锦儿根本不听他的。 如果唐云真的被伤到那了,以宫锦儿的性子,绝对会不离不弃,反倒是他这个当爹的,更没借口反对了,要是还反对,那都没法当人了。 还真就不怪老帅,要是这谣言从别的营传出来,从任何一支大营传出来,哪怕六大营都传了谣言,宫万钧心里也会打一个问号,叫人探查清楚。 问题是这事是从军器监传出来的,那是唐云的地盘,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散播这种谣言,找死不成! 第384章 家法 唐云伤腿也罢,伤蛋也好,总之是伤了。 他这一伤,军伍们慌了。 短短三日,各大营别说主将和副将了,校尉们都来了。 谢老八最实在,直接麾下三百精锐,武装到了牙齿出关了,跑山林里猎了一只大虎,剁了鞭,剃了骨,送到了军器监,说给唐云补补。 唐云望着虎骨,理解。 唐云望着虎鞭,不理解。 其他各营的主将、副将、校尉们,也是手段尽出,有弄药方的,有搞天材地宝的,还有派人打探吃什么能长出个蛋的。 唐云都无奈死了,越是让人辟谣,军伍们越是深信不疑。 将士们的想法极为朴实,没这事,你辟谣干什么? 唐云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的,想着腿伤好点之后,去隼营那边当众洗个澡就行,到时谣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事,倒是这个事,情况,也的确是这么个情况,问题是他别说洗澡了,就算是满城跑,裸奔,那破的也是雍城的谣言,南军的谣言,轩辕家又看不到他洗澡。 此时的景城轩辕家大宅中,一片死寂。 景城,也被叫做轩城,早在前朝时,正是轩辕家将这一毛不拔的破地方建成了一座城,在此落地生根,也从轩家,变成了轩辕家。 轩辕家大宅就在城南,偌大的一座城,几乎都和轩辕家有关。 城外的良田、城中的商铺、穿着华服的商贾、城中棋舍、茶馆、诗楼中身着儒袍的读书人,无不与轩辕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连城中的衙署,官衙,从知府到下面的衙役,每天最为关注的事就是轩辕家,轩辕家的族人。 今日,就连城中的野狗也感受到了不安,感受到了城中极为压抑的气氛,尤其是城南,哪怕是最张狂的纨绔,恨不得连呼吸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城中,已经传开了。 就在黄昏时,南军来了一名旗官,一名军伍两匹马,其中一匹马挂着一块牌匾。 这位旗官来到轩辕家大宅外,亮出了兵刃,刀光闪过,牌匾一分为二。 轩辕家出来了很多老者,那些原本满面威严无比倨傲的老者们,将军伍围到中间,流露出外人从未见过的紧张神情,七嘴八舌的问着。 旗官,离开了,留下了劈成两半的牌匾,紧接着,轩辕家便宅门紧闭,不准任何人外出,城中大量轩辕家的本家子弟,第一时间赶了回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只知道轩辕家从未如此紧张过。 是的,紧张,上到家主长老,下到三代、四代子弟,大宅中,每个人都忧心忡忡,忐忑不安。 轩辕家的大宅中,正堂外,跪着两个年轻人,家主第三子轩辕庭,与旁支大小姐轩辕霓。 两位长老,轩辕尚与轩辕宇二人,坐在旁边的木凳上,前者怒发冲冠,后者闭目叹息连连。 就连家主也惊动了,轩辕庭的老爹,轩辕家掌舵人轩辕霊。 轩辕霊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左手抓着一本手抄版的《禹贡》。 轩辕霓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惊恐到了极致,双肩耸动,又不敢哭出声。 轩辕庭垂着头,如同认命一般,一言不发,面无血色。 月亮门传来了脚步声,面色阴沉的轩辕敬快步走了进来,冲着两位长老,一位家主分别施礼。 听到声音的轩辕霊转过身,微微颔首。 轩辕霊与轩辕庭毕竟是父子,面容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只不过当爹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子书卷气,身材也略显消瘦,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脸上也总是挂着疲惫的神情。 不过从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这位看起来像是个书呆子似的家主,在族中有着不二的权威。 轩辕敬走进来后,即便两位长老轩辕尚与轩辕宇急不可耐,却没有马上开口询问,齐齐看向算是他们晚辈的轩辕霊。 轩辕敬见到轩辕霊点头示意后,这才朗声说道:“来者名为方具,南军大帅府旗官,大帅宫万钧亲随,据此人所说,南军六大营监正唐云追赶庭少爷马车时不甚摔倒,腿、胯皆伤,南军动怒,宫大帅动怒,怒不可遏。” 轩辕尚面露惊容:“胯?” “下体。” “混账东西!” 轩辕尚霍然而起,抄起拐杖单腿蹦跶到轩辕庭面前,高高举起拐杖作势欲砸。 轩辕霊面无表情的开了口:“听过原委后再罚不迟。” 轩辕尚气呼呼的,狠狠瞪了一眼轩辕庭,这才蹦蹦哒哒的回到了座位上。 轩辕霊口气平淡:“敬儿如何看待此事。” “应无虚假,如若不然宫大帅不会将那牌匾派人送回,并在府门外抽刀一劈为二。” 轩辕霓惊声叫道:“我与庭哥儿并非本意,谁知唐大人竟真的出城相送,庭哥儿…庭哥儿也是慌了神,这才叫他那书童加快马速,唐大人摔伤实属…” “够了!” 轩辕宇冷冷的开了口:“族中当真是太过放任你等小辈,不知天高地厚,竟闯下如此大祸。” 轩辕尚接口道:“年岁与你二人一般,不假,可那年纪轻轻的唐云又是何等人物,连咱轩辕家都查不出底细的姬晸父子二人,区区几日便被唐云拿下押入京中,如若真是泛泛之辈,又岂会令南军骄兵悍将敬佩有加,更何况前些日子的南关大捷,轩辕霓不知,你轩辕庭也不知道吗,为何有了这大捷,难道你心里不清楚!” 轩辕庭死的心都有了,屁都不敢放一个。 “庭儿啊。” 轩辕霊走了过来,站在了轩辕庭的面前,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唐云此子,连为父都看不透,出自唐府,看似不过是县男之后,可世人却未想过,前朝北军十一将,只有他唐破山一人全身而退卸了甲又远离京中,逍遥度日,明明是前朝宫中封的县男,本朝新君却对其子信任有加,这其中内情,你不妨思虑一二。” 缓缓蹲下身,轩辕霊继续说道:“军器监,是兵部的人马,这军器监监正,是宫中所封,宫大帅最为在乎的至亲之人,又对他心有所属,北边军人人敬佩的唐破山之子、宫中亲封军器监监正、兵部杜郎中以性命相托之人,你叫他送,出城追赶马车相送,送你与轩辕霓两位小辈…” 说到这里,轩辕霊摇了摇头,再起身,看向了轩辕敬。 “莫要留情,带他二人领家法。” 第385章 今非昔比 后院,传出了阵阵惨叫之声。 轩辕家的家法极为严厉,哪怕轩辕庭是家主的亲儿子,哪怕轩辕霓是女人,执行家法的轩辕敬也没有丝毫留情。 受过家法的人都应该知道,有一句话行话叫做不怕短粗,就怕细长,粗打头,细打背,一打一个不吱声。 一人七下,轩辕庭屁股、后腰、后背,皮开肉绽。 轩辕霓裙子后面被健妇女婢粗暴的撕开后,也是七下,光洁的后背高高肿起,渗出了点点鲜血。 轩辕庭紧紧咬住牙关,待轩辕敬放回棍棒后,这位轩辕家三少爷,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我…我会亲自…会亲自回到雍城,求…求唐大人…” 轩辕敬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下人:“扶庭少爷回房歇息。” 轩辕庭好歹是家主亲儿子,虽说闯了大祸,可在南关待的时间久,写了很多信,告知了很多南军的内情,朝廷还不知道大捷呢,轩辕家率先知道了。 更何况这事还是因轩辕霓而起,如果她不擅自去雍城的话,也不会出这么多事。 相比轩辕敬还能被人搀着回房,轩辕霓只能近乎晕死似的趴在长凳上,夜风袭来,本是麻木的后背开始火烧火燎的痛。 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涌出了眼眶。 只有轩辕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雍城,要去雍城寻谢玉楼。 就是因为她不想趴在这里,不想明明是女子,却袒露着后背任人抽打,不想走出这府门的时候,人人笑脸相逢,可回到大宅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连走路,都要战战兢兢。 轩辕家的姑爷、女婿,她见过太多太多了,进了府门,唯唯诺诺,卑躬屈膝。 她不想继续唯唯诺诺,更不想嫁了哪个男人后,陪着夫君一起卑躬屈膝,一辈子都要提心吊胆,一辈子都要被长辈、被族人,随意打罚! 这便是她硬着头皮,宁愿被骂作刁蛮妇人颜面扫地也要找谢玉楼的原因,更是当初她自告奋勇去雍城勾引唐云的原因。 “可还记得,当初你与三爷前往雍城的那一夜,你来寻我,问我应如何对付唐大人…” 轩辕敬清冷的声音,令满面泪水的轩辕霓艰难的抬起了头。 “那时,我不言不语,并非想要看你出丑。” 轩辕敬蹲下身,脱下外袍罩在了轩辕霓的后背上,动作轻容。 “而是我不知,不知如何对付唐大人,现在,我想到了法子。。” 轩辕霓面露惨笑,粗重的呼吸着:“迟了,姑奶奶,不需要你出谋划策了!” “这世间之事,谁又说的准呢,他日你若再碰到唐大人…” 顿了顿,轩辕敬回头看向健妇,微微点头。 健妇迅速跑进了屋中,又捧着药盒快步走了出来,轻轻掀开外袍,为轩辕霓涂抹着伤药。 “如何,想不想知晓,应如何对付那唐云。” 轩辕霓微微哼了一声:“姑奶奶我恨的,并非是唐大人!” 轩辕敬皱眉凝望着轩辕霓,足足半晌,突然露出了笑容,站起身:“很好。” 道了一句“很好”,轩辕敬离开了,回到了前院中。 轩辕霓起初没有多想,只是随着身后的疼痛感越来越重,猛然意识到了怎么回事,冷汗,瞬间布满了全身。 如果刚刚她问起如何对付唐云,那么就代表她记恨的是唐云,早晚有一天还会去招惹唐云! 只要她问了起来,表现出对唐云的恨意,轩辕敬,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她,以防再为家族招灾惹祸! 此时的正堂外,只有家主轩辕霊与轩辕尚、轩辕宇三人。 随着轩辕敬的到来,轩辕尚略显忧心的问道:“未伤到筋骨吧。” 轩辕敬恭敬的回道:“二爷安心,庭少爷只是皮肉伤,行家法时,即便疼痛难忍也未吭上一声。” 这后半句话,明显不是对轩辕尚说的。 果然,轩辕霊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之色,意外之中还带着些许的欣慰,可张口说话时,又是阴沉布满冷意。 “莫不是不认错?” “非是如此,懊悔万分。” “那就好。” 轩辕霊点了点头:“敬儿坐吧。” 这就是轩辕家年轻子弟没有任何人喜欢轩辕敬的原因,明明也是年轻人,可长老们聚在一起商谈要事,长辈们在一起商谈要事,家主决策某些要事时,偌大的轩辕家,那么多年轻一代,只有轩辕敬有资格参与。 四人都坐下了,却是沉默许久,没人开口。 唐云扫了轩辕家的颜面,说句老实话,轩辕家已经不在乎了,不是完全不在乎,而是不那么太当回事了。 唐云在南军,那是三天一变,又是捞钱又是抓乱党的,现在都能够影响到战争走向为南军铲除心腹大患了。 再瞅瞅他身边的人,宫万钧与宫锦儿父女二人就不说了,牛犇,天子心腹,那也不说了,又蹦跶出个王爷,当今天子的弟弟,八弟,和唐云好的和什么似的,称兄道弟。 还有一个人,轩辕家装作不知道的人,隼营将军姜玉武! 别人不知道姜玉武是谁,轩辕家能不知道吗,兵部尚书亲儿子,前朝的状元。 姜玉武去了南军,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唐云一去,好嘛,新卒营现在这待遇比六大营都好,都开始干剿匪的活了。 所以说,轩辕家就是嘴硬,说是要找回面子,实际已经不是太当回事了,要不然也不可能让轩辕庭过去刷存在感。 在座的四个人,心里和明镜似的,那唐云是随便招惹的吗,你看看他身边都是一群什么玩意 称兄道弟的是天子心腹、是新君手足、是兵部尚书亲儿子。 老爹唐破山,前朝和本朝,两朝宫中都吃的开,轩辕家已经调查清楚了,当年在北地救下本朝新君的,正是这位唐县男。 未过门的妻子,宫锦儿,诰命在身,未过门的老丈人…不是,未来老丈人宫万钧,南军大帅,当朝国公。 就这配置,就这背景,哪怕是轩辕家,都得尝试交好,更别说唐云太年轻了,未来有无限可能。 结果现在好了,因为自家两个小辈,让人家如此丢人,丢人也就罢了,还伤了命根子。 宫中、兵部、南军、国公府,真要是兴师问罪的话,即便是轩辕家,哪怕是轩辕家,现在也是一脑门子热汗,一后背冷汗,满肚子担忧,满心思不安。 或许就连唐云自己都没意识到,如今的他,如今他这位从七品的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其能量,其人脉,其背景,早已成为了各家府邸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哪怕是轩辕家。 “老夫去吧。” 轩辕尚沉沉叹了口气:“老夫与那小子…还算有些交情,这老脸,就舍了吧,我去。” 轩辕宇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只是恭送出城,那没问题,现在人家伤了命根子,别说去了把脸扔出去,就算把命扔出去可能都没用。 轩辕敬突然开了口:“据庭少爷所说,唐大人追赶马车时,曾提及过兵部郎中杜致微,似是怀疑杜大人如今的处境与咱轩辕家有所关联。” “胡说八道。”轩辕尚骂道:“这混账小子一肚子坏水,看别人也是一肚子坏水,当初老夫答应他了,断然不会动杜致微,他怎地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罢。”轩辕霊缓声开口:“敬儿稍后去寻五房,书写信件快马加鞭送入京中,要礼、吏二部莫要再刁难杜致微。” “是。” “这唐云…” 轩辕霊突然面露苦笑:“难怪他自降身份出城相送,原来是因担忧杜致微安危。” “定是如此。”轩辕尚叹了口气:“当初在城墙之上历历在目,原本要他负荆请罪,此子不屑一顾,不惜招惹我轩辕家,之后为了保那心向南军的杜致微,竟愿做我轩辕家门下走狗,可悲,可叹,我轩辕家如今,怎地要刁难军伍,要刁难南军,想当年祖上为更回姓氏,入营从军一身伤疤不知几何,再看如今…” 轩辕宇连忙给轩辕尚打了个眼色,示意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这件事,没人敢谈,不是不敢在家主面前谈,而是谈起来,都觉得愧对祖宗。 轩辕最早的姓氏是单字一个“轩”。 为了将姓氏改回来,轩辕家祖上跟着前朝开朝皇帝南征北战,军中威望极盛,最终如愿以偿。 姓氏是改回来了,家业也传下来了,轩辕家,却再未出现过武将,反倒是全部成了文臣,文人。 没人提,没人说,每个人又心里很清楚。 武将,混不出名堂的,也保不住家业。 文臣,文官,文人,才能保住家业,才能确保轩辕家继续屹立不倒。 然而前朝开朝时,祖上最看不起的,便是文人,只知空谈毫无风骨的文人,文臣们,其后代们,如今,又成了祖上当年最厌烦、憎恨之人。 第386章 上蹿下跳 轩辕家屹立至今不倒,不是没原因的。 南地三道,那么多府邸,唯一真正看清楚唐云的,或许也只有轩辕家了。 对他们来说,衡量一个人是否值得结交,下多少本钱结交,以及是否应该招惹,招惹之后是该认怂还是展开报复,看的就是其身份,其能量,其人脉关系网。 唐云,从出道到现在,满打满算二十…满打满算半年。 就这半年的时间里,唐云的人身轨迹、人脉关系、一系列的经历,杂的就和闪烁着昏暗灯光满是八四消毒水味道的出租屋略显潮湿的破床上那早已撕扯千疮百孔的廉价丝袜似的,根本捋不出个头,看不出脉络。 别人闯码头,什么样的鸟钻什么样的林子,你是读书人就结交仕林,出身将门你就混军伍,勋贵之后就往宫中那条道上跑。 唐云倒好,靠着文臣温宗博罩着出道,带着宫中禁卫抓王爷,穿上官袍混军伍,办事手段又符合勋贵的刻板印象,南地闯江湖先将轩辕家彻底得罪死,生活在军营中整日给大帅爷添堵。 即便是轩辕家,好奇唐云,了解唐云,针对唐云,到了现在,也是彻底麻爪了。 整他吧,圈子太杂了,国公爷、户部左侍郎、兵部尚书、宫中、军中。 不整他吧,怨都结了,大家都要脸,总得有个结果。 一时之间,轩辕家大宅中,愁云惨淡。 谁也想不到,事情就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无法收场的地步。 不过这些和唐云没什么关系,他现在很逍遥,很自在。 还有不到一个月过年,出关的商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该交钱交钱,该办手续办手续,大帅府每日都有大量进账。 曹未羊正在统计,准备统计过后研究一下和唐云商量商量钱该怎么花。 唐云往那一靠,官袍也不好好穿,和个二流子似的。 “多采买点酒肉什么的,让将士们过个肥年。” 曹未羊没吭声,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唐云总是说些没用的废话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唐云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正考虑着是回洛城过年,还是给老爹与宫锦儿娘俩接到军中好好热闹热闹。 抬了抬腿,唐云觉得自己的膝盖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后天就去隼营那边公开露出一下,也好打破传言。 实际上现在城内已经没什么传言了,归功于谢老八。 这位野生王爷那是真的野,深怕和唐云做不了兄弟只能做兄妹了,愣是大半夜趁着唐云熟睡的时候一把给被子掀开了,上去就扒拉。 当时给唐云吓的够呛,还好谢老八只是为了看看到底受没受伤,没将唐云怎么样。 南军还真是没有秘密,第二天谢老八满哪嚷嚷,说唐云两颗蛋完好无损,就是有点发皱,应该是冻的,大家不用担心。 唐云很想骂人,老子没伤就得了呗,皱不皱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现在唐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有了曹未羊,他也算是彻底闲下来了,就等着过年的时候让老爹和老帅唠一唠婚事的事,看看过完年能不能把亲给成了。 除此之外,他准备成完婚后,想办法参加一次府城的科考。 本身他就考过一次县试了,只要再考过一次府试,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自称是读书人了 “成了亲,再读读四书五经参加科考,左手咪咪右手经,不负如来不负卿。” 唐云哈哈一笑:“到时候本少爷也能体验体验主持的生活了。” 曹未羊乐的够呛:“你要科考?” “嗯,怎么了?” 曹未羊笑而不语。 “你这是什么表情?”唐云不乐意了:“知不知道我怎么给大夫人泡到手的,正是因当初宫府招亲,我当场做了几首诗,技惊四座,这才入了宫府见到了大夫人。” 曹未羊颇为震惊:“你还会作诗?” “那必须的。” “老夫不信,不如唐大人赋诗一首如何,也要老夫开开眼界。” “这…”唐云犹豫了一下,随即双眼一亮:“军中杀气太重,我给你作一首佛系一点的行不行。” “老夫洗耳恭听。” “听好了啊。”唐云清了清嗓子,嘿嘿一笑:“诗名叫赠释永信,禅房鸳鸯床,袈裟扔一旁,秀臂白玉腿,秃驴肩上扛,怎么样?” 曹未羊震惊了:“淫诗啊?” “不是啊,写实。” 曹未羊:“…” “那我再给你作一首哈。” 唐云刚要开口,面色阴沉的赵菁承突然走了进来:“大人,出事了。” 面色阴沉的赵菁承走了进来:“出事了。” 唐云的笑容凝固住了,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想起自家门子,每次出现的时候,好心情都会一扫而空。 “又肿么了?” “王家、陶家、孙家的五支商队前后脚回来了,见了张家的人,起初下官并未在意,商队管事聚在一起本是寻常,谁知…” “你言简意赅。”唐云没耐心的打断道:“一百个字,一口气说完。” “张家蛊惑诸商队无需缴纳钱财于南军言说大人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年关前后你定会失势到了那时南军再无人照拂商队一切如旧。” “我让你一百个字之内说完,没说不让你连标点符号都…慢着。”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哪个张家?” 曹未羊也回过了头。 赵菁承快步走上前:“平城张家。” 唐云与曹未羊对视了一眼,俩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充满了厌恶。 张家,平城张家,算是唐云的“老朋友”了。 张家有人在工部当差,沙世贵垮台后,张家就看上了军器监少监这个职位,想要将子弟张乔俊安插到军器监。 老赵也是当时硬气了一把,及时弃明投暗,上了唐云贼船,谁知因祸得福,从六大营军器监监正,高升为了南阳道军器监监正。 当时过来找麻烦的张乔俊,差点没被唐云给玩死。 先是当人质关押了起来,之后开始要赎金,分期付款的那种。 最后直接被扔进了新卒营,每天累的和死狗似的,后来唐云就没关注,牛犇终究还是心善,最后一口气要了三万贯,他代表宫中和唐云对半分,张乔俊也就放走了。 张家倒是老实了,结果出了个曹逸群被他媳妇儿害死的事,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唐云与曹未羊勾搭到了一起。 为帮曹未羊报仇,唐云给曹逸群的原配也就是周霓裳弄到了关外,老曹直接给这蛇蝎心肠的妇人宰了,算是报答了当年曹逸群的救命之恩。 不过这也牵扯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张家商队在关外强行掳走大量异族少女少女,带回关内卖给各家府邸一事。 这件事,唐云还真没办法管,首先是并未触犯律法,即便触犯了和他这个查乱党的军器监监正没关系,其次是涉及到了太多人,他人在雍城,真要是对付张家的话,很容易连累军伍。 不过利用职务之便恶心恶心张家,唐云还是比较热衷的,就比如直接禁止了张家再次行商。 对无法行商这件事,张家一直没什么举动,算是半认怂了。 事,唐云听明白了,但是意思,不明白。 “张家人又不能行商,他们怎么还入城了,又是怎么说服其他商队反悔的?” 第387章 连锁反应 赵菁承太了解唐云的性子了,心情好的时候,最不愿意听坏消息。 三言两语,说明白了。 张家来的是张昌炎,这家伙可不是什么管事管家,而是张家下一代家主,这一代家主的长子。 之前张家的大管家一直在雍城,求爷爷告奶奶找关系,想要见唐云一面,恢复他们张家行商这件事。 不用想,但凡是在雍城混的,甭管是大帅府、军器监的官吏,还是各营中的将士,除了宫万钧外,谁不看唐云的脸色,怎么可能会帮他。 赵菁承虽然没将这件事汇报给唐云,暗中还是关注着的,毕竟当初被张家羞辱的不轻。 就在四天前,张家大管事回去了,昨日夜里,张昌炎来了,来了后就开始见各家商队的管事,一改之前想要和唐云认错的态度,非但想要说服大家联合起来恢复之前行商的规矩,还说什么唐云要失势了。 “我要完蛋了?” 听过具体情况后的唐云,没心没肺的乐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要完蛋了?” “大人,还未打探到张昌炎是如何说服了各家商队,只是看他模样似是有所倚仗,下官想着,会不会是京中有了什么信儿,咱这边尚不知晓?” 唐云乐不出来了,面露思索之色,还真有可能。 洛城、雍城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他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 哪怕是南阳道,甚至是南地三道,如果出了什么事的话,有牛犇在,消息也不会太过滞后。 这张家有人在京中户部当差,突然跑过来一改常态煽风点火,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应该是确定了什么事儿 赵菁承回来的路上也一直思考这事,现在看着唐云,有些话也是憋好长时间了。 唐云有个最大的毛病,也就是官场上的大忌,那就是太过心慈手软。 当初抓到张乔俊的时候,就应该想方设法把张家连根拔起,而不是讹俩钱儿就给放了。 当然,赵菁承也知道情况比较复杂,像张家这种南阳道的大族,并非是一朝一夕轻易就能除掉的,可好歹得当回事,而不是转天就忘记了。 “去给老四叫来。” 唐云最怕的就是这种事,两眼一抹黑,毛都不知道。 赵菁承刚要开口,又开始算账的曹未羊头都不抬的说道:“无需麻烦了,老夫知晓为何。” 人家老曹从来不卖关子,扒拉了两下算盘,扭头望向唐云,吐出了俩字---轩辕。 “轩辕家?”唐云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轩辕家又要搞我了?” “不。”曹未羊摇了摇头:“轩辕家若是与人结怨,出手时定不会大张旗鼓,更不会告知张家。” “那和轩辕家又什么关系?” “因你前些日子出城恭送,送轩辕庭、轩辕霓这两位小辈。” 一听这话,唐云与赵菁承二人面色各异。 “那也是我和轩辕家认怂,与张家有什么关系。” 唐云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反倒是赵菁承,先是面露思索之色,紧接着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大人,八成是因此缘故。” 赵菁承走上前给唐云倒了杯茶,先是干笑一声:“下官已是大人的人了,虽说既不机灵也不…” “有屁快放。” “那下官可就斗胆了了。” 唐云无语至极,他很不习惯这种相处方式,如果大家没那么熟,有什么话藏着掖着倒也无所谓,都在一起厮混这么久了,没必要如此顾忌。 “这高门大阀也好,权贵显赫也罢,为何如此看重这颜面?” 赵菁承见到唐云虽是没好气却未打断自己,坐下后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是因这颜面不能落,一旦落了,那便成了笑话,成了旁人茶余饭后闲谈的笑话,就说你恭送轩辕家少爷与小姐这事儿,下官知晓大人因何缘故,可外人不知啊,大人懂了吧。” “不懂。”唐云傻乎乎的摇了摇头:“就算我和轩辕家认怂了,那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更轮不到张家在雍城煽风点火。” “诶呦,大人怎么还是听不懂,那轩辕家是好欺负的吗,就因你恭送出城便能轻易揭过去?” “你的意思是…”唐云不太确定的问道:“以张家的想法,以很多人的想法,我和轩辕家认怂,只能代表我软了,但轩辕家不会因我软了而放过我,反而因为我软了,往死里榨我?” “对对对,是是,下官就是这个意思。” “我去。” 唐云乐不可支:“这群人脑洞也太大了吧,他们是基于什么,凭着什么下的这个结论?” 赵菁承很认真,正色道:“凭着对轩辕家的了解,凭着对世家的了解,凭着这世道,这国朝,这各家府邸,本就是如此。” 唐云还是不信,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看向曹未羊:“老曹你说句话,这不是扯呢吗,太儿戏吧,就因为我送…” 说到一半,唐云猛然注意到曹未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就这种笑容,他见过很多次,在曹未羊的脸上见过很多次。 比如之前要陷害旗狼部,一群将军们完全跟不上节奏,大眼瞪小眼时,曹未羊就会流露出这种笑容,如同看一群弱智。 “不会吧,还真是这样啊。” 唐云傻眼了:“我就是心血来潮罢了,会引发这么大误会?” 赵菁承的话,他可以不信,曹未羊的表情,他必须信,至今如此,这老头还从未判断错过。 “少爷…” 蹲在旁边的阿虎突然开了口:“高门大阀的事,小的不懂,小的就知晓在军中,若是哪个军伍整日狂,狂的眼里容不下任何人,突然有一日对某个人服了软,那些平日不敢招惹这人的军伍们,便会看笑话,渐渐的,也就不怕他了,若是他服软那人性子也不好,早晚会揍这人,旁人更不怕这家伙了。” 唐云终于听明白了。 他上一世在学校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逼人,逮谁欺负谁,大家都怕他,突然有一天来了个转校生,长的膀大腰圆的,这逼人就怂了,后来大家发现这转校生也不是好鸟,早晚会揍这逼人,以前被这逼人欺负过的同学们,天天等着看热闹,甚至还出言讥讽这逼人。 “这轩辕家…” 唐云牙根子都发痒了:“没完没了的,我和他们之间,就必须得死一个吗?” 第388章 身份地位 正如赵菁承所担忧的那般,唐云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听到了让他心情特别不好的消息后,一定会大发雷霆。 这种大发雷霆不是对自己人,而是会由着性子做一些不理智的事。 果然,唐云在沉默了大约五六秒后,思考到了不能痛痛快快过个年后,尤其是思考到了不能左手经书右手少妇时,霍然而起,大吼一声。 “枪在手,跟我走。” 赵菁承愣了一下:“什么枪?” “重甲骑卒的骑枪,你说什么枪。” 唐云猛翻白眼,本官想要突击步枪,你有也行啊。 赵菁承吓了一跳,带着一群小动物,最多就是圈踢,让薛豹那群人动手,会出人命。 “怎地还不吃教训。” 曹未羊一边扒拉着算盘,一边淡淡的开了口:“那张昌炎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下一代张家家主罢了,也配你亲自与他交手,轩辕庭、轩辕霓二人的前车之鉴,这么快便忘了吗。” 唐云闻言愣了一下,不太确定的问道:“现在我都这么牛逼了吗,如今的家主之子,未来的家主,都不配让我亲自削他?” “有资格令你大动肝火亲自露面的,唯有轩辕家,轩辕家二代子弟。” “哦~~~”唐云乐了,老老实实的坐下了:“也是哈,小小张家,当然不配我亲自动手啦,哈哈哈。” 赵菁承如释重负,微微看了眼曹未羊,心情复杂。 曹未羊的加入,几乎令所有人都很开心,是几乎所有人,不是所有人。 这其中不开心的,就包括了赵菁承,或许也只有赵菁承了。 要知道赵菁承也算是文人,也是玩脑子的,甭管之前混的多没牌面,说句公允的话,他能靠着单打独斗混成了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混成了一个在南关军营中管后勤的文臣,已经很厉害了。 唐云等人之所以很少向赵菁承取经,老赵也很少出谋划策,原因还是出在他个人身上。 赵菁承觉得自己不是以唐云为首的暴力团伙核心成员,没资格出谋划策,属于是“降将”。 他越是这么想,越是只听不说,光知道执行不拿主意,唐云这伙人,越误以为他啥也不是。 然后就陷入恶性循环了,大家不听他说,他也更不敢说了。 曹未羊来了后,同样作为玩脑子的读书人,老曹大事小事全包了,提出的很多建议,做了很多决定,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 这就让赵菁承心里很不好受了,因为他之前也想到了,就是没敢说。 对曹未羊,赵菁承是佩服的,只是当了太多年的文臣,心里总觉得别扭,认为如果没有曹未羊的话,假以时日,唐云会更信任他,他也会跟唐云走的更远。 赵菁承的别扭,在于曹未羊是全才,正因为老曹是全才,就把应该是赵菁承干的活,也全都顺手包了。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他对曹未羊是再没有任何一丁点的意见了。 其他小伙伴,认为大家最缺的是和真正肯动脑,考虑周全的人,曹未羊补上了最大的短板。 赵菁承则不这么想,他认为团队最大的短板,是在唐云不动脑时,缺乏一个能够让他动脑,或是不让他冲动的人。 曹未羊,成为了这么一个人,三言两语,让本应由有着性子冲动做事然后产生不可预估后果的唐云,乐呵呵的坐下了。 单单是这一点,就让赵菁承对曹未羊再无意见。 一直以来,赵菁承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唐云太过冲动,太易怒,早晚会闯出塌天大祸,如今有了曹未羊,不但能劝还能哄,着实让老赵大大松了口气。 “曹先生。”赵菁承恭恭敬敬的问道:“依你之意,这张家应如何应对,若是再由他煽风点火下去,怕是各商队当真会再闹上一闹。” “由着他。” “由着他?” “叫他闹。”曹未羊依旧再扒拉算盘,头也不抬:“他不闹,商队如何再起二心,商队不起二心,如何不惹唐大人大怒,唐大人不大怒,如何可在风波平息时以此为由再讹诈商队更多的钱财。” “风波平息…”赵菁承双眼一亮:“解铃还须系铃人,曹先生的意思是,想到法子应对轩辕家了?” “没有。” “没有?”赵菁承傻眼了:“那曹先生怎知会风波平息呢。” 曹未羊终于转过了头:“风波,一定要平息,也一定会平息,教训张家人、教训商队,有何意义,唯有压制住轩辕家方可万事大吉。” “可你不是说还不知道该如何压制住轩辕家吗?” 曹未羊反问:“难道就因还未想到如何压制住轩辕家,就去打杀张昌炎,打杀商队,做这些毫无意义之事?” “倒…也是,曹先生所言极是。” 曹未羊干笑一声,听明白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问题的根本在于轩辕家,而不是张家和各家商队,是,现在没想到反制轩辕家的手段,可也不应没想到就直接直接放弃了,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唐云微微叹了口气:“再看看吧,连老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轩辕家,再等等,看看轩辕家下一步会怎么出手。” “唐大人。” 曹未羊转过头,凝望着唐云,认真的说道:“老夫,何曾说过不知该如何反制轩辕家。” “那你…” “老夫,正在忙碌,事,应一件一件办,待老夫拢过了账目,自会想个法子对付轩辕家,如若你默不作声无需叫老夫分心,一时片刻后,老夫自会告知你如何对付轩辕家。” 一听这话,唐云连忙捏着手指做出一个给自己破嘴缝上的动作,老曹,继续算账。 赵菁承又开始羡慕嫉妒恨了,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像曹未羊那样,可以毫无顾忌的劝谏唐云。 见到曹未羊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唐云也不敢出声了,冲着赵菁承挥了挥手,让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走出了营帐,赵菁承难免担忧了起来。 他总觉得曹未羊有些托大,在山林中混了二十来年了,或许根本不知道轩辕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再说帐内的曹未羊,拨打着算盘,足足半个时辰,终于忙活完了。 唐云都快睡着了,见到曹未羊站起身开始喝茶,连忙问道:“曹大爷,您该想想怎么对付轩辕家了吧?” “无需劳心费神。” “什么意思?” “轩辕家非同小可,莫要自乱阵脚,见招拆招才是。” “啊?”唐云满面失望之色:“这么被动啊?” “并非是被动,而是见招拆招。” “那要是一出招就是杀招呢?” “杀招?”曹未羊微微呷了口茶:“如若这轩辕家,不会出招呢?” “什么意思?” 曹未羊放下茶杯,又露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唐大人身边,只有老夫一个聪明人,可轩辕家,皆是聪明人,连身边只有一个聪明人的唐大人,都欲偃旗息鼓化干戈为玉帛,更何况轩辕家了。” 唐云眨了眨眼睛,随即流露出恍然大悟一副终于听明白了但是让人一眼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什么都没听懂的模样。 第389章 奔走 张家不说在南地三道,光说南阳道,绝对是真正的豪族。 之前和唐云认怂,那是因圣旨,京中的圣旨。 他张家的人虽说在京中当官,可也只是工部的。 别说工部,就是礼、吏二部也不敢明面和上宫中对着干。 因为这圣旨,当初张家只能认怂。 可南地有人不忌惮圣旨,轩辕家! 轩辕家那是什么德行,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敢接二连三派人来找唐云的麻烦,找唐云这位宫中册封的从七品军器监监正的麻烦,足以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圣旨。 加上前些日子唐云恭送轩辕庭与轩辕霓二人,还摔伤了蛋这事儿,张家笃定,轩辕家快要对唐云下手了,下死手! 唐云倒是觉得曹未羊说的对,自己现在都什么身份了,跑外面和一个傻缺下一代家主骂大街,跌份儿。 唐云不找煽风点火的张昌炎与各家商队,这群人自然也不想找唐云。 不过张昌炎不找唐云是因为知道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怕挨揍,却不代表他怕赵菁承。 赵菁承也没料到,不但他派人盯着张家人与各家商队,张昌炎也派人盯上了他。 最近雍城项目比较大,最大的几个项目就包括了养殖场。 赵菁承每天城里城外两头跑,最关注的除了护城河这事就是养殖场了。 此时的城东已经围上了大量的木栏,赵菁承也首次见到了除了唐云、阿虎之外,另一个唐府的人,九娘。 老赵到了地方后,看的直咧嘴。 九娘穿着一身布衣,站在木墩子上大呼小叫,张口老娘闭口狗日的刁民们,给赵文骁的老乡们训得和三孙子似的,骂骂咧咧的说什么自家少爷心善,碰见别的东家了,别说管吃管住给工钱,不打断这群刁民的狗腿就不错了。 其实赵文骁的老乡们还真就没偷懒,主要是九娘用惯了之前马场那群人,大多都是卸甲老卒,手上麻利也有经验,凡事不用多开口,干得完了。 老乡们倒是会盖房子,但盖猪舍,盖各种和猪有关的建筑,没什么经验,因此拖慢了不少进度。 赵菁承带着个小吏走过去后,强颜欢笑的做了个自我介绍。 九娘就见不得穿官袍的,尤其是穿官袍的老男人,尤其尤其是穿着官袍长的老实巴交的老男人,顿时双眼放光,开口第一句话,大人您成婚没,缺儿女不。 赵菁承愣了半天,摇了摇头,既成了婚,也不缺儿子。 九娘二话不说,直接给赵菁承扒拉到旁边去:“去去去,闪一边去,别耽误老娘做工。” “九娘姑…姑娘,且慢且慢。” 赵菁承愣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九娘了,死活想不明白,唐云的择才标准到底是按什么来的,这么大工程,怎么就能放心交给这么一个刁老娘们? “作甚呐你。”九娘斜着眼睛:“少爷寻我?” “本官寻你。”赵菁承四下望了望,不太确定的问道:“本官记得唐大人之前交代过,这养殖场一拖再拖,最终定的是年后开了春在动工,怎地又是变了。” “开春再动工?”九娘顿时乐了:“那雍城的猪崽子住哪,住你家啊,那些踹崽子的母猪,谁来接生,你来接生,那些整日撅着鼻子满哪日母猪的种猪们,日谁去,日你啊。” 赵菁承老脸通红,即便知道九娘不是什么体面人,也着实没想到能不体面到这个程度。 “可唐大人…” “少爷说了,这事俺九娘负责,俺咋说就咋办。” “成…成吧。” 赵菁承又开始满脸羡慕嫉妒恨了,后悔没有早认识唐云。 关于唐云撒手没,以及撒手当甩手掌柜这事,他一直看在眼里,那是真放权,只要是信任了谁,让谁去干,问都不问,哪怕之后和他最初决定的计划背道而驰。 赵菁承觉得,自己和一群小动物,以及面前这刁老娘么,唯一的区别就是认识晚了,和唐云相处时间还不够,加上之前多少带点黑历史。 眼看着九娘拎着短棒样走了,赵菁承又喊了声且慢。 “又怎地了。” “刁老…不是,九娘姑娘。” 赵菁承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本官是唐大人的人,算是心…半个心腹,今日前来只是想告诫一二,最近城里来了些人,欲招惹唐大人之人,还望姑娘多留意一番,莫要被人拿了口角把柄。” 九娘神情微变:“谁?” “雍城人来人往,谁是敌友哪能一眼看的出来,还望九娘姑娘谨记于心。” “老娘…草民知晓了。” 九娘竟然一改常态,朝着赵菁承施了个蹲身礼。 老赵哑然失笑,抱了抱拳,转身走了,他还要去寻各大营将军,尤其是新卒营那边,让大家最近低调点。 混了这么多年官场,老赵很清楚那些所谓达官显贵的手段有多阴险,可谓是防不胜防。 眼看着快要回城了,城门下一驾明显等候多时的马车推开了车门。 赵菁承神情微变,车中朝他微微抱拳之人,他见过一面,正是他这几日谈的最多的张家家主之子,张昌炎。 犹豫了一下,赵菁承到底还是走了过去,抱了抱拳。 “张老爷,可是有事寻本官。” 出事出头,穿着一身儒雅长袍,并非儒袍,也不是华服,既保暖,又代表着读书人的身份,而且看一眼就知十分华贵,至于长相,寻寻常常,与张乔俊面容有着几分相似。 “赵大人。” 明明是下一代家主,张昌炎却不像张乔俊那般眼高于顶,至少现在面对赵菁承时极为客气。 “知晓赵大人公务繁忙,只是愚弟有要事叨扰,可否入车一叙。” 说罢,张昌炎紧紧盯着赵菁承,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换也不放过。 要知道城门人来人往,其中不少军伍,赵菁承又是穿着官袍,他这马车还有着张家的标记。 谁都知道赵菁承是唐云的人,按照常理,如果赵菁承进入了张家马车,那么就或多或少代表了某种态度,某种似有不定的立场。 “好。” 一声“好”字落下,赵菁承并没有任何犹豫或是纠结,弯腰进入了车厢之中。 张昌炎心中满是喜意,他就知道,赵菁承这种人,一日是墙头草,一辈子都是墙头草。 这家伙还是想多了,赵菁承根本没考虑那么多,他就是想探探张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至于什么和“敌人”亲近,进了人家马车之类的事,赵菁承完全不需要考虑,因为他知道,知道唐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事,根本不在乎。 进马车,唐云不会在乎。 不进马车,唐云才会骂,骂脑子笨,就不知道进马车唠一会看看对方什么意思打探打探情报。 第390章 如此内情 赵菁承刚进车厢,车外飘下了冬雨。 正好七天,这周冬雨不停的下,时不时的来上一阵,和尿不尽似的,哩哩啦啦的。 往年南关也是如此,到了年根就下冬雨。 赵菁承进入车厢后,淡淡的望着张昌炎。 张昌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车外,雨一直下。 车内,气氛不算融洽。 在同个车厢内,逐渐感到了心在变化。 “赵大人,当真是今非昔比了。” 原本还想好好和赵菁承聊一聊的张昌炎,本想让对方认清形势,可见到老赵后,相对而坐后,心里有一种极为莫名之感。 这就等同于什么呢,以前在学校,一个是校霸,一个是没什么存在感想讨好校霸但又不被正眼看的书呆子。 毕业后没多久,校霸虽说依旧混的风生水起,可书呆子也今非昔比了,明明只是不亢不卑的态度,更算不得倨傲,但校霸就是觉得心里不爽,不爽一个自己以前连正眼看的书呆子,现在竟敢那么直勾勾的直视自己了。 “张老爷。” 赵菁承声音平淡,表情平淡,平淡中还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不耐烦。 “你寻本官,究竟所为何事。” 张昌炎的笑容已经彻底走形了,要不是想搞垮唐云,哪怕赵菁承如今已经升官了,他也不会“折节下交”。 “赵大人是聪明人,老夫不妨开门见山。” 刚刚还自称“愚弟”的张昌炎也懒得装了。 “南军这艘大船,大虽大,早已是千疮百孔,帅爷与诸将也不知道是如何想的,竟叫这唐云掌舵,掌了舵,看似乘风破浪,实则是将叫这不堪重负的大船闯进了狂风巨浪之中,赵大人是聪明人,如今尚可下船逃出生天,如何,若是有意下船,老夫可为赵大人指一条活路,指一条大富大贵的活路,如何。” 赵菁承嘴角上扬,上扬的弧度很小,笑了。 张昌炎并不是一个低调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穿这种既像儒袍也像华服的衣衫。 年轻时,张昌炎曾在东海混过一段时间,传言说是独自一人驾了一支小舟航行了三天两夜安然而归,其中遭遇过无数次风浪。 这件事,在张昌炎回到南地后,几乎是逢人便说。 久而久之的,这家伙也就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什么风浪啊、船啊、大海变幻莫测之类的。 不过赵菁承笑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张昌炎说唐云完蛋。 这种话,赵菁承听过太多次了,无数次了,没什么新意,翻来覆去就是这套磕。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对唐云完全不了解。 一个对唐云完全不了解的人,竟是一副将唐云的命运掌握鼓掌的模样,岂会不惹赵菁承发笑。 老赵似笑非笑:“张老爷所说的这个风浪,怕是轩辕家,是也不是。” “哦?”张昌炎面露狐疑之色:“赵大人知晓几分内情?” “不知,猜测罢了,本官倒是想请教张老爷,轩辕家,要如何施雷霆手段。” 本就是随口一句,赵菁承并不认为张昌炎会实话实说,谁知对方微微一笑,并未隐瞒。 “轩辕家已是派了快马前往京中,寻礼、吏二部。” “何时的事?”赵菁承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要攻讦唐大人。” “赵大人明知故问,不为攻讦那唐云,轩辕家何须寻了与礼、吏交好的五房子弟。” 这件事也是凑巧了,前些时日轩辕家的五房二老爷就在平城,正好在府衙做客。 当时轩辕家的家主轩辕霊派了人,很急,急到了打断了在府衙中与平城知府喝茶聊天的五房二老爷。 二人是在外面说的话,知府听了个大概,断断续续的,反正就是几个关键词。 南军、唐云、寻礼、吏二部、不死不休局面,还有什么杜致微、兵部之类的。 五房二老爷听过之后,都顾不上和知府道一声告辞,和投胎似的急匆匆的走了。 平城最大的土豪是谁,正是张家,知府第一时间告知了张家,张家也第一时间打探了一下,正如知府所说,五房二老爷亲自去的京中,还不是坐马车,而是骑马,由此可见有多急。 张家知道后,那都已经不是狂喜了,而是…而是狂喜了。 因此,张昌炎才亲自跑到雍城,准备团结一下各家商队。 张家除了与唐云有私怨外,还存着别的心思,两个心思。 第一个心思,趁着轩辕家还没动手前,张家先牵个头,表个态,类似带头大哥的意思,等唐云彻底完蛋了,在各家商队中自然就有了极重的话语权。 第二个心思,张昌炎没办法搞倒唐云,可给唐云天天堵,旗帜鲜明的恶心恶心他还是可以的。 等轩辕家动手之后,说不定会赞赏一番张家,赞赏一番张昌炎,要是因此攀上轩辕家的关系,张家以后几乎就可以在南阳道横着走了。 不过在此之前,张昌炎得多少掌握一些唐云的黑料,所以才主动找上赵菁承。 他越是能给唐云添堵,越能恶心唐云,给南军带来的麻烦越多,轩辕家,就越有机率高看他张家一眼。 “不瞒大人说,轩辕家,派人去了京中。” 张昌炎说到这里时,将声音压的极低:“轩辕家五房的二老爷亲自去的京中,欲寻礼、吏二部,这二部出了面,哪怕这唐云是宫中册封的官儿…” 话没说完,意思明白就行,赵菁承眼眶暴跳,着实没想到,轩辕家竟直接动用的京中的关系。 “那唐云,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他若当真硬气,便莫要低头,莫要送轩辕家的三少爷出城,轩辕家说不定还会高看他一眼,呵,丢人败兴,哗众取宠。” 张昌炎话锋一转:“如何,赵大人可是想好了,是趁着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尚未粉身碎骨时跳船寻个富贵坦途,我赵家为大人寻的富贵坦途,还是与那唐云葬身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赵菁承面色一变再变,刚要开口,张昌炎反倒是一副无大所谓的模样。 “赵大人可要想好了再开口,细细思虑一番。” “轩辕家…” 赵菁承可不是那些一急眼就智商全变成负数的小动物,开口就问到了关键之处。 “轩辕家虽说与唐大人结了梁子,却也不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他们就不怕招惹了大帅府,招惹了南军?” “你死我活?”张昌炎满面不屑:“他配吗,陪与轩辕家你死我活吗,至于你说的这南军,呵,这便是老夫说的南军这艘大船已是末路之因,前些日子,宫大帅派了人,在轩辕家宅邸外,劈断了匾,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情面可讲。” 赵菁承恍然大悟,这才是矛盾激化的主要原因,宫万钧此举,算是彻底与轩辕家绝交了,代表南军与轩辕家断交! 第391章 狐疑与希望 赵菁承失魂落魄的走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回到的军器监营地。 官袍早已被冬雨打湿,阵阵寒意包裹着全身,由内而外。 一直以来,赵菁承对轩辕家一事,虽说担忧,却也不是利箭悬顶,惶惶不可终日。 唐云在南军混,也是因为南军才招惹的轩辕家。 轩辕家与南军的关系,极好,这种极好,可以追溯到前朝刚开朝建立南关的时候。 双方的关系,不是一两代人经营下来的。 也正是因此,轩辕家被唐云扫了颜面,只是想将场子找回来,而没有对唐云下死手,事情,终究还是有斡旋的余地。 现在好了,宫万钧直接派人给匾劈了,跑到轩辕家家门口劈的,至少代表这一代,南军与轩辕家的交情算是彻底绝了。 “赵大人。” 一声轻唤将赵菁承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中,坐在营帐门口拿着酒壶的曹未羊站起身,将一把油伞递了过去。 “出了何事如此神不守舍,快快入帐,莫要染了风寒。” 赵菁承这才注意到,自己早已如同落汤鸡一般,下意识接过油伞后,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 “唐大人可在帐中?” “去了隼营。” “好。”赵菁承撑开油伞:“本官这便去寻唐大人。” 本来都转过身了,老赵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扭头看了眼曹未羊,又急匆匆的进入了帐中。 “风雨欲来,本官想与曹先生详谈一番,到时曹先生也好劝谏唐大人一二。” “洗耳恭听。” 曹未羊总是给人一种风轻云淡,风轻云淡近乎到慢吞吞的感觉,抓着酒壶溜溜达达的跟进了帐中。 二人落座后,赵菁承又是一声叹息:“轩辕家,派人去了京中,要置唐大人于死地。” “哦。” 轻轻一声“哦”,曹未羊又灌了一口酒。 “曹先生,这张家攀高踩低,分明是想要在轩辕家动手之前在城中煽风点火至唐大人不利,张家倒是无谓,只是这轩辕家…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曹未羊,神情不变,又是一声“哦”。 赵菁承登时火了,想骂人了,哦你妈个头哦,都什么时候了,还搁这装高深莫测。 “曹先生!”赵菁承近乎低吼道:“唐大人视你我为心腹,更为手足,事到如今已是十万火急之事,刚刚你在帐中智珠在握,却不知轩辕家已是下了狠心,事到如今,你怎能还…” 曹未羊打断道:“这些事,是打探到的,还是谁与你说的。” “张家,张昌炎,主动见了本官,在车厢之中告知。” “原来如此,还望赵大人原原本本告知老夫。” 对曹未羊的脑子,赵菁承还是很佩服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丝毫不漏全盘托出。 听过之后,曹未羊笑了:“张家,是因轩辕家五房之人前往京中,告知张家此事的,则是平城知府。” “不错。” “轩辕家的人,为何要告知平城知府?” “张昌炎倒是未隐瞒,说是知府偷听到的,此事做不得假。” “难怪如此笃定。”曹未羊突然提起另外一件事:“赵大人可知,如今城中商队管事们,私下言谈,说是唐大人触怒了宫中,过不了几日,宫中便会下旨将唐大人贬为庶民。” “啊?”赵菁承一脑袋问号:“怎地又牵扯到了宫中,本官怎地不知…” 说到一半,赵菁承神情大变:“难道是张昌炎煽风点火?” “张昌炎再是痴蠢,也不敢传出关于宫中的谣言。” “那为何…” “赵大人可还记得,前些时日,城中传言唐大人伤了下体无法人道一事。” 曹未羊笑意渐浓:“老夫倒是询问了一番,原来是那马将军怕唐大人迎娶不了宫家大夫人,过于担忧,三番五次询问郎中,传来传去,便成了唐大人无法人道。” “原来是这样?” 赵菁承哑然失笑,紧接着不由问道:“这和张家的事有何关系?” 曹未羊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看着满面询问之意的赵菁承,最终无声的叹了口气。 “罢了,既张昌炎心生拉拢之意,也好,赵大人不如假意顺从,以此探出张家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假意投诚?” “不错。” “可…可那张昌炎并非善男信女,知晓本官是唐大人心腹,岂会当真相信。” “诓骗他便是了。” “诓骗?”赵菁承面露苦笑:“本官,不善此道。” “赵大人。”曹未羊坐直了身体,无比认真的说道:“唐大人身边,唯有赵大人你最是忠心耿耿,更为难得的是智勇双全,事到如今唯你之才智方可取信于张昌炎。” 一听这话,赵菁承神情大动,着实没想到自己在曹未羊心中的评价如此之高,顿感使命在肩,胸脯都挺了起来。 一咬牙,赵菁承重重点了点头:“好,那本官便尽力一试。” “瞧。”曹未羊露出了笑容:“诓骗他人,本就是如此简单之事,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听的,爱听的。” 赵菁承:“…” 曹未羊站起身,左手拿着酒壶,右手拿着油伞,出营帐溜达去了。 赵菁承望着曹未羊的背影,就这三四秒的时间,老曹家的女性,所有女性,不管在不在世,短短三四秒里,在老赵的脑海里,可以说是遭老罪喽。 骂归骂,事情总归是应承下来了,赵菁承低着头,开始思索着如何取信张昌炎。 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和曹未羊短短交谈了几句,原本如同乱麻忧心忡忡的内心,竟不再如刚刚那般担忧。 曹未羊就仿佛有着一种魔力,明明总是什么事都说一半留一半,却又在不知不觉中令人渐渐镇定下来,安心下来,给人一种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会解决,都不用过于担忧的感觉。 赵菁承,很不喜欢曹未羊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很装。 殊不知,就是这种高深莫测,这种很装的样子,也总会令身边的人怀揣着一种希望,这种希望,其实也是狐疑,狐疑曹未羊早就想到了解决之道,有了这种狐疑,便难免心生了希望,有了希望,就不会再垂头丧气忧心忡忡了。 第392章 灭亡前的疯狂 做过卧底的都知道,想要取信于人,多少得给点真消息。 赵菁承在唐云的团队里,其实已经算是比较核心的了,小动物们加起来都没他办的事多。 奈何老赵天生就带“自卑光环”,总觉得自己是降将,有黑历史,为人处世小心翼翼。 结果就因老赵小心翼翼,被拿捏了,被曹未羊拿捏了。 想要取信张昌炎,就要给出一些真消息,给什么消息,不给什么消息,他得问曹未羊。 问了曹未羊,等于是让老曹决定,三番五次后,就这么被拿捏了,事事听从老曹。 不管怎么说,张昌炎算是相信赵菁承想要跳船了,老赵也的确打探回了不少消息。 首先是张家野心不小,想要效仿唐云来个商队大抱团,以后结伴出关,然后去不同的部落行商,出关商队守望相助。 至于谁说了算,肯定是他张家的,毕竟是他张家下一代家主张昌炎第一个站出来反抗唐云的暴行。 其次是张家想要趁此机会投靠轩辕家,风险与收益是并存的,冒着在雍城惹怒唐云然后被干掉的风险,自告奋勇为轩辕家当了马前卒。 曹未羊让赵菁承告诉张昌炎,唐云的确是和轩辕家认怂了,而且现在怕的要死,每天寝食难安。 俩人这么一操纵,唐云的威名是一天不如一天,那些所谓的商队管事们,都开始当着军伍的面埋汰唐云了。 直到张昌炎入城第九天,一大早,带着一群商队管事们跑到大帅府,大致意思就是一句话,日尼玛退钱! 唐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在睡觉,也不知道是梦见什么了,傻乐着。 “少爷,少爷少爷。” 阿虎带着赵菁承,轻声将唐云唤醒。 唐云睁开眼睛,没睡够。 阿虎知道唐云有起床气,憨笑着问道:“少爷梦见什么了,如此开心。” 唐云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笑了。 他梦见释永信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扭头望着旁边的李铁,问他功夫加足球有没有搞头。 坐起身,唐云下意识敲了敲膝盖,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异样感了,不过军中郎中说他是身体金贵,最好再拄几天。 见到唐云彻底醒了过来,阿虎这才说道:“昨夜最后一支出关的商队也回来了,一大早,张昌炎带着所有商队管事闹上了,就在大帅府外,说是南军讹诈了他们钱财,如若南军不退还,各家府邸会上书朝廷,之前签的书约,统统不认账了。” “现在都这么猖獗了吗?” 唐云皱起了眉头,之前曹未羊说全权交给他来办,整件事都是因轩辕家,轩辕家没消息,不宜轻举妄动,要动也是后发制人,在轩辕家出现之前,做什么事都毫无意义。 唐云望向赵菁承:“大帅府那边扛不住压力了?” “倒也不是,就等着大人你开口,还有一事,这事说起来极为古怪。” 赵菁承口气满是不确定:“奇哉怪哉,曹先生两日前说过,最早昨夜,最迟今日一早,张昌炎定会带着商队们闹事,真叫他说中了。” “哦。” 唐云已经见怪不怪了,抓着拐杖站起身,没当回事,刚要去吃饭,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日前,曹未羊向鞠峰借调了三十名骑卒,派出了城外,前往了四城十一线。 “阿虎,之前老曹管鞠将军借调骑卒那事,你知道吧。” 阿虎回道:“知晓,曹先生怕鞠将军不信或是问东问西,叫小的去的。” 赵菁承欲言又止,当时这事曹未羊让他去办,他去是去了,鞠峰不认他,只认一群小动物,曹未羊这才让阿虎又去了一趟。 “原来如此!” 唐云若有所思:“朝廷如果来了信儿,平城是必经之路,老曹借调骑卒,肯定也是沿途等待消息,知晓消息后第一时间回来告知,张昌炎今日一大早跑到大帅府去闹事,难道…” 赵菁承接口道:“京中或是轩辕家,今日会入城?” “应该是这样,老曹人呢。” “神像竖起来了,曹先生去观礼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淡。” 唐云三下两下将衣服穿好,一边交代让人给老曹叫回来,一边准备动身前往大帅府,饭都顾不得吃。 “我老丈人呢,在没在大帅府,怎么说的。” “出城了,一大早被曹先生叫去观礼。” “被老曹叫走了?” 唐云身形一滞,面露狐疑。 曹未羊如果料到今日轩辕家或是朝廷来人,并且张昌炎也会带着其他商队管事闹事,那么他就不应该出城,更不应该带着老宫一起出城看那破神像,美曰其名观礼。 除非观礼真的很重要,可要是如此重要的话,老曹就应该提前告诉他一声,或是带他一起去。 思来想去,唐云又坐回床上了,用被子裹着自己,不明所以。 “这事儿不对啊,老曹离城前,交代过什么吗?” “未交代过任何事。” 赵菁承说完后,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还是摇头:“的确未交代过任何事。” “哦。”唐云靴子一瞪,倒头一躺:“继续睡。” 赵菁承:“…” 无语至极的老赵只能看向阿虎,不断打着眼色。 阿虎哪管这个,有什么问题你自己问,整天唯唯诺诺的,越是如此,自家少爷越不会委以重任。 “大人。” 赵菁承也是王八退房鳖不住了,直接蹲下了身,急的不行。 “大人大人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如若朝廷今日当真来了人,见到诸多商队管事在大帅府外闹的不可开交,岂不更是授人以柄,加之轩辕、张两家煽风点火,后果不堪设想,大人你别睡了,大人你睁开眼,睁开眼看下官一眼,大人大人大人~~~” 唐云没好气的睁开眼:“从曹未羊加入咱们这个团伙…不是,团队,从他加入咱们这个团队后,他从未让大家失望过吧。” 赵菁承下意识点了点头,没失望是没失望过,问题是这老东西从加入前到加入后,总给人一种自己被耍的团团转的感觉。 “那个所谓的神像,很重要,但对轩辕家一事来讲,不重要,老曹不是本末倒置之人,他既然料到了朝廷或是轩辕家今日来人,还一大早就离城了,同时将宫万钧也带走了,最重要的是,他没提前和我打招呼,这代表什么,知道吗。” 赵菁承犹豫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代表他没将大人当人看?” 唐云:“…” 阿虎都看不下去了,插口道:“代表一切尽在曹先生掌握中。” “何意?” “他未知会我家少爷,那我家少爷该如何睡便如何睡。” “这…” 赵菁承后槽牙都开始发疼了,最终一跺脚快步跑走了,看看大帅府那边闹成什么样了。 第393章 阎王殿前 唐云说是睡觉,早就精神了,穿着官袍躺在床上,来回蛄蛹。 阿虎守在旁边,正在认字。 最近一段时间,准确的说,是曹未羊加入后,唐云越来越不爱看公文了,让阿虎说给他听。 阿虎上哪认字去啊,只能找人问,最后问来问去给他问烦了,索性一咬牙,决定开始认字,短短五日,他已经认了十二个字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营帐外的人越来越多,小动物们都闻讯而来,各营主将也派人过来询问一番。 消息传开了,张昌炎太过猖獗,敢带着人围了大帅府,宫万钧不在,唐云这边又没说是几个意思,一群将军们也不知该不该派人驱散。 小动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马骉身上。 马骉学着唐云的样子耸了耸肩:“他是我家姑爷,又不是本将是他姑爷,我怎么劝。” 大家继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落在了薛豹身上。 薛豹都被气乐了:“名为护院,实为家奴,谁见过家奴劝谏自家主人的。” 大家继续看,目光落在了帐中的阿虎身上。 阿虎注意到了大家的目光,笑了,冷笑。 大家还是看,最后看向了牛犇。 不等牛犇开口,马骉阴阳怪气的说道:“看老四有什么用,说是宫中禁卫天子心腹,实则徒有其名,莫说劝我家姑爷,便是大声说两句话都不敢,要不然他也不会成为老四,而是老三了。” 赵菁承、牛犇、薛豹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牛犇那是什么脾气,最受不得激,二话不说,大步进入帐中,来到床榻前,一把掀开了被子。 “莫要挺尸了,大祸临头还有心情睡,快起来!” 唐云打了个哆嗦:“冻死你爹了!” 还是那句话,牛犇是什么脾气,哪管这个那个的,二话不说,赶紧将被子给盖好,还将角掖一下,然后面无表情的走出了营帐。 “劝了,他不听。” 牛犇双眼望天,又补了一句:“反正老子比你们有胆色。” 赵菁承大大的叹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一到关键时刻,根本没人忠言相劝。 宫万钧不在城中,唐云又躺在床上摆烂,将军们谁也拿不了主意,任由张昌炎带着一群商队的人在大帅府闹,一旦朝廷真的来人了,一旦这一切被朝廷派来的人看到了,一旦这群人添油加醋告黑状,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本官再去斡旋一二。” 赵菁承见到这群人都指望不上,刚要离去,营帐外传来了骚动。 原本还在大帅府外闹的各家商队管事们,竟然来到了军器监营地外,虽说被军士们拦着了,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在那叫唤。 薛豹面露冷笑:“我去!” 赵菁承一拉拦住了他:“不可与他们发生口角冲突。” 薛豹摇了摇头:“岂会。” “那薛兄弟这是…” “宰了他们。” 赵菁承:“…” 薛豹认真的解释了一下:“兄弟们出手快,冲突不起来。” “这他娘的是快不快的事吗!” 憋屈了小半个月的赵菁承终于忍不住了,低吼道:“武夫,统统都是武夫,大祸临头,只知添乱,还有那姓曹的,屁都不放一个就出城了,大伙历尽千辛万苦闯下这么大名堂,眼看着就要如空中阁楼一般烟消云散,怎地一个个就不知道急!” 这还是老赵第一次爆发,口水都喷牛犇脸上了,老四愣是吓一跳没敢吭声,擦了擦口水,弱弱的说道:“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人家又不聋。” 马骉又开始耸肩了:“从跟着姑爷到现在,本将就没出过主意。” 薛豹:“某只会杀人,上阵杀人。” “你…你们…” 赵菁承都快气出脑梗了,深吸了一口气,一撩官袍,快步跑走了。 三人蹲下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挺无奈是挺无奈,却没人像赵菁承那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相比而言,他们三人很多事,尤其是处理公务上,绑一起都不如赵菁承。 但有一点,包括薛豹,这三人都是在洛城与唐云结识的。 那时,也是唐云最耗脑子的时候。 三人都很清楚,如果唐云急了,那么事情一定很棘手,碰到棘手的事,他比谁都急。 如果唐云不急,那么事情就一定很不棘…总之就是不用胡思乱想,还是那句话,如果是麻烦事,唐云根本不可能有闲心在床上挺尸。 值得一提的是,赵菁承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是信不过唐云,而是信不过曹未羊。 “算了,过去看看。” 牛犇率先站起身:“姓赵的这人还成,虽说不如本将智勇双全,好歹还算忠义,走,一起过去帮他壮壮声势。” 薛豹有些犹豫:“少主还未发话,我等…” 马骉将脑袋伸进营帐:“姑爷,我们去看看热闹哈。” 躺在床上的唐云和个睡美人似的:“别打架啊。” “得嘞。” 牛犇嘿嘿一笑,三人这才走向营地,说是给赵菁壮壮声势,实则正如马骉所说,就是看热闹去了。 带头大哥张昌炎,站在最前方,满面冷笑,身后,身旁,则是一群大呼小叫的商队管事们。 军器监的军士不多,只有三十多人,平常就是巡巡营跑跑腿,几乎全出来了,组成了人墙。 换了以前,就这群人,别说跑过来叫唤,路过营地都得放轻脚步,深怕被唐云撞见。 随着这几日张昌炎煽风点火,主要是唐云根本没露面,尤其是刚刚在大帅府这么一闹,唐云还是没露面,这群人的胆子算是彻底废了起来,张昌炎大手一挥,竟一窝蜂全跑来了。 赵菁承来了后,连句话都插不上。 “赵大人,帅爷不在城中,难道唐大人也不在吗,叫他出来,这钱怎么算…” “那时说的好,当交了钱买了平安,可如今唐大人大难临头,说不定要被贬为庶民,书约皆都作废…” “张老爷已是说了,京中快马加鞭,今日就倒,不是朝廷礼、吏部二部的大人,便是轩辕族人…” “接连几日,那姓唐的不言不语,究竟是何意,那书约到底算不算数,罢了,过了今日,他说了也不算,叫他将钱全都吐出来…” “诸位息怒。” 开口的并非是赵菁承,而是张昌炎。 似笑非笑的望着赵菁承,张昌炎神色极为耐人寻味。 “赵大人,这几日你总是举棋不定,今日马上便要见分晓了,待人入了城,定会询问于大人,不如这般,不管来的是谁,我张家总是能说上话的,赵大人若是识趣,便应老夫的要求,如若是不识趣…” 张昌炎眉毛重重一挑:“可莫怪老夫真的将大人当成了唐云那小儿的心腹了。” 第394章 家主 听到“唐云那小儿”这四个字,站在军士身后的牛马豹三人,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薛豹看了眼穿着常服的牛犇:“辱了我家少主,你若不暴出身份,老子去教训教训他。” 牛犇乐道:“急什么,等他多言语几句老子再去不迟。” 老四的身份极为特殊,别说张昌炎了,哪怕是轩辕家的人见到了他,那也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毕竟代表的是宫中,是天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莫急。”马骉嘿嘿笑道:“叫他狂就是,姑爷与曹先生置之不理,定有其道理,咱看热闹就成,别坏了姑爷的事儿。” 薛豹望着一群猖獗的管事,摇头一声叹息。 他曾经在北边关待过,在北军混过。 一群管事,一群各家府邸的狗腿子,跑到营区中闹事,跑到边疆中闹事,完全是无法想象的,如果这事发生在了北军,北军从大帅到下面的旗官,都应该自裁谢罪! 真要是在北关,都不用大帅开口,各营旗官就会抡刀子将这群人砍成肉泥,事后大不了就说这些管事图谋不轨滋乱军中。 “南军,可悲。” 薛豹一声“可悲”,不说牛犇什么表情,马骉是乐不下去了。 说一千道一万,什么唐云没发话、宫万钧不在城中之类的,找无数个理由,事实就摆在这。 在北关,在东海,在西境,完全不可能出现这种事,别说大帅不在,就是各营主将、副将全死了,也没人敢跑边关军营中闹事。 说白了,还是南军本身的黑历史太多了,朝廷打压,文臣攻讦,南军早已没了胆气,做任何事都深怕出格被人抓了把柄捅到朝廷。 营外聚集的商队成员越来越多,唐云威名犹在,很多人还在观望风向,现在见到张昌炎都带着人堵到门口了唐云还是不露面,胆子也不由大了起来。 一时之间,赵菁承如同置身于狂风暴雨之中的一叶孤舟,早些日子,那些整日对他曲意奉承之辈,如今已是变了一副面孔。 老赵好歹是一道军器监监正,真要是在雍城外面碰见了,就这些商队管事们,都得上赶着扒了裤子就开舔。 如今在张昌炎的煽风点火下,唐云这伙人,基本上已经算是黄土埋到了天灵盖,就差朝廷或是轩辕家的人再扬上最后一把土。 眼看着赵菁承根本镇不住场子,阿虎快步跑出了营帐,来到了赵菁承身旁,面无表情。 随着阿虎一来,一群管事们下意识齐齐住了嘴。 所有人都知道,赵菁承最多算是唐云的传话筒,整座城唯一能够代表唐云的,只有陈蛮虎。 见到阿虎出来了,牛马豹三人也走了过来,站在了阿虎身后。 “诸位,我家少爷已是发话,大帅府得了你等多少钱财,明日午时之前悉数奉还。” 一语激起千层浪,谁也没想到,唐云真的会将钱给退回来! 莫说一群管事,便是赵菁承都神情剧变,牛马豹三人面面相觑,如若不是这话出自阿虎,他们根本不会相信。 不管怎么说,商队的人马齐齐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也不闹了。 如果真的能退钱的话,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有一说一,这一趟出关,用行话来说,那就是巴适滴狠。 之前唐云承诺的都做到了,无论是货物存储、出关安全、后期运输等事,完全算得上是降本增效了。 跟着张昌炎在这闹,无非是唐云马上失势了,之前大家交的钱可不是就出关一趟,既然唐云马上就要滚蛋了,钱肯定是要退的,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如果钱能够退的话,他们非但没有吃亏,反而还多少占了点便宜。 既如此,那也就没必要继续闹下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吃各扎了。 赵菁承连忙将阿虎拉到了旁边,急的和什么似的:“大人是何意,大人究竟是何意,是何意是何意是何意,怎地就要将钱财全部退还?” 阿虎面无表情:“少爷说,无论这事最终的走向如何,这群人终究还是靠不住,连契约精神都没有的一群墙头草,对南关长远建设毫无益处,反而会…” 阿虎回忆了一下,尽量以自己的理解去解释:“反而会为南军带来更多无法预估的损害。” “什么意思?” “少爷就是这么说的,原话八九不离十。” 一时之间,赵菁承是真的想辞官了,心累,太累了。 这种累,不是为了政务所奔波所忙碌,而是完全跟不上唐云的脑回路。 一个唐云就够让他闹心了,现在又来了个更没溜的曹未羊,老赵,真的是生无可恋了。 阿虎目光越过赵菁承,抬高音量:“若诸位想要退还钱财,带着书约前往大帅府,我家少爷定会在…” 话没说完,一声冷哼。 张昌炎开口道:“笑话,诸位可千万莫要被唐云那小儿诓骗了。” 一群人齐齐看向张昌炎,只见这家伙无比笃定的说道:“不出意外,今日轩辕家与朝廷大员便会入城,想来那唐云也是得了信儿,怕是叫人见到了我等的冤屈,这才来了一出缓兵之计。” 一语惊醒梦中人,管事们面露恍然大悟之色,可不是嘛,唐云最是狡猾,八成是如张昌炎所说。 毫无意外,众人又开始叫唤上了。 阿虎眯起了眼睛,望向得意洋洋的张昌炎。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阿虎的眼神已是充满了杀意,反观张昌炎,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场面再次失控,赵菁承都懒得走过去了,知道过去无论说什么也没用了。 张昌炎见火候差不多了,大吼一声:“叫唐云出来,今日若不给我等一个说法,我等自会告知朝廷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赵菁承面色大变:“轩辕家?!” 一听“轩辕家”三个字,众人齐齐回过,果然,带有轩辕家标记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只有一驾,未带随从。 张昌炎双眼大放光芒,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其他商队管事也是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模样。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不少管事神情大变,驾车的,并非是马腹,而是轩辕家年轻一代最出彩的弟子,虺公子轩辕敬。 能让轩辕敬亲自驾车,那么车中所坐之人,必然是二代子弟,十之八九是家族长老之一! 马车并没有进入营区,而是停在了营门口。 轩辕敬见到一群人堵在营地外,紧皱眉头,随即快步来到车厢旁打开车门。 从马车出现到停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便连张昌炎都紧张无比。 随着车门被拉开,率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一支拐杖。 众人明白了,轩辕家长老之一轩辕尚,也是第一个与唐云结下梁子的轩辕族中长老。 果不其然,轩辕尚下了马车。 正当大家想要走上前问安时,轩辕尚转过身,微微垂首。 倒吸凉气一片,又是一人下了马车,身穿儒袍,身材消瘦,轩辕家家主,轩辕霊! 第395章 跪求 众人无不震惊的无以复加,着实没想到,平日鲜少公开露面的轩辕霊,竟然来到了南关。 随着轩辕霊的出现,仿佛连空气都变得凝固了起来,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费力。 轩辕尚是轩辕家的家族长老,名声在外,虽说退居二线,好歹也经常公开露面,与各道官府和一些高门大阀走的还算勤。 就这些管事,见了轩辕尚,没有上前谈话的资格,只能躬身施礼,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两眼。 要说能和轩辕尚唠上两句的,有这个资格的,唯有张昌炎,毕竟他是如今张家家主的长子,未来的张家家主。 可轩辕霊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的,连张昌炎他爹都没这个资格,最多就是上前行礼问安,还得看人家给不给面子,给面子,互相打个招呼,微微一笑,不给面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麻爪了,连赵菁承都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没见过轩辕霊,好多人都没见过,一眼就能认出来,一是轩辕尚的态度,而是轩辕霊腰间挂着代表族长、家主身份的玉佩。 刚刚一直在车厢中闭目养神的轩辕霊,一走下来见到这么多人围着,看向轩辕敬,面露询问之色。 轩辕敬快步走上前,环顾一皱,最终分别朝着赵菁承、陈蛮虎,以及他们身后的牛马豹三人,一共五人,一一施礼。 施了五次,对赵菁承,施的是官礼,对小动物四人,则是抱拳,恭恭敬敬,一丝不苟。 “草民轩辕敬,见过赵大人、陈壮士、牛将军、马将军、薛骑尉。” 赵菁承连忙回礼,多少带点受宠若惊的模样,因为轩辕霊和轩辕尚二人,对他微微颔首点头微笑。 不过也只有赵菁承吃这一套了,阿虎面无表情、牛犇斜着眼睛、马骉撇了撇嘴、薛豹双眼望天,四人面色各异,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那就是根本没回礼。 轩辕敬也不恼怒,来到赵菁承面前,轻声问道:“敢问大人,为何众人齐聚此处。” “这…” 赵菁承下意识看了眼背着双手的轩辕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轩辕少爷。” 张昌炎终于从震惊中反应了过来,也是分别冲着轩辕霊、轩辕尚、轩辕敬三人施礼,随即无比紧张的做了自我介绍。 “学生张昌炎,家父…” 轩辕敬不耐烦的打断道:“你等为何聚集此处。” “回轩辕少爷的话,那唐云小儿诓骗我等钱财,我等…不,是学生,学生为诸家商队讨个公道。” 轩辕敬愣住了,轩辕霊与轩辕尚也是面面相觑。 张昌炎刚要继续解释一下怎么回事,轩辕敬突然注意到了人群中的一个商队管事,看了过去。 “钧县许家?” 一个穿着华服的老头连忙走了过去,满面堆笑:“正是老朽,轩辕少爷过目不忘,想不到七年前老朽有幸见过轩辕少爷一面,轩辕少爷您如今还能…” “随我来。” 要么说轩辕敬混出这么大名头不是没道理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从众人不同的表情,尤其是张昌炎那一副急于表现的模样就看出了一番端倪。 将许家的二管家带到了远处,轩辕敬开始详细询问怎么回事。 结果这越是问,轩辕敬的面容越是发白,听到最后,眼睛都快喷火了。 有史以来第一次,轩辕敬慌了,快步跑回轩辕霊与轩辕尚的面前,刚要开口,突然转过头,冲着一群人低吼道:“滚开,退避三丈!” 一语落毕,包括张昌炎,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往后退,慌不择路的退,如同听到军令的新卒一般。 这就是轩辕家的威名,听到轩辕家人开口,一副命令的语气,没有人任何质疑,没有任何人犹豫。 一群人都退出十米开外了,轩辕敬这才将他了解的情况说了出来。 “什么?!”轩辕尚惊呼一声:“这…怎会…” 轩辕霊也是眼眶暴跳,近乎咬牙低声道:“这些蠢货竟以为我轩辕家与唐云不死不休,派人去朝廷是因…因要攻讦南军与唐云?” “是。” 轩辕敬应了一声,满面惨白:“消息是从张家张昌炎传出的。” “不可能!”轩辕尚下意识说道:“以那小子的脾气,岂会不言不语忍气吞声到现在。” 不等轩辕家开口,轩辕霊笑了,苦笑。 “有意为之。”轩辕霊苦笑:“唐云知晓,这些蠢货是仗着我轩辕家的势,教训他们有何意义,他要对付的,是咱们轩辕家。” 轩辕尚面带狐疑:“莫非,是那小子怕了,惧怕了咱轩辕家,误以为咱轩辕家要对他大动干戈,这才忍气吞声?” 轩辕霊自嘲一笑:“刚刚敬儿恭顺施礼,唐云心腹五人,不,心腹只有四人,唯有赵监正躬身回礼,他那心腹四人,丝毫颜面不给。” “也是。”轩辕尚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那小子哪里会怕,若会怕,当初也不会招惹老夫。” 顿了顿,轩辕尚自顾自的说道:“此子性子乖张蛮横,却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我轩辕家只是不想与他大动干戈而非忌惮于他,他应知晓这道理,更何况前些日子敬儿不是已经查探清楚了,那小子身子并无大碍,不能人道一事也是子虚乌有。” 轩辕霊没吭声,沉默半晌后,再次苦笑。 “原本想着能否大事化小以免夜长梦多,更不想叫旁人看了笑话,事到如今…罢了,罢了,也好,再落些颜面,那唐云想来也不会纠缠不休了。” 说罢,轩辕霊冲着远处的张昌炎微微点头。 张昌炎面露狂喜之色,三步两步跑了过来。 “张公子。” “是是…是学生。” 既紧张又兴奋的张昌炎话都说不明白了,明明不比轩辕霊年岁小上多少,一副恭敬晚辈的模样。 “张公子且看着,告知他们,也要瞧清楚了。” 说罢,轩辕霊突然笑容一收,满面怒容:“滚出来!” 赵菁承吓了一哆嗦,刚要转身跑回去让唐云赶紧滚出来,谁知车厢立马窜出两个人影。 二话不说,俩人全都跪那了,就跪在军器监营地门口,冲着最大的营帐,而且还都穿着布衣。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无比的诡异。 跪倒在地的二人,一男一女,年轻人,轩辕庭、轩辕霓。 大庭广众下,轩辕家直系子弟,轩辕家家主的亲儿子,竟然跪了! 这一幕,便是连见多识广的牛犇都震惊了。 轩辕敬站到二人身后,吐气开声。 “唐公阁下,吾轩辕氏多有冒犯,过在我族,触怒阁下者,乃吾族不孝子轩辕庭、轩辕霓也,今阖家主长,特携此二子登门谢罪,望公宽宥旧愆,勿再追责。” 第396章 手段 所有人都是一种表情,震惊,震惊到无以复加。 震惊过后,则是惊骇。 轩辕家,竟然低头了! 大庭广众下,冲着一个不过是从七品军中监正,冲着一个县男之后,低头了,还让自家直系子弟小辈当众跪下认错?! 一群还想着看热闹的商队管事们,如遭雷击。 张昌炎,摇摇欲坠。 到了此时,他就是再蠢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 朝廷的人,没出现,轩辕家的家主,亲自来了,一来就让亲儿子大庭广众之下跪在这里。 “扑通”一声,张昌炎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也跪那里。 能让轩辕家主动跑来认错,这种人,哪里是他张家能够招惹的,这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不停地发着抖,下跪,只是单纯的本能反应。 谁知这家伙刚跪下,轩辕庭抓起一把泥就丢在了他的脸上。 “滚远些,你算哪根葱,也配与本少爷跪在一起求饶!” 一旁的轩辕霓擦了擦眼泪,气呼呼的叫道:“庭哥儿打他,刚才敬哥儿问询清楚了,就是这獐头鼠目之辈打着咱家的名号招惹唐大人!” 轩辕庭二话不说,又抓起一把泥巴丢了过去。 天堂坠入地狱,就在这短短一瞬,满脸是泥的张昌炎连忙跪远一些。 望着这一幕的赵菁承张大了嘴巴,牛马豹三人,无不满面错愕。 哪怕是连之前混北地的薛豹,也久闻轩辕家是个什么样的世家,既震惊又困惑,着实没想到连轩辕家都要在自家少爷面前低头认错。 唯独阿虎,自言自语道:“莫非有诈?” “你们轩辕家有够逗的。” 一声突兀的声音响起,正主儿唐云,终于露面了。 独自一人走出了营帐,官袍披在肩上,右手杵着拐,自以为很酷,很海军大将,实则和个盲流子似的。 但他不是盲流子,盲流子,不会让最是重视颜面的轩辕家大庭广众下让子弟跪下认错。 轩辕霊抬腿迈步,不疾不徐的走了过去。 轩辕敬落后半步,直勾勾的望着唐云,神情莫名。 跪在地上满面通红的轩辕庭,不断吞咽口水。 轩辕霓又开始哭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轩辕尚则是哈哈大笑:“唐家小子,别来无恙。” 如同老友见面一般,轩辕尚杵着拐蹦蹦哒哒了过去。 巧的是,唐云也杵着拐,微微一笑,然后也蹦蹦哒哒了过去。 一老一少,都杵着拐,还都蹦蹦哒哒,来到对方面前,突然都有些尴尬,场面滑稽。 轩辕尚干笑一声,看向唐云的双腿:“你这腿伤,还未痊愈?” “哦,啊啊。”唐云也是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轩辕尚的独腿:“快了,多谢关心哈,你呢,你这腿什么时候痊愈。” 轩辕尚愣了一下,紧接着刚要破口大骂,轩辕霊已是走了过来。 “老夫轩辕霊,唐大人之名,可谓如雷贯耳。” 这一次,轮到唐云愣住了。 “你就是轩辕家的家主?!” 轩辕敬面色一变,不过没出口训斥,轩辕霊微微一笑,转过身,指向跪在那里的轩辕庭二人。 “颜面,我轩辕家给足了,化干戈为玉帛。” 不是询问,而是叙说,叙说一个事实,一个已经发生,已经有了结果的事实,化干戈为玉帛。 已经围过来的小伙伴们,无不面露喜色,就连牛犇也是如此。 一直以来,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岂会不担忧,尤其是赵菁承,头发都愁白了,现在能够彻底了结这件事,连人家家族都亲自过来了,满天下能有这么大颜面的,怕是只有宫中了。 “不够。” 唐云一声“不够”,众人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说别人,单说赵菁承,就这一刻,这一秒,老赵决定了,如果轩辕家和唐云彻底打起来,他会为唐云战斗到最后一秒,直至死亡,如果没打起来,他绝对不干了,告老还乡,回家种地去,太他娘的坑人了! “唐大人果然如传闻那般,年少气盛。” 轩辕霊不怒反笑,轻声道:“轩辕庭跪,是因不知好歹叫唐大人恭送出城颜面大失,轩辕霓跪,是因冲撞了谢将军,轩辕敬驾车,是因旗狼部、璃部大举攻关,我轩辕家险些坏了战事,轩辕尚随同,是因唐大人身在雍城办的是皇差,老夫亲自前来,是因唐大人之父唐县男,受两朝天子君恩…” 话锋一转,轩辕霊微微眯起了眼睛:“唐大人说不够,老夫却觉得,已是够了,唐大人若觉得够了,那我轩辕与你唐家,以往种种烟消云散,如若唐大人还是觉得不够,怕是真要知晓知晓我轩辕家为何无人敢招惹了。”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无论是赵菁承和小动物们,包括轩辕敬与轩辕尚,都怕唐云真的不识抬举酿成大错。 “原本是够了的。” 唐云目光越过轩辕霊,看向了摇摇欲坠以及彻底没了魂儿的商队管事们。 “你们轩辕家,一直在给我添麻烦,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就在你们来之前,张家张昌炎,仗着你们轩辕家的名头,令各家府邸的商队管事在城中闹事,愈演愈烈,坏了我的事,坏了我很多事,这一笔账,怎么算。” 轩辕敬轻声开口道:“唐大人心知肚明,此事与…” “住口。” 轩辕霊侧目看了轩辕敬一眼:“我二人商谈,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插口。” “是。” 轩辕敬脸上并没有任何委屈或是不悦的神色,恭恭敬敬。 其实刚刚他插口的时候,也很恭敬。 唐云见到这一幕,深深看了眼轩辕霊,脸上表情依旧,心中感慨万千,这才是真正的世家豪族,能屈能伸。 “不如这般。” 轩辕尚深怕唐云那虎劲儿又上来了,连忙打个圆场:“这事儿,我轩辕家认了,张家,老夫来办,定会给你小子一个满意的答复,张家父子二人,父,斟茶认错,子,下跪祈饶,如何。” 轩辕霊没吭声,明显是默认认同。 唐云突然笑了,笑意渐浓。 “我唐云出来混就靠三样,够狠,义气、男朋友多…不是,兄弟多,领教轩辕家的手段,我没兴趣,不妨,轩辕家领教领教我唐云的手段如何。” 话音落,营地外又出现了一阵骚乱,大队骑卒足有上百人,领头的,正是曹未羊,身后则是大量弓马营探马。 曹未羊翻身下马,明明出现这么多人,轩辕家的马车也在,老头脸上没任何意外的神色,带着两个校尉走进了营中,来到了唐云面前。 “大人。” 曹未羊冲着唐云施了一礼,面无表情。 唐云轻声道:“轩辕家,来认错了,本官,想让轩辕家了解一下本官的手段。” “是。” 曹未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随即开了口,一开口便是惊涛骇浪。 “禀大人,刚刚随宫帅前往城外,见了璃、鹰驯二部族人,据二部所说,山林异族,将要再次攻关。” 除了唐云外,其他人无不神情剧变。 轩辕尚下意识叫道:“刚刚打过了,怎地又要攻关?” 曹未羊自顾自的说道:“此次攻关,是由十六部族人联军,攻关因由,则是多年来,关内张家商队多次出关掠这十六部大量族人,贩卖于关内各家府邸,手段之残忍,可谓骇人听闻,因此十六部不惜举全族之力攻伐南关,为族人复仇。” 轩辕霊,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 轩辕尚,吞咽了一口口水。 轩辕敬,满面惊骇。 唐云转过身,笑吟吟的看向牛犇。 “牛将军,因一家一户之过、之错,牵连南军,乃至动摇国朝,更让京中朝廷、天下读书人为之愤慨,本官,不,应问宫中与朝廷,若是想要化解刀柄,该如何做呢。” 牛犇愣了一下,紧接着张大了嘴巴:“哦~~~~” 没等牛犇继续说,轩辕霊突然开了口。 “唐大人说的不错,不够,的确不够,远远不够,好,那唐大人说,我轩辕家应如何做才算够了。” 唐云,哈哈大笑。 第397章 见闻 大笑着的唐云,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轩辕霊,也笑了,也做了个请的手势。 轩辕尚与轩辕敬对视一眼,后怕连连。 张家,完蛋了。 什么异族大举攻关,子虚乌有的事。 张家这么多年,掠走了多少异族女子,异族早不报仇,晚不报仇,偏偏今天宣战要报仇? 二人这一刻才知道,从张昌炎入城那一日,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张家要完蛋了! 这才是唐云根本不搭理他们的缘故,在他的眼中,张家所有人,已经是一具具尸体了。 二人后怕不是张家这种绝对算得上是世家豪门的家族,在唐云三言两语之间便灰飞烟灭,而是唐云的手段! 要知道,唐云当初可是令鹰驯部给轩辕家安排在山林中的族人一网打尽了。 之后倒是将这些人放了,可这件事不少人都知道,大帅府那边,各营将军,全都知道。 当初唐云说的是,这些汉人都是“有志之士”。 那么如果唐云改了口,这些人,都是轩辕家安插在山林中的族人,更甚至是,用对付张家的法子,对付轩辕家呢? 轩辕家,肯定不会像张家这样不堪一击,但绝对不会好过,不说伤筋动骨或是元气大伤,名声,肯定是会臭,一定会遭人非议,遭京中猜忌! 牛犇一声令下,军士们如同饿虎扑羊一般冲向了张昌炎以及一群商队管事,有一个算一个,全捆起来了。 可笑的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上蹿下跳的张昌炎,一直将唐云视为秋后蚂蚱的张昌炎,直到现在,都没被唐云正眼看过一次,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上。 整件事,一系列的事,宛如一场闹剧。 轩辕家,低头了,姿态从未有过的低。 唐云,大度的接受了轩辕家的道歉。 营帐中,其乐融融,互相吹捧。 轩辕尚,说唐云是少年俊杰,他日成就不可限量,人中龙凤。 唐云,说轩辕家人才辈出,屹立不倒乃是国之忠良表率。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曹未羊,舌灿莲花,从前朝轩家改姓,到轩辕家数次救国之危难挽大厦之将倾,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轩辕家的姬点上。 宫万钧也来了,带着谢老八。 老宫头进来便满是歉意,连说大帅府出了叛徒,出了个失心疯的叛徒,竟偷偷摘掉了大帅府的牌匾送去轩辕家给一刀劈了,不过轩辕家放心,那失心疯的叛徒已经死了,尸体剁的很碎,又喂了狗,不好找了,要不然一定让轩辕家也剁几刀出出气。 轩辕霊哈哈大笑,说他早就调查清楚了,的确是个失心疯的叛徒,因此,他是有备而来。 轩辕敬快步跑了出去,片刻后,如同变戏法一样,扛着一块牌匾走了进来。 帐中,再次满是心照不宣的笑容。 每个人都很满意,唯有张昌炎,成为了阶下囚,唯有牛犇上了马,带着三百骑卒,直奔平城,捉拿张家所有人,顺道搜查一下罪证。 轩辕庭与轩辕霓也终于起身了,穿着布衣,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大人大量。 唐云微微笑着,连说自己堂堂从七品的军器监监正,岂能和小辈一般见识。 大帅府设宴了,众人移步前往了大帅府。 规格很高,各营主将都来了,最难得的是,唐云也在。 要问最开心的,肯定是宫万钧。 老帅已经想好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必须得适时提醒一下大家,他获封国公了,他这个国公,还没正儿八经设国宴让大家好好恭喜恭喜他呢。 酒,倒是过三巡了,菜,也的确过五味了,老帅,都开始清嗓子了,结果一名校尉匆匆跑了进来,低声耳语一番,老帅面色剧变。 轩辕家不算是外人,加上各营主将都在,老帅也没办法瞒。 “璃部近千人,靠近边关,璃部首领亲自前来…” 老帅看向唐云,目光莫名:“欲拜见你小…拜见唐监正。” 一杯酒喝了二十多口还没喝完的唐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曹未羊。 曹未羊蠕动了一下嘴唇,看口型,一个字,神像。 唐云恍然大悟,缓缓站起身:“无需担忧,与战事无关,本官去去就来。” 璃部那是什么部落,名声在外,还带着上千人来,将军们哪有心情继续喝了,全跟唐云走了出去。 轩辕家一群人也坐不住了,想要搞清楚唐云和关外这些异族到底怎么回事,也跟了出去。 放个屁的功夫,最应该跟出去的宫万钧,老帅,只剩他自己了。 这一刻,老帅暗暗下定决心,以后只要是有宴席,甭管是什么宴,一开席,他必须是第一个开口的,只要能开口,必须提一提他获封国公这事! 璃部首领的亲自到来,打断了这场其乐融融的酒宴,都上了马,第一时间赶到了城墙下。 轩辕家一群人默默的观察着,当轩辕霊背着手见到唐云没有任何迟疑与犹豫进入了吊篮,并且只带着阿虎一人到了城外时,双目灼灼。 要知道此时就在城外正南侧,足有上千个异族,已是快要靠近城墙了。 “此子…好胆色!” 轩辕霊赞了一声,轩辕尚略显担忧:“异族喜怒无常,莫要出了岔子。” 一旁的轩辕庭脱口说道:“他没事就出城会见那些异族。” 将帅们倒是不怎么担忧,尤其是宫万钧,今日一大早他被曹未羊带出城的时候,已经见了不少璃部族人了,都跪在神像下神神叨叨的,也没任何敌意,少说三四百人,拖家带口的。 轩辕家可不同,和其他汉人对异族的印象差不多,加上族人本身就在山林中生活过,各部族人,整天互相掐架,杀人掠夺和吃饭喝水似的。 小半个时辰,唐云上了吊篮,回来了。 大家齐齐望向他,唐云看向宫万钧。 “明天开始,修护城河吧,璃部派人在神像以南进行封锁,不允许任何各部异族靠近城墙。” 宫万钧大喜:“五百人,五百人足够了,璃部在山林之中威名赫赫,五百人便可叫大多部落不敢轻举妄动。” “哦,他们倒是问了,需要多少人。”唐云耸了耸肩:“我要他们派三千人过来。” 一群人,傻眼了,你当是你儿子呢,你说多少就多少。 谢老八咧着嘴:“他们骂你了?” “没有,我说送他们一百个神像,手掌大小的,铁质的,他们说三千人不行。” 宫万钧不由问道:“那能派多少?” “五千。” 众人:“…” 唐云看向薛豹:“一百个神像,一比一复刻,多久能做好?” 薛豹面露思索之色,刚要开口,轩辕霊连忙说道:“我轩辕家有不少匠人,这便派敬儿去寻人。” 薛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可如此大事,便是来不及也要…” “百个神像,我等两个时辰就够,你轩辕家来不及寻人过来了。” 轩辕霊一脸呆滞,这神像…到底是啥玩破玩意啊,俩时辰就能全搞出来? 第398章 识人 轩辕家的人,足足在雍城待了三天。 直到三天后,张家男女老少一百七十六口,全部被押到了雍城之中,严加看管。 一个家族,就这么覆灭了。 当然,决定张家生死的,名义上是朝廷,大帅府已经派人告知朝廷了,只有朝廷才能给张家定罪。 结果,可想而知,因一己之私,导致关外异族大举攻关,张家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估计朝廷都懒得调查,也没法调查,总不能去关外问那么多部落是不是真的要干南军。 即便是去调查,也没事,以唐云,或者说是曹未羊在山林中的资源,吹哨子叫来个三四万人做做戏没有任何问题。 轩辕霊毕竟是家主,第三日夜晚,要回去了。 军器监营地中,唐云与轩辕霊并肩而行,漫无目的的走着,阿虎与轩辕敬跟在二人身后,沉默不语。 “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各家商队靠不住的。” 唐云已经扔掉了拐杖,背着手自顾自的说着:“就像当年你们轩辕家创建殄虏营时,牵个头,弄个商会,约束各家府邸的商队,轩辕家的商会,监管各家府邸,南军,监管轩辕家的商会,朝廷,则会监管南军,现阶段来看,只有这种相互监管的制度才能保证各家商队不乱来,同时保障南军的长远利益。” 轩辕霊问道:“这对我轩辕家有什么好处。” 唐云反问道:“当年创建殄虏营,对你轩辕家有什么好处?” 轩辕霊露出了笑容,微微点头:“容老夫考虑一二。” “不,我不喜欢听这种敷衍之词,你走之前,今夜,你就得给我一个答复。” “唐大人这性子…” 轩辕霊哑然失笑:“可知旁人为了叫老夫说出这考虑二字要耗费多少心思,付出多少代价。” “我还以为你是有眼光的人。” 轩辕霊身形一滞:“何意?” “有眼光的人,看到了我与鹰驯部、璃部交好,看到了我可以改变山林中的形势,不,是局势。” 唐云也止住了脚步,凝望着轩辕霊:“有眼光的人,看到了未来,何为未来,无限可能,如今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汉人是有可能与山林各部交好的,山林之中,有奇珍异宝,大量财货。” “我轩辕家,并不缺少钱财。” “国朝缺,国朝不但缺少钱财,还缺少矿,铁矿、银矿、金矿。” 轩辕霊神情大动:“唐大人继续说。” “商队,就是一座汉人与山林各部沟通的桥梁,打造这个桥梁的人,将会在未来有着极重的话语权,有了这个话语权,朝廷需要钱,需要矿,就需要拜托这个有着话语权的人去谋划很多事,甚至是…” 轩辕霊连呼吸都变得缓慢了:“甚至是…” “为朝廷,开疆扩土!” 轩辕霊的呼吸,不再缓慢,而是变的粗重了。 就连轩辕敬都喉咙滚动了一下。 足足半晌,轩辕霊问道:“为何寻我轩辕家?” “因为你们不会反。” 轩辕霊闻言,苦笑连连,这个理由,的确是令人信服,太过令人信服了。 “晚辈斗胆。” 轩辕敬看了眼轩辕霊,后者微微点头,这才开口:“敢问唐大人,此事为何不亲力亲为?” “你们觉得,我这官儿,能当多久?” 轩辕敬哑口无言,没好意思说,轩辕霊也是哭笑不得,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当然了,双赢嘛。” 唐云微微一笑:“既然你们能保住杜郎中,自然能保住我这小小的从七品军器监监正,你们想要打造一座桥梁,想要拥有更多的名声和话语权,就要保证我不垮台,因为只有不垮台的我,才能够在雍城确保这座桥梁如期而建。” “有道理。” 轩辕霊突然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工部侍郎如何,你入京,五年内,我轩辕家保你成为工部左侍郎,或是礼、吏二部的员外郎,如何,担了要职,便无需如此担忧前程了。” 一听这话,就连阿虎都略显兴奋了。 这话,别人说,当放屁就行了,哪有这么年轻就能担任侍郎的,哪怕是在工部。 但要是轩辕家说的话,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不。” 唐云没有流露出任何考虑或是犹豫的神情,摇了摇头。 “京官品级虽然高,但需要在京中任职,距离南关太远了,谋划山林,需要离的近,越近越好,与军伍近,便能同心协力,与山林近,便能第一时间解决麻烦,京中看似品级高,实则总是后知后觉,多谢好意了,我还是留在军中吧。” 轩辕霊笑了,笑容很是莫名,很是意味深长。 点了点头,轩辕霊正色道:“好,老夫,保你这小小的从七品监正。” 唐云耸了耸肩:“一言为定。” 阿虎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觉得自家少爷没考虑清楚。 轩辕敬则是深深看了眼轩辕霊。 他很清楚,如果唐云刚刚点头了,同意了,为了当侍郎或是京官,争取了,那么轩辕家一定不会与他合作的。 做这事,布局山林,要有野心,但这野心,绝对不能和官位或是权柄有关,想要升官发财,想要获取更大权柄之人,做不了这事,也永远做不成这事! “老夫将敬儿留下如何。” 轩辕霊一副颇为犹豫的模样,笑道:“有敬儿在,也会为唐大人免去不少麻烦,至少在南地三道,无人会来招惹于你。” 轩辕敬下意识看向轩辕霊,明显并不知情。 “他啊?” 唐云面露犹豫之色:“要不还是留下轩辕庭吧。” 轩辕霊,轩辕敬二人,都愣住了。 轩辕霊困惑不解,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能不清楚吗。 轩辕敬则是如同受了奇耻大辱一般,难得的失态了。 唐云笑着说道:“轩辕敬公子是什么人物,我多少清楚,我可没那么多心思防备他,一个不注意说不定就能让我身死族灭,还是算了。” 本是一副受了奇耻大辱模样的轩辕敬,表情一滞,着实没想到自己在唐云心中,竟有如此高的评价。 一时之间,轩辕敬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得意之色。 “哦?”轩辕霊来了兴趣:“想不到唐大人这般眼高于顶之人,竟对敬儿如此忌惮。” “嗯,一个人未来的成就,不在于他会成功多少次,而是在于他能够坦然接受多少次失败后再次爬起来,轩辕敬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轩辕敬的表情,变了,望着唐云,双眼中迸发出了就连轩辕霊都未见过的目光。 多年来,人们只在乎他成功了多少次,而从未有人关心过,他多少次失败后再次站起来,为了站起来,又遭受过了、经历过了什么。 第399章 最重要的事 轩辕霊很好奇,无比的好奇。 他接受唐云不留下轩辕敬的理由,但他更加好奇唐云为什么会选择轩辕庭。 轩辕庭与轩辕敬,名声都很大。 只不过轩辕庭出名是因为他的出身,家主亲儿子,属于是大虞朝翻版张学良了,出了名的虎父犬子。 轩辕敬不同,那真是草根逆袭能力出众,虺公子的名声在各家府邸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说轩辕敬是家主的左膀右臂都不夸张,只要是家主或是长老出门,一定会带上轩辕敬。 这一把利刃,结果唐云却拒绝了,反而希望轩辕庭留下。 “为何?” “没什么为何,轩辕庭不同吧。” 唐云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他很蠢,但他很善良,最难得的是,他认定某件事的话,一定会刨根问底的搞清楚,他想要做某件事时,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到,在我的计划中,你们轩辕家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轩辕庭渴望出人头地,渴望受人尊重,如果他能留在雍城,既能代表你们轩辕家为我壮声势,又或许可以走出一条和你们轩辕家其他子弟截然不同的路,何乐而不为,当然,与我而言,我只是看重他不会给我找麻烦,他比较好欺负。” “唐大人说的截然不同的道路…” 轩辕霊的表情有些古怪:“与军功,有关?” “差不多吧,应该算是军功吧,沾点边,开疆拓土。” 开疆扩土四个字一落,轩辕敬都激动的张开嘴了,愣是将毛遂自荐的话又给咽下去了。 “不错,开疆扩土,开疆拓土,如若真的能不以刀柄叫我汉家儿郎入了山林,自可开疆拓土!” 轩辕霊却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不成,万万不成,还是敬儿留下,此事马虎不得,我轩辕家日思夜想的便是…不,不成,若与军功有关,不可是庭儿。” 轩辕敬连连点头,都不是满面期望之色了,而是满面祈求。 这就是所谓祖上的荣光了,轩辕家不是不派子弟从军,而是从军没任何用,不管是谁去了,军中肯定会给特殊待遇,所谓功劳,全都是不劳而获。 这种功劳,这种军功,在轩辕家的眼里不是祖上的荣光,而是丢人现眼! 可要是开拓山林呢,开疆拓土呢,这就另当别论了。 “这样吧,八字还没一撇,先将轩辕庭留下,如果轩辕庭实在难堪大用的话,如果他的才智无法匹配他的责任的话,你们再派轩辕敬公子过来。” 轩辕敬大感失望,不过心里还是开始祝福,祝福轩辕庭早点扛不住滚回去继续享受纨绔子弟的快乐,也好尽早换自己来协助唐云。 轩辕霊凝望着唐云,足足许久:“还望唐大人告知,为何如此看重庭儿。” “城墙,在城墙上。”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挂着笑意:“那时,璃部、旗狼部,大敌当前,轩辕庭指着敌军,问我,问我这是不是就是我当初口中说的,比你们轩辕家颜面还重要之事,我说是,这就是,轩辕庭明明吓的浑身都哆嗦了,却点了点头,喃喃自语,他说,是,是极,相比战事,他轩辕家的颜面,不值一提,分文不值,之后,跑到了城墙下,帮着搬运箭矢,大战数日,每日待在角楼之中添乱,添乱,却也从未逃离。” 轩辕霊哈哈大笑,满面欣慰之色:“轩辕庭,吾儿。” 再看轩辕敬,沉默的低下了头,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是第一次感到自愧不如,第一次在那个从小就看不上的轩辕庭面前,自愧不如。 “唐云。” 这一次,轩辕霊没有叫官职,笑容很是慈善。 “还有一事,老夫要告知于你。” “嗯,你说。” “老夫,与朱澜是旧识。” “朱王爷?!”唐云神情一动:“你们有交情?” “当年老夫也曾去过北地,那时年幼尚在游学。” 提起了当年往事,轩辕霊表情复杂:“你为朱家做的事,老夫早已知晓,渭南王府全身而退后,朱王爷离前,写了一封信送于老夫。” “与我有关?” “不错,与你有关,朱王爷望老夫对你多多照拂。” 唐云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轩辕尚老爷子回去后,你们轩辕家并没有对我下狠手的缘故?” “是也不是,朱王爷说,你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性子乖张,定会招惹不少是非。” “靠。”唐云猛翻白眼:“这人怎么这样呢,当初要不是我…” “听老夫说完,心狠手辣,是为小世子报仇,不择手段,是为保全渭南王府,这所谓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又何尝不是一诺千金重情重义。” 轩辕敬面露诧异,就连他都不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 轩辕霊抱起双拳:“唐大人,珍重。” “珍重。” 就这样,轩辕霊离开了,带着轩辕敬,上了马车。 马车中等候多时的轩辕尚朝着唐云拱了拱手,随即也不知是笑骂了一声什么。 唐云目送着马车离去,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他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无数人从暗中走了出来,赵菁承、小动物们,谢老八,除了曹未羊。 这老家伙泡澡去了,新卒营刚换了水,老头要尝第一泡。 众人围在唐云身边,都有一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就连唐云自己也是如此。 轩辕家的家主,亲自来了,与唐云谈笑风生,互道珍重。 与轩辕家的恩怨,就这么化解了,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险些闹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就这么化解了,非但化解了,还有了合作的可能,事实上,已经算是合作了,轩辕庭被留了下来。 众人沉默着,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点什么,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好了,该应付的都应付了,内部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就是外部问题,山林的问题,当然,还有一件事。” 唐云微微眯起了眼睛,冷笑出声:“张家的人,关在了哪里?” 阿虎回道:“张家父子关押在了营中,其余人关押在了新卒营。” 牛犇接口道:“已是告知了州府,州府派骑手去了京中,以陛下的性子定不会放过张家,朝廷便是心有怀疑,铁证如山,诸臣也不敢为张家出头。” “那就好,一会记得将张昌炎狗嘴里的所有牙齿全都拔下来,一颗不准留,这就是嘴贱的下场,在扒光了挂到城头上,至于那些管事,写欠条,过完年,钱通通退给他们,还有,这些府邸的商队,再不允许出关。” 赵菁承重重的点了点头,憋在心里多日的那口恶气,可算能出了,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欣赏那些商队管事跪地祈饶的丑态了。 提到了张昌炎,谢老八不由问道:“打从那狗日的一入城,你就知晓该如何收拾张家了?” “他不入城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只不过那时时机不成熟,我也没和山林各部打上交道。” “那轩辕家呢,你怎地料定轩辕家会捏着鼻子认了?” “不是我料定,是曹先生料定。”唐云自嘲一笑:“老曹说,我身边只有一个聪明人,即便只有一个,也知道化干戈为玉帛,轩辕家,很多聪明人,如此多聪明人的轩辕家,岂会与我鱼死网破,世家世家,趋利避害,这是本质,我早就有了成为害虫…不是,总之我早就有了害的资格。” 谢老八欲言又止,他还是想不通,轩辕家,怎地就舍了这么大脸面,难道关于唐云,还有什么自己不清楚的事? “对了。” 谢老八突然老脸一红:“那个,轩辕家的轩辕霓,额…轩辕霓也留下来了。” “啊?”唐云一头雾水:“我就要留下个轩辕庭,轩辕霓为什么留下来?” “哥哥我要求的,就是…就是昨夜轩辕霓寻到我,说是要被带回去的话,一定会被活活打死,哥哥瞧她可怜,便…便打着你的名义和轩辕尚说,将轩辕霓留下一些时日,就…就这样说的。” 唐云并没有生气,或是吐槽,只是直勾勾的望着谢老八。 “八哥,咱兄弟之间,没有什么打不打谁的名义一说,你也不用愧疚,不过作为兄弟,我必须和你说一声…” “知晓,知晓知晓。”如释重负的谢老八哈哈一笑:“当一个女人可以左右自己时,不要犹豫,干她,哥哥熟记于心,干了,昨夜干了五六次。” 唐云张大了嘴巴:“你是不是漏听了一个字?” “何意?” “是干掉她,干死她,不是干她!” “哎呀,怎地没干死,死去活来的,哇哈哈哈哈。” 唐云:“…” 牛犇犹豫了一下:“八殿下,雍城是兵城,您在营中…” “怎会,本将在城北也有府邸的,带到府邸中干的。” 说罢,谢老八干笑一声:“终究是女人,好歹算是救了一条人命,是吧。” 唐云叹了口气,他并不觉得轩辕霓回到族中会被宰掉,而是觉得谢老八是被骗了。 实际上,谢老八一开始也以为轩辕霓骗自己,直到看见了对方后背上的伤痕,触目惊心的伤痕。 轩辕霓向他求助时,那种不愿回到族中,那种提起家族便如同快要窒息的感觉,让他想起幼年时,幼年时得知自己的身份,得知自己永远不会被承认的身份时,那种终生难忘的窒息感,想要逃离一切的窒息感。 “行吧。”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开心就好。” 一声“你开心就好”,谢老八神色一滞:“你就不交代些别的事了,不怕我被她诓骗了?” “那也是你自找的。” 唐云耸了耸肩,笑道:“开心最重要了,我开心,我身边的人开心,没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了,不是吗。” 众人,都笑了,是啊,跟着唐云,大家在一起,无论遇到多少困难与挫折,唐云总会笑起来,感染着大家,让大家一起笑起来,哪怕是苦中作乐,至少,大家都在笑着。 第400章 肥年 雍城,又恢复了平静。 不太准确的说,是唐云恢复了威名。 十分准确的说,是唐云的威名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接连五日,军器监营地门口跪着三十来号人,和上班打卡似的,差一刻午时过来跪,跪到晚上快到子时的时候去城北吃饭睡觉。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跟着唐云的生物钟走。 跪下的人并非是之前那些闹事的商队管事,而是各家宅邸的核心成员,至少也是管家起步,上不封顶,有三家连家主都来了。 这三家的情况比较特殊,要么是与张家走的特别近,要么是全家老少都靠着商队活着,还有一个最der,第一个响应张昌炎闹事的,属于是头号帮凶。 跪到第六天,实在给唐云跪烦了,让赵菁承带去一句话,再在雍城看见这伙人,干死他们! 老寒腿,并未换来唐大人的任何怜悯之心,这伙人灰溜溜的离城了。 离城前,赵菁承特意赶在这伙人的前面将一张张告示贴在了北城门,通篇大白话,招商引资,欢迎各家府邸来到雍城进行考察,并投资组建商队出关赚大钱、发大财。 这些内容上面的字不大,下面的字大,内容是禁止入城名单,也就是之前那些闹事的商队。 城墙上,一副好为人师的唐云抱着膀子:“这种事,其实就和校园霸凌似的,千万别服软,就和块头最大的那个对着干,一旦块头最大的那个低头了,不算完,将块头第二大的那个,往死里揍,揍完后就算立棍儿了。” 一旁站着的轩辕庭,恭恭敬敬的问道:“敢问大人,霸凌是何意?” “就是…额,你上过学吧。” “自然是上过的,族学。” “那你们族学中,有没有整日贱兮兮见谁都欺负的鸟毛?” 轩辕庭回忆了一番,点了点头:“有。” “他欺负人的行为,无缘无故欺负人的行为,就叫做霸凌,明白了吧,揍了这个霸凌别人的家伙,别人自然不敢欺负你了,听明白了吧。” 轩辕庭略显困惑,自己打自己? 赵菁承快步跑上了城楼:“大人,统统滚了,按大人的吩咐,话也未说死,略微透露了些口风,待过了年,这些人应是会再入城。” “知道再入城的时候不能两手空空吧。” “知晓,下官说的不算隐晦。” “那就好。” “大人。”一旁的轩辕庭又开始困惑不解了:“小弟不懂,之前不是说这些人皆是墙头草吗。” “两手准备,没有商队出关,南军就赚不到钱,再找到取代他们的人之前,不能将路全部堵死。” 轩辕庭点了点头,明白了。 赵菁承微微看了眼轩辕庭,他也挺困惑,困惑唐云没事总教导这小子干什么。 按照老赵的理解,轩辕庭就是个吉祥物,轩辕家留在雍城用来吓唬人的,爱上哪凉快上哪凉快去,不用太过在意。 这几日来,唐云都快给轩辕庭栓裤腰带上了,去哪都带在身边。 唐云并非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近几日极为反常,极富耐心的对轩辕庭解释着他所做的事,大家所做的事。 “商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一个沟通的桥梁,目前阶段,商队最大的用处就是为南军带来源源不断的钱粮。” 唐云背着手走下了楼梯,轩辕庭落后半步,恭恭敬敬的与阿虎并肩跟着。 “南军最大的优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轩辕庭:“还望大人解惑。” 唐云颇为欣慰:“有钱都花在刀刃上。” “原来如此。” “那你知道南军最大的缺点又是什么吗?” “请大人解惑。” 唐云翻了个白眼:“他妈的根本没钱!” 轩辕庭:“…” 翻身骑上了小花,唐云望着轩辕庭:“现在对南军最重要的事,只有三件,赚钱,赚钱,还是特么的赚钱,过完年,你要做的就是了解南军是如何赚钱的,并且代表轩辕家,确保南军可以继续以这种方式赚钱。” “小弟谨记。” 轩辕庭也上了马,犹豫了一下:“小弟有句话憋在心里数日,大人可否赐教。” “说。” “大人你…”轩辕庭略显羞涩:“大人你在军中威名无二,小弟也想变成你这样的人,大人是如何做的。” “想要在军中获得名声,就要知道军中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 “穷逼。” 轩辕庭张了张嘴,第二个字他不懂,但第一个字他明白什么意思。 “想要获得名声,就要满足这些穷逼,改善穷逼们的状态。” “话虽有道理,只是小弟听闻…听闻帅爷似总是与大人不合。” “这是为何,难道宫帅不是穷…不是穷逼吗?” “当然是。”唐云撇了撇嘴:“他不止是穷逼,他还装逼,正因为他酷喜装逼,所以才总与本官不合。” 提起宫万钧,唐云又开始满心不爽了。 一百个一比一复刻纪念版神像已经送去璃部那边了,按照唐云和曹未羊的意思,趁热打铁,再给璃部送点过冬的物资过去。 结果这事到了大帅府那边,到了宫万钧那边,直接给否了。 大致意思就是南军才过几天好日子,璃部毕竟是外族,意思意思得了,上赶着讨好,久而久之璃部的胃口会越来越大。 这一次唐云倒是没获得各营将军们的全部支持,三点五比三。 支持唐云的分别是谢老八、赵文骁、马骉,以及姜玉武。 老八不用说,现在和唐云好的和穿一条浪莎似的,属于是改革派的先锋。 赵文骁虽说老成持重,也正因为他是老成持重,极为重视这次和异族加深友谊的机会,物资没了再想办法,兄弟们又不是没受过苦,可要是没和璃部搞好关系,以后不知道要多打几次守城战。 马骉和姜玉武二人都是副将,还各带一营,现在属于是到了叛逆期,加上和唐云走的近,受到的影响也比较大,无脑支持。 马骉无脑支持是因为宫万钧允许了,让他彻底上了唐云的贼船。 姜玉武则是有着另一个想法,他支持唐云,是因为他支持了唐云,他才有支持的资格,虽然只是零点五票,可至少有投票的资格,要是不支持唐云,他连投零点五票的资格都没有。 反对这件事的鞠峰、富饶、祝广福三人,说的也有道理。 鞠峰是弓马营主将,打十次守城战,得有七八次出城杀敌,杀过异族的族人,也被异族的族人杀过麾下军伍。 鞠峰觉得汉军与异族部落的仇恨并非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的,双方的信任和友谊也绝对不可能通过白送几次物资就能轻易建立起来,现在南军属于是刚被扶贫的初期,还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千万不能干此消彼长的事,异族最是反复无常。 富饶和祝广福的想法差不多,认为唐云应该消停一段时间,至少等过完年将工程全搞完再说,现在等着上马的项目太多了,商队的事、护城河、加固城墙、来年招募新卒、养殖场,事情积压的越来越多,先把内部问题都解决了,再研究与山林各部建交不迟。 其实这件事很好解决,很多事都很好解决。 看似某件事,某些事出现了分歧,实则这个分歧就是唐云与宫万钧之间的分歧。 如果二人能够达成一致,根本轮不到各营将军们表态。 几人上了马溜溜达达的往回赶,唐云有口无心的回头问道:“老赵啊,往年军中过年怎么过。” “如何过?” 赵菁承不明所以:“大人问的是…” “休几天,休沐几日?” “四日,四日无操练,营中可饮酒,第五日一切照旧。” “这就完啦?”唐云哭笑不得:“辛辛苦苦守了一年城,就休四天也就罢了,只是吃吃喝喝,怪不得没人从军。” “大人的意思是…” “弄个节目单,好好过个肥年。” 第401章 阔佬 之前,唐云属于是摸着石头过河。 曹未羊加入该团伙后,唐云基本上就属于是骑着老曹过河了,坐享其成。 人就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开始想当点子王,唐云也是如此。 回到了营帐后,唐云让人去通知各营,派个校尉过来,谁都行,随后拿出黄纸开始写写画画。 阿虎蹲在旁边,轩辕庭蹲在阿虎的旁边。 要么说轩辕庭这小子出身豪门,甭管能力强不强,眼力绝对是有的。 他爹出城那一日,本来他都等在北城门了。 往北城门一杵,轩辕庭整个人的状态就四个字,生无他妈的可恋! 之前轩辕霓找谢老八,说她一旦回到族中就活不下去,半真半假吧。 活是肯定能活,就是活不痛快。 像她这种并非主家的子弟,尤其是女子,机会只有一次,一次表现的机会。 轩辕霓是表现没表现明白,成现眼了,这一现眼,还闯了大祸。 不出意外的话,她不会受到家族中的任何重用,因为第一次给了谢老八,她都够呛能嫁人,除非谢老八先成婚,并且数年内再不会提及轩辕霓这个人。 所以说,轩辕霓说的话半真半假,轩辕家内部对子弟的要求极为严苛,别说她了,轩辕庭这个家主亲儿子回到族中后也会被雪藏个三五年。 被雪藏,无非就是不负责任何事,混吃等死。 以前轩辕庭也是这个状态,他在乎的不是受不受到重用,而是别人的眼光,总想摆脱虎父犬子这个标签。 谁知马车到了,他爹并没有将他带走,给他叫到车中,老爹和轩辕尚二人,那叫一个苦口婆心,那叫一个授予重任,说了一大通,总之大致意思就是机会难得,唐云点了他的名,让他留在雍城。 轩辕庭就很懵,对他老爹发出了灵魂拷问,孩儿这种饭桶留在雍城作甚? 轩辕霊很是欣慰,能承认自己是饭桶的饭桶,不管怎么说,也不算太过饭桶。 其实轩辕霊具体也不知道唐云是怎么打算的,光知道个大概,轩辕尚同样如此。 可二人对唐云描绘出的那模糊的蓝图,充满了期望甚至是狂热。 这种期望,这种狂热,前期都寄予在了轩辕庭的身上。 就这样,轩辕庭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唐云去哪他去哪,能问就问,问不出来就观察,观察不明白继续问,只要唐云不发火,他就和地缚灵似的如影随形。 而且这小子特别有眼力,知道阿虎在唐云心中的地位,天天跟人家套近乎,一口一个虎哥的。 就比如现在,轩辕庭正教阿虎识字,极富耐心,不但教他认,还告知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能够组成什么成语,适用于什么场合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唐云愿意教导轩辕庭的原因。 轩辕通对阿虎好,比直接拍唐云马屁可强多了。 等了没一会,各营来人了,来的还不是校尉,是副将。 眼瞅着过年了,这几天大帅府天天开会,关于城防,关于巡营,关于探马、斥候出城等等,主将没工夫,副将跑来的。 但凡唐云“召见”,别说叫校尉,哪怕只是叫个小旗,主将们只要有功夫,都会亲自过来。 机会,是需要抓的,便宜,是有数的,不是大家都能占。 因此只要能来军器监,只要能见到唐云,大家从不放过任何机会。 “哥几个来了。” 唐云抬起头,乐呵呵的。 一群副将,包括姜玉武,满面堆笑。 看着唐云对这些人热络,除了姜玉武以及本身就在门口的马骉外,其他五营副将,他一个名字都叫不出来,不但不知道名字,连谁是哪个营都不知道。 “往年都是军器监负责拿出一部分钱财犒劳各营,今年依旧如此。” 唐云将黄纸一一铺好:“大家好好热闹热闹,五场比赛,奖金八百八十八贯。” 听到有钱拿,一群人双眼亮了起来,也不站着了,围着书案全蹲下了,双目灼灼望着唐云。 “第一场是足球比赛,足球我会让薛骑尉做,参赛十一人,每一支大营报上来二十人,前三名有奖金,规则我写在上面了。” 不等大家开口问,唐云自顾自的说着。 “拔河,拔河都知道吧,弄根大粗绳子往回拽,也是前三名有奖金…” “摔跤,这个不用我多说吧…” “障碍跑…” “赛马…” 唐云将黄纸发了下去:“目前就这五个,都是前三名有奖金,自己研究,回营挑人,有什么不懂回头再派人过来问,就这样,哥几个去忙吧。” 一群副将们乐呵呵的离开了,其他的无所谓,有钱拿就行,正好改善改善伙食。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赵菁承见人都走了,不太确定的问道:“大人,这奖金是大帅府出,还是咱军器监出?” “当然是咱军器监,大帅府那些钱都是商队交的,既然话放出去了,说退就退,赚钱这种事千万不能以权压人。” “咱军器监没钱了。”赵菁承从怀里拿出了小本本:“朝廷拨下来的钱粮怎地也要等到开春,如今营中能动用的钱财只有八百二十七贯六百五十一文。” 养殖场还没建完,没有任何营收。 商队的钱交到了大帅府,这个钱唐云能用,但他想全退回去。 一时之间,唐云有些麻爪了,没钱谁参加比赛,有那功夫在床上躺着睡觉不好吗。 赵菁承突然对唐云眨了眨眼,然后看了眼正在教阿虎识字的轩辕通。 唐云恍然大悟,清了清嗓子,满面笑容。 “庭庭啊,庭庭庭庭,轩辕公子…” 轩辕庭抬起头:“大人唤小弟?” “嗯,那什么,就是…你有钱吧?” 轩辕庭愣了一下:“有,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大人的意思是?” “刚才我和各营副将说的事,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不懂。”轩辕庭不太确定的问道:“大人需要钱财?” “嗯。” “好。”轩辕庭神色如常:“大人派个人回小弟家中,寻个管家说小弟需…四千四百四十贯就好。” 这次轮到唐云愣了一下:“四千四百四十贯?” “大人刚刚不是说这奖金是八百八十八贯,一次比赛八百八十八贯贯,共五次,不是四千四百四十贯吗。” “额…” 轩辕庭明显会错意了,唐云说的是一共八百八十八贯,这小子这么一说,唐云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哎呀,轩辕公子你误会了。” 唐云连连摆手:“加起来的确是四千八百八十八贯,可场地费呢、道具呢,乱七八糟一大堆的费用,这样,凑个整,直接两万贯吧。” 赵菁承咧着嘴,头一次听说凑整是这么凑的。 “哦。”轩辕庭淡淡的点了点头:“好。” “o特么K,爽快!” 唐云豪气顿生:“不白占你们轩辕家便宜,第一届就叫做轩辕杯吧…” 说到一半,唐云又连连摇头。 “不行,太高调了,不能全叫轩辕杯,分别叫忠君杯、爱国杯、天子英明杯以及报答君恩杯,最后一个叫轩辕杯,行,就这么定了。” 第402章 场地 唐云完全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点子,想到了。 赞助商,找到了。 等一思考细节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很严重的问题。 没场地! 城内,全是营区,不可能给人家营帐全拆了。 几处瓮城的地方又不够大,唯一没什么作用的城北,还全是民房和府邸。 城外倒是有地方,养殖场那边的地都平好了,问题是光比赛有个屁用,得有观众,总不可能拉上几万个军伍出城吧。 正好整天满哪闲晃的小伙伴们回来吃晚饭了,唐云将想法一说,本想着群策群力,结果一群小伙伴都不是很赞成,心直口快的马骉傻乎乎的说道,费那劲干嘛,直接把钱发下去,各营兄弟想买啥买啥呗,这多实惠。 牛犇也是这个意思,眼瞅着过年了,最好消停点,每到年关的时候,宫中会派内侍监的大太监过来犒劳边军,最好是一切照旧,不要节外生枝。 至于薛豹,一如既往,无吊所谓,唐云说什么他都赞同。 “对了。” 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马上年关了,你们不回家过年啊?” 薛豹表情平淡:“少主在何处,何处便是卑下的家。” “那你不回渭南王府啊。”唐云关切的说道:“都来南地半年了,朱王爷已经全身而退离开军中回到了北地渭南王府,要是这两天启程的话,快马加鞭,初五之前差不多能到。” 一听这话,薛豹眼眶有些发红:“有朝一日若是少主去了北地,我等得了空自会看望王爷,若少主不去北地,卑下等人岂会离开。” “行吧,路上也怪折腾的,那就和我们一起过年,老三,你呢。” 马骉骄傲的挺起胸膛:“我是孤儿。” 唐云:“…” 牛犇不屑的撇了撇嘴:“好像谁不是似的。” 唐云微微一笑:“孤儿没有家,但一群孤儿在一起了,那么家就有了,没事,都在雍城过,这么多兄弟陪着呢。” 这话说的都多余,牛马二人组根本就不在乎,哪来的什么伤感不伤感的,不但不伤感,还一副很骄傲的模样。 “你呢,老曹,要回家吗?” “家?”曹未羊自嘲一笑:“老夫虽不是孤儿,却也希望是孤儿,满门死绝的孤儿。” 唐云服了:“我说的是鹰驯部,不是孔家。” “无需出关入林。” 曹未羊摇了摇头,这事他之前已经强调过,和鹰驯部依旧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但不再欠鹰驯部了。 鹰驯部的族人也好,首领鹰珠也罢,依旧拿他当家人,只不过家人并不需要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人家不在乎这个。 “好吧,除了孤儿呢?”唐云环顾了一圈:“还有个正经人了吗。” 赵菁承略显羞涩:“下官,下官是正经人,家中尚有老妻、幼子二人。” “你孩子多大了?” “十二。” “晚婚晚育啊,没看出来,老赵你挺猛啊。” 赵菁承张了张嘴,他怀疑唐云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大岁数。 事实上老赵四十出头,准确的说,是四十一。 他是十二年前担任了军器监的少监后,这才要了孩子,之前没敢要,怕有一天被哪个不开眼的军伍给剁了,要是有孩子的话,再和牛马二人组似的。 “行,那就一起过,给老婆孩子都接来。” 赵菁承没吭声,他并不想将家人接来,哪怕是在唐云来之前,这么多年他也从未与旁人提及过关于家人的事。 唐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炫饭的轩辕庭身上:“你呢,轩辕公子,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轩辕庭摇了摇头:“小弟不回去,家父说了,大人所谋之事一日不成,小弟一日不可归。” 唐云哭笑不得,他自己都没搞明白所谋之事到底是什么事,光有个初步概念,稳扎稳打,真要说真正的目的,目标,都未必是一代人能够解决的。 “行吧,那就都留下,一起热热闹闹过个年。” “少爷说的。”阿虎笑着说道:“家中已是来了信,老爷与大夫人过几日就赶来。” “oK。” 唐云心情大好,之前他还有点纠结,宫锦儿娘俩肯定会过来,往年也会来南关和老宫头一起过年,唯独老爹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现在见到老爹也来,可算是能团圆一次了。 扒拉两口饭菜,唐云又闹心起来了:“这场地可怎么办。” “不如南城门外如何。” 开口的是曹未羊,老曹这一建议,赵菁承与牛马二人真心想问一句,您是老糊涂了吧。 刚才唐云提这件事的时候,赵菁承起初的态度是听之任之,经过牛犇一提醒宫中会派个太监过来,看脸色明显是有点不赞同了。 曹未羊一直没表态,现在主动提出建议,不但赞成支持,还说将场地设在了城外。 赵菁承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自那神像竖立起来后,璃部族人一日多过一日,单说今日,足有八百余人跪拜,如若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曹未羊微微一笑:“汉人与异族各部年年攻伐,并非有着血海深仇。” 赵菁承都懒得问,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曹未羊说话说一半留一半。 唐云倒是有点懂了。 如他之前对轩辕霊所说,汉人与山林各部还是有交好的可能,想要交好,光靠什么神像和物资只能建立初步信任,如若想要加深友谊,还需要互相了解,深入了解,在了解的过程中,慢慢也就放下戒备了,一直这么保持距离的话,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建立起信任。 “就这么定了。” 唐云考虑的还算周全:“军伍们都上城楼,参赛者在城外,距离神像尚有一段距离,不用过多担忧。” 赵菁承欲言又止,他担忧的不是璃部或是其他各部,而是宫中派来的太监。 不由得,赵菁承看向牛犇:“宫中派来的公公,会是何人,与牛将军是否有交情?” “陛下刚登基,本将上哪知道去,不过内侍监的太监,大部分本将都认识。” “相识就好。” “自然是相识的。”牛犇哈哈一笑:“宫中那些不开眼的太监,本将都揍过。” 赵菁承:“…” 唐云诧异极了:“你没事揍一群太监干什么?” “前朝留下的太监,陛下登基为帝,恩威并施,陛下施恩,本将自然要施威。” “要不…”唐云认真的说道:“要不你还是回京中过年吧,等太监走了你再回来。” “那怎么行,张家这事儿尚无定论,来了太监肯定是要传旨的,若是抄家灭门,不知要得多少钱财,兄弟我可得看紧点,陛下说不定在宫中就眼巴巴等着这钱呢。” 唐云翻了个白眼,大虞朝除了轩辕家,都是穷逼! 第403章 来来往往 牛犇和赵菁承二人,大致解释了一下关于太监来军中的情况。 最早的时候,来各处边关的并非是宫中的太监,而是兵部。 那都是自己人,好吃好喝好招待,只要没发生什么大问题,兵部的官员回到京中后,报喜不报忧,主打一个夸。 随着前朝各处边关稳定下来,战事越来越少,兵部的话语权也就没那么重了。 加上皇帝一茬一茬的换,姬氏子孙也没开朝皇帝的魄力,对军中愈发忌惮,也就难免让文臣有意无意的压制将领们。 当这个苗头出现后,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六部之中只有兵部全员将领,自然不是其他五部文臣的对手,整日吵,整日闹,文臣抓到机会就攻讦。 渐渐地,兵部无论做什么事都束手束尾,礼部、吏部也就趁机夺了“巡边”之权,从一开始兵部派人,变成了朝廷派人,派文臣去各处边关。 兵部派人,那是代表朝廷犒劳、慰问边军。 文臣过去,自然就不存在犒劳或是慰问了,而是巡查,拿着放大镜找毛病。 这种情况持续了没几年,到了前朝中后期的时候,北边关有史以来第一次碰见大冬天草原人攻关了,礼部的官员一看能混上军功,整天跑城头上指手画脚,和后世的专家似的。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能够出现,就是因为战事变化多端,需要将领们有着极强的随机应变能力,不被所谓的规矩、律法乃至是军法约束。 草原人攻关,带着人质来的,抓了不少汉人,二百多个吧。 北边军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下令放箭,连二百多个汉人和好几千草原人一起射。 这种情况很正常,慈不掌兵,如果任由四千多草原人靠近边关,导致城墙上的弓手无法阻断后方援兵,很有可能会被被敌军架好云梯。 汉家百姓的命是命,军伍的命同样是命,更何况不放箭的话,城墙都有失守的可能性。 结果被礼部官员看到后,那叫一个激动,那叫一个兴奋,仰天高呼,什么百姓何辜,我辈读书人如何如何,受先贤教导如何如何,叫了半天,竟直接说他代表宫中、兵部,将副将令旗折断了。 当时这个礼部的官员想的挺好,他也知道自己这番举动不利于战事,问题是可以获得名声啊,可以获得赞誉,可以获得天下文人的佩服。 然后就没然后了,副将二话不说,捡起断掉的令旗,直接插这名官员的眼珠子上了。 城是守下来了,无大惊也无小险,副将守完城后,二话不说,拔出佩剑,为不连累北军,自刎而死。 死了一个文臣,死了一个副将,整件事彻底闹大了。 兵部甚至在上朝的时候,撸袖子要干礼部,人都死了,也不好追责,最后宫中就改了政令,以后既不用兵部派人,也不用文臣派人去,宫中派人,并且多次强调,不允许对任何战事指手画脚。 自此,每到快年关的时候,宫中都会派太监前往四边关,既是代表宫中犒劳边军,也是代表朝廷巡查一番。 兵部派人、文臣派人、宫中派人,这三个阶段,赵菁承的都经历过。 兵部来人,最好糊弄,也不需要糊弄,别说没出什么事,就是出了事,兵部也会帮着遮掩。 文臣派人,最让人担忧,别说出事了,就是没出什么事,文臣也会找点事出一出。 相比而言,太监过来,靠运气。 有的太监过来,就是走个过场,和谁都乐呵呵的,回去如实禀报。 也有的太监,蔫坏,看着好打交道,走的时候连吃带拿,大包大揽承诺会为军中说好话,一回京,给南军埋汰的和王八犊子似的。 还有特别不好伺候的,话都不说一句,知道的是太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帝,那谱子摆的简直不要太大,见到大帅、副帅都懒得搭理,张口咱家代表的是陛下,闭口本公公办的可是皇差,这种太监最不好打交道。 更有甚者,来到南边关后,看南军莫名的不顺眼,可能因为是残缺之身,军伍各个阳刚,天然带着自卑心理,就是单纯的使坏。 “不怪老四之前在京中的时候没事就揍太监。” 唐云冷哼了一声:“这次宫中派来的太监,最好识趣。” “老四好样的。”马骉拍了拍牛犇的肩膀:“太监就是欠揍。” 牛犇哈哈一笑:“无需担忧,太监是天家家奴,陛下心中爽利就好,张家十有八九是要被抄家的,宫中得了钱财,哪会为难南军。” “也是。” 提起张家,牛犇又想起一件事:“张家那事,轩辕霓出了不少力。” “和她有什么关系?” “张家有不少旁支,许多家业也不是挂在张家名下,不知为何,轩辕霓对张家极为了解,寻了本将告知内情,因此才将张家所有人一网打尽,产业、银票、良田,一处不落。” “多少还有点作用。” 唐云点了点头,没当回事,轩辕庭突然开了口。 “大人,能否…能否也要轩辕霓也出些力,做何事都成,至少出些力,若不然他日回到族中,怕是…” 轩辕庭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好多小伙伴的神情都有些莫名。 说句老实话,根本没人把轩辕庭当自己人,都知道唐云在利用这小子,轩辕庭自己也知道。 现在这小子不但和大家一起吃饭,还不知好歹为轩辕霓请个差事,明显是没有自知之明了。 “好啊。” 唐云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正好,一会给她叫来,办比赛这事用的到她。” 轩辕庭面露喜色,唐云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和轩辕公子说好,这里是雍城,是军中,我们要为自己说的话,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推荐轩辕霓,那么你就要为她的行为负责,如果她将差事办砸了,我不会怪她,我只会对你失望,明白了吗。” 轩辕庭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口水,这种话,从未有人与他说过。 更多的时候,是他闯祸,别人为他承担责任,而他却从未替别人承担过任何责任。 “那…那好!” 一咬牙,轩辕庭和赌命似的:“小弟愿为她担保。” 唐云好奇道:“你二人关系挺好?” “那倒不是,只是多年前,轩辕敬寻小弟麻烦,是她帮我遮掩过去的,小弟欠他一个人情。” “你们轩辕家可够乱的。” 唐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轩辕敬为什么要寻你麻烦。” “他看小弟不顺眼,嫉妒小弟的出身。” “然后就找你茬?” “嗯,小弟听闻他与城中一名才女整日出双入对卿卿我我,趁他出城办差时,花费重金将那才女给睡了,轩辕敬回城后,就每日蛮横的寻小弟麻烦。” 唐云:“…” 第404章 满身心眼 大家对轩辕霓的印象都不怎么好,关于唐云交代她差事这件事,持反对意见,意见保留。 也没人太当回事,知道唐云心里有谱,不会交代太过重要的事。 这一点,赵菁承深有体会,有黑历史的人,很难获得唐云的信任,一般都是先从体力活干起,不,是从苦力活干起! 除了阿虎外,都各忙各去了。 赵菁承回营帐算账,轩辕家的钱到位后,他得计算着怎么花。 薛豹现在已经住在新卒营了,每天为唐云操练那群宫中狗腿子预备役,重甲也打齐了,正好一百七十六套,剩下那点边角料全做成健身器械了。 牛犇去揍人了,张家人,唐云发过话,只要揍不死,就往死里揍。 马骉回疾营了,装作很忙碌的样子。 曹未羊回去睡觉了,老头二十多年来在最不应该养成良好作息规律的山林中,养成了对身体最好的作息规律,到点就睡觉,十分注重养生,想要争取多活几年,希望在死之前亲眼见到孔家倒霉,倒大霉,倒血霉。 等了没一会,轩辕霓被带来了,一进帐,从表情到神色,从神态到身体,仿佛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整个人都透露出了脆弱、敏感、无助、彷徨。 “大人。” 一身素裙的轩辕霓被轩辕庭带进来后,施了一礼,无比紧张的问道:“您夜中寻民女来,可是…可是有事召见。” 唐云翻了个白眼:“嗯,是有事。” “可现在入夜了,民女…”轩辕霓一咬牙:“民女虽说尚无名分,却算得上是谢将军的女人,如若大人想要民女…民女…” 唐云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轩辕霓咬了咬嘴唇:“大人何故发笑。” “没事,不用在意,你继续演。”唐云抛了个媚眼过去:“姐妹我懂你,我也是绿茶哦。” “绿茶何意?” “就你这熊样的。” 唐云乐呵呵的:“是不是接下来我应该说,哎呀轩辕姑娘你误会了,本大人并未对你起色心,不过见你对谢将军如此忠贞不二,可谓感天动地,本官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谢将军的,谢将军听过之后,也一定会感动的不要不要的,对不对。” 轩辕霓满面尴尬之色,脸庞发烫。 “好了,滚吧。”唐云笑容猛地一收,看向轩辕庭:“送她出城,天亮后,如果我再在雍城看见她,你也滚,滚出雍城。” 轩辕庭顿时吓了一激灵,身体本能反应横跨三四步,离轩辕霓远远的。 不等轩辕庭开口,“噗通”一声,轩辕霓直接跪了,不敢继续装了,也没法装了。 “民女知错,民女知晓错了,还望大人既往不咎…” “轩辕霓!”唐云眯起了眼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轩辕霓在唐云的逼视下,心脏狂跳。 不知为何,她觉得在唐云面前,如同赤身裸体一般,仿佛被看了个里外通透,边边角角各处旮旯深深浅浅,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隐瞒自己的小心思。 “好消息呢,是我这人比较大度,会给别人两次机会。” 唐云呷了口茶,幽幽的说道:“坏消息呢,是这两次机会,你都没把握住。” 轩辕霓如遭雷击:“民女知错,还望大人再…再给民女一次机会。” “可以,轩辕庭让我恭送出城这件事,浪费了一次机会,他还剩下一次机会,就当你的机会借给你吧。” 轩辕庭张大了嘴巴:“大人,这机会…小弟不是太想借,我自己留着行不行?” “可以。”唐云耸了耸肩:“那就让她滚蛋。” “庭哥儿!” 轩辕霓也是生错时代了,但凡换了后世,哪怕不靠长相,单凭演技绝对在娱乐圈占有一席之地,那眼泪说来就来,看向轩辕庭的目光,满是期盼与奢求,泪珠子一串一串掉。 轩辕庭一咬牙:“好,那本少爷就把机会给你,就当是还你当年的人情。” 轩辕霓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唐云微微看了眼轩辕庭,微微颔首。 也并非是试探,他只是好奇,好奇轩辕庭会做出什么选择。 无论是什么选择,唐云都会接受,不会因为轩辕庭将千金难买的机会拱手让人而高看他,也不会因他不管轩辕霓生死而轻瞧他,只是单纯好奇罢了。 “行了,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吧,站起来。” 唐云自己也站起了身,卷起手中的黄纸:“记住,以后别和本官耍这种把戏,来之前轩辕庭肯定和你说了大致情况,既然知道了,进来之后还和我装,侮辱谁智商呢。” 站起身的轩辕霓低着头:“民女知错,再也不敢了。” “说正事,城北关押了很多犯官之女,知道吧。” “民女知晓。” “这段时间你来负责。” “犯官之女?”轩辕霓抬起头,不明所以。 “嗯,就是那些犯官之女,军伍们辛苦一年了,她们也不能天天混吃等死,过年的时候给兄弟们助助兴。” “什么?!” 轩辕霓神情大变,随即面色一冷:“大人寻错人了,姑奶奶宁愿离开雍城回到族中,也断然不会接了这差事。” “唐大人!”轩辕庭也是面色阴晴不定:“我轩辕家,不做这等下作之事!” “下作?” 唐云一头雾水:“就是跳跳舞罢了,有什么下作的。” “跳舞?”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也懵了。 轩辕霓问道:“只是跳舞,跳舞助兴?” “废话,你以为呢。” 唐云手中卷起的黄纸敲在了轩辕霓的额头上:“你心怎么那么脏,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呢,啦啦队,助兴,不对,助威的啦啦队,懂吗。” 轩辕霓如释重负的同时,摇了摇头:“民女不懂。” “哎呀。” 唐云转过身回到书案旁,想了想,朝着外面喊道:“外面有活口没,弄两个纸花去,本官亲自演示一遍。” 轩辕霓更懵了:“大人是要…要民女教授她们跳舞?” “嗯,不错。” “民女会跳舞。” “你们那舞跳的太骚…不是,太擦边了,得是阳刚、健康充满华丽了。” 第405章 共勉 小半个时辰后,轩辕庭、轩辕霓兄妹二人,呆若木鸡。 穿着一身官袍的唐云,左右手分别抓着两个大大的纸花。 “加油,加油,新卒新卒我最棒,高抬腿…” 唐云哪会高抬腿啊,弹踢都提不高。 “勇往无前新卒营,战无不胜新卒营,空中一字马…” “一旦进球了,或者是哪支大营取得胜利了,组合技,组合技明白吗…” “两个人就和扎马步似的,另一个人跳起来,踩在下面两个人的腿上,摇起来…” “手花摇起来,出场的时候要后空翻,动作上一定要充满力量感,阳光,积极向上…” “就是那种加油打气鼓劲儿,让军伍们一看你们为他们助威的样子,恨不得把吃人的劲儿都使出来,而不是想吃奶…” 折腾的满身是汗的唐云,一边演示一边解释,累的气喘如牛,最后将手花一扔。 “看明白了吧,明白什么意思了吧。” 别说轩辕庭兄妹二人了,蹲在角落的阿虎,哪怕是跟着唐云最长时间,最为了解唐云的阿虎,也是咧着嘴,面色呆滞。 “问你们话呢,聋了。” 唐云喘着粗气:“明白我什么意思了吧。” 兄妹二人齐齐吞咽了一口口水,望着唐云仿佛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意思,他们明白了,他们不明白的是,唐云,唐云这般人物,怎么会跳舞,跳这种舞蹈,没有任何包袱在他们二人面前跳这种舞? “还有着装方面,南关这边也不算冷,到时候穿短裤,到膝盖,跳之前先热身,就是开场、中场休息、结束后跳,用不了太久,跳完之后马上穿上厚衣服保暖。” 唐云终于喘匀气了:“明白我的意思吧。” 轩辕霓依旧处于震惊之中,轩辕庭下意识问道:“这舞,也不骚啊!” “我特么…” 唐云差点抄起茶杯扔了过去:“都说了几遍了,阳光、积极向上、充满力量感。” 轩辕庭不吭声了,反正和他没关系,他看笑话…他看热闹就行。 “民女,民女似是懂了。” 轩辕霓壮着胆子走上前,拿起手花,面色发红。 “那民女,民女跳了?” “跳吧。” 轩辕霓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学着唐云的模样跳了起来。 “加油加油你最棒,高抬腿…” “不用说出来,你做动作就行!” “哦,是,是。” “加油加油你最棒。” 高抬腿。 “新卒营,战无不胜你最强。” 空中一字马。 “南军好汉顶呱呱。” 后空翻。 这次轮到唐云张大了嘴巴,轩辕霓这一套动作,可谓是行云到了直流水,营帐空间有限,多少限制了发挥,即便如此,轩辕霓还是能够将所有动作都做出来,并且做的极为完美。 这就等于是什么呢,一个中学生教小学生如何做高中的题,结果小学生给大学的题都做出来了。 要么说人比人得死,刚才唐云演示的时候,多少有点像是脑血栓康复训练,轩辕霓做出来后,感觉立马就有了。 轩辕庭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力量感与积极向上啊。” 唐云老脸一红:“主要是本官刚才没热身。” 阿虎也连连点头,轩辕霓做出的动作充满了激情,的确给人一种浑身是劲儿的感觉。 轩辕霓将动作全部做完后,紧张的看向唐云,俏面发红。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紧张,也是真的脸红。 “不错,奈斯,十分之奈斯。” 唐云给予了最高的评价:“即便是本官热身之后也只比你稍强一筹罢了,明天开始,你在那些犯官之女中挑选五十人,专门排练这件事,多想一些舞蹈姿势,衣服我找人设计,记住,不能擦边,就是不能媚,要力量感、冲劲儿、阳光、健康,让人们知道,女人也可以朝气蓬勃,不只有柔媚的一面。” 轩辕霓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之色。 “问你话呢,懂没懂。” “是。”轩辕霓重重的点了点头,颇为兴奋:“民女定不负大人所望。” “行,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让人弄服装和道具,到时候你先挑人,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是,民女告退。” “慢着。” 唐云犹豫了一下,沉吟半晌,却什么都没说。 轩辕霓安静的等待着。 “算了,去忙吧。” “是。” 轩辕霓施了礼,转身离去了,走时,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神采。 轩辕庭看看唐云,又看看阿虎,犹豫着要不要也告退。 “廷廷啊。” 唐云坐在了书案上:“问你个事。” “大人你说,小弟听着呢。” “刚才你为什么把机会让给轩辕霓,你让给她之后,再让我失望一次的话你就会被赶走,这种机会,你怎么能轻易让给她呢。” “小弟欠她一个人情。”轩辕庭傻乎乎的笑着:“族中许多人都为小弟受过罚,这都是人情,他们不在乎,小弟在乎。” “人情,人情…” 唐云哑然失笑:“世家讲利益,不讲人情。” “那大人为什么讲人情?” “我?”唐云不明所以:“怎么说。” “小弟也想成为大人这样的人,受无数人爱戴、敬畏,轩辕敬曾与小弟说,渭南王府小世子朱芝松,就是因为救了大人才…” 阿虎霍然而起:“住口!” 轩辕庭吓了一跳,连忙闭住嘴巴,忐忑不安。 唐云冲着阿虎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这笑容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朱世子曾与我说,他去过军营,军营,很神奇,当人们用心去瞧,去看,去体会时,就会敬佩军伍,就会憧憬军营,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将军,大将军。” 轩辕庭壮着胆子问道:“因此大人才来了南关?” “我也不知道,不过轩辕敬说的不错,朱世子的确是救了我一命,因我而死,为他报仇干掉沙世贵,保全渭南王府,都是为了还他这个人情。” 唐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轩辕庭的肩膀。 “欠了人情,尽早就去还,还了后,就尽量不要再欠别人的人情了,更不要欠下永远都还不完的人情。” 凝望着轩辕庭,唐云正色道:“好多人之所以变成了王八蛋,就是因为欠了太多人情,还不起了,也不愿还了,最后,就变成了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让自己不要变成这种人,你也是,尽量不要去做这种人,你我二人,共勉。” 第406章 宫中太监 足球并不难做,薛豹本来就做过这东西,皮革缝制,填充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罢了。 当夜交代的,第二日一大早都搞出来二十多个了,等唐云起床的时候,隼营与罴营已经踢上了。 隼营的操练日程是姜玉武说了算,没人管,至于罴营,正好轮休。 等唐云听说两支大营已经踢上时,已经踢进去好几个了。 隼营进去一个,罴营进去俩,进郎中那营帐。 新卒营那个,是因崴了脚,挺严重的。 罴营那俩完全是因为谢老八,断谢老八球的时候,被谢老八当场就给报复了,一个野蛮冲撞,一个助跑滑铲,俩人都飞了。 伤的倒是不严重,主要是不想踢了,不想和谢老八踢了,躺地上装死,最后被抬去了郎中的营帐中。 “这啥啊,功夫足球啊,释永信和李铁逃狱之后也穿越了?” 坐在床榻上的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黄纸上光写怎么踢了,没写关于犯规的事。 深怕又闹出幺蛾子的唐云也顾不上吃饭,连忙跑到书案前拿起笔唰唰唰的写着,最后又强调了一段话,任何犯规导致同营军伍受伤的,一律取消资格,包括主将,包括罴营主将,包括罴营姓谢的主将。 破事一件接着一件,刚将规则写完,端着个大碗的马骉走了进来,关于之前军器监提议为璃部送去一些物资的事,大帅府那边决定了。 各退一步,物资可以送,唐云要求的数字,砍一半。 说的好听叫做砍一半,实际上根本不到一半,铁器、过冬的衣服,全被否了,就给一些陈米陈粮和破破烂烂的帐篷。 “那都不如不送,本身之前就考虑军心问题,没敢多送,大帅府又直接拦腰砍一半,那是打发叫花子呢,还是为了加深两族友谊?” 蹲在那炫饭的马骉没吭声,这事也不是他说了算。 之前唐云也是思考了许久,犹豫再三。 办的好了,谋划山林。 没办好,很容易被骂,再误把他当成百亿补贴创始人慈禧那老娘们。 三口两口炫完饭,马骉抬头说道:“不如就听从一次义父他老人家,咱南军苦怕了,自己才吃饱几天饭,如今要将大量物资送到山林中,下面的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别扭着。” 唐云恨恨的说道:“好啊,所有钱,所有物资,都留在城中,和以前一样,用命去打,用命去守城,命哪有物资值钱啊。” 马骉一缩脖子,都不敢起身,和个鸭子似的悄声无息的离开了营帐。 老三刚出去,赵菁承进来了。 赵菁承一看马骉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又见到唐云面色阴沉如水,立马明白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没等老赵也偷摸转身离开,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说,又怎么了。” “大帅府。” 赵菁承陪着笑说道:“这不一大早按大人的吩咐去寻裁缝缝制那个拉…拉…” “啦啦队。” “对,啦啦队,缝制啦啦队所用的衣衫,军器监多是素色布匹,大帅府倒是扣留了不少商队货物,下官想着去问问,谁知…” “别水了,十个字之内说明白。” “宫大帅听闻,训斥了下官。” “怎么又是这老家伙。” 唐云更来气了,本来这几天心情不错,眼看着过年了,结果自己想推进的事全都受到了阻碍,还全都因为宫万钧。 喝了两口茶顺顺气,唐云大致问了一下。 关于唐云要搞各种比赛的事,宫万钧很反感,很排斥,当着赵菁承的面,话说的很难听,意思就是军中不是胡闹的地方,唐云真要是有那闲钱,也别奖金不奖金了,送去大帅府,大帅府那边会看着下发各营。 “少爷。” 正在识字的阿虎抬起头:“小的有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知道,骂宫万钧是不是,你敞开了骂。” “成,那小的就直接说了,您来之前,这南军过的是什么日子,您来之后,这南军过的又是什么日子,这么大的情,他不认不说,还总是给您添乱,要小的说,就是好脸色给多了,您要是什么都撒手不管了,有他急的时候。” 唐云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打着书案。 阿虎说的这些话,的确是憋了很久了。 以前翁婿二人对着干,阿虎从私人情感上来讲,肯定是支持唐云的,但作为一名老卒,一名卸甲老卒,也挑不出宫万钧的错处。 随着经历了这么多事,每一次都证明唐云是对的。 渐渐地,阿虎开始看宫万钧越来越不爽,不止是他,很多人都是如此,感觉这老家伙就是故意捣乱。 赵菁承:“大人,下官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你别讲了。” 赵菁承连忙说道:“下官也是要骂宫大帅。” “你他妈一个南阳道的军器监监正,有什么资格骂我老丈人!” 赵菁承:“…” 唐云到底还是忍了:“算了,再让一次步,物资那事也别砍一刀了,一点都别给了,至于比赛,咱们搞咱们的,他要是觉得不妥,那就别让六大营参与。” 赵菁承乐了,六大营那都是什么穷鬼,一项比赛的奖金前三名加起来就有八百多贯,宫万钧要是不让他们参与,各营将军得掀桌子。 “去忙吧,将啦啦队的衣服尽快缝制出来,送到城北交给轩辕霓。” 唐云挥了挥手,老赵退出去了。 “宫万钧不是特意在这个节骨眼给我添麻烦,也是为了我好,为了军中好。” 唐云叹了口气,和异族“建交”这事马虎不得,需要在乎京中与朝廷的反应,毕竟双方打了一百来年了,送给璃部物资,很容易被有心之人贴上“资敌”或是“怯战”的标签。 至于搞那些比赛,估计宫万钧是考虑到了宫中马上派太监过来巡查,小心驶得万年船,最好一切照旧。 “朝廷,宫中,不,宫中,宫中。” 唐云挠着额头,很多事做起来束手束脚,自己如何做,才能彻底获取到宫中的信任,或是问,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让宫中一直支持自己,毫无怀疑的支持自己?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赵菁承去而复返。 “大人,来了,来了来了,宫中的太监来了,已是到了北城门。” 第407章 排场 刚起床连饭都没顾得上吃的唐云,穿上官袍撒丫子往营外跑,大呼小叫。 换了别人,哪怕是兵部尚书来了,唐云都不会这么急。 宫中的人,宫中的太监,唐云必须做出姿态,舔狗姿态。 混到现在,唐云一直坚守底线,做人不能忘本,自己是怎么上位的,不就是靠一顿猛舔舔上来的吗,人最怕混出头后忘记初心,该舔还是得舔,手艺不能生疏。 出来混,要靠背景,讲的是势力。 宫万钧这大帅国公爷,唐云能靠,但靠的不舒坦,姿势也总找不对,加上他也没真的靠上宫锦儿,严格来说,他还不算是国公府的女婿。 所以说,大腿还是要抱一条更粗,更大,更结实的,也就是宫中,新君! 现在宫中来人了,唐云怎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比牛犇预估的还要早来三日,按照老四的想法,甭管来的是谁,肯定是要去州城一趟,洛城或许也会停一站,加起来三天,也就是差两天过年的时候才到。 今日就到,洛城还没来人告知,明显是没去洛城,甚至可能连州城都没去。 唐云一路快马加鞭赶到北城门的时候,宫万钧已经带着六大营主将和隼营副将姜玉武等候了,全都穿着甲胄,甲胄锃亮。 大帅府的官吏们站在两旁,眼巴巴的等着。 唐云带着一群军器监的人马和大爷似的,将大帅府的官吏拱到旁边,将露脸的位置取而代之。 站在最前方的肯定是宫万钧,唐云望去的时候颇为诧异,今日老头穿的既不是常服也不是甲胄,而是冠服,也就是衮冕,可以理解为礼服,也就是封国公时宫中赐下的。 太监肯定是没资格让老头穿这种衣服的,但太监代表的是宫中,穿衮冕也算是以示恭敬。 从这也能看出,老帅并非没有任何政治智慧。 南军,是兵部的南军,兵部,是朝廷的兵部,朝廷,是国朝的朝廷。 那么南军大帅,实际上算是朝廷的人。 宫万钧迎接宫中派来的太监,穿的并不是甲胄,而是衮冕,可以说是很直白的表态了,国公、大帅,国公在前,大帅在后,他的职务,也就是大帅,给朝廷干活,但他的人,却是宫中的人。 背对着唐云的宫万钧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与唐云四目相对。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互相凝望着大约两三秒,随即宫万钧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云,见这小子官袍穿的整整齐齐,微微颔首点头,然后再次迎向唐云的双眼,又眯起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先点头,再摇头,这就是宫万钧的态度。 点头,代表欣慰,唐云至少把官袍穿好了。 摇头,代表警告,别他娘的给老子找事! 唐云哪能不明白宫万钧的意思,不管怎么说,老头只是担心他闯祸罢了,面对老帅的担忧,唐大人先是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白眼,双眼望天。 等了大约一刻钟不到,视线尽头出现了大队人马。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明黄流苏,在寒风中猎猎翻飞,紧接着便见一队红甲骑卒簇拥着三辆马车逶迤而来。 穿这种暗红色甲胄的骑卒,只有宫中的禁卫。 膘肥体壮的战马几乎没有任何杂色毛发,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每二十骑便有一面紫底金纹的幡旗高挑,旗面绣着衔珠的青鸟。 见到这随风招展的旗面图案,不少人神情微变,宫中内侍监最高阶的仪仗标识。 居中辆马车可谓奢华之极,车厢以紫檀木打造,四壁嵌着半透明的鱼冻石,阳光透过石面洒下,映得车檐垂下的珍珠帘幕流转着虹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驾车的六匹纯白骏马,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额间皆缀着翡翠镶嵌的抹额,缰绳是五彩丝线编织而成,每隔三尺便系着一枚小巧的金铃。 阵仗大的下人,不是人多,而是排场,车队两侧还有三十余名随从,各司其职。 十名挎着箭囊的护卫骑士紧随车侧,五名捧着锦盒的小黄门碎步随行,另有二十余名仆役扛着食盒、提着暖炉,甚至还有两个背着药箱的医官亦步亦趋。 唐云也算吃过见过了,洛城去了不少人,雍城也来了不少人,排场这么大的,他第一次见到,之前什么温宗博、轩辕家之类的,只能算是一般货色。 宫万钧扭头看了眼赵文骁,不太确定。 “又有圣旨?” “应是如此。”赵文骁望着越来越近的车队:“若无圣旨,哪会这么大阵仗。” 除了唐云外,其他人也不是第一次在城外恭迎,见到这次阵仗要要高于以往,立马变换位置,让开了路,再按品级大小两侧排开,军器监的官吏们也不敢胡乱站位了。 待车队行至城门下,居中那辆马车的珠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掀开,露出内里铺着的白狐裘垫,车旁立刻有两名内侍跪伏在地,形成一道临时的踏脚凳,随后才有一双云纹锦靴缓缓落下。 仅是这下车的模样便让不少人暗自咋舌,寻常宦官出行怎么可能这般讲究仪轨,来的宫中太监,品级一定不低,并且十有八九会传递诏命。 结果车厢中走下来人时,宫万钧与谢老八二人面色同时剧变,其他人也是面露惊容。 面露惊容的,是认出了太监身上的衣服。 朝廷官员有朝廷官员的品级,包括武将,宫中太监也是如此,从服饰上就能区分。 下车的太监,竟是个正三品! 随着那只掀动珠帘的手缩回车厢时,众人终于得以窥见这位正三品太监的全貌。 圆领袍用深绯色织金锦制成,领缘与袖口镶着二寸宽的白貂皮,袍身暗纹是捻金线织就的祥云捧日,下了车身形微微一晃动,阳光掠过衣料,金线便如活物般流转。 最显身份的是他腰间的鱼袋,紫袍金带本是三品官标配,这死太监的鱼袋明显是天家所赐,用的是鲨鱼皮制成,袋口缀着两颗鸽卵大的珍珠,袋身绣着一对相向而飞的银雁。 除了唐云,每个人都知道,如今的大虞朝,满国朝,或者说是宫中,只有一个死太监是正三品,从新君幼年时便在王府陪伴左右之人,如今内侍监大公公,每日伴天子上下朝乃至齐聚的天子内侍---周玄! 唐云搓了搓牙花子,这死太监,长的就很有钱的样子,不像什么好鸟。 第408章 羽翼之下难为鹰 京中朝廷,外朝,很多文臣关上门私下里都会开玩笑,提到新君若立后时开的一句玩笑。 宫中妃子谁若想当皇后做这后宫第一人,争宠是必然的,但不是和其他妃子争宠,而是和天子内侍周玄去争。 仅凭这句玩笑话,就可以看出这位正三品的大公公在天子心中占据多么重要的地位。 除此之外,牛犇曾对唐云说过一句话,宫中的太监,他几乎都揍过,就没有他不敢揍的太监。 说这句话的时候,牛犇下意识忽略了一个人,正是周玄! 当年王府的老人,并没有将周玄当太监看,太监,只是身份,也是因某些意外导致了身体残缺,这并不代表周玄是奴,天家家奴。 新君身旁多年的陪伴,无数次刀光剑影,携手并肩风雨,共同的经历,牵绊其中的,正是亲情。 如果没有圣旨,周玄的身份的确配不上这种阵仗,但他在新君心中的地位,却能配得上如此之大的阵仗,远远超过这么大的阵仗。 眉眼带笑的周玄走下马车后,所有人齐齐低头躬身施礼,宫万钧更是快步上前,即便到现在,脸上还满是诧异之色。 “帅爷别来无…不,瞧咱家这记性。” 不等宫万钧开口,周玄主动施了礼:“应是叫国公爷才是,多年不见,国公爷英武更盛当年。” 宫万钧原本想的是先走程序互相施礼,听到周玄说了这么一句开场白,哈哈大笑,满面红光,如同多年好友重逢一般。 “老夫是粗人,说不得漂亮话儿,不曾想竟是周公公亲自前来,早知如此,府中那埋于树下珍藏多年的老酒,可得是派人寻来,好好与周公公痛饮百杯。” “诶。” 周玄眉头先是一挑,紧接着笑着说道:“若是外朝文臣说了这番话,咱家也就听个乐呵罢了,国公爷说这话,咱家可是要当真的,洛城路途又不遥远,拖不得,不可拖,命人去,今日就命人去,将美酒取来痛饮一番。” 光是唠,唠喝酒这事,宫万钧已经是满面红光了,二话不说,冲着亲随打了个眼色,后者直接跑走找马去了,回洛城取酒。 将领们无不大大松了口气,之前宫万钧根本没主动提及过这事,和任何人都没说过,老帅竟与天子内侍大公公周玄有如此交情。 宫万钧转过头:“还不见礼。” 一群将领们包括副将,连忙走上前,不按品级按入营年限,一一施了礼,说两句早就编好的马匹,皆是如此。 周玄极为平易近人,笑吟吟的点着头。 “老将军一生征战鞠躬尽瘁,可谓是天下军伍之表率…” “兵部谁人不知鞠将军乃是南军第一虎将,冲锋陷阵勇不可当…” “祝将军智勇双全,上马杀敌无往不利,下马治民百姓称赞,国之良将…” “当年国公爷调任南关,宫中任他点将,国公爷只点了富将军一人,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连国公爷都离不开富将军…” “人过留声雁过留名,谢将军辗转各地折冲府,各营军伍哪个不是敬佩有加,到了南关独掌一营,军功立下无数,治兵更是有方…” “马将军虽说担的是副将之职,统的却是虎贲之士,咱家不通军事,只知疾营苦闷,马将军如此年纪便可叫疾营重拾军心,手段了得…” “姜将军,姜…姜将军年纪轻轻,那个…很是年纪轻轻,姜将军年纪轻轻,年纪轻轻年轻有为,对,年轻有为,哈哈哈。” 各营主将副将,夸了个遍,还都夸在了点子上,一群将领们傻乎乎的乐着,在南军混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品级如此高的公公,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让人心暖的死太监。 将军们让到两旁,接下来就是大帅府的官吏了。 这群人就比较尴尬了,说是南军的吧,好多都是文臣,大部分也是朝廷委派的。 说他们是朝廷的人吧,朝廷那边都将这伙人给忘了,文臣在边关大帅府任职,其意义基本上和流放差不多了。 直白点来讲,就是南军没将他们当自己人,朝廷也没将他们当自己人,他们自己这伙人呢,还看不起其他自己人,每日要做的就是处理公文,和各大营对接、和军器监对接,遇到问题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问宫万钧,属于是混吃等死的状态。 文吏没资格上前行礼,大帅府的官员倒是可以,周玄只是微笑着点头,别说夸了,话都没说。 这些官员也没期望周玄能夸他们,就是走个过场。 大帅府的官吏都见过了,接下来自然是军器监这边。 结果唐云都调整好表情了,跟在赵菁承后面刚要上前行礼,宫万钧突然让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公舟车劳顿身子乏累,大帅府中已是备下宴席,还请公公入城,老夫为公公接风洗尘。” 他这话一出口,别说赵菁承与军器监一众人马了,就连其他将领们也是神情微变。 唐云差点骂出了口,好哇,本少爷拿你当老丈人,你特么拿我当日本人? 满面笑容的周玄也是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在军器监的人马中扫了一圈。 宫万钧已是拉开了车门,装作没见到众人脸上的诧异之色。 “还请公公移步,军中简陋,公公莫怪。” “岂会,岂会岂会。” 周玄又露出了笑容,转身进入了马车之中。 “咱家与国公爷多年未见,可得好好叙叙旧,国公爷先请。” 宫万钧装模作样的推辞一番,随即进入了车厢之中。 就这样,车队开始入城,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三百多人,光是禁卫就有百人,还有许多小太监以及杂役。 唐云站在旁边,面色阴晴不定。 “大人!”赵菁承都近乎咬牙切齿:“这老狗,究竟是何意!” 明知道唐云会迎娶宫锦儿,赵菁承直接叫了声“老狗”,可想而知有多怒了。 也不怪人家,老赵是懂唐云的,这小子三天两头闯祸,靠的是什么,正是宫中封的从七品军器监监正,以及身上的皇差,说白了,就是靠宫中,靠着宫中才能活到今天,狂到今天。 现在天子内侍来了,唐云无论是想要再进一步,还是日后能借着宫中的名头多活几日,于情于理都要好好与周玄结交一番。 谁知宫万钧竟直接将人给带进城了,连军器监这群人提都没提。 赵菁承早就将很多事看淡了,跟着唐云一条路走到黑,生死由命,飞龙在天。 可也正因为如此,老赵不在意自己的仕途,他在意唐云的前途! “是时候了。” 唐云眯着眼睛:“是时候让宫大帅知道,我唐云,不是靠他这个大帅混到了今天,如今尚未成亲,他还算不得我的长辈亲人,本官想要如何做,想要如何活,更轮不到他来擅作主张!” 刚要入城的一群将领们,听闻此言无不摇头叹息,老帅,终究是出了一记昏招。 事到如今,很多人都看明白了,尤其是各营将领们。 嘴上叫的最欢,最不愿承认唐云与宫锦儿婚事的宫万钧,反倒是早就将唐云当成了女婿。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宫万钧总会以他的阅历、经验、资历,以为唐云好作为出发点,不断给唐云造成麻烦以及无数的阻碍。 就如同他的义子马骉,明明是勇冠三军,明明可以在弓马营担任校尉成为鞠峰的左右手,几年就能够靠着军功成为副将。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宫万钧却怕渴望军功的马骉上了战阵不顾生死送了性命,再看马骉的多年军旅生涯,最值得一提的,也最是不值一提的,唯有大帅亲随着一件事。 第409章 后知后觉 唐云回到了军器监营区,一路上面色阴沉的可怕。 他已经受够了,完全受够了。 所谓公私分明,就是一个笑话,这个笑话在宫万钧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和宫万钧之间的矛盾,从来都不是尖锐的,也从来没演变成冲突。 早在很早之前,唐云就告诉过宫万钧,希望老帅拿他当监正看待,而非唐破山之子,或是他宫家未来的女婿,更不应是贪图他闺女美色的登徒子。 宫万钧没做到,从未做到过。 但唐云并不厌烦,也不生气。 就说前段时间他与轩辕家的矛盾,宫万钧误以为他伤了下体,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将匾带到轩辕家大宅门前一刀劈碎,其意义,不亚于公开表态要与轩辕家开战! 事实上这样的事很多,从很多小事上都能够看出来,宫万钧对唐云极为保护,只是这种保护太过了,也正是因为这种过度的保护欲,令唐云束手束脚。 除了马骉外,其他小伙伴们都站在了帐中,默不作声。 谁都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唐云要走的路,还很长,很远,无论走到哪里,至少人现在身在南关,既然身在南关,他与宫万钧的问题必须解决。 “接风宴,邀请我和老赵了吗?” 沉默许久的唐云开了口,赵菁承摇了摇头。 唐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胸膛起伏不定。 就在此时,刚走进帐中的曹未羊突然开了口。 “老夫依稀记得多年以前,唐大人之父唐县男,曾受兵部之令赶至南关督战,那时,唐县男似是就与宫万钧不合。” 曹未羊话音刚落,阿虎连连点头:“是如此,那老匹夫没少写折子告老爷的黑状。” 唐云也猛然想了起来,刚出道那会,也就是要去宫家捣乱的时候,阿虎和他提过,老爹在兵部任职,跑南关督战来,结果俩人完全不对付,宫万钧整天看老爹不顺眼,还给朝廷写信,老爹还反咬一口,说宫万钧强睡他丈母娘、抢街边乞儿钱财、青楼白嫖老鸨子。 当时唐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哭笑不得,俩人干的这事十分不符合身份,老爹是代表兵部,虽说有和宫万钧拍桌子的资格,却也不应这么离谱。 宫万钧也是如此,老爹过来督战,加上以前俩人都在兵部共过事,至少也要表面上过得去,结果搞的和世仇似的。 “老曹你的意思是…”唐云有些狐疑:“宫万钧故意刁难,是因为我爹?” 其他人面面相觑,应该不可能,宫万钧遭人嫌是遭人嫌,却绝没这么小心眼。 曹未羊不答反问:“当年,朝廷为何要人来南关督战?” “我哪知道啊。” “那老夫这般问大人,如若有一日,朝廷派人来督战,因何?” 唐云神情微变:“要收拾南军?” “朝廷想要收拾南军,兵部会如何?” “兵部肯定不愿意啊。” “那兵部若是不从也要从,只能派人前来,派谁为妙。” 唐云楞了一下:“派一个…派一个和南军关系好的,一心为军伍考虑的,比如…杜致微杜郎中?” “不错,那么杜郎中若是知晓朝廷欲刁难南军,待他赶到南关时,要如何做?” “当然是为我南军遮掩,大问题变成小问题,小问题变成没问题,没问题就自然皆大欢…” 说到一半,唐云神色大变:“不,没那么简单,朝廷和文臣没那么好糊弄,不是遮掩不遮掩的问题,而是…而是改变朝廷的注意力,他攻讦我,我攻讦他,将南关南军的问题,变成我二人的私怨,令人啼笑皆非的私怨,令文臣不愿深究,也没办法深究的私怨,只有这样,表面上来看,我和杜郎中成为了笑话,可我二人都能全身而退,最紧要的是,朝廷和文臣想要刁难南军的想法也落空了!” “不错。”曹未羊脸上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似相互攻讦,实为心照不宣,昨日唐县男、宫万钧二人,不正如今日大人与宫万钧。” “可这不是一回事啊,来的是宫中的人,不是朝廷的人。” “蠢。”曹未羊坐下身,一伸手,赵菁承连忙奉上热茶。 “大人身在雍城,办的是什么差。” “公差啊,还能是…不对,皇差!”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为陛下招兵买马组建亲军营,以及为宫中搂钱。” “兵马何在?” “额…最近忙忘了,快了,快了。” “钱财何在?” 唐云老脸一红:“这…最近也没人造反啊,我上哪给他弄钱去,商队那事你也不是不知道。” “既无兵马,也无钱财,你如何对那周公公交代。” 唐云再次神色剧变:“他是为这事来的?” “是与不是,老夫不知,老夫只知,如若那周公公问起,你既无兵马也无钱财,这皇差办的一塌糊涂。” “明白了!”唐云恍然大悟:“那老匹…不是,我老丈人故意不让我和那死太监接触,就是怕我露馅!” “是,也不是。”曹未羊呷了口茶,幽幽的说道:“你下不来台阶,宫大帅自要为你斡旋,可斡旋之后,在新君眼中算是什么,好你个唐云,皇差没办成,反倒是成了大帅的女婿,这大帅统的是军,却要为你这办皇差之人遮掩斡旋,你唐云当真是好手段,皇差办的不怎么样,军中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连堂堂大帅,国公爷,都要舍命保你。” 满屋惊容,唐云也是变颜变色。 一语激起千层浪,可不是怎么的。 谁都不知道来的竟然是周玄,宫中最能够代表天子的周玄。 既然来了,势必会问唐云,了解进度。 唐云天天瞎忙活,什么都忙,唯独没忙天子交代的差事,连糊弄都没办法糊弄。 到了那时,宫万钧是帮,还是不帮? 帮,等于害了唐云。 不帮,唐云照样完蛋! “操!” 唐云霍然而起:“等不及老四了,阿虎,阿虎你和老赵亲自去,马上出城,将张家所有查封的产业全部变卖,马上换成银票,快,越快越好,阿豹,你马上去新卒营,挑选样子货,实力如何无所谓,看着唬人的,做好准备,我随时带他们去见那死太监!” 赵菁承不由说道:“张家尚无定论,牛将军不在城中,周公公也未开口,这般草率就将张家产业…” “皇帝是个穷逼,信我的,就这么办!” 第410章 目的不明 唐云混到今天,能活到今天,运气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还想着去舔人家,拿什么舔,扒了裤子直接生舔? 帐中众人快步跑了出去,争分夺秒。 唐云也是后悔不已,后怕不已。 曹未羊站在那里,没好气的说道:“凡事多思虑,何事可拖,何事要办,要速办,思虑,多多思虑。” 唐云干笑一声。 曹未羊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他是明白人,唐云的年龄、阅历、经验、心性,尚不足以匹配如今的地位与身份,年轻人总是需要成长的,只要长记性就好。 也不怪人家老宫头总说唐云,车撞墙上知道拐了,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刀架脖子上知道悔改了,雨姐丝袜都套上了才想起喊老蒯了,就唐云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性子,还想混仕途,京中六部,他都活不过一个月。 曹未羊说的有道理,极有道理。 但纵观整件事,老曹遗漏了一个问题,小问题,那就是他根本不了解天子,准确的说,他根本不了解宫中那位新君与唐家的恩怨情仇,他更不会想到,如今大虞朝的九五至尊,实际上是个奇葩,哪怕是在皇帝这种本身就很奇葩的职业中,也属于是奇葩,奇葩中的奇葩! 南军是什么情况,军伍是什么状况,新君能不知道吗,谢老八可不是摆设,加上杜致微才走没多久,牛犇更是不停地写信。 周玄这个大公公,来南关与其说是犒劳三军巡查边疆,不如说是为天家办一些私事,为新君解决一些困惑。 此时的大帅府中,酒宴已经备好,就在大帅府后院中。 南关的冬天温差极大,早上晚上冻和三孙子似的,上午中午反倒是暖意洋洋。 宫万钧站在月亮门处,望着忙碌着摆设矮桌的军伍们,忧心忡忡。 周玄去沐身了,洗去一身风尘,换过常服后说是要到午时开席不迟。 至于周玄为何要求午时开席,宫万钧也多少猜到了原因。 现在距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周玄肯定会在城中转一转,亲眼看一看,瞧一瞧。 开席嘛,自然是要吃饭喝酒的,吃了喝了,就要聊天。 周旋代表新君,既是慰问也是巡查,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都代表宫中的态度。 那么宫中态度如何,就要看这周玄在雍城看到了什么,瞧见了什么。 周玄的谱子大,架子却不大,从沐身到换衣服,一刻钟全部搞定,常服穿的也是素色华服,有些老旧,如同一个寻常商贾富家翁。 就这样,在宫万钧的陪伴下,周玄走出了大帅府。 上了马后,周玄笑吟吟的说道:“上一次来雍城,二十年前,瞧着是无甚变化。” 没等宫万钧开口,周玄对六名禁卫说道:“咱家与帅爷闲逛一番,你等兴师动众的跟着,莫要叫城中军伍们慌了神,回去歇着吧。” 六名禁卫躬身应了一声,脸上没任何表情,回大帅府了。 宫万钧干笑一声:“说的是,周公公说的是。” 闻弦歌知雅意,宫万钧可不傻,只好让一群大帅府的官吏与亲随们也回去了。 那六个禁卫从进大帅府,一直伴在周玄身边。 周玄刚在在里面不说无需跟着,非要出来才说,当着宫万钧的面说,穿的又是常服,不言而喻。 在周玄不算隐晦的暗示下,一众随从官吏都离开了,只剩下宫万钧一人陪伴。 “刚刚入城时,见到东城门贴了告示,关于这来年出关商队一事。” 这话一开口,宫万钧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按理来说,应该先去城墙上转一转,转完之后去各营溜达一圈,代表宫中露个面,说些场面话,然后就可以回去吃饭了,谁知对方竟提起了商队一事。 不等宫万钧开口,周玄一夹马腹,笑道:“听闻这商队一应事宜皆归军器监统辖,走,劳烦帅爷带咱家去军器监观瞧一二。” 宫万钧心里咯噔一声,最为担忧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曹未羊说的一点都不错,宫万钧纵使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对唐云的态度也饱受诟病,可终归还是存着爱护之心的。 这种爱护之心是过度保护也好,仗着身份地位过于迂腐也罢,出发点终究是好的,希望唐云安安分分,安安生生,安安全全。 宫万钧很清楚,唐云最大的问题就是学不会敬畏。 然而宫中最忌讳的,也正是这件事。 如果让唐云和周玄碰面了,这位看着总是笑吟吟的大公公,实则城府极深,三言两语间,就可看出唐云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更何况宫中交代的两件差事,唐云是一件没办明白。 二人骑在马上,不疾不徐的前往了军器监营地。 宫万钧总想说点什么,奈何周玄极为健谈,聊风土聊人情,聊过往,也聊京中趣事,丝毫不给老帅插口的机会。 眼看着都到军器监营地门口了,周玄突然一拉缰绳,步行走了过去。 宫万钧无声的叹了口气,只得下马跟上。 结果令宫万钧无比无语的是,守营的居然是俩新卒,明显是隼营那边调来的新卒,根本不认识他,更不认识周玄。 值得一提的是,军器监中是有军伍的,日常巡营、守营,不止军器监,包括城北几个区域,比如民居、宅邸,还有商贾聚集的商行北市等,都有军伍巡逻守夜。 正常是由六大营负责的,每隔半个月换一支大营的人马,类似于出公差。 军器监最早也是这样,唐云成为军器监扛把子后,不喜欢太多的生面孔,一开始让鞠峰的弓马营派人过来,后来因为支持曹未羊一事,对各营将军多少有点意见,为了表明立场故意疏远六大营,平日来军器监守营的也就变成隼营的新卒。 站在营地门口的俩新卒见到来了人,挺起胸膛,挺敬业。 周玄穿的和商贾似的,宫万钧则是穿的儒袍,俩新卒,愣是一个人都没认出来。 宫万钧深怕新卒说错了话,刚要快走两步,周玄笑着说道:“这两个军中后生并未快步上前行礼,想来是未见过帅爷的。” 宫万钧干笑一声,周玄却说道:“好,不认得好,咱家也好扫听扫听一些好奇之事。” 一听这话,宫万钧哪还能主动亮明身份了,徒呼奈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军器监重地,闲杂退去。” 俩新卒异口同声,颇有威势。 周旋走上前,拱了拱手:“二位军爷,敢问南阳道军器监监正赵大人可在,敢问军中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唐大人可在。” “虎爷交代了,二位监正大人都不在,你有何事。” “二位大人去了何处?” “出城了,近几日都不在。” 一听这话,宫万钧双眼一亮,行啊,好女婿可算长脑子了。 周玄反倒是面露困惑之色,入城的时候他都看见唐云了,放个屁的功夫就出城了,早不出晚不出,偏偏这时候出,明显是躲着他。 “军器监中谁可言事,老朽出自周家,询问出关行商一事。” 话锋一转,周玄突然压低声音:“劳烦二位军爷,老朽打探些事,听闻在雍城出关行商,得是看唐大人脸色,这各家商队管事,谁若胆敢触怒了唐大人,免不了挨一顿毒打,这事,可是当真?” 宫万钧眼眶微微跳动了一下,周玄绝对是来找麻烦的,找唐云麻烦的。 左面的新卒突然哈哈大笑:“老丈莫要听人胡说,军器监的诸位大人早就辟…辟…” 新卒看向令一人:“那词怎么说来着?” “辟谣。” “对,辟谣,各家商队管事并非触怒了唐大人才会挨上一顿毒打,军器监早就辟谣了,平常也揍。” 周玄:“…” 第411章 坑爹老丈人 在不亮明身份的前提下,周玄二人肯定是进不去军器监营地的。 周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笑眯眯的笑容,转身上了马,这才说要前往城墙。 宫万钧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牵强。 总被上级领导检查的,都懂。 但凡上级领导来了,直接要求说第一站去哪去哪,比如某个车间,某个区域,那不用想,这地方指定多少有点问题。 作为大帅,宫万钧那还能不清楚吗,要说最出格,最经不起查,最整天出乱七八糟破事的,也只有军器监那边了,和法外之地似的。 城墙上好多校尉、旗官,自然是认识宫万钧的,上了城墙,周玄倒是什么都没问,就是背着手走着,时不时的点了点头,一副很满意的模样。 宫万钧与其并肩而行,总是会不经意的侧目看一眼这死太监。 今日入城,二人如同多年好友未见,很是热络。 然而并非如此,俩人的确是认识,但绝不像周玄表现出的那么亲密,亲热。 当年宫万钧尚在兵部任职时,几个皇子已经开始暗箭了起来,还未明枪。 关于南关大帅这个职务,正是前朝齐王也就是本朝新君姬承凛暗中发了力,发了九牛二虎之力。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宫万钧彻底成为了姬承凛的人。 那时候姬承凛在京中,在朝堂上,并没有太多的话语权,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羽翼,之所以能为宫万钧谋取了这个大帅之职,也和殄虏营谋反一案有着直接关系。 殄虏营一案,副帅死了,大帅退了,那么新任南关大帅无疑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几位王爷并不是很惦记,要不然也不会被姬承凛摘了桃子,要是没殄虏营这事,如此重要的军职,以姬承凛当时的能量根本操办不了。 而在这个期间,和宫万钧联络的正是周玄。 见了十几次面吧,有的时候彻夜长谈,有的时候就是递个话。 这就是二人的关系,既不是什么多年故交,也不是什么一见如故天南海北的好基友。 周玄入城时表现的如此热络,当时也让宫万钧心中很是狐疑。 城墙上溜达了一圈,难免来到南城门正上方,周玄神情一滞,手搭凉棚。 “那是何物?” “神…木像。” 宫万钧讪笑着说道:“山林大族璃部,信奉月神,唐…南阳道军器监监正赵大人便出此下策,造了一尊木像,璃部族人每日参拜,尝试以缓刀兵。” 一点犹豫都没有,老宫头直接给赵菁承卖了。 老头想挺好,没有唐云,就没有赵菁承的今天,赵菁承的官职和名声这辈子就到这了,为唐云背个锅也无大所谓,唐云有着大好前途,这要是名声彻底坏了,影响的可是一辈子。 “哦?”周玄神情极为莫名:“子不语怪力乱神,如若叫天下读书人知晓,知晓我大虞南军为异族竖立巨像以行祭祀之礼,怕是麻烦不断。” “哎呀,周公公说的是。”宫万钧顿时开始大倒苦水:“当初那赵监正非要建,唐监正是死活拦不住,周公公也知晓,赵监正官高二品,以权压人,唐监正也是无可奈何,军器监又非我南军统辖,大帅府更不好说什么。” “是吗。” 周玄狐疑的问道:“可咱家听闻,唐监正虽说品级不如赵监正,可却对赵监正有提携之恩,再造之恩。” “是如此。”宫万钧面不红气不喘:“所以说那姓赵的是白眼狼。” “话不可如此说。” 周玄望着神像,再次露出了笑吟吟的神情。 “兵无常势,所谓兵行险招者,盖为此也,咱家离京之际,适州府军报至京,陛下叹曰,若无璃部,何以一日毕此战事,何以令旗狼部元气大伤山林无存其地,何以使南军不伤一兵一卒,然军报所载未详,陛下圣明,知其谋出何人,遂命重赏,惜赵监正未在城中,也罢,待其归,令其寻咱家,其新任监正未久,宫中不便再晋其官,故赐及正妻诰命,封其为县男。” 话音落,宫万钧凌乱在了风中,脑瓜子嗡嗡的。 “他娘的这…不是,姓赵的,因这事,封…封县男,其妻得诰命?!” “不错。”周玄点了点头,口气也是颇为感慨:“军器监并非大帅府统辖,想来当初要与璃部合谋,定受波折无数,莫说军中及大帅府,便是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唐监正也怕是冲突一番,有此胆魄一意孤行,当真是个人才,宫中最是赏识人才。” 这一番话说的,老太监没什么别的意思,可听在宫万钧耳朵里,那是要多刺耳有多刺耳,都快刺出脑浆子了。 首先,这功劳是他女婿的,是他家姑爷力排众议,直接和他这位大帅翻脸了,的确如周旋所说,顶着太大太大的压力了,从一开始接触鹰驯部,倒打起来后孤注一掷,整件事,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唐云一个扛着巨大的压力。 其次,身在军中,宫万钧亲眼看到,亲身经历了,唐云怎么办的,曹未羊怎么安排的。 那一仗又是怎么的,在他们这群将帅眼里,一部分运气,加上曹未羊和鹰驯部以及其他部落都是二五仔,最终才有了一日之战。 他们都是专业人士,认知不同,只要敌军中出了二五仔,仗就很好打,特别好打。 殊不知,在外人眼中,在世人眼中,这一战堪称神奇。 不耗费一兵一卒,站在城墙上,一天之内令心腹大患旗狼部被彻底扫进垃圾堆,别说宫中了,朝廷那边都惊叹不已。 哪怕是那群文臣也夸赞不停,他们就喜欢这种高深莫测的,玩脑子的,高大上的,而不是拎着刀子一顿砍血刺呼啦的。 这也是周玄来南关的主要目的之一,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封赏,必须封赏,大大的封赏。 “既与璃部交好,便要趁热打铁,前些日子传出鸿胪寺少卿身体抱恙,怕是再为国朝操劳也熬不了几年了,告知赵监正,差事办好了,这鸿胪寺少卿的职位,陛下为他留着。” 宫万钧,瞠目结舌! 九寺之一,掌有实权的鸿胪寺,直接从一道军器监正升任少卿?! 当然,这个前提是必须和璃部搞好关系,而且还得是一两年后,不过也由此能看出来,宫中也和唐云打的主意一样,尝试以不动用武力的方式谋划山林。 一时之间,宫万钧心乱如麻。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唐云说要将大量物资送去山林,送给璃部,他给否了,否了一次又一次,最终觉得好歹给女婿点面子,这才拦腰砍了一刀,并且不允许送任何铁器和布匹。 一联想起来,宫万钧突然开始怀疑人生了,唐云,几乎没错过,反倒是他这位只会守城打仗的大帅,老帅,一直在给唐云添麻烦。 一时之间,宫万钧心情复杂,片刻后,心中微微哼了一声,你唐云再是厉害,不还是本国公的女婿吗,教训你是应该的! “陛下极为看重此事,国库如今捉襟见肘钱粮不足,宫中自会想法子。” 周玄说完后,笑了笑:“多年相识,莫要将咱家当外人,这酒宴得是喝着好酒才算好宴,待帅爷那珍藏多年的好酒送来在设宴不迟,走,就去城中新卒营饱腹一番。” 前一句话,让宫万钧意识到了宫中对这件事的重视性,以及唐云竟与宫中高度一致。 后一句话,则是探底。 众所周知,四边关新卒营待遇是最不好的,周玄是行家,想知军伍如何,看的不是上限,也就是酒宴,而是要看下限,新卒营的伙食。 第412章 腻了 到了新卒营,正好赶上开饭。 营门口站着的是俩小旗,认识宫万钧,就算不认识,周玄也没想继续隐瞒身份。 姜玉武快步跑了出来,很是拘谨。 多年来前往雍城的达官贵人也不少,周玄还是头一个往新卒营跑的。 周玄还是笑眯眯的,同样是之前那套嗑,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姜将军可谓是年轻又有为。 至于宫万钧,那是半只眼睛都看不上姜玉武。 老头知道姜玉武的身份,当朝兵部尚书之子。 靠关系啊,走后门之类的,宫万钧早已习以为常,京中派人过来镀金,他也不是头一次遇到。 他看不上姜玉武的原因在于这小子是个反骨仔。 前朝状元,康庄大道你不走,违背你爹从军,这种人绝对是脑子有病,有大病,更何况姜玉武担任的新卒营副将,原本是为马骉留的。 客气了几句,一听周玄是来吃饭的,姜玉武也摸不清到底是几个意思。 “大伙吃什么,咱家就跟着吃什么,咱家与你南军大帅本是熟识,莫要见外。” 姜玉武是实在人,实在过头了,交代了校尉一声,直接去大锅里捞就完事了。 大锅捞,就是捞大锅,捞大锅饭,军伍吃什么,周玄跟着吃什么。 新卒营营帐都连在外围,吃饭的时候统一前往操练场,每一伍八到十二人,围成一圈,中间是个大盆,主食有馕饼、糙米饭、稀粥,想吃啥炫啥。 周玄也不知道是为了打造人设,还是的确不在乎,端了一盆馕饼,随意寻了一伍就坐拿了。 七个新卒外加一个伍长,站着行礼也不是,坐着继续吃也不是,手足无措。 要么说很多大领导就是上环还戴套,就干些没吊用的事。 想装亲民也好接地气也罢,别耽误人家基层的工作和生活,你过来故作亲切的笑两下,再拍个照,走了,人家还有正事呢,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所谓的慰问,华而不实,和基层丝毫关系都没有。 “坐,坐下吃,莫要管咱家。” 周玄还特意交代了,不用宫万钧与姜玉武跟着,他想看看“真实情况”。 伍长让新卒们都坐下,依旧拘谨,咀嚼都不敢用力。 “各地边关去过几次,军伍见着不少,你等皆是悍卒,看这身板儿就知是悍卒。” 周玄双眼亮晶晶的,他的确去过很多军营,也见过很多军伍与新卒,就隼营这些新卒,就坐在他旁边的这些新卒,个顶个的壮,抬手抓着馕饼,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 也没人接触过太监,更没接触过品级这么高的太监,几个人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吃,吃就是,就当咱家…” 原本还笑吟吟的周玄突然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锅中的饭菜。 “这是…”周玄瞳孔猛地一缩:“肉?” 伍长看了他一眼,略显狐疑,难道宫中也很穷吗,连肉都没见过。 周玄面色古怪,架起个和东坡肉似的大肉块,看着像肉,闻着像肉,吃着像肉,的确是肉! “新卒营竟有肉食可吃?” 周玄扭头四下看了看,这才注意到所有新卒的饭菜都有肉,而且这肉做的特别糙,和水煮肉似的,水煮肉块。 周玄不由问道:“可是因年关之故?” “卑下不懂公公什么意思。” “咱家是问,是因眼瞅着元日了,军中吃的好一些,方才有了肉食可吃?” “不是。”伍长摇了摇头:“平日也这么吃。” “哦吼。”周玄半信半疑:“你可莫要糊弄咱家,东南西北四边关,就未听闻过哪支大营,何况是新卒营整日吃肉食。” “卑下不知,卑下只知,唐大人来了后,兄弟们就整日吃肉,一顿不吃肉,抓着就要揍。” 周玄一脸呆滞,愣是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是赶巧了,如果周玄去的是别的大营,还真未必都在吃肉。 唐云为了弄一群样子货猛男,新卒营这边是优先供应肉食的,除了中午吃肉外,早上还有鸡蛋。 很快,周玄就明白了所谓不吃肉就挨揍的意思了。 锅里全是大块肉,那种五花三层的大块肉。 这群新卒狗日的,慢慢放松下来该怎么吃怎么吃,吃到最后,锅下面全是大肥肉,谁也不动。 周玄还挺感慨:“当年咱家也在军中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过,知晓规模,这最肥美的,自然是要留给伍长享用。” 一听这话,伍长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不吃,不吃不吃,谁想吃谁吃,卑下不吃,万万不能吃。” 见到伍长不吃,一群新卒们也连连摇头。 周玄更懵了:“为何都不吃?” 伍长:“吃腻了。” 一听这话,周玄险些暴走,突然注意到,周围好多新卒也是,夹起大肥肉,那就和吞毒药似的,闭着眼往嘴里塞。 周玄彻底懵了,南军伙食都好成这样了吗? 误会罢了,不是吃腻了,是不敢吃。 之前唐云给姜玉武和许多校尉、旗官做过一次科普,想要练块,需要摄入大量蛋白质,少糖少盐,多吃红肉,减少脂肪摄入量,要不然块练不出来,还容易长肥肉。 这一番话,没人能听懂,姜玉武大致问了一下,半知半解,最后满营军伍就有了一个极为朴素的认知,练块,太他娘的费劲了,吃瘦肉,长块,吃肥肉,掉块儿,长肥肉! 然而新卒营还存在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都知道唐云要挑一群有块的新卒,专门为军器监办差。 接下来的情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哪怕是没被选成重甲骑卒的新卒,也憋着劲儿练块,宁可饿着,都不想吃肥肉长一身膘,怕薛豹看不上。 周玄是过过苦日子的,见没人吃大肥肉,他直接给炫了,一边炫,一边观察新卒们的表情。 最后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了,就这如此肥美的大肥肉,这群狗日的新卒,的的确确是吃“腻”了。 一顿饭都给这位天子内侍吃来气了,宫中那些禁卫、奴婢,都没说顿顿肉,顿顿管够。 吃了一肚子火的周玄直接给碗筷扔地上,气呼呼的进入了营帐,喊了几声“大帅入帐”,和吃火药了似的。 宫万钧和姜玉武一直暗中观察着,前者听到叫喊连忙进了营帐。 “宫大帅,国公爷!” 周玄瞪着眼睛,开门见山:“知晓为何咱家要来新卒营吗。” “周公公是…” “得穷,得哭穷,得是面黄肌瘦啊,不穷,不哭穷,不面黄肌瘦,咱家回了京中,陛下上了朝,如何寻户部为你南军索要钱粮!” 第413章 隼营见闻 周玄也懒的装了,道明来意,道明来新卒营的深意。 原本他以为,新卒营肯定吃的最差,一群新卒们各个面黄肌瘦弱不禁风,事实上各边关新卒本身就这样。 等回了京,宫中来个断章取义,不说新卒营,就说南军,什么吃的大多不好,条件多差,都是军伍,四边关,不能总是叫南军过苦日子,一碗水得端平。 正好时机也到了,南军灭了旗狼部立了大功,好好给南军提一提待遇。 宫中是好意,周玄也是好意,奈何这连断章取义的机会都没有,新卒都吃这样了,其他各大营不得起飞啊。 明白怎么一回事的宫万钧也是哭笑不得。 这种事,装都没法装,养殖场从洛城搬过来之前,唐云购买了大量的肉食,加上军器监一直在采买,的确是能够满足城中军伍的肉食供应,吃这方面,各大营都不差。 老帅刚想说点什么,周玄没兴趣继续待下去了。 “罢了罢了,去其他各营看看。” 说罢,周玄率先走出营帐。 望着老太监的背影,宫万钧嘴角出现了轻微的起伏。 老帅混到今天,并非浪得虚名,可以说他固执,也可以说他迂腐,但绝对不能说他没脑子或是没有任何政治智慧。 好端端的,宫中为什么突然在乎起了南军的待遇? 宫万钧心里和明镜似的,国朝四边关,四大帅,只有他这位英国公从始至终坚定不移跟着新君。 新君刚坐龙椅,既需要文臣支持,也需要武将的忠心。 文臣支持了,便可稳坐龙椅政令通达。 武将献了忠心,便可在文臣和世家不支持的时候,砍死他们! 说白了,武将就是个保底机制。 世家、文臣,决定宫中治理国朝的上限。 武将、军伍,决定宫中容错率的上限。 南军待遇越好,对宫中就越忠心,因为宫万钧的存在,这个忠心的起点本身就很高。 之前南军黑历史太多了,光是造反这件事就出了不止一次,现在好了,南军屡立新功,时机也到了,天子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令南军的待遇提一提。 既然猜到了一些内幕,猜到了一些周玄前来的目的,宫万钧反倒是心里有底了。 谁知周玄刚走出营帐,又愣那了。 要么说姜玉武是实在人呢,实在过头了,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平常吃过午饭,那些练块,满身臭汗的,必须去冲澡,成群结队。 军中嘛,没那么多讲究,正好营帐后面就是沐浴区,一群新卒们各个拎着个破盆,滴了打卦吊儿郎当夹枪带棒的。 周玄咧着嘴,他活这么大,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根…这么多个壮汉! 古代可没什么兽药各种龙,人们认知中的壮汉,并不是满身肌肉,而是身高体壮,甭管是胖啊还是怎么样,都归类为壮。 再看新卒营的这些军伍们,那大胸肌,那腹肌,那滴了当啷的。 “这…”周玄扫了一大圈,正如他所说,在军中混过,还从来没见过哪支大营的军伍,一个比一个强健,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瘦弱不堪。 还是误会了,能享有中午洗澡权利的,全是那些练块的,不练块不出汗也没必要洗澡。 新卒中怎么可能各个都有块,只是正好这波人去洗澡并且被周玄看到罢了。 宫万钧也懵了,他很少来新卒营,上一次来还是四个月之前,那时候也没哪个新卒没事在他面前光个膀子展个蟹式露个侧乳什么的。 “隼营新卒…”周玄是真懵了,下意识问道:“习武?” 宫万钧瞬间反应了过来,这种身材,的确是只有常年练武之人才会有的。 “公公误会了,隼营新卒…” 说到一半,宫万钧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新卒营的事,他几乎不过问。 不由得,宫万钧只能看向姜玉武。 还是那句话,姜玉武是老实人x3。 “平日操练,都是按唐监正的法子。” 周玄、宫万钧二人面色各异。 老太监诧异至极,着实没想到唐云竟也会练兵。 宫万钧则是想捂脸了,本能的认为,但凡和唐云有关的,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事实上他的本能也的确很准。 “有趣,有趣至极,寻个新卒过来,咱家可要涨涨见识。” 姜玉武傻乎乎的应了一声,随意叫了个新卒过来。 周玄都想骂人了,没好气的说道:“遮上!” 啥也没穿的军伍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藏了一下,将那玩意夹大腿中间了。 “蠢货,公公是叫你穿上衣服去!” 宫万钧气够呛,让你遮上,谁叫你装逼了。 “哦,哦哦是,是,这就去。” 新卒转过身,刚要跑,又回过头,满面歉意:“公公您别介意,小的蠢笨,并非是存心在您面前炫耀,您别气…” 宫万钧照着这家伙的屁股就是一脚,果然,周玄的脸都黑了。 老帅狠狠瞪了一眼姜玉武。 姜玉武也是无奈至极,和他管不管教没关系。 曹未羊光设计了澡堂子和淋浴,也没个置物架或是储藏柜,军伍穿的衣服都一样,地上潮全是水,中午又不冷,光着屁股去洗完了擦一擦就营帐了,穿着衣服过去都没地方放。 装过逼的新卒很快跑回来了,站的板板正正。 周玄懒得和这小子置气,问道:“平日你等是如何操练的,为咱家演练一番。” 宫万钧神情微变,姜玉武这副将就在旁边站着,不问他,反而随便找个新卒问,这一番行为极为耐人寻味。 新卒犹犹豫豫,看了眼姜玉武,见到后者点了点头,这才撸起袖子,然后趴地上了,双手撑地,开始演练了起来。 其实就是俯卧撑,这也是这些练块新卒在做器械训练之前的热身运动。 周玄见这新卒和怼大地似的,不明所以:“这有何说道?” 新卒抬起头:“这法子叫…叫…” 想了一会,新卒实话实说:“兄弟们都管这叫日地式。” 姜玉武都无奈死了:“俯卧撑!” 做完俯卧撑开始做仰卧起坐,仰卧起坐之后是深蹲。 做了三十个标准的深蹲,周玄越看越懵,直这新卒开始进行拉伸,老太监面露惊容。 大拜式,拉伸后背。 低弓步,拉伸大腿前侧。 十二个动作下来,几乎将全身肌肉都拉伸了一遍。 老太监双目灼灼。 “果然是武把式,皆是壮筋骨的路数,难怪日日食肉!” 转过头,老太监猛的转头望向姜玉武。 “奇哉怪哉,明明是隼营新卒,唐监正为何要教授他们武学路数?” “武学?” 姜玉武一脑袋问号:“末将不知,末将只知唐监正要挑选二百余人,说是有重用。” “重用…重用?!” 周玄,恍然大悟! 忠臣,大大的忠臣,万金难买的家传武学教授新卒,只为操练过后充入宫中亲军营,这不是忠臣,是什么! 唐云,的确运气很好,好的不要再好了。 还好周玄恍然大悟了,满意了,但凡他再让新卒练两下子,立马露馅,因为拉伸过后就该撸铁去了,抡哑铃举石锁,全是糙把式,和所谓的武学,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第414章 愈演愈烈 唐云只是不想见周玄,不是不想见任何人。 此时的军器监营地中,最后方一处存放破被子的营帐中,唐云一副地铁老头问号脸的表情。 “怎么又蹦出个武学了呢?” 望着跑过来通风报信的姜玉武,唐云越听越迷糊:“就是平常的拉伸动作,和武学有什么关系,什么武学,广场武啊。” “不知,那太监就是这般说的。” “靠!” 唐云顿时一头两个大:“就是说,我不但得给他找一群肌肉壮汉,这群肌肉壮汉还得会点武艺呗。” 姜玉武对招募亲军的情况也不太了解,之前唐云只言片语说过一嘴,他也没往心里去。 这小子实在归实在,不傻,关于宫中的事,能不牵扯就不牵扯。 “没什么事我回去了啊。” “你等会。” 唐云拉住姜玉武的袖子:“再回想一下,那死太监没什么异样吧。” “不像,笑眯眯的,说话也很客气。” “你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哥前哥后三分险,人前人后两张脸,当面笑嘻嘻,背后妈卖批,我跟你讲,太监这种行业盛产变态,你回去之后和下面的兄弟们交代几句,都低调点,别被抓到把柄,和其他各营也说一声。” “哦,好。” 姜玉武点了点头,他对太监也没什么好印象,前朝他爹在兵部混的时候,政敌攻讦,煽风点火的就是宫中的那群死太监,最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见到唐云没别的事了,姜玉武也就离开了。 他刚离开,赵菁承匆匆走了进来,眼泪汪汪。 “大人,大人~~~” “你怎么还没走?”唐云急了:“不是让你和阿虎一起去搂钱吗。” “下官不放心,让陈壮士先行一步,想着出城前去大帅府打探打探口风,谁知宫大帅寻您,下官就去了一趟。” “然后呢?” “大人~~~” 赵菁承哭了出来,嚎啕大哭,都说不出话来了。 唐云与曹未羊面面相觑,不知道老赵抽什么疯。 “大人,宫大帅都呜呜呜~~~和下官~~~呜呜呜了~~~下官要~~~呜呜呜您~~~您呜呜呜~~~” 呜呜呜了半天,唐云终于听明白咋回事了,曹未羊都傻了。 平日里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曹未羊,目瞪口呆。 反倒是唐云,满面淡然之色,从头到尾,都很淡定,并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嗯,好好干,将来真要是能去鸿胪寺担任少卿,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说罢,唐云还拍了拍赵菁承的肩膀,一副鼓励的模样。 “我说过,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洗,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大人!!!” 赵菁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先给唐云听个乐呵,紧接着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 没等赵菁承表忠心,唐云笑着说道:“别磨叽了,赶紧去追阿虎吧,将张家的家产全变卖了换成银票带回来,我也好交差。” “可下官怕来不及啊。” “慢着。” 曹未羊突然开了口:“寻轩辕家,这买卖不吃亏,叫轩辕家接手。” “对啊!”唐云双眼一亮:“轩辕家都是冤大头,之前那什么勇气大木棒就是他们家买的,对对对,你马上去找轩辕庭,和冤大头公子对接一下。” “是,下官这就去。” 赵菁承不敢耽误,站起身匆忙跑了出去。 曹未羊望着哭笑不得的唐云,观察了半天,拱了拱,真心佩服了。 结果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唐云的五官,扭曲了,咬牙切齿! “我***璃部原本是老子***我***哪个王八蛋***竟然把这功劳算在了赵菁承那大**身上了,我***,***你***” 曹未羊乐的够呛:“事已至此,他日寻个机会叫那周公公知晓内情就好,满城皆知这功劳本就是大人的,无需动怒。” “算了。” 唐云翻了个白眼:“老赵每天忙前忙后的,不像你…不是,不像其他那些人,每天就知道动动嘴让人家跑断腿,老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功劳就算在他身上吧,无所谓的。” 曹未羊侧目看着唐云,足足许久,嘴角微微上扬。 他能看出来,他也无比的确定,唐云,是真的不在乎。 唐云是不在乎,要是在乎官位,轩辕霊提这件事的时候他就答应去工部混了。 和南军没有任何关系的官位,他统统没兴趣,更何况还是京官。 至于封县男,家里已经有一个县男了。 现在县男这种身份,在唐云眼里都属于是丢人的玩意,一个都够丢人的了。 最后一个诰命,他同样有,宫锦儿本有诰命在身。 诰命也是有品级的,再高也不可能高过宫锦儿。 现在唐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赶紧交差,向周玄交差,尽量让宫中满意,从而继续支持他的作死大业。 “肚脐眼放屁,他是咋想的呢,拉伸还拉出个武学来。” 一时之间,唐云也是头疼无比,蹲在地上用手指头画着圈。 “怎么糊弄过去?” 曹未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拿出酒壶滋溜一口。 “老夫去钓鱼了。” “大哥!”唐云急了:“给我想个招啊你倒是。” 曹未羊都气笑了:“老夫是神仙不成。” “好歹糊弄过去,哪怕先拖一拖也行,之后我要做的好多事都需要宫中给予信任与支持,这要是临门一脚没射进,前功尽弃。” “如果只是拖一拖的话,倒也不是没法子。” “计将…”唐云霍然而起:“安特么出?” “武学一道非一日之功,想来那周公公也是行家里手,既知晓,自不会太过为难。” “啥意思?” “教授便是。” “教啥啊?” “武学。” “武…”唐云愣住了:“你会啊?” “略懂。” 唐云:“…” “寻常拳脚功夫罢了,如何,要不要老夫前往新卒营指点一番。” “服了。” 唐云用力的挠着后脑勺,要有块儿,穿着重甲战场上所向披靡,完了还会武学,宫中咋不说弄一群t800过来呢? 转念一想,唐云乐了。 本少爷要是有一群t800,还轮得到你这穷逼当皇帝,到时候直逼皇宫坐上龙椅,再让t800们给自己研究俩核动力铁腰子,别说后宫佳丽三千了,就是三万老少娘们,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勤快点也能统统凿个遍儿。 “哈哈哈哈哈。” “唐大人何故发笑?” “本官凿死后宫那些…额没事,那行,你去吧。” 唐云又蹲下了,抱着膀子,骂骂咧咧的,这次是骂牛老四,只有牛老四回来了,才能拖住姓周的那死太监。 第416章 第一次 一直以来,唐云在偌大的一座雍城中,披着官袍,晃着膀子,迈着王八步,想去哪就去哪,主打的就是一个自由奔放。 出了张家那事后,唐云整天在营帐中待着。 商队的事搞定后,又来了个周玄,唐云还是得在营帐中躲着。 人就是这样,如果是个死宅,在家里撅十天半个月不动地方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你要是和他说半个月之内不准出屋,三天之内他就受不了。 唐云,都快抑郁了。 不是后世那种哪个女艺人给金主偷摸生孩子或是打胎藏起来几个月后非说自己重度抑郁了然后奇迹一般迅速康复的那种抑郁,更不是偷别人耳机或者诬告别人后不保研就抑郁的那种抑郁,唐云,是真的快抑郁了。 为了怕被周玄见到,唐云整日缩在放破被子的营帐中,阿虎还没在身边,满城还有很多周玄带来的禁卫,只能半夜子时前后才能偷偷摸摸走出营帐放放风。 第一天,周玄来了军器监,到了门口没进去,然后去了城墙,最后去了新卒营。 第二天,周玄在六大营转了转,详细询问了一下和旗狼部那一战是怎么打的。 第三天,周玄开始亮出獠牙了,獠牙锋利。 护城河都提上日程了,合作方是童家,眼瞅着城外的地都平完了,为什么不通知工部过来监工? 城外都是仓储区,虽说用不到,但万一能用到呢,谁让军器监大笔一挥同意将唐家的养殖场建在那里的? 姬晸一案中,那些运送到城中的铁料,于情于理都算是宫中的,军器监怎么敢擅自动用? 赵文骁那群刁民老乡,工钱走的全是洛城的税银,为什么户部不知情? 尤其是张家一案,南军也好,军器监也罢,哪来的权力先斩后奏,即便张家该死,南军这边也没权利先抓人再通知朝廷! 还有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到了第三天晚上,周玄在大帅府召集了一众南军将领,将所有的问题全部抛了出来,这些问题,可以说是极为尖锐,而且全部指向军器监,指向唐云! 脸上再无笑意的周玄,不给将帅们任何遮掩的机会,一句话,咱家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完美的解释,需要军器监监正给咱家一个完美的解释! 军器监监正,有俩,周玄没说是谁,懂的都懂,雍城义父。 一群将领们离开大帅府后,忧心忡忡,这宫中难道是不爱唐云了吗,周玄明显是来找唐云麻烦的啊。 通风报信的是谢老八,营帐中,唐云满面困惑。 别说他了,曹未羊也是如此。 老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唐云干的那些事,一直以来,朝廷都知道,宫中也知道。 也正是因为宫中从来没主动提及,历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唐云才愈发的无所顾忌。 谁知到头来,宫中开始追究了,完全没道理啊。 “不是,他什么意思?” 唐云的面色开始变的不好看了:“商队那事,宫中明明知道,而且还占着份子,张家搅和这事等于是阻碍宫中赚钱,我当然要搞他了。” “哥哥也想不通,初来第一日,周公公明明说是心向南军,宫中也心向南军,怎地又是这般翻脸不认人的模样。” 唐云沉默不语,思考了片刻强颜欢笑道:“没事,等牛老四回来再说,让他过去探探口风。” 谢老八欲言又止,按理来说,如今洛城中最有资格,最具备实力去探口风的,是他这位野生王爷。 奈何人多眼杂,周玄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小太监和禁卫,昨天他倒是亲自去了趟大帅府,说是想要拜见对方,结果这死太监说是身子乏累,暂不见客。 又随意聊了几句,谢老八安慰了一番唐云,离开了。 曹未羊来回踱着步,面露沉思之色,沉思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是,没错,唐云皇差的确没办好,但从长远来看,唐云对南军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宫中在乎南军,想要收获军心与忠心的话,不应如此针对唐云。 “睡觉。” 唐云靴子一蹬,躺床上了,还闭上了眼睛。 曹未羊苦笑了一声,背着手离开了。 老曹走出去后,唐云缓缓睁开眼睛,顿时化身为梁志超他奶奶,口吐芬芳。 他越来越厌烦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令他近乎窒息,如同置身于囚牢之中喘不过气来。 只是想提高一下军伍的待遇,只是为了让南军的日子好过一些。 世家、官员、朝廷,接二连三的找麻烦,现在,就连宫中都蹦出来了! 唐云有些理解轩辕家了,理解轩辕家当初为什么将一部分族人送去关外,送到密林,哪怕风餐露宿也要占一块地盘给自家留一条后路。 明君、暴君,至少有个征兆,有个苗头,怕就怕这种神经病当皇帝,根本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今天心情好,摸着你的天灵盖说你忠诚,后天突然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好了,非要掀开你的天灵盖尝尝咸淡。 唐云不是傻子,他大致明白了宫中的意思。 无非就是敲打,好多事,他做的不合规矩,好多事,他没有告知宫中,因此,宫中想要敲打敲打他,只是这个敲打,是拿木棍轻轻敲两下,还是拿着大砍刀直接剁下来,无从得知。 第一次,出道这么久以来,唐云第一次开始思考一件事,一件关于自家,关于老爹,关于唐家的事,和南军无关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寒风透过缝隙充斥在了营帐之中。 缩在被子里的唐云,面色阴晴不定,双眼中的目光,时而困惑,时而坚定,更多的,则是不甘。 这一夜,唐云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藏头露尾,天一亮就去见周玄,两件皇差,他在办,一直在办,只求周公公多给一些时间。 天,亮了,红着眼睛的唐云穿好了官袍。 或许是老天爷都知道唐云这种莽撞的性子即便见了周玄也会闯祸,终于有了一个好消息,牛犇回来了。 刚入城的牛犇,正好撞见了守北城门的赵文骁,听说昨夜的事情后也顾不得来找唐云,先行去了大帅府,问问周玄到底是几个意思! 第417章 无妄之灾 牛犇,早已将唐云,将大伙,当成了生死兄弟,真正的手足亲人。 他很清楚,唐云一直处于一个极度疲惫的状态,这种状态将他整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长久下去早晚有一天会爆发,一旦爆发,后果难以预料。 牛犇更清楚,唐云在雍城的威信,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尤其是宫中,一旦宫中流露出对唐云不满的态度,大家付出无数心血所建立的一切,都会轰然倒塌不复存在。 风尘仆仆的牛犇面色阴沉如水,左手握拳前后摆动,右手抓着腰间的佩剑,径直而入。 两个守在月亮门的禁卫明显是认识牛犇的,面露喜色。 “牛将…” “滚!” 一声滚,牛犇看都没看一眼两名禁卫,怒气冲冲的来到了卧房外。 卧房外面摆着许多木箱,这些木箱都是沿途而来各个官府和各家府邸送的“土特产”。 “周玄!” 牛犇一脚将面前的一个木箱踹翻在地:“本将有话问你,出来!” 院子里小太监和杂役们吓的够呛,贴着墙边小跑离开。 杂役不认识牛犇,小太监们认识,就连守在外面的禁卫们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卧房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里衣的周玄笑吟吟的,明显是起来有一会了,刚在梳洗。 “牛将军。” 周玄甩了甩手上的水迹:“多日不见,脾气怎地愈发暴躁,又是何人招惹了你。” “你什么意思!” 牛犇向前一步,踩在了一张也不知是出自哪个名家的画卷之上。 “安置灾民、护城河、铁料等事,早已书写密信告知陛下,昨夜你为何旧事重提,为何要以此刁难唐监正!” “牛将军。” 周玄猛然收起了笑容:“你是宫中禁卫,不是南军的将军,更不是唐府的家将。” 牛犇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 “本将就事论事罢了。” “随咱家入屋,密谈。” 周玄转身进入了屋中,自顾自的泡了壶茶,见到牛犇跟进来后将门关上,这才流露出了一丝苦笑。 “若不是跟着陛下多年忠心耿耿,以你这性子,岂能宫外行走办差,人多眼杂,大呼小叫,就不怕传出去惹了是非。” 牛犇坐下后不依不饶:“姓周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若陛下对唐监正不满乃至心生猜忌,为何本将不知。” “猜忌,断然是没有的,不过这不满…” 周玄给牛犇倒了杯茶,坐在了对面,又露出了笑吟吟的表情。 “不满,极为不满,大大的不满。” “极为不满?”牛犇心里咯噔一声:“所为何事。” “不为何事,只是不满。” “毫无因由便不满?”牛犇满心烦躁:“咱多年交情,你给句痛快话,到底是怎地一回事。” 周玄呷了口茶,不答反问:“二皇子诞日,国朝勋贵,王爷、国公、侯爷、伯爷、县子、县男,无不搜罗奇珍异宝派人送去宫中为殿下贺诞,唯独缺少了一人,你可知是谁。” 牛犇神情微变:“唐家?” “元日在即,秋末初冬,外朝臣子也就罢了,国朝勋贵,亦是耗费心力、财力,将不知多少奇珍异宝送去宫中,倒是应当的,勋贵嘛,半个天家人,可唯独还是有一人,不闻不问。” “也是唐家?” “不错。” “这…”牛犇大致听明白怎么回事了,挠了挠后脑勺:“不应该啊,当初陛下登基时,唐县男还去了京中,足足待了小半年,并无不敬之心。” “那时,是因唐监正非是唐监正,只是唐家少爷。” 放下茶杯,周玄懒得兜圈子,也没必要和牛犇兜圈子,开口道:“陛下说,这是唐将军给宫中脸色看呢,他那独子唐云可是宝贝的紧,当唐将军当年少说也应封个侯,却只要个县男,无心军中,无心官场,想来,唐将军也是不愿唐云为宫中办差的。” “原来如此。”牛犇连忙解释道:“唐家父子,并无不敬之心,陛下怕不是…” “急什么,听咱家把话说完。” 牛犇满脸不耐烦:“你一口气说完!” 周玄也不气恼:“唐云做了什么事,又是如何为陛下分忧,你早已在密信中写的清清楚楚,兵部郎中杜致微杜大人亦是入宫详说了内情,陛下怎会怪罪,欣赏还不来及,岂能怪罪,只是…” “只是什么?” “陛下说,唐将军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宫中,得让他知晓一些事。” “知晓什么事?” “陛下,已经是登基了,九五至尊,是大虞朝的皇帝,并非当年那个王府皇子,唐将军需认清局势。” 一听这话,牛犇顿时面露惊慌之色:“陛下吩咐你如何做?” 周玄脸上的笑容有些别扭,微微清了清嗓子,拿起茶杯。 “陛下说,敲打一番唐云,寻他些麻烦,吓…吓唬吓唬他,也好叫他爹唐将军知晓知晓宫中的厉害。” 牛犇,愣住了,一脸你他妈在逗老子的表情。 周玄也是满面尴尬之色。 其实这事他第一天就应该办来着,主要是也觉得丢人,犹豫了整整三天。 就这熊样还皇帝呢,好意思嘛,人家爹不爽你,你要收拾人家,行,不是不行,问题是你不着正主,找人家儿子麻烦,找麻烦也就算了,还不敢下狠手,只能吓唬吓唬… 周玄也觉得这事挺丢人的,压低声音:“陛下不经吏部叫他担了军器监监正这要职,不就是为了方便他办皇差吗,牛将军比咱家清楚,这为宫中讹…为宫中赚些钱财,以及募些忠心之士充入亲军,两件事,他一件都没办成,不,办成了半件,新卒营那些新卒咱家瞧见了,诶呦,欣喜的很,精壮的很。” 一听这话,牛犇反倒是不爽了,极为不爽。 “密信写的清清楚楚,唐监正哪有一日空闲,你入城已有三日,这南军,这雍城,早已了变了个天翻地覆,无不有赖于唐监正,你还要刁难他,难道…” “哎呀,好了好了,吼什么吼。” 周玄也不乐意了:“敲打一番罢了,咱家可得将丑话说在前面,你莫要去通风报信,唐云此子性子乖张跳脱,如若知晓咱家这棒子高高举起却不敢落,不知要猖狂成何等模样,到了那时,唐将军自不会向宫中认错,你这可不是帮他,而是害他。” “倒是有他娘的几分道理。” 牛犇思考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好,不可做的太过火,以免叫南军轻瞧了他。” 周玄微微看了眼牛犇,似笑非笑。 “对了。” 牛犇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还惦记着唐将军呢?” 周玄摇了摇头,苦笑连连。 二人都是齐王府出来的老人,关于新君幼年时期经历的那些事,知晓个七七八八。 新君,并非只是惦记,而是为了证明一些事。 唐破山,曾亲眼见过如今的九五至尊当年是多么的狼狈,多么的软弱,多么的无助。 或许这也是唐破山的幸运之处,或许换了别的人,别的皇帝,坐上龙椅后,无需去面对当初狼狈不堪软弱无比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将知情人统统干掉就好。 第418章 注定之事 离开大帅府的牛犇,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替唐云不值。 新君,对唐破山有着执念,随着年纪的增长,随着二人身份差距愈发的大,随着再难相见,这种执念只会越来越深。 新君尚是孩童时,对军营充满好奇时,在最崇拜英雄时,唐破山出现了。 独自一人,在城外点燃了腰间的狼烟,救了无数人。 莫说一个小小的孩童,便是北军那么多心高气傲的将领,哪个不是敬佩到骨子中。 之后,也是唐破山孤身一人为袍泽复仇,翻山越岭,日夜不停的追杀着叛军,最终也从叛军的手中救出了新君姬承凛。 正是这无比恐怖、受尽磨难、九死一生的经历,造就了如今的新君。 唐破山,令姬承凛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究竟可以做出多么惊天动地之事。 如果只是经历刺杀,经历被掳,经历九死一生的逃亡,姬承凛,不会是今天的新君,至少,不是一个既杀伐果断又心怀慈悲的新君。 唐破山,令姬承凛感受到了亲情,从未体验过的亲情。 在新君被噩梦折磨的痛不欲生时,在他对人心彻底失望时,唐破山将尚在襁褓中的唐云,丢给了同样哭哭啼啼的新君。 也就是在那时,新君在懵懵懂懂中,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体会到了被信任的感觉,更明白了亲情是多么的炙热。 这些经历,好的、坏的,充满希望的、痛不欲生的,造就了新君,造就了如今坐在龙椅之上的天子姬承凛。 在姬承凛那段模糊的、似是而非、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正是唐破山告诉了他,人定胜天,想要做,便去做,哪怕是皇位! 唐破山究竟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姬承凛认为,唐破山说过,或是暗示过他,在他幼年时期的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最终成为参天大树,也让他真正坐上了龙椅。 可惜,对唐破山来说,新君仿佛只是一个过客,一个独特经历中的过客。 哪怕这个过客是天家人,是天潢贵胄,唐破山依旧将他当做一个过客,而非羁绊或是亲人。 这些事,牛犇几乎都清楚。 这也是让他忧心的地方,为唐云感到不值的地方。 唐云成了军器监监正,或多或少是因为唐破山的关系。 可成为了军器监监正的唐云,所做的事,所付出的一切的努力,乃至做出了许多牺牲,则和唐破山没有任何关系。 牛犇,希望新君能够看到唐云的出色,看到他的优点,看到他所付出的一切,而不是因为唐破山的缘故,新君眼里只有执念,甚至是因为这些执念,忽略到了唐云所做的一切。 心思复杂的牛犇,一路回到了军器监,谁知刚靠近营帐,就听见里面传出了大笑之声。 进入营帐,牛犇这才看到小伙伴们都在。 阿虎风尘仆仆,手里抓着一个包袱。 赵菁承身上的官袍沾满了泥泞,脸上虽然是疲惫,却面带笑容。 薛豹站在一旁,穿着一身重甲。 唐云那狂劲儿,又发作了:“找本少爷麻烦,哈哈哈,死太监,本官就让你无孔可入!” “兄弟们都在呢。” 牛犇叫了一声,大家这才看到他回来了。 没等牛犇开口,唐云大手一挥:“老四,放心就是,这事不用麻烦你了,问题都解决了。” “张家的产业,卖掉了?” “不错,冤大…轩辕家接手的。” 唐云抓过阿虎递过来的包袱:“银票全部到位了,至于那些亲军新卒,阿豹都挑完了,老曹也交代的差不多了,两件皇差,都可以糊弄过去了。” 牛犇欲言又止,想说根本不是因为皇差的事,只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如何解释,只能干笑着。 “大人。”赵菁承说道:“周公公问责,多是与旁事有关,单单只是皇差…” “放心吧,就是寻个由头罢了,他总不可能和宫万钧他们说是因为搂钱和雇人撑场面才找我麻烦吧,行了,就这样,大家都辛苦了,阿虎也去歇着吧,阿豹,点起人马跟我走,会一会那死太监。” 憋了好几天的唐云可算能见着太阳了,官袍穿好,带着薛豹走出营帐。 牛犇本想跟上,最终还是留在了帐中。 曾几何时,这位王府护卫,这位宫中禁卫,这位天子为数不多的心腹,活的那么的快意,有什么说什么,哪怕是面对天子。 谁知到了如今,他结交了更多人,有了更多手足兄弟,却不如曾经那般快意,总是要隐瞒,总是要拷问自己的内心,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宫中想要敲打一个人,无论你差事办的多么完美,无论你多么忠心,也无论你付出了多少,结果终归还是那个结果。 望着唐云的背影,牛犇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情绪,从未有过的情绪,那就是埋怨,埋怨那个自己曾发过誓要以命追随生死不弃的人。 天子,本就应对所有人予取予夺。 这一点,牛犇从未质疑过。 可现在,这一刻,牛犇质疑,质疑的是天子,质疑的天子不应辜负那些从未辜负过他的人。 唐云的笑声,徘徊在牛犇的耳中,脑海之中,愈发的刺耳,愈发的令他煎熬。 却不知,牛犇的失魂落魄,神情中的担忧、埋怨、纠结、困惑,一个不落,全部被曹未羊看在了眼中。 曹未羊知道牛犇刚刚去找了周玄,现在见到这家伙如此表情,眉毛难免微微皱起。 聪明如曹未羊,岂会猜不出,唐云绝对无法安然过关! “为宫中办差,啧啧啧。” 曹未羊笑呵呵的走向营帐外,自顾自的说道:“得是君视臣如腹心,臣方视君如手足,若如土芥,自如寇雠,还好老夫跟的只是唐大人,劳心劳力,却也坦坦荡荡。” 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曹未羊就这么离开了。 听到这似是有口无心的一句话,牛犇神情微变,自己应该抽空多看看书了,争取以后也能像曹未羊似的,什么玩意土芥寇雠,虽说不懂,可听起来很是高深莫测的样子。 第419章 硬通货 没人是傻子,心知肚明。 周玄知道,唐云肯定在城中,躲着自己。 唐云知道,周玄肯定知道自己在城中,躲着对方。 这也就导致唐云认为对方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很差,差到了极点。 做人,讲究一个态度。 唐云态度很端正,下了马,拎着包袱,到了大帅府外恭恭敬敬,拜见内侍监大公公。 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的,唐云足足站了半个时辰,整整半个时辰,传话的禁卫才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继续等着,周公公刚起床,浴身呢。 站在唐云身后的薛豹,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怒色。 之前在北军的时候,但凡去北军巡边的太监,都这个鸟样,让将士们受气了屈辱。 唐云倒是无所吊谓,拱了拱手:“本官不急,周公公整日日李万姬,本官候着就是。” 俩禁卫面无表情,继续守门。 大帅府的位置靠近雍城中心,不少将士们路过时都望了过来,唐云只是这么站着,恭恭敬敬。 正好今日午时罴营与步勇营换防,骑在马上的谢老八拉住缰绳,让副将带着军伍们前去城西。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远处骑在马上的谢老八,面色越来越不好看。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屈辱,不值。 这种屈辱与不值,恰恰也是之前牛犇心中那种不应存在的情绪。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就是周玄给唐云难堪呢。 一个死太监,哪有那么忙。 反倒是城中所有将士都知道,唐云才是真正忙碌的那个人,太多太多的事,都围绕着他在决定,在布置,在操办。 眼看着又是一刻钟过去了,周玄终于出现了,没让通知唐云进去,而是主动走了出来,站在了台阶上,牌匾下。 “唐监正。” 周玄的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冷笑,轻轻摩擦着手指上的玉扳指。 “听闻唐监正三日前出了城,咱家观瞧唐大人衣衫整洁,不似是出城的模样。” 唐云连忙抬头施礼:“拜见大公公,下官自是要梳洗干净衣衫整洁,因此回城后迅速回到营帐之中顾不得其他,先整理一番官容才敢前来。” “诶呦。” 周玄嘴角上扬的弧度变的大了起来:“倒是个嘴巧的,咱家不过是宫中的奴婢罢了,哪值得唐大人如此耗费心神。” 不等唐云开口,周玄话锋一转,这次是笑了,阴恻恻的笑了。 “唐大人莫不是觉着咱家是个三岁稚童,早不出城,晚不出城,偏偏咱家入城后才出城,唐大人,当真是出了城吗?” “公公误会,下官当真是出城了。” 唐云恭敬依旧,脸不红气不喘:“军器监统管军中物资,元日在即,下官与诸城诸县商讨物资一事。” “哦,去了哪一城,见了哪位大人?” 唐云面色一滞,着实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刨根问底咄咄逼人。 “还有,唐大人玉带去了何处?” 周玄目光下移至唐云腰间:“既见本官,为何不佩玉带。” 唐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玉带的确是和官袍配套的。 之前他也有,嫌松松垮垮的根本没戴过,之后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要知道这可是官场大忌,要么你就别穿,要穿你就穿一套,就和女下属见领导似的,要么你就丝袜配高跟鞋,要么就别穿,你穿个高跟鞋配个的确良像什么话! “好你个唐云。” 周玄图穷匕见:“你眼中到底有没有宫中,咱家是奉了皇命前来,你为宫中办差却对咱家避而不见,还敢当面糊弄咱家说你出了城,狗胆包天,张家一事,谁叫你不请示宫中便抓了人,如此张狂…” 话没说完,唐云一把将包袱解开,言简意赅。 “出城,搂钱,为宫中,公公明鉴。” 周玄,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不止是他,守门俩禁卫都处于了石化状态中。 银票,很多,多是小额银票,百贯,十贯,几贯,只有一张大额的。 就这一张大额银票,令周玄和俩禁卫不停地眨着眼睛。 这张银票别说见过了,听都没听说过,一百万贯! 从前朝到本朝,户部钱庄制过的百万贯面额银票,只有三张。 “一百万零三十二贯,张家所得。” “张家所…得?” 周玄吞咽了一口口水,双眼紧紧望着银票,手都伸出来了。 “是。”唐云双手将包袱递上:“张家所得。” “那张家…” 周玄右臂有点哆嗦,然后又抬起左臂,颤颤巍巍的接过包袱。 抓过包袱的那一刹那,周玄重重点了点头:“罪有应得!” 唐云露出了笑容:“公公所言极是。” 周玄根本没听清唐云说的是什么,光看银票了,那些小额银票扫都没扫一眼,抓着百万贯银票,又是看又是闻的,确定了好几遍,随即心花怒放。 做不了假,肯定做不了假,出自轩辕家的百万贯银票! 百万贯,足足百万贯,就这张银票一旦带回了宫中,天子不但能把后宫欠的账平一平,还能把拖欠各边军各大营的军饷发下去,说不定还能剩下点,也好给宫中禁卫的们的俸禄结一部分。 一时之间,周玄满面绽放的笑容,刚要问怎么是轩辕家的银票,猛然注意到了唐云脸上的笑容。 一看唐云乐了,周玄脑中警铃大作,回想起天子对他的嘱托了。 收了银票,老太监心里嘀咕了起来。 关于让唐云搂钱这事,新君的确很看重,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南地世家们安静的过分。 再一个也是没意料到,唐云办事太靠谱了,当真是将姬晸一伙人一网打尽,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没漏网之鱼,自然没办法抄家搂钱了。 事是这么个事,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并不耽误新君拿这个事找茬,通过敲打唐云来“教训”唐破山。 结果谁成想漏网之鱼是没有,弄出来一个张家。 张家那可是豪族,家族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唐云按那了,最妙的是,抄家的理由完完全全过得去,没有任何人敢有异议。 更让周玄没想到的是,唐云动手能力这么强,效率这么高,朝廷那边刚得了信,钱到手了,估计给张家人骨髓都抽出来了,足足弄出了一百万贯! 银票,倒是落袋为安了,可天子的交代的差事,周玄还没办呢。 望着面露微笑的唐云,周玄内心叹了口气,小子,不是咱家看你不顺眼,要怪就怪你爹太硬气了! 第420章 走着瞧 正如牛犇所担忧的那般,许多事,早就注定了。 无论唐云是否将差事办妥,宫中想要敲打他,必然会找到理由,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哼,区区百万贯罢了,只能算的上是没有辜负陛下期许罢了。” 后面俩禁卫听的直撇嘴,都在宫里办差,谁不知道谁啊,还区区百万贯,皇库划拉划拉能不能凑出一百贯都是两说。 周玄直接拉开玉带,刚想将银票塞裤裆了,猛然意识到唐云还在面前呢,只能装在了袖口里。 “那洛城税银一事你又要如何解释,谁给你的胆子,挪用税银接济…” “洛城税银并非接济灾民,而是要建立商队货物转运中心,已收订金四万一千六百二十贯,去掉人工、土木材料等费用,第一月宫中可得份子六千二百一十五贯。” 周玄楞了一下:“每个月都能得这么多?” “之后会更多。” 周玄呲着大牙乐了:“这感情好,那陛下日后也无理由拖欠…” 还是说到一半,周玄猛然笑容一收:“护城河一事你又怎么说,为何不请示工部,谁叫你擅作主张。” “请示过工部,工部不出钱,也不想派人过来监工,却造了价,下官打探一番,造价过高,大帅府出钱,不动宫中份额,既能接济流民,又能建造护城河,不过对外说的是宫中出的钱,主要是为了接济流民,照顾百姓。” “哦?”周玄又呲大牙了:“宫中分文不出,还能落了好名声?” “是。” “诶呦,你小子可是长了个七窍玲…慢着!” 还是笑一半,周玄厉声厉色:“那城外是重地,谁叫你建盖养殖场!” “养殖场供应军中肉食,随着规模扩大后,每个月能剩下不少,将会送到关外与各部换取财货,带回关中售卖后,利润一半归宫中。” “还能剩下不少吗?” 周玄问过后,自己先连连点头了,这话他信,之前去隼营的时候,那群狗日新卒吃肉都“吃腻”了。 “慢着!”周玄突然面露冷笑:“咱家险些又着了你的道,那你皇差办的如何,陛下要你协助牛将军招募熊罴悍勇之士,为何要在新卒营招募,而不是从百战老卒之中挑选!” 唐云回过头,冲着薛豹点了点头,后者吹了声口哨。 正当周玄不明所以的时候,地面开始震颤,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不消片刻,城北如同黑云压境一般出现了二百重骑。 周玄眼眶暴跳,两个禁卫也是如临大敌。 其实不是二百,是一百九十九个,重甲具装,骑卒整个人都笼罩在精铁重甲之中,腰挂短弩,手持长枪。 就别说近二百号了,就之前薛豹带领的二十四骑,一个个和冷兵器小坦克似的,出了城冲进敌阵,几千人异族愣是拦都不敢拦。 哪怕是见过世面的周玄都不由的紧张了起来,没办法,威势太过惊人。 可以这么说,如今的大虞朝,哪怕往前数,数十年,如今还活在人世的,能亲眼见过超过百名重甲骑卒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这玩意太费钱了,性价比简直低到了令人发指,世家不敢养,朝廷养不起。 随着重甲骑卒来到大帅府外,齐齐翻身下马,摘掉头盔,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声震九霄。 “亲军预备营,拜见公公。” 周玄吞咽了一口口水:“亲…亲军营穿…穿重甲,还…还是人马具装?” 唐云点了点头:“为宫中挑选亲军,自然是要最好的,装备最好,人最能打,身材最壮。” 薛豹转过头,打了个手势。 一百九十九人开始卸甲了,还是动作整齐划一,上半身甲胄全部脱掉后挂在马腹下,随即开始摆造型了。 周玄咧着嘴,憋了半天,想骂人。 裸身壮汉他倒是见过,没什么可惊诧的,主要是全都重甲骑卒,这他娘的让宫中怎么养,给内侍监全打包卖了也养不起啊。 再者说了,宫中要你招募一些兵卒充入宫中护卫天子,不是让你弄二百重甲骑卒去京中造反的。 唐云见到周玄表情古怪,试探性问道:“公公可还满意?” “满意倒是满意,只是这…慢着!” 周玄再次反应了过来,板着脸:“算你上了心,听闻你在雍城嚣张跋扈,各家商队管事你说打就打,难道是仗着宫中…” “原本定下的是各家商队出钱交给大帅府,宫中本就占了份子,不出意外的话光是年初每个月进账过万贯,至少万贯,就因张家煽风点火,这些商队管事反悔了,因此下官才教训了他们。” “还是宫中进账?!”周玄神情一变,面露冷色:“胆敢闹事,为何不宰了他们?” 唐云哑然失笑:“公公无需动怒,已是教训过他们了。” “好,唐大人有心…慢着!” 周玄张了张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双眼一亮:“铁料一事你怎么说,谁叫你…” “打重甲了,亲军穿的重甲。” “哦对,那…那…那咱家再想想。” 一时之间,周旋大脑快速运转,憋了半天,一拍大腿:“有了,听闻你与上官赵监正不合,此乃官场大忌,赵监正力排众议打造璃部祭祀所用之…” 薛豹都听不下去了,一咬牙:“公公明鉴,此事本是唐大人命赵大人操办的,牛将军知晓此事,公公可寻牛将军询问。” 唐云微微看了眼薛豹,薛豹低下了头,他是看出来了,周玄就是在找茬,刁难唐云,因此才擅作主张道出了实情。 “原来如此。”周玄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就说这人看着不灵醒,之前牛将军也曾写过密信,咱家还纳闷…哎呀,有啦。” 周玄突然乐了,乐的那叫一个得意:“谁叫你不说清楚,活该,这功劳就算在赵菁承身上了,哈哈哈哈,对,就算他身上了。” 这次话倒是说完了,没说一半,乐却乐了一半,因为周玄突然发现,唐云一副根本无所谓的模样,不但不失望,反而嘟了一下嘴,就和想要打哈欠然后生生忍住了似的。 “姓唐的!”周玄一咬牙:“你莫要得意!” 唐云一脑袋问号,我咋了我就得意? “你…你…” 周玄都急死了,左思右想,那点能拿捏的破事,不是宫中占便宜了就是有正当理由,他一点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憋了半天,周旋一跺脚:“你玉带呢!” 唐云:“…” “哇哈哈哈哈。”周玄那叫一个痛快,就和憋了七八天然后使劲捅进去三斤开塞露似的,甭提一个多痛快多得意了。 “好你个唐云,竟然不佩玉带,罚你一个月的俸禄!” 唐云皱起了眉头:“敢问公公,下官一个月俸禄是多少。” “从七品,每月一贯二百五十文。” “哦。” 唐云掰着手指头算一下:“扣一个月的话,那朝廷还欠我三贯七百五十文,什么时候发给下官?” 周玄:“…” 唐云下意识看了眼看包袱中一大堆小额银票。 注意到唐云的目光,周玄气的够呛。 好嘛,咱家刁难你不成也就罢了,看你那意思,还他娘的想管咱家要点? “好!”周玄深吸了一口气:“夜里走马难失蹄,日夜相逢明日多,得势猖狂遭人笑,姓唐你的莫要得意,咱走着瞧,哼!” 一语落毕,周玄转过身,气呼呼的:“乏了,挺尸去!” 唐云一脸懵逼,说的什么玩意? 薛豹也是满腹疑窦,宫中的大太监,怎么还懂江湖中的切口黑话呢? 第421章 此山中 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是糊弄过去了。 唐云让薛豹将人都带回去,自己上了马,总觉得不太对劲,事情不对劲,这死太监也不对劲。 一路苦思冥想回了军器监营地,小伙伴们早已等候多时,牛犇第一个冲了上去。 “如何,如何说的,周公公可是刁难你了。” “他马勒戈壁!”唐云骂上了:“扣我一个月工资。” 牛犇:“什么意思?” “说本官没佩玉带,罚我一个月俸禄。” 牛犇:“…”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搞了半天,就只是为了罚一个月俸禄? 牛犇满面不信:“仅仅如此?” “嗯。” 下了马的唐云越说越来气:“一百万贯我都交上去了,他还扣我一个月俸禄。” 马骉哭笑不得:“一个月俸禄才有多少钱,一百万贯姑爷都不含糊,何须在乎。” “一百万贯,那是公家的钱!”唐云看向马骉,很是认真:“一个月工资,那是我自己的钱,通过劳动所得合法收入自由支配的钱,那特么能一样吗!” 马骉干笑一声,还是不太懂,因为据他所知,唐云好像一文钱俸禄都没领过。 骂骂咧咧的唐云和大家一起入了帐,将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哪怕是最没心没肺的马骉都反应过来了:“这摆明了找姑爷麻烦!” 曹未羊没吭声,一直暗中观察着牛犇的神情。 果然,牛犇开口说道:“莫急,我再去探探口风。” 不等唐云开口,牛犇急匆匆的离开了。 赵菁承欲言又止,曹未羊走了过来,轻声道:“无需事事询问唐大人,去吧。” 老赵愣了一下:“曹先生知晓本官要询问何事?” “愈是如此事事询问唐大人,唐大人便越是以为你拿不定大主意。” 赵菁承面露沉思之色,也不知是想没想通。 沉默半晌,老赵苦笑道:“曹先生说的是,那下官这就放出风声,也好叫将士们知道,便连宫中的内侍监大太监也拿唐大人无可奈何,最终也只是扣罚了一个月俸禄罢了。” “错。”曹未羊抚须一笑:“是唐大人向内侍监大公公索要了三贯七百五十文才是。” 赵菁承愣了一下,紧接着拱了拱手,甘拜下风。 老赵离开了,曹未羊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了角落,看着大家骂骂咧咧的讨论。 值得一提的是,自从周玄入城后,曹未羊几乎没有出谋划策过,更多的是引导,引导唐云,引导其他人,引导他们去动脑,是尝试解决问题。 老曹,可谓是用心良苦。 他加入团伙最晚,却也是最直观感受到这个团伙最为欠缺的,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与其他人想的不同,曹未羊知道,唐云和他身边这群人,并非都是蠢货,只是习惯性了莽,习惯性了不动脑。 就说唐云吧,一开始为了抓乱党,靠的是什么,并非全是莽与运气,而是谋划、谋算,谋划人心、谋算人性。 只是随着团伙慢慢壮大了,身份越来越高了,解决问题的方法越来越简单了,渐渐的也就不爱动脑了。 这一点,曹未羊很是担忧,因此开始在不知不觉间去引导。 再说牛犇那边,骑着马匆匆前往了大帅府,也见了周玄。 老四推门而入的时候,周玄正在屋里看银票呢,看那一百万贯的银票,笑的和公交车上的老桃毛似的。 “周公公。” 牛犇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怎地一回事,究竟是怎地一回事,你分明是说陛下要敲打一番唐大人,为何轻易揭过,莫不是憋着什么坏心思,本将警告你,唐监正…” 话都没说完呢,周玄反而恼了。 “你戏耍咱家是不是!” 周玄将银票塞进裤裆里,站起身就喷:“存心看咱家的笑话是不是,啊,咱家问你,在雍城厮混了这么久,写去宫中的密信咱家也都看过,唐云不但将差事办了,还解了不知多少宫中燃眉之急,为何密信中未有详情禀明,白白害咱家丢了这么大个人。” 牛犇面色一滞。 关于密信的事,他的确是理亏。 就唐云干的那些事,不看结果的话,过程根本没法说,也没法写。 对外,就没有不招惹的,光是轩辕家那事就没办法写。 对内,天天和大帅对着干,一群将领们也是一口一个义父的,和结党营私似的。 雍城内,随意调动物资,那些记录物资的账目,都成了摆设。 雍城外,穿着官袍去见异族,和异族部落研究怎么吓唬商队,一副代表南军代表朝廷的模样。 分内之事,军器监的差事,想个大概,全都交代其他人去办,三天一变,两天一改。 宫中皇差,想起来就办,想不起来就搁置。 就这些事,几乎是所有的事,牛犇根本没法写,不写还不行,最终只能说是正在办,还在办,依旧办,具体办成什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办完,不知,不道,不知道。 这也就导致了宫中感觉唐云不太上心,或许不是主观意识上的,而是事情太多,一头乱麻。 新君是这么想的,周玄也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站在大帅府外,和个结婚七年的怨妇似的,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结果愣是一点毛病都没寻到,反而给人一种他就是个无事生非无理取闹的泼妇感觉。 周玄也是心高气傲之人,达官贵人不知见了多少,唐云愣是给他一种无欲则刚的感觉,尤其是提起功劳算在赵菁承身上这事,本来想气气唐云让他说说软话,结果发现这小子根本不在乎,完完全全的不在乎。 “无从下手。” 周玄坐在了床榻上,没好气的说道:“反倒是被他将了一军,不说旁的,单说那亲军一事,铁骑,重甲铁骑,足足二百人,这叫宫中如何养得起。” 一听这话,牛犇乐了,想起唐云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穷逼。 没错,就是穷逼,既然是穷逼,你就老老实实的撅那别吱声,嘚瑟什么嘚瑟,丢人现眼! 心里嘲笑了一番,牛犇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似乎走入了一个误区。 唐云到底干没干正事,他如何想的,如何看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玄全部检验了一遍,结果,不言而喻。 通过这个结果,再去回头去看唐云整天嬉皮笑脸的做那些事,和个甩手掌柜似的,则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了。 好多事,似乎完全没上心。 没上心,又交代了。 交代之后,又不管了,可许多事,又似乎是紧密相连环环相扣的。 当要应付周玄时,这些看似没有关联,看似敷衍了事的事情,最终,都有了一个结果,令周玄满意,或是说让他无从下手的结果。 想到这,牛犇脑海中浮现出了唐云那嬉皮笑脸的模样,满腹疑窦。 所有的事,唐云都在推动,都在办,只不过是这办一点,那办一点,给人一种十分不靠谱的感觉。 别人办差,都是一件一件办,办完一件办另一件。 唐云,则是一起办,每件办一点点,一点点的办,却又是所有事都在办,最终就导致了,要么,一件都没干明白,要干明白,最后是一起干明白的! 越是深想,牛犇越是惊诧。 第422章 无理取闹 唐云有别于常人,一直以来,他的行为举止,逻辑思维,都有别于常人。 这一点,牛犇是知道的,却未深想过。 其实就连唐云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确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办事方法。 上一世的唐云,准确的说,是上一世很多牛马,都会养成一种习惯,被迫养成的习惯。 每天和个社畜似的,班味很浓,刚坐在工位上,小组长过来扔下一摞子文件,逼逼一大推,走了。 没等看文件,来邮件了,主管让他做个什么破方案。 刚打开ppt,经理又过来了,叫他带人收拾一下会议室,哪个甲方爸爸几点几点到。 站起身,没等走出工位呢,旁边刚入职的大学生双眼散发着清澈的目光,大哥,帮老弟个忙呗。 这就是后世牛马社畜的一天,破事一大堆,看似都很重要,又看似都不是那么重要。 那么社畜首先要做的,就是分出轻重缓急,做最重要的事时,想着另外几件事,同时尝试寻找最节省时间的方式进行推动不能搁置。 这就是多线程处理,优先处理的,未必是最重要的,而是能马上做到的。 马上做成的,需要收尾的,那就不必浪费心力时间去跟进,则是着手另外一些比较着急的事。 因此当处理完一件事的时候,其他几件事已经开始跟进了。 这就是唐云的做事风格,早在上一世就养成的习惯。 只是在牛犇等人的眼里,唐云就属于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给人一种不靠谱没溜的感觉。 “牛将军,牛将军…” 周玄叫了几声,将牛犇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愁眉苦脸。 “非是咱家不仗义,招募亲军一事陛下可是交代给你了,咱家刚刚亲眼瞧见了,骑卒,还是重甲骑卒,你给个痛快话,咱家回宫后要如何说。” “如何说?”牛犇一时没反应过来:“带回去就是了。” “胡说八道!”周玄瞪着眼睛:“带回去你养着?” 一听这话,牛犇乐了,乐的够呛:“本将养不起,本将只知唐大人这差事办的让人无话可说,周公公若是觉得不妥,莫说亲自去募亲军,说就成了,你周大公公来说,还有什么悍勇之士比之重甲骑卒要威风,要善战。” 周玄,哑口无言。 他是行家,吃过见过的,入宫之前的人生经历也是颇为传奇,刺过王爷做过乱,救过皇子失过蛋,上过战阵平过叛,还跟着新君谋过反,那些重甲骑卒,扫上一眼就知道养不起,完全养不起。 马是精挑细选的,就这二百健马,不,这种重甲骑卒成军的话,至少一人两马乃至三马,光是草料都得吃精豆饼。 人就更别说了,一日三餐至少两顿肉,要不然没气力,穿不动重甲。 这些也都能接受,大头是具装,人马具装,就不说上了战阵之后的损耗了,单说保养,保养的花销。 这种全身甲几乎是三日一上油,五日一保养,定期使用油脂、蜡涂抹甲片,防止氧化,尤其是冬季,至少两天一次。 即便如此也很容易生锈,尤其是湿冷、潮热的天气,生锈后还要用砂纸、砥石打磨除锈,必须由专业人士亲手操作。 耗费人工也就罢了,主要是会磨损甲片,长期下来就需要更换部件,更换特制的铆钉、甲片。 一旦上阵,即便只是操练,之后又需要进行结构上的维护。 这种重甲是通过皮革、金属链连接,连接处也是最容易老化、断裂的,哪怕就是没问题,那也需要定期更换。 就这二百骑卒,至少得配一个百人团队,至少十个铁匠,其他的则是皮匠、马夫。 除了人穿的重甲,马也有甲,加上武器,弩、长枪、佩剑等等,都要花钱,无底洞一样。 周玄看了一眼就知道,没办法带回宫中,至少现在没办法带回去,带回去当摆设都不行。 说句最直白的话,就这些重甲骑卒,哪怕是往皇宫里面一站,什么都不用干,就和石化似的往那一杵,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花钱! 以宫中皇库如今的财政情况,就算将唐云搂的钱全算上,平平账,剩下的钱不是养不起这些重甲骑卒,而是完全没必要。 “军器监的差事,他办了,办的妥妥当当,陛下交代的差事,他也办了,钱,交给了咱家,重甲骑卒,咱家也看了,可咱家…” 周玄惨兮兮的抬起头:“陛下让咱家敲打一番,好好敲打敲打这小子,可咱家无从下手啊。” 牛犇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那本将就爱莫能助了,总之差事是办成了,莫要寻唐大人麻烦就是。” “不成,得是敲打,狠狠敲打一番,刚刚你是未瞧见,那唐云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说笑不是笑,说哭不是哭,老神在在的站在那里如同笑话咱家似的,陛下可是开了金口,怎得也得让他吃吃教训。” 本来还无比担忧的牛犇,反而沉住气了,脚尖挑过来个凳子,坐下了。 “那公公去就是,有手段你就用。” “慢着!”周玄神情微动,猛然皱起眉头:“咱家突然想起一事。” “什么事?” “这唐云,很是仗义,对吧。” “那是必然。” 牛犇连连点头,唐云那是出了名的仗义,要不然也不可能满城义子。 “疾营副将马骉。” “老三…不是,马副将,马副将怎地了?” “有了,有了有了,哈哈哈哈。” 周玄突然大笑了起来,笑的那叫一个畅快,如同憋了七八天…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吧。 牛犇心里突感不妙:“你又憋着什么坏水?” “叛将常斐押入京中后,兵部本想遣京营将领赶来接手,陛下看了军报与你的密信,封赏有功之士,这才叫那马骉暂统疾营。” “是啊,这事本将知晓,怎地了。” “陛下圣旨下的快,早先了一步,为了堵住朝廷群臣的嘴巴,宫大帅又上了折子,举荐那马副将,案子,是唐云查的,因此举荐的折子有唐云的署名,就在第二位。” 牛犇困惑不解,不知周玄提起这事干什么。 关于这件事他是知道的,疾营主将叛了,抓到常斐的是唐云,因此唐云有资格署名举荐,也算是和宫万钧一共作保了,其实就是补个程序罢了。 “可如今那副将统了疾营这么久,寸功未立啊。” “笑话。”牛犇下意识说道:“这才担了多久副将,又无甚战事,他要如何捞取军功。” “话是这么说…” 周玄露出了阴险的笑容:“可也不耽误咱家寻那马副将的麻烦敲打唐云。” 牛犇张了张嘴,鼻子都气歪了,我日你奶奶,日你血奶奶! 第423章 退步与底线 牛犇,是一点招都没有了,血招没有。 两点,第一点,事实真实客观。 各营,各边关,如果哪个年轻缺乏资历的人上位了,被将帅们联名保举上位了,那么这个人必然是自己人,军中也必然会想方设法让他稳固这个位置。 想要坐稳这个位置,就需要军功来夯实。 按理来说,南关也应该这么做。 主要是马骉这个副将不是宫万钧和其他将军们弄上去的,是宫中亲封的,后期才是宫万钧与唐云走了过场补了个程序。 当时大家想的是,既然是宫中亲封的,自然没必要再锦上添花了,这也就导致了马骉担任副将这么久,履历一片空白,再一个就算想操办,时间也没过去太久,来不及。 谁又能想到,正是因为“相信”宫中,反倒会被宫中拿来当敲打唐云的把柄。 第二点,牛犇的身份问题,他没办法和周玄对着干,哪怕是据理力争也无法说服周玄,因为不是周玄想要敲打唐云,是宫中。 值得一提的是,周玄也不愿意招惹唐云,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种无奈,甚至可以说,他对唐云十分赏识,对唐家父子二人,也心存感激和敬佩。 奈何,他说了不算。 再次离开了大帅府,牛犇心中如同憋了一团火焰似的,愈发的为唐云不值。 相比上一次的不值,这一次,牛犇想的更多的,思考的更多的,则是自己。 他有些受够了,他很清楚,唐云付出了多少,大家付出了多少,每个人都很疲惫,每个人都在硬撑着,大家一起遭遇的,经历过的,外人永远都不会懂,可宫中却要“无理取闹”,因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无理取闹。 回到了营帐中,唐云正在吃午饭,阿虎蹲在旁边,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纸,温习之前认过的那些字。 “狗太监要刁难你!” 进了营帐,牛犇开门见山:“狗太监说当初举荐老三的是宫帅与你,如今老三寸功未立,这副将之位名不符实,想要以此来刁难你。” “啊?” 唐云放下碗筷:“这我和有什么关系,当初我只是署名,而且署的还是我老丈人后面,再者说了,这不是陛下破格提拔的老三吗,还有,老三当副将才过去多久,哪有证明自己的机会。” “是。” “啥玩意你就是啊,这不是不讲道理吗。” “宫中…”牛犇深吸了一口气:“不讲道理!” 唐云并没有发怒,面露沉思之色。 刚刚应付完了周玄后,他并没有如释重负,他也看出来了,这死太监就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因此也并不算意外。 沉默许久,唐云冷声问道:“老三啊,你和兄弟我说句实话,宫中,是不是对我不满,极为不满,无论我做了多少,宫中还是会对我不满?” 牛犇心里咯噔一声,唐云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失望。 “不,不不不,不是不满。” 牛犇深怕唐云误会,连连摇头:“只是因为你爹…你爹这个县男不值一提。” “突然提起我爹干什么,我是说我,宫中是不是对我极为不满。” “不是,莫要这么想,宫中还是要重用你的。” “那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本就不善糊弄人的牛犇只能说道:“敲打,敲打一番罢了。” “为什么敲打我?” “你…你太年轻了。” “我年轻就得敲打我?” “额…是,大抵是这个意思。”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好办了。”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 以他的想法,自己做事天马行空不合规矩,加之年轻,别说宫中,哪怕是放在后世,领导也会敲打敲打,能理解,年轻人想要出头,最大的困难往往是上面的那些老顽固看不惯,反而能力越出众,上面的人越不爽,人之常情。 “早说啊,害我白白担心了这么久。”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别人的话,他不信,老四的话,他无条件信任,牛犇都这么说了,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好,让他收拾我吧,俸禄随便扣,哪怕夺了我的官身都行,只要让我留在雍城就好。” 听到这话,牛犇既是如释重负,也是心疼不已。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看看人家唐云,无条件的让步,哪怕是面对无理取闹。 再看看宫里那狗…宫里那侍奉天子的狗太监,他娘的畜生一个! “成。” 牛犇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这事儿由我去和老三说吧,至多申饬一番,了不地就是降个一官半职,我去说。” “慢着。”唐云拿起筷子:“这事不行。” “何意?”牛犇不明所以:“你刚刚不是说可以让步吗。” “是我让步,不是老三让步。” 唐云神情平淡的叨了两口菜:“我被申饬,哪怕没了官身,无所谓,本官,不,本少爷不在乎,可老三不行。” “为何?” “老三会被人笑话的,如果只是申饬也就罢了,要是又贬回校尉了呢,当了副将统管一支大营,然后不到三个月又成校尉了,闹呢。” 唐云抬起头,幽幽的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谢老八,大部分的将领们,一旦被贬,很难再往上爬,我冒不起这个险,我也不会让老三成为笑话,除了这件事,其他的都行。” 牛犇,沉默了。 他终于知道,知道宫万钧为何要让视如己出的马骉追随唐云。 唐云还是和个没事人似的:“行了,你也别着急,吃饭没,没吃让人将饭菜送来。” “老三尚无军功,这事躲不过的啊。” “没军功,立就是喽。” 唐云微微一笑。 “你稳住那死太监就好,其他的交给我办,解决了军功这件事看看那死太监还能耍什么花样,如果只是针对我的话,到时候我服软就好。” “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去忙吧,我赶紧吃两口安排老三那事,去吧去吧,别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凡事看开点,去吧。” 牛犇望着唐云,欲言又止,那种游离感、无力感,左右为难后心中的怨恨,再次浮上了心头,也难免再次,无比羡慕马骉,羡慕老三有一个深明大义的义父将他放生。 无声的叹了口气,牛犇走出了营帐,失魂落魄。 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间,牛犇来到了马厩外,这才见到,马骉正在给小花喂果子吃。 牛犇心情沉重,却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好歹是个副将,不去营中收拾那些狗日的立威,整日去城外摘果子像什么话。” “姑爷说了,小花这几日不好好吃饭,摘点果子给它,莫要饿着肚子。” “真是闲的。” 马骉拍了拍小花的大脑袋:“我比不上你们,知晓自己帮不上姑爷的忙,姑爷在乎小花,那我就照顾照顾小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莫要妄自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瞧不起自己,你箭术好。” 牛犇哑然失笑,走上前,突然鬼使神差的问道:“如若有一日,有一日谁要谋害唐兄弟,你会如何?” “这话问的,我能如何,我还能如何。” “你…” “我死都死了,只能在地下保佑姑爷了。” 牛犇闻言,一咬牙:“不错,老子也是,想动唐兄弟,先从老子的尸体迈过去再说!” 第424章 干票大的 人永远也赚不到认知之外的钱。 军伍也永远捞不到认知之外的军功。 唐云就是一个认知很广的人,在他的认知中,军功,不一定要靠砍人才能捞取。 吃过午饭,午休了半个时辰后,唐云溜溜达达前往了大帅府后方的营区,帅帐区域。 那就和进军器监营地似的,披着个官袍,迈着王八步,带着阿虎,如同一个来视察的领导。 守在帐外的俩亲随都懒得通报,唐云直接走了进去。 宫万钧坐在书案之后,捧着一本无名古籍正在读着,摇头晃脑。 见到唐云来了,宫万钧没好气的说道:“听闻了,周公公拿你毫无办法,莫要与本帅得意,滚吧。” “我不是来和你炫耀到的,想哪去了。” 唐云进来后都没坐下,言简意赅:“周公公不会放过我的,想要以马骉当副将到现在没任何军功这事刁难我,因为当初是咱爷俩都书名举荐了马骉。” “什么?”宫万钧神情微变,放下无名古籍:“怎地一回事,细细说来。” “大致就这么个情况,你自己问去吧,军功得在山林中弄,我军器监想借点兵,给马骉借的。” “借兵?” 宫万钧都气乐了,刚想阴阳怪气的损两句,唐云一拱手。 “不借是吧,告辞,拜拜了您内。”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快步离开,就和深怕宫万钧反悔似的。 老帅神情大变,刚想追出去,又不知唐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问了也没用,只是心中隐隐有着极为不安的感觉。 叫来了亲随,让亲随前往六大营通知,谁都不准跟着唐云瞎胡闹。 等宫万钧交代完,唐云都上马离开半天了。 说是找老头借兵,实则就是通知的意思,他知道老丈人肯定不会借,别说那死太监还在城中,就是不在城中这事也没的谈。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现在南军要做的只有三件事,稳定,稳定,还是他妈的稳定,不允许任何人搞出任何幺蛾子。 唐云已经打听清楚了,死太监最早也要过完年初十后才能离开,时间有点紧,事在人为。 通知过了老帅,唐云快马加鞭赶到了新卒营找到了姜玉武。 午时刚过半,新卒们都在帐中歇息,加上阿虎,三人漫步在营中。 “好歹是兵部尚书家的孩子,又是前朝状元,总这么屈着也不是个事。” 唐云背着手劝道:“都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捞捞功劳扬名立万,结果你都待多久了,我老丈人根本不给你机会,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干一票大的。” 姜玉武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这能行吗?” “怎么不能行,你是不相信我啊,还是不相信阿豹的眼光,或是不相信曹先生在山林中的地位。” “不是信不信的事,这事太犯忌讳了。” “从指挥体系上来看,新卒营根本不属于大帅府管辖,你管他这个那个的。” 这是实话,很多人都有个误区,南军六大营,外加一支新卒营,都算是南军。 这话对也不对,从编制上来讲,新卒营是辅兵营,只不过是营区在南军。 严格来说,南军只有六支大营,隼营这支辅兵营,归州城兵备府管。 这就等同于什么呢,兵备府招募新卒,送到雍城的隼营进行操练,操练过后才加入六大营,之后这些新卒才算的上是南军的人马。 当然,理论上是这么一回事,实际兵备府根本不管隼营,隼营的物资走的也都是南军军器监这边。 “出了事,兵备府那边不会问责,我会让轩辕家搞定。” “轩辕家为何要帮你?” “有好处呗,这一票比较大,我得找个能托底的。” “轩辕庭?” “嗯,他跟着一起去。”唐云一把搂住了姜玉武的肩膀:“不要多,就要那一百七十六人,再者说了,我是给宫中招募亲军,真要是出了事,你全推我身上,不会牵连到你,要是成了,功劳算你一份,你这隼营的副将操练得当治兵有方。” “功劳倒是不在乎,只是帅爷那边…” “我发现你怎么娘们唧唧的呢。”唐云收回胳膊:“兄弟我没坑过你吧。” 大实在姜玉武摇了摇头:“倒是没有。” “那就结了呗,以前不会坑你,以后也不会坑你,给个痛快话,帮不帮兄弟。” 姜玉武面露纠结之色,就这短短的几秒,和唐云相交至今的画面如幻灯片一样过了好几遍。 想到来到南关至今,只有唐云将他当回事了,姜玉武一咬牙。 “成,人你带走,功劳我不要,只是兄弟你要切记,出了关上了战阵,生死有命,死于沙场这本就是我辈军伍的宿命,倒是唐兄弟你,你不同,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周全。” 唐云露出了笑容,这就是他看得起姜玉武的理由,与会不会治兵无关,与立没立过军功也无关,只与一件事有关,真心换真心。 通知了宫万钧,说服了姜玉武,唐云第三站则是回到军器监营地,让人给午休的曹未羊叫了起来。 大致情况这么一说,老曹没二话,配合,必须配合。 能看的出来,老曹很开心,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唐云一个人拿的主意,没有问他,没有问任何人,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这一点令曹未羊很欣慰,唐云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不但要多动脑子,更要雷厉风行,当断则断,而不是犹犹豫豫碰到麻烦就给一群不长脑子的人叫过来,美曰其名群策群力,说白了就是浪费时间。 既开心又欣慰的曹未羊没有片刻耽误,骑着马就出城了,找鹰驯部的族人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大家进出城也不用乘坐吊篮了,城门到了早上就打开,有一部分百姓在城外平地,等开春了修护城河。 最后一个关键人物,轩辕庭。 唐云把这小子叫来后,笑的和家里养金鱼的老流氓似的。 “廷廷呐,我和你爹也算是平辈论交了,你爹将你托付给我,我好歹也算是你的长辈,作为长辈,肯定是要照拂小辈的,现在有一个塌天大…不是,泼天大功,怎么样,要不要算你一份。” “不要。” 轩辕庭那是一丁点犹豫都没有。 唐云笑容一滞:“为什么。” “你都说漏嘴了。” 唐云:“…” 第425章 旷野驰骋 清晨的寒雾笼罩在城头之上。 守着南城门的罴营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了城门下方。 二百余人,大部分身穿重甲,武装到了前列腺。 最前方领头的,正是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唐云唐大人,身边跟着一群同样全副武装的小动物,虎、马、豹、羊没有牛儿,外加一个耷拉着脑袋的轩辕庭,身后则是二百重甲骑卒,所有人都骑着马。 唐云是第一个走出城门的,守城的是罴营校尉刘满仓。 “午时一刻前往大帅府通知宫大帅,同一时间,你带人去西南侧密林,我们会将战马留在那里。” 刘满仓可不傻,一群人和贼似的悄悄的出城,还穿着重甲,明显没好事。 “大人,大人大人,大帅府知晓您出城吗,您这是要入林吗,帅爷…” 见到这家伙叽叽歪歪,阿虎直接将一张十贯钱银票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马顾好,不然把你腿打断。” 刘满仓不吭声了,确定了,大帅府肯定不知道这事。 唐云凝望着刘满仓:“午时一刻之前,除了谢将军外,不准告知任何人我们出城了,就当没见过我们,明白吗。” 刘满仓看向大帅府的方向,没吭声。 唐云猛皱眉头:“和你说话呢,就当没见过我们,听到了吗。” “谁!”刘满仓突然惊叫一声,满面惊恐四下看着:“谁,谁在说话,莫要吓唬老子!” 唐云:“…” 曹未羊深深看了眼这家伙,记住了模样,这小子挺有前途。 就这样,二百来号人顺利出城,唐云回头见到没人追出来,哈哈一笑,一扬马鞭。 二百余骑开始提速,马蹄塌地气势惊人,扬尘而去,片刻间,便消失在了寒雾中,消失在了守军的视线中。 唐云今天骑的是军马,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了。 驰骋在旷野之上,身边是手足兄弟,身后是装备精良的悍卒,多日以来心中那从未和别人提及过的压抑、憋屈、不甘、挣扎,那些让他在夜中愈发睡的不安生的负面情绪,随着刺破冷风,随着一往无前,随着东方升起艳阳慢慢攀爬到他的面庞后,一扫而空。 疾驰了整整半个时辰,唐云高抬起手臂,握住拳头。 跟在身后的小、老伙伴们面面相觑,唯有阿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回头大吼了一声。 “缓!” 一声“缓”,一行人开始放慢马速。 曹未羊策马上前,从怀里掏出了舆图,展开后冲着唐云在上面点了一个画圈 唐云再次抬起手臂,这次不用阿虎“翻译”了,骑卒们齐齐拉住了缰绳。 随着唐云率先翻身下马后,其他人也齐齐下了马。 老卒和新卒的区别瞬间就看了出来,薛豹等二十四重甲骑卒,下马后第一时间戒备,左手抓紧手弩,定睛望向密林之中。 再看剩下那一百多个从新卒营挑选出来的重甲骑卒,下马后第一事就是将头盔摘下来。 一个戴着头盔的隼营军伍破口大骂。 “都他娘的给老子戒备,统统戒备,甲着好,谁敢卸甲,哪怕是掉个甲片,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唐云扭过头,总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注意到了唐云的目光,这名军伍连忙快跑了过来。 “皆是新卒,第一次出关,第一次入林,都是首次,大人勿怪,调教一番就妥。” 唐云:“你是…” 军伍连忙摘下头盔,满面堆笑。 “哦~~~”唐云顿时想了起来:“你是那个谁家的小谁。” “对,对对对,大人好记性,正是卑下周闯业。” 唐云哈哈一笑:“其实我记得你的名字,就是考考你。” “是是,大人说的是。” 打一出城这家伙就激动的够呛,准确的说,从三日前,薛豹和他说以后带这些重甲新卒后,周闯业就整整激动了三日。 原本按照薛豹的计划,隼营中的新卒们还没资格穿上具有特殊意义的重甲,怎么也要操练到春末夏初了,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挑出一百七十六名合适的人选。 周玄来的太过突然,薛豹只能矮子里面拔将军,就连几个伍长都算进去了,包括周闯业。 昨夜姜玉武找到几个伍长,说让他们带着新卒跟着唐云出城干一票,三个伍长心存疑惑,行倒是行,可总得知道这一票干的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干人,干的又是谁,一无所知。 唯独没开口问的只有周闯业,别说干人了,只要能跟着唐云混,被干都无所谓。 隼营操练新卒多年,并未磨去他那颗向往建功立业的狂野内心,反而应了那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爆发和死亡,都可以,总之比在隼营沉默着操练新卒强。 其实薛豹注意这家伙好久了,哪怕没被阿虎记住名字,薛豹也会想办法将其募入重甲骑卒。 就这家伙,简直就是恐虐神选,无儿无女无双亲,天生砍人圣体,无田无房无存款,还是个骑步双修。 周闯业也是脑子好使,没有利用机会狂拍唐云马屁,而是展现出了超高的专业素养,不用薛豹开口,接连下了几道命令,多少人散开警戒、多少人原地休息、多少人检查装备,安排的井井有条。 当然,他只能指挥一百七十五个新卒外加俩伍长,剩下二十四骑,全是渭南王府之前的班底,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负责保护唐云。 休息时间为一刻钟,穿着这种重甲,除了人会消耗大量体力,马也会受不了。 这次出关入林没有叫牛犇,老四得安抚住周玄。 主角马骉倒是来了,问题是这小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四下看了看,马骉傻乎乎的问道:“还入林啊,什么时候回去,营里还没交代呢。” 曹未羊哑然失笑,看了眼唐云,后者点了点头。 轩辕庭也愣了,指向马骉:“他不知为何出关?” 马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道啊,怎地了。” 也只有老三被蒙在鼓里了,要么说这家伙也是憨,在营里睡着觉呢,曹未羊给他从床上薅了起来,说唐云要出关办事,叫他随行。 马骉还以为和之前似的呢,下了城墙在密林外围待一会就回来了,问都没问就跟出来了,刚才见到新卒都穿上了重甲,困惑归困惑,只是出于对唐云无条件的信任,一路上什么都没问过。 唐云之所以不告诉这家伙实情,怕就怕这家伙墨迹,为了给他捞军功不同意让大家以身犯险如何如何的。 轩辕庭知情,倒不是唐云多么信任他,而是这小子不傻。 昨天唐云和他说这事的时候,一时没注意,给泼天大功说成塌天大祸了,说漏嘴了。 轩辕庭死活不跟着,唐云这才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正如唐云所说,要么,泼天大功,要么,塌天大祸,搏一搏,弄好了,单车变宾利,弄不好,有轩辕庭兜底,看在轩辕家的面子上,宫万钧也好,宫中也罢,不会处罚的太重。 已经出了城,马上就入山林了,唐云自然不会隐瞒,让曹未羊将全部情况和老三说了一遍。 听过之后,马骉的反应很奇怪,竟然乐了,傻乐。 “用本将威胁我家姑爷…” 马骉嘎嘎怪笑:“想不到这姓周的狗太监倒是聪明,这么快就拿住了姑爷的软肋。” 轩辕庭诧异至极:“还当你会感激零涕呢。” “姑爷一直对我最好了。”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马骉和没事人似的拿出水囊开始喝水。 轩辕庭面带困惑,不解,极为不解,无法理解这群人的相处方式,如此恩情,为何会这般淡然? 战马旁边的周闯业,双目灼灼,心头火热! 第453章 入林 二百多人,远离城关,此举无疑是涉险之举。 事发突然,曹未羊昨夜才告知了鹰驯部的联络人,算不得准备完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危险,唐云不在乎,他只在乎马骉。 在洛城时,宫锦儿叫马骉贴身保护唐云。 到了雍城,宫万钧则是叫马骉跟着唐云,尝试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如果说在洛城时,宫锦儿是将唐云托付给了马骉照顾,那么在雍城,便是宫万钧将马骉托付给了唐云。 这就是唐云极为显着的个人风格,他可以不去照顾自己,但一定要照顾好身边的人,因为身边的人,一直都在照顾着他。 恩也好,情也罢,无需算的那么清楚,算清楚了,不叫恩,不叫情,叫利益。 看着最没脑子的马骉,最是清楚这个道理,因此他不会感激零涕。 看着最沉稳喜欢动脑子的赵菁承,反而不清楚这个道理,算的太清楚,却也因此觉得与唐云无法像其他人那么亲近。 众人再次上了马,这一次只疾驰了两刻钟,到了预定位置,鹰驯部的战旗就插在密林之外。 上百人,男男女女都有,最前侧的正是首领鹰珠。 身材高挑充满野性的鹰珠,脸上满是不知名汁液绘成的图案,明明和唐云不熟,最多只能算是合作关系,结果见到唐云后,和开心的孩子似的,一蹦三尺高,不断的招着手,还不停的喊着,喊的还不是全名,而是云,云云云的。 唐云放缓马速,看向旁边的曹未羊:“喊我呢?” “是。” “怎么和战地重逢似的呢。”唐云哭笑不得:“有那么熟吗。” 曹未羊笑了笑,不知该如何解释。 鹰驯部,或说山林中大部分的异族,和汉人有着极大的差别,汉人太过矜持,太过内敛,异族们,更加爱恨分明,更加奔放。 有一件事曹未羊一直没和唐云提及过,那就是唐云在鹰驯部,以及很多小部落,包括璃部,被称呼为值得相信的汉人。 对璃部来说,唐云立了大神像,发了上百个小神像,甚至还在战后派人送去了一些过冬的物资,数量不多,却是一个态度,这个举动很暖心。 璃部并不奢求汉人都信奉月神,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他们感激唐云尊重他们的虔诚的信仰与古老的习俗,这一点,在唐云之前没有任何汉人做到过。 对鹰驯部来说,唐云从未欺骗过他们,善待曹未羊,善待鹰驯部族人,说到做到,在他们的认知中,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品质。 一个汉人想要获得鹰驯部以及其他异族的信任,很难,即便是曹未羊也是花费了很多年的时间加上本身的聪明才智,这才有了一个类似于首领鹰珠兄长的身份,彻底获得了鹰驯部的信任。 不等唐云下马,鹰珠已经快步跑了上来。 等下了马,鹰珠上前抱住了唐云,一个大大的拥抱,热情的不像话。 昨夜曹未羊见了鹰驯部的族人,除了交代入林的事,还提及了会将大量物资送到鹰驯部营地的事儿。 现在和南军交好的,能叫的出名的,只有鹰驯部和璃部。 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大头肯定是在鹰驯部这边。 这件事军器监与大帅府扯皮了很久,或者说是唐云与宫万钧拉扯了许久,最终结果唐云并不满意。 谁知周玄来了,传达了宫中的最高指示,给,不但要给,还要大方给。 曹未羊将这件事和鹰驯部的族人说了,说的时候自然不会提那么多,只说是唐云为大家争取的。 看得出来,鹰珠很开心,用力的抱着唐云,还用额头贴着唐大人,用力的蹭着。 唐云闹了个大红脸,推也不是,摸也不…继续抱着也不是。 许久之后,鹰珠终于松开了唐云。 鹰珠的身上有一种味道,很古怪的味道,不是香味,像是什么草药味道,说不上好闻难闻,就是一种奇特的味道。 骑马骑了一身汗的唐云,闻到这种味道后,有一种极为莫名的感觉,似是凝气精神。 鹰驯部的一百多号族人也走了过来,十个人一组,站成一排,轮番来到唐云面前行了一种不知意义的礼节。 曹未羊冲着薛豹点了点头,后者低声吩咐了一番,二十三重甲骑卒散开,让新卒们将挂在马腹下的圆盾拿了出来,正好二百面,全部交给了鹰驯部的族人。 即便脸上和鬼画符似的,却能看出鹰珠笑的无比的灿烂。 也就是这时唐云才发现,鹰珠的牙齿很白,比很多汉人都白,象牙白,而不是医美那种瘆人白。 鹰驯部族人拿到盾牌后,爱不释手,恨不得直接嵌身上。 鹰珠叽哩哇啦和曹未羊说了一通,老曹同步翻译。 “地点在入林西南侧十二里处,铜蹄部的营地…” “营地中有四百余人,与鹰驯部交好…” “目前通知了六支部落…” “明日午时前…” 唐云点着头,时不时的询问了两句。 直到这时,大家才彻底搞清楚了唐云的整个计划。 详细的来讲,结盟。 言简意赅来讲,就是唐云让鹰驯部召集了很多部落,中小型部落,希望这些部落结盟,唐云也会代表南军与他们结盟,一个是守望相助,一个是互利互惠。 守望相助的意思就是,这些结盟的部落一旦被谁欺负了,大家一起上,干就完了,南军起到的作用就是提供物资,乃至装备甲胄兵器。 互利互惠则是与商队有关,商队出关后,这些部落要负责他们的安全,每个部落负责一个区域,也可以将商队带到他们的营地直接交易,甚至是进行“预定”,商队需要什么,记录下来,下一次出关的时候找他们取。 结盟,既是公事也是私事。 公事,随着建立初步信任后,大家长久合作,异族各部无需和南军打生打死就可以获得大量物资,假以时日,当异族各部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乃至更多部落加入,更甚至是对南军,对汉人产生依赖性,自然不会再起刀兵,到了这一天,什么都好谈。 私事无需多言,关于马骉。 军功,不一定需要人头,海量的人头。 战争,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马骉的军功,是直接一步到胄,越过手段,直接达成目的。 一旦促成这件事,周玄肯定会捏着鼻子认了,因为名义上搞定这件事的马骉,带的是二百重甲骑卒,其中一百七十六人,是亲军预备役,等于是给宫中脸上贴金,周玄如果还想搞事,他打的可就不是唐云的脸了,而是宫中的脸。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将战马拴好,留下十二个鹰驯部族人看着,唐云二百余人,跟着鹰驯部的族人走入了山林之中。 看得出来,新卒们还是有些紧张,遮住颜面的头盔中,双眼满是紧张之色,时不时打量着鹰驯部的族人们。 第426章 寒林 唐云曾入过密林,入过不止一次,前前后后入了七八次。 罴营的斥候,弓马营的探马,也都入过。 只是这些人从未在冬季入过,入过如此之深,如此之远,密林中的恶劣环境远远超出了唐云的想象。 参天大树遮挡住了朝阳,入林后,明显感觉到气温剧降。 寒雾被密林的枝桠撕成了碎片,与树枝上的白霜纠缠在了一起,像是汉人与山林异族百年来从未化解过的旧怨一般。 身穿沉重全身甲的新卒们,不过走出百步罢了,靴底就结了一层薄冰,踩在冻硬的腐叶上,发出 “咯吱” 的脆响。 新卒们愈发的紧张,他们不知为何要入林,就如同不知南军与异族的陈年旧怨因何而起,又该如何化解,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朝前走着,随波逐流。 老卒们缩着脖子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刚飘到鼻尖就散了,新卒们却没这份从容,背着可以一分为二的长枪,寒意刺骨,下意识的想要走在阳光照射的路面上。 旁边的鹰驯部族人微笑着说着什么,新卒们听不懂,更加戒备。 不应戒备,因是善意,鹰驯部的族人们告诉他们,不应走在阳光照射之处,会成为靶子,活靶子,敌人与猛兽,会看见他们,看见他们的弱点。 鹰珠一直陪伴在唐云的身边,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之前军器监送给他们的冬衣,很臃肿,很暖和,大红色看着也喜庆,像一个大福娃。 曹未羊不厌其烦的解释着。 “头盔需佩紧,低头走,垂落的树枝沾了水雾,冻的如同刀子一般,一个不留神就会划破脸皮…” “记得看地上的粪便,辨出猛兽是走兽、飞禽,还是爬虫…” “也不可总低着头,树杈上会挂着蛇,大蛇,毒的很…” “要顺着风走,不能逆风,林中的风不分东南西北的…” “落叶堆是陷阱,周遭泥土松软,陷进去半个身子…” 鹰珠不停的说着,说的很认真。 曹未羊一字不落的翻译着,声音很大。 跟在唐云后面的轩辕庭有些吃力,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幼年时,城中拉粪桶的老汉。 老汉少了一只手掌,总是脏兮兮,臭烘烘的。 小时候总是喜欢坐在台阶上观察别人的轩辕庭,掩着鼻子,问老汉手掌哪去了。 老汉说他从过军,参加过前朝最后一次试图大举攻伐山林的战役,六十里路,或许是七十里路,他记不清了,一个敌人都没见到,手掌没了。 老汉说是被缸口粗的大蛇咬断的,他用长刀砍下了大蛇的脑袋。 小时候,轩辕庭很佩服老头,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缸口粗的大蛇。 长大了,轩辕庭早已忘记了这个老头。 就在刚刚,他突然想了起来,想起来应是早已故去多年的老头。 轩辕庭,更加佩服这个老头了。 因为山林中没有缸口粗的大蛇,没了一只手掌却能保住一条命,不会是大蛇,小蛇,最多手臂粗细,或许只有手指粗细。 随着鹰珠的讲解,曹未羊的翻译,轩辕庭愈发佩服老头,山林比老头说的更加凶险,凶险无数倍,前朝开国时的军伍们,转战四方,都是好汉子。 望着滔滔不绝的鹰珠,轩辕庭难免去想,如果前朝几次攻伐山林的战役,也有一个异族作为向导,或许,会少死很多军伍吧。 可惜,那时的南军,不信任异族。 那时的朝廷,那时的文臣,那时的文人,说异族统统都是野人,吃人的野人,见到了,杀就是了。 异族,是不是野人,对那时的军伍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入了山林,损兵折将,损失惨重。 朝廷,怪罪到了异族身上,怪罪到了野人身上。 军伍们,似乎也怪罪到了异族身上,如果大家不去打野人,岂会入了林后损失惨重。 真相,也并不重要了,朝廷,总需要给军伍找点事做,军伍,便有了敌人,有了目标。 轩辕庭裹紧了领口,越是深入,越是觉得那股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唐云也没好到哪去,在雍城的时候,只有早晚会冷,上午、中午的时候,他甚至可以穿着里衣跳上一套广播体操再用脚尖练练挑剑。 再看现在,刺骨的寒意席卷着全身,山林外围的树林,仿佛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头顶的枯枝张牙舞爪,像无数只冻硬的手,地上的腐叶下藏着暗冰,一脚踩不稳就能摔个结实。 新卒们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沉重的全身甲本就消耗体力,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还要保持队形,更是雪上加霜令他们的体力快速流失着。 冰凉的空气呼吸进了肺里,队伍中已经有不少新卒传出了轻微的咳嗽声。 周闯业低声说着些什么,跑前跑后,要新卒们咬牙坚持,不让要鹰驯部的族人们看笑话,不要让这些拿着两面圆盾依旧脚步轻快的异族们笑话! 鹰驯部族人们,并没有笑话新卒,也不会笑话新卒,他们甚至还会投去关切的目光。 可惜,这种目光只会令新卒们更加戒备。 唐云总是时不时的回过头,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新卒拖慢了队伍,他并没有恼怒,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因为新卒们在互相搀扶,咬着牙,互相搀扶着,互相照顾着。 在他们的身上,已经看到了六大营老卒的影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速度越来越慢,因为新卒们缘故,时间已经拖慢了将近一个时辰,哪怕曹未羊考虑到了新卒们体力问题,新卒们还是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堪。 走走停停,原本定下的两次休整,变成了五次。 每一个新卒都要咬牙坚持,周闯业告诉他们,机会,只有这一次,营中,还有不知多少人等着他们卸下这身重甲好取而代之! 直到第五次休整后,薛豹允许所有新卒摘下头盔后,再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铜蹄部的地盘。 第427章 老唐的担忧 即将元日,雍城来了不少外人,多是军伍亲族。 原本略显压抑的一座兵城增添了几分烟火气,北城门与北城区多是身穿寻常衣衫的百姓来往。 百姓走的是北城门的两侧城洞,皆是步行。 并非是只有马车才能走中间的城洞,与马车无关,与人有关。 此事的中间城门,刚刚通过两驾马车,排场不大,随从不多,一路畅行。 最前侧的马车有标记,英国公府。 守着城门的军伍们都认识,宫家大夫人入城了。 至于后面跟着的马车,应是有标记的,不知为何扣掉了,没人多心,两驾马车畅通无阻的入了城,快到城中心的时候,分道扬镳,前面的马车去了大帅府,后面的马车去了军器监。 马车到了营地门口,车帘也被掀开了,穿的和富家翁似的唐破山走了下来。 守在营地门口的两个新卒营军伍刚走上前询问。 “何人因何来军器监。” 门子跳下马车,指向唐破山。 “别看我家老爷长的不像好鸟,可他却是正经的国朝县男,军器监的监正大人是我家少爷。” 俩军伍一时没反应过来,左侧的看向右侧的,低声问道:“唐大人还有个爹?” 右侧的也不太确定:“好像是有吧,记得谁说过是个勋贵。” 历来在雍城无法无天的唐破山,罕见的没有耍横,四下看了看,见到没人注意这里,这才走上前拱了拱手。 “老夫唐破山,正是这军器监监正唐云之父,是真是假,叫他出来见上一见就知晓了。” 本来俩新卒还不太确定,现在一看唐破山这么客气,顿时乐了。 “诶呦,胆子是包了天勒。” 左侧新卒冷笑一声,回过头大喊道:“兄弟们,有人冒充咱雍城义父他老人家的亲爹。” 这一声大吼,营地中忙着的、闲着的,全跑来了。 门子看的嘎嘎直乐:“就说老爷你和南军犯冲,连两个新卒都不将你放在眼中。” 唐破山气的鼻子都歪了,见到真有一群人跑了过来,急的不行。 之所以将马车上的唐字扣下去,就是怕引人注目,怕被人知道他唐破山入城了。 寻思先来儿子这看看,谁成想门都没进去。 眼看着一群新卒给唐破山二人围上了,赵菁承也走了出来。 如今唐云不在,牛犇又去了大帅府看着周玄,军器监营地是老赵说了算。 “嚷嚷什么,出了何事!” 别看老赵在唐云面前和个大舔狗似的,在外人面前,莫说新卒,哪怕是各营将军,他都横的和三孙子似的。 其实过来裹乱的新卒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本能反应。 军器监门口总揍人,什么商队管事啊、世家子之类的,有人叫唤一嗓子大家就冲出来,干就完了。 结果等大家让开,老赵走过来的时候,定眼儿一看,差点没吓的一屁股坐地上。 他是认识唐破山的,之前唐云查乱党的时候让赵菁承去各家府邸讹钱讹物资,老赵去过雍城,还拜访过唐破山,只不过没进门,老唐正好蹲在门口晒太阳,俩人聊过那么两句。 “唐…县男爷爷!” 赵菁承纳头便拜:“下官赵菁承,见过县男爷爷。” 在新卒面前,唐破山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见到自家儿子小弟了,直接开骂。 “你他娘的小点声,速速带路,先入营再说!” 赵菁承只是吓了一跳,守门的俩新卒直接瘫地上了,脸煞白煞白的。 其他人一看真是唐云他爹,大气都不敢喘了。 行礼吧,没资格。 跑吧,不敢。 说话吧,还怕被记住长啥样。 这也是为什么俩新卒觉得唐破山是冒充的原因,用头发想,唐云都跋扈成那个样子了,他爹肯定得上天,怎么可能一副知书达理客客气气的模样,更何况俩人长的也不像啊。 唐破山倒是没和俩新卒一般见识,和做贼似的一边四处看一边低着头被赵菁承带进了营帐之中。 进了营帐,老唐大大的松了口气。 赵菁承连喊带叫唤,又是让人端茶又是让人弄差点的,和个孝子贤孙似的。 门子也不知道去哪浪了,唐破山喝了口,两只脚往书案上一搭。 “多少年没来了,这破雍城还是那副穷酸样。” 赵菁承陪着笑:“您说的是。” “唐云呢,怎地还不给老子来问安。” “县男爷爷得是等上两日了,唐大人出城了,出关入林,定的是最早明日入夜,最迟后日午时前回来。” “出关入林?!”唐破山瞳孔猛地一缩:“他干甚去了。” 唐云本就知道老爹这几天要过来,临走之前也交代过赵菁承了,老赵按照唐云的指示避重就轻,只说是出关入林和鹰驯部商谈一些事情,没有任何危险。 唐破山听过之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随即让赵菁承将门子找回来。 等了片刻,满营浪的门子被带回来了,唐破山连客气都懒得客气,直接说他有事要和门子商量,让老赵滚远点。 赵菁承点头哈腰着离开了,习惯了。 唐破山是很老派的武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错,他就是不喜欢赵菁承。 首先,这家伙是文臣,其次,唐破山认为这家伙就是个舔狗,靠舔自己好大儿才有了今天这个地位,这种鸟人没必要给好脸色,一日是墙头草,一辈子都是墙头草。 唐破山放下腿坐直身体,正色道:“去城中转转,打听一番,前些日子不是打京里来了禁卫吗,定是宫中派来的狗太监,打探打探是哪个太监。” 门子不解的问道:“太监和咱有什么关系?” “云云不在城中,也不知与这事是否有干系,去打探吧。” “成。”门子也不嘻嘻哈哈了,转身就走。 唐破山开始瞎担忧了起来。 原本,他是不想来雍城的,心里清楚,他唐破山仨字在南军都臭大街了,要不是亲儿子过年可能回不去,他也不会和宫锦儿一同来雍城,谁知好大儿却不在城中。 明知他这当爹的要来离城,十成十是临时起意,最近南军这边,也只有突然来了个太监这事了。 除此之外,唐破山还有一个顾虑,之前他在兵部任职的时候就来过南关,整天和宫万钧对喷。 之后又用军马坑了一次南军,加上他在洛城的名声也不好,如今到了南军的地盘,唐破山总怕被人给认出来,各营军伍别再因为他的缘故,日后给唐云带去麻烦。 又喝了口茶,唐破山突然想起一件事,刚刚门口那俩新卒在那瞎叫唤,什么雍城义父,这哪个狗日的,外号竟然这么狂。 第429章 觉醒 军器监中的老唐,很快就要盯上周玄了。 帅帐中的宫万钧,那是已经盯上周玄了。 要么说自从唐云来到雍城后,宫万钧那一天天就和坐过山车似的,好消息之后,必有坏消息,衔接的比即将出狱的侯总还快。 刚见到亲闺女、亲孙女,宫万钧哈哈大笑,亲孙女还笑嘻嘻的捧着一坛好酒。 宫万钧大笑一声,说晚上设宴,就用这好酒宴请周公公。 话音刚落,谢老八与姜玉武走了进来,俩人都顾不上和娘俩打招呼,言简意赅,唐云入林了,带着新卒,为马骉解围。 宫万钧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大约三五秒的时间,随即问宫锦儿,有没有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药,就是能放到酒里不被察觉还能药死人的那种。 宫锦儿还以为老爹在开玩笑,笑着说道唐县男也入城了。 宫万钧又补了一句,有色有味的也行,急。 一时之间,帅帐中压抑的可怕,亲人团聚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 宫万钧之前被唐云“借过兵”,知道周玄要刁难马骉。 谢老八的罴营守的是南城门,知道二百重甲骑卒看样子就像是出去干架的。 姜玉武知道唐云是要干一票大的,不但入山林,还要深入,各种入。 仨人一共享信息,然后齐齐看向面阴沉如水的宫锦儿。 宫锦儿就说了一句话,就说一句话,说完后带着宫灵雎转身就走。 “军中守孝义十二载,寸步未进,袍泽结情谊半岁余,生死相托,人各有别不可相较也。” 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娘俩走了,临走之前,宫灵雎还向宫万钧投去一个你自己领会的眼神。 宫锦儿是真的生气了,但凡宫万钧给唐云一千人,哪怕是五百人,五百六大营老卒,她都不会说出这么扎心的话。 等娘俩走了,走了半天,确定走远了,宫万钧这才一拍桌子。 “这话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当着为父的面再说一遍,反天了你!” 谢老八双眼一亮,同样是埋汰人,大夫人可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太扎心了。 姜玉武深深看了眼宫万钧,面色莫名。 宫万钧吼道:“看什么看,你也觉得她说的对?!” 姜玉武低下头:“没有,末将不敢,只是觉得合辙合韵罢了。” “你还有脸寻本帅!”宫万钧更来气了:“谁允许将那些新卒…” 话没说完,姜玉武和背台词似的:“本朝循前朝军律,瑞隆元年京中颁旨、令、谕凡三,命南阳道征募新卒以充南军,南军大营凡六,隼营为新卒辅兵隶州府兵备,新卒营则受其正、副二将差遣。” 宫万钧愣了一下,谢老八神情微变:“对啊,新卒营是不归咱南军管!” “放屁!”宫万钧气的鼻子都歪了:“你新卒营在雍城,就归本帅管。” 自从姜玉武被唐云科普之后,胆子是真的大了,低着头小声嘀咕道:“您也没管过我们啊。” “你…” 宫万钧气的暴跳如雷,谢玉楼赶紧走上前劝说着,当务之急是唐云这事。 老帅狠狠瞪了一眼姜玉武,坐下后开始犯愁了。 姜玉武施了一礼:“若无其他事,末将告退。” “滚!” 姜玉武面不改色心不跳,转身离开了。 望着姜玉武的背影,宫万钧和谢老八面色各异。 有一句话姜玉武说的一点都不错,大帅府也好,宫万钧也罢,几乎是没管过隼营的。 隼营的物资,吃的、穿的、用的,的确是走的南军这边。 问题是南军找军器监要物资,军器监找州府要物资,州府找朝廷要物资,都是按七支大营要的,其中包括了隼营。 要说新卒营这边唯一的作用,对南军的作用,那就是缺人了就去挑,就去要,其他的一概不管,要么就是开战的时候让新卒们跑腿干杂活。 至于什么战前会议、战后会议,南军这边的一些重大决策,任何决策,没人通知过姜玉武。 不说姜玉武,就说周闯业。 周闯业之前也是南军各大营中叫的出名的悍勇之士,入营三年后成为了伍长,结果楞是因为带兵带的好被弄到新卒营带新卒去了,一带就是四年,去的时候是伍长,现在还是伍长。 不是周闯业人不行,是新卒营根本没任何升迁的机会,哪怕是从伍长到小旗。 就这四年,换了六大营任何一支,至少也是小旗了。 姜玉武的情况也差不多,不管人家是不是来镀金的,职位在那摆着呢,怎么说也是一营副将。 要是不把新卒营当回事,那就别过去挑人,别拿人家当牛马。 既要用着人家,还瞧不起人家,更不搭理人家,这就说不过去了。 别人不知道姜玉武的情况,宫万钧还能不知道吗。 不说姜玉武上阵杀敌的本事如何,就说前朝时,那可是状元出身。 前朝再是烂,状元也是要过殿试的,是文人的体面,状元是没办法弄虚作假的。 什么是状元,熟读四书五经那都是小道,历史与政治理论、人文素养、道德修养,还有各种非主流的文化,连杂学都要多少涉猎点,绝对可以说的上是全才了。 如果不是家庭因素,本名江文玉的姜玉武,以状元之身入军中,哪怕不用上阵现在都是副将起步了。 换了其他三处边关,就是没副将这个职务,大帅府都得想方设法弄下去一个副将让他顶上。 真正的问题,不是姜玉武走没走后门,是不是来镀金,而是宫万钧和六大营根本不给他机会,一丝一毫证明自己的机会都不给他。 可想而知,当年姜玉武连他亲爹江芝仙都敢忤逆,现在被唐云一顿忽悠,加上名正言顺,又扛得起锅背得起责任,自然敢和宫万钧对着干了。 一句话,姜玉武现在属于是自我意志觉醒了,他混军营,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混吃等死,更不是被所有人瞧不起,而是为了让所有人瞧得起。 既然唐云瞧得起他,那他就敢跟着唐云出生入死,哪怕和宫万钧,和南军对着干,这就是状元的傲气,只不过傲有点太晚了。 “还有一事。” 谢老八看了眼宫万钧的脸色:“唐大人临行前告知姜副将,如若三日内未回音讯,辅兵营全营前往南山林四十五里处集结。” “什么?!”宫万钧一拍桌子:“他疯了!” 谢玉楼犹豫一下了:“末将的意思是,三日内未有音讯定是出了岔子,到了那时莫要用新卒营,末将带着麾下前往此处集结接应唐大人吧。” “你也疯了不成!” “末将未疯。”谢老八幽幽的说道:“南军,缺不了唐云!” 第430章 惊弓无鸟 南军,缺不了唐云。 这句话没加官职,没说大人或是监正,更没叫兄弟。 除了称呼,谢老八双目直视宫万钧,并且是站直身体说的这句话,带点不容拒绝的意思。 见到谢老八也准备胡闹,宫万钧怒从心头起,刚想在骂,又生生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城中还有个死太监呢,怕僭越,事实证明,和当今天子做亲戚的,大部分都没什么好下场。 “非是末将疯了,而是如若唐大人出了闪失,咱南军都得疯。” 一听这话,宫万钧突然鬼使神差的问道:“本帅问你,如若有一日唐云突然在雍城丢了,下落不明,同一日本帅也消失了,你们这将军们该当如何,会不会封城,会不会寻州府…” “那必然的啊!”谢玉楼根本没过脑子:“如若真有这一日,必然会寻州府下海捕公文将您缉拿归…” 说到一半,谢玉楼终于反应过来了:“不是您绑的人啊?” 宫万钧,缓缓的合上了双目。 他本来的意思是,俩人同时丢了,一群将军们,是先救他,还是先救唐云。 结果谢玉楼这傻缺,来了句下海捕公文抓他宫万钧,好解救唐云。 这话就多余问,他但凡问其他将领,真正的将军,而不是谢老八这个成分复杂的野生王爷,答案都不会让宫万钧这么闹心。 谢老八心里很清楚,老帅本来就干不了几年了,又获封了国公,年纪,加身份,最多三到五年。 唐云不一样,他现在所折腾的一切,决定的,关乎的,是南军的未来,不止是三五年,而是十年乃至二十年甚至更多。 从野生王爷的角度上,从大局的角度,从国朝的角度上,谢玉楼觉得以目前南军这个状态,缺个大帅问题不大,别说赵文骁能顶上,他这个罴营主将也能顶上,可若是缺了唐云,那是真没个治了,谁都顶不上。 唐云要是走了,商队那事就黄摊子了,能压制住南地世家的只有轩辕家,轩辕家,又只和唐云合作。 然后是曹未羊,唐云不在南军混,老曹肯定也离开,他一离开,山林异族认识你南军谁啊,还和合作,不干你就不错了。 还有养殖场,肯定也会搬,或者直接黄摊子,到时候还肉,继续喝风去吧。 总而言之一句话,吃,吃不好,体力差,钱,赚不到,军心萎靡,仗,还得继续打,且熬着吧。 “罢了,罢了罢了。” 宫万钧用力的捏着眉心,各营主将能看出来的问题,他哪会不知。 事实上,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否认唐云的出色,甚至是已经习惯了唐云的胡闹。 但他最担忧的,最为惧怕的,其实正是这件事,唐云,不够稳重。 这种稳重并非是说为人处世,而是性格。 唐云,将私人情谊看的比天都重。 因为个人感情,唐云可以不在乎所有的大局。 这正是为将为帅最为忌讳之事,宫万钧,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误,为之悔恨一生。 “谢将军。” 事已至此,无能狂怒没有任何意义,宫万钧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 “调集你罴营将士,可,不止调集罴营将士,弓马营骑卒调遣千人,莫要三日了,两日后,出城前往山林外围,只是调集之前,本帅尚要说服一人。” “周玄?” “不错,本帅这就去,你也莫要闲着,带着其他人拜会唐县男,记得,定要稳住他。” 想了想,宫万钧又嘱咐了一遍:“定要稳住他,定要如此。” “这本是应有之意,末将这便去。” 谢老八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挺急的,他怕唐破山入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自己再去的晚了没什么露脸的机会。 宫万钧望着地上的那珍藏多年的美酒,叹息了一声,拎起来走出了营帐,没让亲随跟着,独自一人前往了大帅府。 距离不远,片刻就到。 入了大帅府,宫万钧来到了后花园中。 周玄正在练字。 毕竟是大虞朝首席执行官的首席狗腿子,平常也要帮着天子盖印签署政务,字肯定是要写的好看一些。 见到了宫万钧,看起来心情挺不错的周玄放下笔墨,让周围的小太监们都散去了。 “周公公。” “宫大帅。” 周玄见到宫万钧拎着一坛酒,笑了:“大帅一诺千金,这酒一看就知有些年头了。” “是啊,有些年头了。” 宫万钧强颜欢笑着走上前,将酒放下,自己也坐下了。 “好字。” “大帅见笑了。” “周公公,唐监正昨日寻了老夫。” “哦。”周玄坐下身,将袖子放下:“所为何事,与咱家何干?” “军中要事,极为紧要之事,自是与周公公无关,只是老夫觉得还是应告知周公公。” 周玄收起了笑容,为宫万钧倒了杯茶:“咱家不过是个传话的,军中紧要之事,何须告知咱家,出了何事,可是唐监正找了大帅,拜托大帅寻咱家说项一二。” “倒也不是,唐监正其人公公也是知晓,虽说年少亦有万丈雄心,早在初入雍城时便有谋划山林之心,欲与诸部化解刀兵,因此时常出入关墙与各部族人交好。” “英雄出少年,奇人奇事,定立奇功。” 周玄对这件事给予了高度肯定:“若无唐监正,自无旗狼部全军覆没,此事大有可为,回京之后咱家会详禀于宫中,以陛下的性子,也定会大加赞赏要唐监正放开手脚大干一番。” “多谢公公为唐监正美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原本定下年后才操办此事,从长计议操办此事,稳扎稳打操办此事,如履薄冰操办此事,可不知为何,唐监正昨夜寻了老夫,一声时不待我,今日一早便带着二百重甲骑卒与疾营副将马骉出了城,出关,入林,以身犯险。” “啪嗒”一声,周玄手中的酒杯,掉落在了地上,摔的粉碎。 宫万钧面无表情,只是那么平静的望着周玄。 不得不说,就各种绑架这种事,不止唐云玩的溜,宫万钧也是行家里手。 找茬是不是,刁难人家是不是,好啊,就因为你找茬,你刁难,坏了人家唐云的大事,坏了南军的大事,打乱了唐云的计划,逼的人家兵行险着提前行事,这事成也就罢了,要是没成,你周玄就是罪人,千古罪人,南军的千古罪人! 周玄面露惊容,说话都有点磕巴了:“唐云与璃、鹰驯二部交好,虽说只带二百人,可也不算涉险吧,定会平安归来,会平安归来吧?” “这话老夫可不敢说,唐监正之父唐县男刚刚入城,老夫还不知该如何…” “什么?!” 周玄先是霍然而起,紧接着下意识就往墙根那边跑了两步。 跑出两步,周玄又止住身形,猛然反应了过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初入王府的江湖刺客了,自己伺候的主子,也早就登基为帝了,自己,自己没必要如此惧怕唐破山! 想是这么想,变颜变色的周玄又倒腾了两步,声音都变了。 “怎会,岂会,不是说唐将军与你不和吗,更是有南军素有间隙,以他的性子岂会来雍城,宫万钧你莫要吓唬咱家,咱家…咱家可不怕他,对,咱家不怕他,咱家背后可是陛下,陛下…陛下也不怕他…吧。” 宫万钧神情一动,传言,难道是真的? 不等宫万钧开口,周玄指着他鼻子就大叫:“还愣着作甚,快,速速调集兵马,统统调集出城,将唐云那混…将唐公子带回城中,快去啊!” 第431章 一个模子 唐云在雍城的影响力,周玄不是不知道。 要是在京中,别说刁难唐云,他上赶着结交乃至巴结都来不及呢。 奈何,他说了不算。 首先,这是皇差,天子要他敲打敲打唐云。 其次,来的时候不是没考虑过唐破山的反应。 当时觉得无需太过担忧,基于两点。 第一,唐云和唐破山是父子,父子二人又是两个个体,不是世家那种情况,唐破山在洛城浪,唐云在雍城闯,不搭边儿,子走的不是父路,当爹的也没办法帮儿子,各干各的。 第二,唐破山和宫万钧不和,前朝的时候俩人就总掐架,老唐代表兵部和朝廷跑南关监军督战的时候,被列为最不受南军欢迎的人,没有之一。 按照新君,按照周玄,按照他们两个对唐破山的了解,这老小子绝对不会来雍城,他已经不是将军了,是一个勋贵县男,跑雍城,跑宫万钧的地盘上,受那不待见和白眼干什么。 周玄是千算万算死活没算到,唐云根本不回家过年,人家老爹跑雍城过年来了。 这也就罢了,唐云还走了,给他活阎王似的活爹唐破山留下了。 得知唐破山来了后,周玄的第一个想法就跑。 行李都顾不上拿了,随从也不想叫,准备直接跑路。 可转念一想,就是再能跑,还能比前朝北关那些叛将叛军跑的快吗。 唐破山还只是为给麾下袍泽复仇,而不是为了亲儿子,孤身一人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历时数月,就他自己一个人,追了一路,杀了一路,将所有叛军全宰了,一个都没放过。 不说周玄再无天子内侍大公公的镇定劲儿,就说军器监中,唐破山已经起了杀心。 “打探清楚了?” 唐破山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周玄那够太监,竟三番两次刁难吾儿?” “是。” 门子也无吊儿郎当的模样了,看了眼唐破山的脸色:“要不要小的除了他?” “他不过是个狗太监罢了,没那新君的授意,他岂敢刁难吾儿!” “那您的意思是,小的去一趟京中,将那狗皇帝也…” “说的什么蠢话!” 唐破山破口大骂:“那他娘的还来得及吗,一来一回至少月余,云儿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尸骨都被啃没了。” “也是。”门子挠了挠额头:“那该如何是好。” “叫老子想想。” 事关亲儿子,唐破山反而是镇定了下来,面露思索之色,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和门子交流。 “自从半年前,云儿险些葬身狼吻被救回来后,性情大变再无以往那副沉郁模样,脸上每日也都挂着笑容,之后就和换了个人似的,处处透着灵醒劲儿…” “短短半年声名大噪,虽说偶有天马行空之举,却也无一不是平安度过难关,更未寻求过老子的帮助,至多是抓殄虏营乱党时瞧见了那名单…” “云儿偶有鲁莽之举,绝非鲁莽之辈,此次出关,率二百废物重甲骑卒…” 说到这,唐破山猛然抬起头:“关心则乱,莫要慌张,担忧云儿安危者不知凡几,锦儿那丫头定会坐不住,何况云儿既说三日内回城,定然有所依仗。” “哦。”门子问道:“那还宰不宰那狗太监了?” “待云儿安然回来就是。” “少爷回来之后小的再去宰?” “宰什么宰,与那狗太监有何干系。” “不宰了那狗太监…”门子双眼一亮:“那宰了狗皇帝?” “皇帝也不宰。” “那宰谁。” “宰你娘了个蛋!”唐破山气呼呼的叫道:“整日就知打打杀杀。” “那要是少爷未安然回来的话呢?” “那就全宰了,宫万钧也别放过。” “成…吧,那就再看。” 门子有些小纠结,既希望自家少爷安然无恙的回来,又想给所有看不顺眼的人统统宰了。 唐破山刚想着再让门子去打探一番,赵菁承匆匆跑了进来。 “县男爷爷,诸营…” 一路小跑的赵菁承气都没踹匀:“诸营主、副将,各营校尉、旗官,四十六人,要…要寻您,要拜…” 唐破山神情大变:“这就来寻仇了?” “老爷,不能忍了!”门子袖口一甩,一把短刀抓在掌心之中:“宫万钧那老匹夫欺人太甚,不讲江湖规矩竟要想以多欺少,小的带您杀出去!” 唐破山吞咽了一口口水,看向赵菁承:“现在求饶还来得及吗?” 赵菁承一脑袋问号,没等说些什么,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门子双眼一冷,刚掀开帐帘冲出去先下狠手震慑群将,结果一看外面,愣住了。 的确四十五号人,拎着什么的都有,兽皮、包袱、美酒、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草药,乱七八糟的。 包括姜玉武在内的一群将军们,满面笑容,将军们倒是还没怎么样,旗官们哪管这个那个的,纳头便拜,直接跪那了,还有几个脸皮厚的校尉也是如此。 登时跪了一大半,七嘴八舌的叫着。 什么干爷爷在上请受孙儿一拜如何如何的,一群将军们也是一拥而入,叫什么的都有。 赵文骁身份地位年纪在那摆着呢,一口一个老兄弟。 谢玉楼直接称干爹,富饶、祝广福等人叫的更乱,有叫叔儿的,有叫世伯的。 眨眼之间,书案上摆满了礼物,该行礼行礼,该拍马屁拍马屁,殷勤的不得了。 唐破山一脸呆滞,大致上想明白了,但是想不明白大致上。 唐云为南军做的事,他或多或少知道点,除了派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打探询问,经常串门的宫锦儿也说不了少。 只是唐破山认为以宫万钧的德行,一定会压着唐云,处处给唐云找麻烦,这老家伙呢,又最是在乎上下尊卑,加之迂腐不堪,肯定不会同意各营与自己的好大儿深交。 一看以前将自己视如敌寇的南军将士们,现在如此殷勤热络,唐破山愣是半天才回过神来了。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群人姿态摆的这么低,即便是唐破山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啪”的一声,唐破山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都给老子闭嘴!” 唐破山霍然而起,挺直胸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没了老子亲儿子,你们这群丘八还能过的上如今这好日子,都给老子滚出去,排好队,挨个见礼!” 一群将领们一听这话,连连点头,都乐了,果然,亲的不能再亲的亲爹了,是亲爹,一模一样,大家,还就吃这一套! 第432章 第一步 山林,铜蹄部。 燃起的篝火噼啪作响,驱散得了寒冷,驱散不了新卒们心中的不安。 原本铜蹄部的营地并不在此处,族人也不多,类似山林中的吕布,三家姓奴,最早是一支叫做熋部的附庸部落。 熋部确实能火,被旗狼部吞并后一把火将营地给烧了,之后铜蹄部就跟着旗狼部混。 旗狼部那是什么德行,铜蹄部每年光是上供少男少女就超过千人,实在受不了了,一咬牙当了二五仔,投靠了璃部,信奉了月神。 旗狼部覆灭一战,铜蹄部出了不少力,七千多族人战死了过半,现在就剩下三千多号人了。 璃部在山林中也算是比较仁义的老字号江湖大哥了,见到铜蹄部可怜,就将这片区域划分给铜蹄部当地盘了。 虽说距离汉人关城有将近五十里地,却也是如今最靠近南军的异族部落了。 唐云一共就带了二百人出头,铜蹄部却有三千多人,男女老少,无不背弓挎箭。 铜蹄部的营地与汉人军伍的营地并不相同,外围没有木栏或是指定的出入口,而是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区域外围插上四面部落战旗,四个战旗正好连成一个长方形,这个长方形区域就是他们的地盘。 营地中则是毫无章法的兽皮帐篷,有大有小,大多破破烂烂,除了岁数太小的孩子,都出了营帐停留在篝火旁,或站或坐,警惕的望着如同铁罐头一样的重甲骑卒们。 最大的营帐就是铜蹄部首领的营帐,首领并非是膀大腰圆的大汉,而是一个小黑胖子,正在和鹰珠激烈的争吵着。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叽哩哇啦的争执着,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铜蹄部首领才到鹰珠的胸口高,仰着头扯着脖子搁那喊。 唐云略微紧张的望着,旁边坐着曹未羊,老曹面色有些阴沉。 众人还没办法询问,按照异族的传统,两个部落的首领交流时,旁边的人是不允许发出任何声音的,若不然便是对两个首领不尊重,甚至可以上升到对整个部落的不尊重。 铜蹄部首领,也就是小黑胖子,叫做踏在参天大树最粗壮枝芽上的雄壮男人,反正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可以称呼为踏树黑蹄,曹未羊称其为黑蹄,也是实在没办法用汉话翻译了,只能这么叫。 足足吵了一刻钟,鹰珠挺着高耸的胸膛走了回来,气呼呼的,又冲着曹未羊叽哩哇啦说了一通。 曹未羊哑然失笑,憋了半天的唐云可算有机会问了:“到底啥意思啊?” “三车,每个月三车粮,起初铜蹄部要五车,鹰珠首领说只给一车,最后谈到三车,鹰珠首领说可以谈到两车半,五成把握,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她再去…” “你可等会吧。” 旁边坐着的轩辕庭都忍不了了:“就为了五车粮,争执了这么久?” 说罢,轩辕庭大手一挥,豪气顿生:“也别三车五车了,十车,算本公子…” “轩辕公子。” 曹未羊幽幽的望着轩辕庭,轻声道:“你可知为何出关入林后,唐大人事事询问老夫,老夫,又事事询问鹰珠首领吗。” 轩辕庭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们熟知山林。” “关内,知晓轩辕公子出自轩辕家,关外,你可知你轩辕家族人的命,价值几何吗?” 说罢,曹未羊竖起一根手指。 轩辕庭吞咽了一口口水:“一贯?” “一支箭矢。” 曹未羊缓缓的站起身,冲着鹰珠点了点头,一起走向了黑蹄继续沟通。 轩辕庭略显尴尬,用肩膀撞了撞阿虎:“虎哥,这曹先生是何意啊。” 阿虎轻声道:“多看,多听,莫要插嘴。” “哦。” 唐云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他相信鹰珠,也相信曹未羊,问题的关键,与粮食有关,又不全与粮食有关。 “阿虎说的不错,不止是你,我也是如此,多看,多听,不要乱插嘴。” 唐云对轩辕庭极富耐心:“从前朝到本朝,山林各部与咱们汉人打过交道,不止一次,尤其是前朝的时候,那时候京中会派遣很多文臣过来,说话如同放屁一样,承诺一文不值,争论的意义不在于数量,而是在于如何让对方相信我们,你说十车,他反而不信,你与其争论三车还是两车,斤斤计较,反而会取信于他们。” 轩辕庭不由说道:“可你是你,文臣是文臣,你说话算话,我说话也算话,和文臣不一样。” “你知道我们与文臣不一样,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所有汉人都是一样的,所有汉人都只有一条命,都只有一条用一支箭矢就可以取到的命。” “小弟…似是懂了。” 唐云点了点头,早在他和曹未羊谈这事的时候,两个人就达成了一致。 想要与诸部落结盟,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几个部落作保,作保的部落越多,能够加入进来的部落也就越多,作保的部落越大,也是如此。 目前来看,与汉人交好的只有两个部落,一个是鹰驯部,一个是璃部。 鹰驯部的情况很特殊,聚居地在密林深处的高山上,离群索居,因此鹰珠这群人在山林中虽说与很多小部落交好,但是并没有特别响亮的名声。 至于璃部,只能说是交好,却不会为汉人作保。 所谓七部结盟只是第一步,只有说服了除了鹰驯部的另外六支部落,才能游说更多的部落。 片刻后,小黑胖子传出了哈哈大笑声,一口浓痰吐在了掌心,随即重重的拍在了鹰珠的肩膀上。 鹰珠也不嫌埋汰,后退了一步,十指交叉做了一个古怪的礼节。 汉人这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铜蹄部的族人们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紧接着便是嘹亮的歌声。 在曹未羊与鹰珠的伴随下,小黑胖子走了过来。 离的近了才发现,小黑胖子身上有一种很是古怪的味道,不是鹰珠身上若有似无得草药味,而是极为刺鼻的腥臭。 唐云连忙站起身,拱了拱手:“随便翻译,表达善意。” 不用唐云交代曹未羊也知道该怎么说,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小黑胖子嘴角咧的更大了,露出了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本已是进入了喜闻乐见的载歌载舞环节,谁知小黑胖子突然一指薛豹,如同刚憋了三年刚放出来的劳改犯见到洗浴中心开业打一折似的。 曹未羊面露难色,唐云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他想要一套重甲?” “不错,他说可以拿他的祖先留给他的战锤交还,并献上族中最美丽的少女。” 周闯业傻乎乎的摘掉了头盔,连忙说道:“大人,卑下这套给他。” “那你们穿什么,打起来了你们和新卒能抗几箭?” 唐云翻了个白眼,对曹未羊说道:“告诉他,当有一日我获得了他的信任,他获得了我的信任时,我会派遣南军手艺最好的匠人,为他量身打造一套战甲以及一柄战锤,穿上这套战甲拿着这柄战锤,他将会成为山林中最勇猛的战士,所向披靡,如同天神下凡。” 曹未羊深深看了一眼唐云,感慨万千,还好这小子和鹰驯部相交的晚,要是早认识的话又能说一口流利的异族语言,鹰驯部都未必有他曹未羊的一席之地。 将唐云所说的话原封不动的翻译给了小黑胖子,果然,黑蹄用力的捶打着胸脯,重重点了点头。 谁知就在此时,鹰珠突然一把搂住了唐云的肩膀,满面不爽,还用额头使劲的顶着唐云脑袋。 曹未羊哑然失笑:“她也要。” 唐云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回去就给她打一套。” 第433章 不凡的疯子 铜蹄部的友谊,只是第一步的第一步,明日日落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会有另外五支部落陆陆续续赶来。 子时过半,铜蹄部的族人大多回了营帐中,篝火旁,黑蹄与曹未羊相对而坐,二人分享着老曹酒壶中的美酒,更像是品酒,你一口我一口,也不知在谈论着什么。 看的出来,首领黑蹄对曹未羊的印象很好,时不时的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其实黑蹄的形象并不好,很不好,极为不好,给人一种粗蛮、邋遢、嗜血的感觉。 事实上,大部分山林中的异族都是如此,无论男女老少。 可当黑蹄露出笑容时,爽朗、粗犷的笑容,总会令唐云生出一种感觉,一种他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的感觉。 摇头叹息时的落寞,似乎在诉说着族人们的苦难。 双眼放光时的侧耳倾听,仿佛在探讨着族人们的未来。 连连点头时开心的如同一个孩子,宛若窥见了族人们无需风餐露宿。 黑蹄,也总会看向大家。 看向一身锦衣的唐云,想着这位汉人的大官,在关内会住在多么温暖的房子中,面露羡慕。 看向身穿重甲的新卒,想着这些汉家军伍有多么的幸运,心中感慨。 看向满面肃杀之意的二十四骑,想着这些人,屠戮过多少他们的族人,沉默不语。 这便是信任无法轻易建立的缘故,需要时间,需要和解,需要说服对方,说服自己。 唐云四下看了看,见到大多数铜蹄族人已经回了帐篷中,回过了头看向周闯业。 “叫兄弟们睡吧,明日一大早就会有不少部落的族人过来谈判,赶了一天的路,早点休息。” “皆是新卒。”周闯业摇了摇头:“身在山林岂能安睡,岂可安睡,岂敢安睡。” “你搁这岂可岂可岂可修呢岂可。”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别给自己脸上贴金,紧张的睡不着就说紧张的睡不着,睡不着也要睡,这是他们第一次入山林,却绝不是最后一次,想要在山林中建功立业,就要习惯异族们的生活,将自己也当成异族,睡,枕戈待旦席地而睡,篝火可以点的旺一些。” “唯。” 周闯业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站起身穿着重甲去安排了。 哈欠连连的轩辕庭往薛豹旁边靠了靠,低声问道:“薛老兄,新卒营的重甲骑卒不都是你一手挑出来的吗,在新卒营时也是你操练的,为何如今号令他们的是那小小伍长?” “关内,雍城,军营,我等闲暇,出关,入林,我等只需护卫少主安危,旁事无关。” 轩辕庭还是不解:“一百七十六个身穿重甲的新卒,哪怕只是新卒,指挥起来多威风啊,回去后也有谈资。” “六大营数万人,差使起来更是威风,为何宫大帅下了帅令军令,听令唯有六大营主将、副将,而非三军将士。” “哦,懂了。” 轩辕庭恍然大悟,明白什么意思了。 既是分身乏术,也是给周闯业机会,更是一种极有效率的指挥逻辑。 唐云摘掉了一名老卒的头盔,垫在了右腿下:“一天天哪来那么多问题,早点睡。” 说罢,唐云直接躺在了马骉的大腿上,结果刚躺下触电一般坐直了身体,骂骂咧咧的,又躺阿虎腿上了。 阿虎将内衬扑在了左腿上,唐云将脑袋移了过去,再次伸了个懒腰,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唐云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后,阿虎将脑袋靠在了马骉的肩膀,马骉则是将身体靠在了薛豹的后背上。 轩辕庭看了看,坐在了马骉的身边,刚想将身体向右靠一靠,马骉直接开口:“滚远些。” “小弟靠一下。” “不给你靠。” “不靠就不靠,谁稀罕。” 轩辕庭抱着双腿,和个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晃着。 火,燃着。 寒风顺着甲胄的缝隙侵袭着每一名勇士的每一寸肌肤,不安与紧张,随着身体上的极度疲惫渐渐消散,身旁的袍泽与轻微的呼吸声,令他们渐渐闭上了眼睛。 只是每当黑暗中传出某种猛兽吼声打破静谧时,总会有无数人猛然睁开眼睛,紧张,不安,神经绷到了极致。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渐渐地,新卒们习惯了。 习惯了野兽的吼声,习惯了寒风的侵袭,习惯了这一切后慢慢进入梦乡。 铜蹄部很热情,却没有热情到将营帐让出来给汉军安睡。 汉军放松了下来,却没有放松到脱掉沉重的重甲安睡。 正如唐云所说,汉人,从来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异族。 了解战斗方式,只是为了克敌,然而克敌之后又是什么,对抗与仇恨,杀戮与征服,只有这一个选择,也只剩下了这一个选择。 只有了解异族的生活方式,了解他们是如何生存的,了解到了他们想要什么,需要什么,才能通过另一种方式去进行沟通,而非杀戮,无休止的杀戮。 这就是唐云的想法,在杀戮与仇恨变的无可调和之前,终止这场看不到头,似乎是永无止境的战争。 大虞朝的版图,并不大,世界,却很大。 守着东、南、西、北四关,固步自封,并不会让大虞朝进入盛世。 华夏子孙的底色便是黄色,象征着艰苦耐劳,象征着坚韧不拔,如同广阔的大地一样,也正是这片大地养育了人们,如同一个图腾一样。 人们将地翻了一遍又一遍,种了一遍又一遍,各朝各代总是如此。 唐云曾经站在过巨人的肩膀上,他知道,这是根本,而非未来。 未来,需要更广阔的土地,需要各行各业百花齐放,需要数十个民族团结起来,挑战一切应挑战的,战胜一切应战胜的,唯有如此,才能进入真正的盛世。 躺在阿虎腿上的唐云,那相比其他军伍并不健硕的身躯,那位县男之后,那个从七品的文臣,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青涩与幼稚,就连他自己都未发觉到,所想的,所谋划的,所憧憬的,变了,彻彻底底的变了。 所谓见识,便是阅历。 看见了百姓的苦,看见了世家的贪婪,看见了权贵的虚伪,也看见了军伍的难。 看见这么多,要么沉默,要么发疯,要么在沉默中憋死自己。 唐云,无法沉默,更不想憋死自己,所以,他想发疯,想要去做一些疯事,哪怕被世人认为是一个疯子。 是啊,疯子,人类在不断进化,璀璨而又充满了悲伤的人类文明中,数不尽的疯子推动着文明的前进。 有的人,死前是疯子,死后也是疯子。 有的人,却在死后,被正了名,赋予了不凡的前缀。 这些不凡的疯子,生前,又何尝不是对抗过全世界。 唐云,也会变成一个疯子,不凡的疯子,却也无需他人为其正名。 第434章 不速之客 汉人们如同第一次离家的孩子,更如刚毕业第一次去洗浴中心的大学生,任何异常都会引起不安与紧张,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来掩饰内心的惶恐。 天未亮,炬部三百族人进入了营地之中。 至多浅睡了两个时辰的汉人们齐齐站起身,寒风侵袭后的骨骼,发出了清脆的异响,伴随着甲胄甲片的摩擦声,下意识分散开组成了战阵,十二人一伍,右手贴向后腰,后腰的上方,则是骑枪。 炬部的到来本是曹未羊的意料之中,只是意料之中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 当鹰珠与曹未羊迎接炬部族人时,另一支大队人马靠近了营地,足有上千人。 上千人带着十面战旗,第一面战旗映入曹未羊的眼中时,老曹流露出了鲜少出现的惊诧之色。 “严阵以待!” 一声严阵以待,未等薛豹问清楚怎么回事,铜蹄部首领黑蹄大吼了一声,大量族人冲出了帐篷,手持长弓利箭。 不安的气氛瞬间弥漫了整座营地,炬部的三百族人也止住了脚步,拿下了后背的长弓,只不过面对的却是汉军与铜蹄部族人。 不速之客近千人,这千人明显不在曹未羊的计划之中,随着老曹对鹰驯部族人的几个手势,阵营,立马变的旗帜鲜明了起来。 上百个鹰驯部族人第一时间分散到了二百汉军左侧,只不过他们面向的铜蹄部族人,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不信任。 铜蹄部族人面对的是炬部,首领黑蹄的面色阴沉不定,大声质问着炬部族人。 炬部的族人则是聚在一起,紧张的望向汉军。 至于那全是青壮的一看就知来者不善的千名不速之客,迅速分开,挽弓拉弦,箭矢对准的却是汉军。 随着黑蹄大声的喊着什么,鹰驯部看向铜蹄部族人时的戒备瞬间转移到了炬部身上。 看这场面就知道,铜蹄部族人并没有提前得知另一支部落会前来。 马骉定睛望向战旗,惊呼出声:“盾女部!” 一声盾女部,周闯业眼眶暴跳,唐云也是面色阴沉如水。 除了旗狼、璃二部外,在南军那边挂上号的大部落加起来没几个,要说唐云印象最深的,肯定山林恶霸旗狼部。 可要说最好奇的,正是盾女部,山林大部落之一。 唐云最初好奇的是因为这个名字,上一世他知道一个盾女星系,这一世听到盾女部后,想当然以为这个部落全是女性,背着个大盾牌,各个和亚马逊战士似的,挽弓拉弦各种充能一击、闪电之怒… 后来详细一问,这才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和女性以及盾牌没关系,而是这个部落极为骁勇善战,满哪干架,掠夺其他部落的盾牌与女性,并且在这些盾牌和女性身上绘出他们部落的图腾,如同一个奴隶标志。 如果说旗狼部是最遭人恨的部落,那么盾女部则是最遭人烦的部落。 盾女部有一个成人礼,年满十五岁男性族人会前往其他部落进行挑战,挑战对方部落中最强壮的战士,而且还有赌注。 这个赌注是一百面盾牌和一百个少女,赢了,乖乖交出盾牌和女人就完事了,如果不交,直接抢,而且还翻倍。 要是输了的话,盾女部也会给对方一百面盾牌,外加一百个少女。 看似很公平,实则根本不是这回事。 盾女部如果输了的话,会不停的挑战,而且还是换人挑战。 比如盾女部输了,那么会进行第二次挑战,派一个更强壮的族人,而且不是十五岁,是成年战士。 为什么说这事恶心呢,因为盾女部第二次的赌注翻倍,二百面盾牌和二百个少女。 输了,人家照样给,但是,但是但是,会有第三次挑战,赌注继续加,三百面盾牌和三百个少女。 通俗点来讲,就是他们什么时候赢,什么时候这事算完结。 再通俗点来讲,这群盾女部的族人完全就是输不起! 曹未羊也好,鹰珠也罢,特别看不上盾女部,认为这就是一群无赖,输不起的无赖。 可想而知,在弱肉强食的山林之中,盾女部会被如此看不起,那他们的素质得多差。 一时之间可谓剑拔弩张,铜蹄部那边也没想到,炬部这个小部落,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然通知了盾女部。 看似人数上占优,唐云这边加上鹰驯部,三百人出头,地盘是人家铜蹄部的,铜蹄部三千多好人,炬部加上盾女部不过一千多人,可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对盾女部族人出手的话,那么就是和这支山林中屈指可数的大部落彻底开战,不死不休! 要知道盾女部曾经也派人挑战过旗狼部和璃部的族人,旗狼部捏着鼻子认了,璃部可不惯那臭毛病,连赢了六场后不比了,盾女部直接要开战,还真就打起来了,双方加起来死伤了上千族人,最终又进行最后一场比斗,璃部输了,将之前的盾牌和少女都还回去了。 如果旗狼部是双目血红隐藏在暗处随时择人而噬的饿狼,那么盾女部就是疯狗,见人就咬的疯狗。 在他们的古老习俗中,只有通过战斗才能够证明自己的勇武。 足够勇武才能够获得族人的尊重,也只有受到尊重的族人,死后才会转世为更加强壮的族人。 然后,继续证明自己的勇武,获得尊重,继续转世更强壮的族人,和无限重生死的次数越多就越强大似的。 在传言中,准确的说是盾女部自己的传言中,他们的首领已经转生了一百六十七次,所以很强壮,很能打,总之就是各种很,很狠的很。 眼看着剑拔弩张的氛围越来越浓厚,轩辕庭难免紧张了起来。 “盾女,盾女部小弟知晓,不,不是善茬…” 轩辕庭躲在唐云身后,小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会不会,会不会打起来?” 唐云没吭声,望着高声大喊的黑蹄,等了片刻,一个长的和熊瞎子似的家伙从盾女部族人中走了出来,用力的敲打着胸膛。 这家伙就和没进化好似的,高倒是不高,一米七出头,主要是壮,又胖又壮,整个人都长横了,体毛又厚又长,大冬天就穿个兽皮裙,背着一把车轮大斧。 曹未羊快步来到黑蹄旁边,大声的质问着什么,一旁的鹰珠面色越来越难看,下意识看了眼唐云。 就这一眼,唐云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好多鹰驯部族人与铜蹄族人看向了唐云。 随着这些人看向唐云,那没进化好的大汉也看了过来,面露狞笑。 第435章 荒诞至极 气氛不安到了极致,紧张到了极致,大战,一触即发。 各阵营各不相同,差异极大。 要说最为不堪的,肯定是一百七十六个新卒。 明明装备最好,体格最壮硕,可吞咽口水之声接连不断。 重甲内的身躯布满冷汗,结成的战阵也是散乱不堪。 唯独一个周闯业,双眼满是嗜血的光芒,他期待打起来,他希望砍人,或是被砍,只要见血就行! 最不堪的是汉军,最紧张则是铜蹄部族人,多少沾点无妄之灾了。 人数最多,却也是最不希望打起来,最不愿招惹盾女部的。 盾女部都竖起长弓了,铜蹄部的族人只是抓着长弓,深怕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引起有人放箭。 一旦第一支箭射出,无论谁射出的,又无论谁向哪里,那么盾女部一定会杀过来,这群山林疯狗对战争有着无比狂热的渴望。 铜蹄部族人很清楚,只要是有任何一个盾女部族人受伤,哪怕只是掉了根汗毛,便是与他们结下死仇,不死不休的死仇,接下来,将会面临盾女部源源不断的报复,直至所有人被杀光,或是在后背上刻绘出盾女部图腾。 要说最无奈的,则是三百炬部族人,就他们没有拿下长弓,看看汉军,看看盾女部,夹在中间,还要和黑蹄解释着什么。 他们,同样不希望打起来,期盼着和平收场。 要说最狠的,绝逼是鹰驯部! 从鹰珠到族人,如同豹子一样压低了身体,将汉军交给他们的盾牌护在身前,右手抓着短刀、弯刀,准备随时扑过去捅死炬部或是盾女部的族人。 鹰驯部,从不惧怕战争! 他们只是避免战争,不做毫无意义的牺牲,却不代表他们惧怕战争。 在他们认知中,每当死一个族人,便会活下去十个族人,而这十个族人,则会杀死一百个敌人为死去的族人复仇。 大致意思就是死的…死的越多,活的越多,反正挺没逻辑的。 曹未羊也看出鹰珠要急眼了,他很清楚,这位鹰驯部的首位女首领最憎恨的事就是背叛。 鹰珠的目光死死盯住炬部的族人,她认为遭受到了背叛,遭受到了炬部的背叛,这种背叛令她愤怒,唯有鲜血才能够浇灭心中的怒火。 早已顾不得太多的曹未羊快步跑了过去,来到了银背大猩猩一样的盾女部族人连说带比划。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银背大猩猩大喊了一声,盾女部族人放下了弓箭,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 可惜,曹未羊并没有大大的松了口气,反而满面为难之色,低声交流着什么尝试进行沟通。 异变突生,银背大猩猩突然怒了,暴怒,一把抓住了曹未羊的衣领子,口水都喷在了老曹的脸上。 二十四声机簧齿轮碰撞之声传出,包括薛豹在内,二十四重甲老卒端起手弩,闪烁着寒光的弩矢对准了银背大猩猩。 这举动本就刺激了盾女部族人敏感的神经,结果令无数人眼眶暴跳的是,被抓住脖领子的曹未羊,动了! 肩膀一晃,出手如电,双指并拢眨眼之间便在对方的胸口、腹部接连点了三次,随即右腿一屈,整个人就那么向后窜出了两米有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身材消瘦的曹未羊形如鬼魅,立住身形时,右掌已经抓住了一把边缘极为锋利的戒尺。 再看那银背大猩猩,左半身顿如压了千斤大山一般,险些栽倒在地,变颜变色,望着曹未羊的目光中,满面惊恐。 曹未羊再次大吼一声,指了指自己。 原本已是挽弓拉弦的盾女部族人,突然齐齐看向了银背大猩猩。 银背大猩猩足足半晌才缓过劲儿来,双目喷火似的望着曹未羊,最终也不知是喊了句什么,一把取下大斧,遥遥指向唐云。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令人无比意外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曹未羊的身手,目力最好的马骉,愣是没看清楚这老头是如何出手的。 其次是那银背大猩猩死死的盯着唐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曹未羊的脸色很难看,刚要再说什么,唐云招了招手,老曹只能跑了过来。 “到底怎么一回事!” “他要挑战大人。” “挑战…我?”唐云傻眼了:“我也不认识他啊,这家伙谁啊。” “盾女首领乙熊。” “这什么逼名字。” 众人无比惊诧,着实没想到盾女部的首领竟然来了,小伙伴们一听说要挑战唐云,顿时各个自告奋勇。 唐云安抚住了摩拳擦掌的小伙伴,让曹未羊继续说。 老曹也是既无奈又闹心,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 和铜蹄部没关系,铜蹄部与炬部交好,也是应鹰驯部之邀说服了炬部过来谈判。 炬部也是倒霉催的,答应是答应了,出意外了,铜蹄部的使者刚走,盾女部来了。 这个乙熊刚当上首领俩月,按照他们的传统,需要挑战三十九个不同部落最强大的战士。 炬部并不是什么大部落,只是乙熊这群人实在找不到人了,还缺四个,这才跑到炬部这边凑数。 在乙熊当首领之前,这孙子在山林中也算是凶名赫赫了,带着族人可哪掐架干仗,至今未逢一败,战绩有没有水份不知道,反正应该是挺能打的。 炬部自然输了,结果非要唠一会,这一唠,唠出事了,乙熊听闻汉军跑到了山林之中,说什么要要跟过来干一架。 值得一提的是,小半年前,也就是姬晸父子还没落网的时候,薛豹二十四骑出关营救姬承颐,战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当时连南军都震惊了,更别说山林各部了,之后这件事就传出去了,越传越玄乎。 后来这事都传到乙熊的耳中,听过之后,立马不乐意了。 他的外号,用汉话翻译全称的话,叫做他最好的两个朋友开天与辟地各敌三十人加上… “你先等会!”唐云一脑袋问号:“他们不是流行单挑吗,开天辟地这俩人又是谁,三打一啊?” 曹未羊也挺无语的:“开天是左臂,右臂是辟地。” 众人:“…” 第436章 无语 随着曹未羊的解释,大家总算是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为什么要提乙熊全称的外号呢,因为和很关键,很重要。 全称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开天与辟地各敌三十人加上他的战斧可以击倒四十人因此他是一个能够一个人打的过一百人的盾女部最勇猛战士。 通俗点,百人敌。 百人敌乙熊听说二十四骑这事后,左脑开始思考了,同时右脑开始左脑,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令他不服的结论。 那就是他乙熊可以一个打一百个,二十四骑,平均下来一个能打一百零几个,因此他不服。 可不服又怎么样,二十四骑是汉人,是汉军,在雍城待着呢,他也不敢跑城墙下面挑战去。 几支商队出关后,好多山林部落就明白咋回事了,雍城来了个大人物,叫做唐云,二十四骑就是他的手下。 然后,毫无意外的,又是越传越玄。 首先是璃部,璃部说唐云是最值得信任的汉人,他有着广阔的胸襟并受到了月神的祝福。 其次是鹰驯部,说唐云的才智可以抵挡二百二十二个壮硕的山林战士。 主要是商队那群逼养的,嘴里既是没实话也没好话,说唐云就是个恶霸,见人就揍的那种恶霸,凡是混商队这个圈子的,入圈先挨揍,别说他们了,南军那些将领们也揍,一边挨揍还一边管他叫义父。 等传到乙熊耳中的时候,越寻思越不对劲儿,又是恶霸又是能一个人打一百多个,这是奔着我来的啊。 最后,唐云就成为了乙熊的一生之敌了。 昨日正好在炬部欺负完人的乙熊一听唐云来了,当场感谢了所信奉的神只,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二话不说,带着族人就过来掐架了。 “卧槽。” 唐云撮着牙花子,半晌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马骉是了解唐云的,看着曹未羊问道:“他怎么不和你打,曹先生你身手这么好,教训他啊。” 曹未羊也来气了:“他说老夫会巫术,崇拜凶灵,与我交手玷污了他的荣誉。” “姑且莫慌!”马骉一把抽出腰间长刀:“我去…” 话没说完,远处的乙熊似是等的不耐烦了,大吼一声,手中大斧劈向了身旁的腰身粗的大树。 “轰隆”一声,那么粗一棵树,如同牛油果被菜刀横劈了似的,轰然倒塌。 轩辕庭咧着嘴:“你真去啊?”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本将是说,我去…我去他娘的,这谁能打的过。” 气氛,再次变的剑拔弩张了起来。 曹未羊深知盾女部的德行,一时之间也是没了主意。 “准备交战吧,他只挑战唐大人。” “慢着!”唐云回头看了眼紧张到极点的新卒们,一咬牙:“如果我不应战呢?” 曹未羊再次叹了口气:“山林信奉强者为尊,若怯战,再无部落会与你结盟。” “他怎么知道我是谁?” “提起你的时候,铜蹄部族人都看向了你。” “靠!”唐云面色一变再变:“就是说,不应战,会冲突,会流血,应战了,我还不能认输…” 轩辕庭接口道:“不认输,你也打不过。” “我他妈用你说!” 轩辕庭一缩脖子,又躲唐云身后去了。 就在此时,黑蹄突然大吼了起来,振臂高呼,紧接着族人们齐齐看向唐云,放声高歌。 鹰珠也是伸出右臂,大喊着什么,鹰驯部的族人高举长弓,齐齐看向唐云,加入了大合唱。 盾女部族人不甘示弱,同样放声大唱,乙熊仰天长啸,一步一步走向唐云,右手抓着大斧,左手不断捶打着健壮的胸口。 唐云紧张的私下看了看:“什么意思?” “铜蹄部与鹰驯部族人祈求神只祝福大人,获得伟力战胜敌人。” “元气弹啊?”唐云想哭的心都有了:“如果接受挑战的话,他会杀我不?” “不会,当你扔掉武器时,比斗结束。” “好!” 唐云一把抽出腰间长刀,满面狰狞之色。 众人无不大惊,连忙组成人墙围住了唐云。 “都滚开!”唐云咬牙道:“七部,必须结盟,老三,也必须立下军功!” “姑爷!”马骉泪如泉涌:“姑且放心,姑且若有了闪失,谁若胆敢娶大夫人,小弟我杀他全家!” 唐云都懒得骂了,抓着长刀一步一步迎了上去。 没人拦了,曹未羊开口了,他在旁边掠阵,薛豹也发话了,站在两旁,但凡乙熊下狠手,直接射成刺猬。 见到抓着长刀的唐云真的应战了,乙熊兴奋的浑身直哆嗦。 鹰珠面露担忧之色,小心询问着曹未羊,老曹不语,只是一味摇头。 鹰驯部的人马只是担忧,小伙伴们心都提到后槽牙上了。 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吗,唐云哪会砍人啊,就上过那么两次阵,还是站在城墙上,旁边一大群护卫拿着盾牌,平常最多早上起来蹦跶两下,跳个叫广播体操的养生之术。 要说最担忧的,肯定还是当事人,唐云。 乙熊高举战斧,享受着族人们的欢呼声,仿佛已经胜利了似的。 事实上,结局已经注定了。 因为唐云根本没想打,拿长刀抵挡一下,就抵挡一下,然后扔掉长刀认输,丢人总比丢命强。 打了一下,认输。 不打,直接认输。 两个概念,第一个丢人,却不会被人瞧不起,至多被说成实力不济,而且谁也不瞎,看身形就知道不是一个重量级。 第二个,那是怯战,既丢人也会被瞧不起,原本汉人在山林异族的眼中就多少带点窝囊的意思,站在城墙上放箭,不敢出城硬碰硬,要是他这个代表汉军的“大官”连打都不敢打,七部结盟这事肯定谈不成。 呼吸之间,唐云已经在脑海之中演练了数十遍。 斧这种兵刃,要么下劈,要么横抡。 长刀格挡,一半一半,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唐云认为单从感官上来看,乙熊和自己应该是一样的,装逼犯一个。 既然是装逼犯,肯定是势大力沉的下劈,力劈华山,这招比横抡帅。 唐云打定主意,一会举刀格挡,然后后退,随即装作虎口发麻的样子丢掉长刀,直接认输。 脑海中演练数十遍后,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刀。 谁知就在此时,乙熊突然大喊了一句。 曹未羊又惊又喜,连忙冲着唐云说道:“盾女若赢,他要一百套重甲,若输,他担任盾女部首领期间,族人再不会进犯雍城。” 唐云心如止水,有个屁用,就和对方说自己赢了直接当皇帝似的,毫无意义。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唐云还寻思谁喊一声开始呢,结果一名盾女部族人突然抛过去一把长弓,紧接着又是一支大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乙熊扔掉大斧,左手抓弓右手抓箭,挽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谁也没想到,比斗的不止近身搏杀,还可以用箭!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快到了大家始料未及,快到了众人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唐云,彻底傻了,五丈的距离,他甚至能够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 长刀,掉落在了地上,如同唐云被吓的全身脱力一般。 已经露出胜利笑容的乙熊,微微松动了手指。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面如死灰。 阿虎,目眦欲裂。 马骉,已经抽出了长刀。 曹未羊,面露杀意。 二十四骑,下一秒就要击发短弩。 轩辕庭双眼一黑,周闯业高举长刀准备下令。 唐云,命不久矣! 唐云,并未命不久矣。 因为他动了,几乎是本能反应,脚尖一挑,长刀顿起。 下一秒,长刀带着破空之声,寒光闪过,血滴飞溅。 数千人,目瞪口呆。 挽弓拉弦的乙熊,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长刀,贴着他的胳膊划了过去,破了皮,见了血,未伤筋骨。 那一把长刀,稳稳射进了他身后的树上,颤动之声如龙吟,如蜂鸣,更如死神呼啸。 唐云,依旧站在那里,风轻云淡,淡淡双眼望着乙熊,仿佛望着一具死尸,双目之中,满是蔑视,目空一切的蔑视。 阿虎,张大了嘴巴,他见过这一幕,不,应该说是见过无数次,印象最深的,只有第一次,第一次大夫人宫锦儿挑剑射出,刺穿了沙世贵一名手下的手掌。 然后,唐云就和个精神病似的,觉得这招很帅,天天早上挑几下过瘾,坚持了足足半年,却一次都未成功过,每次射出的距离和目标都不一样。 马骉使劲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分不清,站在那里的到底是唐云,还是大夫人。 乙熊艰难的扭过头,望着插在树上的长刀,最终紧紧咬住牙关,长弓与箭矢,掉落在了地上,就连大把大斧,也再无勇气捡起。 再看曹未羊,呆愣当场,着实没想到唐云竟有如此身手,紧接着便是面露狂喜之色,七部结盟,已成定局! 脸都憋红了的曹未羊,突然高吼一声:“大人威武,射刀定七部!” 第437章 七缺三 铜蹄部,满是欢呼之声。 汉人欢呼、鹰驯部欢呼、铜蹄部欢呼。 炬部想欢呼,没敢。 盾女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许久,然后一起吁~~~~了一声。 谁也没想到乙熊会落败,包括唐云自己。 唐云现在的表情,类似于祖国人经典表情包。 作为一个装逼惯犯,唐云很快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目空一切,满脸蔑视。 这也就是还有一群异族,要不然他绝对会狂笑三声,再大喊三声,少爷我成啦! 曹未羊深知盾女部与乙熊就是一群不讲江湖道义的臭流氓,连忙走上前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大通,将这事儿彻底敲死,敲定。 乙熊瞅了瞅曹未羊,又回头看了看插在树上的长刀,最终面如死灰的点了点头,捡起巨斧,灰溜溜的退回到了族人中。 唐云心中大大的松了口气,盾女部流氓归流氓,至少愿赌服输,至于之后再挑战,呵呵,雍城,关墙,正门上方等着你! 一群人围了上来,叽叽喳喳。 “大人,大人大人。” 轩辕庭双目灼灼,崇拜到了极点:“原来大人身手如此高强。” 就连马骉都被唬住了,咧着嘴:“没想到姑爷这般深藏不露。” “你以为呢。”唐云微微一笑:“没有这身手,我敢娶宫锦儿吗。” “是是,之前还以为姑爷是怕挨揍只能硬着头皮要娶大夫人。” 唐云深深的看了眼马骉,眉头一皱,你知道的太多了! 也就糊弄糊弄轩辕庭和不愿动脑的马骉了,虎、豹、羊三人都看出来了,刚刚唐云将地上的长刀射到树干时,他自己都懵了一下。 事实上,这还是唐云第一次成功,之前能射出去,射不准,有的时候射的远,有的时候射的近,也没个准头,还有一次差点射牛犇脸上。 这也是很多的屌丝的通病,刷了个短视频,看到某个人唱了一首歌,很帅。 看到某个人弹吉他弹的好,很酷。 然后就这么心血来潮了,幻想自己也能这么帅,这么酷,最后,每天就有一搭没一搭的练习着,初衷和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耍帅和装酷罢了。 不过屌丝与屌丝之间还是有区别的,有的屌丝,三分钟热血,有的屌丝,持之以恒。 三分钟热血的,继续刷着短视频。 持之以恒的,继续幻想着自己有耍帅装酷成功的那一天,并为之努力着。 那一天,或许会到来,也或许不会到来,就看这个屌丝是不是闲的蛋疼了。 还好,唐云是个闲的的蛋疼的人,功夫不负苦心人,台下十年功,装逼一分钟,即便是乙熊也被唬住了。 曹未羊未免夜长梦多,也懒得请示唐云了,直接去和炬部的首领进行沟通,连说带比划。 炬部首领是个小瘦子,跑到了黑蹄面前,加上代表鹰驯部的鹰珠,三个人进行着某种汉人看不懂的仪式。 没有烧黄纸斩鸡头喝血酒,只是如同低着头说悄悄话一样,一人几句,最后用手肘互相碰撞了一下。 曹未羊快步走了回来,面露微笑冲着唐云点了点头。 “礼成,鹰驯、铜蹄、炬三部结盟,不犯大虞关墙,不扰出关商队。” “这就完事了,不签个…” 说到一半,唐云没继续往下吐槽,签什么书约合同也没用,这玩意在山林中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应。 相比关内的所谓书约,山林更加重视诺言,一诺千金。 马骉指向依旧围着部落的盾女部族人,猛皱眉头:“他们为何还未离去。” “见证。” “何意?” 曹未羊大致解释了一番,山林中有山林的规矩与传统。 传统大致相同,各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至于规矩,则是各个大部落定下的,比如地盘划分、调解纷争等等。 七部结盟与盾女部没关系,只是他们作为山林中的大部,既然碰到这事了,并且在与汉人比斗中输了,那么他们就要见证这件事。 不离去是好事,如果离去的话,等于是盾女部不承认这件事,留下见礼,不是默许,而是承认了这件事,便是某种程度上赋予了七部结盟的“合法性”。 观礼也好见证也罢,有盾女部在场,只要他们不继续找麻烦,七部结盟这件事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剩下四部也不是什么大部落,来了后即便心有顾忌,见了盾女部在场多少会给些面子。 快到午时,第四个部落虓部到了,没出任何意外,敲定了物资数量后顺利的完成了结盟。 小伙伴们都露出了笑容,唐云却是不断皱着眉。 虓部来的人不多,二百来号人,全是男性,一个比一个黑,和猎德部落要去划龙舟似的。 问过之后才了解,皮肤是黑,但没看起来那么黑,用木炭涂的,属于是部落的某种传统。 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他并不是歧视黑鬼,更不是不喜欢内个,也并非讨厌棉花终结者,就是想不通一个问题。 山林、黑鬼,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下,唐云难免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上一世就想不明白的道理。 艾滋这玩意,是从非洲传出去的。 可这个根本治不了的疾病,最早明明是黑猩猩身上携带的,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最先探索非洲的也不是印度人啊。 唐云是个执拗的人,为了保险起见,非要随机挑选几个虓部族人,叫他们把脸洗干净了。 确定了不是心中所怀疑的那样,唐云这才放下心了。 原本定下的是最快两日搞定,最慢三日,第一日七部之中除了鹰驯部与铜蹄外,会赶过来三部,除了炬、虓二部,还应有一支鸣部。 结果等到天都黑了,鸣的人马迟迟不见踪影。 唐云在营地中来回的踱着步,鸣部距离不远,事实上比虓部距离还要近一些,这个时辰还未赶到,要么是反悔了,要么是途中出现了意外。 曹未羊让唐云稍安勿躁,鹰驯部的族人已经去打探了。 继续来回踱着步的唐云,不断喃喃自语,不要出意外,不要出意外,不要出意外… 焦急的唐云,突然注意到马骉和个没事认识的正靠着树干打哈欠,气的够呛。 第438章 安尸者 不出意外,果然出现了意外。 天色渐暗,鸣部的人马倒是来了,百十来号,沉默不语,领头的却不是首领,而是一个穿着一身兽皮瞎着眼的驼背老者。 鸣部首领也来了,跟在老者身后,毕恭毕敬。 这老头脸上满是古怪的疤痕,和个棋盘似的,还提着一个兽骨头颅形状的灯。 当这个老头走进营地时,无论是哪一支部落的族人,上到首领下到打手,甭管九十九还是刚会走,男女老少无不神情大变。 曹未羊眼眶暴跳,用异族语言叫了一句,也不知是名字还是什么意思。 不等唐云开口问,鹰珠、黑蹄、炬部首领、虓部首领,齐齐跑了过去,态度恭敬,低声诉说着什么,就连盾女部的首领乙熊也是如此。 驼背提灯的瞎眼老头伸出枯燥的双手,乌漆嘛黑的,分别在几位首领的脸上摸了一通。 曹未羊眼眶暴跳:“安尸者?!” “干什么的?” “亲吻尸体之人,并非出自哪个部落,世代…” 曹未羊说到一半,见到鹰珠朝着自己招手,顾不得其他快步跑了过去。 马骉目力最好,定睛望去,撮着牙花子。 “人不人鬼不鬼的。” 老三能够瞧见,这个被称为安尸者的老头除了双眼惧瞎外,身上满是古怪的疤痕,并且皮肤上长了很多看起来极为恶心燎泡,应是被火烧过引起的。 唐云猛然注意到了那些首领齐齐指了过来,顿感心中不妙。 更令小伙伴们觉得诡异的是,安尸者明明双眼什么都看不到,眼眶中只有瘆人的惨白色,可扭过头时,正好对准了唐云,仿佛在观察唐云一样。 轩辕庭又下意识躲唐云身后了:“这老鬼是真瞎还是假瞎,为何看着如此骇人。” 唐云心里也有点发毛:“安尸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在南军混了这么多年的马骉没听说过,周闯业等三名伍长也是如此,都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号,之前曹未羊也好,鹰珠也罢,也是从未提及过什么安尸者。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的时候,一群首领走了过来,面色各异,桀骜不驯的乙熊更是和孝子贤孙似的,搀扶着安尸者。 一群人走了过来后,二十四骑将唐云护在中间,气氛有些紧张。 曹未羊低声与安尸者说了些什么,随即来到唐云身边。 “事情有变。” “看出来了。” 唐云猛皱眉头,随着安尸者的接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他生理上极为排斥的味道。 他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形容不出来,有点像是发霉的木头,又像是腐殖土,总之很难闻。 不等唐云再问,安尸者推开了乙熊,明明目盲,又径直走向了唐云。 曹未羊低声道:“莫要有所异动。”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 唐云点了点头:“让开。” 众人让出了一条路,安尸者也来到了唐云的面前,近三丈的距离,分毫不差,走的直线,正好停留在了唐云的面前。 唐云皱眉下意识说道:“到底是真瞎假瞎。” “山林中连走兽都相信老朽瞎了,为什么你不信。” 唐云愣住了,其他小伙伴也是如此,着实没想到这个穿着兽皮满身散发着腐朽味道的眼下老人,竟能够说的一口如此流利的汉话。 安尸者露出了笑容,很是瘆人的笑容,就连参差不齐的牙齿都是摸黑色的。 “曾经,我看不见人,看不见各部族人,看不见任何生灵,眼中,只有恶鬼,因此,我刺瞎了双目。” 唐云吸了口凉气:“自己刺瞎自己?” “目盲后,我寻找到了宁静,再也未看到过恶鬼,却能看见了族人,看到了勃勃生机。” 愈发令人毛骨悚然的安尸者,抬起了乌漆嘛黑的双手,开始在唐云的脸上摸来摸去。 唐云强忍着不适,强颜欢笑:“厉害,要是我,我就做不到。” “失去双眼后,我同样失去了偏见,汉人,不要对我抱有敌意。” 唐云神情微变,没等仔细思索这句话的时候,安尸者收回了手臂,随即对乙熊耳语了一句。 乙熊深深看了眼唐云后,搀扶着安尸者进入了黑蹄首领的营帐,其他首领则是守在外面。 马骉连忙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老鬼什么来头?” “安尸者…” 曹未羊苦笑了一声:“七部结盟一事,罢了,我等还是速速离去回关吧。” 话音落,小伙伴们顿时急了,七嘴八舌的叫着。 “都闭嘴!”唐云凝望着曹未羊:“到底怎么一回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 没头没尾的道了这么一句话,曹未羊望向首领黑蹄的营帐,面色莫名。 瞎眼老头的名字很长,至少能水半个章节,曹未羊将其称为安尸者,也是实在没办法翻译了。 安尸者在山林中代表的意义很多,和天启四骑士似的,不是理想终结的乘龙那四骑士,而是征服、战争、饥荒、死亡。 安尸者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称号,世代相传,并非出自哪个部落,也和任何部落没有任何关系以及利益牵扯。 安尸者有点类似于山林中的苦行僧,大多数的情况下是形单影只,有的时候会带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行走在山林之中风餐露宿,整日与野兽为伴,与日月星辰为伍,最为神奇的是,哪怕是山林中最凶恶的野兽,在他的面前也会乖巧顺服。 山林中各部互相征伐屡见不鲜,尸体不及时处理的话就会引起疫病,甚至令一支部落所有族人全部暴毙以及整个地盘成为一片死地。 在不少山林各族的认知中,出现这种情况就需要安尸者寻求神灵的宽恕。 当他们找到安尸者的时候,安尸者会前往死地,埋葬尸体,向神灵祷告寻求获得救赎的办法。 如果见效了,安尸者会用不同的草药治疗获得疫病之人,或是让山林异族们避免疫病。 除了安葬尸体救治疫病外,安尸者还可以与恶鬼沟通,人们心中的恶鬼。 六年前,旗狼部选新的首领,老首领寻找到了安尸者,问他儿子能否带领族人获得荣誉。 安尸者喂食了首领之子一种不知成分的药汁,两个人在营帐中独处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安尸者对老首领说,他的血手至亲是恶鬼的化身。 老首领对此深信不疑,哪怕他亲儿子骁勇善战在族中极受爱戴。 安尸者离开了,继续行走在山林之中。 半年后,新首领挑战老首领,并且砍下了老首领的头颅,也就是他亲爹,也正如安尸者所说,可谓丧心病狂,不知多少小部落惨遭屠戮,几乎是一手打破了山林各部之间的平衡。 因此当很多部落选新首领的时候,都会尝试找到安尸者进行预言。 有的时候能找到,有的时候找不到。 找到的时候,安尸者未必会提供帮助。 找不到的时候,安尸者可能会主动出现提供帮助。 安尸者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最早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至于是几百年前也没人知道,反正关于安尸者的一切,比最古老的部落还要古老。 因此在山林之中,一个部落的族人,或许会不相信首领的话,但一定会相信安尸者的话。 曹未羊之所以说是空跑一趟,因为每当安尸者主动露面的时候,不管什么事,肯定会带来灾难、不祥以及死亡。 “还有一事。” 曹未羊叹了口气:“姬晸曾入过山林寻找安尸者,安尸者并未露面,却对璃部说,姬晸会带来灾难,会令大量的生灵消逝。” “哪蹦出来的神棍,敢坏本官大事!” 唐云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果不其然,除了跑过来满面为难的鹰珠外,其他几步首领正在窃窃私语,看向汉人时,双眼中满是戒备与不信任。 第440章 草与药 夜深,人亦静。 数千人,来自不同部落的异族们,足足数千人,随着安尸者的到来,安静的令人心悸。 唐云盘膝而坐,目光幽深。 曹未羊了解唐云的性格,知道劝也没用,只是让大家戒备,万万不要与任何部落的族人产生冲突。 唐云已经求见安尸者七次,足足七次,每一次在帐中陪伴安尸者的乙熊都会走出来,就仨字,时机未到。 曹未羊叹息连连,偷鸡不成蚀把米。 整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随着安尸者的到来,七部联盟彻底落空,非但落空,如果安尸者做出任何评价,对唐云,对汉人的任何评价,都会彻底加剧汉人与异族各部的矛盾。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安尸者说汉人会带来灾难,那么从今往后,任何出关的商队,任何一个汉人,都不再是安全的,无论哪一支部落,也无论是谁,只要是异族,见到汉人后,都会刀剑相向。 可笑的是,天快亮的时候,剩下两支部落的族人也来了,还提前到的,结果听到安尸者也在后,根本不提结盟的事了。 铜蹄部营地中的异族越来越多,二百多个汉人,彻底成为了异类,被孤立的异类。 唐云,终究还是遭受到了反噬。 之前利用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忽悠璃部,现在,可以说是山林中所有神神叨叨的事集为一体的安尸者到来后,他彻底麻爪了。 唐云就那么盘膝而坐着,枯坐着,就连鹰驯部的族人都与汉人们保持了些许的距离。 倒是鹰珠,蹲在了唐云的面前,十分认真,用别扭的汉话说了一句“我们是朋友”。 唐云感动的够呛,没等开口,鹰珠站起身就跑走了,带着族人离汉人们更远一些,装作一副和唐云等人根本不熟的模样。 等待无疑是煎熬的,这种煎熬不在于等待多久,而是大家根本不知道在等什么,曹未羊也不知道。 没等唐云让曹未羊去询问时,乙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时机未到。 对此,作为山林百事通的曹未羊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早在他刚来到山林闯码头的时候,对安尸者也抱有很浓厚的兴趣,之后在鹰驯部有了一席之地,也暗中调查过安尸者。 一开始曹未羊认为,安尸者应该是学识极广的山林异人,了解山林各种草药的药理,通过调配成药后治疗各种疫病,并非什么能够直接和神灵或是亡灵沟通获得救赎。 至于安尸者会说汉话,应该是接触过汉人,跟着汉人学的。 这些,都能够解释得通,虽说没有证据,但只有这种解释说的通了。 唯独一点,那就是安尸者从未判断错过,当他说哪个异族是恶鬼的化身时,那么短则几天,多则三五年,这个人绝对会做出天怒人怨之事。 这件事就没办法解释了,后来曹未羊也懒得查了,随着在山林中混的日子越久,老曹越觉得许多事真的没法说,没法解释。 你问他信不信真的有什么神神鬼鬼的,他肯定说不信。 但不信这些的曹未羊,对任何神神鬼鬼之事都保持着应有的敬畏。 不管怎么说,曹未羊对安尸者是尊敬的,与其能力无关,与人品有关。 不提那些玄而又玄之事,满是尸体的死地埋葬尸骨、进入染病的部落治病救人、为各部孤儿寻找到栖身之所、行走山林中治疗受伤的飞禽走兽,一个这样的人,理应获得尊重,获得敬重。 近乎一夜未睡的唐云,反而不是那么焦急了。 各部异族对汉人们越来越戒备,尤其是盾女部,已经面露敌意了。 不是那么焦急的唐云也彻底镇定了下来,因为安尸者没有赶他们走。 一夜未睡,又近乎一日未吃东西,到了入夜的时候,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 安尸者亲自走出了营帐,精准无误的抬起了手臂对准唐云,招了招手。 等候许久的唐云缓缓站起身,敲了敲发麻的双腿。 “慢着。” 曹未羊抓住了唐云的衣袖:“老夫不知你会在营帐中滞留多久,老夫只知旁人皆是鲁莽之辈。” “明白了。”唐云目光扫了一圈:“谁都不准轻举妄动,从这一刻开始,除了阿虎外,所有人都要听从曹先生的。” 曹未羊哑然失笑,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如果他和阿虎的意见相左,那么所有人都要听阿虎的。 马骉犹豫了一下,张嘴问道:“若是你接连数日还不出来呢?” “我直接饿死在里面?” “也是。” 这话问的都多余,营帐就那么大,也没见到有人进出送去吃喝,安尸者与乙熊都在里面待了一夜一日了,唐云就不信了,还能真待上几天几夜然后俩人一起饿死?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整理了一下衣衫,卸下了腰间的长刀,拒绝了薛豹递来的手弩与匕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进了营帐中。 进入营帐的那一刹那,与乙熊擦肩而过时,唐云分明注意到了这家伙脸上满是迷茫的神情。 只是顾不得多想,一股极其浓烈的药味刺入了鼻腔,这种味道直冲天灵盖,差点没给唐云熏出去。 咬着牙进入营帐后,唐云见到了安尸者,赤身裸体一丝不挂的安尸者。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身材瘦小且驼背的安尸者,身上遍布着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好皮了,有刀剑弓矢的痕迹,更多的则是像野兽撕咬,皮肤的颜色也不一样,好多地方都是黑漆漆的,尤其是双脚,右脚脚趾少了足足四根,只剩下了一根大拇指,左脚脚踝严重变形。 更让唐云震惊的是,明明有着胡子的安尸者,竟然是个阉人 不,半阉,少了一半,不是全部。 安尸者平淡的望着唐云,手里依旧抓着野兽头颅一样的提灯,身后则是一个咕咚咕咚冒着泡的药缸。 安尸者拿出一个木碗,捞取了也不知是什么混合而成的液体,声音苍老而又沙哑。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 “庄子?”唐云走上前,满腹疑窦:“你到底还是汉人还是异族?” 安尸者嘴角上扬着,仿佛听到了很可笑的话,却没有回答,只是将木碗递了过来。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安尸者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没有想象的难喝,却也算不上好喝,唐云闭住一口气,半天才缓过来。 “我喝的是什么。” 安尸者,露出了笑容,啼笑皆非的笑容。 “你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喝过之后方才问起。” 唐云:“草。” 一声“草”,唐云顿感天旋地转,双眼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第441章 明月 天地之间,一片黑暗。 有了光,月光。 月光,照亮了荒山,照亮了形单影只的儒袍青年。 枯树旁的儒袍青年,不甘、委屈,又倔强。 唐云突然注意到了一双猩红的眼睛,一双散发着嗜血凶光的野兽双目。 下意识的,唐云跑了过去,想要提醒儒袍青年,想要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刀。 可他发不出声音,腰间,也没有长刀。 没有声音,没有长刀,什么都没有。 直到这一刻,唐云终于看清了自己。 自己,是无。 自己,什么都没有。 或是说,没有自己。 自己,仿佛存在于天地之间,无处不在。 自己,又仿佛只是一缕孤魂,飘散在天地之间的一丝夜风。 再次“望向”那儒袍青年,唐云终于回想了起来,他记得这里,记得这一幕,记得一切。 这一幕,唐云如何能不熟悉,如何能不铭记于心。 一切,都始于这里。 儒袍青年,惨白的嘴唇在蠕动着,说着什么,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饿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儒袍青年没有注意到饿狼,只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唐云听到了,终于听到了。 柳家何等出身,如今家财万贯,享尽世间繁华… 宫家得意什么,大帅如何,大夫人如何,若是爹爹当年… 为何偏偏是县男,偏偏只是县男,偏偏是这穷乡僻壤的雍城,偏偏叫本公子无法出人头地… 打打打,骂骂骂,整日只知道打骂教训,我唐云便是连读书都要偷偷摸摸如做贼一般,皆在背后笑话本公子… 一声声不甘,一声声屈辱,一声声低吼怒骂。 饿狼,扑咬了上来。 惨叫与哭声,鲜血与夜色。 饿狼死死咬着,猛甩着头,儒袍青年惨叫连连,肩头血肉模糊。 那个如同天神下凡一样的男人,并没有出现,只有惨叫声,求救声,呻吟之声,与最终的绝望。 饿狼,离去了,少年满身鲜血。 明明没有天亮,一个猎户打扮的百姓,终于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天,依旧没有亮。 下起了雨。 随着第一滴雨落在地上,荒山变了,变成了府邸,唐府。 少年一瘸一拐的走在花园之中,脸上是可怖的疤痕,耷拉着左肩,面色惨白,满面狠厉之色。 下人们跪在地上,不敢望向性子愈发暴虐的青年。 天,还是没亮。 雨停了,一个身穿儒袍的男人敲响了唐府的府门。 面容可怖的青年,与身穿儒袍的年轻男子,推杯换盏。 天,依旧没亮。 府邸,变成了一座城,充满了火焰与尸体的城。 推杯换盏的两个年轻人,躺在那里,喷涌的鲜血,融化了飘散落在人间的雪花。 身穿儒袍的年轻男子,满面哀伤,满面悔恨。 面容可怖的青年,只有解脱,眯着眼,望着夜,与自己和解。 雪花,洗不清罪恶,更浇不灭怒火。 这座城的尸体更多了,一个骑着黑马的壮硕男人,抓着一杆长枪,身后是无数奇装异服的骑卒们,不停的疾驰着,冲杀着。 尸体,更多了。 雪,停了,天地之间依旧是夜,永无朝阳的夜。 有一座墓,无名之墓,就在那里,壮硕男人的甲胄愈发的华丽,遮住了手臂,遮住了身躯,直到遮住了双眼,围绕着无名之墓不断冲杀着,留下了一具具尸体,无数具尸体。 穿着甲胄的尸体,穿着华服的尸体,穿着官服的尸体,穿着绣龙绘凤的尸体,骨瘦如柴,百姓们的尸体。 永无朝阳的夜,亮了起来,被火焰所照亮。 大火、熊熊大火,肆虐着,肆虐着天地间的一切。 壮硕男人,不知何时变成了皓首老者,枯坐在墓前,那些数不尽的尸体,化为飞灰。 那个曾经死在城中身穿华服的年轻人,突然就那么出现了,站在老者的身后,冲着夜空挥着手,满面笑容,笑起来傻乎乎的。 他似乎是在唤着谁,唤了好久,终于发出了声音,唐公子,唐公子,唐公子… 唐云,泪如雨下,他感受不到眼泪,发不出声音,却在嚎啕大哭。 那是他的友人,他的生死之交,渭南王府小世子,朱芝松! 朱芝松的胸口,插着一支箭矢,贯穿的箭矢。 即便如此,依旧难掩世子殿下的贵气,那张总是笑吟吟的面容,依旧令人感觉到亲切。 谢谢,谢谢你,谢谢唐公子。 小世子躬身施礼,一遍又一遍的说着谢谢。 唐云也想说谢谢,可他发不出声音,却又觉得世子殿下看见了他,听到了他。 生死无惧,当变此世,行吾所当行而未能行之事,切记,前路纵险,莫惧,莫慌。 世子殿下微笑说着,足足说了三遍。 唐云点着头,不断点着头。 世子殿下又躬身施礼,道着谢,说他见到沙世贵了,多谢唐公子送沙贼见他,他没有受到欺负,他打了沙贼一顿,每日都要打一顿,解气的很,唐公子定是不知道吧,愚兄身手不凡,若不然,岂会挡下那一箭,不要担心我,生死无惧,当变此世,行吾所当行而未能行之事。 小世子走了,倒退着,挥着手,笑容灿烂。 墓碑,依旧被黑暗笼罩。 可小世子的背影,却被光芒所缠绕着。 墓碑与小世子,仿佛两个世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暗的阴冷,明亮的温暖。 生死无惧,当变此世,行吾所当行而未能行之事。 唐云想要去追,依旧发不出声音,依旧感受不到自己。 天,似乎是亮了,朝阳,似乎是出现了。 墓碑旁的老者,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憔悴至极的面容,那是一张厌倦了世间一切的面容,黑暗,也终究消散了,空中那一轮不知何时变成的血月,被朝阳所取代。 唐云,也终于看清楚了墓碑。 吾儿唐云,性慧敏,行端方,少而歧嶷,长而温恭,天不假年,遽归泉壤,父唐破山痛之切骨。 唐破山,缓缓闭上了双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墓碑,指尖,近乎触碰到了。 可连年的征战,遍布伤痕的身体,终究是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老爹,倒在了墓碑前。 黑暗所笼罩的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 “少爷,少爷,少爷…” 一声声轻唤,唐云,睁开了眼睛,满面泪痕。 映入眼帘的,是阿虎关切的面容,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耳畔,是嘹亮的歌声。 唐云满面茫然:“阿…阿虎?” “姑爷!” 哇的一声,马骉扑在了唐云的身上,哭的撕心裂肺。 恍如隔世的唐云,被压的喘不过来气,扭过头,满面愕然。 曹未羊与诸部首领把酒言欢,乙熊光着膀子跳着粗犷的舞蹈,重甲新卒们,与各部异族,挽着手,喝着酒,亲密无间。 “药,对,药!” 唐云一把推开马骉,猛然坐起身:“怎么回事,我晕了多久,发生了什么?” 听到唐云提问,众人的面色突然变的无比古怪了起来。 “怎么都这个眼神,到底发生了什么?” “额…那个安尸者说…说您是他这辈子,是二十六代安尸者见过最…最…最是无胆之人。” “啥意思?” 阿虎满面尴尬,马骉突然乐了,哈哈大笑。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家伙说,姑爷你喝下的那药物,可令圣人露出本性,可令最是良善之人不再隐瞒心底至恶,恶如旗狼部首领,残忍弑亲,滥杀无辜,卑鄙如…总之有一个人,挑拨诸部征伐,死伤无数,还有…” “我说我说,小弟说。”轩辕庭忍着笑说道:“还有个叫乃厉的家伙,喝了药后大吼大叫,说要以最残忍的方式干掉他的亲哥哥夺取首领之位,之后他也这么做了,还有一个人,说他觊觎生母,总之都是些阴险、肮脏、见不得光的心底之秘,再无隐瞒,统统说了出来。” “卧槽,吐真剂啊!” 唐云面色煞白:“那…那我…我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少爷您跑出营帐,然后…然后如同吃醉了酒一般,疯跑到了…到了鹰珠首领面前。” 一听这话,唐云顿时满身冷汗,磕磕巴巴:“再…再然后呢?” “您说…您说…” “我说什么了?” “看看腿。” “啥玩意?” “您问鹰珠首领,能不能…能不能看看腿。” 唐云张大了嘴巴:“然后呢?” “没然后了,首领给您看了,然后您就傻乐,坐在营帐外面傻乐,乐了一会就昏过去了,整整昏了一日一夜。” 唐云:“…” 马骉叽叽喳喳的说道:“七部结盟一事成啦,安尸者说这盟可结,只是不与汉人结盟,与姑爷结盟,不,八部,还有盾女部。” 唐云面露狂喜之色:“真的假的?” “对了。”轩辕庭插口道:“安尸者离开前,还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向死而生,当变此世。” 说完后,轩辕庭不解的问道:“这话是何意?” 唐云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望着天空中的明月,许久后,躬身施了一礼。 唐某,定不负殿下重托,向死而生,当变此世! 第441章 丢人不败兴 唐云醒来了,大家很高兴。 各部首领们过来敬酒,很亲切,很热络,就是眼神有点古怪,就连曹未羊也是如此。 唐云想死,或是将所有人都灭口! 他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自己所经历的这些事。 梦中,或是说幻象中,他看到了自己,却又感觉不是自己,是另一个自己。 这个梦,他可以理解,似乎是某种宿命,某种被扭转的命运。 可关于看腿这事儿,他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但是吧,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干的事,并认为也只有自己能干出来了。 问题是他还不如更操蛋一点呢,都不够丢人的! 刚刚他问清楚了,很多人都喝过安尸者的药剂,试图证明什么,获得什么,可更多的,都是失去了什么。 一句话,只要是安尸者主动出现了,喝着药剂的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一个比一个坏,一个比一个阴损。 喝过之后,心底那最肮脏,最说不出口,最不能告知任何人的秘密,那些丑陋、阴暗的一切,再无保留。 结果轮到他唐云了,那药剂如同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隐藏着至恶的钥匙,虽说发挥了作用,然后,就没然后了,他疯跑到鹰珠面前,非要看看人家的腿,看完之后又跑回营帐那坐那傻笑着。 这就是他的恶,至恶,跑一个异族女首领面前,非要看看人家的腿! 当时别说曹未羊和一群首领了,就连早已对“恶”麻木的安尸者都有点怀疑人生的意思了。 事实上,安尸者已经和大家说了,言,行,只有言与行。 说出心中的愧疚,与恶相关。 做出最恶的举动,与内心相关。 言与行,行与言,本就是相互关联。 可唐云的举动,所说的,所做的,无疑是令安尸者没有预料到的。 从始至终,安尸者都不相信汉人,不相信任何汉人。 所谓七部结盟,所谓送来物资,所有的一切,安尸者都认为是阴谋,是利用,是背叛,是最后无情的杀戮与劫掠。 他以为,唐云会说出这些计划,这些肮脏的秘密。 结果,没有计划,没有肮脏的秘密,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阴谋家,就是个想要看看腿,仅此而已。 “我日啊。” 坐在篝火旁的唐云连头都不敢抬,总觉得有无数极为别扭的眼光盯着他看。 “奇怪。” 马骉认真的说道:“曹先生说,喝了那东西,会想起最亏欠之事,最无法面对之事,姑爷,您这辈子真的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吗?” 唐云闻言心里咯噔一声。 药,怎地会没用! 他又怎会没有觉得亏欠过别人,愧对过别人。 被他抢夺了身体的真正县男之子… 不知不觉间痛失爱子的老爹唐破山… 还有那总是无法回想,无法面对,被自己欺骗,更可以说因自己的欺骗而死失去了性命的小世子殿下。 这三个人,都出现在了梦中,幻象之中。 马骉又乐了:“哎呀,就是看看腿罢了,姑爷你刚进去的时,何须如此纠结。” “什么意思?” “都听见了啊,跑出来说看腿之前,你在营帐中断断续续的喊着,什么你也不想的,你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还有…” 阿虎接口道:“少爷还喊了几句傻子。” 轩辕庭歪着脑袋:“我听着像杀贼。” “杀贼和看腿有什么关系。” “也是。” “”傻子?”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并非傻子,更不是杀贼,而是沙贼,沙世贵这贼人! 想到这里,唐云心脏狂跳,看腿,是之后的事,梦与幻象,只之前的事,之前,是言,言后,是行! 安尸者,窥探到了所有,窥探到了真正的秘密! “唐大人就是唐大人。” 轩辕庭嘿嘿笑着:“明明是登徒子之举,在营帐中还喊着什么身不由己。” 唐云的笑容,愈发的牵强。 身不由己,指的不是看腿,而是他心底隐藏最深的那个秘密,关于成为唐云,成为县男之子,成为了拥有如今一切的男人,这一切,一切的开始,皆是身不由己。 “安尸者!”唐云呼吸有些粗重:“安尸者去了哪里。” “独自一人离去了。” “还能追上吗。” “追他干嘛,人是丑了点,目盲却不眼瞎。” 马骉喝了口酒,有口无心的说道:“走时还说,姑且应是汉人之中唯一不将异族当异族看待之人了。” 一时之间,唐云突然有种错觉,有种被扒光了之后,让一个老头看了个遍,摸了个遍,从里到外,里里外外,一丝角落都不放过的探索了一遍的错觉。 患得患失,唐云终于明白安尸者为何放心的离开了。 是啊,他的确是没有将异族当成野人、当成异族看待,他想做的事,不止是为大虞朝占上更多的地盘,还有团结,在这片他目之所及的大地上,除了瀛狗团结一切能够团结之人,如果这个世界有瀛狗的话。 他排斥杀戮,并且知道杀戮不是征服的唯一手段,征服,也并非用刀剑,善意,同样可以征服,征服的不是身躯,而是心。 或许,安尸者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答案太过匪夷所思,虽是坚信不疑,依旧匪夷所思,因此安尸者才在他醒来前离开了,带着这个秘密,带着这些秘密,回到了山林深处,期盼着,祝福着。 “唐大人。” 拎着酒壶的曹未羊悄声无息的走了过来,坐在旁边。 “祸福相伴,焉知非福,未曾想安尸者到来并为大人作保,此乃意外之喜,不如趁热打铁。” “什么意思?” “既盾女部已是结盟,不如寻璃部前来,若能说服,山林之中至少五成各部族人再不会袭扰南关。” “璃部…” 一时之间,唐云有些犹豫了:“把握大吗?” “三成把握。” 唐云没有马上开口,面露思索之色。 最早的时候,他也想过和璃部结盟,后来和曹未羊聊过很多,越是对璃部了解的多,越觉得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表面上看,璃部现在和南军关系不错,是除了鹰驯部,最容易结盟的一支部落。 可实际上,璃部的情况也是最为复杂的,结盟的机会,是有,但只有一次。 “好!” 唐云一咬牙:“这几天本官运气不错,找来,聊聊,尽力一试!” 第442章 关乎成败 唐云还是那个唐云,嘴上不说,身体很诚实,铤而走险就是莽。 璃部的情况十分之复杂,结盟的情况也十分之复杂,加起来就是二十分之复杂。 璃部信任的是唐云,而非汉军。 双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前朝的时候,璃部也被忽悠过,不止一次。 在璃部的眼里,汉人那就和春熙路小伙似的,明着一套,暗着一套,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有时候放屁还能崩出一个套儿。 七部结盟这件事,唐云不是以私人身份促成的,是以为南军军器监监正,可以理解为代表南军,代表雍城,乃至代表汉家朝廷。 复杂的情况并不止是唐云的身份,是汉人这边的环境。 璃部可不傻,他们也清楚南军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即便有一个人目前说了算,今天说了算,明天说了算,后天可能就死了,或者调任了,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在汉家王朝屡见不鲜。 整件事关乎信任,关乎建立长久信任,关乎一切都从头开始,从无到有。 唐云上辈子在成都待过一阵子,认识了几个本地小伙,因此他很清楚,从零到一是一个多么艰难的过程,这个一又是有多么的脆弱,稍不留神一又变成了零了。 神像和物资的事,只能换来璃部的友谊,唐云私人方面的友谊,想要结盟,无疑上升到了立场、族群,成功很难,难如用几块钱的玻璃做出一对价值二百三十万的耳环。 又是一夜难眠,唐云背着手,走在铜蹄部的营地外围。 铜蹄部的营地,到处都是人,不同部落的族人,没有那么多篝火照耀着,去营地外围上个厕所都容易踩着上百个人。 人是群居动物,各部异族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似乎连夜间的寒风都不是那么刺骨了。 身穿重甲的二十四骑组成一个扇形的战阵围绕着唐云。 唐云的生物钟,根据手头上的麻烦事来定。 二十四骑的生物钟,则是根据唐云的生物钟来定。 除了二十四骑,还有曹未羊与阿虎二人,一左一右与唐云并肩而行。 唐云绕着营地一圈一圈的走着,思考着。 鹰驯部已经去叫人了,也是赶巧了,自从神像立起来后,璃部前去朝拜的人越来越多,加之唐云要求璃部族人在神像区域戒严,负责这件事的正好是璃部首领第二子,人就在东南侧不到五十里的一处临时营地中。 巧是巧,就是人不咋地,能够代表璃部的璃老二并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 曹未羊对其很了解,很多各部族人都对其很了解,就是一个教条式的疯子。 这种疯,不是发狂发癫,而是坚持践行部落古老的传统,他对月神的信奉超过了一切。 同样都是为了族人好,其他各部首领,商谈利益,计较得失。 这位璃老二也为了族人好,但他对利益、得失完全不在乎,并认为物质上的东西都是表层,唯有信奉月神,越是狂热的信奉月神,越是能够保证族人过上好日子,至于眼前的苦难,那都是考验。 “旗狼部一役,木禾率领族人在山林中追杀旗狼部族人,溃逃旗狼部族人退回到山林之中,其中有十六人误入到了言部。” 木禾正是璃老二的名字,说到这里,曹未羊摇了摇头。 “言部并非有意收留旗狼部族人,待木禾率领族人抓到是十七名旗狼部族人后,一一枭首并焚烧了尸体。” “言部遭受了无妄之灾?” “言部首领一家二十三口,皆被挖去了一只左眼,因他们未察觉到旗狼部族人入了他们的地盘躲藏。” 唐云眉头紧皱,观其行知其人,山林中的确信奉着弱肉强食的法则,璃部能混到今天,自不是善男信女。 这个全族信奉月神的部落,并非如旗狼部那般嗜血,也不如盾女部那般好战。 相较而言,月神部的族人很少离开他们自己的地盘,更无从谈起攻伐掠夺了。 “和我讲讲月神吧。” 唐云有些走累了,蹲在一棵树叶掉光的枯树旁,抱着膀子。 “月神,黑夜降临后赐福于族人们勃勃生机。” “勃勃生机?” “族人行房时会在夜间,他们深信月神会祝福他们诞下强壮的后代。” “掌管生育的女神吗?”唐云哑然失笑:“我还以为是被称谓野兽的女主人与荒原领主。” 还真别说,随着曹未羊的细致解释,唐云口中的荒原领主也就是古希腊神话中的阿尔忒弥斯,和月神还真就有许多相似之处。 都是司掌狩猎、野兽、洞穴、森林、接生、生育、丰产等对山林异族最为重要的事。 璃部是一个古老但又算不得最为古老的部落,最早的时候是一群部落游民们建立的,所谓游民指的是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驱逐部落或是失去聚居地的人们,说的再通俗点就是山中流浪汉,密林盲流子。 这些游民建立了璃部后,需要一个图腾,建立璃部的最初几人在同一个夜里梦到了相同的梦境,梦中月神为他们绘制了图腾,然后就有璃部,有了信封月神的璃部,不断发展壮大,直到今天。 璃部的族人也深信是月神的祝福让他们不断壮大,新生儿的存活率也比其他部落高出很多很多。 对于这件事,曹未羊有不同的看法,和月神祝不祝福没什么关系。 璃部的地盘位置很好,有充足的水源和适合种植的土壤,族人英勇善战,其他部落不敢招惹,也不用常年迁徙营地,加之其族人了解药草特性,在不缺乏食物的稳定并舒适的环境下,新生儿的存活率自然很高。 “切入点呢。”唐云挠着额头:“如何才能说服璃部加入七部,不,八部结盟。” “安尸者。” 曹未羊提出了专业的意见:“安尸者在各部异族中的地位,如同关内狗日的孔家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一般。” “除此之外呢,还有扑蓝臂吗。” “别无他法,说服璃部,难,说服璃部首领第二子木禾,更难。” 话音刚落,周闯业快步跑了过来。 “大人,璃部的人马到了。” 第443章 前功尽弃 带有目的性的沟通,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更何况不会异族语言的唐云,尝试与一个如同于宗教疯子似的家伙进行沟通。 木禾长的很符合唐云的刻板偏见,留着山羊胡,枯瘦的身体,阴沉的面容,不苟言笑的态度,粗糙滥制的麻衣,还带兜帽。 璃部来的人不多,三十多个,作为璃部这个大部落中有数的掌权者之一,木禾并非是看在唐云的面子上前来,而是因安尸者。 木禾是偏执,不是傻,他很清楚作为璃部首领之子出现在这种场合意味着什么。 因此,他的态度更为坚决,更为冷硬,一副任你磨破嘴皮子老子就是不办卡的模样。 铜蹄首领黑蹄的营帐中,唐云跪坐在兽皮软垫上,木禾也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位于正对面。 疲惫至极双眼布满血丝的唐云,调整好表情,用最真挚的表情开了口。 “老曹,帮我和这叼毛问个好。” 曹未羊照做,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谁知木禾阴沉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连点头的动作都没有,只是用那双死鱼眼淡淡的望着唐云。 唐云:“他瞅鸡毛呢。” 曹未羊又说了一大通,木禾还是那副和聋了似的表情,只是看着唐云,也说不上敌意或是善意,太过平静了。 不止是他,门口站着的那些璃部族人也是如此。 “前朝泰文七年,秋,与南军交好的溪部向雍城求援。” 唐云扭头指向山林舆图:“那里,璃部折损了两千余人。” 曹未羊心里咯噔一声,刚刚他还纳闷,唐云给舆图挂那干什么,现在一听到提起这事,他都怀疑唐云是不是有心结盟。 泰文七年,也就是前朝刚建国开朝没多久,第一次攻伐山林结束没多久。 那时候山林中也很乱,璃部远远没有现在的规模,地盘也不在深处。 唐云口中的溪部,是第一个与南军接触并且交好的部落。 那时的璃部与溪部算是兄弟部落,守望相助,两个都是中型部落,而另一个大部落想要吞并两个部落的地盘,溪部自知不敌,求援于南军。 当年南军的自主权比较大,虽说朝廷和天下文人都说山林异族是野人,见到直接捅死就完事了,南军军伍却不这么想,求援这事儿倒是没拒绝,只是扯皮扯了太久,要好处,管溪部要好处,提了一大堆条件。 最后没谈成,不是溪部不同意,而是大部落发动了突袭,整个溪部全被杀光了,就连距离不远的璃部也损失了两千多人,还全都是青壮,差点一夜回到解放前。 如果当时南军出兵了的话,雍城外的树林或许就不会长的如此茂盛了。 “人,应该有第二次机会,这是月神教导我们的。” 唐云露出了笑容:“泰文七年所发生的事,正是因为我们不了解你们,你们也同样不了解我们,如果我们成为好朋友,甚至成为兄弟,我承诺,当有人在侵犯你们璃部时,我会来,亲自来,哪怕没有一兵一卒,我也会尽到朋友的义务,兄弟的责任,拿起刀剑,一同保卫你们的家园,这就是我的承诺。”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入情入理,就是多少带点放屁的性质了。 就山林现在这个态势,这个情况,这个势力划分,哪怕是经过旗狼部一役璃部损失了不少人手,怎么也算不得元气大伤,即便强势如盾女也不敢趁机招惹他们,不是打不过,而是就算打赢了,地盘也抢过来了,损失大量人手后也守不住地盘。 说的再通俗点,璃部的霸主地位依旧稳固。 曹未羊翻译了一遍,语气诚恳。 木禾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几分变换,都不用开口,唐云就能看出这种表情,和真诚,真诚的鄙夷和不屑。 “特么的还挺不好忽悠的。” 曹未羊下意识张了张嘴,唐云:“这句不用翻译。” 老曹想骂人了,还用你说吗! 木禾终于开口了,看着唐云,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大堆。 唐云耐心的听着,听不懂归听不懂,态度得端正。 别看木禾不是首领,实际上却是部落中少数能够说服首领也就是他爹的人,另一个是他大哥。 木禾具体多大岁数也不知道,看样子得四十朝上快五十了,他大哥是双胞胎,俩人一个对内一个对外。 等神情略显激动的木禾说完后,唐云扭头问道:“说什么了?” “你不会想听的。” 唐云:“靠。” “老夫还说吗?” “说啊,你不说我怎么和他谈下去。” “他说,他看穿了你,你是一个骗子,一个虚伪的骗子,他们的族人并不傻,只是对月神的虔诚令他们无法辨别你的谎言。” 唐云一头雾水:“我骗他什么了?” 曹未羊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木禾与唐云是第一次见面,可不知为何,对唐云其人,其人嘴里说出的话,半个字都不信。 刚刚说了一大通,其实都是指责,指责唐云与鹰驯部利用了璃部,利用璃部攻打旗狼部。 老曹心里也是满腹疑窦,璃部也好,木禾也罢,战后调查后方被偷袭一事草草了之,并未深入调查,也没有掌握任何是鹰驯部偷袭他们后方的证据。 木禾作为璃部的二把手或三把手,说唐云是骗子,足以算得上是很严重的指控了。 曹未羊没有让木禾拿出证据,因他从对方的表情与眼神中看出来了,这家伙对唐云欺骗了璃部这件事深信不疑。 见到木禾油盐不进,唐云说道:“用安尸者说服他。” 曹未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措了措辞,将安尸者信任唐云的事说了一遍。 让人无比失望的是,本应对安尸者无比敬重的璃部,本应对安尸者的言行进行无条件信任的木禾,再次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鄙夷,并非是对安尸者,而是对唐云。 唐云心中已经升腾起了火气,正如他和曹未羊之前最怕的情况出现了,不可操之过急,大家终究还是急了,如果今天谈不出一个结果,将会彻底失去璃部的友谊。 眼看着唐云表现出了坐立难安的模样,木禾又笑了。 随着木禾面露轻蔑眼神戏谑的说完后,曹未羊的神情一变再变。 “他说什么了?” “他说月神会戳破你的谎言,戳破汉人的虚伪,他会离开,他不插手,璃部也不插手,他们不插手你欺骗各部结盟一事,但如果你想要强行说服他,那么他会让月神戳破你的谎言,到了那时,没有任何部落与咱们结盟。” “这是什么意思?”唐云越听越迷糊:“进行某种仪式吗?” 曹未羊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木禾是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木禾突然抬起了手掌,指向了守在营帐出入口的一人,脸上的表情再次出现了变换,不是鄙夷,不是不屑,而是仇视,双眼似是要喷出火来的仇视。 木禾嘴里吐出了一句话,曹未羊听到后,面色剧变! 第444章 僵局 曹未羊,变颜变色。 他终于明白木禾为何不同于其他璃部族人,对唐云的态度如此冷淡与排斥。 被木禾指着的人,正是马骉。 木禾说,如果唐云想要证明他不是骗子的话,那么就要让马骉接受月光的照耀。 所谓月光的照耀,是一种璃部内部某种不算仪式的仪式。 璃部族人认为,沐浴在月色之下,心灵可以得到洗涤。 无非就是抬头望月罢了,唐云没事就晒月亮,什么洗涤之类的就是扯淡。 令曹未羊彻底麻了爪的是,这种仪式需要赤身裸体。 赤身裸体,也没问题,马骉比较抗冻。 有问题的是,马骉不能赤身裸体! 旗狼部围关时,马骉得到唐云授意,跟随弓马营出关杀敌,那时,老三的抓着旗的,代表着月神信仰的旗。 马骉还用半生不熟的异族语言叫唤了几嗓子,回到关墙后,光着膀子,露出了“假纹身”,也就是曹未羊画的璃部图腾。 这种图腾代表信仰月神,为了取信于璃部,唐云还做了其他布置,大致意思就是忽悠璃部,汉军也有人信奉月神。 木禾当时是在场的,他对马骉的印象特别深,因为这家伙的舞蹈很骚,身上的假图腾很显眼。 要知道月神图腾一直延伸到了脖颈处,然而此时的马骉,哪还有什么图腾了,脖子和手腕处干干净净。 曹未羊终于搞清楚了一切,这就是木禾来到营地后,见到马骉后,态度立马变的无比生硬并且说唐云是个骗子的缘故。 即便是料事如神的曹未羊,千算万算,还是不如天算。 老曹没算到安尸者会出现,更没算到唐云会趁热打铁将璃部的人马叫来尝试说服,更更更更更更没算到,木禾一眼就认出了马骉。 木禾收回了指向满面茫然马骉的手指,冷笑连连。 曹未羊如丧考妣,唐云接连问了几遍他才开了口。 一听因为这事儿,唐云也傻了。 马骉傻乎乎的走了过来:“他指我作甚?” 唐云满嘴苦涩,摇了摇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对璃部族人来说,冒充月神信徒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起初唐云还觉得木禾这孙子挺难搞的,现在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反而觉得这家伙素质还挺好,没直接翻脸,当然,也有可能是对方知道人数太少,翻脸也没用。 “罢了。” 曹未羊沉沉叹了口气:“此事再无斡旋余地,叫他们离去吧。” “不行!” 唐云冷声道:“事情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如果放他们离开,马骉和咱汉军冒充月神信徒这事被所有璃部族人知道后,再无结盟可能,之前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除此之外,七部结盟一事也会受到影响。” 曹未羊摇着头,明显是束手无策了。 没办法,老曹的长处是在于利用已知的条件创造不可能,当太多的意外因素出现后,整件事超出了掌控后换了谁都没招,血招没有。 马骉低声问道:“到底怎么了?” “他认的你,你身上没有了图腾。” 马骉还是不理解:“就这点事儿啊?” “别多嘴。” “哦。” 马骉听话的坐在了唐云的背后,略显手足无措。 转瞬之间,唐云冒出了无数想法。 许以重利,乃至前往月部营地拜访首领… 一个又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又一一推翻,所有能够说服其他部落的法子,在璃部,或是说在木禾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唐云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璃部在山林中的影响力很大,如果这事被公开了,汉人将再无信誉可言,他所谋划的一切,为国朝所谋划的一切,即便可以继续进行,也要比以前艰难,艰难十倍、百倍。 “好,明人不说暗话,问他,如何才能不将此事公开。” 唐云一咬牙,只能退而求次了,也别说什么说服璃部结盟了,只要对方不捣乱,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叫你的人,付出代价!” 开口的并非是曹未羊,而是一直说着异族语言的木禾。 曹未羊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唐云更是顾不得研究这家伙为什么会说汉话:“什么代价!” 木禾缓缓站起身,解开了袍子,露出了漆黑瘦小的身躯,随即指向自己腰间,又抽出了插在腰后的石制匕首。 “祈求月神的原谅,获得救赎。” 直到这时大家才看到,木禾的下腹部有一道很长的伤痕,连接到了大腿处。 “我曾经背弃过月神,野心使我迷茫,月神并没有放弃我,我付出了代价,你说的不错,人,应有第二次机会,你的人,也应付出代价。” 如同一个老神棍似的木禾,将石制匕首递了过来。 “见证,见证他的悔改。” “你的意思是…”唐云眼眶暴跳:“他给自己一刀?” “这是代价,欺骗的代价。” 唐云面露犹豫之色。 对南军来说,对马骉来说,给自己一刀,还是石刀,并非致命伤只是流点血罢了,不是接受不了。 如果有的谈,唐云都可以替马骉挨上这一刀,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与大局不大局无关,又不是一刀攮死,无所吊谓。 “他付出了代价后,你可以保证你们璃部不追究这件事吗,可以承诺不会…” “不。” 不等唐云开口,木禾再次露出了那种嫉妒鄙夷和不屑的神情。 “我不会任由汉人欺骗我的族人,任由你们欺骗其他部落的族人,我尊重安尸者,但我与族人会遵循月神的指引。” “草,给自己一刀就图让你乐呵一下?” 唐云的本性终于露出来了,一指营帐出口:“我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不要妨碍我,不要把我与你见过的任何汉人相提并论,还是那句话,人,应有第二次机会,你的第二次机会,很快就会到来,希望第二次机会来临时,你已经学会了审时度势,慢走,不送!” 木禾没有做任何语言上的交锋,淡然的抓起了石制匕首,就那么沉默的走了出去。 随着木禾的离开,唐云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缓缓闭上眼睛,心里就一个想法,鸡飞他妈的蛋打! 曹未羊叹息连连,偷鸡不成蚀把米,继续谈什么结盟,毫无意义,白折腾一趟。 这事不怪任何人,不怪曹未羊,更不怪唐云。 冒充人家信徒这事,当时谁也没想的这么长远,唐云和曹未羊,当时的想法就是先解决燃眉之急,除掉旗狼部这个心腹大患。 或许是一切太过顺利了,唐云的野心越来越大,直到现在,被谎言所反噬了。 马骉骂骂咧咧的站起身,骂骂咧咧的迈开腿,又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营帐。 唐云沉默不语,曹未羊叹息连连,两个人都是满面灰败之色。 殊不知,骂骂咧咧的马骉一路小跑,追上了已经快走出营地木禾。 “留步!” 追上前的马骉二话不说,一扯衣衫。 “本将乃大虞南军疾营副将,一人做事一人担,冒充月神信徒是本将的主意,与唐大人,与南军无关,三刀六洞本将受着。” 回过头的木禾冷冷的看了一眼马骉,如同看一个白痴。 马骉一急眼,直接连扎腰都扯开了,近乎赤身裸体。 “十刀,百刀,你若可不计前嫌,便是取了本将性命又能如何,道上一声疼,老子断子…” 话没说完,璃部三十多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那木禾,双眼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火热目光,只是看的地方有点不对。 “月神…月神地上行者?!” 木禾惊叫了一声,竟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把把把把住了,吓了马骉一激灵。 “你…你他娘的要做甚,撒开,疼!” 其他璃部族人,全跪了,仰头望向空中弯月,泪如泉涌。 第445章 冥冥之中 木禾,去而复返,脸上挂着泪。 马骉也回来了,被牵回来的。 俩人一前一后,唐云一看这俩人的造型,满面恶寒。 曹未羊冷不丁一看,吓了一跳,罕见的爆粗口了。 “那他娘的是个甚?” 光着大白屁股的马骉还搁那嘟囔:“你轻点抻!” 唐云倒是习惯了,好歹吃过见…他没吃过,就是见过,上一世他也看过不少日韩、国产、欧美的电影,马骉那玩意在别人眼中十分夸张,其实放在后世,放在黑鬼群体中,属于是比正常稍微厉害一点的程度,不算骇人,当然,要是放到后世韩国的话,那应该就是国民之神了。 木禾神情极为激动,左手牵着马骉,右手不断比划,连说带比划,一会说汉话,一会说异族语言,满面狂喜之色。 再看营帐外,那三十多个璃部族人,全跪了,对着马骉的大白屁股念念有词,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曹未羊既能听懂汉话也能听懂异族语言,一边盯着马骉的长处,一边听着木禾的诉求,老脸都成几何图形了。 唐云紧张的问道:“这家伙到底说什么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说…他说马副将是月神的地上行者。” “啊?”唐云更懵了:“马骉又不是异族。” “他说古老的石刻记载…” 说到一半,曹未羊恍然大悟,老脸也变的无比的激动。 “原来如此,被记录在石刻上的月神,与马骉一般,近乎三条腿。” 唐云:“…” 马骉一边挣扎一边说道:“月神是男子啊?” 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月神是女性,唐云也是如此。 “不错。”曹未羊解释道:“对,如同三条腿的男子形象。” “如同三条腿…”唐云吸了口凉气:“那不是日神吗,怎么能是月神呢?” “姑爷,姑爷姑爷。”马骉一副求助的模样:“你能不能让这狗日的先松开,拽的生疼,都给我抻长了。” 活这么大,马骉从来没受过这委屈。 刚刚在营地外,被一把把住后,已经吃过一次亏的木禾扒拉半天,一群族人围着他也检查了半天,深怕又是弄虚作假,直到最后确定租金足赤足斤两足长度后,这才给马骉牵了回来。 曹未羊神情激动,木禾也神情激动,俩人叽哩哇啦的交流了起来,越是说,二人越兴奋,唯独马骉咬着牙,到现在还被攥着呢。 唐云紧张不已,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轻易询问,任由二人在那连说带比划。 足足过了半天,曹未羊回过头:“女子,马副将需与璃部女子行房,此事若可,璃部便与大人结…不,是追随马副将这位月神的地上行者。” 马骉吼道:“你撒开,再不撒开本将和你动手了!” 木禾攥的更紧了。 唐云没搭理这俩人:“追随马骉是什么意思?” “木禾等人认为,马骉是月神的地上行者。” “我知道地上行者是什么意思,类似于化身,我不懂的追随是什么意思,是以后多了一群不花钱的大手,还是怎么样?” 曹未羊哭笑不得,大致解释了一下,唐云太过异想天开,比刚才白捅自己一刀强点,璃部可以加入联盟,至于之前马骉冒充信徒这件事,他们认为这是月神的安排,天赋异禀的马骉需要定期打卡日…打卡与璃部女子同床,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们会在雍城外建立一处临时营地,每个月马骉去十日,就是十日,一日十个。 也就是说,每个月,马骉需要与一百个璃部女子同房。 “我尼玛!” 唐云张大了嘴巴:“这谁受得了,一个月一百个,铁人也得废,不行,告诉他,光结盟可不成,我不收他点磨损费就不错了。” “姑爷!”马骉一挺胸膛:“为了国朝,我可以试试!” “你试你奶奶个腿你试,真当自己铁人了。” 唐云看向曹未羊:“现在主动权在咱手中,继续谈,谈到我能接受的价码为止。” 马骉可怜巴巴的:“你们谈你们的,先让他松开行不行。” 曹未羊继续谈判,一个人写,一个人攥,讨价还价,用的还都是异族语言,唐云也听不懂。 营帐之中,如此的荒诞,如此的令人啼笑皆非。 可正是如此荒诞的一幕,决定着南军的未来,决定着整个国朝的未来。 或许,真的有神只,或许,真的如木禾所说,这是月神的安排。 整件事,便是神机妙算如曹未羊,怕是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这么多意外,安尸者的到来、璃部的排斥,到头来,本应该不出丝毫力坐等军功的马骉,终究是变成了主角,被牵着鸡…被牵着鼻子的主角。 马骉喊了半天疼,都被攥红了,木禾这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与曹未羊相对而坐,计较着、争论着、讨价还价着。 马骉趁机穿上裤子,揉了半天,随即冲着唐云傻笑着,得意洋洋。 璃部可不是铜蹄部或是炬部这种小部落,事关整个部落族人的未来,不是一时片刻能谈明白的。 虽说木禾坚定不移的认为马骉就是月神的地上行者,却也认为这家伙还未觉醒,身处迷雾之中尚不知自己的使命,因此并不是对曹未羊提出的要求无条件同意,不断拉扯,极限拉扯。 唐云与马骉二人,蹲在营帐外,阿虎强忍着笑,时不时的看向老三的下面。 “想不到啊想不到。” 唐云也是感到啼笑皆非:“老三老二老大了,最终破局的还真成了老三,这份军功就应该老三来领。” 阿虎乐道:“回城叫人配些药,莫要坚持不了几日。” 曹未羊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对着唐云打了眼色,二人反身回到了营帐中。 阿虎刚要跟进去,马骉一把拉住了他。 “这军功…我不想要了。” “何意?”阿虎蹲了回来:“军功本就是姑爷为你捞的,怎地又不想要了。” 马骉老脸一红:“丢人。” 阿虎哈哈大笑,的确挺丢人的,军伍捞军功,要么出谋划策,要么上阵杀敌,马骉倒好,真就是躺着就能捞军功。 “你知晓少爷的性子,认准的事谁都劝不了,既少爷为你捞了这份军功,受着就是。” “也是。” 老三还是那个老三,挠了挠脑门,哈哈大笑。 “那狗太监不是要刁难本将吗,回了城,本将就在他眼前光着腚告知他这军功是如何捞来的,气死他个狗日的。” 阿虎:“…” 第446章 破嘴 事情,算是皆大欢喜了。 最初计划的七部结盟,变成了真正意义上联盟。 联盟,而非结盟。 代表马骉以及南军的唐云,代表鹰驯部的鹰珠,代表盾女部的乙熊,以及代表璃部的木禾。 四方签订了并没有签订任何书约的约定,在唐云担任雍城军器监监正期间,四方展开包括但不限于的宗教传播、文化交流、粮草供应、战略合作、商队护送等相关合作。 至于其他几个小部落,该合作还是合作,只不过因为在盾女、璃部面前实力太过不济,多少有点婊的曹未羊没咋搭理他们,精力都用在盾女与璃部身上了。 也可以理解,几个亿预算的客户不去谈,和你们几个几万块还讨价还价的穷鬼浪费时间,脑有病。 几支小部落只能酸酸的看着,没办法的事,盾女丢人败兴单挑输了,安尸者为唐云作保,加上璃部都在资本主义的大腰子前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现在唐云的筹码简直不要太丰厚。 当然,唐云也没有毁约,该给的好处还是照样给,日子还长,慢慢处,处不明白他们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在铜蹄部足足停留了五日,整整五日,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唐云这伙人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带上各部的使者交差。 几部联盟也好,几方结盟也罢,这些使者带回去后,军功简直不要太大,从此以后,雍城出南城门,正南一百八十里,西南九十里,东南九十里,都是安全的,只要是汉人,甭管多少人,在这个范围内是绝对安全的,任何一支部落的族人伤害了这些汉人,都会遭受到联盟、结盟各部的血腥报复! 甚至在相关协议中,唐云提议的正南八十里处建立商市一事也通过了。 清晨,微寒。 唐云对两日前寻来的弓马营校尉点了点头:“彻底搞定了,回去告诉你弓马营的兄弟,可以回城了,我们随后就出林。” 校尉单膝跪地,重重应了一声“唯”。 十一名弓马营老卒,亦是如此,看向唐云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与恭敬。 这些人知道唐云到底做出了一番多么大的壮举,纵观前朝到本朝,也只有唐云做到了,踏出了令所有南军心花怒放的第一步,这一步,走的是那么的稳健,那么的令人充满期待与憧憬。 信任难以建立,是因第一步很难迈出。 唐云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有着巨大的意义。 诸部首领来到营地外,亲自相送。 唐云朝着众人施了一礼,面露正色,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他说的够多了,漫漫寒夜,他醒了睡,睡了醒,更多的时候是在思考,是在斟酌。 太阳初升,他便开始和各部首领商谈、洽谈、会谈。 鹰珠走了上来,望着唐云,满面认真之色。 “腿,还看吗。” 唐云哭笑不得:“不看了,谢谢。” 鹰珠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这边,你还没看过。” “改日吧,改日改日。” 唐云满面尴尬,朝着大家摆了摆手:“十日之后,派人带回你们的使者,三十日之后,建立商市,诸位保重。” 一群首领们面色各异,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大堆。 二百多号人,汉人,离开了营地,走向密林之外。 每个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哪怕是曹未羊也未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意外之喜,意外之惊喜,意外之狂喜,各种喜。 事情并不顺利,结果却让大家极为满意,只不过达成了全世界唯有马骉受伤肾的成就。 “所谓事在人为,事在人为…” 走在最前方的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布满了疲惫,神情却再无紧张之感。 唐云愈发的放松,心情也愈发的开朗。 鞠峰的手下已经告诉他老爹与宫锦儿入城了,解决了最紧要的事,回城后就可以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过个年了。 就连新卒们也没了初入林时的紧张之感,鹰驯部族人并未护送,这些在山林中接连五日枕戈待旦的新卒们,似乎已经习惯了,适应了,队形比以前更加散乱,却能走稳每一步,走准每一步。 带领新卒们的周闯业满面失望之色,结盟的事,他不懂,他只知道事关重大,于他个人而言,他只希望砍人,或是被砍。 这就是基层军伍的悲苦之处,他们被训练,被感染,被教导,常年的军营生活,基层军伍生活,让他们以为军功只与砍人有关,让他们以为想要出人头地,只与砍人有关,让他们以为自己的未来,只与砍人有关,最为悲哀的是,他们也只会砍人了。 除了周闯业,马骉也挺失望的。 他倒不是希望砍人或是被砍,而是觉得这份军功太大,大到了不应该以这种方式以及代价去捞取。 “姑爷。” 马骉快步来到唐云面前,有口无心的说道:“全靠姑爷一张嘴,如今连盾女和璃部都谈和了,假以时日,姑爷要是还靠一张嘴,谈和了山林,谈和了所有部落,那咱南军的兄弟们是不是就没了用武之地了?” 马骉随口一句话,何尝不是道出了军伍的处境。 想要一展所长就要上阵,上阵了,就会失去,失去自己的性命,袍泽的性命。 可不想失去的话,不上阵杀敌的话,军伍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唐云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出乎你的想象,山林中的异族不是野人,并不代表这个世界其他地方没有野人,有很多蛮荒之地,蛮荒之地上的野人,只能靠武力征服。” “草原人吗?” 唐云犹豫了一下,关于人们说的草原人,他也没具体了解,光知道个大概。 北关防患的草原人,也是以“部”为聚,相比南关,草原人上的大部落就一个,谁是霸主谁就是这个大部落,统管所有部落,人家也不叫部落,叫家族,按血脉来的。 南关这边你打服一个大部落,那就少一个大部落,相互之间内斗也是不断。 草原那边不同,霸主部落的位置在草原深处,想要过去干掉,就得将沿途所有的部落,所有的草原人全部干掉。 总而言之一句话,南关山林,处处都是精英怪,这些精英怪时不时的聚在一起,冒出个点子王,然后振臂一挥,大家跑到雍城下面掐架来了。 草原那边,满地都是小怪,就一个boSS,想要干掉boSS,就得先将所有小怪都清掉,更多的时候,是boSS根本不露面,让所有小怪都聚集到北关城墙下找茬。 至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是战是和,他从未想过,他只知道和是肯定不可能和了,打服了也没用,服,也只是几年,十几年罢了,想要让草原人彻底臣服,要么,全干死,要么,给他们的地盘全抢了。 “哎。” 马骉摸了摸腰间的长刀刀柄:“还想着在山林中长刀饮血震慑诸部,一刀未出,失望,本将,颇为失望呐,要是可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岂不快哉。” 话音刚落,最后方传来了骚动,紧接着便是一个鹰驯部的族人快步跑来,冲着曹未羊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 唐云见到老曹面色凝重,连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若是回关…”曹未羊看了眼马骉:“老夫欲将他的嘴缝上,到时大人莫要阻拦。” 第447章 追兵 报信的是鹰驯部,鹰驯部族人让汉人们快点离开山林,路上不要耽搁,快些回到雍城。 原因是又来了一个部落,蝮部,足有四千多人,过来掏唐云的。 两日前,腹部从其他部落口中得知了来了汉人,汉人的大官,听闻还是要结盟,没任何犹豫立马吹哨子叫人,不是过来凑热闹或是想要分一杯羹,而是过来抓人的。 之前用曹未羊的话来说,将所有附庸部落全加上,人口过十万的,满打满算就那么四个,也可以理解为山林中的四大部落,分别是旗狼、璃、盾女,剩下那个就是蝮部。 蝮蛇的蝮,别看名起的挺狠,实际上这个四大部落之一的水份极大,更像是一个联盟,许多小部落组成的联盟,还是那种一掐架就容易被揍成一盘散沙的货色。 南军和腹部打交道打的少,在大帅府那边来看,蝮部比较老实,前朝到现在有数的就那么一次,举起大旗号召其他部落跑雍城这边找茬。 和腹部打交道比较多的,反而是出关的商队。 其他的部落,都是占地盘之前和之后,有一定人数上的优势,没那么多人,地盘就算抢到了也守不住。 蝮部不是,蝮部是就派几百号人,占了地盘就在那生活,谁要是敢去抢,周围各个聚居地就开始化零为整帮忙掐架。 真要说实力,蝮部在四大部落中属于是吊车尾,垫底的,山林之中也是那种欺软怕硬的货色,和许多中型部落打起来后,一旦确定对方玉石俱焚,很多时候还真就不敢下死手,呵呵一乐,逗你玩呢急什么眼呐,溜了溜了。 结果就这种货色,在旗狼部彻底完蛋后,反而抢了最多的地盘,占了最多的聚居地。 就在半个时辰前,蝮部的大队人马杀到了铜蹄营地,让各部将汉人交出来,说是遵循各部古老的协议,不允许任何汉军踏入山林。 很反常,反常到了极点,就这句话,旗狼部、盾女部、璃部,任何一支部落说,都没问题,唯独欺软怕硬的蝮部不会说这话。 原因是什么,没人知道,总之四千来号人追上来了,让唐云这群人赶紧跑。 “靠他妈,结盟,结个锤子结,也不说帮咱拦着点!” 唐云大骂了一句,撒丫子就跑,二百多个新卒也是如此。 没人逞英雄,没人装逼,二百多号人不是二百多辆坦克,还没有马,在山林中与四千多号人作战,结局只有一个,嘻嘻。 都在跑,顾不上队形,曹未羊也在跑,一边跑,一边思考。 没可能的事,腹部的地盘在山林西南侧,都靠近山脉了,即便抢了不少旗狼部的地盘,真正势力也并没有延伸到南侧。 蝮部那么多人马赶过来,明显是没料到盾女和璃部也在,要知道在这两个部落面前,蝮部是不敢造次的。 如今蝮部敢不给盾女与璃部的面子,跑过来追杀汉人,追杀这二部的客人,没道理的,完全说不通。 新卒就是新卒,刚刚还闲庭阔步,听说四千多好人追杀,一个比一个慌张,穿的还是重甲,跌倒了不少。 唐云愈发的焦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真要是被追上,哪怕自己跑出去了,一旦折损了大量的新卒,别说军功不军功了,狗太监得往大家身上扣一百多顶大帽子。 一边跑一边回头的周闯业,猛然见到视线尽头出现了大量的异族,嗷嗷叫着追了上来。 仓啷一声长刀出鞘,周闯业豪气顿生。 “护大人出林,留下五十精锐随老子断后,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杀!” 一声“杀”字喊过,周闯业冷笑一声,然后撒丫子继续跑。 先不说精锐不精锐,就说五十名,连五名都没有,包括二十四名重甲骑卒,愣是没一个人搭理他,一百七十六个新卒,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个比一个跑的快。 周闯业已经决定了,自己也不用砍人了,回城之后慢慢砍,一百七十六个新卒,他要往死里砍!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支大营老卒与新卒的比例,至少要达到三比一乃至五比一的缘故。 新卒与老卒的区别,并非是令行禁止,而是勇气,上阵之后还有勇气听从上官号令。 更多的时候,新卒上阵后只有一个想法,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不顾军令,不顾任何事。 为了活下去,又能做出任何事。 哪怕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哪怕是受到极为严重的军法处置。 跑在最前面的唐云也想骂人了,他肯定是不赞成也不会同意让人断后的,谁断后都是死,别说一群新卒了,哪怕是薛豹率领的重甲老卒,哪能抵挡的了四千多号人。 事倒是这么个事,问题是周闯业都豪气干云的叫出来了,好歹给人家点面子,哪怕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也行,结果都和聋了似的,看都不看周闯业一眼。 就这群逼玩意,真要是送到了京中给天子当了亲军,遇到刺王杀驾,还保护天子,他们不拿天子当肉盾就不错了。 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除了小动物们,同样是逃跑,就属薛豹等二十四骑最为镇定。 二十四骑一边跑一边拿出了手弩,时不时的回头测算距离,一旦追击的敌军进入到最佳射程,不用任何人下令,脚下也不用停,回头直接射就完事了,射死多少算多少。 “此事有猫腻,大猫腻!” 曹未羊奔跑在唐云左侧,面色阴晴不定。 习惯掌控全局的曹未羊,这几天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自从跟着唐云混之后,意外因素是一个比一个多,出乎意料的事情也是接二连三,尤其是入林后,惊喜惊喜惊惊喜喜惊惊惊惊,就没有一件事让他料到的。 “别搁那猫腻了,快点跑!” 唐云哪还有心思研究什么蝮部胯部的,狂奔半天,终于看到了密林外围。 林外看守马匹的弓马营将士并不多,就四十多号人,见到大家仓皇而逃,第一时间射出了响箭。 “上马,出林上马,快!” 唐云大呼小叫着,深怕有哪个倒霉催的新卒被追上。 好不容易跑出了林,唐云回过头,微微松了口气。 新卒,是如此的不堪。 新卒,又是如此的令他感动。 很多穿着重甲的新卒,跌跌撞撞,有摔倒的,有惊恐不安的,更有甚至,将后背比的上他数年军饷的长枪丢掉。 八个大字,狼狈至极,丢盔卸甲。 两个大字,他妈的丢人! 但这些新卒,只是丢盔卸甲,却没有丢掉同袍。 摔倒的新卒,被其他新卒搀扶了起来。 丢掉长枪的新卒,被后面的新卒将长枪捡起来。 跑的最慢的新卒,被两旁袍泽拉住双臂,哪怕趴在地上也要拖拽着狂奔。 二百来号人,一个没少,终于跑了密林,战马,近在咫尺! “上马!” 唐云骑在了马背上,高举长刀,吼声震天。 “散开,围剿出林之敌!” 第448章 克敌 唐云好歹出道半年了,一半时间在洛城,一半时间在雍城。 俗话说的好,没吃过蜥蜴,还没见过三哥干排气管子吗。 好歹上过两次战阵,经历过两次大规模战役,更亲眼见到过弓马营的将士是如何在战场上作战的。 出了山林,上了马,人马具装,旷野之上,重甲骑卒就是天神下凡! 什么叫重甲骑卒,主要是在那个骑字上。 平日的操练终于见到了成效,原本还狼狈不堪的骑卒上了战马后,一夹马腹,战马开始迈动四蹄拉开距离,骑卒第一时间将背上的长枪取下。 周闯业兴奋的都硬了,抓着缰绳的十指都硬了,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来回蛄蛹、撅腚探头、又扒拉又翻开、又抓又握的,不就是想着今日,想着此时此刻,想着长刀饮血吗。 “取弓!”周闯业高举长枪:“毙敌!” 唐云也在上了马后第一时间拉开距离。 二百多匹战马踏动大地,烟尘四起。 当第一个跑出山林的蝮部异族露出脑袋时,仅仅只是露出脑袋时,至少两支长箭、四支弩矢,近乎同一时间射在了他头上,射一脸,插满了。 薛豹的操练方式有别于普通骑卒,寻常骑卒穿的不是重甲,走的是速战的路子,多少带点游击的意思,非必要的情况下,游走于侧翼,很少正面冲杀敌阵。 重甲骑卒截然不同,如果说轻骑是国道上安全性能虚假宣传的破几把理…国产电动,那么重甲骑卒则是真正的高速天启四骑士。 不用多,随着薛豹的指挥,周闯业等三名伍长的身先士卒,一百多名骑卒交叉狂奔,覆盖了整整将近一里多长的密林外围,冲出来一个创死一个! 是创,而非撞。 撞,未必死。 创,一定死! 唐云拉开距离后倒是没冲上去杀敌,二十四骑也不允许他身先士卒,陪伴在他身边的除了阿虎外,还有曹未羊以及薛豹。 马骉倒是冲上去了,这家伙满身的力气,半身的长处,憋了这么久一直没机会发泄,现在可算能够好好爽一爽了。 薛豹端着手弩,其他二十三骑紧紧围绕着唐云,曹未羊凝目观察。 腹部在山林追杀的时候,和散兵游勇似的,漫山遍野都是,分散的极广。 现在冷不丁跑出山林,连组成战阵的机会都没有,出来全是送,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会被策马反身冲回来的新卒们,用弩箭射成马蜂窝。 周闯业不愧是天生砍人圣体,薛豹只是一开始下了几道命令,接下来都是这家伙一边冲杀一边大吼着下令。 战阵,是勇敢者的生存游戏。 战场,是检验勇气最有效的方式。 几乎都是新卒的骑卒们,在三名伍长的带领下,早已忘记了恐惧,早已没了狼狈。 一次又一次的训练,令他们可以在战马上将长枪精准的刺进敌人的胸膛。 一日又一日的坚持,令他们在占据优势的前提下,克服了所有的恐惧。 当鲜血迸溅在他们的战甲上,他们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敌,他们的耳中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军令。 当战马踩踏到敌军的尸体时,当他们自己的身体起伏不定时,一张张隐藏在遮面盔之下略显稚嫩的面庞,变的无比的坚毅。 战阵,不过如此。 杀敌,不过如此。 一切,不过如此。 一百七十六骑,仿佛两个来回拉扯的电锯,将所有冲出密林的敌人绞杀。 他们甚至无需去看密林中有多少敌人,他们甚至无需去记得箭囊中还有多少箭矢,他们甚至无需回想薛豹是如何教授他们操控手弩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战马,冲撞。 长枪,刺出。 缓缓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夹住马腹,策马狂奔,周而复始。 他们相信自己的同袍,不会落队,不会乱了阵型,因此只要机械式的冲杀就可,无需回头看向后方。 他们相信自己的上官,不会下达错误的军令,因此只要目视前方操控战马,无需侧目看向密林还有多少敌人。 他们更加相信自己,相信在隼营中脱颖而出的自己。 他们更加相信薛豹,相信薛豹所说,当他们被选中时,当他们身穿无数老卒一辈子的军饷都买不起的重甲时,他们已经是出色的军伍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证明他们每个人,将会成为雍城南军最善战之人! 血腥的味道,飘散在了天地之间。 敌人的尸体,任由战马践踏。 面庞愈发坚毅,目光愈发冷冽,血液愈发沸腾的新卒们,在这不足一刻钟的时间里,成长为了真正的军伍。 配合默契的他们,变成了一具高效的杀戮机器。 当这座杀戮机器抵挡在密林之外时,任何胆敢出现在密林之外的敌人,终将会失去双眼之中最后一丝生命色彩。 新卒们,终于收到了唐云的礼物,成人礼。 用尸骨搭建,用鲜血点缀,是斗志,是自信,更是一种在二十四骑身上无时无刻不体现出的那种“老子天下无敌”的豪气。 这份送给新卒们的成人礼,便是战场上的豪气,老子,天下无敌! 有位叫做韩又吃又吃的人曾经说过,人心的成见是一座成都。 雍城之中,最被人瞧不起的便是新卒,因为新是原罪。 唐云却认为,新,是血液,是生机,是一切的可能,是一切的起点,他们不是零,被动忍受一切的零,他们是一,拥有一切可能的一,只有那个一立了起来,竖了起来,才有后面无数的零,无数的可能。 带着原罪的新卒们,总是走出大营时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 就如同在山林中被追击时,第一想法就是跑,夺命狂奔。 可即便是如此,他们也没有抛弃同袍。 当他们上了战马,当薛豹看着他们,当上了战马的那一刻,当薛豹望向他们的那一刻,新卒营操练的一切,所熟记于心的一切,所形成肌肉记忆与本能的一切,无论今日的结局如何,当他们在回到雍城时,满身浴血的回到雍城时,他们将会高昂起头颅,用他们坚毅的目光,看向任何人! 唐云,紧紧攥着拳头。 这才是他想要的新卒,他想要的亲军! 杀戮,还在持续着。 跑出密林的敌人,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几个,到几十个,再到上百个。 再看如今,从上百个,变成几十个,直到几个。 唐云大口呼吸着,强忍着下达撤退命令的冲动,他不是在赌,在赌多杀几个敌人。 敌军在他的眼中,一文不值,真正千金难买的,是新卒们的成长! “快看!” 曹未羊猛地抬手指了过去:“那些人并非蝮部族人,而是…” 而是之后就没话了,当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指过去的时候,被指的那十来个人已经倒在了烟尘之中。 “山林之中并无哪一支部落用佩戴那种兽皮面甲。” 唐云不明所以,山林各部族人吃的、穿的、用的,都和兽有关,和兽皮有关,刚才那十来号人佩戴着兽皮面甲,单从装备上来看,很符合异族的传统。 正当唐云想要开口询问时,密林中突然投掷出了长矛,不是射出的箭矢,而是长矛,真正的长矛。 十多支长矛就被那么投掷了出来,绞杀山林外围的新卒们倒是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出现了小规模的惊慌和阵型略微松散,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曹未羊却是面色一变再变:“并非蝮部所用长矛!” 烟尘弥漫,只能看到重甲骑卒冲杀的身影,目力最好的马骉又不在,大家也不知曹未羊的意思,更不知他为何一惊一乍的。 “退!” 曹未羊不知又看到了什么,突然大吼道:“退,撤兵,速退。” 唐云对老曹是无条件信任的,连忙对薛豹打了个眼色。 二十四骑齐声喊了声“退”,几乎是在声音传出的同时,又是上百支长矛投射了出来。 这一次,连唐云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那些长矛,竟然是金属的,而非木质或是骨制,矛头顶端闪烁着寒光,大半投在了重甲骑卒的身上。 还好穿的是重甲,连马也是,如若换了轻甲骑卒,任何骑卒,绝对要折损五六十号人。 第449章 松鼠一生之敌 曹未羊的战场眼光无疑是狠辣且精准的。 上百支长矛被投射出来后,便是震天的号角之声。 大量穿着甲胄的敌军从密林中走了出来,是走,而非冲。 唐云这边已经汇合了,齐齐拉住缰绳,回头望向密林出口,望向满是尸体,又站满了敌军的出口。 随着一排又一排的穿着制式甲胄的敌军走出来后,就连没心没肺的马骉都眼眶暴跳! “大人!” 周闯业策马来到旁边,丢过来了半个破烂不堪的甲胄。 唐云不懂这个,看向了小伙伴们。 阿虎皱眉:“藤甲?” 马骉摇了摇头:“这也不像是藤甲啊,上面是不是涂抹了什么?” “可硬化藤甲的石漆。” 开口的是曹未羊,只是扫了一眼,又指向上前结成方阵的敌军:“非是各部族人,更非是蝮部族人。” 众人再次将目光聚集到了敌军的身上,一头雾水。 保持的安全距离并不算远,敌方全是步卒,也能看清楚身上穿的装备以及武器。 最前方几排的敌军拿的是盾,长圆盾,上面刻绘着有别于各部的符号,而非图腾。 除了盾之外,藤甲只包裹住了上半身,双腿则是有些寒酸,像是马戏团小丑所穿的裤子,极为臃肿,应是为了保暖,土黄色的裤子里面填充了许多杂物,应该包括了杂草,都掉出来了。 这些敌军并不高壮,也没什么精气神可言,至于五官,和汉人与异族有着很大的差距,眼眶更凹,皮肤更黑,也更粗糙。 藤甲后方几排,也就是中间位置,穿的都是皮甲,大部分像是牛皮,少部分则是灰色的皮甲,也不知是什么动物身上扒下来的兽皮。 这些人的武器多是战锤和战斧,有一部分人背着长矛,这种长矛的矛头无一不是金属制成,明显不是一次性的。 令人感到诧异的不止一处,要说最为诧异的,则是最后方的敌军,穿的竟是金属甲胄,链甲,装备极为精良,虽说远远比不上重甲骑卒,却也比西关的重甲步卒精良几分。 不用想,肯定不是山林异族,山林异族根本就不会打造制式甲胄,更不会用制式武器。 首先是长矛,长度不等,矛头多为金属制,部分带有倒钩,这一看就知是既能步卒冲锋又能投掷并且还可以对抗骑兵所用。 其次是刀剑,剑多是略宽的直剑,刀则是曲刀,铁制的。 这种曲刀也不能说是不适合短兵相接吧,步卒大规模作战,肯定是没有长刀好用,真要问适合什么场地杀敌,反而是巷战。 最令大家不解的是,装备最精良,甲胄最精美的,并没有站在最前方,而是被保护在最后方,最前方的,反倒是穿藤甲的。 这在汉军这边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汉军这边,甲胄越是精良,冲杀的越是前方。 说的再直白点,那就是能扛的往上扛,以此保护后面不能扛的。 敌军正好是反着来的,一群不能抗的,保护能抗的。 “这他妈又是哪冒出来的黑鬼,种植业倒闭了?” 唐云越是观察,心中越是不安,不用曹未羊说他也知道,每个人都知道,绝对不是哪一支部落,别说蝮部这种货色,便是璃部、盾女部,都不可能装备如此精良。 “难道…” 曹未羊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毒?!” “啥玩意?” 唐云扭头望着曹未羊,总觉得这破逼名字有点耳熟。 “山林西南有群山山脉,最接近此处的便是蝮部,腹部曾在前朝时多次见到过名为身毒国使者,自言为城邦,诸城之邦,位于西南山脉以南,需过山地、丛林、群山,群山脚下亦有其国驻兵扎营…” 没等曹未羊说完,马骉一拍额头:“想起来啦!” 大家齐齐望去,马骉连忙说道:“义父南关上任前,曾有自称身毒国使者之使欲入关求见国王。” “国王?”唐云哭笑不得:“吉吉国王啊?” “鬼知道说的是什么,就在城关下面喊,汉话说的都不如那鹰珠首领。” “然后呢?” “然后南军以为是哪支异族部落耍花招,全射死了。” 唐云:“…” 马骉撮着牙花子:“曹先生说那地儿,又是高山又丛林的,这群狗日的怎地跑这么远?” “慢着!” 唐云神情微动,他终于想起这个逼名字在哪听过了。 身毒,最早记载于《史记》与《汉书》史籍,对应的是梵语,也是印度河的音译,并非指某个国家,而是泛指整个印度次大陆,也就是古印度地区。 这个地区长期处于分裂状态,而且各国之间的文化、科技、军事水平相互之间都快断档了。 比较横的,比如孔雀王朝、笈多王朝,铁制装甲,和铁罐头似的。 最垃圾的,某个部落,还用套索呢,就是绳子上栓个大石头快子,抡远了往外扔。 而且这地方连年征战,外部各种大哥层出不穷,比如波斯、希腊、中亚游牧民族,风俗、文化、宗教体系,那叫一个脏乱差,外部势力负责乱,战术水平负责差,本地土着负责脏。 同为文明古国,华夏文明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内斗归内斗,真要是有外敌,先干外敌,杀完了野怪刷完经验继续内斗。 古印度就比较搞了,那是直接给野怪领家里,然后让野怪当boSS,当自己的boSS。 就这些外来boSS,让本地土着小弟们打对方boSS,主打的就是个我打不过你我就上外面认干爹去,让我干爹教训你,啊,你也有干爹,好,咱俩继续打,看看是你这个干爹的儿子厉害,还是我干爹的儿子厉害,就图一乐呵,帮着外人打自己人。 “原来是他们啊。” 唐云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挑了挑眉,这内部问题还没解决呢,怎么这群煞笔跑家门口来了呢。 曹未羊极为意外:“大人知晓身毒国?” “不是国,而是一个泛称吧,我也不太懂,我历史不好,就知道这群人挺奇葩的。” “何意?” “松鼠你知道吧?” 曹未羊摇了摇头,第一次听说。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唐云呵呵一笑:“就遇到这群人之前,松鼠不叫松鼠。” “那叫什么?” “紧鼠。” 曹未羊还是摇头,没听懂。 “他们啥都干,尤其是动物界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鳄鱼看见了他们都得撅着屁股感慨一句,你们是真饿了。” 就在此时,深毒军阵走出了一个家伙,像是使者,走路的姿势极为怪异,和高抬腿似的。 装备是全身甲,腰间插着的曲刀价值不菲,刀柄雕刻花纹也就罢了,还镶嵌了宝石。 唐云伸了个大大懒腰:“一会射死他,他那刀我要了。” 曹未羊不由叫道:“使者也杀?” “不杀干什么,明显是过来吹牛b的,信我,没的谈和的,他们最喜欢宣誓主权,然后被无情打脸殖民奴役,种族天赋。” 唐云耸了耸肩,他并不觉得隔着那么远,身毒那边真有哪个国家能派遣大军翻山越岭跑到密林中抢地盘,最多也就是探探路,可能刚谈明白没几年就被他们自己人给干掉了,然后继续内斗,继续满哪认干爹。 最重要的是,最最最重要的是,他太知道这群鸟人是个什么德行了,抡吹牛b,抡在国际上吹牛b,只有韩国可以和他们一争高下,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可能出来个几百几千人,跑到另一片大陆或是别的国家,张口就开始吹,啊我们国内有几个亿几十个亿勇猛的战士,所到之处别说人了,小动物都不放过,有一个干一个。 实际上,就是掐脖子就求饶,撒开手就吹牛b的货色。 就这两千多号人,唐云都怀疑是不是身毒那边哪个国家被打亡国了跑迷路了,要不然自家地盘都没抢明白呢,怎么敢跑别人家门口流窜作案。 “一会直接射死,不用担心,山林中那么多部落是吃干饭的吗,咱汉军都止步不前,一群进化都不完全的瘦猴子过来抢地盘,各部异族只要装备精良了,能打的他们连亲爹都不认识。” 轩辕庭哭笑不得:“山林异族如何装备精良?” “认干爹啊。” “哪来的干爹。” 唐云猛翻白眼,这小子的悟性是越来越低了。 曹未羊深深看了眼唐云,表情莫名。 杀使者,抢刀剑,唐云每次令人不解其意乃至荒诞绝伦的举动,似总是有某种深意。 “可杀使一事,瞒着?” 曹未羊还是有些担忧,唐云的官职,毕竟只是从七品。 “不瞒啊。”唐云耸了耸肩:“瞒着了,怎么让朝廷知道南军的重要性,怎么管朝廷要军费,就说他要刺杀本官…不,刺杀轩辕公子,朝廷要是找茬,让轩辕家和他们对线去。” 轩辕庭哈哈一笑:“可算用到本公子了。” 说完后,轩辕庭愣了一下,突然发觉大家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转念一想,自己乐个屁啊乐! 第450章 一个字 使者迈着骄傲的步子,面无惧色的来到了二百多号满身浴血的汉人面前,停留在了一丈的距离,和唐云距离一丈。 棕色皮肤,脸上有冻疮,眼睛很大,眼窝深邃,嘴唇特别厚,一身华贵精美的甲胄,总之很骄傲,特别骄傲,十分之骄傲,骄傲的气息都溢出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唐云看到这家伙就想笑,憋住了。 等着家伙开口的时候,唐云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 和有没有咖喱味无关,主要说的还是异族语言。 唐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们一群另一个国家的人跋山涉水翻山越岭跑过来,为了和汉人沟通,费了半天劲学习语言,结果学的还是野人用的语言,太招笑了。 话说回来,异族原本那晦涩难懂的语言,到底还是被说出咖喱味了,使者一边说,还一边晃着脑袋,左右平移横晃。 唐云身体前倾,趴在马背上,似笑非笑。 和对方沟通的是曹未羊,老曹听得多,说的少,眉头都皱的和蜡笔小新似的。 使者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曹未羊指了指唐云,对方问谁说了算。 使者又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曹未羊指了指北侧,对方问汉人的城池在哪。 使者还是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曹未羊冷笑连连,对方说他们很厉害。 “说什么呢?” 轩辕庭眼珠子来回转,这小子一天那点运动量,都用在眼球上了。 曹未羊没搭理轩辕庭,看向马骉:“戒日?” 马骉老脸一红:“这要如何戒。” 曹未羊都服了:“老夫问的是,你南军可曾听闻过戒日王朝。” 马骉摇了摇头。 “戒日?” 唐云挠着额头,努力回想了半天,不太确定:“统治恒河中游区域,北印度那边的国家?” 曹未羊大感奇怪,连他都没涉足到群山南侧,唐云是怎么知道那边的情况的。 这次轮到老曹开始问了,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使者摇了摇头。 曹未羊又叽哩哇啦水了一大堆,使者点了点头。 之后使者开始水了,情绪比较激动。 曹未羊冷笑连连,扭头看向唐云:“老夫也觉着他那把刀不错,动手?” “你先等会吧,说什么了你就动手。” “当年前往南关的使者…不,使团,前往南关的使团就是戒日王朝派遣而来的,他们拥有最坚固的城池,最勇猛的战士,最肥美的牛羊,以及最锋利的武器,他们所过之处…” 唐云翻着白眼打断道:“说重点。” “他们有着九千万勇猛的战士,警告我们,不要涉足山林,山林所有部落,受到戒日王朝的庇护。” 唐云哈哈大笑,乐的和三孙子似的。 曹未羊也笑了。 就先不说这九千万了,光说所谓受到戒日王朝的庇护,放屁一样。 曹未羊在山林中了那么多年,头一次听说戒日王朝,代表什么,代表可能拢共就派过两拨人马过来,最多就是探路,不,探险还差不多。 警告汉人不要涉足山林,说各部受他们庇护,更可笑了,无非就是这群人知道山林各部不统一,文化水平低,素质还差,装备也不行,想要过来占地盘抢资源。 唐云耸了耸肩:“从古至今,这群傻缺就是缺一个王玄策。” “容老夫再打探一番。” 曹未羊见到唐云并未下令,又开始叽哩哇啦的沟通了。 刚才唐云说要杀使,并非没脑子,他有他的考虑。 他了解那地方,一个字,脏乱差,内斗十分严重,汉人这边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合合分分。 身毒那边是分分分分,分分分合个锤子合继续分,分分分分。 复杂的内、外部环境,注定了这个区域的任何国家任何王朝,都没有过硬的条件去将触手伸到地盘之外。 至于懒得谈,那是因为唐云料到了,这帮比崽子嘴里没句实话,夸张的说辞,极度的自负,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有忽悠性质,尤其是那种与生俱来傲慢,就是个足金足赤的小丑,笑话。 现在是唐云能做主,等到这事报到朝廷,朝廷真的接洽后,那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唐云没去过京中,但他知道朝廷是个什么鸟样,多少带点山东大学的意思了,外来的全是爹,有名的冤大头。 曹未羊套使者的话,唐云则是观察着远处的身毒军人。 看了一会,唐云神情微变,他终于想起来“戒日王朝”了。 唐朝时期,除了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外,还有一些与王玄策有关的文献,的确算的上是比较拿得出手的国家了,算是同时期的身毒一霸,经济、军事、人口方面横向对比比较强盛,算是该地区最大的政权,可能没有之一。 关于戒日王朝的军事情况,史料很少,却也能大致推断出兵力情况。 《大唐西域记》中记载,每将出师,象军八万,马军十六万,步兵五十万。 看似挺多,实则水份极大,古代很多王朝都有吹牛b的习惯,主要是用来威慑,汉人这边也有这个情况,不过最多也就是夸张个三五倍罢了。 身毒那边的话,至少要除以十。 结合身毒当时的人口与经济水平,戒日王朝的常备军规模也就十万到二十万,上下浮动比较大,就算是往多了说,加上动员后展示后备军,总兵力最多最多最多也就是三十万。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是三十万,这里面还包括了非战斗人员,并且占很大一部分,比如后勤、杂役,都是征召的百姓。 再者说了,兵力多少不代表战力,这破地方从古至今都有一个致命的bUG,那就是种姓制度。 高种姓担任指挥层级,士兵全都是低种姓,这也就导致了指挥体系有着极大的缺陷,协同作战能力差的一逼。 这种军事特点,直接和基层士兵的忠诚度挂钩。 要不然拥有二三十万兵力,也不可能谁过来都能削他们两棒子。 唐云的眼珠子也开始乱转了,随即嘿嘿一笑。 “绑了他抓回雍城,将他们的人引到城关下,马上派人通知弓马营出城,出城迎战,腹部这群二五仔全干掉,抓活口,只抓他们甲胄精美的。” 一千多号身毒士兵,以及一千来个蝮部族人的命运,就此注定。 薛豹一声令下,一名老卒下马后迅速卸掉身上重甲,丢掉所有无用的沉重之物。 薛豹再次一声令下,老卒轻装疾驰向了雍城,其他人则是端起手弩。 薛豹下达了第三个命令,马骉一刀背抡向了使者的额头,近二百支弩矢射向敌阵。 唐云调转马头,冷笑连连,使者,呵,出了山林抓不到我们了说你们是使者,山林之中追我们和追野狗似的一边追一边放箭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们是使者! 第451章 遛军 使者被抓了,马骉一刀背抡了过去,哼都没哼一声就晕死了过去。 没等倒在地上,马骉直接将这家伙抄了起来固定在了身后,紧接着便是箭矢箭雨射向戒日军阵。 这种异变明显是戒日以及蝮部两方没想到的,腹部族人都贴着密林外围,也没什么战阵,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戒日军阵愣是硬抗了一波箭雨,倒下几十号人,见到使者被抓,怒是肯定怒的,更多的则是怕,不是怕汉军,而是怕使者会死,也顾不得军阵了,撒丫子就追了上来。 “果然如本官所料,哈哈哈哈。” 唐云大笑出声,使者明显是个贵族,高种姓。 在身毒那边有着很多令人难以理解的军规,就比如担任高阶职务的高种姓出了意外,基层军伍会受到极为严厉的处罚,起步都是断手断脚。 不得不说,这就是好名声带来的福利了。 山林异族是了解汉人的,再是深仇大恨也不会动使者,蝮部也知道,因此戒日的士兵们同样知道。 可惜,蝮部不知道说了算的是唐云。 两军交战,呵呵,先斩来使! 唐云又不是不了解身毒那边的情况,内斗连连,和日本人似的,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就干自家人,内斗都没解决明白呢,跑这么撒尿划地盘,还使者,干的就是你们这群使者! 此处距离雍城尚有半日的距离,二百多骑着马的汉人一开始还是急驰狂奔,结果跑了没一会,唐云一回头,连忙大叫连连,慢点慢点。 身毒的士兵追不动了,和散兵游勇似的才追了两里路就开始气喘吁吁了,大量的士兵已经掉队了。 “就这身体素质还敢过来吹牛b,射他们!” 唐云大手一挥,周闯业带着新卒们调转马头又回去了,进入最佳杀伤距离。 值得一提的是,蝮部族人根本没追来。 他们也不傻,知道是往雍城跑。 就这点人马,都不够南军六大营塞牙缝的,城都不用守,半支骑营人马就能将他们全宰了。 新卒们也看出来了,就是一群花架子,看着装备挺精良,人人着甲,结果追了两步就累成这个熊样,摆明了没什么战斗力。 经过刚刚那一战,新卒明显有着由内而外的改变,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拉近距离抬弩就射。 刚才至少还有战阵,现在和蚂蚁搬家似的,拉成了一长串,好多人还没有盾牌,登时又躺下了数十号人马。 周闯业扭着头,望向远处的唐云,眼神中有着浓烈的渴求。 就这群人,不到两千,重甲骑卒来回冲杀一会,一刻钟,最多一刻钟,就可以消灭敌军至少三成人马,至少三成。 只要干掉了对方三成人马,接下来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时间充裕,靠着将近二百重甲全歼对方都没太大难度,哪怕全都是新卒,也都是第一次上阵。 奈何,唐云想抓人,而非杀人。 “继续遛。” 唐云低声说了一句,薛豹挥舞出了旗令,周闯业只能带着新卒回来了。 令人啼笑皆非的场景出现了,戒日士卒倒是开始结阵了,挥着手,大呼小叫,让一群散兵游勇迅速归队。 唐云等人愣是等了半天,然后就看见这两千上下的人马迈着统一的步伐,前排高举着长矛,慢慢腾腾磨磨唧唧的走了过来,是走了过来,而非追,或是跑过来。 “这…” 连轩辕庭这个外行都看傻了:“步追骑本就是天方夜谭,追也就罢了,还要如此拖拖拉拉,他们究竟想不想救那使者?” 唐云耸了耸肩,想肯定是不想的,不追又没招,如果不追的话,这群身毒士卒回到戒日国后,估计都会被处死。 种姓制度下,身毒那边很多封建王朝当兵和坐牢一样,阵前怯战反倒不是处罚最重的,真正严厉的处罚是高种姓指挥阶层受伤、战死,出现这种情况,不止基层军伍会受到处罚,他们的亲人会沦为奴隶,更严重的会被处死。 总而言之一句话,打败仗可以,贵族们不能伤亡。 要么说那破地方奇葩呢,汉人这边,只有造反才会诛九族,身毒那边是当兵都容易当的诛九族。 就这样,荒诞无比的一幕出现了。 二百汉人,骑着马溜溜达达的往前走。 将近两千戒日士卒,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在后面慢慢腾腾的跟。 唐云趴在马背上,都无聊的直打哈欠了。 一刻钟,愣是没走出二里地,比公园老头散步都慢。 “给他们上点强度。” 唐云探身抽出阿虎身后箭囊中的一支箭矢,随即回头吹了个口哨,见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一箭插在了身毒使者的屁股上。 “嗷”一嗓子,昏死过去的身毒使者醒了过来,痛呼出声。 果不其然,沉默加速度了。 唐云哈哈一笑,一夹马腹,继续带着人朝前溜达。 默不作声的曹未羊时不时的侧目看向唐云,他想不通,一百个想不通,唐云,怎会如此了解连他都听闻过的身毒、未听闻过的戒日王朝。 其实唐云刚刚也是在不断试探。 他所了解的历史之中可没有大虞朝这个朝代,更没有他所熟知的山川地貌。 可很多东西又的的确确存在着,比如战国时期,比如百家争鸣,比如孔家后人。 历史到底在哪拐了弯,还是一开始就南辕北辙,唐云不知道,他只知道沿着历史轨迹发展的肯定不止有自己知道的这些,身毒这个地区,以及戒日王朝,就是最直观的证据。 因此唐云可以确定,只要是名称对上了,特性基本上就是一致的。 “姑爷,观之不似精锐啊,不如冲杀一番,若不然天黑也回不了城。” 马骉开始提建议了,他都有点烦了,从军这么久,就没见过这么拖沓的军伍。 不止是马骉,曹未羊都快没耐心了,周闯业等三个伍长更是满面期待之色。 “我已经在新卒的身上看到我所期待的了,没必要冒险。” 唐云摇了摇头,他宁可多磨叽半天,也不想再多冒一分险。 雍城之中有一个共识,新卒身上的重甲,比新卒的命值钱,值钱无数倍。 唐云不这么想,重甲没了可以再打,伤了,残了,长不回来,死了,也活不过来。 为将为帅,不可能只打胜仗的,一次小小的失误,一次微不足道的错误,都有可能害死无数军伍。 慈不掌兵,并非是说冷血之人方可为将为帅。 而是这些将帅失去的太多,每当军伍战死,将帅们的内心也就会缺失了一些东西,时间久了,缺失的多了,将帅们就变成了冷血之人。 唐云宁可没有军功,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他也不希望因自己的缘故死伤任何人,小世子殿下的教训,足以令他铭记一生。 这一次出关,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比他想要的得到的更多,人,不能贪心,最怕的便是贪心。 抓起长箭,又是狠狠插在了使者的屁股上。 伴随着使者的惨叫,唐云回过头大喊:“再快点,跑起来,快快快。” 第452章 追与逃 新卒溜着,来自异国他乡的倒霉催们慢腾腾的跟着。 除了唐云以外,没有人能够理解这件事。 戒日国的士卒不是傻子,不说以前派过使团,就说蝮部族人那边肯定也告诉了他们雍城的方位。 追不上还要追,追到了也是死,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追着,跟着,没人能够理解,除了唐云。 也只有唐云知道,靠近雍城虽说肯定是打不赢,生死难料,可要是不追,即便能活着回到了戒日,他们的妻女、孩子,将会沦为奴隶,甚至是被处死。 身毒那个地方遍布奇葩,各国也是如此。 其实唐云也不理解,不理解种姓制为什么能够存在数千年。 汉家皇朝也有这样的情况,可一旦到了某种特殊的阶段,类似高种姓的世家就会被清洗一番,虽说永远也不可能灭绝,至少会被清洗,重新洗牌,鲜少有真正传承千年乃至几千年的家族屹立不倒,更不可能世世代代都享受特权凌驾于任何阶层之上。 种姓制将人们分为三六九等,身份世袭、职业固定、社会隔离。 祖上是阔佬,后代也是阔佬。 祖上是贱民,后代也是贱民。 是的,没错,贱民,种姓制是有贱民这一说法的,叫做瓦尔那或是达利特,意为不洁之人,比牛马还牛马,给牛马当牛马的牛马。 为什么说这个地区、这个种族奇葩呢,因为是佛教发源地。 佛教讲究一个什么,讲究一个众生平等,人人平等。 然后呢,讲究人人平等的佛教发源地,主打的就是一个种姓制。 唐云不理解归不理解,不耽误他利用这种特殊的“社会制度”把将近两千个戒日士卒引到鬼门关前。 事实上根本不用引到鬼门关,阴兵已经出动了。 眼看着快日落了,两千弓马营轻骑左右两侧迂回包抄,三千着甲罴营悍卒上前接应,锐营、疾营各两千人持长刀紧随其后。 整整九千人,杀出城门,疾驰狂奔十二里,只为接应唐云。 薛豹手下提前回了城关,寻了宫万钧,说唐云要求弓马营轻骑出关接应。 当时宫万钧正在和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发青的周玄喝茶,听到这时候后第一反应就是俩字,疯了! 先不说当着周玄的面,就说这事也不对啊,唐云走的时候就没打招呼,身份又是从七品的监正,只是从七品的监正,现在和市场上买大白菜似的,说让大帅府出兵就出兵,当他宫万钧是什么了。 然后老卒告诉宫万钧,唐云正在被追杀,被不知道哪窜出来装备精良的非山林异族的异族追杀。 一听是被追杀而非单纯的调兵,宫万钧二话不说,弓马营全营出动。 周玄登时急了,正当宫万钧准备直接翻脸的时候,老太监说将步卒也派出去,光靠弓马营不稳妥。 结果等这九千号人陆陆续续赶到的时候,愣是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了。 二百多号人,和遛狗似的溜着两千人,时不时的还回头放箭,生怕对方追不上来的样子。 被追的和散步似的也就罢了,追人的那哪像追人啊,像赴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跑快了还连连摆手,示意汉军等等他们,实在跑不动了,歇一会继续追。 唐云好歹也是半个读书人,异国友人都到这份上了,他也不会刻意刁难,直接下令,射,你说歇就歇,想歇是吧,直接长眠! 搞到最后,唐云带着二十四骑在前面溜,后面如爹死娘改嫁的戒日士卒,他们的后面,则是保持距离的一百七十六重甲新卒,但凡中间的戒日士卒掉队,直接射死! 也是直到这时大家才看明白,唐云手里有人质,将帅死,全军死。 最逗的是,沿途还有不少去参拜月神神像的璃部族人,好多人认识曹未羊,几十个一伙,几百个一群,问老曹要不要搭把手帮着押送“战俘”。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等鞠峰带着弓马营将士彻底将这不到两千人给围上的时候,派人问唐云到底啥意思,这些战俘是直接押城里啊,还是扒光了砍死。 不怪弓马营会错意,戒日士卒见了汉人大队人马给他们围住后,那就和见到了救星似的,他们实在是跑不动了,本来就在山林里追半天,刚出山林被揍了半天,一刀未砍一剑未捅,又靠两条腿跟着骑卒连跑带颠了大半天,差点没活活累死。 将近两千人,直接坐地上了,说他们不是战俘,谁信啊。 就这样,四营九千人,接收了不是战俘但是想当战俘的战俘,甲胄倒是没扒,武器全缴了,也不用捆,直接往雍城押。 鞠峰骑在马上,看着唐云,张口就是一句“义父您老人家辛苦了”。 以前叫义父,那是义父真宠。 现在叫义父,那是义父真猛。 事情大家已经听说了,叫救兵的老卒和宫万钧说了大致的情况。 什么几部结盟,几部联盟,盾女部老实了,璃部上贼船了,大致协议又是怎么一回事。 简而言之一句话,唐云凭着一己之力,让南关正南、西南、东南成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和平区域,单单是盾女部与璃部的鲜明立场,短时间内,甚至未来数年,南军都不会面临异族叩关的情况。 说的再通俗点,唐云,促成了和平,主导了和平。 此时的关墙上,城门正上方,也就是宫万钧固定刷新点,老帅拧眉定睛。 旁边的周玄也是瞪大了眼睛,左眼眶发青,他说是没睡好导致的。 老帅的右侧,则是面无表情的唐破山。 唐破山的右侧,则是站着乖巧的宫锦儿,与鲜少能在原地待上一分钟的宫灵雎。 就这些人,相比所谓的和平无战事,他们更加在乎唐云的安危,说的再多,功劳再大,全部都要建立在唐云毫发无伤的前提下。 “世伯稍安勿躁。” 宫锦儿轻声说道:“薛骑尉麾下皆是唐郎心腹,断无虚言,既说安然无恙,定会平安无事。” “倒是如此。” 唐破山抬起手臂,刚要挠一下额头,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周玄吓了一跳,本能的一缩脖子向右移动了两步。 唐破山侧目微微看了过去,周玄装作没看见,略显尴尬。 “看,看看看,看那里。” 宫灵雎突然叫了起来,抬起秀臂指向正南方。 “回来了,云叔儿回来啦。” 大队人马出现在了视线尽头,最前方的自然是唐云以及二百重甲骑卒,两侧弓马营轻骑,后方是“押送”战俘的步卒。 十二匹快马疾驰,先行入城,鞠峰麾下伍长带队。 上了城墙,伍长将情况一说,大家面面相觑。 “不是说被追兵追杀回来求援吗。” 宫万钧一脑袋问号:“鞠峰去时,怎地唐云已经将这些人捉住了?” 周玄也懵了:“二百人,押着两千人回来,这二百人还多是新卒?” 宫锦儿笑颜如花,宫灵雎也是笑的甜甜的:“云叔儿最厉害了。” 第453章 山林二五仔 城墙上,宫万钧抱着膀子冷笑。 “唐监正行事孟浪,却也促成了和谈一事,算是将功补过吧,本帅这一次就饶了他。” 说完后,宫万钧还微微看了眼旁边的周玄。 周玄心里苦笑不已,脸上也只能装作勉强同意的模样。 “也好,国公都这么说,咱家也不好追究于他,回京入宫后,也会向陛下为他美言几…” 话没说完,眼看着已经到城门下方的唐云,突然翻身下马,将屁股后面插着四支箭矢的使者拽了下来,照脸一顿踹,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猛然见到这一幕,城墙上的将帅们,无不色变。 宫万钧更是心里咯噔一声,其他各营主将副将们,二话不说,连忙跑了下去。 周玄愣住了:“这是怎地了?” “怒了。” 周玄不解:“怒了?” 宫万钧没解释,难免紧张了起来。 一旁亲随吞咽了一口口水:“平日唐大人他老人家欺凌他…看谁不爽利,便是打人也是假以他人之手,从未亲自动过手。” 这是实话,唐云没少揍人,标准程序是一个响指,小弟们围成一圈,然后开始踢。 首次,这还是大家第一次见到唐云亲自动手,而且还是往死踹,可想而知有多生气。 周玄没听懂,但是他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首先是全身上下嘴最硬的宫万钧,神色紧张不安。 其次是各营主将、副将们第一时间跑了下去,跑下去后,和孙子给爷爷请安似的,满面堆笑。 阿虎和薛豹也不知和将军们说了什么,一群人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 宫万钧急的不行:“到底发生了何事,刚刚即将入城还好好的,怎地突然大怒?” 一旁站着的唐破山,望着众星捧月一般的好大儿,感慨万千。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儿子长大了,早已变成了一个能够独自面对风雨的好汉子,军中好汉子。 在雍城的这几日里,各营将军们那叫一个殷勤,和小辈似的。 通过这些将军们的举动,加上详细打探,唐破山才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不是骂就是踹两脚的亲儿子干了多少大事,做了多少壮举。 作为一个爹,一个亲爹,一个在军中熬了二十多余年的将军,唐破山自然是骄傲的。 这一刻,他同样骄傲,他很清楚军中的规矩,军伍的习惯,军中的一切。 就如同现在,唐云走在前面入了城,旁边围绕着一群将军们和哄亲爹似的不断劝说,就连嘴上总说早晚要收拾唐云的宫万钧,都变的极为不安了起来。 唐破山了解军中,宫万钧又何尝不了解唐云。 相爱相杀这么久,老帅太清楚唐云的德行了,这小子自诩为读书人,动怒倒是常有,却从未亲自动手打过人,可想而知有多生气了。 等唐云走上城楼的时候,宫万钧快步迎了上去。 唐云面色阴沉如水,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猛然看到角楼外站着的老爹与宫锦儿娘俩。 当着将领的面,唐破山如同一个严父似的,只是轻轻颔首。 宫灵雎嘿嘿一笑,做了个鬼脸。 宫锦儿则是微微松了口气,她不在乎发生了什么,见到唐云完好无损就够了。 宫万钧连忙问道:“怎地一回事,可是事情有变,又发生了什…” “起开。” 唐云一把将宫万钧扒拉到旁边,快步走到唐破山面前,恭敬施礼。 “孩儿军务倥偬未及留驻城中,闻父亲念及孩儿竟亲赴雍城,然孩儿未能迎候于途,实乃不孝之至,父亲远涉,孩儿既感且愧,惟盼父亲安抵,容孩儿稍事料理军务,即刻趋前叩见请罪。” 唐破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这一番话,别说一群将领们了,连曹未羊都懵了。 宫万钧撮着牙花子,这才想起来,这小崽子的确读过书。 宫灵雎笑嘻嘻的说道:“唐叔儿有紧要军务与阿爷他们商谈。” “哦,哦哦哦哦。” 唐破山哈哈一笑:“那老夫能听不懂吗,听懂了听懂了,他读书都是我教的,那什么,好,云儿先忙,先忙着,哈,哈哈。” 唐云是真顾不得和老爹打招呼,再次施了一礼,随即一指角楼。 “校尉门口守着,副将以上统统进来!” 一语落毕,唐云率先走进角楼,宫万钧紧随其后,一群将领们按资排辈鱼贯而入,周玄见到唐云没注意到,低着脑袋混了进去。 “乖乖。” 伴在唐破山旁边的门子不由说道:“老爷,即便是当年您在北关时也没少爷这么威风吧。” “胡说,老子当年在北关可他娘的…” 猛然想起宫锦儿还在旁边,唐破山连忙改口:“老夫当年在北关时,可谓…可谓…” 可谓了半天,没可谓出个所以然,想学唐云的模样文绉绉的来上两句,憋了半天,全是三字经。 宫锦儿哑然失笑:“世伯北关之威名,妇孺皆知,上马则陷阵摧锋,下马则整军经武,勇略兼具,当世无双。” “诶对对对,世伯我刚想这么说,哎呀,不是世伯说你,哪都好,就是嘴急,总抢别人的话,以后可得改改。” 宫锦儿哑然失笑,点了点头:“世伯说的是。” 与此同时,角楼中的唐云,面色阴沉如水。 “两件事,一,山林最深处靠着群山,翻过群山有一个叫做身毒的地方,身毒有一个叫做戒日的国家,国力不弱,常规兵力二十万,战时能凑齐五十万大军。” 周玄则是眼眶暴跳:“戒日欲谋划山林?” “狗太…周公公知道戒日?” 周玄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唐云没追问,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山林蝮部成了戒日国的狗腿子,在山林深处最南侧,也就是群山脚下,伐林驻营,是为戒日图谋山林早做布局。” 将帅们,面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打不进山林归打不进,只是现在打不进去,每个人心里又很清楚,或许不会是今天,或许不是明年,可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代,汉军一定会打进山林的,将这块资源丰富的地盘划为疆域之中。 山林,是一块肉,现在还吃不到的肉。 结果这块肉,现在被别人惦记上了。 唐云来气就是因为这件事,眼瞅着快回城了,曹未羊问出了一件事,唐云回想起一件事。 曹未羊问出来的事就是,腹部全族投靠戒日了。 唐云来气的是,刚意识到了一个情况,本来是带着各部使者回城找狗太监交差的,结果刚刚在山林的时候被戒日士卒一追,那些使者跑散了,准确的说,是没跟着跑出来。 戒日士卒追的是汉人,不是异族,根本没搭理那些使者,这也就导致了唐云没办法交差。 可实际上呢,他已经不需要交差了,具体情况南军这边都了解了,周玄也是如此。 第454章 姿态与眼光 刚刚出城押解“战俘”的牛犇回来了,进入角楼后,唐云安排了工作。 “审问那些人,带着曹先生去,不止那些甲胄华美的,所有人都要审一遍。” 牛犇意识到了严重性,下意识应了一声“唯”。 唐云看向薛豹:“换上轻甲,尝试联络鹰驯部族人,问问铜蹄部那边的情况,戒日的人马一定会尝试说服其他部落。” 薛豹迅速跑出了角楼,唐云又看向刚闻讯赶来的赵菁承。 “整理城中物资,迅速送到盾女部,只要收了这些物资…” 说到一半,唐云猛然想起来宫万钧和周玄还在场呢。 宫万钧看都没周玄,冷声道:“关乎紧要大事,大帅府依军器监。” 唐云望向了周玄,后者连忙说道:“咱家是来封赏的,对,是来封赏的,军中一切军伍皆与咱家无关。” 唐云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狗太监又憋着什么坏水了。 只是此时唐云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对赵菁承继续说道:“轩辕庭知道商谈细节和物资数量,带着他去,点验物资后马上送出城交给盾女部和其他结盟的部落。” “是,这就去办。” 唐云张了张嘴,本来还有其他布置,只是宫万钧和周玄的在场,让他再次感到了那种无形的束缚,这种束手束尾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山林之中的游刃有余。 就在此时,周玄突然开口说道:“据咱家所知,身毒天高地远,与山林又隔着落雪群山,想要翻越群山入山林,比我汉军出关入山林更为艰难,尤有甚之。” “不错,难,不代表来不了,路是人走出来的,这些自称使团的节日士卒,一共有一万五千人,真正到达山林的只有不到三千人。” “竟折损这么多。”鞠峰乐了:“这可比咱汉军入山林还难。” 宫万钧眉头紧皱:“路上耗费多久时间?” “历时一年有余,途中经历了很多意外,包括迷路,每过五百里,他们会寻找合适的地方建立营寨,绘制地图后,派人送回戒日。” 唐云环视了一圈:“正如本官刚刚所说,路,是人走的,走的多了,路就越来越好走,走的也就越快。” 周玄当机立断:“此事不可耽误,需速速禀明宫中、朝廷。” 狗太监这种反应倒是不令人意外,唐云也是如此。 即便从京中来的不是太监,是兵部将领,或是文臣,只要是京中的官员,反应和周玄都是一样的。 军中、朝廷、宫中,心里和明镜似的,山林不止是一块大肥肉,更是一个缓冲区,天然屏障。 如果戒日王朝的国力真的能组织五十万大军的话,山林就是必夺之地。 戒日王朝占了山林,更甚至是联合了各部异族,南关完全守不住。 “这样吧,宫帅,具体情况下官让马副将和你们说,下官想和周公公单独聊聊。” “可。” 宫万钧一挥手,然后将人全带出去了。 唐云有些无语,他想的是他给周玄带出去单独唠唠,大家继续在角楼里了解情况,宫万钧突然这么惯着,着实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片刻间,将帅们都离开了,就剩下了唐云、阿虎、周玄三人。 唐云先是施了一礼:“周公公,下官知道您看我不顺眼,下官也的确做了很多不合规矩之事。” 看了眼周玄发青的眼眶,唐云继续说道:“戒日国一事非同小可,并非下官存着别的心思,而是如今被鹰驯、璃、铜蹄诸部信任之人,唯有下官这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一人,如若…” 周玄叹了口气,打断了唐云:“唐大人辛劳了。” 唐云略显困惑,因为他从周玄的脸上,真的看出来几分心疼,更多的则是无奈。 又凝望了片刻,唐云心中冷笑,狗太监还挺能演。 其实人家周玄的确挺心疼唐云的,更多的则是无奈,无奈宫中那主儿与唐破山的恩恩怨怨。 不过周玄了解新君,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在国家大事与军中要务面前,私人恩怨连个屁都算不上。 “咱家不通军阵,只是传话之人罢了,不如这般,唐大人告知咱家,心中是如何想的,如何谋划的,宫中允与不允,咱家说了不算,可宫中好歹得知情,唐大人以为呢。” “好。” 唐云没有任何犹豫之色,这事,的确得是京中支持,宫中和朝廷,至少有一方支持,全力支持。 “如果下官猜的不错,戒日部所谓使团并非探路结交,而是欲说服各部族人为其效命,蝮部已经被说动了,大量族人被派到群山脚下伐林驻林,蝮部是第一个,绝不是最后一个。” “如何说服的?” “承诺送去大量物资,我们在山林中被戒日士卒与蝮部族人追杀时,少量蝮部族人已经佩戴上了戒日部的装备,包括他们所使用的制式曲刀。” “许以重利?” “嗯,装备、粮草,甚至可能包括地盘,山林中的地盘,旗狼部覆灭前,山林中说了算的只有四支部落,旗狼、璃部、盾女、蝮四部,旗狼部覆灭后,蝮部族人抢了不少旗狼部的地盘,只是与他们最大的聚居地相隔甚远,这件事很反常,极为反常,事实上,蝮部抢地盘的事,一直都很反常。” 说罢,唐云朝着外面喊道:“取舆图来。” 叫了一声后,唐云背着手在角楼中来回踱着步。 周玄默不作声的望着唐云,心中百味杂陈。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大错特错! 天子,不应派他来找茬,所谓敲打,如今想来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可笑。 在南关待的越久,周玄越知道唐云的重要性。 尤其是今天这件事,周玄彻彻底底认识到唐云对南军的意义,乃至是对国朝的意义。 这种时候,这种人,宫中唯一要做的不是敲打,而是支持,无条件的全力支持。 “唐监正。” 周玄开了口,压低声音:“可还记得反王姬晸。” “当然记得,怎么了。” “去年姬晸之子姬承颐曾入过山林,欲与蝮部结盟待时机成熟时攻打南关。” 唐云恍然大悟:“难怪公公知晓身毒之事。” “不错,据姬晸所说,群山南侧有一国,派了使者前往蝮部,人数多寡不知,当是如山林各部一般的跳梁小丑胡吹大气,因此并未在意。” “原来如此。” 唐云哑然失笑:“小觑敌人,就是小瞧自己,大如旗狼部,也曾小觑过鹰驯部,小觑过诸多小部落,最终,不正是因旗狼部与诸多小部落联手将旗狼部葬送在了山林之中吗。” 周玄露出了笑容,微微点了点头。 他喜欢这种年轻人,喜欢这种内敛的年轻人。 内敛,并非是性格张扬与否,而是看待事物的态度与高度,尤其关乎军务,看向大局的姿态越低,眼光则是越远,目光则是越高。 第455章 团聚 舆图被送来了,宫万钧亲自带了进来。 老帅将舆图挂上后,站在旁边,望向唐云。 随着唐云的手指不断挥动,俩老头终于看明白。 “难怪,难怪难怪。” 一连说了三次难怪,宫万钧紧皱眉头。 “腹部的根本在山林至南,西南,靠近群山脚下,旗狼部聚居地多在百里之外,数百里之外,横跨数百里,这蝮部派遣大量族人蚕食旗狼部地盘,偌大聚居地只派数百人驻守。” 顿了顿,宫万钧继续说道:“并非是蝮部贪心不足,而是这地盘,本就不是为他蝮部所占。” “不错,为戒日国,而且这已经不是蝮部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唐云接口说道:“山林中是有规矩的,只要是被四大部落所承认的地盘,其他人就不可侵犯,哪支部落承认的,谁去侵犯,就等同于和承认地盘的部落开战,蝮部本就是四大部落之一,璃部鲜少扩张,盾女部占据山林东南区域,蝮部自然有恃无恐。” 唐云用笔在舆图上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牛将军那边还没回信,根据我目前的猜测,戒日国不是刚到山林,身上有冻疮的人不多,跋山涉水跑到铜蹄部追杀我们,出了林后还能作战,还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下官去和诸部谈和的时候杀了过来,这两件事就足以说明,戒日国早已开始谋划山林了。” 宫万钧与周玄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面色变的愈发的难看。 长久以来,蝮部的行为一直很反常,有地盘就占,不管离大本营有多远,能占就占,占不了也不打,保存实力,把地盘让出来就是。 反常就反常在这里,占一块早晚会失去的地盘,为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不需要占太久的时间,临时占住就好,这地盘根本不是自己用的,而是为了给戒日国。 如果戒日国派遣大军进入山林,那么这些地盘就是现成的营地,将这些地盘当成一座座城池就能够理解了。 至于唐云说的这伙人不是最近才到的,宫万钧和周玄表示认同,十之八九是这样的。 “慢着!” 凝望着舆图的宫万钧,神情剧变,抬手指向几处营地。 “这些区域,有矿脉?” “好像还真是。” 唐云也不确定,这份舆图是最新的,能够确定的信息是用墨色标记,无法确定的信息,比如商队带回来的消息,用红色标记。 宫万钧指向的地方都是红色的,是否有矿脉,目前无法确定。 距离雍城太远了,也不是商队反馈回来的信息,而是鹰驯部提供的。 唐云凝望着舆图,发觉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几分。 “戒日部有成熟的冶炼技术,如果这几个位置真的有铁矿的话,戒日国不需要运来大量的装备,只需要让匠人随行就好。” 周玄走上前:“要是还可说服各部异族为他们开采矿脉,这山林中也不缺吃少喝…” 宫万钧直指问题核心:“不惜余力说服各部,莫要叫各部归顺了戒日。” 说罢,二人齐齐看向了唐云。 俩人都清楚,满雍城,乃至满大虞朝,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也只有唐云了。 实则这也是唐云的想法,长久以来的想法,本想着徐徐图之,谁知冒出来个戒日国。 “先等消息吧,等牛将军的消息,等山林中的消息,这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各营军伍也要安抚住军心,该过年过年,日子照样过,决策是我…是大帅府、朝廷、宫中的事,军伍没必要乱担忧。” 说完后,唐云冲着宫万钧和周玄分别行了礼,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了角楼。 二人望着唐云的背影,感慨万千。 还好唐云一直都是主和派,从未放弃过说服大家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对待山林各部。 如果没有唐云交好鹰驯部,尝试交好更多的部落,戒日国这事,南军不知要蒙在鼓中多久。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既然鹰驯部都不知道这事,那么山脚下应该没有太多戒日国的人马。 现在要做的,当务之急之事,便是将更多的各部拉拢到汉人这边,至少,不让他们被戒日国利用保持中立。 实际上正常情况下,见到外国使节,汉家王朝的第一想法并非是打打杀杀,主要是戒日这边的狼子野心一出场就暴露了。 唐云这边刚谈完事,蝮部这群二五仔带路党立马就将两千多武装到牙齿的戒日国士卒带过来追杀汉军。 光是这一举动,就这一件事,足以说明戒日部想要干嘛了。 是否图谋汉人的地盘,尚且不知,只知戒日国要染指山林。 山林,可以不是大虞朝的地盘。 但山林,不可以是除了大虞朝任何势力的地盘。 这是共识,军中、朝廷、宫中的共识。 既有人想要将山林变成非大虞朝其他势力的地盘,那就没的谈,没的和,只能打。 唐云上了马,一路回到了军器监营地,刚走进帐篷,就见到了老爹和宫锦儿二人,等候多时。 宫灵雎不在,不知道去哪嘚瑟了。 有老爹在场,宫锦儿只是暗暗向唐云送去了一个大大的秋波。 唐云走进去后,露出了笑容。 没外人在场,自然不需要说那么多老爹听不懂的话。 “没想到耽误那么久,爹您在雍城还习惯不。” 老爹哈哈大笑,也不起身,抓着茶杯乐道:“吾儿威风了,出林入关,诸营将军亲自迎接,威风,好是威风,颇有为父当年在北关的三分风采。” 唐云楞了一下,这才三分,那老爹在北关啥样啊,回城的时候皇帝带着大臣从京中跑过去迎接? “来,叫为父看看,可是身子骨强健了几分。” 唐云连忙走上前,没等凑过去呢,唐破山一挥手:“还是那个熊样子,和他娘的扶不了鸡的读书人似的,好歹在军中厮混,多耍耍刀,壮硕一些。” 说罢,唐破山站起身:“饥了,为父去用些饭食。” 老唐是懂事的,知道唐云与宫锦儿许久未见,将空间留给二人。 说句老实话,父子俩也没什么好唠的,老爹见到儿子安然无恙就够了,仅此而已,没那么多嘘寒问暖,二人都不是这个性子。 宫锦儿不同,毕竟是女人,一肚子的话要说。 唐云也不挽留,见到老爹走了后,哈哈一笑,坐在书案后一把搂住了宫锦儿纤细的腰肢。 “怎么样,想没想我。” 宫锦儿俏面发红:“你呢。” “想,天天想,日日想,一见不日如隔三秋。” 宫锦儿狠狠瞪了一眼唐云。 唐云哈哈大笑。 眼看着唐云的手越来越不老实,宫锦儿没有互诉儿女情长,而是问起了军务。 “戒日士卒入城时见了他们的刀甲,很是精良,既要制衡如此大敌又要谋划山林,云郎可有…” “可算改了,云郎可比唐郎好听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长触角了呢。” 唐云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目光变的有些诡异。 “山林各部,其实早晚都会成为自己人,打打杀杀的不好,可要是面对外族,真正的外族,外敌,那就别怪云郎我给他们上点科技与狠活了。” 唐云心中冷笑,身毒的一群傻比,本官哪怕不为了南军,为了动物界各种人类的好朋友也得狠狠收拾收拾你们! 第456章 不停歇 牛犇办事比较有效率,唐云和宫锦儿还没怎么腻味呢,这家伙进来了。 满身是血的牛犇一进来,营帐中充斥着血腥味。 没办法,人太多了,懂这种业务的只有牛犇一个人,上活的时候手艺难免糙了点,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糙死三十来个了。 “带头的是两个,一个叫巴特,似是名士大儒之意。” “学者。”唐云点了点头:“继续说。” “你抓的那人,腚上插着箭那个,将军,普…普罗蒂哈,什么将军也不知道,曹先生也是一知半解,总之他是带头的,那个大儒死半道上了,翻山的时候冻死的,这群人是去年入夏的时候到的,对了,那个普什么鬼的家伙,在戒日国是个…是个勋贵,应是勋贵的意思。” “姓氏。” 唐云拿出了纸笔,面露沉思。 “巴特是一个姓氏,也是学者的意思,这个姓氏在身毒那边,包括但不限于戒日国,本身就是个贵族,至于普罗蒂哈…应该是普罗蒂哈拉吧,属于是刹帝利贵族姓氏。” 牛犇奇怪道:“你怎么知晓的一清二楚?” 唐云哑然失笑,也是巧合。 上一世的时候,他对印度的情况没有任何兴趣,后来听说大蜥蜴的事就变的比较好奇。 平民都这么虎,连蜥蜴都敢干,那贵族不得干坦克炮筒子啊,还得是即将发射的状态,主打一个刺激。 纯粹是出于好奇,唐云就多少了解了一下这个奇葩的种族。 四大文明古国,都有其特性,这种特性并非短短几句话就能概括,可要是以唐云这种屌丝的目光来看的话,也能精准的描述。 四大文明古国,华夏,传承与坚韧。 古巴比伦,商业与法典。 古埃及,神权与王权。 古印度,恶心与埋汰。 “书上看的,没事多读点书。” 唐云应付了一句,牛犇也没当回事,宫锦儿更知道这小子在胡诌。 详细问了一番,有用的消息不多,大多都是戒日国的基本情况。 至于戒日国什么时候派遣重兵过来,又会派遣多少兵力,完全不知。 这些人只是先头部队,过来踩点的,定期将信息反馈给国内,戒日国那边怎么决定的,他们也不知道。 也正如唐云所料,身毒那边也不太平,戒日国是该地区毫无争论的霸主,但并未做到大一统,很多小国城邦也不服它,各种联盟层出不穷,大规模战争没有,边境冲突从不停息。 因为宗教信仰问题,也没办法大打,加之各种贵族在不同的国家担任要职以及统治者,导致身毒的情况极为复杂,想要做到大一统,根本就不是靠战争手段能够实现的。 唐云拧着眉,回忆着,在纸上写写画画。 其实他了解的情况也不多,本身他就不是学历史的,再一个是古印度出现了明显的文化断层。 说的好听,叫做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实际上早就文化断层了,全靠一张嘴哇哇叫搁那吹牛b。 该文明在发展过程中,其文化传统、社会结构、文字系统等核心要素,要说传承下来吧,磕磕绊绊的,没有像中华文明这样形成连续不断地传承体系。 首先就是文字体系,如哈拉帕文明,最早曾创造出一种象形文字,结果到了后世还没破译完全。 没破译完全,不是说这种象形文字多么高深,而是没传下来,文字体系彻底消失了。 之后就是吠陀时期,文化传承也不是靠历史文字记录,而是口耳相传,几乎没有系统的文字记载。 没过多久雅利安人开始入侵,社会形态,信仰体系,和大杂烩似的,能想到的,都能找到,都发展起来了,唯一消失的就是该文明最根本的基础。 整个文明就和路边的野狗似的,谁见着都能踹两脚,如波斯人、希腊人、伊斯兰,不但踹,往死揍,还驯化。 各种文化、宗教体系,换着花样的来,可想而知,本就失去了最初文明体系的古印度,那都不是四不像了,而是六十四不像。 这就好比什么呢,一个金毛,先让松狮给怼了一遍,产下了一个金色松狮,这个金色松狮呢,又给哈士奇上了,等着俩玩意的后代生出来后,又被吉娃娃、柴犬、萨摩耶、腊肠、马犬、边牧、阿拉斯加、贵宾、西施、比格、泰迪抡了一遍,期间中场休息的时候一只橘猫和一只羊驼又凑了一手。 最后,也不知是谁的种的玩意顺利降生,牛逼的来了,有一天走夜路,突然被铁胆火车侠给抓到小巷子里凿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的最后,就生出来了这么个玩意,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东西应该叫什么。 最为搞笑的是,它还说自己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它是金毛的后代,血管中流淌着引以为傲的金毛血脉。 还是那句话,唐云本身就不是学历史的,身毒那边又出现了极为严重并且不止一次的文明断层,在后世信息大爆炸的年代,都没有详尽记载,唐云更不可能了解了。 关于华夏的起源,其文明,在很多问题上都有着争议点,众说纷纭。 这是因为什么,因为有佐证,因为有科学上的定论。 包括很多文明,都是如此。 当然,也有研究古印度的,并且不少,但进展极慢,找到的依据也少。 但唐云感觉如果是换了自己的话,肯定不会研究,研究华夏文明,研究其他古国,是因为这是人类进化文明的一部分,是历史传承的见证,需要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滴的去了解。 身毒那是什么情况,他觉得那就和一坨风干的大便似的,掰开了,揉碎了,拿着放大镜去研究,研究什么,研究这里面的成份含有多少咖喱,多少病菌? “让轩辕庭负责吧。” 唐云写了半天,烦了:“继续问,继续审,交叉对比信息,由轩辕庭负责记录,如何勾搭上蝮部的,承诺了什么,蝮部有什么打算,还有哪个部落上了戒日的贼船,包括戒日国的内部情况,包括文化和信仰。” 牛犇没有任何犹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宫锦儿站在唐云身后,轻轻的为他捏着肩膀。 即便是宫锦儿,也想不起眼前自己深爱的男人,是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每一个举动,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关乎着无数人的命运,南军的命运,家国的命运。 第457章 收甲 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抉择的过程。 选对了,为之辛勤努力。 选错了,为之付出代价。 人们总是习惯去说不得已、被迫、没的选。 实际上总是能选的,之所以说不得已、被迫、没得选,是因最初的抉择与选择就是错的。 出关入林,折腾一通又安然无恙回到了山林中,一路上说话不到三句的薛豹,最是沉默的薛豹,他就觉得自己选错了,他需亡羊补牢。 不过付出代价的不是他,是新卒,隼营的新卒。 子时过半,营地灯火通明,包括薛豹在内的二十四骑,突然冲进了新卒营帐,大骂连连,将一百七十六名新卒全部从床上薅起来。 折腾好几日一百七十六名重甲新卒,本就疲惫不堪,刚睡着就被骂起来了,老老实实的站成数排。 其他营帐中的新卒将脑袋伸了出来,很是不解。 事情其他新卒都听说过了,斩杀四五百,己方毫发无伤,可以说是为新卒隼营扬眉吐气了一番,其他大营的老卒们一边酸溜溜的说道穿上重甲我上我也行,一边各种羡慕嫉妒恨。 姜玉武也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披着外袍,不明所以。 “取甲!” 面无表情的薛豹大喊一声,一百多新卒连忙散开,将甲胄全部抬了出来,放在油布上。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时,薛豹笑了,怒极反笑,紧接着,便是震天的吼声与骂声。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老子北关从军,后入渭南王府,斩贼无数,从未见过你们这般废物…” “数遍国朝,除我等二十四人外,便是京中亦无一营身穿如此耗费巨资之战甲…” “营中苦练数月,当是精挑细选,当是万中无一,当是死命斩敌之熊罴,谁知你等竟是如此怯战之辈,伍长周闯业以命断后,竟无一人听从,只知狼狈而逃…” “唐大人煞费苦心为你等打造战甲,供应新卒营肉食、冬衣,更是为你等耗费心力无数,雍城数营之中,军器监营地护卫更是从隼营挑选,小小新卒,屁都算不上的新卒,遇唐大人可谓你等邀天之幸…” “可你们,你们这些蠢货,这些废物,这些不中用的废物,就是这般报答唐大人的!” 莫说旁人,便是其他二十三人也从未见过薛豹生这么大的气。 “弃甲而逃,逃的比他娘的唐大人还要快,我薛豹当真是瞎了双眼,竟对你等赋予如此厚望!” 姜玉武快步跑来,连连点头:“薛骑尉消消气,消消气消消气,这样,本将收拾他们,狠狠收拾他们,说不过去,他娘的实在是说不过去了,抽鞭子,一人三鞭子,如何,不,五鞭子,鞭鞭皮开肉绽。” 姜玉武是了解过情况的,来气归来气,只是这一百七十六人是人家薛豹为唐云挑的,他以军法处置的话不合适,现在见到薛豹气成这样了,肯定要表表态。 “无需劳烦姜将军了。” 吼了一通的薛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新卒面前的战甲。 “将战甲运回军器监,再锻新甲,再择善战之士。” 姜玉武愣住了,一百七十六名新卒如坠冰窟。 “薛骑尉,薛兄,不,薛爷。” 姜玉武急了:“您先消消气,这不成,这哪成,光是为了穿上重甲行动自如便要操练月余,营中身材健硕的新卒也就这些人了,如今唐大人正在用人之…” “无需劳烦姜将军了,我等会前往其他六营挑选善战老卒。” 淡淡的一句话,如同宣布了死刑,整个隼营的死刑。 姜玉武首当其冲,下意识叫道:“不可!” 一百七十六个新卒全跪倒了,满面惊恐之色。 隼营其他新卒也是全都冲了出来,想说点什么,又无资格,只能跪在那些重甲新卒身后,满面哀求之色。 这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他们可以不被挑选成重甲骑卒,可至少同袍被挑上了,隼营的新卒如今走出营外也可以昂首挺胸扬眉吐气了。 新卒也是有傲气的,就不说各种特殊待遇,若是这事彻底黄了,隼营将会成为笑话,雍城的笑话,永远的笑话。 转眼之间,营中除了几个校尉和姜玉武外,全跪了,包括旗官,周闯业也在其中。 再看薛豹,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之色,其他二十三重甲老卒也是如此。 姜玉武的俊脸煞白,一丝血色都没有。 “薛爷,当本将求你了,当本将求你了还不成。” 姜玉武一把抓住薛豹的胳膊,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不要这群废物了,您重新挑,伍长、小旗、旗官,还有校尉,对,校尉,您看上了谁挑谁,这总成了吧,当本将求你了还不行。” “若有一日,我家少主再陷敌阵…” 薛豹淡淡的望着姜玉武:“那时,你隼营军士再是顾命而逃令我家少主深陷危难,我等去求谁,去求敌贼,还是求你麾下新卒?” 姜玉武,无言以对。 好多事不能深想,新卒再新,他也是卒,是卒就要听军令。 满雍城,从未有人对新卒寄予过厚望,因为他们是新卒,新卒能靠得住,守城的时候六大营老卒也不会让他们只负责搬运物资和伤兵。 所以说这件事分怎么看,从山林回来后,一路上薛豹并未表态,唐云也没当回事。 回到了城中,大家一听说一百七十六名新卒在周闯业的带领堵在出口阵斩数百人,兴奋的够呛,因此也就没过多去想在林中狼狈而逃的事。 谁都没当回事,薛豹等二十四人,也不像当回事的模样。 事实证明,薛豹当回事了,而且怒到了极致。 “薛爷!” 周闯业跪行上前,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脑袋扎在泥地里,泪如雨下。 “求您了,您再给兄弟们一次机会,都是卑下的错,卑下治兵无方,更何况上了马,兄弟们也是奋勇杀敌,比之六大营老卒也要悍勇几分,就当…” “你以为我薛豹,以为我二十四重甲骑卒,各个皆勇冠三军不成。” 薛豹冷笑连连:“我等入渭南王府着重甲,并非战功无数弓马娴熟,而是因我等知晓何为军令,仅此而已,军令比命重,若问我等还有何事比之军令还要重,那便是唐大人的命,莫说你等只是新卒,便各个皆是老卒,皆有猛将之勇又有何用,多说无益,将甲送去军器监!” 周闯业嚎啕大哭:“薛爷,求您了,求您再给兄弟们一次机会,兄弟们日后定会…” “少废话。”薛豹冷冷的说道:“你也跟着走,隼营之中只要你一人,日后与我等一同护卫唐大人周全。” 大哭出声的周闯业愣了一下,紧接着迅速站起身,回过头。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活该,给你们机会你们也不中用,都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将甲统统运去军器监,他娘的废物,活该,哈哈哈,就知你们这群废物靠不住!” 第458章 父与子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不止是薛豹,不止是新卒。 大帅府中,周玄小心翼翼的望着坐在对面的唐破山,喘气都不敢使劲。 不知道为什么,从唐破山走进来后,他的眼眶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唐…唐将军,令郎这不是回来了吗,您又寻咱家,还是深夜前来,这…” “诶,不要叫将军,老子如今只是县男。” 唐破山捏着尾指:“小小县男罢了。” 周玄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破山拿起茶杯,幽幽的望着周玄:“周公公,我这县男虽小,可好歹也是勋贵,前几日你夜中偷袭我还用脸撞我的拳头这事,还没揭过去吧。” 周玄想骂人了,我是得多贱啊,用脸撞你的拳头? 其实这一拳周玄挨的一点都不冤,之前唐破山刚入城的时候,这老太监可谓是寝食难安,战战兢兢的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后来周玄一看唐破山也没主动找上门,觉得总担惊受怕也不是回事,就夜里跑军器监去了,寻思义正言辞的告诉一下唐破山,他如今的内侍监的扛把子,他主人也登基了,你唐破山得认清形势,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总不露面让人战战兢兢的,太欺负人了。 结果入帐的时候唐破山已经睡下了,他跑到窗前鼓起勇气喊了声“唐将军”,唐破山顿如诈尸一般,二话不说就一拳,直接抡他面门上了。 就这一下,可以说是一拳忆起当年事,眼眶发青如旧日,周玄直接怂了,捂着脸叫了一句唐大人手下留情咱家逼不得已。 坐在床上的唐破山冷笑连连,就一句话,吾儿回城相安无事,若出意外先取你狗命。 之后,周玄更战战兢兢了。 因为唐破山说的是“先”取你狗命,而不是取你狗命。 “周公公也莫对我唐破山不满,相识多年,怎地如此戒备。” “不是,你…” 周玄想急眼了,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满脸笑容:“那唐将军你说,说来意,你是勋贵,咱家是宫中鹰犬,都是体面人,体面人可不能做不体面的事噢。” “好!” 唐破山身体前倾:“陛下为何要刁难吾儿。” “这…唐将军这话是何意。”周玄干笑一声:“怎是刁难呢,而是…” “而是什么。” “璞玉尚需雕琢,陛下也是惜才,算不得刁难,哪是刁难呢,而是…” “噗嗤”一声,唐破山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直接扎在了书案上。 周玄:“刁难。” “为何刁难。” “这…咱家怎地知晓,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唐破山一脚踩在凳子上,手臂伸向短刀。 “因唐将军不愿归朝。” 唐破山眉头一皱:“卸甲多年,归朝作甚。” “东海糜烂不堪,世家横行,北军亏欠粮饷,军心不稳,西境倒是安稳,只是西军大帅出自西地豪族,西地三道民风悍勇各营军士桀骜不驯,诸豪族只是效忠朝廷,效忠宫中,而非陛下。” 观察了一下唐破山的脸色,周玄小心翼翼的说道:“如今陛下正值用人之际,知晓将军忠勇无二,因此,因此想着若是唐将军愿归朝入仕或是入营,授与高位辅佐陛下。” “没兴趣。” “唐将军何故如此。” 周玄坐下身叹了口气:“陛下初登基,将军入京百般自污,群臣及京中各家府邸,皆以小丑视之,以将军之功劳、之才能、之忠勇,如若入宫,陛下自会…” 唐破山也坐下了,摇了摇头:“公公有后吗?” 周玄楞了一下,问的不是废话吗。 “非是调笑你,你周玄的底细,本将知晓。” “咱家入王府前便无后。”周玄傲然一笑:“遇到陛下之前,孜然一身,浪迹天涯,无拘无束。” “犯了案子,上了海捕公文,四处逃亡?” “额…也可以这么说。” “既你无后,自是不知我唐破山心中如何作想。” 唐破山将短刀拔了下来放在一旁,随后又给周玄倒了杯茶。 周玄明白了,唐破山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要一一记在心中,回京入宫后一字不落的告知天子。 亮刀,是吓唬他,和宫中无关,俩人是老相识。 奉茶,是要说正经事,告知宫中态度。 “当年入营,出身倒是比寻常军伍强上一星半点,在北军先锋探马营担了个旗官一职。” “咱家知晓,当年尚是旗官时,将军便多次出关深入草原腹地。” “是啊,带着兄弟们扮做草原人打探消息,有时在马上骑上几日几夜都见不到个活口,好不容易寻着几处帐篷…” 顿了顿,唐破山垂下了眼帘。 “探马入了敌军地盘,撞见了草原人就不可留活口,宰了他们的牛羊,烧了他们的帐篷,人也不可放过,哪怕是老弱妇孺也万万不可留下活口通风报信,杀人灭口,放火烧帐,这种事,我唐破山不知做过多少次,数不清了,也不敢数了。” 周玄喃喃不语,他去过北关,北关的先锋探马营并非一支大营,叫营,实则就是两千来号探马,常年出入草原打探消息。 这些先锋探马与其他北军守军格格不入,整日沉默寡言鲜少与其他大营军伍接触。 战场上放箭杀人,那是守城,那是敌军打到家门口了,保家卫国。 先锋探马不同,这些人杀人,是跑到草原人家里去杀,为了打探消息,为了绘制舆图,为了补充物资,无论男女老少,都不会放过。 说的再直白一点,这些先锋探马杀的人,不是卒,而是百姓,无辜的百姓。 “总有人说,我们这些人,无后的,生了儿子也没腚眼,干的都是缺德的事儿。” 唐破山先是摇了摇头,随即露出了笑容,一种周玄从未见过的笑容。 “这命,说不准,杀了四年的人,还是头一次救了人,救了六个汉人,三名太监,两名宫女,一名马夫。” 周玄接口道:“前朝和亲公主?” “嗯,公主死半路上了,草原人也翻了脸,随行二百余人,就剩下这六人了,都是可怜人,将他们带回了城中瞒下了此事,也是那时,结识了云儿他娘。” 周玄恍然大悟:“怪不得令郎长相俊美不似唐将军,生母竟是前朝和亲公主侍从宫女。” “是啊,是个好女人,诞下云儿后失了命。” 唐破山吐出了一口大大的浊气:“不用人家说我也知晓,这也是命,是我唐破山的命,报应。” “唐将军…” “那时我不过是个校尉罢了,莫说钱财,除了营中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好在城北村落都是良善人家,云儿吃着百家饭也算是活了下来,之后的事,便是张鹰扬叛变一事。” 周玄连忙站起身,正了正衣衫,朝着唐破山施了一礼。 “若无将军,北关有失,陛下有失。” “陈年旧事罢了,示警北军分内之事,救下陛下又是顺手之举,无需多提,此事过后成了将军,无需出关了,有了儿子心思也就变了,不敢再想着建功立业,总怕糊里糊涂的死在了战阵上,最后靠着这军功入了京在兵部厮混。” 唐破山自嘲一笑:“也是难,与群臣不和,与兵部诸将不和,四处监军,督战,皆得罪人的苦差事,累差事,莫说京中,便是兵部衙署大门,都未踏进过几次。” “将军心高气傲,若是当年投靠了…” “投靠谁,能投靠谁,哪个不是狼子野心之辈,前朝皇帝倒是赏识我,若不然也不会大厦将倾时许我一个县男全身而退。” 说到这里,唐破山凝望着周玄:“老了,身子骨也不成了,有了后,顾忌也多了,县男就蛮好的,只是吾儿唐云不比我这当爹的,他性子野不懂进退,陛下欲敲打,成,应有之意…” 周玄连忙说道:“唐将军莫要担忧,陛下对令郎极为倚重。” “倚重好,倚重就好。” 唐破山笑容之中满是苦涩:“这年纪,哪会不想着建功立业,亲老子也拦不住,陛下高看一眼,是好事,是好事啊,只望他日闯了祸事,陛下看在当年我唐破山些许功劳网开一面,只要不是对不起良心,对不起天下百姓的大罪过,陛下怎地也要留吾儿一条性命给我唐破山养老送终。” 说到这里,唐破山站起身,重重朝着周玄施了一礼。 第459章 第二次机会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有心无力。 人到了一定的高度,有心无力。 唐云没到这个年纪,却到了这个高度。 什么叫男人,男人就是雄心万丈冲个澡,一边扒拉一边想,想着一会如何尽情驰骋各种招式全上个遍,结果躺到床上后眼皮子直打架,改再战,连日都没有。 唐云是真累了,出关入林这几日,几乎就没怎么休息过,日日枕戈待旦,绞尽脑汁去谈判,去拉扯,眼看着大功告成,和野狗似的被追出了山林。 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又泡了个热水澡,爬上了床,全身上下也就嘴能硬一硬了。 宫锦儿只有心疼,满眼的心疼。 似乎每一次见到唐云,唐云总是疲惫不堪,一次比一次疲惫。 唐云起来的时候,宫锦儿早就离开了,带着宫灵雎去各大营发放酒水和一些过年用的吃食。 宫锦儿太过体贴,军器监怎么说也是营,天黑的时候她能来陪唐云,天亮之前就要顶着寒风离开回到大帅府中,虽说没人在乎,可她总是怕为唐云招来风言风语。 一直睡到中午的唐云,脑袋隐隐作痛。 多日不见的赵菁承走进了营帐之中,端着饭菜。 老赵知道唐云的习惯,后者抓着馕饼吃,吃早午饭,前者拿着小本子念,念备忘录。 入夜前,大帅府商议要事,各大营都要去,唐云也要去,周玄、牛犇二人旁听。 戒日的基本情报已经被轩辕庭整理完毕了,军事、经济、民生,国力肯定是不如大虞朝的,但也不可小觑。 明日就是年底最后一天,关于之前唐云拿出奖金要各大营比赛的事,是否需要搁置。 物资一大早已经送出关了,鹰驯部、璃部已经派人拉走了,盾女距离比较远,已经派人来了,等着后方族人过来,目前没出现意外。 “开会的时候让轩辕庭带着资料跟我一起去,兄弟们辛苦一年了,再大的事也不是马上能解决大的,各项比赛正常举办,大家热闹热闹,和鞠、谢两位将军打声招呼,探马、斥候不能停,随时关注着山林中的情况,不要掉以轻心,谈是谈妥了,还是不要大队人马深入的太远,慢慢来。” 擦了擦嘴,唐云抬起头:“大夫人和宫大小姐呢?” “一大早去了各营,从洛城拉来了不少酒水、布匹等物,发放各营,这几日也来了不少寻军伍的百姓,大帅府顾不过来,宫大帅也将此事交给了大夫人,大夫人盯着。” “行,去城北寻一处空置的宅邸,大夫人过年这几天居住在城北吧,不要去大帅府了,人多眼杂,隔音也不好。” “是。” 见到唐云打了个哈欠,赵菁承走上前:“大人,还有一事。” “怎么了?” “隼营新卒共一百七十五人,从昨夜子时过半就寻来了,在营地外跪了一晚上,早上的时候叫赵老将军瞧见了,这才将他们赶走。” “一百七十五人?” “新卒,重甲新卒,除了那叫周闯业的伍长。” 唐云不明所以:“他们跪门口干什么?” “问过薛都尉了,说是一百七十六人,只择一人,只有伍长周闯业被留下了,其他人的甲胄和战马皆被收回了咱军器监。” “啊?”唐云越听越迷糊:“实战都实战完事了,怎么还提上裤子不认账了呢,我看着这些新卒不错啊。” “下官倒是详细问过了。” 赵菁承观察着唐云脸色:“说是伍长周闯业欲为大人断后,无一新卒听从,薛骑尉似是因这事儿发了火,欲从六大营老卒中再择重甲骑卒,已经和六大营打过招呼了,宫大帅倒是没刁难,说大人看着办就是,周公公也得了信儿,说大人全权做主就好。” “周玄这么好说话吗?” “是好说话。”赵菁承哑然失笑:“自从大人出了关后,周公公整日忧心忡忡,再无半点之前跋扈之态。” “奇怪,这老太监是不是憋着什么…等会,先说新卒的事。” 唐云挠着后脑勺,本来没当回事,现在见到薛豹有史以来第一次没问过自己意见就擅作主张,反倒是有些犹豫了。 作为当事人,作为唯一能够拍板决定的人,要说唐云不生气吧,假的,多少有点生气。 生气归生气,他也理解。 当时他在现场,漫山遍野全是追兵,嗷嗷叫着冲了过来,三四千,十倍之敌,更别说大部分都是戒日这种穿着甲胄拿着武器的敌军。 新卒从来没上过战场,连血都没见过,这是第一次,初战。 平日在营中操练的,多是马战,也没时间操练步战。 最主要的一点是,唐云当时跑了,还是让大家一起跑,没说应战。 诸多因素加在一起导致这个局面,也算是情有可原,真要说有指责的地方,无非就是周闯业说要断后没人搭理他,就这一件事说不过去。 要是给自己培养的班底倒也罢了,这些人早晚是要送到京中的,经过几次血战,陷阵,假以时日会被牛犇带回京中担任亲军之职。 现在出了这么一件事,情有可原是情有可原,但也绝对算的上是丑闻了,要是没之后杀敌的事,这些人别说继续当重甲骑卒了,新卒有没有的做都是两说。 “老赵你觉得呢。”唐云看向赵菁承:“你怎么想的。” 赵菁承极为意外,军务上的事,唐云从来没问过他,更何况这事一直是薛豹负责的。 “下官哪里懂这些事,不敢妄论。” “别那么妄自菲薄,你都在南军混这么久了,说说你的看法。” 见到唐云真心询问,赵菁承实话实说:“不堪重用,另择善战之人。” “新卒嘛,出现这种情况也能理解,对吧。” “不。”赵菁承面露正色:“旁的事,说的过去,关乎大人性命,说不过去,说破了天,也说不过去。” “行吧。”唐云还真就有点为难了:“其他人怎么说的。” “牛将军大骂连连,言说担宫中亲军倒是够格,但要护卫大人安全,远远不够,再选再挑,不可怠慢。” 唐云愣了一下,感觉这话有点不太对。 赵菁承继续说道:“今早宫大帅听闻此事后,将姜副将训斥一番,亦是此意,不堪重用,各营将军则是寻了薛骑尉,邀薛骑尉前往各营选拔善战之士。” “慢着。” 唐云眉头一皱:“就是说这件事已经传开了,现在甭管是谁,都在骂隼营,骂那些新卒,隼营成为了众矢之的?” “若只是骂倒也罢了。”赵菁承摇了摇头:“经此一事,这新卒营怕是再难出头,各营已是放出了话,一百七十五人,各营一人不要。” 唐云叹了口气,着实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对各营将军、校尉,乃至基层军伍,袍泽之情大过天,因袍泽就是手足。 一百七十五人,包括其中两位伍长,竟无一人听从周闯业号令留下断后,这种人是没办法当袍泽视为手足的。 说的再直白点,这些人的军旅生涯算是到头了。 南军一直很缺人,直接将这一百七十五人开革出营倒是不会,但会叫他们一直留在新卒营,一直是新卒,一直干着体力活,哪怕是五年后,十年后,还是新卒营的新卒。 “成为亲军肯定是不行了,可好歹并肩而战过,为我而战过,也陪着大家入过山林。” 顿了顿,唐云抬起头:“将那一百七十五人全都调到军器监吧,负责巡营和日常军务。” “大人三思,军中…” “就这么定了。”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练剑去。” 赵菁承连忙劝道:“关乎大人安危,雍城各营善战猛士无不毛遂自荐,何须…” 唐云哈哈一笑,一把搂住了赵菁承的肩膀:“不是我和你吹,盾女部知道不,首领,我去,壮的和什么似的,一招,本少爷就一招,直接跪地上叫爸爸,哈哈哈哈,来,且听本少爷与你细细道来。” 赵菁承哑然失笑,终究还是将劝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是啊,这就是唐云,自己所追随一生的人。 曾几何时,唐云对自己不也正是如此吗,不在乎外界异样的眼光,给了自己第二次,甚至是第三次机会。 第460章 娘俩 包括俩伍长在内的一百七十五名新卒,被军器监接盘了,看似还是跟着唐云混,实则就是干保安。 消息传了出去,各营的旗官、校尉们,全来探信儿了,什么时候重新选拔重甲骑卒,要不要提前练块,是不是得挑嘴好能拍马屁的。 唐云根本不在营中,赵菁承在,大家也只能找他。 老赵也是彻底服了,罴营一个旗官叫甄忠孝。 甄忠孝各方面条件都挺不错,从军六年,专业过硬砍过人,刀下亡魂超过两位数,业务能力很精湛。 从军六年干了五年斥候,最主要的是自强,六年军旅生涯自学了一百来个字,放在读书人群体中依旧算是文盲,最多是个认识一百来个字的文盲,放在雍城各营中,几乎就是文曲星下凡了。 老赵还真把这个人的名字给记下了,的确是个人才。 结果甄忠孝走的时候,非要塞给老赵十贯钱,说自己哪都好,就是有个最大的弱势。 老赵问他,啥弱势。 甄忠孝说,他爹还活着呢。 老赵一脸懵逼,啥意思。 甄忠孝说,跟着唐大人混,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按他的想法,重甲骑卒肯定是优先考虑那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孤家寡人老光棍。 老赵深以为然,跟着唐云混,最好不要拖家带口,这也是他赵菁承为什么从来不和别人提及家眷的缘故。 甄忠孝说问题也不大,他可以请两天回趟老家。 老赵又问,啥意思。 甄忠孝说,就是回老家一趟之后再回来,他就可以无牵无挂了。 赵菁承凌乱在了寒风之中。 甄忠孝又说,只要跟了唐大人混,造反他都敢干,他这人没啥优点,出来混就靠两样,忠心、孝顺,如他的名字一样。 赵菁承都没敢骂,面对这样一个忠孝两全的军中硬汉,愣是亲自送出去的,不止没收那十贯钱,他还想搭进去十贯。 消息是中午传出去的,整整一下午,军器监营地就没消停过,那些老卒、伍长、小旗、旗官,都开始送礼了,给上官送礼,上官再带着他们过来毛遂自荐。 最让赵菁承意外的是,竟然还有两名校尉。 赵菁承很困惑,问他们,你们都是校尉了,怎么还如此自甘堕落? 校尉们都是一套嗑,发自肺腑的说道,你赵菁承这个吊样的,自从跟了义父他老人家混之后,官职升了、媳妇成诰命了、县男也快定下来了,那要是换了我们这些军中好汉,不得起飞啊。 赵菁承想骂,又不知该如何骂。 他跟着唐云久了,好多事已经习惯了,现在冷不丁回想起来,很多事是太过天方夜谭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当人上人,谁不想人上人上人。 关于唐云的事,关于他身边的人,满雍城所有军伍都是亲眼看见的。 就说从头到尾跟着唐云的这些人,哪个没一飞冲天。 牛犇,他们知道身份,那是天子心腹,唐云没办法。 马骉呢,那以前是个什么货色,大帅爷首席大舔狗,在雍城到头了最多也就是个新卒营的副将,然后养老。 再看人家现在呢,直接统领疾营了。 薛豹更了不得了,半步勋贵,剩下那二十三人,现在领的是国朝的军饷。 要说最典型的,还得是赵菁承,那是个什么货色,说学逗唱就占了个忠,出谋划策是没有的,亲力亲为是不可能的,每天围着唐云身边,就是跑跑腿传传话,关键时刻声明一下立场,就这熊样的,现在连媳妇都成诰命了,上哪说理去。 满城军伍心里和明镜似的,以目前这个阶段,市场竞争力太大,已经饱和了,想要马上加入唐云的核心圈子没有任何可能,因此只能从底层干起,只要能加入以唐云为首的团伙之中,即便是从低级马仔干起,出人头地是早晚的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不过这些,并不是唐云目前要考虑的。 此时的城北,唐云与宫锦儿依偎在一起,漫无目的的走着,身后跟着哈欠连连的宫灵雎。 “脚尖一提,唰,就一下,不是你云郎我和你吹,当时各部族人都傻眼了,心里就一个想法,哎呀卧槽绝世高手!” 唐云右手宫锦儿纤细的腰肢,左手不断比划:“那个盾女首领乙熊当场怂了,但凡他认怂晚半秒,我一招万剑归宗就可以让他加速投胎了,开玩笑,和我唐云单挑,泥菩萨蝶泳,想要加速去世。” 宫锦儿面露浅笑:“若非与你相伴许久知是你何模样,定会误以为你未卜先知,平日听闻你跳那怪模怪样的舞蹈后总是挑着剑,还想着为何如此。” 唐云哈哈大笑,为了装逼呗,还能为了什么。 宫灵雎笑嘻嘻的问道:“那为何沙世贵当初寻你麻烦,还要娘亲搭救。” “没给我机会啊。”唐云扭过头:“看似是你娘救我,实则是她救了沙世贵的狗命,要是我出手,他们全是白给。” 宫灵雎连连点头:“就知云叔儿深藏不露。” 别的不说,就情绪价值这一块,宫灵雎一直很到位。 唐云也是做到了,几次见到宫灵雎,二话不说,先给十贯银票零花钱。 “明天就过年了。”唐云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红布红包:“拿去花。” 宫灵雎双眼放光,抓过红包当场就拆开了,心花怒放,一张百贯的。 宫锦儿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唐云乐道:“过年了,给闺女花着,平常不给这么多的。” “可…” “儿子穷养,闺女富养,要是什么都没吃过见过,指不定哪天就被小黄…被哪个纨绔送点破胭脂水粉就骗走了。” 宫锦儿哑然失笑,唐云总是特立独行,又有着不同常人的理由,初听觉得怪异,细想之后又觉深意。 见到宫锦儿没要回银票,宫灵雎兴奋的够呛,一把搂住了唐云的臂弯。 “云叔儿最好啦。” 唐云表情有些不自然,干笑了一声,想要抽回胳膊,奈何宫灵雎心还是保持这个造型纹丝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神情。 就这样,三人漫步在城北,来来往往许多弹琴的百姓,放眼皆是烟火气。 第461章 大莽若奸 之前赵文骁的穷老乡们入了城,在城南外面平了地,也竖了神像,护城河得过完年才能挖,闲着也是闲着,唐云就让他们在城北摆摆摊做点小生意。 赚的不多,好歹有个事干,成天除了吃就是睡,老乡们也待不住。 都是小来小去的东西,但凡宫灵雎目光凝望超过三秒,不用唐云开口,阿虎直接打包。 宫灵雎笑的更甜了,搂住唐云臂膀也愈发用力了。 唐云面带笑容。 任何事都要讲究一个方式方法,就比如追姑娘。 如果对方涉世未深,那就不要脸,怎么油腻怎么来,玩的就是一个死缠烂打。 如果对方是单亲带娃,你都不用对她好,就对孩子好,当亲祖宗似的供着。 如果对方养狗,直接和狗拜把子就行。 娶妻娶德,纳妾才纳色。 唐云是真心喜欢宫锦儿,这种喜欢谈不到爱,但一定会变成爱。 爱是相伴,更是长久,唐云希望与宫锦儿长久相伴,一生一世,这是一种感觉,一种笃定的感觉,更是一种注定的命运。 宫锦儿也是如此,人们经历创伤也好,见惯了悲伤离合也罢,总是觉得自己无缘了。 人生很长,大步朝前走就好,总会有一个注定的人,在前方某一处驻足等待着,遇到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不用问在何处等待,不用问又是哪一个人,当见到时,答案自然会有。 城北有很多院子,最大的几处都是各营将军的,谢老八单身狗一个,一年到头回来不几次,就前几日日了一次,现在直接被代表唐云的赵菁承给征用了,宫锦儿与宫灵雎娘俩居住。 院子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坐地炮似的红扇正在指挥下人们挂红灯笼。 加上阿虎,四人入院后,红扇带着十多个下人一起施礼。 唐云一挥手,阿虎分别发了红包,一人一贯。 令唐云没想到的是,宫锦儿特意交代红扇为他收拾出了一处书房,书房里面不但挂着舆图,还有很多充门面的书籍。 “这不好吧。” 唐云装模作样的说道:“本官公务繁忙,平日居于营帐之中,若是搬到此处整日与你一个妇道人家厮混,传出去未免遭人…” 宫锦儿温柔的说道:“陪着我,我走后你再回营,若不然我睡的不安心。” “好吧好吧,你都这么说了,本官只能勉为其难了,哎,谁叫我心软呢。” 宫锦儿浅笑着,一旁的阿虎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一个词,拿捏! 唐云走进了书房,往那一坐,面前是摆着文房四宝的书案,身后是摆着古籍的书柜,左侧墙壁挂着舆图,右侧放着出自名家手笔大的字画,顿时感觉自己这档次上来了。 “这就对了嘛!” 唐云连连点头:“那破营帐,我靠,书案后面是破板凳,板凳后面是屏风,屏风后面是木箱子拼的破床,旁边还放着夜壶,夜壶旁边是吃饭的破桌子,这里才符合本官的气质,以后谁来找本官,就来这商谈要事。” 看的出来,唐云很满意,十分之满意。 以前在营帐,里面什么模样就不说了,光说谈事,里面谈着事呢,外面干起来了,不是老三老四搁那单练,就是一群军伍们对骂,有时候还会听到惨叫,牛犇开展业务就在旁边的营帐。 院子也挺大,不算柴房、膳房,足有七间屋。 最早这里不属于谢老八居住的地方,名义上是给鞠峰用的,老八单挑赢来的。 唐云在书房里坐了一会,曹未羊来了。 宫锦儿恭敬的叫了一声“曹先生”,还让宫灵雎给老曹施了一礼。 还没进门槛儿的曹未羊顿感受宠若惊。 宫家的情况他是了解的,对宫万钧虽说有着满腹槽点,但对南军以及雍城乃至南阳道无人不知的宫家大夫人,心高气傲的老曹心存敬意,很是敬佩。 宫锦儿让红扇去泡茶,她则是带着宫灵雎告退了,弄的曹未羊挺不好意思的。 唐云连忙说道:“就谈会事,一会就去陪你哈。” 宫锦儿回过头,微微一笑。 “想你时,知晓你在此处就好。” 一句算不得情话的情话,令唐云心中满是暖意。 很多情侣都是如此,共处一室,可能一天都说不上两句话,各忙各的,因知道在同一个屋檐下,打开房门就能看到,可真当另一个人不在时,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当然,不包括结婚三年以上的,结婚三年以上的,那都恨不得给媳妇外加老丈母娘一家全塞进炮筒里,一炮轰去赛博坦星球上。 宫锦儿不需要唐云时时刻刻的陪伴着她,她只需要知道唐云在院子里,当她想见唐云时,无论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确定自己走上两步就能看见唐云就好。 老曹坐下后,四下打量一番,暗暗点头,这才是谈事的地方。 唐云经手那些事,如今已经关乎国朝社稷了,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营帐里,外面还总吵吵,天大的事,谈起来也和闹笑话似的。 曹未羊接过红扇递上来的茶杯,等坐地炮离开后,这才开了口。 唐云带着人逃窜出山林后,各部的确见了蝮部的人,蝮部的也尝试说服他们跟着戒日部混。 铜蹄部没犹豫,因为他们是跟着璃部混的。 璃部表态了,因为月神地上行者的缘故,他们会遵守约定,不会考虑蝮部的任何提议。 值得一提的是,月神非但拒绝了蝮部,再了解到戒日部的大致情况后,很排斥,极为排斥,这种排斥可以说是哪怕汉军不插手,璃部也不允许戒日部涉足山林。 原因很简单,因为戒日部派来的人有类似于传教士的群体。 其他几个小部落也是如此,靠着边关比较近,加之对蝮部没什么好印象,对戒日国更是不了解,表示会遵守盟约,并收了物资。 唯独盾女部,盾女部倒是没表态,但和腹部暗戳戳的聊了很长时间,具体聊的什么,鹰驯部的族人也没打探清楚。 “随着旗狼部的覆灭,山林中终究是打破了原有的平和。” 唐云揉着眉心,之前盾女部和旗狼部一直不对付,可以这么说,盾女部虽说没直接和旗狼部产生大规模正面冲突,但背后小动作却是不少的。 一句话,盾女部始终贯彻就一个态度,谁帮旗狼就打谁,谁打旗狼就帮谁。 四大部落变成了三大部落,璃部守着地盘鲜少扩张,蝮部又是出了名的怂货,占地盘也守不住,盾女部有点小心思倒是正常。 “如果我猜的不错,如果盾女部有一天反水,一定是抱着两手打算,要么,他们根本没将戒日国当回事,认为汉军都打不进山林,跋山涉水的节日部更没可能了,因此想着空手套白狼,只要物资,要好处,光占便宜不出力。” 顿了顿,唐云继续说道:“要么,明白了戒日国不好惹,蝮部能做到的事,盾女也能做到,反而比蝮部做的更好,以盾女部的傲气,不会当小弟,而是当合作方,没有蝮部掺和的合作方。” “老夫也是这般想的,只是目前此事尚无头绪,诸部皆以首领为尊,乙熊初担首领,其人其行老夫并不了解,如今也不敢妄下断言。” 唐云扭头望向舆图,面露思索之色。 现在山林中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从最早的谋划山林,变成了未来数年内,汉家王朝与戒日部的角逐,山林各部反倒成了棋子。 重要的棋子只有三枚,璃、盾女、蝮三部。 大虞与戒日,各持一枚,那么接下来,谁能争取到最后一枚棋子盾女部,那么谁也将会在接下来的棋局中占据优势与主动权。 “邀请盾女部首领来雍城,尽快,越快越好,告诉他,除了盟约外,我会代表南军,不,代表大虞朝,与他们进行更多的合作。” 唐云依旧望着舆图,目光幽深。 第462章 先河 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享受了真正的正监级待遇后,唐云赶往了大帅府。 将帅都在,副将们也全来了,加上代表宫中的牛犇与周玄,特邀嘉宾轩辕庭,进行工作汇报。 值得一提的是,隼营副将姜玉武没来。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之前姜玉武的存在感越来越高,是因为唐云看重新卒,看重隼营。 隼营那一百七十五名新卒成了笑话,新卒营出了这一桩天大的丑闻后,恢复之前的待遇。 不是唐云特意交代的,很多事也不用他交代,甚至根本无法左右。 唐云对南军是何等的意义,一群新卒,连断后都不愿意断,如果唐云出了意外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南军朴实的认知,怯战不可怕,无法原谅的只有一件事,他们没有为唐云断后,仅此而已。 会议上,轩辕庭一板一眼的将戒日国的情况一一说明,包括山林中的局势,以及盾女部似是摇曳不定的态度。 小半个时辰,轩辕庭在说,其他人在问。 直到该了解的情况都了解的差不多了,轩辕庭拿着小本本老老实实的站在唐云身后,和个小秘书似的。 众人齐齐看向唐云,唐云则是看向宫万钧。 “事情一件一件解决,先说当务之急的,盾女这边要如何拉拢,宫大帅有没有什么想法。” 大家又齐齐看向宫万钧。 宫万钧沉吟了半晌:“此一时彼一时,对我大虞来说,如今山林各部算不得是心腹大患了,戒日国国力强盛可兴兵数十万之巨,既如今欲要谋划山林,南军以往与山林各部恩怨自是应早日化解才是,万万不可叫各部成了戒日国的马前卒对我大虞刀兵相向。” 老成持重之言,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然后,又齐齐看向了唐云。 想要说服各部,没有人比唐云更有经验。 “周公公。” 唐云侧目望向周玄:“朝廷与宫中要是得知了这件事,会怎么处理?” “不好说。” 周玄苦笑了一声:“倒不是朝廷信不过诸位将军,只是这戒日国使团也好先锋军也罢,不过区区数千人,至于这戒日国究竟是不是可兴兵数十万,又究竟有没有谋划山林的心思,如今尚无法断言,想来朝廷会考虑,如若兴师动众折腾一通,到头来若是捕风捉影之事,怕是…” 话没说的那么直白,宫万钧面露苦涩,其他将军也是低声骂了几句。 事难就难在这,现在不是南军要防备山林各部,而是整个大虞朝要防备戒日国。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那肯定不是几支大营的军伍就够了,莫说雍城南军,便是南地三道全力支持都未必拿出来足够的筹码。 鞠峰问道:“末将率精锐悍卒亲自前往至南探查呢,或是翻山越岭前往戒日国,唐大人以为如何?” “黄花菜都凉了。” 唐云摇了摇头:“戒日国早在前朝的时候就来踩过点,即便如此,这一次派了几千人过来,还是耗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就算鞠将军运气好没有迷路,一来一回也得一年多的时间,说不定你还没回来呢,戒日国的大军已经到了。” “我等军伍尽到本分就是。” 宫万钧环顾一圈:“思虑抉择,是宫中与朝廷的事,如今我南军要做的,是安抚盾女等各部。” 老帅就是老帅,瞎寻思没用,大家现在要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准备。 “宫大帅所言极是。” 牛犇性子直,开门见山:“山林诸部缺吃少喝,想要拉拢他们,便是唐监正说破了天也无用,需钱粮,有了钱粮,唐监正才好办差。” 周玄苦笑道:“国库空虚,各处军营还欠着饷,难。” “那便放权。” 牛犇早就预料到了,正色道:“若是能给唐监正放权,唐监正会想办法筹措到钱粮。” 周玄神情微动,别说,还真别说,唐云捞钱的本事,宫中再是清楚不过,要不然也不可能派牛犇过来进修。 只是真若放权了,这个度又有些不好拿捏,若是像出关行商收各家府邸的钱,倒是可,怕就怕唐云搞其他幺蛾子,闹的民间怨声载道。 “咱家说了可不算,得是禀明宫中。” 话锋一转,周玄继续说道:“便是有了钱粮,可得想个过的去的名头,平白无故的向山林中送去了钱粮,怕是士林要骂,朝臣要骂。” 唐云猛翻白眼,读书人的话语权就是太大了。 这有什么可骂的,培养境外势力,那不很正常吗,有投资才有回报,不想投资让人家给你打生打死,都不如后世的美国,至少美国连忽悠带偏前期还能给点好处。 有一说一,周玄担心的也不是没道理。 大虞朝现在都不止是穷了,穷只是没钱,国朝现在是四处欠着钱,不说各家府邸,就说百姓,也不玩什么虚的,不提什么全民收入,单说百姓收入,单说寻常百姓的收入,一个字,特么的负,负债的负。 说的再通俗点,那就是多活一天,多欠一点。 大部分的百姓都靠种地,大部分种地的百姓呢,都是佃户,给各家府邸种地。 百姓需要交租子,大致就是租别人的地去种,其实就是给大户人家种,自己留下那点刚好混个半饱,还不是温饱。 前朝末期那阶段,天灾人祸不断,本来收成就不好,山匪横行,乱党层出不穷。 不止百姓受到了损失,拥有大量田产的各家府邸也是如此。 各家府邸那是什么心思,没赚到钱就是赔。 既然赔了,找谁去,天灾是老天爷的事,除非马上研究出火箭,要不然寻不着老天爷,人祸多是乱党和山匪盗贼,人家是有刀的,不敢。 老天爷,不好找,乱党,不敢找,那就挑个好欺负的吧,诶,百姓好欺负,他们最好欺负了。 这就导致了拥有大量田产的大户人家往死里压榨佃户,佃户呢,一边种着地,一边赔偿着主家的损失,等于是上一天班,赔一天钱,不上都不行,必须上,必须赔,上的越多,赔的越多。 到了新朝,也就是本朝,百姓没钱,国库也没钱。 试想一下,如果这时候宫中说想尽办法拿出钱送到关外,送给一群野人,读书人自然开喷,士林绝对会造谣生事,百姓再一被误导,可能都不用戒日国打过来,大虞朝自己先干起来了。 “寻个由头。” 还是心直口快的牛犇提出了毫无建设性的建设性意见。 “盾女也曾攻打过南关,死伤过不少人,咱大虞朝仁义,就当是赔偿了,如何。” “牛逼!” 唐云竖起大拇指,彻底服了。 古代皇朝说穿了是什么,广义上来讲那就是帝国。 山林是什么,是需要走半殖民策略。 牛犇这想法,可以说是开创了人类历史上帝国主义国家向殖民地赔款的先河,真要是这么办的话,往前数一千年,往后数三千年,帝国主义的脸都让大虞朝给丢尽了。 第463章 危险的种子 商量来商量去,无非还是得等信儿,京中来的信儿。 周玄已经派人去京中了,先汇报宫中,南军这边汇报兵部。 等信的期间,南军要尽量搞清楚各部的意图,戒日国的意图。 散会前,唐云说了邀请盾女部首领乙熊前来,将帅没意见,周玄也没意见,就是不知道对方敢不敢来。 唐云没有回城北,前往军器监营区看了眼老父亲。 老爹正在踢球,情有独钟,最喜欢点球,就和他门子玩,他踢,门子守。 门子和个尸体似的往那一杵,总是慢半拍,给老爹提供了很大的情绪价值。 唐云看了一会,见到老爹每进一个球都哈哈大笑,不想打扰老爹的雅兴,带着阿虎又去了城墙上。 年前这几日负责南城门守区的是罴营,谢老八刚从大帅府回来,背靠在城齿处,眯着个眼睛和快睡着了似的。 见到唐云来了,谢老八露出了笑容。 “嘛呢,八哥儿。” 唐云走了过去,望向远处的神像,笑道:“明天就是年底最后一天了,听说你们罴营对那几项比赛的奖金志在必得,练的怎么样了。” “得了钱财也是给下面的兄弟们买酒喝,到不了哥哥的兜里,输赢无需看重。” 谢老八转过身,指向西南侧的密林,表情莫名。 “你说的对,能谈,能和,能不打,咱汉人与山林各部,并非是血海深仇,可为何这么多年,从前朝到现在,打了这久,死了那么多人,为何除你之外,就没其他人想个法子叫咱不打了,叫兄弟的们不死了?” 谢老八的叹息了一声:“真要是和了,与诸部皆和,那这些年算什么,死去的兄弟们又算什么?” 唐云无言以对。 严格来讲,各部异族从未真正攻破过城关。 所谓攻破,并不是上了城墙,或是进了雍城,而是越过了雍城,进入了南地三道,深入了腹地烧杀掠夺。 异族劫掠过商队,杀过汉人,更杀过无数军伍。 汉军,同样杀过无数异族。 可真要说双方有什么化不开的血海深仇,也不是。 各部异族各部异族,本身就不是一个整体。 来叩关的异族,就没有一次不是各部联军。 能号召其他部落联军攻打南关的,都是大部落。 百十来年的山林中,可以说是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 “各部都将自己看成一个个体,而非将自己与其他各部看成一个整体。” 唐云说着自己的见解:“朝廷,则是将各部异族当成一个整体,包括很多军伍,因此大家认为,双方之间的矛盾化解不开。” “答非所问。” 谢老八摇了摇头。 南军太多的军伍,战死在了城墙之上。 罴营太多斥候,战死在了密林之中。 这些,都是谢老八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的。 双方打生打死,多少军伍用血肉加固了城墙,多少异族又用刀剑剐掉了城墙上血肉,可到头来,大家要讲和,要团结,还要给对方送去钱粮物资,这算什么,战死了那么多兄弟,又算什么。 “我想起了常斐。” 如今雍城之中,或许也只有谢老八有这个胆子提起这个许久没人敢提起的名字了。 “他说,军伍总是受人摆布,朝廷叫兄弟们杀谁,就要杀谁,杀不了,就要死,到头来,杀的毫无意义,死的毫无意义,他说的对,对极了。” 谢老八摇着头:“刚刚在大帅府,帅爷说得讲和,周玄说得讲和,都在说讲和,哥哥我也在说,因何,因只能讲和,和了,才可教训戒日国的狗崽子们,若是有一日,又出现了个戒月国,那兄弟们是不是又要与戒日国休兵,与其和谈,与戒月国打上一场。” 唐云张了张嘴,他不明白谢老八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不懂,而是不知道谢老八这个野生王爷,为何要说出这种话。 “兄弟,非是哥哥说些误了军心的话,而是想不通,守城的,是咱南军,最了解山林异族的,也是南军,得知戒日国一事的,还是咱南军,可为何要等朝廷的信儿,朝廷说打,咱才能打,朝廷说不打,咱就不打,不在南关的朝廷,要在南关的南军听他们的话,这事儿不对,总是有这样不对的事,兄弟们,也总是因这些不对的事白白战死。” “没什么不对的,你刚刚提到了常斐,常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想的太多,误入歧途…” “不,这话谁都能说,唯你唐云不可说。” “什么意思?” “你来雍城之前,六大营中只有一人,曾多次提及可与各部异族议和,曾多次提及,越是与异族交战,这仗就越是永远打不完。” 唐云极为意外:“常斐提及过这种事?” “不错,多次提及。” 谢老八叹了口气:“可惜,他不是你,他想做你做的事,无法做,你做了,你做了他想做的事,你做成了,你是功臣,他未做成,他是乱党。” 唐云干笑一声,不敢轻易接口。 “常斐是乱党,可就是这个乱党,在你之前,高瞻远瞩,多次提及应议和,你与他,相同,都是为了军伍好,都不忍兄弟们白白战死,你与他,又不同,因你成了功臣,他成了乱党。” 说到这里,谢老八将目光再次望向了看不到头的旷野。 “好人做好事,做不成,成了坏人,这事儿不对,你总是做好事,还好,总是会做成,如若有一日你做不成了,答应哥哥,莫要成坏人,成了乱党。” 唐云哭笑不得:“脑子不好吗,做不成就做不成,神经病啊,好事做不成就要成乱党。” “京中来信儿了。” “什么信儿?” “兵部郎中杜致微杜大人,官复原职。” “真的吗?”唐云面露喜色:“轩辕家办事就是靠谱,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了。” 谢老八转过头:“若是没有你,若是没有轩辕家,你可知杜致微会是何下场?” 唐云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牛犇说的不错。” 谢老八拍了拍唐云的肩膀:“争权,争与朝廷抗争之权,哥哥助你,因哥哥信你,不要成为常斐,不要成为被这世道逼成乱党的常斐,常斐成了乱党,是因无权,无权,就做不成好事,你要做成好事,你要成权柄滔天之人,方可做大利军伍的好事,好不再叫我南军死的毫无意义。” 留下这么一句话,让人感觉有些莫名其的谢老八,就这么走了。 阿虎注意到,谢老八的袖口露出了黄纸一角,用来书写信件的黄纸。 “少爷,谢将军那袖口…” “见到了,戒日国一事,周玄写信给宫中,老丈人写信给兵部,老八也要写信给天子,与周玄不同的是,老八会提供建议,表达观点。” 唐云收回了目光,无声的叹息着,谢老八,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个现实,意识到了常斐很早就意识到的现实。 军伍,成了朝廷试错的代价。 当朝廷真的判断错误后,付出代价的,只有军伍。 然而最能够进行准确的判断的,反而是最没有资格进行判断的军伍,军伍,却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事儿,的确不对! 谢老八,已经忍不了了,无法在漠视这个现实,对其无动于衷。 “但愿朝廷能够重视戒日国这件事,但愿宫中,会大力支持南军备战。” “少爷,小的曾听闻过一些事,关于常斐与谢将军之事,二人在军中时私交颇好。” “我知道,这件事老八从来没隐瞒过。” 唐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穿着盔甲却从里到外透露出儒雅的消瘦将军。 常斐是乱党,因他不忠,不忠,便是乱党。 可常斐真的不忠吗? 不,他只是抗争,为了军伍,抗争这世道,抗争朝廷,他只是对朝廷和宫中不忠,而非对家国,对南军不忠。 因此,抗争的人,变成了乱党。 因此,抗争,便是作乱。 因此,谁都不能抗争,抗争一切被既定的规则! “对啊,老八说的有道理啊。” 唐云突然皱着眉,喃喃自语:“凭什么要听朝廷的,南军打生打死,本就是为了国朝、为了朝廷,懂行的,为什么要听一群不懂行的,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南军有资本不听朝廷的,而是让朝廷听南军的?” 阿虎眼眶暴跳,下意识四下看了看,深怕隔墙有耳。 第464章 皆在等待 下了城墙,一路走回了城北,唐云低头沉思,反复琢磨。 谢老八的思想很危险,这种危险的思想是受到了常斐的影响。 进了院子,左脚刚迈进门槛儿,红扇大呼小叫着姑爷回来了,下人们放下手中的活齐齐跑到了两侧施礼。 就进书房这几步道,唐云感觉自己和走红毯似的。 书房门被推开,宫锦儿站在里面面带浅笑。 一声“云郎”,唐云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着。 阿虎将门关上后,守在了门口。 唐云哈哈一笑,将宫锦儿横抱了起来,结果膝盖一弯,差点没闪了腰。 “我靠你咋这么沉?” 本来俏面刚染上红晕的宫锦儿,轻轻一巴掌呼在了唐云的额头上。 “明明是你身子骨弱。” “额…最近没休息好。” 唐云咬着牙走了两步,都没走到凳子前就将宫锦儿给放下来了。 和休没休息好没关系,起始动作就做错了。 想要横抱女人,首先下盘得稳,起始动作需要挺直腰背,不能弯腰,其次启动核心力量,之后双臂不能太过借力,固定好姿势好再往前走。 唐云每个动作都没做到位,差点没给俩人摔着。 本来还想给宫锦儿抱到凳子旁顺势坐下的唐云,那叫一个尴尬。 宫锦儿拧着眉:“我很重么?” 唐云连忙摆手:“没,没有,是我太虚。” 宫锦儿娇笑一声,站在唐云身后,温柔的为他捏着肩头。 “怎地了,爹爹又为难你了?” “没有,那老匹…老丈人倒是没为难我,让我拿大主意,主要是现在要等信儿…” 顿了顿,唐云犹豫了一下:“你觉得谢老八这人怎么样?” “谢玉楼谢将军吗?” “嗯,就他。” 宫锦儿噗嗤一笑:“总是用些稀奇古怪的名儿称呼旁人。” “习惯了,说说,这人怎么样。” “初,人在军中,心在宫中,今,身在宫中,心在军中。” “他不是一直在南关吗,怎么还身在…哦,明白了。” 唐云恍然大悟,这个身在宫中,并非是身体在宫中,而是他的身份。 宫锦儿一针见血。 谢老八刚到南军时,其实就是宫中的金牌小密探。 现在新君登基了,老八也在军中厮混了这么久,身份虽是野生王爷天潢贵胄,实则他早就将自己当成了南军的人,考虑事情的出发点,也以南军的利益为先。 “他和我提起常斐了,他似乎是为常斐抱不平,说常斐的理想是好的,为了军伍好,军伍不应该如同受到摆布的傀儡一样对朝廷听之任之,朝廷不了解异族,更不了解戒日部,南军了解,所以南军应该有很大的自主权,让朝廷支持南军,而非南军无条件的听令朝廷乱指挥,军伍可以为国捐躯,但要战死的有意义。” “难怪你回来时眉头不展。” 宫锦儿绕到了书案旁,坐在了凳子上,凝望着唐云。 “前朝,乱势已现,烽烟既起,朝廷糜烂宫中昏庸,常斐所思所想无可厚非,若当真天下大乱,他可保全南军。” 唐云点了点头,面露沉思之色。 宫锦儿继续说道:“如若太平盛世,常斐所思所想便是大逆不道,身死族灭死不足惜。” 唐云沉默了半晌,下意识再次点了点头,听明白了。 前朝末期那时候,拥有常斐这个想法的人不止一个。 这个想法的出现,是有前提得,这个前提是朝廷和宫中根本不将军伍当回事,朝廷上充斥着酒囊饭袋与尸位素餐之徒,世家与勋贵横行无忌,百姓民不聊生。 说白了,就是常斐想要做前朝的乱。 前朝末期,常斐看不到出路,军伍的任何出路。 如果前朝末期不是那么混乱的情况,常斐不会作乱,不会加入殄虏营,更不会和姬晸勾搭到一起。 说的再直白一点,如果是太平盛世,常斐非但不会作乱,他还会是最忠心于朝廷与家国的忠臣良将。 反,分两种情况。 一种是不得不反,为了对抗体制,对抗一切的不公,不反,便会成为会死的棋子,死的毫无意义的棋子。 一种就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与野心,为了钱财,为了权利,为了予取予夺。 常斐属于第一种情况,作乱,却无私心,他将其他袍泽的死,乃至自己的死,当成了一种对抗不公时无法避免的附带损害,今天的死,是为了明日的活。 这位原疾营主将被押入了京中,大理寺那边也明正典刑了,可他的想法,他对抗不公,他敢于反抗体制的某种精神与思想,极度危险的精神与思想,却留在了南关,留在了一个最不应该留在的人的身上,罴营主将谢玉楼,AKA雍城单挑王,外号谢老八。 这种思想就像是一颗种子,潜藏在谢老八的心底。 就在今日,就在大帅府,破土而出。 孕育这颗种子的,是愤恨,愤恨南军军伍因戒日国一事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只能等信,等一个不确定的信儿。 浇灌这颗种子的,是失望,失望新朝和前朝末期其实没太大区别,朝廷上的官员,还是前朝时的那些官员,出自各个世家的官员。 真正让这颗种子破土而出的,则是杜致微事件。 杜致微离开南关时,上马疾驰的背影,早已烙印在了谢老八的心中。 当消息传来时,杜致微被礼、吏二部攻讦注定丢了官袍的消息传回雍城时,谢老八心中的种子疯狂生长。 当轩辕家保住杜致微的消息传回后,谢老八并没有喜出望外,只有心寒,彻底的心寒。 如此应受国之重用的忠良之臣,却需世家保全,这叫什么世道? “其实最早的时候,抓到常斐的时候,我觉得他很可怜,他看不到未来,他的目光只局限在了雍城,朝廷是中枢,朝廷考虑的是天下,不是一城一关,他只想着南关军伍,没有放眼全局。” 唐云摇头苦笑:“慢慢的,我逐渐明白了,常斐的目光早已透过了雍城,看到了京中,看到了朝廷,因此再没有了最后一丝幻想与期待,不是他没有大局观,没有放眼全局,而是朝廷没多少人有大局观,没多少人可以放眼全局。” 宫锦儿下意识看了眼窗户,随即继续安静的听着。 她不希望唐云变成常斐,更不希望唐云会被谢老八所影响。 常斐什么情况,她不了解,但她知道谢老八之所以被常斐影响,就是因为无法倾诉,没有倾听者。 或许谢老八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所以他倾诉了,寻了唐云倾听。 那么现在,宫锦儿知道,自己要变成倾听者,安静的倾听者。 “新皇初登基,我没见过陛下,但我相信老丈人和牛犇,如果陛下和前朝那个狗皇帝一样的话,老丈人不会效忠于宫中,牛犇更不会死心塌地,等吧,等新君彻底坐稳龙椅后,令大虞朝彻底摆脱前朝的阴影。” 宫锦儿无声的叹息着。 唐云说了这么一番话,这么一番充满期待的话,可神色,却是那么的麻木,目光,却是那么的空洞。 这一刻,宫锦儿在心中求遍了满天神佛。 朝廷也好,宫中也罢,至少有一方,这一次,一定要全力支持南军,毫无质疑的全力支持南军,若不然,唐云或许会变成第二个常斐,一个更聪明,更隐忍,也会更加冲动的常斐。 第465章 怯战 等待无疑是煎熬的。 最为雪上加霜的是,这种煎熬不能表现出来,因为随着六声缓慢的战鼓,进入了新朝元年的最后一天,也可以说是还有十二个时辰,即将迎来真正的新朝元年。 姬承凛不是过年的时候登基的,大虞朝现在也是有年号的,名义上算是元年,实则不算,天子试用期还没过呢。 过了元日,天子将不再被叫为新君,大虞朝也会有了新的年号。 唐云躺在床榻上,双眼直勾勾的望着房顶,左手搂着安静如同乖巧猫咪一样蜷缩着身体的宫锦儿。 刚上床没多久,天黑之后,他一直通过曹未羊了解关于盾女部的情况,所有情况。 盾女部的情况比唐云想象的还要复杂,不是说这个部落精于谋算或是有多么大的也信,而是der,相当之der。 作为山林中的霸主级部落,盾女部也有信仰,左手高举碎裂苍穹战锤右手持着抵挡万丈高山巨盾…反正就是类似于战神,说白了,就是干,干人的战神,他们就信这玩意。 唐云感觉盾女部信仰的战神换了后世,应该就是草原平头哥,见谁都要干一下。 别的部落都是饱暖思淫欲,有了一块资源充足的地盘后,想着怎么壮大族群,不停的生孩子。 盾女部属于是吃饱喝足后一拍脑袋,闲着也是闲着,走,干架去。 别的部落,那是没事就歇着,偶尔干一架。 盾女部落,那是偶尔歇一歇,没事就干架。 他们将干架当成一种习惯,一种生活,一种淬炼自身的方式。 在营地里,大家的业余爱好就是干架,出了营地,一群有着共同业余爱好的族人,找别的部落干架,属于是贞子爬出了粪坑,既吓人又恶心,凶猛如旗狼部见着都得绕到走。 还有一件事唐云搞误会了,盾女部鲜少参与和其他部落结盟攻打雍城,不是因为对汉人抱有好感,而是他们觉得其他部落不配和他们并肩作战。 其他部落攻打雍城,是为了物资,带有目的性,盾女部族人干架,就图一个爽,毫无其他任何有意义的目的。 如此尚武的盾女部既然瞧不起其他部落,为什么不自己过来打雍城? 答案啼笑皆非,他们也知道,根本打不过。 一个喜欢干架的盲流子,不会令唐云头疼。 一个喜欢干架但是知道能干过谁,知道干不过谁的盲流子,令唐云很头疼。 “夜了,歇息吧。” 宫锦儿将脑袋枕在了唐云的臂弯处,双眼亮晶晶的,似乎在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带着几分期盼。 “怎么还没睡。” 上床时唐云以为宫锦儿已经睡了,轻手轻脚爬上来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根本没注意宫锦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安静的望着且温柔的望着他。 唐云扭着头,突然发现宫锦儿比自己想象的更美,比自己平日见到的更美。 窗外透进的半缕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像是给那细腻如瓷的肌肤蒙了层薄纱。 鬓边的碎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缕贴在耳廓旁,最吸引唐云的,永远是宫锦儿温柔的目光,目光之中,只有他,只有他唐云。 柳叶弯眉未描未画,目光带着温柔的笑意与关切,与之对视,仿佛这个女人的眼中,心中,只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叫做唐云,也叫做全世界。 唐云突然翻身压在了宫锦儿的身上,火热的嘴唇贴合在了一起,唐云也慢慢闭上了眼睛,心中有些紧张不安。 谁知宫锦儿突然推开了他,俏面发红。 “我…”宫锦儿面红如血,似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抱歉。”唐云满面尴尬:“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对,成婚之后我…” “不。” 宫锦儿鼓足了勇气,终于将难以启齿之事说出了口。 “你莫要动!” 动字落下,唐云已是躺在了床榻之上。 唐云:“???” 不等唐云反应过来,宫锦儿以迅雷不及哇嘎资源但没有种子更不如快播在线缓冲播放的速度褪去了里衣。 月光落在了那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娇躯上,唐云心脏狂跳,下意识吞咽着口水。 这一刻,唐云突然想起了一个女人,上一世的一个女人,凪光。 唐云伸出有些颤抖的双臂,搂住了宫锦儿极不科学的腰肢,盈盈一握的腰肢。 宫锦儿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是裹着一层朦胧的玉色光晕,往下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不似刻意束腰的僵硬,反倒带着浑然天成的流畅。 近乎跪坐在唐云身上的宫锦儿,面红如同快要滴出血来一般,望见唐云不断吞咽口水望着自己,突然笑了,娇笑不已。 “气氛都到这了,你笑什么。” 唐云苦笑连连,摩擦着宫锦儿的小腿,感受着纤细笔直的线条。 唐云一边来回摩擦,一边装模作样故作关心的问道:“冷不冷?” “热,热极了。” 宫锦儿俯下身,奉上娇艳欲滴的双唇。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水到渠成。 两个注定在一起的人,更加了解彼此,试探对方的深浅,了解对方的长短。 总是带给唐云无限情绪价值的宫锦儿,突然变成了一个极为克制的女人,紧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发。 唐云有些惊恐,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关于骑马的事。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那匹军马,惊恐,不安,还有些倔强。 宫锦儿,依旧无声,只是一味御马。 寒风吹进了屋中,又被火热所吞没。 男人总有一个习惯,一个嘴上说着不在乎,又类似于执念的事,那就是计数,关于时间。 唐云也有这个习惯,并且引以为傲。 只是这一次,他感觉只是过去了一刻钟不到两刻钟,又感觉仿佛足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当宫锦儿侧躺在床上时,满面红晕的面容渐渐陷入沉睡后,唐云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只穿着一件里衣,推开房门后满面后怕。 原本守在房外的阿虎,不之何时退到了月亮门外。 阿虎望着自家少爷,一脑袋问号。 唐云站在门外,大腿紧紧夹住,小腿颤颤巍巍,膝盖疯狂摩擦。 阿虎吓了一跳,连忙跑了上去。 “少爷,少爷您怎地了?” “靠,这特么是拿本少爷当炮机用呢!” 见过无数次大世面的唐云,直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来。 没等唐云再吐槽两句,一双秀臂突然伸了出来,直接将唐云给拉了回去。 房门“砰”的一声狠狠关上。 唐云面露惊恐:“还…还不休息?” 宫锦儿媚眼如丝,不等唐云反应过来,便将他横抱了起来。 不是唐云横抱宫锦儿,而是宫锦儿横抱唐云。 唐云的额头已经见汗了:“那个要不…我…” 一咬牙,后腰隐隐作痛的唐云叫道:“别看我壮,其实我不行的。” 宫锦儿温柔的将唐云放在床榻上,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用贝齿咬住发簪,双手拢起了如云秀发。 唐云如释重负,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这个我可以的,哈哈。” 第466章 南军之耻 古人云,牛耕至毙,田不损分毫,正是此意。 唐云起床后,感觉自己两颗腰子如同被带着无限手套的灭霸给捏了似的,生疼,尤其是后腰。 起床后的唐云,第一个想法就是下了决心,让薛豹想招弄个软点的床垫,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宫锦儿练武,她的承受力,明显比唐云强太多。 不是人不行,实在是床太硬,宫锦儿还喜欢掌握主动权,必须要弄张床垫了。 揉着老腰的唐云走出房门时,阿虎这才告诉他已经过午时了,天刚亮的时候,第一场拔河比赛已经开始了,步勇营对罴营,三局两胜,平了,步勇营赢了两局,罴营赢了两局。 “啊?”唐云一脑袋问号:“不是三局两胜吗,怎么还平了?” “步勇营赢了两局拔河,罴营赢了一局,谢将军不服,两支大营打起来了,这一次罴营赢了。” “我…怎么就一点都不意外呢。” 唐云哭笑不得,这的确是谢老八能干出来的事,玩得起,输不起。 “少爷,一共八营,除了隼营外,咱军器监也可派人去,您去不。” “拉到吧,我看看就行。” 唐云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现在他拒绝参加任何体力劳动以及任何体育娱乐,凡是和扭腰转胯有关的事,全部敬谢不敏。 毕竟是唐云发起组织的,肯定是要凑凑热闹,奖金都得是他发。 一大早宫锦儿就离开了,带着宫灵雎去看热闹,关于唐云的事,总是那么新奇,娘俩也总是充满好奇。 唐云骑着小花溜溜达达来到南城门的时候,欢呼声、叫骂声、加油鼓劲儿声,最多的还是骂娘声,声声震天。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南城门四敞大开,无数军伍高声呐喊。 阿虎在前唐云在后,俩人挤了半天才来到了城门正上方,老帅刷新点。 老帅已经刷新了,那么大岁数了,扯着脖子搁那喊。 再看城下,锐营和疾营各出八十人,大冷天直接光膀子,一百六十人拉扯着直径至少十公分的大粗绳,都绷紧了,两营人马将吃人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唐云这一来,周围密集的人群纷纷散开,角楼旁也走过来了宫锦儿娘俩,薛豹带着一群人迅速将场地清空,以唐云为中心形成了护卫圈。 城墙上的军伍们也自觉,迅速散开,老帅在这的时候都人挤人,唐云这一来,愣是迅速让出了一片不小的区域。 唐云定睛望去,想骂人了。 两营连个指挥都没有,一百六十个军伍,生拉,生拉硬拽。 所谓生拉,就是自己拉自己的,反正有力气就使劲儿拽就行,不能说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吧,只能说没有一点技术含量。 宫锦儿走了过来后,冲着唐云妩媚一笑,宫万钧还搁旁边站着扯着脖子嚎呢,她直接将手臂挽在了唐云的臂弯处。 “今日天寒又无要事,记得早些回去歇息。” 宫锦儿吐气如兰开了口,唐云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侧目望着宫锦儿,唐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夫人还是那个大夫人,气质依旧高端大气上档次,可眼神和微表情变化,又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没等唐云多想,疾营赢了,欢呼声瞬间就被骂娘声给盖了过去,因为站在最前方的马骉开始说垃圾话了,指着一群校尉们那叫一个嘚瑟,听不见说的什么,但看肢体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一群校尉们破口大骂。 马骉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开始了保留节目,身后军伍们抡着拳头就上,两营一百多人混战到了一起。 唐云吓了一跳,刚要让人制止,宫万钧没好气的转过头。 “军中本就应如此,不服气便打上一场,下手有轻重,无需…” 话还没说完,宫万钧眼眶一抖,注意到了自家闺女正挽着唐云的臂弯。 “锦儿!” 宫万钧低吼一声,宫锦儿淡淡看向了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额…锦儿冷吗,要不要为父命人为你取来冬衣。” 宫锦儿收回目光,都懒得多搭理老爹。 唐云乐了,总是听别人说老头降不住宫锦儿,今天算是亲眼见到了,这哪是降不住啊,不被降就不错了。 宫灵雎突然挥舞着秀臂,大喊道:“马老三小心,有狗日的要偷袭…” “宫!灵!雎!” 宫万钧不敢招惹亲闺女,还不敢教训亲孙女吗,黑着老脸骂道:“想你娘在你这个年纪时,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看看你,怎地就生成这个模样,书读不进去,女红不通分毫,没个大家闺秀的模样!” 宫灵雎嘻嘻一笑:“我娘再是贤惠,还不是生了我这个废物。” 宫万钧:“…” 唐云竖起大拇指,果然是将门之后,杀敌一千,自损一万八。 宫灵雎朝着唐云吐了吐舌头,继续为疾营将士加油。 正如宫万钧所说,无需担心,出手都有轻重,还是派出的那八十人,一方八十,就摔,什么时候将对方八十人全摔躺下什么时候算赢,但凡躺下的,就不准再站起来了,二营后方的同袍也只是站在原地加油鼓劲儿,没有任何人出来帮忙。 拔河,只是为了奖金。 将对方全摔躺下,那是为了面子。 可惜,疾营进入了半决赛,但丢了面子,锐营还站着二十多号人,疾营包括马骉在那,全躺下了。 值得一提的是,牛犇也混进了疾营之中,这家伙仗着一膀子牛劲,摔倒了十来个,最后被锐营三十多号人一拥而上,愣是给摁地上了,和要轮他似的。 马骉也被人五个人联手制服了,五肢全被摁住,动弹不得。 有牛犇和马骉的参与,锐营还能站着二十多人,可想而知其实力,太懂配合以及擒贼先擒王了。 以唐云的专业眼光来看,如果锐营拔河的时候有统一指挥,疾营绝对不是对手。 二营的人马都下场了,接下来上场的则是种子选手,有望夺冠的磐营。 磐营如名,坚如磐石,从南军建军以来,磐营就是参加战斗次数最多,横向对比射杀敌军最多,以及弓箭操练项目最多的大营,没有之一。 上午两场,分别对阵过步勇营、隼营,毫无争议以及毫无悬念取得了胜利,无论是拔河还是群体光膀子大混战。 军中以强者为尊,没有了骂娘声,全是欢呼声,八十名长的奇形怪状的磐营军伍们出场了。 可随着另一方出场后,欢呼声更是高昂,震彻云霄。 尤其大家看清楚带队的竟是挥舞双臂的唐破山后,声浪一浪接着一浪。 出场的正是军器监的代表,八十人,唐破山不参与,他负责在旁边刷存在感。 谁知当越来越多的军伍看清楚军器监代表们长什么德行后,欢呼声的声浪迅速消失了。 八十个人,正是新卒,被南军视为盯在耻辱柱上都是耻辱柱耻辱的原隼营新卒,今军器监巡营保安。 唐云猛皱眉头,赵菁承这个白痴,怎么让这些新卒们代表军器监参赛? 异变再生,一队骑卒从神像方向赶来,不断挥舞着令旗。 宫万钧面色剧变:“异族,大量异族,千人不止。” 不用宫万钧开口,鼓声再次响起。 第467章 意外来宾 异族的出现,只是引起了恐慌,并未引起惊慌。 恐慌的,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不惊慌的,是面无表情的城外将士,未着甲胄,堵住了城门。 不惊慌的,更是刚刚还在城墙上大呼小叫的军伍们,瞬间安静的闭上了嘴巴,所有人都是如此,活动着手指,将弓箭摆在脚下下方,面色肃穆。 这便是南军,他们从未惧怕过异族,也从不介意主动拥抱战争。 异族总说他们是懦夫,只知站在城墙上放箭。 如果南军是懦夫的话,他们的脸上不会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惊慌。 “盾女部!” 已经跑上城楼的马骉手搭凉棚定眼一看膀胱一扫:“千人上下,盾女部战旗。” 话音落下,回来报信的弓马营斥候也跑了上来,与马骉观察的情况一般无二,并不像是有敌意的样子。 自从唐云与几个部落谈和后,探马侦测的距离更远,斥候进入的山林的区域也更广,成规模两千起步以上的异族想要接近城关,雍城这边至少至少会提前半个时辰回来通风报信。 唐云有些不太确定:“大过年的,绿皮部落过来干什么?” “少爷。”阿虎不太确定的说道:“之前您寻曹先生邀盾女部入城,是不是因为这事。” “不能啊,他们知道咱这边过年呢,就是来也不可能这两天来啊。” 阿虎欲言又止,他觉得以盾女部德行,应该不会考虑南军是不是在过年。 “我出城去问问。” 唐云刚要走,突然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胳膊,不是宫锦儿,更不是宫万钧,而是一直在旁边穿着常服和个透明人间似的周玄。 “不可!”周玄连连摇头:“异族反复无常,莫要丢了脑袋,随意寻个无关紧要的人去问问就是了。” 说罢,周玄打量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赵菁承的身上:“你去,问问盾女部为何前来。” 赵菁承:“…” “让轩辕庭去。” 唐云正好看到轩辕庭在角楼旁伸着脑袋看热闹,大喊道:“轩辕公子,找曹先生一起去问问,盾女部过来干嘛。” “得嘞。” 轩辕庭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快步跑下了城墙,曹未羊就在城门口拎着酒壶打瞌睡呢。 盾女部的到来,打断了拔河比赛,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正南侧。 “这轩辕公子倒是好胆色。” 周玄语气莫名:“咱家听闻这南地轩辕家的三少爷出身虽是无暇,却无甚响亮名声,想不到这胆色倒是过人。” 老太监这么一提,唐云也发现了,最近轩辕庭的确是顺眼多了。 初见时,就是个混子,为了面子混日子。 旗狼部一战,城墙上虽说没跑还帮着搬运物资,小脸吓的煞白煞白的,双腿直打颤。 入了山林,群狼环伺,一开始倒是紧张不安,之后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胆子大了不少。 出了山林亲眼见到新卒如何作战后,竟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现在让他陪着曹未羊就两个人,去面对上千号异族,半点犹豫都没有。 不回想还没意识到,这一回想,轩辕庭的确成长了不少,这种成长,正是只有军伍身上才能看到的底色,胆气。 将帅们猜测纷纷,大聪明鞠峰又开始宣扬阴谋论了,怀疑刚刚接收过物资的盾女部跑过来是为了讹诈,贪心不足蛇吞象,甚至有可能是已经和戒日国接上线了。 这种揣测还挺有市场的,不少将军连连点头,符合他们对异族部落的刻板偏见。 唐云微微看了眼鞠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露思索之色,紧接着面色一会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否决了什么。 “老三,之前遇见璃部…” 唐云突然一把抓住了马骉的手腕,刚要说些什么,也不知抽什么风,双眼一亮,紧接着又面露沉思之色。 一时之间,唐云那就和变脸似的,一会暗暗点头,一会又微微摇头,心情起伏不定,手指一会用力,一会放松。 马骉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抽出手腕:“姑爷你弄疼我啦。” 唐云:“…” 马骉问道:“姑爷想什么呢,熊脸怎么一会一变。” 宫灵雎望向唐云,面色有些古怪。 唐云喃喃自语:“一个好战的山林盲流子,如同绿皮似的山林盲流子,尚武、信仰坚定、惹是生非…” 说到一半,唐云再次面露出了沉思之色。 周围人面面相觑,唯有阿虎知道,唐云是在思考盾女部,但却不是今日不知为何突然来到雍城的盾女部。 唐云再次看向马骉,目光开始向下移动。 马骉吞咽了一口口水:“姑爷,你…你看我作甚。” 唐云的目光集中在了某个位置,马骉更紧张了。 盯了一会,唐云终于收回了目光,莫名其妙的。 等了片刻,宫万钧花白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曹未羊和轩辕庭回来了,二人一左一右,中间正是盾女部首领乙熊,至于那和难民逃荒似的上千名盾女族人,则是跟在身后。 随着这早已过了神像区域的一千来号人逐渐接近城墙,靠近戒备至极的城下军伍时,城墙上的几个将领们齐齐看向老帅。 鞠峰不由说道:“帅爷,要不要末将叫儿郎们着甲上马出城,以备不患。” “着甲上马便可,无需出城。” “可若是出了岔子…” “再出城不迟,曹先生心里有数。” 吃过太多次亏了,老帅终于学会了接受与信任了。 这一点唐云就做的很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曹未羊已经数次证明他的能力与过人之处,既然能任由盾女部靠近城关,自然有他的理由和判断。 眼看盾女部族人已经到了磐营将士不足二十丈的距离,终于聚集到了一起止住了脚步。 由此看来,不止是汉军,哪怕是整天就知道掐架的盾女部族人同样对汉军抱有戒心。 不过能来到这个位置,同样能看出这群盾女族人的确是挺der,就不怕汉军突然翻脸抄起家伙往死里捶他们。 到了城门下,轩辕庭先行一步跑了进来,快步上了城墙来到了唐云的身边。 不等众人开口问,轩辕庭深吸了一口气。 “乙熊首领问汉军在作甚我说拔河他问何为拔河我说这就是拔河他问为何拔河我说有钱拿他说他们也想有钱拿我说那你们也拔。” 众人:“…” 周玄凝望着轩辕庭,有些不确定,这小子是之前就这么der,还是跟着唐云后才变得这么der?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下次说话能不能带上标点符号,有停顿。” 轩辕庭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 “小弟若是有停顿,你定会大骂快他娘的一口气说完。” 唐云:“…” 第465章 不痛快 城墙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带着一千多号人,跑这拔河来了? 盾女部der,其首领乙熊更der,真就在南军众目睽睽下来到了城墙之上。 对于不少军伍来说,即便在雍城入营从军数载,十数载,也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一个活着的异族,更别说还是盾女这种大部落的首领。 可想而知,乙熊来到城墙上这几步路受到了多少异样的目光。 乙熊又何尝不是多年来,第一个能大摇大摆走上城墙的异族。 这家伙一副傻了吧唧的模样呲着牙,嘿嘿笑着来到了唐云面前。 宫万钧与周玄二人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打招呼。 军伍终究是军伍,老帅也是军伍,不是京中的文臣,更不是政客。 换了文臣,换了政客,肯定热络寒暄一番。 老帅不是政客,老帅是军伍,军伍对任何敌人,潜在敌人,已知敌人,都抱有十二分的戒心,更不会因为某种目的隐藏自己的戒心。 政客,可以与敌人笑容相对,因面前的敌人杀过的人,他没见过。 军伍,无法与敌人笑容相对,因面前的敌人杀过的人,是他们的同袍、守卒、麾下。 “乙熊首领,别来无恙。” 唐云笑容相对,笑的很灿烂。 没有满面戒备,不是因他不将自己当军伍。 笑容相对,更不是因他将自己当成了政客。 周围很多人都熟悉唐云这种笑容,每当他流露出这种笑容时,就代表他要坑人了。 “唐…” 乙熊呲着大牙,学着汉人的模样朝着唐云拱了拱手,一副大家很熟的模样。 唐云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反感或是排斥的表情,走上前,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但拥抱,抱的还很用力,使劲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曹未羊走上前,道明了对方的来意。 肯定不是为了参加拔河的,就是碰见了,觉得有能换物资的钱拿,加上比的又是力气,兴趣浓厚。 最初的目的是正事,应唐云之邀来的。 唐云面露恰到好处的笑容,望着乙熊,话却是对曹未羊说的。 “这bK来的这么快,脸上还笑嘻嘻,八成是憋着什么坏水。” “唐大人所言极是。” 曹未羊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转头对乙熊叽哩哇啦的说了一大堆。 宫万钧张了张嘴,作为南军大帅,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点什么。 周玄的情况也差不多,盾女部虽说是大部,整体人口比不少西境外的小国都多,可终究是“部”而非“国”,说是使者吧,名不正言不顺,不当使者看吧,人家还能左右山林局势,一挥膀子能叫来好几万马仔干架。 唐云上下打量了一番乙熊:“这家伙也不怕冷,挺抗冻啊。” 曹未羊微笑以对:“入城身着兽皮,不怪军民以野人相称。” 乙熊继续傻乎乎的点着头,呲牙乐着。 二人继续交流着,曹未羊越说越是苦笑。 “唐大人,宫大帅,周公公,乙熊首领本是受唐大人之邀要来雍城商议要事,只是如今见了这拔河之塞兴趣浓厚,欲与南军一较高下,若是拔得头筹,亦要得取赏金,折算为米粮酒铁等物带回山林。” 宫万钧哭笑不得,之前听说过盾女部挺不按常理出牌的,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好!”周玄朗声道:“京中亦有各国演武,这雍城与诸部演练一番有何不可。” 唐云微微看了眼周玄,知道这老太监是带着政治任务来的,甭管比什么,也算是扬了国威长了士气军心,回京也好让南军涨涨脸。 见到唐云也点头了,宫万钧对亲随交代道:“便叫磐营上阵吧。” 老帅可不傻,玩了一辈子鹰,别最后叫鸟儿给呲了一脸,目前来看,磐营表现最出彩,拔得头筹势在必得,换了别的营多少有悬念,这要是大过年的让一群异族赢走八百八十八贯,这个年可想而知过的得有多闹心。 曹未羊和乙熊沟通了一番,后者哈哈大笑,迈着两条大粗腿就快步走下了城墙,出了城门后冲着他们的族人嗷嗷叫唤。 一千来号人再次接近,很快便挑选出了八十个壮汉,真.壮汉,个顶个的壮,都长横了,一看就都是斗殴干架的好手。 之前参加比赛的磐营八十军伍也再次出了场,宫万钧倒是没动地方,唐云带着一群高层快步走下了城墙出了城,站在左侧人群中为磐营加油鼓劲儿。 “好儿子。” 挠着后脖颈子的唐破山站在了唐云面前,满面不爽。 “老子正带着那群新卒准备和罴营较较劲儿呢,这群狗日的来作甚。” “加强双边关系,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老了,终究是老喽。” 唐破山一把搂住了好大儿的肩膀,没个正经样子:“当年你爹在边关见了异族,十丈之内,必须死一个,不是他死就是他亡,这才离营了几年,咱汉军都和异族热乎上了。” 唐云哑然失笑,对很多老派的军伍来说,这的确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愈发被扭曲,被读书人扭曲,被读书人扭曲后的军伍继续扭曲。 这句话出自《左传.成公四年》,最早说的也不是异族,而是鲁人针对楚人。 鲁人和楚人,都是汉人,当时的情况是说两个国家不同的立场,和民族没任何关系。 历史和后世也证明了,真正让人紧密团结起来的,是共同的目标和信仰,而非民族,当然,排除棉花终结者、小动物终结者以及女性亲属终结者这三个种族,其他民族有好也有坏,不像这三个,一个比一个变态。 各方八十人,眼看着摆好阵势了,乙熊甚至还亲自上战场了,这家伙突然冲着曹未羊招了招手。 老曹跑过去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怒火。 唐云叹了口气:“就知道没憋好屁。” 唐破山瞬间来了兴趣:“剁了他们!” 唐云:“…” 曹未羊跑来了,面色阴沉如水。 “乙熊说,按他们的规矩,赢了不但要钱财,还要八十面盾牌,八十个少女,汉军盾牌,汉人少女。” 牛犇勃然大怒:“莫不是跑雍城外撒野来的不成,找死!” 曹未羊摇了摇头:“输了,他们同样会献上八十面盾牌,八十名少女…” 犹豫了一下,曹未羊也有些不确定了。 你说人家是来找茬的吧,在盾女部的古老传统中,的确有这个说法,一直以来,他们也是这么干的。 可要说不是来找茬的,大过年的,入乡随俗,奖金可以赢走,突然提出了这么个要求,怎么想怎么觉得是来找不痛快的。 第466章 一次机会 对于盾女提的要求,唐云就一个态度,滚蛋,有多远滚多远,要少女,让他们老妈cosplay少女去。 曹未羊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尽量用委婉的语气表达了一下唐云对乙熊女性亲属的亲切问候。 过了一会,曹未羊跑了回来,这次倒是不生气了,而是面露沉思之色。 “乙熊言说无妨,玩闹罢了。” 这话冷不丁一听,弄的好像汉军这边玩不起似的。 唐云也没多想,示意开始比赛。 一边八十人,马步一扎腰后倾,紧紧抓住大粗绳。 各营是各营,异族是异族。 现在磐营代表的是南军,所有军伍都开始呐喊,还没开始呢,各个憋的又红又粗,梆硬,青筋都凸出来了。 战鼓三声,开始! 呐喊声,冲破云霄。 开始了吗,开始了。 结束了吗,结束了。 冲破云霄的声音戛然而止。 加上百姓,军民数万人,齐齐闭住了嘴巴,目瞪口呆。 战鼓声刚落下,磐营没等使劲呢,几乎全部重心不稳向前扑倒,盾女部,赢了。 别说军民们了,唐云都傻眼了。 “我尼玛…” 张大嘴巴的唐云极度无语的闭上了眼睛,不敢睁开眼,希望是他的错觉。 磐营,的确是各大营中在这项项目中表现最好的。 但,对上盾女部后,那就和小学生碰见大学生似的,甭管后者双眼多么清澈,明显差距在那摆着呢,小学生毫无还手之力。 宫万钧的吼叫声打破了沉默。 “不算,他娘的不算,磐营还未备战完全!” 好多军伍反应过来了,大骂连连。 就连唐云也有点狐疑了,是不是磐营没准备好。 唯独离的近的,城下的军民们看出了一些端倪,不是准备没准备好的事,磐营准备好了,就是不知为何被一下给拉倒了。 是不是没准备好,磐营将士最有发言权。 要是被“偷袭”了,他们肯定会骂。 现在,他们没骂,而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灰头土脸的。 一看就知道,他们比谁都清楚,双方差距太大了。 “坏了!” 曹未羊一拍额头,猛然想起一件事。 盾女部的族人在未成年之前除了干架外,还会参与到各项土木营建之中。 他们参与最多的就是伐木,然后几个人拉拽粗木往营中带,一天要往返好几趟,这活几天十天半个月就得干一次。 看刚刚盾女部的架势就知道了,根本不用统一指挥,四十人往后拽,后面四十人将粗绳放在肩膀上往前拉,战鼓声落下时,一同用力,即便磐营反应过来了也没用。 真要是比拼力气,就算输也不会输的这么惨,出现这种结果,还是配合的缘故。 真正让曹未羊确定的是,盾女部赢了之后并没有欢呼雀跃,神色淡然,明显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还真是,当他们看到汉军拔河时就想乐,劲儿都不往一处使,拔个锤子河拔河。 就在此时,一个磐营参赛的校尉跑了过来,老脸通红。 “大人,我们不是对手,还有一场可如何是好?” 军伍是有傲气的,轻易不会认输,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足以看得出差距有多大,事关南军颜面,他们就是再傲气也不敢托大。 曹未羊当机立断:“又未说是一营挑选力士,各营,各营挑选,挑选出八十人再战,再战两场,两场皆要赢。” 唐云刚要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薛豹突然自告奋勇:“叫新卒去。” “新卒?” “新卒操练时,为着重甲练了不少力气,操练法子也与各营不同,知晓何为同心同力。” “对对对。”唐破山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叫那些新卒去,本就应老子带着他们去好好叫六大营丢丢人现现眼,管他是谁,只要能叫人丢人现眼就成。” 唐云还真没怎么看过新卒操练,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曹未羊倒是看过,回想了一番:“可以试试。” “这可是关乎咱南军的脸面,有谱吗?” 曹未羊多奸诈啊,这话他可不敢说,后退一步,看向薛豹。 薛豹一咬牙:“若是各营无再战之力,还望少主给他们一次机会。” 唐云眼神有些古怪,给他们一次机会这句话,指的是新卒,可这个机会,又不止是关乎拔河比赛。 扭过头,一群和后娘养的似的新卒们,也就是那一百七十五人,紧紧攥着拳头,呼吸粗重,和要撞高铁似的,满面悲壮之色。 “成,去吧,代表军器监,代表南军,更代表汉人。” 唐云这一番话,说的挺无奈。 他是没看过新卒如何操练,却看过六大营如何操练,关于拔河这种事,六大营还真没相关的操练项目,自己人比试一番乐呵乐呵,谁知半路杀出个专业选手盾女部。 就这样,唐破山带着八十个新卒入场了。 一时之间,城墙上、城墙下、城墙外,百姓倒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各大营军伍面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也都慢慢反应过来了,磐营是根本不行,可南军之耻隼营新卒上阵,就让大家很别扭。 骂吧,不敢,因为带队的是唐破山,八十个新卒代表的是军器监,军器监扛把子,又是唐云,雍城义父。 不骂吧,全都瞧不起这群新卒,更不认为这群人有任何资格代表南军。 城墙上的宫万钧摇了摇头:“军中,强便是强,纵使遭受百般磨难,只会百炼成钢,弱便是弱,纵使万般照拂,朽木难成璞玉。” 宫锦儿微微一笑:“这便是云郎为何受军伍爱戴之故,倘若真如爹爹这般,强便重用赞赏有加,弱便弃之冷眼相待,喜爹爹之人,愈喜爹爹,厌爹爹之人,愈厌爹爹。” 别人说这话,宫万钧直接一句放你娘个屁,亲闺女说这句话,倒是令他听进去了。 他不喜欢唐云太过公平,总是想要一碗水端平,更不喜欢他浪费那么多时间在弱者身上。 老帅没办法理解唐云,因他没当过弱者。 唐云当过,因此他知道弱者可以爆发多少潜力。 “且观之。” 宫万钧点了点头,鼓声响起,接连三声。 盾女如刚刚那般,随着鼓声落下,同时发力。 谁知八十新卒纹丝不动,唐破山大吼一声:“备!” 一声“备”字落下,八十新卒腰马再次下沉。 盾女部族人无不错愕,着实没想到全力一击竟未将汉人斩于马下。 唐破山狞笑一声,高高抬起手臂:“干他娘的,上!” 随着“上”字落下,八十新卒齐齐低吼一声。 紧接着,盾女部族人,无不人仰马翻,比之刚刚他们赢过磐营更是令人错愕不已。 唐破山哈哈大笑:“小道尔,再来,赢了八百贯,对半分,老子要回洛城玩娘们!” 第467章 无需尊重 刚才磐营的将士有多懵,现在盾女部的族人就有多懵。 乙熊都开始怀疑人生了,随即转过头破口大骂,用的异族语言,应该骂的很难听。 他宁愿相信自己人没使劲儿,也不愿意相信八十名新卒以碾压之势将绳子拉了过去。 唐破山可不管那事,冲着敲鼓力士叫了几声,继续,再来,不要停。 城墙上的宫万钧也看出一些端倪了,迟疑了一会,进行第二场。 这一次,乙熊长了个心眼,不搞开场全力一击了,先试探。 他试探没用,唐破山预判到了他的预判,以守为攻,后发制人,根本不下令,就是“备”,身子下沉,等盾女部族人先拉,对方力气耗的差不多再发力。 唐云看的双目灼灼,这才是拔河应的样子,要有指挥,要统一发力,要松紧有度,而不是一味用蛮力的往后拽,自己拽自己的。 这一次,谁也没碾压谁了,可谓势均力敌。 唐破山无疑是行家里手,他并不会一直让新卒争一时得失,甚至会让新卒稍稍借力整体向前移动,给盾女部一种再使使劲就能锁定胜局的错觉。 每当这时候,唐破山大吼连连,新卒们一步一步往后退,愣是将优势追了回来。 原本就是满城军民热闹热闹的赛事,就因为两边专业选手的入场,几乎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城墙上的宫灵雎又跳又叫,嗓子都喊劈了。 新卒们,终于获得了加油声,这一刻,各大营军伍们,终于同意了让他们代表雍城,代表南军。 早已绷直的大粗绳,哪怕只是短短几寸,此时此刻仿佛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不断拉扯,不断前进,不断后退,每一寸,每一毫,都变的无比重要,仿佛真的是和在异族争夺一座至关重要的城池一般。 唐破山也上头了,高高举起手臂,紧攥拳头,双眼一眨不眨的观察着乙熊和盾女部族人。 这几日老唐也没闲着,一听说有钱拿,满营溜达,满营观察,还找赵菁承打听各项赛事的规则,并且详细询问有没有什么漏洞可钻,有没有什么黑手可掏,有没有什么损招可使。 唐破山是战阵老将了,去几营溜达了一圈就看了个七七八八,心里和明镜似的,拔河这种事,最关键的就是指挥,其次是八十人能否听指挥,说白了,就是齐心协力,不听指挥,全白扯。 唐破山可是战阵老将了,兵法有云,神仙难日打滚逼,一群人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同心同力无坚不摧。 眼看着粗绳中间位置又回到了原点,唐破山狠狠挥下手臂。 “一鼓作气,杀!” 一声“杀”,卯足了劲儿的新卒们再无保留,喘的和牛似的,仿佛听见了无声的鼓点,一步一步向后撤着,小碎步整齐划一的向后挪着。 一寸又一寸,每一寸都是那么的坚定不移,那么的稳如泰山。 欢呼声,再次响彻了整座雍城。 乙熊,回过头,继续破口大骂。 唐云后悔了,早知刚刚答应乙熊了,弄八十面盾牌八十个少女,哪怕放城里当吉祥物也行啊。 给族人一顿喷的乙熊快步跑了过来,朝着唐云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连说带比划,愤愤不平。 唐云看向曹未羊,猛翻白眼:“不认账是不是。” “倒也不是。” 曹未羊哭笑不得:“这狗日的说,每项赛事他们都要参加。” “随便,先让他们往后稍稍,新卒营还没和磐营比呢。” “无需歇息。”薛豹大大的吐出了口浊气:“少主,叫新卒于磐营比试吧。” “磐营的老卒多傲气啊,新卒们接连三场,磐营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怎么会…” 唐云话都没说完呢,磐营军伍们已经冲过去取代盾女部族人了,一个比一个着急,深怕新卒们缓过力气来。 “我靠!” 唐云急眼了,见到磐营得校尉们全上了,而且还多上了三四个人。 他急眼也没用,能下令敲鼓的只有宫万钧。 什么样的鸟毛军伍就有什么样的鸟毛大帅。 现在性质完全变了,既然赶走了“外贼”,接下来就是窝里横了。 宫万钧也看出来了,新卒拔河这一项实力不凡,可不能叫这群狗日的给奖金赢走,肉还得是要烂在六大营的锅里。 老头没有任何犹豫,连人数都不点,直接下令敲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磐营第二次丢人现眼完毕。 一眨眼的功夫,鼓声刚落下,新卒直接将绳子给拉过去了。 欢呼之声,再次戛然而止。 唐破山乐的和什么似的:“阴老子,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现学现卖,就是刚刚盾女部的那一套,鼓声刚落下,唐破山直接让大家全力以赴,一口气拉了过去,好多磐营将士都没准备好,这次是真的没准备好。 三局两胜制,吃过一次亏的磐营将士,这次可不会上当了,结果唐破山叫了暂停,比划了几个手势。 新卒走出二十四人,薛豹二十四人上场了,而且还处于最后方。 本来吧,唐破山想着好好比,结果磐营这一套,彻底让他是失去了本来就没有的尊重,直接拖时间,不让新卒们拿起绳子。 换了薛豹二十四人,老唐还是不让他们拿,而是将手指头塞进了嘴里,看样子是在测风向。 片刻后,唐破山终于示意可以开始了。 这一次,多少带点拉锯战的意思。 结果唐破山玩的太埋汰了,让所有新卒无论是后退还是前进都要重重跺一下脚。 城外刚平完的地,风也大,八十人一跺脚,顿时暴土扬尘。 再看磐营得那群将士们,本来就使着劲大口呼吸呢,一吸气一口半口烟半口沙子,直咳嗽。 结果是必然的,更是注定的额,看似是拉锯战,实则毫无悬念。 连战四局,顺利拿下专业玩家盾女部,以及想要开挂没开明白的磐营。 新卒们兴奋的满面通红,只是见到唐云与薛豹二人并没有太过兴奋,又沉默的走了回来,明明是赢家,仿佛如同输家一样。 “好儿子。” 唐破山回来后,搂住了唐云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混军中呢,也无需麾下的儿郎们获得其他各营的尊重,无关紧要的屁事,只需让你麾下的儿郎们瞧不起其他各营就成。” 唐云若有所思:“您以前在北关就是这么干的?” “不错,谁他娘的管旁人瞧不瞧得起老子,总之上到老帅下到军伍,老子谁都瞧不起就是了。” “明白了。”唐云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叫新卒们再接再厉,将其他各大营都斩落于马下!” “让驴踹了脑子不成,废那力作甚,新卒不动,叫盾女部赢了各营狗日的就成,命人为他们加油助威。” 唐云:“…” 第468章 小道理 一个拔河比赛,愣是因为盾女部横空杀出导致性质彻底变了。 新卒毫无悬念的胜出,令整个比赛的气氛变的有些微妙。 尤其是新卒们给磐营也斩于马下后,老卒们如同活吃了一口大蛆似的,既恶心又别扭。 主要是磐营本来就输给了盾女部,输给新卒的时候玩的还脏,脏也就罢了,还没赢,不但丢人,更现眼,颇带几分后世韩国的体育精神。 真正让这种微妙气氛达到顶点的是盾女部几乎不停歇,接连将各营代表斩落马下并且获得了第二名,别说欢呼声了,估计各营代表晚上睡睡觉都得突然起来给自己俩嘴巴子。 领奖台,甲乙丙三名,磐营第三。 第一名八百八十八贯,第二名六六六,第三名三三三,由轩辕家友情赞助。 站在讲台上的三个代表,就没一个乐呵的。 第一名新卒营,现在别说乐呵的,都多少带点喘气都要看唐云脸色的架势。 第二名盾女部,他们是奔着第一名来的,结果愣是让一群新卒给们干趴了。 那第三名就更别说了,磐营代表领奖的都不是主将副将,校尉都不是,一个旗官上台领的。 这都不如不得名次,输了异族,输了新卒,然后干赢其他各营老卒,一句话,耗子扛枪窝里横,对内内行,对外外行。 要说唯一开心的,只有姜玉武。 隼营也参加了,打谁谁输,甭管打谁,都输,别说进入半决赛了,他们连八进四都没进去,毫无争议的倒数第一。 姜玉武就是开心,因为代表军器监的新卒是从他们隼营出来的。 唐云苦笑连连:“叫啦啦队提前入场吧。” 轩辕庭匆匆跑开。 刚好领完奖,银票也发放了,停在场地外面也没人注意过的马车车门齐齐被推开。 “加加加油南军最棒…” “加油加油南军最强…” “上忠宫中下护百姓…” “忠君爱国我在行…” 在轩辕霓的带领下,一群穿着短裙装踢着高抬腿的姑娘们上场了。 古怪的气氛,瞬间变化。 寂静无声,唯有吞咽的口水声不绝于耳。 之前排练都是在城北,这还是轩辕霓一群姑娘们第一次大庭广众下露面。 也不知在马车里做过多久心理建设了,反正是出来了,穿着短裙冻的脸蛋通红蹦蹦跳跳的入场了。 蹲在讲台旁边总想把银票抢过来的谢老八,霍然而起,双目灼灼。 他想好了,今夜就去找轩辕霓,还得让轩辕霓穿上步勇营的队服。 一个时辰前,正是步勇营将罴营彻底淘汰掉的。 别说谢老八了,唐破山都看的直搓手。 “哎呀这个妙这个妙,就得意这样式儿的。” 城墙上的宫万钧都懵了,啦啦队这事,他光听过一嘴,具体怎么回事他根本不了解。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营中军伍最是忌讳此事,原来是那些犯官之女。” 赵文骁急的不行,火急火燎的叫道:“城外风大,叫她们近些,在城墙下避避风。” 宫万钧瞅了眼老伙计,即便相交多年,愣是没办法确定他是心疼这些姑娘,还是想让人家姑娘们离的近点看的清楚。 周玄倒是瞪大了眼睛,暗暗记在心里,以后给陛下选秀也得找唐云传授传授经验,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哪像前朝宫中那些妃子,一个个病怏怏的,冬冻死夏热晕,一勺子烫都要分六口喝,走两步都喘。 不管怎么说,唐云让满城军伍见识到了女性的另一种美,一种真正属于女性并且应该被接受、被效仿、被用毫无杂质的目光去欣赏的美。 纸花被摇的哗啦作响,彻底不怯场的轩辕霓和姑娘们,上了木架高台子上,横劈叉竖劈叉老汉推…老寒腿也不怕。 轩辕庭果然不愧是轩辕家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葩,突然跑到木台,和傻子似的大呼小叫,跟着啦啦队一起喊,让新卒们一起喊。 新卒们跟着一起喊了后,人来疯的轩辕庭又看向了隼营。 隼营跟着一起喊后,则是盾女部的族人,开始跑到木台旁边学狼叫。 相比汉军,啦啦队的成员们极度符合盾女部族人的审美,说的再通俗点,那就是直接长他们心巴上了。 盾女部女性族人,体格都很强壮,强壮的过分,少了些柔美。 啦啦队成员,没有盾女部族人那么强壮,同样充满了健康与活力。 场面彻底疯狂了起来,盾女部的族人学着浪叫,老卒们跟着瞎喊。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军伍、异族,这一刻,无论身份高低贵贱,用嘴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的声音,去融入,去发泄,去感受从未感受过的放纵。 “爹爹你看。” 城墙上的宫锦儿脸上挂满了骄傲之色:“这就是唐云,总是令人惊喜,总是做到常人难以想象之事。” 跟着大喊大叫的宫灵雎又跳又笑:“云叔儿最厉害啦。” 不是军伍,不是生活在雍城中的军伍,永远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对他们来说代表着什么。 雍城,总是被笼罩在战争阴云之下。 军伍们看不到战争结束那一日。 他们知道,大家打不进山林的。 因此山林中的异族,总会出现,总会攻关,总会令同袍们战死。 这便是可怕之事,永无宁日。 你死我亡,尚有结束之日,南军与各部,却是无休止之战,如同不可解的魔咒一般。 如今,这个魔咒出现了裂痕。 这一天,这一刻,异族们与汉军在一起笑闹,在一起嚎叫,在一起放下了戒心,只是因为一群女人,因一群女人跳着充满力量的舞蹈,仅仅如此,仅是如此。 这一日,这一幕,汉军和异族,都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他们尚且不理解,却为之模糊的憧憬。 唐云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一种可能,一种汉军与各部异族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吾儿有朝一日真要是入了营。” 唐破山搂着唐云的肩膀:“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孩儿可不会带兵打仗。” “带兵打仗只是手段,为达目的的手段,军中,不是看谁的手段多,只看谁可达成目的。” 唐云微微点头,老爹,总是能在不知不觉中传授他许多关于人生的小道理,也正是每一名不善言辞的父亲,用他们的小道理,帮着儿女看清前路,步子迈不出太大,太远,却能踏踏实实的走下去。 第472章 变味 大道理未必适用于小人物。 小人物未必不能改变大局势。 啦啦队穿的少,都是女性,不可能一直唱跳rap,总是踢腿晃荡后背的,不知内情离的远的百姓,再误以为是鸡。 将近一刻钟,这些很有可能见证并引导历史的姑娘们回到了马车中,满身大汗,是汗,汗水的汗。 今天比的是拔河和摔跤,正经的摔跤,不是几十号人大混战,八个代表队,每一队三人,八进四,四进三,三夺一。 原本是这么定的,结果来了个盾女部非要参加。 轩辕庭开始扒拉算盘,算不明白了。 “直接加入到半决赛,四进三改成四进二?” “可以。”唐云还挺意外:“脑子不错嘛,还知道给外宾特殊照顾,换了后世,你能在山东当大学校长。” 轩辕庭嘿嘿一笑,他就是单纯的算不明白了。 给所谓外宾特殊照顾,没人在意,横幅也拉起来了。 结果等横幅拉起来后,城墙上的周玄站不住了,蹭蹭蹭的跑下城墙,来到了唐云面前就开始叫唤。 “谁赢都可,唯独不可叫异族赢,异族若赢,我等皆要掉脑袋!” “至于吗。” 唐云翻了个白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周玄急的团团转,刚才他没注意,拔河比赛领奖的时候,后面写的是第一届轩辕杯。 现在进行摔跤,领奖台后面的横幅换了,成了爱国杯。 这要是被异族赢了,传出去了,天下人得乐疯。 要不然人家周玄是天子首席秘书呢,长心眼了,跑到领奖台后面一问,傻了。 都是第一届,除了轩辕杯和爱国杯外,还有忠君杯,天子英明杯,以及报答君恩杯。 按照周玄的想法,轩辕杯无所谓,其他四杯,一旦异族叫异族赢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有点类似什么呢,汉人这边搞的足球赛,结果来了一群小八嘎,最终这群小八嘎取得了本次首届干死天皇杯的冠军。 情况差不多,异族在关内,属于是“敌人”范畴,让敌人在赛场上打败了南军,还领取了各种忠君爱国天子英明的比赛,这不是扯呢吗。 唐云心里有数。 随着战鼓落下,第一场摔跤比赛开始了。 姜玉武亲自上场,带着一名校尉一名伍长,对阵罴营。 罴营不用想,肯定是谢老八亲自出手,合理合法的干架还有钱领,他如何能不狂热,带着俩长的虎背熊腰的小旗,三人笑容都是统一的,狞笑。 第一场第一战,姜玉武对阵谢老八。 唐云微微眯着眼睛,望向满面自信的姜玉武,充满期待。 姜玉武敢亲自上场,肯定是有倚仗的,出身将门,身手岂会太弱,只是苦于一直没表现的机会罢了。 一旁的曹未羊明显有着同样的观点:“前朝以状元之身入营,这位姜将军八成是深藏不…” 话没说完,比赛开始了。 话刚要说,比赛结束了。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未羊接着说道:“这位姜将军没事入什么营呢。” 比赛结束了,很快,几乎可以说是刹那之间。 第五声战鼓落下,姜玉武还搁那伸直双手挥动呢,谢老八直接将其扑倒在地,对着面门邦邦两拳,姜玉武直接晕死过去了,开始了吗,结束了。 “靠。” 两世为人,唐云只错信过三个人,总舵主陈近南、奔雷手文泰来以及皇极惊天拳吴留手,现在可以再加上一个了,隼营副将姜玉武。 就这熊样还主将军呢,同一时间开赛的新卒营校尉与伍长,至少还和对手支吧、舞持、比划、扒拉、怼鼓、摆楞、蛄蛹了几下才被撂倒,姜玉武是秒躺。 毫无争议的胜利,谢老八哈哈大笑,带着俩小弟退场了。 姜玉武属于是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愣是被俩鼻青脸肿的小弟扛回去的。 首先pK掉最弱选手,接下来的比赛愈发的有看头。 这一次的黑马不是磐营了,而是弓马营。 摔跤这种事看的就是下盘,谁硬,谁硬,谁能坚持住,谁的持久力强。 弓马营的操练全是马战,骑马最考验平衡能力了。 战一场休一场,弓马营率先杀到了半决赛。 黑马层出不穷,可以说出了姜玉武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全是黑马。 疾营上场,对阵的是步勇营。 最能嘚瑟的马骉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结果不但让他嘚瑟上了,他还装上逼了。 正常是三对三,马骉一上场,烈火也没憋,直接来个野蛮冲撞,不是给对手摔倒的,而是给对手闯飞的。 创完对手,马骉一转头一扭身,奔着步勇营剩下另外俩人就撞了过去,给俩人吓一跳。 又是毫无意外的创出圈外,属于是一挑三了。 唐云破口大骂,他怀疑马骉根本没看过比赛规则。 马骉的确没看过,他就是打听了一下,对方倒了就行。 唐云认为马骉不遵守规则,军民和异族们却不这么认为,嗷嗷叫着,马骉兴奋的满面通红。 第三匹黑马则是军器监,巧的是正好对阵的是磐营。 这一次,富饶亲自下场,带着的还是副将外加一个校尉,誓要一雪前耻。 结果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上场的根本不是新卒,而是唐破山、薛豹,外加好多人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 年轻小伙子,唐云认识,自家门子,嬉皮笑脸,那模样比自己都欠揍。 深怕盾女部拿到名次的周玄都跑过去了,问过规则后,顶替掉了之前的裁判赵菁承。 这几日老实的过分的周玄来劲了,跑到唐云面前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大致意思就是规则神圣不可侵犯,唐破山、门子俩人,根本不是军器监的人马。 唐云给老爹叫了过来,觉得也有点不合适。 老爹都这么大岁数了,平常在府里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动嘴,埋汰各家府邸,啤酒肚都出来了,这要是输了,以老爹的性格,肯定得闹心好几天。 至于长了一张破嘴的门子,唐云觉得就是送人头的,老爹多少有点儿戏了。 老爹说不行,他是军器监监正他爹,可以代表军器监,然后微微看了眼周玄。 周玄一缩脖子,只能说爱咋咋地吧,他主要是怕出人命。 就这样,仨人上场了。 兵对兵,将对将,王八对绿豆,唐破山好歹是县男,唐云的亲爹,富饶肯定得给予应有的尊重。 剩下四个人,也需要等两位现役将军以及退役将军决出胜负才动手。 战鼓落下,老爹率先出手,低吼一声,如同蛮牛一样冲了过去,然后高高跃起,人在空中右膝前顶。 原本还想着要如何给唐家父子二人一些面子的富饶,猝不及防,身体第一反应,双臂交叉护住面门,心里第一反应,不是说比试摔跤吗? 唐云也傻了:“飞天大草?” 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富饶倒是没倒下,倒飞出去后身后四五个磐营将士倒了。 老爹站在地上,爆发出拖拉机掉档一般的狂笑声。 周玄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奸细的嗓音喊道:“唐大将…唐县男胜。” 再看富饶,倒飞出去都快三丈了,两条手臂彻底没了知觉,看着振臂高呼的唐破山,满面惊容。 正当所有人被唐破山的蛮力惊讶的合不拢嘴时,薛豹动了。 薛骑尉,连个屁都不放,说他是偷袭都不为过,窜到磐营副将面前身子一矮一侧身,之后便是一个教科书一般完美的过肩摔。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躺地上了。 收获到了无数人鄙夷的目光后,薛豹满面不屑,沉默不语的走回了唐云的身边。 薛豹是挺不屑的,甭管是作战还是比赛,目光要一直盯着敌人,不要被任何外在因素所干扰,他可以赢,光明正大的赢,但他更想给磐营一个教训,一个让磐营将士们闹心的睡不着觉的教训。 第473章 缺德 三对三,一个被创飞,一个被偷袭,放个屁的功夫,磐营就剩下一个人了。 磐营剩下的这名校尉不但要赢,他还得连赢两场才能进入复活赛。 这名校尉在雍城也是小有名声。 家里是干镖行的,入营之前走过几年镖,属于是带艺拜…带活入营,从小打熬筋骨练过几年拳脚功夫,平常在营里三五个人近不了身,五六个人不在话下,七八个人也能斗上一斗。 全村的希望,不,全营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叫做厉顺的校尉身上了。 厉顺长的还壮,和缩小版的唐破山似的,望着眼前下人打扮的对手,倒是没掉以轻心,先稳了下盘,伸出双手和个相扑似的,一步一步接近了门子。 结果接下来的一幕,又惹来叫骂声一片,这一场比斗,很有可能成为整场比赛最无聊,最让人想要冲到场上介入的一场比赛。 厉顺往前走,门子就往后退。 厉顺加快脚步,门子就贴着圈跑。 厉顺气的哇哇乱叫,门子就你来呀来呀来抓人家呀。 就门子这死出,不得不让人怀疑,这家伙根本不是为了输赢,纯纯是为了恶心人的。 俩人绕圈绕了半天,厉顺死活就是抓不到和个泥鳅似的门子。 “周公公!” 厉顺实在忍不住了,火爆三丈,直起腰转身叫道:“周公公,这狗日的戏耍卑下,这哪是比斗,分明…” 就在此时,门子突然动了,起步、小跑,高高跃起,一个大飞脚,直接踹在了厉顺的后心上。 这一脚看着力气不大,实则正正好好不多不少,厉顺身体不由向前踏出了两步,正好出了圈。 所有人,鸦雀无声,着实没想到,这出自唐府的门子竟如此恬不知耻! 周玄无声的叹了口气,举起小蓝旗:“军器监,胜!” 厉顺两眼一黑,差点被喷出一口老血。 唐云一捂脸,自己经营半年的好名声,很有可能要在今天全搭进去。 城墙上的宫万钧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跑下了城墙,一把将周玄的两支小旗夺了过去,堂堂大帅,亲自担任裁判,拿着小旗时,还分别狠狠瞪了一眼唐家父子二人。 宫万钧都怕引起军中哗变,连忙宣布进行下一场比赛。 还好,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唐破山仨人那么不要脸,几场比赛下来如火如荼,不能说是惊心动魄吧,反正让军民们大呼过瘾。 老帅是公正的,任何人不能玩手段,三对三,一场一场比,不能同时进行。 杀入半决赛的四强出来了,军器监、弓马营、罴营、疾营,以及守关boSS盾女部。 亲属团也过来了,宫锦儿和宫灵雎娘俩站在唐云身后,激动的俏面发红。 尤其是大夫人,一会咬牙一会叹气的,摩拳擦掌恨不得亲自上场。 感受着赛场上的热烈以及欢呼声,主要是骂娘声,唐云面带笑容,这就是他想要的,热热闹闹,快快乐乐,大家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忘记所有烦恼和忧愁,大声的叫,大声的笑。 半决赛之后可不是三对三了,而是一对一。 第一场是弓马营代表鞠峰,对阵罴营代表谢玉楼。 两个主将的亲自上场,自然搏了所有人的眼球。 都压低了身姿,同时抓住了对方的肩膀,互相角力。 鞠峰仗着体型优势,想要将谢玉楼甩出去。 谢玉楼则是不断卸力,想要将鞠峰摔倒。 俩人就和顶牛似的,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披着外袍的轩辕霓跑出了马车,大喊大叫。 “谢将军加油,加油加油。” 不少啦啦队成员也跑出来了,激动的面庞发红,挥舞着手花,跟着乱喊乱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时之间,二人都没办法迅速解决对方,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姓鞠的,本将早就想和你斗上一场了。” 谢玉楼突然开了口:“都说你勇冠三军战绩斐然,老子是玩步战的,你是打骑战的,不欺负你,让你一条手臂如何。” 说罢,谢玉楼突然松开了左手。 “放你娘的屁!”鞠峰气的够呛,也放开了左手:“老子无需你手下留…” 下一秒,谢玉楼刚放下的左手,突然搂住了鞠峰的后脖颈子,扭腰、转胯,走你。 鞠峰,倒了,狼狈不堪的趴在地上,灰头土脸。 宫万钧竖起小旗,宣布胜利。 “谢!玉!楼!”鞠峰爬起来后怒不可遏:“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兵不厌诈,亏你还是主将。” 谢玉楼哈哈大笑,然后撒腿就跑,鞠峰哇哇大叫,要不是宫万钧拦着,他今天高低和谢老八拼个你死我活。 第二场,无疑是牵动人心的一场比试,盾女部上场了。 对阵盾女部的,正好是疾营,上场的自然是马骉。 刚要走出去,周玄连忙在马骉身边耳语了一阵,大致意思就是你姓马的要是输了,别说担副将统疾营,校尉你都当不成了,直接贬为小旗捅城墙去吧你。 马骉根本没当回事,本将是我家姑爷罩着的,懒得搭理你个死太监。 毫无意外,上场的正是乙熊。 一千来号盾女部族人嗷嗷叫着,为自家首领加油鼓劲。 刚一接触,身体上刚有触碰,直接白热化,俩人如同刚才鞠峰和谢玉楼似的,僵持不下。 乙熊着实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算魁梧的家伙,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马骉同样没想到,乙熊并非空有一身蛮力,下盘极稳,并且极富耐心。 都在寻找对方的空挡,也都在快速消耗着体力,扭在一起僵持不下。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乙熊率先忍不住,一脚扫向了马骉的脚踝。 还好马骉反应快,抬腿躲过了,只是落腿的时候,狠狠踩在了乙熊的左脚上。 规则允许,毕竟要扫要绊。 马骉这一踩,踏的还挺重。 乙熊移动左脚时,感觉到了明显的疼痛,时不时吸上几口凉气。 马骉连连摇头,看向宫万钧,然后松开了手。 乙熊也松开了手,心中一暖,马骉指着乙熊的左脚说可能受伤了。 宫万钧看向乙熊,后者露出了笑容,某种认可对手的笑容,重重对马骉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从汉人身上,感受到了关怀。 放弃,从不是乙熊的选择,何况并无大碍,只是稍微疼痛罢了。 宫万钧宣布比赛继续,然后,乙熊想杀人了。 因为马骉狂踹瘸子那条断腿,双臂抓住乙熊的肩膀,抬腿就踹,不断地踹,踹乙熊不适的左脚,连踹带踩。 乙熊的道心,破了,吸着凉气倒在了地上,捂着左腿,这要是换了山林之中,他说什么也要让族人一拥而上将马骉大卸八块! 他知道汉人很无耻,只是从未想过,汉人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保送半决赛的盾女部落,黯然退场,骂娘的异族语言,声声震天。 宫万钧老脸通红,望着绕场奔跑的马骉,心中纳闷,这孩子以前也不这样啊? 第474章 和解 盾女部连决赛都没杀入,第一场直接被淘汰掉。 唯一让盾女部好受点的是,赢过他们的军器监上场了,并且颇有一副势在必得的气势。 接下来是两场,上场的并非是唐破山,而是薛豹。 对阵谢玉楼,薛豹是半点水都没放,也没有出现任何僵持不下的场景,开场前一秒,俩人抱上。 第二秒,可谓惊心动魄,谢玉楼竟然直接给薛豹抱起来了,脸都对薛豹裆上了。 薛豹的身材并不魁梧,比谢玉楼还要矮上几分。 正当谢玉楼想要将薛豹重重摔在地上时,后者重心侧躺,双腿绞住了谢玉楼的左臂,两个人同时摔在了地上。 宫万钧都不知该怎么判了。 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下意识叫了一声“十字固”! 谢玉楼投降了,因为他知道这个姿势无解。 被薛豹扶起来的谢玉楼,低声骂道:“老子是王爷,本王不相信即便不认输,你也不敢下重手要我一条胳膊。” “可殿下还是认输了。” 薛豹面无表情,默默地走回到了唐云的身边。 第二场上的是牛犇,和宫万钧逼逼赖赖了半天,唐破山都能代表军器监,他牛犇作为唐云的首席金牌打手,怎么就没资格上场呢。 周玄是知道牛犇身手的,双手双脚表示支持,看似给军器监增光添彩,何尝不是给宫中涨脸。 牛犇对阵的是一名旗官,一个狡猾的旗官,可能是跟门子学的,和泥鳅似的,光着膀子满身油汗,双手都抓不牢。 眼看着牛犇屡次三番都抓住对手又被滑走了,老四急眼了,划爪为掌,趁着对方不注意,抽冷子给对方推出两丈远,直接推出圈外,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胜利。 又是叫骂之声,军民们想看的是两个壮汉抱在一起,搂在一起如同要搂对方一样,挥汗如雨夹枪带棒挺身而出紧紧贴在一起僵持不下你来我往,而不是直接推出去。 不管怎么说,军器监赢了,锁定胜局。 最终结果,又是军器监拔得头筹,第一名。 第二名是疾营,领奖的是马骉。 第三名是罴营,领奖的是满面不爽的谢玉楼。 万众瞩目的啦啦队再次出场,气氛达到了顶点。 这一天,就这么火热的过去了,别出心裁的浩大狂欢,令军民乃至盾女部族人意犹未尽,同时对接下来的几场赛事充满期待。 夜了,篝火被点燃,原本定在城内的篝火晚会,变成了南城门外。 上百处篝火,驱散了寒冷,数万军民聚集于城墙之上、城墙之下、城关之外。 盾女部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受邀前来的鹰驯部在鹰珠的带领下加入了这场狂欢。 原本是来参拜神像的璃部族人,在得到唐云的同意下,沉默的坐在了最外围,闻着四溢酒香,胆子也大了起来,与鹰驯部族人一起喝着,跳着,大声歌唱着。 一坛坛酒水被送到了城外,剥了皮腌制好的猪、羊、鸡、鸭、兔,被架在了篝火上。 欢呼了一天,骂了一天娘的军民们,将冰凉的酒水灌进喉中。 旗官、校尉们,陪伴在亲人的身旁,哈哈大笑着讲述自己在军中多么勇猛,如同以往那般,如同两年之前,三年之前,描述着两年之后,三年之后,自己一定会出人头地,让全家人住上大大的院子,再也不愁吃喝,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荡妇,对,荡妇计划。” 坐在篝火旁的唐云,莫名其妙的开了口,一拍大腿:“代号,荡妇。” 一群小伙伴们面面相觑,依偎在唐云肩头的宫锦儿侧目看了他一眼,随即继续享受着宁静与幸福,以及无数人的祝福。 宫灵雎古灵精怪的问道:“谁是荡妇呀?” 宫锦儿狠狠瞪了她一眼,宫灵雎嘻嘻一笑,凑到了唐云身边。 “云叔儿,你又在憋着什么坏。” 唐云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载歌载舞的盾女部族人。 曹未羊不由问道:“盾女部族人无酒不欢,沾酒便醉,不如此时详谈一番?” “酒后的话当不得真,不急,火候还没到。” “好。” 曹未羊拿起酒壶,扭头望向了并肩而来的宫万钧与周玄。 宫万钧的面庞被火光映的通红,在周玄的陪伴下,坐到了唐云的身边,满面感慨之色。 至于亲闺女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唐云的肩头上,老帅装作没看见。 “许久,许久未见过…不,本帅从未见过南军像今日这般开怀了。” 拿起酒杯,宫万钧敬向唐云。 唐云没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是对阿虎点了点头。 阿虎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包袱,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把造型精美的匕首。 匕首镶嵌着六颗宝石,算不得削铁如泥,因为本就不是用来杀人的。 “这把匕首是戒日那群人领队将军携带的,寓意很特殊,与出征有关,祝福开创先河的勇士建功立业。” 唐云将匕首递给了宫万钧,随即站起身,弯腰施礼。 “久未得佳礼以赠,今以匕首献帅爷,帅爷勋劳卓着,镇边十载未尝稍懈,实乃柱国良臣、定军贤才、不二国士,恭贺大帅晋封国公,谨祝国公福寿绵长,百载永康。” 身边的小伙伴们,一一站起身。 “久未得佳礼以赠,今以匕首献帅爷,帅爷勋劳卓着,镇边十载未尝稍懈,实乃柱国良臣、定军贤才、不二国士,恭贺大帅晋封国公,谨祝国公福寿绵长,百载永康。” “恭贺大帅晋封国公,谨祝国公福寿绵长,百载永康。”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几百人,几千人,数万人,望向宫万钧的方向。 恭贺大帅晋封国公… 谨祝国公福寿绵长,百载永康… 就连不明所以的异族,也拿起酒碗望向宫万钧,表达一种不懂,但却需恭敬的模样,这也是对南军最基本的尊重,如同南军尊重他们,邀请他们参加仪式,一起载歌载舞。 老帅,低着头,不想让人看到他的面孔,他的双眼。 唐云,从未忘记祝贺他获封国公。 唐云,也从忘记过为他设宴。 非但没有忘记,还总是打听能否寻到一件合适的礼物。 宴,便在今日。 贺,也在近时。 今时今日,数万军民,数千异族,祝大帅,贺国公。 各营将军、副将、校尉们也一一走来,将他们或许并不值钱,却挖空心思最能代表心意的礼物,递给了他们心中最为敬佩谁也无法取代的南军大帅爷宫万钧。 这一刻,宫万钧终于与自己和解了。 人们,总是以为宫万钧不放心,不放心将亲闺女交给唐云。 可人们不知的是,宫万钧要托付的,不止有宫锦儿,也有比宫锦儿更不省心的宫灵雎。 第475章 紧要军情 唐云,总是令人既爱又恨。 宫万钧深有体会,前一秒感动,后一秒闹心,昨天开怀,今日愁苦。 大年三十,早已没了执念的宫万钧,受到了数万人的恭贺。 大年初一,上至老帅下到基层军伍,被视为南军心头刺的那些新卒,再次拔得头筹,分别获得了武装障碍跑、马赛两项比赛的第一。 武装障碍跑,根本不用特意挑人,新卒谁都能上,足足三个月,新卒操练的就是这个项目,其他各营没有任何相关的操练科目。 盾女部连前三都没进去。 到了马赛的时候,全都是陪跑,盾女部吊车尾,新卒营第一,弓马营第二,第三罴营,因为斥候也偶尔操练骑战。 对打大部分盾女部族人来说,别说骑马了,摸都没摸过。 弓马营输的既不心服也不口服,因为马赛比的不是长途奔袭,而是变换战阵,就二十四个人上,就和为薛豹二十四重骑量身定做的赛事一样。 唐云就一句话,爱玩不玩,不玩滚蛋。 第二名也是有奖金的,滚蛋一文钱都得不到,还得惹义父他老人家生气,弓马营只能一边捏着鼻子认了,一边满面堆笑让义父大人消消气儿。 真正的重头戏,是大年初三开始的天子英明杯,也就是足球比赛,为期三天。 足球无与伦比的魅力不分时代,看似临时抱佛脚的各营参赛选手,早就将规则研究透了,十个人配合,把球踹对方的门里,剩下一个人,阻止对方十个人将球踹进自家门里,这就是他们的理解。 也不能就是这个意思吧,反正大体差不多。 让人意外的是,盾女部、鹰驯部、璃部也派人参赛了,因为听说有钱拿。 曹未羊耗费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和他们沟通明白,三部保证,一定会按照规则,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这一点,三部异族做的非常好,完全履行了他们的承诺。 但是,汉军这边可谓是既丢人,又现眼,看的三部异族满面鄙夷。 第一场是弓马营对阵步勇营,踢到一半,干起来了。 起因是鞠峰假摔,周玄判定点球,两帮人就开始骂上了,然后大打出手,最终一边罚下一个球员。 下半场刚踢上,步勇营也开始假摔了,这次是弓马营骂,眼瞅着又要打起来了,周玄直接来了个任性三连,三个假摔的直接罚下场。 唐云看的无语至极。 二十二人的比赛,就剩下十八人了,结果足足少了三个球员的步勇营,赢了,一比零! 更让唐云无语的是,竟然开盘了,大帅府开的盘,宫万钧豪掷一百零三贯五百文。 实际上老头只有三贯五百文,剩下那一百贯是他从宫灵雎那借的。 比赛结束后,起了个大早的唐云也没当回事,回去补觉了。 结果等下午起床看比赛的时候,傻了。 仿佛全城的所有军民都跑城南外了,那都不是座无虚席了,站都没地方站了。 这一次,参赛的两支队伍精气神明显不同,简易沙盘都搬过来了。 罴营对阵璃部,罴营拿沙盘也就罢了,璃部开始请神了,一群人又跳又叫的,盾女与鹰驯部扯着嗓子为他们加油。 一场足球比赛,生生给人一种两军交战的感觉。 璃部这边带队的,竟是首领木禾,昨夜被特意通知赶过来的。 唐云很不理解,这三部异族为何如此重视这次比赛,看起来不止和奖金有关。 其实三部异族也不太理解,但他们就是重视,就是狂热,就是想要在赛场上用这种公平的规则,发挥战斗时默契的配合,最终痛痛快快的打赢南军,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部落! 木禾没有亲自下场,而是作为部落精神领袖为十一名勇士送去了真挚的祝福,输了,回部落后代表月神打断你们狗腿。 啦啦队出场了,又跳又跑,相比昨日,今天更加正规,也显得更专业一些。 双方球员出场,然后,形势一面倒了。 刚开始不到一刻钟,璃部射了三次门,还全射进了。 三部族人呐喊声震天响,汉军汉民目瞪口呆。 就连唐云的站起了身,满面惊容。 璃部族人明明是最后来的,结果除了守门员外,十个人甭管是谁,带球的时候都比普通人跑的还快,尤其是传的特别准,几乎都是预判,配合何止是默契,简直就是默契。 “这项运动在山林中早就有了?” “未曾听闻过啊。”曹未羊也是满面困惑:“怎地如此厉害?” 此时众人想不到答案,只是心惊。 大虞朝首届足球比赛,十分公平公正,不是后世男足配马宁,踢赢阿根廷。 规则允许内,强就是强,弱就是弱,甭管吃几斤海参,实力见高低。 整场比赛,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上半场,璃部直接射进去七个球,到了下半场的时候,罴营都怀疑人生了,斗志全无。 从不认输异常倔强的谢玉楼,坐在场边,双眼发直,生无可恋,轩辕霓竟没有安慰谢老八,而是极为鄙夷,你们罴营根本不行啊。 十三比零,大比分中的大比分,这都是下半场璃部留手了。 即便是唐云,他估计纵观泱泱华夏四千多年历史,也只有后世男足亲自出手才会超越这个比分了。 比赛过后,璃部十一人兴奋的都快四肢着地了,满场狂奔,三部族人扯着嗓子就叫。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周玄又叫唤上了:“不可,万万不可叫他们拔得头筹,唐大人,唐大人唐大人唐大人,唐大人你快想想法子啊。” “我上哪想法子去。” 唐云满腹狐疑。 璃部族人绝对没有提前练过,但发挥的异常出色,罴营虽说在这项项目中不算强,但也弱不到哪去,和其他五支大营差距不大,都是半斤八两。 就算其他五营超常发挥,也没任何机会踢赢璃部。 “奇怪,他们怎么配合的这么好,尤其是传球,传的那么准?” “咱家如何得知啊。” “我也没问你。” 唐云看了眼曹未羊,后者摇了摇头,他同样不清楚,在认识唐云之前,他都没听说过足球这俩字。 比赛结束了,唐云纳闷归纳闷,也没太当回事,结果等他快回到城北了,宫万钧的亲随追来了。 “唐大人,大帅爷召各营主将、副将、校尉、旗官,前往大帅府商讨军情。” “军情?!” 唐云眼眶暴跳:“连旗官都去了,出了什么事,戒日打来了,还是蝮部集结了?” “帅爷说是商讨踹球一事,军心已落,士气低迷,万万不可明日再被连下两城,需全军商讨克敌制胜之策,还需唐大人速速前往大帅府出谋划策。” 唐云:“…” 第476章 上头与下头 唐云觉得宫万钧应该是这几天喝顶着了。 神经病,踢个破球,还要召开会议,旗官都要参加,至于吗。 回到了城北进了小院,唐云第一时间去泡澡,嘿嘿笑着。 这几天日日早起,身体有些吃不消,今天好不容易早回来了,精气神十足还没喝酒,可得好好睡上一睡。 结果等唐云扒拉扒拉洗完了澡,发现宫锦儿没回来。 按理来说不能啊,这件事俩人是有默契的,主要是唐云配合宫锦儿。 左等右等,还是没回来,披着被子一丝不挂的唐云冲着窗外喊两句,让蹲在窗户下面的阿虎去问问。 过了一会,阿虎回来。 “少爷,大夫人去大帅府了。” 唐云一头雾水:“干嘛去了。” “商议明日如何战胜异族各部。” “和她有什么关系?” 唐云越听越迷糊:“虽说璃部今天表现超勇的,南军这边应该是没机会了,可说穿了就是个球赛罢了,最高奖金也才八百八十八贯,过年乐呵乐呵得了,又不是领军作战,那么在乎输赢干什么。” 裹着被子的唐云让阿虎进来,挠着额头:“老丈人,还有将军们,怎么还上头了呢。” 阿虎欲言又止,有史以来头一次,他想劝说自家少爷前去大帅府参加会议。 唐云说的对,就是踢个球罢了,奖金也没多少。 只是今天这场比赛不同以往,人数最多,关注度最高,也是最为牵动人心的。 为南军加油呐喊,那种氛围,那种恨不得参与其中,那种与整个赛场融为一体的的感觉,令人无比的激动。 不提下半场,只说上半场。 上半场,璃部踢进前五个球时,哪怕是比分拉的如此之大,罴营也没有轻易放弃,十一人紧紧咬住牙关,包括守门员在内,就没停住过脚步,哪怕是被铲到了,即便是真摔也咬着牙去追赶。 尤其是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守门员扑球的时候额头都撞破了,满脸血,愣是没下场。 这位罴营的守门员是个伍长,在军中混了八年,好多校尉就叫不上他的名字。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数万人都知道了他的大名,张进安,满面鲜血的扑出了三个球,宫万钧当场就下达了最高指示,年后升职,小旗! 周玄破口大骂,三个球,尤其是最后一个球,用脸接的,鼻梁都断了,小旗,你宫万钧也好意思说的出口,必须是旗官! 轩辕庭也是彻底上楼了,作为边裁大呼小叫,哪个罴营队员进球了,他轩辕家赏一千贯,一个球一千贯,两个球三千贯! 满城军民在上半场的时候,情绪也是最高涨的。 期望值也一直在变,从一开始痛痛快快的干掉璃部,到只要进一个球就行,然后是别让对方进十个就烧高香了。 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融入了进去,不到两个时辰,任何一秒都能改写结局。 虽说璃部是异族,可也正是这些异族让所有人都明白了足球的魅力。 一粒进球有着无数种可能性,可能源于精妙的配合,也有可能是来自偶然的折射、门将的失误,甚至与风速都有关,当然,唯独和海参没关系。 罴营输了,输的很惨,但上半场他们那种不到最后一刻就不放弃的精神,感染到了太多太多的人。 即便到了下半场,罴营真不是摆烂,而是体力完全跟不上了。 没有经过系统性的训练,光靠着咬牙坚持不断消耗体力,出现这种情况也是人之常情。 好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被璃部给圈粉了。 璃部既有团队配合的精妙,也有个人英雄主义的光芒绽放。 人们为每一次传球而提心吊胆,为每一次失误而惋惜,更为每一次进球而欢呼,哪怕进球的是异族。 今日,足球变成了一种语言,一种共鸣,就连除了自家少爷鲜少关注任何外物的阿虎都深陷其中。 他不是希望汉军赢,而是希望汉军拿出与璃部匹配的水准! 或许,这也是将帅的执念,可以输,但不能输的如此窝囊。 毋庸置疑,最懂这件事的,也是提出这项赛事的唐云。 “少爷。”阿虎拉个凳子坐在唐云面前:“少爷您看,要不要去大帅府想个法子,雍城的赛事,汉人的节,军伍的喜庆,叫让异族拔得头筹,说不过去,您觉着呢。” 唐云哑然失笑,足球这项运动,上一世多少了解一下,没深入钻研过,国际赛事他几乎不看,也就对国内男足有些了解。 至于男足,他就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事,男足爱吃海参,顿顿离不了。 人们总说男足如何如何差,其实大家都冤枉他们了,其实就是被做局了。 日本排核污水,导致海参变异,然而男足又顿顿离不开海参… 第二件事,男足很公平,比如球迷骂男足,男足也骂球迷,不像国外球队似的,拿球迷们当回事。 男足都说了,他们也不靠球迷赚钱,靠的是广告商,看,多么人间清醒,多么毫无破绽的逻辑,不吃变异海参,能说出这么逆天的言论吗。 “输了也好。” 唐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就是过年娱乐娱乐罢了,如果叫异族赢了,反而对我接下来与盾女部的谈判有利。” 阿虎恍然大悟,这才得知唐云有更长远的安排,既然如此自然不会再劝说。 “那成,少爷您歇着,小的就在外面,您有事叫小的。” “你也歇着吧。” “好,大夫人回来了小的就去歇着。” 阿虎将窗户都关好,退了出去,继续在门外窗户下面蹲着,拿出了怀里的小本本,上面写着三十来个轩辕庭这几天又教他的新字。 平常阿虎学的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学着,可今日不知为何,死活看不进去,脑海里想的,都是球场上的事,那些狂奔的身影,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脑海之中。 这几天累够呛的唐云回到了床上,没过多一会就睡着了。 刚刚进入梦乡,一具冰凉的娇躯就把他给激醒了。 唐云打了个哆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带着几分幽怨的桃花大眼。 “你为何不去大帅府。” 宫锦儿咬着嘴唇,直勾勾的望着唐云。 明显是故意的,穿的和个福娃似的,脱光了后非要站一会满身冰凉才钻进被窝。 唐云彻底清醒了,一把搂住宫锦儿。 “前几天休息不好,没发挥出来,今天缓过来了,来,让夫君好好疼爱疼…” “不。”宫锦儿用双手顶着唐云的胸膛:“我累了。” “啊?” 唐云错愕至极,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奇怪,事实上,他都说了无数次了,但从宫锦儿嘴里说出来,就特别的奇怪。 “你告诉我,如何才可赢过璃部。” “怎么突然在乎起这件事了?” “不说了算了,我累了。” “我…”唐云哭笑不得:“让南军各营赢过璃部,难如登天,不过叫夫君我赢过你,倒是有三成把握。” 宫锦儿头一次对唐云露出了不屑的神情:“针似的小东西,你要赢谁。” “卧槽,你这话说的有点丧良心了吧,之前不是还说我天赋异禀吗。” 宫锦儿直接转过身:“哄你的,针似的小东西,睡了。” “人身攻击是不是,好。”唐云翻身而上:“我特么蛰死你!” . 第477章 压力巨大 唐云,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 就和宫锦儿这点事,他属于是掐脖子就求饶,撒开手就吹牛b的货色。 宫锦儿是什么选手,从小练武,外柔内刚,一旦解放天性了,唐云这种普通人哪里招架得住。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付出惨痛代价的唐云揉着老腰,走路都发颤。 他是过午时才起来的,宫锦儿天一亮就离开了。 推开门,整个院子和坟地似的,就阿虎一个活口,下人们统统不见踪影。 裹着被子依旧一丝不挂的唐云,没等开口,院子走进来一群人。 宫万钧、周玄、宫锦儿、几个将领,还有一群团伙成员。 唐云吓了一跳,刚要回去穿衣服,面色阴沉如水的宫万钧快步走了过来,一脚将旁边书房的门给踹开,冷冷的看向唐云。 “滚进来!” 唐云愣了一下,没等开口,宫万钧眯着眼睛:“你若认老夫这个老丈人,便给老夫滚进来。” “认,当然认了。” 唐云喜出望外,虽说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老头还是第一次开口。 衣服都顾不得穿,就披着个被子,和接了任务似的真空上阵跟着一群人进入了书房。 宫万钧是真不客气,往书案后面一坐,随即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输了!” 宫万钧咬牙切齿:“今日上阵的是盾女部,四比一,上半场三比零,下半场靠点…点…” 周玄:“点球。” “下半场靠点球进了一球,即便如此,又被进门一分,四比一。” “那不错啊。”唐云颇为意外:“步勇营这不是挺猛的吗。” 赵文骁苦笑连连:“非是步勇营上阵。” “啊?”唐云望向垂头丧气的轩辕庭:“今天排的不是步勇营吗?” “名义上是步勇营,实则是昨夜南军各营精挑细选,今日上阵单单是主将就有三人,鞠将军、马副将、朱将军,守门的更是击鼓力士陈校尉,其余无不是勇冠三军悍勇之辈,最后,还是输了,输了个四比一。” 唐云张大了嘴巴,着实没想到宫万钧如此无耻,说好了各营派出代表,这怎么变成全军挑选了呢。 宫万钧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望着唐云:“你若出谋划策扳回一城,我英国公府,不要你唐府聘礼。” 宫灵雎重重点了点头:“给你家搭点都行。” 唐云:“…” 不得不说,宫灵雎不但是小棉袄,还是防弹小棉袄,宫锦儿现在都看唐云不顺眼了,也就宫灵雎不忘初心,依旧胳膊肘往外拐。 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呼啦啦进来三十多号人,好多还都是生面孔,穿的也是华服。 没等唐云开口问,反身将房门关上的曹未羊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图,很大的图,挂在了墙壁上。 唐云定睛望去,这才看到画的是个球场。 “大人。”赵菁承双目灼灼:“事关重大,还请大人。” 赵文骁抱了抱拳:“唐大人,此事关乎我南军士气军心,若你再不出手,我南军颜面尽失。” “耽误不得了,耽误不得了。”周玄不停的搓着手:“还请唐大人出手挽大厦之将倾啊。” “这词让你用的。” 唐云刚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嘴角刚上扬,宫锦儿狠狠瞪了他一眼:“憋回去!” 唐云干笑一声,不敢嬉皮笑脸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唐云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也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今日一大早,城里来了很多“外人”。 这些外人,包括但不限于,来南军慰问的各地官府代表,州府都来人了。 除了大量地方官员外,还有不少世家代表。 出现这种情况倒是很正常,往年也会如此,而且来的都是大管家或是少爷、大小姐之类的。 尤其是前几日各项比赛办的如火如荼,事情也都传出去了,都过来看热闹了。 就这些世家代表中,好多都是家族之中举足轻重之人。 年前唐云一刀切,所有商队需要重新审查,这些名下有商队的世家,只能派出重要子弟过来亲自商谈,正好趁着过年多带些慰问南军的礼物也有个由头。 昨日其实就陆陆续续的赶来了,今天来的最多,然后就碰见踢球这事了,踢之前,打听过,挺期待。 亲眼看到了,感受到了,全上头了。 没办法,古人的娱乐太过匮乏,足球这种事不是靠着蛮力,讲究太多了,好多读书人都觉得这种赛事符合什么军阵战法和阴阳调和天人之道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轩辕家都派人来了,蹦蹦哒哒的轩辕尚。 本来老头想的是看看轩辕庭和轩辕霓是个什么情况,到地方一看,竟然还有个轩辕杯,而且这个轩辕杯是五大赛事之一,其他赛事都是什么忠君爱国天子英明之类的。 老头没说的,追加了一万贯奖金。 结果又出意外了,今天亲自看了比赛,又追加了三万贯。 三万贯花红,哪个杀手或是刺客能干死今日南军的守门员,奖赏三万贯! 看了球的老头差点没气出心脏病,让一群野人踢成这个熊样,当场就问宫万钧这兵是怎么带的。 总之,事情完全变了性质。 来雍城的人,越来越多,地位,越来越高,事情,也传的越来越广。 要知道按照当初的计划,最后一项赛事也就是足球比赛,要持续到正月十五。 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继续这么输下去,上到大帅下到基层军伍,现在睡觉都睡不踏实了,各个垂头丧气。 “南军精锐尽出,依旧一溃千里。” 周玄攥着拳,紧紧凝望着唐云:“唐大人,此事关乎已不止是南军颜面,而是国体,我大虞朝的国体,国体呀国体,国体,唐大人明白吗,你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 唐云皱着眉看向曹未羊:“一个璃部那么猛也就算了,怎么今天的盾女部也这么猛?” “兄弟。” 开口的是谢老八,低声道:“昨夜派了营中高手去三部营地中探查,这才知晓,这三部竟结盟了,夜间会盟商议今日赛场一战,尤其是那狗日的璃部,出谋划策制定战法,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竟言说将我南军各营斩于马下,他们三部争夺首名。” 唐云:“…” “是呀是呀。”轩辕庭都快哭出来了:“大人,这已不是各营各部比赛了,而是咱汉人与山林异族一较高下,可不能再输下去了。” 一群人连连点头。 就在此时,房门被踹开,拄着两条拐的轩辕尚气呼呼的走了进来。 “唐家小子!”轩辕尚深吸了一口气:“赢,定要赢,钱财,我轩辕家有的是,人,我轩辕家可为你寻,需要什么,言说便是,但这球若是赢不了,我轩辕家和你没完!” 此时此刻,唐云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没事搞什么比赛啊,和往年似的,往营里一趟,喝着西北风,混够七天该咋过咋过,多好。 第478章 赛场端倪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鸟,这就是唐云的真实写照。 足球这方面,他就了解个大概,真不是行家里手。 唐云作为发起人,制定规则之人,大家对他寄予了厚望。 也在巨大压力面前,主要是未过门媳妇儿的冷眼注视下,唐云只好回屋穿上衣服前往了赛场。 到了城南,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眼望去全是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而且最南侧全是异族,冷不丁一看,至少上万人,都爬树上了。 今日一大早,场地也彻底改成更靠南侧了。 赵菁承是个会过日子的,愣是昨夜发动新卒营打了三千个小马扎,八十文一个往外卖,并且已经和军器监官吏们研究要不要搞成长期赛事收门票。 城墙上离的有点远,唐云看的也费劲,又下了城墙在一群将帅的陪伴下到了高台上。 上了高台,唐云见到了啦啦队。。 啦啦队就在后面,可以说是枕戈待旦,也不进马车了,裹着个冬衣商量口号,还有个犯官之女更是让轩辕霓给谢老八带句话,下午这场赛事谁要是能进第一个球,她就嫁给谁,京城都不回了。 下午这一场,名义上是锐营对鹰驯部,实则和上午一样,全是精挑细选的。 唐云也没坐下,站在高台上,凝目而望。 “大人,唐大人。” 周玄和个碎嘴子似的:“你快想想办法啊,这都要落鼓了。” 唐云被吵的心烦:“如果鹰驯部和璃、盾女二部一样,势如破竹以大比分拿下比赛,那么就可以确定,山林各部一定有某种活动、祭祀、日常生活需要用到的技能与踢足球类似,先搞清楚这件事吧,这一场比赛就别抱有任何幻想了。” 曹未羊连连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作为山林中的老混子,看了两场比赛,愣是没找到症结所在。 要说一点都没看出来,那不是,老曹现在想不通的只有一件事,关键之事。 唐云举目四望,着实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哪哪都是人。 宫万钧甚至让隼营与大量辅兵在赛场外围维持秩序,深怕出了乱子。 老头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既关心比赛,又担忧过程中出了岔子。 只是将帅们却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从前朝开朝以来,雍城外头一次出现这么多不是来干架的异族,足足上万人,并且和汉民、汉军,近在咫尺,都算不上泾渭分明了,好多汉人见到离的远,胆子也大,跑南侧去了,身边全是异族。 好多异族胆子更大,为了看啦啦队,都跑高台下面来了,旁边全是维持秩序的汉军。 唐云看的心惊肉跳,真要是出了乱子的话,绝对是大混战。 光是雍城南侧区域,上万异族,其中还有不下万人的百姓,别说打架,就是出现场面失控踩踏的话,从宫万钧到他,从他到到军器监下面的小吏,丢了官位起步,上到砍头不算封顶。 战鼓声传来,比赛开始了。 唐云眼眶暴跳:“四三三?!” 一群人连忙问道是何意。 “四名后卫、三名中场,三名前锋,偏向进攻,边锋可内切或下底传中,中场的防守型中场后腰负责衔接攻防,弥补边路助攻留下的空档,追求控球进攻或快速反击,应该算是很专业但不应该是鹰驯部这么快就想出来的队形。” 话音刚落,南军队员刚倒了一脚球就被断了,断球的还是个女人,鹰驯部首领鹰珠。 唐云站得高,一眼就看出了整支球队是以鹰珠为核心的,最为令人震惊的是,狂奔的鹰驯部族人的都不扭头,明显是第一时间跑到既定位置等着传球。 赛场上出现女人,而且过汉军和过小朋友似的,别说长边关中了,轩辕尚都直接开骂了,老脸通红。 长传、突进,眼看着到门前了,数万汉人军民气都忘记喘了。 还好,还好还好,南军这边横空杀出个救星,直接来了个铲球。 那都不是铲球了,那都是快成飞踹了,跳起来往前铲。 这人正是牛犇,周玄让他去的,今日一大早恶补了半个时辰的相关规则。 事实上,下午这一场南军的配置,明显是不如上一场的。 上一场是精挑细选,下午要是还让他们上的话,一是体力没彻底恢复过来,二是有点太不要脸了,异族们也不是瞎子,能看不出来这些人根本不是锐营的人马吗。 面对牛犇势大力沉的铲球,鹰珠第一时间选择传球,随即高高跃起,堪堪躲了过去。 还好鹰珠落地晚,但凡早落地那么半秒,铲球的牛犇绝对会一脸蒙逼。 球倒是传出去了,又被鹰驯部族人传回来了,跑出没两步的鹰珠再次高高跃起,既不是头球也不是倒挂金钩,而是直接高空侧边腿,生生将球给抽进去的。 刚开场,眨眼间,鹰驯部进了一球。 异族们的欢呼声响天动地,轩辕霓直接给啦啦队带出来了,又跳又叫。 原本啦啦队是不准备给异族加油的,奈何鹰珠是个女人,轩辕霓兴奋的和什么似的,被瞬间圈粉。 唐云终于看出不对劲了:“全攻全守!” 宫万钧手搭凉棚:“何意?” “所有人共进退,全员参与进攻,防守时全部撤回,强调攻防的整体性和灵活性。” 宫万钧:“如何防备?” “鹰驯部攻势太猛,打防守反击吧。” 唐云说完后,他心里也有点不托底,现在只想搞明白一件事,这种赛事,异族从来没举办过,也没进行过类似的专项训练,为什么如此擅长? “老曹啊。” 唐云侧目看向曹未羊:“如果说仅仅只是璃部和盾女部这么猛也就罢了,鹰驯部也这么厉害,这是为什么?” “原因极多,可这些原因哪个也不是各部可制胜的紧要之因,也可说,诸多因由也正是制胜紧要之因,老夫已看出了些许端倪。” 老曹上一句话,给了不少人信心,下一句话,又浇了一盆冷水。 “这一战,明日一战,接连三战,若无大机遇,必输无疑。” “加上之前两战…” 轩辕庭面露惊恐:“便是要接连败上五次?” 周玄闻言,顿时如同跳弹漏电了一般:“不可,如若连败五次,我大虞朝的颜面该置于何地!” 唐云耸了耸,连输五次算什么,后世男足十一连败,不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啥事不往心里搁吗。 用手臂撞了撞曹未羊的,唐云低声问道:“看出什么端倪了。” “看出为何而输的端倪。” 曹未羊叹了口气:“却看不出如何可赢的端倪。” 老曹这一句话,无疑是给南军下达了死刑判决书。 第479章 信心 作为如今雍城这边最为了解山林各部异族的曹未羊,早在上午那场比赛就看出了一些端倪。 首先是体力问题,南军这边还没学会如何控制体力消耗,开场勇的一逼,泄气之后软塌塌的,心有余力不足,不过也能对付,稍微动弹两下,到了最后,直接连动都动不了了,耷拉着似乎用不上力,更别提进去了。 山林各部因为生活环境的缘故,捕猎、迁徙,与天斗,与猛兽斗,与人斗,虽说平日不操练,却也算得上是无时无刻不在操练。 体力方面,山林各部异族远远超过南军军伍。 南军操练注重于战阵配合,而非个人作战能力。 其次是各部之间的作战习惯,战旗对每一个部落都极为重要,有着无可取代的象征意义。 不同部落在作战时,一旦看到了对方的战旗,会将战旗带走,奔跑着迅速离开。 在很多部落的习俗中,当这种有着特殊意义的战旗被抢夺后,也预示着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这也导致了各部都有类似于护旗手的专人负责这活,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既要迅速脱离战场,也要逃过欲夺回战旗的追兵。 这种事其实已经和足球这项项目沾边了,讲究团队配合,对体力也有着很高的要求。 至于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南军踢的毫无章法,每个人都想逞能。 第一场,输在体力以及轻敌。 第二场,输在了憋着一口气找回颜面,一群没有任何磨合也不懂配合的校尉、将军们,都在逞能,都想以一人之力为南军找回颜面,虚荣心作祟。 第三场,也就是今天这一场,刚开踢不到一刻钟,昨日下午那一场的最大弊端又显现出来了,牛犇根本不传球,横冲直撞。 其他几个校尉、旗官,无头苍蝇似的乱跑。 反观鹰驯部,可以说是合作的天衣无缝,以鹰珠为首,带动所有族人进退,最难能可贵的是,鹰珠从不逞能,没有万全把握,宁可不射门也要将球传出去,只要球在自己人脚下就行。 双方最明显的差距除了配合外,还有南军毫无意义一刻不停的消耗着体力,到了下半场的时候,定会颓势尽显。 以曹未羊对鹰珠的了解,他很确定,鹰驯部上半场并不会太过激烈的进攻,在保存体力的前提下,不断消耗南军体力,下半场才会进行真正的突进强攻。 曹未羊善于解决问题,而不是考虑问题。 考虑问题,是解决问题的前提。 他现在考虑到了问题出在哪里,但他解决不了。 说白了,就是他知道南军为何会输,却不知南军该如何去赢。 事实也正如曹未羊所预料的那般,从未在大家面前出过手的牛犇,那就和活吃八斤野牛肾似的,其他队友都开始大喘气了,牛老四屁事没有,满场跑外加大呼小叫,不过是额头微微见汗罢了。 惊天呐喊声凭空而起。 牛犇找到了机会,也接到了球,射门了! 呐喊声戛然而止,老四刚尥蹶子,一名鹰驯部族人高高跃起,旋转跳跃转身闭眼。 势大力沉的一脚,几乎变形的球,狠狠射在了这名异族的后背上。 异族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球自然没进。 鹰珠及时让场边族人挥动棋子,换人。 整个上半场,也就牛犇有亮眼的表现,还是仗着体力好罢了。 唐云也看出了端倪,面色莫名。 宫万钧紧紧攥着拳头:“稳住,定要稳住,只是被进了一个球罢了,先稳住战阵!” “耍咱们呢。” 唐云叹了口气:“鹰驯部不停的在传球倒球,和遛狗似的,你看牛犇他们,来回跑,不断折腾,下半场换场地后,别说进球了,跑起来带球都有点困难。” 宫万钧面色剧变,其他人也恍然大悟。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光想着将球带过去狠狠射门,没顾其他。 不亲自参与,无法体会到在赛场上不停狂奔会消耗掉多少体力。 牛犇这群人,光追着球乱跑,不是一对一防守,就是跟着球跑,好不容易靠近了,人家一脚长传,全都傻了吧唧继续跑。 毕竟是第一次举办比赛,唐云当初说的也不是那么详细,因此各营军伍根本没考虑位置问题。 反观鹰驯部,看似全攻全守,实则每个人都活动在固定区域。 唐云转过身,让人取纸笔去了,不用继续看下去了,结局注定了。 纸笔送来了,欢呼声也响了起来。 听着不算太过热烈的欢呼声就知道,进球的不是南军的人,轩辕霓和啦啦队们兴奋的够呛,由此可见,进球的是鹰珠。 球场上,永远缺不了一种声音,最多的声音,那就是骂娘声。 眼看着上半场快结束了,骂娘声越来越多。 日嫩娘跑起来… 挺什么尸… 守住啊… 蹲地上写写画画的唐云一听就知道,军伍们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上半场结束了,宫万钧带着一群人跑下了高台,挨个骂,挨个喷,都上升到军法处置的层面了,虽说是气话,却也能看出老帅有多焦急。 唐云这边也完事了,苦笑连连。 “挑人就挑错了,首先注重配合,其次是体力充沛,结果上去的全是能打的、看着壮硕的,实则体型越壮硕,体力消耗越快。” 这是实话,鹰驯部的球员无一不是精瘦灵活,就没一个胖或是壮硕的。 老曹就没错过,下半场开始后,汉人军民依旧叫,骂娘,异族依旧喊,欢呼。 果不其然,鹰驯部不再保留体力开始一次又一次的射门了。 一句话,兵败如山倒,下半场,只有牛犇组织了一次反攻,还一脚射城墙这边来了,再看鹰驯部,不断轰门,七轰四中。 曹未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匆匆跑到了球场边,防守,统统防守,赢就别想了,别再继续丢人下去就行。 无比滑稽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南军这边也不冲了,就是不断倒球,偶尔意思意思,只要是鹰珠和几个擅长盘带断球的人冲过来,立马往回传,下半场比赛,几乎毫无看点,至少对汉人们来说是这样的。 即便如此,整场比赛结束后,依旧是大比分,五比零,还不如第二场呢。 “重新挑人吧。” 唐云望着骂声连连的数万人,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 他比曹未羊乐观一些,连输五场,倒也未必,赢,肯定是不可能了,但输,也不一定会输的那么难看,如果运气好,甚至可能不输。 问题的关键,不是异族多么厉害,而是南军从一开始就走岔路、进错门儿、入错道儿了,那肯定不得踢的不得劲儿,踢的难受。 “兄弟们!” 唐云卷了个喇叭花:“不要气馁,明天咱争取进一个。” 没人搭理他,明天对方上场的是最猛的璃部,对阵的却是最弱的军器监球队,结果可想而知。 如今算是入门的轩辕尚叹了口气:“进一个就莫要痴心妄想了,只要不被进十个就烧高香了。” “未必。” 唐云微微一笑:“要是咱们进不去,他们也别想进。” “何意?” “打个赌怎么样?” 一听唐云主动提出打赌,轩辕尚双眼放光:“有何依仗。” “你就说赌不赌吧。” “老夫曾上过你的当,不过…” 轩辕尚一眯眼:“守住一个,赏百贯,进了一个,千贯。” “轩辕家就是有钱。” 唐云再次哈哈大笑,笑的无比猖狂。 一旁的曹未羊满面困惑,连他这个在山林生活中多年的老行家都想不出破局之法,唐云为何有如此信心? 老曹了解山林各部,不假,唐云不了解,也不假。 但有一件事,唐云了解,曹未羊不了解。 第480章 再备战 比赛结束了,没出什么乱子,就是骂娘声不绝于耳。 牛犇低着头带着军伍们默默地离去,一群人那表情,那形象,那死出,如同遗忘在钟点房被撕扯的千疮百孔的廉价丝袜一样,无论最初抱有多大的热情,当那一瞬间结束后,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垃圾桶才是最终的归宿。 走在最前方的牛犇,他突然想京中了,想宫中了,想回去了。 至少,宫中不让刁民进入,更不会有几万刁民骂的那么脏。 一群高层们,达官贵人们,没人关注这些廉价丝…这些丢人败兴的玩意,全围到了唐云的旁边。 他们望着唐云,目光如同望着救星,望着最后一线曙光。 唐云原本那欠揍无比的笑容,此时此刻,在大家眼里是那么的令人心安。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唐云笑了,肯定是要坑哪个倒霉…肯定是有信心的,这一点,大家深有体会,从未错过。 唐云打了个响指,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回了大帅府。 都不用特意叫谁,全跟来了,除了牛犇。 老四不知道去哪了,可能会找个没人的角落暗暗舔舐伤口吧。 大帅府内,早已人满为患,正堂更是水泄不通。 唐云将刚才写画的黄纸贴在了墙壁上。 “来,都看我,所有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我是大…我是大致上告诉你们一下,足球也要讲战术配合的。” 这一点大家都知道,继续听。 “明天上午那一场,我们军器监会换人。” 大家连连点头,误以为唐云会和之前一样在各营精挑细选。 “当然,我们军器监只能尽量不输,保证不了会赢,时间宝贵,我现在告诉各营一个大概,包括如何学会配合等,好了,各营主将都找纸笔去,我说,你们记。” 就这样,小葵花课堂开讲了。 唐云将他所了解的,所知道的,所认为是对的,毫无保留的讲了出来,传授了出来。 每个人记的都很认真,包括宫万钧和周玄,就连轩辕尚都一板一眼的记着。 轩辕尚有一种预感,用不了多久,这种门槛极低的娱乐活动,很有可能会风靡南阳道,甚至南地三道,说不定还会风靡整个国朝。 一个破球俩门框,一片平整的土地,门槛儿太低了。 甚至都不用俩门框,弄俩石头块放地上一放都当门框就行。 门槛儿如此之低,莫说世家豪门,便是百姓都能凑上热闹。 不过够呛能在民间风靡,最多就是孩子们玩乐玩乐,还是达官贵人这个群体容易火起来。 让大虞朝的百姓们去踢球,等同于让忙了一天的工地民工下班之后去健身房撸铁一样。 唐云注意到认真听课的轩辕尚,满腹疑窦。 别人学也就算了,你学那么认真干嘛? 敲了敲黄纸,唐云装作不经意的说道:“足球最基本的要求,必须是拥有两条腿,两条健全的双腿,这是基本要求,大家记住了啊,嗯,对,那什么,注重配合。” 这一堂课, 唐云将自己所知道的,所了解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其实关于足球的起源,能够追溯到商代,稍微盛行是在战国时期,到了汉代的时候已经流行于军中,用于军伍强身健体,兵书上就有记载,只不过那时候不叫足球,叫蹴鞠。 军伍就这点好,比谁都清楚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不可怕,只要不是一直输,早晚会想到办法赢的。 唐云总是嬉皮笑脸,这种玩世不恭的模样,到了今日,早已不是将帅心中的不着调,而是一种令人心安,令人觉得这小子一定有办法扭转乾坤的模样。 散会了,下课了,各营开始进行战术学习,重拾信心。 眼看着散会了,唐云都走出去了,又回来了,着重强调一下关于假赛、黑哨等情况,抓到后,军法处置。 任何空白领域,都要开一个好头,做一个榜样。 就比如后世的电影,韩国影视直击心灵,日本影视肉体碰撞,国产影视摩擦智商。 只要能开一个好头,一般都会萧规曹随,如果开了一个坏头,前面没站直,后面全是歪的。 唐云离开了大帅府,各营人马也都回营地了。 走在路上,唐云不断嘱咐赵菁承,让他一会去通知姜玉武全营出动,这几天辛苦点,维持城内秩序,维持球场秩序,千万不要出乱子,一旦出事,很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交代有些多余,大帅府那边早有预案,非比赛期间,各营各出一千人,三班倒,加强巡城,比赛期间,各营各出一千五百人,将加强城南以及城南外区域的巡防。 赵菁承连连称“是”,眼瞅着唐云不是去各营而是回城北,顿时急了。 “大人不去各营挑选明日上场精锐?” 咱不玩下三滥的,说是军器监就是军器监,从那一百七十六人中挑就行了,对了,问问阿豹,如果他们有兴趣的话,给他们五个名额。” 赵菁承面露思索之色。 刚才他也听课了,大致明白了足球这项运动不是看谁能打看谁抗揍看谁砍人更猛,而是战术配合以及体力要求,单看这两个必要条件的话,新卒相比而言是比各大营有优势。 之前薛豹在新卒营挑人的时候,那一百七十六人到了后期,每天早上可是要穿着重甲跑操的。 至于配合方面,本来骑战就讲究这个,因为怯战一事,现在这群新卒将军令看的比圣旨都重要,一个个沉默寡言的,让干什么干什么,不会质疑,更不会迟疑。 现在老赵毫不怀疑,别说让新卒们面对数倍之敌去断后,只要唐云一开口,让他们冲进百倍之敌军阵中送死,都没有人会皱一下眉头。 新卒们,已经长记性了。 地狱进入天堂,天堂跌落地狱,他们都体验过了。 真正让他们成长的,是唐云又给了他们机会,依旧信任他们。 在这些新卒眼中,唐云早已不是上官,更不是一句提携之恩就能说清楚的,唐云,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们的某种信仰,某种为之赴死、为之奋斗一生的信仰。 唐云回城北了,老赵则是亲自前往了隼营见了姜玉武,传达了一下他们军器监的最高指示。 姜玉武低头耷拉脑袋安排了,闷闷不乐。 赵菁承离开隼营后,冲着亲自送出来的姜玉武拱了拱手,心中叹息了一口。 要说各营,老赵接触最多的,还真就不是六大营,而是姜玉武。 唐云来之前,军器监和新卒营就是雍城中最不受待见的,不相上下。 唐云来了之后,新卒营终于算是熬出头了,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多,姜玉武这位前朝状元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公允来讲,姜玉武真不是个废物,兵法倒背如流,吃的了苦耐的了劳,只是缺乏机会。 可惜,机会倒是有,只是他的点子太背,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 先是怯战之事,他和新卒营成了众矢之的。 几项赛事,回回垫底。 不是新卒营没能用的人了,而是能用的人,最精锐的,正是薛豹调走的那一百七十六人,现在给军器监当保安去了。 足球赛事倒是有他们的事,姜玉武在年前就知道唐云最重视的就是最后一项,足球。 因此姜玉武可以说是除了唐云外,将规则摸的最清楚的人,并且早在年前就进行了专项训练。 只要是新卒营上场了,即便踢不过三大部落,踢自己人问题不大。 憋着一口气的姜玉武,几乎没让新卒训练其他赛事,因他知道这方面新卒们没优势,将宝全押在足球上了。 结果就在今日一早,大帅府来了人,告知姜玉武,帅爷发话了,你们新卒营别出场了,和之前一样,各营挑选人马组成球队,打着你们隼营的旗号,总之最后一项赛事,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姜玉武这运气,都不是背了,就他现在这状态,估计去刮个彩票都很有可能刮出一张欠条。 赵菁承走了,姜玉武蹲在营地门口,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本将何时才能出头,哎。” 第481章 远去的球 唐云的开课,令将帅们安了心,令无数达官贵人安了心。 结果到了晚上的时候,一打听,唐云根本没去各大营挑人,大家安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再去军器监打听一番,得知唐云根本不在营地中,营地中也没任何人训练,大家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了。 最后,宫万钧派亲随前往了城北,询问唐云到底在干什么。 得知唐云已经睡下了,无数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今夜,不知多少人无眠。 今夜,不知多少人骂娘。 今夜,也只有一个人知道唐云是如何安排的,宫锦儿。 因此,今夜唐云爽到飞起。 第二日一大早,刚过辰时,城南外已经人满为患了。 老天爷也难得给了几分面子,无风无雨艳阳高挂,风和日丽春意至。 南关,总是比其他各地更早感受春意,生机勃勃的春意。 只是南关因为战争阴影的笼罩,令军伍们忽略了这份生机勃勃。 今日,人们依旧忽略,因为他们更关心一个人,一个总是创造奇迹的人。 城墙上,无数军伍振臂高呼。 那个男人,出现了。 对军伍们来说,唐云是上官,是军中大管家,更是照顾好军伍们起居的兄长。 他为军伍们奔波,为军伍们赴险,为军伍们不像是那么殚精竭虑的殚精竭虑。 城墙下,无数百姓振臂高呼。 对很多百姓来说,唐云是大人,是监正,更像是一个闲汉,蹲在村口总是无所事事的闲汉。 每当百姓入城时,总觉得会遇到这位唐大人,可能骑在马上无聊的打着哈欠,可能追着哪个军伍破口大骂,也可能搂着仙女一般的大夫人卿卿我我。 正是这位本应神秘威严的闲汉,抓乱党、杀世家、守国门、战异族,深入山林立战功,更是为了数千百姓寻了着落,救了无数人。 赛场外,高台附近的商队管事、世家代表、地方官员,比较矜持,却无一不是伸长了脖子看向带着二十余人缓缓走来的年轻男人。 对唐云,这些达官贵人们总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他可以成为朋友,并且带来利益,极大的利益。 恨的,是他从来不讲江湖规矩,当他翻脸的时候,比成婚二十年后的黄脸婆还要狠辣无情,斗斗嘴就容易上头放火点房子那种。 万众瞩目下,唐云带着小弟们入场了。 璃部在首领木禾的带领下,也入场了。 还没开赛,力士刚拿起战鼓,气氛已经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顶点。 这就是唐云的魅力与名声。 名声在外,有好有坏,从前是从前,现在是变态。 三部异族全部亮相过了,长着眼睛都看出来了,南军各大营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想要扭转乾坤,唯有一人有可能,那就是变态一样的唐云,那就是唐云这个从不按照常理出牌并且屡屡创造奇迹的变态。 唐云冲着缓缓走来的木禾微笑致意。 木禾带着队员来到了唐云面前,没有露出笑容,却给出了极高的敬意,一种极为古怪的礼节。 助理教练曹未羊面露错愕,这是璃部中面对自家兄弟手足才会行的礼节。 错愕一瞬,曹未羊又明白了为何对方这般态度。 因为唐云公平,因为唐云信守承诺,因为唐云没有用任何异样的眼光看待璃部,看待山林各部。 更因为,唐云施了礼,冲着木禾以及其他十一名璃部族人一一施礼。 也因为,在唐云的带领下,他身后的十一人,同样朝着每个璃部队员施礼。 “我们是对手,不是仇人,请全力一搏,尊重我们,像我们尊重你们一样。” 当唐云说出这句话时,木禾重重的点了点头,面露动容之色。 之前那几场双方队员见面,都不是故意埋汰南军,哪有什么礼节、礼貌可言。 双方石头剪子布争发球拳,就瞅瞅南军那群队员,张口一会弄死你们,闭口老子要收拾你们,满嘴垃圾话。 唐云带着曹未羊下场了,比赛马上开始。 欢呼声再起,唐云的模样太有欺骗性了。 这家伙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微微挥舞,和来视察的领导时候的,就那表情,就那模样,就那气质,就那死出,如同已经获得胜利准备讲述获奖感言似的。 高台之上,宫万钧定睛望去,面露狐疑。 “唐云麾下那守门员,怎地看着不甚健硕?” 一群人面面相觑,上场的守门员一溜小跑回到了门框旁,头上戴着个小虎头造型的皮帽,还是红色的,手套也是红色的,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既喜庆又有些滑稽。 在大家的认知中,守门员既要强壮又要敏捷,体力倒是要求不高。 强壮,是可以承受异族的多次轰门。 敏捷,是能够在对方轰门时做出快速反应。 结果今天唐云带上场的守门员,看着似乎是挺民间,但不壮硕,明显不是那些新卒。 每个人都知道,那一百多号新卒,全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 “是薛骑尉!” 周玄神情一震:“好,好好好,唐大人竟叫薛骑尉上场…” 说到一半,周玄猛地一挥手:“高手,皆是高手,国公快看,唐大人那形影不离的护卫陈蛮虎也上场了。” 这话一出口,将帅们信心大增。 唐云那是个什么货色,即便给赵菁承折腾的双腿跑瘸了,也不会差使阿虎。 平常俩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至于薛豹,那完全是散养的。 现在不但让薛豹带着几名重甲骑卒上场了,连阿虎都派出来了。 在南关,关于阿虎的传言一直不少。 都知道唐云目光极高,二十四骑都鲜少带在身边,唯独和陈蛮虎形影不离,可想而知,这位虎爷定是万中无一的高手! 能让阿虎上场,足以见到唐云对这次赛事的重视。 战鼓声传来,军器监队得到了发球权,中场发球。 因为唐云的露面,别说汉人这边的军民了,鹰驯、盾女二部族人那边也振臂高呼,因唐云一人,向军器监参赛队员加油鼓劲儿。 还来了不少各部族人,就比如铜蹄部,黑蹄首领都带着族人来了,嗷嗷叫着为唐云加油。 在他们的眼中,唐云是汉人中百年难得一见信守承诺之人,用他们的话来说,唐云完全算得上是人类的好朋友。 欢呼声震天响,开球了。 军器监这边倒了一脚球,然后…欢呼声戛然而止。 场面,安静的可怕。 球,飞了,从中场,直接飞过璃部守门员的正上方,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刚来到高台上的唐云,目瞪口呆。 “那门子吃化肥长大的?” 曹未羊也张大了嘴巴,昨夜唐破山找唐云,非要让门子上场凑凑热闹,唐云同意了,就当是个凑数的了。 第482章 踢人第一,比赛第二 比赛被迫暂停,不是因为球飞了,是因为不知道球飞哪去了。 别说在场双方队员,就连南侧那些各部观众都回头瞅了半天,还是没找到。 场边的木禾满面侥幸,虽说力气奇大无比,准头太过欠缺,构不成威胁。 木台上的将帅们与之相反,连呼可惜,如此奇才,怎就没有丝毫准头呢。 球是真找不到了,只能换个球。 随着璃部队员不断传球逼了过去,薛豹等人那就和散步似的,能追上就追,追不上拉倒,传出去了,那交给别人追。 阿虎那就更别说了,球动他动,球不动他就站那挺尸,了不地就是溜溜达达走两步。 轩辕尚气的够呛,他觉得他上去单腿蹦跶都比阿虎强。 无数军民气急败坏,寄予厚望,落差太大了,这都不如前几场,至少之前各营不断奔跑大叫,看的人提心吊胆,结果军器监这群人,这都不是松弛了,和弥留之际似的。 璃部不愧是三部表现最亮眼的,盘带过人一气呵成,传球行云到直流水,转眼间就逼到了军器监门框前。 令汉人军民们都险些忍不住叫好的一幕出现了,明明有机会射门,璃部还是回传,利用传球的机会,迅速组织成了进攻队形,一个无论从各个角度都可以射门的队形。 这一幕,连唐云都惊诧极了。 刚刚,可以射门,但未必能射进。 也正是因为刚刚没射,现在就可以想怎么射就怎么射了。 这种情况无疑给守门员造成了极大困扰,军器监这边的守门员压低身姿,伸直双手,看的出来极为紧张,和个螃蟹似的摆着相扑的造型来回左右横晃。 骂娘声,毫无意外的出现了。 因为军器监的队员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模样,球都逼到门前了,回防是回防了,小跑着回防的,那速度和脑血栓康复训练似的。 球,终于射了。 无数人叹了口气,这个角度太刁钻了,刁钻到了被守门员一拳…被守门员一拳轰出二十多丈远。 满场错愕,紧接着便是无数人霍然而起。 这一球,应该进了才是,结果愣是被守门员微微一跳,和扇大嘴巴似的,一拳打出了那么远。 好多人根本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仿佛上一秒守门员在左侧,下一秒就在右侧微微跳起来了。 没等大家想明白怎么回事,球已经到了门子脚下。 门子那是一点犹豫都没有,二话不说就提,又是一脚,球,飞了。 这次倒是看见飞到哪了,砸进了南侧人群中。 场面,再次变的无比安静,无比诡异。 门子嘿嘿一笑,慢悠悠的跑向中场,他找到感觉了,脚感。 找球,丢球,开球,璃部通过无比精妙的配合,再次逼近了门框。 这一次,璃部就和炫技似的,一顿眼花缭乱的操作,门前传了好几脚,给守门员溜的和早上刚从河里抓回来的螃蟹似的,手舞足蹈来回横晃。 就连高台上的将帅们都看出来这位守门员紧张到了不行,然后… 没然后了,忙活够呛的守门员和会瞬移似的,上一秒还在左侧门框边上,下一秒扭腰空中转体就是一个腾空高鞭腿。 不但踢的准,还传的准,传到了门子脚下。 球,毫无意外的,又飞了。 璃部队员,齐齐张大了嘴巴,终于反应过来了,这还踢个球踢啊,搁这遛狗呢! 守门员动作太大,红色虎头小帽落在了地上,如云的秀发披散着。 宫万钧猛地站起身,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灵雎?!” 女性上场不是第一次,昨天鹰驯部首领鹰珠就表现的异常亮眼。 再看汉人军民,神情大震之后满是叫好之声。 如果没有鹰珠率先上场的话,或许很多人会摇头,会皱眉。 正因有了鹰珠勇猛的表现,现在汉人这边反而是倍感骄傲与自豪,咱汉人的女子,不比异族差! 宫灵雎赶紧抓起虎头帽戴好,然后继续那副紧张无比的模样左右横晃。 场边的木禾,突然心生一种极为不妙的感觉。 守门员,看着破绽百出,结果和个鬼似的,那么大个门框,愣是从最左侧移到最右侧,都快出残影了。 这也就罢了,还有那个满场瞎溜达的小子,只要碰到球,直接开大脚射出去,根本不传。 木台上的宫锦儿笑颜如花,唐云也是哈哈大笑:“来,为咱军器监的守门员加油。” 一群重甲骑卒和新卒们开始叫唤了,有叫大小姐的,有叫小小姐的,叫的乱七八糟的。 宫灵雎挥手致意,更兴奋了,小脸通红。 璃部族人也是真的不信邪,又组织了几次进攻,射门次数和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队形也略微有些乱了,结果接连其次,都被宫灵雎给挡住了。 看似破绽百出,实则固若金汤,甭管人在哪,反正球肯定能被拦下。 唐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连忙让周闯业跑过去,对宫灵雎大喊到不用非把球打出去,抱住也行。 要么说周闯业也是个傻缺,他搁那喊,还是门框后面喊。 宫灵雎扭过头,傻乎乎的问是啥意思。 就在此时,璃部族人刚刚逼了过来,本来想着传几下来着,一看宫灵雎居然傻了吧唧的扭过了头,机不可失时不再,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抬脚抽射。 这一刻,汉人军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宫灵雎,依旧扭着头,看着周闯业,然后,头也不回,伸出秀臂,握着拳头。 球,弹开了。 就这一幕,不知多少人惊掉了下巴。 守门员,看都不看一眼,就那么轻描淡写的将球拦下来,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木禾,心如死灰,难怪其他人彻底摆烂,光守门员这一关,族人们就过不去,根本过不去! 不过心如死灰的木禾,很快又死灰复燃了。 因为这次球没掉到门子脚下,族人补射了。 再然后,补射都不如不补射。 明明可以将球抱住的宫灵雎,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悬念,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左手抓球,左手狠狠扔出,直接扔到中长线了。 原本还在中场区域晃荡的阿虎,突然压低身姿,整个人如同猎豹一般带着球疯狂奔驰。 薛豹,更是第一时间跑向对方球门,高举左手。 阿虎没有任何犹豫,一脚长传,精准传到了薛豹脚下。 薛豹同样没有任何犹豫,奔着守门员的大脸盘子,卯足了劲儿就是大力抽射。 球,倒是没进。 守门员,后仰躺地上了,鼻孔窜血。 无数人惋惜至极,又有无数人振臂高呼。 不管怎么说,总算组织了一次进攻,也差点进了,至少让人看到了希望。 阿豹,没有惋惜,因为他就是奔着守门员的脸盘子踢的。 阿豹,也没有振臂高呼,因为他准备接下来一直这么干。 虎豹二人已经商量好了,对方守门员技术很好,想要解决根本问题,进球很难,也没太大意义,直接给守门员踢报废就行。 第483章 急了 就这上半场踢的,不说观众们的心情如何如同坐山车一般,就说被害人,就说璃部族人,那都不是难受不难受的事了。 眼看着上半场快结束了,宫灵雎作为守门员,又跳又叫,还让大家别拦着,让人家射,都交给她,那叫一个嘚瑟。 其他人也是真听话,一次铲球都没有,断球也是和韩国人吓唬人似的,微微伸手抬抬腿,一声阿西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任由璃部族人带球过人。 四次,整整四次,没有任何意外,知道可以抱住球的宫灵雎,一边笑嘻嘻的拦住球,一边一声“走你”将球抛出去。 真正让璃部族人抓狂的是,守门员侮辱人也就算了,阿虎阿豹俩人,那都是一生之敌了。 要是没人拦他们,二人配合突进,阿虎带球、传球,阿豹射门。 要是有人阻拦,俩人直接摆烂,根本不做任何肢体上的接触,更有一次,阿虎直接将球踢过去了,踢给了璃部族人,让开身,一副你去射门吧反正你也射不进的模样。 上半场结束了,一个无比惊人的数据出现了。 璃部,共射门十六次,一球都没进。 军器监,共射门四次,其中三次射守门员脸上了。 还有一次是门子射的,从中场射过去的,给守门员吓一跳,射门框上了。 上半场就这么结束了,换场地。 啦啦队出场,轩辕霓一把给碍事的轩辕尚扒拉到一旁,又唱又叫,为军器监加油。 木台上的将帅达官贵人们,心情不比璃部族人们好到哪去。 输,够呛能输。 问题是也很难赢。 要么说贪心不足蛇吞象,踢之前,大家说的话挺硬气,一定要赢,一定要一雪前耻如何如何的。 其实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只要不是输的太惨就行,干中学,一边输一边长进,争取整个赛事结束能走狗屎运拿个第三就行,已经认命了。 璃部、鹰驯部、盾女部,好歹将其中一部斩落于马下。 盾女部体力好,鹰驯部配合好,璃部是既体力好又配合好,大家都觉得对阵鹰驯部机会稍微大一些,只要南军发挥超常,还是有那么一两成机会拿到第三的。 再看现在,知道最强的璃部根本无法进球,这群人又贪上了,竟然想要军器监进一个,赢了这场比赛。 啦啦队退场,换场地,下半场比赛开始。 原本军心萎靡的璃部族人,突然爆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声。 守门员换人了,不是小虎头帽了,换成了擅长开大脚毫无准头的门子。 然后,叕没有然后了。 好消息,小虎头帽不是守门员了。 坏消息,小虎头帽改成前锋了。 璃部发球,宫灵雎张牙舞爪的跑过去,铲球、狂奔、队友传球,接球继续狂奔,抬脚,抽射。 既没进,也没踢守门员脸上,而是踢门框了。 门框一折,球干守门员太阳穴上了。 球没进是真的没进,璃部守门员晕也是真的晕过去了。 薛豹重重点了点头,高手就是高手,自己踢了好几次,愣是没给守门员踢晕,宫灵雎就一脚,守门员直接躺那了,生死不知。 场面,再次变的安静,变的无比诡异。 唐云急的哇哇叫:“补射,快补射啊,抢球补射!” 宫灵雎真不是故意的,如同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作为裁判的赵菁承也懵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也不知道是该暂停,还是该继续。 终究还是暂停了,木禾匆匆跑到场上,又是踹又是大嘴巴子的,唯独没掐人中,不管怎么说,守门员醒来了,摇摇晃晃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刚堵住的鼻血,又流出来了,看人都重影,以为月神显灵了。 比赛继续,为了照顾璃部或者说是所有山林异族的情绪,实在有点看不下去的赵菁承让璃部发球。 半天才缓过来的守门员,大脚将球射出。 又出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球还在空中飞呢,宫灵雎已经窜出来了,那都不是蹦起来了,和飞起来似的,愣是比璃部球员提前了十多米将球拦了。 带球,狂奔,宫灵雎两条腿都倒腾出残影了。 再看璃部守门员,心理上第一反应,双眼盯着球,伸出双手,准备随时扑球。 但是吧,人除了心理反应,还有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也就是诚实的身体,让他吞咽了一口口水,紧接着下意识往门框上靠了靠,原本应该撇开的双腿,也并拢了,开始疯狂摩擦,手臂都开始颤抖了。 “走你!” 宫灵雎抬脚抽射,守门员的勇气终于战胜了恐惧,大吼一声月神在上,横扑出去。 紧接着,守门员后悔了,还不如不扑呢 不扑,球肯定会进。 扑了,不但球进了,人也进去了。 球射在了守门员的大腿上了,整个人在空中微微打转了一下,身体落地,大腿在门框内,球也是如此。 下一秒,整个城墙和城南区域被彻底点燃了。 数万军民扯着嗓子开始大喊,如同疯了一样。 宫灵雎兴奋的又跳又叫又是笑,不断挥舞着手臂。 谁知木禾突然跑到了场上,冲着赵菁承招手,俩人叽哩哇啦也说不明白,曹未羊只能跑了过去。 三人越说越激动,最后赵菁承气呼呼的跑到了木台下,木禾说这球不算,因为球没有彻底进入门框,进去三分之一。 唐云破口大骂,沾着边就算,怎么不算进。 木禾跑来了,连说带比划,曹未羊同步翻译,一边翻译一边问候木禾全家女性亲属。 还真别说,唐云制定规则的时候,没有特意强调这件事,按理来说,沾着边就算,而不是彻底进去。 木禾就是抓着这个漏洞,不断申诉,反正就是不服,不认这球。 数万不明所以的观众也开始咋呼了起来,场面逐渐开始失控。 周玄注意到场外的场景,心里咯噔一声。 “唐大人,唐大人唐大人,不如就算了,就说规则是必须全进才算,若是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唐云暗暗骂了一声娘,认了。 木禾满意了,如释重负,但却没有马上跑回去,而是故意拖延时间,让他的族人多歇息一会。 唐云也看出来了,无所谓,随即对赵菁承喊了一句。 “让灵雎继续担任守门员,咱也不进了,就是不让他们进,羞辱他们、埋汰他们、恶心他们、蹂躏他们、糟蹋他们,给少爷往死里祸祸他们!” 就在此时,唐云突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场边来回晃荡,伸伸胳膊抻抻腿。 唐云吓了一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快看,主教练他爹正在热身准备上场? “卧槽,快去拦住我爹。” 唐云大呼小叫,让牛马二人组带着重甲骑卒去给老爹劝回来。 开玩笑,老爹都这么大岁数了,这要是碰着撞着可咋整。 第484章 公信力 想凑热闹的老唐没上场,牛马二人组带着一群小弟生生给拉了回来。 军民们呐喊着“军器监”,现在这场上十一人,足以称得上是全村最后的希望了。 唐云也是信心百倍,之前他有五成把握,不会输,但也赢不了。 上半场踢完,他心里有逼数了,能赢,大概率能赢。 宫灵雎不止能守门防守,还能射门进攻,带球跑的飞快,比过年的猪都难抓,加上虎豹二人配合默契,三人一旦找到节奏适应了进攻,下半场绝对会射门得分。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璃部守门员往那一站就开始打晃,尤其是见到宫灵雎带球过来,双腿都哆嗦起来了。 接下来的情况,正如唐云所想,也如他计划的那般,上半场保存体力的球员们,下半场一改摆烂之态,运用的战术也是全攻全守,以宫灵雎为核心,迅速逼向对方球门。 再看上半场射门频率极高的璃部,明显体力跟不上了,加之士气低迷,根本拦不住宫灵雎。 唐云猛然站起身,都准备欢呼了,宫灵雎已经抬脚了。 结果就在这振奋人心的一幕即将上演时,木禾突然冲进了场内,不断挥手,大呼小叫,还朝着赵菁承直比划。 “又怎么了!” 唐云骂骂咧咧的,不止是他,全场数万汉人如同被寸止了一般,那叫一个难受。 曹未羊骂的最狠,只能跑过去当翻译。 折腾了一趟,老曹回来了,开口就俩字----冲撞。 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犯规。” “谁犯规…”唐云猛然瞪大了眼睛:“木禾连这都知道?” 刚刚宫灵雎给薛豹长传的时候,阿虎也转身朝前跑,一转身也说不上是故意还是没故意,反正将一个试图拦截的璃部族人撞倒了,滚了好几圈。 唐云叫道:“放屁,合理冲撞!” “木禾说尚未接到球,非合理冲撞。” 唐云:“…” 赵菁承也跑过来了,拿出怀里的小本本,上面记录的正是最早时唐云制定的规则。 关于这些规则,唐云也是想到哪说的哪,还算是比较详尽。 赵菁承看了一遍,抬起头,没吭声,答案不言而喻,的确不算合理冲撞。 曹未羊骂骂咧咧的说道:“木禾言说,与汉人踢球,他只求三件事,公平,公平,还他娘的是公平。” “靠他妈,我给他公平,看他得意到几时!” 唐云气呼呼的坐下了,旁边将帅们小声交流着,规则他们也研究过,只是刚刚光看球和宫灵雎了,还真没注意到阿虎是怎么撞的人。 犯规,失去球权,木禾也不回去了,和个边裁似的在场边来回跑,大呼小叫现场指导。 唐云满面冷笑:“玩不起的屑。” 一旁的轩辕庭看了眼唐云,没好意思吱声,能说出这句话,反而代表唐云多少有点玩不起了,前提是刚刚判罚并无问题。 如果说军器监是全村最后的希望,那么宫灵雎就是军器监的希望。 璃部也学聪明了,不像上半场攻势那么猛烈,步步为营,球在脚下都不会超过十秒,见到人马上传球,尤其是见到宫灵雎,那就和踢被拔了插销的手雷似的。 木禾突然看了眼守门的门子,也不知道喊了句什么,璃部球员直接大脚抽射,距离相当之远。 门子不负众望,高高跃起,抓住球后稳稳落地。 其实这球他根本不用抓,奔着门框上面飞过去了。 毫无意外,门子直接将球抛给了宫灵雎。 万众期待的宫灵雎不负众望,起步,加速,然后…木禾又暂停了比赛。 这一次将帅们都开始骂了,唐云没骂,他研究要不要过两天给盾女、蝮部都收买了,平了璃部算了。 曹未羊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叹了口气。 “手球。” “谁手球了?” “守门员。” “守门员他妈的不拿手碰球,拿鸡…” 曹未羊:“禁区外。” 唐云哑火了,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千算万算,昨夜唐云唯独没算到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没算到门子比宫灵雎还任性,根本没仔细了解规则。 第二件事,他没算到一群山林野人,竟比汉军这边还了解规则! 毫无争议,也没办法争论。 其实唐云还没算到一件事,没仔细了解规则的,可不止门子一个。 木禾也不知道大声叫了几句什么,发了球,愣是没进攻,来回倒球。 宫灵雎被溜的和什么似的,猛然反应过来距离门框越来越近,急了,见到带球的璃部族人竟然没传球,而是慢悠悠的往前走。 小宫同学那能忍的了吗,憋了一肚子,直接飞铲。 叕犯规了,木禾手舞足蹈的跑进场中,和中了彩票似的,哈哈大笑。 这一次,唐云都不用问。 属于严重犯规,背后危险铲球。 按理来说,应该亮红牌的,直接罚下场。 赵菁承好歹是官员,向来是帮亲不帮理的,没犹豫,黄牌警告。 木禾心里很清楚,应该亮红牌,赵菁承这裁判明显偏心了。 结果木禾没争论,而是对着宫灵雎哈哈大笑,那叫一个得意,还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指着赵菁承。 宫灵雎气的脸和什么似的,似乎是骂了几句赵菁承,然后还挥了挥粉拳。 这小拳头一落下,木禾奸计得逞,又开始手舞足蹈了,哇哇乱叫,再次和赵菁承争论了起来。 唐云实在忍不了了,将帅们也是如此,匆匆跑下木台来到了场边。 曹未羊这次连翻译都懒得翻译了,直接从赵菁承怀里拿出了小本本丢给唐云。 唐云定睛一看,如丧考妣,木禾这王八蛋,还玩上心理战术了! 宫灵雎的确犯规了,接连两次。 第一次,背后危险铲球,应该红牌罚下场,但有争议。 第二次,毫无争议,因为规则上有一条非体育道德行为,辱骂裁判、挑衅性手势等侮辱性言行。 木禾第一次不争论,是为了第二次,故意挑拨离间让宫灵雎发脾气。 小宫同学,也果然中计了。 木禾望着唐云,得意洋洋,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出口。 “公…平。” 唐云没生气,只是凝望着木禾,感慨万千,这位异族首领,哪是给规则玩透了,他是直接给赵菁承玩透了,接连透了三次! 鞠峰吼道:“规则是我们定的,凭什么你们说了算,我们…” 唐云冲着鞠峰摇了摇头。 “不错,是我们制定的规则,可想要各部遵守,最先遵守规则的正是我们,公平,关乎的不止是比赛。” 唐云看向赵菁承:“亮红牌吧,将闺女罚下场。” 原本还气呼呼的宫灵雎,突然歪着脑袋思考着什么,片刻后望着唐云嘻嘻一笑。 “我最懂事了,事关大局,对吗。” 说罢,宫灵雎转过身,掐着腰看向其他队员,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你们要好好踢噢,我去给你们加油。” 第485章 公信 上半场,璃部踢的很难受。 门就在那,宫灵雎和个螃蟹似的来回横晃,球是死活进不去。 下半场,大家以为璃部会踢的更难受,甚至很有可能踢出个大比分。 谁知风水轮流转,这次军器监开始难受了。 宫灵雎被罚下场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璃部拼尽全力接连组织了三次进攻,那门子如同威力加强版的宫灵雎似的,左手插在裤腰里,右手和拍苍蝇似的,球门守的固若金汤。 汉人军民无不大大松了口气,单从感官上来看,这小子比宫灵雎还靠谱。 结果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第三次进攻后,一个璃部球员突然跑到门子面前,叽哩哇啦的说着什么。 门子应该是没听懂,然后将对方扒拉到一旁,嫌他挡视线。 被扒拉到一旁的璃部族人突然仰面而倒,来回打滚,那都不是假摔了,完全就是碰瓷。 门子哭笑不得,懒得搭理他,直接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谁知就在此时,躺在地上的璃部族人突然吭哧一口,直接咬在门子的小腿上了。 门子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骑对方身上就是一顿王八拳。 比赛,再次暂停。 随着双方既不友好也不平静的争论,赵菁承亮出了两张红牌,门子也下去了,至于晕死过去的璃部族人,如同英雄凯旋一般,被同族举高高带下了场。 正当唐云和一群人破口大骂木禾太过下三滥时,木禾让他们知道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下三滥。 阿虎和薛豹能勉强维持局面,可一旦他俩带球的时候,璃部球员就和疯了似的,碰着衣角直接摔,沾着胳膊直接躺,演技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赵菁承长记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既然唐云说要公平,那必须做到真正的公平。 公平倒是挺公平,全是假摔,也没亮牌。 问题是架不住大家越踢越来气,薛豹倒是能沉得住气,阿虎已经咬牙了。 不爽的情绪,迅速堆积,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阿虎终究还是没忍住,对方冲跑过来,一副要铲球的模样,实则双眼盯着的根本不是球。 薛豹在旁边倒是反应过来了,想要提醒已经是来不及了。 阿虎误以为对方是奔着自己小腿铲的,盘球跳了起来。 结果谁也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拉住了他的裤腿。 重心不稳的阿虎摔在了对方的身上,璃部族人那就和疯了似的,用面门狠狠撞向了阿虎的手肘,鼻孔窜血。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见血了,也见红了,阿虎被罚下场,解释了半天,奈何赵菁承因为角度问题根本没看清。 离远了看,就像是阿虎重心不稳然后一肘击干对方脸上了。 没了宫灵雎、门子、阿虎三人,薛豹勉强咬牙坚持。 独木本就难支,雪上加霜的是,噩耗不断传来。 木禾早就将规则研究透了。 越位… 手球… 铲球犯规… 抬脚过高… 推搡拉拽… 本来木禾只是让军器监球员难受,现在,他凭着一己之力,让数万汉人跟着一起难受了。 唐云深怕激起民愤,连忙下令让隼营所有伍长跑向各处大声叫喊解释规则。 几乎是整个下半场,别说汉人们了,盾女部和鹰驯部都看木禾不顺眼了,看的直来气,这破球踢的,太不舒爽了。 之前三场,那是一直在踢,偶尔停一停。 这一场,尤其是下半场,完全是一直在停,偶尔踢一踢。 唐云甚至怀疑木禾也是穿越而来的,上一世很有可能是相关从业者。 随着又一名队员被罚下场,比赛已经毫无悬念了。 还差一刻钟结束的时候,璃部接连进了两个球。 没什么欢呼声,连璃部族人自己都不好意思欢呼了。 哪怕是进球的璃部族人,那都是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 原本汉人是有意见的,可明白了的确是在规则之内,而且进球后璃部族人也没庆祝,心里也好受多了。 薛豹是有劲儿使不上,光是守他的就有三个人,球都接不到。 就这样,二比零,军器监也被拿下了。 唐云站起身,说不上个喜怒,让轩辕霓带着啦啦队去场上跳舞去,为璃部庆祝。 “各项赛事,只是一个平台,一个交流的平台,比赛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各部异族知道,我们会讲规矩,不止是赛事。” 唐云微微看了眼鞠峰,随即目光扫过每个人。 “如果你们还在生气的话,不妨想一想,璃部为什么要连夜钻研我们的规则,为什么要绞尽脑汁利用规则,钻研我们制定的规则,利用我们制定的规则。” 说罢,唐云打了个响指,带着家属和一群小弟们走下了木台前往城中。 鞠峰老脸通红,低声嘟囔道:“又未说什么。” “大将之风。”周玄突然笑了,连连点头:“唐监正颇有其父之风,大将之风。” 除了宫万钧外,其他将领们无语至极。 说唐云有大将之风,这一点不否认,唐云一副总是被眼前事物激怒目光短浅的模样,可每每却又是他看的最远,想的最深。 但要说他像他爹,大家只能呵呵一笑了。 实际上看到这里,众人也不是生气不生气的事了,更多的是思考。 唐云说的不错,璃部看似气人,实则又何尝不是给予了汉人应有的尊重。 规则是汉人制订的,他们遵守了,这本就是一种尊重。 汉人不服气,那就不是输球了,而是丢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球,踢不过,自己制订的规则又不遵守,那么汉人在异族眼里,又是一副什么形象? 足球,也只是足球罢了。 真正重要的,是未来,未来谋划山林。 “赛事并未结束,尚有一线生机。” 宫万钧发话了:“偌大的雍城,儿郎们守得住,又岂会守不住那小小的球门,山林,我南军也入得了,岂会入不了三部球门,告知各营精锐,不但要加紧球阵配合操练,更要细知规则,细节末梢不可马虎。” 一群将军们迅速站起身,齐齐应了一声“唯”。 第486章 泛泛之交 下午这一场,弓马营对阵步勇营。 汉人自家球队比赛,万众期待。 上午那一场军器监与璃部比的,看的都揪心。 结果到了下午的时候,正当数万军民想要一睹自家南军好汉展露雄风时,整场比赛,几乎没什么欢呼声,全是叫骂,骂的十分之难听。 开场不到一刻钟,双方球队拼命比,比假摔。 又过一刻钟,罚下去一个,弓马营有了个点球,赵菁承判的,步勇营一个校尉要干他,扯着脖子喷了老赵一脸口水。 没任何意外,校尉罚下场。 鞠峰开大脚,进是进了,你庆祝就庆祝吧,非要飞奔,飞奔就飞奔吧,给步勇营的副将撞倒了。 步勇营这位副将也是个狠人,倒地之后面门直接往地上砸,门牙都出血了。 老赵亮还不是红牌,而是黄牌。 黄牌一出来,弓马营的一个旗官不乐意了,赌咒发誓说他和赵菁承的夫人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老赵没二话,买一赠一,黄送红。 步勇营在旁边哈哈大笑,然后两帮人就打起来了。 宫万钧亲自下场,一连踹出十多脚。 上万百姓看的直叹气,各部异族看的嘎嘎怪笑。 之后的时间里就甭提什么过程了,只说结果,一比一平,点球之前,双方球队加起来都凑不出一支球队,罚下去十二个。 丢人、败兴、现眼,这就是下午的比赛,最后弓马营赢了,点球进去一个,二比一。 唐云下午根本没去看,而是在大帅府见一个客人,很特殊的客人,童苫。 正堂之中,唐云坐在主位,手捧茶杯,面带微笑。 童苫一身儒袍,嘴上也是挂着笑,只是这笑容复杂无比。 曾几何时,童苫这位在家族中大权在握的世家子,还曾调笑过唐云,甚至以某种语气教导过唐云,何为规矩,何为处世之道。 那时,唐云是县男之后,仅仅只是县男之后。 不足半年的光景,唐云坐在大帅府的首位,一众大帅府官员见他时无不躬身施礼。 “前天就到了,也不说来找我。” 唐云将茶杯放下,笑吟吟的说道:“怎么的,现在当家主了,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童苫张了张嘴,面色更是复杂,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他从来没将唐云当过朋友,至多是合作伙伴,他也深信,唐云从来也没将他当过朋友,各家府邸,不讲朋友,讲利益。 之前二人约好了,搞定殄虏营,一起合力搞石料生意。 童苫那时倒是答应了,不过期望不大,说白了,就是利用唐云除掉家主竞争者童仁童孝。 计划没有变化快,唐云刚到雍城没多久就将姬晸父子拿下了,迅速在南军站稳脚跟。 再看他这边,童仁童孝是被搞定了,可这家主之位一波三折,眼看着最后快当上了,温宗博一走,横空杀出来一个梁锦担了知州。 梁锦出自梁家,前朝时童、张、梁三家可以说是在州城三足鼎立,之后童家与张家联手打压梁家,梁家最后也跑去了东海。 梁锦担了知州后,对童家倒也造不成太大威胁,童苫本来想着先当了家主在处理这事,结果家主还没当成呢,张家反水了,和梁锦勾搭上了。 前朝时,童、张二家联手,逼走梁家。 本朝时,张、梁二家联手,趁着童家内部混乱,想要彻底将童家赶走。 童家独木难支,家族内部也不是那么团结,无论是童苫个人,还是整个家族,都被压的喘不过来气连头都抬不起来。 眼看着童苫这家主即便当成了,童家也要元气大伤离开南地,张家,突然完蛋了! 偌大的家族,传承了这么久,从得罪一个人,到彻底完蛋,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张家得罪的,正是唐云! 得罪唐云的张家,因旗狼部围城,核心人物全部获罪,多年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都被翻出来了,管家、管事,全部入了狱,大量女眷被送到了京中教坊司,张家,彻底被扫进了历史垃圾堆。 没了张家的帮助,知州梁锦虽说还是对童家有威胁,却做不到致命打击。 童苫趁着这个机会火速上位,家族内部清除异己,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终于做好了与梁家再次全面开战的准备。 谁知这时,梁锦突然找到了童苫,问了一件事,问他与雍城六大营军器唐监正私交如何。 童苫的骄傲与尊严没有让他夸大其词,只有四个字,泛泛之交。 谁知就这泛泛之交四个字,令梁锦喜出望外,主动求和。 童苫不懂,但他接受求和。 之后双方谈了多次,童苫也慢慢搞清楚怎么回事了。 梁锦,想要结交唐云。 然而整个南地三道,各家府邸,没有任何人敢说与唐云交好,别说交好了,连面都没碰过。 就这泛泛之交四个字,对梁锦来说,对很多世家府邸来说,千金难求,别管多泛泛,至少人家认识,能说的上话。 童苫很快知道了梁锦为何如此重视唐云,因为另一家府邸。 所有来南地当官的人,都有一个共识,低阶官员无所谓,如果是身居要职,尤其是居于知州这种职位,得看一家府邸的脸色过活,就算无法交好,也不能得罪,也就是轩辕家! 南地三道谁不知道,轩辕家和唐云那恩恩怨怨打来斗去的,一团乱麻,起初怎么回事,知道,过程怎么回事,不知道,云里雾里的。 梁锦想要入京进入六部,就必须在南阳道刷几年政绩。 想要在南阳道刷几年政绩,那就不止是避免招惹轩辕家,还得主动交好,若是轩辕家能明里暗里给予一些帮助的话,政绩是大大的有。 事实上,梁锦也见了轩辕家的人,不算核心子弟,带着重礼。 梁锦就一个要求,想要见轩辕家的核心子弟,家主、长老就别痴心妄想了,能见第三代核心子弟就烧高香了。 这位不算核心子弟的轩辕家子弟,收了礼,倒是给梁锦支了招。 想捞政绩,也不是很难,他听到了家族内部的风声,说是现在家主和长老们十分看重雍城出关行商的事,与谋划山林有关,一旦汉人可以在山林中畅通无阻,不知有多少人飞黄腾达。 梁锦一听这话,顿感天助我也,连忙问轩辕家谁负责这事。 对方说,轩辕庭,家主第三子。 梁锦麻爪了,家主亲儿子,有点高不可攀了,不过以知州之身,拜会还是不成问题的。 然后梁锦又问,轩辕公子在哪呢。 对方也答了,在雍城呢,陪六大营监正唐云唐大人呢。 梁锦一头雾水,再问,陪唐云干嘛。 对方再答,给唐云当狗腿子呢。 梁锦都懵了,对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事实上,家主轩辕霊、长老轩辕宇、轩辕尚,平常也是这么说的,就是给唐云当狗腿子呢。 这话其实没什么歧意,以他们的想法,轩辕庭就是个废物,当狗腿子都没什么资格。 看看现在平步青云的赵菁承、成了副将的马校尉、本身是家丁护院成了骑尉的薛豹,他们最早不都是唐云的狗腿子吗,再看看人家现在,早已是今非昔比。 本来梁锦初听这话时就觉得不可思议,还说轩辕庭堂堂家主之子,怎么还能给小小监正当狗腿子呢。 这时候,这位轩辕家子弟才流露出了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神情,狗腿子怎么了,轩辕敬想当还当不了呢。 虺公子轩辕敬,梁锦哪能不知是何许人也。 因此,梁锦拜会了童苫,承诺给出了一大堆,只希望一件事,有一天他到了雍城,可以顺利见到唐监正。 梁锦也想通了,也别找轩辕家了,直接对接唐云。 这位知州大人也没隐瞒童苫,谋划山林这么大个事,都能吃上肉,只要唐云开了口,泼天大功指日可待。 “唐公子…唐大人。” 童苫望着印象中没有任何变化的笑脸:“童某,有事相求,还请唐大人…” “都哥们,有什么求不求的,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有事求你。” 唐云站起身:“走,先吃饭,去城北吃,今天宫家大夫人掌勺,水平估计不咋地,但你必须吃,还得赞不绝口,吃完饭再谈事。” 童苫满面错愕,望着已经走向门口的唐云,下意识站起身。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回过神的童苫连忙起身,不断摇头:“此乃家宴,唐大人与我不过是泛泛之交,童某岂会如此不识抬举…” “泛泛之交?”唐云转过身,哭笑不得:“泛泛之交当初在我刚到雍城面对异族围城时,你这个还不是家主的世家子,派人送来三万六千七百贯银票为南军筹集粮草,为什么,馋我身子啊?” 那时,童苫还不是家主。 那时,不是家主的童苫,可以派人送来三万贯,可以派人送来三万五千贯,可送来的却是面值不等的三十多张银票,合计,三万六千七百贯。 朋友,并非是朝夕相处。 是因,志同且道合。 第487章 故旧非故 骑在军马上,童苫望着不停安抚胯下马匹的唐云,心中百味杂陈。 童家莫说在南阳道,便是南地也是能叫得上号的世家。 凡在这种世家中名声响亮的世家子,哪个不是龙凤之姿。 更何况童苫这个年纪就成了家主,并且不是靠出身,出身反而是拉分项,光是他的名字,单单这个苫字就是一个悲剧性的耻辱。 童苫是骄傲的,眼高于顶的。 当了家主后,更是如此。 只是每当听过关于唐云的传闻,只是当来到雍城后,他的内心很复杂,复杂到了极点。 从唐云出道到现在,半年,借着宫家这个平台,半年时间,拥有了如今的一切。 如今的他,可以决定一位知州的前途,无数人的前途和命运,其中就包括张家。 唐云可轻易决定命运的一位知州与一个张家,说直白点,这两方原本是要成为童苫的一生之敌的,需要搭上余生去与他们纠缠,与他们斗智斗勇,从此往后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身死族灭。 童苫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短短半年时间,唐云如今能决定的,看似是梁锦的命运,又何尝不是他童苫,他童家的命运。 城中来了很多外人,小花有些不自在,走走停停,唐云不断安抚。 童苫不懂,不懂唐云为什么和一匹畜生窃窃私语,要是嫌慢,抽鞭子就是了。 童苫更不懂,到了城北后,唐云见到了许多百姓,骂骂咧咧的,说什么从哪来的刁民整天就知道看球,摊位也不管了,再让他见到,往死踹。 童苫已经不是不懂了,而是目瞪口呆。 因为几个路过的百姓,嘀嘀咕咕的,说唐云是个好人,天打雷劈的好人。 让童苫目瞪口呆的是,唐云听到了,回过头,骂的更难听,可也只是骂罢了,百姓们连说大人听错了,一个个嬉皮笑脸的。 这不是官员与百姓的相处之道,或者是说,官员,不应与百姓相处。 当来到院门外时,传说中的大夫人出现了,童苫连忙下马行礼,更是受宠若惊。 有了外人,宫锦儿自然是端庄至极,几声交谈,既能让人感觉到大夫人的亲切,又不失诰命夫人该有的威严。 唐云就喜欢看宫锦儿装模作样,反差感十足。 进了院,唐云笑道:“下人们都去看球了,这小院也是临时住的,没你们世家中那么多规矩,随便转转随便坐,别客气。” 说罢,唐云真就带着宫锦儿去膳房了,留下童苫一人站在原地,楞是不知道该去哪等着。 换了其他府邸,都不是失不失礼的事了,而是侮辱人。 但童苫知道,唐云没有侮辱他,这是本性,对待真正朋友流露出的本性。 就这处小院,满城不知多少人想要进来。 那些地方官员,那些名下有商队的世家,还有想要结交英国公府的达官贵人们。 可童苫不知的是,唐云,为何将他视为朋友,没道理的。 就在此时,一个头戴虎头帽的丫头鬼鬼祟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用手指轻轻怼了怼他。 “你是来学球的吗?” 童苫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见到这丫头穿的是球员队服,一时也摸不清这闺女的身份。 “敢问姑娘是…” “雍城第一守门员儿。” 童苫:“???” 宫灵雎四下看了看,低声道:“你学球吗,我教你,一个时辰十贯钱,如何。” 童苫哭笑不得:“童家童苫,前来拜会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唐大人,姑娘是…” “他收你多少钱?” 童苫不明所以:“收什么钱?” “你不是来学球的么?” 童苫心思复杂,哪有心情搭理宫灵雎,见到这丫头脚上满是泥泞,身上也脏兮兮的,下意识以为是个下人。 众所周知,正常各家府邸的下人,不会这么失身份,唐云不在此列,身边就没个正常人。 “我们去那边谈。” 宫灵雎鬼鬼祟祟的指了指角落:“我和你说噢,我比唐大人踢的好,我教你好不好,价钱可以再商量嘛。” 童苫已经彻底没了耐心,想了想,径直走进了也不知是不是正堂的正堂。 宫灵雎不依不饶的跟了进去:“你打听打听嘛,守门我最厉害啦。” 被吵的心烦的童苫坐在了客卫上,宫灵雎满面殷勤:“你喝茶吗。” 本就如坐针毡的童苫彻底烦了,冷声道:“童某有要事寻唐大人相商,还请姑娘莫要在纠缠。” “不学就不学嘛。”宫灵雎撅着嘴:“本姑娘还愿教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华服的老头突然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叫。 “输啦输啦,又输啦,丢人败兴,丢人败兴至极!” 华服老头快步来到门口,见到屋里站着宫灵雎在,双眼一亮。 “好,正好姑娘也在,明日可得…” 宫灵雎快步走了出去,一挺胸膛:“请叫本姑娘雍城第一守门员。” 老头都被逗乐了:“成,成成,还请雍城第一守门员明日助战磐营,老夫可是下了十贯钱。” “哎呀,你有十贯钱给我多好。 “赢了分你十贯就是。”” “那看额不成。”宫灵雎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那叫…那叫…对,出场费,本雍城第一守门员可是要出场费的。” 童苫被吵的心烦,猛皱眉头,微微清了清嗓子。 老头终于注意到了屋内的童苫,看向宫灵雎:“这位公子是何人。” “冤大…童大…” 宫灵雎扭过头:“你刚刚说叫什么来着?” 童苫冷声道:“童苫,南阳道,童家童苫。” 老头微微挑眉:“童家人来寻唐大人作甚。” 宫灵雎:“学球。” “学什么球学球!” 童苫都被气乐了:“童某寻唐大人有要事相商。” “慢着。” 华服老头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迈步走了进来,面色莫名。 “童苫,童家,莫不是前些日子担了童家家主的…” “正是童某。” 童苫也摸不清老头的身份,见到穿着不俗,还当也是哪个世家中人。 老头坐下了,略微困惑:“唐大人不是交代了吗,不许寻常人等靠近此处,童家家主为何来此?” 宫灵雎插口道:“云叔儿带他来的,和娘亲去做饭啦,叫他等着吃白饭。” 一听这称呼,童苫面色剧变,终于听明白宫灵雎的身份了,连忙起身施礼。 “在下不知…” 宫灵雎笑嘻嘻的:“哈哈,你果然知道本姑娘的威名,那你学球吗。” “我…” 童苫无语至极,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周公公你和他说嘛。”宫灵雎晃了晃周玄的胳膊:“你和他说,我很厉害的。” 一听“公公二字”,童苫面色剧变:“您…您是宫中的公公…” 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对方姓“周”,眼眶暴跳。 周玄见宫灵雎点破了自己的身份,顿时老脸一拉,高声训斥。 “说了多少次,莫要叫出咱家的身份,你这孩子怎地如此不晓事理!” 宫灵雎做了个鬼脸:“忘记了。” “好,那你明日上场助战。”周玄黑着脸:“你明日上场助阵,咱家就不追究你的过错了,如何。” “不。”宫灵雎摇了摇头:“您给一百贯出场费,云叔儿说了,我是明星球员,不能随便上场。” “诶呦,我的姑奶奶啊。” 周玄再次变脸,拉着宫灵雎的胳膊,满面讨好的笑容。 “上半场,就踢上半场,咱家求您了还不成,姑奶奶您行行好,出山吧。” “那您和云叔儿说去,云叔儿说他是我的经…经纪人儿。” 周玄顿时哭丧着一张脸:“他要是能给咱家颜面,咱家求你作甚。” 一旁早已是呆若木鸡的童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对方,竟是天子内侍周玄! 第488章 负罪而活 大虞朝内侍监大公公,天子最为信任之人,磨破了嘴皮子。 大虞朝英国公府大小姐,张口一百贯,闭口打八折,油盐不进。 俩人就为了这八十贯,或是一百贯,不停的磨叽。 再看童家家主童苫,别说坐了,往旁边一站,略微弯腰,双臂下垂,垂首低眼,恭敬的如同一个等待长辈训话的孝子贤孙。 童苫都想说自己掏钱了,掏一千贯,只求周玄能正眼看他一眼,然后聊上那么三两句,哪怕只是一句都成。 只要能与内侍监大公公说上一句话,单靠这一件事,他童家在南阳道的敌人就会少了一半,他童家也会在南阳道,交上更多的朋友。 可惜,周玄根本没继续鸟他,说了足足一刻钟,终于说服宫灵雎了。 宫灵雎明日不上场,但为老太监推荐了另一个明星球员,不知道叫啥名的唐府门子,擅长开大脚,这个便宜,出场费只要五十贯。 老太监连连点头,门子性价比比较高,抓着宫灵雎的胳膊就往外走,说去大帅府找一群将帅们凑钱。 宫灵雎走时还冲着童苫得意洋洋的说道:“不识货,我才是雍城最厉害的,过几日你想找我学球,要排队的。” 童苫强颜欢笑,连说是是是,改日有幸再请教。 二人走了后,童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后背都见汗了。 一直以来,南阳道关于唐云的传闻就没断过。 有人说,他是靠大帅府起家的,有人说,他是宫中的亲信,也有人说,他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的关门弟子。 这三种说法都有市场,也都站不住脚。 靠大帅府起家,可很多人都说宫万钧根本不认这个女婿,在雍城中,俩人不对付。 宫中亲信,也挺扯,唐云根本没去过京中,显露名声之前,那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县男之后。 户部左侍郎关门弟子,同样站不住脚,温宗博离开后,并没有将唐云带走。 去过洛城的童苫知道,这三种说法都不对。 准确的说,唐云最先是借了大帅府的势,结识了温宗博介入殄虏营一案,最终被宫中任命为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一直以来,童苫都深信自己的判断。 唐云到底是如何起家的,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是不是靠大帅府,没必要纠结,因为满城将士都管唐云叫义父,大帅府,国公爷的亲闺女,正在膳房和唐云手拉手做饭呢。 是不是宫中的人,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子内侍大公公周玄,刚刚说唐云根本不给他面子。 至于温宗博,童苫认为这位人在京中的左侍郎大人,已经没什么底气照顾唐云了,唐云现在的身份与影响力,和军器监监正没关系,没任何关系。 “出来开饭。” 唐云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将童苫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这位童家家主如同触电一般站起身,快步跑了出去。 外面的石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和别致根本不沾边,就是炖鸡一盆,馕饼一盆,香气四溢。 “我这没你们世家中那么多讲究。” 坐下身的唐云招了招手,笑道:“本来大夫人想给你烧一条鱼来着,没杀透,下锅的时候鱼给了她一嘴巴子,被大夫人给千刀万…” 宫锦儿狠狠瞪了唐云一眼,俏面发红。 “有劳唐大人,有劳大夫人,在下岂敢…” “你快坐下吧。”唐云一把给又要施礼物的童苫拉到了凳子上:“还是那句话,我这没那么多规矩,大夫人跟着一起吃,不介意吧。” “受宠若惊,惶恐至极。” “你是不是被谁夺舍了,没必要这么客气。” “是,唐大人说的是。” 童苫坐直身体,拿起了筷子,浑身不自在。 唐云敲了敲筷子头,微微摇了摇头,笑道:“刚才听见灵雎咋咋呼呼的,周玄那狗太…周大公公来了是吧。” 童苫吞咽了一口口水,只能应了一声“是”。 “你怎么这么别扭呢,算了。” 唐云将筷子放下,坐直身体。 “不说明白你也不好意思吃,行,那就先谈,张家是我灭的,你知道吧。” “知晓一些。” “旗狼部攻关,是因张家商队多次出关劫掠异族少女,因此,旗狼部覆灭后,牛将军带人将张家给抄了。” 唐云给童苫倒了杯茶,继续说道:“早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和张家起过冲突,第一次是因为南阳道军器监监正赵菁承赵大人,第二次是因为曹先生,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派人调查张家,在州府调查张家。” 听到“州府”二字,童苫神情微变。 “你们童家和张家,一直打打和和,和和打打,调查张家,难免会调查与张家纠缠最深的童家。” 唐云再次摇了摇头:“你们童家和我印象中的世家没什么两样,就是那种我不喜欢,极为厌恶的模样。” “我童家…” “听我说完,童家也做了很多坏事,欺辱百姓之事,牛将军的手下将这些情况和我说了后,与我提到了一个人,你。” 唐云将一块鸡腿夹到了童苫的碗中:“童苫,苫,意为盖也,意为居丧时,孝子睡的草垫,从你出生那一刻时,就注定了你这位世家子的人生充斥着肮脏,要为童家,为童家每个人,办脏事,办见不得光的事,收拾无数最为阴暗难以启齿的烂摊子。” 童苫,低下了头,望着碗中的鸡腿,呼吸有些粗重。 “你也的确是这么做了,甚至做到令两代家主无比满意有意在辅佐第三代家主后推举你为长老,但因为一件事,或者说是因为好多事,童家那些长辈对你心怀戒心。” “百姓,对吗?” “不错,百姓,童家的纨绔子弟欺辱百姓,出了事,要你去平,你堵住了很多百姓的嘴,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只是你堵住嘴的方法,不叫他们报官的方法,是给他们钱,大量钱财,甚至给了他们新的身份,派亲信将他们护送出城。” 唐云拿起了茶杯:“你知道的,百姓斗不过那些童家人,你不是为了堵住百姓的嘴,你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救他们,我想敬你,但敬你之前,能够告诉我为何如此,给我一个答案。” 童苫迟疑许久,最终自嘲一笑:“唐大人可曾听闻八年前,我曾与十二名随从入山剿匪一事。” “听说过,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你声名大噪,名字从南阳道传遍了南地三道,甚至有人拿你与轩辕家的虺公子轩辕敬相比较。” “我童苫今年已是三十有六,虚度半生唯有这一件事可称谈资,何德何能与轩辕敬公子相提并论,更何况…” 童苫抬起了头,面色有些发红,片刻后,又露出了似乎是解脱的笑容。 “更何况,当年那些山匪,并非我所剿灭。” “啊?”唐云一头雾水:“不是你将他们的脑袋插在官道旁震慑宵小吗?” “我与家丁入山后,哪曾想山匪寨众竟过百人,狼狈而逃,失了不少人手,本是命不久矣,却被干阳山山民所救,这些山民皆是流民,无身份自不敢下山,足二百余人山中生活多年,救我之性命悉心照料,可山匪追来后,我…我又逃了。” 宫锦儿秀眉紧皱,冷声道:“之后发生了何事。” “山民与山匪拼命厮杀,两败俱伤,惨叫传至我耳中,双腿,如同千斤之重,终究是带着随从杀了回去,二百三十七名山民,我用其中一百四十六名山民的命,换了名声,换了三十九颗人头。” 宫锦儿的眉头舒展开来,至少,童苫杀了回去。 “我说,我欠他们一条命,我带他们走,带他们下山,赠予良田衣食无忧。” 童苫微微闭上了眼睛,试图将眼泪流淌回去。 “他们说,若是觉得难受,离去就是,欠一条命,那便有朝一日救上一命就好,我离去了,我知晓,我欠的不是一条我童苫的命,而是一百四十六名百姓的命。” 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那三万六千五百贯又是怎么一回事,那时候你与童仁童孝争夺家主之位,非但要用钱,还要避免落人口舌。” “军伍,何尝不是百姓,三万六千五百贯,总能叫南军少死三个人吧,救下三个人,我欠下的债,又可少上几分了。” “你还欠多少债,多久能还完?” “书童用账本记着,他说,早在三年前我就还完了,可我知晓,还不完,一辈子都还不完的。” 唐云拿起茶杯,敬向童苫。 第489章 赢面 小院中,一盆鸡,一盆馕饼,一个女人,两个男人。 吃的很撑,鸡很香,唐云炖的。 大夫人总是浅笑,安静倾听。 唐云总是说着有的没的。 童苫吃的肚子发胀。 没有聊天下大势,没有唠京中朝廷,想到哪说到哪,说到哪笑到哪,随性而言,再无拘束。 聊到了张家,两个人说张家活该,然后和个瘪三似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幸灾乐祸后,难免提到之前与张家走的近的知州梁锦。 童苫没有任何隐瞒,笑着说梁锦找了他,欲结交唐云。 唐云哈哈大笑,找对人了,除了雍城外,满南阳道,也就童苫一人算是对的人。 童苫也在哈哈大笑,水无常势,他如今担了家主,以后指不定谁求到谁呢。 唐云笑的更大声了,一般不求人,求人就借钱。 童苫乐不下去了,想借钱,就得先让他童家赚钱。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相互试探,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偶尔笑骂两句,直接月色降临,童苫离开了。 唐云说,谋划山林需靠世家支持,到时山林之中必然有童家一席之地。 童苫说不急,事,一件一件办,先为南军将护城河修了再说。 唐云将童苫送出了院门:“我不了解梁锦,不过你可以告诉他,你童苫,是我唐云的至交好友,至交好友这四个字,足以让他离你童家人远远的了。” “好。”童苫抱了抱拳:“石料送来时会有大量百姓入城,也记得告诉百姓们,你唐云也是我童苫的至交好友,至交好友这四个字,定会令他们不敢偷奸耍滑。” 唐云重重的点了点头,长身施礼,心中道上了一声谢谢,为州府三处下县三处百姓们,感谢童苫。 童苫消瘦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宫锦儿挽住了唐云的胳膊。 “你总是能看到人们善良的一面,并让他们为之骄傲。” 唐云哑然失笑。 童苫,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即便是在世家群体中,也算得上是一个极为心狠手辣之人。 可童苫为了还债,他有着两副面孔,一副面孔,是世家子,是家主,为家族而活,一副面孔,是还债之人,为百姓而忧。 世家子,不应去还债的。 有的人,为了一个目标,一个信仰而活下去。 有的人,只是为了还债,尝试寻得救赎,寻得安宁。 童苫无疑是后一种人,可这种人又何尝不是前者,为了一个目标,一个信仰而活。 “世家,培养出了一个又一个精致的怪物,这些怪物艳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丑陋的内心。” 唐云搂住了宫锦儿的肩膀:“见了太多世家子,我开始困惑关于先天的天性与后天的环境,究竟哪个才是主导人性的先决条件。” 宫锦儿安静的倾听着。 “我不知道。”唐云耸了耸肩:“我只知道善是被动的,它服从理性,恶是主动的,它产生作为。” 宫锦儿微微颔首,单纯的善恶二字,就像雍城南军永远无法理解与原谅的那个人,常斐。 没有极致的善人,也没有单纯的恶人。 更多的,是恶人对待身边之人至善。 更多的,是善良之人为了所在乎之人去作恶。 这就是眼睛的作用,看善恶需看表象,看行为,这就够了,不要妄图看穿本心。 本心,从不会至善,亦不会至恶。 “走,消消食儿去。” 宫锦儿微微“嗯”了一声,总是对唐云如此顺从,除了夜深人静时。 雍城的寒风,不知何时如同见不得人间疾苦的当立之徒,肆虐了整整一个冬季后,终于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二人依偎在夜风之中,漫无目的的走着,阿虎跟在二人身后,如同影子一般。 月光穿透了云层,照耀在了唐云的侧脸。 只是穿着儒袍的唐云,带着宫锦儿走在房屋阴影之下,不被人们所观察,暗中去观察人们。 就连带着一群下人的红扇,都没注意到自家主子和姑爷擦身而过。 胖乎乎的红扇,说也想练球,刚刚在军器监外见到了唐府门子,得意洋洋的门子,拿着三贯钱银票,说是将帅们凑钱请他明日助阵。 阿虎侧目,不解。 刚刚在膳房外,他明明听见正堂里宫灵雎向周玄开的价是三十贯,怎么到门子手里又变成三贯了? 来往的百姓,依旧沉浸在下午那场球赛中,并且极为期待明日的比赛。 好多在城北摆摊的百姓,互相打听着城北的民房租不租,这也让唐云提起了兴趣,示意阿虎去问问怎么回事。 阿虎问过之后,告知唐云,许多百姓想要长久留在雍城城北,做些小生意。 唐云与宫锦儿对视一眼,略微聊了一下。 前朝的中前期的时候,雍城城北的确有很多商铺,热闹繁华。 到了前朝中期的时候,内忧外患,异族叩关接连不断。 一叩关,百姓就撤,打完了,再回来。 接连折腾了几年,百姓实在是折腾不动了,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雍城。 渐渐地,只剩下军伍亲族在城北做些小生意了,说不上赚钱不赚钱,只是离夫君、兄长、孩子们近一些。 这球赛一举办,和各部异族,还是大部落族人们安安生生的踢着,令百姓和各家府邸诧异之余,难免联想到了雍城或许会再次焕发些许商机。 其实早在雍城建城的时候,定位并非是兵城。 当时前朝早期的朝廷与宫中,是想将雍城建成一个中转站,以此为基,徐徐推进山林,整座城也分为了四个区域,划分成仓储区、军营、商业区以及一个后勤补给区域。 理想很丰腴,现实瘦的和狼狗似的,最初的计划也就被彻底搁置了,到如今就成现在这个鸟德行了,一座兵城,真正的兵城。 “是该和各部首领谈谈了。” 驻足于阴影之中的唐云,终于下定了决心:“迅速推进在城外南侧建立集市这件事。” 阿虎应了一声,拿出小本本,ooxx的记了几笔。 唐云站在原地,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们,嘴角微微上扬。 宫锦儿喜欢看唐云笑起来的模样,莫名的喜欢。 “少爷。”阿虎将歪歪扭扭的字写完后,略显担忧:“城外建了集市,会有大量百姓与异族接触,朝廷会允许吗?” 宫锦儿附和道:“不错,朝廷官员多以粗鄙野人称呼各部异族,读书人更以敌寇视之,倘若出了岔子伤了百姓,必会问罪于南军,云郎可有对策?” “为什么要问罪。”唐云耸了耸肩:“所谓热爱国朝,所谓爱国,不是看谁更加仇恨外人,而是看谁对自己人更好,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是一句屁话,大儒不是这个国家的根基,百姓才是。” 宫锦儿依旧担忧,刚要再说些什么,唐云笑着摇了摇头。 “之前我是在赌,赌宫中的态度,现在依旧在赌,赢面很大。” 唐云吹了声口哨。 他赌的,从来不是朝廷,而是宫中。 与牛犇相处,让他有了赌的打算,下定了赌的决心。 随着周玄的到来,原本唐云已经打了退堂鼓,可随着慢慢了解相处,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赌赢了。 一个只是狠辣无情却无任何情感的天子,不会令牛犇这种人效忠追随,牛犇也或不大懂现在。 一个没有长远目光的天子,不会让周玄这种人担任内侍,狗太监也不会一天叮嘱好几遍让各大营保护好城里城外的百姓。 第490章 自然而然 雍城的新年,过的异常的快。 每个人都觉得快,太快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初八。 唐云也觉得快,白天过的有多快,晚上上床之后就觉得有多慢。 原本还以为宫锦儿来了后,他终于可以解放天性了。 结果解放天性的,根本就不是他。 宫锦儿那都不是解放天性了,兽性大发还差不多。 决赛的日期又被延后了,因为又加入了四支球队,铜蹄部与炬部,剩下两支是几支小部落东拼西凑的球员。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小部落也有好几千族人,之所以东拼西凑,不是因为自己部落挑不出十一个人,而是觉得单靠自己,没有资格加入球赛。 哪怕是唐云,谁又能想到一场足球赛事,彻底改变了汉人与各部异族之间势如水火的局面。 汉人们,看到了各部异族并非是什么茹毛饮血的野人。 汉军,将大量的帐篷和一些物资送到了城外。 各部,看到了汉人也并非人人虚伪之徒不是欺骗他们就是喊打喊杀。 族人们,晚上靠近城墙的位置越来越近,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怕汉人误以为他们集结后突然变脸打进城中。 宫万钧破天荒的赌了一把,夜晚不落城门! 这如同豪赌一般的举动,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将帅们,乃至地方官员,所有汉民,都不认为各部会突然翻脸,感觉,只是靠感觉,无比笃定的感觉。 宫万钧的豪赌,换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几支部落开始抗议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一大群首领站在木台下面就开始叽哩哇啦的叫唤,曹未羊一边翻译,一边抓着轩辕庭的脖领子让他学异族语言,这个翻译,他是当的够够的了。 将帅与一群达官贵人们,哭笑不得。 各部代表之所以抗议,是因为除了盾女部外,之前几项赛事,他们根本没参与到,要求南军重新组织,并且拿出了大量兽皮、草药、野生小动物等,甚至于拿出了详尽的舆图,作为参赛费用。 宫万钧当然乐意了,这不掏上了吗这不是,望着舆图的双眼直放光。 将军们也连连点头,组织比赛才能花几个钱儿,这些异族带来的全是硬货。 谁知老太监却微微摇了摇头,让宫万钧别马上做决定,先问过唐云再说。 老太监说的是问过,而非商量。 将军们继续连连点头,是先得问义父他老人家。 现在这群将军们都学聪明了,之前好几次惹义父他老人家生气,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目光短浅吗,光看到眼前的好处了,无数次证明,论捞好处,他们加在一起,连给唐云提丁字裤的资格都没有。 果不其然,当唐云被叫来后,二郎腿一翘,眼睛一歇,眼珠子一瞪,仨字,体育场。 异族首领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唐云说了,以后长期举办,但需要固定场地,体育场就是固定场地,建在城外,关内百姓不够用,可以雇佣各部族人建造,给工钱,要钱或者折算成物资,都可以。 各部首领们一头雾水,不太明白。 鹰珠傻乎乎的说道,一个破体育场能多大,他们鹰驯部出个千八百人几天就弄好了。 唐云当场画起了极具卡通风格的设计图,工期小半年,雇佣的人手可能达到上万。 鹰珠当场就不乐意了,说拿异族当蠢苦力用呢,得给好处要不然面谈。 一群各部首领们连连点头,一副我们都和鹰珠一样聪明的模样,你少忽悠我们。 唐云又说,关内工钱是多少,雇佣你们不但提高工钱,还给大量物资。 鹰珠还是不乐意,说你们汉人最重视书约,写书约,一式两份,南军大帅盖上官印,要不然不信。 一群傻了吧唧的各部首领连连称是,不知不觉间都以鹰珠唯马首是瞻。 就这样,不到俩时辰,体育场这事敲定了,一期项目雇佣六千异族,各部出人,先给物资再上工,并且南军会提供大量帐篷以及建造简易住房。 各部异族的首领满意了,族人什么都不多,就是时间多,闲的要命,过来盖房子换物资,很划算,至于多划算,他们也不知道,只要比关内汉民工钱高就行了,出体力得物资,比出命抢物资划算。 整件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至于之前提议加赛的事,顺利通过。 唐云带着一群异族首领们入城了,签书约去了。 宫万钧本来也跟着去的,周玄突然拉住了他。 “宫兄,那鹰驯部首领鹰珠与唐大人…”周玄面色有些古怪:“到底是何关系?” 一听这话,宫万钧变颜变色:“你是何意,老夫女婿和那首领可是清白的。” “不是,咱家的意思是…” 周玄压低了声音:“那鹰珠生活于山林之中,她怎地知晓关内汉民每日工钱是多少,又怎地知晓书约之事,就连书约签订需盖上你的帅印一事都知之甚详,奇哉怪哉。” 一语惊醒梦中人,宫万钧恍然大悟。 可不是吗,之前唐云就伙同过鹰珠坑…也不能说坑吧,只能说是善意的利用了各部族人罢了。 “周公公多心了,碰巧罢了。” 宫万钧微微一笑,快步走下木台,去大帅府盖印去了。 “不错,碰巧,碰巧罢了。” 周玄又坐了回去,学着唐云的模样翘起二郎腿。 他觉得这个姿势很有范儿,而且自己翘起二郎腿,比唐云更有范儿。 倒是没错,唐云翘起二郎腿的时候,双腿拢的不严实。 正好曹未羊走了上来,周玄递过茶杯:“曹先生这几日辛劳了。” “分内之事罢了。” 曹未羊坐在了旁边,翻译了半天,口干舌燥。 “曹先生最是了解各部,咱家有一事不解。” “公公但说无妨。” “这球,好看是好看,可那些拔河、跑啊、跳啊之类的,无甚可看的,各部为何如此重视此事,要重赛一番?” “不得而知,不过…” 曹未羊呷了口茶,淡淡的说道:“倒是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传闻。” “传闻?” “真假不知,传闻说,唐大人前几日吃醉了酒,无意中提及,若是哪一部能给他颜面参赛并取得了名次,待过了年关,他会将大量物资送过去,算是投桃报李,还说什么要是给他颜面的哪一部在山林中受了欺辱,他亲自带兵护其周全。” “胡说八道。” 周玄哭笑不得:“莫说他只是监正,便是大帅也无此权利,醉话也好,传言也罢,当不得真。” 曹未羊微微点头,没有继续聊下去。 周玄原本是没往心里去的,刚要问问轩辕家又投了多少钱提高奖金池,神情突然猛地一变。 “不,不不不!” 接连说了四个“不”字,周玄一拍大腿,下意识叫道:“传言是真是假不重要,醉话当不当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各部信了,深信不疑,一旦他们深信不疑了,方可…” 周玄猛然扭头望向曹未羊,神色莫名。 越是深想,越是回忆,周玄越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异族,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呢,参加比赛了呢? 异族,怎么就越来越多,并且和汉人保持如此之近的距离了呢? 异族,怎么就对汉人再无敌意,甚至晚上在城门外载歌载舞喝酒吃肉了呢? 足球比赛,怎么就变成了修建体育场了? 修建体育场,怎么就突然雇佣了大量异族? 山林各部,怎么就急吼吼的同意了? 遥想当初,想半年前,双方,那可是势如水火! 周玄再次扭过头,望向渐行渐远的那个背影,那个如同众星捧月的背影,那个双手插在玉带间横晃着膀子向前走的背影,面色极为莫名。 “若是唐大人在京中辅佐陛下,定会…” 说到一半,周玄又摇了摇头,微微叹息了一声,唐云入京后,宫中倒是会重用,可朝廷,定会排斥厌恶。 殊不知,周玄的喃喃自语,皆被一旁的曹未羊听入耳中。 老曹撇了撇嘴。 他很确定,如果唐云入京话,只有一种结局,死人。 要么,唐云身首异处,破家灭门。 要么,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京中世家不知多少人,身首异处,破门灭家。 第491章 重担与儿戏 除了盾女首领乙熊外,其他各部首领都是第一次入城。 各部首领组团入城,其中还有两支大部落的首领,前往的又是大帅府,签订一份半官方的书约。 大帅宫万钧与军器监监正唐云走在前面,首领跟在后面,亲随护在两旁,都很自然。 至于跟在最后的轩辕尚,蹦跶了一会,神情剧变,连呼可惜。 是啊,可惜,只有轩辕尚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一刻,会被记录在史册之中,这一刻,应有京中史官陪同才是。 一时之间,轩辕尚与城外的周玄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进了大帅府,开始商量书约细节。 作为职业拖的鹰珠,总是能够将各部首领想说想问的,提前问了说了,首领们在不知不觉间,将鹰珠当成了代表,当成了他们的发言人,并且认为鹰珠和他们一样聪明,嗯,很聪明,一定不会被汉人坑的。 纠缠拉扯中,唐云总是很不耐烦,很是不爽,总是说便宜你们这群王八蛋了。 他越说,各部首领越爽,越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除了唐云的不爽,他们还敏锐注意到了叽哩哇啦的宫万钧,那就和谁偷他养老金似的,不断和唐云拍桌子。 各部的确占便宜了,唐云开出的待遇很高,高于军伍的军饷,高于关内百姓的工钱,更别说南军还要拿出大量的物资以及帮着盖建议房子。 值得一提的是,并非唐云玩清朝那一套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而是关内百姓工钱本来就很低,这就是唐云说的不算,要是他说的算,关内百姓的工钱至少要提高两倍上下。 而且在他的设想中,将来会有大量百姓出关做工,到了那时候,如果是他说了算,工钱肯定要比关内高的多的多。 直到一式八份的书约签订完成,各部首领愉快的离开了。 气呼呼的宫万钧没有去送,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唐云也没有去送,他得安慰安慰大出血的宫万钧。 “帅爷,你也别心疼,其实…” 唐云还没说完,原本一副气呼呼模样的宫万钧,突然笑了,笑的很诡异。 “心疼?”老帅哈哈大笑:“为何心疼,心疼钱粮,心疼辎重,还是心疼什么。” 唐云愣住了,宫万钧收起笑容,微微颔首:“本帅为何心疼,区区钱粮辎重,再是心疼,又岂会疼的过我雍城好男儿马革裹尸战死边疆不成。” 唐云极为困惑,好像自从过年后,这老头越来越通人性了。 “之后的事你军器监拿主意就是,各大营受你驱使,莫要出了岔子。” 宫万钧轻描淡写的交代了一句,站起身,突然又笑了。 “你那体育场,是体育场吗?” “是啊,怎么了。” “为何老夫瞧着…”宫万钧深深看了一眼唐云:“像是坞堡,像是足以容纳上万军伍的坞堡。” 唐云一头雾水:“有吗?” 宫万钧哈哈大笑,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研究战阵去了,足球战阵。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喃喃自语:“这几天喝着假酒了吗,怎么还转性了?” 没等唐云也跟着离开,轩辕尚蹦跶进来了,神情激动。 “唐大人,唐大人且慢,且留步。” “干鸡毛。”唐云满面戒备:“你轩辕家赞助的球赛,是赞助南军,和我军器监没关系,和本官也没关系。” 毕竟出道半年多了,唐云现在也稍微的成熟了一些,能够根据对方不同的身份的不同称呼判断出不同的态度。 像轩辕尚这种老狐狸,要是突然称呼自己官职,基本可以确定是准备占自己便宜或者有事先求。 轩辕尚蹦跶让唐云坐下,他自己也坐下后,这才紧张兮兮的问道:“那体…体孕城,当真要修建?” “什么玩意宫外…不是,什么玩意体孕城,那叫体育场,” “知晓知晓,当真要建?” “是啊,怎么了,刚才连书约都签完了。” “瞧见了,也听的清楚。” 老头搓了搓手:“如大人所说,这体育场规模极大,石料、木料所需…” “慢着。”唐云皱眉:“你们轩辕家不是不缺钱吗。” “唐大人误会了,老夫是说,此事干系重大,足以说的上是关乎江山社稷,关内石料运送、关外木料砍伐,既要调动城中军伍、又要差使各部族人,唐大人麾下所说人才济济…” 唐云不耐烦的打断道:“不错,的确是个很大的工程,你到底要说什么,一口气说完。” 见到唐云又整这死出了,轩辕尚呵呵一笑:“杜致微,可是我轩辕家为唐大人保下的,谁知他日,你唐云又有哪个好友落难需我轩辕家出手搭救,世事无常,说不准喽。” 唐云二话不说,站起身,恭恭敬敬给轩辕尚倒了杯茶。 “干爹,您继续说。” 轩辕尚满意了,这就是他欣赏唐云的原因之一,变脸比他娘的翻书都快,毫无底线。 “老夫也不与你兜圈子,此事若成,大功一件,老夫不看重功劳,我轩辕家更是如此,此事既要做,就要做的妥善,无半点指摘之处。” 呷了口茶,轩辕尚继续说道:“你手下人才不少,却也不多,这般,老夫今日便寻人回去,叫家主择才选良受你驱使,轩辕敬如何,就叫轩辕敬带我轩辕家良才前来助大人一臂之力。” “啊?”唐云一头雾水:“你说你轩辕家不看重功劳,我信,但既然不看重功劳,你们掺和这事干嘛。” “变化,大变化,百年难遇之大变化。” 轩辕尚正色道:“成,可开疆拓土,败,则身死族灭,并非这天下人皆想要大虞朝开疆拓土,并非这天下人皆想你唐云功成名就名流史册,旁人如何想,老夫不在乎,轩辕家不在乎,我轩辕家,只要成,只要大虞朝开疆拓土,为保此事无虞,自要参与其中,你可安心,绝不会指手画脚,任由唐大人驱使。”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 这话他信,在国朝格局这方面,轩辕家从来没站错过队,很多时候,他们比九成九的世家更在乎国朝稳定,甚至很多时候比宫中和朝廷更有进取之心。 此为其一,其二是他们参与进来,也能让很多心怀鬼胎之人退避三舍。 “好意我心领了。” 唐云耸了耸肩:“正如之前与轩辕霊家主所说,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到,要不然也不会将轩辕庭留下。” 轩辕尚瞳孔猛地一缩:“果然如此,你早就心怀鬼…早就未雨绸缪了。” “算不上。”唐云耸了耸肩:“走一步看一步,计划还是这个计划,只是提前了。” “老夫果然没看错人,如此甚好,人,钱,我轩辕家断然不会有半字推脱,鼎力助你。” “钱肯定是需要,但不会让你们轩辕家吃亏,不过这人就算了。” 唐云摇了摇头:“前几天曹先生已经开始让轩辕庭学习各部异族语言了,开始修建体育场后,内部协调、钱粮调用、建盖监工,从头到尾他会负责,全权负责,确保这件事顺利完成。” “什么?!” 单腿轩辕尚霍然而起,满面惊容:“这天大的差事,你竟要庭儿独当一面?” “对啊,要不然我将他留在身边干嘛。” “你…” 轩辕尚既惊且怒:“胡闹,胡闹胡闹胡说八道,莫说他了,便是轩辕敬,便是老夫,也不敢夸口可办成这天大的差事,你…你你你,你怎能将此等要务托付他一人之身,要庭儿身负如此重担!” 唐云微微皱眉,轩辕庭,到底是不是轩辕霊亲生的,这听着不像啊。 轩辕尚刚要再开口,薛豹匆匆走了进来。 “少主,曹先生已是安排好了会面,盾女部落乙熊正在军器监帐中等候。” “好,这就去。” 唐云也顾不上搭理轩辕尚了,带着薛豹快步走了出去。 再看轩辕尚,单腿直蹦跶,急的不行,片刻后大吼一声,随从快步跑了进来。 “速归,将家主请来,此事不可如此儿戏,告知家主,放下一切要务速速赶来雍城不可拖延!” 第492章 代号 与乙熊的会面,唐云一直在寻找时机。 想见面,想私下谈,什么时候都可以。 但时机很重要,涉及到谈判,谈判,需有筹码。 曹未羊认为现在时机到了,唐云也有了筹码。 也只有曹未羊知道,唐云闲暇时就在研究,在思考,甚至将各部的情况记录成册,并打上了标签,璃部,是虔诚,盾女部,是骄傲。 来到了军器监,唐云让阿虎守在帐外,由此可见这次会面有多么重要。 乙熊等候多时,正在帐中看舆图。 悄声无息走进来的唐云,又悄声无息的退了出去,照着一个路过的文吏屁股就是一脚。 文吏揉着屁股,一头雾水。 唐云再次走进了帐中,乙熊回过头,嘿嘿笑着冲唐云抱了抱拳。 “你看你那个傻出,der呵的。” 唐云也满面笑容的抱了抱拳。 都笑了,都抱拳了,也都挺尴尬的,老曹还没过来。 “来来来,喝茶喝茶。” “诶诶诶。” “坐坐坐,蹦客气。” “诶诶诶。” “吃了吗。” “诶诶诶。” “你诶个鸡毛诶。” “诶诶诶。” 唐云猛翻白眼,刚要回头让人去催催,老曹走了进来。 翻译来了,终于能进入正题了。 曹未羊看了眼唐云,后者微微颔首:“先试探,然后强调三件事,第一件事,总之,跟着我,大家都有的吃,第二件事,我要在山林中修条路,风险是大了点,不过利润很高,第三件事,我唐云出来混,就靠三样,够狠、讲义气、兄弟多,他做我兄弟,我讲义气,他做我敌人,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够…” “行了。”曹未羊不耐烦的打断道:“老夫自己看着办吧。” 唐云:“…” 曹未羊叽哩哇啦和乙熊沟通了起来,一开始倒是心平气和,渐渐地,气氛有些不对,曹未羊冷笑不已,乙熊则是露出与形象极为不符的奸诈神情。 唐云翘着二郎腿,耐心的等着。 过了片刻,二人都沉默了,乙熊略显挑衅似的看着唐云。 “正如鹰珠所言,蝮部与戒日国使者已是寻过盾女部了,也正如你我最为担心那般,戒日国使者许以重利、重诺,乙熊似是动心了,需老夫再试探一番吗?” “不用了,戒日国说的再多都是画大饼,问他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重甲骑卒身穿的重甲吓人吗,如果他没来过关内,我和他说,我们汉人有五十万兵马,人人穿重甲,他信吗。” 曹未羊叽哩哇啦的说着,乙熊略显困惑。 “第二个问题,与戒日国兵卒那一战,他们上千人保护一人,一人被俘,千名兵卒任人宰割,这种情况,有没有在我们汉军身上出现过?” 曹未羊继续叽哩哇啦,乙熊面露沉思。 “第三个问题,即便他们与蝮部同戒日国结盟,要么,抢占山林的地盘,让山林变成戒日国的后花园,再无各部栖身之地,要么,与各部相安无事,抢夺我们汉人的地盘,但攻城的时候,各部族人会扮演什么角色,炮灰、牺牲品、还是用过就扔的弃子,无非就是这两种情况,戒日国谋划山林,或是戒日国利用他们攻打我们汉人地盘,问他,让他扪心自问,除了这两种可能外,戒日国凭什么与蝮部与盾女部结盟。” 曹未羊再次叽哩哇啦了起来,乙熊表情一变再变。 唐云吹了声口哨:“几千个装备精良的士卒,代表不了国力,说不定,全国上下都勒紧裤腰带才凑出这几千人的装备,还有,一人被俘,千人受制,笑话,天大的笑话,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不将自己人当人看,何况对待外族,我给他一刻钟,让他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再继续和我谈” 说罢,唐云起身走向账外。 曹未羊将唐云所说的话,一五一十转告给了乙熊。 乙熊面色阴晴不定,胸膛亦是起伏不定。 说白了,就是两个人还没怎么谈呢,唐云用几乎无法反驳的话,告知乙熊,如果他相信了戒日国,那么乙熊以及盾女部,就是傻比,大傻比! 不到一刻钟,乙熊让曹未羊给唐云叫了回来,一句话,他们盾女部有两个选择,一,保持中立,坐山观虎斗,山林很大,就算戒日国派遣大军过来又能派多少,五万,还是十万,就算二十万,也填不满山林,他们盾女部大不了搬家,远离一切纷争。 二,帮其中一方,作为好战的山林大部,他们可以帮助其中一方,至于帮谁,就看谁的价码开的高了。 对于乙熊的反应,唐云并不意外,要不是戒日国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信仰,璃部也会这么想,很多部落都会这么想。 “不,我给你第三个选择。” 唐云露出了笑容:“你既不用帮我们,也不用帮戒日国,而是两面通吃,代号---荡妇。” 曹未羊叹了口气,第N次劝说:“可否改一个名称。” “那你想一个应景的。” 曹未羊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便荡妇吧。” 其实最早的时候,唐云想的是代号并非荡妇,而是意大利,后来觉着有点侮辱盾女部,最终还是决定叫荡妇吧。 随着老曹将唐云的打算一一说了出来,乙熊的再次变颜变色,从困惑到狐疑,从狐疑到略感兴趣,从略感兴趣到双眼放光,直到最后明显心动,叽哩哇啦的问起了细节末梢。 曹未羊一一作答,二人越是说,笑容越多。 一直观察着乙熊表情的唐云,微微松了口气。 所谓荡妇计划,可以说是为盾女部量身定做的。 第一阶段,山林之中不需要四大部落,更不需要三大部落,两支大部落就够了,璃部与盾女部,没有蝮部一席之地。 第二阶段,盾女部将蝮部取而代之,成为戒日国的首席马仔,山林代言人。 既然是马仔了,打生打死,肯定是要钱、要粮、要装备。 第三阶段,南军配合,与盾女部打,打的看似两败俱伤,打的戒日国自以为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叫汉军损失惨重,然后加大投资,给钱,给粮,给装备。 第四阶段,最后收尾阶段,等戒日国大军翻山越岭赶到山林时,里应外合全部干掉,然后迅速在山脚下建立营区以劳代逸。 为什么叫荡妇呢,因为盾女部并不受汉人差遣,汉人非但要配合他们做戏,同样要给大量的物资。 乙熊,动心了,曹未羊说的很清楚,两边占便宜,在这个期间,南军不会谋划山林,只会建一条路,运送物资的路,除此之外,不会在任何资源充沛的地方建立营区,最后之后在山脚下建立营地。 这就是说,除了这条补给线外,南军是不涉足山林内部的,如果盾女部反悔,甚至可以直接切断这条补给线,让布置在山脚下的汉军孤立无援。 乙熊动心了,个人表示同意,但需要和族人商量一下。 只是临走之前,乙熊问唐云,为什么不怕盾女部真的投靠戒日国。 唐云说,盾女部不会投靠任何人,他们的骄傲,可以与外族成为朋友,但永远不会做任何人的走狗。 乙熊沉默了许久,又问,即便不投靠戒日国,唐云凭什么认为盾女部不会等待两败俱伤出来占便宜,甚至对南军反戈一击。 唐云拍了拍乙熊的肩膀,面容真挚。 依旧因为骄傲,盾女部族人的骄傲,不允许他们背叛朋友,他唐云不是相信盾女部,而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盾女部的朋友。 乙熊面露动容之色,同样重重拍了拍唐云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后才离开的。 唐云亲自将其送出了营区,人走远了才问道:“刚才他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他感受到了你对他们的尊重,尊重,方可成为朋友。” 唐云点了点头:“那就好,他感受到了我的尊重就好。” 曹未羊张了张嘴,愣是没好意思吭声,你真要是尊重人家,也不可能起名叫“荡妇计划”。 唐云,终究是唐云。 对他来说,尊重是尊重,荡妇是荡妇。 尊重是心理反应,荡妇是生理需求,两者不冲突。 第493章 唐大人上午好 球赛持续着,虽说波折不断,激情也不断。 唐云与军器监突然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反倒是各部首领入城的次数越来越多。 渐渐地,唐云的办公场地的从城北搬回了军器监营地,再从军器监营地搬到了大帅府。 转眼之间,正月十五到了,决赛日也到了。 鹰驯部与盾女部争夺第一,锐营,或者说是南军与横空杀出的最大一匹黑马炬部争夺第三。 无论结果如何,雍城这一次的元日,会成为数万人终生回忆的美好。 比赛最后一天,唐云终于出现了。 作为军器监的掌门人,AKA雍城义父,唐云坐在高台上,为鹰驯部加油。 鹰珠英姿飒爽的身影在赛场上狂奔,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坐在旁边的宫锦儿时不时的侧目看向唐云,宫灵雎蹲在旁边,一会指指唐云,一会指指赛场上的鹰珠,也不知和她娘低声嘀咕什么呢。 上半场双方势均力敌,零比零,眼看着下半场快结束了,在鹰珠的助攻下,鹰驯部进了一个球,谁知一转眼,乙熊靠着出神入化的假摔得到了一个点球,也进了一个。 下半场结束,一比一平。 人们开始欢呼,最为紧张的点球马上开始了。 就在此时,薛豹跑到了高台上,低声对唐云说了两句什么。 “亲自来的吗?” 唐云微微皱眉,站起了身,众人齐齐看向了他。 “没事,不是什么紧要的事,私人事务。” 应付了一句,唐云带着一群小弟们离开了。 将帅们开始交头接耳,如今唐云可没什么私人事务,他的所有私人事务,哪一件不关乎军民,乃至国朝。 又有一名小旗跑了过来,轻声对宫万钧说了什么,老帅望着唐云的背影,面露思索之色。 “轩辕霊入城寻唐监正,与你等无关,观球就是。” 宫万钧话说的平淡,可注意力再难集中到球场之上。 周玄更是如此,见到没人注意到自己,悄声无息的起身快步离开了。 作为轩辕家如今的家主,若是轩辕霊入京,即便是天子召入宫中也会以礼相待。 再说唐云,骑上了小花慢悠悠的带着人往城中赶,薛豹在旁边说了一下大致情况。 轩辕霊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轩辕宇外加轩辕敬。 他认识的就这仨人,除了这仨人外,后面还跟了十一驾马车,看车辙印,里面要么是坐着人,要么是装着沉重的货物。 薛豹认为应该是坐满了人,马车样式不像是拉货的,都停在军器监营区外,轩辕尚已经到了,还派人将准备担任下午比赛边裁的轩辕庭,以及啦啦队队长轩辕霓二人叫了过去。 “难道是轩辕尚叫来的?” 唐云也有些不确定:“总不能是因为建体育场的事吧,不应该啊,也犯不上将一个家主和一个长老叫来。” “少主,卑下以为应是如此。” 薛豹看了眼阿虎,后者点了点头:“少爷,小的也觉着应是体育场这事。” “嗯,你俩都这么说,那一定是因为这事。” 唐云还是困惑,事是这么个事,但轩辕霊特意跑来的目的是什么,认为有利益可图,分一杯羹,还是出谋划策? 猜来想去没个头绪,不知不觉间也入了城到了营地外。 正如薛豹所说,另一侧出口停着不少马车,车夫站在车厢旁一动不动,车厢窗户也没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进了营区,一身锦衣华服的轩辕霊就在帐外等候,身后站着轩辕尚、轩辕宇、轩辕敬仨人。 四个人表情各不相同,轩辕霊快步迎了上来,面带苦笑。 轩辕宇跟在后面,面色复杂。 轩辕尚没动地方,有些紧张。 轩辕敬则是双目灼灼,望着唐云,那就如同美军突然望见石油似的。 “轩辕家主。” 唐云加快脚步躬身施礼,礼施了一半,轩辕霊一把托付住他。 “贤弟莫要客气,你我交情无需如此见外,来,入帐详谈。” 别说唐云一脸懵逼了,阿虎阿豹俩人都面面相觑,轩辕霊不会是来的路上被谁夺舍了吧? 轩辕霊热络的过分,近乎是抓着唐云的胳膊将他带进了帐中。 奇怪的是,只有轩辕霊进来了,轩辕敬、轩辕尚、轩辕宇三人,跟阿豹守在了外面。 至于帐中,则是站着举措不安的轩辕霓与轩辕庭。 俩人刚被叫来,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轩辕霊根本没搭理他俩,就让他俩在里面等着。 唐云进来后,亲自泡茶,轩辕霊满面笑容,就这会的笑容,比他一个月笑的次数都多。 “轩辕家主你…” 唐云也难免有些惴惴不安了,轩辕家那什么样的存在,轩辕霊又是何等人物,突然见到自己以贤弟相称,又如此热络,难道…想管自己借钱? 茶还没倒上呢,轩辕霊突然一指轩辕庭。 “贤弟觉着,吾儿如何。” “啊?”唐云不明所以:“挺好的啊,人好嘴又甜,长的帅气又有钱,怎么了。” “贤弟的意思是,对吾儿评价颇高?” “挺高的啊,怎么了。” “哎呀!”轩辕霊突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贤弟可莫要被这不孝子骗了,愚兄是他亲生父亲,岂能不知他是个什么货色。” 唐云:“???” 轩辕庭满面破产姐妹麦克斯问号脸。 “蠢货,愚不可及的蠢货。”轩辕霊一巴掌呼在了轩辕庭的后脑勺上:“贤弟再观,再瞧,庭儿是否像蠢货,像极了是不是?” 唐云还没吭声呢,轩辕霊连忙给轩辕庭打了个眼色。 轩辕庭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孩儿是…蠢货…吧?” 老父亲一拧眉:“没有吧,将吧去了!” 好大儿一缩脖子:“孩儿是蠢货。” 唐云哭笑不得:“轩辕家主,您这是哪闹哪样。” “以你我之间的交情,愚兄岂能眼睁睁看你被吾儿这蠢货所蒙蔽,贤弟你说,你说说,庭儿这般痴蠢模样,岂能担当大任。” 说罢,轩辕霊拍了拍手掌,紧接着,帐帘被掀开,唐云定睛望去,懵了。 只见外面站了三排人,一排八个,岁数最小的二十出头,岁数最大的四十朝上,皆穿儒袍,昂首挺胸。 轩辕宇满面威严之色:“施礼!” 二十多号人躬身施礼,齐声大喊:“草民见过唐大人,为唐大人所驱,展毕生所学,吾等荣幸之至。” 唐云生生压住了说出“换一批”的冲动,要不是全是男的,桌子上也没有果盘,他都怀疑自己不是在营帐中,是在主题包房里。 礼毕,一群人齐齐望着唐云,眼珠子都冒光了,绿光。 轩辕敬清了清嗓子,再正了正衣衫,冲着唐云一施礼。 “唐大人请容草民毛遂自荐一番,草民出自轩辕家,自幼…” 轩辕宇直接打断道:“哎呀,唐大人知晓你的名声,先说旁人,先说三房家的佟儿,精通算学那个,还有多说说你姑父家长子,快,快快,详细着说。” 第494章 配吗 唐云彻底被搞蒙了。 轩辕敬开始一一为唐云介绍这群人,全都出自轩辕家。 出自轩辕家也就罢了,轩辕敬介绍一番后,这些人再挨个自我介绍,在族中无不是担任要职,多是三代子弟中最出彩之人。 唐云几次想打断,轩辕宇和轩辕尚老哥俩一人一句,说还有还有,好多刚得了信来不及赶过来,这几天陆陆续续就到了,等下一批到了再继续挑。 “都歇会吧!” 唐云一把将帐帘拉下,外面传来喊声:“唐大人,唐大人唐大人,轮到草民了,草民叫轩辕齐,草民为您出生入死,轩辕齐啊,为您赴汤蹈火,赴汤大火的哇唐大人!” 唐云彻底没了耐心:“轩辕家主,到底是什么意思,直接来说来意吧。” “体育场。” 唐云倒不意外,点了点头:“继续说。” “体育场,体育场,这体育场…” 轩辕霊深吸了一口气:“谁若将这体育场建成,必会名留青史,载入史册。” 唐云彻底愣住了,一个破体育场,怎么就会名留青史载入史册呢? 轩辕霊此刻哪还有往日那般威严模样。 “贤弟高瞻远瞩,看似为球赛而建实则是另一座雍城,如坞堡一般可容纳万名军伍,这体育场一旦建盖完成,此地便是我大虞朝疆土之内了,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在关外建立重镇,此功,不是开疆拓土又是什么。” 越是说,轩辕霊越激动,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贤弟且听愚兄细算,这体育场要容万余军伍,兼纳观赛百姓,地基须得扎得比寻常坞堡还牢,需取城北黑土与石灰按三成灰七成土拌匀,分层夯实,每层厚五寸,夯到木槌砸上去只闻闷响不见凹陷才算成,单是夯土的民夫,就得征调三百人,分三班轮值,白日用日晷记时,夜里点松明火把,最少得四十日才能把这地基打牢…” “再说观台,得用青砖砌墙,这砖得要十万块,愚兄已让人去信临县,让他们选最好的窑工,每块砖上刻‘雍城体育场’与窑工姓名,出了差错一查便知…” “至于这运输,走运河转渭城城渭水,再换牛车拉到雍城,每车装两百块,雇五十辆牛车,日夜兼程,二十日方可运完…” “观台木梁,寻常松木不经用,得用楠木,要选胸径三尺以上、无虫蛀的大料,最少得八十根…” “民夫工钱…” 轩辕霊越是说,越是亢奋,抓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又指着帐外。 “方才那些族人,无不是良才美玉,有管过漕运的,算清运输的时辰与损耗,有督过窑厂的,能辨青砖好坏,还有懂夯土、架梁的匠人头领,皆是族中三代里挑出的良才,贤弟若用他们,只管吩咐,便是让他们在城外守到两鬓斑白也绝无半句怨言!” “这么专业的吗?” 唐云极为意外:“您还懂土木工程。” 轩辕霊干笑一声,之前不懂,恶补了一路。 深吸了一口气,轩辕霊正色道:“刚刚愚兄所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罢了,营建如体育场,所调用之人可达万余名,少说万余名,更是开朝以来首次动用异族各部人手,亦是开朝以来,首次动用异族人手在关外建寨盖城,自然算得上是开疆拓土之功,此体育场与雍城首尾相顾,退可守城而战,进可举兵入林,体育场完工那一日,这主事之人岂会不名留青史载入史册!” “哦~~~” 唐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对方激动的点在哪了,难怪带了那么多人来,赚不赚钱,不在乎,往里面搭钱都不在乎,要的是名声! 要知道轩辕家能屹立至今这么多年,最早起家靠的就是名声,跟着前朝开朝皇帝南征北战,最后连爵位都不要,就要个姓氏。 之后的轩辕家子弟也争气,和国朝同步看齐,哪里需要去哪去,出钱又出力,赔本赚吆喝,光是城池就帮着国朝建了不少座。 到了前朝末期这几代,轩辕家倒是没什么丰功伟绩了,算不上是吃老本,只能说是没机会表现了,不是朝廷不给他们机会表现,而是以轩辕家的体量和地位,大活没有,小活没意义。 现在唐云提出了建盖体育场,轩辕家能不激动吗。 体育场不是就一座体育场,左右两侧要修路的,附近还要建集市,周围还要有大量民居,乃至是异族居住的民居。 这就是说,体育场区域将会成为一个入口,一个可以畅通无阻进入山林的入口。 只要有了这个入口,那便是起点,真正谋划山林的起点,开疆拓土的起点。 轩辕家想的更远,体育场,只是唐云宏伟蓝图的第一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只要唐云将轩辕家的这些人用顺手了,以后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还会用他们。 功劳,轩辕家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名声,族内多是读书人,读书人最在乎的就是名声,生前的名声,死后的名声。 试问,如此大的诱惑,轩辕霊能坐得住吗,轩辕家族人,能坐得住吗。 “贤弟,听愚兄一句劝,自家人,信的过的,家族子弟助你一臂之力,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好意我心领了。”唐云哭笑不得,指了指轩辕庭:“我知道事情挺繁琐的,涉及到很多专业问题,不过轩辕庭学东西很快,让他全权负责体育场这件事应该问题不大。” 话音落,轩辕庭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满面不可置信:“我…小弟我全权统管?!” 轩辕霊也愣住了:“此前唐大人未与你说?” 轩辕庭心脏狂跳,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从未提及过,体育场一事孩儿知晓,可唐大人从未言说由孩儿统管。” 唐云微微一笑:“没来得及和你说呢。” 轩辕庭吞咽了一口口水:“我…配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轩辕霓嘴巴咧的大大的,连连点头,她也觉得轩辕庭不配。 除了唐云外,没人觉得轩辕庭配。 就像轩辕尚当初说的那句话,他觉得连自己都不配,更别说轩辕庭了。 第495章 不孝子 一声“我配吗”,即便是没有对轩辕庭寄予厚望的轩辕霊,无声叹了口气。 这便是家主,家主身份,优先于父亲。 亲儿子能否功成名就,不重要,家族利益才重要。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世家如此,轩辕家这种大族,更是如此。 轩辕家开枝散叶,光是旁支就有多少。 明明能让各方子弟全参与进来,都能分一杯羹,可轩辕霊作为家主,体育场这事让他亲儿子独掌大权,而且还是第三子,试问其他房的长老和子弟们会怎么想? “我意已决。” 唐云笑着说道:“不劳烦轩辕家主操心了,这件事早就定下了,赵监正有别的事要忙,曹先生也是如此,轩辕庭年轻、好学,干中学就是,问题不大。” “哎呀!” 轩辕霊一拍大腿,见到无法劝说唐云,转身照着轩辕庭的小腿就是一脚。 “蠢货,还不快谢谢唐大人如此提携,还不快速速告知唐大人你不配,根!本!不!配!” 轩辕庭眼眶红了,仿佛没听见老父亲再说什么,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唐云,面色极为莫名。 “愣着作甚,还不快拒绝。” 轩辕霊什么傻儿子那虎劲儿又上来了,低声道:“以后每个月可去账房多领取百贯钱,不,千贯也可,虽你逍遥快活惹是生非,为父再不责骂于你,莫要误了家族大计与你堂兄弟们前程。” 轩辕庭下意识乐了:“每月都有千贯可领,再不会责骂孩儿?” “为父说到做到!” “这不像是您能说出的话啊,孩儿多年来…” “庭哥儿。”轩辕霓突然狠狠踩了轩辕庭一脚,轻声道:“各项赛事举办及赏金钱财,共计多少。” “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一贯,怎么了。” “谁来取用。” “明知故问,我啊,唐大人叫小弟随意调去。” 轩辕霓叹了口气,继续引导:“隼营千名新卒护卫百姓安危,又是谁人差使。” “还是我啊,不是和你说过吗,之前还和你炫耀了。” “曹先生公务繁忙,只可教授一人学习异言,唐大人又要曹先生教授谁了。” 轩辕庭越听越懵,问的不都是废话吗。 反倒是轩辕霊马上反应了过来,冷冷看向轩辕霓:“长辈商谈要事,轮不到你来多嘴多舌!” 轩辕霓面露惊恐,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出言提醒。 “轩辕家主。” 唐云走上前,正色道:“当初说好了,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不是利用轩辕庭公子或是打着你们轩辕家的旗号惹是生非,其他事,你们不管。” “可…可轩辕庭年纪轻轻才疏学浅,哪能担得上如此重任!” “能不能担得上,你这个当爹的肯定比我这个外人有资格,不过总要问问当事人吧。” 唐云看向依旧满面震惊不可置信的轩辕庭:“你来负责体育场的事,可以吗,全权负责。” 轩辕庭吞咽了一口口水,注意到满面威胁的老父亲,愣是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 唐云微微皱眉:“再问你最后一次,可以吗。” “小弟…我…” 轩辕庭垂下头,躬身施礼:“唐大人厚爱,只是小弟才疏学浅,担…” 在老爹的逼视下,几乎是咬着牙,轩辕庭紧紧攥着拳头,一字一句。 “担!不!得!如!此!重!任!” 唐云满面失望之色,轩辕霊则是如释重负。 “好吧,不强求。” 唐云转过身,走向书案后的凳子,幽幽的开了口。 “这可都是命啊,活生生的命,怎地就不顾生死统统丢了命呢。”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听在轩辕庭耳中,如遭雷击。 这句话,他曾说过。 异族攻关时,他帮着搬运伤兵与物资时,双腿打颤,站在角楼旁,望着被箭雨射倒一排又一排的异族,傻乎乎的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周围的人都在笑话他,满面鄙夷之色。 唯有唐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轩辕庭再也忍受不住,突然当着轩辕霊的面双膝跪地望向唐云,泪如泉涌。 “唐大人,小弟令您失望了,小弟…是小弟不中用,小弟,小弟对不起您!” “是我强求了。” 唐云苦涩的笑了笑,看向轩辕霊。 “轩辕庭我留不住,轩辕霓我总能留下吧。” 依旧是困惑,依旧是目瞪口呆。 轩辕霊,满面困惑。 轩辕霓,目瞪口呆。 “数百个心高气傲的犯官之女,轩辕霓管理的井井有条,建盖体育场时,大量百姓会出关,大量异族会上工,百姓会中会有女子,异族中也会有女子,怕是千人不止,加上轩辕霓精通算学,轩辕姑娘我总能留下吧。” 轩辕霓,闭上了眼睛,强忍住泪水。 这一刻,她无比的庆幸,无比庆幸那一日,她来到城中,遇见了唐云,遇见了足以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人。 轩辕霊苦笑连连:“轩辕霓一介女流,岂能…” “不!”唐云语气满是不容拒绝:“执掌啦啦队成为数万军民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你没见过,因此你不知道其意义,体育场之所以建盖,是因为赛事举办的成功,赛事举办的成功,轩辕霓有至少两成功劳。” “咱家说句公道话。” 突兀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换了一身衣衫的周玄走了进来,笑吟吟的说道。 “唐大人说两成功劳,那必然不止两成功劳,咱家说个大话,就为轩辕姑娘向宫中请个诰命吧,有了这诰命之身,轩辕姑娘自有资格被唐大人委以重任。” “哇”的一声,轩辕霓也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唐云磕了三个响头,泪如泉涌,哭的稀里哗啦。 同样是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都在哭。 轩辕霓,是幸福,是发泄,也是无措,无措到了无法接受现实,无法相信自己终于可以挣脱原本会束缚她一生的枷锁。 轩辕庭,心如死灰,因他无法挣脱枷锁,因他只能背负着枷锁,还要表现出得意洋洋,每个月有一千贯可领,再也不用受父亲责骂了。 轩辕霊明显是见过周玄的,二人相互施了礼,前者苦笑连连,后者却风轻云淡的站在了唐云的身后,不再多言多语,却也是在沉默中表达了态度,任何人都不敢质疑的态度。 “好,轩辕霓留下。” 对于轩辕霓,轩辕霊本不看重,望向唐云:“那么敬儿担此重任如何,虽说亦是年纪轻轻,难得的是多年来从未…” “不需要了。” 唐云耸了耸肩:“在本官的谋划中,轩辕庭不可或缺,既然他无法参与,我另选良才就是,至于你轩辕家的其他人,多谢轩辕家主美意,就不劳烦你们轩辕家操心了。” 话音落,轩辕霊如坠冰窟。 “唐大人!” 一声怒吼,轩辕敬突然冲了进来,满面不甘,面红耳赤。 “为何,我轩辕敬,为何接连两次都入不了大人的法眼!” “滚出去!”轩辕霊一声暴喝,轩辕敬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纹丝不动。 “你们,你们所有人。” 唐云身体微微前倾:“都在考虑利益、名声,可有没有人,有没有一个人,像轩辕庭,像他一样去思考,我们汉人与各部异族,为何要打,为何要杀,为何要死那么多人,有没有一个人,像轩辕庭一样,期盼着、憧憬着,幻想着大家可以和和气气坐下来,喝酒、聊天,亲如一家,没有,一个都没有,这就是我的理由,外面那么多人,包括轩辕敬公子,如果你们谁可以对我说,能够想轩辕庭公子一样,平等看待每一位异族,珍视每个人的性命?” 唐云目光落在了轩辕敬的脸上。 “南军打累了,打够了,打的绝望了,轩辕敬,你先如轩辕庭一般看出南军的累、南军的苦、南军的绝望后,再来本官面前大言不惭,若不然,你有何资格当着本官的面瞧不起轩辕庭,体育场非是名利场,而是一个襁褓,一个摇篮,孕育着希望与和平,若是我唐云为争权夺利,你为我出谋划策求之不得,可我唐云要的是为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画上句号,帮我彻底结束这场战争的人!” 轩辕庭,突然站起了身,双腿如同灌铅一般,一步一步走向了唐云,站在了唐云的身后。 直到他鼓起所有勇气看向轩辕霊时,猛然发觉,与父亲、与家主对视,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艰难。 “孩儿!”满面泪痕的轩辕庭,哭着,也笑着:“不孝!” 帐中,陷入了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一刻,周玄也好,轩辕庭也罢,就连轩辕霓与轩辕敬也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前朝至今,没有人像唐云这般可以令异族来到城下,载歌载舞。 答案,很简单。 不是唐云太过出色,而是没有人像唐云这样,渴望结束战争,渴望不通过战争的手段,结束战争。 也就是这一刻,帐中所有人,感受到了唐云的孤独,感受到了他在满是军伍的兵城之中,究竟是多么的孤独。 第496章 明君与否 一声“孩儿不孝”,轩辕宇、轩辕尚,俩老头,三条腿,迈了进来就要小跑,准备冲进来干死轩辕庭。 这不是俩老头恨铁不成钢,而是宠溺。 换了任何一个世家,换了任何一个世家中的世家子,胆敢忤逆家主,不用打,不用骂,踢出家族,自生自灭。 轩辕霊面色阴沉如水,一声“出去”,对俩老头说的。 俩老头气的鼻子都歪了,着实没想到,平日里吊儿郎当归吊儿郎当,但极为孝顺且听长辈话的轩辕庭,竟敢忤逆家主,甚至和整个家族对着干。 唐云站起了身,侧目看向紧紧攥着拳的轩辕庭,笑了笑。 “相信我,家人永远是每一个孩子最大的后盾,如果可以的话,试着说服你的父亲吧。” 说罢,唐云径直走出了营帐,路过俩老头和轩辕敬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 三人看向轩辕霊,这位面色极为阴沉的家主只能叹息一口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除了父子二人外,大家都走了出去。 周玄深怕轩辕家的人找唐云的麻烦,一步不落的跟在唐云的身后,态度依旧坚定,莫名且毫无来由的坚定。 在京中,也只有天子有这个资格让周玄寸步不离了。 老太监也想多了,俩老头也好,轩辕敬也罢,生气归生气,要说让他们找唐云的麻烦,只有一个字,呵呵。 以前不是没找过唐云的麻烦,结果如何,结果是如果没有杜致微的话,轩辕家和唐云,谁丢人丢到最后还真不一定,只要唐云不离开雍城,轩辕家就一直是个笑柄。 离开了营帐,唐云对虎豹二人打了个眼色,示意哥俩离的远点。 朝着周玄施了一礼,唐云从未有过的正式。 “多谢公公。” 周玄闻言一笑:“瞧出来了,即便咱家不入帐内,这轩辕家呐,想逼迫唐大人,那是门儿~~~都没有。” “公公说笑了,轩辕家何等庞然大物,下官不过区区从七品军器监监正罢了。” “这虚话呢,唐大人就免了,咱家可不糊涂。” 周玄回头看了一眼,话锋一转:“给你交个底儿,朝廷,咱家不敢说,宫中,咱家心里有数,陛下是何等雄心万丈,何等英明神武,你这事儿得办,得是办的漂漂亮亮,切要记得,莫要存着别的心思,老老实实办差,安安生生听命,宫中能给予的,皆会给予。”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狂跳:“您的意思是…” “不谋而合。” “不谋而合?” “唐大人是知晓的,早些年陛下尚在王府时咱家就伴在身边了,那时陛下曾多次言谈,山林各部异族,从前朝开朝时,打、安抚、再打、再安抚,直到连安抚都无法安抚了,只能打,这打下去何时是个头,若是靠着打杀便能叫各部异族成为顺民,为何打了这么多年?” 唐云颇为意外,没想到当今天子早在多年前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质。 事实上不止是天子,如果朝廷大臣全是酒囊饭袋的话,看似残破不堪的国朝也维持不到现在,很多大臣也看出来了,山林各部根本不是靠打就能解决的。 进,进不去,只能被动守城。 打一次,少则杀个几千人,多则杀个万把人,山林各部消停个一年半载,再生一茬,来年继续打,没完没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解决不了,没个头绪,只能装作看不见了。 当然,大部分人的想法和唐云还是不同,认为国力不行,如果有一天国力强盛,国朝兵强马壮,再次尝试举兵攻伐山林徐徐推进也不是没机会。 周玄所说的不谋而合,则是天子和唐云都认为不应该靠武力解决,太伤元气,持续流血。 “唐大人该做什么,需做什么,做就是了,估摸着也就这几日了,宫中会来信儿。” 唐云重重的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信儿。 周玄从到了雍城后,每天都在给宫中写信,每天都派人将信件送到宫中。 满打满算,狗太监都到雍城快二十日了,算算日子如果初五开朝的话,天子并且有了决断,短则七八日,多则十日,宫中的最高指示就会送来。 “走,再随咱家走走。” 这一次,周玄走在了前面,唐云落后小半步,恭恭敬敬。 “人呐,为何要定规矩,没有规矩便成不了方圆,可恰恰是这规矩,叫人成不了事儿,唐大人是不是个守规矩的人,咱家知晓,唐大人知晓,这满城军伍,都知晓。” 唐云的瞳孔有些变化,原本,他以为周玄会在很早之前与自己说这一番话,结果回关之后从来没私下见过自己,还以为不会再敲打了。 “这九成九的人,不守规矩是憋着坏心思,因此人们才怕坏规矩。” 周玄突然指向了马厩中的小花:“唐大人这马儿,有趣,有趣儿至极,整日也无人看管,满城的转悠。” “小花性子温顺,因此…” 周玄打断了唐云:“为何各营军马要日夜看管,唐大人可知?” “知晓,怕军马冲撞了人群。” “对喽,唐大人是聪明人,看管,便是怕坏了规矩。” 唐云连忙说道:“下官明白。” 周玄笑了,来到了小花面前,拍了拍小花的脑袋。 “没规矩本是不成,可这小花也正如唐大人所说,性子温顺,不蛮横,也从未伤过人,既如此,它便是没规矩又如何,咱家瞧着将帅与军伍都稀罕她,没规矩便没规矩吧,不藏着坏心思,用规矩约束它作甚,规矩约束的,是藏着坏心思的种。”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深深看了眼周玄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周玄头也不回,幽幽的额说道:“陛下,是雄主,更是英主,惜才的很,道理,自是看的比旁人透,比旁人深,想做事儿,就难免坏了规矩,坏规矩不怕,只要不藏着坏心思,只是这坏规矩与做事,只有一线之隔,唐大人可要且行且看,莫要事儿做着做着,生出了别的心思。” “下官不敢。”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下官知晓行事孟浪,却也为南关军民,更为尽忠报国。” “那就好。” 周玄转过身:“咱家再闲言一句,报国,便是尽忠,忠于宫中,可只是忠于宫中,在陛下眼中算不得报国,既算不得报国,又算哪门子尽忠呢,所以呐,陛下看不惯勋贵,因这天下的勋贵,总是觉着尽忠陛下,便是报国了,殊不知,报国,才算的上是尽忠。” 唐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周玄多次强调,天子是雄主,英明神武。 如果真如周玄所说,天子看重的根本不是谁忠于宫中,而是谁忠于家国百姓,那么的确称得上是明君。 第497章 讨价还价 周玄的一番话,看似敲打,实则是给唐云宽心。 宫中很清楚,很多人都清楚。 规矩,是约束,更多的时候也是保障利益的一种手段。 这种手段只能维持现状,无法进取。 坏了规矩,和不守规矩,是两个概念。 坏规矩的人,十有八九藏着心思。 不守规矩的人,十有八九,是想要进取。 这个界限很模糊,也很容易令人误会。 如果唐云为的是进取,那么他只是不守规矩。 如果唐云藏着坏心思,那么他只是坏了规矩。 宫中可以容忍甚至是支持不守规矩的人,只要他进取。 但宫中无法容忍坏规矩的人,因为他必然藏着心思。 周玄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水了一大通全都说给唐云听了,这次的南关之行,也算是真正达到目的了。 见到没他什么事了,狗太监随意寻了匹马去城外了,继续看球。 他这边刚走,曹未羊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悄声无息和个鬼似的。 唐云望着狗太监离去的背影,面色复杂。 “说了什么?” “敲打我。” 唐云一五一十的将老太监所说的话讲述了一遍,听的曹未羊直乐。 “不是你老乐什么?” “无需胡思乱想,当他放屁就是了。” 留下这么一句,曹未羊也离开了,很是莫名其妙的。 刚刚曹未羊见到周玄和唐云单唠,难免有些担忧。 得知知道聊的是什么后,觉得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老曹心里和明镜似的。 什么敲打,什么规矩,什么坏心思尽忠报国,狗太监一番话给唐云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人精似的曹未羊,都懒得埋汰宫中。 说直白了,坏规矩的过程以及最终目的,实际就是为了自己制定规矩。 如何辨别是否要制定规矩,一件事就能看出来,那就是利益相关。 别看周玄说给宫中说的挺高大上的,其实完全不是那回事。 唐云从头到尾,从在洛城到雍城,分逼没赚,弄的那点钱,不是被宫中讹走了就是倒贴南军了。 要钱没钱,还满哪得罪人,这也就罢了,从抓乱党到入山林,哪次不是九死一生,说白了,这就是傻缺牛马! 这种傻缺牛马,他能藏着坏心思吗? 藏坏心思的人,无非三个目的一个前提。 三个目的,搞钱、博名声、收小弟。 唐云是搞钱了,可钱现在去哪了? 唐云也有名声了,赫赫凶名,百姓管他叫天打雷劈的好人,达官贵人管他叫疯狗监正。 至于收小弟,那就更扯了,这家伙连官儿都不愿意升,但凡来雍城的世家,哪个不被他或轻或重的收拾一遍,谁能给他当小弟。 最重要的是一个前提,活着。 抓殄虏营,他差点挂了。 守城,他又差点挂了。 入山林,他还是差点挂了。 藏坏心思的人,能以身犯险吗,姬晸造反都知道只是让他儿子冒险,自己都不敢留在雍城。 连最基本的一个前提仨目的都没有,唐云能藏着什么坏心思? 曹未羊觉得自己是天子的话,自己也放心,如今这世道,唐云这种人傻又能干的可遇不可求,别说宫中允许他不守规矩,就是宫中倒贴钱支持他不守规矩都没问题,因为最终得利者不是唐云,而是宫中。 说到底,还是年轻,唐云太过年轻,经历的事儿是不少,却没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没有经过更多的磨炼,之前身边还没什么正经出身谋士,考虑问题还是只留在表面。 唐云还在傻了吧唧的琢磨着周玄的话,帐中,父子中的子,也在不停琢磨老爹的话。 负手而立的轩辕霊,似乎接受了事实。 不符合预期,严重不符合预期。 轩辕家,必须要让族人参与到这件事中。 但唐云只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留下轩辕庭与轩辕霓,要么,统统滚蛋。 “这般年纪了怎地还是婆婆妈妈。” 轩辕霊没耐心了:“你若是愿去劝说,成与不成,为父再无二话,若是连劝都不愿劝,想来他日也难有成就,也莫要给族中丢人早早与为父回去才是。” “成!” 轩辕庭一咬牙:“孩儿尽力一试,不过可得说好,要是因这事儿孩儿触怒了唐大人,唐大人觉着孩儿得寸进尺叫孩儿滚出雍城的话,回去了,您每个月可得当真给孩儿一千…” “滚,速去!” “得嘞。” 轩辕庭见到老父亲一瞪眼,连忙快步跑出了营帐。 殊不知,守在外面的轩辕敬眯着眼睛望着这小子的背影,牙齿都快咬碎了。 站在旁边的轩辕尚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了解轩辕敬,知道此时这位族中最为出色的子弟心中想着什么。 想着懊悔,想着第一次见到唐云时,没有争取过什么,想着第二次来雍城时,明明已经看出了些许苗头,却没有迎难而上争取什么,直到这一次,彻底失去了机会。 轩辕尚微微摇了摇头,他很确定轩辕敬此时是多么的懊悔,可也正因懊悔,这孩子还是没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 轩辕敬的想法,是资格,有能力,才有资格。 唐云的想法,是志同道合,志同道合,比能力更为重要。 轩辕庭一路小跑,来到马厩外,局促不安。 “唐大人,小弟…小弟有一事相求。” 唐云转过头:“如果你认为能够约束你的族兄族弟以及长辈的话,那就让他们留下,如果你觉得约束不了他们,他们留下只会坏你的事,坏我的事,那就别提了。” 轩辕庭诧异极了:“大人怎知小弟要说什么。” 唐云哑然失笑,普遍思维,换了是自己也会讨价还价。 “为什么朝廷最忌讳拉帮结伙,为什么新卒离开新卒营后,同村亲戚的军伍不会分到一个营中,这是人的天性,人是群居动物,当一群互相熟悉的人聚在一起,必然会出现一个或是多个点子王,当点子王出了点子后,事情的走向很容易脱离控制。” 轩辕庭似懂非懂,想了半天:“那成,小弟回去告知家父,大人不同意。” “留下十个吧,多少意思意思。”唐云微微一笑:“毕竟以后还要打交道,可能还会管你轩辕家借钱。” “唐大人欲借多少钱财。” “一期工程的话…”唐云随口说道:“几十万贯吧。” “那无需留下十个,留下三五个就成,小弟了解我爹,不缺钱。” 轩辕庭嘿嘿一笑,转身跑回去了。 唐云挠了挠下巴,他突然意识到,身边的二五仔似乎是越来越多了。 先有牛犇帮着自己向宫中隐瞒信息,再有马骉跑帅帐打探消息给自己通风报信,现在又有了个轩辕庭。 “难道…”唐云面露沉思之色,随即哈哈一笑:“一定是本官人格魅力所致,深深的影响到了他们为他们重新树立正确的三观,对,一定是这样的,哈哈哈哈。” 第498章 起舞 轩辕家的到来,预示着这个庞然大物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变革。 奈何,与唐云有关的事,很少不出现荒诞的情况,更多的时候如同一场闹剧。 轩辕霊就和斗气似的,给轩辕庭折腾够呛,一趟一趟跑,一趟一趟讨价还价。 从最初想要留下十五个,到唐云说三五个,两边不断扯皮,轩辕庭不断来回跑,足足七次。 直双方给出了最后底线,轩辕家,二选一,要么留下七个人,要么留下一个轩辕敬。 唐云给出了最后底线,要么留下五个人,要么留下一个轩辕敬,但轩辕敬必须听从轩辕庭的。 然后一群人开始商量了,是留五六个人,还是留下一个轩辕敬。 帐中,轩辕敬嘴角浮现出了冷笑,他就知道,唐云还是认可他的能力的,若不然也不会给出两个选项。 “唐大人未免太过痴心妄想。” 轩辕敬面露傲色:“侄儿便是留下,也不会事事听从庭少爷安排。” 这话说的有点不恭敬,再怎么说,轩辕庭也是家主亲儿子。 不过大家都习惯了,心高气傲的轩辕敬从来都是直来直往,就算他说会对轩辕庭言听计从,也没人相信。 “是极。” 轩辕霊微微颔首,轩辕宇与轩辕尚也是点头附和,唐云这个要求太过苛刻。 轩辕敬微微看了眼站在角落累的够呛的轩辕庭,得意一笑。 正当这小子准备问问能不能自己去和唐云谈谈的时候,轩辕霊开口了。 “不如这般,不留敬儿了,敬儿再是文武双全终究是一人,还是挑选五人留下吧。” 轩辕敬:“???” 相比之前唐云给他带来的成吨伤害,自家人的暴击才是最致命的。 要么说这小子是聪明人,聪明到没边了,连忙开口。 “侄儿以为,若我留下,与众多族兄弟留下无甚区别,遇了事,侄儿自会寻族中兄弟与长辈们入城帮衬。” “对啊!” 轩辕尚双眼一亮,还真是这样,那么大个工程,别说轩辕庭这不靠谱的家伙了,就是轩辕敬也无法独自承担,真正开干的时候,家族还是要鼎力相助的,到了那时,轩辕敬去家里叫人就完事了呗,雍城大门向来是向轩辕家敞开的。 “如此甚好。” 轩辕霊有了决定,可马上又犯难了,看向轩辕敬:“知你与庭儿二人相烦相厌,只是你想留下就要事事听从庭儿,敬儿当真做得到?” 轩辕敬依旧恭敬:“做不到!” 轩辕尚气的鼻子都歪了:“做不到你说个屁。” “晚辈自会说服唐大人。” 轩辕敬的口气无比笃定,信心百倍。 话音刚落,唐云突然走了进来,彻底失去了耐心。 “还没商量完吗,那谁,轩辕庭,刚刚大帅府派人过来说狗太…周公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之前让你准备的军器监账本支出记录放哪了,正好让周公公带回给兵部和户部。” 轩辕庭转身弯腰,从角落的箱子里拿出了两个账本递了过去。 “我亲自送去吧。” 拿了账本,唐云看向轩辕霊:“屁大点的事磨磨唧唧的,到底怎么个意思,赶紧的。” 轩辕敬一挺胸膛:“唐大人且听草民一言,我轩辕敬虽说无官无职,却也为…” 唐云打断道:“就留下你一人是吧。” “正在商议,可若只留草民一人,草民做事自有分寸,莫说庭少爷,便是觉得大人哪里有误,草民也会…” “哪那么多废话,想留下就听话当牛当马好好干,不听话就滚蛋,最后一次问你,听话做牛马,还是装逼滚蛋,本官没时间跟你在这浪费。” 轩辕敬微微哼了一声,满面冷笑:“听话做牛马。” “行,那就你留下吧。” 唐云拿着账本直接离开了,轩辕霊、轩辕尚、轩辕宇,就连轩辕庭都满面不可置信的望着轩辕敬。 轩辕敬面色发红,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敬儿不错。” 轩辕霊突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大丈夫当如此,能屈能伸。” 事情,终于定下了来了,轩辕家折腾一大通,历经磨难,终于留下人了,还只留下了一个。 对于这个结果,轩辕家肯定是不满意的,不过轩辕敬说的也对,这小子在族中掌有大权,遇到事了吹哨子叫人就是。 轩辕家要的是名分,是参与,现如今这个阶段,留不留在雍城意义不大。 事情定下了,接下来就是批斗大会了。 一群上了年纪的轩辕家族人进入了帐中,批斗轩辕庭,以及轩辕霓。 大家七嘴八舌的叫唤着,大致意思就是这俩玩意跟着唐云混了两天,翅膀长硬了,都敢和家里对着干了,看在唐大人的面子上,今天就绕过他二人两条狗命,敢有下次,家法处置。 轩辕庭往那一站,直打哈欠,后脑勺挨了老爹一个大逼兜子。 这小子的确长进了,揉着脑门突然说道:“晚上有庆功大宴,唐大人要孩儿差事这件事。” 一群人连忙催促,快去快去,莫要耽搁了正事。 轩辕庭离开了,被批斗的只剩下了轩辕霓一人。 再看轩辕霓,望着七嘴八舌教训自己的族中长辈们,满心都是荒诞感,不真实感。 这种被一群长辈教训的场面,一年到头都出现不了几回,能够有这个资格被批斗的,除了家主亲儿子外,也就只有桀骜不驯的轩辕敬了,其他子弟,哪怕是核心子弟,连被家主亲自责骂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一群长辈围攻了。 轩辕霓鬼使神差突然开了口:“办功宴亦有啦啦队起舞助兴,霓儿不敢耽误。” “你还有脸提!” 提起这事,轩辕尚直接开骂:“你看看你,穿的像什么样子,大庭广众,众目睽睽,高台之上如此起舞,知不知晓老夫为了隐瞒你的身份不给族中丢人,耗费了多少心力!” “唐大人交代的。” 轩辕霓低头说道:“唐大人还说,下月月初,由我带领诸女前往璃、鹰驯十一部发放物资及代表汉军参拜各部图腾,以此加深汉异友谊,这件事,写在了体育场相关书约之上,若是诸位长辈觉得不妥,晚辈自不敢孟浪形式。” 轩辕尚又惊又喜:“还有这事呢,你轩辕霓竟能代表汉军千万各部?!” “快去,速去速去!” 轩辕宇直接上手推:“舞,接着舞,速去起舞舞,想怎么舞就怎么舞,快去快去,莫要耽搁了正事。” “慢着!”轩辕霊突然皱起了眉头,上上下下打量着轩辕霓。 轩辕霓在轩辕霊的目光下,心中再次涌现出了不安与些许的恐惧。 “你…” 果不其然,轩辕霊的面色阴沉了下来:“这身段如何起舞,雍城整日胡吃海塞不知痴肥了多少,明日起不可再满容口腹之欲,莫要起舞时叫旁人笑话我轩辕家。” 轩辕霓愣了一下,紧接着恭顺施了一礼,随即身姿轻快的走出了营帐。 走出营帐后,这丫头脸上挂满了笑意,满是大大的笑容。 庆功宴起舞助兴这事,完全是子虚乌有的,唐云早就交代了,都累够呛,从今天下午决赛结束后,都好好休息休息。 轩辕霓倒也算不上撒谎,她还是想带着人去起舞助兴,可去可不去。 之所以刚刚这么说,只是她想感受一些事,感受一些原本没有资格一辈子无法体会的事儿。 这种感觉,很好,很好很好,令她的身姿愈发的轻快,原本压抑的雍城,仿佛变的无比广阔,全世界都向她张开了双臂,任由她闯荡。 第499章 去而复返 轩辕家的族人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不敢说前朝开国以来,至少在本朝,轩辕家还是头一次聚集这么多人办事。 结果没有万众瞩目,没有大排筵宴,连顿热乎饭都没有,还被唐云明里暗里埋汰了一通。 想带走的俩人,一个没带走,想留下的二十多号人,就留下一个,还是给人家当牛马的。 低调的来,灰溜溜的走,算不上满意,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夜色落下,城外热闹非凡,名义上是庆功宴。 庆什么功,没人问,只知是唐云安排的,唐云说有功,那么就有功。 各部首领,各部族人,都参加了,百姓也参加了。 那么这个功,就不止和汉人有关了,也和异族有关。 大量的酒肉被送到了城外,篝火映红了天地。 杂乱的歌声,听起来是那么的顺耳。 笨拙的舞蹈,令原本势如水火的内心,更贴近了几分。 一场盛大的宴会,拉开了序幕。 是的,拉开了序幕,拉开了未来的帷幕,而非拉上了年关的序幕。 至少,唐云是这么认为的。 周玄趁着夜色离开了,原本定下的是初五到初七离开,这一耽误足足耽误到了正月十五。 看似老太监是在等待某一支球队夺冠,实则,这位作为天子双目的内侍大公公,观察着、记录着,每一刻,每一人,记录着所有值得记录的。 唐云没有去城外,而是站在城墙上,角楼旁,搂着宫锦儿,脸上浮现着从未隐去的笑容。 “云郎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宫锦儿小鸟依人一般,满嘴情话:“遇到了你,真好。” 唐云干笑一声,从今天起床开始,宫锦儿就满嘴情话柔情蜜意。 “你说话啊,为何不说话。” “我…”唐云猛翻白眼,有什么可说的,排卵期到了而已,过两天就得和之前似的,数落自己整天见不到人影,以及催促何时去宫府提亲之类的事,女人,都一样,当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后全成咬卵犟。 薛豹匆匆走了上来:“少主,周公公出城了。” 唐云不明所以:“奇怪,是不是赌输了没给钱啊,怎么走的这么低调,也不说通知大家一声。” 宫锦儿哭笑不得:“周公公统管内侍监,岂会如你说的这般不堪。” 话音刚落,今夜负责巡城的罴营主将谢老八走了过来,哈哈大笑。 “兄弟,明日得了空哥哥请你好好喝上一顿。” 唐云扭过头:“你们罴营不是连前三都没进去吗,第…第六是吧。” “没错。” 谢老八更得意了:“我买了我罴营进不去前五,果然押中了,周公公赔的最多,足足输了哥哥我三十二贯,哈哈哈哈,明日一早我就寻他要钱去。” 唐云面色古怪:“开了盘,怎么还后要钱呢?” “他说先借用一下,身上的银票都是百贯的,换起来怪麻烦的,输了再去寻他要就是了。” 宫锦儿诧异极了,侧目看了眼唐云,发现自家爷们对揣测人心这一块,似乎从来没失误过。 转念一想,宫锦儿还是无法理解,无法将输钱就跑的形象和内侍监大公公联系到一起。 “那个…” 唐云终究还是不忍心,点了点头:“这几天我给闺女、门子、阿豹他们当经纪人,出场费没少赚,还是我请你喝酒吧。” “好,一言而定,下次我做东。” 谢老八依旧哈哈大笑,晃着膀子继续去巡城了。 唐云将目光望向了灯火通明的城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夜过后,一切不会归于平淡,以后的每一日,充满了希望,愿拥有美好憧憬的人,都能够得偿所愿。” 说罢,唐云将杯中略冷的浊酒一饮而尽。 宫锦儿松开了手臂,望向城外:“愿我汉民,再不受刀兵之灾。” 薛豹走上前,轻声道:“愿汉军,为我大虞朝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蹲在旁边的阿虎也站了起身,满面虔诚:“愿我陈蛮虎在新的一年里,再认五百字。” 唐云哈哈一笑,左手搂住宫锦儿,右手搂住阿虎:“愿新的一年里,我们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众人面露笑容,齐声道,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就在此时,一名重甲骑卒突然跑了上来,面色惊慌。 “少主,宫中禁卫入城了,周公公也回来了。” “宫中禁卫?” 唐云神情微变:“就是说,狗太监刚离城,正好碰到京中来的禁卫?” “是,周公公去而复返,也不知出了何事,入城后询问少主在何处,神情焦急。” 听到神情焦急这四个字,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快步走下城墙。 没等上马呢,大队人马已经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阿虎与薛豹对视一眼,前者继续陪着唐云,后者隐入黑暗之中。 加上原本周玄带来的人马,大队人马过千,城中一路疾驰,领头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周玄。 唐云心中涌现了阵阵不安。 这种不安早在前几日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算日子的话,年前通知了朝廷关于戒日国一事,宫万钧也告知兵部了军情紧急。 宫中也好,朝廷也罢,虽说不会短时间内做出决定,可也会第一时间告知南军应如何备战或是作何打算,两三天之内就应派人来南关。 结果眼瞅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京中一直没来信。 等待无疑是煎熬的,更让唐云不安的是,南军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有什么事告知了朝廷,朝廷本应第一时间给予反馈,结果迟迟等不来消息。 等的越久,结果越令人失望。 越是应该马上决定的事,出结果的时间越是拖延,代表最终走向一定是大家最怕见到的。 这种事,南军经历过不止一次,次次如此,次次令人家无比失望,失望多了,也就绝望了。 一马当先的周玄见到了唐云后,面色阴沉如水,翻身下马后,快步走了上来。 “哎。” 先是一声叹息,周玄摇了摇头。 就这一声叹息,一次摇头,唐云如坠冰窟。 第500章 打肿脸的胖子 夜中已无太多寒意。 唐云却遍体生寒。 “公公,京中…” 唐云往下周玄身后纷纷下马的禁卫们,声音有些发颤。 “朝廷诸臣以为,山林易守难攻,连我汉军寸步难进,更何况需翻山越岭的戒日国。” “那情况能一样吗,鬼知道戒日国国力到底是否强盛。” “你不知,朝廷也不知,正是不知,才不愿大动干戈,不少大臣以为,便是真有这戒日国,还是不宜开战为妙,应两国交好。” 唐云眼眶暴跳,刚要在说些什么,周玄压低了声音:“咱家不说虚的,唐大人也知晓,陛下初登基,天下可不如看着那么太平,朝中诸位大人并非是怯战,也并非是不够高瞻远瞩,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攘外必先安内,更何况南军若入了山林需耗费大量钱财,钱财都调到南军了,防备草原人的北边军,如何做想,草原人才是我汉家心腹大患。” “那宫中,宫中怎么说的?” “这事儿陛下心意已决,南军昨日如何,今日也要如何,至于明日如何,先知晓这戒日国的底细再说。” 唐云强行将骂人的话给憋了回去。 要么宫中支持,要么朝廷支持,如果没有任何一方支持的话,他的计划,他的打算,他一切的谋划,全都是水中月,一意孤行只会招来杀身之祸,连累无数人。 “那圣旨,圣旨总得有一封吧。” 唐云抱起了最后一丝希望:“就像之前两次似的,至少给个圣旨,让谁升个官,我也好借着这个由头打着这个幌子办事。” 当着太监的面说这种话,由此可见唐云已经彻底慌了,口无遮拦。 狗太监倒是没在意,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圣旨。” 四个字,打碎了唐云的所有期待与幻想。 “宫中,无法支持于唐大人,朝廷,更是不以为意。” 说罢,周玄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递到了唐云手中,满面惋惜。 “咱家知晓你心中苦,陛下也知晓,只是这天下,并非只有南关一处,根基毁了,其他皆是空谈。” 唐云愣住了,低头望着手中的银票,满面懵逼。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给你的。” “这…”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不是之前…之前从张家那弄来的一百万贯吗?” “不错,陛下又派人送了回来,没有圣旨,什么都没有。” 周玄长叹一声:“只有这冰冷的银票一张,哎。” “陛下英明神武,哈哈哈哈!” 唐云一把将银票塞进怀里,哈哈大笑,兴奋的近乎手舞足蹈。 这次,轮到周玄懵了。 光有个银票有个屁用,最多就是修修护城河,固固城墙,再提高一些军伍以及尝试维护各部异族与南军的关系罢了。 光靠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朝廷不将戒日国当回事,南军无法征募新卒,宫中无法明面上支持,连政令都没有,还怎么继续谋划山林? 周玄,的确无法理解。 很多人,或者说是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 人们只看到了唐云的经历,他的作为,他的成就。 从这些经历,这些作为,这些成就来看,想当然的误以为唐云会很贪,他需要的很多。 事实却是恰恰相反,他要的不是朝廷鼎力支持,更不是宫中给予大权。 他唯一的期盼,卑微到了泥土里。 他从未奢望过朝廷会支持,只希望朝廷不要找麻烦,不插手介入乱指挥。 他甚至不期望宫中全力支持,只要宫中相信他,信任他,这就够了。 从始至终,他要的,只是信任,仅此而已。 宫中,的确没有支持他,可宫中,依旧信任他,非但信任他,穷逼天子,竟割肉一般将银票还了回来。 上一世,唐云见过太多太多所谓的领导关爱。 他要的,不是领导对他说,你放心大胆的去干,我全力支持你。 他要的,是领导对他说,我没办法全力支持你,但是当有一天你没把事干好,我不会让你顶锅,我一定会保护你全身而退。 正如同唐云对待身边人那样,他信任身边的人,不会过多干涉,想支持也不知该如何支持,他唯一能做到的,便是当大家出现失误时,他会主动站出来庇护大家,这也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这也是他相信伙伴们最需要他做到的事。 这便是银票代表的意义,唐云无论做什么,都要花钱。 当他闯祸时,被问责时,定然会牵扯出这钱是哪里来的。 钱,是宫中送来的。 这便是天子的意思,不用你唐云顶锅,锅,朕来顶! “还有一事。” 周玄拉了拉唐云,低声道:“陛下还说…说…说你省着点花,要是能剩下,派人送回去,剩下多少都成,都要送回去。” 唐云,依旧兴奋. 周玄,依旧不理解。 不理解的周玄,脑海中浮现出帝王的身影,那个总是无奈叹息,总是又异常坚定,又总是为忠臣良将而惋惜的身影。 不理解的唐云,脑海中同样浮现出了原本陌生,又逐渐清晰的帝王身影,这个身影,无比真实了起来,有血有肉,渐渐高大,渐渐丰满。 ………… 京中,宫中。 寝宫中的天子,在床上来回蛄蛹,折腾。 一丝不挂的陈妃背对着天子,装作睡的很沉。 最近天子姬承凛很宠陈妃,元日到现在,夜夜都来陈妃的宫中。 换了别的妃子,肯定是喜不自胜的,事实上陈妃一开始也很开心,天子独宠。 结果过了五六天,陈妃现在一看天子就烦,当面柔情满面,转身就猛翻白眼。 要说天子作息时间正常,到点上床到点怼,完事早点洗洗睡,那行,很好。 问题是天子不怼也就罢了,动不动就是后半夜才回来。 就想吧,刚睡着没一会,光个腚满身冰凉的天子往被窝里一钻,大脚丫子往人家小腿上一放,两只手也不洗一会扒拉扒拉一会乱揉一通的,完了还只是扒拉扒拉揉一揉。 今夜更是如此,天子在床上是来回折饼儿,最后索性一起身,穿上衣物在殿中来回踱着步,离开前也不想着帮陈妃把被子往里掖一掖,刚有点热乎气儿,全放跑了。 “哎呀哎呀哎呀。” 天子背着手,和个精神病似的:“若是现在派人日夜兼程,也不知能否将银票追回来,悔,朕悔啊。” 陈妃终于忍不了了,转过身装作被惊醒的模样:“呀,陛下,陛下怎地还未入睡,臣妾不知您来了。” 装模作样说了一句,陈妃趁机将被子往里掖一掖。 “爱妃,朕,朕悔啊,这几日想着,五十万贯,五十万贯就够了,当初怎地就犯了痴,一百贯分文未留命人统统送去了。” 陈妃不由说道:“这天下都是您的,您若是悔了,派人追回来就是。” “那…那多丢人啊。” 长叹了一声,天子走向床榻,浑身冰凉又钻进了被窝:“罢了罢了,以后有机会再讹回来就是。” 第501章 各司其职 一百万贯对一个人来说,很多,但还不足以去国外酒驾肇事秒交保释金。 一百万贯对一个群体来说,对数万军伍来说,那就更不算多了。 但对唐云来说,很多,多到了无价。 周玄又走了,还是没太搞明白唐云为何如此兴奋。 他知道宫中相信唐云,要不然也不会将一百万贯退回来支持他。 但除了这一百万贯,什么都没有,既无圣旨也无政令。 按正常思维,给天子当狗腿子,图什么,图的不就是在宫里你叫我狗腿子,出了宫你叫我什么? 周玄认为,并且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唐云需要的支持不止是钱,而是宫中大张旗鼓的支持,只有这样,事情才能顺利的办下去。 再者说了,那钱还是唐云上交的,也不是天子从内库中拿出来的。 狗太监理不理解无所谓,反正都走了。 唐云依旧兴奋开心,给小伙伴们都叫到了营帐中,弹着一百万贯银票,颇为得意。 牛犇震惊的无以复加,以他对天子的了解,这货宁可被剁条胳膊也不会交出一百万贯。 唐云显摆了一会,将银票交给了醉醺醺的赵菁承。 “五十万贯买物资,各部异族需要的物资,不要买任何军需物资,一点都不要买,以免被有心之人上纲上线。” 赵菁承接过银票,搓了搓牙花子,欲言又止,银票还没揣热乎呢,直接干进去一半? 唐云又看向轩辕庭:“你负责渠道,买物资的渠道,大批量购买物资,南地三道的世家很有可能非但不会打折反而坐地起价,你来负责这件事好。” “是。”轩辕庭顿感使命在肩:“小弟一会就交代轩辕敬去办。” “剩下的钱,拿出一部分交给…赵老将军那女婿叫什么来着,当县令那个。” “陈九州。” “对,交给陈九州,让他再去雇佣三千百姓,和洛城知府柳朿对接一下,将人带过来上工,护城河的事先缓一缓,先建盖体育场。” “是,小弟一会让轩辕敬一起办了。” 唐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拿出十万贯购买铁料,让轩辕家出面买,秘密送到城中交给阿豹,继续打造重甲。” 一听这话,赵菁承酒醒了大半。 唐云笑着说道:“只需要打造人穿的战甲就行,凑够五百套。” 敲了敲桌面,唐云大致算了一下:“钱花的差不多了,人手还是不够,人和钱只够一期工程,走一步看一步,人到床头自然直,一步一步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曹未羊突然开了口:“老夫有三策,分上、中、下,可解大人缺乏人手之急。” 唐云双眼一亮:“直接说下策。” “南地山匪多如牛毛,各处山寨匪盗少则百人,多则千人,调派隼营剿灭,捉活口押入城中后送入城外修建体育场,无需工钱,日食两至三顿饭实便可。” “我靠对啊!” 唐云连连点头:“全抓了,辨别身份,出身流民的话,可以稍微给点工钱,自甘堕落的,算是服刑,手里有人命的,坏到骨子里的,干到死,让周闯业带着人去,当练兵了。” “大人。”赵菁承不太确定:“剿匪是各城折冲府分内之事,南军插手,怕是…” “去州府找新上任那个知州梁锦,让他给南军写封信,求助南军,就说州府附近的折冲府没什么鸟用,只能求助南军。” 赵菁承一脑袋问号,梁锦傻啊,本身这事就不合规矩,还让人家得罪折冲府? “去办就是了,梁锦知道怎么做。” 赵菁承更困惑了,想不通梁锦为何会给唐云面子 老赵不清楚,曹未羊可是知道关于童苫与梁锦的事儿。 “给童家再送去五万贯,先期款,让他们马上组织人手将石料送来。” 唐云拿出小本本,大致扫了一眼,见到事情差不多了,挥了挥手。 “行了,年也过完了,大家收收心,还是那句话,我们的目的是防范戒日国,为了防范戒日国,需要拉拢各部,将各部变成自己人,拉拢了各部,基本上就等于将他们的地盘变成我们的地盘了,告诉你们下面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准与异族产生冲突,除非占理的情况下。” 众人们哭笑不得,唐云一句告诉下面的人,差点给大家干破防。 谁下面有人,谁都没有。 赵菁承下面倒是有一群官吏,忠不忠心不谈,真没什么能力,跑跑腿还行,无法赋予重任。 薛豹手下倒是有二十三个信得过的老卒,只是这些人分两班倒保护唐云,干不了别的事儿。 曹未羊属于是单打独斗二十年,全靠一张嘴。 不过大家也习惯了,慢慢来,摊子支开了,名号也打出去了,以后自会有慕名而来的能人异士投靠。 大家各自散去,只留下了阿虎一人,阿虎见到宫锦儿走了进来后也走了出去守在外面。 宫锦儿坐在唐云的怀中,幽幽叹息了一声。 唐云捏了一把:“有什么大不了的,没人会在乎这种事,想留你就留下,真要是回洛城,想我的时候你写信告诉我,路程又不远,我回去看你们娘俩就是了。” 宫锦儿强颜欢笑:“你总是百般忙碌,每每见到你,总是不得闲。” “我坚信一句话。” 唐云用脑袋在宫锦儿的胸口上摩擦了两下:“一个男人无论是否事业有成,早晚是要回归家庭的。” “你会么?” “会,一定会。” 宫锦儿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毕竟是女人,加上还没成亲,现在年都过完了,宫锦儿与宫灵雎也无法继续留在雍城了。 其实唐云说的也对,没人在乎,也没人会说闲话。 宫锦儿自然想留下陪伴唐云,只是这几天她也看到了,唐云白天和个鬼似的来回乱窜,影子都看不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忙碌,与其令他分心,不如早早回洛城省的牵扯唐云的精力。 “灵雎说想归家了,闹了几日,明日我便带她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唐云哑然失笑,宫锦儿这话说的,别说他不信,小花都不带信的,宫灵雎那疯丫头,都恨不得将户口改到雍城,天天叫唤要去山林中溜达溜达,哪会急着回去。 事实上还真是宫灵雎主动提起的,就在昨夜,宫灵雎问宫锦儿是不是该回去了,总在洛城待着,会让云叔儿遭人闲话的。 看似疯疯癫癫的宫灵雎,其实很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第502章 考校 周玄走了,宫锦儿娘俩也走了,许多人都离开了,就连老爹也带着门子回洛城了。 值得一提的是,老爹走的时候挺不爽的,没怎么给宫万钧添乱。 走的人,恋恋不舍。 留下的人,怅然若失。 雍城还是那座雍城,只不过再也不是兵城了。 大量的百姓留下了,开始上工,开始养家糊口,开始为每一日的生计所奔波。 哪里都是告示,哪里都要人,都招工,圈卖场、扩养殖基地、建盖体育场,城里城外全是活,人根本不够用。 一切都按照唐云所计划发展着,各大营的将军们,忙得脚不沾地,睁开眼就是安顿百姓,上了床先骂一声娘,这比他娘的守城还累。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各部按照书约,组织了族人来到城外领取物资,之后派遣大量的人手开始上工。 越来越多的人,终于理解了唐云的深意,为何各项赛事会邀请各部异族参加。 哪有那么多一蹴而就的事,打了几十年上百年,说一起亲密无间就一起亲密无间,怎么可能,需要循序渐进。 凡事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能适应的,跟着唐云的计划走,适应不了的,近乎抓狂。 轩辕敬就适应不了,完全适应不了。 还是那个高台,没有拆,如今变成了指挥调度中心。 这是唐云的叫法,指挥调度中心,别人都叫破木台子。 算算日子,轩辕敬已经在雍城待了半个月了。 今天,是他半个月来首次见到唐云。 敞着个怀挽着个袖儿,身后跟着十来个膀大腰圆的新卒,腰间插着长刀,从城南走出后就骂骂咧咧的,见谁都骂,见路过成群结队的百姓骂,见军伍骂,见异族都能骂上两句。 整个城南外,之前踢球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巨大的施工现场,大量的木料、石料以及工具被运向了神像区域,三点一线。 三点是南城门外、神像区域、未来的体育场,将这三个位置连成一条线,修出一条相对平整用于运输的路,这就是轩辕敬要干的活,算是包个小工程,不给钱那种,轩辕庭交代他干的。 在这个期间,轩辕敬发现了很多问题,太多太多细节上的问题,完全达不到他的要求,想和唐云反映,又根本见不到人。 想见唐云,就得经过轩辕庭。 轩辕庭现在想见唐云,都得派人打听唐云在哪,要么在大帅府、要么在城北小院、要么在军器监营地。 就这三个地方,重兵把守。 自从过年后,自从大量异族靠近了南关,巡城的各营,只要是负责巡这仨地方,都会派至少二百军伍加强防备,如果唐云公开露面的话,身后跟着少于十二人的保镖,领队的校尉则会通知副将,副将再调派百人过来。 轩辕家这仨字在雍城好使,进大帅府都畅通无阻,但想靠着这仨字接近唐云,那是门儿也没有。 唐云交代过了,他只认轩辕家的代表轩辕庭,任何姓轩辕的人想要见他,先找轩辕庭。 “让你们带刀就带,哪那么多废话,一群刁民…” “看鸡毛看,你们部落首领呢,工具去那边领,谁允许你们进城门的…” “长眼睛了吗,都长眼睛了吗,别以为现在和异族一起干活人家就不会突然翻脸打你们,继续巡逻,加派人手…” 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唐云,来到木台下面,倒是注意到了轩辕敬,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就上木台了。 轩辕敬连忙跟了上去,结果台阶都没踏上呢,两个老卒冷冷地伸出手拦住了他。 “某有要事与唐大人相商。” “少主交代过,轩辕公子可寻庭少爷。” 轩辕敬气得够呛:“已是询过多次,轩辕庭这小… 庭少爷言说唐大人公务繁忙,只是某有要事,定要见唐大人。” 说罢,轩辕敬从怀中抽出了一纸告示,冷声道:“难道唐大人身边皆是酒囊饭袋不成,这告示所言无异于取死之道,竟无一人劝谏,为何!” 俩老卒互相看了一眼,依旧摇头,不让上。 告示,两个老卒自然知道写的是什么,关于其内容,亦有担忧,不过这不归他们管,除了薛豹外,其他二十三人只负责唐云的安全问题。 “唐大人!” 轩辕敬怒极,仰头大喊道:“轩辕敬求见,有要事相商,事关大人安危,事关我轩辕家安危,若大人不见某,某便告知族中与大人再无瓜葛!” 两个老卒也气得够呛,刚要将轩辕敬驱赶,阿虎探出头,勾了勾手指。 “少爷说,放长虫公子上来。” 轩辕敬气得够呛,你全家都叫长虫公子! 两个老卒退了回去,轩辕敬噔噔噔地跑上木台,路过阿虎时不忘拱了拱手。 唐云正蹲在木台角楼吃着干果,一边吃一边用果核砸下面路过的新卒们,砸完马上缩回脑袋和个二傻子似的嘎嘎直乐。 轩辕敬快步走了过来,调整好心态,施了一礼。 “草民拜见大人。” “有事啊。” 唐云回过头:“咋的,说。” 轩辕敬张了张嘴,他是站着的,唐云是蹲着的,他要是开口,还得低头看,难免给人一种不尊重别人的感觉。 想了想,轩辕敬也蹲在了旁边,展开告示。 “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你不是认字吗。” “大人莫不是在玩笑,出关上工百姓,可领弓一张,矢七支,长刀一柄,每三人领取一面大盾,大人究竟是何意?” “问的不废话吗。” 唐云侧目说道:“你以为踢一场球就真的化干戈为玉帛了,在一起上工,要是产生口角了呢,要是起冲突了呢,万一打起来了呢,我不给他们发武器发弓箭,打起来不得吃亏吗。” “草民非是此意,而是…” 轩辕敬都想吐血了,愣是不知道该从哪入手了。 想了半天,轩辕敬先从最严重的问题开始说:“民,不可携带刀弓。” “你放心吧,第一阶段能出关一起干活的,全是卸甲老卒,真要是打起来了,吃不了亏。” “草民说的,民!不!可!携!带!刀!弓!” “那要是他们打起来了,百姓吃亏了怎么办。” “南军近在咫尺。” “你脑子秀逗了,朝廷强调了多少次,边军各营甲士无故不得出关。” “那如今出关的是何人!” “新卒啊,新卒不属于各大营序列,算是辅兵,一半去剿匪,一半维持秩序,朝廷抓不到我小辫子。” 轩辕敬都要抓狂了,问题的关键,和是不是辅兵没关系,而是唐云将大量南军制式武器下发给了百姓,并且还带出了关。 刀剑枪矛倒是无所谓,唯独长弓,就说京中,哪怕是官员府邸,一旦发现私藏长弓,最轻的都是免职,要是发现了多张长弓,或是强弓,那就和刑部没关系了,大理寺与内侍监介入,先调查是不是要刺王杀驾。 弓在雍城,随处可见。 问题再是随处可见,那也是在军伍手里,不是在百姓手里。 如果百姓回城的时候上交的长弓对不上数,少个十张二十张的,一旦叫朝廷得知,没有任何斡旋的余地,从大帅府到军器监,少几张长弓,下去几个官员。 “大人!” 轩辕敬也懒得说那么多了,站起身:“大人性子太过孟浪,丝毫不考虑后果,这般做事,恕草民无法为大人办差。” 说罢,轩辕敬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唐云。 唐云,继续吃着干果,继续砸着人。 轩辕敬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怒。 唐云将手里干果全吃完,扭过头。 “诶,你怎么还不走。” “我…” “你不是没办法办差吗,办不了就回去呗,正好本官还不乐意用你呢,废话比谁都多。” “草民只是直言不讳!” “我需要的建议,而不是意见。” 唐云仰头望着轩辕敬:“直言不讳是吧,好啊,蹲着,让本官看看你这长虫公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轩辕敬神情一震,瞬间明白了,唐云,将会考校他,事实上,这一天,他期盼已久。 第503章 自由与抗争 轩辕敬再次蹲了下来,蹲得板板正正。 考校,他期盼许久,这一刻,他期盼了太久太久。 他需要一次考校,需要唐云正视他,需要叫唐云知道,他轩辕敬究竟有多么的出彩,又应担多大的重任,而不是整天在城外喝风看着一群百姓扛木头来回跑。 “一天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就说你轩辕家自家人,我拢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你看看谁对你印象好?” 轩辕敬愣了一下,自己在族中评价极高,无论是谁,哪怕是不喜欢自己,却也不敢说不认可自己的能力。 “不知道大人指的是何人,族中子弟谁人质疑我轩辕敬?” “轩辕霓、轩辕庭啊,他俩对你印象都不好。” 轩辕敬闻言都懒得争辩了,好歹找几个正经人打听打听,这俩都是个什么玩意。 “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是吧。” 唐云指向神像区域:“我问你,你能保证咱汉人和异族一起干活时不产生冲突吗?” “自是不能。” “那不就结了,五根手指头伸出来有长有短,既然我无法避免冲突,那就想方设法让冲突时咱自己人不吃亏,发给他们刀剑箭矢盾牌,就是一种保障方式。” “这不合规矩,不合律法。” “行,那我再问你,朝廷为什么不允许民间私藏刀剑甲胄?” “因怕有人图谋不轨。” “错,大错特错。” 唐云嘴角上扬:“有了长弓,可以远距离射杀别人,与其说朝廷不让百姓使用强弓,不如说是世家不允许百姓使用强弓,我不怕,我满城溜达,我不怕有人离老远用长弓射我,那你怕吗?” 轩辕敬猛皱眉头,总觉得唐云问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天马行空的。 “问你话呢,你怕吗?” “不怕。” “你不怕个屁,蛋糕就那么大,你轩辕家吃了多少,家族权力就那么多,你轩辕敬又拥有多少,活这么大,你和别人没纠纷、没矛盾、没仇恨?” “有自是有,族中有族规,国朝亦有律令,是非对错,凭族规与律令,辨了是非、明了善恶便是。” “诶呦我去,还知道拿起法律武器呢。” 唐云满面不屑:“你这种人,你们这种世家,出自你们这种世家的官员,出自你们这种世家的官员所代表的朝廷,怕的只有一件事,还法律武器,你们最怕的就是百姓放下法律,拿起武器,为什么,因为你们心里有数,所以才会制定更多的相关律令,不让百姓使用强弓,深怕百姓射死你们这群王八蛋。” 唐云又指向路过的百姓:“看,背着弓的百姓,射杀哪个将军了吗,射杀哪个官员了吗?没有,一个都没有,所以说这就是扯淡,好人拿起强弓,不会无缘无故地射杀任何人,坏人即便没有强弓,他也会想方设法干掉他想杀的人,问题的关键,是我让他们背弓,目的在于不被异族欺负,你不让他们背弓,你们这些人不让他们背弓,说穿了,是怕他们射你们。” 唐云耸了耸肩:“扪心自问,如果官府给百姓每一家一户都发一把强弓,你们这些世家子,还敢出门吗,出门之后,敢对百姓任打任骂、随意欺辱吗?” 轩辕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一口气憋在那里,那叫一个难受。 本来,他要谈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关于告示,关于唐云行事太过孟浪。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言两语跑偏了。 跑偏了也就罢了,唐云还明里暗里把包括轩辕家在内的全天下世家都埋汰了一顿。 “大人是在诡辩,一番诡辩也并非草民所询问之事。” “行行行,那我重新问,如果百姓和异族起了冲突,怎么办?” “南军插手。” “怎么插,从哪插,非战时,南军不得无故离开城关,这个‘不得无故离开’,不止是入关,也包括出关。” “咫尺之遥罢了,百姓可速速跑回关内。” “看吧看吧,这就是我说你不如轩辕庭的原因,从这到城关,多远,几百丈对吧,也别几百丈了,就算一百丈,你知不知道,从前朝到本朝,多少次异族叩关,各部兵力溃败后,不说弓马营,就说步勇营和罴营,步卒出城追杀溃逃的异族,就这一百丈,你知不知道就这一百丈,能砍死多少敌人?” 轩辕敬无言以对,蒙都没办法蒙,因他没经历过,没亲眼见过。 “一千人,至少一千人,就这一百丈。” 唐云竖起一根手指:“宫大帅最为厉害的一点,那就是打着打着,能精准地判断出异族什么时候会溃败逃窜,在什么情况下会溃败逃窜,因为在异族溃败逃窜前,他会令步勇营以及罴营在城门后准备好,当敌军溃逃时,城门抬起,就这一百丈,别说两支大营一起追,也不提弓马营,只说一支大营的步卒,一百丈的斩获,从来没有低于一千人。” 说到这,唐云紧紧凝望着轩辕敬:“如果起了冲突,咱们手无寸铁的汉民如你所说,跑向城关,我问你,会死伤多少人?” 轩辕敬吞咽了一口口水,喃喃不语。 “别说我这小小的从七品军器监监正了,真要是发生这种事,大帅都要问罪,这就是我为什么招工招的是卸甲老卒,为什么第一批出关干活的百姓都全副武装,奔着最好结果努力,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不会把各部异族当成永远的敌人,但我也不会在现阶段完全信任他们。” “可此事传到朝廷,大人势必会遭受诘难。” “知道啊。” “既大人知晓,为何还执意如此?” “那你说,你说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最大限度保证百姓的安全,又能让修建体育场的事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轩辕敬,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你和我们的不同,也是为什么我无法将你当成志同道合之人的主要原因。” 唐云站起身:“你们习惯于安逸,你们口中的冒险,不算冒险,永远都建立在万无一失的前提之下,因此,你们永远成不了事,你们只能维持目前的局面,我不同,我们不同,我们愿意冒险,我们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去进取、去改变、去尝试。” 唐云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在你眼中,我不够成熟,不够稳重,总是冒险,可在我眼中,你太过迂腐,太过墨守成规,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其实就是自由,只有自由的人才有资格冒险,你的‘没资格’,源于你的不自由,源于你身在欲望深渊之中尚不自知,但愿我们下次见面时,你会像轩辕霓一样,向往自由,愿为自由付出一切,最终得偿所愿。” 轩辕敬也站起了身,面色有些莫名。 “大人所言,学生不懂。” “你当然不懂了,不懂就会活得平平安安、长长久久,难得糊涂,你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所以你们长盛不衰。”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就像百姓背弓,我想的是,百姓可以保护自己,你们想的是,怕被百姓往死里射,因此,我心口如一,我说为了谋划山林,便真为了谋划山林,你们心口不一,你们说是坏了规矩、触了律法,实则怕失了特权,自由的我,心口如一,不自由的你们,伪善,且口是心非。” 轩辕敬一咬牙,陷入了执念,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称发生了改变。 “学生要与大人商谈的,是百姓背弓出关一事,此举,无异于招灾引祸,是大人在为自己招灾引祸。” “看吧看吧,急了是不是,事情的本质,不是百姓背弓,而是你们怕百姓学会了反抗,可笑的是,你们怕的不是百姓反抗异族,而是反抗任何不公之事,更可笑的是,你们这群人,既想要百姓失去所有血性,不敢反抗任何不公之事,又希望外敌来犯时,百姓义无反顾地杀向外敌百死不悔,你就继续装作不懂吧,早晚有一天,你们会作茧自缚。” 第504章 异想天开 呆呆站在木台上的轩辕敬,思绪万千。 他无法接受自己被吊儿郎当的唐云三番五次说得哑口无言。 他依旧认为唐云没有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关于百姓背弓的深层次、本质上的问题。 可不知为何,想着想着,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关于自由,关于反抗。 至少,他现在懂了。 懂了为什么赵菁承这个原本不值一提,连轩辕家大门都进不去的监正,如今即便是见到了轩辕家的家主也能不亢不卑,也敢平辈论交。 懂了为什么在族中虽说倔强却从不敢忤逆长辈的轩辕霓,会在正月十五那一日,挺起胸膛告知家主与一群长辈们,她很忙,没时间听大家的训斥。 懂了唐云身边的那些人,为什么总是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质。 这些人,就如同背上弓箭的百姓一般。 只是他们的弓箭是梦想,是自由,也是高傲。 他们不再惧怕不合理的规矩,不再恐惧随处可见不公,他们敢于质疑,敢于反抗,甚至,在他们的眼中,所谓的达官贵人、所谓的官员世家,不过是一群鼠目寸光的伪善之徒罢了。 是啊,面对一群鼠目寸光、一群伪善之辈,这些人自然是高傲的。 缓缓地,不知不觉地,轩辕敬又蹲了下去。 蹲了一会,轩辕敬又坐在了木台上。 一尘不染的儒袍,沾上了灰尘,染上了泥泞。 直到这一刻,轩辕敬低下了高傲的头颅,是啊,唐云说得不错,他不自由,真的不自由。 若自由,为何要说服家中长辈来到雍城。 若自由,为何要心口不一地劝谏唐云。 若自由,明明需要学异族语言,与异族打交道,却迟迟无法舍弃颜面寻求曹未羊或是轩辕庭的教导。 他太不自由了,因为每一件事,都围绕着利益,每一件事,都要考虑颜面。 艳阳高照,轩辕敬猛然抬起头,突然紧紧攥住拳头:“错,皆是错,诡辩,统统都是不知所云的诡辩,唐云,太过危险,他身边的人,同样太过危险,自掘坟墓,迟早会闯出塌天大祸! 只是木台下,轩辕敬脚边的百姓,成群结队地走着,欢声笑语地说着,再次令他陷入了迷茫。 在关内时,百姓总是沉默的,总是哑然的,总是低着头,总是温顺的。 明明只是背了一张长弓罢了,百姓,似乎变了,仿佛更有底气了,似乎一张值不上几个大钱的长弓,令他们无所畏惧,令他们有了希望,令他们敢于追寻曾经想追寻却不敢追寻的一些事物。 轩辕敬如何想,又能不能想通,其实唐云根本不在乎,就如同他不在乎老丈人又发了脾气。 “今天我和弓过不去了是不是,怎么又是弓的事。” 大帅府中,唐云望着火冒三丈的老丈人,猛翻白眼。 “隼营,只是隼营,又不是六大营全部换装,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胡闹!” 宫万钧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一张弓,八百文,你报的是隼营三千张弓换三千把弩,还是重甲骑卒用的手弩,你将军中当什么了,你将兵部当什么了,你将朝廷当什么了,今日允许你将长弓换成手弩,明日你是不是要六大营光着腚去作战!” “首先,局势变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南军不需要考虑守城,而是去山林中作战。在山林之中,手弩比长弓更便捷,射速更高,装填更快,杀伤力更强,其次,现在的假想敌是蝮部,我正在尝试挑拨… 尝试说服璃部与盾女部联盟讨伐蝮部,干掉了蝮部,盾女部才能取而代之去坑戒日国,如果我们不出兵,人家璃部和盾女部傻啊,上赶着当炮灰,既然我们出兵,肯定是要在山林中作战,山林中作战,就要用弩。” “道理本帅哪能不知,可这弩非是你说换便换的。” 宫万钧丝毫不松口:“此事休要再提,隼营本就让你调出了半数去关内剿匪,若是以弓换弩,朝廷会如何想,这南军到底是国朝的南军,还是你唐云、还是我宫万钧的南军?” “服了,我之前以为你不同意的会是让隼营进入山林一事,换装的事不会过多纠缠。” 唐云坐下身,尝试继续商量:“大帅,亲大帅爷,老丈人,咱将来也是一家人了,想个招通融通融,我都让轩辕庭去和各部交涉购买绞筋的事了,还有其他工料,薛豹也找到渠道了,钱都给童家了,过几天就开始搞了,钱我也付过了,要不,先尝试给千八百人换……” “慢着。”宫万钧神情微变:“你非是用军器监的钱换弩?” “军器监哪来的钱啊,是我私人的钱,也不是私人的钱,是宫中送来的。” “哦?” 宫万钧猛然坐直身体:“宫中为何给你送钱,送来多少?” “与你无关。” 唐云满面戒备:“别打这主意,都快花没了,剩下那点,只够换弩的了。” “可给隼营换弩……” 宫万钧满面为难之色:“叫其他大营知晓了,怕是军心不稳,要不…… 要不你将罴营、步勇营、弓马营三营的长弓全换成弩吧,如何?” “啊?” 唐云傻了:“你不是不让吗?” “额……” 宫万钧老脸一红,花南军的钱,那肯定是不让,唐云花宫中的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别说换隼营新卒了,六大营全换了都不是什么大事。 “慢着。”唐云恍然大悟:“哎呀你个老逼登…不是,哎呀你个老丈人,原来你以为换装花的是军器监的钱、花的是南军的钱,所以才各种不同意?” “这… 这也不是,就是… 就是怕传出去,让好女婿你为难罢了,对,怕好女婿你为难。” “您说得是,那这事就算了。”唐云霍然而起:“多谢老丈人关心,此事就此不提。” “贤婿且慢!” 宫万钧一把拉住了唐云的袖子,老脸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隼营换半营,其他的,其他的匀给六大营,一营二百,一营二百手弩,总成了吧?” “算您小子识相。” 唐云一抖袖子:“行,就这么说定了,我让阿豹去安排,还有,你以后对人家老赵好点,问清楚了再骂,别人家刚说怎么回事,你劈头盖脸就一顿喷,以后人家是要去鸿胪寺当少卿的,多少给点面子。” “是,是是是,贤婿教训的是。” 宫万钧美滋滋的,一营二百手弩,加起来就是一千二百把,分文未花白得的,爽歪歪。 就薛豹那群人的手弩,老帅见识过不止一次,南军所用的长弓与之相比,那他娘的就是垃圾,垃圾中的垃圾。这天大的便宜,傻子才不占。 “诶,等会。” 唐云猛然想到了一件事,试探性地问道:“弩都能换,那要是将轻甲换成重甲,是不是也可以?” “胡说八道!” 宫万钧双眼一横:“你他娘的要造反不成?” “花宫中的钱。” “你不是说宫中给你的钱花没了吗?” “我不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我花没了呢。” 唐云若有所思,一百万贯,真就花得差不多了,现在冷不丁一想,花没花完,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可以打着用宫中给的钱这个幌子…… 见到唐云眼珠子乱转,宫万钧心里咯噔一声,冷着脸:“又在琢磨什么!” “琢磨怎么给六大营一营二百手弩。” “诶,对喽。” 宫万钧展颜大笑:“这才是老夫的好女婿。” “那什么,我就是问一下哈,假如啊,我是说假如。” 唐云心头火热,压低声音:“要是宫中给了很多钱,然后六大营全穿重甲的话,会遭人闲话吗,前提是我告知外界,换重甲的钱都是宫中给的。” “哈哈哈哈。” 宫万钧乐的够呛,还六大营全员重甲,给国库搬空都做不到,前朝中期那么富,即便国库充裕,那也不过是让北边军三支骑卒营穿上了轻甲,轻甲,还只有三支。 “天方夜谭,六支大营皆重甲,痴人说梦。” “怎么的,怕朝廷怀疑咱啊?” “与这有什么关系。” 老帅撇了撇嘴,真要是六支重甲营,谁他娘的敢怀疑老子,直接杀到京中给文武百官随机砍死一半,天子和其他幸存者都得夸他老当益壮。 宫万钧看了眼唐云,觉得应该找个机会好好聊聊,给这小子科普一下军备消耗,也好让这小子整日别总是异想天开。 唐云倒是没注意到宫万钧的眼神,而是看向了舆图。 他记得几个月之前,鹰驯部提供了很多舆图,这些舆图上,都标记着矿脉位置。 第505章 开矿 接连三天,唐云召集各种小动物、小伙伴接连开了三天的会。 以前也开过会,嬉皮笑脸一商量,半个时辰搞定。 这一次,接连三天,规模不大,都是内部人员,戒备森严,新卒们又穿上了重甲在军器监营地中巡营。 唐云这边开会,开了三天。 大帅府那边也开会,开了三天。 唐云开三天,为了研究怎么解决问题。 大帅府开三天,为了研究唐云到底研究啥呢。 别说除了马骉外的六大营将军了,宫万钧都不知道唐云又琢磨什么呢。 各家商队已经开始填写出关申请表了,先递交给大帅府是不假,后期得是军器监拍板决定。 都不是傻子,小事大帅府,大事军器监,事实无数次证明,宫万钧允许的事,唐云那边根本不认账,唐云允许的事,宫万钧早晚得捏着鼻子认了,连老帅自己都习惯了。 商队早一天出关,大帅府早一天捞钱,军器监那边迟迟没动静,南军急的不行,老帅急的不行,尿尿都焦黄。 从正月十五到现在,申请出关的商队足足七十六支,出自二十多家府邸,南地三道哪都有。 最逗的是,这里面还包括之前被唐云一刀切的那些商队,拿着真金白银,非要交罚款、保证金。 一开始将帅们一头雾水,死活想不通为什么这些府邸如此之贱,贱到了骨子里,唐云翻脸比翻书都快,说掀桌子就掀桌子,一点余地都不留,这群人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随着几日的交流,将帅们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终于明白唐云在这些人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了。 唐云的确说翻脸就翻脸,一掀桌子半点情面都不讲,这个不假,大家都知道,各路权贵最烦的就是和这种人打交道,什么人情世故、什么做人留一线,没这说法。 但是,但是但是,唐云有一个特点,一个在如今这个世道没什么人重视更不盛行的特点,那就是契约精神。 唐云说话像放屁一样,一拍脑袋一个主意。 可一旦签订了书约,甭管是他的官印还是军器监的大印,只要是盖上了,他一定会遵守,这就是他的信誉,出来混,说抄人家全家就抄人家全家。 之前和商队签的书约,说护送到哪就护送到哪,一丈不多,一丈不少,说免费发货就免费发货,不用商队多花一文钱,说白了就是一条龙服务,钱或许会多花,但风险极小,最主要的是省心,免去了太多繁琐的程序,省去了很多的麻烦,更无需雇佣那么多人手。 世家是什么,是以任何形式利益为核心的私密团体,全部向利益看齐,于他们而言,所谓的颜面,所谓的仇恨,所谓世家嘴上说是在乎的任何事,其实都不在乎,若是真的在乎,只有一种可能,利益不够。 庞然大物如轩辕家,不还是上赶着将人送来当舔狗吗,不提面子了,不提之前的仇怨了,为什么,利益使然,只不过轩辕家对利益的定义不是钱权罢了。 现在,人们在唐云身上看到了利益,很大的利益,自然会齐齐涌向雍城。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出关行商外,不少人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个暂时想不明白但无比笃定的问题,如果现在不上唐云的贼船的话,过上几年,甚至只是过上几个月,他们连根毛都捞不到了。 商队急,世家急,大帅府的将帅们更急,军器监和闭门谢客似的,整天开会,到今天,已经是开到第四天了。 最逗的是,还有一个人特别der,轩辕敬。 不少人认识轩辕敬,都找他去打探。 轩辕敬知道个六啊,他还不好意思说唐云根本不鸟他,只能装作一副知情人的模样故作高深。 轩辕敬为了不跌面,没事就去军器监营地外面转悠,给人一种他是唐云核心团伙成员的错觉。 事实上,他也只能在军器监外面转悠了,营地他根本进不去。 此时军器监崭新的大帐中,唐云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拿着根小树叉子。 “晚上老曹、轩辕庭就要去和璃部会谈,午时之前必须敲定。” 唐云坐下身,目光扫过齐聚一堂的小动物、小伙伴们。 “三种方法,要么寻求世家帮助,以轩辕家、童家为主,让他们进行监管,重点放在世家身上,第二件事,要么直接签开采权书约,重点放在各部异族身上,要么,想办法驻军,让军伍带着百姓干这事,重点放在南军身上,三选一,今天必须做出决定。” 众人又开始沉默了,曹未羊低着脑袋,不想吭声。 问题的根本,不是三选一,不是选哪个,而是之后的结果。 四天前,唐云突然让大家开会,所有人一坐下,嘴里蹦出俩字,开矿,仨字,开铁矿,四个字,特么马上开! 开矿倒是可以,山林山林,山多林多,矿也多,要不然前朝干嘛惦记山林,不就是为了矿吗,总不能是惦记山林中的各种小动物吧,他们也不是印度人。 开矿没问题,将铁矿全部拉回南关,也没问题,问题是唐云竟想要全打造成军备,打造成战甲,还是重甲! 当时牛犇说了一句话,一针见血。 别人是真想造反,又深怕别人知道他造反,藏的严严实实,脑门上刻着良民俩字。 唐云是真不想造反,又深怕别人误以为他不想造反,大摇大摆,脑门上刻着反贼俩字。 大家齐齐看向曹未羊,老曹叹了口气:“这矿,就非开不可吗?” “戒日国军卒的装备你们也看了,他们的冶炼技艺很成熟,如果他们派遣大军翻山越岭来到了山林就地取材…” 说到一半,唐云满面不耐烦:“不是,这个话题都唠几天了,一个个都怎么回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这个道理还用我教吗,对外说,用宫中的钱办的这个事,宫中占着份子,有什么可怕的。” “人言可畏,便是有宫中支持,朝廷定会风言风语,又不知多少人会以己度人。” 曹未羊也是说累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奈何唐云根本听不进去,就是一条路莽到黑。 会议,再次陷入了僵局。 曹未羊可以出三策,可以进行最优选,只是此之前,他需要让唐云认识到做这件事的后果。 第506章 局外人 开矿不是小事,需要工部介入后进行主导监督。 即便是在关内,那也不是谁想开就开的,理论上来讲,不管是什么矿只有官府能开采,甭管这东西是地里长出来还是天上掉下来的,反正百姓是不能随意开采,抓着就往死里捶。 不过实际操作起来是官府委托私人开采,也就是当地世家负责这件事,当地官府进行监督,然后开采多少给多少钱。 至于关外开矿,史无前例。 矿,好开。 开过之后,这个矿用来干什么,这个才是大家愁眉苦脸的主要原因。 “那就这样。” 唐云换了一个思路:“铁料铁锭什么的不好运走,直接打造成重甲,重甲骑卒那种重甲,打完之后全都送到京中,将来如果有战事,戒日国大兵压境,再让朝廷给送回来。” 曹未羊哭笑不得,唐云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送到京中一千套,朝廷定会想,能送来一千套,唐云这小子手里至少有五千套。 一时之间,大家还是一筹莫展,就在此时,一个极为突兀的身影闯了进来。 “唐大人,学生有一计,学生…” 突然闯进来的人正是轩辕敬,穿的一身黑衣,还没说完呢,十来个老卒冲了进来,刀都拔出来了。 阿虎等人霍然而起,握住了腰间长刀。 眼看着轩辕敬都被围住了,这小子语速极快。 “先开银矿,先将银矿送去京中,倘若是造反,定会留银送铁,而非留铁送银。” 众人神情微动,唐云挥了挥手,让冲进来准备将轩辕敬大卸八块的老卒们先退出去。 薛豹猛皱眉头:“你是如何闯进来的,又偷听了多久?” 轩辕敬没搭理薛豹,只是望着唐云,紧张到了极点。 “大人无需责怪营中军伍,学生自幼习武,莫说军器监营区,便是大帅府也可以悄无声息进出无阻。” 马骉撇了撇嘴,大帅府那地方狗都随便进。 唐云微微点头,淡淡的说道:“继续说。” “年幼时,学生夏练…” “我让你继续说开矿的事。” “哦对,是是,学生这就说。” 轩辕敬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清了清嗓子:“大人可宣称,开采银矿一事用的是宫中调拨钱粮,之后银矿统统交给宫中,到时就让宫中与朝廷狗咬… 叫宫中与朝廷商议便是,宫中也好朝廷也罢,见了真金白银,总要守住,拿什么守,自是要军伍去守,军伍如何守,自是要与各部异族相安无事,到了那时,大人不但可开矿,还可叫朝廷鼎力支持谋划山林。” 说罢,轩辕敬吞咽了一口口水,心脏狂跳。 活这么大,即便是他多年前面对人生转折点,面对家主和一群长老们的考校,也未像如今这般紧张。 唐云用手指轻轻敲打着书案,片刻后,微微颔首。 “坐下吧,大家继续商量,三种方式,世家、南军、异族,侧重点放在哪里。” 一听这话,轩辕敬如释重负,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汗水早已打湿了后背。 轩辕霓侧了侧身,让出长凳位置后笑吟吟的冲着轩辕敬勾了勾手指。 轩辕敬老老实实的坐了过去,感激一笑。 曾几何时,以轩辕敬在族中的地位,莫说与轩辕霓坐同一个长凳,便是正眼都懒得瞧上一下。 坐下后,轩辕敬脸上又浮现出了标志性的笑容。 他就知道,以他的才智,定会让唐云折服,早晚会敬若上宾。 只是刚坐下,轩辕敬神情大变,紧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唐云身后的舆图,竟标记了高达十七处矿脉,而且距离雍城都不远。 一时之间,轩辕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心中许久的困惑,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之前他一直不理解,体育场为什么距离雍城那么远,如果真是为了首尾相顾,应该在神像区域建盖才是。 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些被标记的地方,正好是以体育场为中心。 体育场之所以能建盖,是因为各项比赛,各部异族参加了。 各部异族参加,正是因为场地是在城外! 轩辕敬猛地看向打哈欠的唐云,神情莫名。 其他人则是交头接耳交流了起来。 薛豹和马骉研究南军能否帮忙,牛犇和曹未羊研究宫中的反应,赵菁承和阿虎计算运输成本,轩辕庭与轩辕霓商讨是否让更多的世家参与进来分担风险。 全都是一对一对的商量,低声交流,唯独轩辕敬独自坐在那里,越是想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越觉得自己不合群。 尴尬的轩辕敬开始观察,总觉得哪里不对。 片刻后,交流的声音小了起来,直到大家都抬起头看向唐云。 唐云露出了笑容,微微点头。 马骉率先开口:“义父那边定会出人出力,这甲胄是给南军打造的,各大营不会有半个不字。” 唐云点头,牛犇开口:“只要有钱拿,宫中会说服朝廷,就算说服不了也会一意孤行,宫中退让之前,朝廷不会插手此事。” 唐云继续点头,赵菁承开口:“开矿得利极大,可雇佣大量人手,这钱,从开矿得利益中花销就是,京中自是知晓马儿跑就需叫马儿吃草的道理。” 唐云还是点头,轩辕庭开口:“小弟和霓妹子觉着,暂时不应叫各家府邸参与进来,人多眼杂,心也乱,包括我轩辕家,如今不宜令外界知晓大人与我轩辕家牵扯过多,不过将童家叫来倒是利大于弊,童家知悉如何开山开矿,用起来也顺手。” “好。” 唐云一声好,曹未羊终于开口了,进行总结。 “与各部异族签署开矿书约,利润以物资折算,无需南军驻守,各部护山护矿,各营负责出人手将矿运回雍城,体育场不可延误,以修路为名义打通两侧山林,入夜后老夫与轩辕公子见璃部首领木禾提及此事,九成把握说服,既定下先开银矿,距离最近之处于铜蹄部,此事轩辕公子去商谈就是。” 这次没等唐云说一声好呢,轩辕敬下意识叫道:“不可!” 一时之间,大家都皱眉望着他,满面不爽。 轩辕敬连忙解释道:“如此紧要之事,岂能…大人误会了,并非学生只是觉着此事事关重大,就算唐大人不亲自出马,也要曹先生…” “人需要成长,成长需要代价,轩辕庭如果谈不成,曹先生会接手。” 唐云似笑非笑:“我们怎么决定,怎么去做,还轮不到你轩辕敬来质疑,就这样,散会。” 轩辕敬并没有面红耳赤,而是满面不可思议。 这时他才明白,唐云不是无条件信任轩辕庭,甚至知道轩辕庭可能没办法独当一面,可还是要给他机会,让他去做,让他去付出代价,让他在付出代价中成长。 这种事,在轩辕家,在任何一个世家内部,完全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唐云说的是“我们怎么决定”,而非“我怎么决定”。 唐云定了大方向,不提任何细节,甚至大方向都不是很明确,然后大家交头接耳,再然后,大家和唐云说一下准备如何做,而不是请示要不要这么做,再再再然后,最后,就这么结束了,唐云没有说半个不字,大家怎么想的,怎么去做就好。 轩辕敬想通了一件事,就想通了很多事。 并非唐云手下人才济济,而是跟着唐云后,变成了人才。 他们会见识,会经历,然后通过一次次磨炼,也或许是付出一次又一次代价,最终,变的深谋远虑,变的当机立断,变的独当一面。 陷入思考的轩辕敬,当他的思绪回到现实时,营帐中只剩下了他自己。 轩辕敬满面灰败,他终于知道一直以来唐云为什么懒得搭理他了。 不是不认可他的能力,不是怀疑他能否办好差,而是根本不在乎。 没能力的人,可以培养。 办不了差的人,可以慢慢学习。 就算再是烂泥扶不上墙,也终究会在唐云身边找到发光发热的地方。 唐云以及这群人,真正需要的,不是能力,是齐心协力,是志同道合,更是亲密无间的信任。 反而能力方面,轩辕敬最引以为傲的个人才智,恰恰是这伙人最不看重甚至是完全不在意的。 第506章 申饬申饬 京城,宫中。 下朝的天子刚刚走出大殿,门口禁卫通禀内侍监总管周玄回来了,正在偏殿等候。 天子不由加快了脚步,已是换好了工装的周玄正在偏殿门口和个尸体似的往那一杵。 见了天子没等周玄施礼,姬承凛微微摇头示意无需多礼,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随着天子在御案后坐定,略显焦急地问道:“先说紧要的。” “是。” 周玄恭敬地回道:“一来一回,墨营军士无一人折损,多番明察暗访,殄虏营正如牛犇所说,南地再无余孽,姬晸父子二人押入京中后,曾与其交好的地方官员、世家豪强无一漏网。” “可有民怨?” “陛下无需忧心,六大营军器监监正唐云授意牛犇,贼子被捉后需背负枷锁游城三日,衙役沿途高喊其罪名、罪证。” 天子微微松了口气,之前牛犇在信中提过这件事。 唐云说抓了这些乱党后不急于送京,而是先搜查罪证,尤其是欺民害民的罪证,然后游街三日,说白了,就是一点体面都不给这些人留,百姓看的是相当过瘾了。 对此,朝臣肯定颇有微词,毕竟他们也是官员,世事无常,谁也保不齐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当时天子也觉得唐云有些胡闹,如今看来,这举措的确称得上高瞻远瞩。 此举不止是给朝廷和宫中一个交代,更是给百姓们一个交代,让百姓们清楚这伙人为何被抓、为何伏法。 只要百姓明了事理,就算有心之人也难以蛊惑。 墨营是天子在王府时的班底,也是他最为信任的一批人,快过年时派周玄带着他们离京,实则就是为了核查两件事,一是殄虏营是否彻底覆灭,二是有无有心之人借机蛊惑百姓。 在通讯极为不发达的古代,宫中想要做到高度集权,难如登天。 毫不夸张地说,偌大一个国朝,许多边边角角、旮旯缝隙里的百姓,甚至不知道皇帝已经换了人。 这并非不关注,而是根本没有渠道去关注。 绝大部分百姓,九成以上,一辈子都离不开自己熟悉的村镇,除非遭遇天灾人祸,沦为流民逃荒。 能告知他们外界信息的,他们能接触到的,只有里长或是县里的衙役。 然而这些人,基本都是看当地大户人家的脸色过活。 这些大户人家出来的,又多是读书人和官员,读书人和官员,又各有各的利益谋求。 这也就是世家能够做大的原因:天子即便再勤勉,他的心意也传不到百姓耳中,因为他根本接触不到百姓。 反而若是世家看天子不顺眼,哪怕跟百姓说 “当今皇帝是个死变态,没事就光着腚在京里跑”,百姓也真能信以为真。 姬晸这事也是同理,他本就有 “贤王” 之称,人虽然抓了,但民间,尤其是南地三道的百姓们,是否知道真实情况,又会不会误以为天子刚登基就急于杀鸡儆猴或是出于其他私心,而非姬晸真的犯了作乱之罪? 随着周玄将墨营打探到的情况详细讲述,天子时不时点头,表示满意。 “士林总说百姓愚钝,需教化,可他们口中的‘教化’,又何尝不是别有用心?” 天子呷了口茶,话锋一转:“三道各地的民生如何?” 听到天子问起 “民生”,周玄的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天子皱眉:“如实禀报!” “陛下登基不足一年,前朝遗留的弊病积重难返,尤其是民生方面……” 天子冷声打断:“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朕要你如实说。” 周玄暗暗发苦,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作为天子为数不多的信任之人,周玄这次离京,绝不止是为了巡查。除了要了解南关的情况和殄虏营一案的后续,天子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南地三道的民生。 东南西北四地共十二道,南地三道最为富庶,每年税收占全国五成多,将近六成。即便如此,南地三道仍存在大量瞒报税银的情况,当然,各地皆是如此。 天子刚登基时就在考虑这事,若是能彻底杜绝瞒报税银的问题,或许就能解决国库入不敷出的窘境。 周玄一路上派墨营军士前往各城打探,返程时汇总情况,结果比天子预想的还要糟糕,糟糕到连这位内侍监大总管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朕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老奴……” 周玄一咬牙,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老奴突然想起南军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曾说过一句话,话虽糙,老奴却深以为然。” 天子微微挑眉:“哪来那么多废话,说!” “‘屋里的人没活干,干活的人没有屋,活着的人没有地,干活的地里没活人。’” 天子愣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没听明白。 “这话可不是老奴说的,是唐监正说的,老奴觉得,唐监正他……” 天子打断:“‘屋里的人没活干’,这‘屋里的人’,是指世家?” “陛下说得极是,正是如此。” “‘干活的人’,指的是百姓,是佃户?” 不等周玄开口,天子自顾自道:“可这些百姓辛辛苦苦干活,却连片遮风挡雨的瓦屋都没有。” 周玄连连点头,果然是当皇帝的,悟性就是高。 天子眉头皱得更紧:“只是这‘活着的人,没有地’,又是何意?” “水、旱、疫,天灾不断,匪、贼、盗,人祸不绝,百姓遭了天灾又逢人祸,多少人成了流民。” 天子的脸色沉了下来:“因为活着的人没有地,所以,该耕种的地里,也就没了干活的活人?” “是。老奴觉得这便是唐监正的意思,唐监正还说……” 天子愈发恼怒:“怎地一口一个‘唐监正’,你自己没有嘴不成!” 周玄低下头。嘴,咱家当然有,可咱爹不是唐破山啊。有些话,也就只有唐云能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 他一咬牙,原本还想着日后找机会见缝插针再提的事,此刻心一横,语速极快地说道:“唐大将军之子唐云,其才其德远非外臣可比,此子虽算不上忠厚老实,却心系天下、高瞻远瞩,若是委他以重任谋划山林之事,既能让旬阳道百姓免遭天灾人祸之苦,亦可让南军再无刀兵之患,三道之中,南阳道百姓最多,山林一事,朝廷不屑一顾,自有百般缘由,可宫中、陛下您… 天下是您的天下,江山是您的江山,如此良机千载难逢,陛下……” “你的信,朕一一看过了。” 天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沉默过后,只剩浓浓的无奈。 “朕知晓你的意思,也知晓唐云的意思,可朕初登大宝,尚无施展雷霆手段的底气,如今只能拖,可百姓拖不得啊,若是真能谋划好山林,朕既能得大片疆域,百姓亦能有更多土地,何乐而不为,是朕不想吗,是朕做不到。” 他凝望着周玄,微微叹气:“去吧,拟旨申饬。” 周玄面色剧变:“陛下要申饬何人?” “那些唯唐云马首是瞻的人。” “陛下不可,唐云一心为国,他麾下的人更是……” “宫中必须申饬。” 天子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随即又变得有些狡黠:“朕动了怒,为何而怒,因雍城那些人,那些受唐云差遣的人,明明得了爵位,却不把这勋贵身份当回事,朕自然要申饬,他们得爵至今,为何还没有食邑,朕龙颜大怒,既然得了勋贵名分,自该有食邑,朕不管,接到圣旨后十日内,他们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去骗、去抢,乃至从各大营老卒中挑选人手也要凑够食邑的数额,不然,天下人还真以为朕封赏的爵位分文不值。” 周玄张大了嘴巴,心中连呼活该这狗日的当皇帝,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还有一事,让外朝知晓申饬之事,却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何申饬。” “老奴敢问陛下,这是为何?” “唐云太过老实,得让他看清楚,何人是虎豹豺狼,何人可与之肝胆相照。” “老实?” 周玄犹豫了一下,真心想问问天子:您是不是对唐云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第507章 老姜 唐云是挺老实的,老实的有些过分。 宫万钧刚进到帅帐中,等着各营将军去开会,这小子直接给大家拦住了。 “哥几个别着急进去,商量点事。” 快步跑过来的唐云挡在了帅帐入口:“那什么,咱都着眼于未来啊,不要总盯着商队那几个钱儿,咱以后的路线要走高大上的。” 众将连忙竖起了耳朵都围了过来,但凡唐云提到 “钱” 这个字,他们总会双眼放光。 “大帅召集你们开会,说的是开矿的事,具体怎么个情况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反正相信兄弟我的话,一会你们进去后,甭管大帅说什么,直接反对就行,哥几个可别再让兄弟我失…” “你当本帅聋了不成!”帐内传出宫万钧的吼声:“统统给本帅滚进来!” 一群将军们嬉皮笑脸的冲着唐云点了点头,进入营帐的那一刻,又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除了唐云没进,隼营副将姜玉武也没进。 宫万钧召集的是六大营将军,包括副将,而且还特意交代了和唐云以及姜玉武没任何关系。 开会,和他俩没关系,开会要研究的事,和他俩有关系。 姜玉武见到唐云抱着膀子蹲下了,他也蹲了下来,紧张不安。 “能成吗,帅爷不会又发火吧。” “发火是肯定发,不过也不用太担忧。” 唐云耸了耸肩:“以前只是事关南军利益,现在是事关国朝利益,这老…老大帅岂会连这点格局都没有。” “话虽如此,可兄弟你这是将本将架在火上烤啊。” 姜玉武惨兮兮的说道:“剿匪用的就是本将麾下,如今出关去为开矿的百姓安营扎寨,还是本将麾下,兄弟你就不能换个人坑吗。” “谁叫你新卒营不在南军六大营序列,这叫风险规避。” 唐云猛翻白眼,姜玉武哪都好,就是胆子有点小。 如果可以选的话,唐云希望让谢老八去负责这件事,以八哥儿的脾气,只要麾下军伍能捞到好处,说干就干,什么律法规矩这个那个的。 话说回来,别看姜玉武一副担忧的模样,实则现在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宫万钧能不能看得起他,他已经不在乎了,六大营将军愿不愿意和他亲近,他也不在乎了。 到了今天姜玉武也彻底明白了,和将帅们根本尿不到一壶去,还是唐云比较对路,只要一咬牙一跺脚上了他的贼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 姜玉武竖起耳朵,听了一会:“这怎么没动静呢,似是都在压低声音讨论。” “大点声啊。”唐云扭头喊道:“搁这防谁呢,防你爹呢。” 一个亲随走了出来,点头哈腰。 “义父,大帅爷说您再犬吠他就将您赶出营地。” “我特么吓死他。” 唐云嘟囔了一句,只能继续蹲着,继续耐心的等候。 结果左等右等,足足小半个时辰,各营将军没出来,宫万钧背着手走了出来。 低头看了眼唐云,宫万钧没好气的说道:“跟上来。” 唐云站起身,刚想将脑袋伸进营帐,宫万钧瞪着眼:“跟上。” 姜玉武原本是蹲着的,宫万钧扫了他一眼:“你也跟上。” 三人外加一个阿虎,走在营地之中,宫万钧一言不发,似是在思考着什么,走在前面沉默不语,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不是,大帅爷你说句话啊,到底怎么个情况。” “留铁送银倒是可行。” 宫万钧慢悠悠的走着,背着双手:“百姓开矿,也成,你想的不错,到了关外,百姓的命可比这矿要紧要,矿采不成,朝廷不会将你如何,罪不至死,可若是百姓出了事,你必死无疑。” “知道啊,所以才让新卒营保护百姓。” “隼营可去护百姓周全。”宫万钧止住了脚步:“不过不可是新卒。” “末将不懂。” 姜玉武一头雾水:“末将隼营本就是新卒营,新卒不去,难道…难道只是末将带着校尉与旗官们去。” “屁话。” 宫万钧满面都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本帅问你,我是谁。” “您是南军大帅啊。” “不错,本帅再问你,这雍城,谁说了算。” 姜玉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唐云:“分情况。” 宫万钧:“…” 唐云不由问道:“帅爷你到底什么意思,直说行吗,轩辕庭和各部都谈的差不多了,就差最后拍板决定了,你要是支持,咱这买卖就干了。” 见到姜玉武傻了吧唧的,唐云又是迫不及待,宫万钧终于不兜圈子了,微微一笑,露出了老谋深算又算的不是很明白的神情。 “这是雍城,本帅是南关大帅,本帅说谁是新卒,谁就是新卒,本帅说谁是百战老卒,谁便是百战老卒,谁说这新卒营的新卒,就不能去六大营成为百战老卒,谁又说这六大营的百战老卒,就成不了隼营的新卒。” “您的意思…” 唐云双眼一亮,瞬间懂了:“哎呀我去,老狐…老帅就是老帅,只要咱不说,谁知道去的到底是不是新卒!” 姜玉武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帅爷您的意思是,各营调派精锐打我隼营新卒的幌子,去关外护着百姓?” 唐云连连竖起大拇指,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宫万钧何止是辣啊,那简直就是辣,变态辣。 百姓出关开矿,最怕的就是发生意外,想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只能派军伍护卫。 但是呢,六大营不得无故出关,唯一能钻的漏洞就是隼营,隼营全是新卒,算是辅兵。 叫这群新卒去关外山林之中防患各部异族,那就等同让刚收了生活费的大学生进了洗浴中心,就进屋那技师,工龄比他岁数都大,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本身就去了很多新卒在关内剿匪,没多少人能用,剩下的那些也没上过战阵,真要是遇到了意外打起来了,指不定谁保护谁呢。 就如刚刚老帅所说,矿没开明白,无所谓,百姓要是出了事,都得倒霉。 宫万钧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借壳上市,老卒冒充新卒,精挑细选百战老卒,全都武装到牙齿,加上鹰驯、璃、铜蹄三部配合维稳工作,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唐云,你帮南军,便是帮老夫,老夫帮你,亦是帮南军,雍城,老夫是帅,帅,说了算,但这京中,这宫中,这世家,这各地官府…” 宫万钧没有往下说,唐云懂,接下来他要干的,是要保证开矿这件事顺利,想要顺利,就不能只考虑关外,而是关内,不止是京中。 唐云重重点了点头,阿虎怀中的小本本,已经有了名单,包括但不限于,轩辕家、童家、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兵部郎中杜致微、内侍监大总管周玄、洛城知府柳朿、南阳道知州梁锦,排名不分先后。 除此之外,唐云还有一份名单,叫做冤大头备选人。 第509章 不懂 声势浩大的选拔即将开始了。 声势浩大的选拔刚开始就遇到了问题,各营百战老卒既不踊跃也不热情。 因为传达的是来自大帅府的大帅爷最高指示,挑选精兵前往新卒营受训,为期十二日,之后以新卒的名义出关。 将军和副将传达给了旗官,旗官传达给了伍长,伍长传达给了下面的基层军伍。 折腾了一天,六大营从军年满五年一万六千一百人,就四百来个报名的。 宫万钧很懵,南军虽然穷,但这些老卒们哪个不是悍勇之辈,说白了就是杀才,怎么才四百多人报名,怎么从军越久越怂了呢? 没等宫万钧搞清楚怎么回事呢,唐云得知了此事。 之后,并不是来自大帅府最高指示,而是来自军器监的监正唐云的指示以及告示,贴在了各营将军营帐外,真正声势浩大的选拔才算开始。 六大营从军满五年一万六千一百人,将近四万人报名,说的再通俗点,就是六大营全军参与,全军报名,要被老卒取代名分的隼营新卒们差点炸营,有史以来第一次硬气了起来,要半营新卒单挑六大营。 宫万钧陷入了执念,他必须要清楚怎么回事,必须弄明白,他这英国公南军大帅,和唐云比,到底差哪了,总不能是昨夜宫中来了旨意改成南军最高领导不是大帅而是监正了吧? 老帅得知这事的时候,唐云也得到了反馈,乐的和三孙子似的。 “这都什么时代了,年号是叫…对对,盛治元年,都盛治元年了还玩喊口号那一套呢,活该丢人。” 蹲在城墙马台上的唐云用干果核砸向城下,一缩脑袋:“守城而战是责任,这个责任可不包括为国朝赚钱,怎么这么久了老帅还是学不会与时俱进。” 蹲在旁边的轩辕庭,连连点头表示附和,财帛动人心。 问题的关键与老帅的威名、威望、威信没有任何关系,真正的问题出在老帅多少有点脱离人民群众了。 唐云得知各营只有四百来人报名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症结所在,没二话,马上下发告示。 毕竟是给军伍们看的告示,通篇大白话,字里行间充斥着浓浓的铜臭味。 凡出关军伍,除军中下发饷禄外,每日补助四百文。 凡出关军伍,若在关外遇到战事,每次作战补助十贯钱。 凡出关军伍,若作战伤残,分为十级,十级补助八十贯,九级多少,八级多少,七级多少,一直到一级,补助八百五十贯,子女亲族由唐家马场照顾终生,负责婚配嫁女、田产划分、房屋建盖,一句话,直系亲属从生管到死。 四个凡是,从军满五年的老卒们兴奋的双眼冒绿光,从军满四年的,聚集在一起准备去大帅府抗议,没敢去军器监,从军满三年的,扬言可以打五折,从军满两年的,认为军中搞歧视,不断和上面反应这个情况。 “这就是为什么南军不喜欢朝廷,军伍不喜欢朝廷的缘故。” 唐云将果核递给了轩辕庭:“百姓也是如此,人心更是如此,人们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只不过人们麻木了,麻木的人们是没有热情的,没有热情就无法进取,而一旦麻木的人们发觉,当自己付出了所有,可回报不值一提的时候,可又亲眼见到很多人根本不付出却能享受最为优渥生活的事,会出现火焰,这种火焰并不只是怒火那么简单,会点燃导火索,就是… 就是火苗,会变成燎原野火的火苗。” 轩辕庭耐心的听着:“那如何才可公平,人人公平?” “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公平,公平和不公平并不是对立的,唯有站在不公平的立场来看待公平,才能够寻找合理的平衡点,那就是合理的不公平,人们能够接受的不公平,如今朝廷真正的问题是,不公平且不合理更无法接受。” 唐云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圣人,我相信即便是圣人在世也做不到,改变世道并不是让不公平变成公平,而是尽最大努力将不公平变得合理一些。” “学生不懂。” “你怎么也自称学生了呢。” 唐云哑然失笑:“就好比是挑选从军五年的悍卒,这对从军四年多马上满五年的老卒们,公平吗,不公平,但如果我说从军四年的老卒可以出关,那对三年老卒,公平吗,这就是能够接受的不公平。” 轩辕庭反复琢磨着这句话,不断消化,尝试理解。 “你看他。” 唐云扭头指向远处角楼偷摸看着自己的轩辕敬:“于他而言,这公平吗,他在你们家是公认的全才,可我相信你而不相信他,他也觉得不公平…” “大人!”轩辕敬匆匆跑了过来,略显紧张:“您叫我?” “没,滚蛋。” “好。” 轩辕敬表情平静,转身又跑回去了。 “有能力的,出不了头,你这个没能力的,却出了头,被委以重任,因为这是远近亲疏,远近亲疏,本来就不存在公平一说,所以说,我们不能去盲目的追求公平与不公平。” “学生还是不懂,更不懂了。”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这种事,真的没必要深究,真正的公平,是人人满意,然而人人满意的公平,绝对不会出现,哪怕是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智能 AI统治全地球去分配每个人的工作,依旧会有大量的人叫嚷着不公平,因为公平本身就没有真正的定义,公平,与公正不挂钩,与欲望挂钩,任何事一旦与欲望挂钩后,将会变得彻底不公平。 “不要去想了,欣赏风景就好。” 夕阳西下,蹲在马台上的唐云面露微笑。 “风景?” “嗯,风景,八十岁老两口去开房,好一个古道斜阳。” 唐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你和我很像,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因为你会坦然面对失败,因为你即便和璃部谈崩了,你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低着头满面羞涩的来和我说,你没有办好差事,然后可以心安理得的看风景,我们尽力了,努力了,也就心安理了。” 轩辕庭满面通红:“学生给大人丢人了。” “没什么丢人的,我和曹先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轩辕庭闻言,满面幽怨:“大人就是想看小弟出丑,小弟丢了面子。” 唐云哈哈大笑。 “没有面子的人在乎面子,才是丢面子的事。” 第510章 庐山之中 古道斜阳是风景,大兴土木也是风景。 南军看惯了古道斜阳,是寂寞。 南军看惯了夜风袭扰的旷野,是无休无止。 南军,喜欢上了看大兴土木,象征着希望。 轩辕庭喜欢看到的场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唐云说的是真心话,他很喜欢轩辕庭,喜欢这小子没心没肺的模样,如同当初身在洛城的自己。 二人也有很多外人看不出来的相同之处,很多人都说轩辕庭资质平庸。 可唐云却觉得,轩辕庭比自己优秀,很多方面都是如此。 对任何平庸之人来说,他的成就,能够走多远,站多高,并非取决于他能够成功多少次,而是要看他能够接受多少次失败,失败后,又是否能够马上爬起来。 唐云也是平庸之人,但他能够坦然接受失败,失败之后,如轩辕庭一样,笑一笑,耍耍嘴皮子,心里憋着鼓劲儿,站起来,继续朝前走,直到再跌倒,再爬起来,一次又一次,当跌倒的次数足够多时,当可以将跌倒不当任何事时,早晚有一日会成功,一次又一次的成功。 远处走来一群人,领头的正是曹未羊,见到马台上的唐云,老曹微微颔首,只是微微点头。 “开矿权谈成了。” 唐云拍了拍轩辕庭的肩膀:“去吧,说些好听的,老曹很好哄,拍拍马屁,问问他怎么做到的,他一定会倾囊相授,不会对你…” 唐云话还没说完呢,轩辕庭已经迫不及待的跑开了。 轩辕庭离开后,轩辕敬壮着胆子走了过来,先看了眼唐云的脸色。 “大人,若是此事交由学生来办,学生必能马到成功。” 唐云翻了个白眼:“你会异族语言吗。” “这…” “不会你谈个屁。” “曹先生可助学生。” “曹先生不会助你。” “为何?” “因他不喜欢你。” 轩辕敬既委屈又闹心:“曹先生为何不喜欢学生?” “你不会异族语言,他必须帮你,他帮你了,这事你一定成功,成功后,你会沾沾自喜,曹先生不喜欢你这种人。” “可学生能将事情办成,庭少爷未办成。” “这就是曹先生不喜欢你的原因,你办成了,会沾沾自喜,轩辕庭办成了,却会认为这是曹先生的功劳,然而你没有办成,定会一蹶不振,再无一丝一毫骄傲的模样,反而是轩辕庭,哪怕没办成,他还会笑嘻嘻的活着,去请教,去学习,去为下一次成功做准备,我们希望看到的,不是成功之后的沾沾自喜,而是失败之后的坦然面对。” 轩辕敬沉默了,足足沉默许久,胸腔中的怒火,终于浮现到了脸上。 “学生不服!” 轩辕敬近乎低吼:“留铁送银一事明明是学生提出的,明明是学生为大人解决的燃眉之急,大人为何如此偏爱轩辕庭,对学生却是如此淡漠只知冷待之。” 唐云终于转过了头,幽幽的望着轩辕敬。 轩辕敬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拱手施礼:“大人息怒,学生一时失言…” “累了,回去了。” 唐云站起身,带着阿虎溜溜达达走下了城墙。 轩辕敬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令他发疯。 呆呆的站在马台上,轩辕敬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受不了的,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为了走到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让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被唐云一次又一次的践踏着他最引以为傲的一切。 人生第一次,轩辕敬打了退堂鼓,他无法继续在雍城待下去了。 一直支持他对唐云低声下气的,是他的骄傲,是他无比笃定只要有展露才华的机会,定会受到重用,被敬若上宾。 事实却是他提出了送银留铁的想法,解决了朝廷猜忌的后顾之忧,唐云对他态度依旧,要知道哪怕是在家族之中,谁若是为家族解决了燃眉之急,定会被大肆褒奖赋予重任。 轩辕敬,感受不到公平,感受不到重视,只有漠视,只有自尊被一次又一次践踏。 心灰意冷的轩辕敬,空洞的双目低垂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城北。 作为轩辕家的子弟,想要在城北弄到一处小院居住并不是什么难事。 为了让唐云高看一眼,轩辕敬甚至连下人都没有找,独自收拾着行囊。 他想要离去,想要回到自己所熟悉的家族之中,公平的家族之中。 哪怕受到家主和长老们的责罚,他也相信凭着自己的能力会再次得到重用,因为家族之中,是公平的。 “敬哥儿。”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兴高采烈的轩辕霓走了进来:“帮帮妹子,铜蹄部说也想竖立一个神像,敬哥儿如今负责石料和木料,能否…” 说到一半,轩辕霓神情微变:“敬哥儿为何在打点行囊?” 轩辕敬头都没有回,冷冷的说道:“回去了。” “回去?”轩辕霓连忙走上前,秀眉紧皱:“为何要走,族中不是叫你…” “留不得了,雍城,永无我轩辕敬出头之日。” 轩辕霓大急,下意识将包袱夺了过去:“敬哥儿怎地如此冲动,你可知族中多少人想要入雍城为唐大人效力。” “效力?” 轩辕敬惨然一笑:“唐云有何值得我轩辕家子弟效力的,又要如何效力,便是连我轩辕敬都受此冷遇。” 轩辕霓将包袱放在身后,连连摇头:“我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唐大人做事极为有深意。” “深意,是啊,深意。” 这一点,轩辕敬倒是不否认,只是他无法诉说,因他知道轩辕霓无法与他共情。 “多说无益,留在雍城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永无出头之日。” 这是轩辕敬第二次说出 “出头之日” 四个字了,轩辕霓似是想到了什么,面露思索之色。 “可唐大人已是让你负责石料、木料等工料诸事啊。” “此等小事,何人都可,为何偏偏要我轩辕敬,要我轩辕敬如此大材小用,遇了事,只能在旁边守着,不知守上多久才能寻个机会凑到身前询问,便是在族中与家主商谈要事也从未受到这般冷落。” “噗嗤” 一声,轩辕霓笑出了声:“就因这事儿?” 轩辕敬又羞又怒:“有何可笑的。” “那妹子问你,你知晓城中有多少人想见唐大人吗,你又是否知晓,尤其是告示张贴到了营中后,各营将军、副将,除了谢将军外,旁人莫说见唐大人,便是连赵大人都见不到。” 轩辕敬愣了一下,的确是这样的,见唐云的人太多了,如今唐云都成雍城随机刷新了,行程保密,想要知道人在哪,只能找薛豹那伙人打听。 薛豹二十四人已经烦的和什么似的,一听说找唐云,屁都不放一个,扭头就走。 猛然间,轩辕敬意识到了一件事,似乎自己打听唐云的下落,找薛豹打听唐云的下落,每次对方都能告知,就如同今天这般。 轩辕霓笑着说道:“军器监看着闲散,实则规矩多的很,这些规矩,都是因唐大人定的,和你说个秘事吧,你可知每日唐大人午时醒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吗,我和你说,你莫要告知别人,第一件事,是告知虎爷今日他会见谁,又不想见谁,虎爷再告知薛爷。” 轩辕敬神情剧变,虽然每次找到唐云总会受到冷遇,可每次,都能询问到唐云的下落,都能见到人。 轩辕霓哪知轩辕敬心里想着什么,自顾自的说道:“对,叫名单,说是叫…叫白名单,白名单上没几个人的,妹子都不在其中,听闻只有谢将军、曹先生、薛爷、赵大人、庭哥儿寥寥数人。” “慢着。” 轩辕敬猛然紧张了起来:“如何知晓谁可入这白名单?” “这有何难的,谁能畅通无阻的见到唐大人,谁的名儿就在这白名单上。” “此话当真?!” 轩辕敬满面狐疑:“这白名单上的人,代表是唐大人的心腹?” “当然是心腹了,不止是心腹,更是让唐大人上心之人,就像庭哥儿,庭哥儿整日胡闹,做事也马虎,可唐大人总是耐心教授,唐大人说他不是教授,就是乱聊,随意聊着,只是在大家眼里这就是教授,如同先生一般教授,虽说谈天说地一般没个正经样子与族中长辈可不同,却无训斥,更不会板着个脸,想到哪说到哪,庭哥儿运气真好,要是妹子也能入这名单就好了。” 轩辕敬面色一变再变,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莫要走了嘛,便是要走…” 轩辕霓走上前,满面讨好之色:“妹子可是看出来了,这各部都要竖立神像,各部首领都开始四处求人了,妹子去问过赵大人了,赵大人说敬哥儿你掌管工料,得是你去调派人手运送工料,帮帮妹子嘛,若是能竖立了神像,各部就是欠下个大大的人情,当初璃部不就因神像一事…” 话没说完,轩辕敬神情大震。 一直以来,他都想将轩辕庭取而代之,学异族语言,代表唐云与各部交好。 可唐云让他干的活,却是负责工料,只是指挥一群寻常百姓罢了。 然而各部竖立神像,需要的,正是工料! 第511章 云端 轩辕敬再也不管包袱了,疯一般跑出了院子。 轩辕霓不明所以:“敬哥儿去哪,木料一事…” “我去寻曹先生。”轩辕敬头也不回:“欠你个人情,天大的人情。” 身影远去,声音远去。 轩辕敬发疯似的跑着,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心中明明知道又无法相信的答案。 这个答案,他不想从唐云口中得知,和骄傲与尊严无关,而是他不想让唐云失望。 这个答案,他只能从曹未羊口中得知,因只有确定这个答案后,他才会不让唐云继续失望下去。 曹未羊刚刚回城,这个时间不是在军器监营营帐中睡觉就是在去城外钓鱼。 狂奔到了军器监营地外,轩辕敬猛然止住脚步,心,提了起来。 守门的两个新卒见到了轩辕敬,没吭声。 轩辕敬心脏狂跳,试探性的向前走出一步,一只脚迈进了军器监营地。 两个军伍置之不理。 轩辕敬心跳的越来越快,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算是彻底走进了军器监营地。 两个军伍,还是和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轩辕敬呼吸越来越粗重,然后不断后退,退出到了军器监营地外。 军伍,还是那副熊样子,动也不动。 轩辕敬快步走向前,然后如同神经病似的,进去了,出来了,出来了,再进去了,接连五次。 左侧的军伍一头雾水:“轩辕公子你作甚呢。” “你们…”轩辕敬紧皱眉头:“为何不拦我?” “为何要拦。” “可平日你们都将我拦在营外。” “有吗?”左侧军伍看向右侧军伍:“赵大人不是交代过,唐大人若在营地中,轩辕公子可随时见大人吗。” 右侧军伍点了点头:“是交代过啊。” “什么!”轩辕敬破口大骂:“那为何每次本公子来军器监都要通禀等候。” 左侧军伍乐了:“没人拦你,是你非要等候在外通禀一声,你要通禀,兄弟们自然要去通禀了。” 轩辕敬呆立当场,事实,好像是这样的,每次他都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先让人通禀一声。 “这便是说,若…若本公子不通禀,你们也不会阻拦?” 俩军伍神色淡然的点了点头。 轩辕敬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你们…” 咬着牙,轩辕敬终究还是没有骂出口,气呼呼的走进了营地中。 果然,即便是不通禀,军器监的军伍、官吏见了他,如同见到空气一样,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可正是因为如此,轩辕敬想发狂了,气的够呛。 直到来到了曹未羊的帐外,轩辕敬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学生轩辕敬,求见曹先生。” 下一秒,一声“轩辕公子请”。 轩辕敬恭敬的走了进去,曹未羊撅着屁股收拾鱼篓呢。 “轩辕公子。” 曹未羊放下鱼篓转过身,笑吟吟的说道:“老夫山野鄙夫,不懂什么规矩,轩辕公子随意就是。” “曹先生心性豁达,异于常人之举是因…” 曹未羊微微一笑,打断道:“刚下过雨,鱼儿上钩勤着呢,轩辕公子不妨有话直说。” “学生…”轩辕敬躬身施了一礼:“学生困惑。” “不错,困惑了,便要想,想不通,莫要再想,想的多了,便容易着了魔,不妨多问,困惑是好事,想不通便问,也是好事,好,困惑的好。” 曹未羊放下了鱼篓,坐下后伸出手:“轩辕公子坐就是。” 轩辕敬恭恭敬敬的坐下,刚要开口,曹未羊笑容依旧:“可曾见到老夫鱼篓中有鱼儿。” “似是没有。” 轩辕敬回想了一番,总能见到曹未羊拎着鱼篓,却不见其钓到过鱼。 “城外河中鱼儿机敏,先生早晚有一日会钓上大鱼。” “你怎么知道老夫钓不到。” 曹未羊笑意渐浓:“来雍城这么久了,老夫岂能一条鱼都未钓到,每日都钓到,只是钓到了,又丢回河中罢了。” “这是为何?” “老夫追随唐大人,是因山林各部攻伐,若不止战,不知多少各部族人白白丢了性命,不为权,老夫不为钱财,更不为出人头地。” 轩辕敬神情微变,没等开口,曹未羊继续说道:“马副将,以唐大人唯马首是瞻,为何,因他心疼袍泽,知晓军伍不易,为唐大人出生入死,为军伍,为南关,却不为权,不为钱财,不为出人头地。” 轩辕敬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给曹未羊倒了杯茶。 “便是轩辕霓,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唐大人说什么,她便做什么,因她求的是怡然自得,是快活度日,是不再受枷锁压身,不为权,不为钱财,不为出人头地…” “薛壮士,练就了一身战阵杀伐的本事,以少主相称唐大人,为其赴汤蹈火,不为权,不为钱财,更不为出人头地…” “你族弟轩辕庭公子,对唐大人言听计从,为何,因是报答知遇之恩,因是知晓战火肆虐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不忍观之,亦不为权,不为钱财,不为出人头地…” “这些人,皆不为出人头地,你却只看到了他们的出人头地,你却只看到了他们出人头地被唐大人委以重任,却看不到出人头地并非是这些人所思所想,他们并非为了出人头地听从唐大人的,他们是因听从了唐大人的才出人头地,出人头地,从来都不是目的。” 总是沉默寡言示人的曹未羊,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锋一转。 “人们,只看看到了老夫鱼篓之中空空如也,却见不到老夫钓到了鱼儿后再将其放生后喜悦,他们,不为出人头地,却被唐大人视为志同道合,反倒是出人头地了,轩辕公子,你只是为了出人头地,自不会被唐大人视为志同道合之人。” 曹未羊缓缓站起身:“老夫所说之人,无不知晓一个道理,一个就连轩辕霓都知晓的道理,若有一日,他们失去了一切,没了家族,没了官身,没了钱权,可他们却从未失去过最重要的事务,那便是唐大人、是老夫、是陈蛮虎、是牛将军也是马副将,更是我们所有人所有志同道合之人,那么轩辕公子你呢,若没了家族,你又会剩下什么?” 说到这里,曹未羊拿起了鱼篓,原本是走出了营帐,突然驻足。 “老夫起初是不同意唐大人要你统管工料一事的,唐大人说,轩辕家挺好,轩辕敬也挺好,只是他们太高高在上了,不似我们,我们在泥泞之中,哪怕再是骄傲的挺起胸膛,依旧被高高在上之人视为卑微,工料这差事,只能站在泥地中的人统管,老夫觉着你不是,唐大人觉着你是,老夫觉着,你舍不得云端上的高高在上,唐大人觉着,或许有一日,你会在泥地之中令云端之上的人,仰视于你…” 说到这里,曹未羊掀开帐帘,自嘲一笑:“你能来寻老夫,便证明唐大人胜过老夫了,奇哉怪哉,人心,论人心,为何唐大人总是比老夫看的还透,看的还清,叫老夫丢了颜面,不重要,轩辕公子莫要叫唐大人失望便好。” 轩辕庭霍然而起,朝着曹未羊离去的背影,深深施了一礼。 “学生,定会站在泥地之中,令云端之人仰视,定会,定会的!” 第512章 不知不觉 关于轩辕敬,唐云和曹未羊没有细聊过。 唐云让轩辕敬管工料,曹未羊的确认为不合适,也只有老曹才明白管工料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 曹未羊没有过多的劝说,因唐云总是抱着积极乐观的心态相信所有人。 唐云的确不喜欢轩辕家的其他子弟,因为这些人含着金汤勺的世家子都抱着功利心。 轩辕敬,同样功利心极重。 但轩辕敬所不知道的是,唐云了解他,了解他的过往。 其他轩辕家族人的功利心,也只是功利心。 轩辕敬的功利心,在于安全感。 他只能靠能力,一次又一次证明他的价值,有了价值,才有了权力,有了权力,他才不会担惊受怕。 因他在家族中负责“公正”,轩辕家这种家族,几乎没什么外部威胁,真正让家族陷入危险的,反而源于内部。 轩辕敬得罪了太多太多的自己人,他只能一步一步地爬向高位,一步一步地稳固自己的权力,只有这么做,他才能够保全自己,才能无需担惊受怕,才能继续骄傲着。 骄傲,成了他的底气。 当他失去骄傲时,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会成为空中楼阁,然而没有重量的空中楼阁坍塌时,将会压碎他的骨肉,夺去他的生机。 唐云希望轩辕敬认识到一件事,人,不是只有一种活法,也不是只有他,才活得战战兢兢。 事实上唐云身边的很多人,都找到了新的活法,这种活法,让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真正价值,因此他们快乐,他们肝胆相照,他们即便失去了一切,也拥有了一切。 唐云衷心地希望,轩辕敬这个足以称得上是全才的世家子,成为大家真正的伙伴,至少,成为谋划山林的蓝图中,与大家亲密无间的伙伴。 曹未羊一番闲言碎语,不止是解答了轩辕敬的困惑,更是让他知晓,为何轩辕庭与轩辕霓会放弃一切。 因他们早就懂得了,放弃了一切,便拥有了一切,真正所需要,所渴望拥有的一切。 曹未羊,去钓鱼了。 轩辕敬,出城了。 老曹,继续将钓到的鱼儿放生。 轩辕敬,则是出城蹲在木台旁,重新制定工料运输的章程。 章程,不再为了出人头地,只为不出岔子,只为不辜负唐云所期盼的一切。 这一刻开始,轩辕敬,不再去想叫唐云尊重他,叫大家对他敬若上宾。 这一刻,轩辕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没有人可以永远孤独,谁都不可以。 孤独,是一种病,需要治,因此人们才需要志同道合之人相互温暖,相互治愈。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 如今城中最重要的事,便是与各部首领,各部地盘内有矿脉的首领,签订书约,纠缠、讨价还价、争论,每天都有大量的各部族人来到城中,越来越多。 依旧是轩辕庭负责这件事,越来越忙碌,脾气也越来越急躁,上一秒签订了书约,下一秒跑出城外,找老曹,找鹰珠,找会异族语言的汉人,找会汉话的异族,去学习,学习语言学习习俗,学习传统。 轩辕敬,再无嫉妒之心,他甚至主动找上了轩辕庭,为其出谋划策。 轩辕庭,总是满面戒备,怀疑这家伙不安好心。 只有轩辕霓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轩辕敬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轩辕庭的今天,何尝不是他轩辕敬的明天,真正到了明天时,轩辕敬会比轩辕庭更加忙碌,更加急躁。 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唐云又给轩辕庭派活了。 准确地说,是唐云给赵菁承派活,老赵分身乏术,交给了周闯业,周闯业连字都不认识,只能去求助轩辕庭。 活是关于军伍的,登记造册,出关安营扎寨,就在体育场附近,期间还要保护百姓。 轩辕庭忙得一天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周闯业希望轩辕庭弄一份表格发给军伍。 听明白怎么回事后,轩辕庭直接摇头,本少爷没时间。 周闯业开口了,当初被戒日国军伍撵得和狗似的,你轩辕三少爷好几次跌倒,都是兄弟我将你搀起来的,快跑出山林时也是本将背着你,这情在军中大于天,你认是不认! 轩辕庭连说行了行了,接了这个活。 结果周闯业走后,轩辕庭马上要去和炬部讨价还价,正好出门碰见轩辕敬了,三言两语一说,都是自家兄弟,帮帮忙。 轩辕敬还真就不怎么忙,本来工料是个很忙碌的活,愣是让他整得和牛马流水线似的,几乎不用看着了。 欣然接受的轩辕敬,不但制作了表格,还下发到了各营。 结果这事搞定后,各营老卒开始进行出关前的集训了,又找上轩辕敬了。 轩辕敬就很懵,这事根本不是他负责的。 各营将军们说,义父他老人家历来是这么办事的,任何事,第一个负责的人,将会负责到底,从来都是这样。 轩辕敬很无语,只能去军器监找唐云。 唐云正在睡大觉,阿虎听闻后,拿出小册册让轩辕敬去记。 轩辕敬一开始以为和练兵有关,记了一会发现,无非是补给线、地形图、求援位置以及出现紧急情况的撤退路线等事。 记都记完了,轩辕敬只能站在了两千老卒面前,强作镇定给大家做培训。 接连培训了九日,眼看着快完事了,鹰驯部找来了,也要竖神像。 和培训无关,和木料有关。 轩辕敬一开始是不想管的,鹰珠说别逼老娘嫁给唐云成唐家二夫人,到时候要你好看! 一听这话,轩辕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谁知道鹰驯部神像这事刚确定,四支部落一起找了过来,说不能厚此薄彼,他们也要竖神像。 轩辕敬只能找唐云,唐云又是在午休,阿虎说让他自己看着办。 知道现在要极力拉拢各部的轩辕敬,认真考虑过后,大手一挥,全批了。 神像刚竖第二座,又出问题了。 体育场的地平完了,提前把活干完了,三千多个各部异族,把轩辕敬围了起来,让他马上分配工作,现在,立刻,马上,必须,因为他们是按天结算的。 异族,很实在,没有磨洋工,他们认为只要比汉人干得快,唐云就会给更多的名额,雇更多的各部异族。 就这样,轩辕敬不知不觉间,开始处理不同领域,甚至不是他专业范围内的事。 直到有一天,直到入夏了,直到疲惫不堪的轩辕敬从床榻上坐起来到铜镜前,神情恍惚。 铜镜中的人,是那么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头发只是草草束在脑后。 和衣而睡,穿的还是接连几日都没换洗的粗布长衫。 轩辕敬使劲揉了揉眼睛,铜镜中,哪还是翩翩公子,英俊面容不再,有的,只是邋里邋遢。 就在此时,一个军伍走了进来。 “轩辕少爷,你家中长辈来寻您了,已经到城外了。” “长辈?” 轩辕敬没有连忙起身,而是满面不爽,正忙着呢,家里这时候来人干什么。 第513章 泥泞之间 轩辕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城外,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后来索性在城外工料堆放的区域弄了个营帐方便起居。 走出了营帐,带有轩辕家标识的马车也到了。 心中不爽的轩辕敬只能调整好心态,想着快点应付完,辰时他要开始商议要事,和很多人商议要事。 结果等马车停稳后,车门一推开,轩辕敬神情大变,快步上前。 走下两个人,三条腿,家主轩辕霊,长老轩辕尚。 轩辕敬连忙躬身施礼,谁知这俩人只是微微扫了他一眼。 轩辕尚问道:“我二人是轩辕敬长辈,他可在帐中。” 轩辕敬愣了一下:“侄儿,我…” 轩辕霊也愣了一下,语气不太确定:“敬儿?” “是敬儿。”轩辕尚张大了嘴巴:“怎地变成了这般模样,这…这…” 老头眼眶都红了,从小到大,就没见到轩辕敬瘦成这个德性,和苦力似的。 轩辕霊快步上前,猛皱眉头:“怎地一回事,发生了何事,唐大…那唐云可是折磨你了,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轩辕敬哭笑不得,连忙让开身:“还请家主、二伯入帐。” 俩人也注意到不少人望了过来,只能强压怒意走了进去。 帐中也没什么军伍或是下人,轩辕敬本想泡茶,轩辕霊面色阴晴不定,轩辕尚已经开始骂上了。 “半个月前,每三日敬儿都会写信遣人送回家中,信中多出提及不得重用心中苦闷,那唐家小儿更是对你百般冷遇,之后发生了何事,为何再无信件送回家中,为何不在城中居住,为何居于帐中?” “敬儿。”轩辕霊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莫要有所顾忌,说清事情原委,倘若唐云当真刁难于你,我轩辕家定会找他讨个公道!” “岂会刁难。” 轩辕敬恭声说道:“家主误会了,唐大人虽说未重用孩儿,不过倒也遣了不少差事,多是杂事,孩儿照办就是,旁人都是如此的,家主无需担忧。” “混账话,敬儿你在族中能力无人出其右,我轩辕家让你留下来,岂是让你做些闲杂…” 话没说完,一个军伍走了进来。 “长虫少爷。” 军伍略显焦急:“璃部首领木禾派了人过来催促,说神像修葺一事您都拖了三日了,昨日他和您叫嚷是他的不对,但神像一事不能再拖了,过上几日下了雨,神像若是略有倾斜,怕族人心中惶恐。” “日他娘!” 轩辕敬扭头破口大骂:“鹰驯部神像刚立上,这群狗日的便夜里去划地占地盘,当本公子不知吗,告诉他们,何时将那些木栏拆了,老子何时给他们修葺。” 军伍应了一声后离开了,殊不知轩辕霊与轩辕尚二人目瞪口呆,望着气呼呼的轩辕敬,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轩辕敬根本没注意到二人的表情,刚要转身,又一个军伍走了进来。 “三少爷,盾女部的人马到了,催促灼部银矿书约那事,灼部是跟着盾女部混饭吃的,他们想占半成份子折算成物资。” “叫他们给老子滚!” 轩辕敬冷笑连连:“唐大人早就交代过,矿在哪个部落的地盘,就和哪个部落签,谁也别想玩占便宜那一套,告诉乙熊,老子不吃他那套,若是再胡搅蛮缠,莫怪老子先派人开璃部的矿。” “三少爷英明。” 军伍连连点头:“对了,三少爷您得忙多久,辰时一刻谢将军要过来,询问探查蝮部一事。” “这…” 轩辕敬看了眼满面惊诧的轩辕霊,一拧眉:“延后半个时辰吧,家中来了长辈…对,昨夜弓马营斥候回来时告知了本少爷,蝮部果然闹了幺蛾子,不到三百人,去,寻姜副将借调五百人,再寻鹰驯、璃、铜蹄三部,各调五百人,两千人午时来本少爷这领轻甲手弩,明日子时袭了蝮部营地,记住,格杀勿论,一人不留!” “是,卑下这就去。” 军伍转身快步离去,轩辕敬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喊道:“回来,等会等会,回来。” 军伍回来了,轩辕敬低声道:“午时前后,各商队管事会赶过来,唐大人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那会正在午休,莫要打扰,叫商队管事等候便是,来寻我吧,若是我得了空亲自与他们商议,还有,提前告知他们,四十支商队,本公子只增十七支,想好了再和本公子说,本少爷没那么多时间耗费在他们身上,尤其是交给大帅府的钱,七万贯,少一文,老子让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是,卑下这就去办。” 军伍记在心里,快步跑走了。 轩辕敬又陷入了沉默,似是在思考什么事,然后开始在帐中来回踱着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之中,甚至忘记了轩辕霊和轩辕尚的存在。 极为荒诞的是,一个家主,一个长老,面面相觑时,大气都不敢喘,深怕打扰到轩辕敬。 “险些忘记了!” 轩辕敬快步跑了出来,大喊道:“来个活口,快!” “告知大帅府,那七万贯先给本公子用,铜蹄部那处银矿极大,入秋前开采出来百万贯不止,先紧着本少爷的事办…” “于仨儿你去,北催促一下薛爷的手下,几日了,这都他娘的几日了,童家要是没匠人可用了,本少爷回家寻人就是,下月初本少爷要亲自带着人去给蝮部那群狗日的长长记性,三百支手弩,一支不能少…” “让轩辕霓过来见我,到底怎么回事,溪部不到三千人,哪来的底气和本少爷讨价还价,若是轩辕霓谈不拢,本少爷亲自带着兄弟们平了他们,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祝将军怎地来了,老祝啊,哎呀,咱兄弟之间是什么交情,非是弟弟我不帮你,唐师说只要这么多人,是,没错,这老卒冒新卒这事是我管的…” “哎呀姓祝的你和本少爷玩这套是吧,当本少爷是轩辕庭那软蛋是不是,老子不吃这一套,杜侍郎写了信过来,这几日圣旨就到,说是要申饬唐师…”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关墙里面,是帅爷和我家唐大人说了算,过了关墙出了城,从这到体育场,唐大人说了,是我长虫公子轩辕敬说了算…” “本公子不管你是将军还是大帅,让唐大人遭了诘难,就他娘的是和我轩辕家对着干,何事都不可出岔子…” “我轩辕家怕他那个,宫中不保,我轩辕家保,大不了让出一处矿,放心吧,唐师让我拿主意,族中那些鼠目寸光之辈求之不得…” “行了行了,回去告诉各营将军们一声,就说是我说的,先稳着点,这节骨眼可不能给唐大人招惹事端,成,改日你可得做东…” 轩辕敬在外面大呼小叫了半天,背着手拧着眉走了回来。 结果一进帐,轩辕敬傻眼了,才想起来家主和长老还在里面杵着呢。 三人,大眼瞪小眼,轩辕敬满面尴尬之色。 “那个长虫公…不是,敬儿啊。” 轩辕尚吞咽了一口口水,老脸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 “敬儿您和…敬儿你和二伯说,你…你如今在这,都… 都统辖何事?” 轩辕敬下意识说道:“一些杂事罢了。” “杂事?”轩辕霊霍然而起,兴奋的和什么似的:“杂事怎地还能调动南军军伍,杂事为何要各营将军求到你身上,杂事,杂事,杂事为何要各部首领看你脸色,还有矿脉…矿脉,银矿矿脉,这开采之事都是敬儿一人说了算?” “倒是如此。” 轩辕敬干笑一声:“唐大人百事缠身分身乏术,交由侄儿全权做主。” 轩辕尚不由问道:“雍城最紧要之事不就是开矿以及拉拢各部吗,既这是杂事,那唐大人与其心腹负责何事?” 轩辕尚这么一问,轩辕敬猛然愣住了,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铜镜。 铜镜,映出了轩辕敬不修边幅的面容以及满是疲惫的双目。 这一刻,猛然的一瞬间,轩辕敬瞳孔扩张到了极致。 这一刻,猛然的一瞬间,轩辕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因为每日太过忙碌根本无暇思考之事。 雍城,南军,甚至是南阳道,最为紧要之事,竟多数与他轩辕敬有关,竟多数都由他全权负责。 唐云身边的人,也在忙碌,依旧忙碌,在他们自己擅长的领域,极为忙碌。 可串联他们的,调度他们的,整合他们的,最为紧要的一环正是他轩辕敬负责的。 “侄儿…” 轩辕敬,顿时红了眼眶,如梦似幻,他甚至回忆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变得突然如此忙碌,又是什么时候,他变得如此重要,无数人,无数部落,无数钱粮和工料,无数意义重大的事,都与他紧密相关。 木然的转过头,望向家主以及长老两双既是诧异又是兴奋至极还带着几丝紧张的目光,轩辕敬,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一件事。 云端之上,也会仰望泥泞之间。 第514章 煎熬等待 如何判断出以唐云为首的团伙是不是在干正事,通过一件事就可以。 那就是看唐云忙不忙,如果他也在忙,代表这伙人在干正事。 唐云的确很忙,忙着满雍城吵架,从早吵到晚,一日又一日。 帅帐。 唐云右脚踩在凳子上,左手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满天飞。 “好嘛,好嘛我亲爱的南军六大营大帅宫万钧宫老国公,下官真心想采访采访您,肚脐眼放屁,您是咋响的呢,来,您和我说说。” 唐云眼珠子都气通红:“书约写的很清楚,送去各部物资是崭新的、完整的、可以使用的,没有任何个人痕迹的,你们大帅府是不认字啊,还是对书约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新物资,新,懂吗,不是用新的替换你们六大营的,然后再将六大营的破烂送给他们!” “哎呀,贤婿啊贤婿,这不是为了军心着想吗,军伍都用旧的,破的,你花销钱财给各部异族送去新的,说不过去,更何况凑合凑合也能用,各部异族懂…” “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唐云冷笑不已:“就那些破玩意,送加沙去都容易被拒收退回,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哪个军伍不服,让他来找我就是,三天,三天之内,马上给我换回来,要不然,别怪我带着人去各营拆了他们的营帐。” 下了最后通牒,唐云转身就走。 “哎你等会,再商量商量嘛。” 宫万钧大急:“先别走,你干甚去啊。” “去找胡德禄弄个时兴的发型。” 唐云翻着白眼离开了,前往下一站,大帅府。 路程不远,情绪酝酿完毕,进了大帅府就开喷。 “都给本官滚过来。” 唐云绕过影壁就是一声大吼,吓得一群官吏慌忙跑了出来。 阿虎一瞪眼:“站好,报数!” “一、二、三、四、五…” 唐云清了清嗓子,开喷。 “你们是不是吃豪油根吃顶着了,我给百姓发盾牌发弓箭,是怕和各部爆发冲突吃亏,不是赞成他们干架,谁允许你们将箭矢换成有箭头啊,谁他妈换的,站出来!” 一群人齐齐看向一个正七品的长史,四十来岁,长史姓史,史恭常,见到唐云望向自己,小肚子直打颤。 “大大大大大大人…” “你特么加特林啊,跟我搁这哒哒哒哒哒什么呢哒哒哒。” “大大大人请… 请听下官狡辩… 不是,请听下官辩解。” 双腿直打哆嗦的长史磕磕巴巴地说道:“下官不知,不知此事,还… 还当是操练所用箭矢,如您所说,怕… 怕百姓吃亏,这才叫他们换了箭头。” “你现在给我从这见棱见角的院子里渐行渐远,穿着官袍,带着礼品,走路去铜蹄部,给人家苦主道歉,带着赔偿金,还有那个放箭的傻缺,铜蹄部一日不原谅你俩,你俩就死关外吧!” “大人!” 长史一咬牙,豁出去了。 “大人再听下官一言,关外如今并非我大虞疆土,百姓出关本就胆颤心惊…” “够了。” 唐云冷声打断道:“一,建盖体育场,工钱比关内高三倍,整整三倍,矿区,五倍,整整五倍,是关内的五倍,百姓赚的就是个钱,各项待遇,各种费用,里面就包括窝囊费,不想赚就滚蛋,想赚钱,别说忍着,就是本官叫他们跪着也得照做,怎么的,给世家当牛马任打任骂就能忍,见到异族了,人家瞪两眼就要大打出手,有脾气怎么不在世家和地方官府面前耍。” “可百姓是我大虞的百姓啊,异族终究是…” “你以为我不窝囊,以为我不受气吗,为了开这些破矿,本官将脑袋别在裤腰上,听没听说宫中申饬的事,要申饬马骉、薛豹他们的事,因为什么申饬,圣旨又是什么内容,为什么送圣旨的太监到了洛城六日还不赶过来,谁不是满心担忧,可我们依旧在忙碌,该干什么干什么。” 唐云的目光一一扫过所有人:“记住本官说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大不忍则三分钟,百姓受不了气,可以离开,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不受气,不担风险,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开出五倍的工钱,就这样,去道歉,获得苦主和家属谅解,开矿的事,不能耽误。” 顿了顿,唐云压低声音:“如果你们还想不通,那就换位思考,有一天,异族来到咱们关内,想要将咱们关内变成他们的地盘,开咱们的矿,种咱们的地,你们会不会没事找事?” 众官吏不吭声了,目光回避,道理还真是这个道理。 “还是那句话,一日不获得谅解,就一日别回来。”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他还有好几处地方去喷,行程都排满了。 这就是唐云每天要干的事。 事情太多,太杂,太考验专业性,更有着太多不可预知的意外。 办之前,唐云拿大方向,具体怎么操作,他帮不上忙。 办之后,唐云几乎不问,问也没用,因为他知道帮不上忙。 但出了事,一旦出了事,唐云就会第一时间介入,该骂骂该喷喷。 他需要当一个恶人,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这个恶人,着手各项工作的小伙伴们不能做,他们如果做了,工作也就不好开展了,虽然他们每天也是一边干一边喷。 阿虎每天跟在唐云身后,光水囊就带着六个,唐云随喷随喝,保证续航。 喷人的时候,唐云多少带点情绪,与公事无关,而是宫中的圣旨。 宫中又派人来了,也是一个太监带一群禁卫,一路上招摇过市,就和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来传圣旨的一样。 告知外界是传圣旨的也就罢了,这伙人还说是申饬的圣旨,与唐云有关,与他身边的人有关,宫中动了怒,天子龙颜大怒。 六日前,这伙人到了洛城,却没有第一时间赶到雍城,就在洛城待着,好像故意让唐云这伙人担惊受怕似的。 将帅们嘴上不提,小伙伴们也忙得没时间商议,就连曹未羊都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大家只能等,煎熬地等。 值得一提的是,人们都懒得去猜为何申饬了,因唐云要被申饬的原因太多太多了。 更为搞笑的是,这一次商队们没闹事,或者是说商队背后的各家府邸没闹事,并没有一听说唐云这伙人要被申饬就马上翻脸,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上蹿下跳。 也好理解,吃亏吃的次数太多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要么就是乌龙一场,在太监入城公开念出圣旨内容之前,没有任何人敢找唐云的麻烦。 第515章 胡思乱想 等待圣旨,等待申饬的圣旨,不止是唐云这伙人心理煎熬,传圣旨的太监更煎熬。 洛城城外,八百禁卫搭建的临时营地中,太监王珂和瘫痪了似的往床榻上一杵,直搓牙花子。 “王公公,去雍城的兄弟们回来了,和前一日一般无二,还是无人寻唐大人的麻烦。” “奇了怪了。” 今年正好三十的王珂长得和个胖头鱼似的,直挠后脑勺。 “这攀高踩低的世道,怎地还叫咱家看不懂了呢,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王珂下了床,来回踱着步。 来自大虞朝最高指示他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国朝扛把子姬家老二姬承凛的表达的很清晰。 一路上大张旗鼓,告知南地三道宫中要申饬唐云这伙人,龙颜大怒了,然后按照剧本,肯定一大堆跳梁小丑蹦跶出来围攻唐云,之后就是喜闻乐见装逼打脸的桥段,圣旨一读出来,名为申饬,实为唐云开绿灯,宫中依旧爱着他,唐云开始收拾这些跳梁小丑,说不定还能趁机唠点钱反哺宫中。 当时王珂还觉得这是个好差事,天子说走慢点,别着急,一路上吃吃喝喝看看风景,挺好的。 不过有一点,不是天子说的,周玄和他说的,到了洛城这地界,最好别入城,离唐破山远点,不然容易挨黑打,要不然这伙人也不会在城外驻扎。 一个禁卫压低了声音:“王公公,陛下是不是多虑了,这唐大人并非传言中那般四处树敌?” “胡说,陛下可是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岸高于堤浪必摧之,就唐大人这浪催的,怎能不遭人仇视。” “可咱都到洛城七日了,日日派人去打探,没听说过谁去了雍城找不自在啊。” “说的就是啊。” 来回踱着步的王珂又坐下了,愈发的着急上火:“无人寻唐大人的麻烦,咱就无法去宣读圣旨,宣读不了圣旨,就无法回京交差,这可如何是好。” “既无人寻唐大人的麻烦,不如…” 禁卫试探性的问道:“不如咱寻个人找唐大人的麻烦如何。” “什么意思?” “南军不归南阳道管,但军器监归南阳道管,不如咱就在南阳道寻个人,寻个有分量的,放些风出去,叫他攻讦唐大人,叫他误以为攻讦唐大人便是讨好宫中,如何?” 王珂双眼一亮,乐了:“诶呦你个小东西,做宫中禁卫,你屈才了,你屈大才了,应入宫,应入宫随着咱家跟着周大公公,你他娘满肚子坏水。” 禁卫干笑一声,滚你娘的,光听说过劝读书人入仕的,就没听说过劝军伍当太监的。 王珂又开始来回踱步了。 “从七品的监正官职虽小,可唐大人的名号大,大到了周大公公赞不绝口,大到了简在帝心,咱诓骗寻常的官员去雍城送死,这差事办的可不会令陛下满意,得是有分量的。” “公公你觉着这旬阳道谁有分量?” 王珂没吭声,心中盘算了起来。 有分量的人,一般情况下还真不好动。 但现在不是一般情况下,他可是知道的,关于宫中将张家的钱送回了南关这事,已经有不少京中外朝臣子知晓了,估计用不了几天肯定会在朝堂上说这事,说天子有钱不用于民生而是胡乱折腾。 转瞬之间,王珂脑子里已经蹦出了十几个名字,十几个会因为钱这事给天子难堪的臣子。 下一秒,王珂开始研究,这十几个名字,有多少出自南地,出自南阳道,这些人的亲族,又有谁在南地算得上是 “有分量”。 ………… 王珂惦记唐云,唐云何尝不是惦记这死太监。 军器监营地帐中,唐云眉头紧皱,面前站着满面憔悴毕恭毕敬的轩辕敬。 曹未羊冷声道:“千真万确?” “是。” 轩辕敬注意到唐云茶杯里空空如也,主动上前斟满了茶水。 “唐师。” 轩辕敬放下茶壶,正色道:“这些时日城中百姓出入极多,也是无意中察觉到了此事,昨日学生去…” “阿蛇你先等会吧。” 唐云满面古怪:“你为何管我叫唐师,而且怎么变的这么恭敬,说,你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唐云本就错愕,结果一听他这么说,轩辕敬面露狂喜之色:“唐师您刚刚… 刚刚称呼学生,称呼学生阿蛇?” “怎么的,不爽啊,你外号本来不就是叫蛇公子吗。” 曹未羊笑着提醒道:“虺,虺公子。” “都一样。” 唐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殊不知,轩辕敬已是狂喜至极。 雍城之中谁人不知,凡是能被唐云起了外号的,并且和家畜或是野生动物有关的,没一个不是心腹。 什么虎、牛、马、豹,不都是吗。 之前唐云也管轩辕敬叫过一段时间长虫公子,大家也都跟着这么叫了,轩辕敬起初不以为意,因为后面带了个后缀,也就是公子。 现在唐云叫的是 “阿蛇”,和阿虎、阿豹、马老三、牛老四以及老曹是一个性质的,没什么特殊意义的后缀,反倒是代表了特殊的意义。 “不是你搁那傻乐什么呢,问你正事呢。” “哦,是是,回唐师的话,学生见到那伙人出城时行迹鬼祟便留了心,派于三… 派一老卒暗中跟随,上了官道后见到这三人进入了一辆马车,等候片刻,马车又出来了两人,正是禁卫装扮,换了百姓衣衫后入了城。” 蹲在旁边的牛犇点了点头:“我也去瞧了,就是那群狗日的禁卫,我认得。” 唐云奇怪道:“你不也是禁卫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我是那个…” 牛犇扭头看向阿虎:“唐大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就是脱离…脱离…” 阿虎:“脱离低级趣味。” “对对,就是这句话。”牛犇乐呵呵的说道:“他们是狗日的禁卫,本将是脱离低级趣味的禁卫,不一样。” 唐云点了点头,刚刚阿蛇提这事的时候,他并不是很意外,现在他唯一搞不明白的是这伙人为什么不直接来雍城宣读申饬的圣旨。 “难道是某种心理战术?” 唐云皱着眉喃喃自语:“按理来说不能啊,周玄走之前看那意思挺支持咱们的工作啊,陛下又派人送了钱来,这怎么玩着玩着就扬沙子,闹着闹着就扣眼珠子,属狗的吗,说翻脸就翻脸。” “唐师,学生以为…” “你先等会吧,能不能别管我叫唐师。” “达者为师。” 轩辕敬极为认真:“更何况唐师教授学生良多,又寄予厚望,此恩如山高海重,自是要以师敬称。” 唐云喜欢装逼,但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师这个字不在他任何擅长的领域之中。 这就好比一个双眼一千度近视的厨子,被别人夸赞双目灼灼火眼金睛似的,听起来感觉和故意恶心人一样。 唐云刚要仔细掰扯掰扯这件事,轩辕敬不太确定的问道:“会不会是因为钱财一事,百万贯对我轩辕家来说倒是无甚在意的,可对宫中来说,足以算得上是敲骨食髓割肉一般。” 唐云都乐了,轩辕家的人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埋汰别人的时候,不忘捧一下自己。 不过人家轩辕敬说的也是实话,钱对轩辕家来说,就是一个数字罢了,大量的田产、佃户、商铺、商队、房屋地产等,遍布整个国朝,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毕竟是个经营了上百年的老牌家族。 “老曹你觉着呢?” “老夫也是猜不透。” 曹未羊摇了摇头,事情很古怪,古怪到诡异。 “本将有一计!” 几乎从不献计或者说是每次献计都会被无视的牛犇霍然而起,兴冲冲的说道:“如若真是为了钱财,咱弄钱财就是了,陛下那德行,见钱眼开的,只要钱够多,就能堵住他的嘴,如何?” 轩辕敬与曹未羊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总觉得应该不是因为钱的事,不过他们也不了解天子,牛犇都这么说了,可能还真是这样。 “如果真要是因为钱的事儿…” 唐云一咬牙:“赌一把,马上变现,冒险就冒险吧,马上变现堵住太监的嘴,叫他将钱和各种书约带回去!” “唐师的意思是…” “马上把各部首领叫来,开会,告诉他们,我唐云一天在雍城,他们就能过上一天好日子,跟着我,大家都有肉吃,要是我完蛋了,他们全喝风去吧,关内军伍咱不能大规模调动,让他们自己发动族人,马上给我弄钱,弄任何可以变现的东西,统统交给宫中,堵住陛下那张嘴!” 第516章 方 唐云性格历来如此,想到做到,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 没和各部首领说什么圣旨啊申饬以及担忧之类的事,四个字,繁文缛节。 他要钱,要值钱的任何东西,然后送去京中交给汉人的皇帝陛下,唯有如此,才可以省去繁文缛节。 没了那些繁文缛节,各种项目将会更快上马。 项目上马了,异族才能吃得更饱,日子更好。 这是大事,唐云虽未出面,曹未羊带着轩辕敬去谈的。 倒不是说轩辕敬彻底将轩辕庭取而代之了,而是轩辕庭有同样重要的事情去做,代表唐云,与商队管事也就是各家府邸去谈。 总而言之一句话,唐云代表南军的利益,南军左右雍城的利益,不要鼠目寸光想着眼前这点利益,未来的、长久持续的,这才是金山银山。 唐监正希望各方势力配合一下工作,能帮多少帮多少,以后分蛋糕的时候,他唐云不会忘记大家的。 这也是唐云有史以来第一次用了 “承诺” 这个字眼,并没有写在书约之上,事实证明,这小子的承诺,可以说是足金足赤。 通过各家府邸的反应来看,他们的确认识到了唐云的重要性。 山林是一座金矿,能够带着大家开采的,只有唐云一人,宫万钧都不行,老帅胆子不够大。 如果唐云真的完蛋了,一夜回到解放前,赚的那点仨瓜俩枣都不够操心的。 就这样,经过各方势力私下里不断研究,不断探讨,不断争论,最终全部达成了一致,给了唐云一个最终答复,配合工作。 都配合,事情就好办了,办得也快了。 关外的人手,直接开矿,开银矿。 各部开始往城内运硬货,什么值钱运什么,什么弄起来快就运什么。 各家府邸马上接手进行销赃… 进行分销,得到的钱财留下运输、人力等成本,不要利润,利润全部交给军器监,作为交换,之前商队组团闹事的那些恩怨,一笔勾销,以后大家还是好朋友,唐云要一视同仁。 关乎唐云安危的事,宫万钧从来不马虎,没有半个不字,军器监怎么说,各大营就怎么做,配合就是。 不过老帅觉得唐云的想法有点不靠谱,带着申饬圣旨来的太监王珂滞留洛城,应该是有别的原因,至于天子,虽说既穷且小气,但绝对没到给完钱马上翻脸的程度。 老帅死活想不通,要说申饬是因为别的事,没逻辑,周玄在的时候天天写信,走的时候也很满意,天子没理由突然派人过来申饬一番。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开始办了,宫万钧站在固定刷新点也就是南城门上方,天天搓着牙花子,眼珠子通红通红的,心中不知冲动过多少次,大手一挥关城门,立马和各部异族断交,城里的金银财宝全归南军啦,哇咔咔。 最早计划的是多点开花形成运输线,慢慢开矿,唐云这一通折腾,直接逮个蛤蟆捏出尿了,铜蹄部地盘上的一处银矿也别搞什么细水长流了,矿区营地都懒得建,直接暴力开采,上去围起来就是咣咣凿,后面直接拉,拉到雍城粗加工,然后马上装车等着随时送到京中。 银矿也就罢了,各部大包小裹地往城中跑,城门口有专门记录的,哪部哪部送来了什么、如何如何的。 记录完了,轩辕家的两个管事直接点名,谁家负责分销,成流水线作业了。 这里也要提一下,申饬的事轩辕家已经知道了,轩辕尚特意跑了过来,亲自坐镇雍城,实则就是代表轩辕家给朝廷一个态度,一个信号,从不会造反的轩辕家,深信唐云也不会造反,并且为其担保。 足足到了第十五日,整整半个月,距离王珂到达洛城已经半个月了,还是没见丝毫动身前往雍城的迹象。 “这狗太监到底什么意思!” 城北小院中,唐云已经处于无能狂怒的边缘了。 他可以接受坏的结果,任何坏的结果,唯独不喜欢等待。 这几日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尤其是轩辕家反馈的一些消息,唐云可以确定一件事。 关于这封申饬的圣旨,和他唐云没关系,官职不动,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但是赵菁承、马骉、薛豹三人被申饬了。 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有着勋贵的身份,加起来算是二点五个勋贵,阿豹算半个,只是骑尉。 按照轩辕家的理解,宫中似乎后悔册封了这三人的勋贵身份,然而申饬勋贵,很多时候正是要收回勋贵身份的前兆。 “要不就别给,给了就别要,我*他*个*皇帝,玩你爹呢!” 端着饭碗的唐云越骂越来气,瞬间化身为人形自走电报机,足足骂了小一刻钟。 “少主。” 薛豹第 N 次重复道:“卑下真的不在乎这骑尉身份,兄弟们跟着您就成,别的,不在意的。” 赵菁承给唐云倒了杯茶,脸上挂着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神情:“大人何须动怒,这官职本就是您为下官谋求的,若无大人,下官别说南阳道军器监监正,怕是这官袍都难保。” “我~也~是~” 随着院门被推开,虚弱的声音传了进来。 挂着俩黑眼圈,走路有些发飘的马骉来了,在桌子旁边一坐就开始大喘气,和个地缚灵似的。 牛犇都有些心疼了:“老三呐,不行就缓两天,哪怕缓一天歇歇也成。” 马骉使劲甩了甩脑袋,咬着牙:“本将,还能撑!” 唐云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无声地叹息了一口:“再坚持坚持,回头我让老曹给你配点药好好补补。” “少爷。” 阿虎插口道:“城西有一条老狗,黑狗,满城的小母狗都叫它给糟蹋遍了,要不小的派人跟着那老狗看看平日都吃的什么,统统记下来,以后那狗吃什么,老三就吃什么。” 马骉张了张嘴,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是吧,阿虎说的那条大黑狗确实猛,每次见到了,不是正在追小母狗,就是奔跑在去追小母狗的路上,追到了直接开凿。 唐云将凳子拉到旁边:“先吃饭,先吃饭,晚上就别去了,好好歇一歇。” 马骉摇了摇头:“不成,城外月神行宫帐外,还有…” 老三出来的时候都眼花了,也没仔细数还有多少人。 “还有三十余人吧,我洗洗身子吃口饭,歇息片刻,争取入夜前完事。” 唐云竖起大拇指,佩服之情无以言表。 南军、各家府邸、各部,这些各方势力都有着各自需要的利益,想要叫他们帮忙,不能空口白牙画大饼。 南军好说,无条件支持。 各家府邸基本上也是这情况,不看僧面看佛面,轩辕家都鼎力支持唐云了,他们就算看唐云不顺眼也得给轩辕家面子。 至于各部,麻烦事比较多,不过曹未羊都能解决,唯独璃部,既是最好说话的,也是最不好说话的。 想帮忙,成,没问题,但是唐云得兑现承诺,马骉要履行义务,播种。 这事早在唐云第一次去山林的时候就承诺过了,自然没什么异议,无非就是让人划个地方出来。 结果唐云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就说一件事,就说他看了一次,就那么一次看到的一件事。 昨日,他正好去城外,然后上了趟城墙,突然见到一个月白色的营帐外排着很多人,很多女人。 当时唐云还纳闷呢,就问军卒,那些异族女人是干嘛的,五六十号人在那排队,领物资吗? 军卒说,不是领物资,是等着进去找马副将。 本来唐云就有点懵,正好有人出来了,然后一群人进去了。 是一群璃部女人出来,又有一群璃部女人进去。 很懵的唐云继续问,排队在外面就好了,一下进去那么多,在里面排队干什么。 军卒告诉他,马老三说了,他要一次干十个! 马骉明显没什么食欲,这几天折腾得也没什么羞耻之心了,大家正在吃饭呢,他直接给自己扒了个精光,晃着大腚就往月亮门里走,准备冲个凉。 牛犇看了过去,刚要调笑,面色剧变:“方肛?!” 第517章 杀身之祸 牛犇的一声“方肛”,在场众人除了唐云外,无不变颜变色。 马骉也是神情一滞,连忙夹紧屁股。 牛犇霍然而起,小跑将院门关上了,目光扫过所有人,压低声音。 “兄弟们,这事万万不能外传!” 大家齐齐点头,马骉苦笑连连,想说点什么,最终走进了后院,冲凉去了。 唐云一头雾水:“什么玩意方刚,血气方刚啊。” 阿虎:“少爷不知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也诧异极了,唐云摇了摇头。 一看唐云连这个都不知道,大家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所谓方肛,指的是生理特征。 唐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嘴上嘀咕了一句,唐云不以为意,上一世他刚真了解过相关内容。 大致意思就是历史上很多大人物,家喻户晓的人物,有着一些与众不同之处,不是能力或是性格,而是部分生理特征,这些人要么是枭雄,要么是英雄,也有圣人贤相。 古代最常见的就是重瞳,也就是一个眼睛里面有俩瞳孔。 后世很多影视作品中,说重瞳能看见鬼如何如何的,实则不然,其实就是一种病变畸形罢了。 不过在古代人的眼中,重瞳就很牛b了,属于是天选之人,不是天选打工人,是天选干大事的人。 比如虞姬她爷们项羽、南唐后主李煜、晋文公重耳,以及传说中龙颜四目的仓颉。 还有一个比较逗的,那就是雌雄眼,意思就是眼睛一大一小,一单一双,说是有这种情况的人冷酷无情城府极深,就比如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赔的清朝中就有一个皇帝是这个情况,影视作品中整天微服私访四处骗炮康熙。 其实说白了就是大小眼儿,不是大小眼,是大小眼儿。 还有一个特别出名的,胳膊贼长,代表人物正是刘备,根据史料记载,胳膊长达一米五,真假不知道,反正是耷拉下来在膝盖的位置,除了胳膊长,俩耳朵也长,能耷拉到肩膀上。 除了这几种外,还有两个非常少见,也有可能是位置比较隐私的原因,一个叫骈肋(lei),二是方肛,代表人物分别是晋文公重耳与虚空爆兵第一人韩信。 骈肋的意思是肋骨长一起了,近乎挨着,方肛不用多说,字面意思。 上一世唐云之所以查了眼资料,纯粹是好奇,好奇到底是谁发现了韩信的秘密,为什么能发现? 一看老三还有异人之相,唐云本来是没当回事的,他知道这些情况都能用科学解释,结果小伙伴们提起了一件事,唐大人坐不住了,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一惊一乍了。 姬家创业第一人,也就是前朝开国皇帝,和马骉的情况一样,也是方的! 这要是让外界知道了,马骉绝对要倒霉。 啥意思啊,你一个军伍,一个副将,屁眼儿长的和皇帝他祖宗似的,你配吗!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马骉最多倒霉。 但还有一件事,导致了一旦叫外界得知了马骉屁眼长的和本朝皇帝他祖宗似的,那么马老三可能会丢了性命。 前朝开国皇帝算是活活累死的,上半生可哪干架,半生征战,下半生可哪吵架,心累,身体累,史官记载每天睡觉不足两个时辰。 在开朝皇帝快不行的时候,也就是国朝刚有点朝着太平盛世迈两步的阶段,跳出来一个反贼,一个准备利用西域诸国打进南关的反贼,卢金,出自西地第一豪族卢家,官任鸿胪寺寺卿。 卢家举族造反,不少即将被宫中清洗的世家统统跟随,好多军中将领也被蛊惑了,西地三道,很有可能会陷入战火之中。 这一次造反就差一步就成功了,因为那时候开朝皇帝已经不行了,接连半个月没上朝,天天在床上躺着挺尸。 要知道当时整个西地三道近乎一半的世家都被卢金掌控了,那么为什么造反没成功,这一步又差在哪了呢? 差在了原本在床上挺尸的开国皇帝,诈尸了。 就带着不到三千禁卫,坐着马车一路咳嗽一路吐血去了西地,所过之处,城门大开,军伍相随,最终来到了卢金面前,愣是没一人拦着,甭管造反也好作乱也罢,之前扯着脖子说要和卢金干到底的反贼,一听说皇帝来了,直接跪地上等死。 卢金被押回了京中,凌迟处死。 凌迟是不能穿衣服的,也就是这时候人们才发现,这小子屁眼儿挺方。 卢金还没刮死呢,天妒英才,刚回到京中没两天的天子,驾崩了。 根据宫中御医所说,本来他们是能治好皇帝的,就是因为皇帝去西地平乱去了,耽误了治疗所以才挂的,卢金罪该万死,他才是害死皇帝的真凶。 当时甭管各阶层,读书人也好百姓也罢,都认为御医在甩锅。 然而没过多久,二代目皇帝道出了实情,说开国皇帝是可以被治好的,但又说他命中必有此劫,躲不过,这是天命,和御医无关。 之后人们就开始唠这个事,谣言四起,开国皇帝是方的,卢金也是方的,然后人们就开始脑补了,什么肛不能两方,肛皇不见皇肛,两肛必死一方如何如何的。 这也就导致了前朝好多皇帝特别迷信这事,满哪打听谁屁眼儿方,抓着直接弄死,怕造反,甚至就连宫中禁卫都要每过一段时间体检,看屁眼方不方。 “我尼玛…” 唐云吸着凉气:“这就是说,如果马骉这事被外界知道了,他很有可能因为这事被宫中干掉?” 大家看向牛犇,老四低着头不吭声。 没张口,代表默认了。 天子那是什么职业,那就和高空室外擦玻璃似的,真正的高风险,甭管是事实还是迷信或是什么,反正只要是发现了,全部扼杀在摇篮之中,别说你方方正正的,哪怕是你不够圆,就算是椭圆,那都不行,必须弄死你。 “继续吃,以后谁都不准提。” 唐云正色道:“不准对外界说,哪怕自己人也不准再提这事了,明白了吗。” 大家齐齐点头,正好马骉也冲完凉走了出来。 牛犇不会演戏,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拿起碗开始胡吃海塞。 马骉蹲在了旁边,不爽道:“你嘴够大的,我的饭菜你抢什么。” “我…我嘴大。”牛犇干笑一声:“嘴大吃四方。” 马骉乐了:“我屁眼儿方。” 牛犇:“…” 唐云无语至极,你贱不贱啊,别人极力帮着你隐瞒不敢提,你自己还主动说。 “老三啊。”唐云苦口婆心:“以后你小心点,没什么事别把你后面露出来,明白了吗。” 马骉也是无语至极,我脑子不好吗,没事闲着露这玩意干什么? 唯有阿虎满心担忧,自家少爷的致命弱点,越来越多了,一旦马骉这事东窗事发,在场所有人,就算宫中不当回事,世人也会将他们打上包庇乱党的标签。 “对了。”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严肃道:“以后你去城外给璃部播种的时候,挡住后面。” 马骉不明所以:“这怎么挡?” “我给你设计一套成都专用情趣内…设计一套短裤,一会就寻个裁缝弄,弄好了再去。” 马骉老老实实的哦了一声,只要唐云严肃起来,大家只能听话照做。 第519章 知州黑料 还好不是双瞳长耳,位置很隐私,倒也不用太过担忧。 唐云没怎么放在心上,加上薛豹的小弟突然跑了过来,说城中来了个人,官轿,南阳道知州梁锦,刚入城,宫万钧设宴,赵文骁、谢老八、鞠峰作陪。 “知州梁锦?”唐云站起身,微微皱眉:“说来意了吗。” “赵大人正在打探。” 唐云点了点头,胡思乱想了起来。 之前童苫来的时候提过这鸟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本以为第一把火第二把火先烧童家和张家,谁知第一把火直接联合张家烧童家。 要不是唐云和轩辕家的事,面对梁锦与张家的联手,连对付一个张家都有点费劲的童家,势必会如同第一天上播就被榜一大哥刷了二百个火箭的女主播似的,根本招架不住,早晚被玩成梁锦的形状。 “之前想靠着我占点便宜,现在出了圣旨申饬这事儿,难道…” 唐云眉头越皱越深:“这种攀高踩低的官员见到风向变了,难道是奔着我来的,想要落井下石向宫中或是朝廷表忠心?” 小伙伴们七嘴八舌地猜测了起来,一时之间也没个定论。 不管怎么猜测,大家都觉得梁锦来者不善,因为这家伙是出了名的墙头草,有便宜就占,有灾就躲。 唐云又详细问了几句,南阳道知州是可以来雍城视察的,虽说不是上下级没什么直属关系,但道内募兵、粮草运输等事,都得知州府开绿灯。 事实上唐云来雍城之前,南军就和长颈鹿似的,是人是狗都能卡一下脖子,就没人待见军伍,这情况还是唐云名声越来越大之后才好转的。 不管怎么说,梁锦突然来到雍城,绝对不是观光旅游的。 “不行,我得去看看。” 思前想后,唐云觉得还是见一见这个刚上任没多久的知州大人。 出了小院上了马,一路溜溜达达赶往了大帅府,因为骑的是小花。 最近小花胖了不少,唐云怕对身体不好,想着多运动运动,只要是出行,都骑着小花。 等到了大帅府的时候,里面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唐云不用通禀,调整好表情来到了后院。 一张大桌子,将帅几人都在,穿着官袍的梁锦也在,背对着月亮门。 唐云一直都站在时尚的风口浪尖上,平常的言行和习惯总是被人所模仿,包括吃饭这事也是,自家亲近的,不用一人一张小矮桌自己吃自己的,就是一张大圆桌,摆了饭菜炫就是了,吃的还香。 像之前周玄啊,轩辕家的人,也都这待遇,反响不错,今日也是如此。 梁锦没注意到唐云走了进来,老帅倒是看见了,打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唐云先别露面。 在外人面前,在外部危机来临时,二人心照不宣,那就是翁婿,就是自家人,当然,没了外人,没了外部危机,一个小崽子,一个老逼登,俩人谁也不惯着谁,动不动就差辈儿。 唐云望着梁锦的后脑勺,止住了脚步。 虽然没看清楚长什么熊样,但知州的气度摆在那儿,气质逼格很高,背对着他往那一坐,从背景就能看出来,可谓是三分气度,三分从容,三分优雅,以及一分饱。 除了宫万钧和梁锦谈笑风生外,几个作陪的将军那就和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就差拿菜盘子往嘴里倒了。 唐云后退了几步,将身体藏在月亮门后,与阿虎二人侧耳偷听了一番,没听到什么干货。 就是随意地聊着,互相吹捧,梁锦倒是问了一些关于雍城和关外的情况,老帅有选择性地打着马虎眼,三言两语也判断不出这位知州大人到底是几个意思。 关于梁锦担任知州这件事,深意挺多的。 他接的是温宗博的任,温宗博是户部侍郎,就是暂代知州之位,梁锦这个节骨眼空降过来,明眼人也能看出来朝廷是为了压下殄虏营以及姬晸父子二人的影响。 正常情况来讲,明察虏营余孽也好,暗访与姬晸父子二人交好的各方势力也罢,这活都是代表朝廷的梁锦去干。 奈何他刚到地方,后续的活都让唐云干得差不多了。 其实矛盾在这时候已经显现了,尤其是唐云属于是活着就图一乐的做事风格,他处理后续问题可以,不是不可以,问题是得邀功领赏啊,干活了,肯定是为了得到一个结果,要不然谁干,用爱发电啊。 唐云一顿干,各种干,见人就干,干了一大通,就得了个军器监监正,还是六大营的,然后官职一直没动。 这就让梁锦很难受了,你把大头干了,留个小头叫本官收尾,本官即便劳心劳力去收尾了,怎么邀功请赏,到时候人家讲话了,唐云都没舔着个脸凑上来,你一个收尾的好意思? 加上童家的事,梁锦与唐云的矛盾是注定的。 谁知轩辕家横插了一杠子,梁锦对唐云有没有意见不重要了,他现在得求着唐云。 结果事情一波三折,又出了圣旨申饬的事,在这个节骨眼梁锦出现,唐云怀疑这家伙是来找茬的。 不止是唐云,与梁锦谈笑风生的宫万钧也是这么想的。 “走了,让人盯着这孙子。” 唐云低声说了一句,背着手带着阿虎离开了。 出来的时候没上马,阿虎牵着小花,唐云背着手漫无目的地溜达。 这几日他一直在思考,思考天子怎么就和酸脸猴子似的,刚派人把一百贯银票送来,没过两天又派人申饬他的小弟,和个精神分裂似的。 尤其是这个叫王珂的狗太监,是杀是剐给个痛快话,往洛城一杵和活不起似的也不动身,越是这样,令他越是煎熬,越是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梁锦突然来到雍城,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确定了什么事儿?” “小的也不敢胡乱说,不过听庭少爷提及过,这梁家当年在州城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也不算,就是世家斗,狗咬狗,最后被童家和张家联手赶出了州城跑东海混去了。” 唐云挠了挠额头,这事他也知道,梁锦刚到州城的时候,还以为拿着大男主的剧本,来个知州复仇记,事实也的确是这么做的,联手张家打压童家,最后因为他唐云,张家完蛋了,童家也休战了,梁锦磨了几年的快刀,和虚空索敌似的。 “阿虎你看啊,他肯定是想收拾张家的,只是表面合作,没成想张家被我给做掉了,想收拾童家,又是因为我,他只能收手,阿虎你说,要是换了你的话,你会恨我吗。” “会。” 诚实的阿虎点了点头:“恨不得将您尸首两处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千刀万…” “大哥你以后还是没事少读点书吧。” 唐云做好了决定,沉声道:“告诉兄弟们,将梁锦从不确定目标升级为潜在隐患,先搜集黑料,当官的基本上没有干净的,搜集到了黑料交给老曹,让老曹做出预案。” “还是叫牛将军去?” “嗯,叫老四…” 说到一半,唐云顿了一下,问道:“轩辕敬的外号不是叫长虫公子吗,之前都说这小子出手只一次,从未失手过,他最近忙什么呢?” 阿虎拿出小本本,翻了翻:“与各部商谈、督促银矿运输、监督各家商队私下是否…” “叫他先将手头的事放一放,放不下的交给庭庭,让他干一下本职工作,搜集梁锦的黑料,实在不行就捏造。” “是,小的这就派人去。” “你亲自和他说,还有,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是。” 第519章 老谋深算与措手不及 唐云很重视梁锦这事,毕竟这家伙是知州,全国朝就十二个知州,放到了京中,基本上也可以和各部侍郎寺卿平等对话了。 阿虎亲自找的轩辕敬,大致情况一说,让他把手上的活先放一放,长虫公子很激动,顿感使命在肩。 聪明人有一个说不上缺点的缺点,愿意多想。 轩辕敬也多想了,梁锦身份非同小可,真要是奔着唐云来的,必然出手就是杀招。 唐云能将这件事,能将这件关乎性命的事交给他轩辕敬来办,既是信任,也是考验,那必然是使命在肩了。 长虫公子没二话,骑上马赶到城外,哨子一吹,很快给轩辕尚叫来了,老头带来的几个家族子弟也来了。 门一关,一群人开始研究了起来,半个时辰后,几个家族子弟全都上了马,先入城,再出城,直奔州城。 对九成九的人来说,知州那都是快够着天的人物了,可对轩辕家来说,知州,也只是个知州罢了。 轩辕敬与轩辕尚留在帐中,一老一少谈的什么不知道,反正没过一会传出了笑声,初听很狰狞,再听多少带点猥琐的笑声。 事情的走向,似乎越来越印证唐云的猜测了,首先就是明明是公务繁忙的知州,足足在雍城呆了三天。 其次是这三天的时间里,梁锦每天就和上下班打卡似的,起床就往城外钻,观察百姓,观察异族,观察任何和异族接近的汉人,观察任何和汉人接近的异族。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带了近百个随从的梁锦,除了伺候起居的下人外,其他人全派出去了,满城里城外打探关于唐云的事,甚至将所有张贴过的告示全都记录汇总了。 而且这家伙还是明着干的,都不背人了。 “就是奔着我来的!” 三天后,唐云找到了轩辕敬:“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唐师稍安勿躁,再给学生五日,至多五日,五日后,学生不敢说拿捏老匹夫梁锦,却也可叫他再不敢招惹于您。” 唐云强颜欢笑的点了点头,五天,不多,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五天时间了,如果是自己,撑得下去,问题是申饬圣旨奔着小伙伴们来的。 这几日宫万钧一直在试探梁锦,没什么结果,梁锦也是老官油子了,打着官腔说着客气话,十句里面九句半都是放屁,剩下半句连汤带水儿的,一点干货都没有。 老帅很担忧,梁锦与之前想要刁难唐云的人不同,既不是纯粹的阴险小人,又不似轩辕家那种光明正大欺负人的体面人儿。 洛城那边也传来了消息,狗太监王珂入城了,入洛城了,见了唐破山,笑嘻嘻的带了不少礼物,老爹还傻了吧唧地请人吃了顿大肘子。 哥前哥后三分险,当面笑嘻嘻,背后妈卖批,王珂的举动,再次印证了唐云对太监们的刻板印象,裆里虽无枪,笑里全是刀。 到了晚上的时候,梁锦终于派了人,找到了唐云,说是邀唐云前往大帅府一叙。 梁锦派来的人刚走,薛豹的小弟也进来了,王珂动身了,明早就到。 “衔接的还挺好。” 唐云冷笑连连,抄起官袍身上一披,抬起右腿左手竖起剑指。 “看前方黑洞洞,待我前去剃他个干干净净,呀呀呀呀呀…” 阿虎连忙说道:“少爷,时辰定的不是日落之后吗?” “这叫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明白吗,主打的就是个措手不及。” “少爷英明。” 阿虎连连点头:“就如同阎王叫我三更死,小的二更就吊死在房梁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唐云放下手,想了想:“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还有个事啊阿虎,关于你最近认字读书这事,要不先缓缓吧,我总感觉你这知识都学杂了呢。” 阿虎露出了憨厚的神情:“小的喜认字,喜读书,愈发喜爱了。” 唐云干笑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抬腿迈步给梁锦一个出其不意去了。 二人带着一群老卒们前往了大帅府,唐云倒是出其不意了,可措手不及的也是他。 因为梁锦根本就不在大帅府,这位知州大人代表官府去神像区域跟璃部族人虚与委蛇去了。 “好一个梁锦。” 大帅府中的唐云,冷笑连连:“想要让我苦等,让我一边等一边焦灼的胡思乱想,这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啊,本官岂会中了你的奸计。” 阿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少爷,起初这知州梁锦约的本就是日落之后。” “你只看到了第一层。”唐云微微哼了一声:“你可曾想过,为何是日落之后,而不是中午。” “中午您要午休啊。” “哦对,也是,不对,那怎么不早上?” “早上您还未起床啊。” “这…” 唐云双眼一亮:“他又不是你,他怎么知道我的作息时间。” “不止小的知道,全城都知道,寻人一打听就知晓了。” “好哇,他打听本少爷作息时间,果然心有歹意!” 阿虎张了张嘴,无语了。 “你看你看,我就说你少读点书吧。” 唐云认真的说道:“以前你不读书的时候可从来不帮外人说话,更不会对我露出这种表情。” “少爷,小的就是就事论事。” “你看你看,又学会一个成语了,还瞎用,咱爹果然有先见之明,人就不能读书,读书使人堕落。” “您之前不是说读书使人快乐吗?” “愈堕落越快乐。” 唐云猛翻白眼,转身走出了大帅府,朝着军伍屁股踹了一脚。 “去,上城外找梁知州,说本官在大帅府等他,要他马上回来。” 军伍应了一声,匆匆跑走了,唐云继续往前走。 阿虎不由说道:“少爷,您不是派人给他叫回来吗,咱不等啊?” “等个屁,他想给我下马威,岂会真的回来,等也是白等,日落再来。” “少爷英明。” 就这样,哥俩都上了马,开始瞎溜达打发时间。 殊不知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一身官袍的梁锦翻身下马,调整了一下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了大帅府。 结果没一会,一头雾水的梁锦走了出来,看向守门的俩军伍。 “唐监正呢,怎地不在?” “回大人的话,离开了。” “离开了?” 梁锦更懵了:“唐监正不是派人寻本官吗,怎地又…” 愣了一下,梁锦嘴角上扬。 “果然是唐监正,这是要给本官一个下马威呐,好!” 一声 “好” 字落下,梁锦重重哼了一声:“本官就在大帅府中苦等你,偏偏不中你的雕虫小技!” 说罢,梁锦一挥官袖,走回了大帅府。 门口俩军伍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了佩服的神情,要么说人家能当官呢,被义父他老人家耍的和狗似的,然后就在这苦等,完了还一脸老谋深算的表情,看不懂,根本看不懂,太他娘的高深了。 第520章 灵活底线 夜落,月升。 知州大人梁锦,果然打了唐云个措手不及。 大帅府外,唐云望着俩看门的军伍,满腹狐疑:“这傻缺杵了一下午等本官?” 俩军伍点了点头,齐声道:“等了快三个时辰了。” 唐云神情微变:“看来… 本官这是碰到对手了。” 阿虎叹了口气,您是碰到傻子了。 “不可大意,会会他!” 唐云一甩官袍前襟,大步朝前。 人在正堂,将近三个时辰,炫进去四壶茶,愣是一趟茅房都没去,坐在正堂里就没动过地方。 就这一点,唐云不得不重视了起来。 一个人,喝进去四升水没去厕所也就罢了,还能够在没有手机和洗发水说明书的前提下,在凳子上枯坐了五个小时没动地方,难以想象。 唐云故意将脚步踏得很重,捧着茶杯的梁锦微微抬起头,二人目光在空中对视、碰撞,胶黏、拉丝。 “梁大人。”唐云快步迈过门槛,率先施礼。 梁锦缓缓起身,回礼:“唐监正。” 二人嘴角同时上扬,似笑非笑,笑也是冷笑。 继续互相望着,谁也没坐,观察着对方。 梁锦心中诧异,知道唐云年轻,却没想到如此年轻,知道唐云在雍城威风凛凛,却没想到并非如其父那般身材魁梧、气势逼人。 唐云心中也是诧异,对方可太符合他最初对文臣,对大权在握的文臣的刻板印象了。 长须及胸,官袍一丝不苟,四方大脸,五官端正,双目炯炯有神。 并未坐下的梁锦,一开口便是诛心王炸。 “人们皆说,若想在南关立住根脚,无需拜见英国公,而是要拜见唐监正,本官入城数日,今日才见唐监正,唐监正不会怪罪本官吧。” 唐云一听这话,反手就是四个二带俩王:“下官也听闻梁大人最重官仪官威,如若去了州下各城、各县,自入城至衙署,半个时辰内,城内所有官员需一一拜见,若不然,大人可是要生气的。” 梁锦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哈哈一笑,坐下了。 唐云也是哈哈一笑,坐下了。 二人坐的都是客位,而非主位,相视而坐。 唐云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梁锦的腹部:“不知大人寻下官,所为何事。” “诶,此话差矣,为何本官记得,是唐监正派人寻本官。” “诶,此话差矣,为何下官记得,是梁大人先派人寻了下官。” “本官定的是夜落。” “现在已是夜落。” 唐云眯起了眼睛,梁锦也眯起了眼睛,二人继续四目相对,寸步不让。 梁锦嘴角再次上扬:“童苫,寻过你?” “是。” 唐云幽幽地说道:“童苫说,梁大人,欲讨好下官。” 梁锦闻言哈哈大笑。 唐云毫无意外,对方堂堂知州,岂会承认如此丢脸的事。 “不错。” 梁锦笑容一滞:“当初本官寻童苫,的确是欲讨好你唐监正。” 唐云终于破防了,满面呆滞。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梁锦话锋一转:“内事监王珂怀揣申饬圣旨即将入城,唐监正怕是要失势了,得势的唐监正,简在帝心,又与轩辕家交好,本官自是要舍弃面皮百般讨好,可若是一个失势的唐监正,只是与轩辕家交好,本官可就要再三思虑了,申饬唐监正的可是宫中,本官总不能做下得不偿失的事吧。” 唐云一时哑然,微微皱眉。 以往这小子就是生孩子嗑瓜子,逼嘴闲不住,可现在见到了梁锦,愣是不知该怎么接口了。 赤裸,太赤裸了。 掌管一道的堂堂知州,竟毫不掩饰他的私心,面不红气不喘,他的计较,他的得失,甚至以一个知州的身份,说他原本是想讨好一个军器监监正。 要知道知州的品级是正四品或是从四品,梁锦的情况比较特殊,空降过来的,现在是从四品,只要两年内不出现什么重大失误,两年后、三年内,升任正四品是板上钉钉的事。 正四品,那可是即便去了京中都不会被本地人歧视的存在。 “梁大人的讨好也好,交好也罢,下官并不在乎。” 唐云尝试掌握话语主动权,翘起了二郎腿,淡淡地说道:“申饬罢了,又不是申饬下官。” “错,错错错。” 梁锦声音压低了几分:“一旦这申饬的旨意到了雍城,你大势去矣。” “什么意思?”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你知道申饬的内容?” “不错,本官不但知晓,还可施以援手。” “施以援手…” 唐云满腹疑窦:“为什么?” “唐监正,不如,你做本官门下走狗如何。” 一听这话,唐云乐了,乐得够呛:“我爹,县男,我未过门儿媳妇儿,诰命,我老丈人,国朝八公之一,户部侍郎温宗博,我拜把子的表叔,轩辕家的两个少爷,和我失散多年的亲生远房儿子似的,你让我当你的门下走狗?” “也是,那本官退一步,日后你以本官唯马首是瞻如何。” “凭什么。” “凭本官可护你周全,可叫王珂那申饬圣旨无需宣读。”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大人怕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圣旨可是宫中来的,从来没听说过哪个臣子能够让圣旨秘而不宣。” “话是不错,可若这申饬圣旨言之无物,皆是莫须有的罪名,顾忌宫中颜面的话,这圣旨自是会秘而不宣。” 唐云恍然大悟,确定了,梁锦知道了圣旨的内容,最重要的是,他有办法让申饬变成一个乌龙事件。 “留给唐监正的时间可是不多了,最早今夜子时,最晚明日辰时,王珂定会入城。”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如今这雍城,这南阳道,不,这天下,唯有本官可救你于水火之中。” 唐云神色一变再变,想了想,试探性地强调道:“我说了,申饬的不是我,是其他人。” “打狗,需看主人,若是执意要打,看似打的是狗,实则打的是主人,如此简单的道理,唐监正难道不懂吗。” “好,你先告诉我申饬的内容。” “不,唐监正需先给本官一个承诺,日后,唯本官马首是瞻。” “我不当任何人的狗。”唐云缓缓站起身:“我们,不当任何人的狗!” “好!” 梁锦再次哈哈大笑:“那本官就再退一步,你欠本官一个天大的人情,如何。” 唐云凝望着梁锦,紧皱眉头,对方的底线也太灵活了吧,从一开始的门下走狗,到马首是瞻,最后只是欠个人情? “好,算我欠你个人情。” “唐监正痛快,本官这便告诉你前因后…” “慢着。” 唐云都懵了:“这… 这就完事了,我说我欠你人情,空口白话,你…” “本官信你,正如这雍城所有人皆知你唐监正,重信守诺言出必行。” 唐云没吭声,只是幽幽的望着梁锦。 “侧耳倾听,本官这就告知你事情原委。” “下官洗耳恭听。” “这王珂…” 刚开了头,梁锦眉头一挑。 唐云:“又怎么了。” 梁锦:“大帅府茅房在何处?” 唐云:“…” 第521章 前因后果 梁锦去茅房了。 唐云拧着眉,大脑快速思考着。 目前来看,梁锦来雍城,八成是因为他唐云来的。 可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申饬内容的,别说他一个官员,正常情况下,连传旨的太监都不知道圣旨上面写着什么。 圣旨可不是快递,到地方报个手机号直接给你了。 在离开宫中之前,圣旨要倒好几手,而且在倒第一手的时候已经是封上的,宣读之前全程保密。 王珂,没资格拆开,拆开就是死罪。 梁锦,那就更没资格拆开了,半路上给传旨的太监堵在那,非说要看看里面写的是啥,这种行为不亚于谋反。 种子可以随便下,圣旨可不是随便谁都能看的。 唐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等了一会,满面舒爽的梁锦回来了。 坐下后,梁锦一副掌握局面的模样微微颔首。 “唐监正且听本官与你道来,听过之后,自是知晓本官的大恩大…” 唐云满面嫌弃:“你是不是尿裤子上了?” 梁锦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哈哈一笑:“净手时滴落罢了。” 说完后,梁锦下意识低头嗅了嗅鼻子。 唐云眉头皱得更深了,这逼人是怎么当上知州的? “并非是本官来这雍城寻你,而是内侍监王珂派人寻了本官,本官,这才入城。” “王珂寻你?” “不错。” 梁锦再无隐瞒,五日前,王珂突然派人去了州府传话,说是希望他去一趟雍城,去雍城之前路过洛城的时候见一面,见面了才能告知他原因。 王珂不是什么大人物,俩人也没见过面,可毕竟怀揣圣旨,梁锦也知道申饬的事,考虑再三还是去了。 俩人见了面,王珂问了他一件事,是不是真的看唐云不顺眼,梁锦说没啊,王珂又问他,既然不是看不顺眼,为什么上折子喷唐云说他无端之举劳民伤… “你先等会吧。” 唐云打断道:“我也没得罪你,你没事和朝廷打我小报告干什么?” “不是你叫百姓出关修建那个体育场吗。” “对啊。” “不是你花销了大量钱财吗。” “对啊。” “正是如此啊。” 梁锦理所应当地说道:“那不正是劳民伤财吗。” “可我干的是善事啊,于国朝有利。” 唐云想骂人了:“再说也没用你们州府的钱。” “是不是善举,又是否于国朝有利,和本官有什么干系。” 梁锦还是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南阳道是本官治下,本官治下各城百姓调动,耗费了不止十万贯的钱财,本官当然要上折子了。” “可…” 唐云气得鼻子都歪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你就上折子,无脑喷啊?” “知道啊,善举,于国朝有利。” “那你还上折子?” “怎地问的皆是废话。” 梁锦还不乐意了:“本官是知州,本官这知州管你是不是善举,是不是于国朝有利,知道了,就要骂,就要上折子,这叫未雨绸缪,若是你这善举不成呢,若是你这事出了岔子呢,本官不提前上折子,不提前骂你,是不是会有人说本官有失察之责。” “可我要是成了呢。” “你成了与本官有何关系,又不是本官的功劳,既不是本官的功劳,本官当然要先脱开关系,你成了,与本官无关,你办砸了,本官便可以四处宣扬,本官有先见之明慧眼如炬,早知你唐云办不成事,如何,结果如何,是不是办砸了,到了那时,士林坊间自然会对本官钦佩有加。” 唐云张着嘴,愣是半天不知该如何反驳,不是对方说的没道理,而是对方说的,太特么有道理了! “少爷,他这话不对啊。” 阿虎将脑袋伸了进来:“那您要是成了,他之前说您劳民伤财,不是无端指责吗。” “你这护院倒是机灵。” 见到阿虎插话,梁锦不怒反笑:“如此大事岂能一蹴而就,当本官见你当真快成了的时候,自会墙头草随风倒,趁着朝廷还不知晓你快要成了时,本官再上折子对你大肆褒奖,之后,坊间士林,依旧会赞叹本官先见之明慧眼如炬,名声大涨,哈哈哈哈。” 唐云:“…” 阿虎将脑袋缩回去了,无懈可击。 “行了。” 唐云叹了口气:“继续说王珂的事。” “这王珂见了本官,便提起之前上了折子的事,言说南阳道各城官府、各家府邸,无不谈唐色变,唯有我梁锦敢上书直言,他敬佩得很。” “之后呢?” “之后…” 梁锦表情有些莫名:“本官为官多年,倒是有些看不清这王珂的深意了,看他模样,似是想要利用本官敲打你一番,可本官刨根问底,他又言辞闪烁,似是不想牵扯到这件事中。” 唐云越听越困惑:“他要是想搞我的话,直接宣读申饬圣旨就好了,为什么在洛城待了那么久,为什么还给你叫去?” “本官也想不通,王珂见本官不断追问,这才松了口,提及了圣旨申饬。” “内容是什么?” “本官不知,不过本官觉着,应是你太过张扬。” “什么意思?” “宫中给你了百万贯银票一事,京中早就闹得沸沸扬扬,六部九寺、京中士林,不知多少人言说你唐云是宠臣,天子宠臣,这百万贯应入国库用于民生,而非任由你胡来。” “靠!” 唐云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自己太高调了。 这一百万贯到手后,他故意满哪说是天子给的,就是为了给外界造成一种宫中全力支持他的错觉。 本来唐云没当回事,首先是他真没觉得一百万贯有多少,其次是搁这这么远,没什么人在乎。 还是太过想当然了,唐云终究还是没混过京中,根本不了解即便是皇帝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更不了解有多少所谓的名士大儒天天盯着皇帝,就等着皇帝出错然后大骂特骂博名声。 “就是说…” 唐云强打精神:“申饬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起因,因为我太高调了,钱花得快,还告知太多人这钱是从哪来的,因此导致陛下被圈… 被朝臣和许多读书人质疑。” 顿了顿,唐云还是有一件事没想通:“王珂找你的目的是什么?” “未明说,不过想来是双管齐下,申饬,是敲打,本官这知州,需成你这脱缰野马的缰锁,不许你再胡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王珂似乎还隐瞒了什么。” “想不到。” 唐云自嘲一笑:“想不到我一个小小的监正,需要宫中太监找一个堂堂知州来压制。” “有何想不通的,本官本就上过折子诘难于你,至于那百万贯,如今京中闹得最凶的,正是礼部,礼部之中闹得最凶的,正是右侍郎梁慧,梁慧正是本官表兄,梁慧不但知道你这钱来自宫中,还知道你给各部异族花销了多少。” “什么?”唐云面色大变:“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给各部异族花钱的事,只有雍城内部和少数地方官府的官员知道,谁出卖的我?” “本官啊,本官暗中盯着你许久了。” 唐云:“…” 梁锦不以为意:“身在其位,多多体谅。” “行…吧,我明白什么意思了,王珂,或是说宫中的意思,其实就是想通过你,给朝廷一个交代,对吧。” 唐云猛翻白眼,觉得这皇帝多少有点怂,换了自己,还交代,出来混的给谁交代,不弄你梁家兄弟二人就不错了。 再者说了,他唐云是宫中的人,宫中直接派个人交代一声就完事了,办了梁锦敲打梁慧就完事了,怎么还认怂了呢。 “唐监正。” 梁锦坐直身体:“虽说此事还是透着古怪,不过事已至此,本官这就告知你如何逃过此劫,亦告知你如何还本官这天大的人情。” 第522章 奇葩知州 正如梁锦所说,他知道申饬的内容。 不是知道写了什么,而是知道因何而写。 说来说去,就是因为唐云嘚瑟大劲儿了,花钱花得太高调。 至于梁锦在中间起到的作用,算不上推波助澜,就算他不上折子,不告诉梁慧具体情况,舆论也会发酵。 国库缺钱,朝廷也不支持唐云在南关嘚瑟,结果宫中偷摸给了唐云一百万贯,唐云还大手大脚大摇大摆的花着,朝廷能不怼天子吗,东窗事发的天子,于情于理也要表表态。 至少梁锦是这么想的,唐云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唐云也很好奇,好奇梁锦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圣旨秘而不宣。 “说吧,怎么帮我。” 唐云心乱如麻,微微看了眼梁锦:“不过我可先说好,我欠你人情是欠你人情,一是能力范围之内,二是你或多或少了解我,知道什么样的事我会做,什么样的事我不会做。” “知晓,知晓知晓。” 梁锦微微颔首:“唐监正与本官是同一种人。” 唐云神情微动:“心怀天下?” 梁锦:“大奸似忠。” 唐云:“…” 梁锦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抓乱党、助南军、抗外敌、善待百姓,是因心怀天下?” “废话。” 梁锦沉默了,望着唐云,如同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足足盯着唐云看了许久,梁锦突然哈哈大笑:“果然。” “果然什么。” “我们果然是一种人。” “我…” 唐云彻底放弃了,叹了口气:“言归正传,说吧,怎么帮我。” “若本官猜得不错,唐监正如今在城中大肆敛财是为…” “你可快歇会吧。” 唐云实在听不下去了:“什么大肆敛财,我这叫…” “叫什么。” “叫…” 唐云气的够呛,还真没办法用除了大肆敛财之外的词语精准形容自己现在的举动。 “好好好。” 梁锦懒得计较:“那就换成积德行善,积德行善总行了吧。” “你特么搁这埋汰谁呢。” 唐云是发现了,眼前这位知州大人,那是真能埋汰人。 “你我同道中人,何须装模作样,接着说,本官知晓你是如何想的,大肆敛… 大肆积德行善,好速速将宫中那百万贯还回去保全自身,是也不是。” 唐云倒是不意外,如果对方连这都看不出来的话,这知州绝对是从电线杆上贴着的小广告上买来的。 “路子对了,但不够,远远不够。” 梁锦抚须一笑:“正所谓短裤套冬裤,它必定有缘故,有因方有果,你的因果便是我。” 唐云彻底服了,达官贵人见了不少,像梁锦这种满嘴片汤话的,第一次见识。 “为何说这因果是本官呢,因最早向朝廷递折子的,正是本官,因如今礼部之中整日装自己是铁骨铮臣的,也正是本官族兄。” 唐云似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 “此事,虽也算不得因本官而起,可若是本官将这事,变成了因本官而起,那么本官便可以将这事了结了。” 梁锦面带得意之色,下意识拿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了,一下午喝得够够的了。 “钱,你还了,一文都不能少,非但不能少,还要多还,还得越多越好。” “如果只是如此的话,我很怀疑你这个知州是怎么当上的,因为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正如刚刚本官所说,路子对了,远远不够,还差一环,这一环便是本官,如若本官以官声为你担保,为你担保这百万贯皆都花在了刀刃上,皆是善举,皆是为国为民。” “你这鬼鬼祟祟用的”唐云急了:“我本来就是这么干的。” 梁锦撇了撇嘴:“谁信啊。” “我最后说一次,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当官,不是为了钱!” “本官也不是啊,本官为了权,权比钱重要。” “我也不是为了权。” “不为了你权你那么怕申饬作甚。” “我…” 唐云,又无言以对了。 梁锦没好气的说道:“骗骗本官也就罢了,莫要将自己也骗了。” 唐云再次心生吹哨子叫人的冲动,对方要不是知州,要不是说不定能搞定王珂,他绝对会吹哨子叫人,不圈踢这家伙一顿南街心头之恨! “若无本官为你担保,你再是善举,你再是为国为民,无人信你,可若是本官为你担保,你便是将这百万贯都玩了娘们纳了小妾整日醉生梦死,那世人也会以为你是善举,是为国为民。” 唐云想骂人,各种三字经,最后又全部化为了一声叹息。 没错,这就是知州的份量,知州的官声。 梁锦望着唐云,渐渐变得正经了起来,满面正色。 “钱,你来敛,不得低于百万贯,多多益善,王珂,本官来应付,待他入城时,本官将他拦在城外,告知于他,钱,可交还于宫中,这申饬就罢了,本官愿以知州之身担保你唐监正并无无端乖张之举,如若宫中或是朝廷要重惩于你,本官便亲自入京死谏,如何。” 听到 “死谏” 二字,唐云满面戒备:“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别说唐云了,门口的阿虎都扭着头深深看了一眼梁锦。 所谓文死谏、武死战,孔家修降表,都是一种忠君的准则。 单说死谏,文臣专属,不成功便成尸,算是一种根据官职高低与名声大小计算威力的舍身技。 毫不夸张的说,就这一招舍身技,用好了,能保下死囚犯,但要用不好,全家都得和死囚犯作伴,文臣轻易不用,一旦用了,那就是王八退房,鳖不住了。 但凡文臣死谏了,没事变有事,小事变大事。 梁锦此举,其实就是多少带点威胁宫中的意思,钱,唐云还了,宫中要是还搞他,那就将事情闹大。 只要是脑子正常的,绝对干不出来这种事,哪怕皇帝刚登基,那也不是梁锦这个知州能威胁的。 梁锦说出这种话,并且准备这么做,只有一种可能,他保下唐云付出的代价,不及他从唐云身上捞到的好处,远远不及。 话说回来,理论上的确可行,梁锦作为南阳道的知州,力保唐云不惜死谏,更别说他哥还在礼部当官,闹得也挺凶,这申饬的圣旨,说不定还真可以秘而不宣。 “我在问你话。” 唐云愈发戒备:“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意思?” “你所谋划之事,你所谋划的山林,此事,必须要成,南军的事儿、各部异族的事儿,本官统统不管,但若调动关内百姓,需从南阳道调,需从本官治下调,本官不惜坏了规矩触了律法也要助你一臂之力,确保你所谋划之事势必成功。” 唐云神情微动:“大人您…” “不错,这几日本官在城中所见所闻,感慨,感慨万千,百姓为你上工,无人欺民、害民,工钱又多可养家糊口,本官,本官欣慰至极啊,因此才要鼎力相助。” 唐云满面动容之色:“是下官误会大人了,原来大人真的与下官是同道中人,体恤百姓,忧国忧民。” “体恤百姓?” 梁锦哭笑不得:“本官堂堂知州,谁管刁民死活。” “我… 那你说希望百姓过的好是什么意思?” “百姓过的好,便是政绩,便是功劳,有了功劳与政绩,本官就可升官啊。” 梁锦挺起胸膛:“本官自幼便有凌云之志,既是入仕为官,自是要做到文臣至高之位。”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宰辅?” 梁锦:“指鹿为马。” 唐云:“…” “话,都说开了。” 梁锦突然阴恻恻的笑了:“唐监正以为如何,非是本官威胁于你,而是如今只有本官可施手助你,唐监正最好还是从了本官,官场有句话,叫做贼不走空,奉劝唐大人,还是莫要叫本官白跑一趟为妙。” 唐云瞅着梁锦,半天都不知道该从哪吐槽了。 沉默半晌,唐云一咬牙。 “好,我搞定钱,你搞定太监。” “一言为定。” 有史以来第一次,唐云刚做好决定就后悔了,因为眼前这位堂堂从四品的知州大人露出了满意神情后,扭了扭屁股,抓了一把裤裆。 “我特么告辞!” 唐云立马站起身,他现在迫切的需要打听一件事,这知州梁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第523章 孤注一掷 唐云离开大帅府后,率先找了宫万钧。 老帅一听说打听梁锦其人其行,评价很高,知书达理、学富五车、体恤军伍、风趣幽默。 唐云留下一声卧槽,继续打听。 第二个找的是赵文骁他女婿陈九州,这小子就在州城下县任职当县令。 一听问梁锦,陈九州满面敬佩之色,说他为官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见过像梁大人这么关心百姓的知州,每天起床就是问百姓过的好不好,谁家房子破了,谁家床塌了,屁大点的小事他都会关注。 唐云都无语死了,找了第三个人,轩辕尚。 轩辕尚可是南阳道的老炮了,童、张二家联手将梁家赶出州城这事儿,正是轩辕尚行走江湖的峥嵘岁月。 梁家独木难支时,求过轩辕家,想要拜码头抱大腿认大哥,当时找的恰巧是轩辕尚,梁家派去的,也正是年纪轻轻的梁锦。 轩辕尚对梁锦的印象特别深,不是说这家伙才智多出众,而是脸皮极厚。 大致意思就是梁锦见到轩辕尚后,第一句话问梁家能不能给轩辕家当狗,当了狗之后也好不被童家和张家欺负。 轩辕尚说他们轩辕家不养狗,没兴趣。 梁锦第二句话,你家不养狗,那您养狗吗,我梁锦给您轩辕尚当狗行不行。 轩辕尚说他也没这爱好,让梁锦滚蛋。 想给轩辕尚当狗的,他不是没见过,但他没见过哪个世家子将自己的前途看得比家族命运还重。 甭管好印象还是坏印象,梁锦给轩辕尚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之后也是无意中问了人一嘴。 可以这么说,梁锦就和入魔了似的,读书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当官,当官之后,最大的梦想是当大官,为了当官,为了升官,为了当大官,这家伙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不说来州府当知州之前,就说之后,这家伙当了知州后,最爱干的事就是视察,去各城、各县视察,然后给所有地方官员都叫过去,询问民生,再然后,带着地方官员挨家挨户地走,挨家挨户地慰问。 其实这种作秀很多官员都用,套路都用烂了。 可梁锦却能烂套路用出新活,主打的就是个持之以恒。 什么是官员,什么是读书人,就别说知州了,哪怕县府的官员,不出门,三不出,刮风不出,下雨不出,太阳不出。 梁锦就很牛 b,路途越远越要去,天气越差越要去,越看着狼狈越显得遭罪,越要积极地出现在百姓面前,那都不是接地气了,底气都接他脑袋上了。 事实上这家伙能从东海空降过来胜任知州,就是因为这家伙能作秀,治下百姓无不赞扬,都说他是好官。 只是具体有多好,百姓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好,反正就是总能看着,没事就出来蹦跶刷存在感,能被百姓经常看到的官员,一定是好官! 拜别了轩辕尚,唐云从城北回到了军器监营地,让人将曹未羊和轩辕敬叫回来。 轩辕敬就在城中,第一时间赶到,恭恭敬敬叫了一声 “唐师”。 唐云犹豫一下,终究还是没有任何隐瞒,将梁锦的情况说了一遍。 对于唐云的坦诚,轩辕敬感觉心里暖暖的,随即分析了起来。 梁锦是抱有目的,目的性极强,这个是目前可以确定的。 宫中,朝廷,从很多角度来看,其实是对立的,相互制衡的。 最为搞笑的是,即便是朝廷内部,尤其是忠臣贤良,他们也希望朝廷是可以与宫中相互抗衡的,并且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不过他们会把握一个度,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个平衡就是皇权不会为所欲为,至于充斥着世家子的朝廷,也不会将皇权彻底压制住,大部分老臣都认为这才是最适合国朝的权利架构。 这就导致了出现了不同的群体死忠,比如勋贵,宫中死忠,比如大部分士林中的读书人,朝廷死忠。 两个群体的身份注定了他们的人生走向,然而还有一种人,并且人数不少,反骨仔。 比如勋贵有心向朝廷的,顶着勋贵的身份,仗着世袭的底气,和朝廷一条心。 前朝末期这种情况出现的最多,因为当朝皇帝的确是没个人样了。 还有一种二五仔,就是朝廷中的臣子,甚至还是文臣,和宫中一条心。 比如本朝的户部侍郎温宗博,朝廷皆知,这家伙是宫中的心腹。 京中大体是这个情况,然而地方官员就没这个烦恼了,宫中看不着,朝廷注意不到,地方官员做好本职工作就好,没人要求他们站队。 除非一种情况,那就是地方官员想要去京中为官。 梁锦,正是这种人。 他想要凭借名声,凭借某件事,让宫中或是朝廷注意到他,再想方设法去六部九寺任职。 轩辕敬认为梁锦这种人在京外应该有很多,因为现在到了一个特殊阶段。 新君四舍五入等于登基一年了,年号也变了,最初的危险期算是度过了,接下来,天子将会尽力扫清朝廷的老人,也就是之前天子信任过的大臣们。 如果天子干成了,那么出现的这些空缺,将会从地方官员中选拔。 天子干成,不代表天子可以决定谁填补空缺,因为他要和朝廷有默契。 这种默契就是,朝廷允许天子给朝堂换血,但是换什么样的血,朝廷有一定发言权。 “懂了。” 唐云连说学废了学废了:“天子会搞掉不少大臣,这些大臣滚蛋后,位置空出来了,将会有大量地方官员补上去,想要补上去,二选一,要么,选宫中,要么,选朝廷,至少得有一方支持才能去京中任职。” “学生正是此意,,这梁锦打的便是这个主意,知晓唐师谋划山林是莫大功劳,他不单单是想要分一杯羹,更是想要分走这功劳,若不然,堂堂知州岂会口出死谏二字。” “挺逗。” 唐云挠了挠额头:“能理解他的野心,但是不理解他胆子为什么这么大,可以说将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了。” 轩辕敬哑然失笑:“梁锦能高居知州之位,自不是浪得虚名,城中观瞧多日,若无七八成的把握,岂会孤注一掷不。” 这是实话,甭管梁锦满嘴多少片汤话,混到这个位置眼光还是有的,对唐云很有信心,所以才想要力保谋划山林这事一定要成功。 “还有一事,关于这王珂…” 轩辕敬微微皱眉:“学生还是有些事想不通,滞留洛城、寻梁锦,倒是也能说得通,只是,只是此事还是透着古怪。” “梁锦也是这么说的,没说的太明,但能看出来他也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只不过欲望让他铤而走险来到了雍城找我。” 俩人正说着话呢,曹未羊回来了。 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曹未羊和轩辕敬的想法一样,可以暂时和梁锦合作,事实上,从长远来看,双方合作利大于弊,因为依旧是唐云掌握着主动权。 再者说了,轩辕敬已经开始搜集梁锦黑料了,到时候就算翻脸,唐云这边也有底牌可用。 不过老曹有着和轩辕敬一样的困惑,这太监王珂,行事很古怪,申饬的圣旨不古怪,传旨太监的行为很古怪。 “算了,现在猜这个没什么意义了,反正最先接触王珂的也是梁锦,死马当活马医吧。” 唐云揉了揉眉心:“目前筹措多少钱了。” 轩辕敬从怀里拿出了账本,唐云苦笑道:“这样吧,连银票带那些财货,大致作个价就行,弄个账本,到时候一起叫梁锦去城外拦住那太监吧。” 轩辕敬退出去了,曹未羊迟疑了一下,最终无声叹息了一口。 最近老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发现接连几次他都没办法提供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心高气傲的曹未羊最终症结所在,真就不是他的能力不行,而是几次没帮上忙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事关宫中,凡是和宫中有关的事,他都没办法以常理去推测。 周玄那事是,银票那事还是,现在申饬圣旨的事也是如此。 老曹这几天也打听过了,刚登基的天子挺正常的,和前朝市面上常见的皇帝没什么区别,可不知为何,一旦牵扯宫中,一旦宫中牵扯到唐云的事,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第524章 两头懵 如今的唐云,只要人数不多,可以随意调动各营兵马。 从洛城到雍城,一路上都有弓马营的探马守着。 王珂第二天一大早辰时前后会到达雍城,唐云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考虑。 第二天天还没亮,唐云从床上爬了起来,让阿虎亲自将账本送到大帅府,送去给梁锦。 目前只能这么办了,既套且环,双重保险。 当阿虎敲开梁锦的房门后,当他将账本交给这位知州大人后,当梁锦大致扫了一眼后,嘴巴张的老大,都能吞进去连鸡带蛋了。 “这,这这这这这…” 目瞪口呆的梁锦抬起头望着阿虎:“据本官所知,自得知申饬圣旨一事到你家少爷大肆敛财至今,不过半月之余罢了,短短半月竟筹了二百万贯之巨?!” “回大人的话,银票只有七十万余万贯,银矿、财货等物拢共二百万贯。” “本官知晓,本官是…” 梁锦撮着牙花子,具体情况他倒是了解,各方势力积极配合给唐云搂钱,令他没想到的是,如此短的时间,唐云不但能将宫中给他的百万贯凑齐,还能多出一倍来。 “好,好极了,妙,妙极了。” 梁锦露出了笑容:“如此甚好,如此甚妙,二百万贯,本官足有八成把握,唐监正办事,本官甚喜,不过…” 话锋一转,梁锦试探性的说道:“二百万贯似是有些多了,本官以为,百五十万贯就够,不如…不如你问问你家少爷,剩下五十万,本官和你家少爷分了算了。” 阿虎愣住了,下意识问道:“敢问大人,为何分您二十五万贯?” “江湖规矩啊,见面分一半。” 阿虎下意识看了眼梁锦身上的官袍玉带。 梁锦哈哈一笑:“玩笑话,玩笑话罢了,看你模样怎地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阿虎微微松了口气:“大人说笑了。” 梁锦:“十万贯也行,本官不贪的。” “小的告辞,回去复命。” 阿虎转身就走,他迫不及待的想要问问自己少爷,是不是官职越高,门槛儿越低,这熊样的都能担任知州,难怪这世道如此操蛋。 见到阿虎离开后,梁锦弹了弹账本,百万贯,有百万贯的法子,二百万贯,有二百万贯的法子。 合上门,梁锦对着铜镜开始整理官袍,随即微微一笑,喃喃自语。 “唐监正啊唐监正,莫怪本官与你耍心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假以时日你想要揽这天大的功劳,总得叫宫中与朝廷有把柄可抓,这是规矩,本官总不能叫你坏了规矩不是。” 再次哈哈一笑,梁锦整理了一下胡子,推门而出,作为一个文官,非但上了马,马术还挺好,直奔北城门,前往官道堵王珂去了。 弓马营的探马说是辰时前后到,梁锦去的有些早,至少提前了小半个时辰。 按理来说,像他这种官职,这个品级,公务繁忙,多年为官会养成一个习惯,一个不会浪费时间的习惯。 梁锦没这个习惯,他喜欢一天只办一件事,就是遇到了什么重要的事,不管是一天之内能处理完,还是哪怕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他都会将一整天都空出来,专门为了处理这件事。 如果同一天,他遇到了两件事,哪怕两件事很快都能处理完,那他也会搁置其中一件,留到第二天,这就是他一直贯彻的“一天只做一件事”的习惯。 就好比现在,独自一人骑着马在管道上,梁锦观察着眼前的一切,感受着一切,寂静的天,沉寂的地,略寒的风,看着看不清的黑暗,嗅着泥土的芬芳,听着虫儿的鸣叫。 很难想象,一位从四品的知州会孤身一人骑着马在官道上发呆,全国朝,也只有梁锦一人了。 很多人都看不透他,就比如童苫。 当年童家与张家联手将梁家赶走时,童家不算下死手,反而是张家无所不用其极。 谁知梁锦担任了知州后,竟然和其中一个死敌联手了,还是伤他们梁家最重的张家。 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令童苫这位新上任的家主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被压制的娇喘连连,要不是唐云声名鹊起威名一日胜过一日,童家的结局已经是注定的了。 童苫想不通,一直都想不通,梁锦将家族仇恨放下的太快,着实令人想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儿都有些不耐烦了,梁锦的官袍上落上了晨露。 天边泛起了一抹灰白,官道上终于出现了旗帜。 梁锦半眯的眼睛猛然睁开,随即打马上前。 随行王珂全是禁卫,最前方的禁卫见到有个穿官袍的独自一人靠近,立马对上号了,并不觉得诡异,因为之前诡异过一次,也是梁锦,独自一人骑着马去了洛城外的临时营地,穿的也是官袍,一个随从都没有。 车队缓缓停下,梁锦靠近了马车。 “王公公,本官梁锦,已多日停留雍城,有要事与王公公相商。” 车门被推开,两个小太监走了下来,王珂也伸出了头,笑容满面。 “诶呦,竟是梁大人,快,快进来,快快快,进来说。” 梁锦翻身下马,稍微整了一下官袍,弯腰进入了车厢,与笑吟吟的王珂相对而坐。 对于梁锦总是独自出现,王珂并没有多想。 太监嘛,文人大多瞧不起,知州这种地方大员主动找太监,传出去了不好听。 实则还真不是这么一回事,梁锦历来是这样的、 他很清楚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任何事,任何关乎前途、关乎身家性命的事,自己亲自处理就好,无需假手任何人,无非就是多劳累罢了,总比有一天被人出卖的要强。 “王公公。” 梁锦从怀里拿出了账本,开场白,着实令王珂措手不及。 “恳请王公公回京后告知陛下,我梁锦,愿做陛下的狗,世代忠犬,陛下叫我梁锦咬谁,我便撕咬谁,死不松口!” 一语落毕,梁锦展开了账本。 “二百万贯,代唐云,孝敬宫中略表忠君之心。” 王珂瞪大了眼睛,懵了,着实想不通,这种话能从一个从四品的文臣口中说出来! 梁锦,神情淡然。 唐云终究还是想错了,错误判断了梁锦目的。 这王八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走朝廷这条线,而是宫中,更险,但上位更快的宫中! 第525章 擅作主张 车厢中的王珂震惊得无以复加。 既是震惊一位从四品的官员如此没有底线,也是震惊这二百万贯的账本。 震惊之后,便是狂喜。 王珂知道宫中的情况,那穷的耗子去了都得骂两声晦气。 天子交代他这差事的时候,还提了另外一件事,就是让他委婉地问一下一百万贯花没花完,如果没用完的话,多少给宫中退点,互相理解理解,当初给一百万贯的时候多少带点冲动消费了。 这是宫里的情况,宫外,外朝的情况也不好,因为张家一百万贯的事,朝臣满腹怨言,尤其是礼部,叫的最欢,代表人物就是礼部右侍郎梁慧,上朝就提这事,搞得天子大为光火。 这也是为什么王珂找梁锦的缘故,寻思坑一下这位有份量的知州大人。 “财货,竟有如此多的财货,还有银,大量的银,咱家… 哎呦这都是哪弄来的呀。” 低头看着账本的王珂,越看越兴奋,这要是带回宫中,天子得多开心,周大公公也肯定会给他一个掌实权的差事。 梁锦淡淡地笑着,低声道:“唐云敛财有术,二百万贯虽多,可这山林中不知有多少个二百万贯,只要唐云想,便有源源不断的二百万贯送入京中,送入宫中,送到陛下面前,不过…” 顿了顿,梁锦继续说道:“不过这唐云性子乖张难以管束,京中距离雍城如此之远,需有人为他套上缰绳。” 王珂神情一滞,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 “梁大人这话是何意?” “如今,可不能叫唐云失了势,但又不可叫他得势,得是有人…” “慢着,你说的是失势是指?” 王珂差点乐了,宫中就是怕有哪个没脑子的以为唐云会失势才让他带着申饬圣旨过来的。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和谁都不能说。 “本官有一请求,望陛下收回成命,这申饬的圣旨,就莫要宣读了。” “大胆!” 王珂又惊又惧:“莫说你这从四品的知州,便是三省…” “王公公且听本官一言,陛下英明神武,将百万贯送来雍城不正是支持唐云谋划山林吗,一旦这申饬的圣旨到了雍城,唐云便会失势,他若失势,于国朝不利是为一,二是没了唐云敛财,关外的金山银山又如何能送到京中,送到 宫中。” “大人的意思是说…” 王珂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就是个传话的,被绕懵了。 按照他的设想,一箭双雕,按照宫中的要求,放出风声,让外界误以为宫中要敲打唐云,然后各路跳梁小丑蹦跶出来,申饬的圣旨一读,唐云和之前一样,将这些原本是潜在但现在跳出来的威胁全部做掉。 这是第一雕,第二雕是梁锦。 王珂和梁锦没什么私人恩怨,宫中也没关注过这位新上任的知州,但梁锦他哥梁慧在京中太能嘚瑟了。 因此,王珂忽悠梁锦过来找唐云的麻烦,申饬圣旨一读,唐云干一顿梁锦,从而敲打在军中给天子找不自在的梁慧。 结果事情根本没按照剧本来,唐云和外界一样,以为申饬真的是申饬,很怕,似乎是梁锦吓唬了一通唐云,然后唐云弄了二百万贯当买命钱。 还有梁锦这态度,想给天子当狗,当撒开手就凶猛撕咬的猎犬。 尤其是手上记录了二百万贯的账本,信息量太大,愣是让王珂没理出个头绪。 一时之间,王珂也麻爪了,宫中的确需要猎犬,需要有分量的猎犬,问题是他不是天子,他就是个死太监,按剧本来,肯定是不行了,实话实说,也不行,拖着更不可能。 “王公公,若信本官,你便莫要入城了,带着二百万贯回宫交差,本官不会诓骗于你,若真是陛下龙颜大怒,本官的项上人头亦不保,本官岂会用性命诓骗于你。” “这… 咱家,容咱家思虑片刻。” 王珂倒是能肯定,天子喜欢钱,喜欢这二百万贯,但申饬圣旨这事儿怎么办? “公公,二百万,可不止是二百万贯呐,前朝至今,唯独陛下可开疆拓土,陛下定会原谅本官冒失之举,若是公公入了城,宣读了圣旨,唐云失势,钱财没了,陛下开疆拓土的…” 见到王珂举棋不定,梁锦沉声道:“原本唐云并未筹措钱财,是听闻了圣旨申饬一事之后才惶恐不安筹措钱财,公公有所不知,唐云此人性子古怪,只有怕了,惧了,才不敢偷奸耍滑死命办差。” “大人的意思是…” 王珂双眼冒出了如同大学生一般的清澈目光:“这圣旨,不能宣读,得是吊着他,吓唬他,让他不安,叫他恐慌,才能源源不断地为宫中捞钱?” “本官正是此意。” 王珂双手紧握,又慢慢松开。 天子,肯定是看重钱财的,申饬,并不会令唐云失势,反而会让他的威望更上一层楼,可要是这小子一看申饬根本不是申饬而是换个法子让他带人出关,极有可能有恃无恐不为宫中捞钱了? 想到这,王珂眼珠子一顿乱转。 宣读圣旨,按原计划进行,但根本没人招惹唐云。 不宣读圣旨,宫中说不定会多一个正四品的忠犬,还有源源不断的钱财。 “好,钱财,财货,尽快送去洛城,咱家叫洛城知府柳大人组织民夫送去京中。” 梁锦露出了笑容,如释重负:“公公胆识过人,他日成就不可限量,本官所作所为所言所语,还请公公回京后如实禀告陛下。” “好,好,大人也是胆识过人,咱家就赌一把,这圣旨,就不送入雍城了,咱家这就回洛城等候。” “那本官就离去了,回城安抚唐云一番。” “去,去吧。” 梁锦不再多言,弯腰离开了车厢,翻身上马疾驰回了城中。 王珂一伙人也调转马头,回洛城等候了。 要么说王珂只是一个传话的,但凡办这事得是周玄,退一万步讲,不知道天子和唐家那些事,哪怕就是信了梁锦的鬼话,那也不会真的打道回府,而是马上派人回宫中请示天子,绝不会擅作主张带着人和钱财财货回京邀功。 不过王珂虽说不聪明,却也没傻到无可救药。 车队走了一会,王珂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事,叫车队停下,把一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禁卫叫了进来。 禁卫刚刚一直在车厢外,大致情况也听到了。 “咱家冒的可是杀头的险,这也是出于忠心,咱家是天家的奴才,为了陛下,这险冒的,不算过错吧?” 禁卫点了点头:“宫中是缺钱,陛下下了朝,整日说的都是钱粮。” “那就好,那就好。” “王公公,兄弟我多一句嘴,刚才听的不真亮,你看兄弟我说的对不对啊。” “你说。” “唐监正,那是简在帝心的,若不然陛下也不会送来百万贯银票,甚至让咱传这圣旨,就是为了给唐监正造势,将看不惯他的人勾出来,也好叫唐监正将他们一网打尽,是这个理儿吧。” 王珂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可现在呢,唐监正怕了,误以为这申饬的圣旨,是宫中龙颜大怒了,因怕了,所以才筹集钱财,如同买命钱一样,还是这个理吧。” “不错,梁知州说了,唐监正得是怕,得是惧着,才可为宫中捞钱。” “是,刚刚听见了,但是兄弟想到了一件事儿,就是陛下想叫唐监正知晓,宫中是鼎力支持他的,可现在,唐监正不知道内情,花了买命钱财让这圣旨不入雍城,那唐监正,又会如何想宫中,如何想陛下?” 王珂闻言一愣,紧接着如遭雷击,失声大叫:“遭了,陛下成恶人了!” 禁卫没吭声,这就是他刚刚想到的问题。 “这,这… 这可如何是好,不,不成不成。” 王珂大叫了起来:“入雍城,入雍城宣读圣旨…” 说到一半,王珂神情又是一变:“慢着,可要是入了城,化解了误会,唐监正会不会如梁知州所说,有恃无恐,不再为宫中捞钱财?” “不知。” 禁卫摇了摇头:“那就看于陛下而言,是唐监正重要,还是钱财重要。” “你觉着呢?” “不好说,不过听墨营的兄弟们说,陛下和唐家,与唐县男似是有旧,至于内情究竟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旧?” 王珂哭笑不得:“能有什么旧,真若有旧,为何唐破山只是县男,起初咱家也是这么想的,周大公公还说咱们不要入城为妙,莫要招惹唐县男,那一日在城外见到了,不还是入了城,粗人一个,咱家也试探过了,那唐县男哪里像与宫中有交情的模样。” “倒也是,还是王公公你拿主意吧,兄弟们就是护送你。” “好,回去!” 王珂下定了决心:“陛下本就是要叫臣子们敬着、怕着的,时不时敲打一番抽上几鞭子才肯用心办差,如今对宫中而言,钱财才是紧要的。” 要么说人最怕自我安慰了,说着说着,王珂还乐了。 “等咱家拿着这二百万贯回了京,交给了陛下,整日被那些朝臣惹的心烦的陛下,定会心花怒放,定会拿着这二百万贯叫那些外朝臣子面红耳赤,世人谁敢不说陛下慧眼如炬,哈,哈哈哈哈,这这一趟差事值,千值万值。” 禁卫笑了笑,说了两句客气话后推开车门下去了,告诉同袍们继续回洛城。 第526章 化“险”为夷 梁锦独自一人骑着马,入城的时候还停留了一会,四下张望着,想不明白了,因他没见着唐云。 他以为唐云会焦急的等待着,惶恐不安、忐忑不已、满心焦灼、双腿加紧、大腿疯狂摩擦… “故作镇静,故作镇静是不是,小东西还挺沉得住气。” 梁锦自得一笑,入城了,直奔军器监。 结果到了营地外面,梁锦笑不下去了,守营的军伍还不让他进。 梁锦说他是知州,军伍说啥粥都不让进,他们只认脸,不认官职。 好歹是一道知州,梁锦懒得和俩军伍一般见识,左等右等,终于见到一群官吏开始上班了。 好不容易进了军器监营地,一问才知道,唐云根本不在,这个点肯定是在城北小院睡觉呢。 梁锦心中冷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睡得着。 之后,梁大人又去了城北小院。 还是没进去,因为守门的俩老卒说自家少主真的在睡觉。 梁锦问,啥时候起来。 俩老卒说,中午。 梁锦彻底服了,转身离开了,回大帅府补觉去了,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有点贱,真贱! 回到了大帅府,梁锦是死活睡不着,也是死活想不明白,唐云的心,咋就这么大? 不能说心大吧,只能说唐云当回事了,但也只是当回事。 之前他就和梁锦说了,英国公,他老丈人,媳妇儿,诰命夫人,轩辕家,交好。 这是说了的,还有没说的。 墨营扛把子,未来的亲军一把手牛犇牛老四,那就和唐云亲生的朋友一样,整日和他称兄道弟,完了还是称兄道弟中的 “弟”,弟中弟,他前面还有个马老三。 雍城最不受待见的将军姜玉武,本名江文玉,当朝兵部尚书之子,和唐云那都哥们儿。 罴营主将谢玉楼,AKA 雍城单挑王,本名未知,隐藏身份野生王爷天潢贵胄,南关金牌小卧底,临时媳妇都是唐云给介绍的。 就这些关系,能说的,不能说的,唐云还真就不信宫中能将他怎么样,只要他不作乱不谋反,即便官身保不住,也不会丢了性命。 更何况这只是申饬,申饬的还不是他。 退一步来讲,要是申饬的是他,他更不当回事了。 梁锦以为唐云紧张不安惶恐不已大腿疯狂摩擦,那是他的想法,常理之下的想法。 老卒还是比较了解唐云的,的确是午时起来的,差一刻过午时。 起床之后的唐云除了跳广播体操外,已经不玩射刀了,开始玩丢箭,他觉得丢箭矢比射刀帅,射刀属于是复合动作,太考验运气。 等略微出了汗,唐云终于清醒了,这才想起来问梁锦的事。 将饭菜刚放下的阿虎说道:“一早来了,得知少爷在歇息就离开了。”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挺好。” 唐云没多少意外的神色:“那就是事办成了。” 阿虎倒是挺震惊:“圣旨都能憋回去,这知州大人好是厉害。” 唐云没吭声,梁锦的说法,逻辑上说的过去,可行性也很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二百万贯交出去了,他对天子的印象又回到了之前,不但穷,心眼还小,不像什么明君。 之前周玄离开的时候和他说了一大堆,天子多么英明神武,多么深谋远虑如何如何的。 尤其是派人送来了百万贯银票后,唐云信了,信了周玄说的鬼话。 申饬圣旨这事一出,唐云明白了,凡是宫里的人,除了牛犇外,嘴里没一句实话。 事情解决了,一切照旧,唐云吃了早午饭后前往了军器监,下发通知,继续干,加班加点干。 唐云着重强调了好几次加班加点,由此可见,他是真的没安全感了,本就对朝廷不指望,现在又对宫中极度失望,再无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到了晚上,薛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木盒子往桌子上一放,等待唐云验收。 唐云掀开木盒子,双眼放光。 “对对对,就是这玩意,奈斯,和我画的图纸一点都不差。” 薛豹讪笑一声,不是一点都不差,是差远了,还好他带着一群匠人们问了好几次,这才打造出唐云口中的 “工兵铲”,而不是唐云画在图纸上的十字镐把子。 唐云拿起来比划了两下:“怎么样,你们研讨过没,与军伍用的长刀比,实用性怎么样?” 薛豹赞不绝口,这种多用途工兵铲用在山林中,的确比长刀更适合,最重要的是保养起来也没那么费事。 “好,加入出关军伍的制式装备中,路途比较远的百姓,那些卸甲老卒们,也一人发一把,马上大量打造。” 唐云将工兵铲抡得虎虎生风,得意非凡:“可以挖可以刨,可以撬可以凿,可以挥砍可以敲,物美价廉实手感好,哈哈哈哈,怎么样,本官这军器监监正不是白给的吧。” 阿虎马屁连连,说唐云屈才了,不应当监正,应该当工部尚书。 薛豹说工部尚书没实权的,唐云应该当工部尚书他爹。 唐云把玩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不托底。 “不行,没有经过实战检验,这样吧,先打造出五百把,送去盾女部,让他们组织人手拍蝮部去,看看反馈如何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优化好之后再加入军伍制式装备。” 薛豹应了一声 “是”,军伍武器就是得需要实战检验,大量的实战检验,他们所穿的重甲以及骑枪、手弩等,也是通过一次又一次实战不断改良至今。 薛豹将工兵铲装回木盒子里后离开了,他刚走,梁锦来了。 穿着官袍背着手的梁锦一进来就是满面苦笑:“唐大人倒是好定力,整整一日不寻本官询问事情办的如何了。” 唐云坐下身,耸了耸肩:“没办成你也不好意思继续留在雍城。” “倒是如此。” 梁锦也坐下了,一坐下瞬间入戏,眼睛一眯眉头一皱,声音压低满面侥幸。 “成了,费尽口舌,本官押上了身家性命为你作保,舍弃了颜面,舍弃了文臣傲骨,甚至会因此被宫中拿捏,这才堪堪保下了你,叫这申饬的圣旨不入雍城。” “好,谢谢噢。”唐云伸了个大大懒腰:“那你啥时候回去啊。” 梁锦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如此大恩大德,你不向本官道谢?” “大哥,咱俩是互相利用,我为什么要谢你,你不从我这捞好处,没事帮我干什么,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谢你。” “有道理。” 梁锦闻言一乐:“记得我们的约定。” “调人吧,先期先来一千意思意思,政绩算你的,告诉百姓,他们之所以能够拿到如此高的工钱,上工吃穿不愁有所保障,正是因你这个知州为民请命对我再三施压。” “痛快!” 梁锦一拍大腿霍然而起:“唐监正果然痛快,那就这般说定了,日后再需差遣百姓,统统算在本官的头上。” “嗯,不过出事了也要算在你的头上。” “笑话,本官只要政绩功劳,不要罪责黑锅,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哎呀我去,你还要不要…” “就这么说定了,告辞。” 第527章 汇报 一切如旧,关内关外,大兴土木,热火朝天。 那些之前帮助唐云的各家府邸,也不研究什么出关行商的事了,询问关于开矿的事。 出关行商才能赚几个钱儿,和开矿比起来,不值一提,根本不值一提。 关内的矿,没办法随便开,名义是上朝廷的,除非你打通朝廷的关系,大头也归人家朝廷的。 关外的矿,也没办法随便开,名义上是各部的,除非你打通唐云的关系,大头还是归人家的。 甭管归谁,就说这小头,即便是小头,利润也是出关行商的十倍、百倍,别看各个世家财大气粗,山林的矿也多啊,只要唐云松了口,手指缝隙流出来一点,都够这些世家吃个脑满肠肥了。 矿归谁,归各部。 各部现在跟谁混,跟这唐云混! 因此唐云的大哥地位更为坚固了,对内,是义父,对外,是财神爷,就连百姓都称呼他为天打雷劈的好人、救苦救难活阎王。 之前唐云养了那么多人,砸了那么多钱,耗费了那么多精力,终于见到回报了。 神像竖起了一座又一座,各部首领隔三差五往雍城跑,要物资、要人手、要装备,至于他们能给唐云什么,没二话,就一膀子力气,弓箭木棒子双修,天生砍人圣体,只要唐云开口,指哪打哪。 唐云现在就要干蝮部,盾女部已经开始清楚蝮部外围据点了,不断压缩蝮部的活动空间,时机到了就彻底宣战,各部联合讨伐。 如今的军器监,彻底取代了大帅府。 如今的军器监监正,也算是代表了南军,代表了宫万钧,代表了雍城,甚至在各部眼中,代表着汉人。 多年来担任大帅的宫万钧,一天比一天闲,每天最忙的时候,也就是快入夜听汇报,完了还只是听,算不上忙。 此时的帅帐中,亲随给老帅倒了杯茶:“今日来的首领多,各部首领都来了,义父他老人家召见的,还现身了,亲自与各部首领谈。” “哦?”穿着里义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的宫万钧面露正色:“谈的何事?” “谈了许多事,卑下先捡紧要的和您说。” 亲随拿出了小本本,翻了起来。 宫万钧瞅着小本本,一时有些感慨。 在唐云来雍城之前,除了大帅府和军器监有数的几个文官外,没人会记录,哪怕是这些文官,记东西用的也是竹简。 随着唐云在雍城扎根,很多习惯都被人们所模仿。 就比如这个小记事本,存钱买黄纸,再裁成合适的大小用针线穿封起来,只要一拿出来,仿佛都成了身份的象征一样。 各营校尉、副将、将军们效仿也就算了,那些世家的商队管事,世家子弟,也都学了去了,以前都是腰后面插着一把折扇,现在全都是腰上挂着一个记事本。 除了记事本,唐云还鼓捣出来了笔,马场那边刚弄了个小作坊,专门搞笔的,笔,写字的笔,用手抓的那种,不是抠的。 一开始没人知道这个小作坊是干什么的,光知道收购了一大堆鹅,然后开始拔毛。 最后大家明白了,鹅毛笔,反正唐云是这么叫的。 工艺很简单,大多选的是成年公鹅左面翅膀子上的羽毛,更粗壮,羽杆壁厚。 大鹅划水的时候多用右边的翅膀子,所以左边翅膀子上的羽毛磨损比较少,也没听说有哪个大鹅是左撇子。 正好这个季节大鹅刚换完冬羽,新羽饱满且未受雨水、磨损影响,羽杆内的髓质很干燥。 取下羽毛后进行处理,浸泡、阴干,晾晒数日,直到彻底坚硬,选取硬的和吃了三斤万艾可似的那种,越硬越好。 硬了之后就开始捅,捅羽杆内部的“髓质”,所谓髓质类似于海绵体,会阻碍液体流通。 处理完后,再找个细的,细铁丝,从羽杆的尾部缓缓插入,不能太大力,慢慢来,反复搅动、推出,插抽,彻底捅开到畅通无阻的程度。 到了这个程序就会遇到一些难点,内部的髓质很容易凝结,需要用液体湿润一下,最好用温水。 之后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也就是笔尖儿。 截短羽杆、削出笔尖斜面、开墨槽、修尖、打磨、硬化,最后再配个墨瓶就完事了。 最早这事是薛豹负责的,阿豹忙的和什么似的,又要搞重甲,又要弄工兵铲,还要整天给小弟们排班保障唐云人身安全,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最后阿豹索性交给了负责养殖场的九娘。 九娘干了好几天,越干越香,大铁锅一炖,味道好极了。 赵菁承听说后,气的够呛,他是文臣,是文人,对这种事很上心,直接把这活揽了过去,亲自按照唐云教授的法子鼓捣鹅毛笔。 老赵还是有点悟性的,折腾了小半个月,做出了第一支鹅毛笔,手感很好,啧啧称奇,然后又改进了几次,最终小伙伴们就开始使用了。 之后记事本与鹅毛笔彻底在雍城风靡了起来,只要是有点身份的,要是没个纸笔出门,都不好意思和朋友打招呼。 宫万钧的确很感慨,唐云总是时不时的搞出一些看不懂的新花样,等这些花样搞出来后,很快就能应用到各个领域。 不由得,宫万钧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了笑容,骄傲的笑容。 唐云,是他的女婿,不管什么时候成亲,甚至不管成不成亲,宫万钧早就将这个又爱又恨的女婿当成自家人。 “帅爷,帅爷您听着呢吗,帅爷您还喘气没?” 亲随的轻唤声,将宫万钧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听着呢,怎地了。” “卑下刚刚说,各营将军们也去了,义父他老人家提及了…卑下再看一眼,那词古怪。” 低下头,亲随读到:“叫做老卒休假不流泪,结阵走进夜总会。” “夜…夜总会?” “卑下听的也是一知半解,军器监说是很快就有大量的钱财进账,这些钱不能长久的留在军中,要马上花,以免被某个狗日的惦记,认为这些钱财应马上花销到百姓身上,最快的法子就是雇工,雇大量百姓,义父老人家说是专门划出一块地,建…建个娱乐中心,专供军伍休沐玩乐放松的。” “胡闹。”宫万钧没好气的说道:“军伍守城作战,哪来的心思玩乐,总是玩乐,心就野了,不可。” 亲随没争辩,因为他知道,老帅说话根本不好使,如今雍城这情况,那就是将帅拦得住的,义父不想干,义父他老人家相干的,没人能拦得住。 “第二件事是军器监组建了一支叫做工兵营…” “慢着!”宫万钧神情大变:“何意,为何叫兵营,他疯了不成。” “大帅稍安勿躁,军器监解释的通透,不用刀甲,用的是手弩与铲,这工兵营就如同以往护送商队的护卫一般,八百人左右,多是卸甲老卒,还有一些从洛城来的,说是唐县男叫来的,不少将军们瞧见了,说定是百战老卒,可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匪气,看谁都不是正眼观瞧,只听义父他老人家的。” “废话那么多,本帅问你,这工兵营是作何的。” “挖矿的。” “挖矿携带手弩?” “义父他老人家说是射鸟用的。” “射…这鬼话谁信,你他娘的要不叫官职,要不就叫唐大人,你这年纪过两年都能和唐破山拜把子了,一口一个义父他老人家,臊得慌不。” 宫万钧没好气的站起身,一把夺过小本本:“本帅自己看。” 第528章 是非与立场 汇报的人是一众亲随里文化程度比较高的,能记能说还能写,写的很详细。 宫万钧一字一字的看着,今天唐云亲自召开的会议说了很多事,参会的人也有很多。 从头看到尾,宫万钧无声的叹了口气。 如今唐云在雍城做的事,看似每一件和南军都或多或少有关系,可南军,各营,军伍们能插手,能帮上忙的,却越来越少,大有一副躺平等着吃福利的模样。 就说唐云这边要求包括璃、鹰驯、盾女、铜蹄等一十四部各派出五十人入城学习汉话的同时教授异族语言这件事,学也好,教也罢,各营根本没名额,名额都被军器监、大帅府的官吏,以及轩辕家等一些世家子分去了。 现在想给唐云办事,门槛儿越来越高,不光要懂砍人,还得具备一定的文化水平。 其次是唐云直接给蝮部定罪了,用他的原话来说,蝮部是以暴力手段破坏山林安定、危害各部族人生命财产安全的暴力组织,为两族友谊以及山林各部族人安全为考虑,军器监代表南军发放保障各部自身安全的物资若干,包括但不限于手弩、长刀、纵火箭、粮草、绞索,以及大量具有维稳经验的维稳观察员。 宫万钧明白,这是唐云将联盟不断扩大,扩大到了可以联手讨伐蝮部,他出钱,各部出力,一起干蝮部,平了蝮部后盾女部将其取而代之,假意投靠戒日国。 事是这么个事,明明是为了国朝好,为了南军好,但各营根本帮不上忙,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南军不得无故出关。 就之前唐云力排众议发放物资这个事,现在回头看,办的确实漂亮。 军器监将会为各部异族发放大量武器,然而这些武器都是新打造出来的,铁料从哪来的,从矿上来的,矿谁来开,各部异族。 各部异族想要物资,想要武器,那就抡起镐把子使劲儿抡。 真正让宫万钧感到欣慰的是,唐云这小子心眼太多了。 军器监即将发放的大量武器,只适用于山林作战,不适用于攻城战,即便是山林作战,也只是进攻。 也给盾牌和甲胄了,量少不说,做工也不精良。 还有关于用钱的事,现在矿还没怎么开呢,唐云已经研究好怎么花钱了。 目前已经拍板决定的,雇佣大量百姓,和撒钱似的,只要百姓肯出力,那就给高工钱,风险越大钱越多,出了事,一家三代全都管,并且有了洛城知府柳朿、南阳道知州梁锦背书。 唐云还特意警告了世家代表,南阳道任何物价都不许上涨,一经发现发现,失去与军器监合作的资格不说,牛犇、轩辕敬二人也会带着人往死里搞他们。 唐云召开的会议讨论了许多,进展还算顺利,各方势力代表需要进行商讨决策,这个会要开整整三天,关乎着关内南军,更关乎着关外山林。 “这些事,考虑的还算周全,即便本帅亲自主持谋划,也至多比他缜密个三四分罢了。” 宫万钧合上小本本,丢给了亲随:“那王珂,已是带着财货离京了吧?” “早回去了,算日子,应是到京中了,没到也就是明后天。” 宫万钧点了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唐云大张旗鼓的搞,不管嘴上怎么说,现在老帅是近乎无条件支持的。 宫中和朝廷太远了,不知道具体情况,目前来看的话,朝廷非但不支持,反而极为厌恶。 朝廷不支持,只能靠宫中。 原本宫万钧以为宫中是支持的,明面上不支持,私下里是极力支持的。 只是王珂事件之后,宫万钧也摸不准宫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 按他对天子的了解,姬家老二虽说穷,可心眼儿正经不小,他想做的事,认为是对的事,咬着牙挨着毒打也要干,也要一条路走到黑,当王爷的时候就是这样,这怎么当皇帝了反倒是心眼小了,还学会出尔反尔了? “宫中,朝廷,申饬、圣旨,王珂、梁锦…” 宫万钧皱眉敲着书案,思考许久,下定了决心。 “如今成了国公,这大帅也担不了几年了,罢了,罢了罢了,稳了大半辈子,那便慌张一次吧,取纸笔来。” “帅爷您这要是…” “问宫中,问清楚了,仗着本帅这老脸还能看得过眼,问问陛下,唐云劳苦功高为国为民,即便行事孟浪却也是受宫中之意,如此贤良,为何要申饬,为何要责怪,本帅不信,不信英明的陛下会做出这般令忠臣心寒、良将胆颤之举,若陛下有深意,不妨直言告知,若是误会,自不可坏了宫中威名。” 亲随没二话,来到书柜旁拿纸笔了。 这件事的确需要一个结果,莫说唐云,各营军伍们私下里都唠这事,什么玩意天子,属狗的吧,义父老人家一天只睡五个时辰,早饭都来不及吃,都累得至少胖了三四斤,每天忙的和什么似的,骂大帅府、喷各部首领、踹各家府邸世家子,脚不沾地,结果最后却被宫中申饬了,没这么办事的。 提笔落字,老帅不是以南军大帅的身份,而是以英国公,以一个勋贵的身份书写这份信件。 字里行间,看似是对整件事的担忧与不解,又何尝不是对唐云的欣赏以及举荐。 洋洋洒洒数千字,从一开始的一气呵成,到将纸张揉成一团再次研磨提笔。 落笔,字字斟酌,句句再三考量。 又是揉成一团,又是再次落笔。 一直写到了夜深人静, 宫万钧抬起头,双目之中满是血丝。 他不怕劝谏,不怕劝谏之言招来宫中猜忌。 他只怕为唐云抱不平,为唐云招来宫中猜忌。 一封信写了又写,宫万钧只想让宫中明白一件事,一个道理。 人,以是非定立场,奴,以立场定是非。 朝廷诸臣,以立场看待唐云在南关的所作所为。 朝臣无法确定唐云是不是宫中的人,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唐云不是读书人,不是文臣,他是勋贵之后,即便不是宫中的人,也不是文臣的人,不是朝廷的人。 因此他们对不守规矩的唐云,带着天然的恶感。 宫中不应如此,应以是非看待唐云在南关的所作所为。 抛去唐云是勋贵之后的这个身份,只看待他的言行,他的举动,他的目的,那么宫中就应支持,就应信任,而非派人送来这不知所谓的申饬圣旨。 远在京中的天子,哪能想到,自己的一拍脑袋,加上一个狗太监擅作主张,竟让他这天子无比重视的一群人,对他产生了质疑,强烈的质疑以及不满。 第529章 大殿君臣 京中,宫中,早朝。 差一刻辰时,文武百官已是入殿,站在班中手捧笏板,龙椅上空空如也。 按照礼仪,天子先进去,臣子后入,后入大殿。 算是先后顺序吧,以此凸显朝堂的核心是 “尊君”,一切礼仪都围绕着天子权威。 到了前朝末期的时候,昏君也好,只知争权夺利的也罢,那就是砖家配日狗,傻比满地走,一窝不如一窝, 今日开朝,百官站定,天子却没进来。 没有任何臣子将姬老二和前朝那些迟到、早退的昏君联系到一起,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几日皇帝是真心不想上朝,整天被一群满脸伟光正的大臣们喷得好几次险些暴走。 眼看着辰时都到了,内侍监大公公周玄走了进来,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大致意思就是上朝之前出现了紧急情况,天子正在了解情况,一会再过来。 三省、六部、九寺的官员那都和人精似的,可能是真出事了,但这事绝没严重到让天子迟到。 礼部右侍郎梁慧走了出来,在周玄面前耳语了一阵,大致意思就是今天也有好多衙署要商量很多事,很多重要的事,比天子现在处理的事更重要,赶紧让他过来,我们昨夜已想好新词儿了,一会给陛下整个活让他开开眼儿。 周玄神情淡然,离开了。 群臣继续等,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朝会都过去一半了,大虞朝天子姬家老二姬承凛终于出现了。 百官施礼,面无表情的天子径直走向龙椅,坐定后,周玄大喊了一声开朝。 没等三省官员先出班奏事,天子率先朗声开口。 “北军斥候探报,草原部族蠢蠢欲动似有集结之态,北边军需宜加戒备以防患,其军器老旧已甚,亟待更换,倘若草原部族集结攻关,则当输大量粮草于北关以备不虞,诸卿以为如何。” 诸臣面色平静,预料之外,意料之中。 草原人有个习惯,没事吓唬,有事真打。 没事吓唬,就是动不动就一副要集结兵力叩关的模样,北军严阵以待,结果可能过一段时间又没信了,草原人不打了,回去继续过日子了。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天气环境问题,草原人过冬需要大量物资,一到冬天,一批一批的死,冻死的,饿死的。 这也是为什么草原人想破了北关的缘故,他们是游牧民族不假,但不代表他们喜欢这种游牧生活。 因此草原人叩关的概率和玄学似的,冬季没办法集结,得想办法活着,还是等春季再说吧。 到了春季呢,倒是可以集结了,但是感觉刚过冬,缺吃少喝的,再准备准备吧,夏季再说。 等到了夏季,又想着马上到秋季了,秋季要是打不完,撤都不好撤,再看看吧。 秋季更不用说,马上冬季了,等集结完都过冬了,算了,放你们一马,下次再说。 这就是草原人的没事就吓唬,说十次集结兵力,其中五六次都是假的,不是有意欺骗,就是内部问题太多,剩下四五次的其中三四次,都是小打小闹,可能只有那么一次,真正集结了数万乃至过十万的兵马过来叩关,大干一场。 除了没事就吓唬,还有所谓的有事真打。 这个有事真打,不是说草原人有什么事就真的要打,而是一旦确定了汉人这边有什么事,哪管什么春夏秋冬,砸锅卖铁、卖血、卖肾,倒贴钱也要过来干汉人。 所谓的汉人有事,一般分为新皇登基、内部叛乱、天灾连连、北军换帅换将,说白了,就是趁火打劫,趁虚而入,只要汉人内部出现了问题,他们定会火速集结,然后尝试能不能趁着汉人自顾不暇的时候拿下北关。 汉人也不是傻子,打了这么多年了,北军可不是南军那群不成器的,最受朝廷重视、信任,也是自主权最高的一支边军。 都是老对手了,北军那是经期约情人,宁伤身体不伤感情,关内什么情况,什么天子挂了,太子死了,哪里天灾哪里人祸,一概不管,就死盯着草原人,来了就干你,往死干,其他的和北边军无关,奉陪到底。 群臣,预料之外,意料之中,意料到了草原人会集结兵力,没预料到天子都快登基一年了第二年才过来找茬。 兵部尚书江芝仙走了出来,沉声道:“年关既过,北边军累发军报入兵部,迄七日前,计二十有六,敌寇叩关之事,十有八九矣。” 这事之前就讨论过,江芝仙私下和天子说过,朝堂上君臣也讨论过,只是那时大家都不确定,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了,毕竟这次不是军报,而是北边军直接告知的宫中。 意义明确,让天子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免朝廷各部推诿拖延。 “北陲风云渐紧,当预为之防,宜速征北地一道之仓粟、铁材、丁壮,尽聚北关,惟如此,方得消隐患于未形,固藩篱于先备。” 江芝仙声如洪钟,外表上看并不符合武将的形象,虽说出身将门世家,却一副文人长相,身材消瘦,面略黄,五官立体,三品官袍穿在身上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模样。 “钱,钱财、钱粮,处处需钱粮。” 礼部走出一人,正是右侍郎梁慧。 梁慧长的和他表弟梁锦有着五六分的相似,只不过眼睛有点小,眯缝着个眼和没睡醒似的。 “反复论之,北关所急者,钱粮也,夫兵部、户部乃至朝廷,皆无余资,既无钱粮之继,复何强令北关缓防草原外敌耶?” 这梁慧一开口,龙椅上的天子眉头又开始微微抖动了。 就这几日,天子不止一次起了杀心。 就听听刚刚梁慧所说的这一番话,明显带着几分诘问的意思,可谓是见缝插针,一旦找到机会,关乎钱粮,准确的说是关于钱,不用想,很快就会将矛头指向天子。 天子微微看了眼梁慧,心中暗暗发狠,这就是朕没钱,朕要是有钱,弄死你! 第530章 时机未到 梁慧这种行为,拿天子当经验怪刷的,不是没有,很正常。 许多位高权重的臣子们,包括天子,见了所谓的名士大儒,以礼相待,为什么,因为人家出名。 文臣想要高升,主要看出身,看家世,看关系网,其次才看有没有政绩。 即便有政绩,没有出身、家世,这政绩根本算不到你头上。 那么如果出身和家世不好的文臣想要出头,怎么办。 不能急,搞政绩之前,先搞名声。 名声这东西,不能向下,得向上。 就比如一个知府,天天啥也不干,就怼鼓衙役,怼鼓看门的衙役,天天骂,没用,传出去了,人家以为这知府是精神病呢。 但如果这知府天天怼鼓知州呢,没事就跑知州他家门口骂大街,你是贪官、你草菅人命、你欺民害民、田文静我 xxx,我要前往你来时的路… 如果是向上骂的话,那就叫仗义执言,叫做铁肩担道义,叫为民请命。 到了侍郎这个级别,只能骂尚书。 骂尚书,肯定不能骂自己衙署的,那纯纯是脑子有病。 不骂自己衙署的,骂其他衙署的也没意义。 因为侍郎上朝基本上就是干这活的,喷别的衙署,喷别的衙署的尚书,属于是本职工作,本职工作算不得仗义执言。 再往上,喷三省,也不行,三省是真的有实权,说弄你就弄你,人家可不管这个那个的。 尚书不行,三省不行,诶,还有一个行,经验多,爆率高,风险相对也小一些,那就是天子! 臣子喷天子,其实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事。 因为某件事,臣子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嗷嗷叫唤,像个发情的泰迪似的,蹦高着叫。 一般这种情况,市面上常见的天子大概率不会计较,甚至还显得有心胸,足够仁德。 当然,也分人,要是碰见那种疯批皇帝,当殿给禁卫叫进来把脑瓜子敲碎,也不是不可能,还没地方说理去。 还好,本朝天子姬老二,登基当皇帝属于是走了偏门儿,加上刚登基,拿他刷名声风险不大。 喷天子,正常。 但是,但是但是,像梁慧这种,天天喷,日日喷,完全不消停的喷,少,少之又少,基本上是病了,最轻的都是绝症。 人家喷,就是一件事,喷一次,完事就算了。 梁慧属于是什么,属于是右手抓着人家的裤衩带提到胸口上了,左手抡圆了就是一顿大耳刮子,上面疼得慌,下面勒得慌,这谁受得了。 就张家一百万贯银票这事,最早就是梁慧在朝堂上公开的,然后揪着这事不放,但凡哪个衙署提到钱粮,提到缺钱,他马上就见缝插针搁那逼逼,要是这一百万贯没送去南关多好,能干多少事如何如何的,多少百姓受益,多少如何如何,仿佛有了这一百万贯大虞朝马上就能成盛世似的。 这种行为完全是作死,也的确让天子恨得牙痒痒。 梁慧能不知道吗,他知道,但他已经沉浸在了掌声之中,迷失在了夸赞之中,声名鹊起让他无法自拔了。 一开始梁慧也没想提人家裤衩带大嘴巴子往死呼,就想着或多或少提一嘴罢了。 谁知他作为第一个提起这事的人,第一个对天子进行质疑的人,没成想,火了! 读书人提起他,哪个不竖起大拇指赞上一声虎逼…赞上一声铁骨铮铮。 攻城战中有一个说法,叫做第一个进去的士兵,出来时一定是带着血的。 梁慧就是这种情况,他在士林人的眼中,那就是开了先河,作为本朝第一个敢光明正大质疑天子的贤良,那必须夸。 也是赶巧了,都知道天子今年肯定得撤裁一批京官,梁慧这个右侍郎就动了心思,他现在是礼部三把手,如果哪个寺卿下去了,如果他有着极大极大的名声,说不定会去九寺哪个衙署当一把手。 不是剧本,突然火了,梁慧始料未及,但既然火了,那必须趁热打铁开始上剧本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梁慧进行疯狂试探了,试探之后就是疯狂作死,直到今天。 “江山为陛下所有,臣子为陛下所任,皆辅陛下安江山者也,今国朝匮乏,需赖钱粮,陛下内库之钱,虽独私所用之资,却当以济国朝之急,若百万贯未散,纵不能彻解北关之厄,亦能救燃眉于一时。” 毫无意外,旧事重提,梁慧出班往那一站,左脸写着不怕死,右脸写着死不怕,低垂双目,看似恭敬掷地有声,实则字字找茬,句句欠干。 “臣斗胆进言,百万贯巨资,岂有转瞬耗尽之理,陛下当速收成命,索回钱财以充国用,微臣再昧死上言,内库已然捉襟见肘,陛下若复得资财,万不可任性妄为,当以国朝为念、天下为重。” 果然是上新活了,这话的意思不是说钱追回来了天子别乱花,而是你天子以后哪怕是有钱了,也不能乱花! “梁慧!” 天子直接破防,龙颜大怒直呼臣子其名:“宫中内帑,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微臣愚见,不过是念江山当重,尤念陛下之江山不可轻也。” 同样站在班中的兵部尚书江芝仙,微微看了眼梁慧,无声叹息的同时,目光中也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好多老臣都明白怎么回事,别看梁慧一副冒死劝谏的模样,实则就是为了搏名声。 天子也好,很多老臣也罢,大家现在担心的,要解决的,是北关的事,而不是让梁慧借着这事成全他自己。 三省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交流,觉得应该适时制止梁慧上蹿下跳了,如今当务之急是马上拿出应对草原人的章程。 事实上天子这几天也召见了不少老臣、重臣,每日为此事忧愁,为钱财忧愁,今天上朝不过是大家再商议一番,最终确定一下,谁成想又让梁慧找到了机会。 “梁侍郎。” 户部走出一人,正是左侍郎温宗博。 “今燃眉之急在北关防外寇之事,当令兵部、户部、工部及诸寺共议,刻不容缓,此乃兵事,与你礼部无涉,如梁侍郎所陈之事可解北边军燃眉之困,本官与我户部、兵部、工部众人,皆洗耳恭听。” 半软不硬的钉子,唠以前的没用,揪着这件事解决不了现在出现的问题,滚回去,别耽误我们聊正事。 户部也是实权衙署,温宗博又是左侍郎,说的还在理,正常来讲梁慧应该退下去了,今日成就算是达成了,没必要继续胡搅蛮缠。 可谁知梁慧竟然哼了一声,面露冷笑。 这一刻,他根本不在乎也不考虑什么侍郎左右之别,因他觉得,自己的名声早就比温宗博大了,士林人人夸赞的他,坊间百姓也聊起了他,如今的他,比之名士大儒也不逊色,凭什么在户部左侍郎面前退缩,连天子他都敢仗义执言,更别说群臣了。 “兵家之事,本官不解,然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本官固知之,百万贯为财,筹措北关防外之资亦为财,既同为财用,本官自当辩明其理,以免陛下…” “大胆!” 周玄猛呵一声,群臣面色各异,品级低的,下意识看了眼天子,品级高的,眉头猛皱,很多老臣、重臣,满面厌恶之色! 这话说的太诛心了,属于是让天子当着群臣的面做出保证,做出承诺,以后,不会乱花钱,和教训儿子似的! “好,好一个自当辩明其理。” 龙椅上的天子,怒极反笑,爽朗大笑。 大殿之中,所有人都知道,时机到了。 考验天子到底是个什么底色的时机,到了,姬家老二,未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天子,下一刻,便会看出端倪。 就连梁慧都难免紧张了起来,说不怕是假的,只是名声这种事,太过诱人了。 “朕…” 笑容一收,天子刚要开口,禁卫快步走了进来,周玄迎了过去,二人交头接耳一番,老太监满面困惑,随即面露狂喜之色。 隐藏住喜色的老太监又快步跑到天子身边,耳语了一阵。 再看天子的表情,先是懵,再是迷茫,然后则是满面不可置信,最后,则是这张大了嘴巴,然后又迅速闭上。 “唐爱卿…” 天子激动得和什么似的,低声道:“朕的好兄弟哇!” 周玄:“…” 第531章 英明神武 禁卫是贴着墙边进来的,不少人看到了,也注意到了老太监和天子怪异的神情。 正当大家以为又是关于北关军报的事,天子低声对周玄交代了几句。 周玄也贴着墙边离开了,走得很快,一路小跑。 天子收回了目光,微微扫了一眼梁慧,眼底满是戏谑之色。 不知为何,再看梁慧,天子突然不生气了,一点都不生气了。 “北关防草原外寇之事,兵部已有章程了吧,民夫青壮可调几何,粮草可筹几许,军器需修葺更换又有多少。” 江芝仙刚从袖中拿出奏折,旁边的梁慧沉声道:“文臣斗胆,敢问钱从何来。” 这话一开口,江芝仙都差点没忍住,这一次不少老臣、重臣倒是没看向胡搅蛮缠的梁慧,而是望向礼部一众官员。 好多梁慧的同僚,也就是礼部官员们,心里直骂娘。 关于梁慧拿天子刷名声这事,理解,起初是理解的,上位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之常情。 可谁也没想到,这梁慧食髓知味,越来越弄险,话说的越来越直白,甚至开始当殿质问天子了。 这就不是刷不刷名声的事了,而是疯了,彻底疯了。 也有不少人下朝劝过梁慧,说没必要往死里搞,见好就收得了,你真以为天子是泥捏的吗。 谁知梁慧把自己都骗信了,真当自己是铁骨铮铮满身傲骨了,说什么为民请命如何如何的,连左侍郎和尚书都有点不放在眼里了。 “梁侍郎。” 天子的语气很平淡:“宫中的钱如何花,朕心中有数,是送去了南关不假。” 顿了顿,天子目光扫过群臣:“诸卿,朕居于宫中,却也非是聋了瞎了,坊间是如何传的,朕知晓,众说纷纭,有人说,这钱,是朕派人送去叫南军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捉拿乱党,捉拿心怀不轨之人用,也有人说,朕初登大宝,怕这龙椅坐不稳,怕这四面皆敌战火连连,叫唐云拿着这钱送去南关外的各部异族求和,媚了外敌不管自家百姓死活。” 群臣哑然,还真别说,京中的确有很多传言,最主流的就是两个。 不过群臣倒是知道真正的原因,天子认为戒日国是个危机,山林各部也是可以和谈,这笔钱就是用来拉拢各部防备戒日国的。 天子此举说不上是错的,如果国库充盈,他不这么干,朝廷诸臣也会如此建议。 问题是现在国库没钱,穷的和什么似的,在这种情况下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甭管是宫中内库还是国库,都得节省点,戒日国具体什么情况,没人知道,大家光知道内部需要用钱,大量的钱。 梁慧朗声道:“空穴来风,非无其由,陛下既闻坊间传言,宜当禁绝之。” “那梁侍郎不妨教授教授朕,如何禁绝。” “微臣斗胆。” 梁慧神情一震,深吸了一口气:“先应告知坊间陛下为何调动百万贯之巨的钱财送去南关,如若有所深意,自当禁绝谣言,可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陛下用财乃因奢靡或为无端耗费,微臣愚见,陛下宜…宜自省察。”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不约而同的,文武百官齐齐观察了一下天子的脸色。 刚登基,没错,刚甩掉新君的帽子,成了正式工,也不错。 可甭管上岗年限多久,人家是皇帝,是天子,是天下共主! 一个臣子,要天子自我反省,并且做出承诺,那就不是天子同意后彰显格局的事了,而是让人觉得这天子就是个怂包,一个被礼部右侍郎裹挟的孱君,软弱无能、缺乏刚勇的怯懦、无主见的孱君。 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每个人都知道,天子必须亮出态度了。 无论这个态度是什么,作为一个刚登基不满一年的天子,他必须要让朝臣,要让世人知道,何为皇帝,何为天子。 哪怕当殿叫来禁卫将梁慧押入天牢成为一个暴君,那也比孱君强上十倍百倍! 臣子,宁愿效忠、追随一个喜怒无常暴怒无情的天子,也不会跟着一个怂逼、软蛋天子混,因为将会有无数臣子、世家、将军,试图操控这个怂逼、软蛋天子,历史无数次证明,孱君坐在龙椅上,便是烽烟四起战火肆虐之时! 天子凝望着梁慧,余光扫向殿门,默不作声。 群臣误以为天子在思索,在考虑后果。 殊不知,姬老二是在等,等一个准确消息。 好笑的是,明明是拖时间的天子,反倒是让不少臣子暗暗点头,没有马上暴怒而是三思而后行,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梁慧只是低垂着双目,却感受到了天子的目光,一时之间,如芒刺在背,心中不断暗示自己,自己是铁骨铮铮的傲骨忠臣,自己的身后,是士林无数读书人,自己,是朝廷中敢独自一人站出来质疑天子的贤达! 似乎只是过了几秒钟,也如同过了几个世纪,周玄,回来了。 近乎小跑来到天子旁的周玄,声音颤抖,低声说着什么。 天子的呼吸也变得紧促了起来,双拳,却下意识的紧紧攥了起来,最终又慢慢松开了。 正当群臣不明所以的时候,天子突然站起身,左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朗声开口。 “朕登基之前,便知晓国库捉襟见肘,知晓这国朝处处缺不了钱粮…” 群臣的视线随着天子的身影移动着,一头雾水。 “朕登基之前,便知晓这草原敌寇狼子野心,知晓需耗费钱粮巩固城关更换军器…” 说到这的时候,天子已经来到了大殿门槛处,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朕,岂能不知百万贯可解多少燃眉之急,又岂会不早做打算,只是诸卿你等远远不及朕之英武,朕之深谋远虑,朕之运筹帷幄。” 天子猛然看向梁慧,音量再次抬高:“不错,朕这百万贯的确是送去了南关,可却是为北关准备的,只不过朕知晓,百万贯,不够,尚且不够,二百…一百九十万才够,礼部右侍郎梁慧,来,朕就要你亲眼瞧瞧,朕是如何点石成金的,诸卿,来,朕就叫你们瞧瞧,叫天下人看看,朕的百万贯,到底花销到了哪里!” 第532章 坠入深渊的小丑 别说本朝了,即便是前朝,也没哪个皇帝上朝上着上着给大家都叫出去,神经病一样。 不过天子都开口了,不明所以的群臣只能满腹疑窦的走了出来。 天子就站在大殿外,背着双手,旁边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太监。 群臣和上朝的次序一样,按照品级一一走出了大殿。 当大家走出来后,这才看到样式不一的马车车队,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被驾到了大殿外的空地上,也就是群臣待朝的区域。 周玄看了眼天子,姬老二见人出来的差不多了,微微颔首。 老太监强忍住兴奋,一把夺过了账本,刚要打开,天子笑道:“王珂劳苦功高,就叫他来念吧。” 本就兴奋的王珂,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红了,狂喜的直哆嗦,梆硬,脖子梆硬。 清了清嗓子,王珂扯着嗓子开始读。 “银票三百七十一张,共计一百二十六万四千八百一十一贯…” “虎、牛、象、熊,皮四百零一张,已售京中沈家珍宝楼、王家金银居、吴家…” “兽骨七十六车、珍草奇株九车、兽齿四箱、异宝三十七件,作价二十一万四千六百七十五贯,银票已入,需运至…” “粗制银六百九十四车,入城置于工部乙、丙二仓,弘江粗制金矿三十六车又七箱,已置宫墙之外,去所雇民力花销…” 王珂,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吃人的劲儿都用出来了。 “宫中得财共二百…” 周玄赶紧一把夺过账本,扯着嗓子喊道:“共一百九十万贯,不计金银,银票已得一百六十五万贯有余。” 倒吸凉气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满是困惑的臣子,此时此刻,不知多少人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温宗博震惊到无以复加:“陛下,这… 这…” 所有人收回了目光,齐齐看向天子。 这怎么就突然弄回来一百九十万贯了呢,之前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可悲,可笑。” 天子没有马上解释,而是微微侧目,看向了呆若木鸡的梁慧。 “此等愚钝之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知朝堂上蹿下跳,自诩忠良贤才,其言其举在朕的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自取其辱罢了。” 这一番话,不,哪怕只是半句话,随便几个词语组合到一起,已算是彻底断送了梁慧的仕途。 “陛下,微臣…” 梁慧无法接受,死活无法接受,一点都不能接受:“岂会如此,难不成,这些皆是关外所得,可关外明明…” “朕,要的是开平盛世,要的是百姓衣食无忧,要的是可辅佐朕为我大虞朝立下不世之功,打造开平盛世的能臣、良将,独不需如此愚钝之辈,独不需如此哗众取宠之徒,梁锦,你… 太叫朕失望了。” 梁慧如遭雷击,满面惨白之色。 “不,不可,岂会如此!” 梁慧就和真的失心疯了一样,一指那源源不断的车队:“关外非我汉家疆土,虽听闻各部异族已与那姓唐的…” “够了!” 一声斥责,开口的正是礼部尚书,面色阴沉如水。 “退下,陛下高瞻远瞩英明神武,这才区区几日,百万贯成了百九十万贯,这不是点石成金又是什么,这钱财本就是陛下为北关准备,只是秘而不宣罢了,你梁锦整日无端吵闹口出狂言,明日莫要上差了…” “大人,大人这番话,莫不是叫下官请辞?!” 梁慧紧紧攥着拳头,厉声打断道:“下官可是京中名士,士林无不夸赞,大人怎能叫下官请辞!” 这一刻,梁慧真的成小丑了,彻头彻尾的小丑。 诸臣看向他的目光,只有冷漠,连嘲笑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冷漠,仿佛只是看着一根杂草,一根毫无意义的杂草。 天子也在看梁慧,波澜不惊的面容,隐藏的却是仰天狂笑,快意无比,日你娘的活该,等着,朕要弄死你个狗日的! “原本,朕是不想自夸的,只是朕总要叫世人知晓,叫世人安心,罢了,那朕勉为其难点拨诸卿一番吧,随朕入殿。” 说罢,天子背着手走回了大殿中,官员们,开始搓手了。 一百九十万贯,足足一百九十万贯,北军那边几乎是不用担心了。 文武百官们,品级越是高的,双眼越是亮。 虽然现在不了解详情,可看那些财货就知道是从关外带回来了,南地三道可没什么能开采的金矿银矿了。 再看天子那嘚瑟样,明显山林就是金山银山,而且这金山银山,可以开采,可以将钱财带回来! 想到这,许多老臣都直吞咽口水了,难怪天子送去百万贯,原来是搁这梭哈呢。 大家迫不及待地快步走了进去,一副准备静静听天子吹牛 b 的模样,脸上还得流露出敬佩的神情。 再看那梁慧,早已惶恐到无以复加,即便到了现在,他还是无法接受事实。 “为何,为何会这般?!” 梁慧望着车队,喃喃自语,面无血色,五官扭曲。 “不,本官名声家喻户晓,岂能…” 一转身,梁慧刚要进入殿中,周玄伸手拦住了他,阴恻恻的开了口。 “梁大人,不,瞧咱家这记性,今日,还是明日,这官袍玉带得是交还吏部了吧,梁慧,这大殿,你可没资格再进喽。” “你说什么!” 双眼红得和什么似的梁慧低吼道:“本官为何要请辞,明明是陛下秘而不宣,本官只是…” “来人!” 周玄急着听天子吹 b,哪有功夫和梁慧墨迹,一声 “来人” 叫来了两个禁卫。 “撵出宫中。” “你敢,周玄你不过是…” “啪” 的一声,周玄一嘴巴子抡了过去,梁慧顿感天旋地转,嘴唇和鼻子全都破了。 “安心就是。” 周玄将脑袋凑了过去,轻声道:“咱家伺候的主儿可不是… 咱家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待你失了官袍,咱家很快会见到你的。” 俩禁卫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左一右,架着缓过神哇哇乱叫的梁慧走下了大殿。 狼狈不堪的梁慧,最开始还是怒吼,紧接着便是大喊,要见陛下,要与陛下认错,直到渐行渐远,最后,也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 “微臣知错了”。 “贱,贱骨头。” 周玄冷哼一声:“这也就是在京中,你辱了陛下至多身败名裂受皮肉之苦,如若换了在雍城,辱的又是义父他…辱的又是唐大人,狗东西你想死都难!” 第533章 乐极 大殿中,龙椅上,天子开始了,开始进行个人秀。 什么朕登基之前就有谋划山林之心,如何如何。 什么朕早在幼年时就知该如何治理雍城军民,如何如何。 什么朕登基之后,别看整天在宫里杵着,实则万里江山尽在朕的眼眶子下面盯着呢,唰唰唰,火眼金睛。 什么一切都是朕的安排,只不过你们智商平均水平线有点低,朕懒得和你们多解释,你们看不到大局。 尤其是关于南关的事,都是一系列的,连续的,环环相扣的,从抓乱党,到守关,再到治理军民,一步接一步,步步不差,你们猜怎么着,全是我姬老二设想到的,预想到的,而且都是按照这么办的。 唐云,知道不,牛犇,知道不,那什么马骉薛豹赵菁承,之前都有所耳闻吧,没错,都是朕封的,勋贵身份、升官,不都是朕吗,咋样,就问你们咋样咋样咋样吧。 就这牛 b 吹的,但凡来个小母牛,得马上申请加急做手术,缝上,缝死,怕爆! 群臣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要说信吧,这几日天子被喷的和儿子似的,愁的和孙子似的, 不像是装的。 可要说不信吧,还真是言之有物,的确如天子所说,唐云那伙人,都是宫中封的,当时还引起不少人猜测纷纷。 最重要的是,都知道牛犇这号人,和周玄算是天子的左膀右臂了,一直留在了唐云的身边,这个大家都知道。 眼看着快下朝了,天子也吹过瘾了。 “诸卿,这便是朕为何秘而不宣的缘故,因朕知晓,这山林大有可图,可诸卿不懂,哎,朕不怪你们,可朕不能因为体谅诸卿而不顾朕的江山,因此才将这百万贯送去了唐爱卿的手中。” 群臣连连点头,不管天子这几天多憋屈,似乎除了这个说法外,也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了。 硬控群臣至少一刻钟的天子,突然觉得冷硬的龙椅坐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受了。 “臣,钦佩,陛下独断乾坤未雨绸缪,若不然这北边军不知要白白受多少苦楚。” 走出来的兵部尚书江芝仙满面敬佩,那是真的敬佩,接着说道:“只是臣还有一事不解,既陛下如此倚重唐监正,为何前些日子宫中下了申饬的圣旨,虽申饬的并非是唐监正,却也是南军干练之才。” 天子脸上那高深莫测的笑容,凝固了,张了张嘴,嘀咕了一声,真你娘的扫兴! 户部尚书也走了出来,笑着说道:“既是为北关所筹,这财货银票,便由微臣接手吧,陛下安心,臣定会速速为北关送去所需之物。” 天子愣了一下,紧接着,瞳孔有些涣散。 吹了半天牛 b,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一百万贯,是他的,宫中的。 给了唐云,是以私人身份给的,走的又不是国库。 唐云,连本带利送回来了二百万贯,不,一百九十万贯,交给的也是宫中。 但是,这怎么… 怎么现在成国库的了呢? 不过这个想法也就是停留在了天子脑海中几秒钟罢了,就算送到了内库,他也会全拿出送到北地,没什么区别。 天子又乐了,一百九十万贯算什么,这才多久,唐云就能搞到这么多钱,以后这财货、银票,不得源源不断送到宫中吗。 想到这,天子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唐家就是好,老的比亲爹都亲,救了朕的命,小的比亲兄弟都亲,让朕这皇帝越当越有滋味,爽哉! 天子坐直了身体,心中再无杂念,开始将他通过周玄、牛犇、谢老八了解的南关情况,有选择地和群臣大致说了一下。 这话要是以前说,群臣肯定打个问号,半信半疑。 现在亲眼见到了,也算是终于明白了山林的价值有多大。 当然,只是在乎其价值,对所谓的戒日国,依旧没什么太多的防范。 不过呢,现在他们觉得应该开始防范了,大力防范,万一这不知从哪蹦出来的野人,想抢山林中的财货呢! 散朝了,大部分臣子走出了大殿,唐云的名字,出现在了每个人的嘴上。 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几日,上朝只围绕着两件事,一个是关于唐云,雍城的唐云,在雍城一直谋划山林的唐云,另一个是北关防患草原人的事。 六部尚书和三省的一些重臣被留下了,天子站起身,带着大家进入了偏殿。 任何组织其实都是这样的,人越多,越无法决定紧要的事,真正做出决定的,能算数的,反而是少部分人,人越少,决定的事情越重要。 偏殿之中,周玄展开了他从南关带回来的舆图,一一讲解,包括一些能说的所见所闻。 重臣们耐心地听着,暗自思索着,很快便达成了一致,宫中,与朝廷,达成了一致,加大力度,加快时间,加强防备,加多人手,马上占地盘,马上拉拢各部异族,马上开采矿区。 大致方向是定了,具体细节,之后开朝慢慢商量。 直到连这些重臣都离开后,自始至终,没人再提过梁慧。 天子满意地坐在御案后,嘴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好,好啊,可算能将后宫那些妃子的钱都还掉了。” 顿了顿,天子看向周玄:“一百九十万贯送去北关,够吗,后宫那些妃子的钱,也不是非还不可,朕怎么说都是皇帝。” 周玄笑道:“陛下无需担忧,唐大人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筹措出这么多钱财,真若是不够了,派人去南关告知便好,想来数十万贯对唐大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对,是极。” 天子嘴角上扬着,笑容,丝毫不像是身穿龙袍的天子,仿佛一个满足的孩子。 “登基后,再无人事事为朕考虑了,唐大将军好,唐云,也好,父子二人,都好。” “陛下说的是,当年唐大人尚在襁褓时,您还哄了不少时间呢,那时不还有女婢说您二人的模样像亲兄弟似的吗。” 天子哈哈大笑:“记得,这事记得,朕还对着铜镜观瞧过。” 周玄也是仗义人,见缝插针,轻声说道:“既朝廷鼎力支持山林一事,唐大人再担着军器监监正,怕是不合适了,区区从七品,老奴觉着…” “话是不假,不过你与朕说过,还有牛犇、八弟,皆说唐云多次提及,唯有军器监监正这个职位适合他谋划山林。” 顿了顿,天子说道:“去,将那王珂叫来,朕要好好问问他,入雍城后,唐云是如何说的。” 第534章 就不生悲 王珂精神气十足,一路上都顾不上派人报信,沿途招揽民夫青壮护送,盼的就是这一刻。 被周玄带来后,王珂弯着腰快步走到了御案旁,双膝跪下。 “奴婢…” “起来。” 天子微微颔首,笑着说道:“一路辛劳,这差事办的不错,见你这模样,想来是路上未作停歇。” “奴婢不敢,奴婢是天家奴才,陛下交代的事,奴婢怎敢耽误。” “不错,不错。” 说了两句不错,天子看向周玄:“明日给他寻个闲散的差事,日后再有出宫办差之事就交由他吧。” 周玄应了一声,王珂再次跪下,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谢恩。 天子叫王珂再次站起来后,收起了笑容。 “朕问你,唐云自你口中得知朕在京中受了外朝质疑时,他怎会如此短的时间内筹措了一百九十万贯。” “一百九十万贯?”王珂下意识看了眼周玄,吞吞吐吐的说道:“是二百万贯。” 周玄气的够呛:“是陛下少说了十万贯,你看咱家作甚!” 王珂干笑一声。 没散朝的时候他就奇怪,明明是二百万贯,怎么到了周玄嘴里少了十万贯,当时还想呢,这狗太监胆子这么大的吗? “陛下,奴婢没见着唐监正。” “什么?”天子神情微变:“这话是何意,难道是唐云早就听闻了朕的境况,忙着为朕凑钱解忧,连圣旨都没时间接了吗?” 王珂第三次跪下了,只不过心中并无任何恐慌,准备来个先抑后扬。 “陛下恕罪,奴婢知晓您需钱财,这才…奴婢的命不值钱,只要能为陛下办差,能为陛下分忧,莫说丢了脑袋,便是…” “少废话。” 天子突然没来由的感觉心里发慌:“究竟是怎一回事,说!” “您不是说用这申饬的圣旨,将瞧唐监正不顺眼的魍魉鬼魅勾出来吗,可奴婢在洛城停留多日,打探多日,这雍城,这南阳道,竟无一人…” 王珂目光有些躲闪,说出的话,多了几分夸大其词:“无一人敢招惹唐监正,奴婢还听人说呢,得罪了英国公,无碍,可若是招惹了唐监正,啧啧啧,怕是…” 周玄眼眶暴跳,冷声打断:“陛下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一五一十。” “是,大公公说的是,奴婢不敢有虚言,无人招惹唐监正,奴婢想着这申饬的圣旨便没了用处,这也无法向陛下交差啊,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人,南阳道知州梁锦梁大人。” “梁锦?!” “是,办差前,奴婢有所耳闻,梁大人其兄梁慧,整日上蹿下跳惹得陛下不快,那时奴婢还当梁锦大人与梁慧穿一条裤子,便想着叫他去寻唐监正的麻烦,叫唐监正教训梁慧。” 天子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紧紧皱着眉盯着王珂。 “之后发生了何事?” “梁大人去了雍城,奴婢也去了雍城,到了雍城外,梁大人将奴婢拦着了,说要做陛下的忠犬。” 天子与周玄对视了一眼,越听越懵,这都什么和什么。 “梁大人说,唐监正在雍城威名无二,性子乖张,得是有鞭子抽着才能用心办差,他愿做宫中的狗,以后陛下您说什么,他…” “啪” 的一声,天子一巴掌拍在了御案上:“他竟敢说用鞭子抽唐云?” 王珂吓了一跳,下意识说道:“非是奴婢说的,是梁大人说的。” “他算什么狗东西,胆敢口出如此张狂之语!” 王珂吞咽了一口口水,本能的觉得事情好像不是按照自己所预想的那般发展。 周玄也是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一口气说完,到底怎一回事。” “是,是,梁大人说,他吓唬了一番唐大人,说因他花销宫中百万贯无所顾忌,叫宫中被群臣… 总之他是说这申饬的圣旨一旦送到雍城宣读了出来,唐监正官身不保,性命不保,因此才筹措了二百万贯,算是买命钱,梁大人觉着宫中得是让唐监正怕着,敬着,若不然不会用心办差,只是二百万贯都给了,要是送去了申饬的圣旨…” 王珂,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瞧见了天子的神情。 天子,没有发怒,怒不可遏。 天子,没有颔首,对其赞同。 天子,没有笑容,表达赞赏。 天子,天子只是面无表情,嘴巴微张,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双眼无神,一双眼睛,是那么的空洞。 “陛下,您…大公公,陛下他…” 王珂扭头看向周玄,这才发现,连内侍监大公公也是那副木然的神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膛愈发的起伏不定。 “陛下,大公公,奴婢…” “你是说,你是说,唐云他,以为朕,真的要申饬他?” 天子,终于开口了,仿佛每说一个字都是那么的费力,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唐云他以为朕,给了他百万贯银票,因他花销了,朕,又怒了,以此讹诈他,叫他筹措更多的钱财,如同买命钱?” 王珂愈发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儿,磕磕巴巴:“梁,梁大人是这么说的。” “朕,只问他,唐云,会不会是这般想?” “想…想来会是,奴婢觉着梁大人说的有道理,唐监正性子野,得敬畏宫中,得…” 话还是没说完,王珂突然发现天子笑了,笑得,很莫名,这种笑容,一点笑意都没有,却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令人胆颤心惊。 “王珂。” 天子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当年他爹,他爹唐破山,唐破山唐大将军,救了朕的命,先是王府,再是宫中,唐大将军,从未向朕提出过任何要求,就连当初朕想要逃离这一切时,也是唐大将军一次又一次教训朕,逃不掉,逃不掉的,既逃不掉,那便抗争,抗争一切,直到变成天下第一人,可你,可你…” 王珂闻言,面色又惊又惧:“传言是真的,唐县男…唐大将军真的和…” 天子,一步一步走向王珂。 “唐云,为朕捉拿了乱党,九死一生,数次九死一生,唐云,压下了朝廷拖欠粮饷的军伍怨气,唐云,守城而战,唐云,出关谈和,唐云,为朕谋划山林,可唐云,既不爱财也不为权,你可知为何。” 跪在地上的王珂,早已肝胆俱裂,终于明白了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朕告诉你,因这就是唐大将军,他历来是关爱朕的,只是嘴上不说,只是怕朕觉得亏欠他什么,若不然,你以为他为何要唐云捉拿乱党,为何要唐云前往雍城,这都是因为唐大将军挂念着朕,不放心朕,担忧着朕,这都是唐云如唐大将军那般,为了助朕,为了帮朕,不惜涉险冒死,你一个狗奴才,竟…你竟要唐云误会于朕,还妄想要唐云惧怕于朕,你…” 天子,已经走到了王珂的面前,抬起剧烈颤抖的双臂,竟直接抓住了王珂的脖子。 王珂下身湿成了一片,大脑一片空白。 “嘎” 的一声,王珂没咋地,天子,眼皮子一翻,身体朝后一倒,晕死过去了。 周玄,冷漠的望向了晕死过去的天子,任何表情都没有,随即,木然的转过头,开口出声。 “来人,取剑,陛下醒来之前,咱家要将谋逆乱党千刀万剐!” 第535章 难免 王珂没死,一刀没挨。 天子醒来的比较快,和诈尸似的猛然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弄死王珂,而是将剑抢了下来,丢出了很远。 要嘛说天子是干介个的,无法接受事实,又瞬间认清了事实,强行忍着活活掐死王珂的冲动,咬牙切齿交代了一件事,就一件事。 王珂,马上滚,滚到南关,找到唐云,带着之前的申饬圣旨,必须见到唐云,解释清楚怎么回事,然后再回京受死,调禁卫押送他去,还不是寻常禁卫,墨营的禁卫,之前齐王府的班底。 还有,再给一封圣旨,这封圣旨半空白的,盖了印,写了内容,但没写人名,关于升品级的圣旨,留出了好多人名的位置。 王珂临走之前,天子又交代了一件事,让周玄马上派人给王珂全家都抓进天牢,如果这家伙在规定时间内回不来,全家凌迟! 京中发生的一切,宫中发生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一切的误会,远在南关的唐云,并不清楚。 如果他清楚的话,或许也不会这几日脾气越来越暴躁,任何一件计划之外的事,都令他心生警觉。 “怎么回事!” 南城门城头上,唐云望着黑夜中的火光:“谁来告诉本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堆积在体育场西南侧的物资被点了?” 一群将领们离的远远的,就连老帅都下意识低着头。 小伙伴们和犯错的小学生似的,贴着墙边站成一排,只有阿虎站在唐云身后。 满面阴沉的曹未羊推开了堵在楼梯口的将军们,快步走了过去。 “唐大人,是吉部,九日前,吉部来了一百九十七人,领了物资与工具上工,接连九日毫无异样,直到半个时辰前兵分三路纵火后逃离,铜蹄部发现的还算及时,西南侧三处物资只被点燃了一处。” “吉部?” 唐云看向了越来越微弱的火光:“吉部!” 牛犇不由问道:“会不会是这吉部被蝮部收买了,捣乱来的?” “非是如此。” 开口的是曹未羊:“吉部是小部落,族人不过三千,多受鹰驯部与铜蹄部照拂,第一日上工时老夫在暗中观瞧过,毫无异样,定是这九日来出了什么事,别忘了,是璃部与铜蹄部担保的吉部。” “查!” 唐云一声 “查”,轩辕敬与轩辕庭连忙跑下了城楼。 要知道城外上工的异族几乎都是轩辕二子负责,包括背景审查,并不是来了异族部落都可以上工。 唐云将各部划分为了甲、乙、丙、三类。 甲类目前只有一支,鹰驯部,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无需计较任何利益上得失,无条件信任。 乙类则是璃、盾女、铜蹄、炬等几个有数的部落,也是最早参加结盟的那几支部落,长期战略合作伙伴,维持双方良好关系的同时,也要暗中戒备,防人之心不可无。 丙类则是十几个小部落,需要通过时间的考验来不断建立信任。 丙类部落如果想要参加汉人的工程项目,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必须由至少两支乙类部落进行担保,如果出了事,这两支担保的部落将会承担汉人的损失。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由一支甲类部落进行推荐,也就是鹰驯部推荐,不过即便出了事,鹰驯部也无需承担汉人的任何损失。 当时唐云划分这三类部落的时候,曹未羊得意了好一阵子,和鹰驯部的族人说,唐云这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鹰珠说和老曹没关系,是因为她和唐云天下第一好,唐云还看过她的腿。 唐云这看似只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划分类别,实则在各部异族那里极为看重,因为还和信用分有关。 像甲类鹰驯部,可以无条件无抵押地向军器监借用军器与任何工具,包括申请粮草以及武力支援。 乙类部落就没这个待遇了,领取的装备和工具,汉人会定期派人去检查,点数,少了的话,从折算工钱的物资里扣。 不管怎么说,现在出事了,第一次出事,还是一个丙类部落,为吉部担保的璃部与铜蹄部,肯定是要给个说法的。 唐云冲着将帅们挥了挥手:“不用过多担心,损失不大,大家该忙什么忙什么吧。” 站在人群后方的宫万钧没吭声,老帅很清楚,损失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先例,必须查清楚怎么回事并杜绝,至于捣乱的吉部,肯定是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的。 问题的关键是,用什么手段,是雷霆手段全都灭了还是怎样,需要把握好其中的度,手段过于狠辣,会不会让其他各部心生不满,手段略显温和,又会不会令其他各部不以为意。 见到将帅们没离开,唐云也是心中叹了口气,开口喊了一声。 “鞠将军,谢将军。” 喊的是官职,唐云还面露正色,俩人连忙跑了过来,即便是谢老八都有点不安。 “只有鞠将军的弓马营探马与谢将军的罴营斥候在关外活动,体育场两侧的防卫工作也是你们二营人马负责的,出了这种事,本官想问问,二位将军有什么想说的吗。” “唐大人。” 鞠峰满面苦涩:“你是了解我的,我弓马营将士从不懈怠。” “唐大人。” 谢老八认真地说道:“你是了解过我的,我罴营…” “你先等会。” 唐云猛翻白眼:“你把过字去掉,是了解你,不是了解过你。” “有何区别?” “算了。” 一时之间,唐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各部之间除了相互监督外,罴营、弓马营的斥候与探马也算是钻了南军无故不许出关的这条规矩的空子,一直守在两侧密林,既是预警也是防备异族闹事。 结果这吉部愣是给存放物资的三处营区点了火,虽然只点燃了一处,损失也不大,可也无疑证明了存在着漏洞,很大的漏洞。 不由得,唐云的目光越过了两位将军看向了宫万钧。 老帅也是叹息不已。 说到底,需要专业人士,也就是军伍,调动出大量的军伍出关守着才能确保不出问题。 然而光南军无故不得出关的这个规矩,就卡的死死的。 如果没这条规矩的话,如今在城中闲得像什么似的六大营军伍,哪怕只调出去五千人,这种问题也绝对不会出现。 “先这样吧,先查清楚吉部是怎么回事。” 唐云转过身,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工兵营,需要马上组建了,无论大帅或是宫万钧同不同意。 第536章 彻查 宫万钧带着人走了,前往大帅府,试图商量出个什么办法,帮助唐云的办法。 如今将帅们,包括校尉、旗官乃至基层军伍们,每天过的都很别扭。 这种别扭源于军器监和他们打的交道越来越少,源于唐云和将帅们交流的越来越少。 唐云也好,军器监也罢,现在为之奋斗,为之努力的,都是围绕着南军,试图让南军过的更好。 事情是这么干的,也是这么发展的,南军属于是躺赢,既不用守关而战,也不用整天瞎操心,睁眼吃饭,一天三顿,中午和晚上都有肉,上午操练,下午踢踢球吹吹牛,晚上到点睡觉。 这日子,以前哪敢想,前几日将帅们还商量要不要下午也开始操练。 要知道在唐云来之前,即便是弓马营,也只是两日一操练,一个上午或是一个下午。 不是军伍们不愿练,是身体受不了,伙食跟不上。 再看现在,军伍们平均体重都不知涨了多少。 说白了,就是受之有愧。 奈何,唐云现在真的用不到军伍了,强行让军伍出关参与那些事,只会害了大家。 越是这样,各大营将军们心里越不舒坦,总想帮点什么,又不知该帮点什么。 帅帐中,将帅愁眉不展。 城墙上,唐云也是猛皱眉头。 为吉部担保的璃部、铜蹄部来人了,木禾与黑蹄。 唐云挺意外的,来的是首领不说,怎么来的还这么快。 一问才知道,毕竟是合作初期,好多首领也不回聚居地了,就在体育场这边盯着,鞭策鞭策族人,督促督促将族人通过劳力赚取到的物资运送回营地。 璃部进行担保,是因吉部信奉的也是月神。 至于铜蹄部,则是因地盘挨的比较近,关系也不错,铜蹄部属于大哥,吉部属于小弟之一。 木禾上了城头,面庞发红,也不知是羞愧的,还是被火把照耀的。 黑蹄紧张不安,小心翼翼的看着唐云。 璃部可是山林大部落,也算是最早与唐云结交的部落之一,铜蹄部可不是,黑蹄自我感觉他们铜蹄部在唐云的眼中价值不高,交情也不深,真要是让他们为吉部的事负责,甚至让他们的族人滚蛋,于他而言,就如同天塌了一样。 “二位首领,这俗话说的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车友车行,吉部是你们担保的,现在出了事,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曹未羊一字不动的翻译了一遍,木禾率先开口做表态。 大致意思就是他们璃部愿意赔损失的物资,但希望唐云给吉部一次机会,他不相信吉部背叛了月神,一定是事出有因。 首领黑蹄一咬牙,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曹未羊听的一愣一愣的。 唐云问道:“他说什么了?” “全宰了,他带人去,屠了吉部营地,一个活口不留,尸体插在体育场外,以儆效尤。” 曹未羊刚翻译完,木禾和黑蹄俩人吵起来了,明显理念不合。 唐云很是意外,以铜蹄部的体量,要是在山林之中的话,完全不敢与璃部作对。 其实这就是一种在学术界被称为温水煮癞蛤蟆的效应,换了三个月前,璃部族人与木禾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来到汉人的城墙上,在一个汉人面前忐忑不安。 说到底,还是唐云做到了。 唐云让各部族人看到了一种从未设想过的未来,无需打生打死、无需餐风饮露、无需各部征伐,只需要出力就能换取大量物资保证衣食无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各部族人来说,顿顿有肉吃,顿顿有热食,还给帐篷和铺盖卷,连避寒的衣物也发,他们唯一要付出的就是体力,而且还不怎么累,这不比天天成群结队出去打猎强。 更何况地盘划分的那么清楚,即便是打猎也经常容易陆地空军。 说的再通俗点,那就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对这些首领来说,日子就更滋润了,每天要做的就是监督族人,动动嘴就能带族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何乐而不为。 在他们的眼中,唐云是金主,大金主。 就比如现在的黑蹄,也是脑后长反骨了,什么玩意大部落,什么玩意部落首领木禾,现在山林的形势早就变了,有奶才是娘,认娘的部落多的是,大家都跟着唐云混饭吃,谁怕你璃部,你要是敢整我们,金主一吹哨子,敢和你璃部对着干的部落多的是。 两位首领叽哩哇啦的吵了半天,曹未羊都翻译不过来了,最后索性看热闹,等俩人争论出个结果再翻译。 吵了半天没完没了,唐云开了口。 “告诉他们,先将人抓了,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对,是抓人,抓活口,我不要尸体。” 曹未羊传达了唐云的最高指示,木禾与黑蹄自然没有二话,跑下城楼叫人去了,活不能耽误,上工的族人继续休息,回附近聚居地召集人手,三日内,必须要给唐云一个交代。 略显疲惫的唐云再次看向了旷野,目光幽幽。 “乏了便去歇着吧。” 曹未羊侧目看向唐云,有些心疼。 自从申饬圣旨一事后,唐云嘴上不说,举止或多或少表现了出来,一个字,急,愈发的急,急,就会催,催,为了出成果,为了用成果说服京中,说服宫中与朝廷。 老曹最近也不钓鱼了,每天就是盯着,深怕哪里出了问题。 小伙伴们都是如此,没傻子,都看出来了唐云的急迫与焦灼。 “这便是许多名士大儒不愿入朝为官的缘故,穿了官袍,便要依规矩行事,这规矩,累,看似是约束,又何尝不是坏事的源头。” 唐云耸了耸肩:“慢慢习惯就好。” 曹未羊微微一笑,这话,他不相信,谁都会习惯,他自己都有可能习惯,但他不相信唐云会习惯,会慢慢习惯、 以这小子的性子,不是慢慢习惯,而是慢慢适应,适应之后,就会找到漏洞,找到反抗的方法,最终彻底推翻建立新的规矩与秩序,至于之前那些规矩,全部一脚踹进茅坑里,包括那些死守着规矩,用规矩压制他的人,统统踹进茅坑里永世不得翻身。 “回去歇着吧,吉部这事,老夫亲自盯着,总觉得似有猫腻。” “我也这么想的,一个才三千人上下的部落,敢和那么多大部落对着干,没道理,没任何道理,他们的聚居地不远,蝮部要是能收买他们早就收买了,应该和蝮部无关。” 唐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担忧的神情。 出事是难免的,意料之中的,早晚罢了。 这次事出的,不算大,但很古怪,越想越觉得古怪,但要问哪里古怪,一时又说不上来。 第537章 技术工种 木禾与黑蹄说的三日内,其实有点勉强。 吉部如果一门心思跑路躲起来的话,山林那么大,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 可事实却是不到两天就抓到了,全族男女老少两千多口子,一人不少,一人不落,全抓回来了。 和璃部与黑蹄部关系不大,其他部落帮忙找到的。 唐云谋划山林,采取的是徐徐推进,以点连线,将影响力一点一点朝着南侧覆盖。 如今被覆盖的区域,那些正在给唐云上工,想要给唐云上工的部落,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四十多个,这四十多个部落的地盘,几乎已经占了整个山林的两成左右。 两成看着不多,吉部想要跑出这两成的范围,至少得十天半个月。 两日,全部落网。 唐云没有让这两千多号人入城,就在体育场外面审,负责的不是牛犇或是轩辕敬,而是曹未羊。 这一次唐云不似以往那般把事情交代下去就不管了,等小伙伴主动汇报就好。 城头上,唐云蹲在角楼旁,除了身后的阿虎外,对面蹲着谢老八。 “申饬那事是不合理,也不像二哥的性子,已经写信送到京中了,等等,再等等,别是有什么误会,不要胡思乱想。” “你都多少年没见陛下了。” 面对谢老八,唐云也是口无遮拦:“族内堂兄堂弟当了家主都性情大变呢,更别说当了皇帝了。” 谢老八很笃定:“世人皆会变,二哥不会变。” 唐云撇了撇嘴,懒得争辩,世人可能不会变,当皇帝一定会变。 老八看了眼唐云,欲言又止。 两天内,这是他第三次找到唐云,想给唐云宽宽心。 是他自己想找唐云,也是宫万钧吩咐的。 第一次找唐云的时候,这小子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钱都交出去了,申饬的圣旨也没入城,大家该干嘛干嘛就是。 回去后,谢老八还以为唐云真的没当回事。 结果到了晚上的时候,谢老八听闻了一件事。 唐云将去各城剿匪的新卒全调回来了,准备命周创业带着一百七十五名新卒出关,彻底占据一处银矿,由这一百多人和鹰驯部的好手看守,大力开采银矿。 占的是银矿,而非铁矿。 听说这件事后,谢老八明白了,唐云缺乏安全感,极度缺乏安全感,他现在对宫中已经没有任何信任可言了。 今天一大早,谢老八又找到了唐云。 果不其然,唐云爆发了,破口大骂,从他出道到现在,给宫中办事,帮南军办了多少事,到如今又为国朝办了多少事,结果呢,结果京中那群逼养的猜忌这猜忌那,要不就别送来钱,送来后还不让花,不让大张旗鼓地花,搁这玩你爹呢! 谢老八被喷了满脸口水,连说他是老八,不是老二。 唐云说老几都一个熊样,滚蛋。 谢老八走了,将这个情况和宫万钧一说,老帅很担忧,他可太了解唐云的性子了,唐云想干,愿意干,就一定会干。 他要是干得不爽,干得憋屈,干得闹心,性子上来了,直接撂挑子爱咋咋地。 要知道唐云的官职是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从七品的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还是地方官员,营中的地方官员。 说句直白的,就这屁都算不上的官职,他连上书请辞的资格都没有,不想干了,和大帅府打声招呼,上午说不干了,中午收拾收拾东西,下午出城,第二天就到家了。 真要是到了这个地步,全都得傻眼,南军傻眼,关外各部傻眼,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机会,从未有过的大变革,全成井中之月,空中楼阁。 估计真要是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南军能理解,各部异族可不会理解,说不定会空前地团结,然后攻关! “这事八哥给你办了,怎么也要问清楚,这样,你信八哥的,要是宫中解释不清楚,八哥我去京中,亲自去宫中问清楚了,亲自告诉宫中你唐监正是个什么人物,你做的事,为咱南军做的事,为国朝做的事,亲自告诉宫中,这总成了吧。” 唐云摇了摇头,他觉得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宫中知不知道他的奉献与付出,而是在于天子根本不值他的效忠与信任。 谢老八说要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京中,想法是好的。 问题是周玄才走多久,谢老八了解的情况,这死太监同样了解,人家早就告知宫中了,不还是来了封申饬的圣旨吗。 唐云现在怀疑,天子根本不看重他为南军、为国朝付出了多少,只是看重规矩,看重一种宫中独有的特性,那就是所有人都要当狗,都要听话,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先解决吉部的问题吧,不说这事了。” “成,那就说定了,要是宫中不给说法,再等一个月,一个月后,八哥我亲自入京见陛下。” 说罢,谢老八站起身,甲胄哗啦哗啦作响,抬眼望了一会。 “吉部这事可大可小,不止是你,各部首领都关注着呢,好多各部族人得知吉部被抓回来后,活也不干了,干等着,一副要杀要打的模样。” 说到这,谢老八自己也笑了,异族给汉人寻了麻烦,其他异族为了给汉人出口气,要弄死这群异族,也是够荒诞的。 “对了,有个事哥哥我打听打听。” 谢老八又蹲下了:“轩辕霓那娘们最近这几日忙活什么呢,夜里我寻了她好几次她都不搭理哥哥,这娘们有些不识抬举了。” “人家有正事,你少烦人家,学习技术呢。” “妓术?” 谢老八双眼一亮。 “嗯,专业技术,就是了解身体构造…就是和身体有关的一些专业知识。” “你给哥哥讲讲。” 谢老八来劲了:“我看她带着的那些女子,一个比一个司凹…” “你搁这说什么呢,郎中,女郎中,护工护理懂吗,我写信让洛城知府柳朿柳大人高价聘请名医郎中来城中教学,教授轩辕霓她们。” “原来是医术啊。” 谢老八大失所望:“医术就医术,还妓术,哥哥还当是妓家取悦男子之术。” “谢老八我警告你啊。” 唐云露出了难得的正色:“你和轩辕霓什么关系我不管,但我需要你尊敬她,至少在白天的时候,穿着衣服的时候尊敬她,包括她手下的那群姑娘,就像你们尊敬军中那些赤脚郎中一样,相信我,早晚有一天,她们会救军伍的命。” 谢老八不以为意:“女人学什么医术,学不会的。” “那为什么你学不会异族语言,轩辕霓学会了,并且能够和几个部落首领正常交流?” “这……” 谢老八老脸一红,干笑道:“听你的就是,你说的向来都对。” 唐云刚要再嘱咐两句,曹未羊拎着几件衣衫走了上来。 “吉部一事大有猫腻,他们被利用了。” 第538章 意外频出 吉部这个部落在山林中,属于是弟中弟,弟中弟中弟。 全部落满打满算加起来两千多不到三千人,大部分还多是老弱妇孺,青壮不到五百人,来体育场上工的才一百多号人。 这群人还老实,从来不招惹是非,属于山林中少见的老实人。 璃部和铜蹄部为其做担保,其实多少带点可怜他们的意思。 如今山林的局势早就变了,大部落跟着唐云混,如虎添翼,小部落跟着唐云混,吃喝不愁。 大部落不说了,就说小部落,像吉部这种小部落,如果还守着地盘那一亩三分地,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早晚得被其他部落吞并。 璃部与铜蹄为吉部作保后,该部族人感恩戴德,感激唐云还来不及,岂会放火烧物资。 曹未羊将手中的灰色马甲递给了唐云:“因衣衫之故。” 年前唐云让柳朿雇了三百多个洛城百姓,赶来后又让九娘弄了个制成衣的作坊。 之后异族过来上工,作坊大量缝制了这种小马甲,前胸位置汉字,部落名称,下面是号码,工号,后背则是部落图腾。 虽说好多部落的图腾极为复杂,作坊手工绘制出来的很难百分百还原,可各部异族反响极为不错,他们感受到了唐云的用心与尊重。 只要是上工,都要穿着这种小马甲。 老曹说的“因衣衫之故”,问题就是出在这小马甲上。 放火的,根本不是吉部的族人,但穿着吉部的小马甲。 吉部之所以逃跑,也是误以为放火是他们的族人。 这些人连夜跑回到了聚居地后,根本来不及查清楚怎么回事,第一时间跑路。 按他们的想法,自己族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放了火,肯定死定了,全族都死定了,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所以就跑路了。 跑路后,他们也有功夫搞清楚怎么回事了,这一问,全傻了,根本不是自家人干的。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属于是太监赵小姐,叫,天天不硬,叫,弟弟不灵,怎么叫都没用,只能跑。 “不是他们做的。”曹未羊的语气很是笃定:“老夫亲自问了四十余人,口供一致,与他们无关。” 谢老八骂道:“这他娘的是分明是有人嫁祸,查,彻查,不可耽误,定要将…” 唐云斩钉截铁:“马上张贴公告洗清吉部嫌疑,将其从丙部晋升为乙部,并提高两成工钱,同时告知其他各部,不允许有任何人寻他们的麻烦。” 曹未羊露出了微笑,这就是他愿意为唐云赴汤蹈火的缘故。 了解真相后,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先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此为其一,其二,也告知各部族人,他唐云也好,南军也罢,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做错了,他们会认,会付出代价,会赔偿,以后再出现这样的情况,无需惶恐不安,无需第一时间就是喊打喊杀或是跑路,将误会化解开就好。 曹未羊转过头,让一个军伍马上前往军器监找赵菁承书写告示,亲自出面告知各部族人,尽快为吉部洗刷冤屈。 阿虎从唐云手中拿过了衣衫,看了半天:“是咱制衣作坊缝的吗?” 大家哪懂这个啊,曹未羊又让人给九娘叫来。 等待的期间,大家开始猜测,是不是哪个部落嫁祸给了吉部。 猜来猜去,又一一推翻,吉部不是大部落,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部落,嫁祸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要嫁祸也嫁祸璃部、盾女这种大部落,再不济家伙给铜蹄部也会将事情闹大,怎么就偏偏选了个胆小如鼠的吉部? 牛马二人组也回来了,老三老四一人一句,问遍了,事发那一晚,火焰点燃之前根本没人注意到什么异常,事发的时候正好是开饭的点,那三处存放物资的地方也没人看守。 “慢着。” 曹未羊神情微变:“为何无人看守那三处地点。” 牛犇解释道:“就是堆放了些木料罢了,山林就木头多,有何可看守的,莫说没点燃,便是点燃了又能烧去多少,百十来根,随意寻些各部族人几个时辰就伐回来了,其他地方有人看守,那是值得看守,不值得看守的,看守什么。” 曹未羊若有所思,唐云也反应过来了。 “放火之人,并不想造成太大的损失,或是说不愿造成损失…” 唐云眉头紧皱:“嫁祸吉部,嫁祸吉部这种小部落,无疑也证明了这件事,除了吉部外,其他几个有份量的部落,如果嫁祸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何意?” 驰骋沙场多年的谢老八想不通了:“目的何在,捣乱,却怕损失过大,怕损失过大,又纵火生事,目的何在?” 就在此时,城下突然传来喊声,正是几名巡视工地的新卒。 “义父何在,出事了!” 一听“出事”二字,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跑下城楼。 三名骑着马的新卒,见了唐云后迅速单膝跪地行礼:“轩辕庭少爷受伏,伤的不轻,周伍长已是带人接应回来了。” “什么?!”唐云面色剧变:“庭庭被伏击了?” 众人面色大变,连忙询问怎么回事。 三名新卒你一言我一语,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吉部族人被带回后,轩辕庭怕再出事故,带着一个书童去了事发地点,拿着笔本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安全漏洞。 溜达了半个多时辰,碰见了刚回关的商队,商队管事和轩辕庭说,三十里外有十来个也不知是哪个部落的族人,在旷野上晃悠,穿着小马甲。 轩辕庭就很奇怪,穿小马甲的话应该过来上工啊,不上工则是去营地,在三十里外旷野上晃悠什么。 就这样,轩辕庭带着书童亲自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按轩辕庭的说法,就是刚到地方就被扯下了马挨了顿黑打,打没了半条命,马还被抢了,和书童一路搀扶着回来的。 听过怎么回事后,谢老八变颜变色:“轩辕庭为轩辕霊第三子,此事若不给轩辕家一个交代,后果不堪设想。” “给谁交代,我他妈出来混的我给谁交代。” 唐云面色阴沉如水:“我唐云,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南军,也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我们需要的是别人给我们一个交代!” 曹未羊则是扭过头看向牛犇:“将刚刚入城那一支商队所有人,全部看管起来,一一询问。” 牛犇神情微变:“曹先生之意莫不是,怀疑这伙人设的伏?” “不会,若是他们设伏又岂会入城,去吧,询问可有异常之处。” 第539章 善念 轩辕庭和那小书童被新卒带回来的时候,都不止是狼狈了,满身血污,轩辕庭晕死了过去,书童嚎啕大哭,受惊过度。 马骉将轩辕庭从马背上扛了下来,背在身后快步跑进城中。 一伙人一路小跑,没等进城门,被拦住了,二千多号人,跪在地上,见到唐云就磕头,一言不发。 一个岁数最大的老妪颤颤巍巍说了几句,他们愿意为唐云做工,并不用任何工钱,有一口吃食就行,感谢唐云还了他们一个清白。 唐云久久难言,清白的人,不需要对任何人感恩戴德。 可清白的人,被洗刷冤屈后,又总是要对别人感恩戴德。 唐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亲自将老妪扶了起来,强颜欢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然后弯腰拍了拍老妪的裤腿,随即指了指被马骉背在身上的轩辕庭,最终一挥手,带着大家入城了。 吉部族人齐齐站起身,望着唐云离开的背影,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祈求着,祈求着他们所知晓的任何神灵,求山林中的所有神灵,保佑唐云平平安安。 大帅府距离南城门最近,大家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传开了,将帅们全都跑来了,轩辕敬和轩辕霓也来了。 躺在床榻上的轩辕庭依旧昏迷着,曹未羊检查了一番,微微松了口气,示意无大碍,只是断了两根肋骨而已。 牛犇指向轩辕庭弯曲的尾指:“手指不是也断了吗。” 曹未羊没吭声,伸出双手,“嘎巴” 一声,手指恢复原样了。 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才发现,老曹还懂医术。 轩辕庭依旧昏迷着,指骨恢复原状,依旧安静地躺着,仿佛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由此可见,老曹的手法有多神奇。 哭嚎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满身泥泞的书童跑了进来,扑在床榻上,泪珠子止不住地掉。 不少人都认识这个书童,平日伺候轩辕庭起居,既是书童也是玩伴,两人从小就在一起。 “你家少爷无碍,曹先生检查过了。” 唐云将哭的稀里哗啦的书童拉了起来,询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书童这才看到是唐云,连忙施礼,随后哭哭啼啼地讲述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和新卒说的一样,新卒所不知道的是,轩辕庭二人到了后被拖到地上,对方不止是打,还起了杀心。 其中一人拿出了石制的匕首,想要捅进书童的心窝,被打倒在地的轩辕庭挣扎着爬了起来,扑在了书童的身上,然后又挨了一顿打,被踹的晕死过去,可还是压在书童身上。 说这事的时候,书童哭的都快断过气了似的。 换了别人家,那都是下人为主子挡刀,没听说过主子为下人挡刀的。 轩辕敬默不作声,每当经历一些事,他就越知晓一开始唐云为何如此器重轩辕庭,而非他轩辕敬。 换了以前,轩辕敬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轩辕庭没脑子。 再看现在,轩辕敬打心底里敬佩轩辕庭,换了他自己,根本做不到,也或许正是因为他做不到,所以他总是孤独的。 唐云看向轩辕霓:“带他去休息吧,缓过来后再问问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是。” 轩辕霓没有任何高门千金的架子,温声安慰着将书童带走了。 唐云转过身,带着大家来到了正堂。 老帅坐在主位上,将军们坐在客位上,好多人只能站在门口。 唐云站在正堂中间,面色阴沉如水。 “的确是想杀人,但只是想杀书童,而非杀轩辕庭,若不然,也不会因轩辕庭死死压住书童而放弃了” 唐云的声音低沉而又嘶哑:“找出幕后之人,不要将怀疑的目光只放在各部身上,现在开始,大家不要去想幕后之人是谁,而是要去想,幕后之人为什么这么干,想到了为什么这么干,自然想到了幕后之人是谁。” 众人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也有不少人猛然想起一件事,总是吊儿郎当的唐云,当初可是亲手抓住了隐藏多年没露出任何马脚的殄虏营乱党。 屋里屋外,数十号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想到了一个又一个人,一个又一个部落,最终再一一排除,排除后,又想到了的论证,继续怀疑,毫无进展。 默不作声的唐云微微摇了摇头,大家还是无法摒弃原有的思路,是搞清楚为什么这么做,才能知道是谁做的,而不是搞清楚谁做的,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曹未羊走了进来,冲着唐云点了点头。 唐云神情微动,快步走了出去前往卧房。 轩辕庭已经醒了过来,刚坐起身,见到唐云后,“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唐师,唐师~~~” 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轩辕庭,泣不成声:“他们见到小弟就打,从马上拉下来,抓着小弟的头发就踹,小弟,呜呜呜,小弟…” 本来满面忧容的唐云,哭笑不得,走过去没等开口,轩辕庭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哭的更厉害了。 “小弟怕死了,怕极了,还以为他们会杀了小弟,他们…” 哭声一止,轩辕庭失声叫道:“小弟那小书童,那小书童如何了!” “放心吧,已经醒了,没大碍,还说要不是你的话他死定了。” 轩辕庭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即满面得意之色:“哈,哈哈哈哈,小弟和唐师一样,最重义气,他是好福气,跟了小弟这样的主子。” 唐云哑然失笑,坐在了床边望着满面泪痕的轩辕庭:“没什么大碍,曹先生说肋骨断了两根,安心休养,这件事…” 唐云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不是奔着你来的,而是奔着我来的,安心养病吧,最少十日,最多一个月,真相会主动冒出来的。” “那成,那小弟养病,小弟那些活唐师叫轩辕敬那狗日的先兼着,看他忙得很,实则他就是动动嘴,闲着呢…” 轩辕庭是个多话的,一开口,一埋汰起轩辕敬,滔滔不绝。 唐云耐心地听着,安静地笑着,明明二人年龄相仿,却如同一个慈爱的长者一般。 直到轩辕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子直打架,再次闭上了眼睛,渐渐地睡下了。 唐云缓缓站起身,微微摇了摇头。 作为轩辕家的子弟,作为家主第三子,轩辕庭这辈子受过最大的罪可能就是小时候玩土手指上长倒刺了。 轩辕霊与轩辕家,将他保护得太好了。 因此第一次在城墙上,见到了那么多尸体,那么多鲜血,那么多残肢断臂,令他心中的善念,有些愚蠢的善念,被无限放大。 之后的事让他知道,异族不是青面獠牙,不是见到汉人就喊打喊杀,异族,也是可以沟通的,也是可以友善的,也是可以称兄道弟的。 可就在今夜,他被伏击了,距离死亡是那么的近,近在咫尺。 这位身份贵不可攀的轩辕家三少爷,依旧在绝境下出于本能放大了心中的无限善念,抱住书童,保护书童,那一刻,他只是本能的想到,自己被捅了后背,未必会死,书童被捅进了心窝,一定会死。 只是这个保护其他人的轩辕家三少爷,依旧怕,依旧恐惧,依旧即便回想起来,还是战栗着。 这并不丢人,丝毫都不丢人,至少唐云认为,这便是勇气。 恐惧,与保护弱者,并不冲突。 第540章 最后一步 汉人在关外被伏,被伏的还是轩辕家家主亲儿子,南军无不忧心忡忡。 大帅府中,唐云知道这些带兵打仗的将军们起不到什么作用,说他会搞定这件事,让大家忙自己的事就行,无需大动干戈。 老帅建议,不止防备城外,也要防备城内,雍城加强戒备,关外出了再多的事,那也是关外,雍城内部要确保不出任何纰漏。 唐云摇了摇头,语气很是笃定,城外会不会继续出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城内,一定不会出事。 其他人一头雾水,唯有曹未羊与轩辕敬二人,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帅府很快恢复了安静,唐云坐在门槛处。 小伙伴们大多都离去了,多数前往了城外,按照唐云的要求告知各部首领,猜测是蝮部动的手,大家怀疑的也是蝮部,十有八九就是蝮部,大家不用担心,汉人被伏一事,不会影响到双方之间的感情。 唐云没有怀疑蝮部,但他不介意让蝮部成为众矢之的。 “少爷。” 穿着大红裙的九娘被阿虎带了进来,大马金刀蹲在了唐云的面前。 唐云愣了一下,许久未见,九娘胖了不少,少说十几斤。 想来也是,管着各处作坊和养殖场,九娘顿顿吃肉,脸都和充气了似的,倒是最近开始减肥了,轩辕霓忽悠的。 轩辕霓说现在九娘身份上来了,不能再和百姓似的觉着越胖越好,有身份的人可不能太胖,得减肥,最好连鸡蛋都别吃,鸡蛋属于是荤的,减肥就要吃素。 “虎子和我说了,那衣衫姐妹们也看了,不是咱缝的。” “猜到了。” 唐云点了点头,有口无心的问道:“以前你都自称俺,不是我。” “可不敢给少爷丢人。” 九娘大红脸蛋子又红了几分:“轩辕家的小娘子和我说,咱们是唐家的老人,雍城都敬着呢,一言一行得有着唐府该有的模样。” 唐云哭笑不得,唐府历来是礼义廉耻的反面代表,这方面的事根本不用在乎。 九娘关切地问道:“少爷,庭少爷咋样了,不碍事吧。” “没事,放心吧。” 唐云颇为奇怪:“你还认识轩辕庭呢?” “认得,咋不认得。” 九娘咧嘴乐道:“作坊越建越多,我叫了不少咱洛城的懒婆娘来享福,每次来了人,庭少爷都去说,说雍城都是军中糙汉子,谁要是欺辱了她们,就去寻他庭少爷,他给大家伙出气。” 说到这,没任何心眼的九娘笑意更浓:“庭少爷像您,像少爷您,他笑起来更像您了,仿佛没烦心事儿似的。” 唐云会心一笑,他也觉得轩辕庭像自己,或是说,轩辕庭活成了最初他想成为的样子。 站起身,唐云摸了摸肚子看向阿虎:“正好我和九娘聊点事,你去找人弄点吃的。” “还是小的去吧,亲手下您吃的也安心。” “行,下俩鸡蛋,煮硬一点。” 阿虎刚要走,扭头看向九娘:“你饿不,我下面给你。” 九娘摇了摇头,抛给了阿虎一个媚眼:“不吃,你下面有蛋。”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下面去了。 唐云带着九娘走进了屋中,坐下后开口道:“和你说个事,明天一大早去找轩辕霓,让她带着你出城一趟,找吉部,吉部青壮很少,大多都是老弱妇孺,你将这些女人、孩子,弄到城中,弄到养殖场、制衣厂上工,记住,尽量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将帅和各营军伍,他们发现归他们发现,咱自己不主动说。” “成,九娘办事利索,您放心,带着衣衫出去,保准不叫人认出他们是异族。” “行,辛苦了。” 九娘办事的确是令人放心的,虽说没读过书,没什么悟性,性子也泼辣,可做事认真,勤勤恳恳十分认真,除了鼓捣文人那些事,比如弄个鹅毛笔什么的,任何和文人有关的,任何繁琐需要动脑子的,她是完全干不了,干不了一点,其他的,都能干明白。 唐云又随意问了几句关于养殖场和作坊的事,阿虎也下完面了,一边吃,一边继续问。 吃的差不多了,该问的也问完了,唐云摸着肚子将九娘送了出去。 唐云又去看了眼熟睡的轩辕庭,这才带着阿虎和十二个老卒骑马回了城北。 一路上,唐云一言不发,思考着。 不是思考着谁是幕后之人,而是思考着,自己在没有宫中支持的前提下,能是否能继续走下去,能否会走到最后,这最后,又在哪里,走到哪一步,才算是最后? 小花似乎是感受到了唐云的迷茫,四蹄迈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兜兜转转,绕绕拐拐。 路过了军器监营地,见到了守在门口的新卒。 路过了六大营,见到了巡营的军伍。 路过了仓储区,见到了打着火把点工料的百姓。 路过了新卒营,见到了漆黑一片,只有姜玉武蹲在旗台上仰头望着空中的弯月。 也路过了冶炼区,薛豹带着几名老卒给工兵铲淬火。 渐渐地,唐云不再迷茫,嘴角上扬了起来,浮现出了笑容。 他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想起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的自己,本就没想过会一帆风顺,早就预料到了路上会布满荆棘。 如今没有一帆风顺,也被荆棘刮伤了双腿,有什么大不了的,本就是预料到了的事。 至少,军伍们感谢他。 百姓们,感谢他。 异族们,也感谢他。 感谢他的人,不再互相撕咬,互相搏杀,互相仇恨。 他所感谢的人,变成了自己在乎的人,大家都还活着,充实的活着。 这已经够了,最后会在哪里,哪一步才算是最后,无关紧要,只要走在路上,只要他所在乎的,所在乎他的,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在路上陪伴着他就好。 “回去,睡觉!”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却又算得上是标志性的笑容。 他笑了,阿虎也笑了。 阿虎笑了,一群老卒们纷纷笑了。 大家不知为何而笑,只是想笑,发自内心的笑。 “人们总说,爱笑的人,运气一定不会差,当然,运气差的人还爱笑,纯是脑子有病,本少爷非但爱笑,运气也好,哈哈哈哈。” 唐云话音刚落,马蹄之声传来,大家纷纷转头,一队骑卒高举火把疾驰而来。 唐云:“我草泥马!” 阿虎叹了口气。 疾驰的骑卒足有七人,弓马营的军伍,来不及凑近,来不及下马,尚有一段距离就开口大喊。 “前方可是义父大人,卑下弓马营探马郭索,义父大人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 唐云扯着脖子:“就是本义父,说,又特么怎么了!” 一人喊一句,骑卒也来到跟前了。 郭索带着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施礼,言简意赅。 “南,三十九里,西十二里,银矿矿区物资被毁,炬部被伏并无死伤,贼人逃之夭夭,不过逃窜时却掉落了一面蝮部战旗。” “哦。” 唐云打了个哈欠:“我怎么一点都不纳闷呢。” 阿虎猛皱眉头,建议道:“少爷,加派人手吧,银矿重中之重…” “不用。” 唐云调转马头,继续朝着城北:“短时间内,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步了,累了,回去睡觉。” 阿虎神情一滞,自家少爷,用的是 “他们”,而非 “蝮部”。 第541章 天家纨绔 矿区被袭,这么大个事根本瞒不住,唐云也不想瞒,骑着马回去睡觉了。 这一夜,雍城炸锅了。 这一夜,宫万钧紧急召集将军们开会。 这一夜,城中各阶层,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日,唐云起得比较早,不是午时过后,是一刻午时。 起来的唐云心情很好,觉得自己很自律,终于能早起了,早已没人说自己一睡就睡到大中午了。 时代在召唤,来一套。 十根箭矢,扔一遍。 蹲一会、洗手、冲澡、干饭,午时过半。 唐云都不用问,估计从昨夜开始到现在,不知多少人过来问他起没起床。 要么说唐云的身份地位是真的上来了,换了以前,至少还有个宫万钧敢给他从床上薅起来。 现在没人这么干了,唐云起床气特别大,只要是被吵醒,除了阿虎外,谁都喷,喷的那叫一个难听。 吃过早午饭,唐云骑着小花前往了帅帐,扑了个空,老帅竟然没在,一打听才知道,刚吃过饭,陪着曹未羊去钓鱼了,半个时辰后回来。 小伙伴们都了解曹未羊,很多时候老曹钓鱼真不是为了鱼,不是为了钓也不是为了放生,也有可能是为了思考。 唐云会心一笑,曹未羊和他想一块去了,要不然也不会把老丈人叫走密谈。 “告知庭庭…哦对,庭庭修养呢,把庭庭的活交给阿蛇,告知阿蛇,一切照旧,所有开矿的百姓全叫回来,先全力以赴搞体育场。” 唐云交代了一声,阿虎拿小本本记上后,俩人准备前往大帅府。 说了一大通,阿虎哪能每个字都记住,但他自己能看懂,不会的字用唐云教他的拼音。 到了大帅府,见了轩辕尚,没等唐云开口,老头微微一笑。 “唐大人对轩辕庭关爱之情有目共睹,我轩辕家相信唐大人会为族中子弟讨个公道,在此之前,我轩辕家不会大动干戈。” 唐云意外极了,着实没想到轩辕尚如此通情达理,这一番话,可是代表轩辕家说的。 轩辕家是什么样的存在,族中子弟被伏击险些出事,别说是家主之子,只要姓氏是轩辕,绝对会大动干戈,甭管关内关外,不找到真凶不出一口恶气誓不罢休。 唐云坐下后,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公道,不应我来讨,这是仇,既然是仇,本官会让轩辕庭亲手去报。” 轩辕尚神情微变:“莫非唐大人已是知晓…” “不太确定,还得等一等。” “事关重大,如今城内南军与城外各部群情激愤,还需证据确凿再做打算。” 顿了顿,轩辕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老夫怀疑,与关外各部无关,纵火、伤人、袭矿,这三件事是关内所为。” 唐云呷了口茶,神色淡然。 一看唐云这个模样,轩辕尚哑然失笑:“唐大人果然猜测到了是何人所为。” “我猜到了不奇怪,看老轩你的模样似乎也猜到了。” “老夫姓轩辕,复姓轩辕,什么老轩。” 轩辕尚没好气地说道:“不错,老夫是猜到了。” “真的吗,我不信。” “真当天下只有你唐云一个聪明人不成,不如你我同时说出此人之名,如何。” “好啊。” 唐云耸了耸肩,竖起三根手指,随着第三根手指落下,二人相视一笑,无比默契,异口同声。 “越梁王锦。” 二人话音一落,懵了,大眼瞪小眼。 阿虎想乐,没好意思。 轩辕尚满面懵逼:“与梁锦何干?” 唐云也挺懵:“与越王何干?” “唐大人为何觉着与梁锦有关?” “你又为啥觉得和越王有关?” 俩人,继续大眼瞪小眼。 唐云:“你先说。” 轩辕尚:“你先说。” 唐云:“不说拉倒。” “说就说。” 轩辕尚再次压低了声音:“京中已有传闻,越王入夏后十有八九会来南阳道。” “他封地不是在连城吗,来南阳道干什…不会是封地不要了,接管姬晸的封地?” “接管这一词用得不恰当,唐大人对越王可有耳闻?” 唐云没吭声,暗自寻思了起来。 轩辕尚也不管唐云对越王有没有了解,自顾自地将他听闻和所猜测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越王姬承麒也是在南地混的,不过不在南阳道,南地三道,一道一王爷,可真要是论牌面的话,这家伙是不如姬晸的,姬晸是亲王,姬承麒是郡王。 按辈分,姬承麒是老六。 当今天子这一辈,不算野生王爷谢老八,一共七个男丁,前五个都是亲王,后俩是郡王,姬承麒就是老幺。 老幺的封地在连城,不是什么富裕之地,命也苦,十二岁的时候就离京去封地了,一年只能入京一次,要么是他爹前朝狗皇帝过诞辰,要么是元日,远离京中核心权力圈子。 作为皇子,这小子可以说是封地天潢贵胄的标杆表率了,封地内的百姓死活根本不管,全部交给王府属官,整天就是吃喝玩乐纳妾睡觉,醉生梦死。 这样的郡王,其实大家都喜欢。 结果令人意外的是,看似什么都不管的姬承麒在前朝末期,突然参与到了权力角逐,将全部身家性命押上了赌桌。 虽说他那点筹码根本算不上什么,连京中六部尚书都不如,可他押的是老二,也就是当今天子姬承凛。 极为可贵,难能可贵,众多皇子中,只有这位老幺旗帜鲜明地支持他二哥。 改朝换代,新君登基四舍五入也算是一年了,没人管他叫新君了,作为皇帝,也该奖赏从龙之臣了。 前朝是郡王,到了本朝,按功劳也好,按辈分也罢,于情于理姬承麒也该从郡王变成亲王了。 京中的确传出了风声,越王将会带着属官来到南阳道,接管姬晸的封地,成为大虞朝的赵王,至于姬晸父子这一支,大部分都被关押到了天牢之中,还有极少数的被软禁在了京中。 赵王府的封地正好卡在了南地三道的进出口,从前朝开始,南阳道所有运到京中的矿料,在离开南地之前,都需要赵王府的属官点验核对一遍。 久而久之,朝廷和工部一商量,就让赵王府负责各处矿区。 说得通俗点,就是无论是运矿还是开矿,京中朝廷点头后,赵王府这边也要点一下头。 按照轩辕尚的猜想,如果越王姬承麒真的成为了赵王,就会继续负责南地三道的各处矿区,那么唐云必须要拜码头。 “这也太牵强了吧。” 唐云挠着额头:“京中还没信儿呢,他先搞我干什么,敲打啊,还是警告啊,太多地方说不通了。” “只有这一种可能。” 轩辕尚满面严肃:“莫要小瞧越王,陛下登基前,世人无不以为越王不过是个天家的纨绔子弟罢了,陛下登基后才知,越王封地中竟有轻骑四千余人,陛下夺宫时,正是这四千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接管了京营铁卫。” “这么厉害吗,四千轻骑从南地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了京城?” 唐云敲了敲桌面,心思杂乱,站起身抱了抱拳:“我调查一下,多谢老轩了。” “轩辕,老轩辕!” “多谢老轩辕。” “这还差不多,去吧。” 唐云匆匆离开了,走了半天,轩辕尚眉头一皱,这老轩辕也不对啊。 第542章 木秀于林浪催的 唐云离开大帅府后,心事重重的前往了军器监,也有点不确定了。 得知吉部被陷害后,唐云已经开始怀疑是关内之人所为,而非各部。 轩辕庭被伏后,唐云觉得应该是梁锦。 原因很简单,因为最近的出场人物…最近他接触的“新人”只有梁锦。 梁锦为什么这么做,他大致猜到了,甚至想明白了梁锦是如何做到的。 结果刚刚见了老轩辕后,唐云也开始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越王,他还真听过那么几嘴,毕竟是王爷吗,可要说了解就算不上了。 打听天家的人,肯定得找内行。 进了帐中,唐云让人给牛老四、谢老八、阿蛇仨人叫来。 要么说唐云也是心大,换了别人,就算要问也是一个一个问,他给三人一起叫来的,还都是前后脚进来的。 唐云没那么多顾忌,没前戏,直接一步到胃:“越王姬承麒有没有动机搞我,吉部被陷害、庭庭被伏、矿区被袭,有没有可能是越王搞的鬼。” 牛犇与谢老八面面相觑,和越王有什么关系? 轩辕敬神色微变:“莫非是宫中与朝廷定下了,越王封地改为赵王封地?” 牛犇愣了一下,他还真听说过这事,比轩辕尚听的还早,只不过那时候没说是接管赵王封地,天子一直有打算,让姬承麒从郡王升为亲王。 “还有这事吗?”谢老八面色有些古怪:“即便如此,为何寻咱得麻烦?” “矿。”轩辕敬眉头紧皱:“唐师谋划山林,事若成,此功前所未有,何人不想分一杯羹,要知赵王府本就统辖南地三道工料运送一事。” “原来如此。”谢老八挠着后脑勺,面色有些古怪:“二哥这么轻易就叫他做亲王了?” “卑下也不知晓。”牛犇摇了摇头:“陛下登基后倒是提及过几次,未下决心,那时宫中也不知殄虏营都尉竟是姬晸。” 关于王爷的封号,可以改,但轻易不能改,也分情况。 政治制度、皇权是否集中、天家内部是否团结、外部因素影响、文臣体系能否约束等,情况很复杂,不是说天子一拍脑袋,啊那个谁谁谁和我一辈儿的,之前是郡王,现在得是亲王,没这么简单。 封号的本质,其实就是对皇室成员地位、待遇的定位。 改封号,则是重新界定这种定位。 郡王和亲王不同,亲王和亲王也不同,看封号。 就比如都叫王,老王和亲王能一样吗。 从前朝开始,“王”中地位最尊崇的有七个,也就是按战国七雄排的,秦、楚、韩、魏、赵、燕、齐,也是对应古州大国封的。 除了这七个,其他即便是亲王,那也属于是杂牌军,封地小、食邑少、监管多、责任大,权利还没多少。 分情况,看宫中怎么想的,朝廷又会不会同意。 就说这七个,有的时候是按出道日期算的,刚出道嗷嗷待乳时,封号就定了,也有可能是太子,然后往下排。 也有按天子喜爱程度,成年之前也叫“王”,但没真正的封号,成年或是到了一定年纪再封。 还有按照对宫中以及国朝贡献的,反正没有太多的硬性规定。 至于郡王,那就没什么谁大谁小了,封地在哪就定什么封号,如果非天潢贵胄的话,看出生地。 郡王再往下,则是二字王了。 一字王,就是一个字儿,比如炮王,炮是一个字,叫一字王。 二字王,就是俩字,比如骗炮王,骗炮是两个字,叫二字王。 前朝早期还出过三字王的,更不值钱了,比如动感炮王,这就是仨字的。 意思就是字越少,地位越高。 字少的,能以古州大国当封号的,就属于是头牌。 总而言之,王爷的封号本质上就是调整宗室地位,从而实现政治目的的一种工具。 按理来说,这是宫中的事,天子能拿主意。 如果老二姬承凛想让老六姬承麒成为赵王,入主赵王府,理论上是可行的,和朝廷没关系。 可实际上,不是天子一个人说了算,朝廷有发言权和部分决定权。 赵王和其他亲王不一样,几代人经营下来的“贤王”之称,受到宫中与朝廷的双重信任,因此这几代赵王府虽说是亲王身份,实则也管理着地方政务,三道知州都时不时的前去拜会。 说的再通俗点,那就是如果三道知州有分歧了,可以找赵王,不能说赵王仲裁吧,总之他说的话分量很重,如果实在解决不了才会上报朝廷。 还有运输矿料、开山采矿等,赵王府一直参与其中,这些都是朝廷管辖的。 赵王是天潢贵胄的身份,但却干着朝廷官员的活。 现在越王想要接管赵王府,接过之前姬晸负责的那些活,那就需要能力了,需要朝廷也同意。 “莫不是…” 轩辕敬也不太确定了:“更改封号一事遇阻,越王殿下欲介入关外一事揽功,以此说服朝廷可入主赵王府?” “那他直接来说啊,在这捣乱干什么。”牛犇都快给后脑勺挠出火星子了:“连轩辕家人的人都伤到了,若是东窗事发,以你轩辕家的影响力,他这赵王更当不成了。” 谢老八提出了新的问题:“为何要坏事?” 问题提出来了,没人吭声。 轩辕敬欲言又止,牛犇张了张嘴,谢老八则是叹了口气。 “都不说是吧,那我说了。” 唐云微微一笑:“将我取而代之呗。” 三人脸上并未有任何震惊的神情,明显已经想到了。 唐云自顾自的说道:“闹事,不敢把事闹大了,闹大了,将来他做主的时候要收拾烂摊子,所以只敢闹,不敢闹大,我甚至怀疑之前那申饬的圣旨就是因为这件事,不可能一口气让我滚蛋,先…” “莫要这般揣测二哥。”谢老八拧眉道:“二哥非是如此薄情寡义之人,牛将军,你说是吧。” 牛犇:“是…吧。” 谢老八气急:“你!” 牛犇干笑一声,不是他不相信天子,而是小半年都没回宫了,唐云的摊子支的太大了,许多事也不是宫中说了算,可能也要安抚朝廷,很多事没法说。 “无所谓的。”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暗中搞鬼,关外不断出事,我唐云这军器监监正难逃其咎,三番五次后,官身自然保不住了,到了这时候,就需要一个真正有地位的人统管大局。” “不!”谢老八沉声道:“姬承麒暗中搞鬼,我信,但我不信是陛下授意!” 唐云微微看了眼老八,叫陛下的时候,对方喊的是二哥,叫老六时,喊的不是六哥,而是直呼其名。 唐云也不是傻子,看牛犇的表情,谢老八的称呼,大致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世人皆说六皇子姬承麒只知吃喝玩乐,每天沉迷女色,天家纨绔。 可若真是天家纨绔的话,为何赌了一次就赢了,比之朝廷重臣,那么多皇子还要厉害,知道了当今天子会夺得大宝? 更何况,一个天家纨绔,如何不露出任何风声私下养着四千轻骑,四千个能够日夜奔袭神不知鬼不觉靠近京城的轻骑? “散了吧。”唐云打了个哈欠:“累了,我歇会。” 这一声“累了”,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一样狠狠砸在帐内其他人的心上。 牛犇看向谢老八,微微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谢老八破口大骂:“老子连他娘的封号都没有,莫要将我和天潢贵胄混为一谈!” “唐师,越王此人学生有所耳闻,这传言几分真几分假,学生不知,学生只知不得不防。” “有什么可防的。” 唐云哑然失笑:“要真是天子授意的话,我怎么防,如果这位越王殿下真有能力,让一位天潢贵胄过来统管大权,也未必是坏事一件。” 众人大惊失色,谢老八吼道:“不可,万万不可!” 唐云叹了口气,满面无奈之色,可心里,却是冷笑连连,天潢贵胄多你妈,军伍、异族,谁鸟你,先来雍城站得住脚再说! 第543章 底细 怀疑越王搞鬼这事,唐云下了封口令,帐中五人不可对外人提及这件事,除了老曹外,谁都不能提,尤其是马骉。 倒不是说老四和越王认识,而是这家伙的嘴和被遗忘在钟点房的渔网袜似的。 时间一日一日地过去,转眼距离吉部被陷害一事已是过了七日。 天气开始变得炎热,有史以来第一次,唐云将各部首领召集到了城门下方,措辞极为严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达了一条铁政,所有各部族人必须遵守。 那就是各部异族女子上工时必须穿工装,不但要穿马甲,还要在马甲里面穿个半截袖,而不是光穿个马甲敞着怀儿左右乱晃上下摇动,更不能连马甲都不穿! 最近唐云的脾气越来越大,不止城内,城外的各部首领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小子越来越不通人性了,制定出了一大堆规矩,所有人必须严格遵守。 不过让各部首领欣慰的是,唐云不只骂他们,自家汉人也骂,骂得更狠。 就比如现在,站在城头上的唐云扯着嗓子就在那叫唤。 “马车是没有后视镜的,拉那么多东西,一旦堵住了,知道会影响多少人吗…” “弓箭是不长眼的,谁再敢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射鸟、射小动物,扣罚一日工钱…” “异族哥们的语言是不通,别搁那乱比划,搞不明白就去军器监和大帅府找文吏们去…” 出入城门的人们低着头,被训得和三孙子似的。 还真不是唐云没事发火,就他说的这三件事,确实需要重视。 工料进出,需要靠马车、牛车、板车。 城门就那么大,这些负责运输的人想着提高效率,能装多少装多少。 结果好多人装得太多、太重,堵在路上了,这一堵,后面全堵了,唐云都见着好几次了。 一些前往体育场后方的百姓和辅兵们,都背着弓,中午吃完饭有午休,一个个闲得蛋疼,拿弓箭射鸟,很容易误伤到人。 尤其是沟通这件事,昨天体育场西侧区域交接,也不知道哪出了问题,一百来个汉人,七十多个异族,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只能比划,将近二百个人在那一起打手势,唐云还以为第四次忍界大战爆发了。 骂了小半个时辰,唐云回军器监营帐了。 这几日前往城北的次数越来越少,小伙伴们都知道,唐云开始担忧了,担忧的事太多太多。 不过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无论之前搞事的是谁,幕后之人再没有任何动作,城里城外,似乎又平静了下来。 刚想着要不要睡一会,风尘仆仆的轩辕敬走了进来,拿着三个小本本。 “打探到了,唐师过目。” “辛苦了。” 唐云见到轩辕敬双眼布满血丝,身上也全是泥泞,心中略感愧疚。 “这事可大可小,只能让你亲自去打探,也只有你适合,辛苦了,今天下午休息休息,轩辕庭和轩辕霓干得不错,明天一大早让他们找你交接。” “学生不累,学生这就去城外,唐师再有吩咐寻人唤学生就是。” 唐云点了点头,轩辕敬施了一礼倒退着出去了,毕恭毕敬。 “这小子是越用越顺手了,” 唐云将三个小本本放到了书案上,笑道:“难怪之前整日被家主带在身边。” “少爷说的是,敬少爷文武兼备,又深谙官场规矩,关外差使各部手到擒来,关内打探消息事无巨细…” “哎呀我去。” 唐云诧异极了,掰着手指头:“让我数数,文武兼备、手到擒拿、事无巨细,行啊阿虎,一句话三个成语,你这文采都快赶上我了。” 阿虎嘿嘿一笑:“少爷教导有方。” 哥俩互相吹捧了一会,唐云这才翻开小本本,大致扫了一眼。 三个小本本,全是消息和记录,内容都是关于越王封地的信息。 百姓民生、王府护卫武备、封地政务、包括越王姬承麒纳的四十九房小妾的老底,都极为详实。 第一本是这些信息,第二本是姬承麒在前朝时的情况。 至于第三本,则是传闻,除了姬承麒如何瞒过世人私下养了四千轻骑这事儿,还有其他一些没确定真假的传闻。 想了想,唐云率先认真看第三本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着,思考着。 看了没一会,唐云拍案叫绝:“好手段!” 蹲在旁边认字的阿虎站起身,唐云双目满是异彩。 “原来四千轻骑是这么来的,厉害!” 越王姬承麒在南地三道被津津乐道的只有四个字,吃喝玩乐。 这四千轻骑,恰恰与这 “乐” 字有关。 姬承麒喜游猎,可以理解为既游且猎。 旅游也好,打猎也罢,不可能靠腿,得靠骑马。 姬承麒是郡王,封地内随行人员不可超三百人,出了封地不可超七百人,也不能无故出封地。 就说这封地内的三百人,其实多点少点无所谓,没人在乎,规定三百人,你带着五六百,没人管,除非规定带三百人,结果你一出门带三四千万护卫,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在封地内打猎时,姬承麒就带着七八百人,都骑着马,漫山遍野地跑,扔兔子、追狼、撵狗,一个月至少游猎两次,最多的时候四次,每次游猎不少于三日。 在外人眼中,这是游猎,在行家眼中,这就是操练。 几百人骑着马摆出类似战阵的阵型,进退有度配合默契,看似是射兔子追狗,实则是在练箭术与骑术。 光有人不行,还得有马。 王府没太多产业,但姬承麒纳的那些小妾,这些小妾出身的府邸,名下产业众多,其中就有两处草场和一处马场,最多的时候养着两千多匹马,少的时候也有一千匹左右。 让唐云佩服的是,这小子除了马场外,还弄了几支商队、车马行,并且为了贩卖马匹开了个马市。 商队用不了多少马,也就一百匹左右。 车马行也用不了多少,五六十匹顶天了。 马市同样没多少马,一千匹左右。 人们之所以没将姬承麒和养骑兵联系到一起,就是因为这些产业,以及他喜欢玩乐的性子。 看似玩乐,实则练兵。 至于马,流动性很高,养啊、卖啊、收啊之类的,但实际上在他的封地,不管收了多少、养了多少、卖了多少,随时都保持着有四千匹马可用。 这些马未必全是军马,但只要骑乘之人马术精湛,骑上就能开弓作战。 至于神不知鬼不觉的叫着四千轻骑靠近京中,正是因他们离开封地时,人与马是分开的,也不是一起走的,走的更不是同一条路线,只要约定时间这四千人与马能在京城附近集结就行。 “牛b,以为是逢迎拍马的玩伴,实则弓马娴熟,以为是商业所用,实则皆可称为战马。” 嘴上夸赞着,看似敬佩,实则唐云心里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戒备。 第三本刚看到一小半,赵菁承走了进来。 “大人,南阳道知州梁锦梁大人入城了,请求拜见大人。” 第544章 处心积虑 穿着官袍的梁锦进入营帐时,怒气冲冲,一把将面前领路的赵菁承推开,指着唐云就喷。 “你这黄口小儿,到底在做什么,你我二人前途皆在山林一事,出了如此大的事,为何不派人告知本官!” 坐在书案后的唐云微微皱眉:“告诉你什么?” “关外一支小部落火烧工料、轩辕族人遇袭,矿区也出了事,你为何不告知本官!” 不等唐云开口,梁锦紧拧眉头:“轩辕家何人受袭,轩辕家如何说的?” “轩辕庭,家主第三子。” “什么?!” 梁锦满面惊惧:“是生是死?” “活着呢,没什么大碍,已经养好伤了,在城外呢。” “你…” “啪” 的一声,梁锦一拍桌子,怒吼道:“你这无知小儿,愚蠢,愚蠢至极,出了此事,你还敢叫轩辕家的族人离城,莫要以为你与轩辕家交好就可高枕无忧,倘若再被异族所袭,轩辕家饶不了你!” “人家长辈就在城里,人家都没生气,你叫唤什么,哭错坟了吧。” 唐云翻了个白眼:“坐下说。” “你叫本官如何坐,如何坐的下去,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出了这么多的岔子,本官…” “那你就站着吧。” “本官还是坐下吧。” 梁锦坐下了,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为何不派人告知本官。” “告知你有什么用,我自己都没个头绪呢。” “还未查清真相?” 梁锦两条长眉都皱成蚯蚓了:“你与各部交好,各部未听到任何风吹草动吗,是不是那蝮部?” “应该是吧,现在没证据。” 唐云拿起茶杯捧在双手,苦笑道:“暗中查着呢,只是没什么进展。” “没进展也要查,若不查明真相,如何给各部一个交代,想来,各部早已是人人相互猜忌。” “那倒没有,安抚都不用,没人当回事。” “你…” 梁锦又来气了:“唐云,你莫要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若是再出岔子,本官与你命运堪忧。” “我查着呢,又不是没查。” 唐云吸溜了一口茶:“大老远跑过来,就为这事啊。” “少与本官敷衍塞责,本官问你,若是再出岔子如何是好,既你如今手握大权又可差使各部,可有防患于未然之策。” 不等唐云开口,梁锦拧眉道:“雍城南军六大营,皆是战卒,听闻出关百姓也有不少卸甲老卒,为何不加强防患增派人手?” “六大营的人马不能动,南军无故不得出城,非战事不得出城,非防备战事不得出城。” “险些忘记了,是有这规矩。” 梁锦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满面忧容:“说来说去,无非是人手不够,可用的人手不够,哎。” “谁说不是呢。” “这…”梁锦面露思索之色,片刻之后一咬牙:“请奏朝廷,如何?” “什么意思?” “告知朝廷此事,请奏朝廷允军器监调派… 不不不,你唐云在京中的名声并不好,还是由本官来请奏吧,本官为你作保,请奏朝廷允些兵马出城护卫矿区,如何?” “不能同意吧。” 唐云口气不太确定:“之前朝廷都不把戒日国当回事,现在怎么可能松口。”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朝廷不知可开采银矿,你也未叫王公公送入京中二百万贯。” “我觉得够呛,如果朝廷不同意呢。” “若是朝廷不允许的话…” 梁锦摇了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没有人手可用,早晚还会出事,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唐云将茶杯放回了书案上,摊了摊手:“我是真没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能够防卫矿区的人手。” “是啊,人手,人手。” 梁锦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着步。 “山林一事,既是功也是过,办得好了,你我二人平步青云,出了差错,本官难逃其咎,这仕途算是到头了,本官已是为你作保,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已至此再无半点退路可言,唯有寻到破局之法。” 唐云向后仰着,将双臂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不瞒大人,我是真没办法了,要是有人手可用的话,也不会出这么多事。” “慢着!”来回踱步的梁锦身形一滞,转身看向唐云:“护卫,护卫如何?” “护卫?” “南阳道世家极多,本官虽说上任不久,可好歹是从四品知州官身,若本官寻各家府邸,叫各府出些护卫如何…” 越说,梁锦越是激动,双掌一拍:“对,就这么办,这些各家府邸的护卫可使刀枪也可拉弓放箭,其中不缺卸甲老卒,本就多有护送商队出关之举经验老到,集结这些人马以护卫之名出关,防守几处矿区绰绰有余,不,不,双管齐下,本官亦要上书请奏朝廷,无论朝廷是否允许,总是多些把握,朝廷若允了,人手多多益善,朝廷若不允,各家护卫护矿,足以杜绝矿区再次受袭一事!” 唐云坐直了身体:“这些世家精明的很,他们凭什么帮忙?” “许之以利。” 梁锦快步走到了书案前,坐下身,双目灼灼:“谋划山林并非一朝一夕,单靠你我二人着实心有余力不足,若与这些人脉通天的世家合作,便是多了保命的手段,日后若是出了事,无需你我二人担忧,得了关外好处的他们自会为我等分忧解难。” “大人这么一说…” 唐云缓缓站起身:“双管齐下,朝廷商议本就耗费时间,最后无论什么结果,现在要办的事不能停,的确需要大量人手,朝廷出了结果,成了,如大人所说,人手多多益善,不成,咱们也有可用的人手,的确是稳妥的方法。” 唐云转过身,弯腰拿起一个木盒子,头也不回的问道:“那么大人口中的许之以利,这利,又是个什么利,这利,又要给出多少。” “此事你安心就是,本官自有章程,尽力说服他们。” “好。” 唐云打开了盒子,想了想,又将盒子合上了,架在了胳膊肘里,走向帐外。 “唐监正作甚去?” “我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去去就回。” 唐云带着阿虎走了出去,大大松了口气:“不是越王就好,去吧,去给轩辕庭叫来,还有他那个书童,告诉他们,真凶找到了,用这个拍,没开锋,照脸拍,往死里拍。” 唐云再次打开了木盒子,里面正是一个闪烁着寒光却未开锋的工兵铲。 第545章 变色龙 轩辕庭带着书童很快就赶了过来。 正好这小子今天第一天复工,出城时候好多人去慰问,得知唐云找到幕后之人了,全跟了过来。 小伙伴们大多都在,轩辕尚和轩辕敬以及轩辕霓也来了。 “进去,揍!” 唐云将工兵铲递给了轩辕庭,后者没有任何犹豫之色,问都不问,接过工兵铲就冲了进去。 “你也去,帮你家少爷削他。” 唐云推了一把书童,小书童一咬牙,大喊一声日嫩娘冲了进去。 众人直搓牙花子,面色各异。 都知道里面的人是梁锦,是南阳道知州,是从四品的官员。 既然唐云说幕后之人是梁锦,那么一定是这老匹夫。 轩辕尚气冲冲的:“当真是他?!” 唐云耸了耸肩:“要不是老轩你误导…” 轩辕尚打断道:“是老轩辕!” “哦,要不是老轩辕你…” “不对!”轩辕尚急了:“什么老轩辕,应敬称老夫为…” “你到底听不听, 不听你上一边玩去。” “听,听听。”轩辕尚干笑一声:“你怎地知晓是他。” 没等唐云开口,帐中传出惨叫,以及轩辕庭的大骂之声。 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死活想不通,梁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连轩辕家的人都敢害? 唯独曹未羊面色平静,除了唐云外,也只有老曹猜测幕后之人是梁锦。 事实上得知轩辕庭被伏后,曹未羊第一时间就怀疑到梁锦身上,比唐云还要早上几个时辰。 屋内已经没有惨叫之声了,而是求饶之声,断断续续的。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轩辕庭喘着粗气走出来,手上拎着工兵铲,书童跟在身后。 “唐师,打不动了,小弟再打怕会打死他。” 唐云微微一笑:“那就休息一会,不急于一时,还有,参与这事得不止梁锦一个,梁锦不能杀,他是知州,不过好多世家也参加了,你告诉我,如何报复他们?” 轩辕尚瞳孔猛地一缩:“还有各家府邸?” 唐云没吭声,只是看着轩辕庭。 轩辕庭擦了擦脸上的汗,犹豫了一下:“小弟算不得伤势惨重,夺人性命…犯不上夺人性命的,不如…不如赔些钱财算了,唐师你不是说过吗,咱们现在缺钱,那就赔…” “胡说八道!”轩辕尚勃然大怒:“敢动我轩辕家的人,不知死活,唐云,说,还有谁参与了此事,老夫,我轩辕家,定叫他们血债血偿,不诛其家主灭其门楣,我轩辕家如何立足服众。” “挨打的不是你,是轩辕庭,事发地点也不是你轩辕家的地盘,是我唐云的地盘,我说了算。” 唐云淡淡的说了一句后,拍了拍轩辕庭的肩膀:“不着急慢慢想,先歇会,我进去问他点事,问清楚了告诉你,你和你的书童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真相之后再决定如何复仇。” 轩辕庭傻乎乎的笑着说道:“小弟听唐师的。” 轩辕尚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狠狠瞪了一眼轩辕庭。 轩辕庭缩了一下脖子:“本就是犯不着夺人性命。” 唐云接过工兵铲,带着阿虎走进了帐中。 只见堂堂从四品知州,官袍满是脚印破烂不堪,蜷缩在角落和个煮熟的阿根廷大红虾似的,满面鲜血,听到脚步声后吓了一哆嗦,见到是唐云,竟然笑了,一张嘴,后槽牙掉下来半颗。 “哈,哈哈哈。” 强忍剧痛的梁锦大笑几声,挣扎着站起身:“果然不愧是本官欣赏之人,竟能看出这一切是本官谋划,好,好极了,唯有你唐云这般才智之人方可与本官联手舞动天下风云!” 扛着工兵铲的唐云,愣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虎也是彻底服了,他想过梁锦会嘴硬,会狡辩,会求饶,唯独没想过这家伙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梁锦非但笑,还支撑着身子坐下了,抓起茶杯喝了口茶,漱了漱口,吐出了含着血的茶水,外加剩下半颗后槽牙。 用手指头掏了掏后槽牙的位置,梁锦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云冷声道:“说吧,谁参与到这件事中了。” “唐监正还是不问为妙,本官重情重义,既然出来混,岂会出卖信任本官之人。” “我他妈现在就给轩辕霊叫来你信不信,你猜猜轩辕…” “塘州孙家、李家,旺县吴家,柳城郭家、田家,州城赵家二房、李家家主。” 将所有人都一口气都卖了后,梁锦满面堆笑:“打都打了,不如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唐云直接将工兵铲拍在了书案上,梁锦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倾:“冤有头债有主,不如本官将那些人都叫到城中,你打他们吧,他们耐打。” “你他妈…” 唐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了,两世为人,他从来没见过梁锦这号的。 深谋远虑的四品大员、算计旁人的卑鄙小人、满面讨好的怂包、对轩辕家下黑手的疯批,仿佛变色龙一样,根据不同场合和环境变成他需要扮演的角色。 “给我一个放过你的理由。” 唐云发觉自己似乎并不恨梁锦,尤其是对方一副认怂害怕的模样,让他觉得这家伙不像是个阴谋家,野心家,而是蟊贼,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梁锦为什么这么做。 “本官是为你好啊。”梁锦满面委屈:“为你唐监正唐大人好,本官这才出此下策,唐大人既然知晓是本官谋划此事,那必然知晓本官苦衷。” 唐云没吭声,既没点头承认,也没摇头否认。 梁锦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能否告知本官,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唐云冷笑道:“你拿我当三岁呢,殄虏营的案子都是我查清楚的,王爷我都搞定了,我还搞不定你一个知州?” “知晓此事啊。”梁锦揉了揉发青的眼眶:“就是因知晓才是才不敢小觑于你。” 就在此时,轩辕敬走了进来,看都没看一眼梁锦。 来到唐云身旁,轩辕敬弯腰低头,轻声道:“二伯说此事交由唐师,若唐师别有打算,轩辕家不会插手,若唐师不愿插手或是不愿脏了手,轩辕家取他狗命。” 唐云还没吭声呢,梁锦霍然而起,紧接着竟直接双膝跪在了地上,满面求饶之色。 “唐大人,犯不上,犯不上呐,本官好歹是知州,可不能将本官交由轩辕家啊。” 唐云翻了个白眼,让轩辕敬出去。 谁知轩辕敬走出去后,梁锦又站起来了,没事人似的坐了回去。 唐云哭笑不得:“怎么不跪了,好歹磕几个。” “做做样子罢了。”梁锦又掏了掏后槽牙:“让本官身败名裂丢了官身,轩辕家做的到,可若说大庭广众宰了本官,老子吓死他!” 唐云:“…” 梁锦又吐了一口血水:“和本官说说,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也好叫本官自省一番,免得日后再是阴沟翻船。” 唐云彻底服了:“还有下次是不。” “本官说没有,你也不信呐。” “你这老匹夫。”阿虎都看不下去了:“为何不做个好官。” “本官也想。”梁锦抚须一笑:“可好官无法升官发财啊。” 第546章 机关算尽 唐云凝望着梁锦,也不开口,似是在考虑如何处理这家伙。 很是狼狈的梁锦,脸上却没什么惧色,有意无意的弹了弹腰间玉带,代表从四品知州身份的玉带。 见到唐云不开口,梁锦问到:“想不通哪里露出了破绽,莫不是本官…来的早了?” “正正好好,不早不晚,出事后许多商队的人都知道了,在城中打听消息几日,然后消息散播出去,等身在州城的你得知消息后,再思考几日,最终来雍城质问我,常理去想,也就是这两天了。” “那本官是何处露出了马脚?” 唐云似笑非笑:“你再猜。” “难道是那些狗日的世家出卖了本官?” 不等唐云开口,梁锦又摇头否定了:“不会,当初本官料想到这群人靠不住,因此才叫他们各自出些人手以商队伙计为名出了关,埋伏了两日才寻到机会一起袭了轩辕庭公子,本官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动机,或许是动机吧,动机让我第一个就怀疑到了你的头上。” 唐云翘起二郎腿,凝望着梁锦。 “接连出了三次事,却都不是大事,不出大事,代表不是搞破坏,那么策划这些事的人,一定是不愿将事情闹大,起初,我以为是想引起我的重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为了引起我的重视,而是为了引起朝廷的重视。” 梁锦点了点头:“不错,本官就是这么想的,若不然也不会叫他们痛下杀手宰了一个轩辕家子弟的随从。” “还好他们没得手,如果得手的话,轩辕庭会伤心,相信我,我不想看到轩辕庭伤心,为了让他不是那么伤心,我真的会干掉你。” 梁锦吞咽了一口口水,他不相信轩辕家敢杀他,但他相信唐云敢宰了他。 唐云淡淡的说道:“火烧工料,会延误工期,轩辕家子弟被伏,随从被杀,朝廷得知后一定震惊后怕,难免去想,还好死的只是一个随从,要是轩辕庭身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而你要的,就是朝廷后怕,至于矿区被袭,则是你知道宫中得了二百万贯后,朝廷诸臣必然会眼红、眼馋,防备外敌,他们不上心,但搞钱,搞银矿,他们一定会上心。” “是极。”梁锦微微一笑:“钱能通神,见了财货见了钱,朝廷想不动心都难,于公,国库充盈,于私,这些出自世家的大人们,定会让家中子弟赶来雍城分一杯羹,于公于私,得知有人袭矿区后必然会松口,十有八九会允许你调动军伍护卫矿区。” 唐云接口道:“只有南军调动了,我才可以做更多的事,更快的谋划山林,更快的捞到源源不断的功劳。” “错。”梁锦哈哈一笑,满面得意:“是你我二人,更快的捞到源源不断的功劳,从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这就是你的目的,逼迫朝廷,催促朝廷,但你知道,你会与我出现分歧,这是早晚的事,避免不了,我有大帅支持,我有轩辕家支持,你虽是知州,在雍城,却没资格和我斗。” “没资格,没底牌,更无底气。” 梁锦给自己倒了杯茶:“因此得寻些帮手,那些世家便是本官的帮手,本官上书请奏,警示朝廷,再以帮你破局为由,让各世家分一杯羹,各世家对我感恩戴德,为你分忧解难叫朝廷松口,你唐云亦是对我感恩戴德,如若成功,本官再略施手段,叫朝廷知你这大帅爷的女婿桀骜不驯难以驯服,需人压着,管着。” “这个人选,这个最完美的人选,自然是你梁知州梁大人了。” “哈哈哈哈,对,对极了,到了那时,雍城之中,本官有各世家支持,京城之中,本官受朝廷信任,之后本官自然有了与你斗的底气,如若本官可交好各部首领,便是将你赶出雍城也并非不可能。” 梁锦哈哈大笑,仿佛事情走向真的这么发展了一样,颇为得意:“如何,本官高不高明?” “高你妈,真要是高,我能单靠动机就怀疑到你身上吗。”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凡走过,必将留下痕迹,你真以为轩辕家是吃干饭的吗。” “为何提及轩辕家?” “我怀疑你,因为只有你有动机,只不过中间出现了些小插曲,我被误导了,真正让我确定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搞鬼,正是轩辕家,准确的说是轩辕敬打探出的消息,关于你在东海为官的消息。” 听到东海二字,梁锦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唐云冷笑道:“在东海你就惯用这一套,装好人去帮别人,实则利用信任你的人,背后捅了人家刀子给人家卖了,人家还帮你数钱,念着你的好,殊不知你才是最大获益者,光是知府级别的就被弄下去两个,甚至连军中副将都被你搞下去一个。” 梁锦拱了拱手,自谦道:“雕虫小技罢了,唐监正见笑了。” “就靠这一套,四十岁出头混到了知州,挺厉害的。” “好用就成。”梁锦呷了口茶:“一招鲜,吃遍天。” 说罢,梁锦极为遗憾:“原来是靠运气,哎,若无轩辕家,我梁锦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他日进入京中三省做个宰辅也说不准。” “别把自己看的太高。”唐云猛翻白眼:“你还遗漏了一件事。” “哦?”梁锦拱了拱手,一副真心请教的模样:“遗漏了何事?” “那二百万贯是送给宫中的,而非朝廷,朝廷眼红,不假,朝廷会松口,让南军出城,也不假,可反过来想,天子想让南军出城,朝廷不许,军伍出不去,朝廷想要让南军出城,宫中不许,南军还是出不去,你只想着算计朝廷,可宫中呢,只有宫中与朝廷商量好如何分赃,这事才算的上是可行。” “对啊!”梁锦一拍大腿:“唐监正深谋远虑,哎呀,是如此,是如此的,唐监正可得与本官好好商议商议,切莫…” “我草泥马!”唐云突然暴起,抓起工兵铲跳到书案上就是一记窝心脚:“你他妈还干什么了?” 仰面而倒的梁锦吓了一跳,满面无辜:“唐大人你又怎地了,好端端为何又要动手。” “慢着!”唐云眼眶暴跳,失声叫道:“难道是王珂?!” 刚爬起来的梁锦,明显神情一变:“王公公,王公公怎地了?” 唐云回头吼道:“给牛老四叫进来,将刑具全都带进来,派人将北城门封了,彻查还有谁知道梁锦入城了,知道他行程的人全部关起来,再去寻周闯业,让他马上带着十个新卒冒充山匪在官道上晃荡两圈。” 梁锦面色大变,满面惊惧:“你…你要作何。” “做好最坏的打算。”唐云狞笑道:“你猜猜本官,究竟敢不敢杀一个知州。” “你不敢!” 梁锦连忙跑到营帐角落,大喊道:“不错,又是本官出卖了你,王珂所携申饬圣旨不入城,是因本官告知王珂我愿成宫中走狗,天子忠犬,留在南阳道,甚至是留在雍城,随时可扑咬你的天子忠犬,你若动本官,宫中定不会饶过你。” 话音落,帐外冲进来了一大群人,摩拳擦掌。 唐云面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咬牙道:“先出去吧。” 说罢,唐云拉了一下凳子,想了想,又抓起了工兵铲。 梁锦大叫:“你连宫中都不怕?” “怕宫中和揍你,并不冲突。” 一语落毕,唐云抄起工兵铲就冲了过去。 “慢着!” 梁锦先是大吼,随即双目直视唐云:“本官并不急于回州府,唐监正先叫本官休养两日再打成不成,一日挨了两顿毒打,本官怕吃不消。” “滚你妈的!” 唐云一脚将梁锦踹翻在地,抡起工兵铲就拍。 第547章 激将 唐云可不是轩辕庭那种打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跳广播体操,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将梁锦踹翻在地后,工兵铲都抡出残影了,就照着嘴拍! 侧躺在地上的梁锦明显是个行家,身体蜷缩起来后减少受力面积,双手护头保护脑袋,肘部护住两肋确保工兵铲无法造成内伤。 十几下工兵铲下去,梁锦愣是一声求饶都没有,直接晕死过去了。 唐云双目血红喘着粗气,将工兵铲扔到地上:“官袍扒了,关押起来,叫牛犇亲自看押!” “少爷。” 阿虎轻轻的用脚将工兵铲踢得远一些,轻声道:“他是从四品的知州,入城这事不少人知道,牛犇又是宫中禁卫,如若他真的投靠了宫中…” 唐云稍微冷静了一下,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带下去,暂时先不让他离开雍城。” “是。” 这次阿虎没异议了,和拖死狗一样将梁锦拽了出去。 唐云坐下身,沉沉的叹了口气。 阿虎担心他起了杀心,实则并非如此,只是怒,却又算不上怒到极致,更多的是失望。 众所周知,太监是宫中的狗。 一个太监带着申饬的圣旨过来骂人,被一个官员拦住了,用二百万贯银票拦住了,圣旨没宣读,人也没进城,代表什么? 代表这个了解天子的宫中狗,以天子的喜好行事。 和牛犇相处了这么久,唐云清楚,天子很穷。 正因他知道天子很穷,当那一百万贯银票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的心中只有感动。 那几日,他庆幸自己来到了大虞朝,庆幸自己结识了那么多伙伴,更庆幸天子是英明的,他甚至有了极为强烈的归属感,对大虞朝的归属感。 可事实却是,真正了解天子的太监,带着二百贯走了。 所有的这一切,足以证明一些事了,证明天子是个什么样的性格,穷,且极度情绪化,喜怒无常,这就是他要的,他需要掌控的,一百万贯,可以花,但是花完之后,再交给他二百万贯,连本带利翻一倍! 最开始牛犇提出花钱消灾的时候,唐云并没有过多的思考这件事,只是觉得有点儿戏,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可梁锦的介入,了解到梁锦到底做了什么后,唐云已经不是失望了,而是绝望。 付出一切的他,以及不眠不休的小伙伴,或许就连保家卫国的南军,在宫中的眼里都只是工具,为了达到政治目的以及赚取钱财的工具罢了。 他可以接受自己做牛马,但他只能接受做宫中的牛马,而不是上面还有梁锦这样的王八蛋拿着鞭子抽他,压榨他,管教他。 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天子根本不在乎大家到底付出了什么。 阿虎并没有如同往常那般很快就回到了唐云的身边,独自坐在帐中的唐云,沉默,且无助。 他甚至没有胡思乱想,没有去猜测还未发生的任何事,只是安静的坐着。 “唐云。” 一声又一声轻唤,令唐云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 不知何时进入帐中的曹未羊,没有称呼唐云为唐大人,而是叫着他的名字。 见到唐云的瞳孔慢慢对焦,曹未羊淡淡的开了口。 “这就是为何世道是你我瞧见的这般。” 给唐云倒了杯茶,曹未羊轻声道:“遥想前朝开朝时,京中读书人齐聚一堂,豪言壮语,科考入仕为官,必两袖清风忠君报国,为天下百姓赴汤蹈火。” 唐云不懂,不懂曹未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看如今。” 曹未羊自嘲一笑:“京中读书人齐聚一堂,如若振臂高声而言,入仕为官为民请命,必会遭人耻笑,读书人耻笑,世家耻笑,便是连朝堂衮衮诸公也会耻笑。” 伸出手,曹未羊拍了拍唐云的胳膊。 “这天下,这朝堂,这官场,不知还有多少个梁锦这般小人,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官员,各城有,各道有,京中更多,可也有如你唐云这般心怀大志之人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 唐云满面苦涩:“谢谢你的安慰。” “不,老夫非是安慰你,而是想要你知晓,那些如你这般心怀大志之人,今何在,尸骨何在,为何这世道还是未变。” 唐云:“…” “前朝开朝至今,出身比你好的,不知凡几,才智过人者,不知凡几,心怀大志者,不知凡几,可最终还是如此,世道还是这世道,天下还是这天下,你做不到,他们也做不到,他们做不到,你更做不到。” 唐云再次陷入了沉默,足足许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曹未羊只是自顾自的喝着茶,等待着唐云的决定。 “我明白了。” 唐云终于开了口,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 “多谢曹先生,我想通了,是啊,这才刚开了头,我就害我所在乎的人被宫中申饬了,如果继续这么下去…” 唐云扯下了玉带:“我明白了,在为大家招来杀身之祸之前,我还有的选。” 曹未羊愣住了,唐云将玉带放在了书案上。 “娶老婆,当纨绔,好好过日子,多谢曹先生。” 一语落毕,唐云眉宇之间再无一丝一毫的忧愁,大步走出了营帐。 曹未羊,傻了,彻底傻了,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原本,他以为唐云会一拍桌子,然后开始骂娘,骂过之后,大手一挥,别人做不到的,他唐云能做到,什么宫中朝廷,他想做,就一定要做,他做了,就一定会成,只要大家同心协力,总有破局之法的! 谁知,唐云直接怂了? 曹未羊木然的转过头,唐云真的走了,书案上的玉带,是那么的刺眼。 小伙伴们一拥而入,就连宫万钧都来了,大家齐齐看向曹未羊。 宫万钧连忙问道:“如何说的,女婿如何说的。” 刚才唐云出去的时候,只有阿虎一人守在外面,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深怕打扰到了曹未羊开解唐云。 “唐大人…” 曹未羊吞咽了一口口水,随即神色淡然:“不知如何想的,老夫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走了。” 第548章 怕了 离开了军器监营地,唐云骑上了小花,带着阿虎,二人二马漫无目的的在城中溜达着。 依旧如之前那般,唐云看到了许多,看到了雍城这座冰冷贫瘠的土地,被他与小伙伴们用血与汗浇灌长出的嫩芽,可以绽放最为耀眼花朵的嫩芽。 只是这一次,唐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了。 原本,他想让世人知晓雍城有多么重要,山林有多么重要。 他的确让人们看到了,可看到这一切的人们,又在想着什么? 宫中,想到了钱财。 知州,想到了功劳。 世家,想到了利益。 他所为之付出,为之努力的一切,让人们只看到了这些,这些他极力避免之事。 “我们回去吧。” 唐云似是对小花说,也似是对阿虎说。 小花打了个响鼻,扭过头,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唐云。 “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这一次,唐云看向的是阿虎。 阿虎没有马上做声,满面犹豫之色,满面纠结之色。 “我太过自不量力了,总以为比别人聪明,总是忽视前车之鉴,就像咱爹,明明可以成为侯爵,却只要了个县男,早在很久之前,爹就和我说,不要读书,不如养猪,我以为是气话。” 唐云摇了摇头:“常斐说,大破方能大立,这世道没救了,只能用血,用尸骨,用最残忍的方式为军伍找出一条可以活命的路。” 听到 “常斐” 二字,阿虎眼眶暴跳,连忙说道:“少爷说的是,您带小的回去,我们回洛城,远离是非,少爷说的是,少爷说的是。” 一句话,三次 “少爷说的是”,既是阿虎历来都是这么想的,也是阿虎听到 “常斐” 这个名字后,本能的担忧,深深的担忧。 小花累了,甩了甩大大的脑袋,前往了城北。 这一夜,唐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他睡的很香。 反倒是其他人,很多很多人,彻夜无眠。 梁锦与王珂的事,早就传开了。 独自坐在帅帐之中的宫万钧,恨了起来,好恨,恨自己,也恨宫中,更恨这个世道。 他终于明白每次唐云和他顶牛时是多么的无奈,多么的悲伤,又是多少次无助之后顶住压力绞尽脑汁执意而为。 老帅,终于懂了,如今的他,感同身受。 唐云,从来没错过,没错过的唐云,总是被人误解着,被他宫万钧这位南关大帅误解着。 贫瘠的土地,开不出妖艳的花朵。 雍城何其贫瘠,如此妖艳的希望之花,用的却是唐云的汗与血,一日不停的浇灌着,让他流血流汗的,不正是他这个大帅,不正是六大营军伍,不正是满城军伍吗。 宫万钧更恨宫中,他知道唐云是有多么的心高气傲,一个知州,竟说要给宫中当狗,这条狗,却要管束唐云,代表宫中的太监,竟然真的这么离开了,去请示宫中了? 唐云,被一条毫无廉耻之心的狗去管教? 老帅的牙齿,咯咯作响! 天亮了,一夜未睡的宫万钧,疲惫不堪,恨意,让他疲惫不堪。 “义父。” 马骉掀开了帐帘,平静的来到了书案前。 宫万钧下意识问道:“唐云这孩子怎样了,这一夜可还消停。” “睡下了,睡下之前,见了孩儿,见了好多人。” 顿了顿,马骉终于鼓足了勇气:“义父,孩儿想离开了。” “什么意思?” “您知晓的,孩儿原本只是您的亲随,未上过几次战阵,就连新卒营副将的差事都掌不了,还是被姑爷提携才统了疾营,姑爷问孩儿如何想的,孩儿… 孩儿觉着无甚意思,姑爷走了…” “慢着,你说姑爷走了是何意?” “姑爷不想留了,阿虎兄弟和我说的,姑爷要回洛城,军器监的差事卸掉了。” “放屁,六大营军器监一职岂是他说卸就卸掉的,需上官与知州…” 说到一半,宫万钧说不下去了,唐云的上官是南阳道军器监少监,这少监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了,一年到头来不了雍城两次,但这少监的上官,是南阳道军器监监正赵菁承。 六大营军器监监正想要卸掉职务,需两个人同意,一个是南阳道少监,一个是知州梁锦。 少监,不用说,赵菁承是他的上官,梁锦,更不用想,敢不同意的话,唐云能将他揍成半身不遂,而且这家伙见到唐云执意要走根本拦不住,估计也会认命。 “莫要胡说八道了,年轻人冲动时所说的一番气话罢了。” 宫万钧不以为意:“又不是没见过他说气话,过两日就好了。” 马骉欲言又止,想了想:“若是姑爷走了,孩儿能跟着离营吗。” “滚出去,本帅乏了。” 宫万钧气呼呼的说道:“唐云耍耍脾气也就罢了,你他娘的跟着添什么乱。” 马骉 “哦” 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离开了。 相同的一幕,不止发生在帅帐,大帅府也是如此。 同样一夜未睡的轩辕尚,沉沉叹了口气。 “这宫中天子,终究是没有明君之相,罢了,罢了罢了,贤臣良将无明主,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二伯。” 轩辕庭挠着额头:“王珂那狗太监只是未入城,宫中也未来准信儿,您这么想是否太过武断。” “你懂什么,这太监就是宫中的晴雨表,宫中若没流露出这个意思,区区一个太监,敢这么擅作主张吗。” 说到这,轩辕尚看向轩辕敬,略显愧疚:“敬儿辛劳了,此事是二伯与你爹考虑的不周全,竹篮打水一场空… 敬儿,敬儿想什么呢。” “啊?” 略显木然的轩辕敬抬起头:“二伯,侄儿想… 想如若唐师离开雍城,侄儿… 侄儿能否,能否拜入门墙之下继续学艺。” 轩辕尚闻言一脑袋问号:“你… 拜师唐云,学艺?” “是。” 轩辕敬猛然站起身:“还请二伯成全。” “唐云如若离开雍城,自会舍了军器监监正这官职,回了洛城也不过是闲散的公子哥罢了。” 轩辕尚哭笑不得:“你都这般年纪了,比之唐云还要年长两岁有余,怎地说这种胡话。” “侄儿…” “我也拜!” 轩辕庭突然站起了身,嬉皮笑脸的说道:“回家中无事可做的,整日闲散晃着虚度光阴,无趣的紧,侄儿要去跟随唐师,跟着唐师定会有趣的很。” “胡闹!” 轩辕尚哪能同意,骂都懒得骂,挥了挥手:“歇息去吧,此事休要再提,如若唐云当真舍了官职离了雍城,我等打道回府便是。” 说完后,轩辕尚似是自我安慰,也似是安慰其他三人。 “那护院陈蛮虎的话又做不得数,更何况唐云本就是口无遮拦,一时气话罢了,虽说老夫也看他多有不满,可这小子断然不是稍遇挫折便会退让之人,再等等吧。” “不,唐大人一定会离开的。” 开口的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轩辕霓,低垂着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轩辕尚不由问道:“为何如此笃定。” “因圣旨申饬的并非是唐大人,而是马副将薛爷等人,唐大人,怕了。” “唐师,是怕了。” 轩辕敬苦笑道:“得知庭少爷遇袭、书童险些身死一事后,唐师便怕了,自那一日后,唐师嘴上说着幕后之人不会再有所动作,暗中却交代薛爷将原本保护唐师的几名老卒派来保护侄儿与其他人。” 第549章 中书令 京中,斐府。 作为距离宫中最近的一处府邸,每日上朝时,牌坊下总是会聚集很多官轿。 只有当斐府的官轿出来时,其他官轿才会悄声无息地跟在后面前往宫墙之外。 每当京中出现一些变化时,或是即将出现一些变化时,官轿会更多,甚至包括了一些尚书大人的官轿。 因斐府的主人叫斐术,三省中的中书省中书令。 三省,和黑吉辽没关系,是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 中书省,理论上负责的工作是协助天子草拟诏令以及各项决策,也叫 “定旨出命”。 说直白点,就是宫中要干什么事,然后中书省做几个方案,最后选出其中一个比较完善的版本进行修改补充,之后定版,也就是 “正式诏书”,最后一步是返给宫中,天子如果满意的话写个 “敕”字。 到了这一步并不算完,也算不得可以执行的政令,之后就涉及到了三省中的门下省了。 门下省拿到定稿后,开始审核,如果没什么问题了才会下发下去,算是正式生效,成为真正的政令。 至于执行这个政令的,则是三省中的尚书省,负责将经过中书、门下二省的皇帝诏敕,细化成具体的政令,交给六部九寺去执行。 三省,中书省负责制定,门下省负责审核,尚书省负责执行。 肉分五花三层,人分三六九等,各衙署也是如此,九寺有实权部门,也有闲散衙署,六部也分强弱,至于到底六部之中是礼部权力大一点,还是吏部拳头比较硬,尚有争论,不过要问最没牌面的,必然是工部。 三省同样,不是说制定政令的中书省最厉害,门下省能审核它,觉得不行可以打回。 能够打回政令的门下省也不是说话最管用的,因为他们只能打回,能卡脖子,却不能制定政令。 至于尚书省,接触最多的是六部九寺,因此很多时候这群人的立场是一致的,当政令实在面临无法执行的时候,尚书省就可以带着六部九寺的官员指责中书、门下二省。 不管怎么说,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中,肯定是三省大权在握。 作为中书省中书令的斐术,也素有宰辅之称。 自从得知了南关可轻易获得二百万贯后,这几日朝堂天天研究这事,北关战事已经没什么人谈了,守城作战是北军的拿手活,只要钱粮能到位,来犯之敌全干废。 朝堂上吵吵闹闹的,各部都想分一杯羹。 吏部想安插一些官员过去,掌握实权。 礼部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教化,他们礼部应该过去教化山林各部,教他们守规矩懂感恩。 户部说你们礼部算是想瞎了你们那颗感恩的心了,山林各部连汉话都不懂,怎么教化,这事关钱粮,还是户部掌大权才对。 工部也是胆肥了,梗着脖子说军器监是工部管辖,矿也是,他们才是话事人。 兵部倒是没动静,现在也就兵部还在研究北关战事的事了。 就连刑部都想凑凑热闹,说雍城的情况比较复杂,好多百姓都被调了过去,治安问题… 刑部都没说完,就被其他各部喷了一顿,连工部都跟着一起骂。 整日吵吵闹闹的,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几乎不开口,只在下朝之后召集三省大臣与各部尚书商议。 即便如此,还是没商议出个结果,一是周玄了解具体情况,天子也了解,但好多事没说,二是各衙署都有私心,很难尽快达成一致。 直到昨日上朝,天子在朝堂上表态了,唐云最早是因为查殄虏营一案前往雍城,之后一直留在雍城,他的军器监监正也是宫中任命的,若没有宫中鼎力支持,也没有现在关外开矿的事,各部可以派遣官员过去,但不能干扰唐云的工作,并且以军器监为主。 各部肯定是不乐意的,唐云才是从七品,去南关的人都是来捞功劳的,能过来捞功劳的哪个没背景,凭什么听你一个县男之子? 天子一表态,宫中和朝廷似乎又走向了对立。 结果如何,就看今日上朝了。 因此一大早牌坊外聚集了更多的官轿,等着中书省中书令斐术代表朝廷和天子好好商议一番。 几十号官轿安静地朝着宫墙移动,眼看着快到地方了,最前方的官轿停了下来。 几乎所有官员都伸出了脑袋,安静地等着。 斐家的下人快步跑到后方,停在了兵部尚书江芝仙的轿旁。 江芝仙作为兵部尚书,还真不是一大早过来排队等消息的,他和斐术是邻居,正好一起去宫中上朝罢了,属于是顺路。 斐家下人也不知和江芝仙说了什么,这位兵部尚书走下官轿,皱眉来到最前方,迟疑了一下后钻进了轿中。 进了轿,江芝仙苦笑道:“这山林各部、开矿守矿之事可和我兵部毫无干系,斐大人找本官是为哪般。” 斐术抚须一笑,六十出头的年纪不显老态,要是换下官袍走在坊间,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老者竟是当朝中书令。 “开矿之事,固与兵部无涉,然雍城之内,有人实与兵部相关。” “老大人指的莫不是宫帅,若是宫帅的…” 说到一半,江芝仙神情微动:“唐云?” “正是唐云。” 斐术落下了轿帘,轻声道:“山林之事,日夕纷扰而无定规,本官闻之亦烦,诸部皆欲染指,咸称干预之后可成其事,退朝之后,本官不免思之,若诸部不插手,唐云默然竟成其事,莫非正缘朝廷未加干预,倘朝廷一旦介入,此事究竟尚可成否?” 江芝仙神情微变,面露思索之色。 难怪这老头能当三省大员,考虑问题的角度简直不要太刁钻,直指核心问题。 现在朝堂上争论的是,哪个衙署派哪些人过去,去监管,去指导,去加速办成这件事,各个衙署都声称是为了国朝好,为了把事情办好。 结果斐术这位中书令,考虑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之前朝廷根本不知道唐云在关外开矿的事,结果唐云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在朝廷不知情,不干预的前提下。 那么现在如果朝廷插手的话,这事当真能像各部官员所说的那样,加急、加速、加快,办得更好、更稳、更有章法吗? 斐术甚至直言不讳地说道,如果朝廷插手了,派人去监管了,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事儿反而办不成了? “待朝尚早,江尚书与老夫说说,这唐云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大人莫要说玩笑话,关于唐云之事,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他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抓乱党、守关城,六大营赞不绝口,入山林、会盟各部,胆色过人,南关元年至今,竟有二十余部山林部族…” 斐术幽幽地打断道:“老夫问的是,这唐云究竟是不是陛下的人。” 第550章 万里之外的延续 官轿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芝仙没有马上接口,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回答,如若回答,则需斟酌每一个字。 对于婓术,这位几乎可以说是文官之首的中书令,江芝仙这位兵部尚书从个人角度来说的话,很佩服。 十二年前,婓术五十岁,担的是礼部尚书,老妻病故,这位老大人接连上书五次请辞,宫中与朝廷挽留无果这才放他离开。 前朝末期的乱象则是从十年前开始的,也就是十年前,皇帝几乎不怎么上朝了,每日开朝,群臣只知骂大街,什么政务都解决不了。 估计就连宫中的皇帝都意识到国朝大限将至了,突然有一天说要起复婓术,希望婓术回到朝堂上在三省任职。 当时外朝臣子几乎都是赞同的,婓术担任礼部尚书时,最大的贡献就是维持各部之间的利益平衡。 只是关于婓术是否愿意回到朝堂这件事,大部分官员都不看好,当初婓术告老还乡说是夫人病故,实际上就是看出了这一届朝廷完全不行,根本带不起来。 结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婓术没有玩什么三顾茅庐,就一个要求,他要担任中书令这个职务。 天子没二话,原中书令直接退位让贤,给婓术腾出地方。 回到朝堂上的婓术具体怎么干的,不用细说,用坊间的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婓老大人为前朝多续了十年的命。 因此甭管是皇帝还是许多朝臣,对婓术都是极为敬佩的,江芝仙也是如此,老头的确有能力,人品也过硬,一切以国朝利益为出发点,就是比较心狠手辣,只要是出了事,小罪定大罪,大罪定死罪,死罪他都想夷三族了。 见到江芝仙迟疑着不开口,婓术淡淡的说道:“唐云之父唐破山,曾在兵部任职,如今与唐云即将有着翁婿之情的宫帅,与你是为至交好友,这南军又是兵部统辖,若问这朝堂之上谁对唐云颇有了解,必然是江尚书了。” “老大人,本官也说不好说。” 江芝仙苦笑一声:“非是本官在老大人面前有所隐瞒,若是问关于唐云的事儿,本官知无不言,可若是问这唐云究竟是不是陛下的人,这话,本官说不上来。” “无需在意,老夫也不过是问问罢了,看不透,当真是看不透。” 嘴上说着看不透,婓术越似是自言自语分析了起来。 “有传言早在唐破山还是军中校尉时,便与陛下结识,可为何陛下登基后,去年入夏时,这唐破山成了京中笑柄,一副不惜自污的模样叫世人看轻。” 不等江芝仙接口,婓术自顾自的说道:“这唐家,似是与宫中没有走动,若不然温侍郎前往南地查案时,唐云也不会借着宫府的名头入了温侍郎的眼从旁协助。” 江芝仙接口道:“要说唐云不是宫中的人,查到南军头上后,温宗博前往了南阳道州城,反倒是唐云前往了洛城将乱党一网打尽,大权在握。” “那时,世人皆以为他是宫中的人,若不然哪来的胆子在雍城撒野,只是那时老夫极为不解,这般行径说是简在帝心也不为过,然是简在帝心,又为何只是小小从七品的监正,若非简在帝心,他这官职又是陛下亲封。” 婓术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困惑之色更浓:“周公公前往了雍城,未等回来,陛下便送去百万贯,这般举动,不正是简在帝心吗,谁知过了没多久,宫中出了申饬的圣旨,看不透,老夫着实是看不透,这唐云,究竟是不是宫中的人。” “老大人。” 江芝仙拧起了眉头,他能干到兵部尚书,那也不是浪得虚名。 “老大人不妨告知下官,这唐云是否是宫中的人,有何紧要的?” “此子难得,极为难得,老夫官场沉浮数十载,所谓年轻才俊见过不知凡几,可一入了这朝堂,便是名气再大,才智再是过人,终是寂寂无名,没了棱角,没了傲气,更没了本事,更何况,所谓名气,所谓才智,大多是因人鼓吹罢了。” 婓术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夸赞神情:“自从老夫得知银矿一事后,整日叫衙中属官打探关于唐云之事,知晓的越多,越是心惊,越是赞赏,此子谋划山林,朝廷早先未闻丝毫风声,还是因那戒日国一事才在朝堂上提及,如今雍城有了这般盛景,皆是唐云一手造就,可谓从无到有,既如此,朝廷就无需插手了,他需要什么,朝廷给予什么便是,此子不凡,老夫深信只要朝廷支持得当,有朝一日这山林,定会被唐云纳为我大虞疆土。” 江芝仙极为震惊,着实没想到堂堂中书令,竟然对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监正有着如此高的评价,毫不吝啬赞美之词,更是有着无比之高的期待。 “其父唐破山本官倒是了解,勇武是勇武,勇武无二,逢事必以勇武以绝,其子唐云,当真如老大人说的这般不凡,老大人莫要误会,非是本官…” 婓术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可是忘记了老夫担任过知府一职?” 江芝仙愣了一下,紧接着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婓术当官后,升迁的速度极快,最早是从地方官员干起来的,县令、知府,之后才调到京中担任员外郎,然后一步一步往上升。 然而他在担任知府期间,任职的地方正是雍城,也就是南关。 那时候,大帅府不叫大帅府,叫雍城府衙,巧的是,婓术高升知州后,府衙也改成大帅府了,他也算是雍城最后一位知府了。 值得一提的是,担任雍城知府期间,婓术多次上书朝廷,认为山林各部是可以交好的,只要徐徐图之,不通过武力也能够将山林变成汉家王朝的地盘,而非建一座城关死死守住,幻想着等有一天国家富裕了募更多的兵再次打进山林。 婓术的多次上书,甚至受到了一些抨击,来此朝堂和士林之中的,嘲笑他异想天开。 “老大人的意思是,若唐云并非是宫中的人,老大人愿不惜余力支持唐云谋划山林,朝廷,不惜余力支持唐云谋划山林?” “不错。”婓术没有半点犹豫:“朝廷本是不知,唐云谋划的当,朝廷如今既知,若指手画脚,说不定会适得其反,既朝廷不知,唐云谋划得当,若朝廷既知,又鼎力支持…” 婓术露出了向往与期待的神情:“唐云,必如虎添翼,老夫有生之年,说不得也会看到这山林各部成为我汉家百姓。” “老大人。”江芝仙干笑了一声:“唐云,并非宫中的人。” “哦?” “有一件秘事,外界少有人知,犬子江文玉,如今就在雍城南军担着新卒营副将,几次来往信件多有提及唐云,辅佐唐云之人牛犇,此人倒是陛下亲信,唐云…此人,不看重官职钱财,为南军,赤胆忠心,为百姓,殚精竭虑,更对各部异族,一视同仁,不瞒老大人,唐云前往雍城前,江文玉已是多年未写过信件回府中,去年入秋至今,六封信件,皆提及了唐云,不,应是说,因唐云而书写信件,望本官这当爹的,在京中多帮衬帮衬南军。” “那便好。” 风轻云淡的“那便好”三个字,令江芝仙满面苦笑,难怪对方给自己叫进轿中,难怪开口就问唐云是不是宫中的人,自己亲儿子在南关的事,眼前这位老大人早就知道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婓术点了点头:“既不是陛下的人,这唐云,便是朝廷的人,年轻人空有雄心万丈却难展才华,你我这些做老臣的,总要照拂一番,宫中与朝廷,需有一方谅解他的难处才是,从今往后,老夫便是唐云的靠山了。” 江芝仙再次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可唐云曾被圣旨申饬过,老大人这般…” 婓术神色淡然:“唐云是勋贵之后,而非勋贵,更何况申饬的又非是他,若惩戒,也是朝廷责罚,宫中可不能不讲道理,还有,这军器监监正也算是你兵部的人马,你我同殿为官,还望江尚书为老夫留些颜面。” “老大人言重了,兵部鲜少插手南关之事。” 江芝仙哪能不知婓术的意思,南军那边,不管以前什么样,从今天开始,南军不能找唐云的麻烦,并且要全力配合。 “上朝吧。” 婓术的眼底,满是期盼。 第551章 利益交集点 世道荒诞又奇妙,总是令人一会哭又一会笑。 如今朝堂上因为唐云一个人,都吵翻天了。 可远在南关的当事人,却已经做好了退休的准备。 艳阳高挂,军器监专门关押任何唐云想关押的人的营帐中,鼻青脸肿的梁锦蹲在地上,光着肋骨清晰可见的上半身,眯缝个眼睛穿针引线,准备将被轩辕庭撕扯出破洞的官袍缝好。 唐云进来坐在凳子上,默不作声,直到梁锦真的将破洞缝的板板正正,眼底掠过极为诧异的神情。 “你还真会缝衣服?” “瞧这话说的。”梁锦头也不抬:“不缝衣服,本官要针作甚,刺杀你啊,若刺杀你唐云,本官就用铡刀了。” “真心请教一下,就你这性格,活这么大挨过多少顿揍。” 梁锦微微哼了一声,哪有半点阶下囚的模样。 唐云真没办法把一位从四品的知州当做阶下囚。 这位从四品的知州,别看任打任骂,可总是时不时的嘴硬一下,也仿佛真的不怕死一样。 “轩辕庭公子那事,本官挨了顿打,王珂那事,本官又挨了顿打,咱算是两清了吧。” “先回答我的问题。” 唐云翘起二郎腿:“你怎么能确定王珂收了二百万贯就不宣读申饬圣旨了?” “怎地总是问这稚童才会问出的问题。” 梁锦一边缝着衣服一边说道:“本官都说了多少次了,钱能通神。” “可那是陛下,是君父,是富有四海的皇帝!” “皇帝就不缺钱了?” 梁锦将线头拉直用牙齿咬断:“何为江山,世家门阀、士林、坊间百姓、军中军伍,何为盛世,世家门阀乖顺、士林赞扬、坊间百姓安居乐业、军中军伍忠君爱国。” “我问的是你怎么确定王珂会收这二百万贯,没问你什么叫江…” “蠢,蠢不可及,你唐云也就是在这边陲之地兴风作浪,若去京中,死不超生。” 梁锦展开官袍,随即朝掌心吐了口口水,用力搓了搓袖口上的污迹。 “陛下初登大宝,怕,能不怕吗,为何而怕,因是夺了宫门从前朝皇帝手中抢下了龙椅,这世家门阀各怀鬼胎,这士林文人说陛下得位不正,陛下该如何坐稳这龙椅?” 不等唐云开口,梁锦自顾自的说道:“既得不到世家门阀与士林文人的心,那就要百姓归心,军伍归心,百姓与军伍如何归心,钱,有了钱,便可发下拖欠军伍的粮饷,有了钱,便可废了前朝苛政,有了钱,百姓与军伍便会赞扬宫中,赞扬了宫中,这龙椅坐的便会安稳几分,便有了收拾世家门阀与士林文人的底气。” 梁锦站起身,将官袍穿好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二百万贯对国朝来说,算不得多,可这二百万贯到了宫中手里,便能收买人心,若是这二百万贯到了朝廷手里,收买人心的可就不是宫中喽。” 安静听着的唐云,就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眉头已是紧紧皱起。 穿好官袍的梁锦坐下身,似笑非笑的望着唐云:“正如刚刚本官所说,这二百万贯对国朝来说,不算多,可今日有二百万贯,明日就有三百万贯,后日就有五百万贯,陛下需要钱,王珂又是宫中的太监,陛下如何想的,太监能不知吗。” “我知道京中…”唐云摇了摇头,满面失望之色:“我开矿,原本是为了防备戒日国。” 梁锦突然严肃了起来,朝着唐云施了一礼。 “唐大人,本官,错了,本官当初说,你与本官是一路人,是阴险小人,是大奸若忠,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善之人,本官错了,大错特错。” 直起腰,梁锦又坐下了,苦笑了一声:“本官昨日方才看出来,你是真对本官动了杀心,一个在乎钱财权位之人,不会对一个从四品的知州动杀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关外山林的功劳,本官要定了,你若继续留在雍城,你我二人便是联手也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到了事成那一日,便是你不愿动本官,本官也会想方设法除掉你,不,是宰了你,唯有杀了你,方可高枕无忧。” 站在旁边的阿虎看向唐云,眼神询问,要不要再打一顿,毒打。 “考虑的还挺远。” 唐云风轻云淡的说道:“那你和我说说,如果陛下真的让你操办关外的事,你该如何办?” “办不成。”梁锦摇了摇头:“若你被本官算计,玩弄于股掌之中,可办,如今你清楚了本官的算计,知晓本官是个什么样的下三滥货色,本官还谈何操办关外,想要操办关外,需先除掉你,可要除掉你,这满城军伍、关外异族、轩辕家、国公府,不会放过本官的,得不偿失。” 唐云笑了,哭笑不得,似乎面对梁锦时,自己总是能够哭笑不得。 “如果我离开呢,如果没有我的话,雍城没人找你麻烦,你如何谋划山林。” “没有你?”梁锦瞳孔猛地一缩:“这话是何意?” “我受够了。” 唐云微微摇了摇头:“我受够了这种…算了,你不懂。” “有何不懂的,徒怀壮志,奈何满朝尽是逐名争利、尸位素餐之徒,朝臣若跳梁小丑,反居高位,君心高气傲,却必躬身叩拜,苦心擘画,皆为社稷生民,而上位者凭一己好恶,轻描一语,便令君陷万劫不复之境。” 听闻此言,唐云凝望着梁锦,能够说出这么一番的人,只有两种人。 要么,是空有雄心壮志却对这个世道绝望至极。 要么,则是这句话中的逐名争利令这个世道更加操蛋的人。 唐云,更愿意相信梁锦是后者,一定是后者! “也好,走了也好。”梁锦再次露出了笑容:“走了,便能活着,你能活,本官也能活,走了好啊,何时走。” “别高兴的太早,宫中还没来信,没确定让你这个知州介入关外之事,而且即便我要走,我也会盯着你,告诉我,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办?” “萧规曹随。” “萧规曹随?” “安心便是,本官又不傻,你所制定之事按部就班就好,本官只需萧规曹随便有无数功劳可捞。” 唐云,再次陷入了沉默,即便嘴上不想承认,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离开的话,梁锦,可能真的是最合适的接班人了。 因为这家伙太纯粹,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小人。 这个小人做任何事,都是以功利为出发点。 为了功利,他的确会萧规曹随,甚至还会绞尽脑汁确保萧规曹随,唯有这种,他才能够达到目的。 “如果一切都如你所料的话,记得,洛城距离雍城不远,我会盯着你。” 唐云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梁锦:“你胆敢搞小动作,后果你知道吧。” 梁锦不太确定:“戳瞎本官的眼?” “弄死你个逼养的!” 第552章 平淡的离去 来时,所行之路布满荆棘,千险万阻。 走时,又岂会放下一切那般洒脱。 唐云,依旧如往常那般转着,溜达着,看看这,瞧瞧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梁锦,以调动南阳道百姓为名,同样留在了雍城,等待着一封预想之中的圣旨。 日子,照常过着,似乎如以往那般热火朝天的风平浪静。 直到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第三天,一大早赵菁承刚走出营帐见到了唐云。 老赵先是揉了揉眼睛,紧接着如遭雷击,整个人在初升的艳阳下如坠冰窟。 身穿儒袍的唐云微笑着来到了赵菁承的面前。 “老赵,吃了没。” “大人欲…欲离去?” 赵菁承,不是傻子,知道唐云不会早起,更不会早起之后穿上儒袍。 “想我爹了,想大夫人了。” 说罢,唐云将手中的官印塞在了赵菁承的怀中。 “朋友也好,同僚也罢,我们在一起共事…” 不等唐云说完,赵菁承触电一般拿出官印丢了回去。 唐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抱歉,让你失望了。” 赵菁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大人若离去,带下官一起走吧。” “带你离去?” “是,带下官离去,若大人回洛城,下官愿担柳知府属官。” “神经病吧,南阳道军器监监正当什么知府属官,再者说了,山林这事搞定后,你可以去京中鸿胪寺任职,说不定真能当少卿,多少地方官员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别闹,好好在雍城混着,想我了就去洛城看我。” “不,不不。” 赵菁承摇着头,不断摇着头:“大人于下官有提携之恩、知遇之恩、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若大人离了雍城舍了官身,下官愿…” 说着说着,赵菁承的眼眶红润了,似是怕眼泪掉下来,又强颜欢笑着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突然痛哭出声,嚎啕大哭,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大人,您怎么能走呢… 大人,您不能丢下下官离去… 大人,下官,下官活出了人样,活出了官样,能穿着官袍让更多人活出了人样,您…您怎么就能走了呢…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满面泪痕的赵菁承多么希望唐云如同以往那般,大喊一声靠他娘,继续干,可唐云,只是笑着,苦笑着。 “赵大人莫要这般,哭哭啼啼不像样子。” 阿虎没想到老赵会是这番反应,连忙伸出手想要将赵菁承拉入营帐之中。 谁知赵菁承狠狠挣脱开了阿虎的手臂,紧紧攥着拳头,即便是那么用力地闭住双眼,依旧止不住泪如泉涌。 赵菁承是文人,是文臣,宦海沉浮大半生,早已看惯了人情冷暖,看透了世态炎凉。 当官,活着。 活着,当官。 只是为了活着,而当官。 初入官场时的豪情壮志,早已成了不愿面对的尘封记忆。 干得最快的,是眼泪。 最容易被磨平的,是棱角。 那一身官袍,成了赵菁承的面具。 赵菁承的面具,成了他的全部。 直到唐云的出现,让他想起了很多,回忆起了很多。 百姓们交口称赞… 军伍们称兄道弟… 世家子敬畏有加… 与唐云身边的人,亲如兄弟,如同一家人。 一起愁,一起苦,一起坦然面对,一起大笑着携手向前。 赵菁承从未想过,自己能参与到一场伟业之中,甚至可以让这早已让他失望透顶的世道变得好上那么一分半分。 在雍城,在军器监,在唐云身后,再没有尔虞我诈,再没有权力倾轧,有的,只是去做想做的事,去完成早已遗忘十载、数十载的理想。 这一刻,赵菁承崩溃了。 因他知道,当唐云离开后,所有的一切,大家所奋斗的、所为之付出的,一切的一切,都会变成泡影。 这一刻,赵菁承就如同一个与大人走失的孩子一样。 不想哭,又忍不住泪水。 不想面对唐云的离去,又何尝不是不愿面对之前的自己,麻木的自己、虚度岁月的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自己。 “我只是先回洛城。” 唐云拍了拍赵菁承的肩膀:“梁锦只是猜测,宫中还没有来信,如果梁锦猜错了,事情有了转机,我会回来的,你留在雍城等信儿,要是有转机了,你派人告诉我,你亲自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在此之前,留在雍城,为我留在雍城,如同以往那般做你最擅长的事,拜托你了。” 赵菁承还是摇着头。他也是官员,和梁锦一样,都是官员。 正因是官员,思考问题的方式,亦是相同。 唐云仿佛一个在安慰孩子的大人:“我们总是在创造奇迹,一次又一次,奇迹总会以我们想象不到的方式降临,但我们总要奋斗,为之做准备,为之坚守,唯有这样,幸运的事才会降临到我们的头上,奇迹才会到来,留下,为了我,拜托。” 又是一声 “拜托”,唐云重重地拍了拍赵菁承的肩膀,转身便走。 赵菁承没有挽留,只有无助,只有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满腔热血步入官场,麻木,是渐渐的;绝望,是不知不觉间的。直到有一天,从噩梦中惊醒,坐在铜镜面前,方才明了自己已与行尸走肉一般无二。 唐云,为他带去了希望,带去了理想,让他重拾了太多曾拥有的、或曾希冀的,值得为之付出一切、奋斗一切的事物。 这些,都是渐渐的,不知不觉间的。 可唐云的离去,转身的离去,却是转瞬之间的。 渐渐地,赵菁承接受了,慢慢习惯了,转瞬之间,赵菁承崩溃了,泪如泉涌。 出了军器监的营地,唐云骑上了小花,与阿虎二人消失在了北侧。 直到唐云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赵菁承依旧无法接受现实。 “赵大人。” 不知何时,穿着官袍的梁锦站在了赵菁承的身后。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本官与唐云已然定好,萧规曹随,你跟着本官就是,他日立下功劳,断然少不了你那一份…” 梁锦话没说完,赵菁承猛然转身,挥拳便打。 “无耻小人,本官与你拼啦!” 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的赵菁承,一拳抡在梁锦的脸上,挥舞着王八拳哇哇乱叫。 到底还是文人,只抡了十几拳,情绪太过激动的赵菁承自己先累瘫了,喘着粗气吭哧吭哧的。 “你…你给本官等着,本官饶不了你!” 留下一句狠话,赵菁承喘着粗气恨恨地离开了。 梁锦不以为意擦了擦鼻血,竟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本本,撕下了一角。 这一角上面,正是 “南阳道军器监监正”七个字。 再看小本本上,还有许多名字,数十个名字。 “哎,想要加官进爵,总是要受些皮肉之苦。” 梁锦将小本本塞回了怀里,思考了起来,接下来,该去谁那儿继续挨揍呢? 第553章 显贵之狗 总是隐藏着不为人知秘密的南军,又总是说南军没有秘密。 许多人愿意为了守住唐云的秘密,付出一切。 许多人,也愿意为了留住唐云,将秘密公开。 赵菁承发疯一样跑去了大帅府,见了轩辕尚。 轩辕尚正在送行,为轩辕庭、轩辕敬二人送行。 赵菁承没有问,只有羡慕,羡慕这两位年轻人,可以离开。 离开,不会让他羡慕。 与唐云同一时间离开,让他无比的羡慕。 赵菁承,又跑去了帅帐。 坐在案头后的宫万钧,是那么的平静,任由赵菁承大喊大叫,任由赵菁承骂他是薄情寡义之人,甚至扬言去寻各营将军质疑老帅。 老帅只是沉默着,无动于衷着,直到赵菁承转过头时,这才发现各营将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赵菁承,遍体生寒。 将军们,副将们,校尉们,是那么的冷漠。 军伍们,面对他的目光时,羞愧的低下了头。 “丘八,杀才!” 赵菁承怒吼着:“唐大人看错了你们!” 弱不禁风的赵菁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身后的每个人,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 当他回到军器监时得知连曹未羊都离开后,顿感天旋地转,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营帐中的,坐在那里,双目空洞,只是呆呆的坐着,只是那么坐着。 随着唐云的离去,仿佛整座城都陷入了沉默。 军器监沉默。 赵菁承刚刚离去的帅帐,又何尝不是沉默。 书案之后的宫万钧,也是那么呆坐着,双目无神的呆坐着。 一群将军、副将、校尉们,或站或蹲,沉默无言。 他们,怎能不知唐云要走,岂会不知唐云今日离开了。 他们,又怎么会不想着挽留,岂会不想方设法将唐云留下。 可他们做不到,能做到也无法去做。 因宫万钧告诉他们,南军任何举动,任何想要留下唐云的举动,都会为唐家招来杀身之祸! 一部分将军们,沉默了,认了。 可也有的人,不甘。 姜玉武不甘,他要离营一阵子,要去京中,要去见他自从来到南关后再也未见过的父亲,兵部尚书江芝仙。 老帅不许,可姜玉武说,这副将,他宁可不做了也要离营,也要去京中。 多年来,老帅第一次用某种姜玉武从未见过的目光望着他,最终,老帅说再等等,如同哄,如同劝,如同安慰。 谢玉楼,也不甘,奋笔疾书,一封长达万字的信件,派人送于宫中,他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如今的天子,究竟还是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宽厚待人的二哥,忠臣良将,到底要付出什么,才能够去做想做的事,去做为了家国、为了天下应做的事? 就连老帅宫万钧也累了,乏了,整整一夜,望着帅印,思考着一件事。 军伍,难道真的要全部死光,全部死在战阵之上,才算尽到本分吗,宫中、朝廷的眼中,难道军伍唯一的未来,只有马革裹尸吗? 如果老帅只是迟疑,只是困惑,从军更久的老将赵文骁,已是做出了决定。 老将要走了,带着女婿离开,女婿,也会带着百姓离开。 老将知道,女婿也知道,一个小小的县令带着全城百姓过来上工,要么,是大功,要么,是大祸。 老将与女婿,无需大功,可他们开心,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因庇护他们的,是唐云。 老将与女婿,无需大功,却不代表无惧大祸,没有唐云的庇护,他们只能离开,回到之前,像以前那般活着。 有的人失望,有的人绝望,有的人,抱有最后一丝幻想,还有的人,怒不可遏。 牛犇,怒不可遏。 直到跑到帅帐的牛犇,接连问了三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抽出了腰间的软剑,要去亲手宰了梁锦。 牛犇的怒,来源于不知。 他不知唐云今早就走了。 他的怒,更多的也是羞愧,代表宫中的身份,令他羞愧。 在洛城时,唐云总是去了哪里,将他带到哪里,阿牛阿牛的叫着,老四老四的说着。 到了雍城,唐云也总是问,阿牛去哪里了,老四又上哪浪了。 牛犇,也总会被人通知唐云找他时,没好气却又满心得意的说道,唐大人就是离不开本将,一天恨不得将本将拴在裤裆上,我们天下第一好。 怒过之后的牛犇,羞愧过后的牛犇,被众将强行拉住后,终于注意到了一件事,帅帐之中,没有马骉,没有马老三。 当宫万钧告知他,马骉卸去了副将一职跟着唐云一起离开后,牛犇,再次厌恶起了自己的身份,宫中禁卫的身份,无比的厌恶,厌恶到了极致。 “将南城门,落下。” 许久之后,宫万钧开了口,平淡的声音从嘴里发出来,脸上,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军伍死战,好,好啊,死战便是,告知各部,唐云走了,唐云离开了雍城,雍城,还是那个雍城,南军,还是曾经的南军,城中各部族人,日落之前,叫他们统统离开,修建体育场的百姓、矿区的百姓、出城的新卒,统统叫回来,本分,既然宫中要本分,那我们南军,尽到本分就是。” 将军们没有疑问,没有迟疑,沉默的离去了。 雍城,还会是那个雍城。 那个冷漠,那个贫瘠,那个无法开出希望之花、燃起未来之火的兵城。 有人失望,有人绝望,有人不甘,有人怒,也有人疯! 当夜落时,大量百姓沉默的回了城,大量的各部族人离了城后,从四品的知州大人,疯了,疯跑进了帅帐之中。 “你疯了!” 疯癫之人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非但是疯狂之举,反而指责旁人疯了。 “梁锦!” 仿佛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宫万钧,缓缓抬起头:“莫要忘记你的身份,本国公,本帅,如何治理南关,还轮不到你一个知州指手画脚。” “大帅!” 梁锦快步上前,急吼吼的叫道:“宫中,那是宫中,您是大帅,朝廷的大帅,您是国公,宫中册封的国公,您失望,您动怒,哪怕您想和宫中对着干,您拿下官撒气,您打下官,骂下官,都成,可若是一切如旧,这功劳,这天大的功劳,皆化为泡影,这是唐监正的心血,是唐监正与无数人的心血啊!” 不等宫万钧开口,梁锦失声叫道:“取信各部极为不易,如今这局面乃是唐监正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有所得,再叫各部回到山林之中,异族怕是再无相信我汉家王朝!” “世人皆说各部异族如野人一般,更是无甚脑子,本帅倒是觉得不然。” 宫万钧突然笑了:“各部倒是聪明的很,总比本帅的好女婿唐云聪明一些,唐云不正是因相信你们这些狗官,相信朝廷,相信宫中吗,如今,他人去了何处。” “大帅,您不可如此冲动,如若…” “来人!” 宫万钧低吼一声,随着两名亲随走进来后,冷声道:“本帅帅帐,狗都可进,唯知州梁锦不可进,若再叫本帅瞧见他,帅营军伍皆领军法,将他赶出去!” “慢着!” 梁锦突然推开亲随,冷笑连连:“宫大帅,你莫要以为下官不知您是如何打算的。” 宫万钧重重哼了一声,刚要再撵人,梁锦竟笑了,笑得很诡异。 “你以为这般做了,宫中、朝廷便会知晓这雍城不可少了唐云,山林不可少了唐云,你以为这般,宫中和朝廷,就会好言将唐云叫回雍城不成,错,大错特错,下官今日就告知你,何为朝廷,何为宫中,疆土,不重要,钱粮,也不重要,他娘的百姓都不重要,在京中,在达官贵人的眼中,颜面才重要,懂规矩的,便是一条狗也可高居一品,不懂规矩的,便是天下无双之能臣,亦要被踩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宫万钧满面讥讽之色:“所以,你才想当宫中的狗,当一条懂规矩,却不在乎军伍、不在乎百姓的狗?” “那又如何。”梁锦满面狰狞:“即便是狗,那也是身居高位的狗,而不是被踩在泥泞之中永世不得翻身的可悲之人!” 第554章 王珂入城 建立秩序,需要三个月。 失序,只需要三日。 城墙上,梁锦站在城墙上的老帅刷新点,心,在滴血。 最后一批百姓撤回来了,视线之中,再无任何异族,哪怕与汉人关系最好的鹰驯部族人,也都撤离了神像区域。 梁锦精于算计,太过精于算计了。 只是他遗漏了一点,不是谁都如他这般没有傲气,没有骨气,没有志气。 宫万钧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各部是与唐云交好,而非与南军交好。 唐云离开之后,宫万钧也好,南军也罢,完全不信任各部异族,更不可能让任何百姓出关冒险。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可以理解他在抗争,在给宫中脸色看,对宫中表达不满。 但还是那句话,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老帅,负责保家卫国,不负责什么挖矿搞钱,他只需要对军民负责就好了。 更令梁锦没算到的是,百姓没闹,异族没闹。 百姓,并没有出现惊慌或是任何不满,仿佛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好日子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异族,同样没有翻脸或是赖着不走,仿佛他们也是早就料到了汉人总是出尔反尔一般。 梁锦已经生无可恋了,因为唐云没回来,因为已经回到洛城中的唐云,肯定得知了雍城的情况,没有萧规曹随,没有什么一切照旧,只有回到原点,不,比以前更糟了,可唐云还是没回来,彻底撒手不管了。 梁锦知道,自己的算盘,全落空了,如果问唯一得到的是什么,那就是轩辕家的仇恨。 这位知州大人很清楚,自己完蛋了,只要离开雍城回到州府,将会面临轩辕家干脆、彻底,不讲任何情面的打击报复! 原本想着如何捞取功劳的梁锦,无法离开了,只要离开了雍城,就会开始计时,失去官身乃至死亡的倒计时! 直到第四天上午,梁锦已经彻底没了念想,只剩下最后的一丝侥幸和苦苦挣扎。 一群商队管事和世家子找上门了,问出关行商的事。 一切照旧,以前怎么出关怎么行商就怎么办。 但这些商队,这些各家府邸接受不了。 如果没有唐云制定新的章程,他们可以接受。 可唐云让他们认识到,如何花更多的钱,赚取更多的利润,并且省更多的力操更少的心,在这之后,他们无法接受回到从前。 唐云没走的时候,大家只要拿到了许可,出关的许可,几乎就是躺着赚钱,说白了就是拿钱赚钱,投入越多,赚的越多,包爽的。 一切照旧,唐云走了,大家不但要雇佣大量人手,还要增加许多花销,更闹心的是,各部异族在南关这得到了大量物资,甚至连关内的行情都了解得大差不差了,现在想拿一些破烂换行货,各部异族根本不可能上当。 已经没了退路的梁锦强颜欢笑告诉大家,他在等一封圣旨,只要圣旨到了,他大权在握,唐云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并且会比唐云做得更好! 说完后,各家商队还没表态呢,梁锦自己突然乐出了声,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别说比唐云做得更好,现在这情况,能让南军配合他都是烧高香了,自己要有这两下子,何必过来摘唐云的桃子,在州府当知州也大有可为! 各家府邸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别管他们私下里再怎么喷唐云,唐云的能力以及人格魅力,他们还是敬佩的,极为敬佩的,南军能看到的未来,他们同样能看到,并且看得更远。 一个从东海调过来的知州,捣乱能力一流,要说带着大家发财致富,扯淡一样,看这个逼崽子整天鼻青脸肿的模样就知道难成气候。 或许是老天爷都觉得梁锦有点可怜了,希望他早死早超生,第四天下午,宫中来人了,人不多,百十人马,让无数人恨得牙痒痒的王珂终于现身了。 到了北城门外,禁卫告知守门的军伍,宫中宣读圣旨,雍城旗官以上军伍全部接旨,军器监、大帅府别说官员了,文吏都得过来。 城中的人们得知这件事后,很懵。 就没听说过连文吏也要听圣旨的,不管怎么说,好几百号人在宫万钧和赵菁承的带领下,夹道两旁,热烈不欢迎宫中来的人入城。 王珂都没坐马车,骑着马,到了地方后就一直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不管怎么说,宣读的是圣旨,城内再是怨气冲天,既然点名叫大家来听旨了,肯定是得过来。 小半个时辰,该来的全来了,老帅带着武将,赵菁承带着文吏,站到了该站的地方,也没人上去寒暄。 梁锦倒是也来了,没敢上前,作为如今雍城最遭人恨的人,没有之一,这位知州大人现在走路都是贴着墙边,官袍也不穿了,深怕走着走着哪个丘八或是刁民上来噗嗤噗嗤两刀攮死他。 现在梁锦在雍城的情况,就如同躺在床上的武大郎,左边,是枕头下面放着剪刀的潘金莲,右边,是夹枪带棒的西门庆,面对西门庆躺着睡吧,潘金莲能一剪刀戳死他,面对潘金莲睡吧,已经憋够呛的西门庆很容易擦枪走火,哪管这个那个了,上去就是一棒捅进去,你就说他咋睡吧。 宫万钧站定后,定眼儿那么一瞧,看出不对劲儿了。 禁卫出宫护送太监宣读圣旨,到了地方后,应该是散开,散在外围,看似保护太监,实则是保护圣旨,或者理解为对皇权的敬畏。 再看现在,这百十号禁卫看的根本不是雍城文臣武将,而是中间的王珂,不像是护卫,像是看押死刑犯,深怕这狗太监跑了似的。 圣旨倒是拿出来了,王珂大喊一声:“梁知州可在城中。” 一听点到了梁锦的名字,众人扭头望去,满面憎恨。 梁锦也是苦笑连连,只能走了过去。 结果没等梁锦靠近呢,王珂大喊道:“陛下让咱家给梁大人传句话,口谕,不用靠近,咱家喊着说,当着旁人面喊着说。” 梁锦身形一滞,满嘴苦涩,明白了,这是天子给他壮声势呢,口谕,更私人一些,可这更私人一些,却要当着外人的面喊出来,其意义不言而喻。 “是。” 梁锦恭恭敬敬的看向圣旨,施了一礼。 “陛下让咱家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告知于梁大人。” 王珂清了清嗓子,随即真的一五一十地喊了出来,撕心裂肺! “姓梁的,你他娘的死定了,朕,不会放过你的!” 第555章 裆下黄泥 太监用尽全身力气一声大吼之后,仿佛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 空气,凝结了。 风儿,停了。 将军们,懵了。 官吏们,傻了。 梁锦,一脸你特么逗你爹的神情。 要不是一群禁卫面色如常,大家怀疑自己出了幻觉。 王珂也不解释,口谕传达后,还是没宣读圣旨,扑通一声,直接跪地上了。 “唐大人,唐大人是咱家瞎了狗眼,是咱家吃了猪油蒙了心,是咱家… 不,是奴才,是狗奴才误信了梁知州的蛊惑之言,狗奴才罪该万死,唐大人您心地善良,唐大人您饶了狗奴才一命吧!” 王珂哭嚎之后,抬起手就是左右开弓,大嘴巴子往死里扇。 出来好几百人,目瞪口呆,这一幕,别说亲眼看过,听都没听说过。 宣读圣旨的太监,让文吏都出来了,结果传了口谕,天子竟然骂了娘? 这也就罢了,代表宫中的太监,直接跪地上扇自己大嘴巴子,这是几个意思,宫中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如此荒诞的一幕,着实令雍城众人不知所措。 宫万钧快步走上前,花白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王公公。” 不明所以的宫万钧低头望着依旧狂扇自己的王珂:“这是何意,宫中何意,这圣旨又是传给谁的,唐监正如今不在雍城,还有这知州梁锦,为何会被宫中…” 王珂愣了一下,仰起头:“唐大人去了哪里?” “卸了官职请辞离开了。” “什么,请… 请辞… 嘎…” 如同鸡刚要打鸣猛然被卡住脖子似的,王珂双眼一花,脑袋一仰,直接晕死过去了,也不知是一路疾驰没怎么歇息累的还是吓的。 一听唐云不干了,一群禁卫们也慌了起来,连忙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禁卫失声开口。 “宫帅,敢问唐大人为何辞去公务?” “家中… 家中出了变故。” 宫万钧也意识到事情有了转机,还不能说实话,憋了一会开口道:“对,听闻是唐破… 听闻是唐府邻居… 邻居得了不治之症,此人对唐监正视如己出,如今没两天好活了。” 禁卫一头雾水:“宫帅获封国公之位后,扩建府邸,唐府邻居不就是您的国公府吗?” “啊,啊,以前,以前的邻居。” “当真请辞了?” “请辞了。” “坏了!” 禁卫一咬牙,低声道:“不瞒国公爷,我等皆是陛下心腹,与牛犇同出当年齐王府墨营,还请大帅如实告知,便是故人有疾,唐大人也无需辞官而离,究竟出了何事。” “你等竟皆是墨营骁卫?!” 宫万钧也是震惊不已,这才注意到百十来个禁卫腰间都挂着一个铁牌,和牛犇腰间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从年前开始,牛犇不挂了,不显摆这玩意了,以前挂着,以为能被人高看一眼,后来发现非但没人高看他一眼,大家反而总因为他这身份瞧不起他,还给老四弄得挺自卑,之后就不挂这破玩意了。 “本帅问你,宫中究竟是何意,这王珂为何这般模样,陛下又是为何口谕骂娘… 口谕申饬梁锦?” “误会,天大的误会。” 墨营军伍见到王珂晕死过去了,圣旨也没办法宣读,人又这么多,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了想,墨营军伍低声道:“先入城,等这狗日的醒来后,卑下再一一向您道来。” 说罢,这墨营军伍望向惶恐不安竖着耳朵的梁锦,冷笑一声。 “梁大人,卑下不认得您,不过您的大名,卑下出宫时陛下可是一直挂在嘴边,不错,梁大人您未听错,这便是陛下的口谕,姓梁的,你他娘的死定了!” 梁锦的嘴角抽了抽,既没晕过去,也没出声争辩或是询问。 甚至连他自己都很意外,自己为什么一点都不怕,都不恐惧呢? 转念之间,梁锦明白了,是不需要怕,不需要恐惧,咋死不是死,死轩辕家手里、死南军手里、死宫中手里,反正都是死定了,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到了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了。 圣旨没宣读,将人往城里带,宫万钧故意没上马,一群禁卫们也没办法上马,趁着往城里走,老帅想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等老帅开口呢,禁卫反倒是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叮嘱。 “非是卑下多嘴,唐大人卸了官职一事,定要秘而不宣,不可叫关外各部得知,更不可叫南地三道各家府邸得知。” 宫万钧苦笑了一声:“传遍了,哪还有各部异族,早就回了山林,南城门都落下了。” “什么?” 开口禁卫呆愣当场,周围的同袍们齐齐止住了脚步,面无血色。 宫万钧明显是会错意了,神情微动,笑了,又很快隐去了笑意。 “原来如此!” 人群中突然出现了极为突兀的声音,谢老八凑了过来,冷笑连连。 “你可认得本将?” 禁卫定睛一看,的确认得,连忙施礼,不过施的军礼。 谢老八当众说道:“看来宫中终于知晓唐监正办事得力了,也知晓山林一事少不得唐大人,这才试图亡羊补牢。” 宫万钧冲着谢老八微微摇了摇头,这话不能公开说,容易为唐云招灾引祸。 谢老八哪管这个那个的,低声道:“是不是瞧见本将的信件了,哼,晚了,人都走了,早知如此,当初为何要下那申饬圣旨。” “谢将军误会了。” 禁卫也将声音压得极低:“申饬圣旨并非申饬,而是陛下一片苦心。” “好一个一片苦心。” 谢老八满面不屑:“无需宫中敲打,唐监正自会将事情办得妥善,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举,动不动就敲打,敲打来,敲打去,谁不寒心。” “谢将军当真是误会了,申饬圣旨并非是… 哎呀。” 禁卫急得够呛,得知唐云走了,各部也走了,早已是心乱如麻,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既想了解怎么回事,又想解释宫中意图。 支支吾吾了半天,禁卫双眼一亮,摸向刀柄。 “要不先将王珂给宰了吧,忍一路了,事一件一件办,先办好办的。” 第556章 我不听我不听 代表宫中的太监,连哭带嚎狂扇自己嘴巴子。 护卫太监的禁卫,要宰了这个太监。 如此荒诞的一幕,令出城的雍城佬们面面相觑,猜测纷纷。 见到禁卫一口一个误会急得团团转,宫万钧也顾不得路上套话了,让大家全部上马,赶往大帅府单唠。 至于王珂,梁锦不让宰,这家伙甚至怀疑这群禁卫的身份,要验明身份。 禁卫们交头接耳的研究了起来,半天之后有了结果,领头的告诉梁锦,验明身份可以,验明过后,连梁锦一块宰了,省的以后可能还要再跑一趟。 这就让大家更懵了,这宫中到底怎么回事,太监不像太监,禁卫不像禁卫,就是传话和护卫,怎么权力一个比一个大? 天子登基后看着挺像个正常人的啊,这怎么从临时工变成正式工后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了呢。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前往了大帅府,真正能进去的,其实就那么几个人。 南军南军大帅,天家忠犬八公之一的英国公宫万钧。 罴营主将,AKA雍城单挑王谢玉楼。 墨营原首领,天子亲军最高领导人牛犇牛司令,光杆司令。 这里也要提一下,本来亲军营已经有了骨干人员了,以周闯业为首的一百七十六个重甲新卒,之前在关内剿匪,关外看场子,手上都沾上人命了,再无人将他们当新卒了。 唐云离开后,这群人也卸下了重甲,宁可继续当新卒或是前往六大营服役也不想去京中当什么天子亲军了。 用周闯业的话来说,那就是他们的命不值钱,但再不值钱,也要卖给识货的人。 就这三人,老宫、老八、老四,外加一个墨营禁卫和一个刚醒过来的狗太监,进了大帅府正常,大门一合,窗户一关。 数百号人等在大帅府外,校尉、旗官、大帅府的官吏。 数十号人等在正堂外,各营将军、副将,军器监的官吏。 小半个时辰,门被推开了,宫万钧三人走了出来,面色各异,数十号人围了上去,连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万钧回头看了眼坐在正堂中的禁卫,随即压低了声音。 “是禁卫不假,当年陛下尚在齐王府时封地中的墨营骁卫。” 这一点大家不怀疑,胆得多肥啊冒充禁卫。 牛犇接口道:“赵二杆子赵昌,老兄弟了,这个错不了,除了本将与周公公外,陛下最信任他了。” 谢老八也开了口,紧皱眉头:“赵昌说整件事儿都是误会,圣旨名为申饬,实为陛下催促马副将、薛兄弟等人招募封地邑户,有了邑户,便可组建出关护卫,由唐大人驱使。” 这话音一落,不少人面露狂喜之色,如若真是这样的话,的确是误会,天大的误会,非但是误会,也由此能够看出天子对唐云是全力支持的。 不过面露狂喜之色的大部分都是军器监的官吏,这几日憔悴了不少的赵菁承却突然微微哼了一声。 就连大大咧咧的鞠峰,脸上都浮现出了冷笑的表情。 “若是本将记得不错,薛豹薛骑尉,算不上是勋贵吧,马骉倒是县男,可马骉哪里来的封地,这些人连封地都没有,哪来的邑户?” 牛犇解释道:“有先例,前朝有先例,县男从五品爵,食邑二百,府中护卫三十,薛老五是骑尉,领的宫中的职,可掌骑卒八十、步勇百五十,老赵也给个县男的爵,我是亲军,唐兄弟领过组建亲军的旨意,募个千八百人说的过去,加之唐府,这全都算上,两千人说的过去,多些少人朝廷不会计较,便是凑个三千之数也无大碍,宫中都能遮掩下去,说是陛下觉着有了这三千人,南军再想个法子寻些卸甲老卒以上工百姓的名义,凑上五千人怎地也解了唐云的燃眉之急了。” “那为何一路上申饬一事大张旗鼓?” 开口的是赵文骁,老将穿的是一身儒衫,主将级别在这呢,不是说想不干就不干的,除了大帅府,还得兵部同意才能离开,折子上去了,还没回信。 牛犇面色有些古怪,一边沉思一边解释道:“说是陛下觉着唐云浪大劲儿了,王珂一路上故意闹的南地三道皆知,好叫看唐大人不爽利的奸邪小人跳出来,待圣旨宣读后,唐大人也好一口气将他们全收拾了。” 一听这话,祝广福直接表态了:“去他娘的!” 一声“去他娘的”,没说骂谁,懂的都懂。 富饶都乐了,怒极反笑,彻底听不下去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梁锦又是怎么一回事,塞了二百万贯,这本是为义父壮声势的圣旨,为何没有入城,他一个太监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牛犇犹豫了一下,口气不太确定:“这王珂并非是内侍监掌权的人物,干的都是京中跑腿的职,平日倒是管着宫中的皇庄,因宫中总是缺钱,这人也不受陛下和周公公待见,想来是知晓宫中缺钱,因此才擅作主…” 话没说完呢,鞠峰冷笑道:“你都说了这太监狗都不如,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不少人暗暗叹息了一口,空欢喜一场。 雍城说了算的都在这,宫万钧摇了摇头,分别看向牛犇与谢老八。 “本帅多年未入京了,也多年未见过陛下,宫中深意,本帅不好说,牛将军是如何看的。” 这话看似是问牛犇,实则也是问牛犇与谢老八,一个宫中禁卫,一个天子老弟。 牛犇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暗暗骂了声娘。 “若要本将说,这申饬是真的,要钱也是真的。” “你是说,申饬既是叫唐云募人手开矿,也是寻他要钱?” 牛犇点了点头,老脸有些发红:“王珂出宫前,陛下交代过,送到唐大人手中的那百万贯,若是没有花销完便索要回去,因此王珂得了二百万贯后才会擅作主张,也是因梁锦蛊惑一通,言说这申饬圣旨要是到了城中,唐云定会起了别的心思。” 富饶问道:“别的心思是何意?” “王珂并未告知这申饬圣旨的内容,梁锦误以为当真是申饬责骂,告知王珂唐大人性子较为乖张,说只要这申饬的圣旨不入城,他梁锦自有办法将源源不断的钱财财货送去宫中,王珂大喜过望,想着宫中目的本就是要钱财,自就听之任之了。” 随着牛犇说完,大家全都沉默了下来。 误会,的确是误会,但两件事说明白了,说透了。 第一件事,天子送来百万贯,让王珂过来问问花没花完,没花完剩下多少送回去。 第二件事,王珂认为有了二百万贯就可以回去交差复命了。 通过两件事可以看出宫中的态度,大家没办法张口说的太深的态度。 牛犇犹豫了一下,望向宫万钧,口气不太确定:“赵昌说让咱给唐大人请回来,他亲自与唐大人说,化解误了会,这事儿…” “去他娘的。”谢老八插口道:“没有这么害人的,各部族人早就回山林了,便是唐兄弟回来了也是束手无策,回来了,做不成事,那便是大祸,唐兄弟对我南军有大恩,恩将仇报这事,本将不干,谁想去洛城将人叫回来,别怪本将的刀子不认同袍情分!” 赵文骁呵呵一笑:“本将即将卸甲,与本将无关,本将是叫不了,不过谁若是去叫,出城的时候莫叫本将见到,见到了,可不要怪本将这刁民下黑手!” 祝广福摇了摇头:“义父对兄弟们仁至义尽,护着他还来不及,岂会害他。” 其他几位将领也表态了,想瞎了宫中那颗感恩的心,没商量,这群禁卫要叫自己去叫,他们是不叫,他们非但不会叫,还会马上派人告知唐云,千万别再上当了。 “本将亲自去!” 牛犇也是豁出去了:“本将是亲军不假,可本将也是唐大人的兄弟,亲如手足的兄弟,本将这就骑马前往洛城告知唐云,再不可招惹这是非了。” 宫万钧点了点头,见到谢老八给自己打了个眼色,随即带着众人走了出去,谢老八则是回到了正堂之内,代表南军表态,然后再代表个人,揭露一下天子的丑陋嘴脸! 第557章 悔之晚矣 牛犇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去洛城通风报信了。 其实整件事牛犇真的要负有一定责任,要不是这家伙说天子缺钱,说宫中多穷,说只要唐云能搞到钱天子一定会宠他,爱他,惯着他,误会也不会闹的这么大。 唐云又没见过天子,天子在唐云,在小伙伴们心中的人设,不都是牛犇为大家立的吗,再者说了,最早提出拿二百万贯的,还是牛老四。 只能说是天意了,天子的人设算是彻底立住了,认钱不认人,一切以业绩说话。 牛犇离开后,宫万钧也带着其他人走了,谢老八则是回到了正堂。 长的和大树守卫似的赵昌连忙起身:“八殿下可是说服了诸将,何时前往洛城将唐大人叫回来,何人前去?” “寻你娘个蛋。” 没外人,谢老八往主位上一坐,满面讥讽。 “回去告诉二哥,这恶当,唐大人会上,本王不会上,唐大人对本王有恩,本王不会害他,非但不会寻他,刚刚本王还告知了将帅们陛下是如何想的。” 要么说唐云管他叫八哥一点都不亏,谢老八是真仗义,全揽自己身上了。 赵昌懵了:“八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陛下是如何想的,唐大人本就简在帝心,无非是王珂与梁锦二人从中作梗。” “装,还装,糊弄你爹呢。” 谢老八冷笑连连:“以为本王傻,以为本王在营中待久了没脑子是不是,周玄在南关写了信,叫二哥知晓了雍城盛况,二哥派人送来了百万贯,本意是好的,谋划山林,欲叫唐大人为我大虞开疆扩土。” “对啊,陛下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八殿下也知晓宫中窘境,这是咬着牙心里滴着血派人将百万贯送来的。” “那为何又交代王珂若是百万贯未花销完就要还回去?” 赵昌哭笑不得:“陛下那性子你也知晓,卑下说句不该说的,在宫中莫说王公公,卑下也看出来了,陛下不止是拿唐大人当臣子看…” “不当臣子当什么,当他娘的冤大头吗,周玄才回去几日,王珂便来了,说是组建护卫出关,不还是为了宫中捞钱吗,若不捞钱,为何得了二百万贯就回去了,这申饬的圣旨也未到雍城。” 赵昌张了张嘴,愣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王珂擅作主张这话,他都说了无数次了,要不是他听说天子得知这事之后要活活掐死王珂结果自己先晕倒了,他也觉得这事太扯了,一个太监,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想了想,赵昌也擅作主张了:“八殿下,卑下和您说件事,您听了就知晓陛下的心意了。” “什么事。” “陛下在殿中得知了王珂擅作主张后,龙颜震怒,欲活活掐死王珂,结果手都掐王珂脖子上了,陛下自己先晕过去了。” 谢老八愣住了,愣了半晌,猛皱眉头:“这身体…就别勉强当皇帝了吧?” 赵昌:“…” “滚吧。” 谢老八挥了挥手:“回去告诉二哥,告诉陛下,告诉咱大虞朝的君父,他要还认我姬承寅这个八弟,放过唐云吧,如今这个局面已是覆水难收,莫说本王不会叫唐云回来,便是唐云回来了也是无可奈何束手无策。” 一听这话,赵昌脸都白了:“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不,不不不不。”赵昌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若定山林纳为我大虞国土,陛下这龙椅算是彻底坐稳了,再无人敢说陛下得位不正,朝廷也是吵翻天了,如今这国朝最紧要的事便是山林,江山社稷皆在唐大人一人身上,不可,定要叫唐大人回来,唐大人在南关翻手为云覆手为…” “啪”的一声,谢老八抄起身旁的茶杯狠狠砸在了赵昌脚下,霍然而起。 “你他娘的知道,宫中知道,都他娘的知道,既知道,为何还要添乱,还要叫人寒心,做事的时候,京中便是连条狗都没赶来帮衬一下,朝廷不知晓,那周玄还不知晓吗,你以为唐云来了后放个屁山林各部就赶来了吗,抓了乱党,他还要与宫帅稳军心,稳了军心还要叫各营齐心协力,之后才去谋划山林,冒了多大的风险,出了多少次岔子!” 赵昌连忙站起身,低头施礼:“殿下息怒,卑下…卑下无话可说。” “算了,和你说不上。” 谢老八坐了回去:“将本王所言所行,一五一十告知陛下就是。” 赵昌嘴里满是苦涩之感,他知道谢老八是怎么想的,也明白南军为何还要误会天子,他理解,换了他自己,他也会怀疑宫中的出发点,也会不信天子历来是无条件支持唐云的。 “卑下想问,如何可解唐大人心头之气,出宫前,陛下有口谕,卑下等人,可杀人。” “哦?” 谢老八抬起头:“梁锦也敢杀?” “敢,只是不可明杀。” 谢老八又骂上了:“就他娘的应该明正典刑!” “王珂一事,事关宫中颜面,若是明正典刑…” 谢老八打断道:“你可知晓王珂离开后,这梁锦做了什么事吗。” “殿下何意?” 谢老八冷笑着将物资被烧、轩辕庭被伏、矿区被袭这三件事一一说了出来。 赵昌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满后背冷汗。 尤其听到唐云即便是心灰意冷离开后,也希望梁锦萧规曹随后,大脑一片空白。 宫中,只知王珂被梁锦忽悠了,却不知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如果这件事传到朝廷,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梁锦不行,谁都不行。”谢老八摇了摇头:“宫帅也好,本王也罢,信不过梁锦,信不过任何人,没了唐大人,这事办不下去,不止是南军信不过旁人,各部异族也是如此,得知唐云离开后,他们便回了山林。” 赵昌神情微动:“各部只信唐大人一人,依旧信?” “废话,你以为唐云和二哥那狗日…和朝廷官员一般出尔反尔吗,不怕告诉你,各部从未信任过南军,从未信任过我汉家皇朝,他们只信唐云。” “那如若唐大人回到南关,岂不是…” “痴人说梦,他做不到,既然朝廷想掺和进来,唐云也做不到了。” “那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赵昌彻底慌了神:“朝廷诸臣已是商议出了章程,定计南关,定计山林的章程,一旦得知雍城成了这般情形,陛下…陛下…宫中岂不会…” 谢老八神情一变,反应过来了。 他二哥得位本来就不算太正,山林这事要是办成了,不但没人会再嚼舌头,反而会夸赞天子英明,可要是办不成,因为宫中的太监办不成,甚至传出天子鼠目寸光的谣言,这龙椅,比新君时期坐的更不牢靠。 赵昌,猛然跪在地上,不是单膝,而是双膝跪地。 “殿下,陛下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薄情寡义,当真是误会,还请八殿下将唐大人寻回来,山林,山林不可有失!” “晚了。” 谢老八叹了口气:“唐云离去一事,那些商队,各家府邸,早就知晓了,南地三道也早就传遍了,用不了多久,朝廷也会得知。” 赵昌,面如死灰。 第558章 人心不盼好 洛城,英国公府外。 台阶上,唐云穿着白色短裤,白色背心,看了眼悬挂高空的艳阳,扯了扯衣襟。 “锦儿缝有点松啊,我爹穿倒是合适。” 蹲在门槛儿上的唐云低头看了一眼,背心松,大裤衩也松,一蹲下就从裤腿中亮兵器了。 银铃一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宫灵雎拿着一套刚刚缝制的背心裤衩。 “云叔儿,试试这一件,娘亲松还嘴硬不承认,我的紧,来试试我的。” 唐云接过衣服:“你老和她比什么,再松也是你娘,好歹是她亲手缝的,我先穿两天,过几天再换。” “好吧好吧。” 穿着一身绿裙的宫灵雎疯跑没影了,找狗去了,和松狮似的大黑狗一大早去唐府了,每天跟着唐破山混,顿顿有肉吃。 宫灵雎不是很放心,有一次唐破山说漏嘴了,拍着狗头一开始还说这狗可爱呢,过了一会又说可口了。 宫灵雎每天都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早上起床练剑,练完剑干饭,干完饭遛狗,遛完狗回来继续干饭,干完饭去踢球,踢完球继续干饭,干完饭练字或者学刺绣,练完字看能不能偷摸再干一顿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唐云觉得挺可惜的,如果放在了后世,或者宫灵雎生成男儿身,以她的自律能力,绝对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蹲在旁边的阿虎问道:“少爷,去踢球吗?” “不去。” 唐云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没个踢,自取其辱。 如今足球这项运动也算是在洛城风靡了起来,不过都是各家府邸找几个家丁上场,英国公府倒是每天踢。 三对三,轩辕庭、轩辕敬外加一个马骉一队,踢门子、宫灵雎、外加一条狗,每次都是大比分。 原本轩辕敬是不想参与的,奈何被宫灵雎强行拉着踢了一场后,现在他晚上睡着了都直蹬腿,和金毛做噩梦似的。 午后的阳光并不炎热,照耀在唐云的脸上暖洋洋的。 唐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适合这种生活,没有一点烦心事,自己所在乎的人,大部分都陪伴在自己身边,时间,仿佛停滞在了某一刻,令人想要永远慵懒下去的某一刻。 回来之前,唐云以为自己一定会无所适从,事实却是他骨子里的确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屌丝,当日回来后,晚上偷摸来到英国公府后,第二天开始,他就开始后悔了,后悔没事跑南关干什么去。 白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饭,下午满城闲逛,晚上与心爱的女人相拥入睡,第二天继续如此,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干多久干多久。 “回来之前,我佩服老爹,不要侯爵要县男,回来之后,我更佩服老爹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懂了一句话。 年轻人,说年长者再无朝气。 年长者,总是笑而不语。 年长者又何尝不是从年轻时走过来。 他们经历过,伤痛过,挫败过,直到年华老去时,明白了何为人生。 人生便是适应,在适应的过程中,找寻到自己的归属,想方设法让自己快乐,这就是人生。 至于世道好不好,无需操心,因能够改变这个世道的,万里无一,九成九的几率不会是自己,既然如此,为何不学会去适应,去找到自己的归属,想方设法让自己快乐。 现在的唐云,就如同一个年长者,尝试过、努力过、奋斗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看惯了,看淡了,看开了,接下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 县男之子、国公府女婿、轩辕家的朋友,这三个身份,只要远离京中,足够他逍遥快活一生了。 不止了解了老爹,唐云甚至还了解了轩辕家,了解了很多人,包括很多官员。 了解了很多人,为何没有他认知中的“进取心”。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乌云遮蔽天空足够久时,人们已经不再去思念暖阳,而是出于本能建盖高墙大院让自己置身于温暖的房子之中,而非异想天开去吹散乌云。 “走,回去看看老爹,接连好几夜都不在府中睡觉了,老爹别有什么意见。” 唐云站起身,背着手下台阶右转,回家溜达一圈。 阿虎觉得自家少爷想多了,唐破山对唐云卸掉差事回来这件事,抱有极为乐观的心态,认为唐云作为勋贵之子,每天该想的不是什么江山社稷,而是吃喝玩乐,这就够了,至于每天睡在哪,老爹完全不在乎,只要不睡在军营营帐中就行。 回到府中时,唐破山刚午睡起来,抓着满胸口的护心毛问那条小黑去哪了,小黑就是大黑狗的名字,被强行改了,之前宫灵雎取名叫威武副帅。 宫灵雎倒是误会了,并非是唐破山馋了。 最近老唐执迷于训狗,就是走在大街上,见到谁衣着华贵后打个手势,大黑狗直接冲过去,然后仰壳嗷嗷叫,满脸哈喇子。 之后唐破山就可以上去碰瓷了,说对方踹了自己的狗,多少赔点意思意思。 见到唐云回来了,唐破山乐呵呵的说道:“定下没,若是想好了过日子,早些定下何时成亲。” 别的事不论,关于儿女婚姻这方面,唐破山极为通情达理,从不催促,也从不说急着抱孙子抱孙女。 “锦儿觉着应再等等,孩儿刚卸下差事,如今算不得风平浪静。” “这闺女有脑子,灵醒,是这个理儿。” 唐破山坐下身,吨吨吨灌了一壶茶:“你也安生些,就在城中待着莫要乱跑。” “我连牌坊都没出去过,就邻居家串门,放心吧,倒是您。” 唐云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咱家也不缺钱,下个月再在城外搞一处养殖场,柳大人也把地批号了,您成天带着那条黑狗出去碰瓷不像话,各家府邸都说您穷疯了。” “穷疯了就对了。” 唐破山觉得有必要给唐云上上课了,认真的说道:“你可知什么样的狗官做官做的好好的,突然就请了辞告老还乡。” “失势了?” “对也不对,是有失了势或是得罪了人混不下去的,可还有一种狗官,捞钱捞够了,再捞就会被惦记上,因此才早早请辞告老还乡。” “这和您用那条大黑狗碰瓷有什么关系。” “怎地没关系,关系大了,爹不去讹人,世人怎能知晓咱穷,世人不知晓咱穷,会不会叫人误会你请辞是因捞钱捞够了。” 唐云神情微变:“我也没捞钱啊。” “你捞没捞,不重要,人们希望你捞,你捞了,人家才可骂你,骂了你,才可解气,解气了,方显得这群人是正义之士,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唐云干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莫要不上心,宫中给了你百万贯,你又还回去二百万贯,光是雍城进进出出的钱财有了多少,这人心呐,就是如此,不盼着别人好,旁人不好了,他才痛快,想要自己痛快,就会说闲话,恶语中伤别人,爹就是这种下三滥的货色,还能不了解这事儿吗。” “明白了。” 唐云耸了耸肩:“那您继续碰瓷吧,反正您是爹,您说什么是什么。” “这才乖。” 唐破山哈哈一笑,站起身,找狗去了。 望着老爹熊瞎子一样的背影,唐云摇头苦笑。 关于他突然回来这件事,老爹一直没和他详谈过,类似于回来了,哦,好,那你吃点东西睡觉去吧。 很平淡,平淡到了让唐云极为诧异,他倒是说了发生了什么事,又为何回来,老爹却没有骂宫中,连王珂和梁锦都没骂,只说好好过日子就行。 不知为何,唐云总感觉老爹似乎有些失望,只是极力隐藏不想表现出来。 “阿虎,你说咱爹…咱爹会不会对我有点失望,可我又觉得不太像,老爹一直不喜欢我给宫中或是朝廷办差。” 阿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世上有哪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闯出一番大事业,引以为傲。 可这个世上又有那个爹,希望自己的儿子以身犯险,整日担惊受怕。 第559章 府中宴 随着唐云的归家,唐府和英国公府再无以往那般冷清,热闹的过分。 夕阳西下,捧着足球满身汗的轩辕二子回来了。 哥俩走一路骂一路,轩辕敬说轩辕庭大臭脚,一个球没进。 轩辕庭说轩辕敬太独,从来不传球。 作为守门员的马骉走在后面,死活想不通,一条懒的出奇的大黑狗,怎么还学会扑球了呢,守门比他守的还好。 三人回来后,曹未羊也回来了,刚从城外钓鱼回来,鱼篓中四条鱼,收获颇丰。 大家都很奇怪,以前在雍城的时候,曹未羊次次空军,到了洛城就没有空手而归过。 不过老曹有个毛病,打城北出去钓鱼,坐马车出去的,入了城非要背着鱼篓走着回来,走路走的也不稳,鱼篓总会蹦跶出一两条鱼,他则是垂着老腰慢慢腾腾的捡起来。 大黑狗下午去守门了,唐破山带着门子在城里溜达一下午踩点去了。 下午闲着没事的唐云拾掇了一桌子菜,宫灵雎娘俩也来了。 这就是唐府,一大桌子菜,一大群人围着,热热闹闹的吃着。 唐破山最喜欢曹未羊,因为老曹和他一样,愤世嫉俗,谁都敢骂,上到宫中天子,下到城中刁民,骂起人来还文绉绉的。 老唐最不喜欢轩辕敬,这比崽子只要不是去踢球,每天捯饬的和京中花船中的扶郞似的,从早到晚都有各家府邸的千金小姐坐在轿子中守在唐府门口,家中长辈也敢壮着胆子询问能否攀一门亲事。 最开始轩辕庭也是这待遇,城中各家府邸知道轩辕二子居住在城中并且以称唐云为“师”后,但凡家中有未出嫁的闺女,都动起了心思,首当其冲就是轩辕庭。 可人家庭庭不捯饬啊,没事就陪着唐云蹲在门槛儿,穿着大裤衩子,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光着脚往那一蹲,见到姑娘就吹口哨,让很多人都怀疑这家伙究竟是不是出身轩辕家。 唐云似乎自带着一种光环,让许多高不可攀的人,接了地气,最终被同化,成了一群屌丝。 一顿饭吃完,宫锦儿拎着想要偷摸喝两口酒的宫灵雎的耳朵离开了,带着闺女回去练字去了,临走之前还抛给唐云了一个媚眼,让他少喝点。 娘俩一走,老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上衣一扯,露着满口护心毛,拿起酒杯就敬向了曹未羊。 “来来来来,曹先生给说说,昨夜你还没说完呢,你初到雍城时,宫万钧那老匹夫是如何狗眼看人低的,来,再说说,让老弟我好好笑话笑话。” 还真就不是唐云没规矩,上梁都歪成这样了,可想而知,就看这称呼吧,天天差辈。 曹未羊管唐云叫大人,唐云管唐破山叫爹,唐破山在曹未羊面前自称老弟,自称老弟的曹未羊管薛豹叫薛爷,薛爷管唐破山叫主上,主上天天让马骉管他叫爷爷,因为马骉宫万钧叫义父。 要么说曹未羊情商高呢,他和唐破山能够如此迅速的拉近距离,主要就靠一起埋汰宫万钧。 其实这只是表象,唐破山如此看重曹未羊,正是因为曹未羊是唐云身边有数长脑子的人,并且愿意为唐云出谋划策生死与共。 轩辕敬倒是也长脑子了,只是唐破山对这个姓氏没什么好感,带着天然的戒备,相比而言,他更喜欢轩辕庭,整天和个二傻子似的。 几杯酒下肚,一顿老少爷们埋汰完宫万钧后,难免开始唠女人了。 唐破山嘿嘿笑着,当着自己亲儿子的面,说洛城现在也是好起来了,又开了三家青楼,头牌他都睡过,一会带曹未羊见识见识去。 曹未羊连连摇头,说不成不成,他不好这一口。 唐破山说没事,不花钱,去了就说他是唐云亲爹,人家不敢要钱。 曹未羊连连摇头,说不成不成,好歹给一点,打个折就行,然后问老唐各家青楼头牌的绝活是什么。 马骉说他也想去,唐云说去你大爷,你又长又方的,不要命了。 马骉满面委屈,说他想牛老四了,老四从不歧视他。 “服了,这是歧视的事吗。” 唐云见到鱼头没人吃,夹到了薛豹的碗里:“吃什么补什么吃,吃鱼眼,鱼眼明目,是不是之前在雍城打铁打多了,我看你最近看人总是眯着个眼睛呢。” 薛豹用筷子怼了怼与眼珠子,下不去口。 倒不是薛豹眼睛有问题,洛城不比雍城,在雍城的时候,唐云去哪都带着一群护卫,洛城就不能这么干了,他总怕有人冲出来攮唐云两刀,看谁都像刺客。 “不吃我吃。” 门子直接给鱼头夹了过去,对着鱼嘴就是一顿嗦乐。 呲溜了半天,门子擦了擦嘴:“味儿美~~~” 踢球回来之后连澡都没洗的轩辕敬,见缝插针给唐破山倒了杯酒,满面讨好的笑容。 “师公,您明日得闲不,得闲您上阵助我们哥俩踢一场成不。” 唐破山扭过头,哈哈一笑:“成倒是成,不过你明日得放出风声,就说过几日咱唐府与英国公府踢上一场,不都知晓你们整日输吗,到时候咱押自己赢,没了狗子,灵雎那小丫头独木难支,咱狠狠捞他一笔。” 门子放下鱼头问道:“那要是宫府请小的助阵呢,人家出钱的。” “没事,比赛前给你狗腿打断就好。” “那您赢了之后分小的一点,小的也想去见识见识头牌。” “不妥。” 曹未羊插口道:“老夫以为,应两头通吃,宫府大小姐实力不容小觑,就叫狗子去帮他们,到时狗子上场故意丢球,那便有了八成把握。” 唐破山一拍大腿:“妙啊!” 曹未羊微微一笑:“不过想要十成把握,也应买通大小姐,大小姐见钱眼开,和她说赢了后,分她一成钱财,此为万全之策。” 唐破山没二话,提起酒杯就敬,敬老曹这个臭不要脸的。 轩辕敬也笑了,笑的还挺阴险:“明日就放出风声,洛城有钱的府邸可不少。” 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踢一场球,两方都拿钱了,闹心的只有观众,历史的车轮,似乎很难转向。 众人开始研究起了首发阵容了,并且已经开始朝着联赛的方向讨论了。 唐云搂着阿虎的肩膀,笑道:“到时你上场不,我去给你助威。” “小的想读书。”阿虎憨笑一声:“曹先生说,只有读了书才可像他那样,一肚子坏水。” 唐云:“…” 第560章 失去与拥有 夜,唐府依旧热闹。 唐破山很能喝,曹未羊更能喝,薛豹虽有醉意也不怯阵。 轩辕二子想要陪着一起喝,被唐云拉走了。 自从回来后,大家晚上天天喝,他可不想有一天轩辕家来人了,发现俩孩子都变成了酒鬼。 唐云冷不丁回来后,唐府还没那么多空房,轩辕二子睡的是一个屋。 还好客房够大,添了一张床。 俩人踢了一下午球,又带点醉意,都不想去洗澡,完了还都嫌弃对方一身臭汗味。 互相损了半天,轩辕敬受不了了,率先让步,他先洗,洗过之后轩辕庭去洗。 结果等轩辕敬洗完回来后,轩辕庭装尸体,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轩辕敬都懒得骂了,躺在床上后望着窗外的弯月,嘴角微微上扬,随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笑什么?”黑暗中眯着眼睛的轩辕庭面色古怪:“族中谁人不知,你一露出这种笑容就没好事。” “乱说。” 轩辕敬一脚将被子踢开:“我喜欢唐府,喜欢唐师,喜欢师公,喜欢我所见到的一切。” “真的吗?”轩辕庭面色更古怪了:“你可莫要动什么歪心思。” “乱说。” “离开雍城时,你说要拜师,拜唐师为师,回来后,整日闲散的唐师可未教授过你什么,我还想着你熬不了几日就会离去呢。” 轩辕敬默不作声,只是望着窗外的弯月。 “怎地不说话了。”轩辕庭坐起身:“莫不是真的熬不住了?” 轩辕敬没来由的不答反问:“你见过我娘吗。” 不等轩辕庭开口,轩辕敬轻声道:“我娘想了我爹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十六年来,每一日都盼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变凤凰。” 轩辕庭叹了口气,他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每过一季,我爹都会派人送来钱财,那时,也是娘亲最开心的时候,得了钱财便说,爹惦记我们娘俩,只是怕遭人说闲话,等等,再等等,再等上一段时日,我们娘俩就可以去轩辕家享福了,这辈子衣食无忧,过上大户人家的日子。” “当年轩辕正堂…六叔他…” “知晓,沾花惹草,外室不知养了多少房,更何况娘亲只是一个露水妾了,待我慢慢长大了,娘亲总是期望,又总是失望,见了钱财,期望着,宠着我,过上一段时间,又打骂我,说若不是我这个孽种,她早就嫁人了,若当年没有我这个孽种,她岂会孤苦无依。” “敬哥儿…” “没人告知我,可我知晓,爹不会来寻我们了,我和娘亲也入不了轩辕家的门,可娘亲不知,娘亲叫我死命读书,不读书,便打我,用藤条抽打,之后你也知晓了,或许,娘亲心里也知晓,只是她总是骗自己,这是她的执念,令她活下去的执念。” “你娘只是…”轩辕庭垂着头:“不管如何,你总是很厉害,童试、乡试,过关斩将,先成秀才再成了举人,本应去京中会试。” “是啊,那时我已是没了念想,或是说本就没了念想,我想去京中,去科考,去入仕,待有一日穿着官袍,掌着大权,前去轩辕家门前寻到了爹,寻到他就好,让他知晓,不靠他,我和娘亲也可过上好日子。” “可二伯派人告知你,族中无需你科考,科考七人,已是定下了外房。” “是啊,之后,我终于入了轩辕家的门,娘亲,却因病离去了,你定是不知,娘亲故去时,是失望的,绝望的,她明明那么想叫我入了轩辕家的门,可得知我要去京中会试时,笑了许久,整日的笑着,当又得知我不去京中而是可入轩辕家时,娘亲…娘亲再次病倒了,一病不起。” “只是久病成疾,与你去哪里应是无关。” 轩辕庭犹豫了一下:“敬哥儿如今的风头,可比做官强。” “强,强的多,入了轩辕家门,成了小管事、管事、车马管事、外房管事,直到有一天,人们称我为虺公子。” 轩辕敬扭过头,幽幽的望着轩辕庭:“在族中,春夏秋冬四季,我从未裸露过上身。” 轩辕庭楞了一下,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族中,我从未在子时前入睡过…” “在族中,我从未在卯时后醒来过…” “在族中,我从未赤脚行走过…” “在族中,我从未仰头望向明月,因怕有人见到了,误以为我正想着如何坏人名声、性命…” “在族中,我从未与长辈们同桌而食,哪怕年节家主与大伯、二伯盛情邀请,我怕是试探,是考验,我怕上了桌,便叫旁人误以为我觉得翅膀硬了…” “在族中,每当大伯寻我时,我便知晓,又要有一个族中子弟跪在我面前,狼狈哭嚎,求饶连连…” “当他们哭嚎时,抱着我的双腿求饶时,我很难过,我不喜高傲的轩辕家子弟如丧家之犬一般,看着他们,我总想着会不会有一日,我也会这般…” 轩辕敬缓缓坐起了身,弯腰从床下拉出了一个大大的木盒子。 “这是大小姐为我缝制的队服,大小姐说,叫唐师一声师,便是自家人,得争一口气,输人不输阵,便是输了球,也不能求饶,踢不过球,还打不过人吗…” “这是唐师给我的令牌,你看,这字写的歪歪扭扭的,可唐师在雍城时却和我说,要是关外有人不服我,不要逞能,快跑,快溜,拿着令牌叫人,给军伍带出去,打他们,揍他们,削他们…” “这是曹先生听闻了唐师委我重任后,彻夜未眠为我写的手札,各部族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如何与他们谈,如何与他们交好,足有万字之多…” “这是薛爷打制的手弩,唐师不知道我习武,得知了你在关外被伏后,叫薛爷为我连夜打制,唐师试了几次,说连他都拉不动,我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更拉不动了,改了一次又一次…” “看这件甲衣,是师娘为唐师亲手缝制的,唐师嘴上说着梁锦那一伙人不会再兴风作浪,可当他得知我总是夜不归城后,派人将这件软甲送了过来…” 木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如同轩辕敬最为珍视之物一样。 泪水,打湿了软甲,轩辕敬小心翼翼的将木箱子合上。 “族中,你们,每个人,总是告知我,去做什么,去教训谁,去惩戒谁,族中,你们,每个人,每次皆说,敬儿,你知晓该如何做…” “可从未有人说过,教授过,我应如何做,也未有人想过,若是我做不成,若是我受到了欺辱,若是我伤着了,疼着了,该如何,更未有人与我说,怎么做才不会受到欺辱,如何做才不会伤着,疼着,没有人说过,没有人想过,遇到唐师之前,没有人说过,没有人想过…” 轩辕敬缓缓躺在了床上,再次露出了笑容,双眼湿润。 “我不喜欢你们,不喜欢你,不喜欢家主,不喜欢大伯,不喜欢二伯,不喜欢你们中的每一个人,是的,我不喜欢你们,不喜欢你们每一个人,轩辕庭,你听到了吗,这是我说的话,我不喜欢你们,我轩辕敬,不喜欢你们,不喜欢每一个姓轩辕的人!” 越是说,轩辕敬的声音越是响亮,近乎低吼,攥着拳,近乎低吼。 可回答他的,却是另一侧床头传来的鼾声。 轩辕敬站起身,缓缓推开了房门,再次望向空中的弯月,用力的嗅着唐府中味道。 不知名花朵的清香。 若有若无的酒味。 泥土的芬芳。 这一切的一切,让轩辕敬明白了他的人生,他的归宿,他要为之守护的,奋斗的,他所需要的,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拥有了。 面对墙壁打着鼾的轩辕庭,脸上满是大大的笑容。 第561章 副帅与禁卫 唐府,就像一个港湾。 或者说是唐云,更像一个港湾。 令人宁静,令人不再忧心。 令人欢乐,令人不再惧怕。 可宁静,总是会被不长眼的人打破。 第二天午时,英国公府后花园中,饭菜刚被红扇摆上桌,都等着刚起床的唐云过来吃饭的众人,见到了牛犇,风尘仆仆的牛犇。 当牛犇从月亮门走出来的时候,原本欢声笑语的饭桌,陷入了沉默。 唐云离开雍城的时候,没有告知牛犇。 每个人都知道,唐云不想连累牛犇,牛老四,毕竟是宫中禁卫,既然要离开了必然划清界限,毕竟唐云自己也不清楚宫中会不会误以为他在抗争。 “大夫人,兄弟们…” 牛犇走上前,见到面色各异的众人,本想着哈哈大笑的团聚,可笑容却似乎无法浮现到脸上。 “你来干鸡毛。” 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着哈欠的唐云刚洗完手,随即看向红扇:“小坐地炮再去添个碗筷。” “唐…唐大人。” 牛犇突然有些紧张,也从未想过,在唐云面前,他会变得紧张,变得拘谨。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唐云坐下身后,又叫红扇搬个凳子过来。 红扇撅着嘴:“这么多下人,姑爷总是差使我。” “大姐你现在净重多少斤了知不知道。”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让你遛狗你不去,让你踢球你还是不去,不去也就算了,看见公子哥就走不动道,军中那么多校尉、副将,好多没成婚的,将来你要是嫁不出去,大夫人肯定又要求到我,你体重居高不下,我怎么给你寻个如意郎君?” “姑爷最好啦!” 红扇咧着傻笑着,美滋滋的搬凳子去了。 众人都开始笑呵呵的出言调笑,曹未羊昧着良心搁那扯蛋:“哎呀不算痴肥,算不得痴肥,蛮好,蛮好的,红丫头莫要在意,能吃是福。” 唐云似乎总是能够在沉重的气氛,中三言两语让众人开心起来,满身汗水的牛犇坐下后,心情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几乎一夜疾驰的牛犇早就饿坏了,刚要夹菜,唐云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腕。 “一,吃饭的时候不准提雍城,二,吃完饭马上洗澡去,这可不是我唐府,是英国公府,大夫人有洁癖的。” 宫锦儿狠狠瞪了一眼唐云,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唐云也懒,接连好几夜宫锦儿都埋怨他上床不洗澡。 其实唐云是故意的,因为只有不洗澡,他才能踏踏实实的在床上睡一觉。 牛犇笑呵呵的硬撑着,随着唐云一声“开炫”,大家都拿起了筷子干饭。 这就是唐云的规矩,不能叫做规矩的规矩。 自己人吃饭,不开心的事谁也不能提,吃完饭再说,他只有这一条规矩,每个人都乐意遵守,每个人都希望永远不会有人破了这条规矩。 可牛犇毕竟是来了,急急忙忙,慌慌张张,人,就坐在这里。 今日的午饭,终究还是不如往日那般热闹,也没有了欢声笑语。 宫灵雎扒着碗里的饭,侧目看了眼牛犇,嘀咕道:“讨人嫌。” 牛犇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可尴尬的神情终究还是掩饰不住,饭菜都不香了。 一顿饭吃的终究是少了些味道,不是饭菜的味道,而是平日里温情与放松的味道。 眼看着牛犇如同一个异类一样沉默的吃着饭,宫锦儿关切的开了口。 “牛将军这一路赶来,累了吧。” 牛犇强颜欢笑:“不累,不累不累。” 宫锦儿温柔的说道:“不累就少吃一些,饭菜没预备的太多。” 牛犇:“…” 轩辕庭嘿嘿笑着:“活该!” 牛犇更闹心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该死,真该死,想了一会,继续干饭,去他娘的,宫中才该死,和本将有什么关系,继续炫。 每个人都在吃,都想着快些吃完。 每个人都总是时不时的看一眼牛犇。 每个人,也都微微叹息着。 牛犇愈发的尴尬,直到连马骉看向他时都满面嫌弃,终于忍不住了。 拿起碗筷,牛犇看向唐云,指了指远处狗窝旁正在啃骨头棒子的大黑狗。 “要不我去那吃吧。” 没等唐云开口呢,啃了一刻钟的大黑狗突然刁起骨头棒子,走了,上前院继续啃去了。 宫灵雎笑的前仰后合:“副帅都嫌弃你。” 宫锦儿话不说,一巴掌呼在了亲闺女的后脑勺上。 曹未羊满面心疼:“大夫人何必,小女儿玩笑话罢了。” 宫锦儿:“惯得!” 宫灵雎:“娘亲才没惯过我。” “哎呀好了好了。”唐云没好气的说道:“好歹是大姑娘了,动不动就呼,人家不要面子的。” 宫灵雎:“谁说不是呢。” 马骉:“不是卑下说大小姐,这名也不好听啊,哪怕叫主将也成,叫副帅…” 阿虎:“快放下你嘴里的耗子吧,和你有什么干系。” 薛豹点了点头:“哪都有你的事。” 唐云哭笑不得:“行了,都吃饭吧。” 宫锦儿又狠狠瞪了一眼宫灵雎。 自从唐云回来后,有一件事没人提,关于宫万钧。 唐云在南关所做的事,付出了什么,出发点是什么,取得了什么成果,众人有目共睹。 常理来讲,最应保护唐云的,不是任何人,甚至不是宫中和朝廷,而是老帅。 作为大帅也好,老丈人也罢,从头到尾,宫万钧几乎没起到太多的作用,反而处处和唐云对着干。 这一次唐云回来,老帅根本没拦,这也让大家对老帅更不爽了。 这种想法还是有失偏颇的,宫万钧没办法拦,没办法帮,帮了,拦了,反而是害了唐云。 这个道理大家也知道,只是无法接受,宫万钧连个屁都没放,好歹装装样子也行,就连亲孙女宫灵雎都来气了。 依旧维护老帅的马骉,成了众矢之的,牛犇反而轻松了下来,咔咔炫饭。 饭桌上,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要么说轩辕庭也是真的学坏了,看向宫锦儿说道:“大夫人,昨夜您离开后,马老四说想去青楼。” 宫锦儿柳眉倒竖,没等开口呢,马骉一拍桌子:“放你娘个屁,明明是咱爹先提的…” 曹未羊一脚踩在了马骉的脚背上,不断打眼色。 “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也想去来着,还问头牌有什么绝…” 曹未羊出手如电,筷子头轻轻一怼,触碰到了马骉的腰眼上。 “诶呦诶呦诶呦,麻,麻,麻了。” 马骉右侧身体突然一瘫,神色大变:“莫不是饭菜有毒?” 宫灵雎看热闹不怕事大:“娘亲也下厨了。” 毫无意外,后脑勺又挨了一逼兜子。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骂起来了,还是骂马老三。 吃着饭的牛犇,再次低下了头,心中早就萌生出了枝芽的想法,如蔓藤已满疯狂生长,或许这就是自己想要过的人生吧,而不是在昏暗的牢房中,与惨叫为伴,更不是抽出长刀闯入各家府邸,将一个又一个睡梦中的人拖出了房门。 第562章 身份之秘 一顿午饭,终究还是热热闹闹的吃完了,唯独马骉吃个半饱,光舌战群雄了。 红扇带着下人收拾碗筷,众人迟迟不离去,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牛犇,就连宫锦儿和宫灵雎娘俩也没离开。 正好刚踩完点的唐破山也来了,过来要狗来了,见到了牛犇,满脸嫌弃,也不急着走了,蹲在狗窝旁边逗狗。 “哎呀,本将又未招惹你们。” 牛犇当年跟着天子夺宫的时候都没这么大压力,现在愣是快被大家看崩溃了。 “王珂又回来了,被押回来的,说是误会。” 牛犇实在是受不了了,一口气说完。 “押这狗太监回来的是赵昌当年墨营中的老兄弟了陛下说这是误会申饬并非申饬而是寻个由头叫唐兄弟募集人手出关谁知王珂被梁锦蛊惑了一通…” 一口气叽哩哇啦说完,牛犇将他了解的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这才大大的喘了口气。 众人,面色各异。 唐云,笑了,冷笑。 阿虎若有所思。 曹未羊满面鄙夷。 薛豹冷哼了一声。 马骉嘴里也不知是嘀咕一句什么。 宫锦儿微微摇了摇头,无声叹息。 “啪”的一声,蹲在角落的唐破山突然给了大黑狗一个嘴巴子。 “你他娘的慢点说!” 黑狗都懵了,我特么说啥了我? 牛犇看向黑狗,黑狗看向牛犇,四目相对,惺惺相惜。 宫灵雎率先开口,凝望着牛犇:“糊弄你娘亲呢?” 牛犇:“…” 这次,宫灵雎后脑勺没挨巴掌,由此可见,这话也是宫锦儿想说的。 “老四啊。”唐云用手指弹了弹牛犇肩膀上的草屑:“做兄弟,那是一辈子的事,我把你当兄弟,你呢?” 牛犇没有任何犹豫:“这话问的,我也把你当兄弟啊,亲生的一样。” “那就成了,既然是兄弟,你和我说句实话,作为陛下的心腹,就赵昌说的这些话,你信吗。” 牛犇,羞愧的低下了头,不开口,便是答案。 误会肯定是误会,牛犇了解天子,没那么鼠目寸光。 但也正因为了解,牛犇觉得即便深谋远虑的天子也很缺钱,极度缺钱,唯有大量的钱财聚集到了宫中,天子才可以收买更多的人心,坐稳龙椅。 整件事的本质,其实就是寒心。 天子,到底是看重钱财,还是看重唐云这个人才。 天子看重唐云,是不是因为他能搂钱? 换句话来说,就是如果唐云不能搂钱,是不是天子就不会看重他了? 唐云刚出道的时候,的确是想抱宫中大腿,飞黄腾达。 到了雍城后,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早就变了。 也就是这个阶段,他不是为了抱大腿,而是为了更加宏大的梦想。 这才是信任崩塌的主要原因,不止是唐云,跟着他混的,别看出身五花八门,可哪个不是桀骜不驯之徒,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谁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问题就出在这,大家做事,不是为了讨好宫中,而是因为大家志同道合想要改变这个世道。 大家也相信,天子知道他们的志气,他们的抱负。 可这种抱负与志气,如若在天子眼中是另外一副模样呢,一副所有人都欠他的,都是应该的,都要和官员一样跪在地上和狗似的听话乖顺呢。 其实这些事,大家嘴上不吭声,心里也明白,世道就是这个世道,天子最大,大家真正不能接受的是那种被人予取予夺的无力感,既然如此,不如早早逃离是非脱离漩涡,因为大家这种人,这种性格,遇到的又是这么一位天子,断然不会有善终。 “宫帅怎么说的。” 唐云将茶杯递给牛犇:“老八怎么说的。” 牛犇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依旧没开口。 由此可见,宫老帅、牛老四、谢老八,态度是一致的,都不再信任宫中了。 “明白了。”唐云翘起了二郎腿:“就是说,来了个赵昌的禁卫,代表天子,说我可以宰了王珂,连梁锦都能宰了,只要我回雍城继续干,是这个意思吧。” “是,只是梁锦不能明着杀。” “无所谓了。” 唐云摇了摇头:“你把我当兄弟,我也把你当兄弟,和你说句心里话,我不回去了,很多事不是有了第一次后就可以坦然接受了,与我而言,有了第一次,就会极力避免第二次,我做不到,至于陛下那边怎么答复,你帮我。” “好。” 牛犇重重点了点头:“这也是宫帅和诸位将军的意思,不希望你回去受苦了,陛下不知我来,我也不是来当说客的,只想叫你知晓,咱是兄弟,不能害你,莫要回去了。” “看见没。”唐云转过身,笑着望向大家:“老四虽是禁卫,可他也是二五…可他也是咱的好兄弟。” 牛犇站起身,哈哈大笑:“那是必然。” “那行,我就这么决定了。”唐云出于尊重,望着大家:“不回去了,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 “你反对你…” 还好唐云没骂完,反对的是唐破山。 老唐缓缓站起身:“云儿啊,为父有些话与你说。” 宫锦儿略显惊慌:“伯父希望云郎回雍城?” “不,老夫只是说,赵昌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王珂擅作主张,与宫中毫无干系,天子,也未必是薄情寡义之人。” 唐破山没有过多解释,对唐云勾了勾手指:“随为父来,有些事,为父也该告知于你了。” 唐云不明所以,只能快步跟上。 在唐府,宫锦儿娘俩就和自己家似的,下人们习以为常。 在英国公府,唐破山父子俩也和自己家似的,下人们还是习以为常。 爷俩一路进入了正堂,管家刚刚一直在月亮门那站着知道怎么回事,都不用吩咐,让其他下人全部远离,将门窗也关上了。 唐破山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主位上一坐,开口就是惊涛骇浪。 “云儿你可知你小时候…陛下,抱过你。” “啥玩意?!”刚坐下的唐云大惊失色:“爆过我?” “不错,那时陛下尚是齐王,半大的娃子,十一二三四五六七岁的样子,抱过尚在襁褓中的云儿。” “吓我一跳,原来是抱我啊,我以为…慢着!” 唐云一脑袋问号:“我先从岁数开始吐槽啊,那时候陛下到底多大,您这十一二三四五六岁,差的可不少,还有,他抱我干什么,等会等会…爹,您别闹,难不成我…我就是小说中的野生天潢贵胄?!” “你贵个屁。”唐破山没好气的说道:“你娘亲倒是与宫中颇有渊源。” “公主?!” “宫女儿。” “宫女就宫女,什么叫宫女儿,更掉档次了。” 唐云双目灼灼:“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宫女和公主,掉包了,其实我真的是天潢贵胄?” “为父就这么和你说吧。”唐破山露出了回忆的神色:“你见过宫中哪个公主,可以一拳擂倒一头牛?” “我娘啊?” “不错,你娘。” 唐云:“…” 第563章 如兄 这是唐破山首次与唐云提及与他娘的事情。 对于唐云来说,幼年时期的记忆,可以说全是成…全是零。 “前朝永祥公主前往草原和亲,草原内斗,有一大部劫掠了和亲队伍,为父那时在北关担的先锋探马营校尉,出关探查敌情时救下了你娘。” 唐破山的脸上露出了唐云从未见过的神色,似是回忆,也似是难以回首。 唐云眼巴巴的问道:“我娘是公主吧,是公主是公主是公主吧?” “你这孩子。”唐破山笑骂道:“难怪都喜与你亲近,和你待的久了,总是不叫人伤心。” 唐云耸了耸肩,嘿嘿一笑。 “哪能是公主,劈柴麻利,杀鸡宰羊眼都不眨一下,手上满是厚茧,本就是在宫中伺候人的。” 唐破山摇了摇头:“爹运道好,能亲眼瞧见你长大,你娘福薄,生下你时就断了气儿,那年…” 唐云连忙打断道:“那您刚刚说天子抱过我是怎么回事?” “爹先和你说说你娘亲的事。” “孩儿不想听。” “你这死孩子,爹这还是头一次…” “我不想看您伤心,我怕您再说下去该哭哭啼啼了。” 唐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您还是和我说说天子的事吧。” 唐破山没有骂,只是看了眼唐云,哑然失笑。 试问,哪个孩子不想了解亲妈。 唐云也想了解,只是他更在乎的是老爹伤心与否,既然老爹提起来会伤心,那就不要再提了。 公主也好,宫女也罢,便是奥特曼之母又如何,早已故去二十余年了,他唐云是老爹唐破山养大的,令他从襁褓中一碰就哭的婴儿到慢慢学会爬,学会走,学会上房揭瓦,直到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唐云,不想叫老爹伤心,至少不能因为自己的好奇,让老爹沉浸在伤心之中。 “好,爹本就要与你说关于咱大虞朝当今陛下之事。” 唐破山顿了顿,突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当年,陛下也是个孩子。” 唐云张了张嘴,这话说的,只有无懈可以击败。 “为父在南军担北军先锋探马时,大将张鹰扬投敌,欲里应外合大开关门放草原人入城。” “张鹰扬?” 唐云想了半天,头一次听说了过这个名字。 不过关于北关的指挥体系,唐云之前倒是听阿虎说过一嘴。 也是六支大营,常年满编状态,待遇也是四支边军最好的,毕竟从前朝建朝开始,只有草原人破过关杀到过汉家皇朝的腹地。 在北关那边,好多名将不被叫做主将,就比如这叛将张鹰扬,没叛的时候被叫做“大将”,意为主帅之下第一人,或是军中第一将。 这种称呼并非官方官职,也好比南军这边的弓马营主帅鞠峰,民间也被称为飞骑将军,其实就是个外号罢了。 不过也能通过这些外号看出在军中的地位与实力,当年也一直有传言说是张鹰扬会接任副帅一职。 “张鹰扬叛部东窗事发,一路逃入关内,爹紧随其后追杀于他,耗时数月。” “他带多少人叛逃了,您和边军追杀,关内也有官军,一起围剿怎么还抓了好几个月呢?” “额…”唐破山呷了口茶:“追兵倒是兵分两路了,只是两路走散了。” “每一路多少人,怎么还能走散了?” “爹一路,马一路,上山的时候,马跑丢了。” “不是,我…”唐云张大了嘴巴:“怎么就您一个人呢,其他人呢,回家吃饭了?” “按规矩,边军不得入关,张鹰扬麾下在边城已被宰掉了不少,只是带着一些亲信逃掉了,草原人也打了过来,将帅哪会调遣大军入关追杀。” “那为什么派您去?” “没派为父去,为父也是违了军令。” 唐云越听越迷糊:“您和张鹰扬有仇?” “不共戴天之仇。”唐破山的神情倒是极为平淡:“为父带着同袍前往草原打探军情,撞见了草原人大军,抓了草原人的细作,由此得知张鹰扬叛了,一路疾驰回关,点燃狼烟示警,张鹰扬就在城门之上,下令射杀为父袍泽,只有为父一人活了下来。” 唐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着实没想到老爹还有这般经历,不用详细描述就知道,探马来到城墙下,猛然发现叛将正守着城门,并下令守军放箭,想要活下来,难如登天。 “您追杀张鹰扬,是为袍泽报仇?” “不错,那时城中有个半大的娃子,正是前朝齐王陛下,也就是本朝天子,张鹰扬逃窜时掳了年幼的天子,为父追杀那张鹰扬,顺手就将他救下了。” 唐云张了张嘴,听到现在他也反应过来了,老爹这何止是避重就轻啊,简直就是避重就轻,如果不追问,不细问,过程全部省略,真正该细讲的,那是一个字都不带提的。 “为父倒是将陛下救下了,只是这孩子一路上…” 说到这里,老爹深深叹了口气:“张鹰扬被为父逼到了深山之中不得歇息片刻,其行径可谓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一路劫掠杀戮,更有屠村之举,缺吃少喝之下,竟…竟吃了…” 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还是孩子的陛下,都亲眼瞧见了?” “是啊,一路奔逃,他那副将饿极了,竟夜中偷偷架起火架将陛下绑在了上面点燃了火焰,若不是陛下哭声惊醒了张鹰扬,陛下怕是已成了那些叛将的腹中餐。” 唐云背后满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心惊肉跳。 “为父救下陛下后,陛下至此也得了癔症,吓惨了,在王府中整日哭嚎夜不能寐,小小的人儿,身子如枯骨一般瘦弱不堪毫无精气神可言,夜中惊醒了,喊着为父的…总之为父去看望过他。” “之后呢?” “因为父恰巧顺手救了他的性命,陛下又是孩童,王府中亦无天家长辈陪伴宽慰,自是希望为父多看望看望,三番五次,算是结交了。” 唐云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这哪是结交啊,换了自己,直接认干爹了,这都不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了。 “为父担的是军中军职,哪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个蠢孩…陪伴一位皇子殿下,陛下见为父军务繁忙,偶有顺路看望为父之举,也是巧了,那时你也不安生,为父就想着,都他娘的不安生,就叫齐王殿下帮为父奶奶娃子吧。” 唐云认真的问道:“我这儿子,是亲生的吧,不是表的吧?” “额…非是为父不疼爱你,你是不知你儿时多惹人厌,从早到晚就知道嚎,无一刻安生的时候。” “谁家孩子不这样。”唐云无奈死了:“听明白了,所以陛下抱过我几次。” “嗯,几次。” “几次啊?” “就…几…十几次。” 唐云开始较真了:“到底是十几次,还是几十次?” “哎呀,为父哪能记得请,想着王府不缺吃也不缺穿,下人又多,那几年就一直…” “您可等会吧。”唐云都急了:“几年是什么意思?” “三四五六年吧,你是陛下带大的。” 唐云:“…” 唐破山连忙说道:“云儿可莫要想差了,非是为父不疼爱你,当真是军务繁忙。” “那是疼爱不疼爱的事吗。”唐云彻底忍不住了:“陛下,皇帝,天下共主,从小抱了我好几年,您以前怎么不说呢!” “这不是怕云儿误会为父不疼爱你嘛。” “我…” 唐云叹了口气,看出来了,老爹比自己都能扯,我说前门楼子,您唠胯骨轴子。 想了想,唐云没来由的问起了另外一件事:“带我那几年,陛下的病情好转了吗?” “好转了,怎地没好转。” 提到这件事,唐破山满面得意之色:“听王府护卫说,有你陪伴后再未发过噩梦了。” 唐云露出了大大的笑脸:“我小时候是不是和天使一样可爱,人见人爱,所以陛下才不做噩梦了?” 唐破山扯了扯嘴角,没好意思吭声,他倒是想做噩梦来着,天天守着你,觉都没法睡。 第564章 县男智慧 唐云大致明白了。 天子以前有病,癔症,做噩梦,精神状态不好。 然后老爹送过去一个孩子,让他带。 唐云觉得老爹很有从医的天赋,他感觉这有点像是抑郁症病人去开药,然后大夫给他开了一条哈士奇似的。 明白是明白了,唐云更困惑了。 “那不对啊,咱家都有这关系了,您怎么不告诉孩儿呢,难道您是怕天子当了天子后性情大变不念旧情?” “为父有为父的考量。” 唐破山的语气很笃定:“当今天子并非薄情寡义之人,那牛三牛当年在王府本就是护卫,护卫天子左右,他与周玄,皆是天子最为信任之人。” 唐云神情微动,自从牛犇回京了一趟再回雍城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离他的左右,直到薛豹等人弄完了那些重甲腾出手后,老四才每天和老三满哪浪。 “就是说,天子将他最信任的私人保镖派到了孩儿的身边护卫我的周全?” “就是如此。” “那您之前为什么不告诉孩儿您和宫中有交情,非但不告知,还跑京中去自污,一副深怕天子搞您的模样。” “为何要告知你?”唐破山似笑非笑:“温宗博来洛城前,为父告知你,你会如何,温宗博来洛城后,为父告知你,你又会如何?” 唐云哑口无言。 温宗博来之前,也就是天子刚登基没多久,那时候告诉“自己”,没二话,收拾行李马上去京中当官儿。 温宗博来之后,还是没二话,马上告诉老温他唐家与天家的关系,然后肆无忌惮的开始作死,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明着查殄虏营一案,而非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就算运气爆表活了下来,也将案子查明白了,最终结果无非两个,一,去雍城,完全不考虑将帅们的感受,蛮干,二,去京中,当官。 唐云苦笑连连,明白了老爹的用心良苦。 无论温宗博来之前还是来之后,以自己的性子,最后都会去京中。 说白了,就是拿着一把屠龙刀穿着新手装去打最终boSS。 就不说能不能碰见最终boSS了,光为了手上这把屠龙刀,就会有无数玩家跳出来弄死他。 “前朝皇帝是昏君也好暴君也罢,总之是信任为父的,你可知为何为父从北关调任到了兵部坦然接受,待前朝皇帝要封为父为侯爵时,为父非但只要了个县男还卸了甲。” 唐云再无嬉皮笑脸的模样:“您说,孩儿听着。” “审时度势,前朝皇帝统着天下,为父会要侯爵,莫说侯爵,国公为父都想要一个,可那时前朝皇帝已有昏君、暴君之称,那时为父只能要个县男,唯有如此方得善终,大道理,为父不懂,只懂升斗小民的心思。” 唐破山凝望着唐云,正色问道:“自你查殄虏营一案后,虎子与你形影不离,你二人名为主仆,实有兄弟情分,为父问你,若虎子这时离你而去了,假以时日你飞黄腾达,虎子再来投靠于你,你可会接纳他?” “那肯定的啊。”唐云连连点头:“过命的交情,我要是混好了,他来投奔我,我们肯定还是和亲兄弟一样。” “那云儿你飞黄腾达时,旁人来投奔你,你会与他肝胆相照吗?” “怎么可能,我都混的那么好了,来投奔我的人十之八九别有用心,又没共患难过。” “这就是了。”唐破山微微一笑:“陛下尚是皇子时,便与咱唐家定下了情分,有了这情分,昨日去与宫中攀这交情,可,明日与宫中攀这交情,也可,后日与宫中攀这交情,还可,无甚区别的。” 唐云挠了挠额头,没太听懂。 唐破山笑意更浓:“陛下初登基,京中不稳,国朝未固,天下看似太平却算不得归心,这时为父也好你唐云也罢,提了这交情,与宫中攀了这情分,会如何,会为陛下出生入死,会想着有了这情分,更要尽忠,更要上刀山下火海,可无论如何做,这情分早就到了,情分未必会增,你这性命反倒是会丢,既情分早就有了,为何不等等,待陛下坐稳龙椅,咱家再谈这情分不迟,到了那时,无需上刀山下火海,无需担着风险,云儿以为呢。” “您可太会算…您可太英明了!” 唐云竖起大拇指,佩服的五体投地,老爹这哪是给世道看透了,这是给天子都透了。 老爹救过天子,只要天子不是坐上龙椅后性情大变,肯定会一直感激着唐家。 只是这时候天子刚登基,皇权根本不集中,他自己都满头麻烦,如果这时候找过去,什么都捞不到不说,还会领一大堆差事,全都是容易丢性命的差事。 那么如果再等等,等天子解决完这些麻烦事的时候,天子真的算是九五至尊说一不二时,唐家再找过去,有了当年的情分,宫中不但成为了唐家真正的靠山,唐家也无需再有任何担忧,说白了,就是吃现成的。 “这便是为父刚刚为何叫你入屋一谈的缘故。” 老爹回到了最初的话题:“天子并非你想的那般薄情寡义,若薄情寡义,岂会容你在雍城不按规矩办事,连亲军营都交由你组建,若是薄情寡义,岂会命心腹爱将伴你身侧护你周全,若薄情寡义,岂会咬着牙令人将百万贯送来,皆说伴君如伴虎,君威难测,可这些皇帝难道不是人,不是肉身,没七情六欲不成,所谓喜怒无常的天子,又有哪个不是自幼便遭受尔虞我诈,又有哪个未遭受过背叛,喜怒无常,只是无信任之人,与任何人都无情分。” 顿了顿,老爹直点核心:“宫中说,那百万贯若未花销完,剩下多少还回去,并非锱铢必较,而是当咱唐家是自家人,不避讳宫中的窘境,也不是君臣之令,而是友人之间的交心之言。” 唐云恍然大悟,天子与自家是这份交情,这话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更像是好的穿一套裤子的穷哥们打肿脸充胖子,可怜巴巴的问花没花完,没花完留点,而非什么敲打、出尔反尔。 “孩儿懂了,天子,的确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是孩儿误会了。” 唐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的确和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历史上也有不少的明君、仁君、宽厚之君,这些天子在登基之前的成长环境都比较正常,没太多天家内部自相残杀的事。 一时之间,唐云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如果自始至终天子都是支持自己的,无条件信任,默默的全力支持自己,那么如今自己离开了雍城,天子会如何做想? 要么说当爹的还是了解儿子,一看唐云那鸟样,唐破山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想什么了。 “爹说了,情分在那,不会变,更何况云儿本就在雍城出生入死过,天子知晓,岂能不知晓,你我父子二人皆对天子有情有义,只是王珂、梁锦这般小人揣测君心罢了。” 唐破山站起身,来到了唐云面前:“你若回雍城,为父不会拦着你,可若问为父,你若相信为父,为父告知你,可回,但不应现在回。” “那什么时候回去?” “为父再问你,云儿当真想要闯出一番事业,大事业?” 唐云本想嬉皮笑脸说自己是个屌丝,可望着老爹的目光,终究是重重点了点头。 “想,很想,不止是我想,大家也想,他们想成全我,我也想成全他们,我们,志同道合!” “那就好,想要闯出一番大事业,不能只看宫中,还要看朝廷。” “朝廷?” “不错,既要看朝廷,现在便不是回雍城的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是?” “为父不知,为父只知时机到了时,云儿自会知晓。” 说到这,唐破山哈哈一笑:“玩耍去吧,为父去城中遛狗。” 第565章 欢腾 唐破山将唐云叫到屋中密谈自有深意。 这份深意,唐云懂,出了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告知小伙伴们先不回去了,大家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伙伴们都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既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一丝丝不甘或是不舍。 唯有曹未羊发现了华点,唐云说的是“先”不回去了,而非“不回去”了。 老曹没吭声,去府衙找柳朿研究洛城第一届足球联赛去了。 曹未羊想见识见识唐破山说的头牌们的绝活,觉着即便打折也有不少花销,就寻思弄点钱花花。 要说最开心的,发自内心喜悦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感的,也只有宫锦儿与宫灵雎娘俩了。 母子二人,都极为依恋唐云。 出身大帅府,不管以前考虑的是什么,在乎的是什么,终究是女人。 当女人找到了依靠后,便不会再去想本不应她们去思考,去谋划的事了。 还有人也很开心,比娘俩更开心,牛老四。 唐云和老四又大致谈了谈,在雍城时,唐云不想牵连牛老四,走的时候没告知。 现在知道了内情,老四继续留在雍城也没什么意义了,跟着大家一起在洛城闲待着,就当休假了。 老四留下来了,老三很开心,因为只有老四不歧视老三老二老大了。 至于王珂与梁锦,牛犇问唐云该怎么办,唐云说不管。 负责王珂的是赵昌,牛犇和这人关系不错,自己又拿不定主意,只能去请教曹未羊。 给了曹未羊五百文咨询费后,老曹说让赵昌将王珂带回去,宫中处置。 至于梁锦,从四品知州,甭管他惹了多少祸,多该死,还真没办法将他怎么样。 反正现在这事已经传开了,如今这个阶段,谁碰梁锦,谁都会陷入麻烦之中,如果没人管他,就让他在雍城待着,那么他就会变成朝廷的麻烦。 牛犇茅塞顿开,惹祸有两个人,王珂是宫中的固然不假,可梁锦也是朝廷的官员,都不是什么好鸟,朝堂上互相甩锅去吧。 牛犇懒得折腾,交代了英国公府的下人去雍城通知赵昌,直接将王珂带回京就行。 平静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 随着天气愈发的炎热,唐云就连早上和晚上都穿上了白色的裤衩背心,整天带着一群跟班招摇过市。 似乎唐云无论去了哪里,哪里都不会安省。 知府柳朿与曹未羊一拍即合,啪啪啪的拍,啪啪啪的合,俩人决定在南阳道大肆宣传,邀请洛城之外的各家府邸参加球赛。 之前本想着叫洛城第一届足球联赛,后来唐云认为应该叫做第二届,蹭一下之前过年时雍城首届比赛的热度。 柳朿可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文臣,老帅获封国公的时候这位知府大人就看到了商机,只是有点后知后觉,钱都让各家府邸赚了,他干着急没办法。 这次准备搞联赛,没二话,柳朿亲自带着重礼前往了唐府,想要让素有天打雷劈大善人、救苦救难活阎王、点石成金败家子之称的唐云给支支招,让洛城他娘的狠狠赚上一笔。 这是柳朿的原话,不是赚上一笔,不是狠狠赚上一笔,是他娘的狠狠赚上一笔。 礼物的确挺重,死沉死沉的,一头牛,活牛。 牛是畜力,百姓随意宰杀是犯法的,即便是高门大阀也得关起门偷摸宰杀吃肉。 “那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唐云指着正堂外哞哞叫的健牛:“怎么还能是摔死了呢。” “哎呀,就问唐兄弟好不好这一口,若是馋这一口,本官马上叫它摔死。” 唐云:“…” 柳朿满面堆笑:“兄弟给老哥哥我出出主意,你可咱洛城的人,当初你还未发达的时候,咱兄弟在温侍郎的驱使下可是整日狼狈为奸,这交情你可不能不念。” 话都说成这样了,唐云哪能拒绝。 “行,本来搞联赛也是我们这边提出来的,首先宣传得到位,其次安全隐患得排除。” 柳朿当场拍板:“洛城府衙,任由唐兄弟差遣。” “这两件事你们没经验,那谁,庭庭。” 唐云朝着门外大喊道:“庭庭又去哪浪了,赶紧叫回来。” 话音刚落,抓着一把菜刀的轩辕庭跑了进来,吓了柳朿一跳,连忙起身施礼。 “下官柳朿,见过…” 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他又没官职,叫什么下官。” 柳朿干笑一声,他有骨气归有骨气,可面对的毕竟是轩辕家的人,而且还是当代家主第三子,说不紧张是假的。 唐云问道:“你拿把刀干什么?” “磨啊,宰牛用的。”轩辕庭乐呵呵的说道:“自从跟了唐师,小弟已是许久未尝过牛儿的味道了。” “我希望你以后说话尽量不用儿化音。”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这几天别闲着了,帮柳大人办点正事。” “唐师吩咐就成。” “先宣传,去给轩辕霓叫回来,让她带着啦啦队去各城宣传洛城要搞联赛的事,再派人去雍城,找姜副将,以剿匪为名,让周闯业把满营新卒全带来维持秩序,回头让轩辕敬写点告示,张贴各城关于联赛的事,紧张刺激以小博大,怎么夸张怎么来。” 轩辕庭连忙拿出小本本,一一记下。 唐云将目光落在了柳朿的身上:“城北大改造,临街的民居全部改成民宿,还有,去各家青楼视察一圈,好好整顿整顿行业问题,连我都看不过去了!” 柳朿恍然大悟:“好,本官回去就叫文吏前往,警告各家青楼不准再做皮肉生意。” “什么不准做,是警告她们遵守行业行规,收了钱就得办事,别见到来了一群阔佬就开始坐地起价光擦边不上阵,要是还敢欺诈消费者,抓着之后直接吊销营业资格,那些长得难看的、滥竽充数的、装高冷的,全都歇业,热情,热情懂吗,服务至上,一个字,俗,搞联赛之后,咱洛城只为一个字服务,俗,怎么俗气怎么来,怎么让人舒服,怎么让人过瘾,怎么让人来了之后还想来,咱就怎么办,告知全城百姓,官府要带着大家一起赚钱,谁敢作妖,那就是和全城对着干!” 柳朿犹豫了一下,看向轩辕庭:“敢问轩辕公子,你手中这小本本应去何处采买?” 第566章 规定与规矩 关于雍城,关于南关,唐云已经算不得遗憾了。 因为他被怀念,也因为他完成了他最初的梦想,叫远在京中的宫中与朝廷,再次看见南关,听见军伍,关注他们忽视多年的重要之人,重要之事。 人走过,必留下痕迹。 无论所走过的路多么阴暗,也无论这条道多么扭曲,又充满了多少褶皱,多么泥泞,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唐云,终究留下了痕迹,痕迹很重,因为他很用力,因为他努力了很久,因为他耗费了很多时间,可谓用出浑身解数。 功夫不负有心人,南关到底还是变成了他的形…有了他的痕迹。 事实证明,无论有多远,有多偏僻,只要出的事情足够惊世骇俗,总是能够传的人尽皆知。 随着最炎热的酷暑到来,随着南关的情况传到京中,随着墨营将士们将王珂又押回了京中后,宫中,彻底与朝廷走向了对立。 准确的说,是互相甩锅,互相推责。 南关是边关,不是外星,年初之后可不只是南阳道的高门大阀想要行商了,南地三道其他的世家,甚至还有一些京中消息灵通的府邸也组建了商队想要分一杯羹。 唐云撂挑子不干了,其中内幕,怎么可能瞒过京中。 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揭露出来,龙椅的天子受到了大量的抨击,来自士林的抨击。 即便是上朝的朝臣也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接连数日都是如此。 就如同今日上朝,龙椅上的天子亲自下场,龙口一开,大嘴一咧,直接地图炮。 “王珂误朕百死莫赎,然梁锦又何说哉,礼部荐其自东海移任南阳道知府,若非其从中作梗,事何至斯?” 姬老二冷笑连连,目光扫过群臣:“好一个群僚称誉之梁锦梁知州,谁人为其恃,谁予其胆,竟至敢阻宫中圣旨,若朕忆之不谬,礼部荐其迁调,吏部称其考绩甚佳,户部亦言锦任内税银无差、治民有术,朕所言莫非有差乎,诸卿,诸臣,汝等尚有何言!” 说到这里,开地图炮的姬老二已经不分敌我了,突然望向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此梁锦知州之位,乃自尔户部左侍郎手授也,昔年尔回京入宫,又何言于朕!” “微臣…” 温宗博张了张嘴,服了,大哥,我是你这头的,你怼我干什么? 群臣默然,还真别说,没办法反驳天子。 当初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宫中下旨嘉奖了唐云,还封出去几个勋贵,加上后期让唐云一介白身担任六大营军器监监正的职务,也没和朝廷商量。 从七品的军器监监正,朝廷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宫中不能任性而为,封官可以,但得和朝廷商量着来,开了这个先河养成习惯后,万一以后天子一开心,连员外郎、郎中这一级都能想随便封了,那国家还能有个好吗。 宫中也知道作为这么做有点不厚道,因此朝廷也任性了一把,也不知道谁找的关系又是谁走了门路,原本只是在东海担任知府的梁锦,算是破格提拔了一下,调到了南阳道当知州。 当时朝廷想的是,天子肯定的问,到时候朝廷就说,你也这么干了,凭啥我们朝廷不能这么干,你不乐意了是吧,行,那大家就约好,以后谁都不能这么干,举荐可以,但得和对方商量着来,互相理解,互相尊重。 事倒是解决了,结果谁能想到,梁锦竟是这么个货色,上厕所拉藕粉,满肚子心眼。 出班的臣子十来个,还有几个老臣,争论几日了,没个结果。 从一开始各部想插手,到得知南关那边黄摊子了,之后是想着怎么补救,最后就闹成这样了,也别想着解决问题了,先找出来谁的责任谁顶锅吧。 殊不知,远在洛城的曹未羊,就如同会神机妙算一样,仿佛早就料到了今日这一幕,十二日前就告知牛犇不用动梁锦,让梁锦这个麻烦,变成朝廷的麻烦。 有一说一,如果梁锦死在了南军,或者下落不明了,龙椅上的天子连和群臣吵架的底气都没有。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在思何以使山林诸部归心,王公公之惩戒乃宫中事,外朝不可干,梁锦为朝廷命官,治罪严惩,此事无烦争论。” 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出,大殿之中仿佛连呼吸的声音都微弱了几分,就连龙椅上的天子也舒展起了眉头微微颔首。 开口之人走出班中,正是中书令婓术。 老头作为文臣第一人,说话自然有分量,基调定下了,意思是都别逼逼了,谁家狗谁收拾,别说那么多没吊用的,先研究怎么扭转乾坤吧。 “姜侍郎,刚刚你说这关外各部入林后再无动向。” 婓术扭过头:“离关时,可有刀兵之举?” “回老大人的话,下官侄儿就在南关行商,是无动向,此事千真万确,无需忧心。” 被点到名字的工部右侍郎姜筝,恭恭敬敬的说道:“至于刀兵之举,未看出苗头,离关前规规矩矩,将南关所下发工具一一返还,亦有些许甲胄枪盾,更为难得的是,将堆积关外的圆木退回山林。” 朝堂一片哗然,在很多人眼里,山林各部虽说能沟通交流,可终究还是无法摆脱茹毛饮血的刻板印象。 听姜筝这么一说,这些野人一般的各部族人,走的时候非但没闹事,还将东西都还了,这也就罢了,临走前还给场地打扫了一遍? 婓术也是意外极了:“南关此举在各部族人眼中无异于出尔反尔,为何会如此规矩?” “这…” 姜筝犹豫了一下,婓术冷声道:“关乎大事,莫要隐瞒。” “是,下官也是听闻的。” 姜筝表情略显古怪,朗声道:“唐云担监正一职时,曾在关外定下规矩。” “是何规矩。” “这规矩有些…有些不雅,下官难以启齿。” “说!”婓术彻底没耐心了,冷冷一声“说”,姜筝再不敢装文化人。 “规矩有九,其一,不准随地大小便吃哪拉哪,抓到之后往死踹,扣其部信誉分数。” “其二,每半里建茅厕十间,各部轮值清理,如不遵守,扣其部信誉分数。” “其三,凡各部异族女子不得少穿衣物,抓到之后以为违背公序良俗惩治,扣罚一日工钱,及其部信誉分数。” “其四,夜落前及帐外,不得啪啪…” “慢!”婓术一头雾水:“何为啪啪?” “行…行苟且之…同床之事。” 婓术眼角抽动了一下:“继续说。” “其五,饭前需以清水净手,恭后需以草绳开…开腚,入夏后每三日必前往城外大众澡堂净身,不遵者扣其部信誉分数…” “其六,借调工具、甲胄、兵备,造册计数,如不归还,扣其部信誉分数。” “其七,七…七…” 说到一半,姜筝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属官,后面有点忘了。 员外郎快步走出,接口道:“其七、其八、其九、皆为土木万全之法,关乎聚众、醉酒、殴斗等事,轻则扣其部信誉分数,重则不得参与南军各项土木建设。” 话音落,朝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噗嗤”一声,兵部传来了笑声,一人不由说道:“怎地比营中还麻烦,非我汉家子民,山林各部如野人一般,哪会遵守这规矩,真是笑话。” 婓术也笑了,冷笑,望向兵部众人。 “本官倒是想请教一番,既山林各部不会遵守,为何离去时既不吵也不闹,所用工具一并交还雍城也就罢了,便是连拦路的圆木也推回了山林,这是为何?” 朝堂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不少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家眼中的山林各部,早就被唐云给调教的服服帖帖,哪怕是得知汉人出尔反尔了,知晓了唐云离去了,依旧守着这些规矩,唐云制定的规矩! “朕,不解。” 龙椅的天子皱着眉:“何为信誉分数?” 第567章 南关惊雷 天子一提到“信誉分数”,几个臣子来劲了。 别的事他们了解的不全面,信誉分数这事,简直不要太熟。 世家嘛,盘根错节,相互联姻,家主娶对方的闺女,对方闺女生个大胖小子娶另一家的小小姐,小小姐再偷情家主家的马夫,马夫带着原配私奔,总之就是那么回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今天你中中我,明天我中中你,大家信息共享。 就信誉分数这件事,还真有不少臣子清楚。 南关分内外,关外,也就是关于山林各部,有信誉分数,针对各部异族,关内,也就是城内,同样信誉分数,针对各家商队。 “微臣知晓,这信誉分数如同官声一般,分为上佳、中平、下劣…” “不止,此事微臣最是清楚,不称上中下,而是甲、乙、丙、丁…” “如今雍城并无甲等,多是丙类商证,唯有两家乙等商队,还都是南军卸甲军伍组建的,这,这不任人唯亲嘛…” “老臣也是这般想的,成何体统,丙等商队需交纳押金方可享那…那金牌为挨劈之待遇,可借用仓区、运输商队货物、出关护送等…” “陛下,末将是粗人,要末将说,那姓唐的不是好鸟,末将妹子在南阳道嫁的怎地也算是书香门第,府中出关行商申请的明明是乙等,您猜姓唐的如何说,他竟说这辈子最看不上书香门第,乙等商证未下来也就罢了,还评为了丁等,白白花销了千贯押金,末将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一群人闹吵吵的,龙椅上的天子眉头听的眉头直皱。 婓术倒是耐着性子听着,并未打断。 要么说人家是老臣,虽然问的是关外的信誉分制度,现在说的都是关内的,可婓术深知的问题是要全面了解具体情况,问题的根本在唐云,关于唐云的任何事,他都愿意听,愿意了解,愿意思考其深意。 君臣很快听明白了,南关行商这件事,全被唐云给把控了,而且规矩大改,极为苛刻。 天子沉吟片刻,开了口:“如此繁琐,可是不利于商队出关?” 不管和唐家什么样的感情,位置决定脑袋,出关商队每年是要交税银的,数目不大,但也不能忽略不计。 礼部一位员外郎站了出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朗声道:“事关国朝税银,岂能如此儿戏,不妥,极为不妥。” 那些和商队有关并且大倒苦水的臣子们连连点头,就是不妥,太不妥了。 礼部员外郎看向户部诸臣:“虽说此事与关外山林各部无关,可事关国朝税银,还望户部正本清源,以前朝出关行商事宜为准,不可随意更改。” 话音刚落,几个刚刚还连连点头的臣子神情微变。 “不可!” 之前叫的声音最大的太仆寺少卿连忙叫道:“怎可再以前朝行商规矩为准。” 一群臣子又叫起来了,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礼部员外郎都懵了,望着这群变脸比他结婚三十年夫人还快的群臣们,一脑袋问号。 “不是诸位大人说那唐云…” “我等只是说这甲、乙、丙、丁四等太过严苛,规矩是…规矩是好规矩。” 太仆寺少卿老脸有些发红,干笑一声:“曹大人不知,府中也有商队,评级到是过了,可这丙等商证未达那唐云要求,反倒是吴家抢了丙等,只是觉着…觉着这其中是否有不可告人…” “郭少卿!” 一声冷哼,工部走出一人,身穿从四品官袍,满面怒容。 “诸位大人不知,本官还不知知晓其中内情吗,明明是你叫商队管事报了你的名号,唐云未给丝毫颜面,我吴家验过了丙等商证,是因舍弟极有善名,每逢天灾流民无不施善行善,百姓多有夸赞,你郭家又是什么名声,有何颜面在这颠倒黑白含血喷人!” “你…” “够了!” 眼看着俩人要吵起来,婓术及时制止,老脸倒没什么怒容,反而满是兴趣。 “吴侍郎,你说这商…商证,甲、乙、丙、丁四类商证,看的非是家产、官身、官声,而是与…与百姓有关?” “是,老大人有所不知,唐云担军器监监正一职后,大举改制,尤是这行商一事,就说这四类商证,重民生、重民举、重民意,谁若雇佣大量雇佣百姓,可提升商证,谁若雇佣百姓拖延工钱,便降了商证,繁琐至极,其中详情下官只知大概。” “好,好,好。” 婓术连说三个好字,正色道:“还望吴侍郎打探一番,得知详情后呈入中书省。” 许多人不明所以,不知堂堂中书令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有兴趣。 站在龙椅旁边的周玄弯腰低声道:“陛下,宫中在南关行商一事占着份子的,唐大人操办的,当时还叫牛犇告知宫中呢,可不能叫他们搅合了。” 天子回忆一番,差点拍大腿:“是极,是有此事,朕险些忘记了,诸臣如此失色,想来这出关没少赚取财货,朕可不能叫他们指手画脚乱改一通。” 周玄没吭声,吃屎你都赶不上热的,都尼玛黄摊子了现在才想起来保驾护航,之前想什么呢。 婓术低声与身后的属官吩咐了几句,看向群臣再次开口。 “本官所问,关乎关外信誉分数一事,何人可知?” “下官知晓,知之甚详。” 略显突兀的声音传来,还是从兵部那边传来的。 人一出班走出来,不少人反应过来了。 因为出来的人正是兵部郎中杜致微。 杜致微,去过南关,并且每日都在关注南关,各衙署打听南关的消息,并且年前年后多次派人前往南关了解。 杜致微来到大殿中间,朝着天子施了一礼。 “所谓信誉分数,与吏部考评之策颇有相似之处,据微臣所知,据上月初九,关外各部四十有六,皆入这信榜,信榜之中唯有一部录为甲等,正是山林之中的鹰驯部。” 天子神情一动:“可是当初弃暗投明为南军诛旗狼部的鹰驯部?” “正是此部,也正是因此战之因,鹰驯部录为甲等,这甲等不同之处在于,可借调南军甲胄暂用,若遇山林不遵汉军之敌,可寻南军借调…借调些人手以抗外敌,上工所得之工钱折算各部所需之物,甲等也比乙等工钱高出三成上下。” 顿了顿,杜致微目光扫过各部重臣,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唐监正如何叫各部助雍城南军,本官不知,这各部为何如此乖顺,本官不知,本官只知,唐监正所定的规矩,暂无一部不遵,本官还知,为了成这信榜甲等,各部首领瞒过军器监寻了大帅府,携带了大量财货,欲求与唐监正私交颇好之人,为各自部落在信榜之上升上一升。” 话音落,满朝哗然。 一群异族,都会花钱找关系了,只是为了升个什么榜? 朝臣原本只是困惑,杜致微又补了一句。 “为了升这信榜,强如璃、盾女等十余部落,整日派人前往大帅府打探南军可对山林动兵。” 兵部尚书江芝仙瞳孔猛地一缩:“为何打探此事?” “因战功,因鹰驯部助南军诛旗狼部之战功入了信榜甲等,各部以为,唯有南军用兵,他们便可派遣大量族人诛灭不臣,方可得唐监正应允入榜升甲。” 大殿中,陷入了寂静,不知多少人瞠目结舌。 天子霍然而起,失声道:“唐云,如今可差使各部精锐为我大虞朝驱使征讨?!” “不,唐监正不愿动兵,言说既是朝廷不许,也是各部可收服,反倒是各部首领蠢蠢欲动,怕山林诸部皆投奔了唐…皆投靠了南军,再无升榜之力。” 大殿,不沉默了,嗡的一声,炸开了。 炸开了,不是议论,而是接着喷,赤裸裸的喷,各部对喷。 诸臣,再次开始甩锅,开始追责。 这一次,真的在追责,到底是谁的责任,令唐云卸掉了差事离了雍城告老还乡! 就连婓术,都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冷眼看着诸臣,今日,他必须找出罪魁祸首,无论那个人是谁,哪怕这个人坐在龙椅之上! 第568章 强令 就南关外山林这事,一直以来朝堂上根本没人谈,懒得谈,不想谈,谈的没意义。 前朝动过兵,超过十万兵力的有两次。 第一次,刚开朝的时候,铩羽而归。 那时候前朝是什么情况,开朝之兵,军功至上,即便如此,迈着大步志在必得进了山林,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一个个和跟老二算账似的,垂头丧气。 第二次,国力最为强盛之时,结果呢,都不如第一次。 开春去的,入秋回来的,半年左右的光景,各部没见过多少,非战斗减员高达四成,足足四成,走道都是一瘸一拐的。 就别说没打呢,哪怕是打了,战场上平原作战,如果直接少了四成兵马,要么撤兵,要么溃逃。 山林中有矿,有财货,都知道,谁不知道,要不然那么多商队挤破头皮出关行商干什么。 可至多也就是商队出关行商了,想要动兵将山林占了,那是门儿都没有。 因此朝廷没人谈这事,谈了都不够闹心的。 也就是年前那会,朝堂上偶尔有人提出来了,提的还不山林,而是唐云,因殄虏营一案。 快过年的时候,朝堂真正谈论了起来,因为戒日国。 不过也就谈了那么一次,正如南军那边得到反馈一样,不是没人当回事,是当回事了也没用。 山林都过不去呢,跑山林深处再翻山越岭探查戒日国,痴人说梦。 直到过完了年,朝堂没怎么谈论,民间、士林、各家府邸谈论了不少。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雍城过年举办的各项比赛,山林好多部落参加。 人们议论纷纷,觉得太过天方夜谭,在大部分人的心里,汉人与异族是处于对立面的,是敌我双方。 朝堂上真正开始热烈讨论起来,是因为王珂带回来那二百万贯。 这时大家才知道,在唐云的主导下,不少山林各部开始和南军合作了,甚至让汉人开矿了。 只不过那时大家想的是得派遣重兵把守,说白了,就是怕各部异族突然翻脸,能采多少采多少,能赚多少赚多少。 当然了,朝臣想的肯定是尽量交好拉拢这些部落,双方算是合作关系。 之后就可以说是“噩耗”不断了,朝廷这边刚争论哪个衙署过去指导工作呢,消息传回来了,第一个噩耗,唐云撂挑子不干了。 起初,朝臣们根本不在意,走了更好,你能干,别人也能干,换个更听话的,更守规矩的。 然后是第二个噩耗,唐云前脚走,后脚各部也走了。 这一下,群臣傻了,反应过来了,山林各部根本不是和南军或是汉家皇朝合作,只是和唐云合作,说得再直白点,人家只认唐云。 不过这时群臣并没有心灰意冷,萧规曹随呗,有成功案例,唐云是怎么拉拢各部的,朝臣再派个多才多艺的小能手效仿就是了,更何况这次有朝廷支持,肯定比唐云干的好。 毫无意外,又是一个噩耗,关于唐云是如何拉拢各部的详情,传回来了,这一次传回的消息,算是公开的消息,终于让朝臣们知道自己之前有多傻多天真了,南关,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唐云,也并非大家想的那般只是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恰巧运气比较好罢了。 首先是诛旗狼部,兵部之前那些公开的军报,全他娘的是扯淡。 人家唐云早就研究这事了,刚抓完了殄虏营,人家就开始和鹰驯部合计这事了。 旗狼部的覆灭,从头到尾都是唐云计划的,包括在战场上,弄什么神像,装什么信徒,可谓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真正让朝臣震惊的是,旗狼部覆灭也不是唐云的最终目的,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唐云以身犯险入山林,找各部结盟,期间险些被盾女部首领乙熊干掉,没成想这小子年纪轻轻竟通武学,一招就给乙熊吓的不敢动弹了。 整件事可谓一波三折,蝮部找上来了,带着戒日国的人马,然后就是夺命狂奔,出了山林后才开始反击,抓了那么多戒日国的士卒。 打这之后,唐云才开始按部就班,造神像、和谈各部、划分地盘、制定规矩,这才有了过年时间各部跑来凑热闹如同天方夜谭的一幕。 关于整件事,一系列的事,还有着太多太多的决定性细节,比如南军让步、操练新卒、打造大量重甲、收拾世家、轩辕家的支持、调动百姓、大兴土木等等等等。 了解到真实且具体的情况后,朝堂上那些自告奋勇,那些自以为能够效仿唐云、超越唐云,扭转乾坤的臣子们,全哑火了。 以前,要是谁被推荐去南关,他得提着礼物去感谢推荐他的人。 现在,那是谁要被推荐了,下了朝,他得带着人打上门去,这不害人呢吗,多大仇多大恨,你这么坑老子? 还效仿唐云,谁能效仿,谁敢效仿? 难点太多了,南军支持,本以为最难的,反而是最简单的。 再看看之后的难点,出关入山林,找各部首领去谈,一个字,做梦。 满朝文武,愣是没人懂异族语言,兵部那边也有记录,南军也没人懂,因为根本没这学科,学这玩意干什么,上战场抡刀子就是了。 即便学会了异族语言,怎么让人家听你的? 你是懂人家各部习俗,还是叫得出各部信仰的神明? 相比之后应该做的事,要做的事,其实这都不算难的,无非就是耗时间,碰运气。 真正做不到,完全做不到的,是调解各部矛盾。 山林各部乱的和什么似的,到了现在,君臣还没搞明白,唐云到底是如何让那么多部落齐聚一堂并且不抄刀子乱砍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谁都不想去南关了,干不成是一方面,主要是容易死那。 唐云如何谋划的山林,如何做的,在朝臣们的眼里,那就是疯子一般的行径,每一次都是在赌,用命在赌,赌的不止是能在各部异族面前活下来,赌的更是朝廷不猜忌他要谋反。 就说现在,还好唐云说走就走,说不干就不干了。 但凡他还在军器监担任监正这个职务,但凡他还在雍城,如果现在杜致微告诉大家,唐云可以号令数十个部落集结无数兵力征伐,要是哪个朝臣不怀疑这小子会不会造反,这官儿都白当了。 不谋反,一个月几贯钱,你那么玩命干什么? “都给朕住嘴!” 天子吼了一声,朝堂上终于安静了下来。 “明日,明日早朝!” 天子缓缓站起身,口气没有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明日早朝时,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章程,朕,要一个章程,要一个唐爱卿速速赶往雍城执掌谋划山林大权一事的章程,若拿不出这章程,你等这些干练之才,柱国重臣,凡是毛遂自荐者,凡被举荐者,统统给朕滚去南关,散朝!” 第569章 自有那谁为我辨经 朝倒是散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天子下了最后通牒。 从临时工开始算,到正式工小半年,这还是天子头一次多次失态,并且态度如此强硬。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天子没有留下一些重臣、老臣开小会,意思很明确,群策群力,人叫回来也就罢了,叫不回来,各部都得倒霉。 因为各部,都有被举荐的,毛遂自荐的。 天子一路背着手回到了偏殿,重重的往那一坐,脸上倒是没什么怒意,全是自哀自怨。 “唐云他…唐云…” 天子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这些事,为何牛犇不与朕说,是啊,想来是唐云不叫他说,不叫牛犇写信,不叫八弟写信,怕朕担忧,怕朕不许他犯险。” 周玄张了张嘴,牛犇不写信,可能是唐云嘱咐的,毕竟南关那些事和准备造反似的,至于八王爷不写信,人家平常也懒得搭理您啊。 “周玄呐,你终究还是被骗了,被唐云骗了。” 天子睁开眼睛,自话自说:“是啊,你不过就是个太监罢了,唐云这般人物,想要欺骗你就如同骗一条狗那么简单。” 周玄都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了,当初怎么就入了王府,贱不贱啊。 “你与朕说,唐云定不知晓朕与唐大将军之事,若不然岂会对你那般戒备,看吧,他怎能不知晓,若不知晓,为何为了朕如此搏命,数次身处险境,既不要钱财也不要官位,这都是因为朕呐,哎,可朕,朕竟,竟然他如此寒心。” “陛下,老奴斗胆,就是…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唐大人的确不知您与唐大将军当年旧事,他只是单纯的…单纯的为国为民为南军?” “不可能,万万不可能。”天子大手一挥:“若真是如此,为何朕登基前他不入仕,偏偏是朕登基后,温宗博到了洛城后,他才毛遂自荐。” “这…碰巧?” “不可能,万万不可能。”天子大手二挥:“温宗博看重他,是因他与宫万钧之女速生爱慕之心,可唐云在洛城早已待了数年,早不心生爱慕,晚不心生爱慕,偏偏温宗博去了才心生爱慕。” “会不会本就如此?” “不可能,万万不可能。”天子大手三挥:“那宫锦儿是何人,那是嫁过人的,当年她那夫君还是乱党,唐云他…他都是为了朕,为了帮朕,他竟不顾旁人闲话,连宫锦儿这种丧夫杀夫年岁较大…” 周玄实在听不下去了:“陛下,老奴见过大夫人,知书达理端庄贤惠,当年一事也是大义灭亲,可谓忠良之后贞洁表率,并非您想的那般不堪。” “哎,朕并非说她不堪,而是觉着唐云…唐云为了朕,付出良多,太多太多。” “老奴觉着…” “朕不要你觉着,朕要朕觉着,温宗博初到洛城,唐云便告知原南阳道知州李俭是乱党,你可知是为何,是因唐家父子二人早就调查清楚了,为何调查,殄虏营与他们有何干系,是因朕,最初因军马一事,不正是唐大将军示警宫中吗,唐大将军若不关注朕,若不担忧朕,为何示警,又为何暗中调查出了李俭图谋不轨。” 周玄下意识点了点头,别的事,能解释,可以想方设法给天子头上浇盆冷水让他有点自知之明,但军马和李俭这事,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可想了一会,周玄又开始左右脑互搏了,他回忆起了一件事,他刚去南关的时候,唐云误以为他要找马骉麻烦,唐云这才带着人去山林,说是捞军功。 想到这,周玄又暗暗摇了摇头,不对,唐云可能是故意为之,早就有去结盟的打算,只不过没办法明着办,因此才利用自己找马骉麻烦这个由头按计划行事。 想到这,周玄暗暗敬佩,唐云果然非同凡响,连咱家都被你骗过了! “朕,朕不知为何,竟…” 天子抬起头,语气满是不确定:“竟不知道为何,不愿叫唐云回雍城了,唐云为朕做的,已是够多够多了,朕虽为九五至尊,却也是有血有肉之人,帝王,难道就要无情吗,朕是帝王,却也要做个有情有义的帝王。” “陛下您说的是,只是这山林太过紧要,如今这境况,老奴以为,您就是把满朝文武的狗腿打断,全都送去雍城,他们也办不成这事了,能办成这事儿的,唯有唐大人了。” “哎,是啊,朕需坐稳这龙椅,方可叫唐家八代…不,八十代不愁。” 周玄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就没听说过哪个皇朝能传承八十代的。 天子沉吟了片刻,下定了决心:“派赵昌再走一趟,告知牛犇,定确保唐云安全,不可再叫他以身犯险,差事办不成,哪怕办砸了,哪怕闯了塌天大祸,朕也会护他周全,只要不丢了性命就好。” “是,老奴这就去寻赵校尉。” “还有一事。”天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婓术是怎地一回事?” “老奴不知陛下何意。” “这几日在朝堂上,凡是提及唐云,婓术定会出班询问详情,若只是就事论事也罢,朕怎地觉着他似是对唐云极感兴趣。” “您这么一说,老奴也想起一件事,还是内侍监出宫采买的小太监说的,也不知是谣言还是怎么说。” “传了什么?” “中书省衙署,婓老大人对唐大人大肆褒奖,说什么如此年轻俊杰朝廷要多多袒护,以及不守规矩本就是年轻后生本性,传的没头没尾的。” “褒奖唐云?” 天子面色有些古怪,慢慢没什么皇帝威严了:“唐云是朕的人,唐府与天家休戚与共,轮得到他来操心。” “您这么一说,老奴还想到了一些传言,初听时觉得滑稽,婓老大人在衙署中,说唐云这般年轻人做事需有依仗,婓老大人愿做他的依仗,一副唐云是他的人的模样,老奴觉着以婓老大人的性子与地位,说不出这么一番话。” 天子眯起了眼睛,沉吟了半晌,嘴里吐出仨字:“不可不防!” 周玄一脑袋问号,防什么,防谁? 没等开口问,天子又乐,咧着嘴乐。 “唐云是王府长大的,朕待他如手足一般,当年如此,今日也是如此,若不然,唐云岂会对朕如此上心不惜以身犯险,哈,哈哈哈哈,无需担忧,无需担忧的。” 第570章 兵 曹未羊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梁锦真要是在雍城死了,消失了,天子都没办法下最后通牒。 加之之前各部想着捞功劳结果又被回旋镖射回到了自己脸上,下朝后,包括三省,没一个衙署不是在谈论南关之事,谈论如何让唐云回岗复工的事儿。 有一说一,像唐云这种情况,群臣还真就不是没经历过,经历过,不少。 前朝末期的时候,好多身居高位的忠臣、忠臣,一看宫中那个鸟样,一看朝廷那个蛋德行,官袍一扯,不干了,裸辞,爱咋咋地! 也正是在这个特殊的阶段,前朝末期,出现了好多真正的名士大儒风骨之辈。 没什么世家和朝臣在乎,地球缺了谁都转,朝廷缺了谁都能继续混下去。 但真要说前朝有哪个人,单独一个个体,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关乎整个国朝,关乎江山社稷,真就没有。 因为宫中和朝廷,根本不允许整个国朝的利益维系在一个人身上! 所以说,唐云这种人,大家见过,没少见。 但唐云这种情况,这种裸辞之后风险之大、影响之广、利益之深远的,头一次见。 宫中有宫中的烦恼,各部有各部的焦急。 此时的兵部衙署中,刚坐下身的江芝仙没等给一群属官将军们叫进来,一封解印文书被放在了案头。 江芝仙定睛一看,眼眶子发青了。 官员上书请辞有很多叫法,常见的就是乞骸骨、致仕、辞免等。 乞骸骨通俗点来讲就是岁数大了,快要挂了,也不想请假了,就等着回家吹灯拔蜡了。 致仕比较常用,就是按照流程不干了,属于是正常退休,或者提前退休。 辞免和年纪没多大关系,多是以生病为由。 还有一种说法,叫做解印。 现在江芝仙看的就是解印书,至于他为什么眼眶子发青呢,三个原因。 一,不干了的是南关老将赵文骁,官职不如大帅宫万钧,但资历不下老帅。 老帅被封为了英国公,算是彻彻底底成了天子的人。 但这个老将,却是兵部的人,也可以理解为朝廷的人,也是理论上在雍城唯一的吹哨人。 二,老将不干了,不是正常请辞,而是解印。 说白了,解印这种辞职方式,放了后世,那就和来到人事部一边递交辞职信一边打给劳动局一样,大致意思就是工作,老子是不干了,但公司,老子高低要干一顿! 老将一笔一划,一字一句,给兵部上下喷了个遍,从十年前开始捋,捋到上个月月末,两任兵部尚书,七位兵部侍郎,就没老将不喷的。 前两个情况,只是让兵部尚书眼眶发青,最后一个情况,江芝仙彻底慌了。 那就是时机,此时此刻,今时今日这个时机。 “杜致微,将本官将杜致微寻来!” 江芝仙冲着门口大喊一声,守在门口的文吏都没动地方,因为杜致微一直等在门外。 “大人。” 面无表情的杜致微走了进来,江芝仙刚要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脸上呈现出很是不自然的笑容。 想骂,是因杜致微去过南关,对南关各营主将的情况很了解,并且应该与各营主将的关系极好。 不敢骂了,原因一样,也是因为与南关将帅关系极好。 “杜郎中啊,来,坐。” “是。” 杜致微一撩官袍,坐下了,腰杆挺的笔直。 江芝仙将信件推到杜致微面前:“南军赵文骁,欲卸甲,南军送来的请辞文书,刚刚到的。” 杜致微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明显没听到任何风声。 低下头,杜致微大致扫了一眼。 “赵老将军去意已决。” “瞧出来了。”江芝仙凝望着杜致微,轻声道:“杜郎中,咱兵部你是知晓的,多是军中熬出来的,没那么多弯弯绕,出身也都不好,虽然不似军中同袍之情亲如手足,可也算是同舟共济。” “大人不妨有话直说,下官入兵部多年,不知闯了多少祸事,若不是大人为下官遮掩照拂,下官还能穿着官袍每日上朝。” 江芝仙脸上不自然的笑容,变的自然了起来,这就是他想听的话。 杜致微没拍马屁,这是事实。 这位兵部郎中性子刚正,不知为军中除掉多少害群之马,只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总是剑走偏锋,着实为兵部招惹了不少麻烦,十次有九次,都是江芝仙保下他的。 十次中只有那么一次,江芝仙实在是保不动了,因为杜致微被礼部和吏部群殴了,这次保下他的人,则是轩辕家,准确的说,是唐云。 “杜郎中,你与本官说句实在话,赵文骁和唐云,什么关系?” “下官不知大人是何意。” 见到杜致微不像装的,江芝仙更困惑了:“唐云离了雍城,赵文骁上书请辞,由此可见,这二人应是相交莫逆吧。” “大人的意思是,赵将军是因唐大人卸甲?” “八成是如此。”江芝仙压低了声音:“南阳道军器监监正你可知晓?” “知之甚详,唐云入雍城前,赵菁承为官政绩平平可称碌碌无为,唐云入雍城后,赵菁承极为干练,担的上一声能臣干吏。” “不错,前些日子工部想要派些人手去雍城,巴望的便是这位赵菁承赵监正。” 听闻此言,杜致微满面不屑之色:“下官称其唐云名讳,是因如今他舍了官身,若他依旧身着官袍,下官必称他一声大人,哪怕这官袍只是从九品的观政郎。” “哦?” “是因下官敬佩唐云,赵监正之才能独当一面,南军有目共睹,可要说他可将唐云取而代之,笑话,天大的笑话。” “本官也是这般想的,提及此人是因另一件事,这赵菁承也上书请辞了,本官难免在想,赵菁承是唐云的人,唐云走了,他便请辞,如今赵文骁也请辞了,一副为唐云抱不平的模样,由此可见二人相交莫逆。” “各营将军,皆敬佩唐云为人。” “听闻过。”江芝仙沉吟了片刻,不太确定的说道:“陛下要各部出个章程,本官难免在想,不如从赵文骁身上下手如何?” “大人的意思是?” “留住赵文骁,叫赵文骁劝说唐云。” 说到这,江芝仙也算做出了决定:“赵文骁为国朝征战数十载,劳苦功劳,我兵部应以军功为其请封勋贵升起品级,如何。” 杜致微微微皱眉:“下官以为,便是请封了勋贵,赵老将军也未必会劝说唐云。” “劝说与否,倒也无关紧要。” 江芝仙抚须一笑:“赵文骁成了勋贵,便是宫中的人,陛下要我兵部给出一个章程,即便这事儿不成,至少,我兵部想了法子,宫中,也在南军多了位亲信人手。” 杜致微淡淡看了眼江芝仙,神情很平淡,过于平淡。 “大人既有了章程,下官自会听从。” 神情平淡,声音,更是平淡。 没有马屁连连,只有平淡。 “杜郎中。”江芝仙自嘲一笑,轻声道:“你的性子,若无天大的机遇,一生止步郎中一职,本官只希望,若有一日本官告老还乡,那时,你也可全身而退,可有时,本官又希望你步步高升,胜任侍郎,胜任兵部尚书,因有朝一日你坐在了本官的位置上,方可对本官再无成见,你我二人,也可把酒言欢一场。” 第571章 工 兵部衙署的一幕,也发生在其他衙署,情况比较相似的,正是工部。 兵部尚书江芝仙那是想骂,憋回去了,最后乐了。 工部尚书陈怀远那是直接开骂,到年纪了,实在是憋不住了。 “谁批的,说!” 陈怀远怒发冲冠,书案拍的震天响,目光扫过一众属官,气的和要原地爆炸似的。 六部之中,工部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衙署。 在各地,那是真的有牌面,各项土木建设,修城建营,都是工部负责的,朝廷批了钱,各地报账,账目上的数字要不要核验一番,都是工部官员说了算。 很多各道各州府的知府、知州,逼急了,对礼部、吏部的官员都敢骂,唯独对工部的官员极为尊敬。 可这是出了京,在各道,要是在京中,在朝堂上,工部是一点牌面都没有,万年背锅侠,只要是出了事,各部推卸责任,甭管互相之间喷的多激烈,十有八九,最后一起喷工部,让工部背这个大锅。 别的衙署,研究宫中的想法,研究政务、研究民生、研究人事调动,唯独工部,研究天气。 一旦到了雨季、旱季、冬季,工部官员睡都睡不着,只要是哪里有了天灾,甭管是安民安没安到位、流民接没接济、钱粮拨没拨下去,只要是出事了,全算工部头上。 这就是工部在朝堂上的地位,万年背锅侠。 可就在前一段时间,工部突然支棱起来了。 两个阶段,支棱了两次。 第一个阶段,君臣得知关外开矿了,主导这件事的,叫做唐云,唐云的官职,军器监监正,而军器监这个衙署呢,前面是个军,后面带个器。 实际上,兵部能管着,但是因双方交际问题。 理论上,工部才是统辖军器监的衙署。 实际上兵部能管着,是因军器监不硬气,工部也不硬气。 但唐云硬气啊,鸟都不鸟兵部,做什么事都不和兵部说。 唐云这一硬气,工部也硬气上了,大有一副唐云有了成绩,那都是工部给予了大力支持的缘故。 当然了,不能问,别人不能问工部到底给了什么支持,问就急眼。 不急眼也没办法,没法说,总不能说不捣乱就是最大的支持吧,更不能说,他们想捣乱也没办法捣乱,之前根本不知道唐云在雍城鼓捣什么。 这是工部支棱的第一个阶段。 第二个阶段,工部比第一次更支棱,憋的梆硬,脑袋都充血了,大有一副如今金枪不倒见谁都想怼两下的豪气。 这个阶段也就是朝廷得知唐云裸辞了。 初听这个消息时,工部很懵,可紧接着又想到了一件事,不还有个赵菁承吗。 赵菁承可比唐云先去的雍城,唐云怎么干的,赵菁承肯定知道,而且应该还是担任的左右手的角色,这赵菁承赵大人,不正是可以完美的接收了唐云的政治遗产吗。 这一下,工部彻底支棱了起来,其他衙署想要派人,去了得拜码头,拜哪个码头,自然是我工部委以重任的南阳道监正赵菁承赵大人了。 结果就在两天前,赵菁承请辞的文书递到了工部,工部,火速批了,上午批的,下午就委任了工部右侍郎李召阠兼了南阳道军器监监正这个职务。 值得一提的是,李召阠也是工部最早定的去南关进行指导工作的人选。 “大人。” 头一次见陈怀远发这么大火的李召阠也是有苦说不出。 “当初下官问过您啊,赵菁承十之八九是唐云的亲信,若是此人因唐云请辞而…而…您说若是赵菁承不晓得事理,那就莫要叫他担这个监正之职了。” 勃然大怒的陈怀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头发胡子花白的陈怀远深呼吸着,按照宫中御医医嘱,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动怒,不要动怒。 工部左侍郎突然幽幽的开了口:“李侍郎,这各道监正调任请辞,倒是由你这右侍郎盖印批定不假,可赵菁承此人干系的是关外开矿一事,非是寻常各道监正可比,于情于理你也要与本官商议一番,你不告知本官也就罢了,至少,也要知会一声老大人不是。” “你这话是何意,下官并无不遵老大人…” “够了!”陈怀远一拍桌子,冷声道:“今日朝堂之上陛下金口玉言,你等皆亲耳听到了,若是旁的事,我工部至多被诘难一番,可如今唐云、赵菁承二人,皆出自军器监,若是我工部拿不出个章程,哼,你等知晓后果!” 工部诸官低下头,不吭声了。 挨骂,他们擅长。 出主意办正事,太刁难人了,完全不是他们专业范畴之内。 陈怀远喝了口茶顺顺气,本来也没指望这群被各家府邸或是各衙署强塞进来的属官,皱眉沉思了片刻,有了主意。 “派人快马加鞭赶去雍城,追回文书,不许赵菁承请辞,明日上朝,老夫与你等联名举荐,赵菁承升任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 话音落,不少人面露震惊之色,按照流程,赵菁承即便是升,那也是升南地三道军器监少监,而非监正。 不过转念之间,大家又觉得理所应当。 就开矿这事,赵菁承就应该升官,不管是为了工部本身的利益,还是他对国朝的贡献,都应该升官,至于两升两级,也算是特事特办,毕竟现在都这节骨眼了,先以解决问题为主。 “大人,那唐云…” “叫赵菁承劝说唐云,不过这赵菁承应是以唐云唯马首是瞻。” 陈怀远作为尚书,也并非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敲了敲桌面,下定决心。 “除了唐云这军器监监正一职,工部荐唐云担南阳道工部司营郎中。” 一听叫“司营郎中”这四个字,众人不解,面面相觑。 司营郎中,不过是七品,看似唐云升官了,从从七品成了七品,实际上他还是兼了个军器监监正的职。 从职能上讲,应该是他担了正七品的司营郎中,管着军器监监正的活。 就升个一级也就罢了,主要是这司营郎中算不得大家印象中的“有前途”。 所谓司营郎中,真要论起来,其实就是基层官员,管的事很杂,水利设施建设如堤坝、运河,统筹漕运,也就是物流方面的问题,管理修葺城墙、渡口、桥梁建设等等。 说的再白点,这职务不但杂负责的活多,出了政绩还会被抢,因为是地方官员,别看权利大,有了政绩上报到工部后,工部内部基本就分的七七八八了。 “这便是为何你等只能坐在衙署之中争功夺利虚度半生,而唐云此子年纪轻轻却牵动君臣之心的缘故。” 陈怀远微微哼了一声:“唐云,要的不是官位,从不是官位,他要权,要大权,唯有掌了大权,方可一展胸中抱负,有了这司营郎中一职,无论他在雍城做何事,皆是名正言顺。” 说到这里,陈怀远望向了门外,满面苦涩,如此人才,之前怎地就被工部忽视了呢。 “大人。”李召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如今那唐云已是辞去了公务,咱工部就是再荐他,怕是也难回心转意,更何况只是区区七品…” “你不懂,你们,皆不懂。” 陈怀疑脸上的鄙夷之色更重:“唐云,是要做事,是要做大事,若不然也不会在雍城独木难支,他舍官身,是因寒心,是因再难进寸步,他穿回官袍,是因他有了权,依旧可做大事,若知晓有了权却依旧不回雍城,当初,他也就不会瞒着朝廷谋划山林了。” 说到这里,陈怀远的目光再次望向了门外。 “唐云这般人物,本官,有幸见过,知晓他这种人心里是如何想的,就这般定了。” 第572章 户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憋的脑袋通红脖子梆硬的,也有看热闹的。 户部,就在看热闹。 要说最不急的衙署,正是户部。 户部衙署正堂中,尚书宇文疾亲自给左侍郎温宗博倒了杯茶,笑吟吟的。 户部尚书宇文疾和工部尚书陈怀远同年,可前者保养的极好,丝毫看不出六十出头的人,精气神十足,看样子也就五十多点,面色红润身姿挺拔,陈怀远就不行了,老的厉害,整天挨骂,总是一种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状态。 “本官倒是要对你言一声谢。” 宇文疾坐下身,语气颇为感慨:“最早是殄虏营查案一事,朝堂之上你百般称赞唐云,那时,诸臣还以为你是赞扬宫中,杜致微被群起而攻之,牵连到了唐云,亦是你百般袒护据理力争,周公公回宫后,还是你这有着识人之明的户部左侍郎大肆褒奖。” 温宗博老脸一红:“大人言重了,下官就事论事。” “只是就事论事?”宇文疾呷了口茶,似笑非笑:“若只是就事论事,为何得知唐云辞官后,大殿之上,你竟敢与陛下针锋相对询问申饬圣旨一事详情,若只是就事论事,为何得知唐云辞官后,你出班而站言说唐云非常人可取而代之。” “这…”温宗博到底还是没憋住,笑了,笑的颇为自得:“不瞒大人,下官与唐云平日多有书信往来,唐云也称下官为兄,我二人私交极好。” “那就是了,莫看今日陛下问责各部,若说最急不得的,也唯有我户部了。” “可明日上朝时,咱户部拿不出章程,陛下怕是…” “无碍,拿不出章程,却能拿的出奏折。” 宇文疾拍了拍书案上的奏折,笑的挺高深莫测的。 温宗博恍然大悟,这奏折他哪能不认识,前段时间他亲笔书写。 奏折的内容其实就是关于放权,放权给唐云。 那时候刚传出天子给了唐云百万贯的事,不少人抨击宫中。 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温宗博上了一封奏折,大致意思就是既然唐云和南军说戒日国不得不防,那朝廷必须要重视起来给予一定的支持,其他方面,户部插不上话,但钱粮方面,户部可以咬咬牙勒紧裤腰带送过去一些,哪怕只是几万贯也好。 当时这一封奏折可谓是波折冲冲,首先是户部内部,都说温宗博疯了,拍天子马屁也没这么拍的,天子任人唯亲出了昏招,你温宗博想为宫中分担火力表忠心,那你自己出衙署挨骂去,别带着整个户部。 当时作为尚书的宇文疾也拿不定主意了,他知道温宗博是宫中的人,但他同样了解温宗博的为人。 宇文疾很清楚,温宗博是因为为人刚正能力极强,才成为宫中的人,最终担任了户部左侍郎,而非先是宫中的人,才担任了户部左侍郎。 折子递上去之前,宇文疾也和温宗博聊了一下,后者的意思是,唐云绝对遇到困难了,并且这个困难朝廷不会帮他解决,要不然宫中也不会送钱,既然是这样,他作为户部左侍郎肯定要帮衬一把。 那时宇文疾问过温宗博一句话,他想帮唐云,可以,但钱,是户部的钱,是国库的钱。 温宗博回答的斩钉截铁,唐云的困难,肯定也是国朝的困难,用国朝的钱,解决国朝的困难,他并不觉得哪里不对。 最终,这折子就呈上去了,结果可想而知,户部成为众矢之的。 直到王珂带回来了二百万贯,宇文疾的底气彻底上来了,也是第一个在朝堂上明确指出,天子是给了唐云百万贯在关外开矿,但开矿需要大量的人手,用的也是国朝的资源,因此开矿所得,不应全部归宫中,国库不但要分,还要分大头。 如果没温宗博上这折子,虽说会有人提这事,也是大概率户部来提,但户部提的时候,肯定会被天子损一顿,不,损十几顿,几十顿。 “这般人才,迟早是要入京的。” 要么说宇文疾能干尚书,考虑问题的角度都不一样。 “谋划山林,非是一朝一夕之功,三年五载没个定数,十年八年算不得多,待唐云功成之日,满誉入京之时,可有把握叫他入户部为官?” “这…下官不好说。” “觉着他是工部的官儿?” 温宗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宇文疾误会了,和哪个衙署的官身无关,而是他根本不确定唐云会不会入京,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唐云算不算得上是宫中的人,目前来看,唐云应该是不怎么待见天子的。 “非是本官好高骛远,之所以提及此事,也是怕被各部捷足先登。” 宇文疾放下茶杯,正色道:“陛下要各部出了章程,虽说明日即便尚无解决之道也责骂不到我户部头上,可怎地也要出班言说一番,若本官猜的不错,各部定是许了官职,看似是为唐云放了权,给了宫中章程,实则是先行将唐云这官身定下,定到各部衙署中。” 温宗博神情微变,面露思索之色。 “原来如此,那咱户部…” “想个官职吧。”宇文疾老神在在的说道:“这官职,不能高,高了,非是本官不舍,而是吏部不允,吏部可是怕咱户部将你这位好友唐云唐监正的心彻底收买过来,官职,也不能低,低了,唐云做不成事,朝廷的诚意,与咱户部无关,可咱户部的诚意,得叫唐云瞧见,权,不能看似太重,重了,位高,位高,将来出了事,户部无法为他遮掩,权,亦不能轻,可看着轻,实则重,不然反而叫他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名声,要响亮一些,免得时不时蹦出些跳梁小丑寻他麻烦,名声,又不要太过响亮,太过响亮了,若他是陛下的人,你为难,本官也为难。” 温宗博苦笑连连:“大人你这可是为难下官了。” “不急,慢慢想,若是想不…” 话都没说完呢,温宗博脸上的苦笑瞬间消失:“户部南阳道督使如何?” 宇文疾神情微动,紧接着哈哈大笑。 “妙,这官职妙,看似督税银钱粮,实则掌了税银钱粮大权,关外,可为我户部自关外带回钱粮,关内,又可调动南阳道一道钱粮,好,就这般定下了。” 说罢,宇文疾调笑道:“怕是散朝时,你就想到了这个官职吧,不,不不不,既能想到官职,哪能不知其他各部的打算,你这户部左侍郎,总是喜藏拙,喜叫本官在你面前得意卖弄。” “下官不敢。”温宗博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下官在刑部待的久了,哪懂这些高深的,都是听从大人的。” 宇文疾懒得点破,拿出官印:“这般定了,拟奏。” 第573章 朝堂 第二日早朝,天子快步入了殿坐在了龙椅之上。 鸣鞭之后,待朝百官齐齐走上台阶,按三省六部九寺顺序入殿,各衙署以品级为尊。 入殿百官站定,施礼,转头,周玄如同当年失蛋一般声嘶力竭-----开朝儿! 朝臣按规矩,三省出班,中书省官员为首。 天子不按规矩,冷声道:“雍城诸事,各部章程呈上。” 中枢声官员二话不说,后退六步回到班中。 正常上朝的流程是三省最先出班,中书省第一个出来,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政务、政令,大致说一下。 之后是门下省出来,根据中书省提出的政务、政令,我们认为是可以的,通过,或是不通过,通过是什么原因,不通过是什么缘由。 最后是尚书省,可以执行,或者不可以执行,也或许是执行但执行起来有难度,难度在哪,下面有请六部出场。 六部一一出来,有事说事,没事刷一下存在感。 如果时间还有的剩,九寺可以出来刷刷存在感。 要是九寺都刷完存在感还是没到散朝的时候,那么各衙署就开始自由发挥大唱赞歌,在英明神武的天子领导下,如今国朝如何如何,当然,这里也少不了朝廷的杰出贡献,没错,就是我们。 上朝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不过很少遇到连九寺都刷完存在感还没到散朝的时候。 前朝的烂摊子太多了,根本不是换个名儿就能马上解决的。 烂摊子出现,必有造成烂摊子的政令,更改政令,就涉及到制定政令的人,回到最初,也就是制定或是执行这些政令的人导致的烂摊子。 那么想要解决这些烂摊子,就要解决一下制造烂摊子的人,最终,难免对喷。 一开始也不会喷,有前戏,深入简出不会太激烈,看看反应,如果对方反应激烈势如潮水喷涌而至的话,那么就开始喷了,对喷。 可以说每天上朝都会或多或少喷一下,有的官员,想解决烂摊子。 有的官员,想趁机进行攻讦。 也有的官员,想甩锅。 更多的官员,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热闹。 这里面又涉及到了各部的利益,各衙署的话语权,最终就导致了朝廷这个庞大的机构愈发臃肿,动起来也越发的费力缓慢。 这一点,天子一直看在眼中。 今天,他则是直接省去了所有的繁文缛节,直入主题,要章程。 事实上天子也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想要让朝臣慢慢适应,慢慢改变,开朝直入正题,三省六部九寺,有事直接说事,没事你就别动弹,能解决的马上解决,解决不了的散朝开小会,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堂,想要的早朝。 可真当三省六部将折子交到周玄手上后,天子也没要过去看,而是冷冷的望向各部官员。 所谓章程,并不是指奏折或是书面文件,包括,但不特指,其实就是解决方案。 这个解决方案,可以口述,可以提出一个大概方向,可以写出具体细节,重点不在于是口述或是书写,而是切实可行的办法。 如果是比较要紧的事,天子不单单会要书面形式的章程,还要让臣子口述,如果臣子口述令天子或是朝臣不满意,上交的章程也不会看,直接打回去。 往日最不喜欢上朝或是出班的工部尚书陈怀远,率先走了出来。 “臣工部谨奏,唐云宜复旧职,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老臣不揣冒昧,荐唐云兼领工部司营郎中,且任南阳道司营郎中,伏惟陛下圣裁。” 听到“司营郎中”这官职,好多官员面露困惑,很陌生。 首先这个官职才正七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本就是地方官员,其次是这个官职只有工部才有,一年到头也听不到谁提及过。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天子神情一动,微微颔首,似是颇为赞同。 由此可见,天子是知道这个官职的,并且对这个官职极为了解。 “军器监隶于工部。若唐云复职,宜兼司营郎中。臣工部按察,唐云在任之时,兴民生之利,葺缮城墙,固护营关,更有督率商队之举措,调遣诸城陆运之事…” 话没说完,天子再次点头,打断道:“陈爱卿所言极是。” 并非是无礼打断,是天子觉得可行,无需臣子继续说下去,直接看奏。 周玄将工部的折子拿了出来,天子展开细看,越是看,越是点头,似是较为满意。 事实的确如此,工部再der它也是六部衙署,折子上详细解释了司营郎中负责那些政务,这些政务,又哪里和唐云干的事重合了,最后的内容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写的是唐云如果兼了这个职务的话,办差会极为便利,虽说有着很大的自主权,但都在朝廷的监督之下。 最后一段内容的另一部分,不是公文的格式,老尚书亲笔书写。 对唐云大肆褒奖,认为唐云是栋梁之材,并没有替唐云解释说什么斗气啊、寒心之类的,而是言词真挚,认为唐云是因寸步难行了,没办法继续干下去了,一没权,二没名分,什么都缺,空有个军器监监正的职,毫无意义,因此在朝廷大力支持下,工部大力支持下,唐云一定会回去。 当然了,最后一部分是写在奏折中,真要是让陈怀远这地位,这官职,这岁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给唐云一顿夸,再讲唐云的心路历程,最后说唐云如何的难,老尚书可说不出来,私下里怎么说都行,大庭广众之下,他是真没办法说。 “陈爱卿持重谋国之言,甚好。” 天子合上奏折,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付吏部审拟,南军六营监正之职仍旧,授南阳道正七品司营郎中。” 话音落,工部官员无不暗暗松了口气,一是他们工部算是过关了,二是唐云两个官职都是工部下辖,于情于理,唐云彻底算是工部的人马了,将来有了功劳,工部都能占一份。 谁知没等陈怀远走回班中呢,户部尚书宇文疾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多有不妥。” 陈怀远眉头一皱,天子对这位户部尚书倒是挺尊重的,缓声开口。 “宇文爱卿无需担忧,虽是开了先河,却也是因便宜行事,不过七品官职罢了。” “臣非是此意,军器监前朝所设,多与军中政务往来,六大营军器监更是如此。” 这话一说出来,兵部的官员一副老子早就知道的神情,户部惯用的手段了,拉仇恨。 户部还真不是利用兵部统辖权这事搅合,如果只是拿兵部说事,那的确是给兵部拉仇恨,事实上人家宇文疾连自己户部都带上了。 “军器监庶务繁剧,凡军器、粮草、武备、工料之属,非独隶工部,亦隶兵部、户部。” 这是实话,军器监那都不是牛马了,而是吕布中的牛马,牛马中的吕布,比谁都能干,还谁也干不了,完了谁还都能干两下他,说白了,就是哪个衙署的活他都干,干不明白哪个衙署都能骂,骂过之后,还没有哪个衙署愿意管他。 “臣以为,如若唐云官复原职,还是应兼南阳道督使一职为好。” “督使”二字一出,朝臣面色各异。 不说臣子,单说姬老二,双眼一亮,顿时感觉陈怀远不香了,宇文疾更香。 第574章 尘埃落 户部督使,正六品或从六品的官职,上朝是能上,得在门口撅着,没办法进入大殿中,只有各部各部叫他了,他才能进去。 但是,在除了朝堂的京中,在地方官场,这位正六品或是从六品的官员,那都不是爷爷辈了,而是祖宗。 首先督使这个官职是一个统称,某某督使,这个前缀某某,可能是地名,可能是钱粮、税银、工料等事。 如果是地名,比如说是赛博坦督使,那么整个星球给京中送去的税银,全都是这个督使负责点验核查的。 如果前缀不是地名,而是特定的工作内容,比如粮务督使,那么就是专管粮务这一块。 其次是督使不是“专职”,而是“兼职”,户部指派的某个人,去地方干这个活。 在干活的同时,他可以调动地方官府的资源,人力、物力,乃至兵力。 督使真正的牛逼之处并不在于他负责什么活,而是为了干成这个活,他是可以上演全武行的。 还是拿赛博坦星球举例,如果督使前往该星球征收税银,这个期间发现有任何人、任何车,有了任何不法行为,没二话,什么霸天虎擎天柱、宇宙大帝红蜘蛛,直接去兵备府拉来二百个辅兵,全部以年检不过审摁那。 雍城和税银没关系,但开矿和户部有关系,因此户部是可以派遣督使过去的。 如果工部是根据题目做出正确答案的话,那么户部就是根据答案做出题目。 司营郎中,是为了让唐云在做事的时候名正言顺。 督使,则是可以让唐云名正言顺的做任何事。 爱,是会转移的。 陈怀远不香了,天子和丢垃圾似的将工部的奏折丢给了周玄,翻开了户部的奏折。 这一看,天子点头不已。 说的满意,写的更满意。 相比工部,户部有一个更大的优势,那就是对雍城的情况更了解,说的再细点,是温宗博对唐云更了解,俩人都通了十来封信了。 因此户部写的更细,还提出了唐云谋划山林后会遇到什么困难,这些困难通过督使这个职位如何解决。 “妙,甚妙。” 天子合上奏折,不止是点头,还是笑着点头。 结果没等天子说让吏部马上批呢,礼部左侍郎站出来了。 也是个老头,纪尙?,六十五岁在古代算是高龄了,走两步都踹,平常也很少上朝,怕死半道上,不过最近出镜率很高,凡是礼部有什么事,都是这老头站出来说。 正常情况,官场都有一个规矩,临退休最后发光发热一次。 如果哪个衙署有谁快退休了,正在走流程,那么他将在最后离开朝堂的这段时间里尽量背锅,尽量挨训,任何不确定的事,也都会充当过河卒。 当然,也看个人选择。 可以这么干,也可以不这么干。 如果这么干了的话,退休之后出了什么事,衙署还罩着你。 如果不这么干,也没人说什么,毕竟大部分官员背靠的就是各自的家族,也轮不到衙署去照顾。 纪尙?在礼部属于是老好人一个,既有家族撑腰,也愿意为奋斗大半辈子的礼部最后发光发热一次。 “臣启陛下,老臣以为,雍城及关内之地,当以安民为要、导民为务,至于关外,诸部异族,则需施以教化,务使其化为顺民。” 顿了顿,老头继续说道:“此乃臣礼部职分之内事,唯汉、异言语有别,唐云素已行教化之事,且成效卓然,礼部自不会妄加滋扰,然如工部所奏,名正而后言顺,民为邦本,至关紧要,安民与教化尤是重中之重,故臣礼部荐唐云任司功之职。” 君臣一听这话,想骂人了。 所谓司功,说白了就是负责地方教育问题的,劝学之类的,也负责地方科考选拔,如果哪里出现灾情,则是带着人去安民。 唐云即便领了这司功一职,屁用不顶,他是收买各部,拉拢各部,又不是过去救灾,或是选拔人才。 天子龙颜不悦,语气也有些发冷:“这便是你礼部的章程?” 纪尙?低头恭敬说道:“还请陛下阅过礼部奏折。” 天子似是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要来奏折。 结果这么一看,搓了搓牙花子,嘿,有点意思诶。 按照礼部的说法,这劝学的司功对唐云大有臂助,为何,因谋划山林后,总得沟通吧,想要沟通,要么汉人学异族语言,要么各部异族学汉话。 甭管谁学谁,肯定要调集人力财力,只要有了司功这一职,唐云就能够以“教化”为由调集南阳道乃至南地三道的师资力量。 想要将山林纳为大虞朝的地盘,肯定需要大量的文化人、知识人、专业人士过去“扶贫”,那破地方,正经人也会去,但成了司功的唐云,能够要求,强令要求各城出人。 “倒是有几分道理。” 天子合上奏折,正想着目前这阶段需不需要司功一职时,吏部跳出来了。 要么说人家是吏部天官呢,出来的是个员外郎,没那么多弯弯绕,奏折也不需要天子看,就一句话,直接上强度。 我们吏部不玩那些下三滥的,瞅瞅他们那个逼样,眼红唐云未来的功劳,都想分一杯羹,没说的,什么官职不官职的,我们吏部不封,让唐云自己封,他要干事业支了那么大的摊子,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我们吏部给他权力,只要不是太过分,品级不是特别高,让他自己找人才,找到了后特事特办直接给官职,老二你就说oK不oK吧! 天子着实没想到吏部如此敞亮,什么叫章程,什么叫他妈章程,什么他妈的叫他妈的章程? 周玄连连点头,这他妈才叫章程! 吏部一拍胸脯,这特权可是前朝都没有,只要宫中同意,不都说唐云是办大事的人嘛,现在有了我们吏部给的特权,那他肯定回去啊,老二你就说我们吏部biu特否不biu特否吧。 的确是开了先河,其他各部也的确没话说,要说没先例,是没有,但要说惊世骇俗,倒也不是。 在地方政务中,如果哪个地方官场出现极为严重的重大过失,从上到下全撸掉,朝廷派过去的官员是有权利任命低级官员的。 就比如温宗博之前给原南阳道知州李俭拿下后,人家老温就临时任命了十几位官员,活先干着,吏部得到名单后也批了。 五部都表态了,天子也都很满意,最后也是无意的扫了一眼刑部,的确是无意的。 结果一群刑部官员心里咯噔一声,这他娘的和我们刑部有什么关系,刑部的人马平常也不出京啊,最多就是去各道抓通缉犯,和边关也没关系啊。 刑部的确挺无辜的,之前各部想要分一杯羹,唯独刑部没吭声,不是没兴趣,而是根本插不上手。 本来天子就是无意中看了一眼,可刑部交头接耳了起来,明显没做任何准备。 这一交头接耳,天子不乐意了,咋的,你们刑部多个啥,朕昨天说各部拿出章程,没你们刑部的事呗。 刑部右侍郎只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本来想说雍城有没有什么通缉犯,他们可以帮着去抓一下,话到嘴边了,觉得说出来肯定挨骂。 想了想,刑部右侍郎急中生智,自告奋勇,毛遂自荐,要不他们派人去雍城直接弄死梁锦吧,多少出点力意思意思。 天子还没开口呢,大理寺站出来了,我尼玛有病吧,梁锦是知州,要去也是大理寺去,和你们刑部有什么关系。 没等刑部说“也对”呢,吏部站出来了,大理寺抓官员,那得是吏部先革了职,你们大理寺说抓谁就抓谁,你特么以为你是唐…你以为你是皇帝呢,看谁不顺眼就干谁。 刑部都不好意思了,蒜鸟蒜鸟,都不泳衣,莫要吵啦,是我们刑部的错,就不该提。 转瞬之间,朝堂,又变成了那个朝堂,屁大点的事,开始对喷了。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冷眼旁观。 他很清楚,不是因为事吵架,事大事小,更不是吵架的因由,因由,是各部都想从唐云未来的功劳中分一杯羹。 唐云兼了什么职,哪个衙署的职,有了成绩,有了功劳,哪个衙署就能领,哪个衙署的官员,就能够飞黄腾达或是再进一步。 吵,是过程,不是目的,目的是通过这个过程来提及各部的过失,然后利用这个过失去上纲上线,上纲上线后,避免这个衙署将他们的官职扣到唐云的身上。 “散朝。” 天子站起了身:“各部尚书随朕前往偏殿。” 这一刻,群臣知道,天子做出了决定,并且开朝以来,群臣全部心照不宣,极为默契,无论天子做出的是什么决定,朝廷都是支持,无条件的支持。 第575章 无声的关照 洛城,城北,原马场。 唐云一脚抽射,差点没射马骉脸上。 一群小伙伴们围了过来,连忙问脚感怎么样。 “不弹啊。” 穿着裤衩背心的唐云扭了扭脚腕,将球捡回来的周闯业挠着额头。 “是有区别,大人,之前在雍城踢的时候就是这样,球和球不同,略有差异。” “那可不行,阿豹呢。” “少主。” 薛豹推开挡在面前的牛犇,拿过球后掂量掂量。 “不如,充些皮革?” “重量。”唐云给出了不算专业的专业意见:“一定要重量一致,如果只是踢踢就算了倒是无所谓,打造专业联赛的话,球肯定是要一样的,昨夜老四弄个破球往里面塞他妈铁屑卧槽,差点没给本少爷踢骨折了。” 牛犇干笑一声:“那是练球所用,球重一些,练脚劲儿。” “到时候开赛用咱得球,场地再平一平,感觉有点斜呢,东侧是不是位置比较高?” 唐云给轩辕庭扒拉开,观察了半天:“是有点高。” 轩辕庭觉得无所谓:“上半场和下半场不是换场地吗,又不失公平。” “平了,全平了,高出这么多,上半场八比零,下半场容易芭比q。” 唐云懒得解释那么多,既然搞联赛,无非三件事,赚钱,赚钱,还是赚钱,想要赚钱,就要公平。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回了城,刚进城门口,早有一众府衙官吏候在那里,一人拿出个小本本,满面堆笑,点头哈腰。 唐云就和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迈着王八步入了城,一边走,一边骂。 “横幅上面谁叫你们写的篆书,在各家府邸中,本少爷都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了,凤毛麟角一般的存在,连本少爷都不认识,那些冤大头能认识吗…” “民宿,民宿懂不懂,还有定价,明码标价的定价,告诉全城刁民,主推肉食,宣传一下咱洛城养的大肥猪…” “没钱弄房子去府衙借,府衙派文吏过来修改,赚到钱府衙扣掉借出的钱财,其他盈利给这群刁民们,咱洛城,就没有穷人,穷也不能说穷,得让冤大头来了之后自行惭愧,恨不得不花钱就觉得被看不起一样…” “这谁啊,大白天站青楼二楼搂着姑娘,薅下来,全城…我靠,爹,爹您没去遛狗啊,那没事了,爹您继续伤风败俗吧…” “不是,柳大人怎么听的,我说的是特色一条街,不是特别色的一条街,这怎么一条街都是青楼呢,之前不是就三家,什么时候又新开了一家,给老鸨子叫出来,问过府衙了吗就开青楼…” “你就是老鸨…我去,你不是那个对儿E…不是雨柔姑娘,你怎么放出来了,哎呀别跪别跪,行了别哭别哭了,你本身就是被牵连…不是等会,你是在牢房押了半年还是做手术去了呢,怎么感觉又大了一号,行行,改天我来玩哈,快回去吧,嘿,嘿嘿,嘿嘿嘿啧啧啧,我就说嘛,硬挤的…” 从入城到回唐府,走了一下午,唐云大呼小叫连吵带骂的,一群府衙官员跟在旁边刷刷刷的记着。 “行了。”唐云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本届联赛事关我洛城官员的官声,事关百姓的收益,都上点心啊,第一炮,一定要打响,一炮而红,只要这次联赛开门红办好了,将来咱洛城就是足球之都,来,大家跟我一起喊一下口号。” 唐云振臂高呼:“拒绝假赛,鄙夷海参,踢假球死全家!” 上百号人高举双手,死声呐喊:“拒绝假赛,鄙夷海参,踢假球死全家!” 唐云满意了,挥了挥手,让大家都散去了。 一群官吏们转身离开了,交头接耳,海参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光听名字就觉得挺下三滥的。 天气太热,唐云没什么食欲,也不想回府吃饭,就蹲在了门口。 唐云只是叫唤几嗓子,真正累的是小伙伴,都回去洗澡了,出了一身汗,只有阿虎陪在身边。 等了一会,管家端了两碗凉面过来。 哥俩就蹲在那里,吸溜着面条。 唐云一口气将面汤喝光,擦了擦嘴:“雨柔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几日老四就瞧见了,还打听了一番,说是虽被押入了京中,温侍郎向大理寺递了话,不知内情被牵连的,对了,雨柔姑娘对老四说,是您救的她,是您告知温侍郎将她救出牢狱的。” “我没说过这话啊,这什么意思?” 唐云微微皱眉,很是困惑。 想了一会,唐云苦笑连连,大致明白了。 雨柔是被牵连的,也是被利用的,利用它的人,正是江素娘。 江素娘能活下来,又是宫锦儿当年搭救。 那么如果让外界得知了江素娘的身份,宫家肯定会被连累。 也正是因为如此,唐云才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这也是殄虏营一案中,他唯一欺骗了温宗博的地方。 “老温啊老温。” 唐云摇头苦笑,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温宗博应该早就察觉到了江素娘之死有疑点,私下里也肯定调查了,如果雨柔被继续管着,继续审着,继续查着,很有牵扯出江素娘的真正身份,到了那时,他唐云也好,宫家也罢,都会面临很大的麻烦,甚至被宫中和朝廷猜忌。 “所以说不要人云亦云,身份只是个标签,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被别人打上的标签。” “小的不懂。” “都说老温是天子的心腹,可老温不知道咱府中与陛下当年的旧情,陛下隐瞒了他,而老温,又何尝不是隐瞒了江素娘之死一事,算是我欠了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吧,宫家也算欠了他一个大人情,难得的是,多次来往信件中,他提都没提过。” “小的有件事想问您。”阿虎从唐云手里拿过大碗放在石狮子旁:“少爷您说,读了书,是不是就想着办大事。” “为什么这么问?” “办大事的事,都读过书。” “倒也未必,不是读过书就能办大事。”唐云哑然失笑:“是见过更广阔天地的人,便不会留在井底,人的成就,与阅历有关。” 阿虎若有所思,片刻后连连点头。 “见了更广阔的天地…小的似是懂了,就如同见了雨柔,便不喜欢青楼中的柴火妞了。” “你要这么说的话…” 唐云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那少爷您喜欢什么,是柴火妞,还是雨柔那种。” “读书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能够提高素养,提升自身的素质,只有毫无素养素质的人才会随意评判别人的外表。” 唐云正色道:“我喜欢雨柔,不是因为她胸大,与外表无关,而是她内在。” “雨柔姑娘的内在是什么?” “她比较骚。” 阿虎犹豫了一下,想说自己就算不读书也能看出来。 第576章 为何不钓鱼 洛城,愈发的热闹。 随着轩辕霓带着啦啦队前往各城进行热舞宣传,原本那一座又一座平静、枯燥的城池,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激情。 雍城一场别开生面的球赛,即便到了如今,南阳道各城,乃至整个南地三道,依旧可以在街头巷尾听到人们的议论。 雍城啦啦队的出现,让关于足球的讨论度再次成为了各阶层议论的焦点。 定的是秋季第一日为开赛时间,一直持续到入冬。 迄今为止,已有二十一支球队报名。 唐府门口,唐云看着名单,骂了声娘。 “一群臭不要脸的。” 二十一支球队,其中过半都是以商队的名义组建的。 这些球队倒好,以商队或是各家府邸的名义,甚至都开始拿高度上强度了。 其中几支球队说是全城挑选的精英,精不精英不知道,光知道地方官府极力支持,还说什么获得奖金之后用之于民,许多官员着实被百姓与读书人狠狠夸奖了一番。 这一番话说的,谁要是不让他们得冠,都要成这座城所有百姓的罪人一样,好像没了奖金城中百姓就活不下去似的。 雍城该准备的都准备差不多了,唐云算是闲下来了,知府柳朿倒是整日茶饭不思,愈发紧张。 不是柳大人没信心,是起初根本没想到反响这么激烈,别说各城了,现在各城下县都派人过来询问有没有资格组建球队参加比赛。 按照目前的发展趋势,洛城这座算不得大城的边关城镇,很有可能接纳不了那么多“观众”。 这些观众的大头还真不是百姓,多是各家府邸、商贾、读书人,这些人都是拖家带口来的,一家少说几十口子多说上百口,按照州府的估计,五六千人肯定是有了。 以前,柳朿想的是怎么弄钱,怎么让城中百姓过好日子。 现在,他想的是怎么花钱,怎么让城中的百姓别嘚瑟。 唐云一套丝滑连招,报名费、门票、住宿费,消息刚放出去几天,成本已经回来了。 让柳朿震惊的是,唐云提出了赞助费,超高的赞助费,全是万贯起步的。 这些“赞助名义”可谓是五花八门,谁家孩子考中了、哪家孙子满月了、什么商铺童叟无欺,还有专门拍马屁的,说当地主政官员两袖清风如何如何的。 唐云来者不拒,有横幅,有广告牌,还有啦啦队宣传词,只要给钱,什么宣传都能做,都敢做,柳朿甚至怀疑,如果谁想造反的话,只要价钱合适,唐云都敢亲自拉着横幅帮反贼招兵买马。 对如今的唐云来说,钱,只是一组组数字罢了。 不是因为他唐家多有钱,而是混到了今天他也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 下等是生存,需要赚钱满足日常所需。 中等是生活,需要钱来享受生活。 上等,则是分配,用权来决定谁去生存,谁去生活。 唐云不想将自己定义为任何人。 他曾绞尽脑汁让柴猪胖起来,让自己和老爹过的舒服一点。 他也曾拿着宫中的百万贯,眨眼之间花了个精光。 到了如今,则是三言两语,让无数人富裕起来。 这种经历让唐云更加明白了这个道理,关于分配。 官员的分配,在于公平。 上位者的分配,则与公平无关,而是合理。 因为公平与百姓有关。 合理,又与百姓无关。 “回头通知一下府衙,让他们写上大条幅,就挂北城门,每天换一次,就写倒计时,倒计时还有多少天开赛,喜庆点,用大红纸。” 阿虎拿出小本本,情绪价值给的十足,一笔一划认真的记下。 其实这几天唐云已经没什么可交代的了,只有阿虎看的出来,自家少爷只是想忙,想充实,只有忙起来了,充实起来,才不会考虑一些并不遥远越愈发遥远的事。 事实正是如此,刚回来的时候,唐云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的隐退,就如同一位身经百战的女影星。 从有码到无码,从无码到一群人参演,从一群人参演到室外拍摄,什么搜查官夺命狂奔、什么夫の无能妻の失望、什么绳索艺术探索等等等等,所有的题材,该体验都体验过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过了。 可真正隐退了,刚刚安稳下来,自以为终于安逸了,又会怀念过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的烦躁,变的忧虑,充电的,永远都是充电的,即便再智能档位再多,依旧没有了当初的激情与新奇。 “南…” 唐云和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前几天我看到来了几个军伍和老曹狗狗搜搜的,南关没出什么事吧。” “小的不知,小的只知曹先生说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和您说,怕您烦心乱想。” “要找也是找我啊,找老曹干什么?” “小的去问问。” “别,别别别。”唐云拉住了阿虎:“说不问关心就不关心,关心也没用,徒增烦恼。” 阿虎应了一声,收起小本本,继续陪唐云蹲着。 又是一日夕阳西下,唐云仰着头,再无刚归家时那般惬意,有的,只是如今的无所适从。 “少爷,老爷当初到洛城时,每日也与您这般。” “哦?”唐云侧目:“什么意思。” “起初整日与管家吃吃喝喝,喝了酒就聊军中的事儿。” 唐云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可聊的。” “是,没什么可聊的了,过了许久,老爷不爱说了,说的腻了,就坐在后院发呆,有时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看似闲言碎语,却是让唐云无声叹息。 在军中忙碌时,总是想着,回到洛城后先搂着宫锦儿大睡三天,然后每天日到三竿,想吃吃,想喝喝,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只是真的可以这么做时,并且真的这么做了,又突然发觉这只是生活,仅仅只是生活罢了。 过日子,是生活,但人生,不只是为了过日子。 唐云鬼使神差的问道:“那老爹是怎么适应下来的?” “小的觉得…”阿虎犹豫了一下:“老爷至今都未适应。” “这有什么无法适应的。”唐云耸了耸肩,笑道:“其实也不是不适应,就是比较怀念罢了。” “少爷您说的什么就是什么,只是小的听人说,是听人说的,入营从军年限越久,官职越高,卸了甲,便越无法适应,真是小的听人说的,还说赵老将军就是如此,赵老将军总说,如若有一日他杀不动了,卸了甲回了家,他会死,他总是说,说了好多年,因此他那女婿才起早贪黑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至于吗。”唐云哈哈一笑:“再者说了,我才在军中待了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多罢了,和赵老将军的情况不一样。” 唐云露出了自以为洒脱实则很是强颜欢笑的表情。 “至少,南关安定了下来,各部异族应该不会再打来了吧。”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刚要说帮老爹遛遛那条大肥狗时,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走,找老曹吹吹牛去,看看他今天钓了几条鱼。” 阿虎提醒道:“今日曹先生未出城钓鱼。” “对啊,好奇怪啊,他为什么不去钓鱼,走,问问他去。” 阿虎会心一笑,跟在了唐云身后。 第577章 山林惊变 曹未羊是长者,又甚得老唐宠爱,在唐府是有单独卧房的。 不像轩辕二子,挤在一个屋子里。 还有不如他俩的,老三老四外加一个薛豹,仨人挤一个屋子里。 满唐府,除了唐家父子有着单独的卧房外,只有一个例外。 这个例外还不是阿虎,阿虎和管家睡一个屋,因为阿虎要读书,要认字,管家教授。 例外,是门子。 唐云没当回事,只是好奇,好奇他连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门子,为什么会自己一个人住一个屋,明明是门子,明明被大家叫狗子,明明是下人身份,为何独自一个屋? 唐云问过老爹,唐破山说门子孝顺,比亲儿子都孝顺,他乐意。 这个解释,令唐云哭笑不得,知道老爹不想告诉他,没追问。 唐府这个门子,这个叫狗子的门子,就很奇怪。 首先,他肯定多少会点武学,之前在雍城踢球的时候大家就看出来了,正常人谁能一个大脚从这边的球门位置直接踢对方球门里? 能踢这么远,不奇怪,军中好多人都能。 主要是这小子踢的还准,再一个是不守门的时候,满场跑,跑好几圈都不见汗,跑的还贼快,来回窜。 其次,是这小子的待遇问题,不是待遇很高,是没待遇。 唐府其他下人是领工钱的,按月领,甭管之前唐府有没有工钱发给他们,反正理论上大家是可以领的。 唯独这个门子,看门的门子,没工钱,平常想花点钱,得靠讹、靠赌、靠忽悠,而且他讹的、赌的、忽悠的,还都是唐破山的钱。 可要说这个门子不是门子吧,他还管唐破山叫老爷,管唐云叫少爷。 你要说他恭敬吧,他每天吐槽唐破山。 你要说他不恭敬吧,每天见到唐云也总是一副讨好的神情,天天想跳槽,想将阿虎取而代之,不想跟着老爷混了,想跟着少爷混。 唐云回府里准备去找曹未羊,刚进月亮门,满脸黑漆漆的门子正好跑了出来,吓人一跳。 “少爷。”满面乌漆嘛黑的门子咧嘴一笑:“您回来啦。” 唐云哭笑不得:“你钻烟囱了吗,怎么身上这么脏。” “下井了。” “下井?”唐云一头雾水:“后院不是枯井吗,下井干什么。” 门子略显失望:“刚刚和那姓牛的扯闲,他说京中好多府邸脏着呢,有不听话的下人就打死,扔进井里,都在井里藏尸体,小的想看看咱府有没有尸体,尸体放的久了,无法验明正身,姓牛的只能看尸体衣物,看佩戴。” 唐云:“…” 门子深怕唐云误会,连忙解释道:“少爷您别想歪了,小的不是怀疑老爷和您的人品,就是想着要是有个尸体什么的,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扔那也是放着,小的捞上来卖俩钱儿花花。” “我…” 唐云服了,回头伸手从阿虎袖里拽出来几张小额银票,看都不看就塞给了门子。 “也不知道你这是个什么脑回路,你和我爹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咱唐府的人不能受穷,花没了找阿虎要。” “还是少爷疼小的。”门子咧着大嘴乐的更开心了:“少爷您要是看哪个狗日的不顺眼,记得和小的说,小的去宰了他满门。” 说罢,抓着一摞子银票的门子匆匆跑走了,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 唐云挠着额头:“整天和个精神病似的。” “小的也不知,小的只知,当年老爷在北关时就带着他。” 阿虎是真不知道门子的底细,府中的下人、管事、管家们,要不是当年唐破山在北军的麾下,要不就是袍泽亲族,唯独这个门子,跟着唐破山最早,至于什么时候跟的唐破山,没人知道,因为没人比他更早了,比老管家都早。 “不会我爹在外面的私生子吧?” 唐云又开始瞎寻思了,转念一想,如果真是骨肉,完全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他这做儿子的,都恨不得让老爹多纳几房妾,更不在乎老爹有没有私生子了。 “用小的打探打探吗?” “别,咱爹有咱爹的理由,什么时候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们。” 不止是唐云好奇,阿虎也好奇,很多人都好奇。 只是满唐府只有唐破山知道门子的底细,他不说,其他人好奇也没用,问也问不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慢慢习惯了。 没人拿门子当门子看,这门子叫门子,实则就是蹲门口看路人打发时间,见到没人可看,他就回屋睡大觉了,比唐破山和唐云还自在。 二人闲聊之间,来到了物外,唐云推开了房门。 本来脸上挂着笑意装作闲聊天的唐云,愣住了。 曹未羊就在屋内,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只是望着墙壁,望着墙壁上挂着的舆图,山林外各部势力划分舆图。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失声道:“之前定下鹰驯部几处营地为什么被涂成黑色了?” 在唐云离开雍城之前,这种舆图在南军各营将军的营帐中很常见,标记着各部的聚居地和地盘。 这也是修建体育场后,唐云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不是永久性的,各部也都遵守,相对比较公平,毕竟物资是南军发的。 即便回了洛城,唐云床下面还是有一幅这样的舆图,刚回来的时候满是灰尘,现在则是干干净净。 “蝮部。” 曹未羊还是没回头,看不清面色,沉声道:“腹部精锐北行四百余里,绕过璃、盾女二部,袭了鹰驯三处营地。” “什么?!” 唐云变颜变色:“四百余里,怎么可能悄声无息的靠近鹰驯部营地,沿途那么多…” 说到一半,唐云心里咯噔一声。 曹未羊摇了摇头:“并非是沿途各部被腹部拉拢,而是这腹部丧心病狂,沿途屠灭了十一支小部落,鹰驯部伤亡算不得惨重,却也损失了不少好手。” “这怎么可能,铜蹄部呢,这三处营地靠近铜蹄部,铜蹄部为什么不去帮忙?” “去了,怎会不去,铜蹄部本就与鹰驯部交好,首领又是重情重义之人,亲带族人前去驰援,只是…只是被炬部伏击了。” “炬部?!” 第578章 迎旨 曹未羊口中一说出“炬部”二字,唐云眼眶暴跳。 阿虎不由开口问道:“炬部不是我们的人马吗?” “我们的人马?” 曹未羊终于转过身,看向唐云幽幽的说道:“你在雍城,他们,是我们的人马,你离开了雍城,哪还有我们的人马。” 阿虎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炬部也是最早与唐云结盟的七支部落之一,非但参加了球赛,还派遣大量族人参与了修建体育场一事,谁又能想到,如今竟成了蝮部的狗腿子。 更令阿虎后怕的是,炬部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是蝮部的人。 要知道自从修建体育场之后,南城门从来没落下过,炬部调集人马上工,最多的一次高达两千余人。 “蝮部是为报复。” 曹未羊的声音很平静,明显不是刚刚得知这件事:“三千好手,避开各大部落,沿途屠灭与南军有交情的各个小部落,他们的目标,是鹰驯部。” 唐云低下了头,既是自责,又是恨,恨到了攥紧双拳止不住的颤抖。 鹰驯部并不在某个位置常住久居的习惯,即便是安营,那也是临时营地。 让他们改变这个习惯的,正是唐云。 唐云在雍城外大兴土木,鹰驯部积极参与进来,因此建立了三处长久居住下的营地。 很多其他部落也这么做,大部分都这么做。 可得知唐云离开后,所有营地都拆了,所有各部异族都撤了,唯独一支族人留了下来,正是鹰驯部。 鹰珠,认为唐云会回来,早晚会回来。 她知道唐云遇到了困难,可她相信那么聪明的曹未羊,一定会帮助唐云解决所有困难。 因此她在等着,一直都未离开。 鹰珠,希望唐云回来后,她是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异族,也希望她是第一个举杯为唐云庆祝,带着族人为她唐云点燃篝火跳起舞蹈的异族。 唐云猛然抬起头:“前几天南军来的军伍找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罴营校尉,谢将军派来的。” “为什么不和我说。” “因与老夫接下来要阻拦你的原因相同。” “什么意思?” “不可回去,万万不可回去。”曹未羊深深的叹了口气:“你在雍城,世人猜忌你心怀不轨,你离开雍城舍去官职,世人,不会再去猜忌,若你此时再回去,世人,便不止是猜忌了。” 阿虎拧眉叫道:“少爷回不去,曹先生理应回去,您不是视鹰珠为己出吗,怎能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曹未羊摇了摇头:“问你家少爷,若老夫回去了,他会无动于衷吗,若老夫当真回去了,你偌大的唐府,谁还能制止你家少爷肆意而为闯出塌天大祸。” “谁他妈在乎!” 唐云转身就要离去,准备吹哨子叫人。 曹未羊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你离了雍城,雍城还在,还是你所熟悉的雍城,若你此时回去,雍城又会变成当年的那个雍城,先有反贼江修,再有乱党常斐,雍城,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唐云声音沙哑:“我不是反贼!” “所谓反贼,又有多少并无反心,只是被逼成了反贼。” 眼看二人争执不下,房门再次被推开。 “云儿,还记得为父对你说的时机二字吗。” 面无表情的唐破山走了进来:“时机,到了。” 情绪激动的唐云转过身,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机?” “放弃一切如为父这般碌碌无为,或是回到雍城一展抱负的时机。” 话音落,管家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来人了,城外来了,不止是禁卫,还有京中各部的旗子,城门郎说京中六部除了刑部外,五部旗子都有,五部都派了人来!” 唐云遍体生寒,终于明白了老爹说的契机,为何是两个极端。 如果只是禁卫来了,太监传圣旨,事情可能有转机。 可若是各部衙署都来了人马,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南关虽是边城,可来往商队那么多,轩辕家又一只关注着京中,早在很早之前,唐云就清楚各部衙署想要分一杯羹,甚至想要独占功劳。 王珂带回了二百万贯,可想而知朝廷的反应,如此眼红的一块大蛋糕,谁不眼馋,若不然梁锦也不会铤而走险。 如今非但有禁卫,还有京中各部人马,摆明了朝廷想要彻底接手南关了。 “云儿。” 唐破山拍了拍唐云的肩膀,不同以往的严肃面容,足以看出这位勋贵县男有多么悲伤。 “知道了。” 唐云看向管家:“开中门吧。” “无需开中门。” 唐破山沉着脸说道:“为父代你去接旨就好,谎称身体抱恙,免得见那些狗官得意模样惹一肚子气。” “没事,无所谓。”唐云强颜欢笑道:“孩儿为南军奋斗过,为军伍抗争过,也为国朝争取过和平,宫中、朝廷,总要给一个定论,至少…至少五年后,十年后,孩儿还能和子孙后代吹嘘两句。” 唐破山满面心疼之色,微微点头。 朝廷再怎么饱受诟病,至少表面工作做的不错,反正也是惠而不费之事,许多有功之臣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上书请辞,朝廷多会大肆褒奖一番,如果说有着杰出贡献的话,也会发一面旌旗,大致意思和锦旗差不多,光墙上光宗耀祖的,嘿嘿。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了门外,都听说了,面色阴沉。 尤其是轩辕二子,二人交头接耳,低声讨论如果动用家族关系的话能否让唐云重新回到雍城。 “走吧。” 唐云大步迈出,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自己接旨就好了,其他人留在府里。” 轩辕敬快步跟上:“学生不从,学生出自轩辕家。” 其他人连连点头,除了唐破山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待在原地不动。 唐云,有唐云的考量,既然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他独自一人接旨就好,无需叫朝廷误会有任何人或势力旗帜鲜明的支持他,为他抱不平,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都会引来猜忌。 众人,有众人的考量,唐云,从孤独中挽救了他们,此生,他们便不会令唐云陷入孤独,无论面对的是任何人,任何事。 管家手拎拎着儒袍追了上来:“少爷,您要不要换身儒袍?” “朝廷不会因我身穿儒袍而看重我们,朝廷,也不会因为我没穿儒袍对我做出更令我痛心失望之事了。” 唐云冷笑一声:“朝廷有着太多刁难我的理由了,相比而言,穿什么衣服根本不值一提。” “都留在府中吧,无需陪伴云儿。” 站在原地的唐破山开了口,不容拒绝:“你等去了,只会为云儿招灾引祸。” 第579章 老牙尤利 从京中来的浩浩荡荡上千人马,打一入城,愣是有种刘姥姥进大润发的感觉,眼花缭乱。 官轿之中许多各部官员走了下来,左看右看,看哪都困惑,看哪都新鲜。 刚进城门就是长达百丈的半空中挂满了横幅,各种宣传语,什么洛城欢迎你来的都是客、第二届忠君爱国杯即将盛大开幕、柔雨阁绝美女子十八般技艺待君切磋、李家米铺赞助本届… 不少官员则是低下头,极为震惊。 即便是在京中,最高规格也不过是黄土垫道了,再看洛城,童家原本送去南关的青砖全铺城里了,室外,谁都能踩,看那花纹,看那质地,看那纹路,着实令不少京中佬咋舌不已。 百姓更是热情洋溢,站在临街二楼送上洛城的祝福,吉祥话一句接着一句。 走在最前方领头的都是禁卫,没等入城走出几步的,一群穿着小号球服的孩子们冲了过来,人人手中拿着花环,给一群人吓一跳。 等匆匆赶来的洛城衙役解释了一通大家才明白,这花环是先给远道而来的客人的,大家弯腰任由孩子将花环戴脖子上就行。 上千号人,其中三十多个官员,甭管官员也好,护卫也罢,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看哪都新奇。 衙役刚到没一会,府衙的官员们来了,一看这阵仗,懵了,上前施礼一问才知道,和他娘的球赛根本没关系,来唐府找唐云的。 不怪府衙后知后觉,这上千号人一路赶来和投胎似的,也没提前通知各地官府,城都很少入。 一听是来找唐云的,一群地方官员,直接变脸。 唐云那事,柳朿知道,府衙知道,官员知道,文吏知道,衙役们也知道了。 衙役们知道了,百姓肯定也就知道了。 官员,地方官员,还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地方官员,二话不说,留给京中佬一个后脑勺,回头大喊几句,散了吧,和球赛无关,来寻唐府麻烦的。 这就是原话,府衙官吏对百姓们喊出的话,当着一群京官的面喊出的原话。 十秒,可能五秒,或许更短,原本热闹的街头,瞬间安静的下来。 青楼挥舞着手帕的妓家们,嘴里骂骂咧咧的,转身回屋了。 路上的孩子们,跳起来就给花环扯了下来,跑开了。 门口站着的百姓,狠狠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叫了声晦气,散了。 眨眼之间,放眼望去只有挂在街面上方的横幅微微摇晃。 道路两侧,鬼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一群洛城官吏,连后脑勺都看不见了,回府衙去了。 仿佛只有刹那之间,上一秒满是烟火气的洛城城北,热闹非凡,下一秒,冷清的如同鬼蜮。 路上,只有一条大肥狗溜溜达达的走着,来到了最前方的官轿前,抬起腿,撒了一泡尿,再溜溜达达进入了巷中。 “这…” 一个身穿从三品官袍的老大人站在轿子旁,咧着嘴:“他们不知我等是从京中而来,是来宣读旨意的?” 身边一群中青年官员望着工部尚书,没好意思开口,刚入城不知道,现在肯定是知道了,这不,全走了。 要不是大家知道洛城有个唐府和英国公府,他们都怀疑这洛城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改朝换代了。 “旁事无关,去唐府。” 队伍,再次开始前行。 京中远道而来的队伍中,品级最高,地位最重的,正是六部尚书之一的工部尚书陈怀远。 要说老头也是倒霉,工部再怎么没牌面,他也是尚书之一,从三品的朝堂重臣,除非御驾亲征,要不然根本不会离京。 这也是朝廷的规矩,甭管多大个事,顶了天最多派去个侍郎,一般还都是右侍郎。 如果说情况特别紧急,特别重要,最多加上个皇子,就比如前朝,天子儿子比较多,有时候需要收买人心那就折腾儿子,甭管多大岁数,哪怕还没断奶都能派出去。 一开始朝廷和宫中定下的人选哪能是一位尚书,原本定下的是侍郎,左侍郎。 宫中的意思是让温宗博去,一是他和唐云有私交,二是涉及到关外钱财。 结果朝上一讨论,各部不乐意了,都知道温宗博是天子的人,这家伙要是去了,宫中肯定是要捞好处的,剩下的看似分给了朝廷,实则轮到各部的时候就剩下点汤汤水水了。 天子还真没这个意思,因为在他的认知中,唐云是爱他的,宠他的,对他这个皇帝是关怀备至的,是不是温宗博去,有好处唐云肯定是优先留给宫中的。 天子一看朝廷不乐意,龙嘴一张,行,只要赶紧启程,你们说让谁去合适吧。 不让温宗博去,各衙从和宫中争论,变成了互相争论了。 人心就是这样,都不放心其他人,只能找利益无关者,六部之中,只有刑部和这事没关系。 后来大家一寻思,说不行就让刑部派人去吧,规格空前的高,派个左侍郎。 刑部都懵了,我们去有个锤子用,和我们有关系吗我们就去。 奈何,刑部说话不好使。 各部倒是同意了,宫中不同意了。 天子是真的要无条件支持唐云,其他各部衙署去了,多少能撑点场面,刑部去有个屁用,过去给各部异族普法啊,会说外语吗。 又陷入了争执,天子呢,希望去一个稍微专业点的人,地位也足够高,算是代表朝廷和宫中给唐云撑场子。 朝廷呢,希望去一个“公平”的人。 最后,这活就落在工部头上了。 于朝廷而言,工部呢,本身就没牌面,胆子也小,不敢吃相太难看。 于宫中而言,唐云要上马很多土木相关的项目,后期肯定要工部配合。 就这样,定下工部领队了。 可到了工部内部定人选的时候,老尚书陈怀远麻爪了。 哨子一吹,全部人马集合,站好,抬头挺胸。 陈怀远定眼儿一看,旁光一扫,愣是撮着牙花子说不出话来。 就瞅瞅这一头头一只只吧,先说左侍郎,人品是过硬,官声也挺好,最主要的是对唐云在南关的作为也极为肯定大肆褒奖,而且极有才名,可谓是诗画双绝,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一文不贪两袖清风,唯独一个缺点,只有一个缺点,他根本不懂任何专业知识。 说白了,就是这位掌管天下土木的工部左侍郎, 一点专业能力都不具备。 再说右侍郎,以前是跟着前朝大太子混的,天子刚登基,愣是在家称病待了小半年不敢上班,每天都怕禁卫闯进府中耗着他脖子押回宫中扔天牢里。 哪怕是标准继续降低,降低到郎中,降低到员外郎,那更没眼看了。 先说郎中,在工部上班,领着工部的工资,可他那长兄如父的亲大哥是太仆寺少卿,工部总和太仆寺吵架,只要在朝堂上一吵架,这位郎中必须背刺工部,刀刀暴击,拿同僚当日本人整。 员外郎就更没资格了,再一个本身成分问题,真要是去了,唐云别说回去上班,他不直接给=造反都不错了。 员外郎姓张,出自张家,张家旁支。 前段时间张家被抄家了,那一百万贯就是唐云从张家那抄来的。 这事出了之后,这位张员外郎第一时间就是和张家撇清关系,然后拿出了大量的罪证给本家举报了,这才堪堪保住官身,但是吏部那边已经传出风声了,今年年底之前,收拾东西滚蛋,上书请辞体面一点。 最后陈怀远也是豁出去了,这活,工部必须得干,既然要干,就得干的漂亮,那没说的了,亲自去吧。 上朝的时候陈怀远说他要亲自过来,着实令君臣震惊不已。 其他衙署朝臣总觉得不合适,没这先例,天子倒是龙颜大悦,夸陈怀远是柱国老臣不辞辛劳愿亲自跑一趟。 就这样,陈怀远一路坐着马车,骨盆都差点颠碎了,本来尿尿就分叉,现在都和喷淋似的,可算到了洛城,现在他就想一件事,赶紧见到唐云,赶紧说服唐云,赶紧让唐云回去上班,然后洗个澡,美美睡上一觉。 老尚书也想通了,来都来了,不能白折腾一趟,山林外的大蛋糕,工部,必须要吃上一口,而且还是狠狠吃上一大口,只有吃上这一口大蛋糕,未来数年内,工部才能摆脱朝堂毫无话语权的窘境。 这便是朝堂,各部要工部去,原本想的是工部最无胆,不敢争抢蛋糕。 可偏偏来的是工部尚书,工部,不但要吃蛋糕,还要坐稳了敞开怀,狠狠饕餮一顿! 第580章 草民 上千号人,有车有马有车马,有人有轿有人抬轿。 前朝开朝至今,除了天子御驾亲征,就没有哪次是朝廷各部派这么多人过来宣旨,更别说是洛城这种边陲之城了。 结果等着上千号人都快到府衙了,柳朿才姗姗来迟带着属官迎了上来。 城门郎不懂,只认棋子,知道是哪个衙署。 柳朿可是正儿八经的官员,带着人往前一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工部尚书竟然来了。 虽然他也知道工部在京中不是实权衙署,可这毕竟是一位尚书,活的,还喘着气呢。 满国朝,尚书只有六个,名义上,尚书上面只有三省一把手了。 知府,多的是,一道一知州,知州下面少则五六个知府,多则十来个。 柳朿再是为唐云抱不平,见到来了尚书大人,那也要快步跑上前毕恭毕敬施了一礼然后再自报家门。 谁知陈怀远不但走下了轿子,还重重拍了拍柳朿的肩膀,一副欣慰模样。 “官声卓着,素着政绩,性行方正,为士之表率,诚然栋梁之器也,柳知府真乃我大虞柱石。” 柳朿茫然的抬起头,就这短短的一秒,这辈子所有认识的人,交好的人,全都过了个遍,就没一个和面前这位尚书老大人有任何交集。 不等柳朿开口,陈怀远笑着问道:“唐破山唐县男府邸还有几许路程。” “回老大人的话,就在城南,不足两里。” “好,随老夫步行而至。” 说罢,陈怀远大步而行,周围护卫随从连忙散开将其围的密不透风。 自称老夫,而非本官,称呼上就透露着些许的热络。 柳朿只能快步跟上,落后半步,微微弯着腰。 “无需拘谨。” 陈怀远抚须一笑:“与老夫说说洛城,说说你这治下洛城。” 柳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要知道一旦京中官员来到地方后,视察也好,指导工作也罢,要么明察,要么暗访,只有明察暗访满意后,才会找到当地官员,乐呵呵的让当地官员自吹自擂一番。 如果没有明察,没有暗访,上来就让当地官员自己说,那摆明是要照拂。 柳朿心中满是戒备,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想聊到唐云身上套点话了解点黑料。 “若老大人欲知城中民生,下官将府衙书录卷宗送来,老大人可一一过目。” 面带微笑的陈怀远微微看了眼柳朿,心中暗暗赞叹,不自夸居功,难怪能与唐云私交极好,倒是个干练之臣。 俩人都误会了,陈怀远还搁那傻乎乎的问呢,寻思问一下风土人情,柳朿就一句话,公务既杂且多,记的不清楚,没法说细节。 老头说那你说大概也行。 柳朿说大概不敢说,怕说错了和细节有出入。 老头又问,那你说说球赛,球赛怎么回事。 柳朿说我也不知道,还没踢呢。 老头有点急了,你没踢你这不准备着呢吗,准备的咋样。 柳朿言简意赅,准备的挺好。 老头说挺好是多好。 柳朿说多好就是挺好。 俩人扯了二里路,愣是过了牌坊眼瞅着到唐府门口了,陈怀远终于反应过来了,这纯属放了一路屁,完了还连个味都没有,进城小半天了,他连洛城有多少人口都不知道。 他闹心,柳朿比他还闹心。 说吧,怕给唐云招灾惹祸。 不说吧,堂堂知府,一城父母官,一问三不知,搞个球赛,他愣是踢球时有几个门框都没敢透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当知府呢,比陈怀远进城都晚,至少人家老头知道踢球有俩门框,就是实在没话题了才问了一嘴。 就差最后几步路了,本来就尴尬,老头不吭声也不行。 “柳知府为官多久了?” 柳朿低着头,瓮声瓮气:“蛮久的。” “那…柳知府年方几何?” 柳朿侧头,望向一群武装到牙齿的禁卫,心不在焉:“老大人问的是虚数之岁,还是实数之岁。” “实岁。” “比虚岁之岁小一岁。” 陈怀远气够呛:“你虚岁多少。” 柳朿望着禁卫腰间长刀:“比实岁大一岁。” 陈怀远猛然止住脚步,直勾勾的望着柳朿,猛皱眉头:“柳知府对老夫…有成见?” “啊?”柳朿终于回过神了:“下官不敢,老大人何出此言。” “既无成见,为何闪烁其词,便是连你年岁几何都…罢了。” 陈怀远已经看见唐府牌匾了,懒得过多和柳朿纠缠,快步走上前,身后属官快步跑了过去。 柳朿再次心惊肉跳,按流程,应是派人告知唐府速速出来迎接,而非宣旨宣令之人直接走过去叫人。 如果直接进去叫人,只有一种可能,不是宣圣宣令,而是拿人。 陈怀远属官快步跑上台阶,刚要开喊,穿着大裤衩大背心的唐云走了出来。 属官很年轻,二十岁不到三十岁,从八品的小主事,算是工部少有正儿八经的寒门子弟。 属官见到了唐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唐县男之后唐云唐公子可在府中,烦请通禀一声,我家大人还请唐公子出府一见。” 唐云没吭声,目光越过年轻属官看向陈怀远等人,微微皱眉。 他知道来了很多人,也知道来了五部官员,更知道柳朿旁边站着的老头是领头的。 但他不知道这老头是几品,因为他没见过这种姨妈红色的官袍,也是头一次见官袍上面绣王八的,还是伸头王八。 “你这门子怎地一回事。” 属官催促道:“还不快去通禀你家主人。” “我就是。” “你是什么你就是,怎地如此不知礼…” 话没说完,属官吞咽了一口口水:“你是…您是唐公子?” 唐云背着双手,淡淡的说道:“不错,我便是唐云。” 一声“我就是唐云”,属官面色大变,随即身体本能的向后一仰连退数步,直退到台阶下方才稳住身形,微微仰头,满面惶恐之色。 周围不少禁卫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一看这小子就是唐云,不说各衙官员,就说禁卫,无一不是齐齐低下头,不施礼,却比施礼更加恭敬。 属官也好,禁卫也罢,来的路上,皆在谈论,谈论唐云,到底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最近一段时间,莫说朝堂了,放眼整个京中,都在议论唐云。 查乱党,未动一兵一卒。 军中抓乱贼,南军军心未受丝毫影响。 守边关,麾下二十四骑入战阵,数千敌军如入无人之境。 入山林,身陷险境震慑各部首领,诸部结盟。 出山林,擒戒日国大将,活捉戒日国全部军马。 关外大修土木,各部乖巧安顺以其为马首是瞻。 就关于唐云那些事,要不是朝廷一直在议论,坊间和听神话故事似的。 一件事,他们信。 两三件事,他们也信。 但是这么多事,都发生在一个人身上,没人会信。 可不信也得信,因为宫中、朝廷、六部九寺十二监,就是拿这些事当事实讨论的,决策的。 现在见到了,还是个活的,不管唐云现在什么形象,那些关于他的事,他的传言,早已深入人心。 就说这年轻属官,从最初的惶恐已是变成了敬畏,如同看见偶像一样。 开疆拓土,无论文臣还是武将,都是他们的终极梦想。 他们离京时,京中就已经传开了。 如果山林可被纳入大虞朝的版图,那么可为本朝开疆扩土只有一人,正是唐云。 更有传言,如若不是朝廷与宫中后知后觉令唐云舍了官身,说不定现在已经有大量汉民出关耕种山林沃土了。 试问,面对一个可为国朝开疆拓土,面对一个唯一可以为国朝开疆拓土之人,又有几个朝廷官员能以寻常之心对待。 面无表情的唐云走下台阶,直接伸手一把将年轻属官扒拉到旁边,径直来到了陈怀远面前。 狂,特别狂,狂到了没边了。 可不知为何,在场那么多人,都觉得唐云本就应这么狂,完全符合他们的设想,越狂,越符合。 其实以前唐云不狂,得知他爹救过天子后,得知自己被天子报过后,他就开始狂了。 唐府,是勋贵,勋贵,只有宫中能惩戒,朝廷,没有那资格! “草民唐云,寻我何事。” 唐云连礼都施,直勾勾的望着陈怀远:“若是圣旨,草民跪接,若是朝令,中门坏了,草民听着,念就是。” “唐公子。” 柳朿见到唐云火药味十足,连忙提醒道:“老大人是…” 唐云微微看了一眼柳朿,只是那么一眼,只有这么一眼,柳朿连忙低下头,再不发一言。 陈怀远望着唐云,不知为何,大半生宦海沉浮,心里竟生出了几分紧张之色。 “老夫,陈怀远。” 唐云面无表情:“然后呢。” 第581章 没兴趣 上千号人马,甭管是谁,来的路上,谁不讨论,谁不猜测,猜测讨论到了洛城后,见了唐云后,会是一番什么场面,尚书老大人,又会如何说服唐云。 便是陈怀远本人,也在想,也在思考,也在想着如果唐云不听劝,该如何应对,也在思考他代表朝廷,还能给出什么承诺。 可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员,谁都没想到,唐云竟然听到了陈怀远自报家门后,只是一句淡淡的然后呢。 就这一句“然后呢”,愣是让陈怀远憋了半天,不知该怎么接口。 没错,唐云不认识官袍,也对陈怀远这仨字没有任何印象。 在他的刻板印象中,官员名字普遍都是什么志啊、文啊、远啊、山啊海啊之类的,都差不多。 即便认识,即便知晓,他也未必会有多么恭敬。 因为他终于懂得了规矩,规矩就是,他是勋贵之后,宫中的人,只要宫中不开口,他谁都不鸟。 “终究是如老夫担忧那般。” 陈怀远并没有追究唐云的无礼,而是深深叹了口气:“唐公子之怨气,应有之意,老夫,知你心中不快。” 唐云微微皱起眉头,突然注意到了一丝不寻常之处,极为不寻常之处。 随着唐云目光扫过。 禁卫,齐齐低下头。 一些年轻的官员,紧张不安,见到唐云望向自己,也是连忙低下头。 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目光对视后表情很古怪,似是想笑,热情的微笑,但对上目光后,又连忙收起还未绽放出的笑容,先是错开目光,见到唐云还是注视自己,也是连忙低下头。 唐云笑了,冷笑。 禁卫这般模样,应是因他的身份。 官员这般模样,八成是出于内疚,朝廷,将会夺取他所创造的一切,这群王八蛋就是来分蛋糕的,因此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好歹是官员,不是男足,多少也得有点羞耻之心。 “陈大人是吧。” 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会坦然面对的唐云,终究还是在胸膛之内升腾起了一阵无名之火。 那一座贫瘠、冰冷的关城… 关外,那些野蛮却又天真朴实的各部异族们… 那些看起来讨人嫌,但又可为天下百姓奋不顾身赴死的军伍们…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还有那座城,那座关,将会被尔虞我诈、被所谓的规矩、被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官员们,充斥着,掌控着,主宰着。 直到有一天这座曾绽放出希望之花的兵城,变的满地鸡毛,变的再无起死回生之力时,这些京中来的人,这些来的人所带来的事,这些军伍们完全不擅长的事,才会彻底远离他们,留下的,只有满地疮痍。 “草民已是没了官身,陈大人无需客套,无需嘘寒问暖,也无需褒奖或是贬低,宣旨述令就是。” 三个无需,足以看出,唐云已经完全不在乎朝廷是如何看待他的了。 陈怀远知道唐云心中有怨气,只是没想到这怨气竟如此之重,话说的这般冷硬。 “这…唐公子,宫中并无圣旨,只有敕书,及三部部檄,部檄中亦有一纸吏部敕命。” 唐云眉头皱的更深,不是太懂。 柳朿倒是听懂了,愈发困惑,从来没听说过。 敕书、部檄、敕命,什么意思,他懂,但没听说过敕书、部檄、敕命一起下发的,下发给一个人或是一家府邸。 首先是这个敕书,由三省六部拟定,宫中批准之后下发,和政务有关。 然后是这个部檄,这个是各衙署下的,工部派人监督工作、刑部督办暗箭、吏部传达官员考核或是任命罢免之类的。 最后是敕命,规格仅次于诰命,多是关于官员任免,但不是各部衙署任免,而是朝廷,一般都是三省下的。 柳朿的不解之处,在于理解前提下完全不理解。 理解什么意,但不理解和唐云有什么关系。 按照他的想法,朝廷来了这么多官员,应该是在离京之前就已经册封过官职了,前往雍城任职。 这就是他的不理解之处,既然已经册封过了,陈怀远和唐云说了一大通,一副全和唐云有关的模样,什么意思? 柳朿懂,但不明白。 唐云和明不明白没关系,因为他根本不懂。 本就不爽,完了还不忿,主要是不服,加之不懂,可想而知唐云是个什么心态,什么态度了。 往那一站,直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放完趁早滚蛋的模样,都不说往领进府中客气客气。 按照陈怀远的打算,哪怕唐云就是再不给面子,听到了没圣旨,只有敕书、部檄、敕命后,肯定是会“借一步”说话,然后陈怀远就借好几步,一直借到了唐府正堂中,他再语重心长的解释一遍、劝说一遍、讨价还价一遍,最后这事不就成了吗。 可现在,府外,大庭广众,丝毫面子不给,陈怀远是死活没料到会出现这么一幕。 “这位大人,草民听着呢。” 唐云已经没耐心了,耽误的越久,门后面的小伙伴们越焦急,几个脾气差的,说不定就会走出来添乱。 眼看着陈怀远左右为难,一个中年官员上前一步,也不管老尚书怎么想了,先为自己衙署表态再说。 “本官常俊,礼部六品主事,职司南地安民诸政,礼部闻唐公子经略关外,成效卓着,教化有功,委公子七品学官,司掌南阳道…” 话没说完,唐云“噗嗤”一声乐了,乐的很是嘲讽。 “学官,要我去做学官?” 唐云猛地笑容一收:“没兴趣。” 极为生硬的“没兴趣”三个字,着实泼了常俊一头冷水,刚想再说点什么,又是一名官员上前一步。 “唐公子所言极是,劝学教化一事并非迫在眉睫紧要之政,本官兵部主事李功,听闻唐公子与南军步勇营主将…” 唐云冷声打断道:“我与南军不熟。” “这…好,好。”四方大脸长的和海绵宝宝似的李功干笑一声,继续说道:“南军步勇营主将赵文骁上书请辞,如今国朝正值用人之际,赵老将军劳苦功劳,我兵部已是为其请封县男,礼部、三省、宫中允批…” “慢着。”唐云神情一动:“赵大爷…赵老将军封县男了?” 升腾的怒火,不由的减少了几分,唐云,发自内心为南军老将高兴。 李功微微一笑:“不错,赵老将军与唐公子在雍城可谓是…” 唐云:“他封县男,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功的笑容,戛然而止。 唐云微微哼了一声:“我们根本不来往!” 李功傻眼了,杜郎中与宇文尚书不是说赵文骁与唐云的关系特别好吗,不是说根本不在乎功劳和官位的唐云,反倒是希望身边的朋友们加官进爵吗? 按照兵部那边的想法,只要李功将这个事和唐云一说,再提一下可以让唐云拿着文书去雍城亲自告诉赵文骁这个好消息,那么就能拉近关系,拉近了关系,李功就可以问唐云需要兵部做什么,唐云开了口,之后的事就水到渠成了。 唐云皱眉望着李功:“这位大人,你兵部为赵文骁请功,落功,得勋贵之身,与我有什么关系,这里是唐府,不是赵府。” 已是傻眼的李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不是嘴笨,而是都极为小心翼翼。 他们,是来劝说唐云的,而非触怒唐云。 毫不夸张的说,他们这群人,代表朝廷,代表宫中,代表整个国朝,南地一行,目的只有一个,劝说唐云回雍城,为国朝,开疆拓土! 带着这种使命,每个人,每个上前说话的人,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哪个不是衡量再三斟酌好了才敢张口。 第582章 清醒者 场面,再次陷入了尴尬。 不止是尴尬,更多的是压抑。 陈怀远本来想着先下手为强,第一个和唐云唠,他要是能搞定的话,最好,搞定几率最大的,也是他。 可随着事情的发展,陈怀远意识到了问题根本没那么简单。 现在这情况,按照之前他的想法,他的说辞,屁用不顶,只能默不作声观察着,先让其他各部吃瘪再说,免得他继续开口丢人。 上千号人,从牌坊,到唐府外,堵的水泄不通。 一群穿着官袍的人,站在陈怀远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唐云独自一人站在唐府外,不屑、鄙夷、肆无忌惮的眼神,不断在众人身上扫过。 眼看着接连两部铩羽而归,陈怀远侧目,看向户部一名官员,打了个眼色。 这位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户部主事满嘴苦涩,只能站了出来。 他的确不配拥有名字,因为彻底乱了阵脚。 因为离京之前尚书宇文疾告诉他,温宗博和唐云是有私人交情的,户部有着先天优势,而且诚意仅次于吏部,一保一争,保唐云接了户部的差事,争让唐云成为户部的人,至少至少也要在未来数年内心向户部。 这位户部主事见到唐云软硬不吃,一想到如果没办成的话,自己再无仕途可言,话都得有点磕巴了。 “唐…唐公子,下官…不是,本官是张…” 吞咽一口口水,终于有了姓氏的张主事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表情,随即一咬牙。 “敢问唐公子,可愿担户部南阳道督使一职。” “督使?!” 唐云神情微动,这个官职,是他为数不多比较了解的。 当初温宗博前往洛城的时候,身兼数职,其中就包括督使,有着查粮、银、税、料大权。 不过转念一想,唐云满面冷笑,忽悠你爹,是不是忽悠你爹呢。 为了让本少爷配合你们这群王八蛋工作,告诉你们怎么谋划山林,给出各种官职,唯独不让官复原位,呵,可想而知这里面的坑有多深,还南阳道督使,这督的肯定杂事,远离雍城的杂事,空有名没有权,等到这群人自以为将雍城的情况全部摸清楚,他唐云没了利用价值后,要么永远做冷板凳,要么继续成为草民一个。 “没兴趣。” 唐云自以为看透朝廷和各衙的小伎俩了,冷笑一声:“下一位。” 至此,来了五部,礼、兵、户三部,折戟沉沙,就剩下户、吏二部了。 其他人齐齐看向老尚书与吏部主事,心里都清楚,要说希望最大的,肯定是这两部了。 工部给出的官职相比而言没太大吸引力,主要是老尚书亲自来的。 不过大家也都看出来了,唐云根本不鸟这一套,装出一副根本没听说过陈怀远的模样,拿他当空气。 全村的…不,全京城的希望,现在可以说全部寄托在吏部主事齐润的身上了。 齐润长的就挺润,肤白貌美小短腿,官袍穿的一丝不苟,身形比较瘦,也是吏部之中比较会察言观色的官员之一。 齐润见到陈怀远还搁那打眼色,深吸了一口,心中不断说我行我行我最行后,站了出来。 没有躬身施礼,齐润玩的就是个剑走偏锋:“唐公子你说,想要什么官职,又想封什么官职,说就是了,有何不可说的,你说,我等听着,洗耳恭听。” 不得不说,这开场白,的确是剑走偏锋,偏的不能再偏了,他怀中的部檄,也的确让他有说这个话的底气。 但是吧,有一点,没人想到的一点,唐云根本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事。 这番话听在唐云的眼里,基本上可以理解为反话了。 大概意思就是,你想屁吃呢,做梦呢是不是,行啊,那你说,你想要啥,来来来,你说,你想要啥,我听着呢,你说啊,你赶紧说完,我们好一起嘲笑你。 唐云抱起了膀子,也说起了反话,满面冷笑。 “好啊,回雍城喽,担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众人面色微变,陈怀远眉头猛皱,好多官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愈发觉得这件事难办了。 还是那句话,他们不够了解唐云。 唐云以为,朝廷给了一大堆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的官职,一大堆一听就知道Low的要死的官职,摆明了就是让他坐冷板凳。 唐云以为,朝廷最不能同意的,最不想让他干的,就是回到雍城,回去继续担任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唐云以为,他是这么以为的,他以为这么以为的。 但是呢,他这一番话,听在大家耳中,又何尝不是反话。 在各部给出的一大堆官职中,最Low就是六大营军器监监正这个职务,Low的要死,没有比这更Low的了。 结果唐云似笑非笑,满面戏谑的说出这个要求,听在大家耳里,明显是反话,明显是强烈表达心中的不满与不爽,意思就是他唐云之前当个六大营军器监监正都当不消停,更何况其他官职了,连军器监监正朝廷都不能支持,现在给了更多,更高,更掌有大权的官职,你们朝廷真的能说到做到,真的能全力支持不再使绊子,糊弄谁呢。 “哎。”陈怀远觉得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口气都略显哀求了:“唐公子,不如这般,你觉得什么官职适合你,先说来听听,老夫若能做主,现在便做主,做不了主,回京尽力斡旋,如何。” 唐云脸上冷笑之意更浓,看似让我选官职,说来说去,不还是就和让别人提前退休养老吗,你想恶心我,那大家一起恶心吧。 “行啊。”唐云满面嘲讽:“不是说工部员外郎负责南军军器供应吗,职务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之上,你官袍这么红,一定说了算喽,那让我当工部员外郎怎么样,同意了,我马上告诉你们如何接手山林…” “啪”的一声,陈怀远突然一拍双掌,又惊又喜:“此话当真,谁反悔谁没族谱!” 唐云愣了一下,陈怀远突然仰天大笑:“双喜临门,一言为定!” “不是,什么玩意你就…” “来来来,好后生,好贤侄,好兄弟,你倒是早说啊,哈哈哈哈。” 陈怀远不由分说,直接扯住了唐云的胳膊:“入府一叙,入府详谈,我工部,终于轮到我工部鸿运临头啦!” 一头雾水的唐云,都被陈怀远拉着走了两三步了,就在此时,一声极为突兀的声音叫了起来。 “慢着!” 柳朿触电一般大吼一声,一把拍掉陈怀远的胳膊,和护鸡崽子似的将唐云到了身后,满面狰狞。 “价高者…不,本官贤弟唐云有着无双之才,各部求贤若渴,若想叫唐贤弟担各部要职,总要详细解释一番!” 不得不说,还好柳朿在场,还好这位柳大人是知府,还好这位知府大人深谙官场里的弯弯绕,当唐云还在一头雾水时,他终于看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唐云懵懵的:“不是,怎么…” “你闭嘴!” 柳朿后头吼了一声,猛然想起唐云之前拉赞助投标的章程,目光扫了一圈,直接拿主意了。 “一个一个来,礼部先入先谈,不可争抢!” 说罢,直接拉起唐云的手带进了府门之中。 殊不知,这一刻柳朿的全家女性,被一个老头在脑海里伺候了二百多遍,吃药不要命也要伺候至少二百遍! 陈怀远正在用杀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柳朿的背影,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转念一想,陈怀远恍然大悟,难怪来的路上不鸟本官,果然是对本官有成见,可是…本官何时得罪过过一位偏远小城的知府? 第583章 相拥 柳朿将一头雾水的唐云拽进了唐府后,一脚将侧门给踹上,连门栓都落下了。 堂堂知府,眼珠子红的和什么似的,和刚犁了八亩地的牛似的喘着粗气。 门里一大群人,老爹也在,刚刚都趴门缝那听着。 唐云不由问道:“怎么这么大反应,他们挖多大个坑啊,我已经很小…” “闭嘴,听本官说!” 柳朿直接打断了唐云,喘着粗气:“难怪那老匹夫见了本官后嘘寒问暖,难怪堂堂工部尚书愿下轿步行,难怪…” 唐云神情一震:“不是等会,那老头是工部尚书?!” “听本官说完!” 又吼了一句,柳朿看向面色各异的众人:“敕书、三部部檄,还有吏部敕命!” 轩辕敬似懂非懂:“五部皆有,除了尚书,皆是统辖南地政务的衙署主事?” “不错。”柳朿猛地转头看向还是有点懵的唐云:“这便是为何没有圣旨的缘故,这便是为何没有圣旨,护卫皆是禁卫的缘故,本官问你,你在雍城为何舍弃官身。” “一开始我以为是天子申饬的事,后来才知道是朝廷…” “是极。” 不等唐云说完,柳朿语速极快:“这是朝廷服软了,不,不止是服软,而是认怂,宫中本就是支持你的,朝廷才是麻烦所在,朝廷许你官职,各部许你官职,是因想叫你唐云唐大公子回到雍城办你本就在办的差事,这差事,算不得差事了,而是关乎国朝!” “大人所言极是,定是如此!” 轩辕敬突然眉飞色舞了起来,失声叫道:“礼部学官分管教化,山林各部,本就可以教化为名调各城读书人以及文吏乃至学官,户部督使掌一道钱粮大权,急时调用,闲时督运京中,有了这两个官职,唐师再回雍城,便可少了无数麻烦事。” “卧槽真的假的。” 唐云下意识看向面露思索之色的曹未羊:“不能吧,朝廷怎么突然开窍了?” “这…老夫也说不好。” 曹未羊看向牛犇:“最近可与宫中有信件往来?” 牛犇摇了摇头,没写过。 “这…”曹未羊很少流露出不确定的神情,自顾自的说道:“可要说毫无征兆,倒也不是,离去后,步勇营主将赵文骁上书请辞,赵监正亦是如此,仅凭他二人,朝廷未必在乎,可若山林各部异族离去这一事叫朝廷知晓了…” 说到这,曹未羊神情一变:“倘若朝廷看清了形势,知晓了无人可将你取而代之,无人可如你这般将山林徐徐图之纳为大虞国土,无人可如你这般号令各部,乃至令各部族人成为汉民,事关国朝兴衰,事关开疆拓土,朝廷自会舍了颜面不惜余力叫你回雍城!” “曹先生说的是。”轩辕敬兴奋的和什么似的,接口道:“前些日子家中来了信件,家主亲笔书写,询问唐师近况如何,提及京中局势,朝堂争论不休,士林抨击不断,坊间议论纷纷,无不与山林有关。” “哎呀,猜来猜去徒增烦心。” 唐破山突然开了口,将门栓拿下,一脚踹开,朝着外面招了招手。 “那个…那个兵部的,进来,老夫有事问你!” 兵部代表双目灼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 礼部代表失声叫道:“刚刚明明说的是本官先入。” 唐破山:“老子乐意,继续撅着!” 说罢,唐破山一把薅住了兵部代表的脖领子拽了进来,咣的一声将侧门踹了回去。 松开兵部代表,唐破山斜着眼睛:“说,兵部给老子儿子许的什么官职。” 兵部代表进来后见到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这么多人打量自己,吞咽了一口口水。 “没…没许官职啊。” “没许官职你他娘的进来干蛋!” 唐破山一指侧门:“滚,换一个。” 兵部代表服了,不是您让我进来的吗。 “慢着。”曹未羊推开众人上前一步,微微施礼:“敢问这位大人,兵部为何派大人前来唐府。” 兵部代表哪还敢隐瞒,一五一十回答:“回老先生的话,江尚书与杜大人交代,唐公子与赵文骁将军私交极好,若是为赵将军请功,说不准能叫唐公子回心转意。” 唐云一头雾水:“回心转意是什么意思?” “唐公子莫要调笑于我了。” 兵部代表苦笑一声:“京中谁人不知,宫中圣旨申饬加之朝廷不闻不问,唐公子早已是心灰意冷,为国朝如今鞠躬尽瘁,到头来处处冷遇,这才舍了官身。” “这…”唐云挠了挠后脑勺:“是…吧,然后呢?” “接连数日早朝,各部争论不休,直到我兵部杜大人提及山林各部听从唐公子号令,君臣方才得知唐公子雄心万丈已建奇功,如今京中谁提及唐公子,皆会说一句我大虞朝开疆扩土万世之功唯系唐公子一人之身。” 说到这里,兵部代表躬身施礼:“唐公子,本官是兵部官员,我兵部与其他各部所思所想并不相同,前朝开朝至今,再无半分拓土之功,还请唐大人再委屈一番担了各部要职,速回雍城建不世伟业。” 唐云张大了嘴巴:“担各部要职,你是说…我可以身兼数职?” “本应如此,陛下要各部拿出章程,各部衙署多是委唐公子重任之职…” 顿了顿,兵部代表突然压低了声音:“唐公子,你莫要上了陈老大人的恶当,工部员外郎品级虽高,可真要是成了工部的人,这工部…没颜面的,唐公子这般人物,要是入了京中说你是工部的官员,狗都低看一眼,不划算,就是不担这员外郎,陛下与中书令宇文术老大人已开了口,唐大人需要什么,各部就要给什么,工部更是如此。” 话音落,府内众人面色五花八门。 即便有所预料,真的了解怎么回事后,依旧是震惊到无以复加,谁又能想到,京中,竟给予了这般支持,从未有过的大力支持。 反倒是当事人唐云,微微吐出了一口浊气,随即拉开侧门,一指门口。 “你说的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考考你罢了。” 说罢,直接给兵部代表推了出来,唐云再将门关好,目光扫向所有人。 “这就是我们做的事,这就是我们做成的事。” 唐云紧紧攥着拳头,声音有些发颤,随即后退三步,朝着大家深深施了一礼。 “谢谢你们,与我不离不弃,谢谢你们,助我良多,也谢谢我,谢谢我唐云,与你们生死不弃。” “哇”的一声,轩辕庭痛哭出声:“唐师!” 这一声“唐师”,包含着轩辕庭整日没心没肺之下的苦闷与不甘,泪如雨下,却又笑着。 轩辕敬,搂着轩辕庭的肩膀,低声安慰着,呢喃着:“莫哭,莫要哭,我们回去,我们随唐师回去,唐师,终于可以回去了。” 曹未羊整了整儒袍,朝着唐云深深施了一礼。 每个人,都在朝着唐云施礼。 唐云直起腰,走上前,抱住了阿虎,抱住了轩辕庭,也抱住了轩辕敬,就如同恨自己手臂不够长一般,抱住了牛犇与马骉,最后抱住了略显抗拒却还是一把搂住了唐云的曹未羊, 大家,抱在一起,每一张面孔,都是那么的炽烈,每一双眼眸,都是那么的火热。 大家,曾声嘶力竭去抗争。 大家,直到今天,用最无声也是最为悦耳的声音,恭祝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志同道合患难与共之人,再次踏上征程。 唐破山挺起胸膛,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自豪。 知府柳朿,也是挺起胸膛,也是那么的骄傲,那么的自豪。 他或许没有被抱住,可他知道,往后余生,他可以与同僚,与友人,与后世子孙,如今日这般挺起胸膛,放声言说,他曾为一个人,一群人,拨开过迷雾,他也曾,也会,站在这些人的身后,默默帮助着他们,祝福着他们。 第584章 再启程 数十个官员,上千号人马,都杵在了唐府外。 英国公府的下人们蹲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 唐府大门紧闭,堂堂工部尚书被拒之门外,急得团团乱转。 莫说一个县男之后了,便是三省一把手,也不会让一个尚书、各部官员、数百禁卫连个屁都不放在门口傻等着。 等了半天,唐府的门终于打开了,可出来的并不是唐云,也不是柳朿,更不是唐破山,只是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年轻人,打着哈欠看都不看这群官员一眼,出门左转,去了英国公府。 年轻人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蹲在英国公府门口看热闹的宫家下人,瞬间炸窝了,匆忙起身后跑进府中。 片刻后,英国公府的下人牵出了一匹匹军马,真正的军马,足有三十多匹。 唐府的中门终于打开了,走出来的,也终于是万众期待的唐云。 唐云,换了一身装束,像是儒袍,袖口和前襟又没那么长,很是干练。 随着唐云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后,一个又一个大家认识或不认识的,一个又一个大家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人,一一走了出来。 唐云来到军马旁,利落地上马后,这次目光平淡地望向陈怀远等人。 “我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到繁文缛节上。” 没头没尾说了那么一句,唐云一拉缰绳,胯下战马近乎人立而起。 “让路!” 高吼一声,唐云一扬马鞭,战马前蹄落地嘶鸣,前方大量官员和禁卫们下意识迅速让开。 陈怀远懵了,所有人都懵了,因为这数十号人马在唐云的带领下,就这么离开了。 “这… 这这这,这是何意?” 陈怀远彻底傻眼了,他可是看到了,不少人都拿着行囊,而且除了唐云外,其他人的军马腹部全部挂着兵器。 “陈老大人。” 柳朿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来到陈怀远面前施了一礼,笑吟吟地说道:“老大人得偿所愿,唐大人回雍城去了。” “回去了?!” 陈怀远先喜后惊:“怎地这么急,官职还未领上就走?” “自然是要急的,朝廷为何急,唐大人就为何急,陈老大人为何急,唐大人就为何急。” “莫不是山林有变?” 陈怀远没了喜,光剩惊了:“出了何事?” “老大人不应问出了何事,而是应问,何时出了事。” “何时出了事,说!” “自唐大人请辞后,山林,便开始出了事。” 陈怀远沉默了,明白了柳朿是什么意思。 其他官员面色也不是太好看,与唐云无关,而是担忧。 唐云这般急匆匆地离开,可想而知南关那边的情况差到什么样了。 众人又开始大眼瞪小眼了,从京中一路折腾过来,正主是见到了,可这差事,算是办完了,还是没办完? 没办完吧,唐云走了,回南关了,宫中和朝廷达到目的了。 说办完了吧,官职没领,官袍没接,官印未授,话都没说两句,光挨怼了。 “柳知府。” 陈怀远压低了声音:“老夫知晓你与唐监正相交莫逆,莫要隐瞒老夫,这关外到底出了何事?” “下官不知,下官只知老大人来的终究还是晚一些,或说,老大人本不应来。” 陈怀远老脸一红。 晚了,说明耽误事。 不应来,说明唐云根本不应请辞。 柳朿还是有所隐瞒,虽然不了解内情,却也有一件事没实言告知。 刚刚在府中时,正当大家想着如何和朝廷讨价还价时,唐云突然一拍额头,喊出了一个名字,鹰珠。 柳朿不知道鹰珠是谁,只知道唐云喊出这个名字后,突然决定马上就走,马上赶往南关。 “罢了,本就应赶至雍城。” 陈怀远扭过头:“候着。” 一声 “候着”,陈怀远抬腿迈步,准备进唐府和唐破山好好唠唠,唠一下关于子女教育问题,你儿子厉害归厉害,可好歹得懂点礼数,哪怕面子上过得去也行啊,本官都这么大岁数了,好歹给点颜面。 结果等陈怀远走上台阶,拍了好几下门,才确定了,自己搞错了,他不是应该找唐破山好好聊一下子女教育问题,而是应该去南关找唐云,好好聊一下爹娘教养问题。 堂堂工部尚书,着实是没脾气了。 站在大门外,陈怀远扭头见到那么多人都看着自己呢,微微清了清嗓子,随即看着大门 “什么,好,哦哦,可,那唐县男就保重身体,好好,无碍无碍,老夫知晓,知晓知晓,这风寒是不可见人,好好好,哦,对老夫敬佩有加,啊,哈哈哈,是是,好好,唐县男安心就是,老夫定会多多照拂唐监正,好好,告辞告辞。” 自说自话了一会,陈怀远转身,面色如常走下了台阶,进入了轿中。 属官低头询问了一番,随即命轿夫起轿。 大队人马调转方向,直奔城南,赶赴雍城。 柳朿站在原地,也没送,只是站在那里。 不得不说,能和唐云玩到一起的,就没几个正常人。 柳朿,也不是正常人,别说不怎么给一个工部尚书颜面、懒得去拍马屁,多年在洛城为官,平常见到宫万钧急眼了都敢掀桌子,老帅还拿这位知府一点办法都没有。 作为一名知府,柳朿也是本朝屈指可数心向军伍、体谅军伍的文臣。 更为难的是,唐云这一走,洛城举办的球赛一事,全部都落在了柳朿一人的肩膀上。 可柳朿一不拦二不问,只是让唐云安心回雍城就是,唐府、英国公府、球赛,他照看着就好。 “好,好啊,走了,本官也清净了。” 自嘲一笑,好歹也是知府,柳朿就这么形单影只地走向了府衙,哼着小曲,满面惬意。 当柳朿也离开后,英国公府的侧门被推开。 宫锦儿娘俩走了出来,宫灵雎气呼呼的。 “走了也不说一句,真是的。” “有何可说的。” 宫锦儿笑道:“想他了,我们去雍城寻他就是。” “女儿是为您抱不平,不和我说就算啦,连您都不知会一声。” 宫锦儿还是笑着,淡淡地笑着,只是眉宇之间,终究还是难以掩盖那一丝忧愁。 唐云,走得太急了,急得都忘记了与宫锦儿娘俩告别。 并非是娘俩不重要,这里是洛城,是汉土。 可还有一个人,在关外,在山林之中。 与男女情感无关,与信任与友情有关。 第585章 在路上 陈怀远的运气很好,只是受到了冷遇,算不得丢面子。 要不然以唐云的性子,得知自己占了主动权,加之知晓了唐家与宫中的感情,不说极尽刁难吧,反正站在台阶上骂一刻钟大街肯定是难免的。 相比骂大街出口气,唐云更在乎鹰驯部的安危。 一行人出了城,疾驰在官道上将近两个时辰,眼看着一匹匹军马如同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唐云终于下令短暂歇息片刻。 下了官道,众人将马拴好,齐齐围在了唐云身边。 什么是专业人士,这就是。 阿虎率先开口:“小的已和管家说了,明日派人带着小花前往雍城,还有些遗落之物一并带过去。” “好,小花跟在队伍后面就行,除了咱哥俩和宫灵雎外,其他人骑不了。” “少爷安心就是,小的都交代过了。” 马骉不由说道:“姑爷,您走的时候还未和大夫人言语一声呢。” “没什么可言语的,她会理解的。” 唐云嘴上说的硬气,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成吧,姑爷你抗揍就行。” 马骉提起了正事:“赵老将军请辞一事怕是因其县令女婿有关,调百姓离城先告知上城府衙再由知州府允定,姑爷离城后,赵老将军应是怕梁锦以此为要挟方才上表请辞,与其女婿带着百姓回县中。” “没事,走了再叫回来,特事特办,其他人呢,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轩辕敬上前一步,恭敬说道:“户部督使政务繁杂,辖权高低不同,多以官职、政务定其统辖之事,依学生之见,户部委唐师之督使应是南阳道督粮、税、器三事,税季已至,唐师得了官印后便可调集粮草税银送至雍城。” “那就好,钱粮多多益善,以一道之力支持南关,目前这个阶段是够了。” 唐云话音落下,牛犇开口道:“吏部来的官员刚刚在府外说可封官职,高了不敢说,从七品下,说不定包括正七品,都可封。” “这权力很大吧?” “本朝未有,前朝倒是有,不过封官之权多是地方官员。” “没多大意义,几乎用不到。” 唐云皱眉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了曹未羊身上。 曹未羊宽慰道:“莫要忧心,鹰驯部与各部不同,只要不固守一处,蝮部无可奈何,更何况山林北侧多是盾女部地盘,蝮部不敢太过张狂。” 轩辕庭问出了唐云的担忧:“可要是盾女部袖手旁观又该如何。” 曹未羊不吭声了,明显也有着这方面的担忧。 只是如今具体情况他也不了解,光知道蝮部过来找鹰驯部复仇、杀鸡儆猴,以及铜蹄部损失惨重。 这个消息是罴营探马率先得知的,到底怎么一回事,他们也了解得不详细,现在乱想也没用,即便到了南关也要再次打听、确认。 “萝卜给了,接下来该大棒了。” 唐云目光幽幽:“之前没办法调兵,既然现在炬部背弃了盟约,也总该叫各部知道我唐云并非一个人傻钱多的滥好人。” 最喜欢打打杀杀的牛犇,双眼亮了起来:“以何名义?” “对内,为国朝开疆拓土,对外,为鹰驯部复仇。” “可蝮部的地盘在最南侧,太远了。” “鹰驯部也在最北侧,都靠近关城了,蝮部不还是找上门了吗。” “他们本就生活在山林之中,山林中长途奔袭并非南军所长。” “路是人走的。” 唐云的目光极为坚定:“路,总要有人去走,前朝走不成,是因没有各部鼎力相助,我们可以走,也一定会走出一条路,唯有走出这条路,才可继续谋划山林。” 牛犇点了点头,其他小伙伴们也表示同意。 前朝的根本问题无非就是两个,第一个是没向导,连舆图都没有。 第二个则是补给线太长了,也没办法在山林中建立长久的补给线,走得越远,补给线越容易被各部异族断掉。 唐云如果想要带着大军进入山林,这两个问题都不存在,至少在南行三百里之前不存在太多的困难,除非连璃部与盾女部也投靠了戒日国或是与蝮部结盟了。 回头看了眼呼吸已经平静下来的军马,唐云沉默了半晌,目光扫过大家。 “评估一下,璃、盾女二部目前的状况,有没有背叛我们的可能性。” “璃部应是不会。” 开口的不是曹未羊,而是马骉。 老四笑呵呵的说道:“当他们认定了一件事,认准了一件事儿,不管出了任何岔子,不管遇到任何苦难,都会视为月神的考验,关于姑爷你离去这事,他们八成也会这么想,他们认为结盟是月神的安排,我们只是失信了,不算背叛盟约,姑爷回去后,璃部应该不会态度大变。” “那就好。” 唐云看向曹未羊:“盾女部呢。” “老夫不好说,投靠戒日国,不会,与蝮部结盟,也不会,但想要重获盾女友谊,难,盾女首领乙熊并非有心计之人,爱憎分明,据罴营探马所言,乙熊对大人极为不满,离去时倒是守规矩,并未带走军器、工具以及任何多余的粮草。” 唐云摇头苦笑,老曹说的不错,乙熊并不是有心计的人,反而很直,直得和没情商似的,而且性子比较冲动,这种人是最容易交好的,也是最容易得罪的。 当初约定好,让盾女部两头吃,先灭了蝮部将其取而代之,然后假意投靠戒日国,两头吃。 北边吃南军、吃汉人,南边吃戒日国,吃的差不多了,南军也可以深入山林在南侧群山脚下扎营布防了。 “其他各部的,先不提那些小部落,中等规模的部落,大家评估一下。” 轩辕家拿出了小本本,叫出了一个又一个部落的名称,说出了一个又一个部落的特性与习俗,随着众人深入讨论,大家的面色变得都有点不太好看了。 想要结交这些部落,难,真的很难,唐云能够有之前那样的成就,运气占了很大一方面因素。 当获得这些部落友谊后,如果无法维系,如果出现任何让他们视为背叛的行为,想要再次回到蜜月期,难如登天。 “还有一件事。” 唐云皱起了眉头:“蝮部为什么不惜奔袭那么远找鹰驯部的麻烦,杀鸡儆猴是不是有些太牵强了,还是戒日国要求的?” “老夫也是这般想的。” 曹未羊提出了一个新的猜测:“旗狼部覆灭后,各部对其族人赶尽杀绝,自体育场修建,山林中有了一些传闻,数千旗狼部族人逃窜至南侧,会不会是投靠了蝮部,山林中,也只有蝮部敢收容他们了。” “有可能。” 唐云站起身:“之前铜蹄部首领也和我说过这件事,当时没上心,不过具体什么原因现在也不重要了,蝮部必须干掉,先解决能解决的问题,腾出手来开始谋划如何尽早干掉蝮部。” 说到这里,唐云看向每一个小伙伴:“我知道现在的麻烦事很多,我们本就是从零开始的,事在人为,至少如今咱们大虞朝内部是团结的,宫中与朝廷也会全力支持,有得必有失,大家上马吧,尽快赶到雍城,先确保鹰驯族人安全。” 第586章 无暇寒暄 唐云一群人到达雍城的时候天刚亮。 今日守北城区磐营,见到一群人骑马疾驰而来速度不减,城头上的军伍下意识拎起了脚边的长弓。 下方的旗官定睛望去,看清楚打头的是唐云后,连忙回头喊了几句,推开拒马让开位置。 一行人就这么波澜不惊的入城了,入城直奔军器监。 旗官帮着手下将拒马退了回去,略显奇怪的问道:“义父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出城了,没听…” 话没说完,旗官突然睁大了眼睛:“刚刚那是,那是…” 几个军伍也反应过来了,失声叫道:“是义父?!” 旗官下意识就开始揉眼睛,差点没给眼珠子抠出来。 “是,就是义父他老人家,义父回来啦,快去,告知将军!” 旗官如同疯了一样,大呼小叫,手舞足蹈。 一群军伍们也是如此,一边往回跑一边高声叫嚷着。 同样的一幕,沿着唐云等人疾驰军器监,上演了一路。 唐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即便见到了许多熟面孔校尉。 规矩还是之前的规矩,依旧是新卒营护卫营地,见了唐云,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进入了军器监营地,唐云止住脚步转过身,沉声开了口。 “通知各营将军过来开会,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嘘寒问暖问东问西,通知他们过来后,在路上告知他们洛城发生了什么,入了帐后,我说,他们听,只有我让他们说的时候,他们才能说。” 除了阿虎和曹未羊外,马老三牛老四、轩辕庭轩辕敬、四人齐齐应了一声,通知各营区了。 不止是规矩没变,军器监的官吏们也没有变,一个个见到唐云后,先快步跑来施礼,如同被遗弃十年的孩子见到了亲妈似的,眼眶发红。 直到进入了营帐,唐云坐在了总是吐槽太硬的木椅上,坐在了那总是嫌太小的书案后,微微闭上了眼睛,足足许久,猛然睁开双目。 眼前的一切,所熟悉的一切,终于让他有了真实感,真正的真实感。 自己,回来了! 左边,是安静站立的阿虎,外面,是聚在一起等待训示的军器监官吏们,一切的一切,如旧,如故。 “怎么没见老赵?” 唐云刚要朝着外面喊,阿虎已是走了出去,询问官吏们。 等阿虎再回来时,面色有些不好看。 “少爷,赵大人不在城中,半个月前上书请辞了。” “什么时候的事?”唐云倒没显得多么意外:“按照流程,即便老赵请辞也是辞呈先到州府,州府没意见之后再送去京中,工、吏二部再去京中,二部同意后还要派人来收回官袍官印,怎么可能这么快?” “说是赵大人头一日请辞第二日一早就走了。” 唐云皱起了眉头:“即便是请辞,应该最先和大帅府沟通,大帅府没挽留?” “留了,劝了整整一日,赵大人说天底下只有皇帝老子和少爷您能管得了他,拎着刀子说谁拦谁死,帅爷都差点被砍一刀。” 唐云:“…” “少爷,要不要小的派人去将赵大人叫回来。” “不,陈怀远那群人应该会过来,等他们过来后,告诉他们,让他们将老赵请回来,和他们说清楚了,赵大人,是我的左膀右臂,他不回来,我做不成事。”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夸张了,就唐云身边这群人,已经出现人才以及专业重叠的情况了。 干架削人,马老四和牛老四都可以胜任,最专业的肯定是薛豹。 不过马老四还懂审讯,可懂审讯的也有曹未羊。 曹未羊不但会审讯,还会出谋划策。 出谋划策的,又有轩辕敬,轩辕敬呢,也能干赵菁承的活,因为出身轩辕家,人脉很广,打着轩辕家的名头,做事比赵菁承还方便。 可真要是论出身,论动用家族能量,轩辕庭比轩辕敬优势大,除了这个优势外,轩辕庭还能跑腿,还能当秘书,但是吧,当秘书这活,阿虎一直干着,阿虎不但能当秘书,退可保护自家少爷,进可抡刀子上阵。 论起来上阵这事,薛豹更专业。 这就是唐云身边的人才以及专业重叠率,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备选,但每个备选又是另一个人,可以说每个人都是唐云的左膀右臂,但如果缺了那么一个两个,事情一样办。 这就是以唐云为首的官方指定暴力团伙的抗风险能力,分工明确,又可以互相辅助,不会出现缺失了任何一环就做不了事的情况。 等了一会,第一个跑进帐中的不是六大营的将军、副将,而是姜玉武。 神情激动的姜玉武跑进来后,没有又哭又笑又闹,而是见到唐云,确定了是唐云后,攥紧双拳,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这才露出了笑容走了进来,冲着唐云微微点了点头后,站到了旁边。 各营将军、副将们,接二连三的赶到了。 每个人都很激动,但每个人都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的站在了两侧,通知他们的小伙伴们也都回来了。 不到两刻钟,人来齐了。 唐云没有让人通知宫万钧,但老帅知道他回来了,也派人来了,却不是来参加会议的,而是派了亲随要亲眼看到,见到,确定是唐云,唐云真的回来了。 “抱歉,我应请你们喝酒,我人就在这里,城就在这里,我走不了,城也没不了,这顿酒,我会还的。” 唐云站起身,冲着所有人拱了拱手,每个人则是马上抱拳回礼。 “情况你们了解,宫中和朝廷的态度从未有过的坚定,可最早支持我们的并不是来自京中,而是鹰驯部,我的朋友,你们的朋友,我会照顾鹰驯部,就像我照顾各营军伍一样,就像诸位将军照顾我唐云一样。” 众将点头致意,鹰驯部的情况他们已经听说过了,如果不是受限身份,这些人都想亲自带着人入山林为鹰驯部提供任何帮助。 在他们的眼里,鹰驯部族人与同袍无疑。 “弓马营派探马打探消息,罴营派斥候入林打探消息,姜副将这边将周闯业调过来,让他带着五十个新卒随曹先生出关一趟,二百里,至多二百里,无论是斥候、探马还是曹先生,以南关南门为界,正南、西南、东南,三个方向,至多二百里,时间为七日,每一日都要派回三到五人告知最新进展,其他各营挑选精锐,六大营每一营挑选五百人。” 说到这里,唐云看向薛豹:“统计各营装备,将所有重甲、手弩、工兵铲全部送到军器监。” 薛豹:“唯。” 唐云的目光一一扫过各营将军。 “无论是否能找到鹰驯部,七日后,我将带三千人,入林,剿灭炬部!” 第587章 甲刀 唐云没有留在帐中,带着阿虎出了营地前往了城墙。 其他小伙伴开始汇总信息,唐云离开后,城中发生了什么事,城外发生了什么事,进行统计,统计损失。 这些损失,与物质无关,与心,与信任,与谋划山林最重要的事有关。 唐云回城的消息,传遍了。 唐云为何回城的消息,也传遍了。 唐云身兼数职被工部尚书亲自请回来的消息,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南关,雍城,南军,终于有人赞扬起了天子,赞扬了天子英明,夸奖起了朝廷,夸奖起朝廷终于舍得花点钱找个郎中治好他们瞎过无数次的狗眼了。 南城门,城头上,唐云站在老帅刷新点,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旷野,失落,岂会不失落。 走时,放眼望去,工料堆积如山,热火朝天。 归时,放眼望去,寂静、空旷,就连那座神像都消失了。 宫万钧怕被关内读书人抨击,怕被朝廷猜忌,怕被有心之人夸大其词,命人将其拉倒了。 虔诚的璃部族人,砍林伐木,欲将神像拉回远在百里之外的一处璃部营地。 可神仙是木质的,刚进山林便散了架,那一刻,不知多少璃部族人失声痛哭。 山林里,竖不起一座如此高大的神像。 关城内,也容不了一个为民为国却不懂规矩的忠臣良将。 “应早些成婚,早些成了婚,你再是不敬本帅,也要管本帅叫一声爹。”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唐云哑然失笑,扭过头:“我原本就是当休假的,休假回来了,不用大张旗鼓的,而且本来就打算一会去帅帐给帅爷请安。” 宫万钧双手扶在城齿上,没好气的说道:“当初老夫获封英国公,归来时,城中可没闹出这么大动静。” “大帅需要的是威严,威严久了,许多你想看到的表情自然看不到了。” “倒是有几分道理。” 宫万钧露出了笑容:“锦儿如何了。” “额…大夫人那…那什么,本来吧,我没想这么着急回来,但大夫人说男儿志在四方,男女私情不着急,对,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 “不错,锦儿本就是如此识大体,娶了锦儿是你小子的福气。” 唐云干笑一声,但愿吧。 老帅突然叹了口气,神色极为感慨。 “你走时,老夫本有一番话告诫有你,如今你回来了,这告诫的话再出口,徒增笑柄,可老夫还是要说,反正你小子平日没少笑话老夫。” 唐云哭笑不得:“私下里我对帅爷特别恭敬,就是当你面不太恭敬罢了,帅爷有什么话要告诫我?” “你走时,老夫要告知你,这便是朝堂,便是大虞朝。” 唐云不解:“帅爷的意思是…” “朝令夕改,朝廷政令朝令夕改,朝秦暮楚,朝廷诸臣朝秦暮楚,反复无常,朝臣、士林、百姓,对我辈军伍反复无常。” 宫万钧平静的望着关外的旷野。 “打了胜仗,世人便赞扬我辈军伍,舍生忘死保家卫国,可若打了败仗,便是反复无常,将我辈军伍骂成这天下间最为怯弱之徒,世人却不曾想,是朝臣朝秦暮楚,一天三变,今日打,明日和,后日又要我等死战,过上两日,又叫军伍不得招惹外敌,战时这样也就罢了,非战时…” 宫万钧摇了摇头:“朝令夕改,今日上任一个侍郎,满口大仁大义,满口体恤我辈军伍,代我军伍向朝廷要粮,要衣,要饷银,待下了朝,和另一部的侍郎耳语一番,这政令还未到南关,改了,统统改了,那为我辈军伍出头的侍郎,屁都不再放一个,为何,因他本就不在乎军伍,他在乎的是官位,是利,是他装出一副在乎军伍模样才能得到的官位,得到的利。” 宫万钧转过身,凝望着唐云:“你走时,老夫要和你说这一番话,为你宽心,你所经历的,老夫经历过,无数人经历过,军中多少人,都经历过,这就是国朝,这就是天下,这就是这世道,这就是我辈军伍在这个世道中需受的,需遭的,需忍的,老夫想与你说,莫要心灰意冷,年纪轻轻大有可为,人,总是要顺势而为,习惯了便好,习惯了,顺势了,他日亦会做出一番大成就。” 唐云点了点头:“帅爷说的是。” “是个屁!” 宫万钧面色一变,重重哼了一声:“朝廷,还是朝令夕改,可因你朝令夕改,不敢再派任何官员前往雍城,因怕你不回南关,朝廷,还是朝秦暮楚,因你朝秦暮楚,不敢再擅作主张定计山林,因怕你不为我大虞朝开疆拓土,朝臣、士林、百姓,还是反复无常,因你反复无常,不敢再说猜忌,再说忌惮,再说唯恐,敢说的,能说的,只有夸赞,只有期许,只有赞扬,因怕你猜忌,怕你忌惮,怕你唯恐。” 深吸了一口气,宫万钧满面欣慰之色。 “老夫,险些误了你,老夫,叫你顺势而为,险些误了你,老夫,叫你看开一些,叫你老实一些,险些误了你,老夫,叫你隐忍,叫你藏拙,险些误了你,小子,此时你定是心中得意非凡大肆嘲笑老夫吧,莫要憋着,得意就是,笑就是,老夫忍了,险些误了你,自是要忍下,要你得意,要你嘲笑。” “帅爷。” 唐云面露动容之色:“那…我可就真骂了啊,先说好啊,我骂的可难听了。” 宫万钧愣了一下,紧接着勃然大怒:“老子呼死你,你他娘的还真想嘲笑老子不成!” 唐云哈哈大笑:“就知你没这么大气量。” 宫万钧,也笑了,说怒便怒,说笑便笑,哈哈大笑。 翁婿二人在这一刻,和解了,至少这一刻,和解了。 或许,二人根本不需要和解。 或许,二人永远都无法和解。 翁婿二人,总是如此。 有着各自的坚持,各自的道理,各自的偏执。 有时,对了,有时,也会错。 可对错,又并非那么的重要,老的知道,小的,为了军伍好,小的知道,老的,也是为了军伍好。 宫万钧是甲,伤痕累累的甲胄,为保军伍,千疮百孔。 唐云是刀,一往无前的长刀,为军伍劈开荆棘,劈破不公。 甲知,若无刀,甲终会破败。 刀知,若无甲,刀终究碎裂。 甲与刀,无需和解,也永远都无法和解,因甲与刀,本就是军伍,如同袍,彼此共存,如手足,彼此温暖。 第588章 苦中作乐 最近胖了不少的唐云,走下了城墙,回到了军器监,突然有些怀念军中的大块肉了,吃两口就腻,有利于减肥。 军器监的官吏们,见到唐云后,笑的更殷勤了,也更加狗腿子了。 原本心中担忧鹰驯部的唐云,心情难免好了几分。 不是因军器监官吏的笑容,而是这些笑容让他找到了一种感觉,一种最为怀念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有着雄心壮志。 这种感觉,让他不畏惧任何艰难。 这种感觉,让他知道自己在雍城,在军中,并不孤独,让他一次又一次的与大家团结一心,坚定不移的前行着。 只是唐云的好心情随着刚入帐便一扫而空。 “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声十分爽朗,开口的人,穿着官袍。 “本官就知唐监正定会安然无恙再回雍城,料到了,早就料到了。” 穿着一身官袍的梁锦似乎消瘦了几分,往那一站,背着双手和领导来视察似的。 唐云也笑了,示意阿虎堵住门口。 “原来是梁大人啊,正好,最早今夜,最晚明日上午,工部尚书带着各部衙署官员和禁卫们入城,免得他们再折腾一趟了。” “何意?” “抓你啊,将你带回京中枭首示众。” “什么?!” 梁锦面色大变:“不可能,怎么可能,本官是从…不,不不不,你骗本官。” “逗你呢,从四品的知州,怎么可能说杀就杀。” 梁锦松了口气,悬起的心准备放回去。 唐云耸了耸肩:“说是秘密处死,对外公开被山匪劫杀了。” 梁锦刚准备放下去的心提的比刚才还高。 唐云冷哼了一声:“叫人。” 阿虎犹豫了一下。 唐云不解道:“叫人啊,怎么了。” “是。”阿虎极为不愿的朝着梁锦施了一礼:“梁大…” “大哥你以后别读书了行吗!”唐云服了:“我说吹哨子叫人,叫人进来揍他。” 阿虎恍然大悟,刚才还纳闷呢,少爷怎么还改性子了。 没二话,阿虎扭头,双指伸进嘴里,嘹亮的口哨响彻营地之上。 梁锦那都是老江湖了,傲然一笑退至角落,双腿弯曲先下腰,双手抱头再蹲下,动作熟练的令人心疼。 一群小伙伴们都冲了进来,见到竟然是梁锦,顿时摩拳擦掌了起来。 本来梁锦没怎么怕,突然见到牛犇给腰带扯下来了。 “你们是要打我…还是…办我?” 牛犇甩了甩腰带,狞笑道:“给你身上留下点本将的印记。” 梁锦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要求饶,这才看到那腰带卷着软剑。 “吓本官一跳,本官还以为你要…慢着慢着!” 梁锦倒吸了第二口凉气:“拳脚相向也就罢了,怎地还动用上了兵刃,莫要不讲江湖规矩。” “不是,你是真不怕死啊,都这节骨眼了还满嘴片汤话。” 唐云诧异极了,示意众人先别急着动手,走上前蹲在梁锦身边。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本官当然怕死了。” “那你怎么还敢这么贫?” 梁锦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苦中作乐啊。” “无懈可击。” 唐云站起身,刚要打响指,梁锦又开口叫道:“且慢,动手之前,本官敢问唐大人一件事。” “放!” “本官下场如何。” “首先呢,你会挨打,被打的鼻青脸肿,但不会丢掉性命。” 唐云抱着膀子:“其次呢,我不知道陈老大人什么时候能赶到,我希望来的越晚越好,因为每一个时辰,我会让兄弟们揍你一顿。” “皮肉之苦不足为惧,本官想问,陈尚书入城后,会如何处置本官。” “不知道。”唐云耸了耸肩:“但是你官位肯定保不住了。” 牛犇甩了甩软剑,恨恨的说道:“朝廷,只是叫你保不住官位,莫要忘了还有宫中,你险些坏了宫中…不,已是坏了宫中大计,记住本将的脸,待风平浪静时,宫中下了令,出手的还是本将,到时你这狗官再见本将之日,便是本将取你狗命之时。” 梁锦猛然看向唐云:“唐大人,你可知本官为何迟迟不归州府?” “等着奇迹发生呢?” “早在宫中禁卫赵昌押王珂入雍城时,本官便知仕途尽毁,既如此还回州府作甚,本官也曾想过会不会丢了性命,因此更要留在雍城。” 唐云皱起了眉头:“然后呢?” “唐大人能不能留本官一条小命。” “我说了不算。” “不,唯有唐大人说了算,唐大人不止能保住本官的命,还能保住本官的官袍。” “梦中食屁,你跟我搁这张口吐沼气呢。”唐云都被气乐了:“我爱你啊,我不但要保你命,还要保你官袍。” 梁锦微微一笑:“唐大人可曾想过,若无本官,朝廷岂会知晓唐大人劳苦功劳,哪会知晓山林大有可为,若无本官,唐大人哪知南地还有如此之多的世家对你虎视眈眈,更何况,本官不来给唐大人添乱,早晚有一日还有其他官员来雍城,只是未必有本官这么阴险下作罢了,可以说,正是昨日的本官,成就了今日的唐大人。” 轩辕庭看向轩辕敬,刚想说好像有点道理哈,被轩辕家狠狠瞪了一眼。 “话是不错。” 唐云坐下身,似笑非笑:“只是这和我想弄死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没来,别人来,坏了我这么多事,我照样会弄死他。” 梁锦突然傲然一笑:“唐大人不会真的以为本官靠着坏人好事成了从四品的知州吧。” “不然呢?” “本官除了善坏人好事外,为人阴险行事狡诈,心思歹毒卑鄙无,更是…” 唐云抄起笔筒扔了过去:“我让你搁这发表获奖感言呢。” 梁锦一缩脖子,喊道:“唐大人以为,需耗费多久可将山林纳为我大虞版图!” “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管唐大人需要耗费多久,本官都可叫这时间缩短一年!” 唐云乐了,大家,都乐了,唯独梁锦没乐。 “唐大人。”梁锦幽幽的说道:“两句话,只许叫本官站起来对你等说两句话,唐大人自是知晓本官何意了。” 反正已经彻底掌握主动权了,唐云被勾起了兴趣:“好啊,那你就说两句吧,两句话之后,兄弟们直接动手,不用我开口,直接动手就好。” “一言而定。” 梁锦站起身,整了整官袍,随即面带微笑清了清嗓子,看向大家。 “诸位对本官并不陌生,可诸位不知的是,本官为官多年,政绩斐然,百姓夸赞不绝,在本官表率下,带领下,衙署官吏无一重民生、听民意、举民…” 唐云一脚踹了过去:“我特么让你说两句,没让你讲两句!” “啊啊啊!” 马骉哇哇叫道:“到底还揍不揍了,本将快憋不住啦!” 唐云翻了个白眼:“也行,先打吧,打完了再让他说。” 听到这话,揉着屁股的梁锦轻蔑一笑,随即双手抱头。 “就知你们不守江湖规矩,哼。” 第589章 赌命 没有惨叫,没有求饶,梁锦十分硬气。 一群人围起来一顿踹,梁锦愣是一声不吭,直接晕死过去了。 大家齐齐回头看向唐云。 唐云:“继续踢,踢一会就醒了。” 果不其然,都不用继续踹,梁锦自己 “醒了”。 小伙伴们气够呛,踹得更用力了。 唐云冷眼旁观,换了半年前,他就是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想办法弄死梁锦。 只是如今出道得久了,经历的多了,见的多了,也就麻木了,杀不过来,杀不过来一点,问题的根本不在于人,而是在于制度,在于梁锦这种人的生存土壤。 足足将近三分钟,小伙伴们终于停手了。 唐云耸了耸肩:“我还是喜欢你满脸鲜血狼狈不堪的模样。” 蜷缩在角落的梁锦气若游丝:“本官… 本官要说话,要明志!” “他们对你要说的任何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他们只对揍你或是活活打死你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 唐云挥了挥手,除了阿虎外,所有人都离开了。 正如他所言,大家对梁锦要说的话的确是没有任何兴趣,他们只想宰了这个家伙。 “开口吧,你想说什么。” 唐云翘起二郎腿:“你所谓的一年还是几年,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想听你说,是想记录下来,然后告知陈怀远等人,告知朝廷,好叫朝廷知道你为了活命什么鬼话都敢说,好叫朝廷知道后加重你的罪名,最好宰了你。” 阿虎点头附和:“你这种狗官活在人世,只会吃贵米价!” “唐… 唐大人莫急,本官… 容本官缓缓。” 擦了一把鼻血,梁锦艰难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来到凳子旁坐下,呲牙一笑。 “何为山林。” “我让你说,没让你问,我看你挺抗揍的,我想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我把人再叫进来揍你一顿吧。” “四千,四千!” “什么四千。” “四千之数。” 梁锦喘了几口粗气:“本官在大帅府调阅过前朝开朝至今,所有行军书录,四千之数,入林少于四千人,各部观望,入林高于四千人,各部便会认为我汉军欲攻伐山林,任何一部振臂一挥,从者如云,合兵一处势将我汉军赶出山林。” 唐云和阿虎对视一眼,这件事,还真没听说过。 梁锦自顾自地说道:“若是少于四千兵力,各部自扫门前雪,为何,因他们以为是我汉军寻哪一支部落,寻哪一支屠戮了商队的部落。” 唐云半信半疑:“就是说,如果有少于四千的兵力,哪怕是三千九百人,山林中的各部都不会主动袭扰?” “正是如此。” “怎么的,山林各部派人过去挨个点人头啊,三千九百九十九人就不看热闹,四千零一人就马上诸部结盟集结兵力?” “不错。” “放屁。” 唐云冷笑不已:“你当我白痴?” “少爷。” 阿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狐疑地望着梁锦:“你说的四千,是概数,四千,并非是兵力,而是… 而是营旗?” “就知你从过军。” 梁锦朝地上吐出一口血痰:“前朝开朝时,一营四千人马,四千人马一支营旗,军中有令,非征战、护城、讨伐、平逆,卒出关不可多于一营,反过来说,便是若一营或是多于一营人马出关,定是要征战、讨伐。” 唐云望向阿虎:“有这说法吗?” 阿虎:“是,前朝开朝时有这说法,不过也只是前朝开朝那会。” 梁锦揉了揉红肿的脑门,笑道:“山林各部不知,各部不知如今已是没了这个说道,因此才有了本官说的这个四千之数。” 唐云恍然大悟,在山林各部的认知中,各营战卒四千人,四千人一支营旗,当出关的军伍 “满一营” 时,绝对是要开战,十之八九是先锋军,或是绘制舆图,或是安营扎寨准备建立补给线。 如果少于四千人,代表出关的军伍是针对某一支部落,而非汉人准备攻伐整个山林所有部落。 “将曹先生叫来。” 阿虎匆匆跑了出去,再看梁锦,老神在在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家伙要不就是十分抗揍,要不就是恢复能力惊人,或是二者兼有。 唐云好奇问道:“你查看了多少行军书录?” “一百七十有六,四万两千三百余字。” 唐云没吭声,也不知信了还是不信。 等了没一会,曹未羊来了,阿虎将情况一说,老曹面露沉思。 “四大部落之中…。” 曹未羊口气也不太确定:“老夫出关入林后,南军无有用兵山林之举,不过倒是有过耳闻,四大部落交代过靠近边关的各部,若南军出关兵卒过四千之数定要示警,各部结盟共击之。” 梁锦笑了,笑得很得意。 唐云也笑了,笑得很轻蔑。 “即便这个信息是真的,对如今的我,如今的南军来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唐大人说的是,你与各部交好,莫说四千,便说五千,八千,万人,各部虽说会提防,却也不会轻举妄动,不过,谋划山林要防的可不是关外。” 画风一转,梁锦幽幽地说道:“大人可知这南地三道,这天下十二道,又有多少人得知你唐云再回雍城后会派遣家中死士来取你狗命吗?” 阿虎骂道:“放你娘的屁,我家少爷众望所归,京中宫中、朝廷知道我家少爷会为国朝开疆拓土,谁会动我家少爷,谁敢动我家少爷。” “开疆拓土,好一个开疆拓土,开的是谁家的疆,拓的又是谁家的土,开疆拓土不会令天下世家菜里多一口肉,可你家少爷若是当真开成了疆拓成了土,不知有多少天下世家反倒是吃不上肉了。” 唐云风轻云淡,呷了口茶:“接着说。” “保本官性命,保本官官职,保了本官性命,本官保你性命,保了本官官职,本官保你平步青云。” “梁锦,我不是王珂。” 唐云身体微微前倾,凝望着梁锦:“受你蛊惑,王珂会押上身家性命,我呢,不但不会受你蛊惑,反而会像看一个小丑一样让你自以为舌灿莲花,当我笑够了,笑腻了,我会撕烂你的狗嘴。” 梁锦不怒反笑:“那么大人不妨将你所信任之人一一叫来。” “为什么?” “叫来了,大人自会保我性命,保我官职。” “没兴趣。” “唐大人的命,可不是自己的命,唐大人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也不在乎你所信任之人的命吗?” “好吧,我决定了。” 唐云敲了敲桌面:“我会让大家都叫进来,但是,我已经失去了耐心了,我会宰了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宰了你,相信我,现在的我于国朝而言,杀一个从四品的知州,并不会引起任何麻烦。” “打个赌如何,不敢说保我官袍,定不会杀我。” “你赌输了呢。” “杀了本官,若本官赢了,你保本官官袍,敢不敢赌。” 阿虎反应过来了:“少爷,他耍您啊少爷,您本来就要宰了他。” 梁锦有些沉不住气了:“敢不敢赌!” 唐云:“赌几把。” “赌一把。” “我说赌个鸡…” “陪他耍耍。”曹未羊突然开了口,似笑非笑:“寻来就是,老夫倒是要看看这狗官哪来的底气。” 第590章 多才多艺 小伙伴们本就在营地中,就等着唐云再次叫他们冲进来往死里捶梁锦。 全部到位后,梁锦又是那副死样子,双手一背,和要讲两句似的。 这次唐云没打断他,说不好奇是假的,他真的想知道梁锦到底还有什么谈判的筹码。 这次梁锦吸取了教训,率先看向薛豹,开口直入主题。 “城中,有心怀不轨之人,此人,就在你薛骑尉眼皮子底下。” 薛豹神情微变:“什么意思。” “城北匠营,如今谁主事。” “与你何干。” “姜贞,五十有二,营中称为姜老汉,祖传打铁手艺,深得你薛骑尉的信任。” 梁锦似笑非笑道:“平日你护卫唐大人少有闲暇,因此将统管打造重甲的活交于了这姜老汉,你若不在城中,这手弩、重甲、铁器,匠营大事小事皆由这姜贞统辖,是也不是。” 大家齐齐看向薛豹,老薛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么回事。 “姜贞逢人便说,他是你薛骑尉的人,你将其倚为左膀右臂,可薛骑尉就不奇怪吗,这姜贞哪来这么好的手艺,这姜贞阊城寻常铁匠出身,竟能在你教授之下,短短半月便可将那无比繁琐的重甲打造的严丝合缝,如此手艺,竟是个原本度日都难的寻常铁匠?” 薛豹沉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姜贞,本名许廉,北地怀城许家家臣。” “等会。”唐云神情微变,看向薛豹:“我记得之前听谁说过一嘴,这个北地许家和渭南王府不对付,是吧。” “回少主的话,是如此。”薛豹一五一十的说道:“许家觊觎渭南王府重甲手艺,曾多次派人打探其工艺。” 唐云恍然大悟:“就是说,你小弟…那个姜贞,不是,那个许廉,是许家派来偷师的。” 没等薛豹吭声,梁锦哈哈一笑,得意的看了一眼唐云,随即又看向轩辕敬。 轩辕敬眉头一拧:“有屁便放!” “哎呀轩辕公子,本官对您可是敬仰的很呐,得了闲,你我二人可要好好把酒言…” 唐云冷声打断道:“关于姜贞的事,只给你争取了说三句话的机会。” “刚刚算几句。” “姜贞一事,算一句,你问几句,算一句,还有最后一句。” 梁锦闻言也不知道暗暗嘀咕了一句什么,清了清嗓子来到轩辕敬面前,脸上再无讨好浮夸之色。 “于三,轩辕敬公子之心腹。” 轩辕敬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于三,寻常军伍,出自新卒营,伍长之一。 轩辕敬刚入伙时,整天纠结,整天魂不守舍,既是自视甚高,也是有苦难言。 就是在这个人生转折点的阶段,于三这个军中糙汉出现在了轩辕敬的视野之中。 有时,于三和轩辕敬说唐云过往,说唐云这群人为南军做了多大贡献。 有时,于三劝说轩辕敬,都是考验,都是考校,以轩辕敬的能力,早晚会被唐云委以重任。 到了后来,轩辕敬自己想通了,想开了,踏踏实实的留在了南关,之后负责的事情越来越多,于三也就成了他的左右手,信任有加。 “于三是否心怀不轨,本官不知,本官只知,这原本一穷二白的军中伍长,年后前发了一笔横财,其兄非但娶了一位美娇娘,还在县中买了地,盖了房。” 轩辕敬凝望着梁锦,后者却不再多说什么,又看向了牛犇。 牛犇面色大变:“老子身边也有细作?!” 没等牛犇开口,马骉乐道:“除了我,你也没朋友啊。” 牛犇挠着额头:“谁说不是呢,那他是何意?” 梁锦轻声说道:“牛将军以为,这城中只有你一个天子心腹吗,宫中密信,由当年齐王府墨营令牌加印为符,墨令加印送往心中的信件,年后还有两封,皆不是你牛犇牛将军所写。” 牛犇失声叫道:“陛下…陛下信不过我?” 唐云也是面色一变再变,紧接着骂了声娘,明白怎么回事了。 “雍城,会有刺客,昨日没有,今日一定有,今日没有,明日一定有。” 梁锦将目光收了回去,似笑非笑的望向唐云:“有,定有,本官还知是出自哪一家府邸的死士,若唐大人能保住本官性命,保住本官官身,本官,为你查出来,不但为你查出来,若是你将本官留在雍城,本官不贪,占些开疆拓土的功劳便心满意足,分些功劳,本官为你分忧,旁的不敢说,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阴险毒计,本官一一为你挡着,如何。” 唐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是直呼日你奶奶,着实没想到梁锦还有这两下子。 姜贞和于三的事,他听都没听说过,薛豹和轩辕敬也没提过。 二人不提,不是为了隐瞒什么,只是觉得没必要和唐云说,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话又说回来了,连唐云都不知道的情况,梁锦一清二楚,虽然他小瞧了薛豹与轩辕敬二人。 还有,关于密信,不用想,谢老八写的,梁锦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密信,却能查出来这件事,查出来与牛犇无关,其洞察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真正让唐云惊讶的是,梁锦才在南关待多久,只算日子的话,加起来三个月都不到,竟然能查出这么多事,而且还包括了关外的一些情况。 一时之间,唐云还真就舍不得弄死梁锦了,惜才说不上,但雍城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坏种。 关内的世家啊、官员啊,让这些人帮忙,干点好事,一问三不知,啥都不懂,可要是让他们捣乱,让他们拖后腿坏事,一个比一个专业,全是行家。 “不够,远远不够。” 唐云一副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我知道你还有所隐瞒,我知道你调查、掌握了更多事,一口气都说出来,说出来后,本官说不定会考虑考虑。” “不,本官了解你,本官说了后,便了没利用价值,你反而会宰了我,本官需要你一个承诺,保住我性命,保住我官身的承诺,承诺于本官后,本官再谈。” 唐云哑然失笑:“你就不怕我承诺之后出尔反尔。” “就像本官刚刚所说,你是重信守诺之人,承诺说出了口,你便会做到,哪是对本官这种狗官做出的承诺。” 唐云:“…” “少主。” 薛豹突然开了口,叫了一声唐云后,看向梁锦,满面戏谑。 “姓梁的,某将姜贞以为左膀右臂,非因他手艺高超,而是因他出自西地许家,因是他出自与渭南王府势如水火的许家。” 梁锦神情微变:“什么意思?” “你以为姜贞为何不以化名入营,他本就叫做姜贞,你又以为,他一寻常铁匠凭什么可入许家,又凭什么短短七年内成为了许家家臣,因他打出了手弩,因他打出了重甲骑卒所用的手弩。” “你是说…”梁锦张大了嘴巴:“姜贞本是渭南王府的人,渭南王府将姜贞送去了许家,他不是许家的细作,是你渭南王府的细作?!” 薛豹笑了,笑的更是鄙夷。 “于三…” 轩辕敬也开了口,笑的比薛豹还要嘲弄:“陈家商队管事暗中寻了他,许以重金收买,陈家管事离开后,于三便寻了本公子,本公子对他说,将计就计便是,本公子到要看看,这陈家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梁锦再无一丝一毫得意之色,轩辕敬又补了一刀,满面阴冷。 “莫说于三告知本公子此事,便是不告知又能如何,于三其兄、其母,身在何处,夜里睡在床榻上是靠着窗还是靠着墙头,本公子非但知晓,还派了族中下人暗中盯着,于三休沐去哪家青楼睡哪个姑娘、每月领的饷银放在哪里、便是连家书写了多少错字,本公子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若不然,岂会重用于他!” 梁锦老脸通红,终于明白“虺公子”三个字的含金量了。 唐云也补了一刀:“还有,城中能给陛下写密信的,不止有老四一人,还有一人,也是我们的人,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轩辕庭哈哈大笑:“大家都愣着干什么,快嘲笑他。” 曹未羊摇了摇头,一副颇为可惜的模样:“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能瞒过城中军伍得知了此等秘辛,虽说小瞧了咱们,倒也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心术不正过于狡诈。” 说罢,曹未羊看向唐云,正色道:“此人,留不得了。” 大家齐齐点头,都是这么想的,梁锦的能力,没人否认,正是因知晓其能力,所以更应该马上宰了,这种人,但凡有了定点机会就会逃出生天,卷土重来。 “慢着!” 梁锦第N次喊出了慢着,只是这一次,再无之前几次那般底气十足或是满嘴片汤话,而是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 “唐云!” 梁锦后退着,本能反应暴露出了他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钱非钱,银非银,你可曾想过,大量银矿入关后,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难,而非越过越好!” “靠你大爷。”唐云极为震惊:“你别告诉我你特么还懂经济学?” 第591章 苟活 梁锦,不懂经济学是什么意思,他只懂现在真的命悬一线了。 曹未羊一声平淡的“留不得”了,让梁锦知晓,他很有可能无法活着离开帐中。 牛犇与马骉四下看着,让梁锦知晓,这二人正在寻找着藏尸的工具。 轩辕敬眼神狠辣,目光所看之处,正是梁锦的咽喉、心口。 阿虎,已经摸向了腰后的短刀。 每个人的表情,表现,都被梁锦看在眼中。 退到角落的梁锦,强打精神,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 “唐云,本官知你不懂,可你要懂,一定要懂!” 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梁锦吼道:“大量银钱入了关内,并非好事,金银铜,只是金银铜,于朝廷而言,是平衡,平衡之物,这平衡之物与物价有关,与阶层利益有关,更与国库有关,朝廷得知关外有银,无不兴高采烈,可他们,可你唐云,只是看眼前之利,却看不到长久之害,危害到江山社稷的长久之害,唐云,本官未说玩笑话,知你不懂,可你定要叫本官讲清楚,本官教授于你,本官告知于你,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本官…” “直接影响,深层连锁反应,长期后果。” 唐云轻声打断道:“银铜复本位,铜钱面额小,价值低,用于百姓,百姓用来进行小额交易,坊间最常用的货币,而银,单位价值高,用于大额交易,如缴纳赋税、商业批发、土地买卖、官员俸禄,朝廷、官府、商人、士绅阶层所使用的大额货币,日常贸易、赋税缴纳、财富储存都依赖白银,需求相对稳定,这就是你口中的平衡之意。” 说到这里,唐云指了指面前的凳子,示意神情略显恍惚的梁锦坐下。 梁锦满面狐疑:“连这你都懂,你…你为何会懂?” 阿虎、轩辕庭、轩辕敬,动作整齐划一,拿出了小本本,开始记录。 牛犇和马骉二人面面相觑,没听明白。 曹未羊颇为意外,看了眼梁锦,又看了眼唐云,静静的站着,没有出声打断。 老曹多少也懂点,但是他是死活想不明白,梁锦这种狗官怎么也会懂,相比梁锦,他更诧异的是,唐云怎么也他娘的懂这种事,看这意思,唐云似乎比梁锦还懂? 唐云也挺怪的:“我明白经济问题,不奇怪,奇怪的是你这种狗官为何也会懂,坐下,我先不杀你,至少现在不杀你。” 原本听到“不杀你”三个字,梁锦是应开心的,可正是因唐云一副要考校,要讨论的模样,反而令他更加担惊受怕了。 因他以为唐云不懂,因他想着,可以教授不懂的唐云。 可他万万没想到,唐云非但懂,而且似乎懂的很深。 “我让你坐!” “是,坐,是是。” 梁锦紧张不安的走了过来坐下了,屁股只坐了一半,一副准备随时逃跑的模样。 “当大量银矿突然涌入关内,白银就会出现爆发式增长,这也必然会导致白银的 购买力下降,也就是银价下跌,是吧。” 没等梁锦回答,轩辕庭不解的问道:“千文铜为一贯,五贯为一银,这都是定数啊,怎地会下跌?” “非也。”梁锦看似是回答轩辕庭,实则紧张不安的望着唐云:“千文铜钱可去钱庄兑换一张一贯银票,不假,可要用五贯钱去兑换一两银,换不了。” “不错,兑换不了。”唐云笑着说道:“理论上可以兑换,但钱庄不会兑换给百姓,而是兑换给商贾或是官府,大额交易,没人会拉着几车铜钱,会用银票,可很多世家不认银票,因为银票是官府发的,相比而言,更稳定的是银。” 说到这里,唐云望着梁锦正色道:“不要试图卖弄,我问,你答,当成考校也好,当成交流也罢,记住,关乎你的性命,你的价值。” 梁锦连忙坐直了身体:“是。” “若大量银矿流入关内,银价会缓慢下跌,会下跌多少?” “南地,少则一成,多则二成。” 唐云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大量只是一个概数,梁锦认为这个“大量”,应该是仅仅补充国内三到五年白银缺口的数量,市场还有缓冲的空间。 “那么如果比关内银的总量还多的银流入关内,下降多少?” “五成。” 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半信半疑。 唐云依旧很满意:“说具体一点。” “如远超关内白银总量,银价会在数年内跌至五成以上,乃至出现银贱如铜的情形,如一两白银可购一石米,银价下跌后,需要二两银才能买一石米,物贵银贱,不加以制止,银,买不了粮,只有铜可买。” “出现这种情况之前,征兆是什么?” “坊间百姓,农人、上工、商贩,以铜钱或实物为主,佃农收粮、工匠得铜,但缴纳赋税是折银缴纳,当银价下跌、物价高涨时,农人卖出粮食换铜钱,再用铜钱兑白银缴税,以各地官府狗官的嘴脸…后果不堪设想。” “说一半掐一半,你还考起我来了。” 唐云微微一笑,不以为意:“你所谓的后果不堪设想,就是各地官府会强令以铜折银上缴税银,铜钱本身价值不变,银却不断下跌,一两白银需要更多铜钱兑换,如果暴跌五成,百姓就要多交五成的税,税负变相加重,售价若按铜钱定价,白银贬值会导致用白银买同样商品要花更多钱,而他们的收入增长远赶不上物价涨幅,最终陷入赚的不够花的困境。” 轩辕庭不由开口说道:“唐师,学生不懂,你说慢点成吗。” 唐云笑道:“你这么理解吧,百姓想买粮,要用最稳定的铜钱,但百姓卖粮,收到的却不是铜钱,而是不值钱的银,价值不断下降的银,因卖他的粮的是官府,是世家,你上工,赚的钱是不值钱的银,可你要养家糊口,买日常所需,需要用铜,那么你就必须要用更多的银,换更少的铜,赚的,是银,花的是铜。” 轩辕庭似懂非懂,看了眼轩辕敬,后者装作没看到,他也不是很懂,这方面真的涉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从未研究过。 梁锦感慨万千:“想不到,着实想不通,你唐云竟…” “少废话,我问你,谁会从中得益?” “世家,官府,唯有持有大量白银之人,如世家,如官府,可提前囤积实物或调整定价避免损失。” “是啊。”唐云摇了摇头:“非但如此,还会趁机兼并更多土地,掠夺小生产者的财富,加剧贫富分化。” 唐云转过身,望向不断唰唰唰写着的轩辕敬。 “最为直观的问题,赋税制度与货币价值脱钩,购买力会缩水,官府只能加征赋税,如同饮鸩止渴,这么做进一步激化民怨,第二个问题,货币主权失控,各道都有军器监定银场,银矿处理后质量不一,甚至很多世家都能够粗制银矿,含银量忽高忽低,货币信任危机出现后就是劣币驱逐良币,最终破坏货币体系稳定。 ” 轩辕敬张了张嘴,太多的专业名词了,他听的十分吃力,记都不知道该怎么记。 唐云收回了目光,望向了梁锦:“你既然能看到弊端,如此之大的弊端,想来,是有办法避免的,对吗。” 梁锦紧张到了极点,试探性的问道:“那…那你…你可避免吗?” “当然了。”唐云耸了耸肩:“不知如何避免的话,我怎么可能将那么多银矿送到京中,再者说了,几十万贯的银,送到京中后不会掀起任何水花,当然,宫中和朝廷或许也知道大量银矿涌入关内后的后果,只是现在不用考虑,因此才没有任何动作。” 梁锦,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你连这种事都懂,那本官…本官于你,再无一丝一毫的利用价值,吾命休矣。” 唐云站起身,哈哈大笑。 “命,先存在我的手里,你人也要留在雍城,官身,从四品贬为正八品,六大营军器监少监,每日起居,哪怕是去厕所,都要有一名重甲骑卒看着,十二时辰如影随形。” “你是说本官…本官可活?!”梁锦大喜过望:“官复原职行不行?” 唐云笑容一收,眯起了眼睛:“少监,活,知州,死,选一个。” 梁锦痛苦不堪的闭上了眼睛:“那…那就少监吧。” “算你识相,最后一个问题。” 唐云注视着梁锦的双眼,百思不得其解:“你这种狗官,怎么会懂经济问题,怎么会懂这种事,四书五经中没这个吧?” “本官是百姓父母官,为何不懂。” “别跟我扯淡,父母官多了,为什么其他父母官不懂,我所认识的官员中,只有你懂,只有你研究这种事?” “这…”梁锦微微一笑:“出来闯江湖,技多不压身,多一门手艺,多一分保命把握。” 唐云眉头一皱:“说尼玛人话!” “就…就是,知晓了其中的门道,贪其钱财来方可百密无一疏。” 唐云:“…” 第592章 武将与文臣 梁锦活下来了,却如同囚犯一样,七乘二十四小时被严加看管。 梁锦官身也保住了,只是官袍颜色换了,从四品的知州,变成了正八品的少监,不文不武的少监。 正如唐云所说,他的命,被寄存了。 唐云是监正,他是少监,只要朝廷同意了,别说在雍城,在国朝任何一个地方,作为监正的唐云,都可以让少监梁锦生不如死。 县官不如现管,满国朝下官完全不鸟上官的,不是没有,很少,比如唐云和赵菁承,上官得听下官的,梁锦绝不会在此例。 保住命,降了职,梁锦走出营帐时,后面跟着牛犇。 牛犇自告奋勇,他不懂什么经济问题,他只想弄死梁锦,亲自负责看着这家伙,然后鸡蛋里面挑骨头找茬弄死对方。 在帐中还一副活不起模样的梁锦,出了帐后,哈哈大笑,左手一背,右手一挥,仰天大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牛犇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唐大人说了,本将可对你任打任骂,你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本将心中不爽利,都可取你狗命。” 梁锦一缩脖子,讪笑道:“牛爷说的是,说的是,下官这小命就攥在您手里了,对了,您不是天子亲军吗,怎地还对唐大人言听计从,唐大人待您如何,莫不是比宫中还要好上些许?” “那是自然,若不然…” 说到一半,牛犇反应过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干梁锦,梁锦二话不说,直接跑。 唐云望着逃窜的梁锦,没有笑,而是思考着什么事。 “阿蛇。” “学生在。” “动用你轩辕家的人手,干练的,信得过的,马上前往东海,调查所有关于梁锦的事。” “是,学生这就去安排。” 轩辕敬低头快步离开了,唐云眉头越皱越深。 大虞朝的官员,普遍很有专一性。 这个专一性,尤其体现在京中,体现在京中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最专一的,也正是六部。 就说六部,管着官员升迁调任,相关官员仕途的,归吏部管。 吏部一众官员,对京中和各道重臣,极为熟悉,什么名声,出身哪里,性格如何,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等等。 刑部呢,制定刑律,执行刑律。 户部,钱财大管家,也是最懂经济问题的。 但这些专业能力,并非是衙署中的官员懂,而是这个衙署本身懂。 就比如温宗博,之前是混刑部的,他去了户部后那么久,连查税银都磕磕巴巴的算不得精通专业。 说直白点,就是入这些专业的衙署前,大部分官员是不懂这些专业的,只有极少一部分,本身就是为了要入这个衙署当官,所以才会掌握了相关知识,具备专业能力。 地方官员,更是如此。 从县令到知府,乃至到知州,他们当官靠的是人脉关系,靠的是四书五经。 地方官员,根本不需要具备任何的专业能力。 税银,国朝有具体章程,具体规定,执行就好。 治安问题,看阶层,百姓出事,律法上面都有记载,世家门阀出事,看背后背景。 民生相关方面,根本不用官员多说什么,多做什么,百姓基本上都指望当地豪族乡绅混饭吃,只要当地的这些府邸不出问题,百姓就能凑合过日子。 就比如洛城知府柳朿,他是一个好官吗? 在唐云眼中,他不是一个好官,他只能称得上是一声好人。 因为作为官员,他不懂税,被商贾欺瞒,他不懂刑律,遇到什么问题了,得问下面的属官,他更不懂民生,他来之前,城中百姓过成什么熊样,现在还是什么熊样。 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以百姓幸福度作为衡量标准的话,唐云都比柳朿适合当知府。 可在城中百姓的眼里,柳朿的确是一个好官。 因为他读四书五经,因为他用书中的内容约束自己,按照书中的内容分辨是非、好坏、善恶。 也更因为柳朿与宫府交好,宫府办不了的事,府衙办,府衙办不了的事,宫府办。 前朝,本朝,九成以上地方的官员,都这样,和柳朿似的,只懂四书五经,只要与地方豪族交好,任上不出大问题,都算是合格的官员。 这才是唐云死活想不通的地方,梁锦,东海来的,之前当的知府。 那么作为一个知府,一个地方官员,梁锦,他怎么可能懂这些事? 天天满城转悠,和这个聊两句,和那个扯一会,然后就知道姜贞和于三的事情了。 去大帅府翻阅了几天南军军伍出关的记录,然后就明白了四千之数这个事。 尤其是关于经济问题,一个户部官员提出来,唐云不奇怪,一个地方官员提出来,唐云很奇怪。 一个地方官员,一个知府,哪怕是一个知州,都不应该具备这种能力,具备这种太过专业的知识。 “根据之前打探的消息来看,梁锦在东海担任知府期间政绩斐然,熬到知州是板上钉钉的事。” 唐云很是困惑:“政绩斐然,必然是与地方豪族私交不浅,这样的官员不会主动调任,可梁锦却主动花钱找关系寻人脉调到了南地,调到了南阳道,为什么?” 阿虎摇了摇头,回答不了。 “要么,在东海得罪人了,能动一个知府的,肯定不是小人物,可之前轩辕家没调查出来,所以可能性很小,要么,是他必须回南阳道,起初,我以为他是为了报复张家和童家,但成了南阳道知州后,他和例行公事一样,甚至主动和张家结盟,相比报复张家童家,他更在乎高升,既然在乎高升,为什么不留在东海?” 阿虎还是摇头,还是回答不了,最近这段时间他读书有点读的脑子迟钝了,都不如读书以前看着机灵。 正当唐云准备回营帐中在重新看一遍关于梁锦的资料时,牛犇跑了过来,骂骂咧咧的。 “那狗日的说陈尚书带人来了后,他想与陈尚书说两句话。” 唐云沉声道:“又要颠倒黑白?” “倒不是,说我可陪同。” “他要说什么?” “这狗日的说,他会和陈尚书说,他知道闯了塌天大祸,本想入京请罪,可你知晓他是朝廷官员,你知晓朝廷需要保住颜面,因此为了朝廷考虑,你才叫他担任军器监少监,朝廷必会觉得你情识趣懂规矩。” “服了。” 唐云哭笑不得:“还挺为我着想呢。” 牛犇叹了口气:“这人满肚子心眼,满肚子坏水,刚刚还藏着心思套话,想知城中还有谁可书写密信送往宫中,本将险些中计,这狗日的刚刚想支开本将,也不知要去哪里,不过你安心就是,我会无时无刻不盯着他的。” 唐云点了点头,牛犇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阿虎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把人盯哪去了?” 牛犇愣住了,随即破口大骂,回身大喊连连,询问谁看到梁锦了。 一个文吏跑了过来,说他瞧见了,看方向,应该是去罴营了。 唐云愣了一下,不由问道:“他刚刚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大家为何不与陈尚书一同回来,是不是因鹰驯部一事,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说是又如何。” “再然后呢?” “他问咱们怎么知道鹰驯部出事了,是不是弓马营告知的,我说与他无关。” 唐云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叹了口气:“再然后呢?” “再…再然后…”牛犇愣住了:“诶,他怎么知道是罴营探马,我也没提罴营啊。” 说到这,牛犇连连摆手:“我可没说谢将军能书信密信,真的没有。” “也不用你说了。”唐云揉了揉眉心:“梁锦自己试探出来了。” 牛犇面色大变:“他是如何试探出来的?” “你问谁呢,我哪知道你们说什么了。” 唐云再次长长叹了口气:“不行换个人吧,他玩你和玩重孙子似的,你别勉强了,不行我叫老三…” “不,谁都行,就是老四不行!” 奇怪的胜负欲,就这么突然出现了,牛犇顿时急了:“本将才不会被他戏耍,交给我就是,断然将他盯的死死的。” 阿虎,再次开口,再次重复。 “那…你把人盯哪去了?” 牛犇梗着脖子叫道:“他,他这不是要本将告知你们他要寻陈尚书说好话嘛。” “是啊,知道啊。”阿虎学着自家少爷的模样耸了耸肩:“那…你把人盯哪去了?” 第593章 定人选 陈怀远等大队人马入城的时间,比唐云预估的还要早上不少。 就在午时前后,百多名禁卫护卫着这位尚书大人入城了,都骑马,一路疾驰,几乎未有停歇。 令人无比意外的是,陈怀远也骑着马,从翻身下马的动作就能够看出来,这老头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硬茬。 甩开大队人马,先行入城,陈怀远担忧南军不了解朝廷的最新情况,这才疾驰赶来,怕唐云惹出了什么乱子。 他意外,唐云也意外。 他意外的是,唐云就凭一张嘴,南军没人质疑,哪怕唐云这张嘴里说出的话如同天方夜谭一般。 唐云意外的是,原来朝廷重臣也可以舍弃繁文缛节。 事实如此,朝廷喜欢繁文缛节,是因可确保其权威与利益,当这些繁文缛节与利益、权威有所冲突时,他们的效率比谁都高。 唐云没有接待陈怀远,老帅带着一群将领,老四带着梁锦,将人迎接到了大帅府。 倒不是唐云对这位工部尚书大人有什么意见,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 军器监营地最里侧的营帐中,薛豹拿着小本本,旁边站着曹未羊。 “马不缺,入林后,谢将军觉着派人守着战马就成,不用带回来,工兵铲六百,多是刚铸打未使用过的,手弩四百,重甲只有三百七十一副,长刀、弓矢也不缺,宫帅说需要多少拿多少就是。” 唐云:“人选呢?” “人选一事倒是倒是有些争论,除去周闯业带着的那些一百七十五名新卒外,宫帅的意思是调半营罴营人马算了,各营去的人太杂,不利于战阵进退。” 唐云看向曹未羊:“老曹你觉着呢?” “应精、应善战、应善苦战、善常战。” 顿了顿,曹未羊摇了摇头:“本朝南军,无一营称的上善林战。” 术业有专攻,各营所谓的百战老卒,从军年限是久,也不怯战,更不怀疑他们的杀敌本意,只是常年的训练、实战,都是以守城为主。 即便是出城的追击战,也不会入林,没有任何山林中这种复杂环境中长时间作战的经验。 “入了山林,各营所谓精锐,与新卒无甚区别。” 曹未羊问道:“还用新卒如何。” “新卒?”唐云哭笑不得:“虽说都不擅长山林作战,可新卒毕竟是新卒,除了周闯业那些人,其他新卒也就是在关内剿过匪了。” “新卒是辅兵,六营是南军,七日后,无论率哪一营军伍入林作战,是首次,非最后一次,出关作战难得,这机会给了新卒,日后再入山林便是先锋军,熟地势、善山林征战,可随意调派,可若此次调六营将士,便是练了兵,日后差遣起来怕是波折不断,更何况这重甲、手弩、工兵铲,新卒远远比老卒用的更加顺手。” “你这么一说,是这个道理哈。” 要么说老曹考虑问题全面,更长远。 隼营是辅兵,严格来说根本不算南军序列,南军可调、知州府的兵备府可调,谁都能用,看似是打杂的,反倒是用起来最顺手的,对唐云来说,用起来最顺手。 目前这个阶段,大帅府不会插手唐云调派新卒,知州府那边更不可能了,现在连个知州都没有,朝廷再委派过来的知州,满南阳道谁都敢得罪,唯独不敢得罪唐云,要知道接连两任知州都是被唐云搞下去的。 正如曹未羊所说,新卒也好,老卒也罢,都是首次入山林进行作战,区别不大。 之前新卒去山中剿匪,已经累积了大量的实战经验,因为之前山林怯战一事,姜玉武这位将军也好,下面的军伍们也罢,就是奔着练胆气去的,上阵之后嗷嗷叫,就怕砍不到人,宁可挨砍,也怕再被别人瞧不起说他们怯战。 有了胆气,入山林作战,新卒和老卒的区别真就不大。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次极为难得的练兵,带新卒去,新卒累积了作战经验,日后唐云再调遣他们,只需要一句话,可要是带老卒去,得看宫万钧的脸色,不能说麻烦吧,肯定没调动新卒那么便利。 “点新卒两千人,加上周闯业那些人,三千人。” 唐云下了决定,而且也将梁锦之前的告诫放在了心中,也就是四千之数。 “三千人无需辎重。” 曹未羊开口说道:“老夫派人前往铜蹄部,以大量物资换取物资。” “不,直接拿着大量物资过去,告诉铜蹄部首领,他的仇,我会为他报,这些物资算是慰问,那些伤害他的,伤害过他族人的人,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好。”曹未羊微微一笑,物资送过去了,什么都不用说,铜蹄部自会派遣向导提供物资,十之八九,还会调动数百上千精锐与汉军并肩作战。 薛豹开口道:“若是少主无其他吩咐,卑下这便去隼营挑选人马。” “去吧,对了,周闯业…” 唐云不太确定的问道:“刚刚听一个文吏说,我走了之后,周闯业拒绝了调出新卒营,还闹了一阵脾气。” “是有此事。”薛豹苦笑道:“起初不知晓,这周闯业被调到新卒营不止是因擅练兵,也是因性子倔,上官降不住,军令听是听,可要是觉得上官本事不够,不听从号令是常有的事,就如这次,少主您离去后,大帅府欲将其升任旗官,带着一百七十五名新卒前往六营,六营都想要,只是这周闯业耍了脾气,还说什么没了少主,他在哪里都是混日子,既是混日子,不如留在新卒营混吃等死。” 唐云皱起眉:“就是说,这周闯业不服从军令?” “也不可这么说,只是心寒了,少主离去后,听闻他心生卸甲之意,这人看似圆滑,实则性子倔,脾气直,本事还是有些的,整日想着建功立业,不愿混日子,他佩服少主,想跟着少主您鞍前马后,您走了,他便不想继续苦熬了。” 唐云有些拿不定主意了,看向曹未羊:“老曹你觉着呢。” “你本意如何?” “之前听文吏说时,我光知道他为我鸣不平,不知他不服从军令这一件事,我还想着问问吏部的封官之权包不包括军中。” “封就是。”曹未羊哑然失笑:“你不是军中将领,无需权衡他是否听从军令,你只需确保他听从你的号令就是,如此也好,若他听从军令,他日军中军令与你号令相悖时,反倒是麻烦不断。” “行。”唐云轻轻点了点头:“阿豹你去吧,和大帅府说一声,再询问一下陈怀远,如果可以的话,将周闯业这个伍长升到…校尉吧。” 薛豹愣了一下,伍长上面有小旗,小旗上面有旗官,旗官上面有总旗,总旗上面才是校尉,这一下跳了好多级。 不过转念一想,薛豹觉着以周闯业的能耐,如果没去新卒营的话一直在六大营熬着,现在肯定也是旗官了。 第594章 老尚书 如今的唐云排面很足,没排场,但排面足。 从陈怀远带着一群禁卫率先入城,已经到日落,唐云根本没露面,点验完军器定完人选后,一直在帐中看着小伙伴们汇总上来的信息。 “唐监正。” 营帐被推开,身穿姨妈红官袍上绘王八伸头的陈怀远走了进来,满面笑意。 “可有闲暇。” “陈大人?” 唐云抬起头见到是陈怀远,连忙站起身施了一礼:“下官这一忙就忙忘了时辰,未来得及…” “忙些好,是要忙,越忙越好。” 陈怀远抚须一笑,走了进来,来到了书案面前。 唐云赶紧让阿虎去泡茶,虽然他觉得以后应该是求不着这位远在京中的工部尚书,可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在他的认知中,这种大官,你想让他帮忙,比登天还难,但要是给你捣乱,无一不是行家里手。 “无需客气。” 陈怀远望着书案上一摞摞黄纸,一脑袋问号,因为根本看不懂。 “这是…” “额…表格、线形图。” “何意?” “就是…” 唐云干笑一声:“看起来比较直观,就是看起来方便一些,当然,只是针对下官,肯定没有朝廷奏折、书令方便,” 陈怀远微微看了眼唐云,似笑非笑。 表格和线形图他看不懂,还能看不懂上面的字吗,看字就知道了,信息分类、钱粮军器使用与折损、各部族人的近况等等,可谓一目了然。 “唐监正有无双之才,好,甚好。” 陈怀远坐下身,正色道:“如今并非在京中,知你性子,本官非是迂腐之人,有本事的人,哪个性子乖顺,乖顺,也多是因没本事,既有本事,为何还要乖顺。” 唐云愣了一下,着实没想到陈怀远这位两朝老臣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不过唐云也不是刚出道了,逼人逼事逼作风,见的太多了,听个乐呵得了。 “大帅府近三个时辰,老夫丝毫不觉乏累,唐监正可知为何。” “您老当益壮。” “莫要说笑,是因老夫求之不得,不入城,心里的南关,是旁人说的南关,入了城,置身于南关,方知唐监正劳苦功劳,方知朝廷险些酿成大祸。” 陈怀远一番话说的极为感慨,将近三个时辰六个小时,大帅府中,其实就和听汇报似的,唐云来之前,雍城什么样,来了后,雍城什么样,走了后,雍城又是什么样。 汇报工作的大帅府的官员,宫万钧陪同,轩辕敬作为唐云相关团伙代表旁听,时不时补上一些遗漏之处。 之前在京中,陈怀远只知道结果,以及一部分起因。 现在来了雍城,陈怀远才知道其过程。 过程,比他想的更加麻烦,更加艰难,更加惊心动魄。 在此之前,他对唐云不是很满意,能力,十分满意,为人处世,不是太满意,他好歹是尚书,唐云没有展现出该有的敬意。 现在老头不这么想了,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身负使命,他都不想来烦唐云,觉得自己在浪费唐云的时间,浪费人家为国朝开疆拓土的宝贵时间。 当然,老头根本不知道,之前唐云在雍城时,就没有在午时之前起床的时候。 从前是从前,现在的唐云,的确很忙。 给老头倒了杯茶,唐云不由问道:“老大人寻下官是?” “就知你忙。”陈怀远微微一笑:“多多珍重身体才是,国事再重也要照顾好身体,就如同若这雍城是楼宇,你唐云就算是根基吧。” 唐云:“???” “老夫不多叨扰,多是问,并非老夫问,还是朝廷要问。” “老大人请问。” “既你如今回了雍城,如何打算,何时再寻各部?” “先不寻了。”唐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入林倒是会入,七日后入,不过不是为了结盟,而是为了屠灭炬部。” 陈怀远面色一滞,炬部的事,下午在大帅府听说了,但没人和他说唐云要去入山林作战。 唐云面色平淡:“鹰驯部是南军盟友,铜蹄部也是,腹部多次从中作梗,之前更是长途奔袭偷袭了鹰驯部,铜蹄部得知后派遣族中好手并肩作战,损失惨重,为蝮部引路的正是炬部。” “老夫不会指手画脚,只是觉着这炬部非是小部落,牵一发动全身,入了山林作战,其他各部会不会…” “下官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其他部落警觉或是敌视。” 唐云语气很坚定:“下官只知道需要让山林各部明白一个道理,将大量物资送进山林,改善他们的生活,不是因我们畏惧战争,而是避免战争,避免战争,不是懦弱的表现,我需要让每一支部落明白这个道理。” 陈怀远措了措词,略显小心翼翼的说道:“唐监正所言极是,不过汉异有别,擅动刀兵是否欠缺考虑?” “不,站队,总是要站队的,此去山林,是为复仇,为鹰驯、铜蹄二部复仇,站队我汉军,这便是我汉军的态度,为了盟友,我们不惜和所有人作战,谁若欺负了我们的盟友,我们便会出兵,便会一次又一次的出兵,不惜代价,直到为我们的盟友报仇雪恨,正如当初屠灭旗狼部时,鹰驯部为我南军所做的那般。” 陈怀远不吭了,面露沉思之色。 正如唐云所说,站队,总是要站队的,首先是一味的拉拢,的确是会被视为一种软弱,其次是适当的用兵,只要师出有名,反而会让山林各部明白汉军重信守诺。 至于让汉军为异族复仇犯险入山林,谈不上,因为当初旗狼部一战,鹰驯部的确是押上了全部身家,这是南军欠鹰驯部的。 “好。”陈怀远点了点头:“以战促和,以武止戈。” 唐云看了眼老头,觉得自己也应该多读点书了,看看人家这话术,这表达水平,再看自己,只会一句卧槽牛逼。 虽说如今唐云知道自己对朝廷的重要性,现在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国朝尚书尊重自己的意见并给予支持后,还是有些意外。 见到堂堂尚书既没什么架子也不捣乱,唐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了,原南阳道军器监监正赵菁承赵大人,因为…” 唐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听闻是家中出了事才上书请辞,家里的事应该是办完了,但是…但是可能误解了朝廷,所以…” “无妨。”陈怀远哈哈一笑:“其中内情,老夫知晓,军器监本就是我工部下辖,老夫已是派了属官,属官会告知赵菁承,国之重臣,岂能如此肆意妄为说请辞便请辞,他不讲规矩,老夫也不讲规矩,若是他不回来,老夫这尚书会亲自骑着马去寻他,将他府邸统统拆了,便是绑,便是劫,便是将他一家老小全部抢到雍城来,也要让他回雍城协助唐监正。” 唐云彻底服了,其他的就不说了,就这一句“国之重臣”,老赵肯定感动的稀里哗啦的。 第595章 熟虑 对于陈怀远的态度,唐云点了个赞。 要么说人家是尚书,这格局,根本不是普通官员能比的。 见到唐云满意,陈怀远从怀里拿出了一些文书,提及了另外一件事。 “临行前,兵部尚书江芝仙江大人寻了老夫,南关一事,兵部在朝堂上不好插口,能做到的,只有为赵文骁老将军请功封爵,江大人说这本身是应有之意,心中颇为愧疚,因此想着总得聊表兵部诚意,除了赵老将军外,兵部还愿向宫中、朝廷请功一人,请封县男,人选是谁,唐监正拿主意便好。” 唐云哑然失笑。 新朝,县男的确挺值钱的,含金量也高,就说他们这伙人,大多有了县男身份,名义都是平乱、征战,说白了,就是靠军功。 由此可见,新朝想要获封勋贵身份,基本上要靠军功了,像前朝那种花点钱找人吹捧博名声,乃至文臣有了政绩就可以获封勋贵,想都不用想了,门儿都没有。 事是这么个事,但唐云身边还真没谁稀罕县男这个身份。 薛豹是骑尉,看似不如县男,实则正正好好,用阿豹的话说,既可以凭这身份光宗耀祖,又可以继续追随唐云,最妙的是不用效忠宫中。 马骉本来就是县男了,赵菁承也是,曹未羊是黑户,轩辕二子根本不稀罕,封轩辕家核心直系一个子弟,那不是荣耀,是磕碜、是埋汰、是糟践、是羞辱、是捆绑调教、是纯纯的恶心人。 不过白要白不要,正当唐云想着让小伙伴们自己商量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闯了进来。 穿着甲胄,跑进来后直接跪滑,上来就是邦邦邦三个响头。 周闯业眼珠子通红:“义父,义父提携之恩,孩儿没齿难忘,九生九世愿为义父上刀山下火海,旁人眼中,孩儿是军中校尉,在您眼中,孩儿就是您的孝子贤孙,孩儿…” 唐云双眼一亮,打断道:“校尉那事,大帅府没异议。” “没,没有没有,孩儿…” “那正好配套。” 唐云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本官有事与老大人相商,在外面守着,一会儿老大人和你说一下兵部为你请封县男的事。” 周闯业愣住了,目瞪口呆,指了指自己:“您是说… 为孩儿… 为孩儿请封县男?” 唐云笑道:“不是我,是兵部。” “兵部又不知孩儿,还不是义父您…” 周闯业说不下去了,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跪在地上直起腰:“孩儿无以为报,再给您磕三十个,您听听响儿!” “别在这丢人。” 唐云瞪了一眼周闯业,生怕陈怀远误以为他在军中搞什么小团伙,连忙说道:“老大人,此人是军中糙汉,不善言辞,乱说的,什么义父不义父,我和他不是特别熟。” 陈怀远微微一笑,说道:“军伍本就如此,心直口快,本官岂会介意,观之就知是熊罴善战之士。” 唐云提醒道:“这是工部尚书陈老大人,还不快行礼。” 周闯业神情微变,知道工部尚书来了,却没想到这老头就是,连忙起身,再单膝跪地。 “卑职隼营… 隼营校尉周闯业,见过老大人。” “周闯业?” 陈怀远笑意更浓:“原来是你。” 周闯业懵了:“老大人知晓卑下?” “知晓,为唐监正操练悍卒一百七十五人,入山林与各部和谈,诱敌出林后率同袍死战戒日士卒,大获全胜,有勇有谋,忠勇无二,唐监正为你请功的折子送入兵部后,莫说老夫这工部尚书,便是宫中也知晓了你的名字。” 周闯业张大了嘴巴,足足呆愣了半晌,随即再次朝着唐云双膝跪下,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义父!!!” 唐云猛翻白眼,赶紧让阿虎把这小子薅出去。 哭的稀里哗啦的周闯业,都恨不得原地给唐云生个大胖小子了,唐云也是哭笑不得。 “军中就是如此,不懂含蓄,并非下官任人唯亲,而是周闯业…” “知晓,知晓。” 陈怀远是真的不介意,也完全没当回事。 早在来南地之前,他就了解过唐云的情况,真就如传闻那般,这小子根本不在乎官位,就平乱那事,别说县男,通过牛犇或是温宗博向宫中求个县子都没问题,结果只担了个军器监的官职,起初还只是个少监。 之后屡立奇功、大功,结果这些功劳跟闹笑话似的,全给了其他人。 当时也有人说唐云邀买人心,可时间久了,说这话的人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邀买人心,首先你自己官位得上去,你这咔咔一顿邀买,锅你背了也就算了,最后其他人全成你领导了,你得管人家叫上官,那不是有病吗。 再看看唐云,功劳分的差不多了,他自己还是在军器监混着,属于是借高利贷做慈善,不是有大爱就是有大病。 陈怀远不是来唠嗑的,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的,十分谦虚。 说句老实话,都这把年纪了,哪怕是再没溜的唐云他爹唐破山,见了陈怀远,也得喊一声小老弟。 老头问了很多,关于唐云的大概计划,如何实施等等。 这一问,陈怀远听得直撮牙花子,情况比他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严峻。 唐云这伙人目前要做的是重新获得各部的友谊,重新获得和首次获得,不是一个概念,前者比后者要难得多。 从前朝开朝到现在一百来年,这是山林异族头一次相信汉人,结果这来之不易的信任就这么失去了。 无法重新获得各部的友谊,其他的都是空谈,即便连唐云也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尝试。 陈怀远撮着牙花子,叹息不已,帮不上忙,朝廷也帮不上忙,只能让唐云自己看着来。 老头又谈了一下关于梁锦的事,代表朝廷感谢唐云的 “体谅”,关于将这个王八蛋贬成六大营军器监少监,这位尚书大人明显误会了,和唐云说没事,等风平浪静了,整件事平息了,没人谈论时,朝廷自会想个办法夺了梁锦的官身,到时候弄死他个狗日的。 看得出来,老头是真生气了,因为唐云也真的没办法令一切恢复如旧。 谈的差不多了,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也说了,陈怀远告辞了,临走之前和唐云说不会在雍城久留,朝廷也不会派任何官员过来捣乱,不过唐云如果需要人才的话,可以告知朝廷,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鼎力支持,一定会将最干练的人手派过来。 唐云亲自把老头送了出去,望着消失在月色中老尚书的背影,挠了挠下巴,感觉自己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和朝廷、宫中,并不处于对立面,宫中和朝廷,也不是处于对立面。 任何对立面的出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利益无法达成一致。 唐云若有所思,以后做事,如果能够让朝廷认为大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朝廷非但不会寻他麻烦,反而会大力支持。 “难怪梁锦这种鸟人会身居高位。” 吐了一句槽,唐云回了营帐,接着看资料。 第596章 朝廷与百贯 老头是个实在人,反正对唐云挺实在,说不久留就不久留,不添乱,不指挥,不整事,更不装b,就待了三天。 第一天,了解情况。 第二天,大队人马入城了,老头让大家了解情况。 第三天,老头召开了全体扩大会议,代表朝廷向雍城所有同仁送上了最虚伪的敬意,并且很直白的警告大家需要配合唐云工作。 第四天,老头准备带着大队人马离开了,回京交差。 像尚书这种级别的,说道很多,就比如走,普通人起床了,撒个尿、吃口饭、洗洗手,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尚书不是,得是良辰吉日离开,今天是不是吉日不知道,反正良辰是寅时一刻,也就是三点十五,不是下午,是上午三点十五。 头一夜唐云知道这事的时候衡量半天,后来一想,那都不如不睡了,熬夜吧,多熬一个半时辰,早上送老头走,来的时候不接,要是走的时候也不送,不像话。 结果好不容易熬到了所谓的良辰,迟迟不见老头动身,大队人马在北城门等了半天,死活不见老头身影。 牛犇就亲自过去问了一下,问过之后回来,告诉唐云,老头睡懒觉呢,没起来。 本来唐云不生气,岁数到了,体谅体谅。 后来唐云生气了,体谅不下去了,这老逼登辰时过半才起来的,也就是上午八点,唐云生生熬到了上午八点,困的和狗似的。 等老头撒完尿吃口饭,洗洗手收拾收拾东西后,还差半个时辰午时,都快到吃午饭的饿时候了,唐云站在城外,双眼布满血丝,强忍着哈欠,看人都重影。 官轿旁,精神饱满的陈怀远既欣慰又心疼,拍了拍唐云的肩膀:“莫要仗着年轻不爱惜身体,唐监正定要多保重,观你模样就知操劳一夜未歇息片刻。” 唐云强颜欢笑:“应该的。” “好,待你功成名就时定会入京,到了那时,老夫为你庆功。” “多谢大人。” “这便走了,这便走了。” 陈怀远都转身了,似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又回过身看向了唐云。 “唐监正可知,在京中,若是一个从九品的观政郎贪赃枉法,该如何革去他的官职?” 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陈怀远凝望着唐云,自问自答:“十五人,至少十五人,需礼、吏,其衙署六品以上官员,至少十五人盖上官印,想要这十五人加盖官印,少说也要数月之久。” 不等唐云开口,陈怀远又道:“在雍城,若是你军器监的一位官员贪赃枉法,想要革去他的官职,需要几人加盖官印?” “这…” “一人,只需你唐云唐监正一人,甚至无需加盖官印,只需你唐云微微颔首便成,便可叫这官员成了白身。” 唐云不由皱起眉头:“老大人的意思是?” “这便是你不喜朝廷的缘故,太多的繁文缛节,太多的空子可钻,这也是当初朝臣不喜你的缘故,不知你人品,不知你心性,官员需科考入仕,寒窗苦读十余载,一品,一级,需耗了无数心力才可堪堪叫身上这官袍浓上那么几分。” “下官受教了。”唐云似懂非懂:“老大人的意思是,十五个人盖官印,看似有漏洞可钻,却也能最大的程度保证相对的公正,如果这个所谓贪赃枉法的官员,并非贪赃枉法,而是被诬陷的,那么在这十五个人加盖官印的时候,或许其中就有一人,或是多人能为他鸣冤昭雪?” “不错,正是此意,只是若这贪赃枉法之人长袖善舞出身不俗,亦有可能逃过法网,如若是在雍城,那便不会了,你唐云觉得他有罪,眨眼之间便可叫他仕途尽毁,可谁又能知你唐云是善是恶,是铁面无私,还是铲除异己?” 唐云沉默了,大致明白了老头的意思。 “朝廷,有朝廷的苟且,你唐云,也有你唐云的疏忽,各朝各代,哪有条理分明措置裕如的朝廷,更无什么圣人,便是圣人也有少正卯之诛,朝廷,不期望你成为圣人,你也莫要期望朝廷受受百世称赞,可这世道终究是要变上一变的,想要变,总是要体谅,朝廷体谅你,你唐云,也要体谅朝廷,体谅了,便可商议着如何叫百姓的日子好过那么一二分,雍城何不是如此,京中各衙何不是如此,朝廷何不是如此,得了闲暇,想想老夫这一番话,想通了,便释怀了。” 说罢,工部尚书陈怀远正了正官袍,朝着唐云施了一礼,平辈礼。 唐云连忙侧身,先让开,再施礼,向上官上礼。 “回去吧,歇息片刻再忙碌。” 陈怀远目光上扬,望向略显残破的城墙,似是有留恋与不舍,也似是有悲悯与叹息。 无论是什么,总归只是那么一眼,只有一眼,他是工部尚书,京中的工部尚书,目光之中有什么,不重要,因他的人,他的心,总归是要回到京中的。 进入了轿中,随着一声“起轿”,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三日,整整三日,离时,这位尚书大人终于完成了他自己的使命,既然朝廷体谅了唐云,唐云,也要体谅朝廷。 繁文缛节这四个字,唐云说了不止一次,陈怀远听到过不止一次。 不刺耳,却记在了心中。 朝廷,既然体谅了唐云的步步艰辛。 那么唐云,也要体谅朝廷的繁文缛节。 午时,艳阳高照。 唐云没有回营帐补觉,而是上了城楼。 站在了高处,望的就远,望向远方,望向北方,望向视线尽头,也望向这上千号人马的北侧,似乎希望透过数千里路程看尽京中。 “或许这就是朝廷吧。” 唐云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不屑的神情。 “这些大人,这些老臣,知晓朝堂浑浊不清,看的比谁都远,比谁都明,可当身在朝堂之中,又总处于某种本能,让朝堂更加的浑浊,当离开这些浑浊后,又感慨万千,说是身不由己,说是世道本就如此,说是谁都改变不了,并试图让其他人认同他,试图让其他人随波逐流,试图让更多的人,让朝堂更加浑浊不清。” 牛犇与马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刚刚老尚书的一番话,对二人的触动都很深。 马骉犹豫一下,轻声说道:“姑爷,我倒是觉着老大人用心良苦,虽说朝廷叫咱寒心过,可如今朝廷对咱们也是…” 就在此时,阿虎突然狠狠一脚踩在了马骉的脚背上。 马骉吃痛,叫道:“你踩本将作甚?” 阿虎正色道:“少爷说最近兄弟们辛苦了,我觉得最辛苦便是马将军,一会我和少爷说说,让少爷给你百贯钱,没事去青楼逛逛,再给兄弟们买酒喝。” “此话当真?”马骉顿时露出了大大的笑脸:“还是老二豪爽,哈哈哈。” 阿虎微微一笑:“你怎地不计较我刚刚为何踩你了?” 唐云则是深深看了一眼阿虎,最近这小子读的都是什么书,见效这么快吗? 马骉似乎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顿时皱眉:“那你还让姑爷给我百贯吗?” 阿虎:“…” 唐云叹了口气:“老三啊,要不你也多读读书吧。” “不读。”马骉满面不屑:“会认会写就成,读的多了,想的多,累,活的不自在。” 第597章 袭林 大队人马走了,雍城并没有恢复往日的宁静。 唐云来时,雍城便与宁静无缘了。 唐云走时,雍城的宁静更是虚假,仿佛处处皆是无声惊雷。 唐云归时,惊雷已是炸响。 当唐云回到军器监营帐时,谢老八等候多时,面色阴沉。 “探查到了。” 唐云神情一震:“鹰驯部?” “蝮部。”谢老八沉声道:“前几日初入山林,如你所说,铜蹄部并无任何敌意,见了物资后,其首领极为感激,得知我等追查鹰驯部踪迹后,派了些好手为麾下儿郎引路,就在昨夜,寻到了一处腹部营地。” “位置在哪?” “这里。”谢老八转过身,指向舆图:“西南二百一十六里处,五百人。” “没打草惊蛇吧。” “怎会,派去的都是好手。” 谢老八放下了手,面色愈发阴沉。 “据铜蹄部所说,以腹部以往行事,这种营地不止一处。” “就是说,蝮部派遣了大量人手,偷袭完了鹰驯部后并没有马上回到最南侧,而是驻扎了下来,分散驻扎了下来?” “十之八九是如此。” 谢玉楼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个黑色的叉:“知晓这里有什么吗。” 唐云走上前,没看出门道,阿虎不太确定的问道:“矿?” “不错,三十里外,这里,有一处铁矿。” “八哥的意思是说,这群人在守矿?” “只是猜测,入林的儿郎们已是去其他各处矿地探查,如若亦是发现了蝮部踪迹,便可说明蝮部的目的不止是偷袭鹰驯部。” 说罢,谢老八凝望着唐云:“听闻三日后入林你要用隼营的人手,哥哥虽说不解,却知晓你定有深意,只是入林作战一事非同小可,用我罴营兄弟吧,如何?” “用是肯定用,只是用的并非是罴营将士,而是八哥你。” “哦?”谢老八双眼一亮:“哥哥陪你一同入林?” “不是。” 唐云对阿虎打了眼色,示意后者拉上帐帘。 “刚来雍城的时候,老四和我说,八哥你最擅长的除了守城外,还有用间一道,是有这事吧。” 谢老八闻言,脸色有些莫名,微微颔首。 “八哥你看我理解的对不对啊,老四的原话是,是…对,叫彼节者有间,还分什么五间,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就是打探敌情,深入敌方阵营打探敌情,包括策反敌方高级将领等等。” “大体如此。” 平日里和唐云相处时总是有说不完话的谢玉楼,不知为何,提到“间”之一道,表情有些别扭,似乎觉得不是什么骄傲的事。 唐云给谢老八倒了杯茶:“谋划山林是长远之事,山林太大了,各部的情况也太过复杂,我有个想法,就是八哥能不能帮我培养一批人,一匹间人,就是一匹专业的细作,在山林中活动的细作,不止有咱汉人,也要有山林各部族人。” “哦?” 谢老八来了兴趣:“接着说。” “这个先不急,等我回来之后再细聊,至于你刚才说的用罴营将士的事,我有我的理由,之后再和你解释,行不行。” “好。” 面对别人,老八那是要多胡搅蛮缠有多胡搅蛮缠,面对唐云,简直不要太好说话。 “还有一事。”谢老八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那个姓梁的,这狗日的怎地一回事,最近总是打探哥哥我的底细,这是为何?” 唐云没好气的看了眼牛犇,后者双眼望天:“知不道啊。” 谢老八那是什么人物,眉头一皱:“莫不是你透露了本王的身份?” “没有,没有没有。”牛犇连连摆手:“卑下可什么都没说。” “没说最好。” 提曹操,曹操到,已经换了一身墨绿色官袍的梁锦来了,被阿虎拦在了门口,伸着脑袋往里看。 “唐大人、谢将军、牛将军,诶呦,都忙着呢。” 唐云扭过头,满面嫌弃:“让他进来。” 梁锦走进来后,和鬼子翻译官似的,点头哈腰。 唐云:“干鸡毛?” “这不想着问问那群京中佬都走了,陈大人…陈大人是否提及了下官,还是说,下官日后就侍奉唐大人你了?” “首先,下次你想好了再说,什么叫做侍奉,是叫做受我监管,不,是看管,和看押只有一步之遥的看管,其次,我一夜没睡,心情很不好,如果要是再说废话的话,我不介意活动活动手脚清醒清醒。” “别,别别别,之前的伤还未养好呢。” 梁锦嘿嘿一笑,走上前自顾自的坐下了:“聊蝮部的事儿呢?” 谢老八皱眉:“你怎地知晓。” “南军,没有秘密,半个时辰前罴营斥候才回来,谢将军马上来见唐大人,想来是探查到了紧要军情。” 梁锦起身给谢玉楼倒了杯茶,余光扫到了舆图:“那地方,有矿吧。” 唐云诧异极了,刚刚自己都没看出来,这狗日的怎么能一眼看了出来? “蝮部在这里安插了人手?” 梁锦没坐回去,走到舆图前面,若有所思:“若是有的话,这蝮部还将人手安插到这里,摆明了怕各部帮咱开矿,这里有多少人手?” 谢老八没吭声,看了眼唐云,后者没隐瞒:“五百。” “五百护矿,不够,远远不够,这五百人,应只是守着…” 顿了顿,梁锦沉吟了片刻:“若是本官,本官就将人手分散开来,若有哪处开矿,合兵一处,蝮部,八成也是这么想的,如若当真如此,那么咱南军是不是可将计就计,将蝮部各处人手统统引来,也好一战而定,” 谢玉楼神情微变,微微看了眼唐云。 唐云也是诧异极了;“你还懂兵法?” “这算哪门子兵法。” 梁锦干笑一声:“常理度之,常理度之罢了,得是先探查本官猜测的对不对,猜测对了,方可将计就计,南军本就没什么入林作战的经验,和抓兔子似的东一只西一只,兵合一处,有漏网之鱼便会通风报信,分兵多出一起动手,风险过大,多少都会出现伤亡,怎地都不利于咱南军,要是能将其一网打尽一战而定,咱南军非但能占着先手,还免去了被包围的麻烦不是。” 唐云眯起了眼睛。 提到合兵一处将计就计,算不得兵法,的确能用常理度之来解释。 但之后的寥寥数语,梁锦却能直接指出南军出关作战最大的弊端。 一、分兵各自作战,风险很大,可要是合兵一处一起剿灭,耗费时间、体力,还容易打草惊蛇。 二、引蛇出洞占先手,提前设好伏击圈,能够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 两句话,先分析风险,再给出解决方案,不是太过令人意外,各营的校尉、副将、将军,都能做到。 令人诧异的是,梁锦只是看了眼舆图就能推测出这么多时,并且眨眼之间便能给出了最优解。 这种能力,绝对不是正常文臣,正常地方官员能够具备的。 梁锦被唐云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发毛,干笑一声。 “下官倒是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说!” “莫要什么几日后,既见到了踪迹,应速速出城入林,免得夜长梦多,既铜蹄部知晓了大人回了雍城,这蝮部也快知晓了,山林各部谁人不知,有唐大人的雍城与没唐大人的雍城,那可不是一回事,唐大人不在雍城,蝮部可在山林中行事张狂,为何,因南军不敢出关,因没唐大人,看蝮部不顺眼的,打不过,能打过的,犯不上招惹,可有了唐大人,一,南军敢出关,二,那些小部落,可在唐大人的带领下结盟,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谢老八神情微变,下意识说道:“有道理,晚去是不如早去。” “不错。” 唐云稍加沉吟,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梁锦:“好,一会就派人点齐兵马,你也跟着我们去。” “我也去?”梁锦顿时吓坏了:“本官是文臣,本官…本官不会舞刀弄剑的。” 唐云似笑非笑。 梁锦眼珠子一顿乱转,随即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本官觉着,要是本官说哈,入林作战倒也不急于一时,不妨再等等,观望观望,先看看各部得知了唐大人回来后是个什么…” “就这么定了,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唐云站起身,朝着门口喊道:“来个活口,给兄弟们都叫来。” 梁锦一副彻底怕了的样子,连忙看向谢老八,焦急说道:“对了谢将军,这轻易对山林动兵,宫中知晓吗,若是出了岔子,宫中不会怪罪下来吧,真要如此,到时您可得帮着唐大人遮掩一番。” “轮不到你操心。”谢老八没好气的说道:“本王自会与宫中解释。” “哦~~~” 梁锦张大了嘴巴,恍然大悟:“原来您是王爷啊!” 唐云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就不应该让这王八蛋活着。 阿虎望向牛犇,真心建议道:“不行就叫老三帮你一起看着吧。” 牛犇满面尴尬:“再加一个曹先生吧。” 阿虎懒得吭声,曹未羊要是愿意干着活,哪轮得到你,偌大个雍城,能将梁锦死死顶住的,除了自家少爷,估计也只有曹未羊了。 第598章 定策 不说梁锦人品如何,一番话说得极有道理,一针见血。 铜蹄部也算是山林中的一方豪雄了,跟着他们混饭吃的小部落不少。 如今铜蹄部知道了唐云回来了,那么这些小部落很有可能也知道。 小部落之所以是小部落,正因实力不济,更没什么立场,如果蝮部通过这些小部落也了解到关内的情况,百分百有防备。 到了那时唐云再带着人出关,反而失去了诸多优势。 一夜未睡的唐云将所有人都叫了过来,谢老八则是去了大帅府,告知南军将领们唐云的最新打算,城南那边也做好放人出城的准备工作,罴营更是要派人护送到山林外围之后也好看管战马。 小伙伴们齐聚一堂,对于提前出关入林这件事,倒是赞同。 可笑的是,不想去的人,唐云要求必须去,比如梁锦。 想去的人,反倒是去不了,唐云死活不同意,比如轩辕庭和一大早才赶回来的轩辕霓。 轩辕霓梗着脖子:“当初还是唐大人叫民女带着人去各处小部落发放物资,民女与那些小部落首领交好,随大人出关定会有些臂助,还有,还有唐大人和民女说,说女子能顶,能顶…” 马骉提醒道:“女子能被顶半天。” 唐云骂道:“是尼玛女子能顶半边天!” “对。” 轩辕霓很是激动:“女子能顶半边天,还是唐大人和民女说的。” 轩辕庭也叫上了:“首次去山林时唐师就带着学生,这次为何不带,为何带轩辕敬,唐师您是不是喜新厌旧,是不是移情别恋,是不是觉着学生不如轩辕敬?” “成语是你这么用的吗,什么玩意移情别恋。” 唐云无奈至极:“不是去旅游,是去山林作战,真要是出了问题,我可不想和你爹说他家孩子一死就死俩,这次带轩辕敬不带你,是因为你在城中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你需要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恢复工期的章程,也就是前期工作,轩辕敬是负责后期工作的,带他出关入林,是为了令他积累经验。” 轩辕庭半信半疑:“就是说,唐师觉着,学生比轩辕敬厉害,比他有用?” “额…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那就好。” 轩辕庭乐了,得意地冲着轩辕敬眨了眨眼。 轩辕敬都懒得搭理轩辕庭,拿着小本本仔细的记着。 唐云看向了轩辕霓:“我会让你入林,但不是现在,军伍出关征战,女子随行弊大于利,即便是你,也会给很多军伍带来麻烦。” “可是…” 轩辕霓咬着嘴唇,有些话,没法和唐云说,更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作为一个女人,随军伍征战多有不便。 可她想证明一些事,证明唐云没有看错人。 早在唐云离开雍城之前,和轩辕尚说了一番话,也是很久之后轩辕霓才知道了这件事。 当时唐云对轩辕尚说,轩辕霓不是寻常女子,他离开了雍城,不代表轩辕霓就必须回到族中过以前的生活,这样只会埋没她的才华。 如果轩辕家相信他唐云的话,那就放手,放手让轩辕霓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放手让她追逐她那朦胧的梦想,那现在看着朦胧,可一旦开始追逐后将会愈发清晰与坚定的梦想。 这些梦想,将会改变一个时代,改变关于女子无时无刻不处于困境的时代。 因为这番话,因为这件事,轩辕霓快疯了,急疯了。 她需要证明,需要给世人看,需要让世人,让所有人知道,唐云,没有看错她,唐云,是最了解她的人,唐云,也一定会是成就她的人。 “就这么定了。” 唐云如同一个长辈似的,冲着轩辕霓温和地笑道:“相信我,以后有的是用得着你的地方,到了那时不用你说,哪怕你百般不愿,我也会让你忙得脚不沾地。” “哦,好。” 轩辕霓低下头,也如同一个面对长辈的温顺小辈,轻轻点了点头,很乖巧,很安顺,很听话。 轩辕敬愣了一下,与轩辕庭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面对自己人,哪怕再是十万火急,唐云总是极富耐心。 因为他知道,他清楚,当他给大家造成麻烦时,每个人,对他也是这般,极富耐心,软言相劝,无论公事还是私事,永远都是以好朋友的角度去相处。 “就这么定了,之前的计划不变,装备军器我昨夜又点了一遍,谢将军说铜蹄部也能出一些人手,那么咱们这边就再精简一下吧,两千人,只要两千人,午时正常开饭,过一刻到午时,去隼营带新卒过来领取装备、战马,之后找文吏留下家书,写过之后签书约,领一百五十贯银票交给姜副将积存,半个时辰后,南城门集合。” 薛豹单膝跪地:“唯。” 唐云看向曹未羊:“制定行军路线,第一站铜蹄部,到了铜蹄部滞留时间不可超过两刻钟,无论铜蹄部借调多少人马,又是否借调人马,两刻钟后开始急行军,避过途中三处小部落,尽量以最短的路程,最快的速度赶往矿区,接近矿区五里处,寻一处隐蔽性好的位置进行休整。” 曹未羊施了一礼:“是。” 唐云再次看向轩辕敬:“制定诱敌计划,目的在于让矿区蝮部五百人误以为有人过去为开矿踩点做先期准备,尽量详尽。” “学生遵命。” 唐云看向牛犇:“不出意外的话,蝮部族人会通知其他各处矿区的人手过去增援,你带着擅长追踪的军伍分散在各处,远远跟着他们,探查出他们的位置以及最新动向,确保他们赶到之前我们至少要提前一个时辰做准备。” “唯。” “老三。” “在。” “你带着薛豹手下二十三骑尾随我们,距离拉远一些,同时派人手盯着铜蹄部和三处小部落,一旦铜蹄部变卦或是三处小部落察觉到我们的行踪并想要背后捅我们一刀,我要你第一时间告知我们,不要让我们陷入被动,陷入埋伏苦战。” “唯。” “就这样散会,去准备吧。” 角落里的梁锦,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紧紧盯着唐云。 只有梁锦这个外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一些连阿虎或是曹未羊都没看出的端倪。 南军作战,任何形式的作战,战略、战术,都是由大帅府制定。 得知唐云要出关后,宫万钧和诸将,包括一些校尉以及一些大帅府的官吏们,日夜不停的制定策略,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风险,解决了一个又一个困难。 然而当一刻钟前,军器监这边说提前出关入林后,南军所有将领,大帅府所有官吏,全去了帅帐,推翻之前的计划,想要迅速商议出一个降低风险的策略。 殊不知,一个根本不算将领的军器监监正,已经做好了统筹,制定好了策略,不足一刻钟。 要知道半年前也就唐云刚来到雍城时,他连长弓、短弓、强弓都分不清楚。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锦的目光,刚要离开的唐云回过头,微微皱眉。 “你偷看我干什么,又憋着什么坏水呢?” “本官,想到了一件事儿。” 梁锦没有嘻嘻哈哈,而是没头没尾地说道:“从本朝开朝至今,朝堂官员越来越多,唐大人可知为何朝廷不革去一些官员,将他们赶出朝堂?” “为什么?” “朝臣是怕若是革去了大量官职,世人怕是会知道,这朝廷署理政务的速度,竟会变得快了起来,很多官员是真的毫无用处。” 唐云一头雾水,说的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 第599章 万物皆有价 哪有什么良辰吉日,军中不管这个,又不是大军出征,两千人马,唐云说了算。 小伙伴制定具体细节,拿出可行办法。 隼营将士吃饭、领装备、存钱。 正好到申时,两千人马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随着城门缓缓落下,十二人一排,疾驰出城,烟尘滚滚。 南城门上方,聚集了南军所有中高层,心里默默为这两千人送上最朴实也是最真挚的祝福,活着回来就好。 哪有那么多建功立业,哪有那么多名垂青史,这些,都是将军们考虑的。 基层军伍,上了战阵,想的只有活下来,活着回来就够了。 唐云再次着甲入林,整个南军从上到下,没人赞同,没有任何一个人赞同。 陈怀远临行前知道唐云要亲自带人入林,同样不赞同。 大家不赞同和不劝阻的理由相同,唐云,太过重要了。 不赞同,是因唐云如今对大虞朝太过重要了。 不劝阻,是因为唐云对山林各部太重要了。 只有唐云在山林中亲自露面,只有他表态,他承诺,他付出行动,才可挽回各部的信任。 风险和回报并不成正比,风险高于回报。 风险方面,如果唐云挂了,寡妇上环儿还死了儿,算是彻底没指望了。 别说开矿了,就那体育场,敢继续建下去,那就是丢了塔的李靖肾虚的西门庆,不用别人打,自己都能给自己吓个半死。 回报方面,就算唐云成功了,也只是让山林各部知道他回来了,并且试图再次获得信任,远远达不到恢复当初蜜月期的程度。 两千人,疾驰大半个时辰,唐云缓缓拉住缰绳,大队人马开始降低慢速。 轩辕敬控着战马靠近,递上了舆图。 舆图已经被曹未羊标注过了,正好到了短暂歇息的位置。 随着薛豹一声令下,隼营军伍们齐齐翻身下马,饮水、放尿,拿出湿布擦拭马眼。 战马长时间奔跑时,头部会自然前伸,马的上下眼睑比较厚,睫毛粗密并且还是放射状的,虽说有效阻挡了灰尘和砂砾,但也容易积累异物,因此需要歇息的时候仔细清理清理马眼。 新卒营本来是不教授这个的,六大营也只有弓马营和罴营教授,再看如今的隼营,什么都学,什么都练,甭管有用没用,只要是能学的,全都学。 “那谁,周闯业。” 唐云回头喊了一嗓子,周闯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过来,点头哈腰。 “义父,您唤孩儿。” “你可真肉麻。”唐云翻了个白眼:“隼营新卒没问题吧,军心怎么样。” “义父安心,都憋着劲儿呢,平日在营中,吃的好,穿的好,出征发的刀甲更是羡煞各营老卒,哪会不死命杀敌。” 唐云面露微笑。 自从他来了之后,新卒的待遇的确是令人眼红。 要知道隼营这群新卒,原本待遇是最差的,穿戴的装备也是,那就和一岁孩子去西贝吃着两岁的西兰花似的,营中放的那些刀甲甲胄,有的比新卒岁数都大,好多缝了补补了又逢的轻甲,还是十五六年前军器监下发的。 对军伍来说,刀甲、战马,那就是命根子,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身份地位,甲胄越光鲜,刀剑越锋利,代表军中地位越高。 就和后世似的,军营里一群人背着突击步枪,突然出现个谁,裤腰带上别着一颗核弹,那能是普通人嘛,绝对是兵王中的兵王。 唐云看向这群新卒的时候,隼营军伍们也时不时的望向唐云这边,表情各异,有兴奋、有困惑、有激动、有憧憬,唯独没有紧张或是不安。 先有那一百七十五名新卒,证明了唐云有多么广阔的胸襟,多么体恤这些新卒。 再有周闯业先升校尉再成县男,证明了只要能跟着唐云混,飞黄腾达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 自从得知了唐云要带他们出关入林后,就这几日的操练,新卒们都把吃人的劲儿用出来了。 休息一刻钟,大家刚要上马再疾驰五十里的时候,前方探马挥动令旗。 薛豹面色一变,大喊了一声,新卒迅速摆开战阵,最前往的军伍们掏出了手弩,后方挽弓拉弦。 令旗再次挥动,示意自己人出现了,薛豹并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前方探马狂奔回来说是罴营斥候,薛豹大家下令让大家收弓,不过没收弩。 等了一会,果然是罴营的斥候,还是一个旗官,马骉认识。 满面疲惫的斥候跑到唐云面前,自报家门,禀明军情。 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也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坏消息是,又发现了一处蝮部营地,对照了一下舆图,果然被大家猜中了,还是在一处矿区附近。 另一个消息,没人见到鹰驯部的族人,自从被蝮部袭击后,仿佛消失在了山林中一样,不止是铜蹄部派人打探,璃、盾女二部也是如此,没人见到过。 唐云心里愈发的不安。 “规模比较大的部落,靠着咱南关最近的,只有铜蹄,再往南就是盾女部了,这两个部落都找不到鹰驯部族人的身影…” “无需过于担忧。”曹未羊安慰道:“鹰驯部本就擅长隐匿踪迹,被蝮部偷袭后,鹰珠首领应是怀疑还有其他部落投靠了蝮部或是戒日国,这才销声匿迹,不会出事的。” 倒也不算是安慰,鹰驯部不同于其他部落,地盘有是有,但在山林至深之处,准确的说是一片山巅之上,鹰珠带着族人在山林中和以战养战似的,几乎没有固定的位置安营扎寨,的确最擅长隐藏踪迹,找不到只能说人家专业素质过硬,未必会是出了什么事。 “罴营那边继续打探,我们先专注眼前的事情,拔掉蝮部的营地,剿灭炬部,之后再扩大搜索范围。” 说罢,唐云振臂高呼:“行军!” 两千号人马,再次激起了阵阵烟尘,一往无前。 林间风势渐起,卷起地上半枯的落叶。 阳光正浓,出关征战的勇士们,影子被拉的长长的。 离营前,姜玉武对隼营军伍们说,此次出关的他们,关乎着大虞朝能否开疆拓土,每个人都肩负着一种荣耀,南军的荣耀,天下军伍的荣耀,他们要为荣耀而战。 新卒们,听的不是很懂。 他们只懂一件事,正如很久之前周闯业所说,他们的命,不值钱,但不是随意都可售卖的,卖,也只卖给识货的人,军器监监正唐云唐大人就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识货之人,出的价钱很高,高到了前无古人。 唐云出价之后,他们不觉得自己的命如此值钱。 但他们相信唐云,相信唐云的眼光,既然唐大人说他们的命如此值钱,那么他们唯一要做的事情也就只剩下一件了,证明,证明唐大人的眼光,证明唐大人一定不会亏本的买卖。 第600章 山林夜 夜,舍马,入林。 山林不是想怎么入就怎么入的,也不是想从哪入就从哪入的。 有的道儿,能通。 有的道儿,进的不深。 还有的道儿,进去也出不来。 山林山林,有山有林,前朝南军几次都是乱入,想的挺好,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当真的入了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走冤枉路,进进出出出出进进的。 几万人深入山林都走冤枉路,更别说两千人了。 两千人进入到山林中,那就等同于韩国人非要单挑大洋马,连个动静都听不到。 之前修建体育场的时候,曹未羊强调过,多“开”几个入口。 这个入口是指一旦进去了,能够连上“路”,连上能够在山林中有着明确标识、不会迷路并且畅通无阻的路。 “不准点火,休整。” 唐云和小伙伴们再三确定了行军路线后,决定天亮后再出发。 一旦深入山林,很多区域的大树都多少带点克苏鲁风格,厚密的枝叶遮挡住了天空,光线很难穿透,白天都没什么光亮,更何况晚上了。 在如此漆黑静谧的环境下,唯有身上的刀甲与同袍的体温才是他们驱散紧张依仗。 周闯业低声吩咐了一番,之前入过山林的一百七十五名新卒,站起身,教授同袍应该怎么睡,多少人睡在一起,间隔多少,又是以什么姿势睡觉最安全。 值得一提的是,一开始挑选的一百七十六名重甲骑卒,除了周闯业外,还有两名伍长。 令人唏嘘的是,周闯业如今成了校尉,成了县男,另外那两人,被调去了六大营,成为了小旗,也只是小旗罢了。 周闯业混日子,是因为他带兵带的好,在新卒营,也只能混日子。 这两名伍长,只是在新卒营混日子。 唐云离开雍城后,三个伍长加一百七十三名新卒,都成了各大营眼中的香饽饽。 一是他们有着入山林的经验,二是多少懂点异族的习惯、习俗,第三点最为重要,那便是薛豹、曹未羊教授了一些南军不懂的练兵方式。 两个伍长走了,升为了小旗,没有多加考虑,因为唐云走了。 周闯业没有走,还是伍长,也没有多加考虑,因为唐云走了。 对两个伍长来说,唐云走了,既然能升为小旗,去的还是六大营,自然要为自己着想,至少军饷多上一些。 对周闯业来说,唐云走了,去哪支大营都没用,南军还是那个南军,别说升小旗,就是升旗官,升总旗,依旧没意义,因为南军,还是那个南军。 伍长心中有怨气,但接受现实。 周闯业心中有怨气,但用他毫无意义的坚守和对抗,去表达自己有怨气,并且当着各营校尉的面,说了一句他的命只卖给识货的人。 这一句“识货的人”,又何尝不是控诉当年大帅府将他调到新卒营的行为。 这一句“识货的人”,自然让六大营校尉和副将乃至将军们认为他不识抬举。 周闯业也清楚,他的拒绝,会让他再也无法回到六大营。 这便是命运,选择后的命运。 有的伍长,成了小旗。 有的伍长,成了校尉,成了勋贵。 老天爷,也会偶尔发发善心,眷恋那些坚守的另类。 “现在入林了,大家再说一下自己的任务。” 虽说没有点燃火光,唐云却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一是刚入林,还在山林外围,二是这次选择进入山林的“入口”,比较靠前,比较靠北,以前都是鹰驯部用来进出山林的。 曹未羊率先开口:“寅时过半,老夫前往铜蹄部,唐大人率众将士于半个时辰后出发,老夫每行半里留下一人等候,若遇敌,响箭为号。” “可以。”唐云想了想,问道:“铜蹄部如果出人的话,跟哪一拨人马走。” 马骉说道:“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好。” 唐云一声好,轩辕敬开口:“学生命人携带水囊二百,铲、钩、镐共二百,铜蹄部借调人手自然最好,若铜蹄部无法提供帮助,学生会带百人将这些工具放在矿区,诱使蝮部中计。” “铜蹄部应该会借人,你们到了矿区后就用颡部的战旗吧,如果铜蹄部不提供帮助的话,挑十几二十人,扮成颡部族人,穿上兽皮,叫蝮部探马误以为颡部过去踩点为咱们汉人做好准备开矿的假象。” 按照罴营斥候提供的信息,蝮部那五百族人驻扎的位置,直线距离是六里多一点,矿区有蝮部的斥候盯着,人数很少。 轩辕敬带着人赶过去后,将工具往那一扔,不能耽误,迅速离开。 等蝮部那五百人手得知这个情况后,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追上轩辕敬,将这百号人全宰了。 当然,如果他们追踪的话,反而会陷入唐云大队人马的伏击圈。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蝮部的人干一票大的,将守在其他各处矿区的族人都叫来,守株待兔,埋伏好等着开矿的大队人马赶过来再动手。 轩辕敬选择的工具,以及工具数量,可谓深思熟虑。 水囊二百,铲、钩、镐等工具共计二百。 不算多,但会让蝮部的人手推断出会有多少人赶过来。 汉人开矿的流程是先期派人放工具,放第二批赶过来安营扎寨的人手使用的工具。 放二百个工具,那么安营扎寨的人手绝对不会超过一倍,也就是四百人。 蝮部一处守矿的人手是五百人,以他们习惯以多欺少的作风,十之八九会叫帮手。 罴营如今探查到的只有两处守矿人手,也就是一千人,其他地方就算有,也很远,来不及。 这就是说,唐云要伏击的,至多一千人,短时间内是一千人。 “这一次本将干的是探马的活。” 牛犇已经进入角色了,声音很轻,和说悄悄话似的:“轩辕公子你安心就是,本将带着人先行赶去,探查出蝮部的踪迹,确保你的人马不会被围住,待你离开后,本将在悄悄跟上他们探查蝮部共有多少人马,有本将在,你安心就是。” 轩辕敬哑然失笑,没什么安心不安心的,说不担忧,是假的,说太过担忧,也不算,做好万全准备就好,尽人事听天命。 唐云望向牛犇,发觉这家伙很兴奋,和个雨夜变态杀人狂似的。 老四的确很兴奋,他已经好久没有杀人了。 “不能穿甲,穿甲影响行军速度,最好换上兽皮,如果被发现了,至少不会刚冒头就被箭雨射成刺猬。” “知晓,知晓知晓。” 牛犇嘿嘿乐着,从行囊里拿出了一身兽皮装,当着众人的面晃着大腚就开始换。 换好了后,特意披头散发的牛犇还转了一圈。 “怎么样,像不像?” “像。”马骉笑道:“像极了。” “要说像,也不算。”牛犇坐下后叹了口气:“像本将这种伟丈夫,穿上兽皮也不像异族,唐大人那话怎么说来着,就是…气…” 唐云:“气质。” “对,本将有这气质,伟丈夫的气质,衣衫可换,气质换不掉,就是不穿衣服,也能看出本将是个伟丈夫。” 牛犇得意的说道:“就像异族,穿了汉服,便是儒袍,也不像汉人,没那气质。” 一听这话,阿虎皱起了眉头,牛犇多少带点歧视的意思了,之前唐云在雍城三番五次强调,语言与行为上,谁都不能歧视各部异族。 阿虎不由问道:“既然牛将军光着腚都能看出是伟丈夫,那平日里还穿衣服为什么,为了护短?” 牛犇愣了一下:“何意?” 第601章 行军路上 歇息的时间只有两个时辰,曹未羊和马骉率领的人手时间更短,需要提前半个时辰出发。 即便是曹未羊,嘴上不说,心中担忧鹰驯部,躺在那里难以入眠。 更何况其他人了,像是睡了,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睁开眼四下看着,下意识握紧身旁的工兵铲或是长刀。 反倒是唐云令人极为佩服,不但枕在阿虎的头上呼呼大睡,还发出了喊声。 倒不是这家伙胆色过人,主要是之前为了送陈怀远离城,头一夜他根本没睡,中午布置,下午疾驰,累的和路边一条似的,意志根本无法驱动身体,再说他也没想让意志和身体对着干,只要有阿虎在的地方,他总是能够安心睡下,睡的很香。 眼看着曹未羊已经离去快要半个时辰了,时间到了,即便大家希望唐云多休息一会,阿虎还是将他叫了起来。 在外行军就是如此,不管你是少爷公子还是王侯将相,出了关就是上了战阵,上了战阵,一切都要按计划来。 唐云被叫醒后,双眼满是血丝,难掩疲惫之色。 站起身伸伸胳膊抻抻腿,大手一挥,前往铜蹄部。 唐云也算是全副武装了,腰间左侧挎着长刀,右侧别着手弩,外袍都不穿,上衣就一个宫家出品的2.0版软甲,1.0版在轩辕敬那呢。 轩辕敬还没穿,放帐篷里了,平日也舍不得穿,就差摆供台上了。 队伍沉默的前行着,薛豹、马骉三人各领二十人散在前、左、右外围,与大部队相距二百米。 唐云脑子昏昏沉沉的,没睡好。 “阿虎,你最近是没是没怎么锻炼啊。” 阿虎愣了一下:“小的最近在看书。” “我觉得也是,你大腿肌肉没有以前多了,枕的没上一次舒服。” 跟在后面的周闯业双眼一亮,暗暗下定决心,机会这不就来了吗,回去后,哪都不练,就练大腿。 走在队伍中间,唐云突然迅速掏出了腰间手弩,吓了众人一跳,然后这家伙对这手弩尖端吹了口气,嘿嘿一笑,插了回去,自以为很西部,很牛仔。 结果没走两步,唐云又突然抽出了手弩,这次大家习惯了,没当回事。 就这样,唐云和抽风似的,动不动就抽出手弩,然后再插回去。 “少爷,这手弩,您是用的不趁手吗。” “那倒没有,而是唯有一次次实**出的身体记忆…” 说到一半,唐云愣了一下,微微皱眉,试探性的说道:“唯有一次次实**出的身体记忆才能够在战场上…” 阿虎不明所以,唐云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唯有实操?” 挠了挠额头,唐云继续自言自语:“逼出来的身体记忆?” 愣了一下,唐云继续试探:“唯有实**出的身体记忆?” “少爷您怎么了?” “哦~~~。”唐云恍然大悟:“唯有实操,逼出来的身体记忆,才能够在战场上发挥效果,这么说就没事了。” 阿虎懒得问了,自家少爷总是这样时不时说出一些无法令人理解的话,或是怪异的举动,他都习惯了。 行军速度不紧不慢,目前为止,没出任何岔子。 之前入过山林的那些新卒,低声对同袍说着注意事项。 这就是军中的老带新了,老卒,将经验传授给新卒,新卒变成老卒,再传授给更多的新卒,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既是传授,也是传承。 什么样的果子能吃,什么样的果子不能吃… 如何通过观察枯叶、断枝来判断周围是否有猛兽… 又如何通过地上的粪便来判断又是什么猛兽,以及出没时辰… 小腿位置和靴底要垫一层甲片,可有效防止被扎脚以及蛇咬… 这些知识,早在唐云第一次离开山林后就成为了新卒营的操练内容之一,算是文化课,必修的。 尤其是之前唐云决定带新卒入林后,姜玉武极为重视,每天就是抽查,见到人就提问,回答错了直接踹。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算是顾问的曹未羊外,唐云也教授了一些野外生存的常识,甚至很多连曹未羊疏忽或是觉得没意义的内容。 比如听到兽吼时,要原地站住动作缓慢,再慢慢后退,不要马上撒腿狂奔。 还有遇到弹软的地面,代表进入沼泽区,绕路至少要保持五丈的距离绕开。 尤其是行进速度,控制到每半个时辰六到八里路,每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并且补充水分,少量多次,从而保证身体有着足够的体力面对任何突发情况。 唐云甚至还传授了一些医疗知识,发生骨折,用树枝做临时夹板,大出血如何止血,有怎么按压伤口近心端的位置,以及每一刻钟松绑一次。 这些都是唐云让小伙伴们一字一字记录下来的,然后再全部教会给新卒。 唐云对这方面的要求,近乎到了偏执。 这一番举动,让新卒们有一种寒冬腊月突然拉裤兜子的感觉,暖暖的只有自己知道。 再看姜玉武和新卒营的校尉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扯着脖子喊,什么入了山林义父说干谁就干谁、什么再敢怯战回来砍了你们的狗头、什么面子比命重要不能弱了再隼营的威风如何如何的。 唐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一次都没有。 也不能说这种话没用吧,以前有用,现在没什么用。 以前,从军只是从军,新卒也只是新卒。 现在,新卒就如同一群被托管在隼营的小盆友们,唐云时刻关注着他们,耐心等待着他们成长,虽然不会经常看他们,可一直在为他们遮风挡雨,等确定了这些小盆友们成长为了大人,可以干一番事业时,就会带着他们建功立业。 因此这些新卒都在憋着一股劲,都在等一个时机,直到唐云一声令下,他们拎刀上马,向所有南军老卒证明,他们是有多么的幸运,唐云看人的眼光,又有多么的准。 事实上不止是新卒,很多围绕在唐云身边的人,都是这个心态。 在这个军伍的命根本不值钱的时代,每个军伍都会为自己标价,每个军伍都会将自己的价格标的很低,这并非是军伍们贱骨头,而是这世道,这个世道的上位者,乃至百姓们,为他们贴上了标签,在标签上注明了价格。 当唐云撕掉这个标签,当他用行动来告知这些新卒们,他们的命虽然有价格,但他们的命,比所谓的达官贵人,比所谓的商贾、世家子、官员更加值钱时,新卒们,已经做好了为唐云卖命的准备! 一千七百五十人,进行到第三次休息时,阳光最是浓烈之时,大量的身影从一棵棵数人合抱的巨树后围了过来。 外围探马高声大喊,第一时间拿出手弩,近两千人,瞬间进入了作战状态。 一个小黑胖子快跑了过来,满面喜意。 唐云定睛望去,随即将手弩塞了回去,快步迎上,给了小黑胖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602章 杀伐 漫山遍野的铜蹄部族人,背弓持刀,见到唐云后,振臂高吼,响彻山林。 小黑胖子,也就是铜蹄部首领黑蹄,足足比唐云矮了大半个脑袋,飞奔而来。 黑蹄抱着唐云的腰部,死活不撒手,紧紧咬着牙关。 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漫山遍野都是铜蹄部的族人,大部分都武装到了牙齿,五六千不止,不少老弱妇孺。 事实正是如此,铜蹄部最大的一处聚居地,所有族人,全来了,只为了一件事,亲眼看一下,看一个人,看一个汉人。 这个汉人,曾为铜蹄族人过上好日子为不断付出,不断奋斗。 这个汉人,失败了,可他却依旧坚守着诺言。 这个汉人,再次入林,为曾经的誓言。 唐云如同哄孩子似的,揉着黑蹄锃亮的大脑袋。 来之前,他感觉十之八九铜蹄部会提供支援,但不是百分百把握。 现在见到比自己爹岁数都大的首领黑蹄,死死抱住自己,见到铜蹄部族人振臂高呼,见到他们激动万分,唐云无法理解。 唐云的确是无法理解,许多汉人也无法理解。 如果换位思考的话,那么就很好理解了。 这就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唐云在关内,被人欺负了,挨了黑打。 然后呢,远在关外,在山林中的铜蹄族人,派人向关内送去了大量物资,钱、粮、兵器等等,再然后,铜蹄部的首领黑蹄,亲自带着人,带着族人,前往了连语言都不通的关内,处处是危机的关内,要为唐云复仇,去削毒打唐云的人! 当然,现实中肯定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不是说唐云不会挨黑打,而是铜蹄部族人别说入关,靠近城墙都费劲。 但铜蹄部族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知道唐云回来了,在得知他们挨黑打之后,带着最精锐的人手,来到了山林之中,要为他们复仇! 黑蹄足足将近一分钟这才松手,擦了擦眼泪,回头也不知叫了一句什么,族人们更激动了,嗷嗷叫着,并且快步跑了上来,为新卒们拎着包袱并送上了温热的肉食。 曹未羊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面带笑意。 “他会是你的朋友,你的手足,黑蹄部的族人,会是你的朋友,你的手足,你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唐云点了点头,指了指黑蹄手臂上有些发黑的布条。 之前黑蹄带着族人驰援鹰驯部时,小臂位置被箭矢擦伤了,没伤骨头,就是皮肉伤。 黑蹄拍了拍胸脯,一副根本不碍事的模样。 唐云笑了笑,随即几个新卒走了过来,解开包袱,一人拿着几个重甲的组件,直接往黑蹄身上套。 黑蹄先是错愕,紧接着满面狂喜之色,最后又开始流泪了,望着唐云,含情脉脉。 铜蹄族人齐齐望了过去,与有荣焉。 片刻后,黑蹄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重甲之中,严丝合缝。 重甲的前胸位置,是黑蹄部的图腾,栩栩如生。 两根靠旗插在腰后,一根靠旗与黑蹄战旗一模一样,一根靠旗则是背生双翅的入云蛮牛。 当阿虎将一把明晃晃的车轮大斧交给黑蹄时,当黑蹄见到车轮大斧刻绘着汉字时,当曹未羊告知黑蹄上面的字是赠我的挚爱兄弟铜蹄时,黑蹄,再次紧紧抱住了唐云,眼泪流淌。 冰凉的甲胄,隔绝着两具温暖的身体,透过冰凉的甲胄,两具身体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真挚的友谊。 曹未羊微笑的看着。 很多人,都觉得唐云不知礼数,太过孟浪,总有粗鲁之举。 可老曹总是能够在唐云身上看到闪光点,人性的闪光点,那是尊重,真正的尊重,对任何值得尊重之人的尊重。 唐云尊重的,永远都不是外在的身份,而是高贵的人格。 这种尊重,无需用语言来表达。 黑蹄松开了唐云,再次转过身,高举战斧。 老弱妇孺们,转身离开了,回聚居地中等候,走时,他们留下了最好的祝福,这些祝福,送给了新卒们,送给了黑蹄部的手足兄弟,在场的每一名汉人。 除去牛犇与轩辕家带走的两队人马,将近两千人的队伍,变成了五千余人,铜蹄部,足足出了三千多名人手,几乎是将大本营聚居地中最善战的族人们都带了过来。 新卒们,将一面面厚实的精铁大盾交给了铜蹄部族人们。 就如同唐云,他衷心的希望,这些异族好友们好好的活着,用大盾,保护好自己,而非让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变成一支支射向敌人的箭矢,在击杀敌人后,锋利的箭矢也会沾满鲜血断裂两截。 相比新卒们,铜蹄部族人更加擅长如何在山林中安静的行军。 五千人的队伍,仿佛穿梭于密林中的鬼魅一般,除了轻缓的呼吸,不会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我似乎在梦里见过这一幕。” 走在队伍中间的唐云,虽是疲惫,却满面笑容。 “我们与各部携手,同生共死,走在一起冲入战阵,并肩而战荣辱与共,下了战阵,我们围在一起载歌载舞,我们住在汉人搭建的温暖的房子里,吃着各部族人为我们烤好的肉食,共同举杯。” “老夫,也似是见过,似是梦到过,汉异再无纷争,再无战火,携手并肩。” 走在唐云的身后的曹未羊,声音轻不可闻,在唐大人的带领下。 沉默的队伍,沉默的走着。 夜了,沉默的队伍,在沉默的黑暗中,沉默的歇息着。 当三个黑影悄声无息的从黑暗中露出身形时,穿着沉重重甲的黑蹄,掐住了一只白色小蛇的头颅。 蛇信子近乎吞吐到了遮面盔的边缘,随着一声轻响,黑蹄缓缓站起身,扔掉了被捏爆头颅的蛇尸。 三个黑影,其中一个,正是轩辕敬,另外两人,则是之前牛犇带走的斥候。 蹲在了唐云身边的轩辕敬,轻声开口:“一切,如唐师所料。” 平日总是宽厚面孔视人的曹未羊,双眼迸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凶光,缓缓看向唐云。 “你多次询问于老夫鹰驯部伤亡几何,老夫总是敷衍以对。” 一把锋利的戒尺从曹未羊的袖口中滑落到了掌心。 “老夫现在便告知于你,亡八十九人,老夫之所以知晓,是因他们的尸体被穿在木矛上,竖立于营地中,首领鹰珠,更是险些葬身火海。” “知道了。” 唐云缓缓站起身,阿虎、薛豹、周闯业,侧耳倾听。 “进入伏击圈,蝮部,一人不留!” 第603章 篝火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五千余人,藏匿于密林之中。 趴在树下枯叶堆中的唐云,瞪大了眼睛,除了身后这二百余人外,他根本看不到其他人藏在了哪里。 他能看到的,只有数百蝮部族人,那些或是穿着兽皮拿着木弓,或是穿着简陋轻甲甲胄握着弯刀的蝮部族人。 唐云不耻蝮部,从来没瞧得起过蝮部。 四大部落中,每个部落都有着截然不同的习俗、习惯。 旗狼部,残暴且自大。 盾女部,好战且疯狂。 璃部,虔诚且隐忍。 唯有蝮部,既狡猾,又残忍,更卑鄙,且下流。 就如同现在,下流的蝮部族人,拿起了地上水囊,脱掉了裤子,嘿嘿笑着,尿了一通,又将水囊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就如同现在,蝮部族人,将一支支涂抹粉末的尖锐木刺,埋在了外围的枯叶中。 就如同现在,他们张开獠牙大口,将一只只野兔,活着的野兔,啃食的血液飞溅。 就如同现在,他们看了眼天色后,躲藏在了树后的阴暗之处。 曹未羊刚刚告知唐云,鹰驯部战死了不到百人,他们的尸体,被插在了木矛之上,贯穿整个身体,衣服也被扒光了,胸口用尖锐的石刀刻绘了歪歪扭扭的线条,如同蛇一样的线条。 黑蹄亲自带着族人赶过去的时候,战斗早就已经结束了,木矛之上的鹰驯部族人,还活着,很多都活着,告知铜蹄部,他们被伏击了。 被伏击之前,炬部首领带着人找到了鹰珠,骗她说唐云回来了,他们想和鹰驯部一起走出山林去雍城,去见唐云。 鹰珠大意了,从不大意的她,大意了。 炬部突然翻脸,蝮部族人凭空冒了出来,点燃了鹰驯部的营帐,扑向了每一名鹰驯部族人,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孩子。 本就遍体鳞伤的鹰珠,险些葬身火海。 这就是铜蹄部知晓的情况,曹未羊知晓的情况。 这就是炬部与蝮部的账,血账。 这更是铜蹄部与蝮部的血账,因为蝮部在同一天的夜晚,偷袭了铜蹄部的另一处聚居地,只有不到三百人的聚居地,当黑蹄带着族人赶过去的时候,与蝮部陷入了混战。 即便将偷袭营地的蝮部族人杀的溃逃,留下了百十具尸体,铜蹄部族人依旧将其视为宣战。 更令铜蹄部气愤的是,盾女、璃二部,对此没有任何说法,他们不会因为铜蹄部或是鹰驯部的死伤而向蝮部开战,至于唐云之前提出的结盟守望相助,两个部落,似乎是因为唐云的离去而背弃了盟约。 这也是为什么铜蹄部如此感动的缘故,唐云,回来了,并且派人通知他们,汉军,会复仇,为鹰驯部,为铜蹄部,复仇! 更重要的是,铜蹄部不会再担忧被报复,他们的族人,可以全部走出山林,无论有多少人,都可以走出山林,前往雍城之外,紧挨着城墙,汉人,会为他们建造温暖的房子,为他们提供食物,提供任何帮助。 铜蹄部,相信唐云,因此,他们再无需顾忌。 马骉与薛豹,缓慢的爬行着,缓慢的靠近着,一次又一次的传递着消息,一次又一次的观察着、分辨着周围是否有陷阱。 黑蹄部的族人,压制着胸腔中的怒火,任由复仇的火焰燃烧躯体,这种如同灼肤之痛的感觉,令他们恨不得马上冲过去近五百蝮部族人千刀万剐,可他们尊重唐云,他们要等,要耐心的等着,等着赶来更多蝮部族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落,月升,随着月光在夜空中停止了攀爬,东南侧出现了大队人马,是吵闹声、是狂笑声,也是毫无顾忌的张狂之声。 “只有这一队人马。” 近乎赤裸的牛犇,趴在了唐云的身边,满面狞笑。 “九百出头,不足千人,只等黑蹄首领带着人堵住了东南侧的位置,杀起来后,这些狗日的一个都跑不了。” “不急。” 唐云极为反常的有耐心,平静的面孔毫无情感波动。 “以他们的想法,开矿的人手至少也要明天午时之后才到,蝮部的人马很张狂,他们在外围设置了陷阱,那么就一定会睡在原地,甚至会点燃篝火,等到天亮后才会去附近埋伏守株待兔。” 牛犇看了眼曹未羊,后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要不要再去确定一次。”唐云也看向了曹未羊:“告诉黑蹄,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我们要复仇,但不要因为复仇而牺牲更多的人。” “告知过了,黑蹄首领并无异议,只有一个要求,不,一个请求,炬部首领,炬部首领以及其亲族的人头,希望由他亲手砍下来。” “好,这是第一次汉军与异族协同作战,于我们,于关内,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这一番话,唐云是对自己说的,这一番话,也是他耐心等下去的原因。 好运气,总会降临到有耐心之人的头上。 果然如同唐云所说,蝮部两波人马汇合后,依旧吵吵闹闹,并且点燃了十余处篝火。 火光,映红了他们与其他各部族人无甚区别的模样。 可火光,只是火光。 火光无法穿透他们的面容,映出他们早已失去了荣誉变的极为扭曲的内心。 山林中总是交战,为了地盘、为了水源、为了任何能够让族人生存下去的任何事物。 可即便凶狠如旗狼部,他们也不会残杀孩童,至多将孩童劫掠回聚居地中。 即便好勇斗狠如盾女部,也只是践踏敌人的尊严,剥夺敌人的荣誉,而非折磨敌人的躯体。 唯有蝮部,山林中唯有蝮部,他们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最疯狂的手段,最令人胆寒的行径,去告知山林中每一个部落,每一个异族,不要招惹他们,不要对抗他们,不要与他们结仇。 很多年前,就连旗狼部都想要除掉蝮部,奈何根本做不到,蝮部的地盘太远了,至南,群山脚下。 大队人马赶过去,只会被蝮部以劳代逸。 然而蝮部最擅长的作战方式就是化整为零,四处点火,四处杀人,四处偷袭人手较少的聚居地,逼的很多部落只能将族人聚集在一起。 战争不变的底色是残酷,而非被定义为残忍。 可对于蝮部来说,制胜的关键在于恐惧,唯有用残忍的方式,才能令敌人恐惧,当敌人恐惧时,蝮部才会赢取残酷的战争。 正因如此,战争变的不单单是残酷,而是更为残忍,更为血腥,更为骇人听闻。 这也是盾女、璃部不愿意招惹他们的缘故,蝮部的族人,总会用最肮脏、卑鄙的手段,去一次又一次证明他们的狡诈与残忍。 事实证明,蝮部的目的达到了,他们虽然收获了唾弃,却也令许多部落恐惧他们。 尤其是当蝮部彻底投靠了戒日国后,有了甲胄,有了更锋利的刀剑,虽说这些甲胄和刀剑数量不多,也大多都是些破烂货,却足以令蝮部整体实力再上升一个台阶了。 “如若有一天哪个部落想要宰了我,并且我身在山林中,记得提醒我,晚上不要点燃篝火,不要点燃篝火,不要点燃篝火,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说罢,唐云霍然而起,阿虎挽弓拉弦,响箭射出。 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宁静,下一秒,无数支利箭,如同蝗虫一般破而去。 第604章 高效 响箭的声音,尖锐刺耳。 熟睡的蝮部族人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坐起身体,困惑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暴雨一般的利箭,从面前、从漆黑的夜空、从四面八方,如同密不透风的暴雨射向了他们身躯。 暴雨,不会伤人。 如同暴雨一样的利箭,会杀人。 刹那之间,不知多少蝮部族人如同刺猬一般,如同海胆一般,如同仙人掌一般,双眼之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机。 惊叫的声音终于盖过了箭雨破空之声,四面八方传来的挽弓拉弦之声,终于让蝮部族人明白了他们被袭了,被夜袭了。 箭雨,只是箭雨,不是真正的雨,可以射穿蝮部族人的身体,却射不灭篝火。 不灭的篝火,照耀出了一具具如同神怪一般的躯体。 黑色的甲胄,反射着红色的火光。 随着第二波箭雨射过后,一百七十六名穿着重甲的军伍,仿佛一具具没有情感的机器,左手端着手弩,迈着沉重的步伐,从六个方向形成包围圈,率先步入了战争。 比重甲新卒还要快的,则是手弩射出的弩箭。 三支弩箭全部射完后,重甲新卒将手弩挎在了腰间,随即缓缓抽出了工兵铲,边缘比剑还要冷,比刀还要利的工兵铲。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蝮部族人,根本来不及也顾不上查看多少伤亡,本能让去反击,去抓起身边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去反击。 遮面盔,看不到新卒的表情。 即便能看到也毫无意义,因为这些手握工兵铲的新卒们,速度越来越快,目光越发的坚毅。 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只会传出轻响之声,不像是要收割人命,更像是奏响悦耳的声音欢迎他们步入战阵。 站起身的唐云,瞠目结舌。 当这一百七十六名身穿重甲的军伍杀入战团时,他甚至怀疑这些重甲包裹之下,根本不是新卒,而是老卒,老卒中的精锐,精锐中的虎贲! 新卒们,太过冷静了。 冷静的令骁勇善战的铜蹄部族人,让这些刚刚缓慢逼近的山林老炮们,极为震惊。 一百七十六名重甲军伍,一百七十六把工兵铲,反射着寒光,狠狠拍下、砸下、削下。 肩膀,被狠狠拍到,带动着整个身体栽倒。 头颅,被狠狠砸下,血光迸溅,迸射到篝火上,火光,更浓,也更旺了。 手臂,被狠狠削到,惨叫不绝于耳,残肢断臂喷射着鲜血落在地上,红色的血,也顺着漆黑甲胄快速流淌到地面之上。 唐云、其他新卒、黑蹄族人,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杀戮。 身穿重甲,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有机械式的拍、砸、削。 倒下的,抬起腿,冲着头颅,狠狠踩踏下去。 站着的,压低身子,狠狠重撞过去,将其撞倒,工兵铲竖起,用尽全身力气劈向头颅或是胸口。 反抗的,双手紧握工兵铲,就连低吼之声都没传出,只有狠狠抡出去,砸飞对方的弯刀或是任何武器,锋利的工兵铲边缘,狠狠削进敌人的躯体。 蝮部族人并非聚在一起睡觉,因此箭雨即便打了个措手不及,却并没有射杀多少人,至多二百人左右,或是更少。 按照唐云的进攻计划,两波箭雨,周闯业带着一百七十五名新卒先入战阵,接近敌人时射出弩箭,随后撕扯敌人的战阵,不断切割,与此同时,黑蹄率领族人不断放箭并且收缩包围圈,其他新卒迅速加入战阵,以多打少,放倒所有敌人。 只是令唐云没想到的是,蝮部根本没组成任何战阵,只是本能的反抗,各自为战。 这种各自为战,犹如一个双十年华貌美如花的美国老娘们躺在了印度贫民窟一样,浑身破绽。 更令唐云没想到的是,明明只是入过一次林,明明只是在关内多次剿匪的新卒们,杀起人来,竟然给人一种极为赏心悦目的感觉。 因为他们的动作太规范了,规范了仿佛机器一样,只有拍、砸、削几个固定动作。 这种简单的动作,反而令他们变的无比高效。 缓慢前进,只有接近敌人时,才会突然爆发,由静变动,将敌人撞倒。 如果撞不倒,左手会抽出腰间的匕首,两个位置,距离稍远,滑向对方的喉咙。 距离很近,近乎贴身,上刺,由肋骨下方位置,刺向上方心脏位置,见了血后,咽喉补上一刀,或是胸口补上一刀,随即插回匕首,再次双手抓紧工兵铲,由静变动,瞬间变成由动变静,缓慢前行,缓慢逼近敌人,缓慢压缩敌人的活动范围,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固定的动作。 唐云不知道,铜蹄部族人不知道,单单是贴身之后匕首向上刺这个动作,这些新卒们日夜操练,操练了几千次,几万次,由此确保出手时,匕首不会被敌人的肋骨挡住或是卡住,由此来确保,每一次出手,都会刺激对方的心脏。 厚实的重甲,挡住了箭矢,连道划痕都没有。 厚实的重甲,挡住了弯刀,至多迸溅出火花。 可锋利的工兵铲,却能削掉敌人的半个脑袋。 可锋利的工兵铲,却能将敌人抡倒在地。 本想着身先士卒上阵的唐云,双目迸发出了异样的光芒,那是惊喜,那是振奋,更是如同一个老父亲,终于盼到儿女考上了武汉大…我呸,是终于考到了国防大学后的狂喜。 当这一百七十六人彻底进入了战阵中心时,三人一组,其中一人会再次拿出手弩,平举,拉动机簧,射出弩箭。 三人为一组,成战阵,交叉移动,足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 到了这时候,单单是这一百七十六人,已是让其他蝮部族人胆战心惊,他们甚至不用去考虑不断逼近黑蹄族人,单单是望着这一百七十六人,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之心。 遮面盔下的目光,依旧坚定,依旧平静,依旧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情感。 铜蹄部族人们,若不是一路并肩而来,若不是之前一百七十六人穿戴重甲后并没有放下遮面盔,他们甚至怀疑这些重甲之下,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一个活人! 没有混战的叫嚷。 没有狼狈不堪的跌倒爬起。 没有什么拉同袍、救伤兵、躲暗箭。 有的,只有缓慢逼近。 有的,只有固定的几个动作。 有的,只有沉默的前行,安静的杀戮。 放弃抵抗的蝮部族人,并没有得到一百七十六人的任何怜悯。 他们,只听一个人的命令,唐云。 进入伏击圈之前,唐云只说了一句话,传达到了每个人的耳中,蝮部,一人不留。 扔掉武器不断后退的蝮部族人,被一支支弩箭射穿了额头。 即便知道了不会得到任何怜悯,蝮部族人还是无法鼓起勇气重新反抗。 因为从响箭传出后,到现在,不足一刻钟。 因为在这一刻钟里,一百七十六人,缓慢向前,无可阻挡。 因这无可阻挡的一百七十六人,被重甲覆盖,而覆盖重甲的,是鲜血。 因为这些鲜血,原本属于一具具躯体,一具具想要抗争,想要反抗,最终,支离破碎,安静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他妈才是重甲的正确打开方式!” 唐云激动的够呛,旁边站着的薛豹面色有些古怪,不然呢? 轩辕敬倒是没太多震撼的神情,因为他之前看过账本,一名新卒身上的重甲,一套重甲,如果打造轻甲和寻常刀剑的话,足够武装三十人,至少三十人! 第605章 月光下的期盼 战斗很快结束了,铜蹄部族人除了一开始射了两箭外,根本没插上手。 极致的战力背后,是极致的资源倾斜。 若问铜蹄部中谁人能最直观感受到一百七十六人的战力,一定是首领黑蹄。 黑蹄能够成为首领,是因他勇武,因他力大如牛。 可这一路走来,一路穿着重甲走来,嘴上不说,重甲包裹的身体,早已布满了汗珠,从一开始走在最前方,变成落在了队伍最后,还说什么怕后方出现敌人偷袭,实则偷摸让族人抱着他的臂甲和战斧。 包括周闯业在内的一百七十六人,这些新卒,这些原本三四天才操练那么两三个时辰的新卒们,单单是为了穿上这一身重甲正常走路,穿上后做出日常经常做出的动作,就足足努力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在这一个多月里,有的人被薛豹踹走了,有的人咬牙坚持着,更多的人,则是被踹走后,又咬着牙回来了,发誓会穿上重甲。 当他们穿上重甲时,依旧会被踹,然后再暗暗发誓,发誓一定会穿上重甲抡起长刀。 抡起刀子后,他们还是会被踹,继续暗暗发誓,能够上马,能够冲锋,能够步战! 一次又一次发誓,一次又一次咬牙,一次又一次浑身剧痛的躺在床上,继续发誓,继续咬牙。 六大营老卒们,只看到了新卒们的肉食供应越来越多,却看不到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感觉吃不饱。 六大营老卒们,只看到了各种用于打造刀剑甲胄的铁料,变成了各种工具被新卒们以怪异的姿势锻炼着,却看不到为了做出标准的动作,做出数十次标准的动作,新卒们的身体满是血泡。 六大营老卒们,只是看到了新卒因为山林怯战后愈发的沉默,只是看到了唐云包容他们之后,新卒们愈发的惭愧,却不知这些新卒们,低下头颅之上,已是带上了沉重的荣耀之盔。 他们需要更激烈的操练,更多的操练,更加无法忍受的操练,不断适应,不断突破,直到出现一个机会,一个唐云再次站在他们面前,转过身,带着他们出征的机会! 这便是新卒,这便是已经不满足营地中操练,只能通过去关内剿匪,让双手染满鲜血,一次又一次验证、改良,并形成肌肉记忆的杀戮手段的新卒们。 遮面盔被拿了下来,那是一张张沉默,却稚嫩、却粗糙,又带着几分麻木的面容。 缓缓呼吸着,安静的单膝跪在地上,不是行礼,而是以这种姿势迅速恢复体力,并且能够便捷的用水囊中的清水冲刷掉甲胄缝隙中的血污。 “他妈的,回头高低给你们一人配俩辅兵,专门负责为你们卸甲、清洗甲胄。” 唐云带着一大群人走了过来,一百七十六人,齐齐站起身,齐齐转身,齐齐看向唐云,再次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起来,暂不卸甲,外围警戒。” 一声“唯”,整齐划一,遮面盔再次戴在了头上,沉默的走向了外围。 一场看似极为轻而易举的胜利,并没有让黑蹄部的族人们欢呼雀跃。 那些扭曲的、支离破碎的、姿势怪异的蝮部尸体,渗出鲜血,染红了地面。 望着这些尸体,这些鲜血,黑蹄部的族人无不心惊。 早在第一次入山林的时候,新卒们就穿戴着重甲。 只是那时候新卒们很狼狈,之前在营中操练的时候,哪能负重前行这么远。 到了铜蹄部营地后,新卒们往那一瘫,还惹了不少异族暗暗嘲笑。 因为重甲太沉了,极为不便,根本不擅长丛林这种地形复杂的环境作战,打之前,光是穿这重甲就不知消耗了多少体力。 尤其是被戒日国士卒与蝮部族人追杀的时候,可谓是丢盔卸甲,好多重甲组件还是黑蹄部的族人事后帮他们捡回去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只是这一次,铜蹄部族人的面容没有了嘲笑,心中只有震惊,以及几分明知不应畏惧却还是心生畏惧的情绪。 蝮部的弯刀,箭矢,连蚊虫叮咬的算不上。 没有人怀疑,哪怕不是偷袭,哪怕不用放箭,单单就这一百七十六人,不,哪怕一百人,面对十倍之敌,面对一千个蝮部族人,依旧会大获全胜。 令他们震惊的,不止是高效的杀戮手段。 而是没有任何人负伤,更是这些人在一场高强度作战后的从容与平静,没有任何人呼吸粗重,作战过后,依旧穿着重甲去外围警戒,并且做好了继续作战的准备。 首领铜蹄都不背着那柄战斧了,实在背不动了,交给了族人拎着,跑到唐云面前,叽哩哇啦说了半天。 曹未羊哭笑不得,翻译道:“首领黑蹄问你,铜蹄部怎么做,大人才能够为他们打造十套重甲。” 黑蹄又叽哩哇啦说了一通,曹未羊笑意更浓:“五套也行。” “我们是盟友,我们分享一切,如果有需要,我会让我麾下的悍卒为他们冲锋陷阵,如果只是为了重甲的话,莫说十套,便是百套,我都会为他们打造,只不过不是现在,我们有着更重要的事。” 说到这里,唐云凝望着黑蹄,正色道:“突袭炬部,直到完成我们的复仇!” 曹未羊精准无误的翻译了一遍,黑蹄重重点了点头,随后开始叫族人们埋葬尸体。 这便是铜蹄部,也是很多部落的习惯。 哪怕是敌人,他们也不会亵渎尸体。 他们深信人死后会往生,失去了所有记忆,再次变成生灵,为自己前世的罪孽寻求救赎。 这一世,死了,无论生前做了多少孽,终究是死了,尘归尘土归土。 因此铜蹄部族人会埋葬敌人的尸体,还会尽量将支离破碎的尸体拼凑完整再掩埋。 他们敬畏神明,尊重死者,感谢大自然,这便是他们的荣耀,他们的生存之道。 即便是蝮部族人的尸体,铜蹄部族人也会埋葬。 唐云从轩辕敬手中接过舆图,表情与眼神,再次变的冷漠。 “天亮之前动身,前往炬部的地盘,首领的脑袋,由黑蹄亲自斩下,参与偷袭鹰驯部的其他族人,一个不要放过,其他族人,全部关押带回雍城,等待找到鹰珠由她处置,如果六十日内找不到鹰珠,将那些俘虏全部干掉,部落中的孩子、女人,按照山林的规矩,交由铜蹄部。” 轩辕敬应了一声“是”,匆匆跑开传达命令去了。 “鹰珠…” 唐云缓缓坐在了树墩上,望着夜空中的圆月,轻声呢喃着,小世子已是让我伤心欲绝,求求你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人们,只看到了无数人喊着唐云义父,无数人想要追随于他。 可谁又能知晓,信任,会成为负担,如山一般的负担。 世子殿下朱芝松,信任唐云,却付出了性命。 鹰驯部首领鹰珠,信任唐云,苦等着,期盼着,却被炬部欺骗后偷袭,遍体鳞伤带着余下的族人,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第606章 山林中的大局 复仇,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出门溜达,被一条哈士奇给咬了,二话不说蹲地上,朝着哈士奇大腿吭哧来上一口,咬完了也就没事了,人和狗各走各的,都去打狂犬疫苗。 这个不叫复仇,叫报仇,当场报仇。 干掉近一千个蝮部族人,不算复仇,因他们只是执行者,双手染血的是他们,发号施令的不是他们。 发号施令的人,远在山林至深至南之处,在山脚下蝮部最大的聚居地中。 哪怕将蝮部数万族人全部干掉,依旧算不上复仇。 十之八九,背后策划这一切的,是戒日国。 那么试问,唐云与黑蹄部,如何复仇? 很多时候,复仇是一条路。 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能否完成最后的复仇,甚至不是要一直走在仇恨的路上,最重要的,是不要忘记仇恨。 蝮部太远,戒日国更远,炬部很近。 唐云需要一个近一些的目标宣泄自己的怒火。 掩埋了尸体,五千人马再次上路, 周闯业等军伍卸了沉重的重甲,收获了不知铜蹄部不知多少族人敬畏的目光。 山林与军中相同,敬畏强者,强者为王。 再次穿梭于密林之中,原本走在队伍最后的铜蹄跑到了唐云身边,也换回了原来的装束,不装逼了,叽叽哇哇比划半天。 曹未羊刚好从后面走过来,轩辕敬没看到,主动翻译道:“黑蹄首领问唐师,此次会在山林中待多久。” 唐云极为意外,小伙伴们也是啧啧称奇。 曹未羊满面感慨之色,世家子就是世家子,要知道他当年加入鹰驯部时,即便整日与这群人生活在一起,耗费小半年的时间才能无障碍交流。 再看轩辕敬,这才多久,竟能听懂异族语言了。 唐云笑着对轩辕敬说道:“告诉黑蹄首领,不在于时间,在于目的,三个目的,目前完成了第一个,现在去完成第二个,最后一个目的是寻找鹰驯部的下落,还有,让他不要担心,与之前不同,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叫人率领更多的汉军入林,并不是只能调动两千人。” 轩辕敬愣了一下,曹未羊则是面露惊容,下意识叫道:“唐大人何时学的异言,老夫怎地不知道?”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唐云哑然失笑:“连猜带蒙。” 大家这才反应了过来,轩辕敬翻译倒是翻译对了,但是遗漏了一个问题,黑蹄还问了关于人手的事儿。 曹未羊深深的看了眼唐云,随即与黑蹄交流了起来。 唐云交代道:“再问问他,鹰驯部被袭后,我理解他们铜蹄部担心接下来会成为第二个被袭击的目标,因此只能将族人都叫回去固守地盘,但炬部与铜蹄部的距离并不远,铜蹄部为什么不去寻炬部复仇?” 嘴问着,腿不停,大家都看向黑蹄。 曹未羊问出这个问题后,黑蹄没有苦笑,没有咬牙切齿,只是平静的诉说着什么。 老曹叹了口气后,解释了起来。 铜蹄部不是没有想过寻炬部复仇,不但想复仇,还想发动灭族之战,铜蹄部族人对炬部的恨意,远远超过蝮部。 蝮部偷袭鹰驯部,沿途屠灭了很多小部落,铜蹄部的兄弟部落,对此,铜蹄部并不意外,因为这符合蝮部的作风。 但炬部是铜蹄部的盟友,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没有炬部,蝮部也不可能精准的找到那些小部落的聚居地。 这就相当于什么呢,蝮部的偷袭,对大家来说和正面交战没什么区别,更何况山林之中互相征伐,也没哪个部落会下战书然后摆明车马干一架。 但炬部的行为,这种背刺盟友,背叛盟约,这才是最为可恨无法原谅的。 铜蹄部,属于是中等规模的部落,炬部呢,属于是小部落中的大部落,跟着中等规模部落混的。 因此事发之后,带着伤的黑蹄主动找到了璃部、盾女二部,说明了情况,并且告知想要开战。 璃部了解情况后,表示强烈谴责,并且承诺,可以提供除了实际帮助与支持外的任何帮助与支持。 倒不是璃部没义气,本身这俩部落交情也不深,距离还远,真要说是感情好的,算是铜蹄部大哥的,是盾女部。 结果到了盾女部地盘后,乙熊个人表示支持铜蹄部,但站在首领的立场上,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也就罢了,还要求黑蹄不要动手,不要复仇。 乙熊的理由是,他怀疑蝮部或是戒日国应该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牵一发动全身,铜蹄一旦与炬部开战的话,山林的北侧区域、东南侧西域,很有可能会彻底乱了起来,盾女部现在需要的是两个区域平和稳定,而非处处战火。 说白了,两支大部落,璃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盾女是以大局为重。 这也是为什么铜蹄部见到唐云后极为感动的原因,山林中自己人,两位大哥,屁都不放一个,再看关内的汉人,直接带着人来,说干就干,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力出力,一个字,他妈的仗义,跟大哥就得跟这样的。 黑蹄又叽哩哇啦说了一通,曹未羊苦笑摇头。 小黑胖子说他们铜蹄部和盾女部交好十几年了,以前盾女部干架的时候,不管需不需要帮助,铜蹄部都会鼎力支持,结果这次轮到他们要干架,盾女不支持也就罢了,还派了一些族人看着他们,怕他们冲动搞事,明显是不信任他们。 “信任这种事,和时间无关。” 唐云摇了摇头,就比如他上一世,和一个女朋友在一起整整三年,可两个人一旦上楼梯的话,谁都不敢走在前面。 曹未羊好奇极了:“你何时学会的异语,并非是在雍城,是也不是?” 唐云耸了耸肩,不想解释,也没办法解释。 他真是连蒙带猜,全听懂,不是,但仔细听的话,大概意思还是能明白个五六分。 当初入山林结盟的时候,也正是听到了这种有些明明很陌生但又愈发熟悉的语言后,更加坚定了不能对山林轻易动兵的决心。 “先回铜蹄部,今夜在铜蹄部休整,盾女部与璃部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明天一大早前往炬部,不需要黑蹄带那么多人手了,让他留下大部分好手保护族人吧,还有,让他的族人放出风声,我回来了,带着南军最精锐的军伍入了山林,履行当初的约定,从未背弃过对在雍城时立下的誓言。” 第607章 赵大人 雍城,帅帐。 老帅宫万钧望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二人,感慨万分。 面前一文一武,文的,穿着儒袍,微微仰着脑袋,武的,穿着布衣,很嘚瑟。 “哎呀,想不到,真真是想不到。” 脚边放着包袱的赵文骁,故作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看来咱南军是青黄不接了,本想着卸甲含饴弄孙,谁知这南军缺不了本县男,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要征战沙场,哎,兵部也就罢了,连朝廷、宫中都惊动了,罢了罢了,既如此,本县男回来就是。” 宫万钧都懒得搭腔。 赵文骁战功赫赫,不假,但要说朝朝廷和宫中多重视,倒也未必,毕竟都这把年纪了,再继续发光发热又能奉献几年,更何况京中、兵部、六大营,不知多少人想要过来补上这个空缺。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唐云,要没唐云这个事,兵部怎么可能为赵文骁请功。 多年的老兄弟,宫万钧也知道赵文骁心里和明镜似的,没必要戳穿,老将就是嘚瑟嘚瑟罢了。 宫万钧又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人身上,没好气的说道:“你呢,赵县男,不,赵监正,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赵菁承赵大人。” 能看出来,宫万钧挺不爽的。 唐云走了后,一共三个鸟人跟大帅府,或者说是跟宫万钧对着干。 第一个是周闯业,让老子去六大营,门儿也没用,有本事就将我开革出军中。 说句老实话,就周闯业这性子,还只是个伍长,宫万钧真就没怎么把他当回事,着实没想到一个伍长还敢闹上脾气了。 要不是看在周闯业当初带着新卒为唐云杀过敌,老帅还真能将他开革出军中。 除了周闯业,剩下俩,那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一个赵菁承,一个赵文骁。 在宫万钧的眼里,赵菁承真的是个人才,只不过以前没发现罢了。 为了人才,宫万钧肯定得好声好气安慰,希望他留下。 赵菁承很硬气,也很der,本官的确是人才,少有的人才,但是,本官这个人才的才华,只为唐大人用,而非你宫大帅,而非任何人,就不干了,爱咋咋地。 赵文骁的情况比较特殊,自保。 宫万钧嘴皮子都磨破了,说要是真出事了,他能保下赵文骁。 奈何,赵文骁不是不相信宫万钧,而是不敢冒险。 面对一个老兄弟,一个人才,作为南军大帅,宫万钧却不能提供任何帮助,如何能好受。 唐云在洛城,煎熬着。 老帅在雍城,何尝不是如此,只是表面装的无所谓的罢了。 “赵监正怎地不开口。”宫万钧似笑非笑道:“本帅还以为你回来后,定会道上一句早知如此呢。” “本官并非是因受宫中、朝廷再担官职。” 赵菁承面无表情:“本官再担官职,是因要为唐大人效力,效犬马之力以报大恩。” 宫万钧乐了,看看人家,看看人家赵菁承,这就是觉悟,再瞅瞅赵文骁,嘚瑟个什么劲儿呢你说。 老帅将桌子上的官印丢给赵菁承。 “陈尚书临行前交代过,赵大人继续留在雍城就好,京中工部可决定之事,你赵监正也可决定,只是事后需禀明工部,这也是陈尚书唯一的要求,本帅已是代你答应过了陈尚书,日后莫要叫本帅难做。” “本官知晓。” 赵菁承点了点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以前,见到老帅,赵菁承得自称下官。 因为他那时只是六大营军器监少监。 之后成了六大营的监正,还是要自称下官。 即便成南阳道,整整一道的监正,下官这个自称还是不能改。 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赵菁承连跳两级半,南地三道的军器监监正,表面上看,品级是不如宫万钧的,实则已经彻底脱离了军中统管,可以直接和工部对接,甚至能够代表工部与兵部对喷。 说的再直白点,南军如果需要后勤,得看人家老赵的脸色。 品级不如老帅,那是品级的事,公务上,宫万钧已经管不着赵菁承了。 “宫帅可还有其他吩咐,本官初回雍城公务繁忙,若无其他吩咐,本官这就告退。” 赵文骁看了眼赵菁承,面色有些莫名。 不知为何,这次赵菁承回来后,感觉变了,变化很大。 以前在城中,赵菁承每天忙的和什么似的,脸上也无时无刻不在挂着苦笑,官袍官靴也总是脏兮兮的。 再看现在,明明没穿官袍,只是穿着儒袍,可那气质,那表情,给老将赵文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面对的不是相熟多年但关系又不算太好的官员,而是某个代表京中来视察工作的京官儿。 “倒是没有什么紧要之事。” 宫万钧也注意到了赵菁承的不对劲,装作不经意的问道:“难得回了家中,可还顺利。” “诸事顺利。” 见到老帅的确没什么重要的事,赵菁承施了一礼,直接离开了帅帐。 “这姓赵的怎地一回事?” 赵文骁走上前,用宫万钧的茶杯自己倒了杯茶,微微皱眉:“这官职升上去了,架子大了不少。” 宫万钧微微皱眉,随即敲了敲桌面,门口的亲随走了进来。 “你随工部官员寻赵菁承时,他家中可是有变故。” “没有啊。” 亲随摇了摇头:“不过寻到赵大人时,倒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卑下也不知该如何说。” 亲随不太确定的问道:“文臣请辞回家后,县中的乡绅、豪族,都会疏远吗?” “疏远?” “刚寻到赵大人宅邸时,府门紧闭,工部那些狗官进去后,卑下在府外等着,当地县令和乡绅们派人过来打探怎地一回事,听闻赵大人非但官复原职还高升后,也就小半个时辰,府外围的全是人,都来道贺了。” 顿了顿,亲随继续说道:“赵大人倒是没说什么,他那夫人,之前被封了诰命的夫人,拎着粪桶就泼向了众人,大骂连连,骂的很是难听。” 宫万钧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打探了因由?” “回来的急并未打探,也没想过打探,不过赵大人的夫人骂时提了一件事,似是赵大人请辞归家后,他那亲儿子都被私塾先生赶了出来。” “原来如此。” 宫万钧叹了口气,大致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第608章 蜕变后的獠牙 老帅活到这把年纪,跟着三位天子混过,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事没听过。 亲随随口一说,宫万钧明白了,赵菁承辞官之前,只是看透了人心冷暖,辞官之后,则是亲身经历到,感受到。。 赵菁承的老家在州府下县,民间、坊间、乃至官场,最早是要看两家脸色的,一个童家,一个是张家。 童家一门心思赚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张家不同,张家不但欺压百姓,还睚眦必报。 这种睚眦必报并非是谁招惹他们了,他们才会心狠手辣去搞人家,而是让地方官员在府中直接说出投靠他们的话。 张家完蛋后,出现了一种类似权力真空的情况,童家新任家主童苫并没有接手张家的地盘和产业,精力都放在了工料开采上,将大量石料运送过来帮助唐云搞土木工程。 然而刚上任的知州梁锦,则趁着这个机会招兵买马扩大交际圈和关系网。 赵菁承请辞后,这些地方官员以及当地的豪绅,自然不会给老赵好脸色看。 张家覆灭由唐云一手造成,赵菁承是跟着唐云混的,那么这些地方小门小户难免心生兔死狐悲的感觉,你赵菁承一个当官的,不搂钱欺压百姓,反而去伸张什么正义搞世家,你这不是背叛吗,背叛了你的信仰,愧对你身上穿的官袍! 再一个是唐云这伙人完蛋了,知州梁锦去了雍城,肯定会主掌大权,地方官员难免以为是梁锦将赵菁承撵回来的,为了“表孝心”,肯定往死里整赵菁承。 可想而知,赵菁承的亲族,他的家人和孩子,这些时日受到了多少委屈。 事实的确如此,宫万钧见过,见过无数次。 可老帅不知道的是,以前总是一副老好人面貌示人的赵菁承,心态早已发生了改变。 “勤看着点。” 宫万钧对亲随吩咐道:“唐云不在城中,他身边那些说了算的,都不在城中,城中就剩下个轩辕庭与轩辕霓了,如今军器监是赵监正说了算,莫要出什么岔子。” 赵文骁哭笑不得:“这姓赵的平日老实的很,唐云说东他不敢去西,唐云追狗他不敢撵鸡,能出什么岔子。” 宫万钧摇了摇头,他有一种直觉,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也正是这种直觉,让他走到了今天,避免了无数次灾祸。 老帅没解释,老将也没当回事,乐呵呵的说道:“宫帅,日后再见了末将,可要敬称一声赵县男喽,莫要忘了弯腰行礼。” “好,各论各的。”宫万钧乐了:“好,那日后你称本帅国公爷,本帅弯腰向你行过礼后,你莫要忘了双膝跪地请安。” 赵文骁乐不下去了,随即没好气的说道:“险些忘了,你当初获封了国公也不说大排宴宴操办一下,兄弟们总是忘记。” 这次,轮到宫万钧乐不下去了,这事可以说是他一生之痛! 后期唐云倒是带着人向他道贺了,过好几个月,过年的时候道贺的,就是给人一种…正好过年,顺便道贺一下你的敷衍感。 ………… 军器监营地,监正大帐。 站在帐中,孤身一人的赵菁承望着唐云那身随意挂在木凳后的官袍,恍如隔世。 宫万钧推测的丝毫不差,赵菁承变了,心态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这种改变,也正是因他请辞归家后所遭受、所经历的一切导致的。 “赵大人?” 一声赵大人,赵菁承回过头,入城后首次流露出了笑容,微微施礼。 “轩辕公子,轩辕姑娘。” “可算回来啦。” 轩辕庭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搂住的赵菁承的肩膀。 “唐师带着人走了,就将我和轩辕霓二人留在了城中,忙,忙碌至极,整日想着你何时才能回来。” 轩辕霓朝着赵菁承施了一礼,叫了声赵大人。 三人坐下寒暄了片刻,赵菁承出声问道:“如今城中,可是轩辕公子主事?” “主事?” 轩辕庭摇了摇头,话唠的毛病又犯了:“唐师离去前倒是交代了不少活,虽说告知工部将你请回来,可又拿不定主意,怕你不回来,说若是你回来了,就由你来做主,唐师要本公子干中学,嘿嘿,你问我何为干中学,算了,本公子告诉你,就是一边干一边学的意思,兄弟们都说你一定会回来,为了唐大人也会回来,可唐师说要是你不回来的话,我硬着头皮也要干,不能耽误…” “慢着。”赵菁承微微挑眉:“唐大人为何说本官不回来?” “唐师说回来是情分,该做的你都做了,总不可能折腾你一辈子,回来固然是好,不回来也好,老婆孩子热炕头,平安是福。” 听闻此言,赵菁承沉默了,垂着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轩辕庭与轩辕霓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轩辕公子。” 猛然抬起头的赵菁承,正色道:“本官与你不同,唐大人离去时,将你带回了洛城,可本官还在雍城,寝食难安,忧心忡忡,辞官回到家中…” 说到这里,赵菁承话锋一转,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狠厉之色。 “本官半生仕途碌碌无称,幸得天垂之运,蒙明公提携庇佑,自此愿追随明公以犬马报效家国,及明公遭谤去雍,下官曾上书乞归,然归宅之后,方知己已成世之异类、俗之异端,盖因下官欲行善举、图报社稷,而此世竟不容之,今下官心有惧矣,然所惧非己身,乃惧明公复受屈辱,此后若再有梁锦、王珂之流奸邪作祟,下官纵使粉身碎骨,亦必护明公周全,明公在,则下官虽死,亲族亦可保三代无虞,明公若亡,则下官纵偷生苟活,终与亲族同赴死地,无葬身之所也。” 轩辕庭神情大变,轩辕霓下意识问道:“赵大人此次归家,可是…可是受了天大委屈?” 赵菁承的这一番话,让两个人都听出了他的恨,刻骨铭心以及无比恐惧的恨。 当了官,碌碌无为,遇到了唐云,终于明白了做官的意义。 赵菁承以为自己做的是好事,做的是善事,做的是报效家国的事,即便有一天告老还乡,失去了官袍,失去了权利,他也可睡得安安稳稳,问心不愧。 可当他真的回到了家中,见到了心爱妻子与儿子时,方知自己的想法多么的可笑。 没有人去赞扬他做过好事,善事,当地官府,冷言冷语,说是报应,因他帮着唐云灭了张家。 左右府邻,当着他妻子的面,说知州梁锦不会放过他的,身死族灭是早晚的事,夫人,惶恐不安,彻夜难眠。 就连他的孩子,也被私塾赶了出来,他儿子回到家中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了先生不快。 田中佃户,上门求着赵菁承放过他们,说事情都传遍了,知州梁锦会令赵家破门灭家,佃户也会被牵连。 这也是让赵菁承最难以接受的,佃户们求着他夫人撕毁书约,从一开始的哭诉,到最后的出言恶毒,面容狰狞,说是赵菁承害了他们,说是县府文吏已经放出了话,这些佃户要是不来闹,不走,他们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些佃户。 佃户,百姓,逼主家,逼官员,赵菁承从未听说过,更无法理解。 赵菁承厉声厉色,告知这些佃户,朝廷还没批他的辞请,理论上,他还拥有着官身的,佃户,胆敢因文吏的几句威胁,来逼迫他这个官员,找死不成! 佃户,再次求起老赵。 佃户们说,他们不敢和文吏们闹,因为文吏是恶人。 佃户们说,他们敢和赵菁承闹,因为赵菁承是好官。 这便是赵菁承马不停蹄赶回来的缘故,彻底改变心性的缘故。 除了唐云的身边,赵菁承不知道哪里还有好官、好人的容身之地,哪里还有报效家国的土壤。 如今赵菁承的动力,早已不是什么一展胸中抱负了,他找到了更重要的事,也寻求到了更加沉重也更加远大的理想。 那便是保护唐云,保护大家,保护每一个人。 异类与异类聚在了一起,没有任何人是异类。 可当异类离开了异类们后,不容于世! “梁锦…” 赵菁承的目光幽深而又平静:“既梁锦有坑害唐大人的法子,必然也有保护唐大人的法子,梁锦,不是唐大人的人,可唐大人,却需要梁锦这种人!” 轩辕霓突然开了口,轻声开口。 “这便是为何唐大人总是被问责、被误解、遭受不白之冤的缘故吧,功劳,被我们领着,他只是站在面前,背对着我们,等候着一次又一次的刀光剑影,转过身时,望向我们时,若无其事,坦然的笑着。” “可唐大人,太过心善,太过宽厚!” 赵菁承的目光,愈发的坚定:“本官发誓,发毒誓,再不会有梁锦这般小人出现在唐大人面前,除非,本官死!” 脑海里,依旧是一路上挥之不去的画面。 离家时,赵菁承的夫人央求他,莫要再做什么好官了,这就是好官的下场,她宁愿她的夫君做一个恶官,做一个人人惧怕的恶官,做一个再有一天上书请辞,也没有哪个佃户敢拿着柴刀闯家中,让那锈迹斑斑的柴刀,距离她的亲生骨肉只有三寸之遥。 第609章 围山 炬部,东,十九里,溪流旁。 刚刚冲刷完脚丫子的唐云,望着和个野人似的牛犇,猛皱眉头。 “是不是得知蝮部被袭的事了,因此才加强戒备?” “曹先生说不像。” 牛犇挠着后脑勺:“我看着也不像,和惊弓之鸟似的,草木皆兵,自家族人从林子里冒出来都将他们吓的魂不附体,晚上点了上百支火把,稍有风吹草动就冲出来无数人,和见鬼了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唐云百撕不得其姐,炬部最大部落的位置在半山腰,如果是如临大敌的话,只是如临大敌的话,应该将大部分兵力派遣到上山的位置,而不是只守住半山腰三个区域,其他兵力收缩到营地中。 “先候着。” 牛犇将脚丫子伸进了小溪里坐下:“曹先生带着薛老五去了,说是试试晚上能不能摸个舌头回来。” 远处的马骉扭过头,破口大骂:“这边灌水囊呢,你他娘的把脚伸进去?” 牛犇不爽乐:“唐大人洗你怎地不说?” “那是一回事吗,唐大人和个娘们似的一天洗三四次,你他娘的三四天洗不上一次,你那靴子都馊了!” 牛犇神情一紧:“你无缘无故闻本将靴子作甚。” 马骉将水囊里的水全都倒掉,骂骂咧咧的去上游了。 唐云满面恶寒,马骉还真不是没事找事,牛犇刚将脚丫子放下去,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都变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投毒了。 要么说还得是世家子的做派,看看人家轩辕敬,同样是清理双腿,站起来拿水囊冲刷,而不是直接将脚丫子插溪流里。 “这味道也还尚可啊。” 牛犇掰起脚丫子闻了闻,又看向阿虎:“不馊啊。” 阿虎摇头晃脑:“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 “何意?” “没事。” “真不馊。”牛犇将脚丫子伸了过去:“你闻闻?” 阿虎连忙站起身,躲到唐云后面继续读书了。 “行吧,接着歇息。” 唐云回头看了眼,冲着周闯业喊道:“先搞明白炬部的情况再动手不迟,让黑蹄首领的手下继续警戒外围,不要暴露。” “还能打了吗,强攻得是伤亡不少。” 提起了正事,牛犇不再嬉皮笑脸了:“炬部善射,除非都穿上重甲,若不然很难登山,便是重甲士卒靠近了营地,兵力不足,炬部一窝蜂似的将周闯业他们推到山下,莫说穿重甲,穿金甲也无用。” 唐云打了个响指,轩辕敬将舆图展开递了过来。 大家定睛望去,开始想办法。 原本的计划是偷袭炬部,最快速度冲到半山腰上,在营地内展开混战。 结果炬部现在在三处上山的路上部署了大量兵力,每一处都有上千人,守的地方还都是最为狭窄之处,在这种地方一旦混战的话,即便是冲在最前方刀枪不入的重甲士卒也会被推到山下,很难快速攻上去。 “能看到蝮部去了多少人吗?” “光瞧见战旗了。”牛犇摇了摇头:“上山就那三条路,无法靠近。” “不应该啊。” 唐云眉头越皱越深:“根据铜蹄的族人所说,因璃部置身事外,盾女部也是屁都不放一个,炬部仗着位置易守难攻有恃无恐,根本没加强防患,袭击蝮部族人的时候也没放跑过任何活口,怎么就突然加强戒备了呢。” 一时之间,小伙伴们都想不出个破局之法。 打的就是个偷袭、奇袭,迅速冲到半山腰营地中进行混战。 可如今连山都上不去,谈何偷袭、奇袭。 “唐师。”轩辕敬计上心头:“三千人无法上山,可三十人上的去,学生愿亲领数十好手攀山夜入敌营,纵火烧营,夜中火光冲天,把守三处要道之敌贼定会回营驰援,到了那时,唐师再率兵上山如何?” “风险太大。” 开口的不是唐云,而是蹲在旁边的马骉。 “用钩锁攀的了山,上去容易,下来难,放了火,暴露了身形,你等无法迅速下山,深陷敌营无处可躲,死路一条。” “我去。”牛犇不以为意:“战事哪有万全之策,不冒险,如何先登夺功。” 轩辕敬凝望着唐云:“学生愿赌一次。” “犯不上。” 唐云合上舆图:“我不惜耗费重金打造重甲,不止是为了克敌制胜,更是为了克敌制胜的同时减少同袍伤亡。” “可炬部重兵…” “就这么定了,再等等。”唐云不给轩辕敬继续说服自己的机会:“三日后,如果还是没办法,前去铜蹄部,叫人围山,再去通知雍城,将罴营将士全部调来,带着物资,将整座山都围了,一日不下来就围他一日,一年不下来,就围他一年,炬部这处营地至少四五千人,我就不信这四五千人单靠着半山腰和山巅的物资能耗的过我们。” 这次大家没意见了,办法是好的,就是有点熬人,相比而言,大家更希望冲上去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亲自为鹰驯部和铜蹄部的族人报仇,而不是日复一日耗下去,等着炬部族人主动下山投降。 要知道唐云身边这群人不是出自军中就是出自世家,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成长环境所影响。 战场上,两军交战,为了取胜可以斗智斗勇斗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但战场上结束了战斗,没有人会杀投降的人,因为这是“不义”的行为。 这个义字和义气无关,而是道义。 冲进炬部的营地,大家可以将任何炬部的人马宰了,哪怕是老弱妇孺,因为老弱妇孺也是敌人,也会取自己人的性命。 之前与蝮部族人对阵,对方也投降了,最终被干掉。 但这个前提是,蝮部一开始是抵抗的,他们投降,是因为知道打不过,打下去也是死,死的更惨。 如果出现炬部整个营地族人全部放弃抵抗下山投降的话,那么唐云是没办法下令将所有人处死的。 他能够以报仇为名,干掉所有青壮,也能够以报仇为名,将所有老弱病残抓回去当苦力,哪怕就是将他们赶回去,赶回半山腰活活饿死他们都行,唯独不能下令全部杀掉,这么做,就是“不义”。 牛犇沉吟了片刻,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这地界是盾女部的地盘,盾女部会不会来添乱吧?” “应该不会吧,姑爷都亲自来了。”马骉对此挺乐观:“盾女部声名在外,他们的首领乙熊在山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之前可是和姑爷结盟过了,哪能出尔反尔。” 唐云耸了耸肩,他并不觉得越是出名的人可信度越高。 就和后世似的,罗永浩够出名吧,说悬赏十万块钱,谁能找出西贝用预制菜的证据就给十万块,结果呢,结果有个叫贾国龙的提供了那么证据,可谓铁证如山,再看罗永浩,分逼没给,这给贾国龙气的,都骂罗永浩是网络黑涩会了。 第610章 邪祟 在山林中行军,吃的好找,水源不好找,也不好携带。 一开始黑蹄建议在小溪附近短暂歇息时,唐云总怕出现点什么意外,一是这里是水源,二是靠着炬部太近了。 事实证明,唐云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炬部知不知道唐云带着人打上门来,没办法确定,能确定的是他们和惊弓之鸟似的,龟缩在半山腰营地中,只是守着三个进出口三条路,没有让任何人出来探查附近的情况。 头一天,等着。 晚上,等着。 第二天上午,还是等着,到了中午的时候,唐云实在是不想等了,正准备亲自去看一看怎么回事的时候,曹未羊和薛豹回来了,两个人和野外郊游似的,身上比唐云都干净。 只是二人的面色很古怪,来到唐云面前,一人一句。 曹未羊:“炬部降了神罚。” 薛豹:“闹鬼了。” “啥玩意?”唐云一脑袋问号:“什么就神罚,闹鬼了?” 历来老成持重的曹未羊,说话都有点哆哆嗦嗦了。 两个人埋伏了一夜,本想着放弃了,终于等到落单的炬部族人,这个家伙也是鬼鬼祟祟的,原本是守在上山路口的战卒,趁着同伴换班的时候跑进了林中,正好被老曹和薛豹逮着了。 情报倒是问出来了,炬部如临大敌,并非是得知了蝮部族人被袭,或者防备铜蹄部过来报复,相反,他们现在最不担心的反而是被袭营这件事,因为整个营地的人手,比唐云预想的要多,多的多。 不止是半山腰,连山巅都有如同村落一样的聚居地,半山腰加山巅,两处营寨,足有六千多人,蝮部还来了一千多人,满打满算八千人。 原本不应该是有这么多人的,六日前,山下的三处营地,加起来两千多人,被召回了。 至于原因,曹未羊用山林中的汉话来讲,是神只降下的神罚,按薛豹的理解,那就是闹鬼了。 十来天前,西南侧的一处营地,最先出了事,两个在外围的炬部族人死了,死相极惨。 一个是被开膛破肚,肠子勒在脖子上,让炬部的人都分不清这家伙到底是失血过多死的,还是被自己的肠子活活勒死的。 另一个倒是没什么可怖的伤口,就是眼睛、耳朵流血,死前给自己喉咙都抓破了。 事发第三日,另一处营地也出事了,大量的毒蛇也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咬死咬伤了二十多人,足有四五十条。 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看到了神只,青面獠牙在营地半空上漂浮,有的说看到了幽影,三头六臂伸着长长的舌头索命。 两处营地夜晚加派人手,可白天又出事了,要么就是有人中毒,要么就是横死,还有死因根本看不明白的,总是有人丧命,好多族人晚上还听到了某种声音,令人发狂发疯的声音,若有若无。 两处营地上千号人,愣是晚上不敢睡觉,实在熬不住了,上百人躺在一起。 结果最大的营地,也就是炬部的大本营,位于半山腰的地方,开始出事了。 残缺不全的尸体、死状奇惨的巡逻族人、黑暗中索命的造型怪异箭矢、一闪而过的鬼影,甚至有人亲眼见到了形状诡异的火苗漂浮在半空中。 至今为止,半个月的时间,已有六十多炬部族人惨死了,这也是他们如同惊弓之鸟的缘故,营地中已经开始有人议论是神只降下神罚了。 “要不要这么玄?” 唐云听的直吸凉气:“惨死也就算了,都能解释,但鬼火这事…真的有人见到古怪的火苗?” “千真万确。”曹未羊的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了:“不少人亲眼目睹。” “曹大爷您别闹啊。”唐云强颜欢笑道:“你可是学论语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老夫连自家祖宗都不信,还他娘的信一群逢迎之辈写的马屁之言?” 曹未羊爆了句粗口,看出来了,老头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要不…要不咱撤兵吧。”马骉脸都白了:“会不会真的是鬼啊,太邪了。” “怂货。”牛犇大大咧咧的说道:“鬼也是人变的,生前老子都不怕,死了之后还怕他?” 马骉:“生前是人,活人打不过你,可死后变成鬼,你杀不了鬼,鬼能杀你。” 牛犇扭头看向唐云:“撤兵吧。” 唐云:“…” “有何可怕的。”轩辕敬傲然一笑:“唐师无需担忧,学生这就出林回关,寻些和尚道士过来。” 薛豹微微看向轩辕敬:“轩辕公子莫不是怕了。” 轩辕敬梗着脖子叫道:“本公子才不怕!” “你若不怕,还是本骑尉回关吧,渭南王府有一门客正是出家的和尚,本骑尉将他寻来就是。” 唐云服了:“人家害怕,最多就是回关,你特么直接回北地去?” 薛豹老脸一红,他是真吓着了。 上了战阵,面对十倍,哪怕百倍的敌人,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根据炬部族人所说,厉鬼索命也好,神罚也罢,那些惨死的人,死的一个比一个吓人,什么嘴里咬着自己心脏的、什么三具尸体被缝在了一起,还有五个头颅绕成圈,嘴巴被切割出大笑的表情如何如何的。 炬部族人现在深信整座山都被诅咒了,也可以理解为笼罩在神罚或是恶鬼的怨念之中,任何离开的人都会惨死,继续留下,也是惨死,外人闯进去,还是惨死,总之就是惨死惨死惨死,戚家十三口上山了都得直呼内行。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倒是没真的动撤兵的心思,但也不想上山了,和人作战,和活人作战,没问题,非和恶鬼抢生意,那不止是活的不耐烦了,是嫌死的不痛快。 “应该不会这么扯吧,架空历史还有这个元素吗?” 唐云也有点哆嗦了,别的事可以解释,唯独鬼火,太扯了。 鬼火的原理其实就是气体自燃,磷化氢,尸体腐烂后骨骼磷元素转化为磷化氢,接触氧气后就会出现鬼火。 至于鬼火追人,那也是因为人在跑动时带动了气流导致的。 问题是炬部营地也不是坟场,更没什么尸体,怎么可能会出现鬼火。 退一万步来讲,山林各部族人连地都种不明白,怎么可能研究上化学课程了,利用这种现象去吓人? “等会!”唐云猛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鹰珠,或是鹰驯部的族人,你不总说鹰珠身手特别好吗,之前也干过带着几十个小姐妹就偷袭其他部落营地的事。” “老夫初也以为是鹰珠首领前来报复,可细听之后,不可能,万万不可能。” 曹未羊否定了唐云的猜测:“鹰珠身手固然是好,可不通毒理,更不屑用毒,更何况炬部营地族人更被走兽伤过,鹰珠可不通御兽之术,虽说是鹰驯部首领,却最是惧蛇虫。” “那…” 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那晚上睡觉的时候,大家挤一挤哈,太几把吓人了。” 阿虎安慰道:“少爷莫慌,晚上小的陪着你,小的这就去翻阅四书五经,书中定有驱鬼之术。” 唐云猛翻白眼:“四书五经里有什么驱鬼之术。” “有的,定有的。”阿虎十分笃定:“世间万事,皆在书中。” “放屁。”曹未羊不屑道:“书中统统是胡说八道,全是祖上为老夫祖上拍马之言。” “好哇。” 平日对老曹极为恭敬的阿虎骂道:“想不到你曹未羊长的端端正正,骨子里竟是如此数典忘祖之辈。” 曹未羊楞了一下,看向唐云:“以后你没事让他少读点书吧,读书都读傻了。” “是这道理。”牛犇下意识点了点头:“陛下当年在王府时也是乖巧安顺,不知怎地了,突然喜欢起了读书,无书不读,之后就满心思想要造反了。” 唐云张了张嘴,死活想不明白两件事的直接关联。 “少主。”薛豹小心翼翼的说道:“还是商谈正事吧,说鬼那事。” 牛犇大骂道:“刚他娘的忘了,你又提!” 第611章 十六里 不怕死,与怕鬼,并不冲突。 智慧生物的最大恐惧,来源于未知,除了哈基米。 就说以唐云为首的这群官方指定的非法暴力团伙,除了唐云,有哪个怕死的。 甚至有好多新卒,傻了吧唧的恨不得想要通过战死来证明对唐云的忠诚。 还是那句话,不怕死,并不代表不怕鬼,不怕恶灵,不怕邪祟。 看薛豹就知道了,他不是恐惧到了想直接躲回南地,而是渭南王府真的有一个门客是个和尚,吃酒喝肉的和尚,整天神神叨叨的,总和大家说什么转生、地狱,冤魂、亡灵之类的。 薛豹不是想要跑回北地,而是想要将这个和尚请过来保护唐云。 至于其他人,也是真的怕了,撤兵回去避避风头,等山林里什么时候没鬼了,什么时候再来取炬部族人们的狗命,如果那时候炬部族人还有的剩的话。 要说最怕的,肯定是唐云。 上一世,他是真的不怕鬼,因为他相信科学。 这一世,他是真的怕了,因为科学也他妈没说能穿越啊。 因此,不再相信科学的唐云,怕了。 不过呢,最怕的唐云,却是最为坚定不撤兵的人。 这一点,让大家很佩服,认为唐云毫无畏惧。 不是这小子不畏惧,因为他上辈子是天秤座,这辈子是双子座。 这一日,过的很是漫长,漫长到了下午的时候,轩辕敬非要拿尿呲曹未羊与薛豹,深怕之前去炬部附近踩点的二人将什么脏东西带了回来。 就不说曹未羊和薛豹的反应了,只说唐云,他就很奇怪,不明白轩辕敬为什么突然和个变态似的。 轩辕敬扭扭捏捏的告诉唐云,大致意思就是,唐师你是懂我的,俗称…俗称处男。 到了晚上的时候,唐云再次下达了军令,不允许有明火。 之前,这个军令没任何问题。 现在,这个军令虽然执行了,但对将近三千号人来说,无疑是此次作战任务中最大的挑战。 “所有人聚在一起,无需害怕,不要想太多。” 唐云紧紧抓着阿虎的胳膊:“没事的,黑哔哔哔过去,黎明…” 说到一半,唐云愣了一下:“黑夜总…” 想了想,唐云试探性的说道:“总会过去…”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唐云皱起眉头:“黑哔哔哔过去?” “靠。”唐云恍然大悟:“黑夜总,会过去,黎明终将到来。” 唐云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鼓舞人心的作用,反而为了对审查机制疯狂试探的神神叨叨,令轩辕敬犹豫要不要拿尿呲他。 没有篝火,没有火把,只有三千人在溪边,在月下,在尽量有光亮的地方紧紧聚在一起。 曹未羊就和深怕大家不当回事不害怕似的,还搁那和大家说呢,描述的绘声绘色,明明是抓了个舌头,说的好像他亲身经历似的,薛豹也是头一次这么没溜,老曹搁那压低嗓音说,薛豹搁那配背景音乐,一惊一乍的。 “所有的事都能解释,都能用人为解释。” 唐云面露沉思之色:“杀人、毁尸、扔蛇之类的,包括营地里传出某种像是低吟又像是哭声的声音,都能解释,只有鬼火、悬浮的恶灵,只有这两件事,只要能搞清楚这两件事…” 或许是唐云的镇定感染了众人,或许是小伙伴们只是未接触过这种事,只是初听时有些害怕罢了,现在也都恢复了冷静开始思考了起来。 “会不会是以讹传讹?” 阿虎提出了新的设想:“当年在军中时,总是有老卒吓唬新卒,说是杀人杀多了就会被敌人的魂魄缠上。” 马老三、牛老四、薛老五连连点头,军中是有这种事,就是吓唬人玩的,结果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乎,好多新卒也就信以为真了。 曹未羊摇了摇头,各部坚信山林中是有神灵的,许多神灵,因此没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更何况是先出现了尸体和诡异的事件,聚居地内才人心惶惶,大家说的情况,也只是以讹传讹,根本没出现任何尸体或是大家不理解的现象。 唐云带头讨论,大家积极参与。 大家积极参与,想不到任何答案。 想不到任何答案,越来越沉默。 越来越沉默,黑夜彻底笼罩大地。 黑夜彻底笼罩大地时,恐惧与不安的气氛再次疯狂蔓延。 “去他妈的!” 唐云一咬牙:“阿虎,老三老四老五,你们四个跟我去一趟,去炬部营地外围。” 说罢,唐云站起身,抓起地上的长刀,满面狠厉。 阿虎和薛豹没有任何犹豫,马骉与牛犇对视了一眼,闹心扒拉的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夫同去。” 曹未羊刚站起身,轩辕敬也站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领袖的魅力吧,唐云的坚持,令周围的人们满是豁出去的模样,勇气,战胜了恐惧。 唐云不愿撤兵,并非是不恐惧,只是知道如果不搞清楚怎么回事,一旦这件事传到了雍城,传到了关内,将会有更多人陷入恐惧引起恐慌,从而人们会畏惧山林,不敢再涉足其中。 阿虎将周闯业叫了过来,让后者与二十三重甲老卒守着,交代完毕后,唐云带着人踏上了寻找真相之旅。 唐云走在最前侧,一行七人进入了林中,沉默无声,目光坚定,比鬼魅更像鬼魅。 除了唐云外,其他六人都带着手弩,就连曹未羊也在腰间插着一把长刀。 十九里,也就是八公里,七个人,将会走过这八公里,尝试在八公里的尽头寻找到真相,解密恐惧的来源。 暮色早已悄无声息的进入到了山林中的褶皱里,随着不断前行,就连最后一丝月光也被突然涌起的浓云吞了个干净。 唐云不由压低了呼吸的声音,林间骤然暗得发沉,连空气都像是凝固成了墨色。 近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唯有脚下枯叶被踩碎时的 “咔嚓” 声,冷不丁撕开了寂静,这种突兀的声音,令人心悸,又很快在霎那间被黑暗与沉默吞噬。 林,愈发的密。 树,似乎在黑夜中变换了形状,黑暗中的轮廓愈发的张牙舞爪。 就连风儿也不知从何时停歇了下来,明明是炎热的夏季、闷热的山林,唐云背后上的汗水,却是那么的冰凉。 唐云艰难的前行着,走在最前方,时不时的回过头,扭过头,侧过头,确定小伙伴们紧随其后。 每当他紧张到了极点时,看到了小伙伴们的面容,看到了他们面容上早已无所畏惧愈发坚毅眼神,紧张,瞬间就会被驱散。 月儿再次探出了头,树,越来越稀少,炬部聚居地所在的那座山,有了轮廓。 “快到了。” 唐云刚刚压低身姿,准备和曹未羊商量一下如何靠近时,突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是一团黑影,一团团黑影,不大,却仿佛急于吞噬着什么一样。 唐云心脏狂跳,下意识端起了手弩。 其他小伙伴们也是如临大敌,只是抽刀的速度慢了些许。 唯独马骉露出了笑容:“人,跑过来的一个人,似是在逃着,躲着什么,看你们怕的那个熊样。” 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谁在追他?” 马骉的笑容,戛然而止。 第612章 诅咒之山 能当大帅亲随的,哪个手里没点活。 马骉成为一众亲随的中的大帅义子,靠的就是一手南军无人出其右的射术,射术精湛,也因目力远超常人。 第一个看清楚黑影是人的马骉,他也是第一个眼眶暴跳的。 他看到了人,一个明显是炬部族人的人,慌不择路狂奔而来。 他看到了一支箭,一支距离如此之远又似乎能听到破空之声的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支箭矢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射进了炬部族人的脖颈,穿透了炬部族人的脖颈。 鲜血喷洒,尸体倒地。 马骉是第一个看清楚的,整个人如同石化。 曹未羊则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瞬间将唐云推到了一棵树后。 “愣着作甚,躲起来!” 曹未羊低吼一声,大家这才后知后觉的跑到了树后,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甚至不敢去看那具尸体。 异族,他们见过。 箭矢,他们见过。 箭矢射穿异族的脖子,他们箭过不知多少。 但他们没见过如此诡异的一支箭,从黑暗之中,射穿了异族的脖颈。 “纵…”唐云吞咽着口水,后背紧紧靠在树干上:“是纵火箭,是纵火箭吧。” “少…少爷,纵火箭是…是火光,是红色火光,那箭是…是…” 阿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箭,都看见了,但那支箭自黑暗而出时,通体散发着某种诡异的光芒,并非是纵火箭的火光。 “靠他妈不可能!” 唐云紧紧咬住牙关,猛地站起来转身伸出脑袋,想要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刚伸出去的脑袋,又缩回来了。 不用唐云解释,大家都听到了大量的脚步声,马骉伸出头,神色大变。 “是炬部族人,来了很多,逃吧。” “不,他们应该不是奔着咱们来的。” 唐云四下看了看,指向了黑暗之中:“去那里,躲起来。” 出现了大量敌人,举着火把的炬部族人,反而让这七人安心了不少,虽说是敌人,可至少是活人,是拿着火把的活人。 七人压低身姿静悄悄的躲到了稍远的一棵树后,瞪大眼睛望向倒在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的炬部族人赶了过来,高举火把,每个人都是那么的惊恐,那么的不安,可却没有近距离接触尸体,而是站在了十丈开外,并且将很多火把扔了过去,仿佛那十丈的距离一旦踏进,就会跌入深渊一般。 “老夫去去就来。” 曹未羊一语落毕,整个人隐入黑暗之中,就连马骉都不知道老曹钻进了哪里。 风,愈发的狂了。 炬部的聚居地在半山腰和山巅上,山不高,易守难攻,也不大,正正好好,整体来看,类似于一个凹形。 就在此时,狂风袭来,伸出脑袋的马骉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抬起手指,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大家齐齐望过去,每张脸都没了血色。 那是一团不可名状的惨白色。 那惨白色,在空中飘荡,若有若无。 若有若无的惨白色,飘忽不定,又不断高升。 地上的炬部族人们,不知多少人吓的双腿瘫软,更不知有多少人,掉头就跑。 可这些跑回山中的族人,没等跑出多远,突然倒在地上,抓着自己的皮肤,用力抠着自己的面部,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惨叫不止,哀嚎不已。 惨白色,消失在了夜空中。 那些还正常的炬部族人,已是顾不上自己的同伴,撒腿狂奔。 惨叫的人,哀嚎的人,一边挣扎,一边尝试着爬起来跑回山中。 迎接他们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箭雨。 射出这些箭矢的,正是炬部族人,他们的自己人。 那些惊恐不安炬部族人,将一支支利箭,射向了昔日的同伴,射向了被恶鬼附身的昔日同伴。 马骉颤抖着:“姑,姑姑…” 唐云大口大口的呼吸,不断吞咽口水:“怎么了,过儿。” “姑…姑姑爷,咱…咱回去吧。” “那就…回去吧。”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双腿有些发颤的站了起来,现在,他真的放弃了,真的想要回去了。 听是听,没有亲眼见到。 如今,亲眼见到了,如同冒着鬼火一般的箭矢,如同幽灵的惨白色,飘向了空中,黑暗之中。 那些在幽灵下方的炬部族人,全都疯了,彻底疯了。 这一幕,这一切,他根本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现在,只能回去,离开这座被诅咒的山,任由炬部自生自灭。 这已经不是打多少套重甲,带着多少战卒,或是靠着什么奇谋妙计就能解决的事了,人,解决不了,活人,解决不了,想要解决的活人,会变成死人。 “是啊,少主,咱回去吧。” 薛豹抓住刀柄的手心,满是汗水:“再也不来了,这山林,太…太过骇人了。” 刚刚站起身的唐云,动作一滞,惊慌不安的面容,发生了几丝变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你们…在这等着,我要去看尸体!” 留下这句话,早已被恐惧填满的内心,激发出了某种他从未有过的勇气。 唐云,确定了炬部族人全部离开后,一步一步走向尸体,每一步,都是那么的沉重。 他必须过去,必须查看尸体。 因为薛豹说,山林,太过骇人,再也不来了。 就连薛豹这种身经百战的老卒都如此惧怕,那么那些新卒,那么南军的老卒,那么大虞朝的军伍,那么天下的百姓,谁还敢来? 难道又要回到从前,不断加固关城,接着去打一场那永远都无法结束的守城战? 当唐云踏出第一步后,惊恐不安的人们,如最初,如之前,如刚刚,紧随其后。 大家,依旧恐惧着,如同唐云那般恐惧。 唐云,有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小伙伴们,又何尝不是。 只是大家的理由更加单纯,更加简单,因为唐云迈出了第一步,他们就会紧随其后。 远处,曹未羊已经蹲在了尸体旁,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双似是鹿皮或是其他兽类皮革缝制的手套,套在手上后,拔出了插在尸体上的箭矢,放在面前仔细观察着。 唐云六人弯着腰靠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布满了汗水。 马骉与牛犇二人,更是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深怕下一秒又会出现那惨白色,深怕下一秒,惨白色出现后,他们会变的疯狂,不断伤害自己,让自己面目全非。 “骨箭。” 相比众人,曹未羊可以说是最为镇定的人了。 “骨壁略厚,内空,壁质紧实,是山猪,以骨打磨的骨箭。” 唐云用手弩怼了怼尸体:“骨箭为什么会冒火,冒鬼火?” 曹未羊默然不语,扭过头,望向远处更多的尸体,更多被炬部自己人射成刺猬一样的尸体。 又是一阵狂风袭来,身上的汗水无比冰凉。 曹未羊摘掉手套,戒尺滑落掌心,大致解释了一番。 刚刚他靠近是为了偷听,面前这具尸体是从营地中跑出来的,估计是承受不住压力被吓的,看样子,炬部已经有很多族人想要逃离,此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至于那些族人不敢靠近,正是怕刚刚出现的夜空中的惨白色,用他们的说法,这是恶灵,惩罚炬部族人的恶灵,整座山,都被诅咒了。 “还有那些尸体。” 唐云指向远处:“咱们先藏起来,等他们换岗的时候,想办法拖过来一具尸体。” 话音刚落,马骉突然失声大叫:“诈尸啦!” 众人面色剧变扭头望了过去,果不其然,一具满身插着箭矢的尸体突然挣扎着爬了起来。 这一刻,无法抑制的恐惧再次填满了众人的心头。 下一秒,大量箭雨射了过去,诈尸的尸体,又爬回去了,一动不动。 曹未羊一巴掌呼在了马骉的后脑勺上。 “鬼叫什么,那他娘的是刚刚没死透!” 第613章 恶灵 唐云七人,再次回到了藏身处。 众人默然不语,耳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狂风时有时无,来的猛烈,狂的骇人,下一秒,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连空气都凝结了。 沉默,诡异的氛围,不断持续着。 只是随着时间过去,一分一秒的过去。 越来越多的人,平静了下来。 曹未羊似是接受或是原本就认为山林中是有神只,有恶灵的。 这是这个大半生都充满了波澜壮阔的老者,早已看透了生死,如今的他,只想找到答案,一切的答案,无论这个答案是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马骉与牛犇,已经开始了窃窃私语。 老三说,他知道跟着姑爷混,早晚有一天会死,他也曾无数次设想过,是死在战阵上,还是死在阴谋诡计中。 老三还说,死,他不怕,每次设想自己会如何死时,都会笑呵呵的告诉自己,值了,跟着姑爷做了那么多事,死的值了。 老四说,他也不怕死,只是他不想死,他是军伍出身,可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战阵,数万人,十万,数十万交战的战阵,如果死的话,他希望可以死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中。 作为世家子,轩辕敬只是哀求,哀求让唐师回去,他可以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唐师需要回去,一切的真相并不重要,相比唐师的命,唐师未来要做的事,真相,微不足道。 薛豹执拗的脱下了重甲,下意识靠的唐云远一些。 重甲哪怕保养如新,可终究沾染过太多太多的鲜血,手中的短枪,也斩杀过太多太多的生灵。 在薛豹的认知中,如果真的有恶灵,那么恶灵也一定会被他这种双手染满鲜血的杀才所吸引,因此他会下意识的离的远一些,离唐云远一些。 只有阿虎沉默着,紧紧待在唐云身边,手中的短刀,再未插回到刀鞘之中。 从始至终,鬼也好,恶灵也罢,都不是大家恐惧的根源。 只是唐云介入到了他们的生活中,让他们明白了人生的美好,明白了梦想的伟大,明白了草芥也可伸鸿鹄之志。 每一个嘴上说着不怕死的伙伴们,内心里,又何尝不是想多走一走,陪着唐云,陪着身边的人,并肩而行,再多走出几步,哪怕只是几步也好。 他们不怕死,不怕死在战阵上。 他们又怕死,怕死在了不是追寻理想的路上,怕死的毫无意义,怕死时,没有陪着唐云,没有陪着身边的人,多走出几步,在梦想的路上,多走出几步。 “姑爷,看。”马骉指了过去:“拒马后的那些狗日的换人了。” “就是现在。” 唐云将长刀放在地上:“这群傻缺正好背对着咱们,拖一具尸体回来。” “老夫与牛将军去。” 牛犇点了点头,与曹未羊弯着腰靠了过去。 其他五人齐齐望向远处,为牛、曹二人祈祷。 众人的担忧有些多余,那些看守上山下山小路的炬部族人们,与其说是防备外敌,更不如说是防患自己人跑出来,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二十多丈外的数十具尸体身上,不时后头就是看向夜空,比唐云这一伙人更加紧张,更加不安,也更加恐惧。 无惊无险,曹未羊和牛犇拖回来了一坨箭矢。 唐云吸着凉气,这都不是尸体上插满了箭矢,而是得从箭矢中找到尸体。 打眼一看,少说三十多支箭矢。 马骉骂道:“那么多尸体拖哪个不成,非要拖个诈尸的?” “你他妈快闭嘴吧。” 唐云骂了一声,黑暗之中也没办法点燃火把,看的很费劲。 众人围着尸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要说懂验尸的,还真有,不止一个,不但牛犇这个天子亲军是专业人士,曹未羊也懂,老曹还懂一些药理学。 问题是这尸体身上插满了箭矢,都没地方下手。 带着鹿皮手套的曹未羊本想扒拉一下尸体的眼珠子,折腾了半天,只能拔箭。 眼珠子倒是看清楚了,爆了,插在箭矢上。 马骉说了句废话:“死的可真惨。” 曹未羊眯着眼睛,既是看不清,也是不知该从哪看。 不拔箭吧,没地方下手。 拔箭吧,本来就血肉模糊的尸体,更没法检查了。 唐云不由建议道:“要不再拖过来一具,拖过来一具身上没插那么多箭的?” 众人齐齐扭头望过去,没吭声。 都差不多,全都被射的和刺猬似的。 因为“诈尸”的缘故,这群倒霉催挨了三波箭雨。 第一波箭雨射在了正面,好多人没射死,下意识掉头就跑,然后第二波箭雨就射在背面了,结果死都死了,有个倒霉催的突然诈尸,这些尸体又挨了一波。 “这样吧,将尸体拖远点,等白天,太阳出来后再验尸。” 唐云也是豁出去了:“今夜不走了,就守在这里,明天一早验尸。” 无奈至极,黑灯瞎火的,又插满了箭矢,根本没办法看。 怎么死的,大家知道,也都看到了,被射死的,射的满身都是。 唐云想搞清楚的,不是这伙人怎么死的,而是死之前,为什么会突然发疯,上一秒还好端端的,下一秒出现了那惨白色的不知名物体,突然就发了疯,实在是太过诡异,太过骇人。 牛犇伸出手,刚要拖尸体,曹未羊将手套丢给他:“戴上。” 老四气的够呛:“你刚刚怎么不给我!” 曹未羊也来气了:“拖回来的时候你也没帮搭把手啊。” “哦,也是。” 牛犇干笑一声,戴上手套开始拖尸体。 谁知就在此时,异变突生,曹未羊刚站起身,神色剧变,猛然扭过头看向黑暗之中。 寒光闪烁,牛犇抽出腰间软剑,如临大敌。 薛豹更是端起手弩,将唐云护在了身后。 轩辕敬,下意识紧紧抓住唐云的衣角,可下一秒,又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向前一步,双眼之中满是惧色,可身体,又仿佛是最无惧的勇士,做好了用手中三尺青峰斩杀任眼前之敌的准备,无论对方是人,还是鬼。 马骉,跑了,最是怕鬼,最是怂,最咋咋呼呼的马骉,压低身姿,跑走了。 这位除了阿虎外追随唐云最久的人,将身形隐入到了黑暗之中,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绕到了声音出现的位置的后方。 马骉,想要独自一人,从背后偷袭,偷袭一个他本能惧怕,本能认为无法战胜的“恶灵”,可也正是因为无法战胜,所以他必须去偷袭,即便,他要偷袭的或许是一个根本杀不死的恶灵。 都听到了声音,若有似无的声音,似是踩在了枯叶上,也似是寂静中的突兀,突兀的不知何物发出的声音。 每个人,都紧张到了极点,每个人,也都眯着眼睛。 紧接着,大家闻到了一股味道,一种无比熟悉并且厌恶的味道。 这味道,是腐败。 嗅觉记忆,令众人闻到这种味道后,联想到了发霉的粮食、烂掉的绿菜, 这味道,也是腐臭,恶臭,令人联想到了尸体,大量的尸体,大量腐烂的尸体。 “唐,云。” 黑暗之中,传出了飘忽不定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深渊,嘶哑,而又苍老,紧接着便是随风起舞的黑影,如同死神破烂不堪的披风。 “我们,又见面了。” 第614章 不安之人 当黑影说出“唐云”两个字时,唐云满面恍惚之色。 这声音,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心生熟悉之感。 拥有这种感觉的,还有阿虎。 当那句“我们又见面”传来时,阿虎张大了嘴巴。 唐云一把将薛豹与轩辕敬拉到身后,瞠目结舌:“安尸者?!” 黑影,是一个老者,慢慢靠近,随即点燃了手中的提灯,整个身影终于显现了出来。 弯着腰,驼着背,双眼惧盲,穿着一身兽皮,披着黑色破破烂烂的斗篷。 手中的提灯,则是兽骨头颅的形状,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马骉已是绕到安尸者的身后,长刀早已出鞘,还好对方叫出了唐云的名字,还好他知道安尸者,若不然,手中怕是已经刺穿了老人脆弱不堪的躯体。 安尸者脸上露出了笑容,明明是那么恐怖,那么狰狞,却又给人一种很是慈祥的感觉。 那脸上如同棋盘交错的伤疤,仿佛一条条蚯蚓缓缓爬动,可当他笑起来时,又令人不再惧怕,甚至带着些许的温暖。 唐云认出了安尸者,阿虎与曹未羊也是如此。 可没有任何人敢大意,几人迅速散开,将安尸者围了起来,如临大敌。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唐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倒着的脸。 “你寻,我么?” 乌漆嘛黑的面容凭空出现,仿佛蜘蛛侠倒挂一样,洁白的贝齿是那么的刺眼。 “你,想,看腿么?” “我…” 唐云,想要哭,想要喜极而泣,多日的担忧,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无需再去经历一番当初失去小世子时那撕心裂肺的痛。 曹未羊整个人都如同瞬间虚脱了一样,手中的戒尺悄声无息的滑落在了地上。 阿虎收起了短刀,大喜过望。 薛豹指着牛犇破口大骂:“你寸刻不离少主身边,树上有人你他娘的都没察觉到?” 牛犇张了张嘴,又看向阿虎。 两个人都很懵,有人悄声无息的在头上的树干上,这比白日见鬼还扯。 还真就不是二人失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安尸者所吸引了,原本悄声无息想要靠近这伙人准备偷袭的鹰珠,也是从另一棵树跳过来的,见到是唐云才倒挂了下来。 两条大长腿盘在树干上的鹰珠,如灵兔一般落在了地上,望着唐云,满面笑容,随即走上前,轻轻的抱住了唐云,如同在安抚一个孩子。 安尸者来到了唐云的面前,依旧是满面笑容,只是原本那双早已盲掉的左眼,突然睁开了,瞳孔很小,眼白很多,很重。 唐云没有急于望向安尸者,而是突然一把推开鹰珠,随即夺过安尸者手中的提灯,上上下下的照着,看着,观察着,辨认着。 鹰珠咯咯娇笑,直到唐云确定前者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或是新伤后,如释重负,主动抱住了鹰珠。 鹰珠依旧娇笑着,还冲着安尸者得意的眨了眨眼。 如释重负的曹未羊,突然板起了脸,冲着鹰珠叽哩哇啦的说着,似是在训斥。 原本笑着的鹰珠,收回目光,推开了唐云,望着唐云,紧紧咬着嘴唇,满面愧疚。 “对不,起。” “是我该抱歉才对。”唐云哑然失笑:“你没事就好。” 鹰珠又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腿:“给你,看。” 唐云哭笑不得,刚要开口,突然注意到马骉紧紧盯着自己,目光如同防贼一样。 “瞅你爹呢。” 唐云翻了个白眼,回头指向山路入口。 “炬部人心惶惶,是你们导致的?” 安尸者微微颔首,独眼中满是一种莫名的神色,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戒日。 大家不明所以,炬部投靠蝮部,大家知道,蝮部本来就投靠了戒日国,大家也知道。 可大家不明白的是,安尸者,为什么会说出戒日这两字,作为山林中最神秘的人,最受各部敬畏的人,最为慈悲之人,为何会参与到这些纠纷之中,还有那些匪夷所思光怪陆离的情况,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太多太多的疑问与困惑,都需要一个答案。 见到所有人都望向了自己,安尸者的独眼,只是平静的望着唐云,足足许久,露出了笑容。 “你,还是你,你将会为我们,为各部,带来和平,阻止杀戮。” 唐云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狂风大作,鹰珠突然莫名其妙的的跑走了,跑进了黑暗之中。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想要开口询问时,鹰珠又回来了,手上同样带着鹿皮手套,还拎着一个兽皮包袱。 打开包袱前,鹰珠刚要脱掉手套,突然站起身,抓着唐云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嘴里。 唐云闹了个大红脸,鹰珠又将唐云的手指高高举起,然后歪着脑袋。 “额…”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西南风。” 鹰珠笑了,随即弯腰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团像是布的东西。 众人恍然大悟,这就是刚刚大家在空中看到的惨白色。 鹰珠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木质的小瓶,看向安尸者。 安尸者凝望着远处的聚居地,片刻后摇了摇头。 鹰珠收起木瓶,随即和放风筝似的,快速奔跑了起来,只见那团质地极为轻柔的白布,彻底展开,飘散在了空中,飘向了山巅,随风舞动,如同幽灵一般,散发着某种若有似无得妖异光芒。 远处,传来炬部族人惊恐不安的叫声,舞动的白布,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靠!”唐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如此明显的障眼法,自己怎么会没想到。 白布上的那些光点,明显是矿物冷光,类似萤石,可以出现磷光效应,在日光或火光下照射后,移至黑暗处会持续发出微弱的冷光,既不会点燃,也不会烧着,更不会伤人。 他没有想到,是因为另一件事,因为冒着鬼火的箭矢! 如果一开始就见到了白布,唐云也不可能被唬住。 鹰珠就仿佛知道唐云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从小腿的兽皮套中掏出了一支骨箭,同时取下背上的长弓,挽弓拉弦。 安尸者则是从袖中拿出了几个木瓶和一个木碗,蹲下身像是开始调配什么东西似的。 大家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曹未羊嗅了嗅鼻子。 “草木灰?” 安尸者没有吭声,专心的调配着。 曹委员蹲下身,愈发困惑:“草木灰、油脂?” 下一秒,木碗突然燃了起来,鹰珠连忙将箭矢插在了木碗中,随即转头射向了空中。 唐云,恍然大悟,果然是磷。 鹰珠如同炫耀一样,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薄纱袋,吓了众人够呛。 唯有唐云沉沉的叹了口气,他妈的萤火虫,萤火虫的萤光素,生物冷光! 唐云指了一下鹰珠脚下的木瓶,后者连忙将鹿皮手套交给他。 随着木瓶打开,唐云已经不想说话了,突然发觉自己很蠢,蠢到了无以复加。 这木瓶中,是某种爬虫或是毛毛虫的体壁凸起物。 一旦这些肉眼难辨的“毛”落在皮肤上,本身就含有一定的毒液,令人又痛又痒,而且这木瓶里面还有某种半凝固的药粉。 那些炬部族人并非是发疯,而是破白布条子掉落了大量的这种“毒毛”,落在头上、脸上后,痛苦难忍,下意识的去抓挠却丝毫无法缓解,最终就会让人以为他们突然发疯。 至于夜晚的声音、尸体、古怪的图腾符号之类的,正如唐云最初的猜测一样,全是人为的,以鹰珠的身手,做到这些事情并不难,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涌入营地的蛇,那都不用想,出自安尸者的手笔,这位山林中最神秘的老人,本就是日夜与毒蛇猛兽相伴。 所有的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只剩下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唐云之前见过安尸者,鹰珠与安尸者并没有任何交情,那么被炬部、蝮部偷袭的鹰珠,报复炬部有着无数理由,可这和安尸者有什么关系。 安尸者,为什么要吓唬炬部,这位山林中最是悲天悯人的老者,为什么会介入到戒日国一事中? 第615章 悲悯残酷之人 安尸者不是名字,是一个世代相传的称号。 这个称号,无论落在谁的头上,都会受到各部的尊敬,哪怕是狂如旗狼部,狠如腹部,见到了安尸者,也会敬若上宾,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各部族人的认知中,安尸者是唯一一个能够和鬼魂沟通的人,唯一一个能和山林中所有神只交流的人,甚至很多部落,认为安尸者就是某个慈悲神只的地上行者。 人们尊敬安尸者,也因他的行为,他的使命。 安尸者,会去爆发疫病的部落掩埋尸体,会为最凶猛的野兽治疗伤势。 他会前往最危险的区域,给无论生前多么凶恶的人最后的体面。 他会跪在无数尸体面前,向上苍祈求,为亡灵求救赎,为生者祈福。 甚至很多部落,很多大部落,新首领领导全族之前,希望得到安尸者的考验,受到他的祝福与认可。 只是从来没有人,没有哪个部落,会主动收留安尸者。 当安尸者出现时,在一个地方久留时,人们会认为他会带来灾难,带来死亡,带来疫病。 这就是安尸者,一个备受尊敬,却又让所有人恨不得离他远远的老人,孤独、神出鬼没,又无比悲天悯人的老人。 唐云一行七人,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安尸者闭口不言,带着大家走向了黑暗之中。 绕着山,穿着林,白日里,有火光时,安尸者那双任是谁看都觉得俱盲的双眼,却在黑暗中,那原本失去光泽的左眼,微微睁开,能够看清风,看清花,看清眼前的一切,仿佛黑暗在他眼中是光明,是万物俱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众人来到一处山洞前,山洞很浅,也就三四丈,没有什么别有洞天,似是熊洞。 洞中有一顶帐篷,还有一些吃食。 安尸者点燃了火把,吹灭了提灯,盘腿坐下,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望着唐云。 众人啧啧称奇,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山洞的上方,径直上方,正是炬部的聚居地。 原本满肚子困惑的唐云,坐在了安尸者,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为了你。” 安尸者的汉话算不得流利,却也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看到了。”安尸者脸上的笑容很是欣慰:“我看到你,帮助各部族人,看到了你,看到了遮风挡雨的房子,看到了温热的食物,看到了你的笑容,你对他们的笑容。” 唐云恍然大悟,对方指的是过完年后,自己下令进行的大量的土木工程,雇佣了大量的异族人手,那个时候也是南军、汉民,与各部族人的蜜月期。 鹰珠坐在了唐云的身边,拿出水囊大大的喝了一口,随即将水囊递给唐云。 唐云刚要喝,又注意到马骉那双防贼一样的眼神,没当回事,灌了几口后,还给了鹰珠。 众人都坐下了,盘膝围在了旁边。 安尸者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曹未羊,沙哑的声音很轻,慢吞吞的说着什么。 曹未羊神情一变再变,一边听,一边翻译。 “安尸者去过蝮部…” “蝮部中,有大量戒日国的士卒…” “戒日国的皇帝,不,他们叫做国朝之王,国…国王,国家的王…” “这位国王是…是信徒,某个神灵的信徒,也是一个疯子,任何不追随他所信仰之神的人…” “都是异教…异教徒,异端异教徒,戒日国的王,会惩罚异端,他们会…会用璃部,璃部族人的鲜血,献祭他们的神…” “山林中,每一个部落都有他们所信奉的神只,这些神只,是戒日国的敌人,信徒,各部族人这些信徒,是戒日国的敌人,都会死…” “戒日国,将会利用蝮部,谋划山林,他们的军队叫做…叫做讨伐异端的军队,蝮部改变了信仰,戒日国将山林交给他们掌控…” “他们会攻破雍城,让所有汉人,信奉他们的神灵,不追随…” 翻译到这里,曹未羊瞳孔猛地一缩。 “戒日国欲除掉山林各部,所有信奉神只的部落!”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山林中大部分的部落,都有各自信奉的神,他们要全干掉?” “不是大部分,而是全部。”曹未羊冷笑连连:“戒日国也将山林各部视为野人,他们有着精良的甲胄和无可匹敌的战车,各部族人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各个击破就是,当在山林中彻底站稳脚跟后,源源不断的兵力会被派遣到山林之中,下一步便是图谋我汉人国土。” 大家没骂,而是冷笑。 毕竟交过手,也抓过那么多战俘,戒日国的整体军事实力,大致上还是了解的,不说无需顾忌吧,只要朝廷全力支持,靠南军抵挡个十几二十万大军并非痴人说梦。 “安尸者。” 唐云倒是面色平静,紧紧望着安尸者:“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会知道这些吗?” “我看到了他,那个被称为国朝之王臂膀的灰发男人,他,被我看到了,看到了他的内心。” “明白了。”唐云挠了挠额头:“就是那种致幻的蘑菇粉,还是什么药粉,他喝了,是吧。” “我,将他说的话,记在了这里。” 安尸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懂他们的语言,我…欺骗了蝮部,我要他们派一名使者,一名,懂汉话的使者,随我前去你们的城关,结盟,要汉人掉以轻心,在路上,我将他们推进了蛇窟,重复着,灰发男子的话,叫他们,告诉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唐云竖起大拇指,对方能够孤身一人在山林中活了这么久,果然有二十好几把刷子,光是记忆力和语言天赋这一块就绝非常人所能及。 曹未羊开口解释道:“安尸者了解内情后,想要去雍城告知南军,希望通过鹰珠来示警,因此才追踪到了鹰珠等族人的下落。” “那为什么吓唬炬部呢?” “炬部,愈发的残忍,安尸者希望让各部知晓,他们不应背叛自己的信仰,炬部背叛了,因此会被神灵惩罚,他希望各部能够团结起来,对抗蝮部,对抗戒日国,若不然,将会如炬部一般,被神只惩罚。” 众人感慨万千,安尸者,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慈悲之人,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他不介意双手染满鲜血,更不介意去欺骗,利用神只之名去欺骗,甚至神色平静的讲述着,他将受到欺骗的戒日国使者推入满是毒蛇的蛇窟。 “山林,是我的家,我的家园。” 安尸者伸出了枯瘦的手掌,紧紧握住唐云的胳膊。 “风儿,是我的家人,群山,是我的家人,夜晚的星空,是我的家人,缠绕在树梢的花蛇,是我的家人,追逐在溪涧的孩子们,也是我的家人,我见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是我的家,我的家人,我,不相信神只,如有神只,山林为什么从未有过真正的和平,唐云,帮助我,守护我的家园,守护我的家人。” “好。” 一声“好”,唐云握住了安尸者的手掌。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第616章 尾声 唐云的野心,安尸者见到了,很多人的都见到了。 不止是关内汉人、官员、朝廷以及宫中,知道唐云要将山林纳入大虞朝的版图。 就连鹰驯、璃部、盾女、铜蹄,很多部落,也都知道。 正如同那句话所说,兽人永不为奴,除非管吃管住。 唐云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虚空大饼喂到饱,他用事实证明,各部跟着汉人混,生活水平直线上升。 这些,是人们见到的,关于唐云的野心。 然而安尸者比大部分的人看的更清楚,更透彻,唐云,其实没有任何野心,即便是心底最大的欲望,无非就是看看鹰珠的腿罢了。 野心很难与善恶挂钩,其驱动往往是欲望。 当野心与欲望不匹配的情况出现时,只有一种可能性,与善恶挂钩。 一个谋划山林的人,有野心的人,最大的欲望,就是看看腿,看看一个异族女人的腿。 这件事,让安尸者坚信、确信,深信不疑,唐云这个汉人,会善待山林各部,因为他真的没什么野心。 前朝开朝时,曾多次派兵攻伐山林,真正算得上是大规模,准备万全的,有两次。 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我来,我见,我拉一裤。 入山林的时候,豪气顿生,自以为天下无双。 离开山林的时候,那就和被哥布林玩剩下的女骑士似的,生无可恋。 前朝的失败,不代表永远会失败,更不代表山林永远都是安全的,更何况山林根本称不上安全,各部一盘散沙,相互征伐,杀戮不断,安尸者比谁都清楚,山林的结局是注定的。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那不如去尽力选择一个注定的结局,能够接受的结局。 戒日国的事,只是一个催化剂,唐云,本就是安尸者认为的那个人,那个铸就结局的人,那个铸就一个他可以接受某种结局的人。 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临到了山林中,天亮时分,安尸者拎着熄灭的提灯,拖着残破、老旧的身躯,在唐云的陪伴下来到了炬部的入口处。 与安尸者并肩而行的,只有唐云。 阿虎、老三老四老五、老曹、轩辕敬,站在后方,距离唐云足有十余丈,近百米。 六个人紧张极了,唐云愈发的靠近那些炬部族人。 那些不下百人的炬部族人,都背着弓,下一秒,唐云很有可能变成刺猬。 唐云坚持这么做,他相信安尸者,因为他相信鹰珠。 走进弓箭的杀伤范围之内,唐云止住了脚步,冲着安尸者点了点头。 安尸者继续前行,那些炬部族人纷纷双膝跪地,痛哭流涕,用一种大家不懂的礼节表达对安尸者的尊敬。 就这样,安尸者畅通无阻的走上了山路。 那些炬部族人没有继续多看一眼唐云,紧紧跟在安尸者的身后,恭敬,且虔诚。 唐云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的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已到辰时。 满身露水的唐云不再微微仰头,背着手,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毫无焦急之态。 日光,拉长了唐云的影子,在巨树茂密枝芽的分割下,地上的影子让牛犇想到了一个图案,一个在宫中很是熟悉的图案。 辰时,山间多雾,龙,出于雾。 唐云依旧站在那里等待着,辰时过半,过了辰时,到了巳时。 巳为起之意,阳气渐旺,便是山林中最为冷血的长蛇,也会借着青草的掩护外出觅食沐于阳光之下。 炬部的族人出现了,大量的族人,下山的路上皆是炬部族人,背弓的炬部族人。 “姑爷!” 后方的马骉紧张到了极点:“将姑爷带回来吧。” 牛犇一咬牙,刚要有所动作,一只有力的臂膀挡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曹未羊,是阿虎。 阿虎摇了摇头:“相信少爷。” 马骉安静了下来,是啊,他相信,坚信,坚信唐云,因此坚信唐云所坚信的。 带领炬部族人下山的,正是安尸者,他的身后,是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其中一个很黑,很瘦,满面狠厉之色,大声叫嚷着什么。 越来越多的炬部族人走下了山,在安尸者的带领下,走到了唐云的面前。 除了很黑,很瘦的首领,所有人都低下头,场面略显诡异,更为压抑。 安尸者缓缓弯下腰,抓了一把泥土,走上前,涂抹在了唐云的额头上。 “炬部首领。” 唐云的面色很是平静:“我坚信背叛终将付出代价,神灵的惩罚也好,我们汉军的征讨也罢,都是代价的体现,谁来让你付出代价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叛,需要付出代价。” 说到这里,唐云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炬部首领开始挣扎,剧烈的挣扎,想要跑,反绑的双手令他失去了平衡,狼狈不堪的摔倒在地。 炬部族人们的头,垂的更低了。 手起刀落,寒光闪烁。 死的,却不是炬部的首领,而是他的弟弟,亲弟弟。 或许是唐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或许是他也不想斩掉头颅。 战场之上,杀人,也只是杀人,令敌人死掉就好,在于结果,不在于过程。 炬部首领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在地上,大吼大叫。 血光飞溅,染红了唐云的面庞。 又是一名炬部异族倒下了,喉咙处喷洒着鲜血。 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唐云仿佛一个毫无感情的冰冷机器,冷漠的挥下长刀,任由鲜血染红了全身。 远处,曹未羊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到唐云杀人,亲手杀人,他也知道,唐云不喜欢杀人,更不喜欢杀手无寸铁的人。 可这些人,只能唐云来杀,他们要为背叛付出代价,他们要为鹰驯部的族人偿命。 炬部首领从叫嚷,变成了乞饶,直到现在将脑袋死死顶在地上,痛哭流涕。 唐云依旧没有停手,被鲜血染红了全身,抓着已经变得湿滑的刀柄,甩掉长刀上的鲜血,再次挥下。 足足三十四具尸体,唐云的面前,足足有三十四具尸体。 安尸者沉默的接过了工具,开始挖坑,开始埋尸。 三十四具尸体,三十四座浅坟,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数月,这就是安尸者接下来要做的事,哪怕尸体腐烂,哪怕深处恶臭,哪怕不眠不休。 唐云将长刀插在地上,转过身,指向了北侧。 炬部族人开始迈动双腿,他们将会走出山林,走向南关,走到雍城外,继续赎罪,寻的神只的原谅,寻得自己的救赎。 直到这数千人消失在了密林之中,唐云才如同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满手都是尘土的安尸者,拍了拍唐云的肩膀,他希望面前的年轻人,不要变的支离破碎。 阿虎等六人快步跑了过来,满面担忧。 唐云被搀扶起来后,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将炬部首领带回去,交给黑蹄,将所有人都带来!” 转过身,仰起头,唐云杀气腾腾:“山上那些蝮部族人,那些其他参与过屠戮鹰驯部营地的炬部族人,统统干掉。” 曹未羊看向其他人:“关于安尸者与鹰珠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谁都不可说。” 马骉挠着额头:“那朝廷问起来姑爷是如何降服炬部的,怎么解释?” “任人猜测就是,万万不可透露是安尸者二人装神弄鬼。” 第617章 无神 对炬部很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来说,死亡,已经变的不可怕了,他们下了山,迎接了自己的命运,至少他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选择命运,哪怕是死亡。 还有一些炬部族人,无法接受死亡,哪怕安尸者告诉他们,汉人未必会杀了他们,他们只需要在神灵的注视下为背弃盟约付出代价就好。 这些人相信安尸者,但不相信汉人,或者说是,不相信汉人会放过他们这些背叛者,因此留在了聚居地中,负隅顽抗。 还有许多蝮部族人,同样没有下山。 树下,唐云靠在粗壮的树干上。 肩上,是鹰珠那乌漆嘛黑的脸蛋,发出微微酣声。 阿虎蹲在旁边,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三个人很安静,仿佛在享受宁静的午后。 只是不远处有一个老人,正在默默地挖着土,埋葬着尸体。 更远处,是马骉与牛犇,守在下山的路口,端着手弩,从一个时辰前,任何下山的人,任何想要查探情况的人,无论是炬部的族人还是蝮部的人手,全部干掉。 小雨,停了,一道光束照耀在了鹰珠熟睡的面孔上,疲惫的面容,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沉睡中的鹰珠有些不舒服,将脑袋埋在了唐云的胸口上,没有睁开眼睛,本能的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唐云知道,鹰珠作为鹰驯部的首领,女首领,从不会孤身一人在树下睡觉,在地面上睡觉。 直到今日,鹰珠如同一个疲惫的小猫,依偎在一个男人的怀中,睡的是那么的沉,那么的安心。 一只不知名的飞虫被鹰珠脸上奇怪的图腾所吸引,萦绕不去。 唐云轻轻挥动着左手,驱赶着,等待着。 地面似是传来轻微的震颤,周闯业出现了,重甲新卒出现了,铜蹄部的族人出现了。 当这两千多人路过唐云时,齐齐放轻了脚步,怕打扰到唐云休息,怕打扰到鹰珠休息。 当这些人路过牛马二人时,瞬间变得杀气腾腾,抽出了长刀,抽出了长弓,抽出了工兵铲,上山,杀人! “少爷。” 阿虎收回了望向空中的目光,轻声问道:“您说,真的有神灵吗?” “没有,如果有的话,善良的人不会遭受那么多苦难。” “可炬部的人坚信有,有神灵。” “那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被安尸者吓的。”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安尸者装神弄鬼,炬部的人以为聚居地被诅咒了,神灵降下了神罚,安尸者告诉他们,想要获得神灵的原谅,就要寻求到救赎,只能去赎罪,安尸者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山林各部团结起来,信守盟约,一起对抗戒日国,对抗想要在山林搞宗教大屠杀的戒日国。” “可小的在想…” 阿虎欲言又止:“您说,安尸者的出现,会不会本就是神灵的安排。” 唐云楞了一下,阿虎继续说道:“小的觉着,他们说的神迹,不是什么电闪雷鸣,不是金光四射,更不是腾云驾雾,而是…而是某些人,出现在某些地方。” “什么意思?” “蝮部找谁不好,偏偏找安尸者,安尸者碰巧就见到了戒日国的人,安尸者知道了戒日国的野心,想要去雍城,山林这么大,怎么就那么轻易的找到了鹰珠首领,两个人一拍即合,吓唬炬部,小的觉得很巧。” “安尸者本来就打算找鹰珠,他对山林太熟悉了,各部族人见到了他,不会隐瞒任何事,想要找到一个人,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 阿虎张了张嘴,还是想不通。 他不知道神灵究竟是否存在,他只知道,好多人,出现了,在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 比如温宗博的出现,令自家少爷抓到了乱党,救了不知多少南地百姓的命,多少南关军伍的命。 比如曹未羊的出现,令张家这种丧心病狂的世家被抄家,被下大狱,被砍头。 比如鹰驯部的出现,令旗狼部覆灭,令不少小部落免受被吐露的命运。 还有好多比如,这些比如,总是引导着某些事,这些某些事,会救下更多的人,展露更多的善,杜绝了更多的恶。 然而这些比如最早出现时,并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引,最初的目的与最后的结果,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当结果出现之前,没有人会预料到这些比如会如何发展。 山间若有似无得杀声,将阿虎的思虑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阿虎挠了挠额头,他觉得应该再多看一些书,无书不读,不知为何,书读的越多,令他困惑的事就变得愈发的多了起来。 “蟹蟹泥。” 满面血污的铜蹄部首领黑蹄悄声无息来到了唐云的面前,双目灼灼。 那把车轮巨斧流淌着鲜血,黑蹄的手里,抓着一截舌头,远处,是一具无舌的尸体,炬部首领的尸体。 “不客气。” 唐云想要轻轻站起身,熟睡的鹰珠却无意识的翻着身,从一开始的倚靠安睡,到彻底躺在了唐云的腿上,四仰八叉的睡着,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流下了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复仇不代表结束,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去吧,去照顾你的族人吧。” 唐云说完后才想起来,黑蹄根本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明明听不懂的黑蹄,点了点头,拎着巨斧跑开了,去与他们的族人上山,并肩而战。 “少爷,事都办完了,咱回去,还是去寻璃部与盾女部?” “回去,计划没有变化快,既然安尸者在暗中帮助了我们,我们回去,静观其变。” 唐云再次伸手驱散着飞虫:“道理是相通的,识时务者为郭冬临,璃部不好说,盾女部应该会主动找上门来。” “少爷您从没算错过,您说盾女部会来,他们一定会来。” 唐云哑然失笑,自己,怎么可能没算错过,若是没算错过,鹰珠岂会傻乎乎的留在密林外围,岂会被偷袭,岂会险些葬身火海,岂会失去了那么多同伴。 低下头,望着鹰珠那沉睡的面容,唐云轻声道:“没有人可以再令我叫信任我之人失望,没有人会再将我赶出雍城,谁都不行,朝廷不行,宫中不行,若是有神明,便是连神明也不行!” 第618章 得胜而归 背叛者付出了代价,安尸者将会在此处滞留更久的时间,挖更多的坑,埋葬更多的尸体。 冥顽不灵的炬部族人,真的被困在了诅咒之山,死后,埋葬此处。 阴谋的刽子手,不配得到体面,蝮部族人的尸体被扔到了山下,这是铜蹄部的恨,恨的体现。 蝮部族人的尸体,只配被扔到山下,坠落到深渊之中,摔的七零八碎,被野兽啃食,被蛇虫的幼卵填满丑恶的躯体,最终化为大地的养分,也只有他们在死后才会为山林做出真正的贡献。 战斗结束后,沉默的安尸者独自上了山,当唐云带着大队人马走出了快十里时,身后传出了浓烟。 炬部营地,付之一炬。 安尸者,亲手将一个山林中的中等规模部落,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自此,山林中再无炬部。 唐云没有问,安尸者没有说,两个人,心意相通。 安尸者不会追随唐云,唐云也不会要求安尸者再去做什么。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唐云需要回到雍城,恢复秩序。 安尸者需要放一把大火,代表神灵,净化一切,然后去游说更多的部落,团结起来,对抗蝮部,对抗戒日国。 没有人知道安尸者会不会在出现,或许有一天,人们走在山林中,见到一个沉默的老者在为猛兽治伤。 或许某一天,人们发现了一座无名的坟墓,里面埋葬的,正是山林中最神秘的安尸者。 生也好,死也罢,山林中总会有安尸者,总会有一个叫做安尸者的老人,或是孩子,男人,或是女人,沉默的独行着,为生者祈福,为亡者寻得归宿。 恶,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 善,也不会随着文明更迭而被掩埋。 来时,小心翼翼。 归时,热热闹闹。 回程的路上,鹰珠带着大家一次又一次绕路。 唐云欣然应允,因鹰珠绕路后会射出响箭,过不了多久,少则几十,多则上百,大量的鹰驯部族人从树后、从草中、从四面八方显露出了身形,走到了唐云面前,无论男女老少,都会为他送上最诚挚的祝福,然后加入到队伍之中。 眼看快出山林时,鹰珠和黑蹄两位首领吵了起来,脾气暴躁的鹰珠甚至想要决斗,黑蹄不敢应战,据理力争。 二人吵架的原因,是因争论到底谁才是首个加入大虞朝的部落。 两位首领,都累了,累到了极致。 以前,他们以为在山林中,可以躲避汉人的杀戮。 慢慢的,他们懂了,汉人根本懒得鸟他们,主动邀请人家,人家都不会入山林。 真正有威胁的,根本不是汉人,反而是各部。 唐云,承诺了,也证明了。 承诺让鹰驯部与铜蹄部不再担惊受怕,证明了他可以做到,并证明了为了做到他的承诺,他会不计任何代价庇护他的盟友。 其实谁算是第一个加入的根本不重要,至少唐云觉得不重要。 可鹰珠和黑蹄觉得很重要,在他们的认知中,第一个,一定会受到汉人们的尊敬,待遇也会是最好的。 要说第一个和唐云结盟的,肯定是鹰驯部。 但要说第一个加入大虞朝的,还真就不是鹰驯部。 前几天唐云刚见到黑蹄时,刚干掉蝮部族人时,黑蹄就开始谈这件事了,如果唐云愿意在雍城外,靠近山林的位置,划出一块地盘,并且提供工料和工具,黑蹄愿意将族人迁徙过去,一点一点迁徙过去。 那时候黑蹄就说可以加入大虞朝,族人成为大虞朝的子民,但是汉家王朝不能要求他们攻打他们不想攻打的部落,更不能强行要求他们入关,他们也可以随时回到山林中。 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来的,不过至少开了个头,表达了一下态度。 因此严格来说,铜蹄部才是第一个加入的。 眼看着鹰珠吵不过,突然一把搂住了唐云的胳膊。 马骉顿时如同触电一般跳了起来,满面戒备之色。 正当老三以为鹰珠为了吵赢铜蹄而说唐云是他男人时,曹未羊哭笑不得的解释道,鹰珠的确是宣誓了主权,但她说的不是唐云是她的男人,而是说唐云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俩天下第一好。 “曹先生,你说,姑爷和鹰珠首领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吧。” 马骉很担心:“非是本将多管闲事,只是担忧我家姑爷,大夫人那身手,你是真没见过,那可以说是十分的骇人,骇人听闻。” “老夫倒是觉得二人般配,只是…只是唐大人与鹰珠首领,似只是…” 曹未羊也不知该如何说了,他对鹰珠视如己出,自然希望其有一个好的归宿,唐云也算是他少有认可之人。 但要说这俩人有点什么事吧,老曹觉得还真不是,可要说没什么事吧,两个人的举止也太过亲密了。 在山林中,不算亲密,但鹰珠用这种方式对待唐云,那就很亲密了。 至于唐云对鹰珠有没有什么想法,说白了就是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再一个是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一次都没有。 因他亲眼见识过大夫人出手,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宫锦儿有前科,要知道惯犯,都有前科,那么有前科的人,作案的概率,远远高过没有前科的人。 欣赏之情是肯定有的,身材巨好,敢爱敢恨,带着族人南征北战,这样的女人谁不欣赏。 不过,也只是欣赏罢了。 越标榜自己专一,越建议如何专一的,背地里越龌龊,越下流,可以参考原少林寺主持释永信释总。 鹰珠还是叽叽喳喳的和黑蹄吵着,两个首领身后的族人帮腔拱火,一群汉人们看热闹。 数千人,就这热热闹闹的往回走。 走在最前方的唐云,一边走一边和小伙伴们下一步计划。 “盾女部、璃部,至少有一部要表态,站出来旗帜鲜明的表态,站队,如果盾女部不出现的话,只能从璃部身上下手。” 说到这的时候,唐云微微看了眼马骉。 马骉叹了口气,他知道唐云打的什么主意。 之前唐云带着人离开雍城后,璃部还真派人找过南军,商量能不能给马骉借调过去用十几夜。 宫万钧可不傻,就听听这话说的吧,用,还是用十几夜,这是根本没打算让马骉活着下床。 “候上月余。”曹未羊对此倒是比较乐观:“盾女部十有八九会现身,倘若不现身,老夫亲自去一趟就是。” “行,就这定了。”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下来,继续搞土木建设,只不过这一次,大搞特搞,迈开步子,甩开膀子,直接往山林里面搞,一路莽过去!” 第619章 透明人在人间 入山林复仇,平炬部立棍,找到鹰驯部族人,完美达成三个目标,正好用了二十日。 当唐云带着大队人马回来的时候,雍城南城门四敞大开,将帅、校尉们都没说站在城墙上,在南城门等着的。 骑在马上的唐云敏锐的注意到将帅和军伍们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至于哪里怪,说不上来。 城门正上方,老帅刷新点,宫万钧撮着牙花子,瞅着入城的唐云,心态彻底变了。 以前吧,他不赞成唐云和宫锦儿的事儿,太扯,俩人一个比一个能作死,真要是成亲了,可能他得先给这俩人送走,姑爷和女儿都未必有他宫万钧扛活。 慢慢的,久而久之,宫万钧也就接受这事了。 不接受咋整,他是过来人,就说过年那时候吧,俩人直接住城北小院了,属于是已经有了婚后之实,要是不成亲,以后得遭人说闲话,而且满城军伍都赞同,他这个当爹的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接受之后,宫万钧又突然觉得挺爽。 为什么爽,因为他知道亲闺女的武力值。 结果就在三日前,老帅的心态彻底变了,他觉得唐云这比崽子有点邪,亲闺女未必能降的住他。 三日前,几千号炬部族人过来自首了,站在城外,往那一站,吱哇乱叫的。 当时将帅们都懵了,按理来说像这种成群结队的山林异族,这种规模肯定是要竖战旗的。 战旗没有,图腾也没有,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后来还是赵菁承找了一群翻译,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的翻译,坐着吊篮下去后,连猜带蒙,了解了大致情况。 这好几千号人非要干苦力,就是那种只要给口吃的不要工钱的苦力,同时提出了很严苛的要求,那就是尽快、马上、立刻,必须赶紧干活,如果雍城大帅府无法在唐云回来之前给他们安排好牛马工作,他们就要死在城下,直接吊死在城门口,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南军。 结果可想而知,大帅府全是一头雾水,还是懵。 懵,怎么办,继续交流,继续询问,继续连蒙带猜。 然后二把刀翻译们就撮着牙花子将他们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具体过程呢,就是唐云带着六个小弟,来到了炬部聚居地的门前,然后叫所有人都滚出来,再之后,当着好几千炬部人马,手起刀落人抬走,连砍了好几十号人,砍完人之后,让他们自发组织来到雍城城下找活干。 直到两天前,两个重甲老卒骑着马回来通知,将所有工料送出来城,让炬部涉案人员进行劳动改造。 宫万钧问,啥是劳动改造。 老卒答,盖房子。 宫万钧恍然大悟,怪不得,炬部的人马自己建自己住呗。 老卒答,不,他们建,鹰驯部和铜蹄部的人马住。 宫万钧依旧懵,为啥。 老卒答,少主说了,新时代的山林,容不下旧时代的残党。 宫万钧更懵了,说人话。 老卒答,炬部被灭了,山林再无炬部。 这件事传开后,军民们的反应是一致的,吸凉气。 像炬部这种部落,实力远远不如所谓的四大部落,但不代表他弱。 往年异族各部集结攻关的时候,也正是炬部这种中等部落充当马前卒,除了他们自己人,还有许多小部落是跟着他们混。 说的再直白点,如果炬部要在山林中掐架,除了自己部落的人马能叫出来七八千外,还能叫上万号小弟,凑个两万人出去开片掐架没什么难度。 结果呢,这种深山地头蛇、密林老流氓,让唐云直接给平了。 这也是唐云入城时感觉大家看自己眼神不太对劲的模样,在此之前,唐云的真正战绩,他主打的战绩,就是之前结盟时打了个遭遇战,一开始还被撵的和狗似的。 这一次,实打实的战功,天方夜谭一样的战功,自己一个人往人家大门口一睹,给整个炬部包围了,当着人家面给人家头头脑脑全干掉,再让其小弟们过来当苦力,不发工钱的苦力… 唐云带着大队人马顺利入城,也没功夫和将帅们寒暄,直接前往军器监营地,天气阴沉沉的,得马上将帐篷等物资送到城外,供鹰驯部族人所用。 唐云不用去大帅府找将帅们汇报工作,将帅们自然会前往军器监找唐云了解情况。 骑着马进入到军器监中,唐云刚下马,哈哈大笑。 穿着一身崭新官袍的赵菁承微笑施礼。 没等赵菁承施完礼,唐云快步走上前,给了老赵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唐云抱的是那么的用力:“谢谢你,为了我而回来。” 赵菁承有些羞涩,想要同样抱住唐云,只是胳膊微微抬起后,最终还是放下了。 或许,这也是赵菁承只能与唐云交心,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唐云核心小圈子的缘故吧。 当初,赵菁承想方设法融进这个小圈子,求而不得。 如今,大家欢迎赵菁承加入小圈子,可老赵却若即若离。 并非赵菁承眼界高了,而是他甘愿孤独。 今时今日的他,只想做好本职工作,保护唐云,保护唐云身边的每一个人,而非是变成被保护的人,只有不在这个小圈子里,站在外面,才能看到威胁,看到更多的敌人。 “你能回来太好了。” 唐云是真的感到开心:“正好,鹰驯部和铜蹄部的人都跟来了。” 说到这里,唐云压低了声音:“鹰驯部肯定是信任咱们的,不过他们的大本营距离太远,铜蹄部那边,也不敢马上将所有族人都带过来,这件事不要提,不要主动提,我们的目的是通过行动得到令他们彻底放心,令他们主动提将族人都叫来。” “下官知晓。”赵菁承后退一步,将刚刚的礼施完:“此事下官操办。” 话不用多说,老赵知道该怎么做,哪怕今时今日他成了南地三道的军器监监正,早已算是京中、朝廷有名有号的大虞朝重臣,在唐云面前,依旧自称下官。 “还有一个事。” 唐云猛然收起了笑容:“那个逼养的梁锦呢,没惹什么麻烦吧,当初入林之前明明让他跟着,这王八蛋居然敢抗令,,给他叫出来,先打一顿。” “没抗令,没抗令没抗令。”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穿着重甲的家伙翻身下马,摘掉了头盔,正是梁锦。 第620章 诸事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梁锦,竟然一直跟在大家身边? 唐云张大了嘴巴:“你一直都跟着我们呢?” 梁锦嘿嘿一笑,颇为自得:“那是自然。” “可…可…” 别说唐云了,小伙伴们都面面相觑,从去到回,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梁锦在队伍中,大家甚至都忘记这么一号人了。 “不是,你…”唐云走上前,拧着眉:“既然你一直跟着,为什么我不知道?” “大人叫下官随行,是不是想寻下官麻烦?” “额…”唐云是个实在人:“就是寻思路上无聊的话没事揍揍你解解闷。” “对喽,既如此,下官为何还在大人面前晃悠。” “慢着!” 薛豹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你一路都穿着重甲?” “那是当然,重甲有盔,盔可遮面,遮了面…”梁锦更得意了:“唐大人不就看不见下官了吗,他看不见,下官就不用挨毒打了不是。” 薛豹震惊的无以复加:“新卒可穿重甲,是因日夜操练,为何你也可穿上之后行动自如?” “累些罢了,总比挨打好上几分。” 薛豹着实没想到,一个看着身子孱弱的文臣,竟能穿着重甲登山入林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少爷您看。” 阿虎神情微变,指了指梁锦背后的工兵铲。 “我靠!” 唐云瞪大了眼睛,那工兵铲,只有周闯业那一百七十六人携带。 而这一百七十六人,参加过两次战斗,第一次,奇袭蝮部族人,第二次,平炬部! “老三老四!” 唐云当机立断,回头喊道:“以后你们两个人一起看着这个王八蛋,一天十二时辰,至少有一个人紧紧看着他,不准他离开你们的视线!” 牛马二人组跑了过来,神色古怪。 再看卸甲的梁锦,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能看出来,他根本没将老三老四放在眼里。 唐云紧紧凝望着梁锦,再次评估起来这家伙的威胁程度。 一个人,想要刷存在感,不难,怎么都有办法。 可一个人,一个本身就存在感很重的人,可以让人疏忽他,让每个人都疏忽他,甚至忘记他的存在,这就很可怕了! 梁锦,就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这种可怕,不止是因他多坏,他多阴损,多善于算计,而是他的底线,对待任何事物的底线! 唐云,还有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个性极为鲜明。 生活对他们竖起了中指,他们会冷笑着折断这根中指,无论这根中指的主人是谁,火气上来了,连后果都不会考虑。 可梁锦这种人,则是在面对中指时,直接坐上去,自己难不难受无关紧要,对方恶心就行,为了让对方恶心,他还会主动晃晃屁股显得自己很舒服。 “所有人入帐开会。” 唐云看向梁锦,勾了勾手指:“你也进来,以后我每天起床后,睡觉前,你不许离开我三丈之外,离开三丈之外,不能脱离马骉、牛犇二人的视线范围,如果你敢玩消失,抓着一次揍一次。” 梁锦呵呵一笑,还是那副无所吊谓的模样。 他不怕唐云刁难他,揍他,就怕不画圈,不说规则,只要画了圈,有了规则,那么就一定有漏洞可钻。 小伙伴们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梁锦,全部进入到了帐中。 唐云坐下后,小伙伴们或站或蹲,也都拿出了小本本。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唐云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着,他很怀念这种感觉,大家齐聚一堂,一同解决困难,一同插科打诨,一同面对任何风雨,只是多出一个梁锦很是碍眼。 “目前首先要做的是安顿鹰驯、铜蹄二部族人,这件事由老赵负责。” 唐云说完后,赵菁承走上前,在小本本上指了一下,上面是几排数字。 这就是二人的默契,赵菁承不用开口解释那么多,直接告诉唐云,他需要多少钱,雍城如今能动用多少钱,这中间的缺口是多少。 “不够,远远不够。” 唐云目光再次扫向大家:“现在很缺钱,未来也会很缺钱,朝廷给予的支持,是政策和自主权,物质上的支持很少,大家有什么想法没?” 牛犇望向赵菁承:“最近南地有造反的没,抄几个家去。” 赵菁承没有哭笑不得,而是望向了轩辕敬。 “不知轩辕家可有听闻,哪家府邸欲图谋不轨。” 轩辕敬摇了摇头。 赵菁承又问:“那对唐大人,心怀歹意之人呢?” 轩辕敬愣了一下,还是摇头,只是幅度有些轻,有,是肯定有,但轩辕家没收到风声。 赵菁承继续问:“觉着唐大人年纪轻轻,朝廷授如此之重权柄欠缺考虑之人,总该有的吧。” 轩辕敬皱起眉头,话,他明白,但赵菁承的意思,他不明白。 宫中和朝廷如此支持,肯定会惹来闲话,说这种闲话的人不在少数,这个是肯定的。 可大家刚刚聊的话题是钱,牛犇有口无心的问有没有造反的,可赵菁承这一番询问,很是耐人寻味,总不能连说闲话都要被抄家吧。 “赵大人的意思是…” 开口的并非是轩辕敬,而是梁锦,这家伙双眼一亮:“敢说闲话胡咧咧,早晚会寻麻烦?” 赵菁承没吭声,梁锦自顾自的说道:“是这个道理,夸赞唐大人的,只要唐大人不忘初心,依旧会夸赞唐大人,记恨唐大人的,便是唐大人将我大虞版图扩张了十倍,百倍,依旧记恨唐大人,既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既能免了之后的麻烦,还可弄些钱财花销。” “搁这放屁呢。” 唐云认为赵菁承并不是这个意思,看着梁锦直接开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想害本官,坑本官,将本官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上是不是!” “大人。” 赵菁承走上前,轻声耳语了一阵,唐云神情微变。 “听谁说的?” “初听是因请辞归家时,回雍城后派人打探,千真万确。” “哦~~~~” 唐云露出了笑容:“原来有这么多人对我不满啊,那的确是该从他们手里弄点精神损失费。” 梁锦也乐了:“是极,不立威,如何震慑宵小。” “梁少监说的对,太对了。” 唐云笑意更浓:“不如,这事你去办吧。” 梁锦瞳孔微微收缩,本能的意识到了不妙。 “听说张家完蛋后,州城之中以前跟着张家混的小弟,都投靠了你这位知州了,王珂事件后,你还拾掇着这些人联手跟着你一起搞我,好,就这么定了,就你来办吧,背刺你小弟,痛击你队友,弄钱去吧。” 见到回旋镖呼在了梁锦的脸上,大家幸灾乐祸。 谁知梁锦再次露出了笑容:“大人说个数就是,下官,尽力而为。” 唐云刚要张口,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竖起了一根手指。 他原本想说十万贯,但觉得以梁锦的能力,没准能弄到更多,万一自己竖起一根手指,对方误以为是一百万贯呢,然后说不定就会搞个十几二十万贯交差,最后自己也有理由揍他一顿。 “好。”梁锦重重点了点头:“一千贯,下官尽力而为!” “算了。”唐云敲了敲桌面:“太麻烦了,还是直接揍吧。” “别,别别别。”梁锦连忙说道:“十万贯,十万贯还不成吗。” “想和本官玩心眼,做梦吧你。”唐云得意的说道:“好,就这么办吧。” 大家继续讨论,讨论如今要马上处理的事情。 只是连唐云都没意识到一件事,他原本就打算说十万贯来着,结果现在搞的,好像唐云故意为难他,梁锦则是一副很委屈的模样。 第621章 一致 以前,雍城的权力中枢是大帅府,是帅帐。 政令、军令,大小决策,都出自这两个地方。 能够经常出入这两处的人,至少也是校尉起步。 如今,雍城的权力中枢则是军器监,是营地中最大的营帐,唐云的办公场所。 别说校尉了,就是各营主将,哪怕是老帅宫万钧,到了地方后,都得在外面等着,等唐云这伙人开完会他们才能进去,进去了解情况,搞清楚炬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帅终究是老帅,地位在那摆着呢,当然不可能傻等在外面,踮着脚,猫着腰,和贼似的,在门口偷听了一会。 刚过辰时回城的,营帐散会的时候都快午时了。 就连偷听的宫万钧都没注意到时间的飞速流逝,因为老帅觉得专业,唐云这伙人,太他娘的专业了! 从筹集钱财到土木建设,从土木建设到人员配置,从人员配置到工具装备,再从工具装备到监工执行,连挑选人手学习异族语言和让异族学习汉话的事都安排好了。 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唐云这伙人,已经将计划派到了年关,责任到个人,细节到各营,考虑到各部。 眼看着快散会了,宫万钧转身来到众将面前。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也成熟了,钱粮、人手、各部,诸事安排的井井有条。” 宫万钧满面欣慰之色:“便是本帅来交代这些事,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众多都懒得吭声。 要说打仗,要说守城,全国朝都找不出来比宫万钧还厉害的。 可要说除了打仗,除了守城,这老头鸡毛不会,还钱粮,还人手,还各部,他现在连璃部信奉的月神是男是女都没搞清楚呢。 小伙伴们一一从帐中走了出来,宫万钧这才带着众将进去。 将帅们都是军伍,首先要问的正是炬部那事,太诡异了。 就他们目前了解的情况,言简意赅一句话,唐云一个人,包围,炬部所有族人,全没,如同白日,见鬼。 在大家的认知中,除了相熟的几个部落外,对其他各部还是有着偏见,和野人有区别,区别不大,衣服不穿露着蛋,见谁不服就是干。 既然背叛了盟友,炬部为什么会束手就擒? “关于这件事吧…” 唐云一路上都在思考,到了现在也没拿定主意。 实话实说吧,南军没有秘密,满城大嘴巴,如果传出去了,乃至传到山林中,于私,安尸者的处境将会变得无比危险,于公,各部也很难携手一起对抗蝮部与戒日国。 想了想,唐云耸了耸肩。 “本官略施小计罢了,没什么好说的,我去了,我说了,我砍了,我让他们知道错了,大致就是这个情况,现在说一下重要的事。” 唐云根本不给将帅们询问的机会:“现在大家需要做的,就是让各部再次相信我们,目前局势对我们有利,很多部落已经明白山林并不安全,不止有我们汉人,还有戒日国,任何一方想要图谋山林,一盘散沙的各部终将会被吞并或是被屠戮至尽,时间早晚了,现在比的就是信任度,比的就是谁的橄榄枝更粗,更直,更大,都明白了吧。” 这是实话,前朝攻伐山林,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山林各部是什么情况,那是大部落振臂一挥从者如云,山林各部空前团结,当然,最后也没打上,前朝自己拉了,后勤都保障不了,等于是雄心壮志想去千里之外建功立业,结果刚出门崴脚了,去医院一检查,脚没事,但全身都是病,最轻的癌,还出门呢,下床都费劲。 今时今日,不同而语。 汉人有重甲,有手弩,就连最大的难题也快克服了,那就是熟悉山林环境。 戒日国同样有这样的优势,那些刀剑虽说多少带点样子货的意思,打各部是足够了,只要大规模兵力能够调来,各个击破就是。 说穿了,就是两方势力都有带路党,汉人这边有鹰驯部和铜蹄,戒日国那边有蝮部,以目前山林各部的情况,面对两个庞然大物,真的没有什么太多的还手之力。 再者说了,很多来过雍城上工的各部族人,心境也发生了改变。 不靠着外力改变生存环境,继续在山林中混着,那就是夏侯惇瞅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头,既然结局注定,那就没必要继续苦熬下去了。 “拉拢各部,信任各部,同化各部,这是我们要做的,南军要做的事,我相信戒日国同样在做,只不过我们是真的接纳各部,戒日国是留地不留人。” 唐云目光一一望向将帅们,露出了鲜少有过的严肃神情。 “私下里,咱们都鸡…都是哥们,开疆拓土这件事,同化山林各部这件事,必须以我军器监的要求来做,任何人不得捣乱,不得拖后腿,尤其是不能表露出那种瞧不起山林各部的嘴脸,如果被我知道了,兄弟都没的做。” “不错。” 宫万钧适时的表达了一下态度,强硬的态度:“倘若哪一支营,哪一名军伍,便是校尉、副将,哪怕是你们这些老兄弟,坏了唐云的大事,坏了朝廷的大事,坏了宫中的大事,坏了我大虞朝的大事,军法处置,讲不得任何情面。” 众将没有插科打诨,一声声“唯”从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犹豫。 哪怕素有人中哈士奇,奇中哈士人之称的谢老八,也是强调了一下各营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关于唐云之前将大量的手弩和大盾借给鹰驯部一事,好多军伍觉得军器监太过偏心,大致意思就是爱会转移,义父不爱他们了。 不止是这一件事,是一系列的事。 最早的时候唐云的关注点一直在城中,在各营。 到了之后,则是关注新卒营,最后则是心思都放在山林各部的身上。 这就难免让不少军伍心中有些别扭,开疆拓土,他们懂,但义父他老人家,不能太博爱,南军才是亲儿子,山林各部都是后娘养的,不应该被独宠。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南军的待遇和各方面的条件,确实没有改善太多。” 唐云这话一出口,大家连连摇头,满面尬笑。 改善是改善了,大家也很满意,但远远没达到唐云的预期。 “也好,晚上我和大家研究研究,看看怎么和朝廷说一说,南军将会是四大边军之中第一个为国朝开疆拓土的,那么南军,就不应该是四大边军中待遇最差的。” 说到这,唐云开始挠后脑勺了,说来说去,还是要搞钱。 一时之间,唐云有些犯难了,山林的银矿暂时不能动,那么上哪搞钱去呢,搞更多的钱呢? 第622章 钱、钱、钱 雍城外,又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热闹。 炬部的涉案人员开始上工了,不,不能叫炬部族人了,应该叫山林流民。 首先就是盖房子,盖大量的房子,就沿着护城河两侧建。 宫万钧对此没有异议,就当是第二道防线了,只要不耽误守城的时候放箭就行。 薛豹也干回了兼职,天天叮叮咣咣,打铁。 只要是铁料,全部送过去打造重甲。 新卒营也上强度了,那是真的往死里练,单单是操练的方式就叫老卒们直撮牙花子。 接连三天,唐云都在苦恼着,苦恼从哪搞钱,搞源源不断的钱。 城墙上,唐云双手支在城齿上,望着烈日下那一具具满身汗水的异族哥们们抡大镐把,颇为欣慰。 “在后世那个看个片女演员都满身广告的时代,无私的付出是如此的难得。” 不止原炬部的那些异族流民们,鹰驯部和铜蹄部也加入了,前者盖房子,后者搞护城河。 这两个部落的族人真的令唐云满意,给口吃的就行,不求工钱,不用你充会员,连广告都不让你看,直接高清无码一零八零劈,满身大汉直接干。 “唐师。” 站在旁边和个没事人似的轩辕庭,打了个哈欠:“钱倒是与我爹说了,十万八万的,我爹不在乎,只是我爹觉着这么下去并非长久之计。” “我还用他说吗。” 唐云猛翻白眼,各部来的人越多,提供的物资就越多,提供的物资越多,需要的钱就越多,需要的钱越多,来的各部族人就越多,各部族人越多,钱就越跟不上,因此等于,钱越多,就钱越少。 “唐师你还是快些想个法子吧,黑蹄说有两支部落也要离开山林,你要是不给小弟钱,小弟是真没法子安顿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大人也是束手无策,整日说想想想的,两日了,还是想想想。” “老三老四不是押着梁锦去州府碰瓷去了吗,还没回来吗?” “一切顺利也要四五日。” 说到这,轩辕庭突然告起了黑状:“还有,唐师你说说谢将军,那是一点脸都不要了,他知道你缺钱,也是好心帮忙,这我都知道,可他堂堂七尺男儿,怎地好意思开口找轩辕霓借钱,轩辕霓又不是我主家的子弟,就算是,她哪来几万贯。” “谢老八找轩辕霓借钱了?” “是,不要脸的家伙。” 唐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之前和将帅们沟通过,也表达了现在极度缺钱的问题,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大家了解一下,更不会指望这些人帮什么忙,毕竟一个比一个穷。 “不能吧。” 唐云半信半疑:“老八那是什么性格,牛仔裤拉锁卡鸟上都能面色平静的将拉锁拉到顶的硬汉子,他好意思管轩辕霓借钱?” “小弟还能骗你不成,他那死样子,瞧见就来气,来军器监找到了轩辕霓,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有没有钱,轩辕霓说什么意思,谢将军说他要钱,轩辕霓问要多少,谢将军说越多越好,一万贯不少,十万贯不多,轩辕霓说没有,谢将军说没有就去想办法,然后转身就走,和他娘的谁欠他似的。” “卧槽。” 唐云服了,上一世他和AI谈恋爱都不敢这么嚣张。 轩辕庭拿出了小本本,翻了翻:“商队的钱收上来了,都用作买米粮了,工料是童家送来的,薛骑尉整日催着要铁料,想要铁料就要开矿,开矿就需要人手,雇佣人手就要花销钱财,照这么下去,至多两个月,雍城就无钱可用了,如若…” “好了好了,知道了。” 心烦意乱的唐云转过身,走向石梯:“梁锦回来后,先用他那十万贯凑合,我慢慢想办法。” 轩辕庭快步追了上来:“那狗日的若是弄不来钱呢。” “那就揍,一天三顿,什么时候弄来十万贯,什么时候饶过他。” 唐云的烦心事可不止一件,而是三四件。 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小花最近耍脾气,或许是因为唐云离开洛城的时候没带它,也或许是因为它被人带来后没见到唐云,还或许是最近遛它的不是唐云和阿虎,而是总是趁着没人注意想要骑一骑它的轩辕庭。 总之,最近小花不但耍脾气,疑心病还重,根本不进马厩,没事就来到营帐旁,用大脑袋掀开帐帘,确定一下唐云在不在。 除了小花外,赵文骁又给唐云添了麻烦,他女婿又给治下的百姓带来了,没提前说,见了面后还以为是给唐云一个惊喜。 现在但凡见了百姓,见了异族,唐云看的都不是脸,而是数字,一个人,代表多少工钱。 不怪唐云管些百姓叫刁民,之前在雍城上工,干了几个月比干两三年赚的都多,回去后,是地中的不得劲儿,饭也不香了,晚上上了床和媳妇也不蛄蛹了,一家好几口子就憧憬着,怀念着。 一听说唐云回雍城,王者归来了,全城百姓集体请愿,要赵文骁他女婿带着大家回来上工。 因为唐云的缘故,赵文骁成了县男,这所谓的惊喜,多少带点恩将仇报的意思了。 真正背刺唐云的,还得是自己人,马老三。 马骉和牛犇押着梁锦去州府碰瓷,路过洛城,就回了一趟英国公府。 回去后,大嘴巴马老三就和宫锦儿娘俩说唐云去山林如何如何的,为了找鹰珠如何如何的,然后俩人就如何如何的。 至于到底怎么个如何了,马老三也说不清楚。 昨天,英国公府来人了,说宫锦儿现在忙着唐家重建马场的事,忙过这两天就过来,没提鹰珠,没提任何人,任何事,就提了马骉回英国公府了。 回到营地,唐云先哄了哄小花,然后进入帐中,本想忙点什么,定睛看向书案,破口大骂。 “谁他妈又将这些账本放老子桌子上的!” 刚要进营帐的轩辕庭一缩脖子,跑了。 最近因为缺钱的事,唐云一天比一天暴躁,每天念叨最多的就是梁锦。 因为缺钱,所以不爽,因为不爽,所以他想揍梁锦,没别的原因,就是单纯的想揍。 过了没一会,鞠峰走了进来,明显有事相求,满面堆笑。 “义父~~~” “别管我叫义父!”唐云抬头吼:“谁能给我弄来一百万贯,谁就是我义父,我至亲至爱的义父出现之前,都特么别来烦我!” 鞠峰太了解唐云的性子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殊不知,鞠峰也是个大嘴巴,放个屁的功夫,各营都知道这件事了,唐云,想要一个身怀百万贯的义父。 军伍们倒是没当回事,唐云总是有着点石成金的本事,困难是一时的,义父他老人家早晚会解决。 想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事情倒是传开了,谁有一百万贯,谁就能马上成为义父他老人家的义父。 第623章 精于此道 全城,都知道唐云心情不好。 全城,心情都有些不太好。 全城,都盼着梁锦早点回来。 因为全城,都知道心情不好的唐云,火气很大,想拿梁锦泄泄火。 梁锦回来后,是否要遭老罪喽,全城不在乎,全城只在乎这个王八蛋早点回来。 至少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梁锦当初的梦想实现了,有一日,他会牵动着满城军民的心。 第六日,比轩辕庭预估的时间晚了一日,老三老四带着梁锦回来了,走的时候三匹马,回来的时候三匹马外加一驾马车。 马车里面有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一个老娘们。 等这群人入城后,直接来到了军器监营地,梁锦第一个下马,跑进营帐中见了唐云,和邀功似的。 “唐大人,下官幸不辱…” “少废话!” 见到这家伙可算回来的唐云,神情一震:“银票呢,交出银票,留你一条狗命。” 唐云已经想好了,梁锦交出十万贯后,自己就说对方听错了,自己要十五万贯,对方少拿出五万贯,然后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揍他了。 梁锦微微一笑:“银票倒是没有,不过…” “太好啦!” 一看没有银票,唐云哈哈大笑:“那还等什么,撅好,本官要好好揍你一顿。” “慢,慢着慢着,下官有话要说。” “快点说,说完本官揍你一顿。” 梁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下官只是想和大人说说这州城怎地一回事。” “本官只想揍你一顿。” 见到唐云一边走过来一边撸起袖子,梁锦无语至极,死活想不明白,揍自己一顿是升官发财啊,还是能长生不老,这小子怎么天天惦记找理由揍自己。 眼看着唐云都准备动手了,突然见到帐外牛马二人组将三个人连推带踹带到了隔壁营帐,也就是专门关押犯人的地方。 唐云走了出去,看清楚三人长相。 一老头,一中年人,一个老娘们,一胖,一瘦,一丰腴,三个人都穿着华服,都很狼狈,都很惊恐不安。 胖的,姓刘,刘贵年,长的和卡皮巴拉似的。 刘家,州府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户,州府衙署不算文吏,单说造册的五十多个官员,其中有三成和刘家有关系。 瘦的叫高俊,样貌寻常,走两步路,咽三口口水,战战兢兢。 高家是商贾,能和州府府衙官员,能和州府各家府邸平起平坐的商贾。 一个商贾能混到这个地步,可想而知其背景实力。 至于女人,容貌中上,三十不到四十的样子,正是翻江倒海的年纪,从穿着配饰上来看,很是雍容华贵,就是看起来十分狼狈,满面苍白,惊恐不安。 牛马二人组将三个人踹进了隔壁营帐后走了过来,唐云不明所以。 “这三个人是干什么的。” 马骉指向梁锦,没好气的说道:“让这狗日的自己说吧。” “莫要整日张口狗日的,闭口狗日的。” 梁锦还不乐意了:“本官穿着官袍呢,少监也是大虞朝的官员,还请马副将办公时称呼本官的职务。” 马骉哦了一声,重说:“叫这狗日的少监和姑爷你说吧。” 梁锦满意了,狗不狗日的,至少带上官职了。 “大人,正是这三个狗日的当初与下官合谋害你。” “首先,不是合谋,是你忽悠他们害我。”唐云倒不是很意外:“其次,我让你去搞钱,没让你搞人!” “他们有钱,他们有钱啊。” “撅好,我现在要揍你了。” “慢着慢着,听下官说完啊,大人想要多少钱。” “十万贯,你没带来,撅好,我要揍你。” “他们有,十万贯,他们有啊。” “哪呢?”唐云伸出手:“拿来。” “这不是怕大人反悔吗,若是下官带回十万贯,可大人又说明明要的是十五万贯,还是要打下官,下官多冤枉啊,这不,将人带来了,大人说多少钱,找他们要多少钱就是了。” 唐云愣住了,紧紧盯着梁锦,这王八蛋已经不是第一次预判到自己的预判了! 一看唐云这表情,梁锦就知道自己果然猜对了,呵呵一笑,和挑衅似的。 “大人不妨先说说,究竟要多少钱?” 唐云没吭声,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惋惜之感。 梁锦,真的太会做人了,也会做官,最为难得的是,极为擅长揣测人心。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走在了正道上,如果去当一个好官,自己一定会和对方成为朋友的。 “梁锦。” 鬼使神差的,唐云沉声问道:“根据我了解的情况,你在东海当州府的时候,无儿无女?” 梁锦满面戒备之色:“怎地,姓唐的你莫不是想拿亲族要挟本官,本官不怕告诉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错,无儿无女,至于双亲倒是建在,不过本官和他们不熟,你若是想拿他们要挟本官,本官不在乎,本官还可写信将他们骗来任你欺辱,反正本官看他们也不顺眼。” 唐云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不爽爹娘的,他见过,但说和爹娘根本不熟的,他头一次见。 “我对你那陌生的亲爹亲娘没任何兴趣,出来混祸不及家人,这个规矩我懂,我唐云不是这样人,我想说的是你明明…算了。” 唐云转身坐了回去:“说说吧,那三个人怎么回事。” “前尘往事无需多提,大人只需知晓这三人怕了,怕的要死,为保性命,多少钱都肯出的,不过下官以为,得是钝刀子割肉,不能一次将他们家产全都吞了,人先关着,咱细水儿长流,且讹着且花着,且花着且要着,慢慢将他们的家产全都讹过来,莫要操之过急狮子大开口,一次就要将他们家产全吞了,怕是会心存鱼死网破之心。” 唐云再次心生感慨,就连讹钱这种事,梁锦都精于此道,但凡是下三滥的事,就没这家伙不懂的。 “问你个事。”唐云凝望着梁锦:“你原本是知州,国朝十二知州之一,一旦入京至少是侍郎起步,突然从知州变成了少监,人憎狗嫌的少监,你怎么能笑的出来,怎么能接受的了?” “起初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 梁锦微微一笑:“只是那时本官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本官就在想,姓唐的那狗日的在南关折腾了这么久,其中艰辛外人难知,原本泼天功劳唾手可得,可因本官搅和了一通,竹篮打水一场空,灰溜溜的跑回洛城了,一无所有,连你这个狗日…连唐大人都没想不通,还继续苟活于人世,本官有什么过不去的。” “有道理。”唐云点了点头:“明白了,你快说那三个人怎么回事吧,讹完了钱记得提醒我揍你一顿。” 第624章 罪魁祸首 胖瘦女三人,都是州城跺跺脚就抖三抖的人物。 这三个人,三家府邸,名下也都有商队。 这些商队,也都被唐云教训过。 梁锦要搞唐云,找的就是这三家。 算不上一拍即合,最初三家也有些犹豫。 连张家和原知州李俭都被唐云搞下去了,想暗中加害这样一个人物,这三家根本没这胆子。 要么说梁锦这人邪呢,三言两语一忽悠,全都上贼船了。 “大人应先从孙幼姬下手,谭家家大业大良田无数,现钱最多,此女已是吓的惶惶不可终日,大人只需三言两语便可从谭家身上夺得钱财。” “这不是个女人吗,而且她也不姓谭啊。” 唐云刚要细问,正好轩辕庭进来看热闹了。 轩辕庭皱眉说道:“州城谭家说了算的不是谭良那小子吗,怎地成谭幼姬那鬼女人了。” 唐云:“你知道谭家?” “知晓,谭家家主本是谭恭,半年前病故了,膝下就一男嗣叫谭良,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才十五也不十六,孙幼姬是谭恭的二房,他正房都死十来年了。” 唐云越听越迷糊:“这种世家豪族,怎么会是女人说了算?” 梁锦突然露出了笑容,很猥琐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孙幼姬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手段了得,听闻,本官只是听闻啊,听闻这孙幼姬将谭良迷的团团转,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被谭良这小子交于了孙幼姬做主,如今谭家说了算的,正是这骚老娘们。” 轩辕庭双眼一亮,笑容也变的多少带点猥琐了:“你给说说,这迷的团团转是何意?” “听闻,还是听闻,本官只是听闻,听闻孙幼姬夜夜往谭良的卧房中钻,哈哈。” 轩辕庭恍然大悟,笑容真的变的很猥琐了。 “哎。”唐云叹了口气:“母爱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够出现在海角天涯。” 关于南地的各家府邸,豪门大户,小伙伴们一共整理过三次相关资料。 第一次是牛犇,令唐云对南阳道的各个世家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第二次是赵菁承,南地三道的各个世家相关背景、成员信息,唐云也曾了解过。 第三次则是轩辕家提供的,开矿被袭、轩辕庭被伏、木料被烧,轩辕家将南地三道所有世家都过了一个遍,想要锁定幕后黑手,唐云也彻彻底底了解了相关情况。 这三次的了解,让唐云知道自己算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刻板偏见太严重。 世家并不全都是坏的,从国朝的角度,从宫中的角度来看,百姓中没有一个坏人,世家中没有一个好人。 但要从唐云,从他个人角度来看,并非所有世家都如他想的那般和后世资本家似的,起早贪黑研究怎么压榨老百姓。 就比如轩辕家,比如童家,比如很多世家,不管是他们明白百姓身上榨不出几两油水,还是知道百姓才是根本才是基石,这些世家非但不会欺压百姓,反而会尽量让百姓生活的好一些。 这些世家,他们所谋求的,所对抗的,所算计的,可以是朝廷,可以是整个国朝,也可以是其他世家同行们,唯独不是百姓。 受尊重的是人,从不是某个职业或是行当。 大部分的世家,正如唐云所想的那般,如此不堪、如此险恶、如此令人不耻,更甚至是,比他想的更加不堪,更加险恶,更加不耻。 这些世家根本不把百姓当人看,这些世家子们,自幼受到的教育,生活的环境,导致他们将人划分为了三六九等,百姓,是草芥,是牲口,是予取予夺的消耗品。 除此之外,像谭家这种情况,乱七八糟的情况,可谓是屡见不鲜,每个世家,就如同一个小朝堂,为了上位,为了夺得权利,为了达到目的,真的是刷新了人性,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什么有情、亲情、各种情,不存在的,下流的勾当、龌龊的手段、下三滥的事情,屡见不鲜。 还是拿谭家举例,州城有传言,上一代家主谭恭或许是被他的二房夫人孙幼姬给害死的,伙同他亲儿子谭良害死的。 值得一提的是,谭恭死的这件事在府城闹的沸沸扬扬,那时候主政州城衙署的温宗博想要彻查来着,并且也将嫌疑人锁定到了谭家内部,谁知朝廷将他召回了,梁锦上任后根本没管这事儿,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行吧,谭家怎么回事我没兴趣,就是说,我可以借着他们谭家害我这件事找他们要赔偿,花钱,买命,是这个意思吧,我能要多少钱?” “这不得谈吗,有来有往,讨价还价。”梁锦嘿嘿一笑:“能要来多少,还要看大人你的本事。” 唐云翻了个白眼:“剩下那俩人呢,胖老头和瘦高个,他俩咋回事。” “瘦的叫高俊,出自高家,南阳道的香料营生,都是高家的,有钱的很。” 梁锦说完后,轩辕庭接口道:“早些年很多府邸做香料生意,都是从关外带回来的,高家孝敬了沙世贵,沙世贵只准高家做这生意。” 唐云神情微动:“我干掉沙世贵成为话事人后,重新制定了行商规矩,因此损害到了高家的利益?” “不止。” 平常大大咧咧的轩辕庭,和个小助理似的:“之前不都以为唐师失势了吗,张家带着商队们去闹,高家闹的最凶,事后赵大人就不让高家行商了,其他眼馋香料生意的府邸趁虚而入,贩卖香料这事就中…中…” 轩辕庭挠了挠额头,看向唐云,后者笑道:“中标了。” “对,中标了,想来,高家是因此事才记恨的你,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对喽。”梁锦嘿嘿一笑:“本官也是拿此事说服的高家,煽风点火、添油加醋、颠倒黑白,高家这才恨不得将大人除之后快。” 唐云都被气乐了:“你特么还挺骄傲,那老头呢,又是怎么一回事。” 梁锦叹了口气:“这就是本官无儿无女的缘故,刘贵年年岁已高,偏爱幼子,想扶幼子登上家主之位,只是这幼子虽有才学也有能力,却无机会出头,刘贵年为了让幼子为家族立下功劳,这才暗害了大人。” “就为了当家主?”唐云半信半疑:“莫名其妙的来搞我,有病吧?” “自然不是。” 梁锦得意一笑:“刘家又不傻,大人威名传遍南地三道,刘家岂有那么大胆子来害你。” “那还搞我?” “我骗他们说大人要拿高家开刀,图谋刘家家产,大难临头不如先下手为强。” 唐云:“…” 一路赶回来的牛犇有些饿了,转身说道:“我和老四先吃口饭,揍这狗日的时候记得叫我们哥俩。” 第625章 人精 换了从前,换了唐云刚在洛城出道的时。 胖瘦女三人,任何一个都不是唐云轻易敢得罪的。 再看现在,唐云多瞅他们两眼都掉价。 如今的唐云,早已过了碰到一个反派世家就要水上几十章的年纪了,他都懒得分开讹浪费时间,全叫来,一起讹。 三人被带进来后,胖老头先怂,进来之后原地下跪,咣咣磕头,痛哭流涕。 瘦的倒是挺硬气,跪是跪了,祸不及亲族,要杀要剐奔着一个人来。 唐云颇为意外,结果这家伙说他亲弟弟主谋的,原来这个要杀要剐奔着一个人来的“一个”,指的是他的亲弟弟。 孙幼姬更不堪,进来之后呼吸急促、浑身哆嗦、双腿发软,唐云还没怎么样呢,只是微微看了她一眼,直接眼皮子一翻,晕死过去了。 阿虎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儿,走过去后狠狠照着孙幼姬的胸口掐了两把令其醒了过来。 站在唐云旁边的梁锦,那是真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狐假虎威。 “跪好。”梁锦厉声呵道:“收起你们那分文不值的泪水吧,我家大人的名号你们可听闻过!” 老头:“救苦救难活阎王。” 瘦子:“天打雷劈大善人。” 老娘们:“长命百岁活畜生。” 梁锦冷笑道:“知道我家大人的威名就好!” 唐云:“…” “啪”的一声,梁锦一拍桌子,吓了唐云一跳。 “本官如今已是弃明投暗,揭发了你三人的丑陋嘴脸。” 刘贵年连忙叫道:“大人,梁大人,梁大人明鉴哇,当初老朽不想掺和这事,人手也不是…” “少说废话!” 梁锦走上前,一个大嘴巴子呼在了刘贵年的脸上。 “虞律,谋害朝廷命官,袭杀、殴杀、毒杀,若属本属知州、知府、知县,流二千里,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唐大人并非知州、知府、知县,那时不过是区区从七品狗都不如的监正罢了,本官念在往日情分,直接夷三族吧。” 一听夷三族,三人险些双眼一黑活活吓死,这是刺王杀驾了吗,从轻发落还夷三族,这要是从重,阳间砍头之后到了地府再杀一遍? “梁大人,梁大人且慢。” 高俊抱住了梁锦的双腿,求饶不已:“您忘了,您忘记了吗,当初在州府,小弟与您可是称兄道弟的,您还说,小弟长的像失散快四十年的亲弟弟啊。” “讲情?”梁锦一抖官袍,满面伟光正:“本官是官,不徇私的官,不讲情,只讲法!” “讲法也不对啊。” 开口的是刘贵年,仰着头惨兮兮:“我三人并非主谋,就算是主谋,那也不应夷三族啊,主谋是您梁大人啊,我们只是暗中协助,是从犯,按照大虞律载,杀人者斩,故杀未死者,依伤人论。” “老东西,想不到你还懂法。” 梁锦颇为意外,随即哼了一声:“可本官,不与你讲法,本官要与你讲理,何为理,理就是唐大人那是个什么狗东…什么人物,简在帝心,朝廷重臣,这般国朝不二良臣,那岂是一般知县、知府、知州可比的,夷三族,那都是本官发善心,换了不熟之人,九族全无。” “你这哪什么道理,分明是不讲理。” 瘫在地上的孙幼姬哭哭啼啼:“明明是你寻了我三人,蛊惑我等,我…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哪里懂那么多,还不是你这位梁大人说什么,人家就做什么,你要不讲理,那我这妇人也不讲理了,唐大人,唐大人您明鉴,这姓梁的才是主谋。” “撒泼,撒泼是不是。” 梁锦抱着膀子,冷笑连连:“大胆刁妇,胆敢滋事,来人,押出去先十板子再说。” 话音落,有些冷场,有些尴尬。 唐云要说“来人”,外面能冲进来几十号人。 梁锦说“来人”,就是喊破喉咙都没人鸟他。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梁锦读了那么多年四书五经,唯独没学会两个词,一个是颜面,一个是尴尬,不以为意。 “哼!” 重重哼了一声,梁锦直接摊牌。 “本官不怕告诉你们,你等若讲法,本官与你们讲理,你等若是讲理,本官便与你们讲法,若是既不讲理又不讲法,胆敢撒泼刁蛮,那就莫怪本官治你们一个滋事之罪了。” 唐云都看不下去了,骂道:“你这不是臭无赖吗。” 梁锦回过头:“本官可不是无赖。” 唐云:“那你是什么。” 梁锦:“官员。” 唐云:“…” 梁锦见到吓的差不多了,面色一缓:“不想夷三族也不是不可,保你三人三族性命,你们能出多少钱。” 三人愣了一下,自从被抓了后,梁锦根本没和他们沟通过,现在突然提出要钱,三人没任何心理准备。 刘贵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满面不可置信:“花钱,可买命?” 梁锦:“看你心诚不诚。” 高俊小心翼翼的问道:“何为…何为心诚。” “这个嘛,十万贯多少是点心意,本官折腾一趟,贼不走空,我家唐大人也多少消解些火气,二十万也不算多,保你性命无虞,咱家唐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是三十万贯的话,咱家唐大人可是最喜欢交朋友了。” “一家?”孙幼姬的双眼重新燃起了对世俗的留恋与生命的眷顾:“还是三家?” “一家,只能一家活下来。” 梁锦微微一笑:“一家出了钱,买了命不说,剩下两家的家产,可就是这一家活下来的囊中之物了。” 一听这话,刘贵年神色剧变,脱口喊道:“我刘家出三十万贯!” 高俊不甘人后:“高家出三十三万贯。” 孙幼姬满面狠厉:“谭家三十七万贯!” 刘贵年满面犹豫之色,一攥拳头:“四十二万贯!” 孙幼姬声嘶力竭:“四十四万贯。” 梁锦满意了:“看来谭家要大富大贵喽。” 刘贵年与高俊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如同望着杀父仇人一样望着孙幼姬。 梁锦转过身,来到唐云面前,拿起纸笔,随意写了几下。 刘,四十二。 高,三十三。 谭,四十四。 梁锦微微一笑,声音压的极低:“一共一百一十九万贯,分开讹,对每个人都说,将其他二人灭了,快刀斩乱麻,一次全讹来。” 唐云神色古怪:“你不说细水长流吗?” “谁叫唐大人为难下官,一次就叫这三人齐聚一堂。” 唐云张了张嘴,他是想为难来着,又被对方预判到了自己的预判。 梁锦话锋一转,双目灼灼:“听闻…听闻城中传言,谁若是为大人寻了百万贯,大人,就可称谁为义父。”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你不是刚回城吗,回城后直接来了军器监营地,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下官刚刚不是去解手了吗。” 唐云:“…” 梁锦搓了搓手:“这传言,算不算数。” 唐云哈哈一笑:“你听错了,是二百万贯。” 梁锦:“一言为定。” 唐云神色大变:“靠你大爷真的假的,你真能再弄来二百万贯?” “义父一事,是真的,那下官‘再’弄来二百万贯,也是真的。” 梁锦,将“再”字咬的很重,代表看破了唐云那点小心思,二百万贯,不包括刘贵年三人的家产。 凝望着梁锦,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好,不过我可得先说好…” “大人安心就是,绝不作奸犯科触犯国法,更不会叫人看穿唐大人是个没良心的畜生。” “额…” 唐云老脸一红,他想说的是,如果出了事,梁锦自己一个人背锅,他全盘否认。 凝望着梁锦,唐云鬼使神差的问道:“本官一声义父,在你眼中,值二百万贯?” “不,唐大人言而无信,才值二百万贯。” “你的意思是说,不信我会管你叫义父,就为了让我失信于人?” 梁锦笑意渐浓:“不错,皆说唐大人重信守诺,本官不信,本官偏偏要叫你失信于人,让所有人都知晓就连你唐云,也会失信于人。” 唐云哈哈大笑:“钱弄来,你看我会不会失信于人。” “好,一言为定。” “一言而定。” 一旁的阿虎,挠了挠后脑勺,他觉得自己少爷可能被耍了。 第626章 终将对立 刘贵年三人,交给梁锦就好,牛犇在旁边看着,一一协商。 营帐中,唐云坐在书案后,叒心生感慨了。 在京中,很多人都说唐云识才,慧眼识珠。 在洛城,在雍城,很多人看的更清楚,唐云不止是识才,更多的,是磨炼人才。 马骉、赵菁承这些人就不说了,单说轩辕霓、轩辕庭。 前者那是什么,在家族中,那就是一次性耗材,联姻后,嫁到别人家被人当日用品用的。 自从跟唐云混后,轩辕霓现在可以说是雍城一姐,带着一群啦啦队队员,搞外交,搞宣传,搞背景审查,连将帅有时候都得求着她。 轩辕庭还不如轩辕霓呢,光有个身份,在家族中就是当吉祥物养着的,上面有俩哥哥,一个比一个有能力。 再看到了唐云身边,顶替了最近喜欢读书的阿虎成为了首席助理,大帅府、帅帐和军器监沟通,南军与各部异族沟通,雍城与世家沟通,都要通过轩辕庭。 唐云很清楚,自己不是人才,可他很幸运,他遇到了很多人才。 至于那些不是人才的人才,被磨炼成人才的人才,同样很幸运。 因为不是人才的唐云,对人才的标准很低,以他自己为标准,认为只要是比自己强的,那就是人才。 就是因为这种标准,这种宽厚的性格,唐云身边才围绕着很多人才,磨炼出了很多人才。 跟着他的人才,很多,瞧不起他的人才,也有很多,与他站到对立面的人才,更多。 对于瞧不起他的,与他站到对立面的,唐云根本不在乎,也从未感到可惜,或是惋惜。 只是遇到梁锦后,慢慢了解梁锦后,唐云感到了可惜,感到了惋惜。 “之前要轩辕家调查梁锦在东海为官的事儿,阿蛇办的怎么样了。” “派人去了,路途遥远,没这么快。” 阿虎直言不讳的说道:“少爷,小的觉得梁锦这狗日的,邪的很,仿佛能够看穿人心一样。” “任何人的性格都有迹可循,就像轩辕二子,再看梁锦,他这样的人,这样的性格,绝对不是受到家庭环境所影响导致的,如果他的长辈们有他一半聪明,一半精明,当年也不可能被童家和张家联手赶到东海。” “少爷您的意思是…” “好奇,十分好奇,既然与家族无关,那又是什么事,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今日的他?” 唐云苦笑一声:“他一定能弄到二百万贯,通过合法的手段弄到二百万贯,他的笑,他的笃定,他轻佻的语气,都让我深信、坚信,他一定弄到二百万贯。” “乖乖,加上刘贵年三人的百多万贯,少爷您手里就有三百多万贯了,钱到手了,什么事做不成。” “先期肯定是够了,相比这些钱,我总觉得梁锦…” 唐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挺无奈的。 他是真的惜才了,梁锦是全才,是一种被世人所不容的全才,一个扭曲的全才。 奈何这个世道本身就扭曲,想要改变这些扭曲,反而是这种扭曲的全才最擅长。 可惜,唐云知道,清醒的认识到,梁锦永远不会成为自己的人,永远都需要戒备。 他也深信,如果自己不杀梁锦的话,早晚有一天,二人将会再次走上对立面,梁锦,也会再一次重创他,甚至夺走或是害他失去了所在乎的一切。 有一种人,你明知道他可恨,可恶,早晚成为心腹大患,可就是舍不得杀他,就是想要尝试改变一下他,或是想要再多利用他一下,直到有一天,养虎为患终被虎伤虎噬。 “告诉所有人,每一个人,看着他,一举一动都要看着。” “是。”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尽力不再让自己去想梁锦的事。 可惜,梁锦仿佛专门和他对着干似的,这才过去多久,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摞子供状,认罪画押的供状。 “相互出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被剩下两家揭发出来了,加上谋害大人一事,下官以此为要挟,家产全讹过来了。” 唐云并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你一开始不是担心他们见到家产被夺会鱼死网破吗?” 梁锦干笑道:“是下官欠考虑了。” “不是你欠考虑了,是你考虑太多了,变着法想要我除掉他们三家,故意反着说,故意引导我的思维,包括这些供状,看似是要他们的钱留他们的命,实则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 唐云似笑非笑:“利用我除掉他们三家,只有除掉他们三家后,才没人再提你伙同了他们三人害我这件事,只有除掉了他们三家,有朝一日,你可以来上一句死无对证,考虑的太多,唯独没考虑到,我会将三人一起叫来,叫他们同处一室,是吧。” 被戳破心思的梁锦哈哈一笑,抱了抱拳:“就知瞒不过大人。” “梁锦,梁少监。” 唐云凝望着梁锦,很是好奇:“你每日思考那么多事,大脑一刻不停的运转,为什么就不想想,认真的去想一想,想想能不能通过做某些事,或者某些改变,让我不去杀你?” “无需考虑。”梁锦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无论下官怎么做,时机成熟了,大人都会除掉下官。” 唐云刚要张嘴,梁锦说道:“大人无需提陈怀远来时大人为下官求情一事,因大人,你无法杀我,朝廷需颜面,你需顾忌朝廷颜面,至于保下我梁锦官袍,是怕我被押入京中后,以本官的才能定会逃出生天,有朝一日定会卷土重来,既杀不了我,只能留在身边,时时刻刻提防着。” 唐云哭笑不得:“可现在雍城没有任何京中的人,我想…” “大人还是杀不了我,你给了朝廷颜面,保了我的官身,保了我的命,朝廷以为你知情识趣,可陈大人刚走,你转眼就杀了下官,朝廷会如何想,世人会如何想。” 唐云,沉默了。 梁锦走上前,为唐云倒了杯茶。 二人,四目相对,久久互相凝望着。 许久之后,唐云露出了笑容。 “好吧,继续,继续想着怎么才能多活一天,好好活着,去忙吧。” “好,下官,会努力的活着,继续活下去,下官告退。” 第627章 骂大街 曹未羊总是神机妙算,如他所说,盾女部来人了。 如果来人算是好消息的话,那么来的这个人,代表着坏消息。 人来了,是好事,来的不是乙熊,是坏事。 首领乙熊没有来也就罢了,代表盾女部的来使,就是个寻常族人,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大致意思就是对唐云在山林中执行多次军事行动表达强烈不满。 曹未羊面色阴沉的翻译着,唐云面色阴沉的听着,小伙伴们面色阴沉的想着。 使者就是来表达不满的,谴责了一大通,然后就那么离开了。 “盾女部,究竟是什么意思!” 最来气的还不是唐云,反而是牛犇。 盾女部的谴责很傲慢,这种傲慢表示着唐云入林后的活动范围是盾女部的地盘,汉人们的任何活动,也没有经过盾女部的允许,如果再有下次,盾女部再发现汉人没有“请示”过他们,没有得到过他们的“允许”擅自入林,盾女部将会杀无赦。 轩辕敬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唐云,欲言又止。 唐云注意到了轩辕家的目光:“想到了什么了,直接说就是。” “唐师教导过,世间万物皆有其轨迹,通过轨迹便可看出其中内情。” 唐云微微一笑,这句话他的确经常挂在嘴边,这句话,他也深信不疑。 就如同抗日电影似的,但凡电影中出现了女大佐,肯定是多少带点搞笑元素的,要么就是导演和编剧缺乏基本常识。 如果电影中不但有女大佐,还特意告诉观众,这是一部严肃的历史题材,那不用想了,百分百是烂片。 那么如果电影中不但有女大佐,还告诉观众这是根据严肃、沉重的历史题材拍出来的,并且还想绑定爱国情怀,那么必然是这逼养的不但拍了个烂片,还他妈还想圈钱。 “是啊,必然有其轨迹,轨迹。” 营帐中,唐云无意识的敲打着书案。 从使者的话能听出来,盾女部对他很不满,对南军很不满,对汉人很不满,这种不满放在汉人这边,已经算是结仇了,不过放在山林中的话,很克制。 想了想,唐云问道:“盾女部那边,最近发生了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众人摇头,不是没发生,是根本不知道。 “缺乏信息,缺乏情报,缺乏已知条件。” 唐云站起身:“其他人忙去吧,我去罴营找谢将军去。” 站在墙角和个透明人似的梁锦说道:“谢将军不在罴营,在城北小院。” 唐云都懒得问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了,带着阿虎走出了营帐。 骑上了小花,唐云心事重重。 盾女部的不满,意料之中。 盾女部如此不满,意料之外。 四大部落,旗狼、盾女、璃、蝮。 旗狼如同疯狗,见人便咬。 盾女如同一头壮硕的黑熊,看心情掐架。 璃多少带点世外高人的意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问世事。 蝮部如同隐藏在黑暗角落的毒蛇,吐着蛇信子伺机而动。 疯狗一样的旗狼部覆灭了,山林将近三分之一的地盘,整个北侧都是盾女部说了算。 想要谋划山林,盾女部必须坚定不移的站在汉人这边,也是初期计划中必须要拉拢的,不但要拉拢,还要快,将其变成亲密无间的伙伴。 一开始唐云也是这么做的,也即将做到了,可盾女部现在这个态度,很是令人不解。 生气,理解,但不理解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就和追了几个月的姑娘似的,眼瞅着都你家我家及如家,姿势都换了个遍儿,突然有一天,对方不接你电话了,发信息出了嗯就是啊,要么就是呵呵哦,很是莫名其妙。 “不对,出现这种情况,绝对是有第三者介入了,要么是对方以为自己这边有了第三者,要么是女方那边遇到了第三者。” 唐云自顾自的说了一句,一夹马腹,催促着小花赶紧去城北。 一路到了城北,刚到小院门口,还没下马呢,就听见里面的骂大街声音。 唐云和阿虎神情一震,满面八卦之色。 门都没关,轩辕霓坐在正堂门槛上,抱着双腿,似是哭过。 骂人的不是轩辕霓,是九娘,挨骂的则是谢老八。 谢老八穿着甲胄,背着双手,往那一站,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结果那造型,那气质,那模样,和领导训话似的。 九娘右手拎着扁担,左手指着谢老八的鼻子,火力全开。 “滚,给老娘滚出去,以后不准你来寻轩辕大妹子!” “九娘姑娘。”谢老八冷声道:“本王知晓你清楚本王的身份,你嘴巴放尊敬点,莫要以为你是唐府…” “你还好意思自称本王,你哪王,大虞朝有你这样的王爷,怕是早晚要亡,你还是个男人吗,你当轩辕大妹子是什么,憋着了,就寻来,爽过了,就撵走,老娘就没见过你这号的男人。” “本王与轩辕霓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老娘乐意,你管的着,还你与轩辕霓,你将轩辕霓大妹子放在心上了吗,老娘看你抠鱼鳃都没用那么大劲儿,你将他当你的女人了吗,在军营中憋…” “够了!” 谢老八终究还是破防了,狠狠瞪了一眼轩辕霓:“你怎地什么都和这刁妇说。” 轩辕霓充耳不闻,只是抱着腿,双目无神的坐在那里。 “轩辕霓!” 谢老八又吼了一声:“让她滚出去,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无需外人插手。” 轩辕霓木然的抬起头,这才看到唐云和阿虎鬼鬼祟祟的在门口偷听。 “唐大人?” 轩辕霓连忙站起身,满面羞红,手足无措。 谢老八一看唐云来了,如同见到救星,没等过来告状,九娘已是先行一步。 “少爷,少爷您来了,少爷您可得给轩辕大妹子做主,这狗王爷太欺负人啦。” 见到被发现了,唐云带着阿虎走了进来,微微清了清嗓子。 “无论这个王爷狗不狗,你也好,我也罢,必须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唐云淡淡的望着九娘:“重复一遍我说的话。” 九娘愣了一下,紧接着连忙低下头:“是,见到王爷,要尊重。” “以后遇到见不惯的事,来找我,不要去给任何人出头,不要害了自己,不要害了你身边的人,去忙吧。” 第628章 倾诉 九娘骂大街和开地图炮似的,轩辕霓没脸红。 唐云来了,听见九娘骂大街,轩辕霓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阿虎的书没白读,将门给关上了,然后安静的站在角落,继续看热闹。 见到九娘走了,谢老八骂骂咧咧准备告黑状。 没等谢老八开口,唐云皱眉:“你要是钟情于轩辕霓,那就真心对待,要是不想真心对待,万事不求人,有问题自己解决,或者换身衣服去洛城休息几天。” “我…”谢老八有点心虚。 “我有点事找轩辕霓,关于轩辕家内部的事。” “轩辕家?”谢老八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那你们聊,哥哥我回营了。” 关于轩辕家的事,无论是作为将军还是作为王爷,谢老八都不想了解,他也不能了解,一旦了解了,就要告知宫中。 老八也知道唐云目前正在和轩辕家深度合作,这种合作很私密,私密到了轩辕家不愿让宫中了解,不愿让任何与宫中牵扯太深的人了解。 谢老八离开后,唐云望着局促不安的轩辕霓,指了指石凳。 “大家都这么熟悉了,不用那么拘谨,坐。” “是。” 轩辕霓坐下后,又连忙站起身,跑回屋中给唐云端来了茶水与茶点。 唐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轩辕霓折腾了一通后才坐下。 “大人有何事询问民女,民女…” “首先呢,我们在一起都这么熟了,我把你当朋友,我们都把你当朋友,你不用称我为大人,也不用自称民女,我不是大人,你也不是民女,其次呢,本来我是想找谢老八的,不是来找你的。” “那大人…” “能让九娘都这么生气,可想而知你受了多少委屈。” 唐云将茶杯推到轩辕霓的面前,很认真:“这种事,我一个外人没资格插手,但私下里,你是我的朋友,公事上,你轩辕霓是我唐云的人,如果你们的相处方式不健康,让你感到极度不舒服,原因是顾及我,顾及谢将军的王爷身份,你应该告诉我,我尽力为你解决,谢将军也并非是不讲理的人。” “我…”轩辕霓轻轻咬了咬嘴唇:“我…我不喜欢他了。” 唐云神情微动,不喜欢了,而非不喜欢。 轩辕霓低垂着目光,苦笑了一声。 “大人是我见过最聪慧之人,聪慧如大人,岂会看不出我接近谢将军别有用心。” “那是之前,我相信现在不是。” “是的,那是最初。” 轩辕霓抬起头,凝望着唐云。 “我是女人,可我不甘心做一个女人,我想要寻到一个男人,寻到一个不会让我不甘的男人,那时,我以为这个男人会是谢将军,可我遇到了大人,大人才是我想寻找的那个男人。” 唐云哑然失笑:“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咱俩有点什么事呢。” 轩辕霓噗嗤一笑:“无关男女之情。” 笑了笑了,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轩辕霓偷偷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表情。 唐云耸了耸肩:“我知道,接着说。” “谢将军对我…对我不好,他总是予取予夺,只是他并非…他不懂。” 轩辕霓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他不懂何为男女之情,更不懂男女相处之道,我…我只是可怜他,无数次,我想与他说不要再来寻我了,我烦了,只是每次见到他时,又觉得他很可怜。” 唐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角落的阿虎满面古怪,轩辕霓是世家子不假,可她是女人,在家族之中并不受器重,就算换了轩辕庭,换了轩辕敬,也不敢说出这种话,一个世家子可怜一位王爷,哪怕这位王爷是野生的,太过滑稽。 “他总是有着许多话要说,说他在战阵上多么厉害,说过后,哈哈大笑…” “他总是笑着笑着,又抱住了我,说他思念着,思念着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 “有时,他笑着笑着就睡了,有时,他想着想着就哭了,有时,他还会骂宫中…” “他说,自称本王,就要永远自称本王,自称本将,就要永远自称本将,他总是骂着…” “他不喜欢做军伍,军伍总是身不由己,可又怕被宫中召到了京中,成了王爷,成了再也见不到袍泽们的王爷…” “他不喜欢王爷,王爷要在京中或是封地,京中与封地,总是尔虞我诈,他总是说着,有着说不完的话,那些说不完的话,总是翻来覆去的说…” 轩辕霓又垂下了目光:“他还说,只有唐大人与我,肯听他说的话,只有唐大人与我,才令他安心说这些话,他又总是说,唐大人很是忙碌,已不像当初那般时不时的寻他,与他说话,如今,只剩下我了,可他又总是很惹人嫌,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仿佛,仿佛我是那…”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唐云微微叹了口气。 谢老八,在遇到轩辕霓之前,从来没和女人打过交道,没和任何女人打过交道。 作为将军,作为王爷,两个身份都没问题。 作为军中的王爷,身份也没问题。 但是作为一个被宫中安排到军中的王爷,隐瞒身份,时时刻刻瞒着自己生死与共的袍泽们,这样的身份,就变的有些扭曲了,这样扭曲的身份,让对男女之情没任何经验的谢玉楼,变的十分遭人嫌。 女人喜欢霸道总裁,是因为总裁很有钱。 女人不喜欢霸道屌丝,屌丝没钱也就算了,还他妈霸道。 谢玉楼,有着总裁的身份,但是没钱,行为很屌丝,完了还没自知之明。 唐云觉得要是换了自己是轩辕霓的话,早就俩大嘴巴子呼过去了。 轩辕霓自嘲一笑:“大人是不是觉着,我很贱?” “不,你很善良。”唐云说的是真心话:“你怕伤害到他,他自己认识不到有多么依赖你,你知道,你知道他很依赖你,你知道当你告诉他你想离开他,想要摆脱他时,他会很伤心,很痛苦,可他会装作并不伤心,并不痛苦的模样。” 轩辕霓的双眼中泛起了一阵水雾,她知道唐云很善解人意,很聪慧,只是从未想过,对方竟如此理解自己,心中所想,无一不知。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怕他伤心,是你的天性如此,见不得任何人伤心,还是其他的原因?” 唐云站起了身:“抱歉,我的时间真的不够充裕,盾女部来人了,情况不容乐观,等我闲下来的时候,你还有需要的话,我会将时间都留给你,我们大家都需要倾诉,需要一个安静的倾听者,这就是朋友的意义,不过我一会正好要见谢将军,我会和他谈的,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做的吗?” “我…” 轩辕霓面露犹豫之色,最终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民女追随大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正是因不想做那种女人了。” “我懂了。” 唐云知道轩辕霓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正色交代道:“钱财的问题差不多快解决了,将会有越来越多的部落族人赶过来,我需要你提供一个应急备案,一个章程,一个避免出现任何安全漏洞也就是不出岔子的章程,一个一旦出现岔子,如何第一时间解决的章程,人手、钱财,随意调动,忙碌起来吧,忙碌起来就不会想这些事情了。” “多谢大人。” 轩辕霓起身行礼,望着唐云转身离开的背影,眼底满是落寞之色。 她从未想过,这世间会有一个男人,会如此理解自己,如此支持自己,随着和唐云接触的越多,越久,她越是觉得懊悔,觉得悔恨,可也正是因为接触的越多,越久,她越是清楚,自己那些懊悔、悔恨,只能埋藏在心底,埋葬在心底,埋葬在心底连自己都寻不到的角落之中。 第629章 间营 今日正好是罴营轮休,一个月轮休三日。 唐云找到谢老八的时候,这家伙正在营地中踢球,光着膀子满场乱跑,大呼小叫。 罴营将士见到唐云后,纷纷施礼,个个讨好。 嘴上说着很忙的唐云,的确很忙。 很忙的唐云,又站在了场边,静静的望着满场乱窜的谢老八。 谢玉楼在军中的生活,很充实,充实到了枯燥。 起床,带着军伍们操练。 中午,和军伍们一起吃饭。 下午,去其他五大营串门,打发时间。 如果晚上不巡城的话,他会去城北的小院,叫人将轩辕霓叫过去。 遇到轮休的话,休三天,白天,这家伙会和麾下们踢球,晚上继续找人叫轩辕霓。 日日如此,月月如此,这就是谢玉楼的生活,在军中的生活。 唐云望着谢玉楼那古铜色的肌肤,望着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望着那个有着发泄不完精力的王爷,叹了口气,带着阿虎前往了营帐,主将的营帐之中。 谢玉楼的营帐很整洁,整洁到了不像是一位将军的营帐。 有书柜,有书架,书架与书柜上放着大量的书籍,几乎每一本书籍,每一张书页,都被翻卷了边。 有茶具,有茶盘,只是上面布满了灰尘,看得出来很少用。 谢玉楼很喜欢喝茶,只是在营中,他不喜欢叫人看到他喝茶,品茶。 他更喜欢叫人他看到他拿着水囊,对着嘴巴吨吨吨的灌着。 唐云将目光落在了那些书柜上,那些书上。 大部分的书籍,并不属于谢玉楼,属于原疾营主将常斐。 常斐很喜欢读书,风度翩翩,学富五车,前朝南军建军至今,雍城最后一位儒将。 谋反的事败露后,常斐的很多私人物品都被送到京中,一些无关紧要的,也被烧掉了,仿佛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都是禁忌,任何人触碰之后也会成为乱党的禁忌。 没有送走的,没有被烧掉的,也只有这些书了。 谢玉楼为了要这些书,险些和鞠峰打了一架,之后就将这些书都放在了营帐中,时不时的看着,读着。 谢玉楼说,人,关乎好坏,书,无关好坏。 人们知道,谢玉楼在乎的不是书,而是人。 作为将军,他认为常斐该死,一个险些连累全军的疾营主将,该死。 作为王爷,他认为常斐该死,一个胆敢造反谋逆的疾营主将,当诛。 作为老卒,一个从军多年的老卒,他心疼,心疼常斐,心疼南军之中,那么多看出军伍窘境的人,只有他敢尝试去改变,哪怕这个这个改变,会害死无数人。 “哈哈哈哈。” 爆笑声之声从身后传来,满身臭汗的谢玉楼拎着靴子走了进来。 “就知你不会被轩辕霓那鬼女人蛊惑,无碍,哥哥不放在心上,莫要开解,哥哥我…” “这次我站轩辕霓。” 唐云转过身,笑着打断道:“年前大夫人来找我,你见到了大夫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告诉我,为什么你面对大夫人是这副态度,面对轩辕霓时,就和一个没素质的地痞无赖似的。” “这话是何意?” 谢玉楼不明所以:“轩辕霓不过是个世家女罢了,大夫人是大帅之女就不提了,咱大虞朝,前朝,谁不知大夫人之名,巾帼不让须眉,更何况还是弟妹,轩辕…” 唐云再次打断道:“就是说,大夫人受到的你尊敬,是因她为国朝、为南军做出了贡献,轩辕霓只是为了你做出了贡献,而非国朝和南军,所以你尊重前者,不尊重后者?” 谢玉楼越听越迷糊:“轩辕霓为我做什么贡献了?” “以后你别找她了,她很忙,真的很忙,除非有一天,你发现你如果不找她,不见她,就会出现日夜思念、抓耳挠腮、浑身刺挠、茶饭不思等症状,到了这时,你可以去找她了,并且告诉她你的症状,如果没有出现这些症状,代表轩辕霓对你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和任何其他女人没有任何不同。” “这是何意,兄弟你在说什么呢,乱七八糟,哥哥我怎么听不懂呢。” “总之,半年之内别找她,好了,接下来谈正事了,建立一支新的大营,也不能叫大营吧,就是一支营,人数不多。” 谢玉楼神情一震:“为入林作战?” “为入林,为作战,但不是入林作战。” “你现在说的话,哥哥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无怠营,深入山林,了解各部情况,了解山林中的风吹草动,必要时刻,还要成为各部的族人,乃至各部的高层。” “间者!”谢玉楼恍然大悟:“你这么说哥哥我就懂了。” “八哥你来负责无怠营,年底之前,我需要至少五百个精通异族语言的人,五百个人中,其中至少三百人了解山林各部的习惯和习俗,三百人中,至少一百人可以脱掉全身的衣服,不穿甲胄不穿鞋,只背着一把长弓就能够独自在山林中生存三个月,至少三个月。” “难。”谢玉楼几乎没有作任何思考:“难如登天。” “能做到吗。” “做不到是做不到,难如登天是难如登天。” 谢老八傲然一笑:“我需要人手,鹰驯部的人手,铜蹄部的人手,信得过的人手,需要钱,大量的钱财,如死间,死间者不可薄待亲族…” 顿了顿,谢老八正色道:“三个时辰后,我派人告知你所需何物。” “好。”唐云躬身施礼:“那拜托谢将军了。” 谢玉楼连忙穿好衣衫,躬身回礼:“谢唐大人。” 专业的人谈专业的事,最看重的便是效率。 唐云没有多做停留,离开罴营后又前往了帅帐。 老帅刚吃过饭,正在拍着肚皮纠结,自从唐云来了后,他发现自己的肚子越来越大,最近几天穿甲胄明显感觉到有些费劲了。 “宫帅。” 唐云不请自如后先行施礼,宫万钧神情一动,坐直身体。 “可是要事,直说。” 老帅同样专业,见到唐云称了官职,又施了礼,自然重视。 “我要建一支营,间者,无怠营,需符令,需文书,需造册。” “坐,继续说。” 老帅没有问南军六大营为何要好端端的多出一支大营,也没有讲什么史无前例,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让唐云坐,自己耐心的听。 第630章 金与校尉 想要建立间者营,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盾女的问题,则要迅速解决。 想要解决问题,就要搞清楚为何出现问题。 夜幕悄然落下,唐云再次召开了内部会议。 “今天盾女部使者的态度,已经不止是失望后的冷淡,而是敌意,没有任何隐瞒遮掩的敌意。” 唐云苦笑连连,看向了曹未羊:“有什么想法没?” “老夫已是久离山林,不好说,寻人打探过了,这盾女部的首领依旧是乙熊。” 其他人低声讨论了起来,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轩辕敬下午还专程出城询问过黑蹄,铜蹄部没听说过有戒日国或是蝮部的人马找上盾女部,由此可见,盾女部敌视的态度出于内部问题。 “盾女部内部权利框架复杂吗,是首领一个人说了算,还是怎么样,首领没换,但是被架空了,被某些心向蝮部或是戒日国的族人架空了,有没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不会,诸部中,只有璃部首领会被架空,盾女断然不会。” 曹未羊摇了摇头,璃部首领就算是被架空,那也是因为表现出了对月神的不忠,属于是背叛了全族,只有出现这种情况,首领才会被废掉,其他部落不存在的。 “老夫去一趟吧。”曹未羊自告奋勇:“明日一早启程,亲自去盾女部打探一番。” 唐云面露犹豫之色。 老曹说的是去盾女部打探,而非去山林打探,代表他要直接去盾女的聚集地。 “不行。” 考虑了两三秒,唐云直接拒绝:“太危险了,你不能去,我不能去,任何人都不能去,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静观其变吧。” “姑爷。”马骉举起了手:“盾女、璃部,总得争取一个,既然盾女不行,那只能先联络璃部了,我去吧,这几日曹先生为我配了些草药,加之之前在洛城也守身如玉,存了好些时日了,这次…” “行了行了,你不用说的那么细。” 唐云满面恶寒,看向轩辕庭:“明日一早,带着人将月神神像重新立起来,再建一个大帐,就是之前马骉用来一男单挑二十个胖老娘们的大帐,还有神像,一定要…” 说到一半,唐云想起一件事,看向角落里没事人似的梁锦。 注意到唐云的目光,梁锦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叫道:“你别下官我壮,下官不行的。” “首先呢,你根本不壮,其次呢,想瞎了你那颗心,人家根本看不上你那小玩意。” 唐云翻了个白眼:“我要问的是你那三个小帮凶,钱搞的怎么样了。” “人关着呢,州城变卖着家产。” “之前你和我说,那个商贾高…高俊是吧,高家最喜欢金银,宝库里有着大量金粉和珠宝,是有这事吧。” “是,一同变卖。” “先别变卖,全送到雍城,月神神像,镶嵌珠宝,整体全部镀金,镀上金粉。” 唐云话音落,帐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之前唐云就说过,再立神像要更大,更高,更宏伟。 就不说更大更高更宏伟了,哪怕是按照以前那大小,全部镀金那也足够骇人了。 “不是,你们在那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你们知道能花多少钱啊?” 小伙伴们齐齐愣了一下,不知道,没人这么败家过,他们也没有这败家的本钱。 认知之外的事情,人们只能看到表象。 就好像站着淋浴与浴缸放水泡澡,好多人都以为浴缸浪费水,实际上和淋雨用的水差不了多少,只是视觉感官上给人一种很浪费的错觉。 当然,说的是女人淋浴,不包括男性。 大部分男性在家淋浴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蹲大号的时间,无非就是四个位置,两个胳肢窝,再加下面一前一后,揉两下搓吧搓吧捅咕捅咕就算完事了,接下来的事至多就是打湿头发全部向后拢,对着镜子自以为很帅,很小马哥。 就和神像镀金似的,倒也算不上一笔天文数字,唐云也没打算真的全部用金粉,装新鲜现炒的预制菜还全是防腐剂呢,更何况金像了,科技没有,狠活多少得上点。 这方面薛豹是专家,唐云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金不金的,无所谓,主要是够亮,够闪! 即便知道唐云准备上狠活,老曹还是有点心疼:“要不要与璃部先说说,莫要建了后璃部不买账。” “相信我,我了解宗教疯…了解璃部的人,好了,下一议题。” 唐云翻了下小本本,发现该讨论的讨论过了,现在最先要解决的就是需要一个大部落给自己站台,要么盾女,要不璃部。 “其他工程全部停掉,所有人手集中搞神像。” 钱还没到手,唐云已经壕气顿生了,大手一挥:“日夜加班不停地干,工钱开的高高的,罴营、弓马营负责安全问题,出城巡逻戒严,赵老将军他女婿带来的那些人手,加鹰驯部、铜蹄部,以及那些劳动改造的山林流民,全部建造神像。” 轩辕庭不解的问道:“那护城河与…” “全搁置,一定要让璃部感受到我们的诚意,要让璃部知道,当我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在为月神它老人家竖立一座神像,全山林,全天下,就没有人比我唐云更虔诚了。” 众人:“…” 梁锦撇了撇嘴,他一点都没看出来唐云虔诚,尤记得第一次来雍城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唐云跑月神神像下面仰头往上看,还问月神为什么长了俩扎还有个小鸡鸡,还说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什么替艾斯小男娘。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锦不屑的神情,唐云开始整活了。 “梁锦啊,梁少监,二百万贯那事,办的怎么样了。” 梁锦面无表情:“正在办。” “好,一个月之内见不到二百万贯,本官先抡折你两条狗腿。” 梁锦张了嘴,生生将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他娘的宫中和三省管户部要钱都不敢这么要。 大家齐齐回头,大部分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尤其是马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这揍你挨定了,姑爷说的,大帅也拦不住。” 梁锦满面不屑:“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你那疾营校尉,从酉州调来的折冲府副尉,那是礼部主事张致安家的公子,你若是再不回疾营守着整日只知厮混,用不了多久,那人就会成为副将,若是能讨好你家唐大人,他再蛊惑一番你这蠢货,他日疾营主将便是那姓张的囊中之物了。” 话音落,不少人面色剧变,全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礼部竟然将人安插到了南军之中。 唐云倒是不意外:“那人是个什么货色。” “不是什么好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欲想法子沾上开疆拓土的功劳平步青云入京混兵部。” 唐云神色淡然:“交给你了,十日之内将他赶出雍城,不要见血,让他自己滚。” “好。” 就这样,继续开会。 唐云没有问梁锦为什么能够知道这校尉的身份,只是让梁锦将这个人赶走。 梁锦,也没有说十日不够,只是微微一声“好”。 第631章 轻而易举 唐云给梁锦的时间,十天内,将一个叫做张勉的校尉踢出南军。 第二天中午起床时,刚睁开眼的唐云就看到了书案上的一摞子资料,关于张勉的资料。 资料是阿虎送来的,至于谁整理的,唐云没问,估计是轩辕敬。 轩辕二子有个显着的特点,轩辕庭呢,只要交代下去了,他能办,那么他一定会马上办,因为他懒,办完之后就可以闲着了。 轩辕敬呢,则是你不交代,但他知道要办,那么他一定会办。 唐云拿着资料去蹲坑了。 张勉,三十七,原酉州折冲府的都尉,京城人士,礼部主事张致安的独子。 这个张致安在前朝时并非主事,而是员外郎,他儿子最初也不是混军伍的,在户部下设的银造监担任少监。 五年前,京中闹出了轰动一时的伪银案,也就是银票造假。 宫中震怒,三省彻查,彻查户部、银造监、转运司等衙署,每一个相关官员,每一个和相关官员相关的人,相关的事,都被查个底朝天。 四个月后,获罪的大大小小官员足有一百六十一人。 作为京中银造监的少监,张勉也被查了,最终结果表明,这家伙是个清官儿,为官多年一文钱都没贪。 但是,这家伙被礼部、户部踢出局了,不让他继续当文臣了。 因为大清官张勉不贪钱,但他喜欢小男娘。 京中有个郎中,治屁眼儿一绝,他能够在京外买了处田产,百分之七十的业务都和张勉有关。 在京中喜好男风的达官贵人不少,人一旦有了钱,有了时间,就喜欢玩点另类的,能够理解。 主要是张勉这家伙喜欢用强的,什么零啊一啊的,我管你这个那个的,打着交朋友的名义喝酒,灌多了就凿你,手段那是相当的下贱了。 很多被凿的出身不错,怕丢人,也就没声张,不好意思声张。 这件事被爆出来后,户部要求张勉辞官,他那担任礼部员外郎的老父亲为了保住亲儿子的仕途,不知和谁做了交易,以员外郎的身份辞官,半年后又被征辟,成了主事,至于张勉,则是被弄到了折冲府担任副尉。 唐云看完资料后提着裤子回到了营帐中。 “怪不得昨天梁锦提这事的时候笑的那么猥琐,告诉梁锦,迅速,马上,立刻让这个家伙滚蛋,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已经走了。”阿虎给唐云端来了水盆:“一大早就走了,卸了官职。” “啊?”唐云一头雾水:“这么快,怎么回事?” “马老三说是昨夜咱军器监哪个官员请那张勉吃酒,喝到了凌晨,待张勉今早醒来时一丝不挂,一腚的血,身旁躺着六七个精壮的军伍,张勉离开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似是要寻短见。” 唐云张大了嘴巴,足足许久:“酷。” 阿虎没看过轩辕家送来的资料,乐道:“定是那梁锦用的下三滥手段,满肚子坏水,难怪昨夜寻人问哪里有短棒,还拎着一壶油。” 唐云哑然失笑,算不得下三滥,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六七个精壮的军伍肯定是梁锦寻来做戏的,真正凿那张勉的,只是短棒罢了。 一个军中校尉,被一群军伍给凿了,可想而知这家伙在军中是混不下去了,没人赶他也会自己走。 要么说人的心态就是这样,从零到一,很多人都可以,但要是突然从一到零的话,死活接受不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这张勉当年在京中,不知祸害了多少黄花大…黄瓜络腮胡,正应了那句话,出来混的,早晚要还。 “让轩辕庭去和大帅府那边打声招呼,任何人事调动都要告知军器监,军器监会做一份深度背景审查,还有,着重强调军器监不是干预人事调动,只是防患于未然。” “小的这就去。” 阿虎快步离开了,唐云漱漱口洗洗脸,对付一口早午饭后,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喝了口茶,唐云开始翻看“文件”,也就是各类书约、核令、钱财支出、工料运输等等。 如今唐云的团队也算得上是配置齐全了,能让他亲自负责的事几乎是没有,找出个大方向当个甩手掌柜就好了。 就现在摆书案上的这些“文件”,与其说是请唐云批示,不如说是归下档,大家都知道唐云会同意,会盖官印,无非就是走个流程罢了,大家该赶进度赶进度。 唐云也知道自己就是闲中找忙,既然忙不起来也不需要为难自己,见到实在没什么事干了,伸着懒腰带着阿虎遛小花去了。 唐云回来的消息早已传遍了,雍城再次变的喧嚣,变的热闹。 尤其是城北,大量的商贾、百姓聚集,哪里还能看出一个月前,这座兵城是如此的冷清,如此的枯燥与悲凉。 夜幕降临,去各大营串门闲逛了一下午的唐云,回到了营帐中,开始怀疑人生了。 世人都说雍城南军为朝廷开疆拓土离不开唐云,国朝离不开唐云。 可唐云现在觉得自己似乎很多余。 六大营溜达一圈,大家都在忙,忙着操练,忙着出城帮忙,忙着在城中巡视。 去城外,小伙伴们都在忙,忙着调度,忙着搞工程,忙着花钱。 回到城中,回到军器监大营中,就连文吏都在忙着。 每个忙碌的人,都没太多时间搭理唐云。 那些专业的人,专业领域中的大拿,一点都不给唐云装逼的机会,反而嫌他碍手碍脚。 尤其是正在城外画神像设计图的曹未羊,见到唐云碍眼,让这小子没事多睡睡觉,实在闲着没事干找根木头磨磨牙,别来耽误大家时间。 吃饭,洗澡,睡觉。 第二天,起床,广播体操、扔箭、洗脸、吃早午饭、闲着、闲着、闲着,洗澡,睡觉。 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日日如此。 对朝廷来说不可或缺的唐云,比太阳底下趴着的大黄狗还要清闲。 最为不可或缺之人,却是最闲的人。 转眼间过去了一个月,唐云终于受不了了,起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个活动筋骨的方式。 “姓梁的那个王八蛋呢,二百万贯呢,哪呢,怎么还没见到,给他叫来,本官要揍他一顿!” 阿虎刚要转身离帐找人,梁锦突然出现,走了进来,面无表情。 包袱,被放在了书案上,解开,里面全是银票。 唐云惊讶至极。 他惊讶的,不是梁锦真的能弄来二百万贯,而是这家伙又将自己预判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起床后要削你?” “昨夜轩辕庭公子告知大人军器监的钱财快花销光了。” “那也不代表我准备要削你啊。” “因你会烦心,烦心就会找人出气,偌大的雍城,你最想打的便是本官。” 梁锦微微一笑:“所以一大早我就将银票送来了。” “慢着,你什么时候搞到这些银票的。” “五日前。” “为何五日前不送来?” “五日前,你不想打本官,今日,你想。” 唐云沉默了,足足许久,开了口。 “以后,你离我远点。” “为何。” “你是不是在暗中偷偷观察我?”唐云满面戒备:“你比我自己都了解我自己。” “大人莫要说笑了,下官整日忙碌,哪有时间观察大人。” 唐云半信半疑:“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梁锦坐下了身,在银票里翻翻捡捡,最终抽出了十贯银票,塞进了自己怀里。 唐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跑腿费啊?” “半个月前,本官寻花匠在城北盖个小院子,花销近十贯钱。” 唐云更懵了:“然后呢。” “栽种了些兰花。” “兰花?”唐云神情微变:“为什么?” 梁锦没开口,只是微微笑着。 唐云凝望着梁锦,冷笑道:“我不喜欢你装高深莫测,说,到底什么意…” 话没说完,马骉突然冲了进来。 “姑爷,姑爷姑爷,不好啦,大夫人来啦,鹰珠首领就在城外,姑爷要不要和鹰珠首领入山林避避风头?” 第632章 善恶手段 一听宫锦儿来了,唐云下意识就站起身想要跑出去迎接。 梁锦幽幽的说道:“唐大人如此殷勤,岂不显得心虚。” 唐云身形一滞,猛然转过身,想要问些什么,问梁锦为何知道宫锦儿喜欢兰花,问对方又为何知道宫锦儿会今天入城。 只是话到嘴边,唐云又意识到自己问了也是白问,多余。 从他被梁锦盯上后,别说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就是身边亲朋好友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对方打探的清清楚楚。 梁锦自顾自的说道:“若是下官,下官继续坐在这书案之后署理公文便是,任何多余之举,无疑是做贼心虚。” 唐云冷笑一声:“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我和大夫人之间,从不存在任何猜疑。” “是吗。”梁锦似笑非笑:“既如此,大夫人为何在大人身上用上了兵法。” “什么意思?” “本官记得,月余前,牛将军、马副将与下官前往州城途径洛城时,大夫人说,她会数日后来寻大人,可为何足足推后了一个月,今日才入城,入城,又为何不提前告知。” 梁锦笑意更浓:“《孙子兵法.计篇》,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唐云哑口无言,宫锦儿可能还真和自己玩上兵法了。 以身犯险,带着人去山林中干蝮部、平炬部、找鹰珠,这三件事中,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鹰驯部,找到鹰珠。 如果不是为了找鹰珠,只为了揍蝮部削炬部,唐云真不会亲自出马,鹰珠只信任他和曹未羊,如果仅仅只是老曹露面的话,鹰珠未必会带着族人回来。 本来没什么事,马骉这个大嘴巴,非和宫锦儿说了实情,唐云也不得猜测宫锦儿是不是怀疑自己和鹰珠有什么男女私情。 得知宫锦儿要来后,唐云的确交代了轩辕庭,让鹰珠没事最好别入城。 谁知几日后,宫锦儿根本没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唐云都把这个事给忘了。 结果就在今日,宫锦儿突然来了,不正如梁锦所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吗。 “你怎么知道大夫人今日会入城?” “思大人之所思,忧大人之所忧,本就是下官本分。” 唐云皱起眉头:“说人话!” “下官派人盯着洛城,一旦见了宫家马车出城,快马加鞭通知下官。” “你越来越爱多管闲事了。” 唐云的双眼已经泛起了一丝冷光。 “大人无需多心,下官不过是想要讨好大人罢了,面面俱到,久而久之,大人离不开下官,也就舍不得杀下官了,舍不得杀下官,下官自然有机会…” “干掉我,将我取而代之?” “大人言重了,没有人能取代大人。” “是吗,你不是应该说,你不会干掉我,而不是只说一句没人能取代我。” “大人真爱说笑,下官哪有这胆子,告退,大人得了闲时,下官再禀明这二百万贯何处得来。” 梁锦施了一礼,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容,就这离开了。 唐云看向马骉:“去接大夫人吧,告知她我在帐中忙碌公务,让她先去城北小院吧,对了,告诉大夫人,我为了她栽种了许多兰花,亲手种的,就种在…额…让她猜,看看她能不能找到。” “姑爷何时种花了,我怎地不…” 说到一半,马骉恍然大悟:“也对,姑爷每日无所事事,除了睡大觉就是睡大觉,自然有的是时间做这些没屁用的闲事,那成,我去接大夫人了。” 唐云都懒得骂了,非但不生气,还越发敬佩宫万钧了,老大人能这么多年来没亲手干掉马骉,由此可见其胸襟。 马骉离开后,阿虎走上前,面色极不好看。 “姓梁的,不但打探到了大夫人喜爱兰花,还派人盯着宫府,少爷,此人要留到什么时候。” 有史以来第一次,阿虎非但动了杀心,还主动请缨。 “小的寻个法子宰了他吧,这梁锦,小的看着心慌,不宰了他,小的睡觉都睡不安生。” 作为唐云头号心腹,也作为他形影不离的兄弟手足,阿虎知道的情况远远比其他人要多。 调到雍城的校尉,才几天的功夫,梁锦就知道了其底细与目的。 一夜之间,梁锦就可以让这位校尉身败名裂主动滚出雍城。 百万贯,三言两语就讹到了手。 便是二百万贯,轻描淡写的就拿了出来。 还有试探出谢老八的身份、穿着重甲和个透明人似的在山林中跟了大家一路,包括调查出大夫人的事等等等等,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早晚会和自家少爷走到对立面,或是说一直在对立面的人,令阿虎本能的想要先下手为强。 见到唐云不吭声,阿虎劝说道:“老三和老四看不住他的,曹先生与轩辕敬公子无暇顾及他,小的以为,还是早日除掉为妙。” 唐云转过头,指向书柜。 “最下面那一排抽屉,左数第三个,上面有个带?符号抽屉,昨夜轩辕庭放在里面的,我大致扫了一眼,没来得及详细看,你先看看吧。” 阿虎神情微动,他知道这些抽屉,凡是带有?符号的,都是关于某些人或是某些府邸的资料,这些人,也都是唐云视为潜在威胁之人。 一个?,代表潜在威胁,两个?,代表早晚有一天会大打出手或是势如水火,至于三个?,那就是唐云决定一定要除掉之人。 唐云叹了口气:“轩辕家派人送来的,关于梁锦在东海的情况。” 一听是关于梁锦的,阿虎快步走了过去,果不其然,抽屉上面是三个?。 阿虎翻出了密信,四张黄纸,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如今的阿虎已经将字都认的差不多了,不认识的字也能蒙个七七八八。 蹲在柜前一字一字的看着,阿虎神情一变再变。 足足半晌,阿虎转过头,满面不可置信。 “这狗日的是个清官,还是个为民请命的大清官?” “东海三知州、十二城知府,联名举荐,可谓开国未有,光是他府邸中的万民伞,据说足有不下三十把。” 唐云望向帐外,微微摇了摇头。 “是不是清官,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梁锦所图甚大,他在东海的善,甚至是他在南地、在雍城的恶,很有可能都是手段,为了他所图谋之事的所使用的手段。” “他想图谋什么?” “不知道,我们也很难知道,将这些密信交给曹先生和轩辕敬,问他们,要不要马上干掉,如果二人都觉得应该上马干掉梁锦,你亲自动手吧。” “是。” 第633章 生死试探 一声“云郎”,打破了帐中沉闷与压抑。 装模作样的唐云抬起头,满面惊喜之色。 “哎呀,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下。” 唐云站起身,二话不说,看向笑吟吟的宫灵雎,直接丢过去一个红包。 “云叔儿最好啦。” 宫灵雎接过红包,迫不及待的拆开偷偷瞄了一眼,笑的更开心了。 “云叔儿天下第一好。” 宫锦儿还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姿态举止,无不透露出诰命夫人该有的气质。 走上前,宫锦儿似笑非笑:“还当你会惊慌失措。” 唐云挠了挠额额头,一副很是不解的模样:“为什么惊慌失措?” “谢谢你为我种的兰花。” 宫锦儿俯身在唐云的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 阿虎知情识趣的退了出去,怀里揣着密信,走的时候还将帐帘拉了下来。 自从被唐云勾搭到手后,宫锦儿愈发的不在乎外界的目光了,站在唐云身边,满面幸福之色。 “我还当你早已忘记了我喜兰花一事,便是记得,我早已钟情于你,想来你也不是在乎了,却不知你亲手为了我种了这么多兰花。” 宫锦儿环住了唐云的脖子,吐气如兰:“云郎。” “怎么会忘记。”唐云微微一笑,是脸不红也气不喘:“你喜欢的,你钟意的,便是我喜欢的,我钟意的。” “看吧看吧,女儿说什么了。” 宫灵雎叽叽喳喳的叫道:“就说云叔儿不是负心汉,岂会为了个山林中的女野人胡来一通,娘亲总是乱想。” “莫要胡说八道。”宫锦儿狠狠瞪了一眼宫灵雎:“去寻你大父。” 宫灵雎嘿嘿一下,将红包塞在了怀中跑走了。 闺女一离开,唐云笑容一收,猛然转过头。 “宫锦儿!”唐云眯起了眼睛:“你怀疑我?” 宫锦儿楞了一下,连忙又啄了一下唐云的额头:“莫要听丫头乱说。” “好哇!” 唐云气呼呼的推开了宫锦儿:“就你爹,就宫大帅,我都不稀的说他,我走后,鸡毛都没剩下,他光知道守城,什么都不管,回来后我就收拾烂摊子,还要以身犯险入山林,那鹰驯部,那个整天脸上涂的和鬼画符似的鹰…她叫鹰什么来着,对,鹰珠,她是首领,我肯定要找她,不找她,谁来做表率,谁能让更多的各部族人赶过来!” 宫锦儿轻轻咬着嘴唇,没等说什么,唐云满面失望之色。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男人,朝三暮四、移情别恋、喜新厌旧、前七后八,好哇,好哇好哇,宫锦儿,算我看错你了。” “云郎!”宫锦儿很是不知所措极为慌乱,想了想,连忙说道:“都怪马骉,是马骉说的,他说你在树下坐着,那个叫鹰珠的首领就靠在你身旁安睡着。” 说完后,看似慌乱的宫锦儿,却紧紧望着唐云,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不放过。 唐云,却是无比的平静,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这就是我很累的原因,身边,没有人能理解我,我要学习,要钻研,要悉知各部的习俗,而你们,你们这些人,就连你,连你宫锦儿,我唐云唯一爱的女人,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女人,都无法理解我。” 唐云,再次深深的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山林很多女人都是光着屁股满山跑的,你又知不知道,鹰珠,还有很多山林女子,走到哪睡到哪,到处睡觉,只要身边有男人,有个依靠,有个肩膀,就能睡着,这是她们表达善意和友谊的一种方式,我知道,其他人却不知道,其他人只知道人云亦云,只知道胡思乱想龌龌龊龊,这样吧。” 唐云竖起三根,语气冷淡:“我唐云发誓,要是和首领鹰珠有奸情,不得好死,还有,以后我不会种花了,我堂堂军器监监正,大虞朝不可或缺的柱国之臣无双之士,不顾面子,不怕被嘲笑,为你种花,种了那么多花,可…算了,好了,我要忙了,我很忙,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宫锦儿花容失色,连忙再次环住唐云的脖颈。 “是我的错,是人家的错,云郎不要生气了。” 宫锦儿苦苦哀求,眼睛红红的:“是我错怪你了,不要生气了,成吗。” 唐云沉默着,似是真的生气了,过了片刻,没好气的抱住了宫锦儿。 “算了,下不为例,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俗话说的好,自古套路得…自古套路得不了好,唯有真心换真心,我希望在我付出真心的同时,你也要真心以对。” “嗯。” 宫锦儿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凑到唐云耳边,轻声说道:“人家会补偿你的,晚一些。” “哈哈哈,你个小…你个小女人。” 唐云将宫锦儿抱在了腿上,上下其手一番,这才多云转晴。 ………… 城外,神像旁的一处大帐中。 穿着一身粗布短衫的曹未羊,眉头紧锁。 轩辕敬看着手中的密信,时不时的抬头看向旁边的阿虎。 帐中,只有三人,外面是薛豹的三个小弟,握着长刀,不准任何人靠近。 “这梁锦…”轩辕敬将手中的密信折好:“要么,是大恶,要么是至善。” “与善恶无关。” 曹未羊微微摇了摇头,若有所思:“此人心计极深,皆是算计,皆是目的,皆是手段,皆与善恶无关,这东海三道,世家横行无忌,官员尸位素餐,军伍饱食终日,相互之间既有合作往来,也有势如水火,可这梁锦,竟在东海三道长袖善舞游刃有余,以他的手段,做个知州,乃至叫梁家成为这东海三道无人敢招惹的世家门阀,并非难事,可他偏偏舍了这一切去了京中任职,到了京中又偏偏来到了雍城,意欲何为?” “此人不可小觑。”轩辕敬看向阿虎:“唐师如何说的?” “少爷说让曹先生和公子先看过密信,若是你二人觉着此人需除掉,小的便操办此事。” 轩辕敬又看向曹未羊:“此人尚有大用,不如,寻梁锦来试探一番。” “好。” 最近极为繁忙的曹未羊,沉声开口道:“无论是人是鬼,莫要叫牛、马二人守着了,这二人,斗不过梁锦,老夫来防着吧。” 阿虎如释重负,只要曹未羊肯应下这差事,自己也就无需太过担忧了。 除此之外,阿虎隐隐有些期待。 要问以唐云为首的团伙中,谁的脑子最好使,谁最懂人心,那么必然是曹未羊。 今天,也是曹未羊第一次与梁锦交锋,更何况,还有轩辕敬在旁掠阵。 阿虎出去吩咐让人叫梁锦了,等他回到帐中时,猛然见到曹未羊将锋利的戒尺放在了桌上,寒光闪烁。 第634章 反客为主 等了小半个时辰,穿着官袍的梁锦走了进来,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相比见到唐云总是嬉皮笑脸或是插科打诨,见了曹未羊与轩辕敬,梁锦不亢不卑,施礼后坐了下来,安之若素。 “梁少监。” 曹未羊抚须一笑:“平日忙碌至极,似是从未与大人亲近过。” “曹先生客气,本官不过是戴罪之身罢了,便是他日将了功赎了过,也不得唐大人器重,再观曹先生,满城军伍无不恭敬,唐大人更是敬若上宾,下官哪有资格与曹先生亲近一番。” “梁大人言重了,山野匹夫罢了,至多,算得上是唐府门客。” “可不能这么说。”梁锦微微扫了一眼桌上的戒尺,笑道:“门客,是为主人杀人的,主人若想杀人,又岂会问过门客。” 说到这里,梁锦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动作浮夸:“曹先生不会真的要在此处取本官小命吧。” 曹未羊闻言,先是哈哈大笑。 “老夫这般年纪,身体羸弱,哪能是一个穿着重甲在山林之中如履平地,入了战阵又冲杀无惧之人的对手。” “本官天生神力罢了。” “天生神力,又才智无双,岂不是王霸之姿。” 曹未羊看向轩辕敬:“轩辕公子饱读诗书,有如此王霸之姿之人,可会屈居人下?” “断然不会。”轩辕敬笑着为梁锦倒了杯茶:“若是屈居人下,十有八九会噬主,梁大人以为呢。” “话是不错,不过本官可没什么王霸之姿,这话,不可乱说。” “出得我口,入得你耳,闲暇聊聊罢了。” 话说的平淡,曹未羊却直接拿出了密信,当着梁锦的面直接展开了。 “一城知府,为升斗小民讨个公道,率城中守备府辅兵,闯进知州府中,活捉知州上官,啧啧啧,梁大人这知府,威风的很。” 梁锦呷了口茶:“为民做主,伸张正义,怎地,曹先生以为不妥。” “非是不妥,而是不解。” “有何不解,为官一任,见了百姓受了欺压,只因对方是上官便要置之不理?” “老夫不解的是,你所调动的辅兵,是府城兵备府,这知州统管的兵马,怎么反倒听一个外城知府的调令。” 曹未羊淡淡的望着梁锦:“梁大人好手段。” 梁锦眼底掠过一丝莫名,曹未羊,直接问到了核心。 密信中提及到了一件事,在梁锦担任知府期间,直接给他上官知州抓了。 知府抓知州,可以说骇人听闻了。 说是梁锦去下县视察的时候,突然见到了几个百姓喊冤,然后就问具体怎么回事,了解过后,直接改道去了州城,最后就将知州给抓了。 百姓们谈论这件事时,无不多大快人心。 官员们谈论这件事时,既说梁锦胆大,又说他机敏过人。 所谓机敏过人,是指梁锦入城后,第一时间让人将更多的证人找了出来,随即集结了数百名百姓并张贴公告,写上了罪名,以及具体罪证有哪些,等州府府衙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家伙已经调动了上千名辅兵给州府围了,知州也被抓了。 各地官场谈论这件事时,赞叹梁锦押上了身家性命为百姓伸张正义。 梁锦将人抓了后,直接派人押送到京中,他自己也成了戴罪之身,以下犯上。 不同人的,不同的阶层,谈论这件事时,都有不同的切入角度。 曹未羊敏锐的找到了不同寻常之处,那就是梁锦动用的人手,是州府的兵备府。 这就等同于什么呢,去了敌方大本营,然后让敌方老大的小弟,给小弟们的老大抓了。 “下县巡视,巧遇蒙冤百姓,为民请命,入州府,调州府兵力,捉了上官,事后非但继续担任知府,还受了吏部嘉奖,老夫,佩服。” 曹未羊拱了拱手:“只是老夫不解,为何这州府的兵备府辅兵,会听你这知府号令。” “公道自在人心。”梁锦得意一笑:“那知州作恶多端,本官一呼百应罢了。” “好,好一句公道自在人心。” 开口的轩辕敬,也是拱了拱手。 “本公子也有一事不解,兵备府设在城外,西南三里处便是一中营折冲府,兵备府调动需告知折冲府,既折冲府知晓,为何未现身,难道这折冲府,也因公道,因公道自在人心不成,据本公子所知,兵围府衙便是作乱,折冲府可入城平乱,为何折冲府置之不理?” “这…”梁锦又乐了:“本官是文臣,又不是武将,哪里知道这群丘八心里想的是什么。” “好,那两年前昭阳侯府举兵作乱一事又作何解释,兵强马壮,甲胄齐备,举兵两万四千人,半日内占了暨城,梁大人单枪匹马入城,难道只是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便可叫那昭阳侯放下刀兵自缢于城门之下?” “本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梁锦笑呵呵的说道:“昭阳侯自知罪孽深重反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是吗。”轩辕敬冷笑连连:“好,那学生一一问过,梁大人在东海做过的骇人之事可不少。” “他既不想说,问了也无用。”曹未羊摇了摇头:“为民请命以下犯上,一呼百应军民同心,这算不上王霸之姿,什么才算,对了,孤身入贼巢,只身平乱,这才算的上是王霸之姿。” 轩辕敬也展开了密信:“梁锦,在你手中丢了官位之人,三十六人,三十六人中,被处死的足有二十七人,剩下的,如今还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之中,数遍前朝,看遍本朝,还没有哪个官员如你这般。” “为民请命喽。”梁锦放下茶杯:“三十六人,有哪个不是作恶多端,哪个不是该杀之徒。” 说到这,梁锦望向了曹未羊:“曹先生莫要试探了,本官自己说,除了这三十六人,东海有名有姓的世家豪族,本官破了十七家的府门。” “那老夫只问你一件事。”曹未羊凝望着梁锦:“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好人有好报,老天爷眷顾。” “你非是好人,好人,活不到今日。” 曹未羊抓起了戒尺,满面冷意:“官员也好,世家也罢,入狱的入狱,处死的处死,无不罪有应得,只是这些人,这些事,皆是背叛,皆是出卖,事发之前,无人知晓,无人听到了风声,就好似有一个人,世人瞧不见,看不清,藏于暗中,若想杀人,欲破谁的府门,眨眼之间,便可收买无数内应,转瞬之间,便可让这些内应反身噬主。” 轩辕敬站起身,挡在了营帐处,冷声接口:“那些反身噬主多为亲族、亲信,亲族亲信,出卖其至亲之人,那瞧不清看不见之人,不知用的是什么手段,只是想想,便觉得骇人,便觉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这天下,没有他蛊惑不了的人,没有他害不了的人。” 曹未羊一步一步走向梁锦。 “唐大人,只关心你是善是恶,可老夫,不在乎善恶,老夫只知,你在何处,何处便有出卖与背叛,老夫,最见不得便是出卖与背叛。” 阿虎,缓缓抽出了背后的短刀。 三人,皆起了杀心。 “多学学唐大人,凡事,要多往好处想一想。”梁锦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的说道:“为何不往好处想一想,有本官在,便无人可出卖与背叛唐大人,有本官在,至少,这城中刺客无法轻易取了唐大人的性命。” “刺客?”轩辕敬神色大变:“你是何意,城中有刺客欲谋害唐师?” 曹未羊冷笑连连:“虚张声势。” 阿虎满面犹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十日,不,十五日吧。” 梁锦站起身,冲着三人行礼:“十五日内,若无人谋害唐大人,你们再来取本官性命,对了,换些人马盯着本官,牛将军与马副将太过敷衍了事,莫要到了真出事时,你等再以为那刺客是本官寻来的,告辞。” 说罢,梁锦整理了一下官袍,背着手,迈着步,就准备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营帐。 谁知帐帘都掀开了,梁锦转过身,似笑非笑,指向了那些密信。 “死在本官手中的,可不只那些人,看来轩辕家的人马,还得再跑一趟东海。” 轩辕敬猛皱眉头:“你怎知我轩辕家有所遗漏?” “若是未遗漏,本官刚进来你们便宰了我了。” “好啊。”轩辕敬冷笑连连:“既你都这般说了,为何本公子现在不杀了你。” “因你好奇,好奇轩辕家,究竟遗漏了什么。” “本公子,不好奇,本公子,只想杀了你,杀了你之后,再查清楚不迟。” “也不是不可。”梁锦轻佻的吹了个口哨:“那你如何与唐大人说,说你轩辕敬,明明不知更多的内情,只是因惧怕,因惶恐,便痛下杀手,想着宁杀错不放过,啧啧啧,真要是这么说的话,唐大人日后,还要如何信任你,你周遭之人,又如何不戒备你?” “你…” 轩辕敬勃然大怒,曹未羊却拦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 “还有一事,曹先生,定是出身不俗,却隐姓埋名伏于山林之中,为何?” 曹未羊神情一变:“你若敢打探老夫的底细,老夫叫你生死两难!” “果然出身不俗,告辞。” 第635章 看戏 夜,静悄悄。 唐云揉着老腰走出了卧房,直吸凉气。 宫锦儿已经睡下了,心满意足。 唐云来到了后院,见到宫灵雎正在啃猪蹄子,吃的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教阿虎怎么作诗。 阿虎学的很认真,用小本本记着。 见到唐云来了,宫灵雎将啃的满是口水的猪蹄子递了过去。 “云叔儿吃吗。” “我不饿,谢谢噢。” 唐云坐在了旁边,哭笑不得:“下午你娘亲说你又惹事了?” “才不是,是他们先招惹我的。” 提起这事,宫灵雎气呼呼的说道:“明明是去洛城看球的,看球就是了,不好好看球,整日招摇过市,还取笑红扇,说红扇大黑熊修炼成精站起来了,我为红扇出气,才叫那些人背着红扇跑了十里地。” 唐云楞了一下,他想说的不是这件事,宫锦儿和他说的是宫灵雎顶替府衙衙役参赛的事,进球之后一激动就开始满场后空翻,一边翻还一边嗷嗷叫,这给柳朿气的,嫌她给宫家丢人。 想了想,唐云觉得还是不提了,丫头气呼呼的。 谁知宫灵雎突然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云叔儿,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寻花问柳了,是不是沾花惹草了,是不是招蜂引蝶了?” “胡说八道,我都和你娘解释清楚了。” “真的没有吗?”宫灵雎略显失望,随即嘻嘻一笑:“不过云叔儿你要是真的沾花惹草,没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意思?” “就是云叔儿很厉害啊。”宫灵雎用袖子擦了擦嘴,一挥粉拳:“若是我是云叔儿,我就沾花惹草,就沾花,就惹草,到处睡女人,我这么厉害的人,平得了乱,开得了疆,打得了胜仗,凭什么不能沾花惹草,偏沾,就惹,再说了,那些小少爷,大少爷,老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唐云乐的够呛:“少跟我来这套,我可不上你的当,不用试探我。” “人家真心的嘛,只要你不骗我娘亲就好。” 宫灵雎直接将啃剩下的猪蹄子丢到了院墙外:“真心话。” “那你以后嫁人了,你夫君也能娶一大堆女人?” 宫灵雎满面不屑:“我夫君算什么狗东西,哪里配和云叔儿比,他敢三妻四妾,我打断他狗腿。” 唐云挠了挠额头,一时竟无法分辨宫灵雎到底是不是试探自己。 “娘亲比你年长,还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大父整日凶巴巴的,只有云叔儿不怕死了。” 宫灵雎挽住了唐云的胳膊,满面笑容:“我们宫家亏欠云叔儿,被亏欠的云叔儿要是纳了小妾,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唐云会心一笑,他确定了,宫灵雎说的是真话。 这一番真话,不代表她不为她娘亲着想,恰恰相反,在她单纯天真的认知中,这正是为了她娘亲着想,因为失去过,或是说从未拥有过,所以才执拗的想要守护,想要守护来之不易的一切。 “对了。”唐云鬼使神差的问道:“等我和你娘亲成亲了,你管我叫什么,怎么称呼我,继续叫叔儿啊,还是叫爹?” 宫灵雎扭过头,笑吟吟的问道:“你想我叫你什么?” “爹?” “爹爹。”宫灵雎搂的更近了,乐不可支:“叫什么都成,无论叫什么,灵雎都给你养老送终,灵雎最孝顺啦,我娘比你年长,肯定死你前面,等我娘故去后,灵雎给你摔火盆儿,嘿嘿。” 唐云:“…” 阿虎仰起头:“摔盆儿不是长子吗?” 宫灵雎不太确定:“我娘都这般年纪了,还能生吗?” 阿虎看向唐云:“能…吧?” “这他妈都唠哪去了,你娘亲才三十多,怎么就不能生了?” 宫灵雎晃了晃唐云的胳膊:“那有了弟弟或是妹妹,云叔儿还宠我吗?” “那肯定的啊,必须宠。” 唐云哈哈一笑:“当初沙世贵差点干掉我,还是你救了我和阿虎,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那个…半救吧。”阿虎犹豫了一下:“您光救少爷了,给小的忘那了。” 宫灵雎略显尴尬:“不是又回去给你救出来了吗。” 阿虎都没好意思吭声,估计当时沙世贵也挺懵,应该是一看直接给自己丢那了,肯定是个无关紧要的瘪三,懒得马上动手。 提起当初在洛城的事,宫灵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开心。 从唐云第一次去宫府,到之后土味情话泡宫锦儿,再到一起查乱党。 “娘和我说,你帮着我宫家遮掩了当初娘亲放跑江素娘一事,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宫灵雎眉飞色舞:“那时我就和娘亲说,你一定没见过多少漂亮女人,被娘亲迷的神魂颠倒,这样的蠢蛋…额,这样痴情的男子少之又少,娘亲可莫要错过。” 唐云越来越佩服宫万钧了,一个义子马骉,一个亲孙女宫灵雎,老头能活这么大岁数没犯下滔天命案,足以见其胸襟之宽广了。 “好了好了,不缠你了,知晓阿虎要寻你说紧要的事儿。” 宫灵雎松开手站起身,面对着唐云,露出了鲜少有过的正经模样。 “云叔儿,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是有人害你,你和我说,我去教训他,除了我娘,我还没见…还有你家门子,除了我娘和你家门子,我还没见过有人比我厉害呢,一定要好好活着哦。” 宫灵雎还郑重其事的拍了拍唐云的肩膀:“我去歇息了,你们谈事儿吧。” 说罢,宫灵雎转过身,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掏出了一把干果,吃着走着,穿过了月亮门离开了。 阿虎站起身,挠着后脑勺。 “都说宫府大小姐晚慧,说是七八岁时才会说话,这瞧着也不像啊。” 唐云神情微变:“还有这事呢?” “有,洛城人都知晓,好多人都说是当年大夫人诛江家时那一把火吓的。” “怎么可能,那时候宫灵雎才出生不久。” 唐云没当回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便是家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不断前行,前行时又要停住脚步慎重思考的缘故,目标再多,再大,再宏伟,终究是远方的目标,或许可以触及,或许走不到那里,可陪伴在我们身边的,却是家人,是我们所在乎的人,不要总是想着前行,时不时的转过头,瞧瞧我们已经拥有的。” “少爷说的是。” “水字数罢了。”唐云收起了笑容,轻声问道:“梁锦,还活着呢?” “没动手,这狗日的说有刺客。” “刺客?”唐云微微皱眉:“怪不得薛豹带着人回来了,问过了吗,具体什么情况。” “问过了,说内情不知,只知刺客十五日内动手。” “时间都说出来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内情?” “姓梁的那狗日的嘴硬的很,说什么是…是判断,因什么政令。” “政令?” 唐云若有所思,以梁锦的性格不会无的放矢,只是这政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通过这个政令,梁锦知道有刺客,而且还能说出具体时间? “小的派人将他寻来,您亲自问问?” “明天再说吧,我累了,正好问问他那二百万贯到底哪来的。” “问完了小的能宰了他吗?” 唐云笑道:“确定老曹说先不干掉他。” “曹先生说亲自盯着。” “那就好。”唐云笑了:“接下来的日子,梁锦将会很痛苦。” 阿虎不懂:“曹先生不是不杀他吗?” “对聪明人来说,很多事,比死了更痛苦。” 唐云耸了耸肩,笑意更浓。 牛马二人组,那就是新手村的稻草人,纯纯是送经验的,之所以安排这两个人,不是他俩能降的住梁锦,而是就俩他闲。 要是大家都不闲,一个轩辕敬就够让梁锦喝一壶的了。 结果现在曹未羊要亲自出手,梁锦那欠揍的笑容,维持不了几日了。 “因为盾女部的事,老曹最近比较暴躁,现在要亲自出手,八成是全方位的打击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好睡一夜,明天开始可以看戏了。” 第636章 凝固的笑容 第二日,唐云起了个大早,精神不是很饱满。 宫锦儿给他强行叫起来的,大致意思就是早睡早起身体好。 唐云出来的时候直翻白眼,男女感情破裂的开端,很多都是女方非要叫男方早起,尤其是起床之后哗啦一声给窗帘拉开,那姿势,那角度,那阳光刺在脸上的灼热感,神特么烦! 到了军器监营帐中,准备验一下二百万贯银票。 刚拆开包袱,唐云突然乐了:“给梁锦叫来,不,给咱羊叔儿叫来,不叫梁锦。” 阿虎应了一声,去叫人了。 等了片刻,曹未羊来了,之前在一直在城外监工,穿的是粗布短衫,也没工夫钓鱼了,今天露面穿的是儒袍,又恢复那个气质儒雅神秘小老头的模样了。 曹未羊进了营帐,唐云乐呵呵的说道:“二百万贯的事听说了吧,我准备问问梁锦怎么弄来的,我问的时候,他肯定要装逼。” 曹未羊坐下身,悠哉悠哉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总是听闻唐大人言说这装逼一言,这装逼,究竟是何意?” “就是炫耀、嘚瑟,让人不爽,很多时候既看不惯也干不掉他,这就叫装逼。” “原来如此。”曹未羊恍然大悟,然后深深看了一眼唐云,表情玩味。 “没错。”唐云哈哈一笑:“本官就是不喜欢比我还能装b的人,当然,除了羊叔儿外。” “老夫不善此道。” 曹未羊看向了包袱,微微一笑。 “昨夜老夫已是想通了这银票从何处得来的了。” 唐云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之情,曹未羊最出众的能力就是分析,掌握的信息越多,分析的越准。 看似是一句废话,实则不然,很多信息在旁人眼中不相干,毫无意义,经过曹未羊的整合之后,所有蛛丝马迹全部串联起来,最终就会还原事实真相。 曹未羊没有马上给出答案,而是拿出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满了名字。 唐云扫了一眼,一个都不认识。 曹未羊建议道:“今早寻了庭公子,监中钱财看似是花销的一干二净,实则近期并无钱粮之忧,既如此,就不需梁锦这二百万贯了。” “那之后也需要钱啊。” “寻这些人。”曹未羊指了指名单:“老夫已是让轩辕敬写了几封信送去京中,月余后,钱财只多不少。” “京中?”唐云若有所思:“你是说,梁锦这钱,是从京中弄来的?” 曹未羊笑了,笑的很是神秘莫测,随即目光扫在了书案上。 唐云神情微变,随即恍然大悟:“我靠,原来这钱是这么弄来的,早知如此我自己就办了,还用他嘚瑟!” 曹未羊懒得吐槽,他十分看不惯唐云的一点,那就是只要被逼到一定程度才会动脑子,一旦没什么危机感之后,彻底摆烂。 阿虎看了看曹未羊,又看了看自家少爷,没看懂。 唐云好奇的问道:“短短一夜,你怎么想出来的?” “问了些人,想了些事,自然就想到了。” 曹未羊又露出了笑容,有些阴损的笑容:“就按老夫说的办吧,一箭三雕,可得人才,可得钱财,又可一挫梁锦锐气。” 唐云连连点头,喜闻乐见。 阿虎插口问道:“曹先生,刺客一事可有头绪。” 这也是阿虎最为关心的问题,钱,怎么都能弄到,刺客可是要命的。 “倒是有些头绪,昨日敬公子在城中追问刺客一事,梁锦故作高深,提及刺客时,言说了政令,老夫这就去大帅府查阅政令。” “还没看呢?”阿虎懵了:“那不是没头绪吗。” “老夫看了,自然就有头绪了。” 说完后,曹未羊站起身,望着阿虎:“理出头绪前,你多与梁锦亲近亲近。” 阿虎一头雾水:“小的恨不得宰了他,为何与他亲近?” “多与他亲近了,保不齐就会有人为你宰了他。” 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曹未羊背着手走了。 唐云乐的和三孙子似的,曹未羊没爆粗口,没表达不满,但他能看出来,羊叔很不爽。 自从彻底混进唐云的核心团队后,曹未羊很少起到关键作用,多是查缺补漏,而非出谋划策。 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曹未羊是江郎才尽。 实则只有唐云和少数的几个聪明人知道,老曹一开始浑身冒光闪瞎所有人狗眼,目的在于尽快证明他的价值并且获得唐云的信任。 曹未羊的最终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实现山林和平。 想要实现山林和平,更多的需要做,而非想。 这也就最近老曹大部分时间不在唐云身边的缘故,人在城外,去监督,监督“做”的人,而非如刚入伙时更多的时间用在“想”上。 现在可算是能够放开手脚谋划山林了,曹未羊也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梦想,完成自己的梦想。 结果蹦跶出个梁锦,已经开始牵扯唐云的精力了,并且让唐云询问曹未羊和轩辕敬的意见了。 这才是老曹主动请缨的原因,梁锦可以嘚瑟,但不能影响大家的进程。 既然影响到了大家的进程,曹未羊决定以最快的时间内让梁锦认识到一个事实,唐云身边的伙伴,并不是每个都如牛马二人组似的那么废,大家不愿搭理梁锦,不是搭理不了,而是没时间。 当然,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知道,想要杀梁锦,只是一句话罢了,对方的小命都攥在自己手里了,也就没必要时刻太过提防。 “让人将梁锦叫来,本少爷得和他说一句抱歉。” 阿虎无声的叹息了一口,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三个月前,每天就是就是活的懵懵的,什么都听不懂。 等了一会,梁锦来了,笑吟吟的,从里到外透露出满满的嘚瑟劲儿。 “坐。”唐云也笑呵呵的:“吃了没。” “多谢大人挂念,下官吃过了。” 梁锦坐下后,扫了一眼装满银票的包袱:“大人这是要询问下官何处得来的钱财?” “嗯,不过这个不急,我和你说个事。” “大人不好奇这钱财从何处得来?” 梁锦笑意更浓:“既大人不好奇,可莫要怪下官卖关子。” “你想卖什么卖什么,卖肾都没人管你。” 唐云将写满名字的小纸条递到了梁锦面前:“这些都是京官,出自世家豪族的京官,多是年轻人,品级比较低,听说你从东海调过来之前,在京中待过一段时间,上面有认识的吗?” 梁锦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打马虎眼:“下官不过是东海寻常知州,哪会结识京中豪族。” “好吧,之前吏部不是给了我封官的权力吗,虽说封的都是小官,可这些小官只要到了雍城,开疆拓土的功劳肯定是要占上一些的,这些人背景很大,又出自六部九寺,我是这么想的啊,一举两得,我让这些人来雍城为官,算是给了朝廷颜面,但是呢,还要不算隐晦的告诉他们,要带着钱过来,不算买官,算支持一下国朝开疆拓土,我预估一下,这么多人,至少也能弄来带来二三百万贯,梁少监,你觉得呢。” 梁锦的笑容,彻底凝结了。 第637章 暗箭 从入帐,梁锦脸上就挂着笑容。 现在,梁锦的笑容彻底走了样。 轮到唐云脸上挂着笑容了,很是戏谑。 “大人!”梁锦神情突变,气急败坏:“你这分明是坑害于我!” 唐云乐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坑害你了。” “既你知晓可卖官得来钱财,为何还要下官去操办此事,如今已收了南地三道诸府邸的钱财,允其子弟来雍城为官,你要下官出尔反尔将钱财退回去,下官…下官日后还要如何在南地立足!” 旁边站着的阿虎恍然大悟,原来钱是这么得来的。 “梁少监。” 唐云收起了笑容,微微皱着眉头:“首先,这不是卖官儿,而是友情赞助,其次呢,你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通过卖官得来二百万贯,不但没主动说,即便六日前得到钱财了,你也没第一时间上交,最重要的一点呢,别忘了,我是监正,你是少监,我是你的上官,而非你是我的上官,懂吗。” 梁锦气的胸膛起伏不定,抛开事实不谈,唐云此举,的确是给他坑了。 想要在雍城站稳脚跟,有立足的筹码,就必须要有他的人,至少找一些不敌视他的人。 梁锦起初想的挺好,一箭双雕。 吏部给了唐云封官之权,第一雕,完成唐云交代的差事,拿到二百万贯,证明自己的价值,第二雕,卖南地许多豪族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些家族子弟到了雍城也可被他拉拢。 奈何,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一个人,想要一箭三雕,比他多一雕。 “怎么拿来的,就怎么退回去。” 唐云耸了耸肩:“不过别说本官不仗义,你和他们说,要是觉得气不过,可以来找本官,本官虽说会全盘否认告知他们都是你擅作主张,但可以给他们一些利息,如果他们敢要的话。” “万万不可!” 梁锦霍然而起,满面戒备之色:“绝不可告知他们是下官擅作主张。” 唐云哈哈大笑:“那就…说定了?” 梁锦深吸了一口气:“下官去退钱。” “梁少监,心胸宽广点嘛。” 唐云呷了口茶:“没什么想不开的,你本就知道,我最不喜欢不知底细的人混到我的身边,既然知道,你还不主动和盘托出,我见了钱财,只能收,收了钱财,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是你先玩心眼的,输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江湖规矩嘛,你自己说的。” 梁锦神情微变,紧接着又坐下了,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 “这才配做我梁锦对手!” 梁锦双目灼灼:“近些时日,唐大人整日闲暇浑浑噩噩,下官难免心生莫不是高看了唐大人,现在再看,原来是叫下官掉以轻心。” “没错。”唐云打了个响指:“我早就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了,早就智珠在握,早就决胜千里之外,早就各种早就了,就是要看你如何上蹿下跳,怎么样,这就传说中的致命一击吧,哈哈哈哈,我厉害吧。” 梁锦抱了抱拳:“大人好手段,不过大人可别忘了,城中定有刺客,若问谁能查出这刺客,唯有下官。” 唐云耸了耸肩,刚要说本官护卫重重刺客不好下手时,猛然想到了一件事,想到刚刚曹未羊莫名其妙的说过的一句话。 想到这,唐云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梁锦。”唐云身体微微前倾:“你是个人才,我很惜才,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刺客这事儿,我信,今早我还想这事呢,不止是我,我所在乎的所有人,都要加强护卫,加强戒备,包括你,薛骑尉手下那些人,不但要保护我、马副将、牛将军,还有轩辕家的两位公子以及曹先生,我也会尽量调集人手保护你,虽然可能性很小,不过谁都不要大意,我们斗是我们斗,外敌是外地,懂吗。” 听闻此言,梁锦的面色有了几分变化。 唐云的表情很真挚,很担忧,这种担忧,不似作伪。 四目相对,梁锦有些别扭,下意识错开了目光,再次站起身。 “多谢大人美意,下官告退。” 不等唐云开口,梁锦转身就那么离开了,木已成舟,不再纠结二百万贯之事,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主动权,继续纠结下去没任何意义。 “少爷,真的要调人手护卫他?” “每个人,保护好每个人。” 唐云正色道:“让阿豹负责这件事,周闯业从旁辅助,梁锦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刺客,我们不用指望他,老曹既然上心了,他也会暗中调查,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每个人,哪怕是梁锦这个王八蛋,他对我们还有用处,交代下去,所有人全部穿儒袍,包括军器监的官员,不准再穿官袍。” 想了想,唐云自嘲一笑:“人太懒了总归是不好,装逼都没底气了,晚些时候派人去大帅府,将自从我到雍城后,所有朝廷、州府下发的政令全部拿过来,我一一过目。” “是。” 对于得知刺客一事后,唐云并没有大惊小怪,出来混嘛,早晚要挨这一刀。 相比而言,京中重臣和地方实权官员,遭遇过的刺杀比较少,但世家子,尤其是好多家主,谁要是没被刺杀过,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们打招呼。 想到这,唐云又笑了。 “老三老四纯白给,老曹的心思一直在山林中,现在既要打击梁锦,又要研究刺客的事,心思也难免放在山林中,咱得体谅体谅老曹,阿虎,你亲自为曹先生分下忧吧。” 阿虎应了一声“是”,少爷怎么说,他怎么做就是了。 唐云刚要交代细节,赵菁承面色阴沉的走了进来。 “下官听闻城中有刺客欲对大人不利。” “没事,薛骑尉负责,不用过多担心。” “不可掉以轻心。” 赵菁承走上前,正色道:“下官可否彻查此事。” 唐云与阿虎对视一眼,二人很是困惑,老赵对打打杀杀的事历来是很排斥的,这怎么今天还自告奋勇了呢。 不等唐云开口,赵菁承说道:“刺客想要入城,无非是扮做上工百姓或是商队成员,下官在雍城多年为官,查起来也方便一些,还请大人应允。” “也…行吧。” 唐云倒没指望赵菁承,不过也不想打击对方的热情,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啊,平常出门溜达多带点护卫。” “是。” 第638章 大事件 不得不说,梁锦再怎么欠揍,对唐云而言,还是能够起到一些积极的作用。 至少唐云不再摆烂,真的上心了。 到了下午,大帅府的政令被送来了。 曹未羊已经看过,具体什么结论也没过来说,就是派人过来传句话,让阿虎亲自盯着梁锦,理由是确保梁锦没有自导自演。 老曹能够这么说,无疑代表确信刺客一事,也代表找到了蛛丝马迹。 不过曹未羊没亲自说,也没细说,只能说明两件事,威胁程度不高,至少以他的评估来看,不需要大动干戈。 曹未羊觉得威胁程度不高,事情传开后,满城军伍慌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包括最早得知消息的新卒营隼营,七支大营,都调派来了数十名好手,旗官起步,就溜达,在军器监营地附近溜达,但凡有出来的官员,面熟的,就在后面尾行,贴着边走,怀里抱着刀。 宫万钧还特意跑军器监了一趟,见到唐云不当回事,给牛马二人组喷了一顿。 老头的意思是让他俩寸步不离跟着唐云,上茅房都要跟着。 马骉傻乎乎的解释说,姑爷让他俩跟着梁锦。 然后宫万钧就火力全开了,他娘的梁锦死不死能怎么样,唐云要是出了闪失,毛都没有了,分不清主次吗! 被喷了满脸口水的马骉很委屈,不归南军管辖的牛犇更委屈了,小心翼翼的说,他是宫中禁卫,不是南军军伍。 宫万钧骂的更狠了,日嫩娘,唐云要是死球了,你回京中,天子能扒了你的皮! 牛犇不吭声了,有道理! 看得出来,老帅是真的担忧了,甚至还让六个亲随带着五十多名大帅府军伍,保护赵菁承、曹未羊以及轩辕二子。 老帅多少有点重男轻女了,光想着轩辕二子了,根本没想起轩辕霓。 不过呢,轩辕霓也有人保护,身后跟着一群罴营将士,副将,罴营副将亲自率领。 之所以说老帅重男轻女,并不单单只是忘记了轩辕霓,他也没想到亲闺女和亲孙女。 当然,也有可能是老帅觉得没啥意义,派人保护亲闺女亲孙女,完全属于浪费人力。 不管怎么说,没有秘密的南军,都知道这件事了。 南军知道了,满城百姓、商贾和滞留在此的世家子们也知道了。 一时之间,大帅府门口人满为患,全是来举报的,谁看谁像刺客如何如何的。 整整过去了八日,抓刺客闹的沸沸扬扬的,可刺客一直没现身。 不少内部人士怀疑梁锦胡说八道,尤其是许多人知道阿虎亲自盯着梁锦后,难免觉得是不是梁锦这个狗日的想要自导自演,没办法瞒着唐云第一心腹陈蛮虎锐利的双目搞些歪门邪道。 直到第九日,出事了,出大事了,唐云,彻底慌了起来。 “你他妈吃大便长大的!” 军器监营地之中,唐云一个逼兜子呼在了一名文吏的脸上。 文吏跪倒在地,已不是求饶了,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三十岁出头,人本分老实,大号朱尧祖,平常工作负责看管军器,新式军器,以及交接、点验。 “十二支手弩!” 唐云眼眶暴跳:“整整十二支手弩,说丢就丢了?” 不少人站在唐云身后,每个人的面色都极为难看。 高高瘦瘦的朱尧祖跪在那里,双目空洞,整个人完全吓傻了。 轩辕敬匆匆跑了过来。 “唐师,线索断了,约他饮酒之人并非吴家商队管事,那自称管事之人下落不明,曹先生验过了,酒壶中有残渣,被下了药。” 就在昨夜,朱尧祖带着人去接收刚打造好的一百二十把新式手弩,按流程,十取一,抽取十二支送去城外,交由鹰驯部试射,看看是否需要调校或是改良之处。 朱尧祖亲自带着两名军伍去的,回城的时候已经子时过半了,遇到了一个自称吴家商队管事的人,约他喝酒,还给了十贯钱,说是想打听一下秋季行商章程。 朱尧祖倒是没收钱,不过对方说是他老乡,三言两语聊了一下,很投机。 一想下差之后没什么事,朱尧祖就将仓房的钥匙送了回去,手弩也锁好了,然后赴约去喝酒。 这一喝,不省人事了,早上起来的时候,一切如常,可死活想不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 朱尧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拿着钥匙去了仓房,最终发现丢了十二支手弩。 存放这十二把手弩的仓房还不在军器监营地中,在城西,而且没什么守卫,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盗走了。 “蠢死了!” 唐云强行压下心中怒气,回头吼道:“马上通知各营,通知所有人,丢了十二支手弩。” 众人匆匆跑开,急的不行。 在大虞朝,其实刀剑管制并不严格,京中很多将领,出门也都随身插着佩剑,包括一些文臣,出席重大活动和一些重大场合中,也会在腰间插着一把象征身份的佩剑。 相比而言,甲胄、长弓、精铁大盾管制的极为严格。 要是在某家府邸中,发现大量的刀剑,不会让人联想到造反。 要是发现了大量的甲胄,这家府邸的主人绝对有点啥事。 如果发现大量的精铁大盾,那不用想,惊天大案。 那么如果发现了大量长弓,先抓了再说,不束手就擒直接砍死,十之八九要刺王杀驾。 无论是战场战阵,还是小规模火拼作战,刀剑需要在特定场合才能发挥出来实际作用。 说直白点,一百个人和五十个人单挑,一百人拿着刀剑,穿着常服,对方五十个人拿着精铁大盾,穿着甲胄,就是给这一百人累死,他们也打不赢穿着甲胄拿着精铁大盾的。 至于长弓,可以说是违禁品中最高级别了。 这玩意能远距离射杀,前朝出现那么多刺杀事件,只要是成功的,十次里面至少有七次是用弓箭射杀的,剩下那三次,还有两次的毒杀。 真要刺杀大人物,哪有那么简单,身边全是肉盾,想要近身刺杀,就算成功了也跑不了。 这也是唐云彻底慌神的缘故,手弩相比弓箭,破甲能力更强,更加便于携带隐藏,穿甲都容易被射死,更别说大家平常也不可能天天穿着甲胄吃喝拉撒。 “封锁城门,北城门马上落门,城南加派人手,任何汉人不得出关,只能进不能出。” 唐云当机立断:“城北所有宅邸,城东所有工坊、作坊,包括各营每一件营帐,全部搜查,彻底搜查,将十二支手弩给本官找出来!” 周闯业缓缓抽出长刀,走向跪在地上的朱尧祖。 唐云一把拦住他:“你干嘛。” “砍了他啊。” “神经病吧,他是下差喝酒,不是办公时间喝酒,你砍他干嘛。” 周闯业愣了一下:“他不是丢了手弩吗。” “服了。”唐云翻了个白眼:“扣他三个月俸禄,让他给本官白打三个月工,好好长长记性。” 周闯业傻乎乎的说道:“才扣三个月俸禄?” “那你想怎么的,他还有三个孩子要养,你养啊,靠。” 说罢,唐云连忙跑回帐中,找软甲去了。 跪在地上的朱尧祖,茫然的抬起头,随即哇的一声痛哭流涕,朝着唐云离开的背影,不断磕着头,一下又一下,额头满是鲜血。 文吏朱尧祖,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更没想到,唐云不但认识他,还知道他还有三个孩子要养。 沉默不语的赵菁承叹了口气,将朱尧祖拉了起来。 朱尧祖痛哭流涕:“大人…大人他竟知晓小人,知晓小人膝下…” “大人,知晓每个人。” 赵菁承将一道手令交给朱尧祖:“去办差吧,从今日起,你的命便是唐大人的了。” 第639章 夜刺 震惊全城,南军无不知晓手弩威力,雍城迎来了建城以来首次戒严。 想要杀一个人,一支手弩,三支弩箭,足够了。 十二支手弩,三十六支弩箭,让人不得不怀疑目标很有可能并非只有唐云一人。 事发之后,曹未羊做了一个极为反常的决定,叫牛犇、马骉二人,各带三百兵马出城,出北城门。 唐云也终于聪明的智商占领高地了,让薛豹连夜弄了五十多个面甲,能遮住半张脸。 面甲全部发下去,不止小伙伴们要戴,包括薛豹在内的二十四骑也要戴,又在新卒营中挑了不少自以为很抗揍的,同样戴上面甲。 除了面甲外,所有人穿上同一款式的儒袍,居住和办公的位置也进行了调换,主打的就是一个迷惑性。 现在别说刺客了, 好多自己人都分不清楚谁是谁。 危险系数倒是降低了,问题的根本还是在于刺客,只有抓到了刺客,将所有图谋不轨的人连根拔起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了,全城大排查,足足三日,刺客的毛都没找出来一根,更别说锁定身份了。 不过也有收获,手弩找到了,十二支手弩,找到了九支,还剩下三支下落不明。 这九支手弩埋在了城北的一棵树下,城墙边上,被一个孩童找到的,亲爹是个单身老父亲,弓马营的旗官,得了一百贯赏钱不说,还成为了弓马营的大英雄。 唐云的好人缘彻底体现出来了,全城抓刺客,又岂会一无所获。 只是还有三支手弩没找到,没人敢大意。 刺客连手弩都敢偷,又要在雍城内动手,还能潜伏这么久没被发现,诸多线索表明,刺客不止一人,而且十有八九是死士。 城北的小院,准确的说,是六处小院,连在一起的小院,都被唐云紧急征用了。 所有小伙伴,包括一些军器监重要的官吏,都居住在这里,唐云甚至还强令要求,所有人只要是出了卧房,必须穿上统一制式的儒袍,佩戴面甲。 六处小院最右侧的一处宅子中,梁锦月下独酌。 这家伙明显是个怕死的主儿,不但按照唐云要求佩戴了面甲,儒袍里面还套着甲胄,要不是卧房需要关门,室内太过闷热实在睡不着,他是真的一点险都不愿意险。 作为一个聪明人,梁锦早就看出来了,刺客的目标并非一个唐云。 如果只是想要刺杀唐云的话,不需要偷那么多手弩,这群刺客明显是将唐云这伙人都当成了行刺目标,杀一个唐云不亏,多杀几个纯赚。 一开始,梁锦不在乎,他又不是唐云的人马,刺客不可能刺杀自己。 之后发了面甲,不敢不在乎了,他怕刺客再杀错人。 喝了几口闷酒,梁锦越想越来气。 按照他的计划,抓刺客这事由他来负责。 只要抓到了刺客揪出了幕后之人,不敢说之前他对唐云做的那些事一笔勾销,至少不会再受这般冷遇。 谁知明明是他提到了刺客一事,唐云非但不追问细节,反而让曹未羊负责这件事。 随着刺客一事引起的影响越来越大,梁锦也愈发的焦急,他知道,刺客很快就要动手了,没办法继续躲藏下去了,一旦刺客动了手,他便再没有任何表现的机会了。 外面传来了轻轻的叩门之声,梁锦都懒得喊进,他知道是谁,也知道来人的目的。 穿着一身甲胄的阿虎推开了院门,走进来后面无表情。 “有劳陈壮士了。” 说的是“有劳”,实则阴阳怪气,梁锦就那么坐着,看着阿虎慢慢腾腾的将整个小院都搜了一遍,甚至还去后院将火把丢进了井中。 折腾了一通,足足一刻钟,阿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陈壮士,你未免太过疑神疑鬼了吧。” 梁锦实在是忍不住了:“入夜后少说五次,多说八次,夜夜如此,本官已是说过了,刺客与本官毫无干系,本官更不可能窝藏刺客。” “曹先生说了,防范你姓梁的,再是小心也不为过,更何况每一夜我又不是只夜巡你一处,曹先生除了我家少爷外,怀疑了所有人。” 梁锦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这曹未羊抓不到刺客,天天盯着本官做什么,尤其是怀疑所有人这件事,让陈蛮虎每处小院都搜查,岂会不让其他人寒心。 “陈壮士无需白费力气了,还是去夜巡其他几处宅邸罢了。” “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阿虎冷着一张脸,又来来回回打量一番,这才离去。 “日防夜防,真当本官是家贼了,那姓曹的果然是浪得虚名。” 暗暗骂了一句,梁锦回屋睡觉去了,面色很是疲惫。 这几天他被阿虎折腾的够呛,一到晚上和鬼似的,偷偷摸摸的进来,这看看那瞧瞧的,有时候一晚上能来六七次。 这也就罢了,白天也不消停,薛豹特意带着十来名重甲新卒对他寸步不离,和看贼似的,但凡任何人和他说话,有过任何眼神交流,都会被一一记下,一一调查。 梁锦知道,这也是曹未羊安排的,一副十分笃定的模样认为他和刺客有关系。 将壶中酒一饮而尽,梁锦闹心扒拉的回卧房睡觉了。 摘掉面甲,踢掉靴子,梁锦确信刺客这几日就会动手,因此和衣而睡,即便是躺下了也是侧耳倾听,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 越是睡不着,梁锦越是闹心,刺客这件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掌控,本想掌握主动,现在反倒是陷入对他极为不利的局面,手头上要做的事,一件没做成,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刺客得手,一旦唐云出了闪失,他是第一个遭殃的。 一时之间,梁锦开始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和盘托出,告知唐云他为何知晓刺客入城了,又为何知晓刺客十五日之内必会动手。 眼看着梁锦就要下定决心,突然神情剧变。 他听到了响声,极为不寻常的响声,翻墙之声,很轻,微不可闻的翻墙之声。 阿虎穿的是甲胄,翻墙倒是有过,但绝不可能这么轻。 原本面对墙壁的梁锦,缓缓转过身体看向房门,心跳愈发的快。 果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猫着腰钻了进来,手弩上那闪烁着寒光的矢尖,夺人双目。 随即机簧声传出,梁锦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轻声开口。 “且慢。” 刺客明显没料到目标是醒着的,而且还没大喊大叫。 “冤有头债有主,本官也是唐云的阶下囚罢了,为何刺杀本官。” 梁锦紧张到了极致,只能慢慢坐起身,他很清楚,没有人能够在如此近的距离躲过弩箭。 “还蒙老子。” 刺客声音十分沙哑,低声冷笑:“唐云,你气数尽了。” “慢着。”梁锦依旧没有大喊大叫:“本官非是唐云。” “当老子三岁稚童不成,你若不是唐云,为何白日那薛骑尉与你寸步不离,你若不是唐云,为何你那忠犬护卫陈蛮虎,每夜鬼鬼祟祟只来此处,你若不是唐云,他又为何一夜又要来上七八次。” “你说什么?”梁锦目瞪口呆:“那狗日的,并非每夜挨家宅邸巡视,只来了本官…” 说到一半,梁锦终于反应过来了,勃然大怒,曹未羊,我日你先人! 第640章 死士 唐云是被大半夜叫醒的,得知梁锦抓到了个刺客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意外或是失望的神色。 随着唐云踏出院门,不大的院子里,至少三十人跟了出来,全部穿着黑衣佩戴着黑面巾,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才是刺客。 到了梁锦居住的小院时,这家伙满身鲜血,坐在门槛儿处胸膛起伏不定,身后,是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刺客。 阿虎张弓拉弦,响箭射入空中,片刻间,无数人高举火把涌了过来,灯火通明,放眼望去皆是军伍。 唐云走过去后低头瞅了眼梁锦,乐道:“你是识破了曹先生的用意有所防备,还是真的身手高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梁锦抬起头,眼眶微微抖动着,随即指了指自己的左臂。 众人这才看到,梁锦手臂裹着药布,被鲜血染红的药布。 梁锦一把扯开儒袍,唐云服了:“你睡觉的时候不但和衣而睡,儒袍下面还穿着甲胄?” “若无甲。”梁锦咬牙切齿:“本官必死!” 阿虎蹲下身,直吸凉气,比轻甲厚,比重甲薄,胸口、腹部两个要害位置,有专门防箭矢的铁网,也正是这两个位置,几乎被穿透。 阿虎很失望,刺客还是太外行了,也没耐心,要不然再等上几个月,等薛豹打制出威力更大的手弩后再盗走,梁锦绝对死定了。 唐云观察了一会这种从未见过的甲胄,竖起大拇指:“酷。” 一群人走进院中,开始查看刺客。 活着,很惨。 十指尽被折断,牙齿全部拔光,满面鲜血,气若游丝,还赤身裸体。 阿虎看了眼唐云,后者点了点头:“押去军器监,连夜审问。” 梁锦回过头:“刺客不止一人。” 唐云倒是不意外。 手弩是手弩,不是手办,如果只是一个刺客的话,不需要偷十二支。 阿虎亲自带人将刺客押走了,唐云则是坐在了门槛上,梁锦旁边。 “手段挺狠啊,问出什么了吗。” “一支手弩,三支弩矢,一把淬毒匕首,其他一概不知,此人是死士。” 说到这,梁锦恶狠狠的盯着唐云:“以本官为饵,是你的主意,还是那姓曹的主意?” “怎么说呢,要是换了别人,我肯定担身上了,怕你报复人家,可如果是老曹的话。” 唐云耸了耸肩:“实话告诉你,他的主意,我不怕你报复他,因为你会更惨。” 梁锦呼吸愈发粗重,低吼道:“本官险些丧命于此!” “那不挺好的吗,戴罪之身,以自己为诱饵,将功赎罪死有所值,我会告知朝廷你的贡献,说不定士林还称赞你是忠烈之士呢。” “你…” “怎么了,生气了,只能你算计别人,不能别人算计你?” 唐云满面戏谑:“你以为只有你的命值钱,别人的命不值钱,其实你的运气很好,轩辕庭那书童,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吧,他也就是活着,如果他死了,不用轩辕庭吭声,我早就将你宰了。” “装腔作势!”梁锦恶狠狠的说道:“难道你知晓那书童姓甚名谁。” “我不知道啊。” 唐云摊了摊手:“可我也没害他啊,但死在我手里的每个人,我要想对付的每个人,我知道他们叫什么,知道他们的底细,知道他们犯过什么事,这就够了,我不害别人,为什么要知道他们叫什么。” “与一小小书童相提并论,难道本官的命,还不如一个书童。” “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命比书童高贵,因为你穿官袍,你是官员?” 唐云反问道:“在我的眼里,我们的眼里,你的命就是不如书童的命,因为书童是我们的人,就好比那刺客,在刺客的亲族眼里,你的命,也不如那刺客的命,世间万物皆有价,哪怕是鲜活的生命,命,值不值钱,不是自己说了算,是别人说了算。” 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唐云低头道:“其实你挺可怜的,东海我不敢说,雍城,没人认为你的命值钱,这就是为什么曹先生用你当诱饵的缘故,因为,你的命一文不值,这就是你的可怜之处,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认为,你的命值钱,等有一天有人认为你的命值钱时,当你死了后会有人为你哀悼,到了那时,你再愤愤不平吧。” 说罢,唐云带着无数军伍上了马,直奔军器监。 梁锦默然的抬起头,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满面不屑。 “本官在乎吗,哼。” 重重哼了一声,梁锦站起身,找郎中去了。 只是下意识抓起面甲后,梁锦又怒了,狠狠将面甲扔到地上踩了两脚。 原本还以为这面甲是故布迷阵,拿到面甲时,他还觉得唐云至少有点人味,将他列为了重点保护对象,现在才明白,就是因为这破面甲,刺客才找到他头上! 看了眼伤处,梁锦开始问候曹未羊祖上十八代了。 只是骂着骂着,他又意识到了一件事,直到现在已经抓到一个刺客了,唐云这伙人还是没有问他为何知道有刺客。 再说唐云这边,带着大队人马赶到军器监时,已经惊动了大帅府和帅帐那边,将帅们都赶了过来。 最擅长审问的牛犇出城了,曹未羊继续呼呼大睡根本没起来,谁来审讯这个事就出现了争议。 敢刺杀唐云这种朝堂红人,绝对不是什么小蟊贼,十有八九是死士。 审一般人,谁都能审。 审死士,没人敢说肯定能问出什么来。 三木之下难有勇夫,适用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的人,死士,不在此列,他们的意志甚至能够令他们忽视肉体上的疼痛。 “少爷。” 先行一步到达的阿虎扶着唐云下了马:“十根手指都断了,应是梁锦生生掰断的,牙齿也是一颗一颗拔掉的。” “是为了审讯,还是其他目的?” “对付死士只能如此,再小心也不为过。” “死士…” 唐云看向面色凝重的众人,众人也无一不回避他的目光。 都知道了,刺客不止一个,越早找出同伙的信息,越早解决危机,这时候打肿脸充胖子进去审问,只能浪费宝贵的时间。 第641章 睡眠 死士,将帅们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 普遍认知,所谓死士就是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暗夜常伴,死亡随行。 实则不然,所谓的死士,有从小培养的,但又不止是从小培养的,有很多都是半路出家的,业务水平极不熟练,出来杀人就靠一个莽字,有去无回。 要问什么时候死士最多,乱世的时候。 前朝末期就基本上是在乱世的边缘试探了,史书上一笔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短短八个字,是几千条,几万条,几十万条,甚至上百万条生灵。 乱世之中,旱灾、洪水、瘟疫、战乱,令不具备任何抗风险能力的百姓,平均年龄活不到三十五岁。 户籍制度卡的又特别死,逃慌、逃灾,可以,但不能逃的太远。 想跑,跑不了,原地站着,只能等死,会成为流民,会成为山匪,要是敢离开,跑的太远,抓着之后一律当逃奴处理,遇到了灾年的老百姓,能不能活下去,全靠运气。 也就是这个时候,这个阶段,这种情况,就会出现大量的死士。 那些年轻力壮的,学过一些本事的,有一身胆色和满膀子力气的,两膝跪在高门之前,为爹娘求一口吃的,为娃求一口稀粥,为媳妇儿求一间遮风挡雨的土房,自己的命,卖掉。 这些人其中不乏军伍,管事开条门缝儿,扔出一把单刀或是匕首,说出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抓了刀,记下名字,人走,妻儿老小留下。 十二时辰内,人回来,染血单刀插在腰间,手里抓着人头,府中推开门,走出管事,带着这人的妻儿老小离开安顿。 很多死士就是这么出来的,不养在府中,养在府外,养在城外,命早就卖掉了,看似自由,实则不自由,只有规定的日子才能见到妻儿老小,也不知亲族到底被安顿在了哪里。 直到有一天,管事再次出现,带着妻儿老小,妻儿老小手中有一张地契,一夜,或是一日,全家团聚,之后挥泪离别,阴阳两隔。 这就是大部分死士的归宿,最终的结局。 死士也没有那么多高来高去飞檐走壁,就是一把匕首踹在怀里,冲上去噗嗤噗嗤噗嗤噗嗤四刀,一刀心口、一刀腹部、一刀裆下,最后一刀留给自己,抹了咽喉。 这种事,需要胆气,破门灭家的百姓、没了爹娘的孤儿、大牢中的死囚、战场抓回来的战俘,什么人都有。 要说高大上的,也有,轩辕家就有。 时代侍奉轩辕家的家臣、门客,会多养一个儿子,从小习武,读书,要是容貌和直系子弟有三四分相似的,还可当替身挨刀,岁数大了,本领练成了,不抛头露面,离开府邸,月月给着钱,有了孩子,主家养,将来不做死士,做人,做人上人,遇了事,去杀人,在哪杀的人,在哪断掉线索,断不掉线索,就断了自己的命。 除了高大上的,还有很多另类的。 就前朝就有位皇帝,身边有一些寸步不离的宫女,刚登基就将三位宫女赐给了一位王爷。 过了不到半个月,其中一个宫女将王爷给干死了,不是活活干死了,是活活干死了,王爷死后,直接自己抹喉,还留了遗书,说这位王爷多少年前害死了她的生母如何如何。 将宫女养成死士的皇帝,不但要了王爷的命,还要了王爷的清白。 这就是死士,什么出身都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怕死,怕死不会被当成死士,能够刺杀唐云这种目标的人,可想而知得是什么样的硬骨头。 “唐师。” 见到无人主动请缨,轩辕敬主动走上前:“学生去吧。” 一旁的轩辕庭猛然拉了一把轩辕敬,连连摇头。 轩辕家的贵公子,不能干这事儿。 轩辕庭不是怕给家族丢人,是怕大家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轩辕敬。 想让死士开口,得上手段。 轩辕庭知道轩辕敬有手段,却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轩辕敬有手段。 “家中死士,学生多有了解,有五成把握。” 轩辕敬主动请缨,不断劝说:“学生也觉得刺客不止一人,早日一网打尽,唐师也无需再过担忧。” “不着急。”唐云冲着轩辕霓勾了勾手指:“你来吧。” 轩辕霓神情微变,却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走上前来。 轩辕庭吓了一跳:“唐师,她是女子,要名声的,日后还要她如何嫁…” 轩辕敬冲着轩辕庭微微摇了摇头。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轩辕敬变了,但又没彻底变。 变,是他如今将唐云的利益当成了自己的利益,所有人的利益,对唐云言听计从。 不变的,是他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狠辣的虺公子,只是这一面与唐云,与很多人格格不入,尽力隐瞒着,也想极力改变着。 “带着你的啦啦队成员,信得过的,去那处营帐中,只要刺客敢闭眼,一件事,确保做到一件事,不让他睡觉,只要是闭上眼睛,马上弄醒,大吼大叫,敲锣打鼓,哪怕是用手将他眼皮扒拉开也不准他睡觉,二十四个时辰,也就是两日之后,尝试询问情报,如果问不出来,继续熬他。” 轩辕霓不明所以:“民女不懂。” “睡眠剥夺,人长时间不睡觉会导致精神恍惚,神志不清,总之,按我说的做。” “是,民女…” “还有一件事。”唐云笑着打断道:“以后在我面前,自称学生吧。” 轩辕霓听闻此言,大惊失色:“民女是女子,女子怎能…” “就因为你是女子,找赵老将军的女婿要人,那书呆子敢说什么女人家家的一大堆屁话,理论起来都没底气,可你要是一个在我面前自称学生的女子,他敢再说这样的话,你撕烂他的嘴就是了。” 轩辕霓瞪大了眼睛,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那民女被大人…被大人…日后,民女便是大人的…徒儿了?” 唐云还没开口呢,轩辕敬和轩辕庭二人,满面各种羡慕嫉妒恨。 一直唐师唐师的这么叫着,又算不上是真正的师徒,既无拜师礼,唐云也没明确表示过。 “你怎么想都可以,我不在乎的。” 唐云耸了耸肩:“方便你做事罢了。” 轩辕霓欣喜若狂,满面幸福之色,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行了,去办吧。” 唐云转过身,挥着手:“都别傻杵着,该睡觉睡觉,老赵,营地里加强戒备,多学学人家梁锦,睡觉的时候也要穿甲胄,不要嫌硌得慌,这也就是刺杀梁锦,换了你们,说不定已经挂了,都长点心啊。” 第642章 收尾 睡眠剥夺是个熬人的活,需要时间。 唐云的决定令人很意外,刺客同伙还潜伏在城中,如今最需要的应该是趁早解决这件事,而不是磨蹭下去。 不过大家也没质疑,尤其是心腹们,很清楚,唐云要么不上心,一旦上心了,越是常理无法解释,越是有其深意,只是大家看不懂这深意罢了。 大家看不懂深意的不止这件事,还有唐云让人放出消息,说是抓到刺客了,无需继续戒严,但不排除刺客还有同伙,总之全城军民都小心点就是,继续举报,却也不用像之前那般紧张。 刺客,的确有同伙,不止一个。 城北外,河边。 两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再三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军伍后,压低身姿,匍匐在了草丛之中。 “那人是曹未羊,唐云的心腹谋士?” “不错,是他,半月来,都是他在发号施令。” 两个男子,都很矮小,也都很瘦,面容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三弟八成是凶多吉少了,那唐云即便不带面甲了,身边还是整日跟着大量护卫,无一不是好手,寻不到下手的机会。” 年长的男子满面凶狠:“既杀不了唐云,杀他那心腹及至亲至爱之人,也算是不负主人大恩。” 年纪稍小的男子总觉得有些不安,摸了摸怀中的手弩后,四下望着。 “会不会是圈套,真是心腹,真是那洛城大夫人娘俩,怎么没人守着呢?” “不会,定是以为刺客只有三弟一人,放松了警惕,咱都盯了这么久了,有埋伏哪能看不出来。” 三兄弟之中的老大咬牙切齿:“三弟定是受了非人折磨,宰了他们三人,既是报主人恩情,也是为三弟报仇,杀了他们后遁走些时日,再寻机会回到城中伺机杀了唐云。” 老二点了点头,不管城内是不是真的放松了警惕,如今能下手的也只有河边这三人了,一个老头,两个女人,看着就很好杀的样子。 城中不如往日那般戒严,城门也开了,只是唐云以及身边那些人,还是带着众多护卫,很难下手。 再看那叫曹未羊的老头,竟有闲心出城钓鱼,而且还带着两个女人。 要说没起疑心,也不是,只是早在之前他们就打探清楚了,姓曹的这老头是嗜钓如命,没事就过来甩两杆子,瘾贼大,而且今日还有意外之喜,带着洛城大夫人与其女宫灵雎。 一个老头,两个女人,换了谁都会认为,这三人绝对是唐云身边之人最好杀的。 老大放缓呼吸了,准备靠近一些。 “大哥,我心里还是有些觉着不妥,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要不要再盯几日那唐云?” “不,主人说了,唐云想要定鼎山林,那姓曹的不可或缺,少了他,主人就可高枕无忧了。” “好。”老二拿出了手弩,缓缓插入了弩箭。 ………… 军器监营帐中,唐云正在和阿虎打赌。 “我觉得应该奔着宫大帅下手吧,这老头太能装了,平日没事的时候穿着甲胄,一听说有刺客了,反而不穿甲胄了,我要是刺客,我就专杀装逼犯,老装逼犯。” “小的觉着应是曹先生。” 阿虎挠着额头:“宫帅出账有亲随,曹先生总是形单影只,今日一早又没影了,也不知是去哪了,问了人,无人知晓,无人知晓肯定又是独自一人,曹先生应是想将刺客引出来。” “刺客又不傻,看到曹未羊自己一个人满哪溜达,肯定会怀疑是圈套,不会轻易…” 说到一半,唐云觉得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要好,老曹能这么干,一定是有把握的。 “少爷,小的要不要问问那刺客交代没有。” 自从出了刺客一事,阿虎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再像之前那般如同唐云的影子似的沉默寡言,老是想着做点什么,要不然总是心神不宁。 “不急。” 唐云望向书案上的公文,敲了敲桌面。 “如果老曹推测完全准确,刺客交不交代没什么意义。” “他俩是去抓幕后之人了?”阿虎双眼一亮:“少爷知晓了谁派遣的刺客?” “不是老曹告诉我的,他只是稍微引导了一下,让我自己猜。” 提起这件事,唐云也是苦笑不已。 曹未羊是个有脾气的人,估计也不是看不惯自己成天摆烂或是闲着没事干,从整件事开始,老曹就开始当谜语人,稍加引导,又不和盘托出。 就比如利用梁锦将刺客引出来这件事,没说目的,没说过程,就来了一句让阿虎和梁锦多亲近亲近。 至于派遣刺客来的幕后之人,曹未羊还是当谜语人,没说是谁,只是让他看政令。 这就给唐云一种什么感觉呢,这是攻,这是防,这是灌口杨二郎,去吧,干死他。 唐云不排斥曹未羊的目的,好意也懂,历练他,令他成长,令他多动脑。 可他排斥这种方式,不是所有人都如同轩辕敬或是曹未羊那种心智如妖之人,稍加点拨就能茅塞顿开,更多的人,则是越来越懵逼。 正聊着这事呢,梁锦突然闯了进来,王八退房,鳖不住了。 “唐大人!” 胳膊上依旧绑着药布的梁锦凝望着唐云:“下官不知你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有所依仗,为何到了现在还不问本官如何得知刺客一事。” “一开始问了啊,你装逼,你不说,你非要跟我装大哥,现在我不想问了,怎么的,想说啊,偏不让你说。” “我…”梁锦气的够呛:“你就不怕刺客对你下手?” “我他妈累死他们,营地里二百军伍,一百名重甲新卒,八十支手弩,二十名老卒,他是神仙啊,说做了我就做了我,当我小弟们是泥捏的?” “百密总有一疏。” “行了行了。”唐云不耐烦的挥手道:“养伤去吧,别搁这烦我了。” “抓刺客一事,交给下官。” 梁锦深吸了一口气:“十日内,下官将刺客带到大人面前。” “不需要,曹先生负责这事呢。” “下官知晓,下官就要和那姓曹的老狗比试一番,看看谁先抓到刺客。” “对赌啊?”唐云来了兴趣:“你要是输了呢?” “下官要是输了,日后见到那老狗,敬称义…” 话没说完,说姓曹的,姓曹的到。 面无表情的曹未羊走了进来,左手拎着酒壶,右手抓着鱼竿,后背背着鱼篓。 “抓到了。” 曹未羊将手令丢到书案上,神色淡然:“余下二人,一网打尽,就在帐外。” 唐云先惊后喜,随即猛然看向梁锦:“你刚刚说敬成义什么?” “敬称一声老哥哥。” 唐云:“…” 第643章 幕后之人 梁锦是第一个冲出去的,火急火燎。 果然如曹未羊所说,两个被五花大绑的家伙躺在地上,被一群军伍围了起来。 没有什么血刺呼啦,没有什么牙齿掉光光,就是反手绑着,手肘、膝盖、下巴,插着几支肉眼难辨细的和韩国人似的银针,动弹不得。 梁锦就看了一眼,确定了,绝对是刺客,这俩人的长相和他之前以命相搏才抓到的刺客很是相似,一看就知是三兄弟。 唐云走出来后,乐道:“我去,还是个家族企业,三兄弟都跑出来干刺客了?” 神色淡然的曹未羊走了出来,指了指地上的手弩。 “寻回来了。” 梁锦扭过头,神色很是莫名,望着曹未羊,眼珠子一转,开始找茬了。 “刺客是死士,稍有机会便会自尽,你这般敷衍了事,真是外行。” 曹未羊都懒得搭理梁锦,蹲下身,手一挥,银针悉数收入袖中,表情淡然。 下一秒,俩刺客不但开始蛄蛹了,距离蛄蛹,还开始说话了,大喊大叫,什么有本事宰了他们如何如何的。 阿虎赏了一人一脚,要过破布就塞在了二人嘴里。 梁锦瞳孔猛地一缩:“银针制穴?” 曹未羊颇为意外,微微看了眼梁锦,没成想这家伙懂的还不少。 “看看,看看人家干的活。” 唐云讥讽道:“这才是技术,你瞅瞅你,自己弄的满身是血,又是扣又是撅的,还给人家扒光了,糙,太糙了。” 梁锦气够呛,都没办法反驳,活这么大,他经历过无数次凶险,但要说最凶险的,肯定是这一次,那么近的距离,根本躲不过弩箭,而且对方的匕首还淬了毒,要不是他身手了得加上穿了特制贴身甲胄,十死无生。 梁锦为保险起见,在俩刺客身上摸索了一通,扭头看向曹未羊。 “你是如何抓到他的。” 曹未羊:“与你何干。” “装什么高深,哼。”梁锦一看曹未羊就来气:“姓曹的,你拿本官当做诱饵一事,本官还未和你算账。” “为唐大人分忧,本就是我等本分。” “说的容易,你要尽本分,为何不拿自己当诱饵!” “你怎知老夫未拿自己当诱饵。”曹未羊不屑的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老夫是如何抓到他二人的。” 梁锦楞了一下:“本官怎地不知你设了伏。” “为何要设伏,城外钓鱼,他二人自然上钩。” “慢着!” 梁锦猛然注意到两把能够绞筋搭三支弩箭的手弩,都空了。 “他们用了手弩?” “不错。” “矢在何处?” “你怎地那么多屁话。”曹未羊没什么耐心:“城北河边,自己去寻,射出六支,无一不空。” “本官不信!” 奇怪的胜负欲,出现了,梁锦冷笑连连:“独自一人,抓了两名刺客,还躲过六支手弩,你蒙本官?” “本是独自一人,大夫人与宫大小姐寻了老夫,轮不到老夫出手。” 话音落,气氛陷入了诡异,很寂静的诡异。 “曹大爷您先等会吧。”唐云张大了嘴巴:“她们娘俩怎么也去了?” “好哇好哇,大人大人你听到了吧。” 梁锦顿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这老狗拿大夫人与宫家大小姐做诱饵,他图谋不轨,他居心叵测,大人你快弄死他。” 曹未羊没好气的说道:“今早老夫独自一人出城,见了大小姐,大小姐问老夫作何去,老夫说设伏引诱刺客现身,大小姐非要跟着凑热闹,还叫了大夫人一起,老夫想着也好,有人作伴好过独自一人无趣。” 唐云脸都黑了,老曹不会对自己撒谎,而且这像是娘俩能干出的事。 梁锦叫道:“胆敢拿大夫人和大小姐做诱饵,老狗你其心当诛。” “你他妈快歇会吧。”唐云骂道:“我都没当回事,你在那叫唤什么。” 阿虎连忙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曹未羊轻描淡写几句话。 刺客,现身了。 刺客,射弩了。 打水漂的宫灵雎,侧头了,躲过去了,然后回头丢石头,砸着一个。 刺客,现身了。 刺客,射弩了。 刮鱼鳞的大夫人,侧头了,躲过去了,提着裙子跑过去,一脚将刺客踹倒,然后照脸一顿踢。 从始至终,根本没轮到曹未羊出手,等他跑过去的时候,俩刺客都被揍没了半条命,娘俩一人踹一个,下下不离刺客面门。 “哦。”唐云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梁锦差点骂人,原来是这样你个娃娃鱼啊原来是这样,讲鬼故事呢,城外那条河他去过,能藏人的草丛距离河边也就五六丈的距离,这么近,怎么可能躲过弩箭,更说别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和鬼影子似的突然跑过去就给两个死士制服了? 唐云没当回事:“分开关着吧,睡眠剥夺,熬上几天。” 曹未羊微微颔首:“老夫去忙了。” “慢着。” 梁锦那奇怪的胜负欲,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抓几个刺客算得了什么,姓曹的你莫要得意。” 曹未羊微微挑眉,不知道梁锦从哪看出自己得意了。 “这刺客不值一提,要抓,便抓指使之人。” 说到这里,梁锦看向唐云,挺起胸膛,一副你快问我,快问我快问我的模样。 唐云没吭声,曹未羊倒是抱了抱拳:“梁大人知晓何人指使?” “不错。” 阿虎破口大骂:“那你他娘的为何不早说。” “当初只是怀疑,这几日又打探了一番,方才确定谁人指使。” 梁锦,继续看向唐云,快问我,快问我快问我嘛。 唐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似笑非笑:“入帐,给大伙说说呗。” “好!” 梁锦一甩官袖,得意的看向曹未羊:“你也跟进来,本官,今日就教教你何为运筹帷幄,免得日后你目中无人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曹未羊再次拱了拱手,老人是智者,真心请教:“还请梁大人赐教。” “这才像话,哼,一会记得道歉,老匹夫。” 第644章 开始你的表演 梁锦一进帐,那得意的和个王八蛋似的,直接坐在了书案后,唐云平常坐着的位置。 唐云催促道:“行了,别卖关子了,谁派来的刺客。” 梁锦等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今天吗,怎么可能不卖关子。 “你。”梁锦看向阿虎:“给本官倒杯茶去。” 阿虎气的够呛,没等骂,曹未羊主动走了上去,给梁锦倒杯茶。 “老匹夫倒是懂点礼数。” 捧着茶盏,梁锦开始了他的表演。 “唐大人,你可知谋划山林得罪了多少人,这功劳,是开疆拓土不假,只是开疆拓土为了国朝,这天下间,有人得利,就必有人失利。” 说到这,梁锦看向曹未羊:“姓曹的你说是吧,是这个道理吧。” 曹未羊似笑非笑:“梁大人所言极是。” “对喽。”梁锦回头一指舆图:“唐大人说说,这山林中,什么最值钱。” 唐云:“人?” “人值什么钱,矿,铁矿、银矿!” 梁锦转过头,呷了口茶:“可还记得本官曾与你提及过的经济之道。” 唐云神情微变:“继续说。” “先说这铁,大量铁矿运入关中,首当其冲要砸掉的,就是青县吕氏的饭碗!” 梁锦将茶盏往案上一顿,再次回头指向舆图西侧角落。 “吕氏在青县经营铁矿三代,从勘探、挖矿到冶炼,半个青县的民夫都靠着吕家吃饭,国朝两成军器,三成民铁的用度,都攥在吕家的手里。” “少爷。”阿虎突然插口说道:“京营军器监的刀剑就是由吕家打造的,吕家与户部交情极深。” “不错。”梁锦点了点头:“老矿,深巷,采十斤矿石才能炼出不到三斤精铁,成本极高。” 说到这里,梁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青县就在南地三道四通八达之处,吕家匠人极多,起家之地位置绝妙,运费省了大半,其他矿地,要么成色不如他们,要么路途遥远,前朝至今,吕氏三代靠着贩铁制铁的生意,捐官的捐官,联姻的联姻,早成了士族中的高门,连户部铁税都要与他们商量着来。” 曹未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山林新矿的成色,采五可得近三精铁,且矿脉浅,开采更为省力。” “正是。” 梁锦立刻接话,眼神里透着 “你总算懂了” 的得意。 “山林铁矿顺着粮道入了关内,再走魏县入京,算下来的成本,比吕氏从青县运到京城还要低上三成不止。” 梁锦站起身来到舆图面前:“吕氏的铁,一斤才能赚三成利,等山林的铁运进来,可得四成利,少说四成利,就这多出的区区一成,足以为叫吕氏一门大伤元气,到时军器监要铁,会买贵的还是贱的,百姓打农具,会挑贵的还是贱的,用不了三年,吕氏的矿场就得停炉,那些靠他们吃饭的民夫定会离开,户部再不会许下特令,三年,三代家业就得折在这山林贱铁之上。” 阿虎眉头紧皱:“因此他们才铤而走险。” “是狗急跳墙。” 梁锦回到了座位上,呷了口茶:“年关前后,朝廷得知雍城欲开采铁矿,不出三日,便有银造监上书山林开矿劳民伤财,被三省驳了回去。” “原来如此。” 唐云坐在书案上,翘着二郎腿,抱着膀子:“怪不得你之前说政令,朝廷允许了我便宜行事,可带着人在山林中开铁矿,一旦开采了大量铁矿,等同于砸了吕家的饭碗,所以他们派刺客来杀我。” “错,大错特错。” 梁锦身子向后一仰:“吕氏不敢起杀心,就算起,也是三年后,愁一年,恼一年,赔一年,三年后,才会起杀心,不过到了那时,早已木已成舟。” 唐云猛翻白眼:“那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不是吕家是谁。” “这能开的矿,可不止有铁,还有银,这南地三道,有一家,就是靠卖银起家。” “卖…银子的银,是吧。” “不然呢。” “哦没事,你继续说。” “吴家,前朝吴家获封县子,封地中发现了银矿,十二年前,吴家虽说没了县子这身份,却可靠这银矿成了蓼城首屈一指的高门,就说这一代,吴家家主子女二十九人,其中二十一人都是女儿,二十一个女儿,都嫁入到了高门大阀,二十一个女儿,养的不亏,统统卖了个好价钱,卖出了官场人脉,卖出了世家颜面,更卖出了家财万贯。” “那不还是卖…银吗,高端外围。” “这吴家的银,不单单是银,更是奇货可居,最善制银,制大器物之银,成色好,手艺高,宫中御用之物多是吴家采买,更别说大户府邸中的银物了。” 梁锦变戏法似的,一抖长袖,手里抓着了一个银制发钗。 “银矿,并非采之不竭,大人怕是不知吧,早在你回雍城后,吴家就多次找上门来,莫说你唐大人,便是连赵大人都见不到,加之本朝朝廷已不许户部再将采矿之权授予民间,吴家岂能不急,怎会不急。” 唐云点了点头:“继续说。” “起初,本官料定这两家定会出手,起初,本官觉着应是吴家会出手,起初,本官即便知晓吴家会出手,却不知会如何出手,直到…” 唐云:“直到…” “直到…” “直你二大爷,快点说。” “直到本官派去打探吴家的人手回来后,也就是六日前,本官笃定,吴家要对大人下手。” “你能不能别水字数了。”唐云有些没耐心了:“一口气说完。” “吴家家主曾说过,这世间,还没有他吴家收买不了的人。” “他怎么那么能吹牛b呢,这么大口气。” “算不得吹嘘。”梁锦冷笑一声:“前朝时,乱象已现,朝中、户部、银造监,还有不知多少高门,想要收回吴家的勘银之权,夺走吴家的勘银之权,吴家如今屹立不倒,可不止是收买拉拢,那些无法收买拉拢的,不知明里暗里死了多少人,如此心狠手辣的吴家,可比那吕氏胆子大的多,本官更知,这吴家豢养了大量死士。” “就是说,死士来自吴家,是吧。” “不错,政令已下,既吴家无法收买唐大人,那就要取唐大人的狗命,没了唐大人,旁人自可轻易收买。” 说到这,梁锦扭头看向曹未羊:“老东西,就如本官所说,抓刺客,小道罢了,靠着匹夫之勇,遭人耻笑,小手段小计谋,难登大雅之堂。” 曹未羊面无表情的拱了拱手:“受教了。” 说完,曹未羊看向唐云:“唐大人若无其他要事,老夫告退了。” “慢着慢着。”梁锦叫道:“道歉,老东西给本官道歉,他娘的你胆敢拿本官性命…”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没等阿虎掀开帐帘,出城多日的牛犇快步走了进来,风尘仆仆。 牛犇先是冲着唐云施了一礼,随即看向曹未羊,呲牙一笑。 “差事办妥了,吴家一门八十七人,从老到小一人不落,统统抓回来了,家主已是招了,刺客是吴家派来的。” 梁锦,如遭雷击。 曹未羊还是那副神情淡然的模样,微微看向梁锦。 “梁大人,还有其他要教授的吗,若无,老夫告退。” 第645章 迹、心 曹未羊,走了,忙着回去收拾鱼。 他答应宫灵雎烧鱼汤,还说比唐云做的好吃。 唐云,也走了,没有出言嘲笑,就是冲着梁锦乐了一下,只是乐一下。 阿虎看都没看他一眼,和牛犇勾肩搭背审吴家人去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留下了梁锦一人,凌乱在了帐中,怀疑人生。 他想不通,死活想不通,曹未羊,怎么锁定的吴家? 想通了,终于想通了,应该也是从政令上看出了端倪。 他还是想不通,死活想不通,就算看出了端倪,曹未羊怎么比自己提前了那么多时日确定是吴家? 想通了,终于想通了,曹未羊派出两拨人马,马骉与牛犇各领一路。 梁锦,恍然大悟,曹未羊定和起初的自己一样,不确定是吕氏还是吴家,这才派出了两路人马。 想到这,梁锦心里平衡了一点,稍微平衡那么一点。 只是当马骉走进来后挠着额头问人都去哪了后,梁锦又懵了。 吕氏的距离比吴家的远,这怎么还同一天回来了。 一问才知道,马骉领的这路人马,不是奔着吕氏去的,而是奔着吴家的旁支、吴家的姻亲、所有为为吴家抱不平,会为吴家出手的人去的。 曹未羊,不止给吴家端了,甚至将所有威胁都扼杀在了摇篮之中,萌芽之中。 这就是说,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梁锦刚提出刺客一事,曹未羊就立马锁定吴家,并派出了两路人马! 只有这一种解释,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但梁锦不信,理性告诉他,只有这一种解释,感性告诉他,曹未羊不可能如此神机妙算! 等梁锦走出帐外的时候,炙热的阳光有些刺目,他感受到了耻辱,奇耻大辱。 这种耻辱,不是毫不遮掩的嘲笑,而是轻蔑,曹未羊那明明没表现出的任何轻蔑,却有比任何轻蔑更加轻蔑的轻蔑。 来往的军伍、官吏,没人多看一眼梁锦。 没人在乎梁锦怎么想,以前大家不是特别在乎,因为这家伙的小命在唐云手里攥着。 现在,更没人在乎梁锦怎么想了,曹未羊只需略微出手,准确的说,也不是对梁锦出手,这位自诩为聪明人,自诩为可洞悉人心的梁大人,在曹先生面前,彻底沦为了小丑。 其实整件事就是梁锦嘚瑟大劲儿了,咎由自取,非要藏着,掖着,卖关子。 要是一开始就主动和唐云说,说他的猜想,他的怀疑,即便曹未羊会打击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令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梁大人。”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锦转过身,这才见到是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华服的轩辕庭。 轩辕庭笑吟吟的:“日后多多照拂。” 梁锦楞了一下:“轩辕公子这是…” “曹先生说没那么多功夫耗在你身上,轩辕敬也觉得诸事缠身不得闲,二人最后就想着叫本公子盯着你,就当练练手了。” “练练…” 梁锦险些喷出一口老血,这是拿他当经验怪刷呢。 “你可别小瞧本公子哦,轩辕敬与曹先生都传授了些许,轩辕敬说,你善故作高深虚张声势,曹先生说,你生性敏感,实为欲特立独行博人目光受人敬重。” 梁锦勃然大怒:“老匹夫欺…” “果然,曹先生说你若是愤怒,那便是被他说中。” 梁锦眼眶暴跳,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轩辕庭笑的愈发得意了:“对了,唐师也传授了些许。” “唐大人说什么了!” “你再嘚瑟,本公子直接弄死你个狗日的。” 梁锦:“…” 轩辕庭笑吟吟的抱了抱拳:“本公子盯着你噢,别叫我抓着你把柄。” 说完后,轩辕庭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走了。 梁锦顿感胸膛一阵翻涌。 曹未羊,盯着他,他能够接受。 轩辕敬,盯着他,也能够接受。 哪怕是牛马二人组,至少是两个人,怎么说也拿他当回事了。 唯独这个轩辕庭,这个轩辕家的纨绔子弟,整天就知道乐呵呵满哪乱晃荡的世家子,这不是侮辱人吗。 呆立在原地,梁锦突然乐了:“怎么说,至少有人盯着本官,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两声,梁锦四下看了看,发觉自己是真他娘的贱啊! ………… 吴家被抓了近百口,肯定不能关在军器监,大帅府那边收押了,过几天直接押去京中移交朝廷。 唐云去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无非就是求饶、发狠,或是认命。 刺客的事,算是彻底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抄家弄钱。 唐云又有点准备摆烂的趋势了,带着阿虎回了小院。 曹未羊正蹲在大锅旁守着,鱼汤浓稠,香味四溅。 唐云蹲在对面:“我尝一口咸淡,这也不是奶白色啊,你是不是放水前没煎啊?” 曹未羊用扇子扇了扇火:“给宫丫头熬的,想喝自己钓。” “你不是熬了这么多吗,我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得多补补。” “宫丫头整日练武,你整日就知好吃懒做,有何补的。” 唐云干笑一声,试探性的问道:“你是不是得找个老伴啊,我看你特别喜欢小孩子。” 曹未羊微微看了眼唐云。 “你看我干什么啊,自己人面前别装正人君子,之前你在洛城的时候,还和我爹一起去过青楼呢。” 曹未羊是彻底服气了,他都不知道唐云怎么好意思说出的这句话,好像多骄傲似的。 “曹先生,小的帮您扇。” 阿虎殷勤的拿过了蒲扇:“您给小的说说,您怎么知道是吴家派的刺客,是不是梁锦那狗日的提到了政令,您才想到的。” 没等曹未羊开口,唐云笑道:“早在梁锦入城前,老曹刚回来的时候,他就开始了解关内的情况了,官场什么鸟样,世家什么鸟样,在准备开矿之前,老曹也分析过利弊,包括会对哪个地方的官场造成影响,让哪个世家受到损失,那时候就提过吴家了,不止吴家,吕家也提过。” “原来如此。” 阿虎很是敬佩:“也就是说,刚听闻刺客这件事,曹先生就知道是吴家下的手?” 曹未羊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 不止这件事,一直以来,只要是一出事,根据出事的规模,根据出事的细节,曹未羊就会挨个过,过所有对唐云有威胁的人,一个又一个排除,当排除的差不多,剩下那个无法排除的,直接当嫌疑人对待。 说穿了,就是曹未羊在所有威胁名单中,根据出事的具体情况,找出一个相对应的名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简单了,深入调查就好。 阿虎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自家少爷:“少爷,那梁锦,还杀吗?” 唐云望向曹未羊:“你觉得呢?” “十五日前,杀或不杀,老夫不以为意,三日前…” 曹未羊似是叹息了一声。 “三日前,老夫又细细看了一遍轩辕家从东海打探回的消息。” “然后呢?” “东海民间,百姓中,传着一句话。” “什么话?” “若是得罪达官贵人,没人会为百姓伸张正义,但若是能寻到梁知府,他必会出头。” 唐云不太确定:“真是个好官?” “手段,皆是手段,无关善恶,只是…只是论迹不论心。” 曹未羊摇了摇头:“老夫若是东海百姓,非但不会杀他,还会用命保他,百姓,不懂什么手段,不懂什么目的,百姓,只知这东海,有一个会为百姓出头的梁知府,也只有这曹知府,会为百姓出头。” 阿虎满面困惑,只能看向自家少爷。 “熬好了吧。” 唐云站起身,乐呵呵的:“我尝一口,就一口,你指定没我熬的好喝。” 第646章 重获友谊 雍城,恢复了宁静,热闹的宁静。 只是巡城的甲士多了,是甲士,不是军伍。 军伍,是腰间插把长刀。 甲士,是武装到前列腺的军伍。 溜达,就溜达,这群甲士什么都不干,就在城里溜达,见到任何可疑的人,那就和美国警察见到黑鬼似的,直接端起手弩。 除了巡城的甲士多了,北城门更是增加了四倍的人手,想要入城,手续极为繁琐,一个寻寻常常的百姓,只是一个寻常普通的百姓,至少需要三十个同村或是同县的人证明其身份。 这些和唐云无关,老帅下的令。 以前没当回事,也没想过。 刺客一事后老头反应过来了,如果唐云挂了,宫锦儿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懒惰的人,相信运气。 勤奋的人,相信努力。 唐云是半懒惰,半勤奋,相信一半运气,相信一半努力。 努力的小伙伴们,让唐云掀开了幸运女神的裙角,让他无比欣喜的是,卧槽真空! 刺客事件被解决后的第六天,刚吃过早午饭坐在营帐中,正想着如何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模样时,轩辕庭咋咋呼呼的跑了进来,说璃部来人了。 唐云问,谁来了。 轩辕庭答,首领木禾。 唐云问,干嘛来了。 轩辕庭答,跪神像。 唐云再问,跪什么玩意神像。 轩辕庭再答,五六千族人,密密麻麻的走出了山林,跪神像去了。 唐破破口大骂,下次先尼玛说人数。 骂了一声,唐云抓起官袍就往帐外跑。 当唐云带着一群人骑着马出了城来到神像区域时,直挠后脑勺。 璃部战旗猎猎作响,足有三十多面。 数不胜数的璃部族人,围在高大的神像旁,跪地祈祷。 场面很安静,除了风儿的喧嚣,只有一张张虔诚的面容。 这次神像竖的比较远,也就是原体育场的位置,唐云把事交代下来后,没来看过,一次都没来看过。 唐云很震惊,不是很震惊木禾能亲自出现,更不是首领木禾还带着数千人出现。 令他震惊的是神像,是曹未羊负责细节设计和监工的神像。 轩辕庭和不少小伙伴总出城,很少在城中待着,神像是他们一点一点的看着竖起来的,早就习以为常了。 唐云和阿虎不是,第一次见到,二人的目光越过无数人群,死死盯在那尊矗立在空地上的神像上,惊讶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神像比唐云想象的还要高大,高大多了,至少四丈,五六层楼那么高。 整根合抱粗的千年楠木为骨,外层被打磨的光滑如镜,在覆上一层金粉,艳阳照耀下,闪烁着神圣的光辉。 整个神像的基座是童家送来最好的青灰石料垒砌,四角各一处火坛,火坛下方是四象兽,青龙、白虎、王八、朱雀。 整体来看,神像是女人形态,上半身线条极为柔美,因为赶工期,面部轮廓倒不是很饱满,只能离远了看,离近了看就很糙。 瑕不掩瑜,就是给工部号称手艺最好的匠人们弄来,估计都未必能整成这样。 这也就是唐云之前没过来看过,如果他看过,这神像别说竖起来,都未必能过得了审。 太细节了,细节的太粗,太长,都快耷拉到地上了。 整体为女性的神像,又有着男性特征,用唐云的话来说,那就是大雕御姐。 老曹设计的可谓是鬼斧神工,这种特征一点都不突兀,也不露骨,只是从长裙凸起能看出些端倪,既保留月神的特征,又不会显得粗鄙直白。 一开始唐云寻思弄个木制的,只要两三年不倒,然后涂点金粉糊弄糊弄就完事了。 曹未羊从来不糊弄事,整体是木制的不假,也用了大量的铜料,衔接位置严丝合缝,金粉全部涂抹过后,浑然天成。 神像的双手交叠于腹部,捧着一轮铜铸圆月,圆月边缘满是碎星。 这就是曹未羊的设计出来的月神,女性形态、男性器官、木骨金粉、铜制构件,极致的工艺,赋予了这尊神像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不男不女,包罗两性。 材质杂糅,浑然天成。 矗立的神像,似是合目,似是闭眼,自带一种跨越凡俗的庄严与神秘。 这一版的神像,对比之前那一版有着极大的改动,曹未羊擅自做的改动。 别说这一版了,就是上一版,唐云设计的那一版,那都和月神部族人石刻记录下来的月神形象有着极大的区别。 不过呢,月神是不是长这样,月神部的族人说了算。 现在谁要敢和他们说,月神不长这样,他们马上发动战争,全族参与的那种。 “曹先生什么都懂。” 阿虎很是佩服:“他真厉害。” 唐云耸了耸肩,震惊归震惊,不意外。 孔家武门传承下来了百家精华,属于是站在一群巨人的肩膀上蹦高。 就说现在大家知道的,唐云知道的,曹未羊技能点都点偏了,什么都点两下子。 兵法毒理和医术,冶炼武艺诗词歌赋,单挑群殴两开花,偷袭用戒尺,长刀也能使,张口可怼人心窝,闭口揣摩心理学,上的了青楼睡老鸨,下的了厨房颠大勺,甭管有用没用的,他多少都会点。 唐云骑在马上看了一会,曹未羊似笑非笑的将禾木带来了。 就木禾一个人在曹未羊的陪伴下走了过来,双眼望着唐云,如同憋了四年老妇人战后重逢见到老公似的,眼泪汪汪的。 唐云连忙翻身下马,这次不用曹未羊翻译了,木禾一把抱住了唐云,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很多人会上当,每次上完当之后呢,就说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会上当了。 可很多人,会第二次上当。 真不是没长记性,而是价码太高、诱惑太足,这当不上他都睡不着觉。 就这神像,这结构,这细节感满满的造型,这太阳照耀下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性,要不是现实不允许,木禾都想直接给全部族人叫来,以后璃部就全部居住在这里了,每天啥也不干,就是拜,就是祈福。 璃部的友谊,重新回到的唐云的怀抱,这一次的友谊,将会比上一次更加牢固。 就这神像,别说在山林了,就是在关内,都够呛能造出来。 不是工艺和细节的问题,而是涂抹了金粉,满大虞朝,也只有宫中能这么干。 木禾知道,曹未羊告诉他的。 “木禾首领说,只有月神最虔诚的信徒,才会为璃部族人做这一切。” 曹未羊似笑非笑的翻译着:“你,唐云,就是他们眼中最虔诚的信徒。” 唐云耸了耸肩:“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曹未羊深深的看了一眼唐云,一时之间,竟无法分清楚这句话是不是开玩笑。 第647章 出使 神像建好了,月神地上行者的行宫也建好了。 后者早于前者,毕竟所谓的行宫就是一个大帐篷,周围放点花啊、草啊点缀点缀就行。 唐云趁热打铁,让马骉尽快凸显特长加班加点挺身而出大干特干。 马骉知道自己身负使命,一壶酒灌进去,如同步入战场的勇士,什么前戏这个那个的,直接枪挑一条线,棍扫一大片,将璃部族人悉数斩于胯下。 唐云倒是想邀请木禾进城做客的,这位璃部首领婉拒了,他需要带着亲族在神像面前祈福,足足祈福七日。 重获了璃部的友谊,更加坚固的友谊后,唐云回城后立马叫来所有小伙伴,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盾女部。 四大部落就剩仨,这三个部落决定着山林所有各部的族人的命运。 蝮部不用想了,戒日国的头号忠犬,现在和南军结的又是死仇,无法化解,唐云也不想化解。 璃部重新回到了唐大人的怀抱,大虞朝与戒日国,各争取一个。 “盾女部,盾女部的态度尤为重要。” 唐云用官印轻轻磕着书案:“谁来负责这件事,我需要尽快解决盾女部的问题。”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不吭声。 不是不想干,是硬件条件不够,最有上进心的轩辕敬想借这活,却没办法做到无障碍沟通,再一个他从来没和乙熊接触过。 其他人完全就是阿巴阿巴的状态了,轩辕庭现在能听懂,能磕磕巴巴的交流,还得连蒙带猜,这种外交层面上的事,不能有丝毫马虎。 “本官来!”角落里的梁锦缓缓站起身:“此事交由本官…” 说到一半,梁锦看向喝着茶和没事人似的曹未羊:“你接这活不?” 曹未羊不明所以:“老夫为何要接。” 梁锦又坐下了:“那我也不接了。” 唐云大骂:“你有病是不是,说正事呢,还有,谁给这傻缺放进来的。” 牛马二人组对视一眼,刺客那事解决后,唐云也没下达最新指示,这狗日的是继续盯着啊,还是不用管了,也没给个准信。 曹未羊倒是笑了,望着梁锦:“梁大人似是胸有成竹,计将安出?” “没计。”梁锦面无表情:“就是想压你一头,我以为你要接。” 曹未羊:“…” 唐云接着骂:“你在这过家家呢,唠盾女,唠山林,唠为国朝开疆拓土,你以为跟你玩呢?” 大家也是满面鄙夷,唐云没溜归没溜,其他人大多也是如此,但一旦遇到正事,没人会嬉皮笑脸。 见到大家都用异样的表情望着自己,梁锦没好气的说道:“又不是什么麻烦事,本官只需略施小计就可。” “你快收起你的小计吧。”唐云都懒得继续计较:“连异族语言都不会说,在这吹什么牛b。” “唐大人怎地知晓下官不会说异族语言。” 梁锦微微一笑,叽哩哇啦说了一句。 唐云神情猛地一变,其他小伙伴面面相觑,说的绝对是异族语言,倍儿对。 不过大家很快就释然了,梁锦这种王八蛋,从来不干没准备的事,一开始盯上唐云后,满门心思想要占上开疆拓土的功劳,他又岂会不做准备,岂会不学习异族语言。 更何况之后来了雍城,没事就往城外跑,天天和各部异族比比划划叽哩哇啦的,能学会也不是什么怪事,要知道就连轩辕庭现在都学的差不多了。 “罢了,人有失策马有失蹄,本官可不想被你们小瞧。” 梁锦站起身,来到唐云面前后,转过身,脸上再无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乙熊,盾女部首领乙熊。” “我知道他是首领。”唐云抱着膀子:“然后呢?” “下官怀疑,这事儿出在乙熊身上。” 揉着腰子的马骉没好气的说道:“说的是废话,他是首领,他不愿回来结盟,盾女部自然不露面。” 曹未羊微微皱眉:“梁大人的意思是,私人恩怨?” “十之八九是如此。” 样子比较严肃的梁锦朗声说道:“唐大人回雍城后,没过几日便将大量物资送去了盾女部,盾女部本是收了,可过了没几日,又派人送回来了,这是为何?” 梁锦一提,大家也反应过来了,要么就收了,要么就别收,先收,再送回来,什么意思? “本官已是问过铜蹄部族人,物资送去时,盾女部首领乙熊并不在聚居地,这便是说,其族人收了物资后,过了没几日,乙熊回到聚居地,这才命族人将物资退了回来。” 梁锦越说,语气越是笃定,再次看向大家:“奇袭蝮部、炬部后,盾女部派人前来出言警告,为何是无名无姓之人,为何只有一人,为何这话里话外,皆是说他们首领乙熊所说?” 曹未羊若有所思:“是这么说的吗?” “不是吧。”轩辕庭皱眉插口道:“说的是不告知盾女部,和盾女部作对吧。” “不,乙熊。” 梁锦十分笃定:“当时本官就在旁边,说的是乙熊,只是传回帐中后,众人皆以为这乙熊便是盾女部,盾女部便是乙熊。” 唐云越听越迷糊:“乙熊就是首领,首领代表盾女部,没问题啊。” “那使者说的另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说叫唐大人以后再入山林,千万不要被乙熊见到,若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唐云一脑袋问号:“还说过这样的话吗?” 轩辕庭干笑一声:“是说过,当时想着说了也惹唐师生气,这话又无意义,便未转达。” “这么一说…” 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挠着额头:“这听起来,怎么感觉是私人恩怨呢。” 梁锦转过身:“因此下官才说,这事儿出在乙熊身上,而非盾女部,大人可曾招惹过这乙熊?” 唐云摇了摇头,离开雍城虽说不告而别,可之前几次见面大家和和气气勾肩搭背的,处的都比较不错,也没招惹这家伙啊。 小伙伴们聊了起来,最后纷纷看向阿虎,面带询问之色。 唐云总在不经意间得罪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不知道。 阿虎不同,他和唐云寸步不离,如果后者得罪人了,阿虎肯定知道。 “不。”阿虎摇了摇头:“没有过,不是想不起来,是一次都没有,少爷极为珍视与首领乙熊的友谊,从未有过怠慢,对了,这乙熊也极好相处,之前还送过我家少爷一张虎皮。” “不如…” 梁锦看向唐云:“见上一次如何,若有误会,化解就是,若无误会,补救便是,倘若无法补救,那就尽早除掉盾女部,免得夜长梦多。” 唐云刚要说就算有误会也无需动刀动枪,赵菁承突然点了点头。 “下官以为梁少监所言极是,倘若无法补救,还需尽快出兵,快刀斩乱麻。” 顿了顿,赵菁承正色道:“大人,山林大大小小的部落足有上百之巨,并非所有部落都可收服。” “我知道。”唐云揉了揉眉心:“见一面吧,时间、地点、人数,让乙熊来定。” “不可!” 曹未羊大急:“他要定在山林之中,护卫又不足,出了岔子如何是好。” 轩辕庭讪笑一声:“真要是翻脸不认人,派去告知的使者怕是也会凶多吉少。” “也是。” 唐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随即看向梁锦:“那行吧,你去,你不是会异族语言吗,去山林一趟,找盾女部谈一天会晤的事。” 梁锦冷笑三声,脸上毫无意外之色:“本官下次绝对不会出头,绝不,哼!” “行了,别装了。”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你本来就想去,不想的话,你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装逼。” “大人果然是大人。”梁锦神情不变:“又被你看透了。” 小伙伴们也是无语至极,愈发不喜欢和梁锦接触了。 太费脑子,做事也太绕,想立功证明自己就说立功证明自己,总是绕来绕去的,有什么拉不下脸的,谁不知道谁啊。 第648章 割袍断义 第二日一大早,梁锦出城了,入山林,找盾女部,谈谈和唐云见面的事。 梁锦的命也是命,唐云派了三名护卫,就三名,一路随行。 挑人的时候有个小插曲,没人愿意去,别说唐云核心团队成员了,周闯业手下那些新卒也不愿意去。 都知道,梁锦是军器监最不受欢迎的人,没有之一,跟着这样的一个人去犯险,没功劳也没苦劳,还危险。 最后还是周闯业让大家抽签,生死签,抽出了三个倒霉鬼。 唐云下了军令,去时两日,谈时一日,回时两日,如果梁锦耽误,不管以任何理由任何借口,只要敢耽误,直接砍了他。 如果梁锦不按舆图上的路线走,直接砍了他。 如果梁锦见了任何盾女部之外的各部族人,直接砍了他。 如果在梁锦身上发现多出了任何有威胁的武器,直接砍了他。 三名军伍出行前还找到了周闯业,问了一嘴,义父他老人家是不是想让梁锦直接死山林里啊,如果是的话,直说就行,哥几个把这事办的漂漂亮亮的,绝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闯业认为唐云应该是不想杀梁锦,至少这次不是为了杀这家伙。 牛犇审刺客的时候,周闯业就在旁边,他也是极少知道内幕的人之一。 根据刺客所说,卧房内那么大点的地方,那么近的距离,用的还是手弩与淬毒的匕首,神仙都躲不过。 梁锦没躲过去,根本没躲,在千钧一发之间,利用甲胄最厚的地方,硬扛了三支弩箭。 一次,是运气,两次,也有可能是巧合,转瞬之间,那么点的空间接连三次,只能用身手来解释了。 这种反应能力,绝对是高手,还不是普通的高手。 这种高手,靠三名新卒,很难干掉。 越来越多的人对梁锦产生了兴趣,浓厚的兴趣。 表面上的复杂、矛盾,也很难不让人觉得这家伙是在演,故意演成时而让人戒备,时而让人耻笑,又时而让人放松警惕的矛盾模样,至于其目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唐云不知道,连曹未羊也不知道。 不管梁锦的目的是什么,他能主动接下差事,就一定会办,不但会办,还会办的令人很满意,办的超乎所有人的预期。 到了第六日一大早,梁锦回来了,回来的时候,那三名新卒和他勾肩搭背,好的和亲兄弟似的。 更令人意外的是,还带着一百多号盾女部族人出了山林,包括乙熊,就在神像南侧十二里的位置,等待着唐云赴约。 当梁锦回来后,唐云一时不知该夸还是该骂了。 骂吧,他不但把这事办成了,还直接把人给带过来了,马上可以见面。 夸吧,这王八蛋承诺乙熊,唐云为表诚意,只会带着阿虎和他这个翻译,就三个人过去,与上百号盾女部族人废斯对废斯。 “你知道的。”唐云一边换衣服,一边对梁锦说道:“如果我出了意外,你一定会死,死的很惨很惨那种。” 梁锦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知道啊。” 阿虎很是担忧:“少爷还是多带些护卫吧。” “不用,我相信不会出事。” “盾女部态度不明,少爷相信他们…” “我说的是相信梁锦。” 换上一身官袍的唐云微微看了眼梁锦:“这家伙很惜命,也很聪明,他不敢害我,害我的话,他死定了。” 梁锦呵呵一乐:“大人说的是。” 出了营,上了马,在出城,唐云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知道,小伙伴们也好,南军也罢,不会轻易让他单刀赴会,磨蹭来磨蹭去,没意义的,不如悄悄把事搞清楚后尝试解决。 城外依旧如往常那般,大量的百姓,大量的鹰驯部、铜蹄二部族人,以及原炬部的苦力们,正在搬运工料,不算很忙碌,毕竟盾女部现在没回归,大家也不敢马上建体育场。 璃部的族人也在,只不过这几千号人还搁那跪拜祈福呢,到了第七天后,首领木禾才会入城和唐云谈合作的事。 唐云一行三人,快马疾驰,过了神像区域后,见到了山林外围的盾女部族人。 “不像是有敌意啊。” 唐云放缓了慢速,抬手指了过去:“如果真的不相信咱们,可以将约见位置定的更远一些,再不济也不会靠近山林外围,而不是旷野中间,这个位置,如果出现意外,他们根本没办法第一时间跑回山林占据有利地形。” 梁锦幽幽的说道:“正如本官所说,非是盾女部族人不信大人,而是盾女部首领,不信大人了。” 刚刚在城中,梁锦已经将细节说了一遍,没遇到任何波折就见到了盾女首领,提出了要见面的请求,乙熊说不见。 梁锦说乙熊可以提要求,人数、位置、时间,都可以提。 乙熊说不见,就是不见。 梁锦说唐云想要见乙熊,十分想见。 乙熊说不见,十分不想见。 梁锦说,真的想见,十分不想见。 乙熊说既然这么有诚意,那就见一见吧。 就是这么个情况,俩人一人三句话,梁锦没有任何隐瞒,三名新卒也证明了二人对话十分简洁,双方的表情也没出现任何令人怀疑之处。 还有五十多丈的距离,为表尊重,唐云翻身下马,并让阿虎将长刀和手弩挂在马腹上,除了背后的短刀。 就这样,三人快步走了过去。 很快就有人见到了唐云,令唐云极为惊喜的是,许多盾女部族人竟然不断招手,仿佛见到多年老友一样。 可眼看着靠近了,最后方走出一个壮汉,正是乙熊,也不知沉着脸骂了几句什么,族人们全都低下头,再无人和唐云招手。 随着唐云三人走了过去,扛着一柄战锤的乙熊光着膀子迎了上来。 唐云躬身施礼,弯腰说道:“翻译给他听,友谊需要考验,时间与困难的考验,时间会证明我的真心,困难只会更加…” 话没说完,乙熊突然掏出了一把小刀,然后开始割兽皮裙。 阿虎连忙将唐云护在身后,梁锦则是略显困惑。 三人望着用小刀割兽皮的乙熊,不明所以。 唐云:“这干嘛呢这是?” “他…”梁锦有些不太确定:“割袍断义?” 梁锦说完后,自己都想乐了,一个山林野人,怎么可能明白什么叫做割袍断义? 第649章 私人恩怨 乙熊古怪的行为,令三人面面相觑。 没等唐云搞清楚怎么回事,乙熊突然将战锤在地上重重一顿,随即大吼一声。 梁锦神色突变:“他要与大人约…跑!” 说罢,梁锦一把抓住了唐云的手腕,力气之大,险些将唐云拽倒。 阿虎大惊失色,短刀抽出,距离梁锦的咽喉只有两寸距离。 “放开我家少爷!” 阿虎面色极冷,梁锦如果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会刺穿梁锦的喉咙。 唐云一把挣脱梁锦,脸都白了:“他为什么要和我约炮?” “是约斗,跑!”梁锦急的和什么似的:“那狗日的说,要与大人比斗,这一次,只能有一人活下来。” 唐云开始往后退了:“为什么要比斗?” 阿虎连忙将唐云护在身后,梁锦神色微变,然后,躲在了唐云的身后。 唐云叫道:“翻译啊,你往哪藏呢。” 梁锦将整个身体躲在唐云身后,叽哩哇啦的叫了一句。 乙熊可算是止住脚步了,随即回头大吼一声。 下一秒,上百个盾女部族人通通散开。 梁锦再次色变:“坏了,他们要围住我们。” 阿虎一咬牙:“杀出去。” “别激动。” 最先冷静下来的,反而是唐云,示意二人不要轻举妄动,任由上百个盾女部族人形成了包围圈。 梁锦叹了口气:“早就料到了,跟着你混,死的不明不白是迟早的事。” 唐云没搭理梁锦,只是凝望着再次一步一步走上前的乙熊。 乙熊停在了三丈也就是十米左右的距离,止住脚步,单手抓起战锤,低吼着什么。 梁锦翻译道:“生死约斗,他要我与陈壮士退开。” 阿虎冷笑:“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迈过去再说。” “陈壮士仁义!” 梁锦满面敬佩之色,然后撒腿就跑,跑到了外围,也就是盾女部族人身后。 唐云回头看了一眼,微微松了口气。 从梁锦慌张和急迫的表情上来看,这家伙是在自保,只是自保,而非故意设伏害自己,唐云,依旧坚信这事和梁锦没关系,这家伙也不知情。 “阿虎你退下。” “少爷!” “听我说,乙熊不是傻子,这段时间他的族人和铜蹄部接触过,知道现在雍城是我说了算,如果我出了意外,盾女部绝对要遭殃,鹰驯部、铜蹄部、南军,不会放过盾女部,他极为在乎族人的安危,他不会杀我的。” “可他…” “听我的,退下,就算退一万步讲,如果我出了意外,我死了,我要你亲自带着人为我报仇,亲自为我报仇,如果我死了,你也死了,不会有人认为梁锦是无辜的,只会认为是他害了我,更没人会查明真相。” “小的不退!” “退下,你不退,他反而有可能真的干掉我,你退下了,我才有活命的机会。” 阿虎满面犹豫之色,最终重重点了点头:“好,小的信少爷,他若动您,小的将盾女部屠戮殆尽。” “嗯,退下吧,出了意外,告知其他人,与梁锦无关。” 阿虎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的倒退着,紧张到了极点。 殊不知,躲在众多盾女部族人身后的梁锦,眼底掠过一丝极为莫名之色。 之前那三名死士,的确挺忠心的。 只不过先是睡眠剥夺,后是见到主人也被抓了,吴家人贪生怕死,让刺客和盘托出,刺客也就将具体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 口供之中提到了一件事,刺杀梁锦的时候,这名刺客进入卧房内,发现梁锦早就听到了声音。 刺客头一次遇到这种事,翻墙落地,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比风儿都轻,可梁锦能够听到异响,足以证明这家伙听力过人,极为过人。 唐云屏气凝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乙熊如同一头发狂的黑熊,左手敲着自己的胸脯,右手高举战锤,满面悲愤,大声叫嚷着什么。 离的很远的梁锦犹豫再三,最终一咬牙,刚要翻译,唐云大喊出声。 唐云叫道:“我不需要武器,我人就在这里,不行我们付诸于法律吧,打打杀杀不可取。” 梁锦瞳孔猛地一缩,唐云说的是汉话,这句汉话,回应的是乙熊要他拿起武器。 也就是这时,梁锦才知道唐云能够听懂异族语言,只是不会说,而且一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至少在他面前,装作根本听不懂。 可惜,唐云能听懂乙熊说的什么,乙熊听不懂他说什么,又吼了几句,突然暴冲过来,双手高举战锤。 这一刻,阿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梁锦,闭上了眼睛,懊悔万分。 他后悔了,做过那么多次决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如此懊悔,如此悔恨。 不止是他二人,几乎在场所有的盾女部族人,都是面如死灰。 没有鲜血,战锤距离唐云的脑门,只有不足一掌的距离。 乙熊,终究是没有动手,紧紧凝望着唐云,足足半晌,嗷嗷叫着。 唐云破口大骂:“我他妈也想躲,我能反应过来吗!” 乙熊,依旧嗷嗷叫着。 唐云,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阿虎听不懂乙熊在说什么,也听不清。 梁锦则是张大了嘴巴,看了看唐云,又看了看乙熊,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奇的不要不要的。 见到乙熊放下战锤,梁锦突然跑了过来,满面八卦的神色。 唐云咧着嘴,望着咬牙切齿的乙熊,彻底傻了。 “就因为这事?”唐云脑瓜子嗡嗡的:“就因为那破熊皮,就因为熊皮是宫大帅披着的,不是我披着的?” 乙熊,依旧在敌后,依旧愤怒着。 梁锦突然窜出三步,站在了乙熊身边,面对着唐云。 “那你为何不辞而别,你明明说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我…” 梁锦直接带入,指着唐云叫道:“可为什么黑蹄说,他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说是你亲口说的,还有,还有还有,你答应我的战甲呢,你为什么送给了黑蹄,没有送给我?” “不是,那时候你不是和我们断交…” “好哇姓唐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之前还说我们是好兄弟,走了后又管人家叫首领!” “那不是敬…” “你打赢了我,我尊敬你,可你不尊敬我,你只知道骗我,你走了,不告诉我,不来找我,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 “你去找鹰驯部,你去杀蝮部,你去寻黑蹄部,可你就是不来找我。” “大哥,你不是不让我们入山林吗。” 梁锦突然攥起拳头在唐云的胸口上轻轻砸了几下:“我生气了,你不来找我,你还给璃部建神像,建那~~~~么高,那~~~~么大的神像,你答应我的战甲,都没有给我,你给了黑蹄,还有那把斧子,他说是你亲手为他锻造的。” “放屁呢搁这,是我让人打造的,不是我亲手…” “我和我的族人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可你走了,你不来看我,族人们都笑话我,说我一厢情愿,我好丢人,我好难过,我好…” “你他妈先等会吧!”唐云大骂道:“你和他翻译了吗,你就在那逼逼!” “哦对。” 梁锦转过身,叽哩哇啦的开始翻译。 唐云满面古怪之色,他竟然从乙熊的脸上,看到了委屈,看到了极力用愤怒掩盖的委屈。 就在此时,上百个盾女部族人全都围过来了,给阿虎吓的够呛。 上百人,将唐云围在中间,叽哩哇啦的说着,手指点着,不停数落着。 眼看着唐云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梁锦突然凑到乙熊耳边,也不知说了句什么。 乙熊先惊后喜,然后继续沉着脸,很愤怒,只是愤怒吧,又充满了小期待。 想了想,乙熊高呼一声,随即扛着战锤大手一挥,带着族人们离开了,进入到了山林之中。 唐云猛然皱眉:“你和他说什么了?” “我说其实你早就为他准备了惊喜,只是这个惊喜需要时间太长,所以才没告诉他。” “我尼玛…然后呢。” “他说那你先准备好,准备好之后他再考虑原不原谅你,哼。” 唐云气极:“你哼你妈个头哼,谁让你擅作主张了。” “他哼的。”梁锦呵呵乐道:“又不是下官哼的。” 第650章 天马行空 唐云回城了,埋头苦思。 宫万钧就在城门口,见到了唐云,指着鼻子就开始骂,骂这小子不长心,胆大妄为,不将生死当回事。 老帅已经吹哨子叫人了,唐云再晚回来一刻钟,弓马营与罴营将士就会前去营救。 唐云没心情搭理老头,耷拉着脑袋入城回营了。 再次开会,还是所有人员全部到齐。 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梁锦添油加醋的情况一说,轩辕霓低下头,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怕自己笑出声。 轩辕庭咧着嘴,确定这就是真实情况后哈哈大笑,被轩辕敬狠狠瞪了一眼。 马骉的嘴角也上扬出弧度了,刚要乐出声,唐云吼道:“都给我憋着!” 大家老实了,唐云猛皱眉头,望向沉默不语的曹未羊。 “可能吗?” “这…” 曹未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离开山林的时候,乙熊刚当上首领。 老曹还在山林混的时候,乙熊是上一代首领之子,光知道骁勇善战天天满哪掐架干仗,具体是个什么性格,什么德行,他还真不怎么了解。 后来接触过几次,就是感觉大大咧咧的,没看出有那么敏感。 “下官以为,这应是症结所在。” 开口的是赵菁承,语气很是笃定:“早在大人还未离开雍城时,铜蹄部首领黑蹄与盾女部首领乙熊便整日攀比,那时乙熊总是压黑蹄一头。” “压?” “攀比与大人私交,攀比雍城调送物资多寡,攀比一切可攀比之事。” 大家齐齐看向赵菁承,这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之前关于扶贫送温暖的事都是赵菁承负责,老赵手下也有一些二把刀翻译,了解不少内情。 铜蹄部与盾女部的情况比较复杂,前者是山林中的中等规模部落。 跟着盾女部混的部落有很多,其中规模最大,战力最强的就是铜蹄部。 自从黑蹄当了首领后,对待盾女部的态度比以前强硬。 这种强硬不是对着干或是不听话,而是要求比较多,都是一些合理的要求,和一任铜蹄部首领不同,分的多点少点无所谓,日子能凑合过就行。 用赵菁承的话来说,就是黑蹄认为干多少活,拿多少好处,一文钱都不能少。 性格火爆的乙熊登台后,反倒是很欣赏黑蹄的这种做派,两个人私下的关系也算是不错。 唐云横空杀出后,七方结盟,盾女部连吃带拿的,又迟迟不表明态度,这让黑蹄很瞧不起。 你吃人家了,拿人家了,靠着人家日子越过越好,那就趁早下定决心,守护山林,灭了蝮部,抵抗戒日。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唐云和乙熊提过一个代号为荡妇的计划,就是让盾女部左右逢源,最后狠狠背刺戒日国。 乙熊一直没给一个准确答复,主要原因是怕当了炮灰。 其实那时候乙熊已经决定帮唐云了,谁知唐云这边出事了。 之后就是蝮部奔袭鹰驯部,并且杀了不少铜蹄部的族人。 按理来说盾女部是负责山林北侧地盘的,虽说提前不知情,但好歹得表示表示。 结果盾女部拉胯了,非但不追究蝮部责任,还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就让本就对盾女部不满的黑蹄以及其族人,十分鄙夷盾女部。 不过这也能理解,没有汉人支持,全面开战,距离有那么远,蝮部还有戒日国支持,盾女部即便打赢了也会元气大伤。 至于黑蹄私下里为什么又去找乙熊了,以及找了他之后说什么了,那赵菁承就不知道了。 众人开始整合信息,议论了起来。 曹未羊耐心的听着,汇总着信息,最终点了点头。 “如梁少监昨日所说,问题出在乙熊的身上。” 老曹叹了口气:“如果老夫所料不错,唐大人离开雍城前,乙熊已有了决定,助我等对抗蝮部、戒日国,只是未等告知,唐大人便离开了,想来,这盾女部并非所有族人都支持乙熊。” 唐云恍然大悟,自己的离去,不止是离去,而是彻底让乙熊成为了笑话。 乙熊作为首领,威信大失,更多的还是感觉到私人情感方面遭受到了背叛。 好不容易力排众议了,孤注一掷了,准备合作了,资方跑路了。 梁锦适时的嘲笑了一番:“璃部何尝不是如此,你们早就应该想到了。” 没人骂,这是实话,璃部都是一群宗教疯子,而盾女部是一群战争狂人,因此唐云想着对症下药。 说穿了,两个部落都是山林部落,本质上的情况还是一样的,更多的,是出于对唐云的信任。 找到问题出在了哪里,之后的事情就比较好办了,研究惊喜吧,梁锦说唐云给乙熊准备的惊喜。 马骉建议道:“也造个神像,就以乙熊的模样造个神像,怎么样?” “下一个。” 唐云猛翻白眼,都懒得骂。 这就和给原配买大金戒指被小三抓到似的,和小三说哎呀我其实是爱你的,给你准备了惊喜,然后惊喜又是一个大金戒指,小三不但不会领情,原配还得急眼。 真要是再弄一个神像,乙熊能不能开心不知道,璃部的人肯定会急眼,啥身份啊,也配和我们月神同等待遇? 牛犇大手一挥:“物资,多多的物资,送到他们满意为止。” 唐云:“下一个。” 轩辕庭:“山林优先权如何,升为甲等部落,开矿、修路皆…” 都不用唐云开口,梁锦强调道:“今日前去,盾女部族人见了唐大人,欣喜异常,如今要收买的并非是盾女部,而是乙熊。” 众人陷入了沉默,讨好整个部落没用,现在就是想办法怎么哄乙熊开心。 梁锦见到大家一时没了主意,跃跃欲试了,准备随时开口。 一看这家伙的模样就知道有办法,只是梁锦总是有意无意的看几眼曹未羊,想着等老曹开口后,他再一顿针对、一顿反驳、一顿耻笑,然后说出他自认为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曹未羊注意到了梁锦的目光,哭笑不得,却也没开口。 老曹还真的没什么好的办法,解决,他肯定能解决,乙熊现在这个态度,已经代表问题解决的差不多了,说的直白点,这就和小两口吵架似的,只是差一个台阶下,只要这个台阶不是那么不像话,怎么都能破镜重圆。 “这样吧。” 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事,还得是天马行空的唐云。 “雇乙熊成为大虞朝首位山林战术指导员,封为五品武将,专门负责为南军提供战术指导,马上安排,邀乙熊来雍城阅兵六大营,吩咐各营,尤其是那些心高气傲的将军们,态度要谦卑,面容要恭敬,笑容要发自内心,一切为了满足乙熊的虚荣心,就这样,散会。” 众人,全都傻了眼,就连梁锦都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 第651章 一顿饭 散会之后半个时辰,没有任何意外,宫万钧杀来了。 帅印狠狠拍在书案上,代表大帅身份的佩剑,直接丢在了唐云的怀里。 唐云面无表情的抬起头,什么前摇、前戏,统统省略,直接开喷。 “想要逼死本帅,你就直说…” “我南军不要脸面吗,本帅不要脸面吗,我大虞朝不要脸面吗…” “宫中与朝廷,是要你收服山林各部,不是让你去山林找各部当爹,当亲爹…” “我南军好儿郎,从未受到过如此奇耻大辱,唐云,你休想,莫说一部首领,便是山林那狗屁神灵下凡…” 唐云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拿着笔,继续看着曹未羊提供的官员人选,一边看,一边说,神情平淡。 “南军这么骄傲,一定能打胜仗吧…” “敢问骄傲的南军,为我大虞朝扩张了多少地盘…” “你们这么要颜面,谁给你们颜面了,朝廷,还是山林各部…” “不干了是吧,好啊,和朝廷说请辞,回家养老去吧,你猜猜朝廷会不会同意…” “好。”宫万钧突然一把抓起官印,又将佩剑插回了腰间,然后转头,转身,走到营帐外。 唐云和阿虎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宫万钧突然在外面大喊出声。 “你们各大营的将军这么骄傲,一定能打胜仗吧…” “那么本帅问你们这些高傲的将军们,为我大虞朝扩张了多少地盘…” “你们这么要颜面,谁给你们颜面了,朝廷,还是山林各部,整日只知和本帅叽叽歪歪…” “想离营是吧,好啊,去大帅府,交了兵符,本帅马上命人送到京中兵部,你们猜猜朝廷能否应允…” 唐云一脸懵逼,阿虎快步走过去掀开营帐,哥俩这才看到,门口站着一群将军和校尉们,宫万钧骂的口水四溅,雨露均沾,每个人都被老帅喷了一脸。 骂了一通,宫万钧带着一群耷拉着脑袋的将军、校尉们离开了,一边走,一边接着骂。 “我老丈人怎么…越来越通人性了?” 唐云望着阿虎,直挠脑门:“最近是不是被谁给夺舍了,这也不像他的风格啊。” 阿虎摇了摇头,他也很意外。 关于破例让一位山林异族跑到雍城视察南军,和阅兵似的,说的难听点,这就和骑宫万钧脑袋上大小便失禁一样,一边大小便失禁一边唱沉默加速度。 宫万钧接受不了,将军们也接受不了。 唐云早就想好了说辞,谁知还没用上呢,老帅出去了,给一群将军们一顿喷,然后,这事…就同意了? 是同意了,半个时辰后,大帅府来人了,管唐云要章程,时间、底线、日期,所有细节,大帅府那边配合。 唐云总觉得不安心,让轩辕敬拟定了章程送走后,派人盯着帅帐和大帅府,深怕老丈人背后搞鬼。 结果整整三日,六大营各出一千人,都开始排练了,唐云终于确定了,老丈人没使绊子,痛快的那就和吃了八斤香蕉三斤黄豆又倒灌进去四瓶开塞露似的,前所未有的痛快。 梁锦又去了一趟盾女部,见了乙熊,说唐云邀请他入城,视察南军。 乙熊就很懵,他还挺有自知之明,大致意思就是我算个鸡毛啊,我视察南军去? 梁锦说你别管你是不是鸡毛,总之你去就是了,我家唐大人让你去的。 两边都沟通好了,到了第四日夜里,眼瞅着明天上午辰时就开始办正事了,唐云还是有些担忧,主动少了一桌子菜,说是他和宫锦儿两口子邀请宫万钧过来做客。 乙熊阅兵这事,老帅没生气,唐云邀请他过去吃饭,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 唐云和宫锦儿还没成亲呢,现在户口本上都没唐云的名字,户口本第一页是人家老宫头的,结果呢,结果整的宫万钧这个一家之主和外人似的,还受两口子的邀约去人家做客? 还有,按理来说,城北那小院也不是唐云的家,谁住哪,是宫万钧这个大帅说了算的。 不管怎么说,老帅还是去了,本来寻思给女婿点脸色看,结果到了地方后,见到唐云正在烧菜,彻底忍不住了,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简在帝心,肩负大虞朝开疆拓土之使命,堂堂男儿竟行这庖厨之事,你,你你你你,我英国公府的脸,都让你丢尽啦!” 老头勃然大怒,拿起筷子尝了尝:“还他娘的这么好吃,一吃就知晓,你个狗日的没少耗功夫在这庖厨之事上,你你你,气死老子啦,传出去了,我英国公府还要不要脸面了!” 唐云都被骂蒙了,自己会做饭,并且做的很好,怎么和十恶不赦似的呢。 “爹。” 面无表情的宫锦儿一指院门:“吃,坐下吃,不吃,您去忙公务吧。” 宫万钧瞬间哑火,狠狠瞪了一眼唐云,这才坐下,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 “不是。”唐云死活想不通:“我会做饭烧菜有什么可值得生气的,而且平常我也不做饭啊,只有锦儿和灵雎来的时候我才会露两手,而且这是咱爷仨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我这不是认真对待吗。” “屁话!” 宫万钧一拍桌子:“如今你唐云已经不是你唐府的唐云了。” “什么意思?”唐云更懵了:“我爹和我断绝父子关系了?” “你是宫中的心腹爱将,你是朝廷的无双良臣,你可知,一旦传出你善庖厨之事,极善庖厨之事,这世人会如何说你吗。” “多才多艺?” “不务正业。”宫万钧重重哼了一声:“路,是你自己选的,走上了这条路,就要活成世人想要你活成的模样,你可行事乖张,可天马行空,只要是与公务,与军务,与开疆扩土有关之事,便是你光着腚满城跑,世人也会夸你奇人奇怪行,可若你做任何事,任何与开疆拓土无关之事,便是愧对宫中,愧对朝廷,愧对天下人,十恶不赦,万死不赎!” 唐云哭笑不得,没等开口,宫锦儿难得向着老爹一次。 “爹爹说的极是,唐郎如今在雍城,可谓举世瞩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多少人希望唐郎为国朝立下不世之功,便有多少人希望唐郎是欺世盗名之辈,任何可指摘之处,皆会被有心之人断章取义大肆宣扬。” 第652章 融军之策 老丈人的话,唐云可听可不听。 在他的眼中,宫万钧是个合格的大帅,优秀的大帅。 至于做人方面,稍微有点次。 只是随着接触的多了,唐云觉得老丈人也还行,私下里也挺听人话的,虽说比较喜欢划地盘,不过也挺通人性的。 现在连宫锦儿都向着宫万钧了,那么这一番话肯定是有道理的。 唐云没别的优点,就是谦卑。 二话不说,给老头倒了杯酒,唐云满面讨好:“您指教。” “哼。” 宫万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还是你小子首次宴请本帅。” 唐云干笑一声:“家常便饭,家常便饭,随便吃两口。” “不学无术。” 骂了一声不学无术,老帅拿起筷子就开始炫。 其实唐云的手艺也就那样,加上缺调料,真要是论厨艺的话,只能说强于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男性,因为这个时代正常的男人也不下厨,种地都比下厨强。 如果和专业的厨子、厨娘去比,唐云也就那样吧。 但架不住这是军中,军中可没什么专业的厨子,色香味弃权,能吃就行。 老帅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军伍吃什么他吃什么,现在见到鸡鸭鱼都有,胃口大开,酒也是好酒,童家派人送来的,自然要饕餮一顿。 三杯酒下肚,五道菜挨个尝了六七口,老帅这才放下酒杯和筷子。 “老夫不懂什么大道理,粗人武夫,哪有本事教授你唐云。” 老帅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口:“不过倒是能与你说一件事儿。” “您说。” “你可知在前朝时,老夫本可成为前朝年岁最轻的兵部右侍郎。” “右侍郎?” 唐云看了眼宫锦儿,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而且记忆中,宫万钧虽在兵部任过职,却从未担任过侍郎这种高位。 宫锦儿点了点头,没插嘴,她知道,这这件事可以说是老爹年轻时吃的第一次亏,大亏。 “知晓为何老夫没成了这最年轻的右侍郎吗。” 提起了当年旧事,年轻时的旧事,宫万钧的目光很是莫名,几分落寞,几分遗憾,也有几分不甘。 “在京营时平乱民,镇乱军,讨乱贼,声名无二,恰逢兵部右侍郎东窗事发,兵部便极力举荐老夫将其顶替,礼部、吏部也上了折子,并无异议,只是当年除了老夫,还有一人盯着这右侍郎之位,骁卫将军陈昶。” “右侍郎被他抢了?” “不错。” 宫万钧低声骂了一句娘:“尤记得那一日早朝,陈昶在朝堂上提及了一件事,询问老夫一件事,老夫那时年轻,涉世未深,中了他的奸计。” 唐云兴趣愈发浓厚:“提什么事了,您的黑料,黑历史?” “开朝前两日,老夫刚刚视察过兵备府,回城时天已见暗,路过南市一家茶社,便想着歇息片刻,恰巧见了一群士林众人塞诗夺那诗魁之名,老夫便凑了趣,吟了两首诗,事后也未多想,离开后就回了友人府邸。” 唐云又给宫万钧倒了杯酒:“这事和当右侍郎有什么关系。” “陈昶在朝堂上问老夫,可有此事,老夫说是有此事,的确在诗舍做了诗。” 说到这,宫万钧沉沉的叹了口气:“此言一出,满朝文臣面色各异,礼部官员,似是又惊又喜,可兵部的老兄弟们,看老夫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唐云神情微变,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 “那陈昶,又和老夫说,老夫那两首即兴诗词,其中一首竟得了诗魁。” 再次沉沉的叹了口气,宫万钧抓起酒杯,不住的摇着头。 “礼部、吏部,依旧举荐老夫担这兵部右侍郎,只是兵部,再无人支持老夫了,老夫也与这兵部右侍郎,擦身而过。” 唐云听的都来气了:“这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就因为这点破事?” “穿的几品官袍,做着该做的事儿,兵部的官员,可允文允武,但不可在士林中,在读书人中大有名声,礼部的官员,可懂拳脚功夫,但不可突然带着兵征讨四方,文臣,就该干着文臣的事,武将,就要做武将的活,老夫是武将,不是不可作诗,要作也是去青楼做,而非文人文臣聚集的诗社。” 宫万钧倒是给唐云倒了杯酒,举起酒杯:“人呐,不能好,不能太好,太好遭人嫉妒,这一切的起因,不就是这陈昶嫉妒老夫的军功吗,嫉妒老夫允文允武吗,你以为兵部当真是因为那首诗吗,错,兵部是见到了礼部和文臣们的模样,兵部,不怕将军们会作诗,兵部怕的是会作诗的兵部将军,会与文臣一条心,打那以后,老夫再也不作诗了,哎。” 唐云将酒一饮而尽,沉默着,思考着。 “唐云呐,老夫知你见多识广,可年纪在这,好多路,错路,险路,都是老夫走过来的,莫要觉着老夫絮叨,朝廷给你如此大的权柄,你可知他们如何想的,他们觉得这是恩惠,你要回报他们,如同报恩一样回报,见不到回报,见不到利益,就会想,为何见不到呢,就会打探,若是听闻你善庖厨之事,难免去想,难怪这小子再无新功,原来功夫都耗在这上面了,嫉妒你的人,自会跳出来,断章取义,泼你脏水。” “这…有点牵强吧。” “这就是人心,当人们想寻你麻烦时,怎么看你怎么不顺眼,任何能挑出刺儿的地方,再是牵强,到了他们嘴里,也会成为过,成为罪。” “明白了。”唐云让阿虎再一壶酒过来,真心实意:“我明白了,这次真的明白了。” “明白就好。” 宫万钧满意了,微微一笑:“无事献殷勤,说吧,为何宴请老夫,与明日盾女部入城一事有关。” “嗯。”唐云也笑了,观察着宫万钧的表情:“宫帅,明天可千万不能出岔子,您不会…” 宫万钧哈哈大笑,随即笑容猛的一收。 “不要以为本帅不知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唐云愣了一下:“我打什么鬼主意了?” “还装。”宫万钧颇为得意:“你那点小伎俩,老夫早就看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透透彻彻。” 唐云无语至极,自己能有什么小伎俩,他知道这会令南军丢人,可总比无休止的战争强,丢人只是颜面上的,只要拉拢的盾女部,山林的地盘是实大实的,与之相比,骄傲和颜面算的了什么,能比命重要,能比军伍们的亲族整日担忧的睡不着觉重要? “还装,那就莫怪老夫拆穿你了。” 宫万钧猛地压低声音:“明日盾女部来了,观六大营将士操练,自会装模作样,说这操练方式不适山林作战,是也不是。” 唐云愣了一下:“好像真有可能,乙熊这鸟人挺能装的。” “盾女出言讥讽之后,将军们自然不服,是也不是。” “那…应该是吧。” “既不服,肯定要比试一场,是也不是。” “额…” “比斗时,老夫就叫各营将军佯装不敌,盾女部自会得意,他们一得意,你就要趁机求教如何山林作战,是也不是。” 唐云神情微动:“还真是这么回事。” “六大营很么多人马,哪能教的过来,盾女部自会派遣更多精锐入各营调教,是也不是…” 唐云双眼放出异样的光芒:“您别说,您还真别说。” “到了那时,盾女部精锐会与各营军伍们同吃同住,成为同袍,是也不是…” 唐云,张大了嘴巴:“卧槽,我都没想…” “久而久之,亲如一家,六大营中,既有我汉军,也有各部异族精锐,自此…” 宫万钧抚须一笑:“这便是你打的鬼主意,叫盾女部,乃至山林各部,成为我汉民,成为我汉军,为我大虞朝所用,谋划山林,定鼎山林。” 顿了顿,宫万钧双目灼灼:“这就是你为何要让那乙熊成为五品将军的缘故,看似盾女入城阅军叫我南军沦为笑柄,实则是融军之策!” 唐云紧紧凝望着宫万钧,足足许久,感慨万千。 “我亲爱的老丈人,这天下间单论智慧能与我唐云匹敌的,估计也只有您了,您猜怎么着,全让您说对啦。” 宫万钧哈哈大笑,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唐云连忙拿起酒杯敬了一下,心中连呼卧槽,活该让宫万钧当这大帅! 第653章 社死 酒是童家送来的,唐云喝了后感觉不咋地,宫万钧喝的很美。 张家在州城有好多产业,其中有几个作坊就是酿酒的,彻底完蛋后,部分产业被童家夺走了,还有一部分被梁锦暗中接了手。 之后梁锦也拉胯了,兜来绕去,最后便宜都被童家占了。 老头将菜全炫光后,就自己一个人,干进去半坛子酒,喝多了和其他老头没什么区别,也是吹牛b,当年峥嵘岁月如何如何的。 这还是唐云第一次从宫万钧口中了解自己的老丈人,很是令人意外。 老头当年年轻的时候,那是真年轻。 风流潇洒,文武双全,京中不知多少府邸的大小姐馋他的身子。 这个不是吹,是真的,出门溜达,跑诗社随便作两首诗就能夺得诗魁,文采可见一斑。 在京中出道第一战,统领京卫平乱,然后镇压军中哗变,最后讨伐逆贼,短短两年,一个年轻人,还是武将,可以说是京中家喻户晓。 可惜,出道即巅峰,因为没成为兵部右侍郎,因为去诗社作诗,宫万钧变的平庸。 他的平庸,不是能力,而是兵部强迫他平庸,逼他平庸。 即便如此,宫万钧依旧走到了今天,成为了国公,成为了四大帅之一。 可想而知,如果没有作诗那件事,宫万钧今日的成就将会何等的耀眼。 这就是老帅想要告诉唐云的道理。 没人能想到,就是两首诗罢了,他错失成为了最年轻兵部右侍郎的机会,并为其付出了长达数年的代价。 或许,也不会有人能想到,就是会炒几道菜罢了,也有可能被人当成把柄,让唐云付出某些沉重的代价。 吃饱喝足也说够了的宫万钧,出了院门,带着亲随们离开了。 唐云没有马上回到卧房之中趁着微醺干点什么,而是让阿虎赶紧将小伙伴们叫来。 小伙伴们已经习惯了,反而很喜欢唐云上进的模样,仿佛开会的次数越多,唐云越有正事一样。 在宫万钧面前,唐云装也就装了,面对这些手足心腹,一五一十将“融军之策”说了出来,并且说是老帅的想法。 小伙伴们倒不是很震惊,这所谓的融军之策,唐云早就和大家讨论过,只是没什么合适的机会,这次乙熊的事儿,大家也没往这上面想。 有了新的目标,就要安排更多的细节,大家拿出笔本,讨论、建议、定策,一直过了子时才各自离去,有了详细的章程。 唐云回到卧房时,宫锦儿已经睡了。 这就是善解人意,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睡的话,明日还有事并且十分不自律的唐云,肯定也不会马上睡,多少得折腾一会。 躺在宫锦儿身边,唐云满脑子都是关于乙熊的事,接连过了好几遍,想不出任何疏忽或漏洞后,这才沉沉的睡下。 第二日一大早,唐云被宫锦儿叫醒了,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到辰时。 不到一刻钟,洗漱、吃饭、换甲胄,唐云骑上军马,前往南城门与众人汇合。 迎接的规格很高,大帅府来人了,各营来人了,军器监的实权人物们都来了,梁锦是天一亮就去城外接人。 当唐云看到数百名盾女部族人的时候,差点乐出声。 走在最前面的乙熊,居然穿着一身儒袍,和熊瞎子穿紧身情趣内衣似的,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唐云问道:“这谁给他弄的衣服?” 轩辕庭:“肯定是梁锦那狗日的。” 没人知道梁锦具体和盾女部怎么沟通的,只能看出盾女部极为重视,而且到了城门下的时候,略显无措和别扭,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上千个穿着甲胄的军伍列队两侧时,受宠若惊。 唐云主动走上前,面色肃穆,施礼后,将薛豹连夜打造的官印和兵符交给了乙熊。 梁锦在旁边微笑低声解释,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的,如何如何。 乙熊搞清楚怎么回事后,望着唐云,含情脉脉。 唐云被这家伙看的心里毛毛的,连忙带着人入城。 罴营的演武场是最大的,正好靠着城墙,众人上去后,六大营开始出人了,动作整齐划一,朝着城墙上方单膝跪地行军礼。 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的乙熊,脑子有点懵懵的,当唐云将令旗交给他时,他下意识挥了一下。 令旗一挥动,军伍们开始操练的,喊杀之声震彻云霄。 乙熊撮着牙花子,看了半天才发现,满城将帅,雍城说了算的人,都围在自己身边,这待遇,这规格,着实是令他极为无措。 不止是他,跟在他身后的盾女部族人,说骄傲吧,挺起胸膛了,又点无所适从,略显别扭。 六大营,各营的操练方式并不相同。 谁知全程下来,乙熊也好,他的族人也罢,光学着大家喊好鼓掌了,十分给面子,别说装逼挑刺儿了,甚至让梁锦翻译,怪不得南军的好汉们将城守的固若金汤,放到山林里,个顶个全是勇士。 事情完全没有按照唐云与宫万钧设想的那般,没人想到,没有任何人想到,乙熊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将南军六大营夸成了天下无双。 尤其当乙熊知道自己手中的兵符何意调动南军半营人马后,非要管唐云叫大哥,亲大哥。 曹未羊这一看根本没按剧本来,连忙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弓马营也操练完毕后,鞠峰亲自跑下城楼,发出了挑战,各带五十人,和盾女部切磋一下。 乙熊神情明显一愣,微微皱眉,也没拒绝,回头交代了几句。 唐云看了眼曹未羊,后者点头,表示已经安排好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下方一百零二人,五十一人对五十一人,用木枪、木刀、木盾干一架。 随着战鼓响起,双方杀到了一起。 接下来出现的一幕,令无数人捂住了脸,就没有不尴尬的。 鞠峰不是一个好演员,又太爱演了,带着人冲过去后,还没碰着衣角呢,自己先躺下了。 他一躺下,身边十来个亲随也躺下了。 盾女部族人见到对方主将都躺了,演都不演了,眼睛一翻,身体一仰,原地装死。 这些人一装死,弓马营的将士们吓了一跳,不甘人后,也是原地一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个照面,全躺了,一百零二人,愣是没一个站着的,就和深怕自己躺的不够快似的。 “草!” 唐云看向乙熊,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比一个尴尬。 乙熊,还有点挺不好意思的,因为他的族人躺的没南军躺的快。 第654章 八面玲珑 谁说山林各部是野人,谁说野人不懂人情世故,这人情世故太棒了。 棒是真的棒,尬也是真的尬。 唐云很尴尬,场面很尴尬,尴尬的就如同刚看了新闻,我给大爷一碗汤大爷送我北京一套房似的。 如果问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尴尬,也只有一岁孩子不在家吃饭,天天吵着闹着吃预制菜了。 宫万钧拉着老脸想砍人了,指着下面躺在地上的鞠峰,生生将想要当鞠将临时爹的冲动压了回去,这演的也太浮夸了,好歹面对面再躺啊,这都没碰到就直接躺? 小伙伴们也是彻底麻爪了,谁能想到,山林异族,山林异族中最好面子,最骁勇善战,最喜欢干架并且对胜负欲有着极为执着的盾女部,竟然抱着同样的想法,也放水,也让着,也故意输? 唐云这群人尴尬,乙熊和盾女部的族人也好不到哪去,他们也没想到一生要强的南军居然放水,那比收到一千个嘉年华的女主播还能放,还能演,还能躺,没有演技,全是感情。 眼看着没法收场,连字数都水不下去了,梁锦当机立断,直接叽哩哇啦。 乙熊愣了一下,也是叽哩哇啦。 两个人一顿叽哩哇啦,唐云、曹未羊、轩辕敬、轩辕庭等一些能听懂异族语言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沟通完了。 凡是能听懂异族语言的人,无一不是目瞪口呆。 梁锦:知道为啥我们搁这演你吗,因为唐大人是真的爱你啦小傻瓜。 乙熊:有多爱我。 梁锦:故意输掉,带着南军丢人,彻底不要面子了,你就说你幸不幸福吧。 乙熊:幸福,幸福幸福。 梁锦:那妥,幸福就好,我们派兵去山林接受你们的训练,你们派精锐来雍城吃香喝辣,学习我们汉人如何种植、冶炼,还教你们读书哦,放心吧,那么爱你的唐大人,不会害你啦小傻瓜,好不好。 乙熊:好。 梁锦:幸福不幸福。 乙熊:幸福。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梁锦直接将真实意图暴露了,然后,乙熊没任何质疑,就一句好,同意了。 “简单点。” 三言两语敲定,梁锦扭头看向满面呆滞的唐云:“日后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唐云:“…” 梁锦那就和主人似的,大手一挥:“诸位,陪盾女的兄弟们饮酒去。” 就这样,梁锦左手拉着唐云的官袍袖子,右手搂着乙熊的脖子,一起走下了城墙,还和个热情的主人似的不断吩咐着。 宫大帅你要作陪哦… 那谁,赵监正,去准备宴席… 还有那个谁,轩辕大小姐,别愣着了,找几个娘们跳跳舞助助兴… 轩辕庭公子你折腾一趟,来的都是咱自家兄弟,千万不能怠慢盾女的好朋友们,酒肉一定要管够… 小伙伴们都不用看唐云的脸色,也不用他做任何示意,每个人都知道,唐云也会这么安排。 唯有曹未羊,哭笑不得。 梁锦的目的,他的目标,他最初来雍城的梦想,实现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实现的。 或许就连在梦中,他都幻想着有朝一日会如同现在这般,如同唐云一般,成为所有人的中心,在恰当的时机中站出来,当机立断,力挽狂澜,解决一切麻烦,让每个人都心服口服,让每个人都听他号令。 这都没到中午呢,大帅府开始大排筵宴了。 规格很高,将帅全部到齐,城中官吏一个不少,足以称得上是郭小四请客,高朋满座。 梁锦和穿花蝴蝶似的,来回敬酒,放个屁的功夫,已经将乙熊所有信任的族人、有一定威望的人、掌有一定权力的人,底细几乎摸了个透,姓啥叫啥多大岁数,对汉人汉军的印象,以及是否支持干蝮部御戒日国的态度立场等等。 真正组织这一切,把控这一切的唐云,反而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和宫万钧坐在主位,没什么人搭理他,大家光看梁锦了。 梁锦又向大家展示了一下他的多才多艺,这家伙居然和盾女部族人跳起了舞,引得一片叫好之声,跳的还是异族舞蹈。 半个时辰后,一副微醺模样的梁锦来到唐云面前敬酒。 当这家伙来到唐云面前时,脸上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醉意,压低了声音。 “蝮部果然派人寻盾女部了,前前后后一共三次,送了一百把戒日国的利刃,并承诺将鹰驯部屠戮殆尽的话,戒日国会赠送三百把精良弯刀,一百面精铁大盾,一百张强弓。”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他们告诉你的?” “是,下官将这些人留下来,至少留下来三日,这三日,日日宴请他们,将他们全部灌醉,醉了后嘴上没个把门的,将咱们想要的,叫他们全部应承下来。” “想多了。”唐云哭笑不得:“谁会将醉话当真。” 梁锦笑了,笑的有些阴险:“我们不会,他们会,他们,比我们更加重视承诺,无论做出承诺时是醉着还是清醒着,话说出来,就定会做到。” 唐云张了张嘴,最终深深的望了一眼梁锦,自嘲一笑。 “你总是能够得到你想要的,去吧,做你应该做的事,记住,只是应该做的事。” “谢大人。” 梁锦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又开始微醺了,脚步虚浮,随即一指乙熊,大喊一声要摔跤。 乙熊乐的够呛,连连摆手,结果梁锦真的和醉汉似的,不但要比试摔跤,还要赌个彩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乙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的,躺在地上,望着摇摇晃晃的梁锦,有点怀疑人生。 爬起来后,不服的乙熊,加大筹码。 再然后,还是没有再然后了,随着乙熊再次倒下,盾女部明日一大早将会派来一千个人上工。 宫万钧眉飞色舞,看向梁锦的目光中,满是异彩。 许多将军,包括赵文骁,都开始冲着梁锦敬酒了。 不怪将帅们高兴,只要是汉军能够接受盾女部的指导,彻底学会了如何在山林中作战、生活,以后汉军去山林中,那不就等同于曹孟德去了产后恢复训练班、美军发现了石油田、印度人夜入动物园爬行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宫万钧看着梁锦,那是越看越满意,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这梁锦是个人才。”宫万钧的脸上笑容不变:“如有一日你彻底下定决心想要收服他为你所用时,记得本帅的话,当这个想法出现时,也就是到了该宰了他的时候,万万不要犹豫,不要手软。” 说罢,宫万钧又看向阿虎:“你家少爷八成会手软,到时,你要出手。” 第655章 大势 波折不断,意外不断,结果最终是好的,盾女部被搞定了。 被打着唐云名义的梁锦,搞定了。 整整三日,梁锦天天灌乙熊,灌多了就唠。 三天后,乙熊晃晃悠悠的从一处小院的床榻上醒来时,都有点分不清是不是身处现实之中了。 等他拿着正五品的官印骑着马出了雍城后,这才看到,自己手下将近三千号小弟,正在被曹未羊指挥着重新修建体育场。 看着出苦力的小弟,摸着手中的官印,乙熊先是叹了口气,紧接着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容,带着心腹们回山林了。 营帐中,起了个大早的唐云听闻乙熊出了城门什么都没说后,大大的松了口气。 “恭喜大人。” 梁锦抱了抱拳:“盾女部两千六百七十五人,其中六百七十五人,十日后将会被编入六大营中。” “办的好。”唐云微笑颔首:“这几天辛苦你了。” “大人统辖得当,下官不敢居功,只是这乙熊与下官颇为投缘,对下官又是深信不疑,大人公务繁忙,不如…不如日后盾女部相关事宜,由下官代劳如何。” 不算是什么无理的请求,梁锦说的也是实话,现在整个雍城,除了唐云外,乙熊印象最好的就是梁锦。 梁锦说这话时,风轻云淡,只是心里略微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唐云的脸色,以及曹未羊的脸色。 “好。”唐云大大咧咧的说道:“以后维护和盾女部的感情,就由你来负责了,没事多走动,了解他们的需求,满足他们的需求,让山林所有部落都知道,雍城欢迎每一个异族朋友。” “是。” 梁锦心中大喜,脸上八风不动:“下官定不辱命。” 说罢,梁锦道了一声“告退”就离开了,只是转过身的那一刹那,注意到角落中的曹未羊似笑非笑着。 离开营帐后,梁锦总觉得有点心里发慌,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果不其然,他刚走出没两步就听见帐中传出曹未羊的笑声,紧接着便是唐云的吐槽。 唐云说的是,好吧你赢了,阿虎,给他十贯钱。 阿虎说的是,曹先生真是厉害,你怎么知晓那姓梁的会先从轩辕庭公子下手。 一声笑,两句话,梁锦眼眶暴跳。 曹未羊,再次看透了,看穿了,看破了梁锦。 这都不是第一次了,老曹给梁锦透了一次又一次,都有点将梁锦透麻木了。 梁锦急于出头,急于揽权,急于证明自己。 奈何唐云的心腹,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那一摊。 梁锦什么事都能做,却又什么事都做不了。 因为他做任何事,总会抢了某一个人的差事。 就比如和盾女部沟通,和盾女部联络,这事,最早定下的是由轩辕庭负责。 在梁锦眼中,轩辕庭是最没心计的,也是最好欺负的。 “这老狐狸…”梁锦一边走,一边猛皱眉头:“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正所谓装逼遭雷劈,从头劈到逼,刺客一事,梁锦就被劈了,曹未羊给他劈的和跳梁小丑似的。 梁锦也是缓了好几天才重整旗鼓,随机应变借着盾女部一事,尝试真正进入到雍城核心权力圈里,他需要让唐云知道,他梁锦能够取代任何人,又无人能够取代他。 之前他觉得是成功了,结果听力过人的他,发现自己那点小伎俩早就被曹未羊看穿了。 梁锦终究是梁锦,总是能够将事情往好的一面去想,被看穿就被看穿吧,至少唐云终于交代他了一件正事,有了些许的权力,利用这些权力,他就可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一步一步的完成他那为之奋斗二十五年的目标。 璃部归心了,盾女部搞定了,唐云,也又开始摆烂了。 宫万钧那么嘱咐,那么语重心长,唐云全当屁放了。 下午阳光正好,唐云溜完小花后去找宫锦儿娘俩愉快的玩耍去了。 唐云闲了下来,南军将帅们彻底忙碌了起来。 赵文骁带着麾下将士,全部出城,既是监工,也是防止出岔子。 鞠峰被宫万钧叫到了帅帐,谈了足足半夜,第二日带着亲随去了罴营宣布了一件事,他将会暂时接管罴营,至于罴营主将谢玉楼,负责新营一事。 新营,名为无怠,营中皆是间者,各营挑选精锐。 谢老八将新营设在了城外,紧挨着密林,不到八日就将营地建好了,然后就开始操练,由浅入深,先以探马、先锋探马,斥候、深入敌后的斥候等操练方式进行训练。 赵菁承则是拿着唐云交给他的礼部文书,去洛城找看不顺眼的读书人去了。 洛城正在搞球赛,柳朿明显有些应付不过来了,去了太多达官贵人,尤其是那些世家子,每天都有惹是生非的,派人过来求助于唐云。 转眼之间,到了夏季最炎热的时候,一场暴雨暂时浇灭了暑气,可山林中发生了一件事,难免叫众人上火了。 蝮部开始扩张地盘,一反往日化整为零的行事风格,步步为营缓慢扩张,手段极为血腥残忍。 靠近最南侧也就是蝮部地盘外围的小部落,要么加入,要么全部屠尽,无论是璃部还是盾女部,已经彻底坐不住了,如果没有唐云,没有南军的话,二部也会相商结盟好好教训教训蝮部。 大雨过后,百姓陆陆续续出城,各部异族走出帐篷,拿着工具开始上工。 南城门,唐云抱着膀子依靠在角楼,眉头紧锁。 宫万钧与一众亲随望着唐云,等待着。 “时机还是不成熟。” 唐云做出的决定,难免令宫万钧有些失望,亲随们也没想到义父他老人家能忍得下这口气。 “盾女、璃二部的大本营,离蝮部太远,蝮部步步为营以劳代逸,就算打过去了,二部也会元气大伤,我问过曹先生,曹先生怀疑这很有可能是戒日国与蝮部设下的圈套。” 唐云摇了摇头:“咱们更不能去了,想要去,就要建立补给线,想要建立补给线,就要投入大量的时间与金钱,一旦首战受挫,所有的投入都会被蝮部破坏、接收,与其如此…” 顿了顿,唐云露出了思索的神色,最终还是强行忍下了这口气。 “与其如此,将这些钱、时间、人力,投入到推进山林吧,放出消息,雍城,欢迎所有各部族人,咱们也推进,砍伐林区,建盖房屋,将我们的人派到南侧,保护所有人,一点一点往前推。” 宫万钧极为意外,着实想不到唐云会做出这么“稳”的决定,稳的过头了。 “还有,将新卒营那些人,周闯业的那些手下,暂时调到熊营,和各营老卒跟着盾女部族人一起学习。” 宫万钧点了点头:“日后这第一战,用熊营。” “不,第一战是无怠营,无论谢将军要什么,我们都给,尽快叫无怠营的间者们入林,探查清楚戒日国究竟是真的调来的大军,还是虚张声势。” 第656章 女人 看似当甩手掌柜持续摆烂的唐云,实则一直关注着两支新营。 一支是熊营,由大量六大营精锐与少量盾女部族人组成的新营,将来入山林和腹部开打,第一战由他们负责,这一支大营暂时没有主将。 大帅府送去京中并不的军伍还没回信,程序上来讲,需要兵部和朝廷先同意。 另一支新营是无怠营,满营都是间者,人数不多,谢玉楼亲自负责,开战之前,这一支新营要搞清楚蝮部、戒日国的具体情况,不能和前朝时入山林掐架时两眼一抹黑。 宫锦儿与宫灵雎也不急着回洛城,用大夫人的话来说,就是洛城正在搞球赛,满城都是生面孔,吵的很,等球赛踢完之后再回去。 唐云倒是无所谓,现在他已经习惯宫锦儿的频率了,凡事讲究方式方法,有诀窍的,任何事都可以用套路,不能蛮干,更不能上来就干,先持续消耗对方的体力条积攒相应数值,差不多的时候在挺身而出。 每天并非每日,每日也并非一天,唐云白天的时候还是比较自由的,骑着小花,带着阿虎,装作很忙去做一些实则长眼睛都能看出来他很闲的事儿。 闲了一天,日落回去吃饭,唐云愈发的自律了,现在都快养成恶习了,有点要早睡早起的趋势。 今天是红扇下厨,大胖丫头手艺还算不错,不能算好吃吧,反正也能吃,比军中伙食强不少。 一张桌,四个人,唐云和阿虎一边吃,一边唠谢老八,乐的和三孙子似的,宫锦儿和宫灵雎,一边吃,一边听,也是乐不可支。 “他要是真喜欢人家,好好追就是了,整天有什么可装的。” 唐云将馕饼撕下来一半递给阿虎:“还说什么,说什么…” 阿虎接过馕饼,学着谢老八的模样严肃道:“女人,你不要挑战本王的耐心,本王从不缺女人。” 宫灵雎乐的前仰后合,宫锦儿满面八卦之色:“轩辕霓如何说的?” 唐云收起笑容,装作一副很严肃的模样:“你给老娘滚远点!” 宫锦儿笑的花枝乱颤。 唐云一语中的,之前他和谢老八谈过这个事,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老八,以后不要去找轩辕霓了,人家很忙,特别忙。 如果谢老八出现日夜思念、抓耳挠腮、浑身刺挠、茶饭不思等相关症状,那么代表他喜欢轩辕霓,很喜欢轩辕霓,到了这时,他可以去找了,只是找过之后,要坦诚相待,告知轩辕霓他的症状。 结果今天谢老八找是找了,非但隐瞒了症状,还不忘装逼,拦着人家做出一副高冷的模样,搁那女人你不要挑战本王的耐性,给轩辕霓都气笑了。 唐云和阿虎也有点分辨不清,不知道谢老八是真的离不开轩辕霓,还是单纯的憋得慌。 “还是云叔儿好。” 宫灵雎的情绪价值,那是给的足足的:“云叔儿从来不讨人厌,总是能够讨别人欢心,也最会讨讨娘亲欢心了,哪像谢将军,真是惹人厌,” 唐云哈哈大笑,刚要自吹自擂一番,轩辕庭穿过了月亮门。 “唐师,那…” 轩辕庭见到宫锦儿娘俩也在,略显尴尬。 唐云回过头:“怎么了?” 轩辕庭瞅了一眼宫锦儿:“额…没事,来看看。” 本来吧,有事,但是这有事,不是真的有事儿,可轩辕庭这个死样子,没事的有事也成有事的有事了。 宫锦儿多聪明,知道轩辕庭如今负责的事和两支部落有关,一支鹰驯部,一支铜蹄部,见这小子支支吾吾的模样就知有猫腻。 “轩辕公子如此焦急,可是有要事?”宫锦儿面带笑容:“说就是了,平日里,即便是公务、军务,你师父他也不会慢着我。” 一听“师父”二字,轩辕庭微微一愣,紧接着面露狂喜之色,瞬间,他已经想好怎么和轩辕敬嘚瑟了。 宫锦儿淡淡的说道:“怎地,有什么话还要瞒着师娘不成?” “哎呀,师娘您说的这是哪的话啊。” 轩辕庭咧着嘴就傻乐:“鹰驯部首领,就那鹰珠,师父摸过人家腿那鹰珠,入城了,要见师父。” “我草你…” 唐云生生将最后一个字咽回去了,提鹰珠就提鹰珠,非提腿干什么! 再看宫锦儿,面如常色:“去就是了。” “我…” 唐云狠狠瞪了一眼傻乐的轩辕庭,装模作样站起身:“这个时辰找我,肯定是有要事,我…很快的,去去就回。” 宫锦儿似笑非笑。 这种时候就不能解释,越解释越显得心里有鬼,唐云站起身,嘀嘀咕咕的,还没吃晚饭呢,这个女野人真是不懂事,什么事啊这时候来找… 一边嘀咕,唐云一边带着阿虎往外走。 刚出了院门,唐云是一秒都忍不了,直接火力全开。 “你是**吗,我***你***我***鹰珠***你提她就提,你提腿***我****!” “徒儿都没说完。”轩辕庭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鹰珠说见你,还说想你了,这话徒儿都没和师娘说呢,师娘可不是好糊弄的,徒儿这叫避重就轻。” 唐云哑火了,如果必须挨一下的话,挨一刀,肯定比挨一枪稍微强点。 “管谁叫师娘呢,谁是你师娘。” 唐云翻了个白眼,骑上小花,开始往军器监营地赶。 鹰珠和黑蹄以及乙熊完全不同,两个男性首领很喜欢在雍城里待着,有事没事就往城里跑。 再看鹰珠,几乎全部时间都待在城外,和她的族人们在一起,即便有事也是找曹未羊,如果找唐云的话,会托人带话,这还是第一次跑到城里来找。 之前唐云交代过,如果是鹰珠来找的话,不准任何人阻拦,直接通知他就好。 轩辕庭也不知道鹰珠的目的,只说挺急的,气呼呼的。 一听气呼呼的,唐云俯下身和小花耳语了一番,小花这才不情不愿的迈动四蹄,稍微加快了点速度。 殊不知,三人刚离开没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宫锦儿面带冷笑,那就和农村刁老娘们似的,潜入月色之中,杀气腾腾。 女人,终归是女人,甭管大夫人有多大,总归是女人,是女人,只要心生狐疑,德性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宫锦儿的确了解唐云那点xp了,这小子就喜欢腿长的,都恨不得娶俩鸵鸟了。 第657章 让你宠 唐云赶到营帐的时候,鹰珠正坐在书案后,抱着膀子仰着头,和叛逆期的死孩子似的。 曹未羊站在旁边,苦笑着说着什么。 见到唐云来了,鹰珠歪着脑袋,撅了噘嘴,很不爽。 “怎么了?”唐云挠着后脑勺,看向曹未羊:“突然入城找我,出事了?” “熊营。” 老曹满面无奈,一副心累无比的模样:“鹰珠知晓了熊营一事,言说要唐大人也为鹰驯部建一支新营,鹰营。” “鹰营?” 唐云哭笑不得:“你解释一下啊,熊营不是乙熊的营,是南军的新营,里面也不全是盾女部的族人,而是汉军,我南军六大营的精锐,熊营只不过是个叫法,给乙熊提供情绪价值的。” 没等曹未羊开口,鹰珠突然伸出手,摊开手掌。 “冰…敷。” 唐云一脑袋问号,曹未羊解释道:“兵符,鹰营兵符,鹰珠说她要当鹰营的老大。” “啥玩意就兵符,这都哪和哪啊。” 唐云都被气乐了:“她听谁说的。” “山林传遍了,盾女部首领整日将正五品的官印挂在脖子上,腰间还吊着一个兵符,逢人便说他是汉人的将军,很厉害的将军,能够调动我汉军兵马,还有一支熊营,他乙熊的熊营,接连五日,他每日都去与铜蹄首领黑蹄显摆,今日一早又寻了首领黑蹄,恰巧鹰珠在场,得知之后便找来了,说要你为她设一支鹰营。” “服了,这有什么可攀比的。” 唐云乐不可支:“熊营只是带个熊字,而非…” 曹未羊打断道:“该说的,老夫都与她说了,她说鹰驯部可以出人手加入汉军,她也要兵符,也要官印,也要官袍,也要甲胄,乙熊有的,她也要有,若是你不给,她就没脸在山林中混下去了,她要证明,她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唐云:“…” 看热闹的轩辕庭乐的和什么似的,和山林各部接触的越多,他也觉得这些异族越逗。 阿虎也是乐的够呛:“昨日有了熊营,今日要是再有了鹰营,过两日,岂不是要有蹄营和璃营。” “说的不差。”曹未羊叹了口气:“铜蹄部已是寻过老夫了,问能否筹建牛营,至于这璃部,也非是要叫璃营,而是欲叫月营,还说唐大人不可独宠偏爱厚此薄彼。” 唐云张大了嘴巴:“不是,这…他们哪来这么强的攀比心?” “鹰驯部只是鹰珠闹性子罢了,但是那铜蹄部与璃部…” 曹未羊一时也不知是该夸还是该骂了,摇了摇头:“这几日梁锦夜中总是寻二部首领,把酒言欢,老夫还未打探他与二部族人说过什么。” “靠,我就知道一眼看不住他就会给我找事。” “师父。”轩辕庭不解的问道:“本就是融军之策,不是正合你意吗。” 曹未羊一头雾水,轩辕庭这怎么还称呼上唐云师父了呢。 唐云坐在书案上,翘着二郎腿:“融军之策不假,却不能操之过急,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雍城,南军,这才是我们根本,不要忘记,永远优先考虑的是雍城,是我大虞朝,如果抽调更多六大营的人手,谁来守城,谁来…” 话没说完呢,鹰珠捅了捅唐云的屁股,再次摊开手:“冰敷,嘤嘤,我们,听话,乖,新营,叫嘤嘤。” 曹未羊神情微动:“倒也不是不可。” “怎么的呢?” “鹰驯部族人最善游猎,山林追踪、隐匿、奇袭,倘若从罴营、弓马营抽调一些好手,叫鹰驯部调教一番,不无不可。” “是有点道理哈。” 唐云面露沉思之色,鹰驯部和其他部落有着极大的区别。 就说铜蹄部和盾女部,擅长掐架,摆明车马干就是了。 鹰驯部截然不同,在鹰珠的带领下,其族人从未有过正面作战的先例,奇袭、夜袭,历来都是以自己的长处欺负对方的短处,于他们而言,游击战才是正规作战的唯一方式,战术目的并非是全歼敌人,而是如何减少自己的战损。 用唐云的话来说,鹰驯部的干架方式有点像是后世的特种作战,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这种作战方式并不适用于正面战场。 最重要的是,鹰驯部是他唐云最坚定的盟友,可以无条件的信任,这一点,铜蹄、璃、盾女三步,远远不如,看似再是亲密无间,多少还是要抱有一些戒备之心的。 “天克!” 唐云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蝮部最擅长的是以点盖面,调集多股小规模部队,扩张地盘后,互相之间可以支援,敌人多,直接跑,跑过之后汇合,敌人少,直接干,以多欺少。 鹰驯部的作战方式,正好适合用来对付蝮部。 “好,再建一支新营,鹰营,抽调罴营、弓马营精锐,再让隼营新卒补上二营的老卒空缺。” 唐云做出了决定后,非得嘴贱,冲着鹰珠笑吟吟的说道:“就宠你,好,为你成立一支新营。” 鹰珠和个傻大姐似的,咧嘴乐了,她不是听得太懂唐云说的什么,但她能看懂唐云的笑容。 站起身,鹰珠用力的抱了一下唐云,然后,再次摊开手。 “冰敷,管硬。” 唐云满面宠溺:“那叫兵符,不是冰敷,官印,不是管硬,还要鹰营,也不是嘤嘤,以后没事多学学汉话。” 鹰珠傻笑着:“嚎。” 曹未羊赶紧对鹰珠解释了一番,程序很繁琐,要等,但唐云已经决定了,绝对会做。 说了半天,曹未羊才带着十分满意的鹰珠离开。 唐云面带笑容,刚要坐下身和阿虎研究研究怎么再成立一支新营的时候,宫锦儿,悄声无息的走了进来。 宫锦儿这一进来,吓了唐云一跳。 “你…你怎么来了。” 宫锦儿笑颜如花,一步一步走上前:“人家,怕你未吃饱。” “额…我那什么,吃饱了,多大个事啊,不用特意折腾一趟。” “就宠你嘛。”宫锦儿笑意更浓:“谁叫人家,就宠你呢。” 唐云:“…” 宫锦儿,笑的很温柔,很风情万种。 第658章 皆死 宫锦儿横空杀出,帐内气温骤降。 阿虎后退三步,贴着边,一步一步往外挪,顺手将轩辕庭给拉走了。 轩辕庭不想走,想看热闹,宫锦儿微微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轩辕庭顿觉自己死了一遍,抓着阿虎的胳膊撒腿就跑。 “云郎。” 宫锦儿主动坐在了唐云的腿上,吐气如兰:“刚刚轩辕庭公子说,你摸过那鹰珠首领的腿,这事儿…是真的吗,听闻喝下安尸者的草药,便会变的诚实,变的坦荡,鹰珠首领的腿,就那么好看么?” 唐云猛翻白眼,他就知道,宫锦儿早晚得提这件事,都怪马骉那个大嘴巴! “云郎为何不说话呢,人家也觉得,鹰珠首领的腿生的美。” “好吧。”唐云轻轻推开宫锦儿,叹了口气:“是有这事,安尸者的草药会激发人们心底最深处的欲望,我喝过之后,的确想摸她的腿,也的确摸了。” “好哇!” 宫锦儿立马起身掐腰:“难怪你总是要入山林,入山林入山林,命都不要了,原来是馋她的腿!” “我理解你,你总有一种不安全感,太过敏感。” 唐云满面温情:“其实没必要的,完全没必要,我不和你生气,因为我知道,你也不想,你也不愿,你只是太爱我了。” 宫锦儿气的够呛:“先是摸人家的腿,又是连命都不要去了山林中寻她,还要她依偎在你肩头安睡,听你这言外之意,还是我宫锦儿无理取闹了?” “不,不是你无理取闹,只是你太爱我,太在乎我了。” “你…”宫锦儿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你是说,都是我的错?” “没有说你的错,我理解,无理取闹只是一种爱的体现。” “你才无理取闹!” “好吧,那就是我无理取闹。”唐云耸了耸肩:“你怎么说都行,夫妻之间,没有什么对错,总要有一方让步才能将日子过下去。” “你…你你,明明是你,你…你还委屈上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唐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不错,我是摸她腿了。” 宫锦儿趾高气昂:“你终于承认了,怎么地,我的腿不美吗,你唐云连命都不要了,非要去山林中摸那鹰珠?” “不错,我承认,安尸者的药,令我出现了幻觉,激发我心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让我将最难以启齿的欲望表达了出来。” 唐云,低下了头,呢喃着。 “这是我的伤疤,一辈子都不想被揭开的伤疤,喝了药后,我只想抱着鹰珠的腿,我不但想抱着她的腿,还想搂着她安睡。” 宫锦儿气势大减,花容失色:“你说什么,难道你…你对我已是…” “知道为什么吗?”唐云抬起头,满面失望,满面落寞,满面伤心。 “因为喝了药之后,我将鹰珠,当成了你,在幻觉中,我以为我抱住的人,是你,那一刻,我不在乎脸面,不在乎任何人的目光,只想抱着你,只想拥有你,因为那时,我的身体,被我心所控制着,我以为她是你,不然你觉着我为什么会抱着一个山林中的野女人?” 宫锦儿,张大了嘴巴,呆愣当场。 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再次摇了摇头。 “开心了吗,揭开我的伤疤,满意了吗,这就是我为何对鹰珠抱有愧疚之心,我曾将她,当成了你,看到她,我总是想到你,因此总是想要宠她,好吧,随便你怎么想,随便你怎么说。” 唐云指向营帐出口:“如果你羞辱我羞辱的够了,满意了就离开吧,我累了,这样的你,让我很累,我要署理公文了。” “云郎,我…” 宫锦儿双眼满是水雾,这一刻,她无措的就如同一个男人似的。 ………… 城北,另一处小院中。 赵菁承坐在卧房之中,书案上堆满了口供。 握住笔的老赵,手臂有些颤抖,那官印下的红泥,在他眼中渐渐变的流动了起来,缓缓流动,像是流淌的鲜血。 粗重的呼吸声,狂跳的心脏,迟迟下不了的笔。 深吸了一口气,赵菁承紧紧咬住牙关,第一笔落下,一个横,他名字的第一笔。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身穿儒袍的轩辕敬很没有礼貌,没有敲门,也没有通禀,直接将门推开。 赵菁承猛然抬起头,如同脱力一般,身上布满了汗水。 轩辕敬看了眼书案,面色很是阴沉。 “牛将军说,赵大人将吴家口供带出了军器监?” 明知故问,口供就在桌上。 赵菁承微微点了点头:“是。” “大人意欲何为。” “杀。” “八十七人,皆杀?” “是。” “八十七人中,有三十二名妇孺,也杀?” “是。” “为何?”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轩辕敬勃然大怒,一把夺过书案上的手令。 “唐师不知此事。” “本官知晓。” “为何不告知?” “大人知晓了,或许会放过他们。” “那是唐师需考虑的,还轮不到赵大人做主。” “是啊。”赵菁承笑了,笑的有些戏谑:“知晓为何刺客敢动手吗。” “为何。” “唐大人不狠,牛将军不暴,虺公子不毒。” 赵菁承淡淡望着轩辕敬:“若是放过这吴家八十七人,轩辕公子敢担保这吴家被流放的五十六人,他日不会报复唐大人?” 不等轩辕敬开口,赵菁承满面狰狞之色:“你们狠不下心,本官能狠得下心,铁证如山,其心可诛,吴家坏事做绝,你口中的老弱妇孺,老的,如今慈眉善目,十年前,二十年前,哪个不是恶贯满盈,弱的,欺民害民,横行乡里,妇孺,哪里来的妇孺,轩辕敬公子口中的妇,是指见到貌美丫鬟多看了一眼眼少爷、老爷,便划伤了丫鬟的脸的妇吗,又哪里来的孺,轩辕敬公子口中的儒,是十二岁便凌辱民女,再告其长辈将苦主灭口的儒吗,吴家无一良善,吴家八十七口,皆应死!” 轩辕敬,哑口无言。 本来,轩辕敬是想阻止赵菁承。 殊不知,他的到来,反而令赵菁承下定了决心。 “我这便去告知唐师,赵大人不可擅作主张。” “唐大人,曾说过一句话,起初,本官不懂,如今,懂了。” “唐师说的什么?” “乱世,先杀圣母!”赵菁承冷冷的说道:“公子可不做那虺公子,却也不要做那圣母!” 第659章 轻描淡写 轩辕敬走出了小院,心中百味杂陈。 关于吴家的事,以唐云为首的团伙内部出现了一些小分歧。 别说团伙内部了,就三个轩辕家的人都态度不同。 轩辕庭觉得应该按律法来,不应连坐,那些三代年轻子弟又说了不算,决定刺杀唐云的是家主和一代、二代子弟。 轩辕霓觉得应该连坐,主谋全杀,其他子弟全关起来,关到老死。 按理来说最为心狠手辣的轩辕敬,反而觉得应该交给朝廷处置,无论唐云怎么决定,朝廷所有官员都不会满意,因此不如将这些人全部押入到京中,让刑部和大理寺做决定。 轩辕敬是三人之中最成熟的,攻守互换,唐云处置这些人,轻了重了,会引起朝廷某些人不满,要是将吴家人交给朝廷,无论朝廷怎么处理,唐云都可以开地图炮。 牛犇认为轩辕敬说的有道理,但也有轩辕霓这样的担心,认为直接交给宫中算了,宫中下的了这个狠手,对外就说关天牢里了,实际全部秘密处死。 至于赵菁承,老赵的意思是全干掉,一个不留,不在雍城动手,让朝廷动手。 具体的做法,就是老赵要写的奏折,这份奏折里,将吴家所有人都写成了同谋,所有人都罪不可恕,无论男女老幼。 真正的杀招,也正是藏在这份奏折里,大致意思就是,吴家敢动唐云,根本不在乎国朝的利益,家族利益优先于国朝利益,优先于宫中和朝廷的利益。 说得再直白点,你天子算个der啊,你朝廷连个der都算不上,我吴家吃不上,那就谁都别吃了,掀桌子。 这种行为,不算谋反,算叛国,损害国朝利益,老赵直接上纲上线。 可想而知,当这份奏折送到京中后,吴家八十几口子,很难活。 而且书写这份奏折,赵菁承根本没告诉唐云。 走在夜色之中,轩辕敬脸色有些发红,赵菁承那句“虺公子不毒”,令他感觉很是刺耳。 如今的轩辕敬,喜欢走在阳光之下,喜欢光明正大,喜欢坦坦荡荡,而不是整日算计,整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唐云让他明白了,守护者,并不需要永远站在黑暗之中。 胡思乱想来到了军器监营地中,轩辕敬掀开帐帘时,唐云正在和阿虎窃窃私语。 还好本少爷机灵,拿捏,必须拿捏她… 小的佩服,少爷英明神武… 见到轩辕敬来了,唐云扭过头,乐呵呵的:“这么晚还没睡?” 轩辕敬紧紧皱着眉头:“学生寻唐师有要事相禀。” “怎么了。” “吴家人犯已押入州城,不日便前往京中,就在今夜,赵大人寻牛将军要了口供,带回城北宅中书写了一份奏折,这份奏折…这份奏折会令吴家满门被屠。” “满门被屠?”唐云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凳子:“坐下说,什么意思。” 轩辕敬坐下后,一五一十将他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吴家全员被抓,牛犇见到铁证如山就没太过在意,命人将他们全部押入京中。 人是被抓了,吴家产业还在那放着,赵菁承这几天就研究这事,之后就和牛犇商量,能不能想个法子全查抄然后变卖算了,钱送到雍城军器监中。 反正都是为了开疆拓土,朝廷肯定不会说什么。 牛犇倒是同意了,操作也好操作,只要和宫中牵扯上,唐云这边就能够将吴家抄家。 就这样,牛犇让赵菁承拿大主意就行,没当回事。 按理来说,钱粮这方面都是轩辕庭负责的,唐云也一直有意让赵菁承培养轩辕庭。 结果赵菁承处理这事避着轩辕庭,轩辕敬得知后就开始打探。 这一打探,搞明白了,赵菁承想将吴家八十多口全部置于死地。 “就是说,赵菁承在奏折中,没怎么谈吴家密谋刺杀我这件事,而是着重提了吴家蔑视皇权,不将宫中和朝廷当回事,私下里还说什么千年世家百年皇朝这种话,是这个意思吧。” “是。” “明白了。”唐云敲了敲桌面,思考了片刻,问道:“你呢,怎么想的。” “学生…学生见过吴家人,其中年纪最幼小的,不过才十二岁。” 唐云微微一笑,没开口。 阿虎皱眉说道:“敬少爷,小的想问问,敬少爷你十二岁时,在做什么。” “读书,欲科考。” 阿虎又问道:“敬少爷十二岁时,凌辱过百姓之女吗,凌辱之后,告知家中长辈,家中长辈将苦主灭口后,敬少爷又可安然入睡吗?” 轩辕敬:“虎兄的意思是,唐师看过罪证?” 唐云微微颔首:“轩辕家中,十二岁的子弟,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吗?” “并未有过。” 轩辕敬回答的斩钉截铁。 族中家规极严,莫说凌辱民女,便是被发现了招摇过市横行霸道都容易被家法处置。 值得一提的是,轩辕家中极为看重幼年教育,岁数大了犯错,最多被家法处置,要是岁数小的时候犯错,打个半死都轻的,即便长大了也不会掌握家中任何权力。 “这就是了。” 唐云翘起了二郎腿:“这就是为什么轩辕家是轩辕家,吴家是吴家的缘故,人们总说孩子太小,不懂事,就是因为总说这些话的人,导致了他们口中所谓的孩子做出恶行,一次又一次,屡教不改,我相信,坚信,人都有第二次机会,我是这样,你是这样,老赵是这样,每个人都是这样。” 轩辕敬欲言又止:“唐师的意思是,放过那些妇孺?” “看,连你自己都举棋不定。” 唐云淡淡的望着轩辕敬:“阿蛇啊,你光看知道那个吴家的孩子才十二岁,那你知不知道,被他凌辱的那个百姓之女,也才十五岁,再有三个月就要嫁人了。” 轩辕敬如遭雷击。 唐云站起身,来到了轩辕敬身后。 “早些休息吧,自从老赵回来后,比往日少了几分笑容,多了几分凝重和阴沉,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唐云双手拍了拍轩辕敬的肩膀:“人,无法治愈自己,能够治愈自己的,永远都是亲人与朋友,我们连身边的亲人和朋友都治愈不了,还每日想着治愈这个世界,改变整个世道,这不是活成笑话了吗。” “学生,学生不是很懂。” “人,都应该有第二机会,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称得上是人,他们只是有着人的外表罢了。” 转过身,唐云语气平淡:“拒绝圣母,从我做起,该杀就杀。” 第660章 备战 赵菁承的奏折,终究还是离开了雍城,送去了京中。 吴家八十多口,结局是注定的。 就算朝廷会放过他们,宫中也不会。 也可以说是就算宫中会放过他们,朝廷不会。 唐云私下处置了也就算了,按照程序交给京中,那么宫中和朝廷必然要给雍城这边一个交代,赵菁承的奏折,奏折中的内容,便是宫中和朝廷需要的“正当理由”。 一直以来,唐云没提这个事,还真不是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刺客是刺了,问题是也没刺着他,就出两次手,一次被梁锦揍的没人样了,另一次倒是有人样,心理打击比较重,俩女的外加一个老头,老头还没出手,就俩女的,照脸一顿踹。 要说唐云恨吴家吧,谈不上,理解,世家嘛,什么事干不出来,出来混,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吗,成王败寇。 罪证,他都看过了,牛犇也和他谈过这个事,觉得杀不杀都行。 杀了,这个世道不会好上几分,以后该有人刺杀还会有人刺杀他。 不杀,吴家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宫中和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吴家能活下来一些人,如果有一天真的卷土重来了,真的报复唐云的,丢人的不是他唐云,是宫中和朝廷,被骂的,也是宫中和朝廷。 唐云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难免让人忽略他也在成长,在思考。 一个世家的崛起,绝不是靠自身努力奋斗。 吴家能起来,朝堂有上有多少人支持他,又有多少人手了他们的好处。 现在吴家倒了,那些支持过他们,收过他们好处的人,避之不及,但又怕被牵连,因此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尽快堵住吴家人的嘴。 想要永远堵住别人的嘴,只有一个办法。 唐云考虑到了这件事,赵菁承同样考虑到了,二人心照不宣。 只不过前者心比较大,后者想要万无一失。 吴家的完蛋,没有在雍城掀起任何浪花,如今人们只关注着两件事,大兴土木,建立新营。 唐云的计划彻底走上了正轨,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曾经带给朝廷的震撼以及余韵,依旧影响着雍城,隔三差五就有朝廷衙署派人过来嘉奖一番,见了唐云也是客客气气的,官职有高有低,大多都是位高权重之人,来了后就和哄孩子似的,好话说尽,只要努力干活就行。 转眼之间,夏末,兵部来了一位主事,无怠营、熊营、鹰营,全部通过。 兵部大力支持唐云,给了他除了物质支持以外的任何支持。 唐云很开心,让牛犇带着这位主事去喝南关特产,也就是东南风,哪凉快哪待着去。 新营建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操练,而是怎么沟通。 赵菁承整天带着一群文吏学异族语言,再教异族们汉话,随身携带三个水囊,那都不够喝,嘴皮子都磨破了。 三支新营,无怠营是第一个建的,也是第一个满编的。 人数和唐云最早计划的有些出入,只有五百人。 唐云说到做到,投入了大量的钱粮,只要谢老八开口,要什么给什么,现在就连大帅府都不清楚无怠营的军伍到底领多少粮饷。 洛城举办的联赛终于结束了,唐云也将恋恋不舍的宫锦儿娘来送出了城,刚回到营帐中坐下,谢老八找上门了。 “入林。” 谢老八进来坐下后,眉头皱的和蜡笔小新似的。 “短短月余,蝮部又灭了四支部落,据跑到北侧的异族们说,蝮部兵马有不少戒日国的人马,容貌差异极大。” “戒日国的甲士?”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有多少人?” “不知,那四支小部落接连被屠,三千多人,就跑出来六十余人,跑到了盾女部寻求庇护。” 唐云站起身,背着手来到了帐外,谢老八和阿虎跟在身后。 走出了营帐,上了马,一路来到南城门,期间,唐云一言不发。 直到上了城墙,站在城门上方,唐云举目望向热火朝天的几处工地,无声的叹息着。 谢老八一头雾水,看向阿虎,面带询问之色。 阿虎摇了摇头,也只有他知道自家少爷在想什么。 唐云,不喜欢战争,真的不喜欢。 他喜欢创造,就如同眼前所见到的一切。 他不喜欢破坏,不想在山林中点燃战火,点燃一处又一处战火。 无怠营进入山林,是为了搞情报,一旦弄清楚了蝮部有多少人马,兵力布置以及装备细节,南军这边就会派兵,人数不会太多,却是联军,鹰驯、铜蹄、璃、盾女,以及十余个其他部落组成的联军。 山林弱肉强食,没那么多规矩和礼仪可讲。 大部落之间开战,没有任何小部落可以坐山观虎斗,他们必须加入一方。 这就是说,当联军攻向南侧,不断压缩蝮部的活动空间,在这个过程中,所有被波及的部落,要么,加入联军,要么,加入蝮部,要么,死。 只要点燃了第一处战火,很快,战火将会席卷整个山林。 如果唐云说了算的话,在山林中说了算的话,他希望让所有各部族人过来给他干活,盖房子,搞工程,大家一起建造,一起创造,而不是轮着刀子互砍。 唐云还是沉默着,看着,思考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越来越多的小伙伴们闻讯赶来,就连大帅府都来了人,想要询问是否允许无怠营入山林。 每个人都知道,随着无怠营深入山林后,南军这边就要做好集结的准备了。 见到唐云还是沉默着,曹未羊走上前。 “安尸者已经为我们争取了许多小部落,可是蝮部杀戮不止,战火不熄,再不出手的话,不知还要有多少无辜异族惨死蝮部屠刀之下。” “我明白。”唐云点了点头:“其他各部怎么说的。” “同仇敌忾,前些日子尚能沉得住气,如今大量戒日国甲士与蝮部共同作战,在各部眼中,蝮部无异于引狼入室。” 曹未羊没将话说透,时机来了,虽说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蝮部和戒日国结盟,逼着那些小部落族人信奉什么毗湿奴,还搞什么火祭,惹的山林天怒人怨,只要现在南军出兵入山林,相信会有很多部落加入联军。 “好吧。” 唐云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备战!” 第661章 人选 随着唐云做出了决定,雍城外,继续大兴土木,雍城内,遍布肃杀之气。 计划没有变化快,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向南推进,能做到,但远远不如蝮部向北推进的速度快。 唐云,用的方式很温和,很将命当命,因此速度慢。 蝮部,用的方式很强硬,很血腥,不把命当命,因此速度很快。 从营帐中挂着的舆图上就能看出来,再这么下去,半年后,南军如果继续按部就班,蝮部都能带着戒日国的士兵打到璃部家门口了。 三日后,无怠营五百名军伍准备入林,入林后与二百鹰驯部族人深入山林一路向南,靠近蝮部地盘,谢老八亲自带队。 没有校场送行,没有点将台下慷慨激昂,只有沉默的五百精锐,穿着兽皮,背着长弓。 谢老八仰着头,见到了大帅,见到了诸将,也见到了唐云,却没有见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送别将士,女眷不应在场,很多老派军伍都这么想,都这么认为,也都这么做。 谢老八一声令下,五百人朝着城墙上的将帅们单膝跪地行礼。 唐云心里默默的为这群勇士们送上了祝福,身旁的梁锦满面动容之色。 “壮哉。” 眼看着谢老八下令准备带人走了,梁锦突然大喊出声。 “铁甲辞城趁晓寒,弓悬兽革剑鸣环,林深不避蝮蛇毒,山险何辞路九盘,五百锐师承战令,一腔热血护安澜,待君扫尽狼烟日,再共雍城醉玉坛,诸兄,壮哉!” 这一首诗扯着嗓子和杀猪似的喊了出来,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有些诡异。 大家齐齐看向梁锦,很少无语。 不骂吧,都知道这家伙就是为了秀存在感。 无怠营别看只有五百人,深入山林的意义重大,这件事,一定会被记录在史册上。 梁锦这时候做了首诗,扯着嗓子搁那叫,摆明了是想要蹭热度。 可骂吧,就连唐云这种外行都听出来了,这诗正经做的不错,听起来也挺热血的,事实上这首诗的含金量的确挺高,也应景。 轩辕庭斜着眼睛看向梁锦:“你要是个好人,那该有多好。” 梁锦不屑的撇了撇嘴,好人不长命。 城门下的谢老八再次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随即抱了抱拳,大手一挥,出征! 五百零一人,没骑马,如同寻常的各部异族似的,走出了不到百丈就散开了,化整为零,汇合鹰驯部族人后再化零为整。 这也是这段时间无怠营的操练内容之一,在山林舆图上划出一个位置,大家分散后,最多十二人聚在一起,多少时间后在指定位置集结。 当谢老八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唐云侧目看向轩辕敬。 轩辕敬恭敬的说道:“匠人已经陆陆续续赶来了,三道名门望族皆出了力,大量铁料这几日也会送来。” “好,完事后我亲自去轩辕家道谢,记得多打造重甲和手弩,能造多少造多少,备战的期间,你专门负责这件事,工程方面的事交给老赵就好。” “学生遵命。” 交代完毕后,唐云冲着将帅们挥了挥手,带着小伙伴们走下了城楼。 宫万钧倒是没离开,一直站在老帅刷新点,脸上既无兴奋之色,也无担忧之情,略显麻木。 就在昨日,之前兵部来的人昨日找了他,代表的却是三省、朝廷,告知老帅,唐云入林也好出兵也罢,怎么折腾都行,宫万钧这边无需干涉,能配合配合,能支持支持,但有一点,必须做到一件事,那就是雍城不能失,基本盘不能动。 说的再直白点,有朝一日哪怕是唐云亲自带兵进入了山林,就算他们死在里面,宫万钧也不能挪屁股,依旧要守城。 老帅心里挺不舒服的,他想帮唐云,想带兵入山林。 论专业程度,唐云肯定是不如老帅的。 老帅守城守的好,不代表真的不会攻城掠地。 心里同样挺不舒服的,还有唐云。 回到军器监营帐后,唐云开始骂了。 “就一个谢老八,还是宫中的人,其他各大营主将,全都不准出城,我靠,那我他妈带谁,去山林中逮个野生奥特曼带队吗!” 小伙伴们齐齐看向舆图,没法说。 蝮部在山林中布置的兵力很分散,想要打过去,就得多点同时进攻。 多点,指的是兵分多路。 兵分多路,就需要有能独当一面的将领,需要大量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以包围的趋势将蝮部地盘各个击破。 结果呢,没人可用。 不用南军的将领,副将都不能用,那么再看唐云身边的人,也就曹未羊能单独领一路人马了。 冷不丁一看,好多军中出身。 细细一想,全是老弟,弟中弟。 马老三,现在成主将了,听起来挺唬人的,根本没任何实战经验,你让他身先士卒行,让他指挥一路大军,没有任何经验。 牛老四,从军多年,真正的军伍,上过很多次战阵,但是呢,他都不如马老三,马老三至少在宫万钧身边学了不少战术,牛犇是光知道抡刀子往前莽,指挥别人,呵呵,不存在的,就一句话,兄弟们跟着老子上,干死他们! 轩辕二子更别提了,完全是知识盲区。 赵菁承是文臣,唐云开口,他肯定能干,问题是唐云不能干,这不止对老赵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军伍的不负责任。 唯一比较专业的也只是薛豹了,真要让薛老五去,还有点赶鸭子上架,参加过大规模战役,但没指挥过。 “之前怎么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呢。” 唐云背着手,来回踱着步:“五路,至少得分兵五路,咱还差四个够独当一面的将领,上哪找去。” 曹未羊叹了口气:“老夫打头阵吧,就不与鹰珠首领同行了,我二人分开,各带领一部。” “鹰珠连汉话都说不明白,怎么沟通交流,你们还是一起吧,再研究四个。” “下官来。”梁锦一看曹未羊吭声了,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本官可领一部。” 轩辕庭都被气乐了:“你怎么什么事都要出头?” “泰盛三年,秋。”梁锦微微一笑:“本官以典簿之身,率千五百乡勇,隆城抗海寇千人,大获全胜,泰盛十一年,本官以知府之身,率兵备府辅兵,入山剿匪窝六处,斩匪盗八百七十九人,捉四百二十六人,兴治元年,本官再抗海寇…” 顿了顿,梁锦得意的说道:“以文臣之身,立大小军功十余次。” 轩辕庭搓了搓牙花子,轩辕敬还真的和他说过这事,梁锦这狗日的,仿佛什么都会一样。 “让你带兵,单领一路?” 唐云似笑非笑:“你可别想瞎你那颗感恩的心了。” 梁锦不服:“下官战绩可查!” “和那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赢,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唐云摇了摇头,很认真:“所有事,所有人,在你眼里都是公式,都是冰冷的公式,无论是敌人,还是你的麾下,同袍。” 梁锦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坐下了。 曹未羊突然开口道:“老夫,倒是能寻一个将领助阵,信得过之人。” 刚坐下的梁锦霍然而起:“那我也能,我能寻来两个” “你一天天的是不是有病。”唐云都已经麻木了:“你总和老曹比什么,就算你压人家一头,你能长命百岁啊,还是升官发财?” 梁锦:“心情爽朗。” 唐云:“…” 众人笑骂了几声,梁锦满面期待。 曹未羊倒是微微皱了下眉头,满营帐,也只有他发现了一件事。 不知何时起,大家虽是依旧骂着梁锦,可却都是笑骂、调侃,而不像以前,和防贼似的,开口就恨不得弄死这个家伙。 第662章 招贤纳士 第一次,有史以来第一次。 唐云给老曹喷了。 因为老曹说他能提供的人选,信得过的人选,唐云认识,大家都认识。 唐破山,字启峰,大虞朝县男,当朝皇帝梦中情爹,AKA前朝北军之虎。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当儿子的给自己搭进去了,作死不过瘾,再给老爹搭进去? 曹未羊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口水,一边闹心扒拉的离开了。 老曹的理由唐破山领军的好处有三,信得过、业务熟,最重要的是能服众。 唐云不同意,死活不同意,老曹觉得是这小子太瞧得起蝮部和戒日国了。 山林作战那也是作战,但凡是作战,规模越大的战争,越不会出现高级将领阵亡的情况。 见到唐云给曹未羊喷了,梁锦乐的和三孙子似的,那叫一个开怀。 小伙伴们都离开了,想人选去了。 唐云在帐中骂骂咧咧的,顶着个脑袋晃个膀子出来混,那都是恨不得给全家都藏到火星上,这怎么还能主动给家人往危险中带呢,老曹一大早喝酒了吧。 阿虎欲言又止,他还真觉得自家老爷挺合适的,南军各营将军不能动地方,副将也不行,找谁都是生面孔,汉军和各部异族联军,任何生面孔都难以服众。 想找一个独当一面有着丰富经验的该领域人才,很难。 一连过了三天,唐云也慢慢认清了现实,任何困难,只要大家聚在了一起,都有办法解决,唯独这一次,毫无进展,宫万钧都没办法。 认清现实的唐云,已经不太纠结这事了,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无怠营回来再说。 三天后,来了十二个人,九个年轻人,三个中年人,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全都穿着儒袍,水灵灵的进城了。 十二人,一个比一个兴奋,进入军器监营地后,都有点哆嗦了,尤其是被通知可以入军器监最大的营帐时,不断吞咽口水,双腿颤抖,大腿根疯狂摩擦。 他们进去的时候,见到了个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嬉皮笑脸。 十二人一一自报身份,出自哪家府邸,哪个衙署任职,有什么说得出口的经历。 结果等年轻人自报身份的时候,十二人傻眼了,这小子根本不是唐云,出自轩辕家,自称是唐云的徒弟,唯一爱徒,完了还不是南地三道大名鼎鼎的轩辕敬,是轩辕庭。 “本公子至亲至爱的师父,每日公务繁忙为国操劳,没时间理你们,如今你们来到了雍城,就要按我师傅他老人家的规矩来。” 轩辕庭人模狗样的呷了口茶,随即满面不屑:“十二家府邸,十二个名门望族,啧啧啧,一共才凑出了二百万贯,丢人不。” “轩辕公子。” 一个长的像巴德星人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道:“我等尚在京中时,户部左侍郎大人放出的风声正是二百万贯,并非是我等…” 话没说完,巴德星人意思很明显,二百万均分下来,各家府邸不到二十万贯,的确有点说不过去,真要是还缺的话,各家再拿点都可以商量嘛,毕竟只要是来了就能沾上开疆拓土的功劳,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这个不急。” 轩辕庭一副话事人的目光,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有没有会带兵打仗的?” 十二人面面相觑,个个懵逼。 轩辕庭:“有没有出自兵部的?” 继续面面相觑,继续个个懵逼。 “他娘的一群废物,浪费本公子时间,散了。” 轩辕庭一挥手,自己先站起身带着小书童离开了。 赵菁承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带着一头雾水的十二人去城北住处了,十二人,出身不俗的十二人,将要居住在城北的一处小院中,类似于大通铺。 其实唐云真就没把这十二个人当回事,根本没上心,更没交代轩辕庭。 轩辕庭露面,主要是看能不能捡个漏,万一有出自兵部的呢,万一有会带兵打仗的呢,那他不就可以为师父他老人家分忧了吗。 最近这几天轩辕庭和轩辕敬俩人互看不顺眼,主要就是因为对唐云称呼的这件事。 轩辕庭为了名正言顺,每天寻思为唐云分忧。 轩辕敬为了也可以光明正大的称呼唐云为“师”,给家中写了好几封信,让家里人研究南地三道有没有什么专业人才。 眼看着轩辕庭走出营帐又要去六大营当星探了,一个文吏快步走了上来,点头哈腰。 “轩辕公子,轩辕公子,轩辕公子且慢。” 轩辕庭回过头,瞅着来人挑了挑眉,总觉得这个文吏有点眼熟。 “有事啊?” “轩辕公子,听闻…” 文吏很紧张,不停地搓着手:“听闻您最近在打探谁懂兵法,谁可带兵,谁能入林?” “是有此事。” “小人,小人…” 文吏愈发的紧张,见到旁边有路过的官吏,还和一副做贼的模样似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遮遮掩掩的。” 轩辕庭没耐心了:“本公子作为我师父他老人家最器重的关门弟子,唯一关门弟子,忙碌的很,有屁快放。” “小人…” 文吏一咬牙,鼓起莫大的勇气:“小人会带兵打仗!” 轩辕庭愣住了,旁边的书童噗嗤笑出了声。 文吏面色涨的通红,原本老实巴交的面容,和要与谁拼命似的。 “小人愿为唐大人赶赴刀山跳下火海,带兵入山林讨伐不臣!” 轩辕庭终于乐了,乐不可支。 全雍城,想要给唐云办事的,数不胜数。 要说这满雍城全是酒囊饭袋,自然不是,人才有很多。 尤其是周闯业,当这个原新卒营伍长都连跳几级成了校尉获封县男后,谁不想入唐云的法眼? 然而实力只是一方面,还不是主要方面,最重要的是运气。 因此人们总是关注着唐云,都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让自己冒头的机会。 这些暗中等待的人,很聪明,知道机会只有一次,毛遂自荐,可以,但要是自荐后事没办成,那就再没出头的机会了。 轩辕庭作为比较大大咧咧的核心心腹之一,也算是半兼职的星探了,最近接触了很多毛遂自荐的人,要么,出身好,要么,阅历多,再不济也是专业性人才。 不过轩辕庭都没为唐云引荐,人才重叠了,再一个是根本信不过,不知根知底。 现在见到一个文吏毛遂自荐,说他会带兵打仗,轩辕庭如何不乐,如何不觉得滑稽。 “少爷。” 乐够呛的书童神情一滞:“少爷,少爷少爷,我记得他,他…那不是那个谁吗。” “哦~~~”轩辕庭一指文吏:“原来是你!” 第663章 老炮出山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唐云后槽牙开始疼了。 能信得过的,无法带兵打仗,能带兵打仗的,挪不动地方,能挪动地方的,又不知根知底。 眼看着无怠营第一批探马回来了告知已经进入到了蝮部的地盘,可算有了一个好消息,选将的好消息。 轩辕敬带来一个人,直接找到了唐云,还很嘚瑟的冲着给唐云捏肩膀的轩辕庭挑了挑眉。 刚吃过饭哈欠连连的唐云抬起头,愣了一下。 “大爷你怎么来了?” 望着蹦蹦哒哒的老头,唐云连忙起身:“前段时间不是说你入京去了吗。” 轩辕尚哈哈一笑,拐杖一丢,任由唐云搀扶着坐了下来。 “拔刀相助。” 轩辕尚接过阿虎递过来的茶杯,老脸满是感慨之色。 “想不到,老夫这般年纪了竟还有了用武之地,换了别人,老夫是万万不会出山的,不过你小子…” 轩辕尚瞅了眼在唐云身边和孝子贤孙似的轩辕庭,笑骂着。 “老夫上辈子欠你的,老脸丢在你身上,还要为你卖命,最器重的后辈,也成了你左膀右臂,我轩辕家,也就在你唐云身上吃亏了。” 唐云一头雾水,看向轩辕敬:“他搁那说啥呢。” “小子。”轩辕尚指了指自己的独腿:“知道怎么丢的吗?” 唐云摇了摇头,这事他还真没打探过,他一直以为是这老头装逼的时候被人打断的。 “当年殄虏营,汇聚各家府邸护卫,汇聚各路好汉,汇聚三道义士,集八千兵力助南军守城,你以为,这八千人是谁号令的,又是谁带着这八千人冲锋陷。” 唐云:“谁?” 轩辕尚:“…” 唐云一脸狐疑:“你啊?” “废话。” 轩辕尚发现了,只要见到唐云这小子,就没有不生气的时候。 “还有这事呢吗,不是说…哦~~~” 唐云恍然大悟了,终于恍然大悟了。 殄虏营最开始由轩辕家发起组织的,那时候该组织还很纯洁,很纯粹,很一腔热血。 在那个时期,前朝可谓是内忧外患,内忧不止一处,乱贼四起,外患不止一处,北关也在守城,朝廷大部分的资源,也都投放到了北关。 南地很多人都说,雍城建立以来,最危险的一次,险些破城的一次,就是那时候,不是殄虏营这个民间组织助南军守城,雍城很有可能就被破掉了。 殄虏营既然是轩辕家组织的,那么带领他们的,领头的,理所应当也是轩辕家的人。 唐云知道这件事,只是不知道正是轩辕尚。 轩辕敬和轩辕庭比较了解唐云,二人一人一句,开始吹嘘当年轩辕尚的丰功伟绩。 见到唐云一会哦吼~~~一会霍~~~一会卧槽~~~情绪价值给的十足,轩辕尚得意的和什么似的。 也不算吹嘘,轩辕庭多少带点吹嘘的意思,轩辕敬一五一十。 就是这一五一十,的确令唐云震惊了。 轩辕尚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小反骨仔,不喜欢那么家族规矩那么多要求,主打的就是个叛逆,家族要他读书,他非习武,家族一看习武是个好苗子,开始支持他了,要他习武了,他反而又去读书了。 叛逆的轩辕尚,年轻时期的确称得上是允文允武,读书习武两个专业技能,双双进阶,读书进阶成谋略,习武进阶成兵法。 这家伙还喜欢结交各种所谓的江湖人士,三教九流都认识。 随着年岁渐长,轩辕尚倒是稳重了不少,一心都扑在家族事务上,慢慢也就不舞刀弄棒了,直到雍城和南军的情况越来越差,轩辕家成立了殄虏营,轩辕尚也就主要负责这事了。 官方记录殄虏营是八千人,实际上比这个多,多很多,高达一万五,大部分都是百姓、青壮。 人数少说了一半,就是怕朝廷猜忌。 这一万五千人,正是由轩辕尚带领的,一开始只是负责后勤,之后站在城楼上放箭,直到最后与南军一同出关厮杀,直到他的膝盖中了一箭,他再也无法成为抓根宝了。 要说轩辕尚是什么名将名帅,谈不上,别说和宫万钧这种级别的比了,就是和老将赵文骁比的话也是多有不如,可要说经验,说辈分,说资历,的确是比唐云身边的小伙伴们强太多太多了。 两个优势,第一个优势是轩辕家资本雄厚,资源无限,但凡是兵书,世面上能找到的兵书,轩辕尚都读过,都研究过。 第二个优势是实践过,老头真的参加过大规模战争,而且还领兵一万多人,哪怕大多是乌合之众,非但没拖后腿,还起到了关键作用。 就这两个优势,独腿老头独领一路,问题不大。 了解了情况之后,唐云挠着后脑勺。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唐云很是犹豫:“大爷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山林中的环境极为恶劣,你还就剩一条腿了,别到时候出个什么意外你再折山林里。” 轩辕尚不怒反笑:“老夫就喜欢你直来直去,莫要担忧老夫,老夫也藏着心思呢。” “什么意思?” “不提我轩辕家,只提老夫,老夫也是文人,试问天下间哪个文人不想流芳百世,不想名垂千古,成也好败也罢,总要在史书上留个名字,若是老夫战死在山林之中,那也是名,功成身退还是功败垂成,老夫这辈子活的值了,比所有我轩辕家的族人都值。” 唐云后退两步,整了整官袍,躬身施礼。 轩辕尚站起身,背着手,面容肃穆,大大方方受了这一礼。 五路兵马,五个名额,除了曹未羊外,又定下了一个。 “忙碌就是。” 轩辕尚脾气既急又直:“老夫今日起就居住在营中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将舆图、军情,统统送来。” “我这就安排,阿蛇,去为轩辕大爷安排住处。” “是。” 轩辕敬恭敬了应了一声,随即朝着轩辕庭微微一笑。 轩辕庭一拍额头:“我怎地就没想到这老不死的呢。” “啪”的一声,毫无意外,拐杖砸在了这小子的额头上。 第664章 碰撞 随着定下第二个名额,当夜,唐云再次召开了会议,轩辕尚也参加了。 目前暂定,曹未羊与鹰珠带领一路,六大营各出五百人,加上鹰驯部两千人,一共五千人。 轩辕尚带领军器监征募卸甲老卒两千人,和他搭档的是黑蹄,铜蹄部出三千人,也是五千人。 五路不算大的大军,定下了两路,剩下三路,一支和盾女部配合,一支和璃部配合,另一支大部分是南军,带着一些小部落的人手。 剩下三个名额,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结果。 有些人也能上,赶鸭子上架咬着牙上,唐云态度很坚定,必须要信得过,有实战经验的人。 没结果,散会,继续想。 众人纷纷离去,直到人走的差不多了,慢腾腾站起身的梁锦来到了唐云面前。 “下官,想去。” 梁锦没有往日那欠揍的嬉皮笑脸,很是正式:“给我梁锦一个机会,下官绝不辜负大人。” “你不会辜负我,但你一定会辜负信任我的军伍们。” 唐云的语气倒不生硬:“梁锦,关于你当年在东海带兵作战的事,东海三道无人不知,轩辕家第一次打探你的底细时就知道了,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在东海曾说过一句话。” 梁锦探身为唐云倒了杯茶:“下官说的什么。” “信百姓之力,莫信百姓之智。” 梁锦倒茶的手臂微微抖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莫名。 唐云微微一笑:“按照我的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相信群众的力量,不要相信群众的智慧,对吗。” “这…”梁锦干笑一声:“下官应是不敢说这般招惹是非之语。”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你这句话说的对,很对,我也深信这句话,百姓总是会被引导,被误导,你在东海立下的几次军功,我了解过,这几日,我又了解了一遍,我发现一个共同点。” “大人请说。” “骗。” 唐云微微摇了摇头:“带领百姓青壮也好,带领辅兵军伍也罢,你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战略目的,甚至连战术目的都没有和盘托出过,在你眼中,都是公式,你知道会死人,所以你会计算,计算会死多少人,这些会死的人,怎么才能死的有价值,为此,你甚至不惜欺骗信任你的军伍,让他们当诱饵,让他们即便当了诱饵战死了,还以为是自己作战不利,而非是你指挥不当。” 梁锦脸上浮现出了一阵怒意,瞬间又被压下去了。 “为将者,不可有妇人之仁!” “你是文臣,不是武将,作为文臣,不应该套用武将的公式,就算作为武将,雍城,从大帅宫万钧,到六大营将军、副将们,我也没见到谁套用公式,每个人都知道公式是最妥善的,可每个人也都知道,尽量避免使用公式,尽量想到一个让更多军伍们活下来的法子。” 唐云将茶杯推给了梁锦:“如果我套用公式的话,我早就入京了,我的官职一定比现在大,可我早晚会泯灭于众人之中,我身边的每个人,如果套用公式,他们还会成为我亲密无间的伙伴吗,不,都会随波逐流,都会走前人的路,都会得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诚不行商,慈不掌兵。”梁锦面无表情:“这便是大人成不了将军的缘故,这便是大人,到了如今迫在眉睫之时,还不知该用谁,不知该派谁带兵入山林的缘故。” “那我说的再明确一点,再直白一点,如果我套用公式,通过你的军功,决定让你带兵入山林,如果我套用公式,和你一样,不将军伍的命当命看,如果我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么,整座雍城,所有军伍,还会有人为我卖命吗,会有人为我不惜犯险去山林九死一生吗。” 梁锦抬起头,眉头紧皱。 “我没办法成为一个将军,可我很骄傲,很自豪,因为我如同一个真正的将军一样,可以指挥无数信任我的军伍,无数为我去征战的军伍,因为他们知道,我爱惜每一名军伍的性命,那你呢,你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军,你懂兵法,你立过军功,那么请问,在雍城中,哪个军伍会听你号令,为你卖命,哪怕你回到东海,哪个军伍,愿为你卖命,为你出生入死?” 梁锦,哑口无言。 “不是我圣母,总是张口闭口谈什么爱惜军伍性命,总是犹犹豫豫举棋不定,而是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而是我知道,军伍们真正看重的是什么,而是我知道,我凭什么被大家所信任。”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唐云第一次对梁锦坦诚相待。 唐云哪能不知道慈不掌兵,哪不知道战争会死人。 只是他更加清楚的是,他受到军伍爱戴的原因,直接原因是什么。 当他变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他变的冷血,当他变的冷酷无情,当他也不拿军伍的命当回事时,他早晚有一日会变得如同梁锦一样,失去了军伍信任,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 “我再和你说一件事吧,关于我从不否认的事,关于我为什么总是让你想不通的事。” “大人请说。” “三国演义看过吧,关于义薄云天关二爷华容道放跑…哦对,现在还没这本书,那就说三国志。” 唐云身体微微后倾:“《三国志.关羽传》中,关二爷曾在曹操大营中栖身,后来打听到刘备消息就离开了,曹操身边的人说去抓关羽,曹操说彼各为其主,勿追也,一代枭雄曹操曹老板,就这么华丽丽的放走了关二爷,曹操,够重情重义吧。” “是极,关云长忠义无双,曹操敬重也见心胸。” “是吗。”唐云似笑非笑:“那么咱们不妨带入曹操手下小兵小卒的视角,这些冲阵杀敌的小兵小卒,在图什么,好不容易抓到敌方大将,说放了就放了,那上过阵,流过血,战死过的小兵小卒,勇猛作战,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将敌方大将抓来后,让自己的主公装逼放掉传为美谈?” 梁锦面色古怪,没等开口,唐云继续说道:“《三国志.张飞传》中,刘备与刘璋闹掰了,张飞、诸葛亮、赵云率领荆州兵入川,大军到达江州,江州守将严颜死活不投降,张飞将其攻破并生擒了严颜,张飞呵斥严颜为何不投降,严颜梗着脖子说是张飞等人无理,侵略了他们的州县,他们州县只有断头将军,没有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左右弄死他,严颜面不变色,张飞认为严颜是个硬汉子,然后就放了他,还将他收为了门客,梁锦,梁少监,这件事,你怎么看?” “下官…”梁锦可不傻,想了想:“世人来看,这严颜不失为一条好汉,张飞也是重英雄识英雄。” “那死在战场上的小兵小卒们,他们会怎么看,怎么想,我草你大爷,你们大人物令旗一下,我们舍生忘死去守城,去攻城,完事了,你们开始装逼了,这个说自己是英雄,那个说自己重情重义,大人物都成英雄了,都成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小兵小卒,他们算什么?” 唐云摇了摇头:“人们的观点不同,是因为代入角度不同,你把你自己当成了大人物,可我没有,我唐云没有,我当过小人物,我当小人物的时候告诉过自己,如果一辈子当小人物,那么我的命一定要卖给识货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当了大人物,那么我一定要让小人物的命,尽量值钱一些,因此,我是唐云,你是梁锦。” 说到这里,唐云站起身:“这就是我不会让你独当一面的原因,你没当过小人物,你也当不成小人物,让你待在小人物身边,那么这些小人物就是深处悬崖边缘,坠入深渊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第665章 天意、人意 梁锦离开营帐时,浑浑噩噩。 他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唐云戒备,他理解。 唐云防范他,甚至对他起了杀心,早晚会弄死他,他也理解。 可整件事的根本,其本质,梁锦不理解。 他不是第一次被防范,被人惦记他的狗命。 能够活到今天,梁锦靠的就是步调一致。 他总能够和别人的利益达成一致,成为最终利益、最终目的不可或缺的一员,让人想杀他,又不得不利用他,直到被反噬。。 从一开始的布局,到失策,再到现在从堂堂知州变成了个一个少监,他气馁过,却没气馁过太久,然后跟上唐云的脚步,一次又一次证明,他和大家的利益一致,他能够帮助大家完成目标。 这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在唐云面前,他看不到希望,每一次交谈过后,他愈发的看不到希望,他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今天,今时今日,他想通了。 他也想通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唐云卖命。 和什么升官发财、飞黄腾达、出人头地,有关系,却不是直接关系,更不是主要原因。 而是唐云的想法,他的想法,根植到了每个人的心中的最深处。 那就是如果一个人不重要,那么每个人都不重要。 在唐云身边,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很重要,每个人,也会在不经意间去效仿唐云,让其他人,活的更有价值,变的更加重要,然后这份重要,这份价值,不断扩散,不断传播,不断让更多的人去追随唐云,去传播这种价值。 梁锦,拒绝被传播,更不认同这种价值。 因此,他永远无法得到他想要的。 因此,当他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之时,到了那时,他将不会再去得到他想要的。 月色照耀着梁锦孤独的背影,他知道自己很孤独,他走上的路,所追寻的,也注定会孤独。 他早就学会了享受孤独,明白了孤独的价值,这份价值也会令他活的更久,更加接近目标。 只是今时今日,不知不觉,走在来往的军器监官吏之中,他觉得自己失算了,失策了,在唐云身边,他没办法出头,永远无法出头,所失去的,都无法在雍城之中失而复得。 月色,将军器监大营各处营帐浸成了半透明的银灰色,帆布营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巡夜兵卒的甲叶偶尔碰出轻响,反而让这夜晚更加寂静。 自幼听力过人的梁锦,能够听到晚风卷着细沙之声,能够听着擦过帐角系着的铜铃晃动。 他也听到了很多官吏入帐之后窃窃私语,听到了这些人焦急的想要为唐云分忧,找出合适的人选。 梁锦,很羡慕唐云。 羡慕整座城,都围着一个年轻人去转,去忙碌。 他也曾有过这种感觉,只是却需要去欺骗,去算计,去长袖善舞,去八面玲珑。 这便是唐云最令他羡慕之处,可以嬉笑怒骂,可以乖张暴虐,可以吊儿郎当,从不隐藏,从不迎合,从不委曲求全,整座城,所有人,还是愿意为他去转,去忙碌。 转过身,梁锦望着最大的营帐,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继续待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任何人都可以凭着唐云飞黄腾达步步高升,唯独他梁锦,不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耗费了这么久的时间,这么多的心力,最终一无所获。 更让他不甘心的是,他怀疑,这就是唐云的目的,逼他走,逼他一无所获的失败离开,自此一蹶不振。 不甘心的梁锦在夜风中驻足久立,足足半晌,从袖口里拿出了某种动物的骨骼。 四下看了看,梁锦走向了角落的一处营帐,一处营帐外的篝火处。 不知名动物的骨骼,被架在了火上烤着。 片刻后,梁锦拿起骨骼,观察着上面的纹路,眉头紧皱。 只是当梁锦刚要离开时,一个文吏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见到梁锦,文吏略显意外,随即走上前施礼。 “梁大人。” “嗯。”梁锦将骨骼收起,微微看了眼文吏,随即想起来了:“你叫…朱尧祖对吧。” 朱尧祖极为意外:“是小人。” “好。” 心情很是沉闷的梁锦微微颔首,准备离开了。 朱尧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梁大人能否…能否举荐小人?” 梁锦转过身,不明所以:“举荐?” “是,小人粗通谋略,略懂军事,也应是善带兵,听闻唐大人需人领军伍征战山林,小人…小人想报唐大人大恩。” 梁锦哭笑不得:“你不是负责负责冶煅坊与仓房的差事吗。” “是,只是小人祖上有带兵将领,传下了一些兵书,刺客一事,小人丢了仓房钥匙,唐大人,唐大人他…” 朱尧祖鼻子有些酸酸的:“若不是唐大人,小人哪还能活到今日,早就被满城军民剁成肉泥了,唐大人之恩,小人想报,唯死相报,只是前些日子寻了轩辕庭公子,轩辕公子叫小人以后离唐大人远一些,莫要惹唐大人心烦。” 梁锦微微皱眉。 起初,他是以正常人的理解,觉得朱尧祖就是个神经病,你一文吏凑什么热闹,更何况这家伙之前丢过仓房的钥匙,被刺客偷了手弩,属于是有黑历史。 梁锦终究是梁锦,他见过很多奇人异事,尤其是听说对方祖上出过带兵的将军,难免来了兴趣。 “你祖上是…” “祖上朱…朱韫。” “前朝开朝时曾建立东海舟师的柱国将军舟师大帅朱韫?!” 梁锦面色剧变:“这怎么可能?” “小人不敢欺瞒大人,小人祖上的确是朱韫。” 梁锦既震惊也狐疑:“朱韫后人为何会流落到这雍城,成了这军器监的一名小吏?” “小人,小人…” 朱尧祖很是举措不安,愈发的紧张,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般!”梁锦神情一动:“你懂兵法是也不是,若懂,随本官入帐,看舆图,晓军情,本官考校你一番。” “小人看过舆图了,军情也知晓了一些,因此小人觉着,觉着不应兵分五路,而是…” “而是什么?” 朱尧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分兵三路,一路诱蝮部主力,一路围合其势,余一路直捣其巢穴,此战务在速决,不求一战克敌,但求驱蝮部聚兵守要,待其后方空虚,便乘隙而入,一举定乾坤。” 梁锦神色一变再变:“你果然懂兵法,不过所言所语皆是纸上谈兵。” “唯细节需统筹周详,小人曾观舆图,初战可断其水粮,再断…然此计甚毒,小人,小人不敢说,小人怕…” “用兵哪能不毒,走,入帐,与本官详谈,不过你只是小吏,想见唐大人献策或是独领一路大军,难如登天,可要是本官…你若追随本官,本官倒也可成全你一二。” 朱尧祖大喜过望,连忙施礼道谢,随即有口无心的指了一下梁锦的袖口。 “大人,您怎地还懂这太占,祖上兵书记载,这太占之术不是…” 梁锦面色剧变,杀心顿起。 可这杀心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因他想到了袖口中的那枚太占符,想到了那上面被火烤过的纹路,这一切,似乎本就是注定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第666章 围策 第二天一大早,眼珠子通红近乎一夜没睡的梁锦,踹开了唐云居住的小院院门,很嚣张,很欠揍,怀里还架着一份舆图。 正在读书的阿虎猛皱着眉头,站起身,撸起了袖子。 满雍城,连宫万钧都没这么嚣张过。 “叫你家少爷起来。” 梁锦笑的那叫一个张狂,那叫一个得意。 “不治兵就不要整日装将军,招贤纳士,连个能带兵的人都寻不到,还有那曹未羊,浪得虚名,什么五路大军,无需五路,三路就成,去,将你家少爷喊起来,本官不隐瞒了,不装了,本官要摊牌,今日我要好好教授教授他该如何讨伐蝮部。” 阿虎表情不变,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若是吹嘘,一会叫你横着出去。” 梁锦笑容一滞,不知为何,在唐云面前他都敢花样作死,在陈蛮虎面前,他总觉得这家伙会随时掏出短刀噗嗤噗嗤给自己两下子。 阿虎看了眼梁锦怀中的舆图,转身叫床去了,叫唐云起床。 梁锦往那一坐,开场白都想好了,准备嘚瑟的表情也调整好了。 结果等了一会,穿着里衣的唐云打着哈欠走出了月亮门,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神情。 “吃过早饭没。” 唐云一边用湿布擦着脸,一边坐到了梁锦对面:“没吃让人取点吃的过来。” 准备好开场白的梁锦很是狐疑:“平日大人若未睡够四个时辰,怒意勃发。” “是吗,怎么了。” “那大人今日为何不怒?” “我有什么可怒的,你一大早来找我,肯定是有重要的事,行了,别说废话了,有什么事,说吧。” 梁锦很是失望:“可…可大人你应发怒啊。” 唐云翻了个白眼,哈欠连连:“好吧好吧,哎呀我好生气,我好愤怒,我要杀人,哇哇哇,行了吧,说,什么事找我。” 梁锦搓了搓牙花子,也不知是嘀咕了一句什么,这才展开了舆图。 “三路大军,足矣。” 唐云和阿虎定睛望去,发现整个舆图都被密密麻麻不同颜色不同符号标记着。 “开始你的表演,说说吧,为什么是三路大军。” 梁锦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标着一处标有水位置。 “蝮部看似盘踞山林,实则命脉全在两处,一是群山之水,鹰崖粮窖,先断了这两处。” 阿虎满面耻笑:“这两处都在腹部地盘深处,如何断,只能守,就算打下来也守不住,去了就是死,与孤军深入无异,援兵过不去。” “故布迷阵,叫蝮部以为我们会不惜兵力攻打这两处,那么他们势必集结大量兵力,也就是陈兵于阵中,而非阵前。” 唐云挠着额头:“啥意思?” “少爷,他是说…” 阿虎神情微动:“蝮部一旦将兵力回守,就必须要放弃之前桒部的地盘,桒部在一处瀑布旁,山不高,进可攻,退可守,只要占了这里,就有了扎营的地方?” “不错。” 梁锦指尖滑向舆图北侧,一个标记着矿区的位置,上面那写了一个红色的“诱”字。 “五百重甲,一千弓卒,这路是‘饵’,打着我汉军的旗帜,相比各部,蝮部想要打的是咱们汉军。” “然后呢?” “蝮部一定会调兵,将守在水源的兵力拉长,既想着紧咬汉军不放,又想着首尾相顾,殊不知,佯攻之后汉军不断后退,只要这戏做的真,蝮部兵力就会不断被拉长,越拉越长,长到派遣一支奇兵就可斩断这根线,到了那时,才是各个击破,前,追不到汉军,后,不够人手守住要冲,两处,皆可取。” 唐云终于听明白了:“继续说。” 梁锦手指再次滑动,舆图上面写了个黑色的 “截” 字。 “老卒懂阵,异族识山林,让他们带着火油与断木,夜间行路绕到断云涧,此处蝮部从存粮之处往东侧运粮的唯一小道,窄得只能容五人并行,等第一路兵马将蝮部主力引走,第二路就把涧口堵死,再放一把火,烧不到粮草,却能烧断传出的军令。” “明白了,等于是断了指挥部和外部兵力的联系。” 唐云若有所思:“战略目的呢,这样只能压缩蝮部的活动空间,想要杀到后方,不还是得平推过去吗,不如老曹提出来的五路兵马各个击破后汇聚兵力稳扎稳打。” “那样会死太多人,蚕食蝮部兵马才是上上之策,只要夺了这两处,堵住了断云涧,蝮部再难出兵向北扩张,到了那时,蝮部要么不惜兵力冲破防线死伤惨重,要么只能南退固守营寨。” “我明白了!” 唐云一拍大腿:“战略目的不是一举灭了蝮部,而是将蝮部所有人堵在他们的老窝里,只要守住了这里,此处以北都算是咱们的活动空间,该开矿开矿,该调兵调兵,该扎寨扎寨,一旦建立了补给线,他们根本耗不过咱们,相比戒日国翻山越岭,我们优势更大。” “不错,到了冬季,蝮部更是难熬。” “我靠,对啊!” 唐云双眼放光,之前制定计划的时候,大家想的都是如何一口气干掉蝮部,却没人想过直接给他们围了。 以断云涧为核心,在东侧建立防线,到时候山林九成的地盘都是大家的活动区域,蝮部无法扩张,没了任何活动范围,只能在老巢守着,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是两说。 “大人想要少死些人,那下官就献策少死些人。” 梁锦微微看了眼唐云:“不过大人要是想一举屠灭蝮部,下官还有计策,不止一计,只是这计策,一计还比一计毒。” “是吗。”唐云极为开心:“这样,你先回去,午时我叫所有人去军器监开会,到时你和大家好好说一说,都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好。” 梁锦站起身:“不过下官有一个请求。” “说。” “三路大军,下官要领一路,哪怕只是作为副将也可。” “做副手的话,倒是能商量,好,一会再说。” 梁锦满意了,施了一礼,留下舆图离开了。 等这家伙离开后,阿虎不由说道:“这法子好,之前大伙想的是山林作战无城可攻,也就没人想到围城,谁知这狗日的竟然将攻城的法子用在了山林中。” “不是他想到的。” 唐云脸上早就没了兴奋之色,低声说道:“如果他能想到,早就献策了,昨天他离开营帐的时候,失魂落魄和爹死娘改嫁似的,他懂兵法不假,但他懂的不是堂堂正正的兵法,派人调查一下,昨夜梁锦离开后,有没有接触到什么人,还有,打听一下最近军器监中,或是他的身边多了些生面孔,尤其是从东海来的。” “是,小的这就去打探。” 第667章 天选倒霉催 一个时辰过后,一名军器监的文吏被带来了小院之中,在无数人如同圣殿一般的小院之中。 半个时辰后,文吏离开了,恍如隔世,如梦似幻,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院中,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 “一会开完会记得提醒我,开批判大会,批判轩辕庭那个白痴,靠!” 离开的文吏正是朱尧祖,面对唐云岂会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包括找轩辕庭,包括见到梁锦,包括昨夜和梁锦促膝长谈讨论如何平灭蝮部。 “这朱家后人也太邪了吧。” 唐云挠着下巴:“原来梁锦说的还是朱尧祖最温和的打法。” 阿虎也是到了现在还震惊着,朱尧祖提出了四种战术,一个比一个毒,一个比一个险。 其中一个就是唐云拉着盾女、璃部叛国,驻兵山林,等着蝮部和戒日国找上门,然后狠狠阴他们一下,属于是威力加强版的荡妇计划。 这个比较慢,但收获大。 也有快的,去了就烧,走到哪里烧哪里,哪里不爽点哪里,有困难要烧,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烧。 烧没了山林,蝮部无处可躲,无法扩张。 烧没了树木,各种猛兽全部bbq,蝮部也没地方打猎了。 烧没了水源,蝮部只能往群山那边跑,不断后退。 但这个执行起来损失太大,需要用到大量的火油,天气变化也不好控制。 也有损失小的,派遣奇兵,直接污染水源去,几处水源上流,连投毒带扔动物尸体,然后等着,等着出现疫病,再给尸体全挖出来,继续扔水源里,多大范围内,半径多少公里,全部污染,属于是慈父神选。 真正让唐云与阿虎震惊的是,这位军器监小吏朱尧祖,根本没任何实战经验,全是照本宣科,全是纸上谈兵。 但是呢,人家把细节全都想出来了,理论上来讲,全部都是可行的,而且这几天他做了大量的功课,将所有舆图都熟记于心,包括应急计划、预备方案,各种普蓝b,大家能想到的,他想到了,大家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 “少爷,此人是大才,只是看着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您让他暗中盯着梁锦那狗日的,会不会露出马脚?” “会吧,梁锦太奸诈了,时间早晚得事,不过也无所谓了,我大致猜到梁锦的来路了。” 唐云叹了口气:“太占之术,想不到,真的是想不到,前朝果真是个笑话,梁锦这种人居然能成为了知州,活该改朝换代。” “少爷您怎么知晓这个叫太占的占卜?” “机缘巧合吧。”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言归正传,朱尧祖说的那些,理论上是可行的,完全可行,但需要老曹过一遍为他查遗补漏,还是选用最温和的方式吧,围上蝮部,压缩他们的活动空间,还有,即便是梁锦看出了朱尧祖成了咱的人,那也不要暴露他的身份,朱家后人,哎,唏嘘啊。” 阿虎心情有些沉重,得知朱尧祖祖上是谁后,心中五味杂陈。 朱尧祖祖上,朱韫,前朝开国猛将之一,准确的说是,前朝能够开国,靠的就是三个人,除了姬家祖上也就是开国皇帝外,另一个是轩辕家祖上,最后一个则是朱家祖上朱韫了。 朱韫告老还乡前,官职最高做到上柱国将军,也就是京营八卫的扛把子,卫戍京中。 在担任上柱国将军时期,朱韫临危受命,前去东海平乱,之后协助前朝开国皇帝建立了真正的舟师,到了后期,也是这位上柱国将军负责的,从造船到练兵。 回京后,朱韫年岁已高,最后也就告老还乡了。 世人都以为朱家得了善终,朱家后人也没出什么出名的人,渐渐也就淡出了世人的视线。 实则不然,被清洗了。 开国皇帝驾崩后,接班人,也就是第二位皇帝,压不住兵部那些开国悍将们,只能进行了长达十几年的清洗,最后寻思捎带脚直接给朱家也灭了得了,毕竟兵部好多人都是朱韫在任时提拔起来的。 这个鸟毛皇帝也知道这事不能做的太明,暗地里操控的,宫中太监带着禁卫忽悠当地折冲府,给朱家屠了。 朱家当初跑出来了一些人,还是被轩辕家给救的,隐姓埋名活着。 结果过了没几年,这鸟毛皇帝被他儿子给逼宫了。 皇室吗,特产反骨仔,第三位皇帝登基之后,为了稳人心,开始给那些开国将领们翻案了,并且揭露了他爹暗害朱家的事。 翻案是翻案了,经典的正义虽然迟到,但是一定不会缺席,朱家一百多口子,就剩下四个人了。 朱家那些活下来的人,也是心灰意冷了,皇帝这种生物,信不过的,拉倒吧,好好活着就行。 不过朱家的兵法倒是传下来了,也没什么人看,那些兵书要不是有点犯忌讳,朱家后人都恨不得全卖钱了。 到了朱尧祖这一代,读书不咋地,很喜欢看那些兵法,从小到大没事就读,读的滚瓜烂熟。 这也是他为何不去科考,反而跑雍城这边当文吏的缘故。 本以为施展一下才华,当个将军恢复恢复祖先的荣光。 结果刚到雍城,前朝雍王作乱,死了一大批人,包括赏识他的一位副将。 没招,那再熬熬吧。 好不容易熬的南军换了一批将领了,江修案出现了,殄虏营谋反了。 巧的是,和他关系不错想要提携他的,还真是个大乱党,之所以看上他,就是寻思以后谋反的时候用他。 当时没抓到朱尧祖,结果这铁憨憨主动自首,说他和那位将军关系不错。 查案的是温宗博,老温那是啥脾气,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搁这埋汰谁呢你搁这,本官和乱党斗智斗勇这么久,因为啥,因为乱党很厉害,结果你现在说,你个文吏也是乱党,也是漏网之鱼,忽悠谁呢,想出名想疯了吧,滚蛋,人家说根本不认识你。 朱尧祖,逃过一劫,自首都没自明白。 继续没招,继续熬着吧。 这次朱尧祖学聪明了,不敢见谁都毛遂自荐,瞅谁都像乱党,看着越老实的,越有可能是乱党,可不能再遇人不淑了。 观察了几年,朱尧祖找到慧眼识珠之人了,真正的爱惜军伍性命之人,此人正是原疾营主将,常斐! 之后朱尧祖都开始怀疑人生了,明白了,原来不是南军盛产乱党,而是我跟谁混谁就是乱党啊。 本来朱尧祖都死心了,寻思都这把年纪了,闺女们也都这个岁数了,别折腾了,谁知唐云的名声越来越响,都知道,跟着他混,甭管男女老少多大岁数,只要是一路人,志同道合,都能成为心腹。 就这样,朱尧祖开始找机会了,找唐云需要谋士,需要懂军事懂作战的谋士时,他会适时跳出来,毛遂自荐。 眼瞅着朱尧祖都下定决心了,梁锦来了,唐云走了,回洛城了。 朱尧祖这次是真的怀疑人生了,自己是不是天煞孤星啊,见谁克谁。 还好,梁锦和王珂受到了天降正义,唐云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朱尧祖犹犹豫豫的,死活下不定决心,总怕给唐云害了。 可能是老天爷都被感动了,满城都知道唐云要出兵,要讨伐蝮部,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朱尧祖,决定了,下定了决心,最后博一次,高低要见唐云。 然后,没然后了,眼瞅着他都做好准备了,出了刺客那事,他还把钥匙给丢了。 打那之后,朱尧祖既感激,又害怕。 感激,想把命交给唐云,出生入死。 害怕吧,又怕害了唐云,他总觉得自己见谁克谁。 要不是最近这几天全城都愁,都想不到合适的领军人选,朱尧祖是真不敢凑到唐云身边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轩辕庭给他拒之门外了,冥冥之中,梁锦慧眼识珠了。 朱尧祖,现在是真的开心,不是因为成了唐云的人,而是明面上,他跟着梁锦混。 因此,他不怕了,他已经摸清楚了规律,不是他见谁可谁,而是他和谁走的近可谁。 反正也不和唐云天天在一起,就是克也克不到唐云的头上,要克也是克梁锦,所以,朱尧祖很开心,毫无心理负担。 第668章 出征在即 当天午时,军器监开会,扩大会议,唐云邀请了六大营的将军和副将们。 当天夜里,大帅府开会,扩大会议,宫万钧邀请了军器监的官吏们。 一个时辰后,散会,宫万钧双眼直勾勾的,瞅着刚刚敲定的作战方案,后槽牙隐隐作痛。 本来吧,自己当文臣的女婿攻城掠寨,他这个当大帅的老丈人的只能坐镇后方,这已经够让他闹心的了。 想了几天,慢慢也就想开了,他是大帅嘛,最擅长守城的大帅嘛,出关征战,他不在行哒,坐镇后方就坐镇后方吧。 结果,唐云这群人商量出了作战方案了,兵分三路。 宫万钧冷不丁一看,连连点头,稳扎稳打,太好了,简直不要太稳,很难想象这么稳的一份作战方案是唐云这伙人想出来的,即便是他出手也不过如此。 大家开始商量了,开始补充细节。 补充着补充着,宫万钧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尼玛不就是和守城战差不多嘛,打的还是防守战,那他擅长啊,太擅长了,简直不要太擅长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是唐云在山林中再建个雍城,宫万钧也去不了,只能干瞪眼。 宫万钧开始上火了,开始闹心了。 尤其是后来打听了一下谁提出来的,谁决定的,一听是梁锦那狗日的,老帅觉得被针对了。 起初宫万钧以为是曹未羊想出来的,没当回事,老曹人品在那摆着呢。 后来知道是梁锦想出来的,宫万钧觉得被针对了,梁锦人品在那摆着呢。 老帅如何想,不重要,将军们如何想,也不重要,整个南军如何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云如何想,无论他怎么想,整座城,都要配合他。 一营又一营的精锐被抽调了出来,各地一批又一批新卒,被送到了雍城。 大量的手弩、工兵铲、重甲,各类军器,加班加点的打制着。 夏季转瞬即逝,随着入秋,随着初秋,随着无怠营回来了上百人,时间,终于定下了。 军器监大帐中,无数人沉默不语,手里拿着更为详尽的舆图,目光又总是不经意的看向帐外的无怠营军伍们,那些比各部异族更像野人的军伍们。 “不到两个月,五百零一人。” 唐云摇了摇头:“就剩下二百九十七人。” 剩下二百九十七人,回来九十七人,其中不包括谢老八。 谢老八带领一百九十九人留在了山林中,等待着大军,继续担任斥候。 带回来的舆图更新了太多太多的信息,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标记出了十九处蝮部兵力集结位置。 坏消息是,这十九处位置中,大部分算不上易守却算得上是难攻的位置,多是山寨。 轩辕庭挑选出最南侧的几张舆图,贴在了唐云身后。 唐云回手指了指:“打过去,越过外围就可以守断云涧了,蝮部兵力部署的位置大多是在山上,和之前炬部的情况差不多,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烧,或困。” 曹未羊头都没抬,埋头写写画画:“能烧则烧,烧林,烧山,烧不成就困。” 说完后,老曹将手中的黄纸揉成一团,丢给了轩辕庭。 轩辕庭没好气拿到了唐云面前展开,后者定睛望去,不断点头。 老曹划的是补给线,其中哪个部分由哪一支部落负责,不是一条直线,但绝对称得上是目前为止最安全的路线了。 这也是唐云提出的主要要求之一,三路大军,一万五汉军,一万五各部勇士,三万人,就负责干架,其他的什么都不管,向南莽,打通补给线,一直打到断云涧,之后就是死守,战略目标也从一开始的不惜余力直捣黄龙,变成现在的抢地盘围困蝮部。 其实唐云很不喜欢开会,参加会议不喜,主持会议也不喜欢。 只是当他有一天,某一个时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决定三万人的命运,三万人的生死时,唐云愈发感觉到了不安与惶恐。 梁锦说过的话,宫万钧说过的话,那番说他这辈子都当不成将军的话,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脑海之中,令他寝食难安,令他极力隐藏着不安。 这种不安驱使他动不动就开会,动不动就为大家安心,或是说,让他自己更安心一些。 唐云也总是能够将他的情绪,他的想法,不知不觉间影响到每一个人。 营帐中,所有人,每个人,哪怕是高冷的阿虎、见惯战争的马骉、杀人如麻的牛犇,尤其是轩辕二子,都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提出的任何一个建议,都关乎着数以百计、千计、万计之人的生死。 唐云让每个人都认识到,战争,不是冰冷的数字堆砌,这些数字代表的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大家认识,见过,甚至能叫的出名字。 或许,不止是唐云不适合做一个将军,他身边的每个人,都不适合。 “就这样吧,散会,子时过半,曹先生带兵出发,与首领鹰珠汇合。” “领命。”曹未羊站起身,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离开了,跟在他身后的是牛犇 “辰时。”唐云望向穿着一身甲胄的轩辕尚:“辰时,轩辕先生出发,与铜蹄部族人汇合。” “领命。”轩辕尚站起了身,拄着拐离开了,跟在他身后的是新卒营姜玉武。 六大营的主将与副将不能动地方,不包括隼营副将姜玉武。 之前的隼营新卒,早已令人刮目相看,这次整个新卒营都出征,姜玉武必须要随军,虽然他根本没任何实战经验。 “兄弟们。”唐云冲着大家抱了抱拳:“雍城,就交给你们了。” 除了马骉、周闯业、梁锦三人来到了唐云身后外,其他人连忙起身回礼。 许多话,唐云说了无数遍,最重要的就是补给线,补给线,从雍城延伸过去,入林作战重要,建立补给线,更重要,此事由赵菁承、轩辕二子全权负责。 交代的差不多了,唐云带着阿虎走出了营帐,撞见了守在门口的轩辕霓。 “大人。” 轩辕霓难掩紧张的神情:“谢玉楼将军…他怎么没回来?” “留在了山林中,无怠营的军伍很难深入到腹部老巢,他想再尝试一番,不过目前他们送回来的信息足够支持我们打到断云涧了。” “知道了。” 轩辕霓低下了头,似是微微松了口气。 “放心吧,没事的。” 轩辕霓抬起头望着唐云:“唐大人明日就出征了,为何前些日子不回洛城看望唐县男与大夫人。” 唐云自嘲一笑,没有解释,带着阿虎离开了。 以他如今的地位,并不需要亲自带领军伍进入山林,而且他也不是专业的,去了后唯一的作用就是鼓舞军心。 以如今他的身份,出征之前回家看望看望家人,没人会说什么。 可也正是因为他如今的地位,他如今的身份,他不想回洛城,不但不回洛城,还要与一万五千名汉军,一同深入山林。 他太了解自己了,见了老爹,见了宫锦儿,见了宫灵雎,他一定会犹豫。 犹豫,就他妈会败北! 老爹,只会灌输他保命为主的思想。 老婆,只会影响他拔刀砍人的速度。 唐云,不想犹豫,他只想带着大家完成梦想,砍死蝮部那群王八蛋,彻底挡住戒日国看向北方的目光。 第669章 老四,老四 出征了,本应举国关注的出征的日子,又是那么的平凡。 唐云不喜欢送别时的豪情壮志。 他觉得一点都不豪,一点都不志,无论场面再大,再热血,总归是悲壮的,伤怀的。 相比而言,他喜欢沉默的离开,寂静无声的离开。 或许是不喜欢送别,喜欢只是单纯不想看到希望被具象化。 任何事情一旦被具象化,就会赋予更多的意义。 这些更多的意义,会让军伍们舍生忘死,会让他们变的伟大,然而伟大,往往伴随着悲壮。 唐云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没人指望自己,没人指望自己的话,成功了,可以装逼,失败了,可以躲起来。 天未亮,曹未羊与牛犇二人离开了,身后跟着的是同样沉默的五千六大营精锐。 城墙上,唐云默默的注视着。 这一支队伍是最先进入山林的,最先接近腹部地盘的,也会是最危险面临风险最大的一支队伍。 唐云不喜欢被送,更不喜欢送别人。 每一次离别,其实就是踏上未知,当未知太多,就会失去一些,失去的足够多了,就再回不到原地了,只能回头张望,回忆着,回忆的多了,只剩下了伤痛。 唐云没有离开城墙,只是回到角楼之中盘膝而坐,静静的等着。 子时到辰时,中间足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里,唐云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过着整个计划,所有细节。 辰时,到了,唐云站起身,再次来到了城门正上方。 也是五千人马,这一支队伍全是轻甲,甲胄上还凝结着水雾。 每个人背上都捆着两柄手弩、一把工兵铲,三到四个水囊。 看得出来,轩辕尚意气风发,转过身,仰着头,冲着唐云施了一礼,一个不应是他这个身份施展出来的礼。 这一刻,轩辕尚是感激唐云的,感激这个年轻人,给予了他再次追寻理想的机会。 起初唐云还有点担心,毕竟轩辕尚只剩一条腿了,还得穿着甲胄,别到时候拖慢行军速度。 事实证明他完全想多了,轩辕尚杵着拐比军伍走的都快,身处最前方,大手一挥,五千人马紧随其后,沉默无声。 唐云身旁的马骉抽了抽鼻子,左顾右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似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不断挥舞着手臂,大喊出声。 “老四,老四老四你要活着啊!” 老四,你要活着… 你要活着… 马骉一遍又一遍的喊着,这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期盼,活着,活着就好。 唐云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张开双臂,不断挥舞,大声的喊着,一遍又一遍。 “老四,你要活着,老四你要活着啊,你一定要活着。” 阿虎也跟着喊了起来,老四,你要活着,定要活着。 三个人,不断的挥舞着手臂,不停地喊着。 城墙上的守卒,望着身边的同袍,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两秒。 老四,你要活着! 守卒们,声嘶力竭:“老四,你要活着啊!” 越来越多的人,大声的叫着,大声的喊着。 老四,你要活着。 就连城中的军民,都听见了城墙上的喊声。 走出营帐的军伍们,望向南侧,高举右臂,老四,你要活着! 上工的百姓,止住了双足,望向南侧,大声呐喊,老四,你要活着。 天地间,只剩下了一个声音,老四,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帅帐中的宫万钧,抬起头,紧攥右拳,老四,你要活着! 这一刻,老四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刻,每个人都是老四,老四,是军伍,是壮士,是最勇敢的人,是国朝的英雄。 这一刻,老四将会为国朝开疆拓土,立下不朽丰功! 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秒,雍城所有人,只期望一件事,祈求一件事,老四,你一定要活着。 ………… 宫中,早朝。 群臣站在班中,随着一声开朝,三省官员出班而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大殿之中,似乎就连空气都流动的缓慢了几分,每个出班的官员,声音,也似乎都轻了几分。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双目有些无神。 接连三次,出班的官员说完后,面带询问之色望向天子。 接连三次,天子只是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中书令婓术走了出来,对着礼部员外郎摇了摇头,后者倒退着回到了班中。 婓术知道,朝堂上的每个臣子,都知道,知道天子在想着什么。 开朝走神,天子开朝的时候竟然走神了,臣子们并没有任何不满,无论是脸上,还是心里。 其实每个人都在走神,包括婓术。 今日,远在雍城的唐云,将会带领南军精锐,带领山林各部族人深入山林,一路向南,去征讨,去开拓,去为大虞朝为开疆拓土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这一日,足以被载入史册。 这一日,理应受到更多关注。 这一日,应是大虞朝四道十二地,无人不牵挂着。 可这一日,京中,还是那个京中,朝廷,还是那个朝廷。 天子,臣子,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种极为荒诞的感觉。 这种荒诞的感觉,来源于唐云,一直都来源于唐云。 他似乎总是在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似乎总是做的鬼鬼祟祟的。 仿佛一个蟊贼似的,明明是可歌可泣,明明是可获得天下赞誉,明明是可牵挂所有人的心,所有人的目光,可他就是鬼鬼祟祟的,仿佛怕被别人知道一样,然后让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鬼鬼祟祟的。 宫中应派人去嘉奖… 朝廷应派人去祝福… 兵部应派人去送行… 没有,一个都没有,唐云就和卡着时间点时似的派人送来了军报,四日前,告知了今日要出征。 宫中、朝廷、兵部,就算是派人过去了,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还是会晚上一时片刻。 “前朝,二十万大军,接连三次尝试进入山林。” 天子终于回过了神,这才见到婓术站在了班中,而非六部官员。 “婓爱卿。” 天子流露出不应流露的神情,担忧的神情:“婓爱卿你说,唐卿只是带了一万五千兵马,只有一万五千兵马,要打到至南,打到至南群山,他,会成吗?” “一万五千兵马,不足,远远不足,如若问天下间还有谁能平定蝮部、收服各部,老臣以为,唯唐监正一人。” 婓术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之中:“无论成败,唐云唐监正,是功臣,是大虞朝的功臣,无论成败!” 天子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微微点着头。 成也好,败也罢,都是功臣,这也是婓术,唯一能给唐云的支持了。 只是一个插曲罢了,一个让天子回过神的插曲,一切如旧,君臣继续议政。 眼看到了午时,天子冲着周玄打了个眼色,提前一刻钟散了朝。 随着老太监一声散朝,天子快步走出大殿,进入偏殿后,点燃了三支平安香,默默的祝福着,祈求着。 不知为何,明明二十年没见过。 可最近一段时间历来,唐云的模样,他的笑容,他的身形,他的一切,在天子的脑海中越来越鲜活,越来越生动,仿佛早已熟识二十余年一般,令人想要亲近,想要挂念。 此时此刻,天子的脑海中,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破败而又雄伟的城… 那是一个身穿白甲英姿飒爽的年轻将军… 那是高举长剑大声呐喊,为了大虞,为了吾皇… 那是那位年轻将军,为了大虞朝的天子,为了他姬承凛,不惜以身犯险,冲阵杀敌! 天子,沉浸在了感动之中,无比的感动。 第670章 区别 唐云可以决定自己送不送其他人。 他却决定不了其他人,会不会送自己。 午时一刻,也就一刻钟,唐云带着五千人和赶不上二路汽车似的,狂奔着就出城了,头都没回。 站在老帅刷新点上的宫万钧,很无语,一群将军们也很无语。 无论什么事,似乎只要和唐云沾上边儿,那就非常的不正经,十分之不正经。 宫万钧台词都想好了,想了一夜,他甚至准备当着无数军士的面,告诉唐云,告诉这位年轻人,他不止是一位大帅,也是一个老者,一个长辈,一位关爱女婿的老丈人。 唐云没给他任何改人设的机会,直接溜了,就是溜了,溜了溜了的那种溜了。 关于这种行为,唐云从来没和任何人解释过,就连阿虎都想不通。 在他的认知中,凡事最怕立flag。 无数次的失败案例,代表着立flag是一件多么成功的失败。 主公放心,末将绝不辱命,定将敌方大将生擒回来! 然后,丢盔卸甲灰头土脸,往那一跪,非战之罪… 老婆你放心,他敢欺负你,我今天就让他好看! 然后,轻则被对方捆绑成羞耻的姿势也被欺负了,重则打个半残躺在病床上嘤嘤嘤咱还是报警吧。 亲爱的,干完这一票,咱们就退隐江湖,从此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然后,画面一转,呜哇呜哇呜哇的警笛声,双手戴着手铐,朝着外面大喊照顾好俺老娘。 还有什么一咬牙一跺脚,老子和他鱼死网破、老娘和你拼啦、同归于尽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这就是立flag的下场,但凡立过这玩意的,但凡满面悲壮的,结果可想而知。 因此,唐云不喜欢立flag,不喜欢说什么豪言壮语,更不喜欢送别时一边豪言壮语一边立下flag,他觉得老天爷最喜欢收拾这种选手,见到一个弄一个。 唐云狂奔,跟在他后面狂奔的军伍们也有点懵。 结果唐云跑的越快,他们撵的越快。 唐云跑,他们追。 唐云越跑,他们越追。 就这样,追追跑跑,过了工料区,过了体育场,一直跑到了第一个山林入口,五千来号人这才停住脚步。 唐云终于敢回过头了,望着雍城关墙的模糊轮廓,微微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刚出城的时候他就感觉不对劲了,宫万钧和一群将军们往那一站,不像送行,像送丧,怎么看怎么晦气。 “点名、整理军器、下发舆图。” 唐云交代了一声,周闯业跑开了。 穿着一身甲胄的梁锦凑了过来,很是失望。 “为何走的那么急,下官连夜准备了一首诗,还未来得及吟出来。” 唐云没有笑骂,很正经。 “这一次入林,如果你非但没有给我找麻烦,并且还能够按照我说的做,能够随时随地为大家鼓舞军心,我答应你,回到雍城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无缘无故揍你。” 梁锦楞了一下:“已是没人毫无缘由就殴打下官了,换一个。” “那你提。” “功劳簿有下官的名字。” 唐云哭笑不得:“就这?” “大人仗义。”梁锦哈哈一笑:“你本就想在功劳簿上写下官的名字。” “每一个出关入林的人,哪怕只是一个新卒,都是勇士,都是功臣,包括你,虽然我不想写下你的名字。” “这般如何,如若本官立下功劳,回成功后,与曹未羊平起平坐,如何?” 唐云笑了,笑的很是戏谑。 “怎地,觉着下官不如他?” “嗯,你不如,我不如,每个人都不如他。” “下官为何看不出他哪里厉害。”梁锦很是不屑:“就说他提出的兵分五路,多此一举,少谋少智。” “梁锦啊。” 唐云见到军伍们歇息的差不多了,表情有些可怜,可怜梁锦的那种可怜。 “我给你一句忠告吧,以后别招惹曹先生了,真的,你不是他的对手,或许在官场上,你能和他嘚瑟两下,也仅限于两下,其他地方,其他领域,你完全不是他对手,他就如同一个威力加强版的你,一个三观正,威力加强版的你,或许十年,也或许二十年,你才有资格与他斗。” 本来梁锦就是随口一说,听到这番话,顿时不乐意了。 “不就是抓住了刺客吗,下官怎地瞧不出他哪里厉害,还有他最早提出的兵分五路,真是遭人耻笑。” “兵分五路,不会遭人耻笑,因为即便是大帅府将帅们,也会选择这种作战方式。” “南军也是无谋。” “不,南军惯用战术都是这般堂堂正正,虽然不是那么的出奇,却也是最爱惜军伍性命的战术,至于曹先生,你只看到了表,没看到里。” “什么意思?” “曹先生提出兵分五路,并非是为了减少伤亡,而是想要打拉锯战,打消耗战,兵分的越多,越难打赢,越会持久的耗下去。” 梁锦一头雾水:“这是为何?” “因为曹先生的本意就是拖。” 现在出关入林了,唐云也懒得隐瞒了。 “我这么问你吧,无法一举制敌,战事不断拖延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还能有何后果,自然是要增兵支援。” “可南军没有兵力调动呢,兵力需要守城,需要给各部异族盖房子,需要建立补给线。” “那便叫再调派各部精锐,反正这次他们也没出太多的人手,到时叫他们…” 说到一半,梁锦变颜变色:“各部调派人手前去支援,莫不是,莫不是…” “不错。” 唐云微微一笑:“在你眼中,作战只是作战,考虑的也只有作战,在曹先生眼中,作战是大局,大局中的一部分,任何事,都是为了大局考虑。” 梁锦眼眶不断抖动着,唐云也没过多解释,喊了一声继续行军。 当初提出分兵五路时,说句实在话,大帅府很多人挺失望的。 其他人制定这种战略,他们不会失望,因为即便是将帅们敲定这件事,也会兵分五路,这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主要是提出这个战略的,是曹未羊,是被誉为雍城最聪明的人,最熟悉山林的人。 说白了,就是兵分五路含金量不高,很容易将战事拖成拉锯战。 大帅府希望快刀斩乱麻,不希望拖成拉锯战,因此唐云也找到了老曹。 老曹不答反问,问唐云,为何打蝮部。 唐云答,不是废话吗,因为要谋划山林啊。 再问,什么叫做谋划山林。 唐云答,还是问的废话,在山林中大兴土木。 老曹接着问,大兴土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唐云依旧答,怕各部异族不是一条心。 老曹终于答了,既然怕不是一条心,那将他们全调到前线就完事了。 这才是真正的兵分五路,看似没有含金量,实则租金足赤。 老曹的目的,不是一举做掉蝮部,而是利用这场战争,将各部都拖到泥潭之中,谁都不能抽身。 此消彼长,各部精锐全都去攻打或是守蝮部了,后方南军建立补给线,汉民在山林中大兴土木,各部就算是想要横加阻挠,那也抽调不出太多的人手翻脸。 这才是老曹的终极目的,他思考的不是作战前线,而是后方,越过前戏直入正题,直接将谋划山林这个口号变成实际行动,各部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动手。 “原来如此!” 梁锦突然撒腿就跑,追上了唐云,神色激动。 “此次讨伐蝮部,即便是兵分三路,也会打的有来有回?” “嗯。”唐云一边走一边神色平淡的说道:“赢,不难,输,也不难,难的是眼看着出现颓势各部只能增兵,眼看着增兵即将赢了,又差最后临门一脚,还是要增兵,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梁锦,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会让你像曹先生那样独领一路把兵力,也会叫你与曹先生平起平坐。” 扭过头,唐云似笑非笑:“那么,你能做到吗?” 梁锦沉默了。 沉默,便是答案。 这一刻,至少这件事上,他心服口服。 其实唐云内心里觉得梁锦挺可悲的,抛去性格和所作所为,单说总想和曹未羊攀比这件事,极其可悲。 如果梁锦勉强算是一个战术家的话,曹未羊则是战略家,两个人,根本不在一个维度。 梁锦考虑的是战争,如何打赢这场战争。 老曹头呢,考虑的是战争的目的,如何通过这场战争,实现最终的目的。 说的再通俗点,曹未羊是帅,内敛锋芒的帅,梁锦是将,太过张扬的将,光是格局就差了太多太多了。 第671章 盾女寨 真正算起来,唐云已经是第三次入山林了。 唐云一直坚信“三次法则”。 后世的经济专家曾说过,一回生,两回熟,三次如家不用愁,四劈叉,五镂空,六次七次一字马。 之前唐云追宫锦儿也是如此,第一次入宫家,砸场子,第二次入宫家,双方产生兴趣,第三次入了宫家之后,就真的可以入宫了。 唐云坚信三次法则,也坚信这一次一定会成功,三次的小成功之后,会换来大成功。 行军速度很快,过了炬部遗址,过了铜蹄部,一个坤日后,见了盾女部的族人,三千人,乙熊亲自来接。 和个树墩子似的乙熊,给了唐云一个大大的拥抱,如同见到了在世活爹。 让大家务必意外的是,乙熊竟然说汉话了,说的不伦不类的,反正能听出来是一句“豪胸弟”。 “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云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就挺得意的。 这就是男人的友谊,男性之间的友谊很简单,单纯的如同大学生的双目。 一个宿舍,一支烟,一块槟榔,帮打一次饭,就很有可能多了一大堆义子,甭管这些义子是不是吕布,反正是能多出一些义子。 女人的友谊就比较复杂了,一个宿舍,四个人,能干出来六个微信群。 汇合了乙熊的三千人,八千人加速行军,直到三日后,来到了盾女部的地盘,进行短暂休整。 这也是唐云第一次来到盾女部的地盘,除了梁锦外,没有任何汉人到达过这里,曹未羊都没来过。 当五千号进人盾女部的大本营后,惊呆了。 整个山寨位于两座矮山山峰的凹谷之间,木石混合寨墙沿着山势向上蜿蜒,夯土中混着碎石与老藤,顶端插满削尖的巨木。 寨门是两扇半人厚的铁木,用绘出了一个狰狞的熊头,栩栩如生。 山寨入口就如同一个小型城关城墙,易守难攻,上方是近百名盾女部弓手,想要短时间内攻打进去,几乎不可能。 打多久,不知道,大家只知道一旦强行攻打,最先要面对的就是高悬在城寨半空中的擂木。 大量的擂木被推下来后,本身就堵住路了,又是向上攻打,前行都困难。 进了寨门,不到两丈宽的碎石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立着根一人高的粗木柱。 柱上挂着风干的兽骨,有野猪獠牙、熊爪,以及大量的骨制品,骨缝里缠着红绳,风一吹,红绳与兽骨碰撞,发出细碎的 “嗒嗒” 声。 越是向上走,大家也越是惊讶,谁也没想到,盾女部的营寨居然这么大,几乎囊括了两侧的矮山。 足足走了五里路有余,来到了一处开阔的空地,中间垒着个半人高的圆形石台,像是进行祭祀活动的地方,大家也终于看到了木屋了,大量的木屋。 这些木屋仿佛梯田一样,一层又一层,然而令大家最为诧异的是,真的有梯田,盾女部,种地! 整个山寨带点云雾缭绕的意思,偶尔有鸟雀啼鸣,顿时令梁锦诗兴大发。 不过转念一想,梁少监觉得身边都是一群土炮,作了诗他们也欣赏不了,还是算了吧。 “野人?” 走在唐云身后的梁锦,微微摇了摇头:“关内汉人,以野人称其异族,他们应亲眼见一见,瞧一瞧,这野人居住之处,宛若世外桃源。” “你觉得是世外桃源,是因为你根本住过。” 唐云耸了耸肩,任何事情不要看表象,如果这里真的是世外桃源的话,盾女部为什么甘愿帮着汉人盖房子,想要慢慢将族人迁到雍城外? 首先是正对着大量木屋的西侧梯田,就那么点地方,能养得起整个寨子近一万号人? 其次是这地方两侧都是山体,这几天天气好,一旦刮风下雨,地势的低的地方一定会积水,中间位置那就和穿堂风似的,风得嗖嗖的,高处,更是冬冷夏热。 唐云弯腰捡起了路旁的一朵小花,将插在了耳边,自以为很西门,很大官人。 “山林到了秋冬两季,先潮后冷再潮冷,看没看到好多盾女部族人的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汁液,要是我猜的不错,应该是治湿疹的,整座山寨,唯一的优点就是易守难攻,相信我,这地方根本不适合长久居住,长久生活。” “盾女部族人还不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那我问你,你是想当回知州,去京中当尚书,当三省大佬,还是继续当你的少监,甘心一辈子都当少监?” 梁锦不吭声了,明白了唐云的意思。 本可忍受黑暗,奈何见过光明。 这就是唐云一直以来试图在山林中传播的。 汉人有技术,有经验,可以让各部异族生活的更好,土木、种植、冶炼三大项,都是各部的短处。 一旦拥有发展相对成熟的三种技术后,足以让各部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唐云说服各部,并不是靠着几套战甲,几车物资,而是让各部有了期待,对未来的期待,有了憧憬,对好日子的憧憬。 想要让人期待,让人憧憬,就要让人意识到现在的窘境。 这些窘境,是房子无法遮风挡雨,是粮食根本不够吃,是新生儿存活率太低,是与天斗与人斗的不必要性。 唐云可以改善,让各部异族信任他可以改善,而非靠几套战甲,几车物资。 乙熊不断的指着,一副热情好客主人的模样。 军器监几个文吏翻译着,大家点着头。 在往上百丈,大量的木屋早就空了出来,以供五千汉军今晚居住,明日继续行军。 周闯业下了令,唐云多交代了一句,军伍们除了随身的佩刀外,其他军器全部放在了空地上后盖上油布。 看到这一幕,乙熊和无数盾女部族人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这是信任,全副武装的汉军,卸掉甲胄与军器,放在了空地上,居住在他们的房子里,这是毫无保留无条件的信任。 夜里自然不用说,就在最大的空地上,点燃篝火,载歌载舞。 坐在篝火旁的梁锦,总是下意识看向谈笑风生的唐云,眼神有些古怪。 他刚刚去了木屋,唐云,说的一点都不错,倍儿对,那破木屋,绝对不适合长期居住,棚顶都长青苔了。 第672章 战即 唐云下了一道很多余的命令,不准将士们饮酒。 盾女部根本没招待酒水,酒这玩意对他们来说,属于是奢侈品中的奢饰品,粮食都不够吃,还酿酒。 第二日清晨,五千浑身刺挠的汉军,穿上了甲胄,加上盾女部三千精锐战卒,一共八千人,离开了寨子,继续向南行军。 值得一提的是,盾女部一大早举行了一场空前盛大的祭祀活动,就在半山腰的位置,只邀请了唐云和阿虎两个人观礼。 二十名赤身裸体的盾女部族人,围着一个自然形成的巨大石柱跳着不知名的舞蹈,最后用野兽血液涂抹在了石柱上。 随着这些血液全部流淌到了地面后,盾女部族人爆发出了欢呼声。 唐云没问,不想问,懒得问。 各部之中总是有着奇奇怪怪的祭祀活动,他尊重就好,不想去了解,一旦了解了,就要深想,一旦深想了,就会生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八千人穿梭在密林之中,每个人的肩头都挂满了露水。 唐云从走在最前方,变成了走在最后方,左边是阿虎,右边是马骉,后面是梁锦。 领头的,反倒成为了乙熊。 乙熊很骄傲,很自豪,族人出征,只有首领或是最强壮的勇士才有资格走在最前面,他喜欢唐云对他的认可,对他的尊重,无比感激。 唐云不这么想,他一直认为将领不应该在最前方,因为最前方一般都是第一个死的。 曹未羊早就为了大家制定了行军路线,包括哪里休整,哪里需要急行,又要避过哪里,舆图上标注的清清楚楚,具体到了行军时间和路程要求到了“刻”与“里”。 乙熊看过行军路线,很满意,和宫万钧附身似的,大致意思就是即便本首领出头也不过如此了。 山林行军,看人数,看声势。 八十人的队伍,小心翼翼,藏头露尾。 八百人的队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如若是八千人的队伍,直接往前莽就是了,甭管是部落族人还是猛兽,谁都得绕着走。 相比而言,汉军略显紧张,即便知道还要和璃部汇合,在这个期间不会有任何危险。 毕竟是头一次如此深入密林,前朝两次十万以上规模的大军,几乎也就是走到了这个位置罢了。 唐云作为真正说了算的这一路将军,他无疑合格的,出色的,合格且出色的门外汉。 门外汉不怕,怕就是门外汉瞎指挥。 唐云从来不会瞎指挥,装逼可以,不可过量,小装怡情,大装伤身,强行装逼,害人害己。 走在队伍最后,唐云除了和阿虎、马老三聊天打发时间,几乎没怎么和军伍们沟通,无非就是周闯业跑前跑后随时汇报前方行军情况。 领头的是乙熊,队伍中间是薛豹,最后面的是唐云,八千人严格按照曹未羊标注出来的位置进行休整。 第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日,平安无事。 第三夜,还是平安无事。 顺利,远远比大家预想的还要顺利。 也只有唐云等人知道,如此顺利,与运气无关,得益于曹未羊的先期准备。 到了第五日,见到了璃部的人马,和之前一样,前往璃部的大本营。 璃部首领木禾倒是露面了,只是远远没有盾女部那么敞亮,也没把人往家里领,就在一处山脚下歇息,大量的兽皮帐篷已经安扎完毕了,越过了山才是璃部的聚居地。 夜,篝火噼里啪啦。 梁锦凑到了唐云身边,指向远处盘膝闭目养神的木禾。 “璃部,防着咱呢?” “谁不防着咱。”唐云耸了耸肩,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不防着咱才是傻子,傻子也不可能成为大部落。” “唐大人可曾想过,这璃部部族无一不信奉月神,有朝一日真若是成了汉民,怕是关内士林不容,朝廷不容,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是因为孔子他老人家不知道璃部地盘中有着大量的银矿。” 唐云似笑非笑:“你猜,知道璃部地盘有着大量银矿的士林、朝臣,容不容他们?” 梁锦无言以对,规矩的建立,是为了保障自身的利益,当利益足够巨大时,那便是更改规矩之时,亘古不变的真理。 “少爷,小的也觉着璃部的人马心思古怪。” 幽幽望着远处木禾的阿虎,低声说道:“从五路大军变为三路大军后,定的不是盾女、璃部各出两千五百人,这怎地又变成盾女三千人,璃部两千人了。” 唐云:“璃部的理由是他们的地盘最大,也是最靠近蝮部的,需要更多的族人守住外围的聚居地。” 梁锦:“当真如此?” “半真半假,铜蹄如今已经算是咱的人了,五千人,精锐尽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盾女部规模太大,族人太多,内部也有些许的分歧,想要无条件信任咱们,又不由自主的多留一个心眼,不过日久见人心,只要体育场盖成了,住宅区盖成了,盾女部一定会彻彻底底成为咱们得人,唯独这个璃部。” 唐云摇了摇头:“在璃部的认知中,月神是正牌神邸,山林中唯一可以保佑璃部族人的神邸,然而月神的地盘只在山林中,璃部大部分人坚信,如果他们彻底离开了山林,月神就无法保佑他们了,甚至很多极端的族人认为,离开山林是对月神的背叛。” “倒是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唐云微微一笑:“谋划山林,让山林成为大虞朝的版图,不是说不让各部异族进入关内,而是叫汉民进入山林。” “山林环境如此险恶,关内汉人岂会入山林而居。” “正是因为汉人没来,所以才险恶,汉人来了,不就不险恶了吗。” “现在险恶,汉人不来,汉人不来,还是险恶,还是险恶,汉人为什么要来。” “你怎么那么能杠呢。” 唐云翻了个白眼:“事在人为,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大家要做的就是顶在最前方,让老赵、庭庭、阿蛇畅通无阻的建立补给线。” 话音刚落,周闯业快步跑了过来。 “恩公,前方探马来报,轩辕老爷那一路大军畅通无阻,路上不出岔子,三日后到达断云涧。” “好。” “还有一事。” 周闯业犹豫了一下:“两日后,咱们从西南侧靠近蝮部的地盘,到时肯定要打一处聚居地,打的时候,这兵力…” “我们的重甲步卒冲锋在前,告诉兄弟们,即便没有盾女、璃二部,我们也要打,有他们没他们,我们都要打,这次入林作战要打很久,如果计较的太多,表现出计较的太多,反而会与二部离心离德。” “卑下懂了。” 周闯业起身离开,梁锦说要去小解一方,也离开了。 阿虎冷笑道:“这狗日的定是寻朱尧祖问策去了。” 唐云乐不可支。 此次行军,梁锦以多带几个翻译为由,让朱尧祖也随军了。 不用想就知道,随着战事越来越多,梁锦也会抓住任何机会去出头,其依仗,正是暗地里找朱尧祖这个军事理论专家出谋划策。 第673章 用人不疑 曹未羊遇到唐云,无疑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唐云能与曹未羊相知相交,又何尝不是他的福气。 老曹不是传统的谋士,传统的谋士不会上中下三策。 老曹也不是贾诩那样的毒士,毒士不会悲天悯人。 全才,也只能用全才来形容曹未羊了。 他可以稳,稳如老…稳如泰山。 他可以险,险的令人提心吊胆。 曹未羊最大的特点就是随机应变,便是总能够在不确定中,将计划不断确定,让事情的走向按照自己的计划来进行。 曹未羊所率领的一万人,五千汉军,五千鹰驯部族人,这两方联军,也无疑是三路人马最团结,最齐心的。 汉军,知道曹未羊是义父他老人家的第一谋士,唯一谋士。 鹰驯部,那就更别说了,和老曹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和两位首领都亲如家人。 夜色正浓,曹未羊背着双手,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目光幽深。 五千汉军就站在老曹的身后,两侧是三千鹰驯部族人,剩下那两千人,陆陆续续的归队了。 “曹先生。” 身旁的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你怎么知晓珑部要暗害咱们?” “不心藏祸心,为何几把火便能将整个寨子付之一炬。” “是,我知晓寨子中藏满了树油,可放火前不知晓啊,这不是放了火才见到了吗。” “看风向,看地势,看珑部族人无一背弓。” 说罢,曹未羊没有过多解释,扭过头。 “继续行军,平谶部。” 老头很铁血,很冷酷,也让牛犇很是莫名其妙。 不过这一次牛犇没那么多问题了,没有像之前那般,不断询问为什么要烧了珑部。 珑部、谶部,两个都是小规模部落,族人也不过是两千多不到三千的样子。 这两个部落属于是夹缝中生存,今天跟着璃部眉来眼去,明天跟着蝮部混。 根据之前打探的情报来看,这两个部落说会追随璃部,并加入联军,同时提供任何支持。 说白了,就是友军。 然而曹未羊到了地方后,一边和珑部的使者交流,一边观察着远处的珑部寨子,一炷香后,下令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将珑部使者砍了。 第二道命令,将珑部聚居地烧了。 可以理解为,痛击友军! 牛犇很不解,汉军也很不解,不解的时候,鹰驯部族人已经动手了,对他们来说,曹未羊下令与首领下令没任何区别。 令人震惊的是,一把火刚放了出去,珑部燃起了滔天烈焰。 汉人有火油,各部异族也有,只不过是一种树脂熬制的助燃剂。 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放个屁的功夫能烧成这样,聚居地中绝对有大量的树油。 这就是说,一旦大家进入了聚居地,珑部想要阴他们,一把火就够了。 “他娘的,想到啦!” 埋头赶路的牛犇一拍额头,快步跑上前。 “曹先生曹先生曹先生,我想到了。” 牛犇兴奋的说道:“看风向,知晓可助火势,你说的地势,是可设埋伏,珑部族人无一背弓,怕引起咱得警觉,那么多人故意装作一副手无寸铁的模样,就是怕咱不入他们的寨子。” 曹未羊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情:“还当你只是忠心才成了陛下心腹。” “我聪明着呢。”牛犇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可…可谶部呢,这还没到谶部的地盘,曹先生怎知这谶部也投靠了蝮部与戒日国?” “你在雍城,与谁私交最好?” “唐大人啊。” “除了唐大人。” “老三。” “好。”曹未羊目视前方,脚下不停:“如若有一日,你与马骉卸甲,欲做高门大户的护卫,你二人是同去一家府邸,还是分道扬镳。” “自然是同生共死啊,去一家府…哦,明白啦。” 牛犇恍然大悟,珑部与谶部是兄弟部落,两个部落都是小部落,共同生存,守望相助,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两个部落也会通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此绝不可能一个投靠了蝮部,一个投靠汉人和璃部这边。 “还是跟着曹先生稳。” 牛犇嘿嘿一笑,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不做决定,只施展自己所擅长的感觉。 “牛将军。” 曹未羊侧目说道:“唐大人虽未明说,可能够叫老夫领命,便是叫老夫执掌统军大权,你脑子蠢笨、为人粗鲁、毛手毛脚、生的丑陋、贪杯好色、不知礼数…” 牛犇闹心扒拉的打断道:“你直接说但是吧。” “没有但是,你之智慧无法与老夫相提并论,老夫再下军令,你不得迟疑,知晓了没有。” 牛犇犹豫了一下:“曹先生能否说的再婉转一些。” “好。”曹未羊并非不是不近人情,语气软化了几分:“在老夫眼中,你就是个没长脑子的饭桶,故而老夫再下军令,你不可迟疑,不准多问。” 牛犇:“…” “其实,其实唐大人在老夫眼中也是个蠢货。” 曹未羊淡淡的说道:“如果老夫这么说的话你心里能够好受一些。” “那老三呢?” “马骉比你…”曹未羊无声的叹了口气:“马骉不如你。” 牛犇乐了,很开心,只要比老三强就行。 正如他所说,跟着老曹出征,简直不要太轻松,这也是鹰珠为什么如此依恋他,鹰驯部族人如此依恋他的缘故。 说白了,就是不用动脑子,脑子,全让曹未羊动了。 打谶部不到三千人,那就和玩一样。 到了地方,曹未羊直接下战书,说要干谶部,因为他们要投靠蝮部和戒日国,谶部既然想要帮璃部,那就开干。 谶部就很懵,大眼瞪小眼瞅了半天,傻了吧唧的解释,他们也是蝮部的和戒日国的狗腿子,他们没想真的投靠璃部和汉军,而是想要阴汉军。 没等谶部说他们有点不太相信呢,曹未羊先说了不相信,怀疑谶部忽悠他们,并且让谶部的人马证明。 谶部的人马想要证明,一群说了算的,叽哩哇啦的解释着。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曹未羊就这么水灵灵的带着人离开了,走的那叫一个潇洒,走前还放下了狠话,要是谶部敢骗他,他带人回来平了这群王八蛋。 谶部无比的确定,这伙人的确要投靠蝮部,要不然根本没必要演戏,八千人,武装到了牙齿,他们才两千人出头,打他们和玩一样。 但是有一件事他们死活想不通,珑部的人马去了哪了,难道是这伙人是绕道过来的? 想不明白,就要搞清楚,派人去珑部地盘询问。 询问的人回来了,成遗址了。 谶部还是想不通,既然要投靠蝮部,干珑部干什么? 去而复返的曹未羊,给了他们一个准确的答案,答案很简单,让他们放松警惕,只有放松了警惕,才能够让这个答案从四面八方的淹没他们。 最后还是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最后还是曹未羊那经典的造型,背着双手,面无表情。 牛犇,又不解了:“为何这么麻烦,是因要怜惜儿郎们的性命吗?” “拖。” 背着双手的曹未羊,继续化身谜语人:“打的越慢越好,拖的越久越好。” “那咱…” “老夫说过,你脑子蠢笨、为人粗鲁、毛手毛脚、生的丑陋、贪杯好色、不知礼数…” “好了好了。”牛犇放弃了:“我不问了,不问了还不行吗。” 牛犇是彻底放弃了,并且很是清醒,还好不是他领军。 如果是他领军的话,八成会中了珑部的计谋,一把火烧的损失惨重,想要追珑部报仇的时候,人家又跑到了谶部的地盘,两个部落合兵一处硬碰硬,损失就更惨重了。 第674章 点燃战火 话分两头说,八戒这边就遭老罪了。 另一路相互配合的是轩辕尚与姜玉武。 一个是外行中的专家,一个是专家中的外行。 属于是野路子碰见路子野了,俩人那是真的莽,来了就是干架的。 第一战打的正是蝮部外围的一处聚居地,人不多,不到三千。 他们这边一万人,五千汉军,五千铜蹄部,一万人打三千人,正常来讲,和玩似的。 玩是玩了,这一路被蝮部给玩了。 山林中全是遮掩,山多,树多,别说一万人,就是翻一番,翻三倍,五六万人行军,一旦迷路了,自己出不去,各部异族都很难找到。 蝮部大肆扩张后,已经做好了与璃部开战的准备,因此在外围建立了多个聚居地。 这也是他们惯用的战术,以点盖面,利用这些点,形成警戒圈,哪个点的人数都不多,一旦一个点被伏,马上通知就近的几个点,然后一起赶过来形成包围圈。 这也是山林作战的最大特点,没太多料敌先机,山林太大的,遮掩物太多了,防守一方派多少斥候探马都没用。 轩辕尚这一路,是第一个和腹部交手的,老头坐镇后方,姜玉武、黑蹄各领两千人马,想要迅速且悄声无息的将这一处聚居地灭了,谁知还是放跑了漏网之鱼。 也不能说是漏网之鱼吧,漏网之鱼是多数在网里待着,少数跑了。 现在这情况是,少数在网里待着,多数跑了,跑出去了将近两千人。 蝮部的套路,大家都知道,肯定会追,怕通风报信。 这一追,队伍就拉长了。 这一拉长,蝮部零零散散的人手就围过来了。 损失倒是不惨重,主要是好多人脱队了。 作为一个外行中的专家,轩辕尚当机立断,固守聚居地,别走散才是最重要的,守住聚居地,反客为主,痛击蝮部。 作为专家中的外行,姜玉武优化了一下意见,聚居地先占着,分出大部分人手埋伏在周围,就是以聚居地当诱饵。 之后,无论是专家还是外行,都傻眼了。 根本没人过来,蝮部的人马赶过来后一看我靠你大爷这么多人,掉头就跑,根本不打。 最后,俩人都被黑蹄给鄙视了,早知如此,还不如闷头追过去了,至少能多消耗一点蝮部的兵力。 被一个野人给鄙夷了,独腿老头梗着脖子叫道,他懂守城,当年带兵的时候,以守城为主,等着,等灭了蝮部外围兵力打到断云涧后,他一定会证明他很厉害哒! 老头是不是真的很厉害,没人知道,唐云也不太知道,他只知道比自己强。 老天爷偏爱有自知之明的人,比如唐云。 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唐云,带着成分最复杂的队伍,愣是一路畅通无阻的逼到了蝮部第三大聚居地黑脚山山下。 仰头望着下黑上灰顶端白的黑脚山,唐云手搭凉棚,连呼卧槽。 “这是天然形成的啊,还是后期人工开凿的?” 拿着舆图的阿虎直挠头皮,位置倒是被曹未羊标记了,谢老八也送回来了更详细的绘图。 即便大家知道这山陡峭,到了地方之后才知道自己还是想简单了。 唐云见过易守难攻的地方,炬部大本营就是,只有五个上山的小路,大多都是只能并排通过三到四人。 蝮部在黑脚山的聚居地可好,就一条上山路,虽然很宽,很宽很宽,五六丈。 问题是这就是个盘山小路,两边连个护栏都没有,肉眼都能看到集结了大量的蝮部族人,明显是打着且战且退的战术意图。 最要命的是,后面还有一条路,能离开黑脚山的路。 最最最最最最要命的是,半山腰架了好几架大弩,这种大弩明显不是蝮部自己打造的。 “活动范围只能在树林里,不要靠近山脚,不要露头。” 唐云让所有人原地休整,木禾与乙熊也跑了过来,加上周闯业,都看向他,等待着这位真正的主将下决定。 唐云看向乙熊:“好兄弟,有什么想法没。” 乙熊叽哩哇啦,大致意思就是穿着重甲,顶着大盾,强攻。 唐云看向木禾:“好哥们,有什么想法没。” 木禾叽哩哇啦,大致意思就是绕路,分出一半兵力绕路,给山后面的出口堵住,耗着也好,强攻也罢,总之能占据了主动权。 唐云看向梁锦:“你呢,梁少监,有什么想法没。” 梁锦哭笑不得:“这等地势哪有什么好的法子可想。” “难怪蝮部投靠了戒日国,床弩都运来了。” 唐云开始骂上了:“那种弩的射程有多远?” 阿虎建议道:“小的觉着梁大人身手非凡,不如叫梁大人靠过去被射上几弩吧。” 梁锦生生将骂人的话给咽回去了,骂别人,他敢,甚至敢骂唐云,唯独不敢阿虎,怕骂了之后,唐云真的让他冲过去挨射,这种事,唐云这鸟人绝对能干的出来。 正当大家准备好好研究一下的时候,使者来了,六个。 唐云定睛望去,脸上都涂抹了黑色的汁液,只是光涂了眼睛的位置,离远了看还以为戴的是个黑色薄纱眼罩,穿的还都是兽皮短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饼干姐姐。 使者靠近后,大声喊着,乙熊皱着眉带着手下走了过去。 唐云让梁锦跟过去听听这群人说什么。 等了片刻,梁锦回来了,就是喷,喷璃部与盾女背叛了所有山林部落,投靠了汉人,他们会受到唾弃,被一百来个山林神邸轮番诅咒,周六周日不休息的那种。 唐云望了过去,木禾倒是没说什么呢,也不知道蝮部族人又骂了多少难听的话,乙熊突然翻脸了。 车轮巨斧,抽出来就砍,六个人瞬间血肉横飞。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虽说乙熊不讲江湖规矩,可一个人突然偷袭六个人,那也必须有过硬的本事。 “我靠,搁那恶魔五月哭刷S评价呢,斧子能玩的这么花哨吗?” 唐云是真惊着了,那么大一把巨斧,都被乙熊抡出残影了,愣是六个人砍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蝮部那几个倒霉催倒是想还手了,没用,在绝对力量面前反抗,那就等同于在…等同于在绝对力量面前反抗一样。 梁锦皱眉:“两军交战不斩来,有违道义。” “你懂个锤子。”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这就是山林,表明态度的一种方式,没的谈,开打。” 下一秒,黑脚山传来了战鼓与号角之声。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战,与蝮部的第一战,开始了。 第675章 反其道 狂风乍起,战鼓激昂,沉闷的号角之声,响彻天地之间。 肃杀之气,迅速弥漫着。 大军之中,唐云打着哈欠,想吐槽。 场面挺骇人的,结果,只是场面挺骇人的。 蝮部也不是傻子,有山可守,不可能主动攻过来,又是敲又是吹的,屁用不顶 他们不是傻子,唐云更不是,喝风喝大了不成,主动冲过去被弓箭射被大弩射,被撞到山下摔成残疾? 打是真的能打,攻也是真的能攻。 乙熊和木禾没毛病,那种戒日国提供给蝮部的床弩,虽说不知威力,一看就知道换箭极慢,目测只有七架,就是往死射,射冒烟了,一分钟最多也就能射出两三支,只要不惜兵力强攻上去,一万人打到山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木禾再次建议,先分兵,绕山另一头,给出口堵住。 满脸写着莽字的乙熊,问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那就是如果有埋伏呢,万一蝮部料到了会绕山呢,故意在山的另一侧埋伏兵力呢。 木禾很诧异,叽哩哇啦的说着,以唐云的理解就是,卧槽,你怎么长脑子呢,不能啊,你也不像是长脑子的人呐。 “我去。”马骉自告奋勇:“亲眼瞧瞧这大弩威力,若是穿不透重甲,那便强攻。” 唐云有些担心:“这种大弩靠的不是穿透力吧,创也创死你了。” “姑且安心,我身手好。” 马骉身手是真的好,也是真的虎,将重甲都脱下来了。 梁锦大失所望:“你要躲啊?” “不然呢?” “本官以为你要仗着身强体壮硬挨一弩。” 马骉气的鼻子都歪了,这你娘的和身强体壮有关系吗,大黑熊也受不了一弩吧。 “你能行吗?” 唐云有些担心:“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别一会我得让人拿着工兵铲给你搓回来。” 马骉没吭声,脸上没有任何决绝之色,全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 听不懂汉话的木禾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直到发现马骉开始往前走了,面色大变。 和救护车似的,呜哇呜哇的叫着,木禾生生给马骉拉了回来。 梁锦哭笑不得,没等翻译,木禾朝着身后喊了几句,走出了三个璃部族人,精瘦,瘦的和从一岁起就吃两岁西兰花长大似的,满脸营养不良的样子。 木禾指了指盘山小路,交代了一句,三个族人二话不说,弓一扔,弯着腰就跑过去了。 站在林中的无数人齐齐望了过去,默默的为着三人祝福着。 唐云都捏了一把冷汗,马骉还大喊了一声“勇士加油”。 眼看这三人要靠近入山的位置了,唐云双眼一亮,竟然是蛇形跑位,相当的专业了。 要么说这三人能被首领木禾点名,身手肯定是相当好的,别说大弩了,就是狙击枪都瞄不准。 可惜,瞄准他们三人的不是狙击枪,也不是大弩,只是弓箭,事实上,放箭的也根本不用瞄,因为是箭雨。 唐云一捂脸,三人躺下了,扎的和刺猬似的,一动不动,躺的很安详。 三人不白死,也是直到这时候,大家才看到原来因为角度问题,东南侧竟然有着那么多弓手,放完箭,一转身,缩回身体,又瞅不着了。 木禾默默的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让三人给月神带个好,随即交代几名小弟绕路,从密林另一侧观察一下东南侧的山体。 片刻后,搞明白了。 真正的杀机不在于上山的盘山道入口,而是在东南侧,只要冲到了东南侧,正好面对三面伏击,入口处站着那几百名蝮部族人,根本就不是为了抵挡进攻方的,就是观察罢了,蝮部没打算在入口处鏖战,战场设在了对他们最有利的东南侧。 “难怪刚刚没看到,下贱,竟然挖出了那么多山洞。” 唐云开始犯愁了,着实没想到,山体居然被挖空了一部分,大量弓手就藏在山洞中。 不过要说蝮部族人聪明哪去也算不上,就三个人跑过去了,直接将东南侧的弓手引出来了。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蝮部族人根本没想着藏。 木禾摇头叹息着,作为距离蝮部地盘最近的部落,他们很少派人过来,也没派人调查详细了解过,更无从得知黑脚山杀机重重。 唐云也看出来了,自己是个二把刀,木禾比自己强不了多少,乙熊倒是有两把刷子,只是刷子上面没多少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很快,夜色降临了。 “只有强攻这一条路可选了。” 唐云看舆图看的眼睛都花了:“明天天一亮,强攻上去,所有重甲全穿上。” 众人点头,马骉之前拿回来了几支箭矢,很寻常,根本无法穿透重甲,现在唯一确定的就是大弩的威力。 “下官去解手。” 梁锦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站起身:“去去就来。” 说罢,梁锦起身离开了。 唐云若有所思,没问什么,耐心的等待着。 果不其然,也就一刻钟,最多一刻钟,梁锦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 “哎呀,哎呀呀呀,下官突然想到了一策,上上之策。” 略显兴奋的梁锦坐下后,指着舆图:“这黑脚山后方定有伏兵,目的在于防止咱们兵分两路堵住他们的退路。” “然后呢?” “过去,主动踏入他们的伏击圈。” “这什么鬼话。”马骉不解的问道:“你都说是伏击圈了,还主动过去作甚。” “分兵两千人去,会被伏击,可若是万人呢,若是前军皆穿重甲呢,那便不是伏击了。” 马骉神情微动:“后方没有弩,那些伏兵用的是弓,弓,射不透重甲,建那盘山小路时,蝮部定是以防守为主,而后撤的那条下山路,既宽,且无西南侧犄角之势!” 唐云一拍大腿:“前面是防守,后面是撤退,咱们直接从后面掏他们,他们的退路,变成了防守之处,他们的防守之处,反倒是变成了退路。” “不错,咱们是要取黑脚山,夺了黑脚山,他们就是从前面跑了又能如何。” “对啊我草。” 唐云双眼开始放光了,还好,自己这群二把刀中间,还是有个真正的专业人士的,可惜,这个专业人士是金牌小卧底,风头全让梁锦出了。 “莫要等天亮。”梁锦用力一指舆图:“趁着夜色绕到山后,夜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留下几百人,佯攻。” “传令下去,准备行军!” 唐云当机立断,毫不迟疑。 第676章 不堪 马骉带队,留下八百人佯攻。 八百人想要打出一万人的声势,即便是在夜间也很难。 还好马骉只需要为唐云这边争取不到半个时辰就好,最多也就半个时辰。 黑脚山很大,山前跑到山后,直线距离不到三里,绕着跑,十里都多。 唐云这一路人马,九千多人,穿梭在密林之中,也顾不上什么队形了,就是埋头往前跑,绕着山跑。 一切都如大家所料的那般,山后果然有伏兵,随着斥候回报,唐云都被气乐了。 伏兵一点都不伏,就在山体后方下山路的两侧,好歹往密林里钻一钻,尽量藏着点,这都不藏着掖着了。 这就很业余了,你说是伏兵吧,他光明正大。 你说他不是伏兵吧,他们的确是要伏击。 说白了,是伏兵,光明正大的伏兵。 并非蝮部自大,而是小瞧了汉军。 以他们的想法,璃部和盾女部现在是跟着汉军混,肯定汉军说了算。 汉军呢,又极不擅长夜战,晚上黑灯瞎火的,怎么打。 不擅长夜战,还是攻打的一方,因此蝮部不认为汉军会晚上动手。 汉军是不擅长夜战,一点都不假,他们擅长近身搏杀,穿着重甲,近身搏杀。 跑到地方后,周闯业直接带着三百个新卒和走鸭子步似的凑了过去,拿出手弩直接射,先扫倒一片再说。 破空之声在寂静的夜晚是如此的刺耳,连绵不绝,一声声闷哼,也终于让蝮部族人注意到了被人摸了过来。 晚了,周闯业身先士卒,端着手弩也不瞄,带着新卒们都快拉成一条线了,直接弩箭覆盖就完事了。 射完了三轮,双方也接近了,一把把工兵铲反射着月光,什么玩意俺寻思,俺不寻思,直接waaaagh就完事了。 唐云下达的军令很清晰,直接从山下杀到山上,莽上去,前排往前冲,后排放箭,一路往上推。 就连周闯业都不知道自己劈倒了多少人,光知道进入上山的路了。 路比前面的宽,宽很多,不过也仅仅只能容纳七八个人并排罢了。 至于后面的新卒们,都眯着眼睛,弯弯绕绕的不说,太远了也看不清,反正没头没脑的射。 唐云站在后山脚下的密林中,毛都看不见一根,兵器交锋的碰撞之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心中难免有些担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些勇士们祈祷了。 时间流逝着,那种渐行渐远的声音又回来了,愈发的激烈,越发的清晰。 半山腰的位置,终于出现了火光,大量的火光。 靠近山巅位置,出现了火龙,火龙不断延绵向下,快到山中间的位置时才停留了下来,然后缓慢的向后退着。 “冲的这么快?”唐云面露喜色:“后方果然空虚。” 山脚下密林中的这群人,实际上谁也看不清楚具体打成什么样了。 不是唐云不把人全派上去,派上去也没用,路就那么宽,和国庆节收费站似的,去了也是全堵那。 一开始想的挺好,人全调过来,迅速做掉山后面的伏兵,谁知伏兵根本没那么多,周闯业带着人不到一刻钟就全部搞定了,是不是有漏网之鱼不知道,反正是杀上去了。 “少主。” 薛豹通过火龙不断回缩的模样,有了判断:“乌合之众不堪一击,退的极快,不如卑下带些人手回去接应马老三,堵住前山?” “也太折腾了吧。” 唐云顿感啼笑皆非,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蝮部战斗力这么弱。 弱是真的弱,冲在最前面的汉军,强也是真的强。 重甲和个移动小堡垒似的,短兵相接优势占尽,后方还有手弩提供火力支持,让一群穿着兽皮的蝮部族人抵挡,怎么抵挡,拿什么抵挡? “行,去吧,不要硬撑,守在山下,能打就打,打不过来赶紧回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唯。” 早已按耐不住的薛豹留下十二个重甲老卒继续保护唐云,随即带着一千二百人折腾了回去。 夜空中团团乌云,遮挡住了夜色。 群星的微光,似是也不愿在目睹这一场杀戮。 周闯业已经带着人冲过了半山腰,重甲碰撞的“咣当声”,愈发的沉闷,飞溅的鲜血为重甲镀上一层妖异的光芒。 汉军,习惯守城而战。 异族,习惯丛林中放箭。 在一条仅仅容纳数人通过的盘山小路上贴身肉搏,都不是双方所擅长的。 所谓战术,所谓计谋,本就是以长制短。 汉军的长,是无法被破的重甲,更是短距离射速极快的手弩。 这些唐云不惜耗费重金打造重甲,成为了汉军们最强的盾,手弩,则成了最锋利的矛,无可抵挡。 山体西南侧很快就到了,空间更大,冲突更剧烈。 早就憋了半天的汉军们,挥舞着工兵铲,冲向了那些惊恐不安的蝮部族人们。 他们是该惊恐不安,大量的火把被点燃后,反而让他们感到绝望。 闪烁着妖异光芒的重甲,被箭矢射到后,甚至连个划痕都没留下。 大锤、大刀、大斧,这些能将敌人砸的血花四溅兵器,幼稚的如同一个玩具似的,反倒是汉人的铲子,挥舞一下,就可削掉他们半个脑袋。 箭,射在重甲上,只有“叮”的一声脆响。 工兵铲拍在他们身上,则是“噗”的一声闷响,血珠洒在路面碎石时,一条条,一道道,一片片。 这种战斗,已经让蝮部明白了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戒日国的人马,明明说汉人的重甲只是样子货。 戒日国的人马,明明说这些重甲极为耗费体力,为数不多,只要拉开作战距离,扩大作战范围,重甲军士自己就会支撑不住。 就连他们的首领,他们的头人,也都说汉人不如他们勇武,往往四五个人,才能打的过一个蝮部勇士。 戒日国的人马,他们的头领,甚至包括他们的族人,总是下意识忽略一件事,慢慢的,彻底遗忘了这件事。 蝮部作战的方法一直都很卑鄙,要么,以多欺少,要么,偷袭。 偷袭,很多部落都这么干。 以多欺少,很多部落还是会这么干。 但像蝮部这种,以多欺少还他妈偷袭的,独此一家。 四大部落中,最水就是蝮部了,仗着人多还偷袭,四处扩张,四处收编,除了大本营的族人外,外围几处地盘中,都没什么凝聚力。 人多了,欺负欺负别人还行。 一旦发现对方比自己人还多,一旦发现对方比自己人还猛,军心和士气可谓一落千丈。 已经有人开始跑了,开始朝着前山的下山小路跑了。 当他们路过原本以为会克敌制胜的床弩时,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不知道的是,薛豹,也已经带着人赶到了,赶到了前山。 一根筋,终于变成了两头堵,真正意义上的两头堵。 第677章 诱敌 天,即将亮了。 满身鲜血新卒跑了下来。 唐云以为是厮杀结束了,不准确,实际上是屠杀结束了。 “不对啊。” 挠着额头的唐云,愈发觉得不对劲,蝮部也太弱了吧。 根据他的了解,黑脚山是蝮部第三大聚居地,至少五六千人,这怎么这么快就打下来了? “马上审俘虏,感觉哪里不对劲呢,告诉周闯业,先将人都撤下来,撤到半山腰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不得不说,唐云在雍城也不算虚度光阴,多少还是有点常识的。 当然,常识有是有,就是不多。 等巨斧和被附魔彻底染红的乙熊跑下来后,唐云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了。 黑脚山这边的蝮部族人打的是鏖战的主意,想打持久战,耗下去,耗到更多支援过来,将汉军这边合围然后慢慢蚕食。 这个战术吧,挺好,没太多毛病。 问题是双方都不了解自己的实力。 蝮部,没想到放个屁的功夫就被汉军打穿了。 唐云,也没想到放个屁的功夫,就把蝮部族人给透了,透的这么彻底,前面后面一起透,一个漏网之鱼都没有。 战损的情况也让唐云接连确定了四遍。 一个都没阵亡,就伤了四个,其中还包括一个周闯业。 周闯业是身边小弟卸甲时候没拿稳,头盔砸他脚面上了,砸的挺严重的,应该是砸着甲沟炎了。 另一个是摔着的,碎石路上全是血,打滑了,从半山腰往下滚,还好穿着重甲,不穿重甲估计已经全身骨折了,目前来看应该是内伤,反正当事人说的是一喘气胸口就疼,看人也有点重影。 剩下俩倒是作战的时候负伤了,点子很背,都是被箭矢射重甲的缝隙中了。 要么说这俩人点子背呢,就是大白天瞄着射都未必能射进去,夜里,愣是被射进去了,而且还是流矢。 打了一场胜仗,轻而易举夺了黑脚山,唐云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乙熊倒是咧嘴乐着,木禾表情怪怪的。 这是木禾第一次带着族人与汉军并肩作战,事实上刚刚最后方的盾女部与璃部族人根本没凑上手,挤不过去。 木禾表情怪,心里更怪,难免换位思考。 璃部大本营和黑脚山的情况差不多,也是易守难攻,人数肯定更多,营寨更坚固,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能够抵挡住汉军的强攻,这些人穿的重甲太骇人了,刀枪不入。 “大人。” 梁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前山与后山,都未放跑蝮部敌贼,这便是说,周围几处聚居地不知此处失守,说不定,也不知咱们打了过来。” “你是说,将他们引诱过来?” “可以一试,要他们误以为山巅正在厮杀,急忙向上冲去,待他们到了半山位置,也是最为险要之地,到了那时,山巅自上向下冲杀,山脚,自下向上冲杀,届时,我方悍卒以劳代逸,敌贼兵力首尾难顾,如何?”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唐云眼珠子开始转了,如果操作得当的话,可行性还真挺高的。 “问问乙熊和木禾的意思。” “好。” 梁锦叽哩哇啦的说着,两个首领连连点头,十分认同,十分赞成。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没说的,干就完了。 开始分工,周闯业那甲沟炎再挺一挺,别下来了,休息一会接着杀,往下杀。 山下是乙熊负责,全部用盾女与璃部的人手,先藏起来,到时候往上杀。 木禾负责派人将周围蝮部聚居地的人马引过来,看着舆图,研究怎么让这些人尽量同一时间赶过来。 一夜未睡的唐云靠在大树下,脑后枕着双手。 “阿虎,其实打仗也就这么回事,没太多高深的,你说是吧。” “少爷说的是。” 阿虎没别的,就是情绪价值给的足,旁边薛豹比较实在,没好意思吭声。 作为老卒,二人心里很清楚,不说打仗有没有什么高深的,反正汉军在山林里削各部异族,多多少少算是欺负人了。 汉家王朝,汉军,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不消停。 有外敌的时候,大家联手猛K外敌。 没外敌的时候,大家掀桌子,然后互相干。 就说华夏发源地,汉人发源地,陇山至泰山间,也就是黄河中下游流域,那才多大的地方,几百年后,几千年后,又有多大地方,这么大地盘,这么多地盘,总不能是充话费送的吧。 在这个期间,又发展了多少战术兵法,积攒了多少经验。 山林各部,他们的作战方式早就被局限住了,就在这一亩三分地内斗,要么偷袭,要么放箭,要么一边放箭一边偷袭。 固定的作战方式,无法衍生出太多的作战战术。 没有太多的作战战术,全都依赖弓箭射杀,一旦碰到了重甲悍卒,还是用计策的重甲悍卒,结果可想而知。 阿虎和薛豹,都在北关待过。 他们很清楚,这种重甲打山林,近身搏杀,那就是王炸。 一旦去了北关,去了草原,得被草原人揍的亲娘都不认识。 重甲步卒,追不上草原轻骑,得被放风筝。 骑马,变成重甲骑卒,草原轻骑不可能正面冲锋,打,打不着,追,追不上,没有任何优势。 所以说,重甲步卒也好,重甲骑卒也罢,山里山外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想揍谁揍谁,出了关,只要不是在山林中,谁也打不过,当然,别人也打不过他们,但他们也打不着别人。 唐云所信奉的那一套,也就是装备为王战术为辅,也只有在山林中吃香了。 众人商量的差不多了,唐云站起身。 “走吧,上山,准备扩大战果,正好看看那床弩到底怎么回事。” 经过这一场大捷,唐云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傲色,愈发的瞧不起蝮部族人了。 随着他开始上山,下意识的掩住了鼻子。 刺鼻的血腥味,加上整条山路全是尸体,全是残肢断臂,生理不适倒是没有,就是有点视觉不适。 被改良过的二代工兵铲,有一侧极为锋利,新卒们平常操练的时候,就练那几个姿势,大多都是往脑袋也就是太阳穴那个位置削。 唐云一路往上走,就没见过几个正常脑袋,或多或少缺一块。 第678章 风格特色 一路朝着山巅走,唐云想要仔细勘察勘察地形,主要也是想看看戒日国提供的床弩有多大威力。 结果绕山大半圈,来到床弩旁的时候唐云一脑袋问号。 令他困惑的不是七架床弩,而是七架床弩旁边的三十具尸体,正正好好三十具尸体。 三十具尸体,明显不是蝮部族人,全是黑鬼。 “这怎么回事?” 唐云指着床弩旁被摆成一排的尸体,困惑极了,总不能全是从重庆理工大学女生宿舍穿越过来的吧。 扛着长刀的马骉也挺纳闷,他和薛豹带着人从北侧杀上来的,全是往山下跑的,床弩都顾不上了。 战阵上,砍就是了,谁管长什么德行,杀的差不多了回头一看,才发现每架床弩旁边都躺着几具皮肤黝黑的尸体,有壮的也有瘦的,五官明显区别于汉人与各部异族。 “去问问,这些黑鬼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唐云对这些尸体的兴趣明显多于床弩。 马骉欲言又止,对阿虎打了个眼色,后者见到唐云还在观察尸体,走到床弩旁边试射了一下。 “嗡”的一声,唐云猛然抬起头,定睛望去,心脏狂跳。 这一刻,唐云无比的庆幸,还好没从北侧攻上来,床弩也就罢了,还是一射射一排。 “嗡”是一声,可射出去的大矢却不是一支,而是七支,成排扫出去的。 戒日国这种用来守城的军器,外观看起来很复杂,很精美,不像汉人不会过多的在意外表,注重实用性。 这并不代表戒日国的冶炼相关记忆很拉胯,至少床弩不是。 床弩是半封闭的,顶端和个飞碟似的,不试射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七支弩矢,大家都以为只有一支。 很是后怕的唐云开始仔仔细细的观察了起来,同时让人重新装载弩矢,计算换箭时间。 主体是半封闭,顶端是个长匣,整体一米五左右,两臂宽。 阳光正好,匣身外侧雕刻着的图像反射着淡金色,把手住还有大量如同米粒一样大的黄铜圆点,也不知道是单纯的装饰点缀还是防滑用的。 顶端飞碟也就是圆形护盖,边缘微微上翘,下面挂着铜片,铜片里面正是弩矢槽,可以放七支弩矢。 前端呈月牙形,与汉人床弩直白的方形弩口比起来,多了几分柔婉的曲线美。 “威力!” 唐云指着山脚下叫道:“愣着干什么,去看看射哪了,我要知道威力多大,计算时间,最快的换弩时间!” 众人开始忙活了起来,唐云眉头紧皱。 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粗看之下,这东西根本不是可以轻易组装的,造型精美,结构应该也很复杂,需要整体运输。 戒日国要是能够大量的将床弩整体运输过来,只代表了一件事,他们已经“打通”了某条路,某条不但可以运兵,还可以运送这种大型军器的运输路线,而不是靠一群苦哈哈背着军器零件到地方后再组装。 唐云焦急的等待着,结果等了一会后,又不是特别焦急了。 因为薛豹搞清楚这玩意怎么上箭了,操作方式和汉人的床弩大差不差,也是利用绞筋,只是因为复杂的工艺反而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 “少主,近一刻钟,这弩的绞筋扭起来极为费力,需双人用十字棍旋动,因要搭放七支弩矢,需扭动五团绞筋后槽。” “看到了。” 唐云抱着膀子,他自己也在计数,时间大差不差,十分钟出头,说委婉点,不算快,说直白点,真特么磨叽。 和汉人床弩换箭的流程一样,松弦复位、退空清槽、装矢定位,最后是重新待发,就四个步骤。 看似繁琐,实际上最多一分半,而且北军那边用是多弓床弩,时间不会多,只是多用一到两个人罢了。 再看戒日国的床弩,要放七支矢,需要十到十二分钟。 薛豹的小弟们回来了,手里抓着弩矢,七支都捡回来了。 唐云迫不及待的到问道:“威力怎么样,射了多远?” 年纪最小的重甲老卒挠了挠额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云表情凝重:“威力那么大吗,比北军用的床弩威力还大?” “少主,卑下,卑下…” 想了想,这小子扭头一指远处大约五六十丈的蝮部战旗位置:“卑下能挨一轮。” 唐云愣住了,没反应过来,如果这小子说挨一箭,他能明白什么意思,挨一轮,他就不是很明白了。 “这矢没力的,多是掉在了地上,最远一支落在树旁,树上只有一道浅痕。” “没力?” “卑下也不知该怎么说,您射我一下,朝着我胸脯上射,朝着脸上射,射哪里都成,卑下穿着甲站在百步开外,至多后退几步罢了。” “这么垃圾?” 唐云半信半疑,见到换完箭了,推开马骉调整角度,这次是往山下射。 结果要射的时候他才发现,这玩意根本不是用击锤砸的,而是勾的,和扳机差不多。 弩矢射出去了,这次唐云看清楚了,看的清清楚楚。 现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就是阿三骑着摩托车,一群阿三骑着一台摩托车。 这个奇怪的种族似乎总是能让任何物种,无论活得或是死的,都要被强迫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甭管能不能承受,必须上数量,越多越好。 “明白了!” 唐云恍然大悟,不是戒日国的床弩垃圾,而是这玩意根本不是用来对付着甲敌人的,就是成片扫,床弩越多,效果越大,扫近距离的敌人,而且近距离的敌人还不能穿甲。 “那这玩意和一群人拿着弓箭射有什么区别?” 唐云又开始想不通了:“都不够费劲的,换箭还慢,这不上环套冈本,多此一举吗。” 小伙伴们也是乐够呛,没办法理解戒日国的脑回路。 说不如弓箭吧,一次能射七支。 说如弓箭吧,换矢太磨叽了。 还说不如弓箭吧,比弓箭射的远。 还说如弓箭吧,又没箭手的机动性。 再说不如弓箭吧,近距离最佳杀伤范围,也就是五十丈一百五十米内,一扫一排,非死即伤。 再说如弓箭吧,最佳杀伤范围内一旦穿上甲,别说重甲了,就是南军骑卒轻甲,最多青一片紫一片,仅仅只是青一片紫一片罢了。 正好周闯业带着乙熊回来了,剩下不少活口,其中就有四个戒日国来的,梁锦一翻译,唐云终于明白了。 这玩意根本不是用来机动作战的,守城用的,放在戒日国那边都是装城头上的。 一装就装几十架,戒日国那边的基层士卒是不穿甲的,主打的就是个靠近就射,秒射之后就痿。 打一场守城战,如果是被强攻的话,除非是持久战,不然根本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靠,给乙熊吧,让人全拉盾女部去。” 唐云大手一挥:“什么破逼玩意,拉回雍城都嫌占地方。” 小伙伴们下意识点着头,乙熊欢天喜地,木禾嗦乐着手指头。 “还有一件事。” 唐云指着地上的三十具黑鬼尸体:“问清楚,这些玩意哪来的,戒日国怎么可能有黑鬼呢。” 第679章 稳扎稳打 相比于戒日国的床弩,唐云更加在意突然冒出来一群黑鬼。 折腾了一通,终于从戒日国战俘口中得知了他想得知的信息。 戒日国的确有黑人,数量极少,大部分都是奴隶,多以特定身份从事社会边角料的工作,都是海商带过去的。 不过被弄过去的黑人可不是跑人家女生宿舍上大学去了,更没有女同学陪读,魔丸都被摘掉了,也就是做过绝育,大部分都是奴隶侍从。 戒日国境内是有黑鬼,但不存在任何大规模黑鬼族群聚聚,和主流社会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对主流阶层造成任何影响,单说这一点,戒日国比后世的法国强不少。 关于戒日国的信息,少之又少。 活着的几个戒日国士兵是第一批到达山林的,在进入山林也就是下山之前,他们在群山建立了几处聚居地。 至于这些类似于营地的聚居地,后续又来了多少人,战俘完全不知情,可能几千,可能几万。 床弩和刀剑甲胄什么的,是他们早在大半年前带过来的,床弩也是可以组装的,就是外表看着精美复杂,实则这破玩意和玻璃做的似的,踹两脚就容易散架。 唐云回忆着关于上一世对戒日国了解的信息,其他人忙活正经事,设伏。 隋唐时期,印度次大陆就已经有关于黑人的记载了。 得到了唐朝时期,随着印度洋贸易和阿拉伯商路的开启与逐渐活跃,阿拉伯商人将少量的非洲人带到了印度北部。 那个时期的戒日国,也是印度北部的强国之一,并且与西亚有着间接的贸易往来。 望着被掩埋好的黑鬼尸体,唐云愈发的厌恶戒日国了,怪不得阿三那么恶心,从根儿上就埋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想尝试一下。 马骉、薛豹、周闯业三人已经安排好了,伏击区选的很完美,不走到半山腰根本发现不了有伏兵。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周围三处蝮部聚居地的族人上钩。 结果左等右等,等到了快天黑的时候,木禾的小弟回来了。 白忙活一通,去了三处聚居地,两处被屠了,一处跑了。 唐云和阿虎大眼瞪小眼,还是梁锦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拿出舆图瞅了一会,直吸凉气。 “姓曹的!” 梁锦用手指在舆图上一划:“离城前,三处聚居地,一处在西南侧,两处在东南侧。” “是啊,我知道啊,两边各一个,拦在了老曹和轩辕尚的路上,问题是之前不是说好绕过去吗,突破外围后再打,定好的日子…” 说到一半,唐云也反应过来了。 不是曹未羊和轩辕尚不按计划来,计划的重点是在特定的时间进入特定的区域,路上不要耽误。 三处聚居地,并非是拦在了这两支队伍的路上,都不是一条线,但要顺道干一下吧,也不是不行,只是当初想的是没多大必要,耽误时间。 说的再直白点,在不耽误时间的前提下,干他们一下也不是不行,反正也顺路。 三支队伍的目标是相同的,迅速接近断云涧,再以断云涧为中心点形成警戒圈。 目标只有一个,断云涧,只剿灭断云涧附近的聚居地和营地,在此之前,可打可不打,最好不打,耽误时间。 曹未羊和轩辕尚选择了打,只有一种可能,觉得蝮部很菜,菜的抠脚,正好顺道就踢一顿。 “白折腾。” 唐云又详细问了几遍,的确是二屠一跑,两处聚居地都被点了,大量烧焦的尸体也没人管,还有一处聚居地空无一人,没任何战斗很久,位置比较靠后,应该是知道根本拦不住,全跑路了。 “到了断云涧之后,三支队伍才会建立通讯进行沟通,那咱们…” 唐云一脸犹豫的模样:“黑脚山易守难攻,距离断云涧也只有一日的路程了,咱们是是留点人马,还是继续往前莽?” 梁锦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之色。 黑脚山根本没必要留任何兵力,三支队伍加起来一共才三万人,在腹部外围建立封锁都有点吃力,还留什么兵力,完全没必要。 刚要张口,梁锦猛然想起一件事。 再次看了眼唐云,梁锦清了清嗓子:“下官以为,应是需驻守兵力,非但要在黑脚山驻守兵力,也要在三处被毁营地、营寨、聚居地驻守兵力,蝮部手段之残忍,心思之歹毒,诸部皆知,如若…” 说到一半,梁锦才想起来盾女和木禾根本听不懂,这话完全没必要和唐云说。 看向两个首领,梁锦叽哩哇啦的开始说,俩首领傻乎乎的点着头。 唐云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梁锦就这点好,只要不对着干,他总是那个最知情识趣的人,而且演技也好,很诚恳,很有说服力。 果然,俩首领上钩了,俩人吵吵了起来,寸步不让,抢地盘。 梁锦一副和事佬的模样,说三处有水源的营地归璃部,黑脚山和那些床弩归盾女,俩首领现在就可以派人回营地调人手过来驻防。 在山林中,任何一个地盘被打下来后,谁打下来就是谁的了,只要能守住。 按照俩首领的理解,一个黑脚山,外加三处营地,属于是战利品,两个部落谁的人手过来占上,就属于谁的。 殊不知,这正是曹未羊的计划与目的。 将几个大部落、中等规模的部落族人,不断往南调,不择手段以任何方式往南调。 只有调的人多了,北侧的族人少了,才能够更大限度确保汉军汉民建立补给线,再以补给线为准,向四面八方囊括,包括但不限于修路、建营、开矿乃至建立属于汉人的聚居地。 “好了,继续行军。” 唐云站起身,随即扭过头看向马骉低声开口。 “听说你是南军中射术最好的。” 马骉挺起胸膛:“我是第二。” 唐云:“第二也…” 马骉:“那就没人敢说第一。” “下次一口气说完,别学我总装b。” 唐云猛翻白眼:“上阵后,长的黑的,全身都是黑的,任何黑鬼,见了之后全都射杀,抓到战俘后也是如此。” “为什么?” “传染疫病。” “什么病?” “汉人中最贱的贱骨头见了之后就想猛舔的病。” 马骉似懂非懂:“那为何不射杀贱骨头?” “因为你根本看不出来,你能想到几个校长…几个士林中的大儒是这种贱骨头吗。” 第680章 寻常的名字 狗子,一个很寻常的外号,叫的久了,寻常的外号就变成了名字。 大虞朝有着很多狗子,千千万万个狗子。 百姓养孩子没什么大志气,能养活就行。 村子里最扛活的就是狗,什么都吃,吃什么都能长,瘦弱,生命力强。 因此百姓总是给孩子起名叫狗子,很小的时候都说好了,就是个小名,结果叫到了大了,叫顺口了,小名就变成了大名。 新卒营也有一个狗子,大号李百顺,家中老三,他大哥叫李万顺,二哥叫李千顺,他叫李百顺。 一家三兄弟,老大刚入营的时候,叫狗子,熬过了三年又成为了伍长,营中没人再叫他狗子了,叫大狗。 大狗,战死在了南关。 前朝那会,里长可不管老李家的长子是不是战死了,这不还有俩吗,有两个,得再去一个,你要是不去,里长家的老二就得去了。 李家老二去了,因为他们只是李家,不是里长家。 李老二入营后,也被叫做狗子,不如他大哥,没升到伍长就死了,十来年前,江修一案,大人物杀的差不多了,朝廷觉得得加点添头,杀了一批小兵,老二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李家老爹发誓,老李家的后代再从军,他不得好死。 年底,李家老爹死了,交租子活活累死的。 里长又出现了,要李家寡妇改嫁,说是官府说的。 李家寡妇不知道官府为什么管这事,她只知道三狗还小,改嫁也成,能吃上饭。 就这样,李三狗成了王三狗。 王家老爹是个庄稼汉,也是个好人,说王三狗不用叫王三狗,继续叫李百顺,继续叫三狗子。 三狗子很喜欢后爹,也喜欢王家庄。 王家庄是个好地方,荒山多,只要家里有男丁就能开荒地。 可官府又说了,有男丁的先从军,三年后卸甲才让开荒地。 世道总是变,不是寡妇的李家寡妇说,打死不从军了,三个养到大的儿子死了两个,都死在军中,老三说什么都不能去。 老王很为难,心疼媳妇儿,心疼继子,咬着牙挺着,咬着牙被官差骂着。 狗子不想让老娘为难,不想让后爹为难,夜里拿着包袱,就装着一双布鞋的包袱,去了县衙,去了雍城,去了新卒营。 第一个月领了俸饷,不是军饷,二百一十文,托人写了封家书,这钱,也只够托人写封家书。 新卒营,狗都不如,请人写家书都要多花销些钱财。 狗子和老娘说,他熬不过三年,别说三年了,一年他都熬不过去,从小就体弱多病,六大营不会要这样的新卒,新卒营,隼营也不会留他太久,就是凑人头,混日子的,他想去守城都没那机会。 老娘信了,这是实话,体弱多病,从小就体弱多病,百姓家的狗子,太多太多的都是从小体弱多病。 日子,也就这么过着,混着,熬着。 可有一天,狗子觉得自己懂了一些事情,关于动脑子,想事儿的事,同袍们说这叫思考。 狗子总是在思考,一边看,一边思考。 看那些原本也是体弱多病的新卒,越来越壮,他在思考,自己,能壮吗? 看那些越来越壮的新卒,咬着牙穿上了重甲,调去了军器监,他在思考,自己,能穿上吗? 看那些调到军器监的壮硕新卒们,在六大营老卒面前,昂首挺胸,他在思考,自己,能挺起胸膛吗。 直到有一天,周爷来到他的面前,抱着他,痛哭流涕,说爷成勋贵了,成大虞朝的勋贵了,军中,得叫咱一声爷,校尉爷。 狗子很开心,周爷对他很好,当亲弟弟看待。 日子,还是过着,混着,熬着。 只是过着过着,混着混着,熬着熬着,狗子发觉自己似乎不是在混,不是在熬。 因为老娘托人写信来了,信写的很乱,他不识字,只是听着军器监的文吏念着。 文吏一边念,一边哭笑不得。 说王家庄二百来口子,就没人见过五十贯的银票,信中,老娘让他发誓,让他对着他死去的两位哥哥,对着死去的亲爹发誓,这五十贯,当真是军中发的,不是他做贼偷的。 狗子有些迷茫,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誓,好多新卒,都得了这五十贯。 信,还是念了,叫人写的,只是这次他没花钱,军器监的文吏,不收钱也得写,这是传说中雍城义父他老人家说的。 狗子见过这位义父,比他大不了多少,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牵着一匹同样懒洋洋的马。 狗子看向身旁的周爷,指着牵着马的人,人,怎么能厉害成那个样子,是神仙吗? 周爷说,不是神仙,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命,最金贵,自己和狗子,所有新卒,都能死,那个人不能死。 狗子似懂非懂,点着头,记在了心里。 日子还是过着,狗子觉得不算混,不算熬了,混着,熬着,可没办法将五十贯钱派人送回去。 狗子已经很少思考了,操练太苦了,吃了就练,练完就吃,吃过再练,再吃,然后倒头就睡,每日都是这么过的。 直到突然间,狗子在城中转,闲散的转着,他突然见到了一个新卒,歪着脑袋,蹲在那里,望着他。 新卒见到了狗子看向他,目光很躲闪,有些别扭。 狗子走了过去,问新卒,看我做什么。 新卒说,你是硬汉子,你是重甲新卒,是军器监的人,自己从军,就要当你这种硬汉子。 狗子重新开始思考了,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过来,因为眼前的新卒,就是自己,许久许久之前的自己。 他明白了,自己不需要思考了,他是军器监的人,是义父他老人家的人,是连六大营老卒都眼红着羡慕的人,是那个亲娘,后爹,让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军器监的悍卒! 望着白云,望着艳阳,鼻尖,满是浓浓的血腥味。 狗子使劲眨了眨眼睛,可眼睛被鲜血遮盖住了,看什么都是红的。 余光,见到了很多脚,不穿鞋的脚,看到脚,就能想到蝮部族人狰狞的模样。 狗子努力的向下看着,腹部中了一箭,爬不起来了,他觉得也不算太疼,没有当初穿上重甲一次又一次跌倒后那般疼,只是使不上来劲了。 他突然想他娘了,想他两位哥哥了。 他想活着去见他老娘,可他死定了,三名斥候,死了两个,在山林中,他们跑不过蝮部人马的,他中箭了,爬不起来,也会死的。 狗子突然笑了,他觉得挺好,真的挺好的,至少,他给家里送去了一百一十三贯三百七十一文钱,娘亲的信上还说,他是王家庄最厉害的人,大家都这么说。 又是那些脏兮兮的脚,只是却不断后退着。 血红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只手臂。 狗子试图张大眼睛,他不记得同袍中谁用剑,大家用的都是长刀才对。 手臂将他拉了起来,搀扶住了他,左手搀扶住了他,右手手中的三尺青峰,微微挥下,断箭掉在了地上。 男人的声音有些急迫,有些担忧:“能走吗。” 狗子点了点头:“能走,还能打咧。” “别死在本官面前!” 男人将手弩递给他,满面狠厉:“顾着本官身后,回去之前,你不准死,策是本官献的,姓唐那狗日的说,这种险策若是本官麾下战死了超过三人,他就让陈蛮虎那莽夫扒了老子的皮,你要是敢死,本官先扒了你的皮!” 话音落下,男人压低身姿,冒着箭雨狂奔出去,手中长剑如同游龙一般,无一合之敌。 望着男人的背影,狗子咬着牙折断腹部的箭矢,鬼使神差的喊了一声。 “大人您救俺我的命,您叫什么?” “本官唐云手下第一谋士。” 男人头也不回,砍光面前蝮部斥候,长剑甩落血珠。 “儿郎们,随本官杀,日落前拔了那处营地!” 第681章 后方 人到了一定地位,就与身边周遭事物有着千丝万缕关系。 就比如洛城,人们提起洛城,就会提到忠义无双的宫家。 也比如雍城,人们提起雍城,就会提起这座城的大帅,宫帅。 如今,人们不提雍城了,提山林,雍城,被山林包括在内了。 人们提到了山林,也不会提到被包括的雍城和被包括的大帅,而是唐云,一个勋贵之后,一个顶着一大堆乱七八糟头衔和一大堆有实权的官职然,然而只以一个从七品的军器监监正自居的年轻人。 对此,宫万钧不以为意。 老头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态早就了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最初,到现在,质疑唐云、理解唐云、成为唐云、成为不了唐云。 以前唐云在城中的时候,宫万钧总是不爽,因为这小子动不动就和他对着干。 现在唐云不在城中的时候,宫万钧更不爽了,因为一大群人和他对着干。 天刚亮,宫万钧一脚踹开小院房门,大骂连连。 “他娘的哪怕是唐云在城中的时候,也不敢对本帅如此不敬,姓赵的,给本帅滚出来!” 一群亲随连忙冲了进去,组成人墙,拦的却是宫万钧,低声哀求,表情浮夸。 刚刚换上官袍的赵菁承,一边用温热的布巾擦遮脸,一边面无表情的推开卧房门走出来。 “给本帅一个解释!”宫万钧一把推开面前的亲随,指着赵菁承:“本帅需要一个解释。” “本官。”赵菁承神色很是平淡:“是朝廷册封的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 “诶呦。”宫万钧怒极反笑:“升了官,成了勋贵,和本帅耍起官威了,姓赵的,你真以为本帅不敢将你如何。” 宫万钧瞅着面无惧色的赵菁承,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阴沉。 “午时前,将行商之权的令文交回大帅府,本帅,要你午时之前,将令文交回大帅府。” “若本官不交呢。” “你…”宫万钧眼睛都快喷火了:“当初明明说好了,行商的收益归大帅府所有,归南军所有,这是本帅与唐云说好的,你凭什么收回军器监!” “鹰营、熊营、月营,建三营,扩三营,需钱,无钱,无法扩营,不扩营,如何…” 话没说完,宫万钧大手一挥:“好,你给本帅等着,有种你别跑。” 突然撂下一句狠话,气急败坏的宫万钧转身就走,反倒是让赵菁承刑天拿着海飞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一副气呼呼模样的宫万钧大步走出小院,到了门口,脸上的怒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挠了挠脑门,老帅看向亲随,问道:“下一个是谁。” 亲随从怀里拿出小本本,看了一眼:“先找庭公子吧,庭公子脾气好。” “他因为什么事来着?” “强征七家府邸、十二支商队组建人手运送物资前往黑脚山。” “对,去骂他,走。” 宫万钧大帅一挥,快步走向西侧。 距离不远,同样一脚踹开院门,同样进去就喷。 “轩辕庭小儿,给本帅滚出来,呀呀呀,谁给你的狗胆,不过问大帅府,竟敢强下征令,给本帅一个解释,本帅需要一个解释!” 轩辕庭可没早起的习惯,打着哈欠走出来后,那是一点都不带怕的。 披着外袍的轩辕庭抽了抽鼻子,学着唐云的模样猛翻白眼。 “那南军运啊,你们南军怎么不运,别忘记了,我师父他老人家麾下也有六大营精锐,到时粮草跟不上,出了事,帅爷您担着?” 宫万钧直接打断:“少好本帅打马虎眼,商队…” 说到一半,宫万钧神情微变,随即嗅了嗅鼻子,然后看向身旁亲随。 “胭脂水粉的味道?” 亲随们和大金毛似的,使劲嗅了嗅鼻子,然后一起点头。 “轩辕庭!” 宫万钧刚才是假怒,现在是真怒了,冲上前就是一个大逼兜子,狠狠呼在了轩辕庭的脑门上。 “好哇,长本事了,你师父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老老实实的学着,老老实实的办差,现在还敢找女人了,敢在雍城找女人了,本帅今日就好好帮你师父收拾收拾你这个孽徒!” “谁找女人啦。”轩辕庭捂着脑门,满面委屈,指着角落大包小裹说道:“那是家里长辈捎来的,带给轩辕霓的,里面有胭脂水粉。” “是吗?” 宫万钧半信半疑,走过去后使劲闻了闻,如释重负。 扭过头,宫万钧恶狠狠的说道:“如今可没人再将你当轩辕家的三少爷了,皆将你当唐云弟子看待,你若胆敢给你师父丢人,本帅要你好看。” 说罢,早上还没吃饭的老帅急匆匆的离开了,去找轩辕敬的麻烦了。 出了门,亲随不由说道:“帅爷,您说您做这戏多余不,各营的兄弟们又不是不知晓,没人说半个不字。” “你懂个屁。” 宫万钧懒得解释,骂骂咧咧的上马了。 赵菁承和轩辕庭居住在城中,轩辕敬在城外,不但远,还不好找,这家伙根本没固定居所,头一夜忙活的是什么事,就在哪就近找个地方居住。 亲随们齐齐上马,相对无言。 这就是唐云走后老帅经常要做的事,起早贪黑和唐云留在城中的心腹们对骂,也仅仅只是对骂罢了。 宫万钧年轻的时候吃过亏,吃过很多次大亏,所以他将日子过的很累。 很多时候,宫万钧自己也难免在想,堂堂大帅,堂堂英国公,活的挺窝囊的,顾忌宫中,顾忌朝廷,顾忌兵部,顾忌文臣,还要顾忌士林中的风言风语。 在老帅的眼中,任何地方,任何人,都不能一个人说了算,都不能一家独大,哪怕是京中的天子都不行。 因此需要制衡,天子,需要臣子制衡。 武将,需要文臣制衡。 雍城的唐云,也需要他这个当大帅的制衡。 只有制衡了,只有让人以为他制衡了唐云,他才可以帮助唐云,提前帮助唐云。 这就是老人,这也是长辈。 总是做着一些令年轻人不理解,令年轻人哭笑不得事,似乎总是在自讨苦吃。 可老人,长辈们,又深信自己是对的,是绝对正确的。 或许是对的,也或许是错的。 对也好,错也罢,老人,长辈们,总是在折腾着,不厌其烦,一边折腾,一边又唉声叹气说欠年轻人的。 到了城外,找到了轩辕敬,宫万钧还没等开骂呢,阿蛇先声夺人。 “正好学生要寻大帅呢。” 正在监工的轩辕敬,身上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 “一千五百人,学生只要一千五百人,五百人将工兵铲运过去,剩下一千人占了汤阳山,谢将军的手下说蝮部集结的兵力一旦被曹先生击溃,定会跑到汤阳山。” 宫万钧神情微变:“一千人够吗?” “学生会从璃部再调两千人,三千人应是够了。” “好,本帅这就去调人。” “帅爷。”旁边的亲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您不是来骂敬公子的吗,因为他三日前抽调步勇营三百人护矿那事儿,没和您打招呼。” “哦对,险些忘了。” 宫万钧面色突变,破口大骂:“谁允许你未经本帅允许调动步勇营兵马的,轩辕敬,你当你是谁,不问过本帅就敢动我调我南军人马,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哼!”轩辕敬也是不惯家长的孩子,冷笑连连:“三道军器监监正赵大人,本就可调动南军人手。” “放屁,那是因若运送粮草、军器,还需大帅府应允。” “那大帅的意思,不同意军器监…” 说到一半,轩辕敬突然想起一件事,皱眉说道:“帅爷,一千五百人可能不够,要不调两千吧,学生去说服璃部,得是明日才能启程,算日子的话,璃部就算去了人也要四日后,再算上汤阳山的路程,中间差了一日半。” “行,那本帅先回去调人,调完了人再回来骂你。” “好,您快点回来啊,学生一个时辰后要入林一趟。” “成。” 老帅不敢耽误,翻身上马,刚要一夹马腹,回头说道:“你怎地还穿着短衫,天冷了,叫你家里人送些衣衫来。” 轩辕敬不以为意挥了挥手:“您快去您的吧。” 第682章 证明与代价 夜晚,静悄悄。 月色皎皎,群星闪耀。 篝火旁,唐云拿着铜镜,望着空中的明月。 “月亮如同绸缎般纯净透亮,月色让我…” 唐云挠着额头,有些丧气:“为什么我就说不出来一些高大上的话?” 阿虎想了想,双眼一亮:“月色让我思念当年在北关时的岁月,秋风瑟瑟拂过面庞,金戈铁马不似昨日,又如今日。” “这个好,这个好这个好。” 唐云哈哈一笑,扭头看向薛豹:“到阿豹了。” 薛豹仰着头,憋了半天:“啊~~~好美的夜色,好美的…好美的夜空,像娘们的大腚…额…” “豹哥你歇会吧。” 唐云猛翻白眼,再次扭头,看向梁锦。 梁锦早就等候多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郁的顿挫,衬着篝火噼啪的轻响。 “冷月悬林杪,篝火星渐稀,风过闻松啸,犹似旧征鼙,铁甲侵霜色,征尘覆战衣,今夕暂偷稳,未敢忘西关。” 唐云皱着眉:“不是北关或是南关吗。” “不合韵。” 唐云:“你这明显失实了。” “人们不在乎事实,人们只希望听到自己想听的,大人不满意,那下官再作一首。” 梁锦举目四望,周遭皆是残破。 残破的营地,恶臭的尸体。 焦黑的营帐,凝固的血液。 以及,酣睡的军伍们。 梁锦收回了目光,垂下头,呢喃着。 “唐大人,下官上过战阵,杀过敌,自以为知晓了军伍,自以为明白了何为军伍。” 唐云用木棍怼了怼篝火:“然后呢。” 梁锦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入林已经两个月了,今日正好两个月。 两个月来,大家经历了大大小小十一场战斗,终于来到了断云涧。 一万人,战损不高,只有六百二十一人。 六百二十一人中,撤回了四百四十人,剩下的,都在负伤新卒的怀中,那是一个个黑色的盒子,被包裹严严实实的盒子。 这样的战损比,很低,低的可以让朝廷忽略不计。 只是亲身经历这一切的人,亲眼见到同袍倒下的人,亲眼焚烧同袍尸体并将骨灰放进盒子中的人们,总是在夜深人静中思念着。 梁锦不知道什么叫人格分裂,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会认为自己就是人格分裂,他会认为,唐云比他更加人格分裂。 每当见到新卒怀中多了一个盒子,唐云总是沉默着,那种难言的悲伤,如同实质笼罩着他的身躯。 再次行军,再次战斗,再次闲下来,唐云又会如同现在一样,按着铜镜,用匕首修剪着胡茬,嬉皮笑脸。 “阿虎啊,为什么我留胡子就没那种硬汉,那种铁血猛男,那种很是沧桑的感觉,为什么你们那胡子随便长就长就很爷们。” “那是因姑爷和我一样。”马骉乐呵呵的说道:“咱们生的太过俊美。” 唐云哈哈一笑,接受了这个说法,俊美的男人,不适合邋邋遢遢。 周闯业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坐下身:“恩公,至多还有半个时辰。” 唐云看了眼周闯业的脚:“一会厮杀的时候你别冲在最前面了,行吗。” 周闯业感动的够呛:“恩公担忧卑下安危。” “不是,你那甲沟炎冲锋在前的时候,高举长刀一会一米七,一会一米五的,我们总容易笑场,太滑稽了。” 周闯业:“…” 可以说这一次推到断云涧,周闯业是最勇猛的,他不用负责保护唐云安全,只需要身先士卒就行。 结果这家伙也是第一个负伤的,被手下小弟的头盔砸到脚面上了。 本来没什么大事,这家伙非要给大拇脚趾指甲拔下来。 就这一件事,连乙熊和木禾都尊称他一声勇士。 拔下来了,之后就一会一米七一会一五了,然后继续冲杀在先,身先士卒,每次看到他,唐云总觉得特别滑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用唐云开口,马骉、薛豹、周闯业三人起身,静悄悄的离去,静悄悄的叫醒了酣睡的同袍们。 这些同袍,既是隼营早已算不上新卒的新卒们,也是六大营老卒,更是变成了与大家并肩而战亲密无间的盾女部、璃部族人。 篝火依旧燃烧着,那些尸体被摆放成了熟睡的姿势后,所有人隐入到了黑暗之中。 子时,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子时过半,数以百计的人影如同鬼魅一般靠近了营地。 蝮部的人马很快便发现了躺在营地中,躺在篝火旁的,都是尸体,都是他们的族人。 发现后,便知道这是圈套。 知道是圈套后,便是慌乱。 慌乱之后,便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喊杀之声。 一米七一米五冲杀在前,头顶是漫天的箭雨。 折射着月光的工兵铲,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挥舞着,收割着人命。 箭雨将这座满是死尸,也将会有更多死尸的营地,切割成了两个部分。 周闯业带着人,从外围不断压逼过去。 马骉身后的弩手们,将退到营地中心的敌人,不断切割。 弓弦响得像连珠炮,工兵铲挥舞的如同夜雨断流。 每一道鲜血挥洒,篝火便更加旺盛几分。 每一声闷哼,大地也更加鲜红几分。 黑暗之中,手握铜镜的唐云,脸上只有麻木,早已麻木的麻木。 厮杀还在继续,唐云转过身,望向目力难以看到之处,看向断云涧山口,他想要到达那里,他想要征服那里,他想要成为那里的主人。 可蝮部不会拱手让人,戒日国不会心甘情愿。 因此,多了很多残破的营地,多了很多尸体,也多了很多盒子。 厮杀并没有持续的太久,当唐云再进入到营地中时,同样麻木的军伍,正在用长刀插向地上的蝮部族人,咽喉、心口,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依旧是那处篝火,依旧是之前的位置。 唐云盘膝坐了下来,血腥味,更浓了,浓的化不开,浓的挥之不去。 卸掉重甲的梁锦,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刚刚,他想说一些话,没有说完。 现在,他想将这些话说完。 “最为折磨军伍的并非是生死,并非是离别,而是在战争中,在战争平静时,结束了厮杀,等待下一场厮杀。” 梁锦木然的看向又躺在了营地中,尸体旁安睡的军伍们,眼底,出现了几许心疼,几许苍凉。 “是啊,战争中的每一件事都是折磨。” 唐云躺在了阿虎的腿上:“从参与战争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无休止的折磨,哪怕战争结束后,折磨也会伴随一生。” 满身血污的周闯业走了过来,他知道唐云会问什么。 “恩公,无人折损,兄弟们无人折损。” “至少,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唐云神了个大大的懒腰,几乎在话音刚落的同一时间,便沉沉睡了下去。 阿虎小心翼翼的拿起了唐云胸口上的铜镜,轻手轻脚的用粗布包裹了起来。 没人知道这面铜镜是怎么出现到唐云的手里的,只知道奇袭一处蝮部营寨时,战斗结束后,唐云手里就多了一面铜镜,之后从不离身。 唐云很爱护这面铜镜,总是没事拿出来照一照自己,有时笑,有时叹气,也有时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镜中的人,镜中的自己。 阿虎说,自家少爷看铜镜,是不想他变成冷血的刽子手。 马骉说,这是自家姑爷臭美,觉得自己很英俊。 薛豹说,这是少主坚定着他的信念。 梁锦说,这是一种审视,审视自己。 只有唐云自己知道,铜镜,只是铜镜罢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山林的铜镜,被他捡到了而已。 铜镜的上一任主人,一定是蝮部族人。 蝮部族人,将其视若珍宝。 仅此而已,仅仅如此。 铜镜唯一能够让唐云联想到的事,只有一件,这是他的战利品,战争,希望左右战争的将军、领兵之人,去杀戮,去征服,去获得战利品,其他的不要考虑,要考虑也是带着兄弟们活着回去之后再考虑。 将军手中的铜镜,是赢的证明。 军伍怀中的盒子,是赢的代价。 将军,手握着证明。 军伍,付出着代价。 第683章 孤星 断云涧,是汉人的叫法,各部异族称其为老虎嘴。 整体来看像是一个扇贝,就是馒头、酒盅、门帘子那种扇贝。 两侧是山,一高一矮,中间,也就是下面,还有水,比溪宽,比河窄,两侧长满水草,上流是一处瀑布,很罕见的地势。 这就是断云涧,蝮部腹地大本营的门户。 相比外围作战的唐云以及曹未羊,最靠近断云涧的是轩辕尚这一支队伍。 作为一个业余的专业人士,老头真的挺猛的,不管两侧,深信唐云与曹未羊,不管后面,深信各部异族和雍城六大营,只管往前冲,只管吸引火力。 既是最先到达的,也是最为靠近的,更是战损最高的。 一万人,如今只剩下了七千出头。 五千人准备随时作战,剩下两千多人,有着八百多人伤兵的两千多人,伐木,扎营。 除非七千人全部战死,或是占据断云涧,在此之前,轩辕尚不会后退半步。 随着璃部的援军赶到,足足三千人的援军,轩辕尚挥舞出了佩剑,下达了攻山的军令。 雨来了,既是箭雨,也是入冬前的秋雨。 这一场豪雨,几乎覆盖了山林的整个南侧区域。 被笼罩在这场豪雨中的,同样有唐云与曹未羊所带领的两支队伍。 兽皮帐篷下,唐云安静的仿佛一具尸体,反倒是马骉、薛豹、梁锦三人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停的踱着步。 “多少人,谁来告诉本官!” 梁锦如同困兽一样低吼着:“谁可告诉本官,这蝮部到底有多少人马,谁可告诉本官,西南侧夜袭曹未羊的那一支人马,到底是从断云涧哪里下来的!” 没人知道,没人回答,看舆图也没用,谢玉楼所率领的斥候们,根本没办法越过断云涧。 两个时辰前,曹未羊四处营地中,最西南侧的营地被袭了,那里正好是存放粮草的地方。 曹未羊很谨慎,兵力布置的毫无漏洞,粮草没有收到损失,反倒是袭击此处的将近两千蝮部奇兵近乎被全歼。 让大家焦躁的,不是被偷袭,而是根本不知道蝮部的人马是从哪冒出来的。 三个方向,九处营地,从舆图上看,几乎将断云涧北侧全部围住了,可蝮部的人还是能跑出来,还是能绕开偷袭薄弱点。 按照盾女部和璃部的说法,蝮部这支大部落,最多也就三万不都到四万人,其中四成还是女人与孩子,不包括老人,老人也可作战。 结果打到了现在,蝮部贯彻着他们要么偷袭,要么以多欺少的作战方式,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收缩兵力的举动,反倒是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进行偷袭,扰袭。 阿虎的小本本上,写着一排排数字,七千人,三路兵马,至少斩杀了蝮部七千人。 如果蝮部只有三万不到四万人,哪怕就算是四万,没了七千人,剩下那三万三千人,不应该再派人离开断云涧试探了。 就如同南军,守城时,宫万钧绝对不会派六大营任何一支大营为了试探去送死。 如果宫万钧这么做了,让六大营其中一支去送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南军不止有六大营,而是十大营,十二大营。 “会不会是其他部落。” 安静且沉默的唐云,回过头,不太确定:“之前不是说蝮部收编了很多小部落吗,那些小部落加起来也有不少人马吧。” “卑下觉着与此无关。” 薛豹蹲在了唐云身边,拧着眉,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像薛豹这种战阵老卒,包括阿虎,周闯业,他们算不上将,只是老卒。 然而正是这种老卒,对战场上很多事都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只是这种直觉因为没读过兵书,或是缺少成体系的教育以及环境影响,没办法通过思维或是语言去整合,去描述。 蝮部的行为很反常,断云涧是最好守的,能够铺开大量兵力进行防守,然而他们在这么做的同时,多次派出数百人到两千人的兵力去不断袭扰,说白了就是送人头的。 这种反常的行为大家越是猜不透,越觉得焦急,尤其是大家还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们继续商量吧。” 唐云站起身,冲着阿虎打了个眼色。 二人离开兽皮帐篷后,看似漫无目的的溜达,实则在寻找一个人。 人很快被找到了,穿着一身轻甲,蹲在一棵树下避雨,正在和旁边的一群军伍们进行科普,说他在很多典籍上看到过一些记载,一些关于下雨蹲在树下容易挨雷劈的记载。 唐云和阿虎走了过去,大家起身行礼。 阿虎冲着朱尧祖打了个眼色,后者显得傻乎乎的,没反应过来。 “那个谁,你。” 唐云装作根本不认识朱尧祖的模样说道:“你是军器监的文吏是吧,过来一趟,和你交代的点事,你带着人去西侧找曹先生传达军令。” “哦,是,是是。” 朱尧祖连忙跟了上来,唐云一边走一边看,见到满哪都是人,也懒得找地方,转头,开门见山。 “情况你都了解了吧,蝮部在断云涧的守军十分反常,目前我们的想法无非三点,一,敌方想知道我们的兵力部署,因此才接二连三的派人过来送死,二,虚张声势,让咱们误以为他们有很多人马,不敢轻举妄动,投鼠忌器之下只能不断耗费粮草,三,袭扰侧面,误导我们认为在北侧有大量投靠他们的小部落,也就是伏兵,你认为哪个想法是对的。” “回大人的话,哪个都不对。” 提起这种事,朱尧祖再无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模样,摇了摇头,双手一背,很有名士大儒的风采。 “那你的想法是?” “拖,蝮部在拖,至于为何而拖…” 朱尧祖也就维持了两三秒的名士大儒风采,可怜巴巴的说道:“大人,您想个法子叫小人跟在您身边吧,军情紧要,千钧一发,小人想要出谋划策,却总是后知后觉。” 唐云沉吟了片刻,战事为重,梁锦的身份他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是没必要继续玩什么金牌小卧底了。 “好,一会我和梁锦摊牌,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收拾收拾,一刻钟后来找我。” 说完后,唐云扭头就走。 朱尧祖大喜过望:“大人,以后小人就跟着您啦?” “嗯,以后跟着我吧。” 唐云话音刚落,天空顿时亮如白昼,一道银龙自天际落于林中。 刺目的强光仅在一刹那,随即便是轰隆一声,电光闪烁。 唐云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三丈外,也就是他刚要路过一棵巨树,闪烁着火花,焦黑一片,被雷劈了。 阿虎心脏狂跳,唐云如果刚刚快走上五六步,现在已经和那棵巨树一样的下场了。 唐云不断吞咽着口水:“在满是树木的山林中差点被雷劈,这几率…都快赶上中彩票了吧?” 身后的朱尧祖,呆愣原地。 “大,大大大人,小…小人还是跟着梁大人吧。” 惊魂未定的唐云转过身:“跟着我就行,一切以战事为重。” 朱尧祖刚要解释,突然见到远处跑来了一群外围警戒的斥候。 见到斥候,朱尧祖知道,无需自己解释了。 “大人,大人出事了,出大事啦。”斥候火急火燎:“西路大军,损失惨重!” 第684章 冲锋 随着斥候的到来,所有人都看向了西侧。 那里是滚滚浓烟,是一道道宛若流星的燃烧巨石砸向了山林中。 “靠尼玛敢在山林中放火!” 唐云勃然大怒,暴跳如雷。 大家也放火,三路大军都在放。 包括轩辕尚的那一路,只是放火放的很克制。 在确定风向的同时,保证大火在一定范围内燃烧,如有必要的话会砍出一条隔离带,保证火势不会失控。 目的还真不是为了烧死蝮部族人,开路、建营、逼敌,故而放火。 蝮部族人的战斗力并没有强到令大家无所不用其极,联军进入山林后最大的困难并非是与其作战,而是没办法进行一场决定性的大规模决战。 根据斥候所说,断云涧上有大量的投石车,这种投石车十之八九是戒日国为蝮部打造的。 巨石应该是浸泡或涂抹了大量的易燃物、助燃物,抛出去前点燃。 这玩意就是用来攻城用的,谁也没想到会在山林中使用,而且还是火焰投石车。 主要是这破玩意根本没准头,砸哪算哪。 斥候口中的西路大军,不是大军,就是三千多人的警戒线,警戒线的一部分,轩辕尚麾下的一部分军伍,有汉军也有铜蹄部。 所谓损失也不是被投石车砸的,而是救火救的。 为了避免火势失控,三千来号人四处救火,烧伤了不少人。 这三千多人待的地方就一条小溪,可想而知想要救火有多困难了。 了解具体情况后的唐云,终于明白蝮部的目的了,也终于明白朱尧祖口中的“拖”是什么意思了。 断云涧的蝮部族人这几日一直在搞那些火焰投石车,怕被强攻守不住,因此在不惜兵力过来进行骚扰试图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除此之外,蝮部也打着放火主意,只有将附近的树木都烧光了,投石车才可以发挥出最大威力。 “告诉曹先生、轩辕尚,开始强攻,三面强攻!” 了解情况的唐云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让小伙伴们全部回到了残破的兽皮营帐中,商议如何强攻占领断云涧。 计划没有变化快,三路大军都有战损,曹未羊也一直从各部后方中调人,保证三路大军可投入战场的兵力至少在三万人以上。 如今所有人都到位了,在断云涧北侧形成了防线,可谁都没想到,蝮部竟有投石车,火焰投石车。 如今留给大家的只有两个选项了,要么迅速后撤,一边后撤一边砍伐出一条防火带,在防火带后面重新组成警戒线,但会将战线拉的更长,兵力分散的更广。 另一个选择,也就是唐云的选择,强攻,迅速拿下断云涧。 唐云并非失智之下做出的决定,断云涧就是最终的战略目的,就算是后退避免损失,早晚还要打过来,到了那时依旧要面对那些投石车。 唐云的决定,与曹未羊、轩辕尚不谋而合,俩老头也是这么想的。 相比于唐云,曹未羊反应更快,在知道蝮部使用了投石车后,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准确的响应对策,粮草向后撤,兵力全部分散后快速逼向断云涧山下进入投石车死角。 没等唐云这边的人过去通知曹未羊,老曹的人马先到了。 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只是更细,并且还让目前重甲步卒最多的唐云打东侧。 唐云就很懵,东侧投石车最少,斥候目测只有四架,兵力也不算多,按理来说他应该带人从断云涧的西南侧打上去,而非东侧。 老曹有老曹的顾虑,如果他和唐云在一起,一定打西南侧。 西南侧情况最为复杂,投石车多,敌方兵力也多,还有大量的戒日国士兵。 想要打这里,需要很强的应变能力,战场上的应变能力。 再瞅瞅唐云这边的配置,一群人,八百个心眼子,马骉二百五,梁锦六六六,周闯业倒欠一百一十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薛豹薛老五,属于是零,发挥不出来,他得贴身保护唐云,阿虎是添头,可以忽略不计。 就这伙人,根本不适合在战场上做任何复杂的事情,闷头往前莽就行, 唐云对老曹历来是信任的,无条件信任,既然曹未羊这么说了,大家听话照办就行,反正都是干蝮部,咋干不是干。 接下来的就是强攻,速攻,一鼓作气拿下断云涧,不惜兵力耗损,这种情况越拖下去越麻烦越不好打。 老办法,二百重甲步卒在前,轻甲射手中,几乎没什么防御能力的盾女、璃二部族人在最后方。 这也是大家惯用的战术了,简单,粗暴,好使。 周闯业带着一群伍长跑了出去,大呼小叫着,也不用列阵了,第一时间跑到东侧集结,重甲步卒也不用拿手弩和工兵铲了,盯着大盾往上冲就行。 伍长、小旗们的后脚在残破的营地中不断回荡。 不足一刻钟,近万人冲出了营地,看似慌乱,实则八十到一百二十人为一队,紧跟着战旗跑向东侧。 重甲步卒在行军时是无需着甲的,重甲组件由其他人携带,即将步入战场上才会迅速换装。 作为操练强度最大,体力最好的重甲步卒们,也是第一个接近断云涧东侧的。 正好一里地,不多不少,山涧下方的凹口没有任何蝮部族人,两侧高处却站满了弓手。 目力最好的马骉,甚至可以看见那些蝮部族人脸上的紧张与不安神情。 一里地,五百米,不到二百丈,基本上已经到了弓手的杀伤区域内了。 早就与汉军配合出了默契的盾女族人,抄起了半人高的精铁大盾,狠狠插在了地上,震的碎石溅射。 周闯业带着人换装,其他新卒则是为二百重甲步卒系上最后一节皮绳。 日夜的操练早已让这些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进入到作战状态,当周闯业将头盔戴好后看向了唐云。 唐云遥遥指向断云涧:“冲上去,宰了他们!” 一面面精铁大盾被重甲步卒抄在了手上,遮面盔后血红双目中,只有山巅,无论是试图阻拦他们的有多少人,他们都会到达山巅! 第685章 强攻 三支大军的意图早已暴露在蝮部面前,断云涧便是决战之地! 唐云目光所及,纵火箭如蝗虫一般从天而降。 滚木一排接着一排从山上袭来,周闯业依旧如往常那般身先士卒。 他需要证明,需要用一生去证明,唐云的眼光没有错,他值得唐云将他从泥潭拉到云端,为了证明他值得,哪怕主动投身到了战争深渊之中,一次又一次。 周闯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是如此的缓慢,如此的沉重。 重甲步卒跟在他的身旁,顶着大盾,用尽全身力气踏出每一步。 不绝于耳的脆响声,那是箭矢。 沉闷的撞击声,那是滚木。 惨叫之声传出,刺耳得令人心悸。 第一个重甲步卒倒下了,这是入山林后,第一个倒下的重甲步卒。 滚木偏离了山路近乎垂直砸落了下来,一名重甲步卒的头盔严重变形,紧接着便是殷红的血水流淌了出来。 步卒被后方的盾女步卒族人强行拉了起来,身体,又软绵绵的倒下了。 没有人再去理会这名重甲步卒,并非冷血,而是即便理会了也是浪费时间,只会令伤亡更加惨重。 队伍最后方的唐云,紧紧咬着牙关,他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惨烈的战斗。 这种惨烈,不是第一次到雍城时,站在城头,每一秒都有数十人,数百人倒下的那种惨烈。 这种惨烈,不是山林中刀剑劈骨,长矛穿胸。 这种惨烈,因这些倒下的人,都是他唐云带出了关城,带进了山林。 这种惨烈,因这些倒下的人,追随着唐云的脚步,来到了断云涧。 “顶住,冲上去!” 唐云紧紧攥着拳头,微微仰着脑袋,不断地重复着这段话,顶住,冲上去,顶住,冲上去。 整个断云涧的北侧就是一个天然的陷阱,登山的路是陷阱,中间的凹口也是陷阱。 汉人想要占据这里,蝮部又何尝看不出汉人的打算,大量的兵力早就部署在了这里,仅仅一刻钟,冲锋在前的二百重甲步卒,上了山路后至多前行了五十丈,最多最多五十丈,可倒下的却足足有近百人。 这些倒下的重甲步卒,被拉起来,被推上前,再倒下,再被推上前,直到再也起不来,直到再也推不动。 杀声震天,唐云等人神情大震,璃部族人们终于绕了出去,跑到了能够放箭还手的位置。 算不得振奋之心,即便能够还手也是自下而上,另一侧不断尝试冲锋的重甲步卒与汉军们,依旧前行得无比艰难。 唐云想过,不是没想过,那些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总是勇往直前的重甲步卒们,会倒下,会受伤流血,也会战死在沙场之上。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刻来得这么突然,来得这么剧烈。周闯业率领的重甲步卒已是折损过半,擂木越来越多,多到穿着重甲根本无法越过去,反倒是紧随其后的二部族人可以跨过去。 跨过去了,可迎接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箭雨。 滚木压过他们的身体,闪烁着火光的箭矢,燃烧着他们的尸体。 唐云目眦欲裂。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前行了数十丈。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蝮部族人张弓拉弦,试图从高处将锐利的箭矢射在人群中,射在重甲步卒后方的人群中,射向那些穿着轻甲的汉军,射向那些连甲胄都没有的联军各部异族。 唐云已经无暇顾及断云涧另一侧的情况,紧紧攥着拳头,紧紧咬着牙关,仿佛只是这一瞬间,折损已经超出了两个月来十七次大小战斗的总和。 出关前,曹未羊、朱尧祖,大帅府,所有人将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想过会出现投石车,火焰投石车。 在山林中,这种投石车的杀伤力并不大,树木太多了,只要不是空旷的位置一群人聚在一起,威力再大也很难造成有效杀伤。 即便是攻城战中,投石车也主要是用来摧毁城防,破坏守城一方的防御体系。 然而越是靠近断云涧,三支队伍越是发现蝮部用 “火” 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开始是纵火箭,现在则是火焰投石车。 无论是纵火箭还是火焰投石车,汉人这边都有,纵火箭是浸泡火油,投石车上的石块则是柴薪与火罐。然而蝮部用的却不是火油,至少不是汉人所使用的火油,这种助燃物比火油更加耐烧,冒出的黑烟也更加呛人。 如果现在拿不下断云涧,一旦蝮部有意或是无意将以北的山林点燃后,这里将会变成一片废墟,没有太多遮掩的废墟,到了那时候,如果蝮部和戒日国安置更多投石车,汉人与各部联军将会更难攻下这里。 “那,打那里!” 突兀的喊声在唐云耳边乍起,不知何时跑到身边的朱尧祖大呼小叫。 “那里有遮掩,那道斜坡能容数百人,先打到那里,打到那里便有喘息之机!” 大家的目光顺着朱尧祖的手指望了过去,没看到任何斜坡。 朱尧祖顾不上解释,直接拉住了唐云的胳膊,没头没尾就往东侧跑去。 一群人连忙跟上,足足跑出了百米远,这才看到的确有一处斜坡。 正如朱尧祖所说,距离并不远,左侧和上方都有遮掩,不但是投石车的死角,只要将大盾竖起来就可以变成半封闭的屏障。 “传令过去,左侧,北侧,重甲部族面向西侧,竖起大盾,顶住那些擂木,二部族人前往那处斜坡!” 唐云当机立断下了军令,短时间内无法拿下断云涧,只会伤亡越来越多,与其如此,不如先将那处斜坡稳住,虽说冲不上去了,蝮部族人也下来了,步步为营至少能减少伤亡。 朱尧祖又跑走了,也是这时大家才发现,这家伙和个疯子似的,来回乱跑,跑到某一处,爬树或者跳起来,举目四望,然后继续跑,跑到另一个位置,找到不同的角度,又突然趴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算着什么。 “去!”唐云一把将马骉推了过去:“保护好那家伙,他有任何想法,想到了任何主意,马上来告诉我。” “唯。”马骉匆匆跑了过去,继续担任护卫。 战斗,还在持续着。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冲锋,一边死在冲锋的路上,一边冲锋着。 即便唐云知道战争很残酷,即便他曾无数次告诫自己,活着,才重要,让更多的人活着,这是最重要的事。 可真的到了这里,到了断云涧,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他还是做出了最为无奈的选择,想要赢,只能用人命去堆,只有这一个选项,只剩下这一个选项了! “戒日国,戒日国!” 唐云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第686章 胜利的代价 斜坡终于占住了,唐云如释重负。 强攻的惨烈出乎他的预料,二百重甲步卒,折损了三成,至少三成。 如果不是临时改了主意,或许剩下的重甲步卒会带领同袍们冲到山巅上。 只是没人知道到联军到达山巅时,这些重甲步卒还会剩下几人,是十不存一所剩无几,还是全员阵亡。 唐云的心在滴血,手指头伸出来有长有短,盾女与璃部也有折损,人数更多, 相比而言,唐云更加在乎重甲步卒们,这些人跟着他最久,相处时间也是最长的。 一路打到这里,盾女与璃部接二连三的抽调精锐赶到前线,也愈发的与汉军配合无间了。 然而唐云反倒是越看他们越不顺眼,因为木盒子越来越多。 如果璃部早些信任汉人,如果乙熊不搞那么多幺蛾子,如果早一个月,哪怕只是半个月进入山林,蝮部完全没时间布置那么多放防御阵地,许多战斗也不会那么艰难,尤其是今日强攻断云涧。 “这就是上位者勾心斗角的后果。” 唐云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是怒火,也是看透一切的无奈。 “如果当初不是你兴风作浪,我就不会离开雍城,我不离开雍城,盾女部早就同意荡妇计划了,蝮部也说不定早就被灭了。” 不用点名道姓,梁锦低下头:“总是有人兴风作浪,无人兴风作浪,唐大人又如在南地掌这滔天权柄,没这滔天权柄,又岂能带着六大营军伍入林作战。” 说罢,梁锦抬起头看了眼唐云,幽幽的说道:“如果怪罪到下官身上,大人心里能好受一些的话,好,一切都是下官的错。” “去你妈的。” 唐云骂了一句,依旧平静。 就在此时,山巅传来了欢呼声,众人面露惊诧。 欢呼声尚未在耳边消失,又传来了震天的杀声。 斜坡上的军伍们,无不振奋真心。 “攻上去!” 薛豹第一个反应了过来,面露狂喜之色:“曹先生杀上去了。” 曹先生杀上去了,不是曹未羊杀上去了,是指他那一路军伍打到了山巅上。 大家无不又惊又喜,着实没想到曹未羊猛的一塌糊涂,另一侧明显更难攻打, 反而却是第一个打上去的。 只是狂喜的唐云,神情一滞,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女人的面孔,鹰珠的面孔 脑海中的鹰珠,面容充满了悲伤。 “传旗令。”唐云脸上再无任何兴奋之色:“继续强攻。” 众人散开,命人挥舞令旗。 战斗,继续。 周闯业等人,早就听到了上方传来欢呼声,紧随其后便是厮杀声,光听声音就知道曹未羊或是轩辕尚的人马杀上去了。 见到下方的令旗挥舞,周闯业扔掉精铁大盾,接过了工兵铲,再次带领着众人冲杀上去。 只是这一次,没有滚木了,连放箭的弓手都没有多少,不像刚刚,仿佛漫山遍野都是张弓拉弦的蝮部人马。 周闯业这些人,唐云这一路大军,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唐云很爱惜他们的性命。 不幸的是,作为军人,唐云的这种爱惜,令他们很难有先登、陷阵、斩将、夺旗之功。 至少今日强攻断云涧,周闯业等人,一个敌人都没砍翻,当他们顺利来到山巅时,蝮部营寨四敞大开,举目望去,轩辕尚的那一路人马,也通过吊桥杀到了山巅另一侧的蝮部寨门。 结局已经注定了,自从被曹未羊麾下攻打到了山巅后,蝮部再无回天之力。 周闯业,也看到了唐云脑海中的那个身影,那张面孔。 亲手将战旗插在寨子中的鹰珠,是那么的悲伤,他也几乎看不到鹰驯部的族人。 不是唐云太过外行想不到什么克敌制胜的战术,是想要攻打断云涧,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强攻断云涧,没有任何多余的选择,只能用人命堆。 曹未羊是这么选择的,轩辕尚也是这么选择的,当二人做出选择时,当选择过后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结果后,鹰珠便是如此的悲伤,同样悲伤的,也有断云涧另一侧的铜蹄部首领黑蹄。 胜利者会展露出战场礼节,那是因胜的轻而易举。 对曹未羊和轩辕尚来说,做出选择时,就与轻而易举无缘了。 没有对敌人的怜悯,所有投降的蝮部族人统统被处死,当场处死,没有任何废话。 大量的蝮部族人尸体被粗暴的扔到了山涧之下,摔的七零八碎,血肉模糊。 联军强攻,艰难的上山,艰难的杀戮,还要艰难的下山,艰难的移开那些滚木,这些太多太多艰难的事,让他们对处理敌人尸体没有了任何耐心。 当唐云来到山巅时,来到寨子中时,曹未羊与轩辕尚二人已经汇合了,两路兵马开始建立防线,断云涧,被夺来了,联军,短时间内无需再继续向南了,无需再继续深入了。 山巅的风,很大,很狂。 穿着一身轻甲的唐云,没有任何胜利者该有的喜悦,他只有一种不真实感。 好多重甲部族正在卸甲,冲锋时,没有惨叫过。 卸甲时,疼的死去活来。 好多耗费重金打造的甲胄组件,严重变形。 这种可以抵挡箭矢、刀剑,乃至战马冲撞的重甲,抵挡不了滚木,抵挡不了重力,也抵挡不了失控后的不断滚落。 蝮部的山寨是建立在两处山巅之上的,向下延伸到了半山腰的位置,高耸入云,两侧山巅以四处木桥连接,一年四季日日夜夜都要摇晃,踩上去,仿佛下一秒就会跌落深渊。 入山林两个多月来,唐云第一次见到曹未羊。 不但见到了曹未羊,也见到了轩辕尚以及谢玉楼。 这也是为什么轩辕尚在逼近断云涧时进度越来越快,愈发无往不利的缘故,真正的专业人士谢老八,既可冲锋陷阵,又可出谋划策。 四人的见面,也代表着三路大军终于集结了。 没了太多的老面孔,出现了很多的陌生面孔。 除了唐云这一路依旧是汉军与各部异族比例一半一半外,另外两路,轩辕尚,汉军只剩下了两成半,其他的全是铜蹄部与其他小部落族人。 就连曹未羊那边也是如此,三成汉军,四成鹰驯部族人,其他的,全是小部落族人。 曹未羊的目的达到了,山林各部将会调派更多的人手赶过来驻防,断云涧,也被拿下了。 只是唐云没有任何喜悦之情,他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南军很多将领打了胜仗后,总是整日拉着一张批脸。 唐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当官,喜欢当京官儿。 京官儿,看的是战争,看的是军报,看的战争胜利后的结果,结果,令他们喜悦。 然而拉着一张批脸的将军们,却是战争中的人,感受到的,是胜利的代价,代价,令他们悲伤。 穿着轻甲的鹰珠出现了,紧紧咬着嘴唇,随即拉住唐云的手臂,执拗的如同一个孩子,不断向后拖拽着。 直到来到了营寨大门的后方,来到了没人注意的角落,鹰珠转过身,紧紧抱住唐云,哭的撕心裂肺。 迄今为止,鹰部战死了三千五百六十一人! 第687章 定乾坤 山巅的风,化为了实质。 有刺骨的冷意,有呼啸的声音,也有吹散血腥味的粗暴、狂乱,唯独吹散不了各部族人的悲伤。 人们早就见惯了战争,见惯了生离死别,只是断云涧这一战,打的太快,结束的太快,失去的太快。 谁也没想到蝮部族人会使用投石车,谁也没想到,围攻变成了强攻,谁也没想到,只是半日的强攻,曹未羊与轩辕尚那两路,伤亡如此惨重。 其中有三支小部落,全族尽出,全军覆没。 当唐云再次出现在曹未羊面前时,听闻了三支小部落的全军覆没时,听闻了其中一支部落叫做吉部时,沉默的回到了营寨门的后方,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吉部,唐云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他记得在城关前,吉部遭受了不白之冤,被世家派出的人手嫁祸,沉冤得雪后,跪在那里,感谢着他,祝福着他,说他是吉部的恩人,最善良的汉人。 然而正是他这个最善良的汉人,让山林各部,各个小部落参加到这场战争之中,最终,吉部再无青壮,只剩下了百十个老弱。 蹲在寨门后面的唐云,抱着双腿。 悲伤是不需要用语言诉说的,极致的悲伤,也最是无法开口的。 鹰珠,能够理解这份悲伤。 即便语言不通,鹰珠又回到了唐云的面前。 原本悲伤的鹰珠,很心疼,望着悲伤的唐云,很心疼。 她只能伸出腿,姿势有些滑稽,示意唐云可以像当初在铜蹄部时。 单纯的鹰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唐云开心一些。 唐云强颜欢笑着,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胸脯。 鹰珠傻笑着,连连点头。 当唐云回到曹未羊面前时,小伙伴们正在研究投石车。 看外表就知道是戒日国提供的,金玉其外。 蹲在临时搭起的木架旁,曹未羊指尖划过包裹着铜皮的木轮,面露思考之色。 投石车明显是刚组装不久,按理来说这种现组装的战争机器并不会很稳固,事实恰恰相反,牛犇踹了好几脚,没踹散架。 主体是两根碗口粗的枣木立柱,被铁箍牢牢捆在横木基座上。 立柱顶端架着一根丈余长的硬木投臂,臂身缠着三道半指厚的铜皮,靠近前端的位置刻着戒日国特有的弯月纹,末端则坠着一个灌满铅砂的铁铸配重箱。 投臂中段缠着一圈粗麻绳,绳结处挂着皮质的投石兜,兜口边缘缝着磨得发亮的铜扣。 由此可见,这座投石车在运到断云涧之前曾经使用过,多次使用过。 基座两侧各钉着六根半人高的铁桩,桩尖深深扎进山岩里,连带着基座下垫着的厚木板,死死固定在地面,任由牛犇一顿大飞脚,纹风不动,不见半分移位。 整体来看和汉人所使用的投石车在结构上没有太大区别。 “戒日国不可小觑。” 曹未羊给出了专业性的意见,不是针对投石车,而是针对戒日国的人马。 “军器放在此处,可谓占足了地利。” 唐云点了点头,十分赞同。 蝮部这一战,败就败在了东侧还有密林,还有无数苍天古树作为遮掩。 如果密林被烧了一部分,断云涧东侧变的空旷,那么联军根本无法结阵,人数多了,挨砸,人数少了,冲不上山坡。 “如今攻下断云涧三路兵马汇合,布置防线吧,老夫连日作战身子乏累,去寨子中歇息了,劳烦唐大人了。” 精神头很好的曹未羊朝着唐云施了一礼,累是有点累,不至于累到需要马上去睡觉。 说出这么一番话,实际上就是统一指挥,统一管理,说得再通俗点,就是交出兵权,让其他两路的汉军与族人迅速习惯,习惯在一起协同作战,马上适应只听从唐云一个人的号令。 再一个是曹未羊想让唐云成长,在战争与战场上快速成长,而不是作战后突然跑没影了。 “有劳曹先生了。” 唐云强打精神,四处望了望,最后看向东侧的聚居地。 早就换上了一身重甲的谢玉楼说道:“寨中最大营房,也是蝮部最后坚守之处,百多个戒日国的士卒也是在那里抓的,并未殊死抵抗,似是要谈判。” “谈他妈,留下几个甲胄和武器最精美的审问,其他全砍了。” “剩下六个。”谢玉楼风轻云淡的说道:“其余的刚刚被曹先生绑到石弹上用投石车扔出去了。” 唐云恍然大悟,怪不得刚刚在寨门后听到头上传来惨叫,他还抬头瞅一眼,还以为是伽刚特尔扔孩子呢。 阿虎皱眉问道:“断云涧上有多少敌方兵马。” “近万人。” “领头的是谁。” 谢玉楼摇了摇头,他和轩辕尚那一路闷头往上冲,见到人就砍,也没瞧见谁像领头的,至于最大营房,那一处是鹰珠带着人攻下的,具体情况不了解。 “下官去询问一番。” 作为为数不多能够无障碍交流的梁锦,太了解唐云了,这小子上山后看人都不是什么好眼神,还是躲远点好。 “这些投石车都留下吧,找几个懂行的,看看有没有研究价值,还有…” 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之前乙熊和我说,他们用的纵火箭是树脂油,不如咱们的火油,但蝮部用来助燃的,比咱们用的更耐烧,搞清楚怎么回事。” “猛火油。” 这件事谢老八倒是知道:“戒日国提供的,身毒那边作战使用的便是这种猛火油,寨子中还剩下不少。” “去那处营房议事,派人带过去一些猛火油。” 说罢,唐云转头就走,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接下来就要布置防线了,谁也不知蝮部接下来是要收缩防御还是反攻断云涧。 说是去营房议事,走在半路上,唐云将该交代的也交代的差不多了。 “搞清楚蝮部那边有多少人,戒日国又有多少人,戒日国还有没有其他大型军器…” “派人回雍城,马上去,加快建立补给线…” “老四一会带着梁锦去审那些战俘…” “八哥派出斥候往南再谈一谈…” “阿豹制定一下防线轮休…” “老三去点验物资…” “收殓同袍尸身…” 山风呼啸着,越来越多的火把被点燃,噼啪作响。 一支支战旗被立在了断云涧各处,疲惫的军伍们开始下山,搬运那些堵在山脚下的滚木。 战争的阴云,终于被唐云赶到了山林最南侧,最南侧的角落。 每个人都下意识忽略了一件事,雍城,雍城的南军,再也不需要守城了,南地的百姓,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异族打过来了,大虞朝,也终于迈出了开疆拓土的步伐。 就连唐云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身边的小伙们们也没意识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对大虞朝来说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 每个人的忘记了,都忽略了,若是没有忘记,没有忽略,早就派人将军报送回雍城了,也好让雍城将如此大的功劳告知京中朝廷。 如今的唐云,每个人,只有一个想法,守好断云涧,建立后方补给线,然后让蝮部彻底消失,干掉每一个敢翻越群山试图进入山林的戒日人! 第688章 涧、寨、房 当夜,唐云召开了名为全军实为就十来个人的军事会议。 鹰珠、铜蹄、乙熊、木禾也参加了。 四个人听的很认真,一句话都听不懂,总之就是很认真。 该交代的都交代的差不多了,开会也是说车轱辘话,重头戏还得是看战俘。 谢老八问,梁锦翻译给蝮部的战俘听,蝮部的战俘再翻译给戒日国的翻译听,戒日国说完后,让蝮部战俘翻译给梁锦听。 然后,就很鬼扯,蝮部的人根本听不明白戒日国的人在说什么。 唐云和大家大眼瞪小眼,三路人马冲上来砍人的时候,不可能砍之前还问敌人懂不懂身毒那边的话,因此真正的翻译已经挂了,死的如同路边一条似的。 “连个翻译都不带就特么敢出来闯江湖抢地盘?” 唐云一怒之下直接下令,将多余的战俘全部绑投石车的石弹上了,一砸击锤,放他们自由,就给牛犇留下了五个人,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问出情报的五个人。 至于猛火油,唐云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 说是火油吧,乌漆嘛黑的。 说是石油吧,这玩意能直接点燃,但又不是那么容易挥发。 唐云见过轻质石油,和和玩意根本不是一回事,一时之间他也搞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鬼。 根据他上一世的记忆,戒日国即便成为北印度后的霸主,那也是区域性强国,同样适用冷兵器作战,战术比较适配本土环境,也没什么跨时代的技术突破。 这种区域性强国,也就耗子扛枪窝里横,相比同一时期的隋唐、波斯,那都不是弟弟,属于是弟中弟中弟,放到世界大舞台上,都不如路边一条。 从搜剿上来的兵器也能看出一些端倪,近战兵器多是铁制长剑、战斧、标枪之类的。 这就让唐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大虞朝对应时期应该是历史中的隋朝,即便不是唐朝,那也是站在了世界顶端。 同一时期的身毒区域,包括戒日国,钢铁冶炼技艺毛都不是,用的是传统刀剑、长矛,没有任何技术突破。 远程武器也全是复合弓,射程也就不到二百米,没有弩,更没有重装骑兵,至于攻城技术,无非就是梯子、撞车,没任何大型攻城武器。 结果现在这群戒日来的王八蛋,不但弄了大量易燃物,还有投石车,这就很是令人莫名其妙了。 “以后能不能抓点翻译,最好是精通汉话,各部异族语言的戒日国翻译,问个话都问不明白。” 唐云吐了句槽,找地方休息去了,他已经将近半个月没睡上正儿八经的床了。 他能睡,其他人可睡不踏实,各自负责一摊,不停忙活着。 谁知接连过了三日,预想之中的蝮部反攻并没有到来,众人难免有些失望。 小伙伴们越是勘察断云涧的地形,越是觉得庆幸。 一句话,如果让曹未羊来守,不哪怕是六大营的副将们来守,想要攻上来,至少需要付出五倍的兵力为代价,是五倍兵力为代价,不是五倍兵力就能打下来。 在山林中可谓操碎了心的曹未羊,终于体会到了唐云的快乐了,直接当甩手掌柜,研究改良投石车去了,他很喜欢那些猛火油,其他的事,全部交给了唐大监正。 老曹也是好心,唐云既然已经跳出了雍城那个舒适圈来到了山林,就要尽快适应,尽快成长。 可惜,老曹的一片好心喂了狗,唐云也就正经了三天,确定蝮部不会反攻回来后,也开始当甩手掌柜了。 布防,有周创业。 后勤,有牛老四。 安全问题,有薛豹。 外围警戒,有马老三。 兵力调整,有谢老八。 唐云也找到了作为一个出关征战合格将领的诀窍了,那就是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就好。 同时他也发现了原来任何事都可以套用这个公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上位者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不外行不指导内行捣乱,不相互之间争斗,那么下面的专业人士一定会将事情做好。 五日后,专业的人们,开始向最业余的人进行阶段性汇报,就在寨子中最大的营房里。 蝮部建在断云涧的寨子与其他各部的聚居地有着明显的不同之处,二次建盖,建盖时由戒日人进行指导。 寨子外围,没有那种两刀就能劈到的木栏,而是红土夯筑的矮墙。 矮墙比木栏强,强点有限,木栏能抗住牛犇两次助跑大飞脚,矮墙能抗住四次,最多四次。 有了外墙,再将这里称之为寨子就不准确了,营地更加适合。 矮墙的连接点是六处了望塔,并非大虞常见的四方木塔,而是用黑心木搭建的圆形尖顶建筑,塔身缠绕着晒干的蔓藤,旗面上用炭黑画着歪扭的梵文符号,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是在念诵某种晦涩的咒语,冷不丁一看还挺诡异的。 寨子中也很少有兽皮帐篷或是茅草房,多是营房,真正的房。 唐云不喜欢这破地方,尤其是他现在身处最大的“房”中。 这里有着太多太多诡异的图案了,有大象、有梵文、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神明,还有很多他完全不认识的图案。 好多地方都带着浓厚的宗教色彩,包括腹部族人居住那些矮房,任何建筑中或多或少都有些佛龛、神龛。 除了唐云外,汉军倒是没什么别扭的,鹰驯和铜蹄二部同样如此,盾女与璃部则是从生理到心理上的嫉妒不适与厌恶。 盾女信奉的神灵比较抽象,他们敬畏山林,敬畏大自然,相信大自然会赐予他们勇气与强健的体魄。 他们心中的神,并没有特定的形象,任何与大自然有关的事,包括花草树木,都是与神有关联的一种体现,无论是人还是野兽,都是平等的。 再看戒日国的神灵,那些佛龛、神龛,以及图案,多与破坏和灾难有关。 就比如湿婆神与迦梨女神,前者是破坏之神,神像被刻画的极为狰狞,还佩戴着骷髅与蛇。 迦梨女神就更直白了,被视为灭绝的化身,表现风格极为黑暗与暴力。 如果盾女部只是厌恶戒日国信奉的诸多神灵,那么璃部就是彻底将戒日国当做异端,当做生死大敌了。 要知道戒日国来到山林的目的,就是征服的,要么,全部信仰他们所信仰的神,要么,统统去死。 “一会开完会,将所有和宗教有关的东西,全部拆掉。” 开会第一句话,唐云下达了最高指示:“一个不留。” 目光扫过墙壁上的神像,唐云指间轻轻敲打着书案,眼神中满是鄙夷。 战争就是战争,与杀戮有关,与征服有关,与任何热爱和平的人们不想见到,最为厌恶的事情都有关。 然而人类历史上无数次的战争中,大部分都与宗教有关,似乎一旦和宗教扯上了关系,战争的发动者就会堂而皇之、光明正大、无所顾忌的去忽视掉了那些杀戮、那些征服、那些罪恶、那些最为惨绝人寰之事,宗教,总是能够为罪恶披上一层对他们而言合理的外衣。 第689章 戒日信息 这次开会人数比较多,二十来号人,头头脑脑都来了,以及四个凑数的首领。 周闯业先汇报了一下布防的情况,他请示过曹未羊,以断云涧为核心,东西两侧铺开兵力。 蝮部反攻断云涧,两侧兵力就会收缩,包围。 蝮部打的是两边防线,兵力最多的断云涧就会去增援,防线也是收缩,包围。 一句话,甭管走的是哪一路,直接包裹,缠绕,榨干地方兵力。 唐云挠了挠脑门:“那要是蝮部同时攻打两侧防线以及断云涧呢?” 这话就纯粹有点杠了,谢老八解释道:“蝮部没那么多人,山脚下最多三万人,其中还包括了大量小部落族人,就算三万人倾巢而出也做不到全面进攻。” “确定只有三万人吗,戒日国那边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人马,山下不到两千人马,山上就不知了。” 开口的是牛犇,老四运气很好,唐云留给他为数不多的战俘中,有一个倒霉催是蝮部首领的亲兄弟,了解的情况比较多。 “戒日国承诺蝮部,明年开春后,将会派遣源源不断的兵力赶来,用他们口中所谓最坚硬的盾牌,最锋利的长矛,最骁勇善战的戒日国士兵,在最短的时间内占领整个山林,明年入冬前,戒日国会派出使者寻咱们汉人,要咱们汉人承认山林是蝮部的地盘。” “我去。” 唐云吹了个轻佻的口哨,看向梁锦:“和各部首领翻译一下,半年之内拿下山林,戒日国这完全是没拿他们当盘菜啊。” 梁锦哭笑不得的翻译了一下,鹰珠打着哈欠,很是无聊,再看铜蹄、乙熊、木禾三人,并没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情,反而略显尴尬。 站在唐云身后的阿虎提醒道:“少爷,要是没咱们帮忙的话,本就一盘散沙的各部,应是抵挡不住戒日国。” “哦,还真是。” 唐云干笑一声,的确是这么个情况。 前朝十几万汉军打不进来,进入不了山林深处,说白了和各部联军关系不大,真正阻挡汉军的是山林中的恶劣环境。 如今唐云带着人能畅通无阻的来到断云涧,正是因几支中大部落当了带路党。 他们有带路党,戒日国同样有二五仔蝮部。 就像阿虎所说,没有汉人的帮助,哪怕是各部团结一致,还是很难抵挡蝮部与戒日国的联手。 戒日国士卒的战斗力到底如何,暂时不好说,但那些火油,那些军器,那些精美的甲胄和刀剑,用来削各部族人的话,就算不是降维打击,那也是伯约殴打鸡哥。 “还问出来了一件事,紧要之事。” 牛犇不愧是专业人士,克服了种种如沟通障碍等困难,到底还是问出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原本戒日国的人马中有两个说了算的,一个是勋贵贵族,一个是传教的,大家还记得吧。” 众人点了点头,第一次入山林结盟的时候,抓的就是那个贵族,至于另一个传教的,来从身毒来山林,死半道上了。 “还有一个说了算的,是个娃娃。” 牛犇拿出小本本:“才十四岁,是个世子,不,叫王子,是封疆大吏,他们那边叫总…总…” 唐云神情微动:“总督?” 牛犇面色古怪:“你怎么知道?” 困惑的不只牛犇,梁锦也是如此。 其他人倒是习惯了,唐云之前没来过山林,却对山林中很多事情了如指掌,他更没去过戒日国,同样对身毒那边的很多习俗文化知之甚详。 牛犇乐道:“那个王子的名字很怪,叫做…叫做婆娘吸哪。” “是提婆犀那吧。” “对对,就是吸那。” “是犀那!”唐云微微皱眉,自顾自的说道:“提婆在梵语中意为神只,不,神圣,犀那则是力量,军伍的意思,可以理解为神圣的力量,或者是神灵祝福的勇士。” 牛犇张大了嘴巴:“你怎么还知道?” “书上写的。” “哦~~~”牛犇瞬间没了兴趣,他最不喜欢看书了。 这话忽悠忽悠牛犇行,梁锦可不傻,眼珠子滴溜乱转。 唐云:“接着说。” “那个王子如今就在蝮部营地中,是他代表戒日国对蝮部族人做出的承诺。” “蝮部怎么确信戒日国没有耍他,不会真的占领山林后翻脸不认人,将蝮部也灭了?” “蝮部可不傻。”牛犇嘿嘿一笑:“就那王子,在蝮部营地中可谓是日日当新郎,夜夜灌新娘。” “什么意思?” “那王子说将他神圣的血脉留在蝮部,蝮部可以在他众多血脉中选择合法的山林继承人。” “他不是才十四岁吗?”唐云略显震惊:“十四岁,天天灌…天天在营地中到处睡觉?” “嗯,蝮部那战俘说的,嫩牛吃老草。” 唐云:“…” 众人听明白了,戒日国派来的人中,什么统兵的、传教的,不是说了算的,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个国王之子,双方结盟除了物质上的帮助,最重要的是血脉联姻。 梁锦满面不屑:“这戒日国也是难登大雅之堂,堂堂皇室子弟竟与野…竟与外族通婚。” 谢老八也提供了一些信息,在腹部大本营的戒日人并不多,但山上,群山之上,有数处戒日国的营地,具体多少人,蝮部也不知道,不过那些猛火油,军器组件,都是山上运送下来的。 蝮部反攻肯定是要反攻的,但具体派多少兵力,会不会倾巢而出,还是等待戒日国派兵力支援之后才反攻,这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已经秋中了,就是说…” 唐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我们只有三到四个月的准备时间,开春之后,戒日国将会派遣大量兵力增援蝮部,然而在这个期间,咱们也不确定蝮部会不会派兵夺回断云涧。”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最终认为蝮部一定会派兵,就算不是倾巢而出,也会试探几次。 唐云望向曹未羊:“按照计划,从雍城将补给线拉过来,需要多久。” “半年,至少半年。” 第690章 两难无解 一听是半年,大家难免摇头。 半年,汉军能耗得起,各部可耗不起。 如果是开春的时候,各部舍命陪君子,别说打半年,从年头打到年尾都没问题,唯独不能跨年。 和人家要不要过年没关系,是冬季难熬。 “半年不行,完全不行。” 唐云翻开小本本,看了片刻:“两个方案,要么,缩短补给线建立时间,要么,在戒日国来之前,灭了蝮部,占了蝮部的地盘后防守戒日派来的兵力。” 在座所有人交头接耳,讨论了起来。 就在这时,谢老八开口说道:“不如本将带些好手查探一番?” “不用,蝮部就在山脚下,具体情况咱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不,我说的是登山,登群山,查探戒日国营地。” 唐云神情微变,其他人则是如同看疯子一样看着谢老八。 这事儿还没个结论呢,四个首领突然商议了起来。 能听懂的几个人,无不色变。 木禾,要调集族人,不惜一切代价灭了蝮部。 乙熊表示同意,黑蹄没吭声,看了眼唐云,鹰珠则是说唐云怎么安排,他们鹰驯部怎么办。 曹未羊花白的眉头已是皱在了一起。 木禾与乙熊如此焦急,实则就是看清楚了,研究明白了,靠他们自己,根本对抗不了戒日国与蝮部的联军,现在有汉军帮忙,必须速战速决。 冬季,是山林中食物最短缺,也是最难熬的时候。 各部能够抽调的人手,全是族中青壮,大部分青壮都来参加战争了,其他族人如何在山林中生活、生存? 即便是他们这种大部落,即便有汉人帮助,他们也无法打一场至少长达半年的战争。 曹未羊看向唐云,接下来,将会出现分歧,极为严重的分歧。 “如果你们可以成为汉民呢。” 就在此时,唐云竟说起了异族语言,有些拗口,发音也不准确,可在场所有异族,所有懂异族语言的人,都能听懂。 “关内,南地三道,我会想办法让我们大虞朝的南地三道,举南地三道之力,为你们开垦土地,建盖房屋,你们无需顾及所有的非战斗人员,只有战斗人员留在前线,留在山林,其他人,由我们汉人照顾,怎么样?” 唐云话音落下,所有能听懂汉人,凝望着各部首领,无不紧张到了极点,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不等各部首领开口,唐云继续说道:“当战争结束后,山林还是你们的山林,你们的族人可以回来,在山林中继续生活,至少,让我们汉人帮你们解决后顾之忧。” 木禾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第一个站起身,叽哩哇啦的说着什么。 盾女连连点头,面色凝重。 黑蹄喜笑颜开,鹰珠还是那副哈欠连连的模样。 牛犇用肩膀撞了撞梁锦:“他们说什么呢?” 梁锦表情莫名:“他们要唐大人对山林中所有神灵起誓。” 马骉不由问道:“山林中有多少神灵?” 梁锦:“二百多个。” 马骉:“…” 牛犇使劲挠着后脑勺:“为何要如此麻烦,以咱唐大人的为人,他们还信不过吗。” 曹未羊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与为人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若唐大人起誓,便是山林各部所信奉神灵的地上行者。” 牛犇瞪着眼睛:“不懂。” “山林各部族人,无论是在关内,还是在山林,任何汉人欺辱了他们,唐大人便要为他们出头,也可以说,他们追随的是唐大人,而非大虞朝。” “慢着。”梁锦瞳孔猛地一缩:“如若此事传回了关中,士林、朝廷、宫中,岂不是要对唐大人…” 曹未羊暗暗叹息一声,无解。 梁锦凝望着木禾,心思复杂,对方能做璃部首领,果然不是善男信女,如此要求,既是与唐云绑定在了一起,也是将山林中所有部落绑定在了一起。 “没问…” 唐云话没说完,梁锦失声叫道:“唐大人不可糊涂!” 众人齐齐看向梁锦,目光不善。 越是团队的核心,越明白一个道理,尊重,并且维护这个道理。 唐云做任何决定,无论是否正确,他说之前,说之后,大家都可以劝谏,但当他说的时候,不能打断,更不能质疑哪怕是谢玉楼这个野生王爷都要遵守、维护。 对大家而言,唐云就是他们的尊严,维护唐云,也是维护自己的尊严。 梁锦注意到了众人的目光,没有任何胆怯和迟疑,霍然而起。 “唐大人,随下官出来!” 这语气,不像是下官对上官说的,像是爹对儿子说的。 马骉捏了捏拳骨:“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唐云微微看了眼梁锦,随即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继续开会,我去去就来。” 说罢,唐云背着手就这么走了出去,梁锦不算是失心疯,至少知道走在后面,落后半步,与阿虎并肩而行。 出了营房,原本还面无表情的唐云,满面阴沉之色。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是做不到,以后只有我叫你的时候你才能…” “大人。” 梁锦又是打断了唐云,沉声问道:“冒然答应了他们,你便再无入京的可能了。” “什么意思。” “起了誓,便成了王,山林之王,无冕之王,各部族人,名为大虞子民,实为你唐云子民,有朝一日你若入了京,一旦入了京,便再难踏出京中一步。” 唐云脸上并没有任何诧异的神情,微微点头:“接着说。” “还要下官怎么说,已经说的如此浅显直白,大人难道还要执迷不悟?” “那你说该怎么办,不惜兵力,不管军伍性命,继续强攻?” 唐云神色平静:“我们的目的是建立补给线,以补给线为核心扩展我们能够活动的地盘,慢慢谋划山林,如果各部不再抽调精锐,反而将族人都调了回去,你能保证可以畅通无阻的建立补给线,我深信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现在,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各部成为我大虞子民的绝佳机会,哪怕只是名义上,至少,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将舆图上的山林划为我大虞朝疆土。” 梁锦哑口无言,唐云似笑非笑:“还有,我会不会被软禁在京中,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担心我啊?” 梁锦气的够呛:“唐大人怎地还有心情说笑。” “我没有说笑,目前只有这一个选项,除非你能够提供更好的解决方案。” “下官…”梁锦一咬牙:“容我想想。” “多久?” “一日。” “不,这会让木禾他们胡思乱想。”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总行了吧。” “半个时辰。” 唐云凝望着梁锦:“你到底想要利用我达到什么目的,你的野心,与成为京中权臣或是名留青史,没任何关系吧,你和王珂那时已经风平浪静了,你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 “大人多心了。”梁锦神色平静:“下官只是觉得大人是难缠的对手,将来下官入京成为权臣,若大人也在京中,到时你来我往明争暗斗,难免伤感情,或许大人看不出,下官也是极重感情之人。” “我听你搁这放屁,就这么定了,半个时辰。” 唐云没有继续追问:“我只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 说罢,唐云转身回去了。 梁锦刚要跟上,猛然反应过来了,本官是为了你好,怎么弄的和他娘的谁欠你似的? 第691章 无奈之举 三人回到了营房中,唐云用略显拗口的异族语言,或者说是方言,向几个首领解释了一番。 这小子也是扯蛋不眨眼的货色,说梁锦是担忧在二百多个神灵面前起誓,不虔诚,和可哪认爹似的。 听到这一番解释,黑蹄和盾女傻乎乎的乐着,说不在意,鹰珠完全不感兴趣,她无条件信任唐云。 木禾可不好忽悠,他是第一个提出这事得人,想的明显比首领更多,更深。 曹未羊甚至怀疑这家伙并非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了这个想法。 老规矩,不能马上定的事最后谈,先谈能够确定的。 起誓这事放在了最后说,大家开始商议是否支持谢老八去群山探查戒日营地的事儿。 “有些事想不通。” 谢老八专业起来还是挺专业的:“本将相信唐大人,既唐大人说身毒那地界天地广阔,那必然是广阔的,戒日并非身毒霸主,而是身毒北方强国,强国之一,那戒日国为何不先统一身毒北方,先统一身毒,而是不惜翻身越来图谋山林,图谋我汉家疆土?” 牛犇若有所思:“狗日的是不是在身毒混不下去了,只能向北扩张疆土?” “两个可能吧” 唐云摇了摇头,之前他就思考过这件事:“前朝时戒日国派遣过使者,大致了解咱们汉人的国力,我不认为身毒那破地方会出现比前朝或是现在我们大虞朝还强大的国家,一个拳头大的,一个拳头小的,不去打拳头小的,跑来招惹拳头大的,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身毒那边出现了外敌,很强大的外敌,戒日国没办法向南扩张,要么,戒日国太自大,对咱们汉人的情况了解的也不是那么透彻。” 大家都在发表着意见,猜测来猜测去,猜测不出个所以然。 这就是谢老八想说的,已知情报不足,以前也就算了,现在都打到断云涧了,不能再这么继续两眼一抹黑下去了。 唐云思索再三,过,明日谢老八带些精锐,为期一个月,探查戒日营地的情况,无论能不能找到,能不能探查到信息,出发那天开始算,一个月内必须回来,不回来就当失踪或死半道上处理。 以断云涧为中布置防线的事也没什么可讨论的,就是大家聊聊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实在没什么可讨论的了,木禾、乙熊、黑蹄,齐齐望向唐云,眼巴巴的瞅着,鹰珠已经趴桌子上睡着了。 唐云看向梁锦,后者还在那埋头苦思。 “梁少监。” 唐云清了清嗓子,梁锦抬起头,明显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方案,憋了半天,猛然扭头看向曹未羊。 “你倒是说说他啊!” “有何可劝的。”曹未羊哑然失笑:“各部首领与南军并肩而战,并非是信朝廷,信宫中,信汉人,只是信唐大人,与唐大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匹夫,你这是害唐大人!” 梁锦气的够呛,只能求助一样看向阿虎。 到了现在,即便是马老三牛老四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唐云反倒是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耸了耸肩:“就这么定了,起誓就起誓,之后的事情之后说。” 梁锦欲言又止,他觉得唐云太过儿戏,这完全就是拿自由,拿身家性命去赌,赌朝廷和宫中的大度,赌他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且一定会输,输的一败涂地后悔终生。 “好了,散会,梁少监负责与各部首领沟通一事,尽快安排本官遵照各部要求对他们神灵起誓一事。” 梁锦没吭声,唐云微微皱眉,前者只能起身施了一礼。 散会了,梁锦瞅了半天,根本没人留下劝唐云,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就连唐云自己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将外袍披在了还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鹰珠身上。 事已至此,梁锦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叹息着离开了,安排关于唐云起誓的事。 殊不知这家伙刚走,唐云露出了笑容。 阿虎不由问道:“少爷您为何不担忧?” “梁锦说的不错,如果让朝廷得知了这件事,得知了各部只相信我,乃至是忠诚于我,十个文臣里面,九个会想要将我软禁到京中。” “可您不是不喜欢京中吗?” “我说的是朝廷,不包括宫中,真正能决定这件事的,是宫中。” 阿虎恍然大悟,想通了。 作为心腹中的心腹,阿虎是为数不多知道唐家与宫中是怎么回事的人。 之前老爹和唐云交了个底,阿虎也听到了,以他乐观的想法,加之牛犇和周玄的描述,当年那个少年即便如今当了天子,依旧没有太多的变化,至少与唐府的羁绊与复杂的情感没有任何杂质。 唐云见到鹰珠一时半会也醒不来,刚想着和阿虎出去透透气,梁锦去而复返,眼珠子红红的。 “不行!” 梁锦匆匆跑了回来,来到唐云面前,喘着粗气:“下官要告知朝廷。” “告知什么?” “告知朝廷此事。”梁锦情绪很是激动:“这事操办是可操办,只是不可如此操办,告知朝廷,各部战死无数族人,想要撤兵,若不撤兵,定会对我汉家朝廷心生不满,认为是我汉家朝廷利用他们。” 唐云一头雾水:“然后呢?” “大人不可主动提及对各部神灵起誓一事,要朝廷提及,要朝廷逼迫大人对各部神灵起誓一事。” “我…听的不是太明白。” “逼良为娼!” 梁锦这词用的,可谓是一杆进洞,一针见血,一步到胄,一下就通透了。 “大人是读书人,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读的是孔思的是孟,哪能怪力乱神,哪能对一群野人的神灵起誓,这是丢读书人的脸,丢朝廷的脸。” 阿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家少爷不同意,但朝堂上的那群伪君子,会想方设法叫我家少爷同意。” “不错,朝廷虽说不怎么要脸,至少虚伪,逼迫你家少爷同意此事后,他日顾忌颜面名声,便是心中想的是将唐大人软禁在京中,也不好撕破脸皮。” “就是说,我为了顾及天下读书人的脸面,朝廷的脸面,最后成为了牺牲品。” 唐云书旗大拇指:“刚刚想到的?” “早就想到了。”梁锦叹了口气:“没办法的办法。” 说完后,梁锦既不说告辞,也不行礼,更不问唐云同不同意,直接转身走了,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阿虎有些看不懂了:“少爷,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心为您着想,怎么人一会鬼一会的?” “他一直是鬼,也的确有为我着想的时候,不过这一切都是手段,都是为了达到目的所使用的必要手段。” “那叫曹先是接着盯着他?” “不需要。”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山林,在雍城,在南地,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翻不出什么浪花,打他的就是玩儿,划他就是船儿,弄死他也就花俩钱儿,他知道这个道理,不敢嘚瑟。” 第692章 誓言 唐云很快就后悔了,后悔的不要不要的。 木禾怕的就是唐云后悔,当日就派人通知各部,准备举办一种十分古老,十分神圣,从未有人背弃过的仪式。 整个仪式很复杂,极为繁琐,耗时也特别也特别的长。 就连曹未羊都不了解这种仪式,唐云原本以为最大的问题是对着二百多位神灵起誓,比较耗功夫。 他想多了,对着二百多位神灵起誓,反倒是最简单的事。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还没露头,唐云被帐外的号角声吵醒,还以为蝮部反攻了。 穿着里衣的唐云快步跑了出来,瞬间就被眼前的阵仗惊着了。 不远处的空地上,飘着十几面绘着兽纹、鸟羽、神灵的旗帜,每面旗帜下都跪着几位身披兽皮、脸上涂着赭石纹路的异族老者,手里捧着陶罐、骨笛,嘴里念念有词。 “唐大人,该沐浴了。” 梁锦就站在外面,穿着一种黑色麻布长袍,头发还用兽筋束了起来,神情淡然。 “净魂所用,晨露混着草叶煮的水,祛浊之后,方能叫月神聆听大人的誓言。” “不是,我…”唐云挠着脑门:“今天就搞吗,昨夜我睡觉之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急,大人说的。” “你故意的吧!” 唐云看明白了,梁锦就是故意的,以一种很幼稚的方式表达着他对此事的不满。 梁锦表情淡然,挥了挥手,两个异族少年端来的铜盆,水面飘着细碎的红叶叶,热气裹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唐云看向远处,旗帜下站着很多人,不止是璃部的人马,还有一些其他部落的首领与老者。 “行。” 唐云搓了搓脸,只能听之任之,强忍寒意被铜盆中的水浇了个满头满脸,直打哆嗦,阿虎都看心疼了。 梁锦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套衣服,树藤和兽皮编制的衣服。 “月衣,只有接受月神…” “哎呀行了。”根本没睡够的唐云毫无耐心:“快点弄,弄完我回去补觉,不用逼逼,直接整。” 梁锦等的就是这句话,粗暴将衣服套在了唐云的身上。 木禾见到一切顺利,快步跑了上来,满面欣慰的神情。 今日,这位璃部首领的脸上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肃穆与亲热。 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土台,土台上铺着晒干的茅草,茅草中间摆着十几个陶制的祭盘,里面盛着烤得焦黑的兽肉、野果,还有几碗浑浊的酒。 木禾带着唐云走到土台东侧,那里立着一块刻着山纹的石头,一个瞎眼老头正举着骨笛吹奏,声音很刺耳,很尖锐。 然后木禾开始和念咒似的,声音低沉,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遍又一遍讲述着月神手下那些“小神”的名字。 唐云如同一个任人摆弄的充气娃娃,面无表情。 木禾喋喋不休,这个神是管打猎的,那个的管种植的,哪个又是抓生育的,说完后,唐云还要行礼。 太阳已经冒头了,唐云饿的肚子咕咕叫,好多小伙伴们也赶了过来,看热闹,包括中午就要离开的谢老八。 任人摆弄的唐云终于走上了土台的中间,果然,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得见血,用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石刀划破手指将血滴在祭盘里。 一咬牙,一跺脚,一声去他妈,唐云闭着眼,狠狠用石刀划过手指。 挺疼的,但是也没见血。 唐云定睛望去,想骂人了,这石刀根本不锋利,和个自…和个蒜捣子似的。 观礼的乙熊也是个实在人,见到造型怪异的石刀不好使,直接给后背上的巨斧拽下来了。 “你马勒…” 消失的戈壁,唐云将后面俩字收了回去,乙熊平伸着巨斧,意思是让唐云用手指在上面划一下,不是用战斧朝他手指剁一下。 唐云看了眼巨斧,保养的很干净,只能小心翼翼的用指尖划一下,可算挤出了两滴鲜血。 梁锦面无表情:“唐大人莫要磨磨蹭蹭,免得叫人以为你心不诚。” “你行你上!” 梁锦张了张嘴,我倒是想,没这资格。 之后则是跪拜,木禾念一句,他重复一句。 梁锦紧紧跟在旁边,低声说道:“昨夜下官已写好了军情奏报,大人回去时过目一番,越早送去朝廷越好。” 站起身的唐云揉了揉膝盖:“还有多久能完事?” “夜落。” “夜落?”唐云张大了嘴巴:“怎么要搞这么久?” “你选的嘛大人。” 梁锦终究还是没忍住快意的笑容,见到唐云如此遭罪,而且还要遭很久很久的罪,嘴角比阿卡四七还要难压。 这孙子也是蔫坏,昨夜他和几个首领商量这事得时候,木禾还挺通人性,意思是好多小部落就没必要搞那么繁琐了,意思意思就行。 梁锦说那怎么成,得一视同仁,得尊重各部,反正唐云也不忙,闲着也是闲着,从头到尾,所有程序,任何步骤,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小部落,越小的部落越要尊重人家,重视人家,按照人家的要求来。 一听这话,木禾都有点怕唐云整一半再急眼了,解释了一下好多小部落已经跟着中大型部落改信仰了,不用山林中二百多个神灵全起誓,好多神灵混的很落魄,已经没多少信徒了。 梁锦依旧说不行,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过几年这些落魄的神灵会不会飞黄腾达,统统过一遍,不能厚此薄彼。 就这样,二百来个神灵,一百来场祭祀活动,将要持续至少三十五日到四十日,唐云的行程,被梁锦安排的满满当当。 当曹未羊得知这件事之后,准备让梁锦知道知道什么叫文武双全。 谁知令老曹始料未及的是,今天一大早好多小部落的首领听说后,感动的嚎啕大哭,还说连他们自己都没搞这么繁琐的仪式了,唐云能搞,能如此尊重他们,不用说,以后唐爹指哪打哪,谁犹豫一下谁是后娘养的。 喊口号没用,汉人不吃这一套,各部首领直接整了个狠活,当夜派人回营地,将能打的全叫过来,不将蝮部扫进历史垃圾堆就不撤兵。 当然,这些首领也不傻,能打的是叫来了,那些不能打的,老弱病残,全派雍城门口混吃混喝过冬去了。 第693章 反攻 山林中或许真的有神灵存在,唐云终究是付出了代价,出来混,早晚要还。 一开始勾搭蝮部的时候,他就让马骉装神弄鬼忽悠璃部,现在妥了,山林中所有神灵,全都拜一遍。 十日,整整十日,唐云如同毫无感情的充气爷们,穿着羞耻的衣服,做着羞耻的动作,进行羞耻的仪式。 每日起床后就如同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听从各部的安排,进行不同的祭祀活动。 十天的时间里,唐云瘦了四斤,双眼挂着黑眼圈,头发都掉了不少,缺乏睡眠。 山林各部,各有各有的古怪。 第一天是璃部,就是折腾。 第二天是盾女,需要展示勇武获得神灵的青睐。 第三天是铜蹄,搁置了,搁置了足足三天。 在铜蹄部古老的传统中,这个祭祀活动需要效仿他们的祖先与神灵沟通,在传说中,他们的祖先曾经一个人放倒一头熊,这也就是说,唐云也需要放倒一头熊。 黑蹄还搁那叭叭的说呢,放倒一头熊并不难,拿着巨斧看时机,力大砖飞朝头劈,干掉黑熊就一击。 唐云倒是想给黑蹄一击吧,扯淡一样,就算劈着了,创也被创死了。 到了第四天,黑蹄说不行抓个幼崽吧,幼崽好劈。 唐云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幼崽从不离开母熊,他这边刚亮出斧子,母熊的爪子也拍他脑门上了。 他怕母熊,黑蹄可不怕,拎着斧子带着族人离开了。 到了第六天,黑蹄回来了,一头才到膝盖高的熊崽儿被五花大绑抬回来了。 唐云满面敬佩之色,没想到这几个人还真弄死了一头母熊,结果问了之后才知道,也不知是母熊死了还是走散了,熊洞里就一只幼崽,搁那趴着不动弹。 接过巨斧的唐云死活下不了手,那熊崽子就那么直勾勾的瞅着他,双眼散发着大学生一般的清澈目光。 去他妈的,谁爱砍谁砍,我砍不了。 这是唐云干这活后第一次任性,谁知铜蹄族人们高呼了起来。 他们在乎的不是砍与不砍,而是敬畏,敬畏大自然,敬畏大自然中的任何事物。 说白了,砍了,是勇气,不砍,是慈悲,砍不砍都行,意思意思走个过场就行。 就这样,被取名为小熊的小熊活了下来,没事就趴在唐云身边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和个弱智似的,吃东西的时候也很秀气,吃饱了就睡,睡醒就趴在唐云腿边,趴一会继续吃,然后继续睡。 十天过后,唐云彻底麻木了,以一副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的模样参加着各个部落的祭祀、拜神、试炼等各种活动。 直到第二十天,能叫得出名字的部落都差不多搞定了,唐云才反应过来了一件事,应该排在最前面的鹰驯部迟迟没动静。 唐云找到了鹰珠,后者歪着脑袋,一副根本听不懂前者在说什么的模样。 其实唐云会说异族语言,听的多了,多学几次,发音八九不离十。 鹰珠应该是听懂了,只是装作没听懂。 本来没当回事的唐云,当回事了,找到了曹未羊询问。 夜色正好,老曹刚标注完更新过的舆图,正在饮茶。 半躺在兽皮上的唐云累的和个三孙子似的:“鹰驯部的仪式是不是特别复杂啊,还是现在没办法准备,以咱和鹰珠的感情,他们应该是第一个上才对,梁锦说鹰珠一直在拖。” “子嗣。” 曹未羊将舆图收好后,面色很是平静:“鹰驯部所崇拜的并非是神只,而是古老的生物。” 老曹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幅画卷,展开后,栩栩如生。 “这不是金雕吗?” 唐云颇为意外,知道老曹多才多艺,没想到还精通丹青。 丹青是丹青,素描是素描,丹青是带色儿的。 画卷上的金雕,很是威武。 翱翔于悬崖上空的金雕,散发着夺目的淡淡金光,既煞气又神圣。 金雕也被称之为猛禽之冠,成年体长一米出头,双翼展开能拉到两米将近两米五,爪子比成人的拇指还粗大一些,尤其是指端那弯钩似的黑爪,像冷钢一样,这玩意要是去商K,绝对比攀岩选手造成的伤害还大。 “金雕?”曹未羊已经见怪不怪了:“族人将它称之为鹰驯,神圣的鹰驯。” 唐云点了点头,金雕的分布很广,北美、欧洲、亚洲都有。 “这和鹰驯部拖着有什么关系?” “鹰驯代表着勇敢、善战,以及忠诚,与伴侣厮守终生,除非伴侣死亡,否则不会另结新欢,雄性鹰驯负责远捕猎,雌性鸟守卫巢穴,保护幼鸟。” 唐云想到了刚刚问这事得时候,老曹没头没尾说了句“子嗣”,表情变的有些古怪,也有些尴尬了。 “然后呢。” “鹰驯部与其他各部不同,首领不会长久留在营地中,将营地与族人交给伴侣,最善战的首领带着最勇武的族人获取食物,如果你想要像其他部落那样成为鹰驯部的庇护者,成为他们所信奉的化身与地上行者,就要与鹰珠诞下子嗣,她的族人便是你的族人,你扞卫族人的尊严,鹰珠保护好巢穴。” “就是说,我俩得开…不是,我俩得上…不是,我俩得做…也不是,就是我和鹰珠得…” 唐云吸了口凉气:“成婚啊?” 曹未羊将画卷收了起来,莫名其妙的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还记得雍城刺客一事吗?” “记得啊,梁锦抓到一个,你们抓到一个。” “是。”曹未羊犹豫了一下,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老夫见到大夫人出手了。” “什么意思?” “老夫这么说吧。”曹未羊言简意赅:“以她的身手,杀你和杀狗似的。” “那个什么,我想提点小意见,就是你可以说她杀我和杀鸡崽子似的,或者说她揍我和揍孩子似的,为什么非要说杀我和杀狗似的呢。” “有区别吗?” “额…”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没区别。” “此事休要再提了。”转过身的曹未羊,脸上闪过了一丝遗憾与几分不甘:“既鹰珠不提,你也莫要纠缠,她是信任你的,对你听之任之,至于起誓等事,含糊过去。” “好…吧。” 唐云干笑一声,刚要起身,房门被撞开,满身泥浆的小熊爬了过来,在他的腿边蹭了蹭。 “这逼玩意长大了不会伤人吧。” 唐云一脚将小熊踹开:“是不是从小就得训啊?” 曹未羊望着又爬回唐云脚边的小熊,哑然失笑。 他总是觉得,唐云是个没耐心的人,很容易失去全部耐心大的人。 然而除了人以外,宫府的狗、唐家的马,以及现在的熊,唐云总是能够长时间保持容忍与耐心。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骚乱之声,唐云快步走了出去,大量的军伍与各部族人早已来到了室外。 周闯业快步跑来:“恩公,谢将军回来了,蝮部正在集结兵力,似是要夺回断云涧。” “来的好。”唐云满面狞笑:“可算不用光着腚跳舞了!” 第694章 战前猫腻 谢老八回来了,带回来了蝮部正在集结兵力的消息。 唐云带着一大群人来到寨子门口,等待着谢老八。 不到一刻钟,谢老八带着二十多号手下回来了,一个个和野人归山似的,胡子都连护心毛上了,深怕别人看出来他们是汉人,那形象十分之狂野,各部首领见到了都满面嫌弃。 谢老八见了唐云,顾不得寒暄,言简意赅:“戒日国向你宣战。”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谢老八作为将军也好,王爷也罢,这语言表达能力也太模糊了吧。 “八哥你是不是让山风拍后脑勺了,戒日国,向我宣战?” “不错,戒日国,向你宣战,而非蝮部向你宣战,更非戒日国向我大虞宣战,只是你,戒日国,向你宣战。” 说罢,谢老八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羊皮纸。 羊皮纸被展开后,大家定睛望去,根本看不懂。 唐云:“写的什么鬼?” 谢老八:“天授神权,统御恒河之主,曷利沙王朝大戒日王,以吠陀之灵、佛陀之慧,昭告于东方汉土逆臣唐云之前,夫天地有常序,邦国有定分,吾戒日国承梵天创世之德,继阿育王弘法之仁…” “你先等会吧。”唐云一把抓过羊皮纸:“戒日国的战书怎么跑你手里了呢,你不是带着小弟们绕过蝮部营地上山寻找戒日人的营地吗,你别告诉我这一个月你直接干身毒那边去了” “哪会,上山了,未寻到,很难寻到,归来时心生一计,以我大虞使者之名去了蝮部营地,口称拜见戒日皇子,想着打探一些消息。” 众人张大了嘴巴,谢老八是干介个的,胆儿也忒肥了。 说白了,谢老八这一趟踏破铁鞋费功夫,得来全不无觅处,纯折腾。 不到四天,这家伙带着人绕过了蝮部大本营,群山脚下连成片的营地,结果上了山,兵分十来路,就差一人一路了,愣是没找到戒日国的踪迹,连个大概位置都没有。 唐云有硬性要求,甭管找不找得到,一个月内必须回来。 按理来说吧,谢老八是罴营主将,不归唐云管,更何况他是王爷。 唐云可太了解这家伙是什么德行了,主打一个行走江湖全靠浪,势与浪比谁更浪,因此当初就说好了,一个月内不回来,直接按照失踪和死半道上处理。 什么叫失踪和死半道上呢,就是超过一个月没见到人,直接给家属写信,什么女朋友啊、老婆啊、情人啊,意思就是你爷们失踪了,死了,见到这封信开始,你可以想和谁睡觉就去和谁睡觉了,作为你爷们的好朋友,我鼓励你到处睡觉。 唐云未必是一个合格的将领,但他一定是一个糟心的朋友,谢老八死活找不到戒日人的下落,一看时间差不多喽,只能回来。 可下山后这家伙又不甘心,路上思来想去,一咬牙一跺脚,拍着脑袋双眼一亮,剑走偏锋,主动跑蝮部营地大门口,说他是大虞朝的使者,过来看看怎么个事。 最后战书就到手了,多少也了解了点蝮部和戒日国的情况。 对谢老八如此冒险的举动,回到营房的唐云竖起大拇指,给了俩字评语,牛逼! 谢老八刚坐下,见到唐云腿边趴着个小熊幼崽儿,挠了挠脑门。 “身上没二两肉啊。” “说正事。” 唐云一脚将小熊踹到了阿虎脚下,后者赶紧将小熊抱起来,长眼睛都看出来了,谢老八没少遭罪,都瘦成骷髅架子了,要不是禀明军情,早就一路杀到伙夫面前了。 谢老八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按他们的说法,山林是梵天赐给蝮部的,戒日人马受到…” 牛犇问道:“翻天是谁,这鸟人名字起的挺猖啊。” 唐云笑道:“在他们的信仰中,梵天是创世神,天下万物都是它造的。” 大家继续听,自此来到山林了解各部后,早就见怪不怪了,尤其是唐云开始对着各部神灵起誓后,现在小伙伴们谁要是叫不出几十个神灵的名字,都不好意思出门和别人打招呼。 “总之,戒日国说山林是梵天赐予蝮部的,现在遭受了你的侵略,他们受毗湿奴…” 说到这里,谢老八顿了顿,然后看向大家:“你们不问毗湿奴是谁?” 唐云乐道:“他们那边的三大主神之一,梵天、毗湿奴,还有个湿婆,对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老八啧啧称奇,再次拿出了羊皮纸。 “山林是梵天赐给蝮部的,毗湿奴指引他们的兵马保护蝮部,现在你带着人来到了山林,他们会用湿婆之斧砍翻你。” 其他人没听明白,唐云听明白了。 在印度教中,三大主神负责的业务不同,梵天是造物主,创造了宇宙万物,戒日国那边也讲究一个君权神授,国王上岗就业时会告诉民众,梵天亲自面试过他,可以持证上岗。 至于毗湿奴,叫做维护之神,负责守护平衡与和平。 人家可不是蛛蛛侠、绿箭侠、夜魔侠之类的,就负责一个街区或是一个城市,而是负责整个宇宙业务,维持整个宇宙的和平。 战书的结尾就有一句话,大致意思就是以毗湿奴之轮为证,以此证明宣战行为的正义性,并且着重强调了蝮部统治山林符合毗湿奴这个宇宙之神定下的各项规章制度,合法合规。 至于湿婆,兼具毁灭与重生双重属性,战书中也提到了,原意是以湿婆之斧为证,要砍唐云,剁了他。 谢老八和唐云这一详细沟通,小伙伴们听的乐不可支。 “还三大主神。” 牛犇捏了捏拳骨:“三大主神有多少套重甲!” 大家捧腹大笑,唐云也笑了。 唯独曹未羊没笑,清了清嗓子,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谢将军。”曹未羊拧着眉:“向唐大人宣战,而非虞朝,其用意,可是想要朝廷命唐大人撤兵?” “曹先生说的是,这群狗日的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向我大虞宣战,那便是国战,只是向唐监正宣战,进退皆有余。” 唐云轻笑道:“想的还挺好,他们的兵力有多少,是不是准备大决战?” “至少三万人,已是集结。” 谢老八面露正色:“这三万人兵分了六路,每一路五千人。” 看向舆图,谢老八刚要指出这些这六路人马集结的位置,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猫腻。”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坐在梁锦身后的朱尧祖,歪着脑袋,表情宛若一个痴呆儿。 梁锦都懒得吭声,聪明如他,早就看出来之前在雍城的时候,朱尧祖就投靠唐云了,二人心照不宣。 第695章 玉石俱焚 朱尧祖,行走坐卧,由里到外,就透露出四个字,老实巴交。 唐云打了响指,让开身。 朱尧祖站了起来,走向舆图。 老实巴交,四个字就能形容朱尧祖。 然而一旦遇到关于战阵、兵法等事,整个人的气质就会突变,上一秒就老实巴交,下一秒,那就和没睡醒似的。 站在舆图面前,朱尧祖看了一会,扭头望向谢老八。 “谢将军,这六路兵马在何处?” 谢老八在舆图上指了指,随即侧目看向马骉:“这人是谁?” “军器监文吏,如今受姑爷重用。” “怎地看着有些面熟。” “当初刺客那事儿,仓房钥匙就是他丢的。” “这般蠢货也会重用?” “有本事的。” 马骉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 没人注意到二人窃窃私语,只是凝望着朱尧祖,很有耐心。 众所周知,别说雍城,南地三道的各家府邸也都清楚,唐云的圈子很难融入,不是门槛儿高,是根本不知道门槛儿在哪。 说直接点,通俗点,去别的团队,需要简历,跟着唐云混,需要病历。 就他身边这群人,就没个正经人,一个更比一个der。 朱尧祖如今能被唐云重用,大家是心服口服的,不是因为这家伙der,是因为这家伙太专业了。 他的专业,不是天生的兵法大家天纵奇才,与名门之后也毫无关系,而是他的努力,那种天赋型的努力。 打到断云涧之后,整整一个来月,朱尧祖很少离开军帐,每天就是写写画画。 直到六日前,唐云拜了一天的神,晚上准备和大家喝点放松放松,就让人去叫朱尧祖。 谁知朱尧祖根本不赏脸,说忙着呢。 大家当时没说什么,事后觉得这鸟人有点给脸不要脸了,祖坟爆炸了才受到唐云的青睐,情商太低。 到了第二天,唐云就让阿虎去看看朱尧祖到底在忙什么呢,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阿虎去了,去了之后看见了,看见之后就震惊了。 整个营帐,堆满了黄纸、羊皮纸、竹简,任何能够记录的东西,都写的满满当当。 写的内容,与山林各部有关,与军伍有关,与蝮部有关,与戒日国有关。 山林各部精锐的战术特征、装备使用习惯、蝮部的战术战法、所有与军事相关的事,都被他写了出来,整理成册,并且根据不同的问题制定出不同的解决方案。 很直白的说,遇到战事,哪怕刚入行的小白领军,就靠着他写的这些东西,能解决九成的问题。 这家伙不是记录,而是根据记录进行模拟。 上午他模拟自己是蝮部的统兵将领,思考着如何夺回断云涧。 下午则是模拟自己是唐云,思考着如何守住断云涧。 然后开始左右脑互搏,有时候搏着搏着能给自己搏急眼了,指着铜镜中的自己破口大骂,无耻、下流、卑鄙… 这家伙已经将战阵和打仗当成了一门学问了,当成一门学问去钻研,去深入思考。 就算不提他从小看的兵法,不提在他雍城受到的环境熏陶,单是这份毅力,单靠他现在的基础,让去在雍城独领一营当一营主将,乃至当个副帅,没任何问题。 可以说朱尧祖打破了团队个体作战能力的底线,以前,该团伙中最不能打的就是唐云,这家伙加入进来后,唐云成了倒数第二。 在大家的眼中,包括曹未羊,朱尧祖是一个强者,真正的强者,一个半辈子在逆境中把守本心不断提升自我的强者。 因此,大家尊重他,哪怕他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大家还是会尊重他,拿他当自己人看待。 足足过了一刻钟,面对着舆图的朱尧祖终于开口了,转过头,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很是莫名其妙。 “诸位大人、将军,你们若是蝮部首领,如何夺回断云涧?” 牛犇挠着后脑勺:“西南侧防守最薄弱,从西南侧打。” “你傻啊。”马骉接口道:“那不是曹先生故意布置的,叫蝮部误以为防守薄弱。” “我是蝮部首领,我不知道啊。” “哦对,那我也打西侧。” 谢老八开口说道:“打西南侧,声东击西。” 作为科班出身的谢老八抬手指向舆图:“兵分两路,东侧佯攻,不惜兵力耗损,当咱们将大量兵力调到东侧后,西侧偷袭,东侧佯攻的兵力肯定是活不下来了,如若指挥得当,西侧说不准还有个三成机会打到山巅。” 曹未羊摇了摇头:“守不住,西侧打上来了也守不住。” 众人也没怎么讨论,以前讨论过了,讨论过不止一次,根据这些讨论从而进行布置,因此脸上没什么担忧的神色。 “不,不不不不。” 一边说着不,一边摇着头,朱尧祖背着手在营房中不断踱着步,精神多少有点不正常。 唐云一言不发,只是翘着二郎腿望着朱尧祖,既不急也不催。 绕了一圈又一圈,朱尧祖回到了舆图旁,目光灼灼。 “想要夺回断云涧,怎么打都行,唯独不能兵分六路!” “你是说…”曹未羊神情微动:“这三万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夺回断云涧?” “曹先生说的是。” 朱尧祖猛地一转身,手臂一划,石破天惊。 “断云涧,他们不要了,蝮部想要玉石俱焚,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后回到山林腹地,烧杀掠夺!” “草!” 唐云霍然而起,来到舆图前面色阴晴不定,众人一一反应了过来,这不正符合蝮部的一贯作风吗。 蝮部也不是傻子,汉军以断云涧为中心形成封锁线,摆明了在后方有动作,八成也猜到了正在建立补给线。 那么只要冲破了封锁线向北行进,见到汉人,杀,乃至见到山林各部的族人,也杀,只要断了汉军的补给,就算唐云带着人杀进了蝮部老巢,夺了他们的地盘,南侧还是有戒日士兵,反倒是被反向包围孤军深入了。 六路,一路五千人,根本守不住。 这种守不住,不是无法阻挡五千人,而是多少都会放过去一些人,被放过去的蝮部族人一汇合,之后就可以搞事了。 见到人马多的,化零为整。 见到人马少的,化整为零, 防不胜防! “将周闯业和那些校尉、旗官们全叫回来。” 唐云当机立断:“重新布置防线,进行大规模调整,快。” “唐大人莫急。” 朱尧祖双目灼灼:“不如一战而决,如何?” 第696章 一战而决 夜,静悄悄。 唐云离开营房后,没有去拜神,而是走在山巅,思考着,纠结着。 阿虎跟在身后,他的身后跟着走两步就困的趴在地上睡着的小熊,睡了几秒又强打精神睁开眼,摇头晃脑的继续跟着阿虎。 山巅上的风很大,唐云有些憔悴的面容满是迟疑,满是纠结,满是犹豫。 这种迟疑、纠结、犹豫,不能在众人面前流露,哪怕是小伙们的面前。 拎着酒壶的曹未羊从远处溜溜达达走了过来,听到脚步声的唐云转过身。 “有结果了?” “算不得。” 曹未羊注意到唐云的嘴唇有些发白,揭开外袍丢了过去:“还是要你做决定。” 唐云披上了外袍:“其他人怎么说的。” “马骉与牛犇说是再派斥候探探,谢将军觉得还是固守断云涧为妙。” 唐云皱眉:“固守断云涧?” “他是将军,也是天家王爷。” 曹未羊露出了一丝苦笑:“谢将军觉着就算是蝮部的人马跑到了北侧,一时片刻也寻不到咱汉人的营地,便是寻到了,有六大营精锐护卫,得不了逞。” 唐云不发一言,老八说的有道理,有道理是有道理,就是有点损,不,很损。 蝮部这个大部落,在山林中很是荒腔走板,于他们而言,就没有大规模决战这一说,仿佛偷袭才是唯一的作战手段。 半个时辰前,他已经派人回去示警雍城了,补给线加强护卫力量。 汉人建立补给线,六大营抽调精锐保护,又都武装到了牙齿,蝮部去了八成也是送。 问题是山林中还有很多小型部落,大部分都是小部落,一旦遇到了蝮部的人马,无疑是灭顶之灾。 老八的意思很直白,死道友不死贫道,蝮部越这么丧心病狂,各个部落越会团结起来加入联军讨伐他们,于汉人而言,还是有些好处的。 “不可取,这是一种背叛,背叛换来的,只有背叛。” 唐云摇了摇头:“其他人呢,怎么说的。” “薛骑尉与轩辕老兄倒是觉着固守防线就好,布置万全,蝮部便是跑去了东侧也不会有太多人马,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戒日国为蝮部提供了大量猛火油,靠这猛火油,一旦放起了火,如今秋风正烈山火肆虐,后果不堪设想。” 曹未羊叹了口气:“山林作战终不如关内,不如草原,也不如西域,打起来束手束脚,顾虑重重。” “那你呢。”唐云止住脚步:“曹大爷,你什么想法?” 最后问的是曹未羊,也由此可见,唐云最重视老曹的意见。 曹未羊不答反问:“你觉着这朱尧祖,是否可堪重用。” “这话问的,一直在重用啊,怎么了。” “老夫也觉得可重用,你唐云历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旁人倒是觉得他险,太过兵行险着了。” “多少有点吧,剑走偏锋。” “不,你等眼中的剑走偏锋,兵行险着,是因觉着没把握,可老夫觉着,他至少有八成把握,因此他不觉着是剑走偏锋,是兵行险着。” 曹未羊颇为感慨:“此人能遇到你,能得你青睐,是福气,老天待他不薄,换了旁人,他只是下下之选,别无他法之后才会由他出谋划策。” 唐云哭笑不得:“说的和我被逼到绝路上似的,没到那个地步,说正事,曹大爷你怎么…” 说到一半,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老曹的不答反问,实际上就是给了答案,赞同朱尧祖的策略,一个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十分弄险的策略。 曹未羊表了态,唐云的目光落在了阿虎的身上。 “你呢,阿虎你怎么想的。” “小的…”阿虎有些犹豫。 “没事,你说,怎么想的怎么说就是。” “小的有些烦了,这仗打的烦了,总是出岔子,这蝮部又是无所不用其极,要是能一鼓作气宰了他们,小的愿意赌,而且这朱尧祖从未出过馊主意,每次都看对了,算对了,小的觉得他很厉害。” 想了想,阿虎又补了一句:“只是小的又怕拿兄弟们的命冒险,少爷您还是自己做决定吧。” 唐云点了点头,蹲下身,无意识的扒拉凑过来的小熊,喃喃自语。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断云涧留守一万人…” “其他七处营地各留一千五百人马,速速从后方各部调集人手增援…” “八千精锐奇袭蝮部大本营,若成,占据其聚居地,若见事不可为,速速撤离回防…” “蝮部六路兵马得知老窝被袭,一定会赶过去增援,我们留守在断云涧、七处营地的兵力倾巢而出…” “彻底咬住咬死这三万掉头驰援的蝮部六路人马,最终一战而决,彻底灭了蝮部,彻底灭了蝮部,斩断山林与戒日国的联系!” 唐云仰起头,没有满面狠厉,也没有往日的果决,只有苦笑。 “这他妈也太危险了吧,一个闹不好,奇袭蝮部的八千人马容易全撂那。” “你拿主意。” 曹未羊倒是乐呵呵的:“固守断云涧,抽调各部人手,不断抽调各部人手,早晚有一日会拖垮蝮部,或是兵行险着一战而决,你拿主意就是。” “有利有弊,固守的话,如果他们有大量猛火油,山火肆虐,损失无法估计,突袭的话,那八千人…” 唐云骂了声娘,仰着头:“还有个事,蝮部现在的人马加起来也就三万多点吧,直接兵分六路派出来三万人,他们连家都不要了?” “依老夫之间,八成是戒日那王子蛊惑,蝮部首领本就是冷血之徒残暴之辈,从不怜惜族人性命,戒日国王子舌灿莲花不知许下了多少好处,定会蛊惑蝮部首领,一旦断了我们的补给线为戒日国争取到了时间,他日戒日兵力大举翻山而至,占据山林如反掌观纹,到了那时蝮部首领便是山林的无冕之王,可号令大大小小无数部落,如今的区区三万人罢了,这买卖划算的很。” “哎,傻比朝廷。” 唐云都已经骂累了:“当初要不是朝廷,我一直留在雍城的话,盾女部的荡妇计划可以实施,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曹未羊微微一笑:“想好了?” “嗯。”唐云站起身:“我亲自去,带领八千人,灭了蝮部!” 曹未羊神色大变:“老夫可代劳,你无需冒险。” “没事,群山脚下和平原似的,重甲、轻甲步卒全部带过去,出不了事的。” 不等曹未羊再劝说,唐云笑道:“除了拜神,我需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各部可以相信我,像鹰驯部一样无条件相信我,只有这样,山林才会彻底成为我大虞朝的国土。” “年纪轻轻的…”曹未羊没好气的说道:“莫要整日惺惺作态。” 说罢,老曹转身离开了,只是转身的那一刹那,脸上满是心疼之色。 第697章 指点江山 唐云的决定很快传到了头头脑脑们的耳中了。 当夜,牛马二人组找到朱尧祖,满面威胁之色,说要是唐云出了意外,他俩要活活干死朱尧祖。 朱尧祖觉得这俩人脑子有病,病得不轻。 他只负责出谋划策,谁执行,和他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值得一提的是,朱尧祖也算是彻底进入舒适圈了,跟着唐云混,人们更看重大的是能力,而非资历。 资历会获得尊重,以及给别人取外号的资格,关于正经差事,唐云更看重的是专业能力。 既然通过了,决定了,朱尧祖就开始制定细节了。 唐云很急,他还有差四十来个神灵没拜呢,朱尧祖制定方案细节,他继续拜神。 要么说人家是专业的呢,不但想着家干蝮部,家里的事也考虑到了。 第二天夜里,众人进行最后一次会议,明日一大早就出发。 朱尧祖拿着小本本:“曹先生需坐镇断云涧,以备不时之需。” 曹未羊点了点头,朱尧祖继续说道:“西侧三营,交由牛将军,三营首尾相顾,见狼烟后速速驰援唐大人。” 牛犇有点不乐意,他想跟着唐云一起去削人,而不是留在防线上。 见到牛犇不吭声,唐云斜着眼睛:“咋的,你有意见啊,有意见可以提,只要你的意见比人家安排的合适。” “额…”牛犇望向朱尧祖:“那老三呢。” 朱尧祖:“马将军随唐大人出征。” 牛犇不乐意了:“为何不是我出征,老三留下,你瞧不起我,是不是瞧不起本将?” “因你是天子亲军。”朱尧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牛将军身份特殊,你是宫中的人,小人不知到了阵前你是否会抗令不尊或是阳奉阴违。” “我日嫩娘你敢说老子…” 牛犇鼻子都气歪了,霍然而起, 唐云没好气乐道:“哎呀行了,让人家说完。” 牛犇骂道:“这狗日的挑拨离间!” 谢老八狠狠瞪了一眼牛犇:“坐下!” 牛犇愣了一下,老老实实的坐下了。 朱尧祖神色依旧平静:“这便是小人所担忧的,唐大人对你太过纵容。” 牛犇又要急眼,马骉不太确定的说道:“这是夸你和姑爷感情好吧?” 一听这话,牛犇瞬间露出了笑容,不断点着头。 坐在第二排的轩辕尚彻底服了,活这么大岁数,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天子心腹能被歧视的,而且看样子还是在歧视链最低端。 朱尧祖翻了一页:“薛爷随唐大人出征,护卫唐大人左右,不可叫唐大人出了任何闪失。” 薛豹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某分内之事。” “不,小人的意思是,若唐大人出了闪失,八千人定无心再战,满盘皆输,自此我大虞朝,再无扩张之力,薛爷是否用命,关乎我大虞万世基业。” 薛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不吭声了,也是没想到,当保镖还能和万世基业沾上关系。 朱尧祖低头看着小本本:“梁大人也随唐大人出征。” 唐云不由问道:“他跟着我去干什么?” “两军作战容不得半点马虎,梁大人并非善男信女,满嘴鬼话心如蛇蝎最善煽风点火断章取义颠倒黑白,将他留在断云涧,倘若梁大人心生二心,曹先生又无暇顾及于他,后果不堪设想,唯有唐大人可狠下心斩了梁大人,因此小人觉着,梁大人应随唐大人出征。” 角落里的梁锦涨了大嘴巴,瞅着朱尧祖,憋了半天后叫道:“本官还在这呢!” “是,知晓您在,小人只是就事论事。” 梁锦:“…” 朱尧祖不搭理梁锦了,自顾自的说道:“谢将军坐镇东侧四营,其中一营紧随唐大人七里,唐大人得手后,速速点燃狼烟,后营不可怠慢,亦点狼烟。” 谢老八点了点头,他尊重专业的人,尤其是这种考虑的面面俱到的人。 “见了狼烟两侧驰援,谢、牛二位将军离营,轩辕老先生居于中军,曹先生坐镇断云涧发号施令拉长防线。” 牛犇斜着眼睛开始找茬了:“要是你算错了呢,蝮部六路人马不驰援他们老窝,试图冲破防线,该当如何?” “如此最好,天助我也。”朱尧祖转过身,在舆图划了一下:“唐大人速速回撤,定能包抄这三万人马,吞掉了这三万人马后,蝮部结局已定。” 牛犇不吭声了,明白了,无论蝮部是继续往前打还是回去驰援,都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谢老八也是不断点头,心里很是纳闷,自己在雍城混了这么久,还真就没发现军器监有这么一号鬼才,他可太喜欢这种出手必梭哈的极端谋士了。 朱尧祖是真细,大致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又拿出了一摞子黄纸,挨个发了下去,里面的内容都是各自的任务,包括遇到什么问题需要如何处理。 牛犇四下看了看,发现不对劲了:“为何本将这么多,旁人这么少,曹先生更是一张都没有?” 朱尧祖面无表情:“曹先生战阵经验远超小人,无需小人班门弄斧。” 马骉乐了:“我就三张,哈哈。” 谢老八没好气的说道:“你他娘的就是个护卫,不用动脑子。” 马骉乐不下去了。 “慢着。”牛犇发现了华点,望着朱尧祖:“那你作甚去啊。” “小人随唐大人出征。”朱尧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唐大人虽威名赫赫战功无数,却不甚精通战阵,只知蛮干鲜少动脑,小人需从旁辅佐时时刻刻伴追随左右应对不测。” 牛犇不吭声了,要是朱尧祖说留在断云涧,他还能阴阳怪气说了两句,说到底,对方就是个文吏,上过战阵,却没杀过敌,敢和大家一起掏蝮部老巢,单单这一件事就值得敬佩了。 被说是只蛮干的唐云,也不恼怒,和没事人似的看着热闹。 朱尧祖见到没人提问了,转过身,朝着唐云重重施了一礼。 “唐大人,旗开得胜。” “咱俩一路的。”唐云微微一笑,回了一礼:“也祝你旗开得胜。” “有小人在,定能旗开得胜。” 拿着几张纸的轩辕尚摇头苦笑,唐云身边总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层出不穷,然而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打交道,却又是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当然,除了牛马二人组,是既不好打交道,也没什么本事。 然而让轩辕尚更为感慨的是,唐云对这些人态度,这种包容、宽厚是他从未见过的,换了其他上位者,被手下的人如此直白的评价,绝对会恼羞成怒。 有这种感慨的,不止轩辕尚,曹未羊也是如此。 当初朱尧祖丢了仓房钥匙跪地痛苦的模样,历历在目,那时,卑微到了泥里。 再看现在,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指点江山镇定自若。 曹未羊总是欣慰着,欣喜着,仿佛无论是什么人,和唐云厮混的久了,慢慢的就会变的自信,变的狂傲,变的可以无拘无束施展才华。 第698章 因由 加班加点,起早贪黑,唐云可算是将二百来号给拜完了,只差一个鹰驯部。 八千人,全是汉军,就俩异族,一个乙熊,一个给乙熊扛巨斧的。 梁锦特意跑几个首领面前叭叭的搁那忽悠,什么深入敌巢太危险啦,唐大人觉得前脚拜神后脚就去掏人家老窝,那拜神不就显得有着太强的目的性了吗。 总之一顿忽悠,给一群大大小小的部落忽悠的热泪盈眶,都说唐云仗义。 和唐云是否仗义无关,和朱尧祖做的几个应急预案有关。 各部精锐擅长山林作战,蝮部老巢位于群山脚下,外围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谁的甲胄多,谁的武器锋利,谁就赢面大,胜算多。 重甲轻甲所有甲胄加起来也无法满足八千人,更何况断云涧和两侧防线还要有大量兵力。 既然不是山林作战,穿着甲胄的汉军远远要比各部族人的战斗力高,也更容易调度指挥。 无论是出于实际目的还是政治考量,都应该由八千汉军主打这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天一亮,唐云出发了,从东侧出兵,也就是断云涧面对南侧的左侧防线。 品字形行军,唐云带领四千人,前方重甲,背着工兵铲,后方弩手。 马骉、周闯业,各领两千人,位于左右两侧后方,全部都是轻甲,距离唐云只有三里之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唐云早已习惯了长途行军,脸不红气不喘,拿着一根笔直的树杈子搁那装盲侠。 “老梁啊。”唐云也是真的闲得慌,侧目问道:“最近你怎么不整事了呢,这么消停我一时有点不习惯,我还寻思出征在外你整事的时候我也好找理由弄死你个王八蛋。” 梁锦哭笑不得:“随大人出征早就混了无数军功,早已达到了下官的目的,何须再节外生枝。” 顿了顿,梁锦正色道:“下官希望大人以官职称呼,而非绰号,以免旁人以为下官是大人心腹。” “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叫怎么叫。” 唐云翻了个白眼,绰号之所以是绰号,不正是因为自己说了不算吗。 上一世他就见过一个人,明明叫菲硕莫薯,结果叫着叫着,就被叫成老薯了,然后,老薯叫的人多了,变成了老鼠了,再然后,老鼠叫的人多了,都开始有人叫耗子了,最让人无语的是,还有追着叫的,叫到处打鼠,上哪说理去。 本来挺正常的一个名儿,最后莫名其妙的成了害虫,还是被追着打的害虫,上哪说理去。 所以说,这玩意根本就不是当事人说了算的。 “大人。” 原本位于队伍中间的朱尧祖匆匆跑了过来,毕竟是文吏,体力不太好,气喘吁吁的。 “传令下去吧,斥候散开,三十六里外就是蝮部一处聚居地了,按谢将军所说,至少五千兵力。” 唐云点了点头:“只要是符合你之前订制的计划,不用问我,直接让旗官们传令就行。” “是。” 朱尧祖挥手叫来了几个旗官,喘着粗气开始传令了。 梁锦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道:“大人何时知晓下官接触了朱尧祖?” “当时就知道了。”唐云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前脚你还愁眉苦脸呢,没过一会去而复返,提出了详细的作战计划,肯定是受高人指点了。” “只是如此?” “不然呢。” 梁锦没吭声,思考一件事,唐云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令人下意识忽略这小子心思极为缜密。 唐云扭过头,望着一边气喘吁吁一边下令的朱尧祖,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朱尧祖是人才,真正的人才,连老曹都赞不绝口,以后他就跟我混了。” 说完后,唐云叫了一嗓子,让朱尧祖跑回来。 “恩公可有事吩咐。” “怎么你也叫恩公了。”唐云哭笑不得:“还是叫大人吧。” 朱尧祖很执拗:“仓房失弩,恩公不杀便是恩,提携小人亦是恩,九世难保之恩,自是要称恩公的。” “好吧好吧,你开心就好。” 唐云是真的无聊,也是真的闲,一边走一边说道:“问你个事啊,之前我听阿虎说,让你将帐篷搬到我旁边,有事交流起来方便一些,你没同意,早上开始行军,让你走在前面一直跟着我就行,你还是往后跑,怎么总感觉你避着我呢。” “这…” 朱尧祖神情一滞,眼神闪烁。 唐云微微看了眼梁锦,继续问道:“阿豹说平日你就算有事也不来来找我们,都是去找梁少监,还有刚启程的时候,你也是跟着梁少监,直到他来到我这的时候,你才往后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梁少监这人满肚子坏水,最善取信于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梁锦哈哈大笑:“朱贤弟喜与下官亲近,是因下官有君子之风。” 唐云猛翻白眼,他并不觉得朱尧祖喜欢和梁锦亲近,如果是的话,之前开会的时候也不可能当众说梁锦满嘴鬼话心如蛇蝎最善煽风点火断章取义颠倒黑白水了那么多字数。 这也是唐云死活想不通的事,既然朱尧祖不喜欢梁锦,又为什么对自己若即若离,反倒是没事总往梁锦身边凑。 左右两侧的阿虎和薛豹也看向朱尧祖,眼底满是戒备,他们最怕心口不一的人接近唐云。 注意到了二人眼神,朱尧祖终究还是无法隐瞒了,微微叹了口气。 “小人有难言之隐,恩公…” 朱尧祖苦笑了一声:“不瞒大人说,小人入了雍城后,也是投靠了不少人,可这些人,无一不是逆贼,乱党,最终无一善终。” 唐云哭笑不得:“有那么邪吗。” “大人知晓原步勇营副将陈杰先吗。” 唐云摇了摇头,一旁的马骉神情微动:“前朝雍王谋反一案,被了夷三族的乱党?” “不错,小人曾与陈杰先交情极好,陈杰先也是最初赏识小人之人。” 第699章 一种智慧 听到朱尧祖竟然在前朝时期和乱党有过交情,周遭人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乱党这玩意吧,就和瘟疫似的,要么不爆发,一旦爆发,传染的就是一大片,只要沾上了,都得不了好。 唐云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不想细问:“巧合罢了。” 朱尧祖问道:“那大人知晓厉俊吗?” 唐云摇了摇头,马骉面色变了:“江修安插在南军的心腹,南阳道军器监少监?” “正是他,厉俊是小人投靠的第二人。” 马骉惊诧极了:“当年查着案子的是刑部侍郎温宗博,他没查到你?” “起初是没查到,小人整日惴惴不安,主动寻到了温大人,说厉俊招揽于小人,小人也投靠了他。” 马骉:“那他为何没抓你?” “温大人说小人想出名想疯了,踹了小人几脚,叫我滚了。” 马骉:“…” 唐云的笑容,有些牵强了:“一次两次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朱尧祖再次叹了口气,低下头:“那常斐,恩公总该是知晓的吧。” 唐云张大了嘴巴。 “不错。”朱尧祖闹心扒拉的说道:“常将…常斐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小人身份,与小人称兄道弟,时而请教兵法,还说有朝一日定与小人建功立业,谁知…” “额…” 唐云下意识往左侧靠了靠,朱尧祖又垂下了头。 “与小人亲近的,无不是逆贼乱党,无一人有好下场,因此小人才不敢与恩公多亲近。” 没等唐云开口,梁锦破口大骂:“所以你他娘的有事没事就寻本官?” 朱尧祖瓮声瓮气的说道:“梁大人见谅,小人想恩公一生平安公侯万代,还是梁少监做乱党不得好死吧。” 唐云哈哈大笑,梁锦鼻子都气歪了。 谁知就在此时,朱尧祖鬼使神差的问道:“梁大人不会真的是乱党吧?” 笑声,戛然而止,梁锦眼底掠过一丝莫名之色,紧接着继续破口大骂,大家,继续哈哈大笑。 只是这大骂,显得有几分心虚。 只是这笑声,多了几分玩味。 “本来呢,我想着你将功补过,不过我这人很信玄学,信一些大家不信的事。” 唐云微微扫了眼梁锦,轻声说道:“忙活完了山林,我肯定要带着大家入京受封受赏,我希望入京前你给我一些解释,如果这些解释令我满意的话,我会带你入京,如果我不满意的话,你也可以入京,只不过你是独自一人入京,入京后,相信我,你将会是牛犇,是所有天子亲军重点观察的对象。” 梁锦眼眶暴跳。 入京受赏,所有有功之臣都跟着唐云,唯独他独自一人入京,那么宫中会如何想,朝廷会如何想,天下人,将会认为唐云根本不认可他的功劳! 唐云不认可,那么所有人,都不会认可。 更何况以唐云的身份,以他的功劳,他和牛犇的感情,一旦告知宫中需要明里暗里调查、观察他梁锦的话,别说升官了,当人都难。 宫中岂会真的耗费精力和人手去盯着他,十有八九会快刀斩乱麻,直接寻个法子免了他的官职再弄死他一了百了。 “大人!”梁锦面色阴沉:“你答应过下官,若下官令你满意,你不杀我。” “那是因为我之前不知道阿祖的情况。” 唐云耸了耸肩:“还有一些你不知道我已经知道的事,慢慢来,慢慢考虑,活路给你指出来了,自己选喽。” 梁锦一言不发,谁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 阿虎、薛豹、马骉,扫过梁锦的目光中,再次充满了戒备与不信任。 大家都是军伍,不在战阵上,都和普通人一样。 一旦上了战阵,有了生死交情,很多事难免会不由自主的一笔勾销。 可唐云总是在不经意间,或是在梁锦即将要获得所有人信任时,给了他当头一棒,让大家再次对他戒备了起来。 不过事实也证明了唐云的选择是正确的,一路在山林中高歌猛进打到断云涧,梁锦多次率领斥候和精锐夜袭几处聚居地,无论是突袭还是支援,几乎都是身先士卒,也救了数以百计的基层军伍,期间更是时有出谋划策之举。 “好了,加快速度行军,与作战无关的事以后再说。” 唐云大手一挥:“十五里后进行最后一次休整。” 行军无疑是枯燥乏味的,三路人马,按照计划来到了指定地点进行休整,两侧校尉派来斥候告知一切正常,接下来将会换阵,两边的兵马开始向前延伸,从一开始的品字形行军,变成V字形,类似于一个倒三角,遇到任何蝮部人马,都可以第一时间进行包抄。 唐云刚解完手,提上裤子听到了远处传来了怒骂声。 大家扭过头,梁锦指着跟在屁股后面的朱尧祖:“你他娘的离本官远一些。” 朱尧祖很执拗,低着头,就是跟在梁锦身后,只要是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中唐云,梁锦走哪他跟哪。 这也就罢了,今天乌云遮顶,感觉像是要下雨,朱尧祖一见到有人靠近梁锦就让大家离远点,怕下雨打雷连累到无辜之人。 唐云乐不可支,遇到那么多奇葩,朱尧祖绝对能够排前三甲。 “少爷。” 阿虎凑了上来,略显忧心:“刚刚您说,定了山林后,您会入京?” “嗯,我无所谓,大伙押上性命跟着咱风里来雨里去的,总是要出人头地的,带着大家去京中转一转,捞了好处就回来,不用担心,你也不是不知道宫中和咱唐府的关系。” “可朝廷…” “放心吧,姜玉武他爹是兵部尚书,杜致微现在成了兵部左侍郎,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和咱好的和亲兄弟似的,我也问过轩辕家了,工部尚书陈怀远人品还算过硬,当初也答应过我了,礼、吏二部也有轩辕家的狗腿子,加上宫中的关系,朝廷还真能软禁我不成。” “也是。” 阿虎点了点头,连他也会下意识忽略,从未入过京的自家少爷,京中也有人脉,很广很扎实的人脉。 就在此时,薛豹跑了过来。 “少主,二十七里外的那处蝮部营地,果然如谢将军所说,五千人马上下,是绕过去,还是屠了?” “奇怪,还真是纹丝不动。”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六处营地,各五千人马试图突破封锁线,这怎么还不动身,不会是知道咱们要来吧,确定没暴露行踪?” “断然没有暴露行踪,斥候回报,无备战之举。” “问过朱尧祖了吗。” “朱尧祖说先问过大人,大人说绕过去,那便绕过去,大人说袭了这处营地,那便袭了,绕或袭,都有好处,早晚要与这五千人马照面,无非就是我们拔了他们,还是过两日后方驰援的兄弟们灭了他们,不过…” “不过什么?” “朱尧祖还说,最好是既绕且打,将蝮部的人马都引诱到平坦地势,有利有弊,利是可一举灭了蝮部半数人马,弊是若后方人马无法包抄,咱们很有可能会深陷敌围。” “就是说,将决战地点往前移,而且这个决战,至多只是和腹部半数人马干一场…” 一时之间,唐云也是苦笑连连,朱尧祖似乎对梭哈情有独钟,甭管是提前预料到的,还是突然发生了意外情况,总是能够想方设法变成梭哈局,自己梭哈,也逼着对手梭哈。 第700章 直捣黄龙 山林中,每一个中大型部落都会选择一处适合族人繁衍生息的聚居地。 聚居地是一个统称,可能是寨子,可能是聚落。 依山而建并不少见,山中、山脚、半山腰、山巅,只要位置适合。 山林是残酷的,残酷的奉行着弱肉强食法则,只要拳头大,可以随意选择聚居地。 山林也是自由的,自由的在任何地方建盖聚居地,没人会弄几个破房子然后卖你上万一平。 作为当初四大部落之一的蝮部,选择的聚居地很另类,山林最南处的群山脚下。 不得不说,三十多年前的上上上上上一位蝮部首领,将老巢设在这里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 作为一个四处惹是生非动不动就偷袭别人的部落,定居在这里,的确可以少挨很多顿黑打。 山林这么大,蝮部不知得罪了多少部落,然而真正赶过来削过他们的,也只有一支,也就是山林中唐云首位受害者,旗狼部。 十来年前的事,蝮部偷袭了一处旗狼部的附庸部落,旗狼部面子挂不住,派人过来吓唬吓唬。 一开始没想打,就是寻思骂骂大街意思意思得了,蝮部贱是贱,见到比他们实力强的,该怂也怂,不敢大动干戈。 结果距离太远,旗狼部人马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雨季,是越走越气,越走越气,快到地方窝了一肚子火,一咬牙一跺脚,去他妈的,削他们! 这么多年来,就旗狼部来到这里揍过蝮部,别看人少,蝮部不敢还手,怕迎来旗狼部的血腥报复。 然而谁又能想到,时隔多年,又有人来到了群山脚下,只是这一次不是越走越气临时起意,而是直捣黄龙,除掉汉人在山林中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双碗山,这就是蝮部的位置。 群山群山,一大群山连绵在了一起,蝮部的大本营就在两座山中间。 山林各部不管这地方叫做双碗山,叫蛇牙口。 双碗山这个名字是马骉取的,汉军这边是这么叫的。 顾名思义,两座山就如同两个倒扣的巨碗。 一开始唐云不想叫这个名字来着,谢老八说像两个碗盖子,应该叫双盖山吧。 唐云觉得不好听,马骉提议就叫双碗山吧。 曹未羊觉得不好听,认为一点文化底蕴都没有。 牛犇说他有底蕴,提议叫做大扎山吧。 最后,唐云和曹未羊决定,还是叫双碗山,虽然没什么文化底蕴,至少不挨骂。 “我去,果然像俩大…像两个倒扣的碗。” 夕阳西下,趴在草丛中的唐云仰着头,啧啧称奇:“山巅怎么是两个点呢,这山长的也太下流了吧。” 梁锦撇了撇嘴,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他感觉这两座山长的就挺好的,像两个被切断的牛角。 来之前,朱尧祖提供了两个进攻方案,绕或打,以及半绕半打,都是梭哈。 唐云在梭哈与梭哈之间选择了梭哈中的梭哈,直接一步到胄。 干敌人,学敌人,干中学敌人,唐云也算是长进了,学会蝮部最擅长的战术,化零为整以及化整为零。 就他这种化零为整的战术,实际上风险很高,弄好了,是化整为零战术,弄不好,很容易变成程度战术,不是化零为整,是化零之后被人整,一旦被发现了,后方敌人就会从后面往死里整他们。 八千人,分成十多支小队,用了整整七个时辰,悄声无息的绕过了蝮部的两处营地,最终来到了能够目测到双碗山的位置,不到三里,这也是极限距离了,再往前走不到百丈就会暴露在平坦的地势中。 一名斥候和个大蛆似的蛄蛹了过来,在朱尧祖身边耳语了几句。 “恩公,人马到齐了,一人不少,夜至后动手吧。” 唐云没有马上点头,转过身,平躺在地上,望着渐暗的夜空,微微闭上眼睛,嘴唇不断蠕动。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唐云与山林中二百多个神灵“沟通”过。 没有人知道,唐云真的用心去记了,记下了这些这些神灵的神名,记下了这些与山林中所有的一切都相关的神灵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云依旧闭着眼,他在祈求,祈求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到勇士们倒在地上流淌鲜血。 缓缓睁开眼,缓缓转过身,平静的望着已经点燃火把的宅子,唐云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不想说任何豪言壮语,也不想说任何激励人心的话,从离开雍城踏进山林,身后的每一个军伍都知道,大家就是来征服,来杀戮的。 杀戮是手段,他们只是执行手段的人,杀戮、活下来,继续杀戮、继续活下来,直到离开这片山林,活着回到雍城。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其他的,无关紧要。 什么荣耀、信仰、百姓,完全不沾边,只是征服与杀戮。 “去吧,带着兄弟们,灭了蝮部。” 唐云终于下达了命令,风轻云淡的一句话,马骉、周闯业以及几名校尉慢慢站起身,弯着腰后退着。 这处最大蝮部聚居地,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守军,多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都被调到了外围防线上,也就是那六处营地三万人马。 难的不是夺了这处聚居地,而是夺了之后如何去守,如何守到那三万人回防,如何守到三万人回防后断云涧两侧兵力过来包围鼎定乾坤。 “阿虎。” “少爷您说。” “这一次,我想靠前一些。” 唐云缓缓将薛豹腰间的长刀从刀鞘中抽了出来。 阿虎点了点头,薛豹也没任何意见。 按理来说两个人不应该同意的,只是注意到了唐云那双平静的双目时,终究还是点头了。 唐云作为统军之人,有着一百个不亲临战阵的借口,可正因为他是统军之人,他也有着一千个亲临战阵的理由。 甲胄摩擦之声从远处传来,唐云不用回头就知道,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一个个沉默的身影越过了唐云,抽刀之声不绝于耳。 第701章 入寨 老天爷似是知晓一场杀戮即将上演,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没有惊雷,没有狂风,也没有电闪雷鸣,只有薄雨之中平静的一箭。 马骉手挽大弓,弓弦震颤,利箭刺破了雨幕,隐入黑暗,再出现时,已经穿透了木塔上蝮部族人的躯体。 紧接着便是漫天的弩矢箭雨,无差别的覆盖了整座营地的寨门区域。 战争本就是一场歇斯底里的演出,生与死的杀戮之花瞬间绽放,漫天的血雨便是掌声,开幕便是高潮。 随着钩锁被挂在了大门之上,数十名重甲悍卒齐齐转过身体,任由箭矢射在背上无动于衷,身体前倾用力的踏出一步又一步。 先是吱吱呀呀,再是摇摇晃晃,最后轰然倒塌。 二百名重甲悍卒抽出了挂在背甲上的工兵铲,杀入了营寨之中。 蝮部族人是惊慌失措的,是惊恐不安的,却并未束手就擒。 一马当先的周闯业,满面狰狞狂笑。 他不喜欢束手就擒的敌人,太过弱小的敌人,配不上他过早获得的功勋。 只是当周闯业冲进寨子将第一个试图阻拦他的敌人砍倒时,猛然发现阵型有些乱了。 乱的不止阵型,还有平日里配合无间的战术。 按照平日操练的方式,重甲部族惯用两种阵型,薛豹传授的。 第一种是矢阵,十八到二十五人,呈假鸡…呈类似箭矢的形状,最前方不是尖锐的箭头,而是三到五人,由最勇武的老卒或是伍长冲锋破阵,中间由掩护的弩手连接,以此形成前尖后宽的楔形。 前面圆,中间粗,后面两侧兵力可以展开,大致就是这么个阵型。 这种阵型适合快速突击速战速决,小规模作战中避免被敌人从两侧包围,也能够在陷入鏖战中后方两侧能够展开兵力包围敌方。 第二种是雁形阵,二十人组成,弩手为主,一共四排,每排人数从中间向两侧递减,前排是三名持盾的重甲部族。 这种阵型一般都是用来防御的,倒V阵型可以让弩手从不同角度射击同一目标区域,避免箭矢的同时也可以让地方侧翼目标绕后,更适用于山坡、矮墙等区域防守。 前一种阵型是薛豹传授的,第二种阵型是曹未羊改进的,最早的隼营新卒,操练的都是这两种阵型。 到了唐云回归雍城的时期,所有军伍都知道南军将会在义父他老人家的带领下征服山林,因此各大营都在操练这两种适合山林作战的阵型。 三路大军长驱直入,一路高歌猛进,几乎也是靠的这两种阵型。 尤其是唐云这一路,为了避免出现更多的木盒子也好,为了更多的保存战力也罢,总之多用于雁形阵,说白了就是敌人可以少杀,但己方不能多死。 八千精锐,三路大军抽调,也是离开断云涧后第一次并肩而战。 周闯业等一直跟着唐云的人马,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不对劲儿。 除了他们这两千人外,没人用雁形阵。 不用阵型配合就是往前莽,一窝蜂往里冲,和赶着投胎似的,见人就砍,砍倒继续冲,也不补刀。 之前根据曹未羊和朱尧祖的猜测,双碗山下的蝮部大本营,最多只有四千人上下,最少三千人,最多五千人,绝不会超过五千之数,里面也可能有几百个戒日士兵。 这种不应出现的乱象,不止是周闯业,唐云也注意到了。 寨门前,刀光闪过,一名试图爬行到长弓前的蝮部族人,捂着喉咙不断挣扎着,直到双眼彻底失去生命的色彩。 唐云甩掉长刀上的鲜血,眉头紧皱。 “那些六大营弩手上岗前没经过培训吗,都他妈说多少遍了,莫桑比克射法,两弩胸口一弩头,华佗来了也难留,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大残?” “恩公不应亲临战阵。” 明明是战场之上,战阵之中,满地的尸体,跟在唐云身边的朱尧祖,拿着个小本本和来进行总结报告似的。 “这和我亲临战阵有鸡毛关系。” 唐云骂了声娘,抬头望去,心里或多或少明白了原因。 激励作用,他唐云出现后所起到的激励作用。 一直跟着唐云出生入死的隼营一百七十五名新卒,早已领上了亲军的待遇,光是饷禄就远超各营老卒一大截,真正的大头是各种福利待遇,除了逢年过节以及上阵之后的各种奖金,还有负伤、战死后可以直接让亲族一辈子衣食无忧的抚恤。 如果说这些让各营军伍各营老卒各种羡慕嫉妒恨的话,那么周闯业的成功跨越阶级,则是让连各营校尉乃至副将都彻底酸的不要不要的。 要知道在唐云来之前,满雍城就一个勋贵,还是大帅宫万钧。 唐云来了后,身边的人,全成勋贵了,都烂大街了。 因此三路大军中的所有汉军都有一个共识,只要奋勇作战,只要奋勇作战能被唐云看到,那么就有很大概率出人头地彻底翻身。 这并不是军伍们功利心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做人上人,谁不想天天人上人。 就前朝和如今大虞朝这情况,真正是因为想要保家卫国而从军的军伍,不是没有,而是少,少之又少,大部分是没出路了才投身军营,只不过是入营后,校尉、副将、将军们,让他们明白了肩负的使命。 有利有弊,唐云出现在战阵中,虽说让各营老卒和精锐们不管不顾的冲杀上前,彻底乱了阵型,也最直白最大限度的看出了双方的差距。 从冒着细雨破了营寨大门后,可以说是老虎进了羊群、橘猫进了耗子窝、曹孟德进了产后恢复训练班、攀岩选手进了商K,一片哀嚎,一片惨叫,一片越挣扎人家就越兴奋。 唐云处于最后方,从出了山林到进寨子,带着薛豹和一群保镖小弟们一路上什么都没干,光补刀了。 朱尧祖默默的关注着,默默的记录着,仿佛将战争当成了一场学术研究或是科学实验。 鲜血喷洒在了他的靴子和小腿上,视若无睹。 脚下的惨叫,充耳不闻。 唯有看到哪里杀成一团难解难分,朱尧祖的面容才会出现些许的波动,定睛望去,然后记录。 抡长刀有点抡累的唐云接过手弩,微微看了眼朱尧祖,总觉得这家伙多少有点心理不正常。 第702章 决战 唐云麾下八千精锐,其中包括五百名重甲步卒。 再看蝮部,老弱病残不到三千人。 结果可想而知,占地极大的蝮部营寨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打穿了,大部分的时间都耗费在了彻底搜查每一处建筑上。 早在半年前,蝮部营地就变成了戒日国的形状,营寨四处都充斥着浓厚的宗教色彩。 在断云涧时唐云就下过令,军伍们不用请示,见到之后全部烧毁。 意料之中的是,蝮部的确没什么战力,老弱病残也没有形成任何有组织的抵抗。 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发现太多戒日人马,只有二百多个,其中只有一个贵族,带着一群侍从想要从后方上山逃跑。 唐云之前做过关于戒日国阶层的相关培训,头头脑脑们都知道,甲胄和服装精美的全是贵族,无脑冲就行。 作为最高指挥官的唐云没有太过深入,一直身处于营寨大门位置,等这个贵族被押过来的时候,唐大将军深感失望。 贵族是贵族,身份应该不低,可惜并非是那个小王子提婆犀那。 除了这名贵族外,还在他居住的巨大帐篷中发现了大量怀孕的女子,都是蝮部女性族人。 不用问就知道,怀的全是提婆犀那的种,这些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正是蝮部、戒日两国结盟的纽带。 所有人都看向了唐云,每个人都是如此。 孕妇一共三十一人,正在被集中看管。 “这军令大人若下不了…” 梁锦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道:“下官代劳就是,寨子这么大,大人率兵出征难免有疏忽之举,一把火烧了就是。” 阿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马骉刚要开口,唐云冲着他摇了摇头。 八千精锐冲破寨门,见人就砍。 砍老弱妇孺,是因这些蝮部族人会拉弓反抗,会无所不用其极干掉面前的汉军,干掉汉军们的同袍。 这种亏,南军吃过,吃过不止一次,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各部异族,往往也是最具威胁性的。 然而冲进一处巨大帐篷中干掉三十一个孕妇,汉军做不到,没人能够做到,就连周闯业也会迟疑犹豫,只能派人询问唐云。 老弱妇孺是老弱妇孺,他们有过曾经,有过记忆,因此也会有仇恨,有反抗。 即便是孕妇也会如此,但孕妇肚中的孩子,则是另外一回事。 “大人,下令吧。” 朱尧祖冷冷的指向梁锦:“让他下,他不怕遗臭万年。” 梁锦不怒反笑,笑吟吟的,笑吟吟的望着唐云。 有人不怕遗臭万年,但绝不包括梁锦。 作为一个文臣,一个野心不知有多大的文臣,梁锦岂会不在乎名声。 只是相比野心,相比计划,相比他曾经所在乎的一切,他更好奇一件事,好奇唐云能否下达屠杀孕妇的命令。 只要唐云下令了,无论是亲自下令还是让他梁锦下令,或是让任何人下令,意义相同。 “你很期望对吧。” 唐云突然笑了,将手弩丢给了阿虎:“你希望所有人和你一样,只有这样,你心里才会舒服一点。” 转身看向小旗,唐云吩咐道:“看管起来,保护好每一个孕妇,战事结束后带回雍城,交给鹰驯部悉心照料,尽量让每一个孩子都顺利降生。” 马骉一头雾水:“姑爷,这都是敌首之子。” “我知道。”唐云耸了耸肩:“我会让最好的老师给予他们最好的教育,我会让最厉害的将军教授他们兵法,将他们每一个人都培养成文武全才。” 梁锦满面讥讽之色:“戒日人与我汉人样貌大相径庭,儿时倒也罢了,年岁渐长自会知晓身世渊源,唐大人难不成还想着感化他们不成。” “不啊。”唐云嘿嘿一笑:“将他们培养成能文能武的大将军和野心家,然后资助他们打回戒日国,夺得属于他们的王位,就是那种战乱四起战火不断民不聊生之后的王位。” 此话一出,包括朱尧祖在内,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 梁锦目瞪口呆,足足许久:“下官失言,大人与下官并非同一类人,大人比下官更他娘的不是人!” 唐云呵呵一笑,以己之道还治彼身罢了,戒日国想要通过腹部统一山林,再通过山林各部觊觎汉土,那他也不介意培养一群戒日国的皇室子弟假以时日王者归来去夺权。 三十多个孩子,哪怕只有十个男孩,从小培养给予最好的教育,还挑不出两三个枭雄之姿吗。 再说了,万一大虞朝哪天争气了,真的走向盛世了,兵强马壮了,戒日国不找茬汉人也会打过去,人家也讲究个血脉正统,三十多个孩子,个顶个的正统。 孕妇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紧要的事是马上建立防线,不用唐云交代,小伙伴们各司其职。 根据朱尧祖的估计,大家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的时间。 十二个时辰后,最近的一处营地一定会得知老家被偷了,五千人马试图夺回营寨,可能性不大,应该是会再汇合几处营地的兵马,至少三到四处,也就是两万左右的兵力。 有喜有忧,有人会一直倒霉,但绝没有人会一直有着好运气。 蝮部可能也没想到会有一天被近万人打进家门,因此防御工事十分草率,除了围墙和几处了望塔外,连个箭楼都没有,寨门也是木石结构,拉倒之后都没必要装回去。 打是打进来了,轻而易举。 守倒是不好守了,连朱尧祖都开始挠头了,想不到蝮部大本营的防御工事会烂成这个德行,短时间内加固倒是没问题,彻底变成一处坚固的营寨,痴人说梦。 到了这一刻,唐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将会是一场血战,一场硬仗,既是定鼎山林最关键,也是最后一战了。 小雨依旧下着,唐云面无表情的望着堆积的如同小山一样的尸体,内心没有任何波澜。 他承诺过,对鹰珠,对曹未羊,对所有鹰驯部族人承诺过,他唐云,一定会复仇。 “既然无法依托防御工事,那么不如发挥重甲的最大优势,做好准备。” 第703章 猛火 将军在军中能有一个好的军师辅佐,就如同男人娶到一个贤惠的老婆。 下班回家,晚餐已经摆在了桌子上,吃完饭洗完澡往床上一躺,稍微支棱一下,媳妇已经开始刁着头绳开始盘头发了。 事实又一次证明朱尧祖的专业能力,雨一直下,第二日天蒙蒙亮,蝮部四处营地超过两万兵马集结到了营寨正北方三里外。 了望塔上,唐云身边站着手握令旗的阿虎,二人目光幽幽。 三个方阵已经站在了营寨之外,周闯业、马骉、梁锦,皆身穿重甲。 前重甲步卒,中善射弩手,后轻甲锐士,这也是大家最常用的作战配置了。 重甲冲锋,贴近后抡起工兵铲就削,分割敌阵。 弩手中距离覆盖打击,近距离长刀斩敌。 后方锐士分散两翼延展,形成包围圈。 这种阵型和战术并没有什么高深之处,想要破,很容易,只需要扛住重甲步卒的冲锋就好。 扛住了重甲步卒冲锋,阵型自然会散乱,首尾难顾,不断消耗就好。 这一点,汉军知道,山林各部知道,蝮部也知道。 问题只有一个,自唐云不惜重金打造出了重甲,重甲步卒出道后,战场上至今还没有任何敌人扛得住他们的冲锋,哪怕是在断云涧那也是靠着地形优势,阻挡重甲步卒前进的也是那些滚木、投石车以及猛火油。 说的再浅显一些,从无败绩! 唐云手搭凉棚,举目眺望,牙齿无意识的轻轻咬着嘴唇,直到感觉到了唇齿间有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微微点头。 阿虎挥动了一下令旗,甲胄摩擦声音不绝于耳,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大盾砸地之声。 今日,最后一战,汉军知道,蝮部知道,整个山林每个人都知道,这便是最后一战,决定山林未来的一战。 八千汉军精锐,六千人贴着营寨正门。 两万一千余蝮部族人,三百二十五名戒日士兵,缓缓离开了密林。 自从到了断云涧,唐云一直在思念一个人,一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可谓朝思暮想、日思夜想。 当然,唐云不是拜登,也不是神父,之所以日夜都在想一个孩子,因为这比崽子的名字叫做提婆犀那! 蝮部在山林中搞风搞雨,正是这个小比崽子拾掇的。 唐云今日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提婆犀那就在那里,敌方本阵之中。 不止是戒日国,身毒各方势力都有这个毛病,贵族在战场上很显眼,具备两个特征。 一,要么是在中军,要么是最后方,总之是一个最安全的距离。 二,身上的衣服或是甲胄,极为华美,十分的骚包,就差脑门上刻着几个字了,来,弄我,你丫有本事过来弄死我! 三百多名戒日士兵,就在中军位置,穿着半身甲,在大部分都是兽皮装束的蝮部族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十分惹眼。 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提婆犀那高的过分,比身边戒日士兵高出了足足大半个脑袋。 身毒那边有个传统,肥水不流外人田,戒日国王娶了他侄女,这个侄女就是提婆犀那的亲娘,也不知是近亲产物的缘故,还是吃得好营养够,总之这小子很高,和瘦竹竿似的。 唐云在数万人中找到了提婆犀那,后者也一直搜寻着前者。 只是如今算得上是久经沙场的唐云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就说马骉吧,很长,各种长,不但长的长,挽弓拉弦射出的箭矢也长。 在戒日国,提婆犀那这种精美的甲胄,扔在春熙路,人们不会过多瞩目,要是扔在其他城市的繁华街道上,那就是人群中最妖艳的一朵奇葩。 鬼知道敌方有没有弓术比马骉还强的人,唐云可不会冒险,每次即便在后方也不会穿的特别骚包。 唐云吹了声口哨,下方营寨外的抓着长弓的马骉转过脸,摇了摇头。 “告诉周闯业。” 唐云抬起手指,指向了敌阵中的提婆犀那:“活捉那个小bK,要活的!” 阿虎扯着嗓子大喊:“唐大人有令,入阵活捉戒日王子肖避尅。” “难道是梁静茹也穿越到了大虞朝。” 唐云接过了阿虎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两万多人连一千套甲胄都凑不出来,敢主动凑过来招惹汉军。” 一语落毕,唐云猛地用力挥下令旗。 一声“杀”字如惊雷震天撼地,周闯业提起大盾,缓缓踏出第一步。 重甲步卒,亦是踏出第一步。 号角悠扬,算不得排兵布阵的蝮部族人挽弓拉弦。 重甲步卒继续前行,缓慢、坚实、沉重。 雨丝带着湿寒,黏在甲胄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冷雾。 精铁大盾并没有任何复杂的花纹或是装饰,只有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划痕,都在默默诉说着这些重甲部族遭受过多少次箭雨的洗礼。 长靴踩过泥泞时的响动,像是沉闷的鼓点。 了望塔上的唐云,嘴角上扬,不是微笑,而是狞笑。 距离尚远,他看不清提婆犀那的长相,甚至看不清蝮部族人的模样。 他却能感受到不安,一种将会变成恐惧的不安,来自蝮部族人。 泥土与松针的气息,随着微风细雨刮过,吹打到了蝮部族人的脸上与身体时,化为了肃杀之气,重甲步卒的肃杀之气。 重甲步卒依旧前进着,轻甲弩手紧随其后。 沉默的三支方阵中,传出了机簧与齿轮相撞之声,手弩被抬到腰间。 重甲步卒继续前进,不急不缓,不快不慢。 精铁大盾抬高了位置,手弩,也抬高了位置。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了望塔上的唐云,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火光,所有汉军都看到了火光。 那些拉弓的蝮部族人,即便不安,依旧保持着举弓的姿势,身旁的族人点燃了火把,火把,点燃了箭矢。 这种来自身毒的猛火油,并未因细雨受到太大的影响,箭矢上跳跃的火苗,劈啪作响。 周闯业以及所有重甲步卒,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换。 早在准备迎战之前,朱尧祖就告诉过他们敌方会使用纵火箭。 蝮部不是傻子,能够成为四大部落的蝮部,岂会是傻子。 戒日人也不是傻子,能够翻山越岭来到山林搞风搞雨的异国人,岂会是傻子。 既不是傻子,又怎会以为两万多穿着兽皮的人可以对抗汉军八千精锐,有着重甲、轻甲步卒的汉军精锐。 猛火油,这就是戒日人与蝮部的底牌,自以为可以出奇制胜的底牌。 漫天的箭雨,火雨,袭来了。 周闯业,开始了冲锋。 重甲步卒,再次爆发出了震天的杀声。 箭雨,从天而降,如同群星坠地。 弩矢,平射而去,带着破空之声。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老四、曹先生、谢将军、小姜、轩辕大爷,我们做到了我们该做的,接下来,就就看你们的了。 第704章 血 大盾斜挡,火苗撞在盾面溅起火星。 细雨浇不灭火星,更浇不灭重甲步卒的杀意。 相比汉军结成战阵冒着火雨快速前进,蝮部族人如泄洪一般冲出了密林,没有太多章法。 狼牙棒、大斧、巨锤,狠狠砸在了大盾之上,溅射的火星映出了他们狰狞的面容。 火雨依旧在射着,越过了重甲步卒的头顶,射向了他们后方的轻甲弩手。 两股洪流相撞纠缠在了一起,敌人近在咫尺,重甲部族们没有抽出背后的工兵铲,而是冲锋,冲锋,再冲锋,继续冲锋,只是冲锋。 唐云不惜重金打造这种将全身包裹起来的重甲,不是为了让他们在外围浪费时间的,而是成为一把利刃,一把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割在鲜嫩的黄油一般,从最前方,插入最中间! 周闯业这么做着,隼营那些新卒们也是这么做着,身旁的同袍,同样这么做着。 精铁大盾被提着,再是被举着,然后是双手推着,最后则是用肩膀用力的顶着。 装满猛火油的兽皮袋子被蝮部族人狠狠扔了过去,砸在了精铁大盾上,砸在了重甲上,也溅射到了后方的轻甲弩手身上。 了望塔上的唐云,紧紧咬住牙关。 一个又一个南军精锐,被点燃了,痛苦哀嚎,倒地挣扎。 阿虎,总是下意识望向唐云。 朱尧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这一幕,大家早就预料到了,猛火油,一定会被敌人利用到极致,这便是他们敢于夺回营寨的底气。 混战,朱尧祖能想到的办法只有混战,覆盖到整个战场的混战,唯有这样,只有这样,也只能这样,方可最大程度减少战损。 周闯业,也被点燃了,满是火油的兽皮袋子砸在了他的身上。 鼻尖,传来了刺鼻且令他厌恶的气味,紧接着便是灼烧感,强烈的灼烧感。 精铁大盾也被点燃了,周闯业不知道自己冲出了多远,他也不想因惨叫转头去看倒下了多少同袍,他只知道冲不动了,寸步难行了,面前,皆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 燃烧着火焰的精铁大盾被狠狠推了出去,工兵铲划破雨幕,劈倒了面前之敌,周闯业嘶声大吼。 “陷阵杀敌!” 一声“陷阵杀敌”,一把把工兵铲从后背抽了出来,箭雨、火雨、细雨,如今,又多了血雨。 战阵上,很少有人用剑,哪怕是将军一级,佩剑多是装饰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然而梁锦却在用剑,一身臃肿重甲使用的却是长剑,显得有些滑稽,滑稽的正如一个文臣带领着两千步卒冲杀战阵一般。 周闯业在证明一些事,嘴硬的梁锦,何尝不是也在证明一些事,周闯业,证明自己值得,值得追随唐云,梁锦,证明自己值得,值得被唐云所尊重。 那锋利无比的长剑,一次又一次精准无误的划破蝮部族人的喉咙时,并不滑稽,而是恐怖。 战阵冲杀,多是大开大合。 大开大合,长刀最好不过,劈、砍、捅,都可一刀致命。 梁锦手中的长剑,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如流光掠过,如毒蛇吐信。 每一次手腕翻转时,总会有一名蝮部族人下意识丢掉武器捂着喉咙,片刻后倒在地上,鲜血喷洒,在被梁锦跨过他们的身体、尸体。 满身火焰的周闯业,在细雨之中是那么的醒目,仿佛来自地狱中的恶鬼,身后的重甲步卒,又仿佛是不知疲惫的机器,冲锋、陷阵,劈砍。 身如鬼魅的梁锦,明明身穿重甲,又宛若灵狐,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避开火油兽皮囊,辗转腾挪之间剑刺咽喉。 相比这二人的勇猛,带领左右侧精锐的马骉,则是踌躇不前。 长弓张开,马骉凝目聚神,双臂肌肉高高鼓起。 日你娘,骂上一声,马骉夸好长弓,左冲右突。 换了一个位置,马骉再次挽弓拉弦,可刚瞄准好了目标,同袍,或是敌人,又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再次骂一声娘,马骉如同狂怒的雄狮一般勇猛冲上前,长刀抡出一轮血月。 依旧是张弓,依旧骂娘,依旧收弓,马骉渐渐变得暴怒,变的急躁,最终索性丢掉长弓,紧握长刀的指尖变得发白,再无杂念,冲入敌阵之中奋勇杀敌。 这便是朱尧祖让三人冲锋陷阵的缘故,骁勇善战,陷阵之后,可身先士卒一往无前。 周闯业是第一个也是目前重甲步卒中唯一一个摘掉战盔的,左侧面庞红的吓人,头发也被燎了个七七八八,气喘如牛。 论勇武,周闯业在南军排不上号,前十都挤不进去。 正是因此,他需要极力证明自己。 就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早就变成了一道门槛儿。 如果连他都不如,自然没资格入唐云的法眼。 因此周闯业在无意识中,有了执念,需要一次又一次经历生死磨炼去提高自己,提高自己这个门槛儿。 只是今天,此时此刻,他单膝跪在了地上,每每想要站起身时,每一次呼吸都令肺部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了伤,他只知刚刚自己被点燃全身时在地上翻滚,再起来后,身躯愈发的痛,愈发的沉。 “周爷。” 略显稚嫩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那是一张有些青涩的面孔,右手紧紧抓着工兵铲,满面忧心。 “周爷你还能杀不?” “咋不能!” 周闯业紧紧咬住牙关,猛然站起身:“狗子,冲,随老子建功立业!” 狗子露出了憨笑,下一秒,一支利箭射在了他的遮面盔上。 “周爷,俺…” 狗子有些后怕:“没事了,俺跟着你冲。” 周闯业头也不回:“生,帐中饮酒,死,我们慈勇山再聚!” 慈勇山,慈勇山,一处山,风景秀丽的山,山上,有很多墓。 不止周闯业,很多人都倒下了,从队伍的最前方,变成最后方。 然而这些最后方倒下的人,又很快站了起来,冲杀到最前方,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身先士卒,看似是一句褒奖,实则是一种重任,一种第一个站在死亡边缘悬崖之上的重任。 每一个肩负这个重任的军伍,无时无刻不在与死神跳着贴面舞。 马骉、周闯业、梁锦,便是身先士卒之人,他们不能落后,只要还睁着眼,喘着气,就不能落后。 汉军勇武,不乏勇冠三军之辈,蝮部与戒日联军何尝不是如此。 周闯业是第一个摘掉战盔的,马骉,则是第一个被逼退的。 大量装满猛火油的兽皮囊砸在地上,变成了一道火墙。 赤裸着上身满身焦黑的敌人,冲破了火墙,明明连甲胄都没有,任何铁质的护具也没有,半人高的大锤横着抡出,竟有两名重甲步卒仰面而倒。 马骉高高跃起,两把长刀齐齐落下。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马骉顿感蝮部一阵剧痛,狠狠摔落在地。 不等马骉起身再战,身旁同袍已是高举工兵铲冲了上去。 黑色的、魁梧的、狰狞的、力大如牛的,一个又一个浑身焦黑的壮汉从火墙中跃了出来,足有十余人。 他们没有穿戴任何甲胄,用的全是重武器,大锤、巨斧、开山大刀,每一次挥舞武器后,都有数名汉军倒在地上,再难起身。 马骉翻滚起身挽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箭矢,贯穿了敌人的肩膀。 箭杆,被折断扔在地上。 箭头,还留在地上的体内。 又是一名同袍倒在了马骉的身旁,胸膛凹陷,手臂齐根断桥。 马骉目眦欲裂,抓起地上的手弩狠狠勾动了机簧。 一支又一支弩矢射在了敌人的身上,直到手弩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骉如同饿狼一般扑了上去,将敌人扑倒,右手紧紧抓住刀柄,左手用力的压着刀背。 鲜血,喷射在了他的脸上,马骉用尽全身力气,不断下压着长刀。 锋利的长刀,割破了敌人的皮肤,割断了敌人的脖子,直到割下了敌人的脑袋。 挣扎着站起身,马骉望向那些与同袍陷入鏖战的黑色壮汉,露出了既狰狞,又诡异的表情。 下一刻,这位整日都是一副阳光大男孩模样的大帅义子,压低了身子,仿佛即将摔倒的醉汉一样,长刀一次又一次掠地挥过。 所过之处,皆是一片惨叫,皆是倒在地上的敌人,皆是惊恐的望着与身体分离的双腿。 这便是战争,无所不用其极的战争,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掉敌人的战争。 第705章 退守 细雨,浇不灭战火,也冲刷不掉鲜血。 了望塔上的唐云,见到了无数人影,东侧,东北侧,东南侧,无数高举着武器,拉着长弓的人影。 “少爷!”阿虎面色大变:“另外两处营地的敌军也赶回来了!” 唐云刚要喊出“出寨”,眼眶猛的一抖。 朱尧祖当机立断,用尽全身力气传达着军令。 二人最为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意料之中,又无法避免。 根据谢老八打探到的敌情,蝮部倾巢而出,六处营地的兵力都在五千以上,加起来三万不止,只留下了少数的老弱病残在营寨之中。 汉军夺了营寨后,距离最近的有三处兵力,至少一万五,至多两万人。 交战之初,的确是有两万人马。 八千精锐,可战,可奋战,可死战。 然而朱尧祖一直有一个猜测,六处营地会不会全部回防? 唐云也有这样的顾虑,只是即便如此也无法避免,既已入敌营,唯有死战。 汉军八千精锐,对上两万蝮部族人,胜算极大。 可八千精锐,对上三万多蝮部族人,一旦陷入鏖战,战损将会超过踏入山林之后的总和,如果断云涧的援兵没有及时到来,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 “不,不不不,击鼓,且战且退,退回营寨,营寨中两千人交替掩护,破阵的重甲步卒不适合长时间作战,为他们争取喘息的时机。” 唐云这一声“提醒”,着实令朱尧祖犹豫了片刻。 唐云,依旧是那个唐云,因此他下了令,总是会优先考虑他不应优先考虑的事。 朱尧祖,依旧是那个朱尧祖,因此他迟疑了,总会优先考虑如何克敌制胜。 前者,在乎战损。 后者,在乎胜败。 “大人!”朱尧祖厉声叫道:“兵阵最忌再竭之战,倘若退回,断云涧…” “如果你早三个月跟我混,你会与我一样,对老曹他们有着永不动摇的信心。” 唐云直接跳下了了望塔:“下令,我要的建议,不是意见!” 听到这话,朱尧祖再无犹豫,一边挥动令旗,一边大声嘶吼。 唐云并非对朱尧祖心生不满,而是执拗,执拗的想要让朱尧祖明白一个道理,胜利,不应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更不应用无数的尸体,去争取那微乎其微的机会。 沉重的鼓点响彻在整个战场之上,无数陷阵的汉军脸上闪过了一丝迷茫之色,不过只有一刹那,常年的军中生涯早已让这些虎贲明白了一个道理,战场上,不应存在个体的思考。 战阵开始变换,早已延伸战线的汉军开始且战且退。 重甲、轻甲步卒抓起了大盾,为弩手争取着换矢的时间。 贴身肉搏依旧是贴身肉搏,只不过冲锋在前的锐卒开始后撤,却被蝮部族人紧紧咬住,弩手们在精铁大盾的掩护下,将箭矢透过缝隙快速射到敌人的身上。 蝮部六处营地,三万余人,终究还是全部杀了回来,杀到了战场之上。 训练有素的汉军,并没有减少一丝一毫的士气。 然而蝮部兵马却是士气大涨,嘴里发出怪叫,高举着武器试图扑倒一个又一个汉军。 第一个冲进战阵中的,是周闯业。 第一个被扛回来的,也是周闯业。 唐云站在营寨门口,没有多看一眼,连余光都没有望向近乎奄奄一息的周闯业,面容是那么的冷酷。 冷酷的面容,冷酷的军令,冷酷的一声声“射”。 并不是所有军伍都下发了手弩,大部分军伍用的还是军中制式长弓。 蝗虫一样的箭雨射向敌阵,收割着生命。 那些刺破雨幕的箭矢,并没有有效切割敌阵,反倒是让蝮部族人越战越勇。 “这里!” 唐云转过身,走回了营寨之中,指着没有寨门的入口。 “弩手、箭手全部登墙防守,其他人退守这里,将这里变成绞肉厂,变成蝮部那群王八蛋的坟场!” 令旗再次挥动,大量的军伍退回后,快速形成了一个“凹”字战阵。 随着四千余人退进了寨中,紧咬着不放的蝮部族人也冲了进来。 这一次,唐云没有回到了望塔上,而是紧握着长刀,准备随时进入战阵之中浴血杀敌。 手里拿着大盾的薛豹呼吸愈发沉重,其手下二十三名重甲骑卒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姑爷!” 满身鲜血的马骉跑到了唐云面前:“我见到了,见到了那狗日的。” 不断拉弓的马骉,手臂隐隐颤抖:“给我五百人,五百人就够,破右翼,我去宰了那个小王子!” “滚过去。”面无表情的唐云指向营寨大门:“守住这里。” “杀了那小王子,敌阵自溃,蝮部…” 打断马骉的,不是声音,而是唐云冰冷的眼神。 马骉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是他第一次从唐云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仿佛是本能一般,丢掉长弓跑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阿虎满面担忧,他注意到了马骉的小腿在流血,鲜血,从重甲的缝隙中缓慢流淌着。 周闯业,奄奄一息。 马骉,鲜血染身。 最担心的人,负了伤。 然而最不担心的人,毛都没伤掉一根,那便是梁锦。 回到了寨门后方的梁锦,骂骂咧咧的丢掉了重金打造如今却满是缺口的长剑,夺过了一名军伍手中的长刀,掂量掂量,又丢回去了。 四下看了看,梁锦双眼一亮,从旗手身后抓起了一把八面汉剑。 这一幕,正好被唐云看到,略显诧异。 梁锦没有注意到远处唐云的目光,双手握住八面汉剑,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八面汉剑,剑身横截面呈八棱,因此得名,并非军中制式武器。 一万五千汉军出征入林,三支队伍,每一支都有一把八面汉剑,并不是谁用的,而是有着象征意义,代表汉军的征伐为以武止戈,师出有名。 大量的蝮部已经开始进攻正门方向了,马骉终究是带有执念,强忍着剧痛抓着长弓,期盼着提婆犀那亲临战阵。 周闯业的位置已是被狗子和一名校尉顶替了,抓着工兵铲组成战阵。 眼看着蝮部族人并没有进行任何休整或是调整队形,就这么一股脑的冲了上来,双方再次陷入混战。 梁锦倒是知道周闯业被抬走了,马骉也是强弩之末,因此自告奋勇的站在了“凹”字的中间。 依旧是三名魁梧的黑色壮汉带头冲锋,梁锦却是不退反进,双手紧握八面汉剑,剑尖指的也不是前方,斜托地面,姿势略微怪异。 远处的唐云眉头越皱越深,紧紧望着梁锦。 似乎只是一秒,一刹那,梁锦突然动了,整个人以一个极为古怪的姿势突然冲出四步,只有四步。 剑尖贴地时手腕微转,冲出时剑脊擦过地面溅起泥花,恰好避开敌人的大锤,八面汉剑从左下方斜挥而上,站直身体,汉剑再次自上而下斜斩。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到直喷…直流水儿。 两道血箭喷涌而出,两个魁梧的壮汉胸膛处皮开肉绽,后仰倒地。 紧接着,梁锦仿佛一个人形绞肉机,用的全是大开大合的招式,劈砍,收剑,再劈开,再收剑。 一边劈砍,梁锦一边怒吼:“兄弟们,可要记住本官杀敌英姿,功劳簿上本官要登甲传威名!” 阿虎被勇不可当的梁锦震惊的极为错愕:“狗日的怎地这么勇猛?” “靠他妈!” 唐云低声骂道:“这夜攮的果然成分复杂。” 第706章 虞之悍卒 正如唐云所说,寨门区域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重甲悍卒做不到快速游击,因此只能在山林作战中冲锋陷阵。 然而这不代表重甲悍卒们不善防守,事实上当他们进行防守作战时,反而能够发挥最大的效用。 接连下了两日的小雨,有了渐停的征兆,乌云也散去了几分,又带着几分欲拒还迎,仿佛不愿让明媚的阳光照射到这片支离破碎的战场之上。 正当唐云的目光聚集在最为焦灼的正面战场时,寨墙上的旗官大吼出声。 “避箭!” 几乎同一时间,漫天的火雨射向了寨门两侧。 就连唐云所在的位置都受到了波及,双手持盾的薛豹第一时间将大盾顶在唐云的上方。 惨叫不绝于耳,唐云扭过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无数箭矢划过了寨门,那些被同袍或拖或扛带回来的军伍们,躺在地上不断哀嚎,其他伤兵灭火拔箭,急的团团转。 唐云强忍着愤怒、悲伤的情绪,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了寨门位置。 号角声传来,蝮部攻势一缓,开始退下。 人退了,箭来了。 唐云想到了一个名字,车疾,一支小部落所信奉神灵的名字。 车疾在这支小部落的信仰中,掌管着雷雨。 “靠你妈下次不拜你了。” 唐云暗暗骂了一声,从始至终,他最为担忧的就是戒日国带给蝮部的猛火油,这种他根本不了解的易燃物,即便是重甲步卒也扛不住。 几支箭,十几支箭,未必能对重甲步卒造成有效杀伤,可上面的猛火油一旦附着到甲胄表面再燃烧起来,步卒们将会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灼肤之痛,更何况是轻甲弩手们了。 蝮部族人再次冲了过来,人数很少,上千人左右,箭雨掩护着他们来到了寨墙外,又是无数装满猛火油的兽皮袋子被丢了上来。 随着纵火箭的袭来,寨墙燃起了火蛇,滚滚浓烟飘向空中。 唐云下意识的看向左右,朱尧祖早已不知所踪,直到搜寻到这家伙的身影时,才见到这位文吏已是跑到了寨门处,换上了一身轻甲,握着长刀,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一个指挥战阵的武将,突然去寻找一位谋士,足以说明一切。 一个出谋划策的文吏,连屁都不放一个就跑到战阵上,足以说明一切。 “阿虎阿豹,随我上阵!” 早在离开断云涧时唐云就做好了准备,他很清楚这最后一战会打成什么样,事实上他所预料的,比眼前发生的一切,比此情此景更为惨烈,他有一种预感,他在雍城,在山林,他在南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为了今日这一战。 烈焰映红了汉军的面容,他们的表情依旧坚毅,军伍,没有什么向死而生,只有向死而赴,此为勇亦为悍,这便是勇卒悍士熊罴虎贲。 何止是唐云,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经历什么。 若怕,若惧,他们岂会在雍城时自告奋勇。 若怕,若惧,他们岂会和上官好话说尽,卑躬屈膝。 若怕,若惧,他们岂会在得知可跟随唐云出征后,兴奋的彻夜难眠。 当唐云穿上轻甲后,推开一个又一个明明体力不支依旧用长刀支撑着身体的悍卒时,喘息声,交织出了一种鼓点,一种面对死亡依旧无惧冲锋的鼓点。 一个又一个靠坐在同袍身上的悍卒站了起来,拿起长刀,拿起工兵铲,拿起巨盾。 这些本应歇息,本应离开战阵的悍卒们,走向了唐云。 一双又一双目光,炽烈的目光,望向唐云。 他们的身体,比营寨更加坚固。 他们的目光,比烈焰更加炽热。 唐云,终究还是落了俗套,高举长刀,震耳欲聋。 “我要是死了,你们活着回去,照顾我爹,我唐家人,宫家人!” 长刀,刺破了雨幕,呐喊声,盖过了雨声。 “你们要是死了,我活着回去,照顾你们爹娘,你们亲族。”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撕心裂肺:“我们都死了,兄弟们,慈勇山相见!” 梁锦,总是最骚包的那个,最爱隐忍瞩目的那个。 文臣的“杀”声,紧随其后。 如此骚包的文臣,又总是让人找不到指摘之处,梁锦,也总是有着引人注目的资本。 当他喊出“杀”时,当所有汉军高举武器喊出杀时,梁锦已经冲了出去。 八面汉剑,如死神之镰,无情的收割着那些试图抛出猛火油的蝮部族人。 营寨,没必要守了,外墙早已烧的火红,崩塌是迟早的事。 爬起来的,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冲了出去。 爬不起来的,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拿起了手弩与长弓。 军伍,总是矛盾着。 奔赴战场,想的是胜利。 战场厮杀,想的是活着回去。 当厮杀到了筋疲力尽,厮杀到了自己看不到胜利,知道自己无法活着回去着,便会赴死。 只是赴死,又觉得不尽兴,要死前多砍杀几个敌人,要死后多让人吹捧几句,这才值得。 至于奔赴战场前所想的胜利,厮杀时想的活着回去,无关紧要了,赴死,死的值得,这就够了。 这也是军伍们的可悲之处,信奉自己所信奉的。 然而在唐云眼中,军伍是令他自豪的,令他骄傲的,自豪且骄傲着与所有同袍,并肩而战。 那个叫掌管雷雨的神灵,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小雨,停了。 取而代之的,同样是血,箭雨,血雨。 纵火箭铺天盖地,长刀寒光遮云蔽日,残肢断臂,四散纷飞。 总是骚包的梁锦,总是惜命的梁锦,总是能苟活下来的梁锦,单膝跪在了地上,八面汉剑,完好无损,他的身体,则是摇摇欲坠。 总是冲锋在前的周闯业,总是极力证明自己的周闯业,没有砍到任何一个敌人,既期望又惧怕的场景,出现了。 期盼的,是与唐云并肩而战,因能看见他的勇武。 惧怕的,也是唐云亲临战阵,因怕唐云出了闪失。 周闯业趴在地上,连呼吸都是那么的费力,力竭,为了追随那个一辈子仰望的身影,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此刻,他多么希望唐云停一停,歇一歇,等一等他,半炷香,他只需要半炷香的喘息,便可再战。 马骉或许要抱憾终生了,他从未跪着射过箭,视野太低,可此刻他却是跪着的,跪着,可以,只要能射箭就行,可惜的是,他连射箭的力气都没有了,平日轻易拉开的长弓,稳若磐石,纹丝不动。 唐云用力的抽着长刀,耳边传出巨响。 精铁大盾挡住了巨斧,巨响令耳膜生疼,他还是无法抽出砍在敌人肩上的长刀,似乎是卡在骨头上了。 “去尼玛的!” 唐云一脚将面前的敌人踹倒在地,长刀,抽了出来,又刺了下去。 每一个汉人,都在厮杀,都在浴血奋战。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不止有蝮部族人,不止有戒日国的士兵,也有汉军,大量的汉军。 被军伍们视若珍宝的重甲,沾满了泥泞,任由敌人践踏着。 做工精巧的手弩,首次出现了大规模卡壳。 夺人双目寒光四射的长刀,片片崩碎。 每个人都用尽全身力气去杀戮,去与死亡对抗。 每个人都知道了无法再与死亡对抗,只好听之任之,只是希望在死亡之前,为同袍,为所守护的,为所奋斗的,再洒下一捧热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每个人都知道会有援军,可每个人,又已经不期盼援军了。 这一刻,没有人悔恨,因为他们知道,义父他老人家在,虎爷、薛爷、马将军,那些他们所崇拜的,所向往的,所想要奋力追赶的,都在,那些朝夕相处的,同生共死的同袍们,亦在。 大家都在,每个人都在,足矣。 黄泉路上,无人寂寞,便好。 第707章 定局 战争,总是光怪陆离。 身在战争之中的人们,也总是觉得荒诞。 就如同蝮部族人,不知自己该如何去赢。 就如同汉军精锐,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去赢。 人们厮杀着,像是野兽遵循着本能,撕碎眼前的猎物,或是成为猎物,被撕碎。 当战争打到失去了对胜利的渴望,只剩下本能的杀戮时,不是荒诞,又是什么。 一个惜命的文臣,扑倒强壮的敌人,如恶鬼一般撕扯着敌人的喉咙,荒诞。 一个爱笑的校尉,躺在地上的身上,试图拉弓,又死活拉不动急的快要哭出来,荒诞。 一个见惯战阵的骑尉,用半截大盾割破了敌人的咽喉,却被鲜血灌进嘴中不断地咳嗽,荒诞。 一个从未上过阵的文吏,骑在敌人身上,不断用刀柄砸着对方的脑袋,荒诞。 一个忠勇无二的家丁,竟要靠自家少爷搀扶着杀敌,荒诞。 战场,残忍且荒诞,嗜血且荒诞,冷酷且荒诞,荒诞,荒诞,荒诞且荒诞。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浓烟,越来越高。 火势,越来越小。 扔掉损毁的手弩,唐云将弩矢狠狠刺进了敌人的嘴里,一拳又一拳砸着箭尾,直到弩矢穿透了对方的脖子这才作罢。 擦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唐云又扑倒了一个瘦弱的蝮部族人。 他能看到对方嘴边淡淡的容貌,十六岁,十五岁,或者更小。 战盔重重砸在了对方的鼻梁上,唐云没有任何手软,臂甲延伸到手腕处的铁钩,扯烂了对方的喉咙。 他不需要手软,莫说十五岁,就是五岁,他也会用尽力气干掉对方,就如同对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用长刀捅穿了一名汉军的大腿一般。 被巨锤扫过小腿的阿虎,原本还需要唐云搀扶,可不知为何,仿佛没了疼痛感,越战越勇,从一开始被动的保护唐云,变成了双手紧握长刀削飞了一条又一条抓着武器的手臂。 蝮部族人开始后退,唐云高声呐喊着。 不是乘胜追击,因为还没有胜利。 汉军士气大涨,紧紧咬住敌人,扑倒敌人,杀戮敌人。 蝮部族人重新集结,聚在一起冲了过来。 薛豹高声呐喊,且战且退。 当汉军退到寨门时,越过无数同袍尸体时,蝮部族人又开始后退了。 后退的汉军,前进,冲锋,杀戮。 战场,还是那个战场,你来我往,周而往复,战到了此时,没有任何统军之人想要下令结成战阵了,没有任何杀敌之人想要集结战阵了,他们的所有力气,都要用在挥落武器,杀到筋疲力尽,杀到力竭,杀到战死。 弓手丢出了长弓,接替了前方的步卒,逼退敌人。 步卒忘记了疲惫,接过了长弓,射向后方敌人。 重甲步卒愈发的呼吸艰难,丢掉头盔,然后被一箭射在了头颅上,或是用战盔砸向敌人的头颅。 薛豹等二十四骑,围着唐云,无论是成百上千的敌人,还是一两个敌人,他们总是以唐云为中心移动着。 二十四重甲骑卒,二十四个成为步卒的重甲骑卒,终究是人,不是神。 那个当初在洛城养猪场丢了重甲的骑卒,那个最寻常的名字,狗子,倒下了,后背插着箭矢。 倒下时,箭矢折断,带来的剧痛让他如同诈尸一样火速站了起来,继续冲杀。 还是那个最寻常的名字,新卒营中的狗子,又躺在了地上,仰面而躺。 阳光,有些刺目,穿透了乌云,照耀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次,我会死吧。 这就是他的想法,此时此刻的想法。 狰狞的面容遮挡住了阳光,那是一个略显消瘦的蝮部族人,满身鲜血,抓着短刀。 这次,我会死了。 这就是狗子的想法,此时此刻的想法。 短刀,插进了他胸甲的缝隙中,狗子能够感受到那一抹冰凉。 只是一支弩矢,射穿了敌人的面颊。 狗子没有笑,而是有些困惑,这次,我又没有死吗? 被射穿面颊的敌人,被踹倒在地。 然后是一只手臂,试图将他拉起,狗子没有动,他没力气了。 他认识手臂的主人,不,他不认识,因为对方是异族。 正因他不认识,狗子不再困惑,还是没有笑,只是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这次,我没有死。 漫山遍野的异族,风中猎猎的战旗,令蝮部畏惧的重甲步卒,出现了。 还有,那一面面他们所熟悉的图案。 这些图案,是战旗。 这些战旗,是璃部,是盾女部,是鹰驯部,是铜蹄部,是无数中小型部落,更是汉军的增援,那些同样来自雍城的汉军。 唐云,抽出了敌人胸膛上的短刀,抬起头,原本体内奔腾的热血,仿佛瞬间冷却,快速的流动,霎那间变的径直,身体,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跪在尸体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鬼画符似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 歪着脑袋的鹰珠,凝望着满面鲜血的唐云。 看了许久,足足许久,鹰珠抓起唐云的手,在她腿上摩擦了几下,有些急,力气有些大。 唐云露出了傻笑,鹰珠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歇,一下,你乖。” 鹰珠留下了一句有些拗口的汉话,转过身时,那双总是流露出天真的双眼,满是杀意。 有人开始逃了,戒日人,想逃,因为他们见到了各部,见到了汉军。 蝮部的人也想逃,他们无法想象,无法想象该如何获得胜利。 汉军没有增援,已是要玉石俱焚,令他们胆颤心惊。 汉军有了增援,他们死定了,又来了,又是那些汉军重甲,那些摧枯拉朽的汉军重甲。 想跑,跑不掉。 阻挡他们逃跑的,是璃部首领手中的狼牙棒,砸骨刮皮,更是璃部族人见到马骉躺在地上后,滔天的怒火。 阻挡他们逃跑的,是乙熊手中的车轮巨斧,足以将人一分为二的巨斧,更是盾女族人见到唐云步履蹒跚的从一名小旗的尸体上捡起了战旗后,那种潮水一般的屈辱感,令他们化为了野兽,撕碎所有蝮部族人。 形如鬼魅的鹰珠,身如雌豹,两把弯刀宛若利齿,将唐云二十丈之内的敌人,全部放倒在地,鲜血飞溅,放眼皆是残肢断臂。 手持长弓的鹰驯部族人,将一支支箭矢射在蝮部族人和戒日国士兵的咽喉处、心口处。 强壮的铜蹄部族人,冲撞着、撕裂着、咬碎着。 “还好你在此处。” 曹未羊的声音响彻在唐云耳边。 “若非你唐云领兵,他们,战不到此刻。” 唐云低头看了看满是血的手,又抬头望向满地尸体,没说话,只是把短刀插进了刀鞘后使劲甩了甩脑袋,阿虎伸手擦去他眉宇间的血珠。 视野清晰了,唐云看到了无数人的尸体,无数同袍的尸体。 “回去后,我要将南地三道最漂亮的青楼妓家全部请来,请到雍城。” 唐云喘着粗气,望着那些活下来早已力竭的精锐们。 “叫她们给兄弟们做心理辅导,让她们扮演最温柔的女人,倾听,疏导,开解所有活下来的同袍们!” 曹未羊张了张嘴,即便追随到了如今,他还是无法预料,无法预料唐云在任何时候,会说出任何完全想不到的话。 “不用管我,去!”唐云指向了战场:“宰了他们!” 第708章 换来的 战争,结束了。 不止是战斗结束了,战争,终于结束了。 唐云不知道,阿虎不知道,与蝮部的决战足足持续了六个时辰,整整十二个小时。 天亮,战到了天黑。 乌云聚,战到了星空至。 雨幕降临人间,战到了暮色已过。 六个时辰,筋疲力尽的人们,不知道,知道,也不在乎。 营寨,满是残垣断壁。 唐云躺在倒塌的木柱旁,总是下意识的挠着脚腕。 阿虎忙着照料马骉,没有注意到。 薛豹为狗子绑着腰部,没有注意到。 鹰珠为唐云调配草药,同样没有注意到。 怀中抱着八面汉剑的梁锦,抬起了眼皮,扫了一眼唐云,继续歇着。 片刻后,梁锦再次睁开眼,撇了撇嘴,站起身,蹲在唐云身边,如同一个温柔的妻子为他卸甲。 唐云有些别扭,梁锦,太过担忧,太过温柔,太过令他毛骨悚然。 当腿甲被拆掉时,梁锦如释重负。 唐云的脚踝红肿一片,脚腕有些变形。 “还好,只是伤了骨头,以后会瘸。” “这叫还好?” 唐云想吐槽,想骂人,最想的,只是闭上眼睛,继续呼吸,如果能睡着的话就最好了。 当他闭上眼睛时,挥之不去的是一组数字,一组伤亡过半的数字。 八千人,战死三千七百五十一人,伤九百六十一人。 当一场战斗,一场打赢的战斗,伤,比亡少,那么这一场战斗算不得赢,至少,在基层军伍的眼中,算不得赢。 伤比亡少,代表着这场看似赢了的战斗,其实只差那么片刻就会输掉,只差那么片刻,就会全军覆没,而在这片刻到来之前,每个人,都在死战,没有任何人退缩,没有任何人怯战,因此,伤,比亡少。 一张粗糙的大脸出现在了唐云的面前,曹未羊一脚将此人踹倒在地,令其跪在了唐云的面前。 蹲在唐云身后调配草药的鹰珠,双眼散发着强烈的恨意。 跪着的人,叽哩哇啦的说着什么。 唐云能听懂,懒得听。 “那儿,看见没。” 唐云指着了望塔:“挂根绳子,吊死他,离开前剁了他的脑袋送到京中。” 蝮部首领听不懂汉话,能看懂,看懂唐云的漫不经心,看懂唐云毫不在意,看懂唐云那如同看一条死狗一样的神情。 看似文弱的曹未羊,掐住了蝮部首领的下巴。 嘎巴一声,蝮部首领惊恐的张大了双眼,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鲜血飞溅,舌头掉在了地上,两名军伍架起不断挣扎的蝮部首领,走向了了望塔。 又是一个人被押了过来,穿着精美的甲胄,身上没有任何血迹,姜玉武押过来的。 人,很年轻。 面容,有些英俊。 神情,带着几分倨傲,又难掩畏惧。 “提婆犀那。” 唐云默然的双眼,终于流露出了几分光彩。 “听说你挺能干啊,原本我应该将你留给老四,老四很擅长拷问情报,只是老三一直想着你,念念不忘。” 唐云,再次抬起了手指,指向了望塔。 “挂在那里,让老三射,射个痛快。” 姜玉武犹豫了一下,刚要有所动作,躺在那里的马骉傻笑道:“不想射啦,下了战阵射他算什么本事,还是留给老四祸害吧。” 唐云点了点头:“割了手筋脚筋,带回雍城。”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决定了一位异国王子的命运。 提婆犀那惊恐不安的叫着,他想继续骄傲,想要让汉人了解,贵族是可以交换的,可以用黄金,可以用香料,可以用美女,他们的命,是最值钱的,士兵,可以随便杀,但不能杀贵族,这是规矩,贵族之间的规矩! “这狗日的说话怎地怪腔怪调。”马骉挠着额头:“姑爷,为何听他说话,总觉得他说着说着就会舞上一曲似的。” 唐云笑了,笑的是那么悲伤。 最后一战,无需将同袍的尸体放在盒子里了,他们要将人带回去,带回雍城,葬在山上,葬在风景最好的慈勇山上。 群山,太遥远,汉人的温柔,来不及抚摸这里。 断云涧,太险恶,穷山恶水,兄弟们会埋怨。 还是慈勇山好,离雍城近,离洛城也近,长眠于此,能看到洛城的热闹,也能瞧到雍城兄弟们的身影,风景好,不寂寞,不寂寞就好。 唐云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无比的寂寞。 身边的人,还是那么多。 围在他身边的人,总是那么多。 之前明明有八千人的,八千出头呢,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 现在,只剩下了三千多人,少了那么多,少了那么多那么多。 唐云,又猛然睁开了眼睛,朝着远处蹲在地上面无表情的乙熊招了招手。 乙熊快步跑了过来,关切的望着唐云。 “兄弟,答应我,咱做一辈子的朋友,你的族人,和我们汉人,也要做永远的朋友,好朋友,我们天下第一号,我们的子孙,也要天下第一好,情同一家。” 乙熊听不懂,有些困惑。 梁锦刚要翻译,唐云抓住了乙熊粗暴的大手,指向了那些尸体。 摇着头,唐云不断的摇着头,随即收回目光,凝望着乙熊。 乙熊没有听懂,但他看懂了,看懂了目光中悲伤,与期盼。 盾女首领张开双臂,紧紧抱着唐云。 我不会叫你失望,就像你不会叫我失望一样。 这就是乙熊说的话,只有少部分人能听懂,唐云重重点了点头,用力的拍了拍乙熊宽阔的后背。 木禾走了过来,蹲在唐云面前,推开了乙熊。 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唐云。 木禾的嘴里,说出拗口的汉话。 “月神,祝福我们。” “祝福我们,为我们同族,为我们的后代。” 唐云张开双臂,木禾身体前倾,二人拥抱在了一起。 越来越多的首领走了过来,聚集了过来。 说着略显晦涩的语言,表达着自己真挚的情感。 他们相信唐云,从前相信,现在相信,未来,也会相信。 这就是离开断云涧时,唐云口中的证据,他愿意舍弃性命来证明的证据。 他不会利用各部族人,永远不会。 各部族人,已经不在乎了,如果唐云为了利用他们而舍弃性命,那么即便被利用,他们也心甘情愿。 唐云的付出,麾下军伍的牺牲,汉军的牺牲,为大虞朝定鼎山林,落下了最后一子。 “丰功伟业,不朽功勋,开疆拓土,还有他妈的盛世。” 唐云向后躺下,躺在了鹰珠的怀里,双目空洞的望着天空。 “都他妈是军人用命换来的,都他妈是军人用他妈的命他妈的换来的!” 第709章 沙贝朝廷 京中,皇宫。 刚刚下朝的天子姬承凛,背着手望着巨大的山林舆图,略显憔悴的面容,满是担忧。 坐在绣墩上的兵部尚书江芝仙,下意识的看向内侍周玄。 周玄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如死尸一般,呼吸时连胸膛都没有任何起伏。 不怪江芝仙紧张,最近一段时间,他这兵部尚书都成天子每日必做任务了,下朝之后没事就带到偏殿喷两句。 就连江芝仙自己都没发现,自从国朝的目光聚集到了山林后,自从有人开始称赞天子一开始就无条件信任唐云后,宫中的天子,不知不觉间已不如刚登基时那般温和。 刚登基时,别说老臣、重臣了,哪怕是一些品级低的各部官员犯了错,天子也不会太过苛责。 再看现在,老臣重臣还好,侍郎之下的臣子,稍微出了点纰漏,天子马上当朝训斥,几乎不留任何颜面。 江芝仙毕竟是兵部尚书,倒是没在朝堂上挨骂,只是下朝后,天子是一点都不惯着他,直接开喷。 江芝仙还一点脾气都没有,他自己都想骂自己了。 天子转过身,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上隐去了所有的担忧。 “至今,已近三月之久,即入冬。” 天子坐在了御案后,凝望着江芝仙:“三月之久,雍城建营,你兵部不知,唐云入林,你兵部不知,兵进断云涧,你兵部还是不知,朕问你这兵部尚书,究竟是你这尚书饭桶,还是兵部饭桶?” 面对着天子凌厉的目光,江芝仙有口难言。 雍城动向,南军动向,各部动向,所有人的动向,都是一个人说了算,唐云! 这几天无论是在朝堂上,衙署中,宅邸里,江芝仙没事就骂唐云,骂唐云全家。 以前,他觉得唐云是真的莽,真的敢。 现在,他明白了,唐云是真的没将他这个兵部尚书放在眼里,根本没把他当人看。 曾几何时,是远在雍城的逆子姜玉武给他这个当爹的兵部尚书写信,希望在朝堂上说说唐云的好话。 再看如今,是他这个当爹的兵部尚书,上赶着给逆子写信,不为别的,就想打听打听唐云的动向,然后姜玉武还不搭理他了,觉得用不到他了。 要知道将军在营中,将军出征,将军在战阵上,都会将近况写在军报中告之兵部,这不是尊重不尊重,而是规矩,铁打的规矩,所有人必须遵守的规矩。 结果唐云倒好,他是告知了,他娘的就三言两语,还是事后告知。 就说最近的一封军报,雍城发来的,正在建立补给线。 兵部就很懵,什么玩意建补给线? 兵部派人去问,问明白了,人回来了,哦,原来人家开拔山林了,带着人进军山林。 兵部更懵了,啥时候的事啊,之前也没说啊,怎么突然就带兵去山林了呢,这么大个事,连个屁都不放? 没招,继续派人去问,问明白了,回来了,哦,原来是唐云那边准备好了,而且集结了各部,都建营了,好几支新营。 兵部还是懵,建新营的事倒是知道,问题是建立补给线兹事体大,具体什么章程也没说明白啊。 还是没招,血招没有,继续过去问。 问明白了,回来了,解释一下,这不是打断云涧去了吗,后期建立补给线需要新营护卫… 朝堂上说的,说到一半,不止兵部,群臣懵了,断云涧是哪? 舆图拿来了,一指,倒吸凉气一片,这尼玛不是打穿了吗,都快干山林外面去了,今夕何年? 传话的人一脸无辜,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天子开喷了,宫万钧是干什么吃的,都打到这了,屁都不放一个,既不解释,也不汇报? 传话的人继续说,老宫头也不想啊,计划没有变化快,谁知道唐云行军能那么快,而且军报这事是前线写,和雍城关系不大,宫万钧也是后知后觉。 天子继续喷,宫万钧是干什么吃的,还是那句话,屁不放一个,既不解释,也不汇报? 这喷的就有点没道理了,群臣都没好意思吭声,他们都开始理解宫万钧了,因为他们相信唐云是这种人,宫万钧,不是这种人。 但是吧,没人指出,没人骂。 指出啥啊,朝廷这边还议论要不要再征募新卒,也好送人过去让唐云徐徐图之,争取两三年内在山林之中建立几处营地,开几处矿,结果人家都快打穿了,打穿山林了,带着各部族人打穿的! 指出都没办法指出,更别说骂,骂人家什么,骂人家太勇猛,打的太快,还是骂人家长驱直入,就带一万来汉军都逼蝮部家门口去了? 朝廷是幸福也闹心,既开心也愁人。 幸福,是打了那么远,数十处矿都可以开采了。 闹心的是,朝廷这边正研究要不要征募新卒呢,光打过去了,大虞朝这边没办法派人守住胜利成果。 开心,是各部异族几乎都臣服了。 愁人,是臣服的各部异族全跟着唐云干仗去了,朝廷指挥不动,宫万钧就他他娘的是个摆设,他这所谓的大帅,在异族眼中,说话都没唐云麾下那个之前担任伍长的什么玩意周闯业好使! 现在京中,这朝廷,这早朝,基本就处于整天后知后觉的状态。 今天问,唐云筹备新营筹备的怎么样了。 明天告诉你,筹备啥筹备,都打山林去了。 然后后天问,打山林哪去了,遇没遇到什么困难。 大后天告诉你,遇没遇到困难不知道,反正光知道打穿了,快打完了。 就是这么个情况,朝廷现在属于是不能提山林,一提就大眼瞪小眼,不提还不行,提了,谁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议论都不知道该怎么议论,谁都知道现在议论的,是好几天前,半个月前,乃至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属于是今天看昨天的天气预报,纯粹有病。 下了朝,好多衙署都困惑,唐云他爹不是当过将军吗,身边也好多从军的心腹,不是,这比崽子是真傻还是假傻,他不知道有个东西叫捷报吗,他不知道打胜仗了要写捷报吗,他不知道打了这么远,取得了这多胜利,要统统写在捷报中让朝廷,让天下人都乐呵乐呵吗? “蝮部,贼巢蝮部。” 相比其他朝臣,天子更担心的是唐云安危,威严的面容隐去了担忧,只是语气中掩盖不了急迫。 “再派精骑询问,这一次不要询问雍城,入山林,去断云涧,朕要知晓,朕要尽快知晓,唐云兵力够不够,粮草够不够,缺什么,需要什么,朕统统要知晓!” “是。” 江芝仙还能说什么,除了是,什么都不能说,对了,最近他经常说的是不道哇,然后每次不道哇换来的都是一顿臭骂。 “还愣着作甚,去!” 天子和赶苍蝇似的挥了一下手,江芝仙连忙起身施礼,见到天子又回头看向舆图,只能倒退着离开了。 待这位倒霉催兵部尚书离开偏殿后,天子收回了目光,目光之中,再次充满了担忧。 第710章 沙贝皇帝 目光满是担忧的天子,独自沉思着。 周玄默不作声,最近天子总是沉默,下朝之后看着舆图发着呆,胡思乱想着。 作为内侍,也可以说是天下间最了解天子的人,周玄心里清楚,姬老二整日夜不能寐,患得患失,既希望唐云一路高歌猛进,又怕打的太快首尾难顾出了岔子。 从这也能看出大虞朝世人的普遍心理,对山林各部异族还是有着根本性的误解。 在他们眼中,山林各部很容易出尔反尔,难以交流,难以驯化。 殊不知,在山林各部眼中,汉人朝廷才总是出尔反尔说话和放屁一样。 深吸了一口气,天子收回了望向舆图的目光。 “周玄。” “老奴在。” “朕这龙椅,也算是稳固些许。” 天子没头没尾的说道:“原本朕登基后的元年,本应是多事之秋。” 周玄犹豫了一下,没敢轻易接口。 “幸好有唐云。”天子略显落寞的摇了摇头:“如今世人,这外朝群臣,这士林读书人,这天下人,都瞧着山林,都观着雍城,反倒是叫朕轻省了,待山林定鼎后,朕定要将父子二人接到京中作威作…享尽清福。” “陛下说的是。” 周玄没了顾虑,直言说道:“入秋时坊间就有了传言,说唐府一门二杰,都是陛下的人,若不然,唐监正也不会舍生忘死率兵入林,此举为报效君恩。” “理倒是这么个理。” 天子又开始陷入自我感动了:“唐大将军要是在京中该有多好,朕,终于知晓他为何不入京了,为何不叫唐云入京了,南地有唐家父子,诛乱党、震宵小、谋山林,皆是为了朕啊,为了朕彻底坐稳这龙椅。” 周玄观察了一下天子的神情,轻声说道:“还有一事,老奴前些日子听出宫采买的小太监们说,坊间有了些风言风语。” “坊间整日都有风言风语。”天子拉了一张批脸:“又是士林妄议宫中了?” “这倒不是,而是关于战报。” “战报?” “唐监正入林后,收服诸部一路高歌猛进,许多人说…说是有…有冒军功之嫌。” 听闻此言,天子的表情极为阴沉:“继续说。” “说朝廷应派重臣一探真假,听闻三省亦是此意,婓老大人倒是放出了风声,定无冒功之嫌,他派人去过南地,雍城之外数以万计的各部异族,若唐监正军功有假,岂会…” “周玄。”天子突然打断了周玄,又是没来由的一句:“京中,近来可有不安分之人上蹿下跳?” 周玄神情微变:“陛下是指那些藏头露尾之辈?” “朕问你,若你是那些藏头露尾之辈,何时会现身。” “老奴…”周玄皱着眉,思考了片刻:“老奴不知,不过陛下应无需担忧,这些鬼魅小人翻不起浪花。” “不,多是读书人,也应有外朝文臣,亦有些世家府邸,既你不知,那不妨朕来想上一想,若朕是那些小人,唯有…” 天子微曲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书案:“唯有朕不在京中时,自会现身上蹿下跳。”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当效唐云,不可复待,朕亦不及待矣,若不将怀怨逆朕者斩草除根,朕何以革大虞之弊,何以率大虞兆民臻于盛世!” 周玄大惊失色:“陛下莫不是要御驾亲征?” “错,是率文武百官南巡。” 说完后,不等周玄开口,天子冷声道:“拟个名册,谁应留,谁应随朕出京,谁随朕出京会心生二心,谁又留在京中会心生二心,速拟。” “可是陛下您初登基,如今元年不过…” “朕意已绝,明日下朝后,召京营四将、陈、惠二国公、婓术、柱国上将军诸人,入偏殿议政。” 天子站起身,再次望向舆图。 “南地多魍魉,先是江修一党,再是姬晸父子,又有张、吴等世家贼胆包天,今唐云为朕纳山林为我大虞国土,需人,需钱,需粮,朕不可叫他寒心,宫中不可叫他寒心,朝廷不可叫他寒心,既如此,朕为何不可南巡,文武百官,为何不可伴驾南巡。” 天子目光灼灼,明显不是临时起意:“平定山林后,最忌南地三道诸世家心怀鬼胎,山林纳为我大虞国土,诸世家定会图谋思虑,朕,不可叫他们如意,山林,是唐云为朕打下的,打下来了,朕就一定要守住,唐家父子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朕这天子既已坐稳龙椅,也需叫天下人知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周玄欲言又止,有顾虑,顾虑重重。 就世面上的天子,都有个捆绑性,京中,宫中,属于是一体。 就和巴黎市长的,你一个巴黎的市长,你不搁巴黎待着,你总去大菜市溜达干什么,批发海蛎子去了? 不是说皇帝不能离宫,不能离京,得有底气,有资本。 就说造反,什么叫一步到位,什么叫一步到胄,夺了京城,占了宫中,那叫一步到位,到胄,到嗓子眼。 要是天子没有京城,没有皇宫,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打招呼。 因此各朝各代的皇帝,很多都是一辈子没离开过皇宫几次,甚至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皇宫,为啥,不是因为腿脚不好瘸了,是怕一旦离开皇宫之后,被揍成腿脚不好,打瘸了。 这就是周玄担忧的地方,姬老二这狗胆也太大了,才当几年皇帝啊,满打满算一年,正式上岗还不到一年,这就想出去浪,出去嘚瑟,咋的,想离职不干了,不干了你说啊,你不干,有的是帕鲁…有的是野心勃勃之人想要体验体验。 要知道京中有很多勋贵,都有天家血统,姬老二登基时,还带有一定的运气成分,并非天下所有世家,朝廷所有官员支持后才顺利登基。 一旦姬老二离开了京中,不敢说百分百吧,可也有一定几率,有人会冒头,冒头出来碰碰运气。 “朕,已无精力去思虑那些藏头露尾之辈。” 明明上岗没多久的天子,语气中满是自信:“唐云敢弄险,朕有何不干的,朕离了京,他们便会现身,现了身,也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周玄拧着眉,死活想不通,你没事老和人家唐云比什么玩意,你就是个皇帝罢了,人家可是唐破山的儿子,还是独生子,怎么就没自知之明呢。 第711章 国土为先 京城,落雪。 随着第一场雪染黑了京城,一封来自雍城的捷报送到了兵部。 来自南阳道州城兵备府的骑卒,背插靠旗,马蹄疾驰,践踏着地上的泥泞,骑卒高喊大捷。 凌晨子时过半,兵部尚书江芝仙的府邸被敲开了侧门。 不到半个时辰,城南区域,府邸一家接着一家亮起了灯笼。 早朝,大殿之外待朝,不知多少臣子无精打采,因没睡够,因得知了消息。 越是出身不俗,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年长,越是满面疲惫之色双眼通红。 反倒是一些年轻的官员,低品级的官员,相互打听着。 鸣鞭之声传来,百官入殿,一声开朝,不等三省官员出班,江芝仙率先走出,激动的面色涨红,双手捧着捷报。 龙椅上的天子难得露出了笑容,微微颔首。 “朕已是知晓了,告知诸卿就好,散了朝,捷报传至天下。” 事发突然,大部分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随着江芝仙朗声开口,可谓一语激起千层浪。 山林,打完了,实质意义上的打下来了,如今任何汉人,都可以在山林之中自由行走! 唐云将兵伐蛮,六大营各简二千卒,合隼营新士三千,入林麓,联鹰驯、铜蹄、盾女、璃等十一部,得联军三万,南向进讨,其锋锐不可当,所至皆克,复纳三十一部,至断云涧乃止,遂据涧为守,俄闻蝮部集兵三万余,将图反扑。 唐云亲领八千汉军,夜捣双碗山蝮部营垒,既破其寨,遂与蝮部三万余众鏖战,阵斩其渠帅,生擒戒日王子,是役,馘首凡三万二千七百一十九级。 江芝仙说到这的时候,不少朝臣脑瓜子已经嗡嗡的了,兵部尚书之后说的情况,雍城正在建立补给线、准备开多少处矿、派了多少人安置各部族人等等等等,没听清。 大殿顿时如同菜市场一般,顿时变的杂乱了起来。 五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五个月,比之一道还要大上不少的山林,实质意义上成为了大虞朝的国土! 龙椅上的天子虽说早在上朝前就看过捷报,再听江芝仙念了一遍,还是心潮澎湃。 只是天子觉得不过瘾,十分的不过瘾,因为捷报很薄,就写了那么点字,没有任何细节,大小战役全部一概而过,哪怕是最后的决战,无非就是写了个结果罢了。 鲜少喜形于色的中书令婓术快步走出,一把捷报军报,一字一字看了下去,和天子有着同样的感觉,不过瘾,太不过瘾了,如此大捷,怎能这般简短,理应大书特书才对。 不过婓术也明白,这捷报是军器监写的,交给了大帅府,大帅府再原封不动送去南阳道州城,大帅府都不敢改,州城府衙更不敢了,最后就这么一字不改的送到京中了。 捷报自然振奋人心,只是太多的困惑了。 是困惑,而非疑点。 可以说很多朝臣坏,但绝不能说朝臣菜。 这种捷报做不了任何假,雍城南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自从唐云成了雍城一霸后,一直都在和山林中的各部亲密往来,很多府邸的商队也沾了光,消息传递的很快。 军器监就算是夸大其词了,哪怕是冒功了,堵得住南军的嘴,难道还能堵得住自由行走山林的商队的嘴,难道还能堵住各家府邸的嘴不成? 既然捷报是真的,没有冒功,那么就是困惑了,而非疑点。 困惑,太多了,一万五千人,怎么打到了断云涧? 八千人,怎么阵斩了三万多人? 不止是现在这封捷报,结合之前兵部总是后知后觉得到了军报,唐云平灭炬部,再让璃部、盾女归心,还有筹建新营,结果各部嫌新营规模大小,要闹事,非要从军,来汉人这边从军给汉人出苦力等等等等。 这些事,朝廷愣是不知道唐云怎么做到的。 不过大家也习惯了,就如同他们也不知道唐云第一次去洛城的时候,大过年的,又是如何让各大部落跑过去和汉人踢球一样,总是令人匪夷所思,云里雾里。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任由朝堂闹吵吵的,目光扫过舆论的各部官员,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婓术看完了军报,这才注意到朝堂乱的不像话,随即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片刻间,朝堂恢复了平静。 这就是中书令的威严,天子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快,婓术约束群臣上朝朝仪,本就是天经地义。 婓术将军报还给了江芝仙,朗声问道:“战损几何。” 江芝仙神情微变,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天子瞳孔猛地一缩。 捷报是给朝廷看的,军报是给兵部看的。 一般情况下,捷报不会被修改,甭管真假,原封不动的呈上去,就算出了事,最多挨顿骂,不会背锅。 除了捷报外,各营将军、大帅,也会写一封军报,更加详细,字里行间也会斟酌而定。 今日的捷报是军器监写的,下面有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和大帅府的官印,因此言简意赅。 赵菁承是跟着唐云混的,他不懂事,三言两语盖过了全部细节,雍城大帅府不可能也这样,也不敢这样,自然会在军报中详详细细的写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芝仙的身上,颇为紧张。 婓术问的战损几何,不止是最终决战,而是从开拔山林到彻底歼灭蝮部,一共损失了多少人手。 一针见血直至核心,不是不能接受战损,而是不能接受战死太多各部异族。 现在拿下了山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安抚人心,安抚各部的人心,唐云打的这么猛,这么快,定会损失了大量人手,一旦这些战死的人手里大部分都是各部异族的话,之后的工作很不好开展。 见到君臣都望向自己,江芝仙转过身,冲着杜致微点了点头。 似是有些走神的杜致微出了班,声音有些沙哑。 “自征讨蝮部,户部工典使、礼部劝令学官、雍城六营监正…” 天子不耐烦的打断道:“只说伤亡!” “是。” 杜致微低下了头:“自征讨山林至断云涧,阵亡八百五十有一,伤者悉归雍城疗治。” 君臣目瞪口呆,打了那么远,就战死了不到千人? 大家已经不用问其中有多少是各部异族了,就算全是各部族人,连一千人都算不上,没必要问。 “攻打断云涧,兵分三路,伤五百七十六人,战死,一千九百二十一人。” 天子猛皱眉头:“多少我汉家男儿,多少各部族人?” 杜致微报了数,七成汉军,三成各部族人。 君臣松了口气,只是紧接着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唐大人亲率八千锐族…” 说到这里,杜致微的表情极为沉重:“战死三千七百五十一人,伤九百六十一人。” 婓术面色剧变:“如此惨重,竟损过半?” “是。”杜致微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天子:“疾营主将马骉,受创甚重,戍旗营骑尉薛豹,折骨负伤,安阳县男周闯业,为火所伤面毁形残,唐大人护卫陈蛮虎亦受其伤…” 倒吸凉气一片接着一片,群臣都知道这些人全是唐云的心腹。 “唐云护卫都上了战阵?”天子心里咯噔一声,霍然而起:“莫非唐云亦亲临了战阵?!” “唐大人亦受重创,今虽免卧床之苦,然下地行走必仗杖而行。” “扑通”一声,天子一屁股瘫在了龙椅上,双眼发黑:“残…残了?” “微臣已是详细看过雍城大帅府军报,唐大人亲率八千精锐直捣黄龙,欲为诱敌回防,九死一生之举,是为一战定鼎山林…” 天子,已经听不清杜致微在说着什么了,胸口一阵气血翻滚,紧接着便是钻心的痛,痛不可忍。 江芝仙看了眼天子,心里惶恐不安,刚刚先念捷报,就是寻思想让天子乐呵乐呵,可看现在这情况,姬老二明显是更关心唐云的伤势。 和报喜报忧没关系,作为兵部尚书,江芝仙觉得只要能将山林纳入大虞版图,别说唐云伤着了,就是战死也不是不能接受。 事实上,很多文臣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同样认为,天子,也应该这么想。 与私人恩怨无关,他们与唐云也没任何私人恩怨。 一切,以大局出发,任何人都可以战死,就算是朝堂上死一半的大臣,只要能将山林收入囊中,完全可以接受,大局面前,个体,忽略不计,都是可以接受的附带损失,只要死的有价值就行。 第712章 谣言四起 本是一场令人欢欣鼓舞的大捷,因天子强忍悲痛的模样,朝堂愈发沉寂。 气氛不像大捷,像大丧。 就连讨论封赏时,群臣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压低了几分,时不时的小心翼翼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天子强打精神,强行恢复了往日的威严,默不作声。 有些臣子,尤其是兵部的将领们,很欣慰,同为军伍,自然希望天子是爱惜军伍性命的。 包括婓术也是,很多老臣同样如此,天下君父,军伍亦是百姓,天子理应在意。 当然也有很多臣子不以为意,朝廷要的是结果,军伍本就是负责征战的,战争哪有不死人,哪有不受伤的,悲伤可以,悲伤一会继续着眼于大局就好。 散朝了,天子快步回到了偏殿,倒是没叫江芝仙,这家伙主动跟了进来。 天子坐在御案后,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足足许久,周玄轻手轻脚的从江芝仙手上拿过军报,微微摇了摇头。 江芝仙悄悄起身,倒退着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送来午膳的小太监也被周玄挥手撵了出去。 “将…” 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将宫中最好的御医,速速派去雍城为唐云诊伤。” “是。” 周玄快步走到大殿之外交代了一声,又满面关切的跑了回来。 “陛下莫要忧思过度,军报老奴看过了,只说伤了腿,而非…” “朕知晓。” 天子揉了揉眉心,没有继续聊下去,叫人送来饭食后草草吃过,开始日复一日的批复奏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陪伴在旁的周玄无声的叹息了一口,他从未见到天子如此伤怀。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来自南地各州府的奏折以及雍城军报,接二连三的送到了京中。 雍城的情况,南军的情况,军器监的情况,唐云的情况,慢慢清晰明朗了起来,越来越多的细节,也被宫中与朝廷知悉。 与最初君臣预估的完全不一样,最早大家想的是第一步很难,也就是进入山林用兵很难,如前朝似的,走两步道,死一批人,走两步道,死一批人,走的差不多了,也死的差不多了。 最开始得知唐云带兵入山林的时候,好多人还质疑太过草率,准备不足。 结果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进入山林反倒是最轻松的,一路上基本没任何折损,汉军受到了大部分各部族人的接纳和欢迎,甚至还加入了大军,共同讨伐蝮部。 唐云怎么干的,君臣不知道,光知道雍城那边和接济流民似的,每日都有各部异族过去上工,过去定居,就贴着雍城南门外,每天少则几百,多则几千,还全都是青壮,仿佛整个山林的劳动力都跑雍城干活去了。 这也是个南地三道各州府上奏的原因,雍城那边就和疯了似的,要人,要钱,要政策,唐云还威胁三道各地官府的官员,不给,直接过去揍他们! 朝廷不在乎,就算唐云不开口,君臣也会想方设法支持他。 唐云带兵进入山林后,可以说是一路高歌猛进,一开始一半一半,一万五汉军,一万五各部族人。 打到断云涧后,各部族人已经集结了将近四万人,只不过都被唐云安排到了后方组成防线了,他则是亲自率领八千人去攻打蝮部老窝。 因此整件事都出乎了君臣的意料,他们以为,最开始也是最困难的,打到后期反而好打,各部支持,兵力多了,越往后越轻松。 实则正好相反,一开始很轻松,反而是断云涧与双碗山两次战役,一次比一次惨烈。 从战损人数上,看不出惨烈,相比前朝对山林动兵,这点损失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了解真实情况和细节后,尤其是戒日国王子被押送到了京中,还有一大堆戒日国提供的甲胄、猛火油被兵部了解后,君臣才知道这两次战役的含金量有多高。 断云涧,易守难攻,还有投石车。 双碗山,大量的猛火油将营寨北侧区域付之一炬。 尤其是猛火油,兵部研究了几天后,看的直流冷汗。 如果戒日国派遣兵力帮着蝮部占据了整个山林,再利用这种猛火油攻打雍城的话,根本没法守,一茶碗的猛火油,能烧上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黑烟呛的直流眼泪。 值得一提的是,残废提婆犀那被送到京中后,满京城,愣是没人会说身毒话,最后直接关在了天牢之中。 宫中只能写信送去雍城,问问能不能派个翻译回来。 雍城倒是回信了,他们也没翻译。 具体情况是宫中太监到了地方后就很懵,没翻译你们是咋打的,不是说蝮部也有大量戒日国的士兵吗? 雍城军器监的文吏与其对接的,也被问懵了,是有大量戒日国的士兵没错啊,那也不需要翻译啊,干他就完事了。 太监傻眼了,楞干啊? 文吏点了点头,不然呢? 太监回京了,告知了宫中,告知了兵部,君臣明白了,好嘛,唐云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没想着和谈,没想着缓兵之计,没留任何余地,见着之后往死里削就是了。 文臣对此颇有疑虑,戒日国好歹是个国家,打是打,沟通是沟通,不能光打不沟通。 兵部武将们倒是觉得理应如此,山林就是我们的地盘,到了我们的地盘,没说的,直接做掉他们。 情况愈发明朗,君臣还没研究好如何封赏呢,京中士林出现了一些声音,很不和谐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唐云兵发双碗山时,拜过神,拜过二百多个神,然后,无数大小部落派遣精锐追随了他,注意,是追随,追随唐云,而非追随汉军。 传言愈演愈烈,满天飞,尤其是士林中的读书人,开始质疑唐云,质疑朝廷,并觉得朝廷应该马上将唐云召至京中,给天下人一个解释。 拜神,可以,尊重人家习俗嘛。 问题是你一拜就拜二百来个,这他娘的比各部族人都虔诚,人家各部族人最多就拜那么两三个,好嘛,你直接整二百来个。 流言和谣言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不加制止,只会愈演愈烈,越来越夸张。 没有任何意外,版本更新了,唐云如此用命不惜一切谋划山林,他最初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他最初的想法,没人知道,好多读书人,好多士林中人,甚至好多朝臣,光看到了结果,结果就是,各部首领到现在还没和朝廷接洽过,整个山林,无数部落,只听唐云一个人的,连南军大帅宫万钧都指挥不动。 最为紧要的是,南军信成立的三营,大部分都是各部异族,领的军饷并非是大帅府发的,而是军器监,唐云的军器监。 大雪,一日接着一日的下。 宫中的天子站在御花园中,背着手,只穿着一件单衣。 “朕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唐云竟…” 天子哑然失笑:“耗时五十日,二百三十一位神只,观遍天下也只有他能做的出来了。” 周玄大大的松了口气,过了这么久,天子还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谣言这事,天子早就知道了,甚至有意无意的助长这种谣言的传播,因他需要一个契机。 就在半个时辰前,之前派往雍城的御医回来了,唐云的确伤着了,身上有很多伤痕,很多伤口,腿也一瘸一拐的,御医去的不算晚,时机正好,但凡他再晚个两三天的话,唐云身上那些伤口都愈合了。 “流言甚嚣,正合朕意。” 天子收起了笑容:“也好,魑魅魍魉,朕一举铲除就是。” 第713章 难平静 雍城,军器监大帐。 大帐有着唐大人,唐大人破口大骂,骂的全是京中大人,京中大人全是大傻比。 “我他妈出来混的,我给谁一个解释。” 坐在书案后的唐云满面不爽:“那兵部出钱啊,户部出钱,朝廷出钱,三营的军饷全叫他们出吧,就这么写。” 一个穿着正七品官袍的中年人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连说是是是,奋笔疾书。 回来这么久了,唐云到现在还没记住这群人的名字,准确的说是八个人,八个出身豪族的年轻一代,当初曹未羊为了弄钱,让京中各部衙署调过来的官员。 唐云统称八大金刚,不是他们多能打,而是他们全都是核动力牛马,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狗少,睡的比猫头鹰都晚。 “弹劾,统统弹劾,弹劾他们!” 唐云和个二傻子似的:“以雍城大帅府的名义,弹劾兵部那群傻叉。” “大人。” 八大金刚之一的某某某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说道:“只有朝臣才可…额…更何况并非兵部质疑,是京中士林质疑兵部,因此兵部才…” “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难怪你那七个倒霉哥们都被老赵弄出关建立补给线捞功劳,就留你一个铁憨憨在城中当跑腿的。” 某某某一听这话,心中狂笑不已,补给线,捞功劳,哈,哈哈哈哈,哪有跟着姓唐的这个狗日的爽,满雍城谁不知道,这狗日的在哪,功劳就在哪,赵大人不是看本官不顺眼才将本官留下,恰恰相反,正是看本官顺眼才将本官留下。 “你干鸡毛呢,写啊,搁那傻乐什么?” “啊,哦哦,下官笑出来了吗?” “你是不是有病啊,赶紧写。” “是,是是是。” 唐云猛翻白眼,瞅了瞅身旁的拐杖,愈发的不爽了。 双碗山一战后,他应该留在群山脚下,可他负伤了。 说严重吧,他能继续统兵,继续嘚瑟。 说不严重吧,不好好养的话,以后走路就得和刘能似的,蹦蹦哒哒的。 思前想后,唐云带着一群伤兵败将回来了,只将曹未羊、姜玉武、轩辕尚三人留在了那里。 回来那一日,全城的将领和官吏,包括数不胜数的南地世家代表,都没往城头上站,就站在南城门门口,欢迎他唐云凯旋归来。 但是吧,因为都知道唐云身受重伤了,身旁的一群狗腿子也伤了个七七八八,明明是凯旋而归,结果那一个个表情和要给谁下葬似的,一个比一个丧气。 军伍们,是真丧气,担忧心疼义父他老人家。 世家子们倒是不想丧气,地盘打下来了,大有可图啊,问题是也不能乐,军伍们都丧气,他们开怀大笑,那不是欠揍吗,因此也丧气。 唐云就是在满城丧气的情况下回来的,刚进城的时候,他还以为又改朝换代了,天子换人了,关内一片战火。 之后就开始休养了,不止是他,所有人都需要休养,连阿虎都受伤了,伤的最重的是周闯业,烧伤,反反复复,最严重的是高烧了小半个月,险些没醒来。 “还有那什么,那个请三道妓家那事呢,让她们过来给兄弟们做心理疏导,钱不是拨出去了吗,怎么还没办。” “这,此事…”某某某吞咽了一口口水,陪着笑说道:“倘若此事传了出去,怕是,怕是…” “你能不能干,不能干赶紧滚,找一个能干的,去去去,让庭庭回来,再给我找个生活助理,看你见就烦。” “干!” 某某某一咬牙,和赌咒发誓似的:“下官一会伺候完您吃饭就骑马去洛城,十日,不,七日,七日内,将南阳道最是貌美的妓家都请到雍城,让兄弟们好好爽…好好疏导疏导。” “诶,对喽。” 唐云满意了,只是脸上的笑容又变的有些沉重,声音也低了几分。 “慈勇山祭拜的事,钱发下去了,接那些战死同袍的亲族过来…” 说到一半,唐云挥了挥手:“督促督促这件事吧,去吧,我不饿,忙你的去。” 某某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觉得自己没资格安慰唐云,施了一礼后告退离开。 这家伙刚走,穿着儒袍的谢老八闯了进来,火急火燎的。 “兄弟,十万火急,十万火急啊。” 唐云诧异极了,这还是他一次见到谢老八穿儒袍。 “帮帮哥哥,十万火急,你可得帮帮哥哥。” 谢老八快步跑了过来,蹲下后抓住唐云的胳膊,眼睛红红的。 “刚刚,就在刚刚,城北,我见到轩辕霓与一油头粉面的公子哥说说笑笑,这…这怕是要移情别恋啦。” 唐云猛翻白眼,谢老八就是活该,纯纯就是贱的。 当初成立了无怠营,谢老八是第一批离开雍城入山林的,走的时候,轩辕霓来送了,只不过是躲在城门后面偷偷目送。 之后一直征战在外,谢老八从没主动提及此事,因他是将领,心无旁骛,出征就是出征,与战事无关的事,都不会去思考,不会去浪费时间,如何带着兄弟们活着回来,他只思考这一件事。 临回来的时候,谢老八可算问起轩辕霓了。 唐云也是过了没多久就走的,轩辕霓什么情况他哪知道,他只知道谢老八走的时候轩辕霓在城门后面偷偷看着。 一听这事,谢老八彻底嘚瑟了起来,回来后,愣是没去找轩辕霓,足足过了五天,终于忍不住了,找上人家了。 你说你找人家就找人家,到了小院门口,胳膊往墙上一支,满面不爽,女人,你为何不来找本王。 轩辕霓都懒得搭理他,谢老八还来劲了,冷笑一声,本王知道离城时你送过本王,不要掩饰你对本王的爱慕之心,本王不喜欢有心计的女人。 结果可想而知,轩辕霓就见不得谢老八这死样子,直接让他滚,从那见棱见角的小院渐行渐远,以后别去烦她。 就这样,谢老八被轰出去了。 被轰出去后的谢老八还搁那乐呢,欲擒故纵,欲擒故纵是不是。 然后,就没然后了,轩辕霓是真的烦谢老八了,根本不理他,直到今天,直到刚刚,谢老八见到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人和轩辕霓有说有笑的。 “首先呢,老赵和阿蛇负责建立补给线的事,他俩的活都交给了庭庭,庭庭本来负责商队的事,忙不过来,交给了轩辕霓。” 谢老八傻了吧唧的问道:“然后呢?” “轩辕霓肯定要抛头露面啊,她要和各个世家接洽啊,和人家接洽,聊天,不很正常吗。” “不!”谢老八霍然而起:“我不许她抛头露面!” “你是不是有病,有大病。” 唐云实在看不过去了:“要么,你就当王爷,纳入王府当王妃,如果你有王府的话,要么,你就当将军,明媒正娶,你特么整天和有病似的,只有憋得慌的时候才想到她,谁家好老娘们愿意理你?” “可,可可,可可…” “你可什么可你可,你赶紧回营帐找了脸盆控控你脑袋里那水吧,都冒漾了。” “慢着,兄弟。”谢老八皱着眉:“为何你从山林回来后,这脾气愈发的暴躁了呢。” 唐云愣了一下:“有吗?” “有,以前你和我交情是最好的,你从来都舍不得骂我,回来后,光是哥哥我都被你骂了七八遍了。” “那不是你不干人事吗。” 谢老八望着唐云,没马上开口,许久之后,拍了拍唐云的肩膀。 “你比哥哥强,比各营将军强,比帅爷强。” 谢老八轻声说道:“兄弟们,不恨你,他们的亲族,不恨你,非但不恨,还说是福气,能跟着你征战沙场,是他们父兄的福气,没人恨你,更没人怪你,你莫要自己怪自己,哥哥看着心疼。” “说什么呢。”唐云扭过头:“啰里吧嗦怪怪的。” 第714章 款款深情 谢老八离开营帐时,傻乐着,满意了,唐云到底还是给他支招了。 一边走,谢老八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夸,狠狠地夸,赞美,赞美其容貌,赞美其才能。 快走出营帐的时候,谢老八猛然想起一件事,扭头走向了另外一处营帐。 马骉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这几天他累坏了,众人之中受伤最轻的是他,他也是第一个上岗工作的。 唐云就交代了他一件事,安葬战死袍泽的尸骨。 马骉带着人去了慈勇山,最后索性通知了大夫人,让宫家人帮着他一起安葬那些战死的袍泽。 原本唐云是想要亲自去的,被宫万钧软禁了,怕自家女婿不好好养伤以后成了残废。 老帅也是真的体谅,马骉带着宫家人去了后,他也带着所有主将去了,而且还亲自写信去了各州府,让各州府妥善安置战死军伍的亲族,尤其是下发抚恤一事,措辞严厉,谁敢贪一文钱,他这个英国公就会拎着刀灭谁满门,说到做到。 马骉是两个时辰前才回来的,倒头就睡,一身土腥子味。 “起来!” 谢老八直接给马骉薅了起来:“帮本将一个忙。” 坐起身的马骉揉了揉眼睛:“怎地了。” “你家姑爷刚刚教授了本王一些技巧,只是有些词儿听着晦涩难懂,轩辕霓懂,你懂,本王却不懂,你告知本王…日你娘的你那货怎地那么大!” 谢老八吓了一跳,下意识倒退了四五步,满面惊恐之色:“为何裸身而睡,那又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家姑爷说不穿衣服睡的香。” 马骉拿起裤子穿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究竟寻我何事。” 谢老八猛皱眉头:“平日行走坐卧,不碍事吗?” “那我还能剁了不成?” “也是。” 谢老八收回了目光:“以后你出帐的时候穿着衣服,莫要左右横晃着吓唬人。” “谢将军到底有没有紧要之事,没有我继续歇着了。” “有,怎地没有。” 谢老八拿出小本本:“这个,这个颜值是何意?” “颜值?”马骉回忆了一番:“长相,容貌。” “那颜值拉满了是指?” “就是指长的美,容貌美,姑爷就曾这般褒奖过大夫人。” “明白了,轩辕霓能听得懂吧。” “应是听得懂。”马骉点了点头:“她与庭公子走的近,庭公子最喜学我家姑爷说那些怪话。” “那就成。” 谢老八继续翻着小本本,喃喃自语:“好贤弟刚刚还和本王说,要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分享快乐,最好是知道一些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逗她开心…” 说到这,谢老八抬起头:“轩辕霓有秘密,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马骉愣了一下:“她想谋反?” “什么谋反,我是说…小儿女之间的私密之事。” “谢将军你这么一说,我还当真听庭公子提及过一次。” 马骉乐了,勾了勾手指:“来,与你细细道来,此事除了庭公子外,无人知晓,连轩辕敬都不知晓。” “哦?” 谢老八来了兴趣,快步走了过去,二人开始交头接耳。 片刻后,老八满意了,信心百倍,快步走出营帐后上了马,一路疾驰赶到了城北。 扑了个空,轩辕霓有正事,去大帅府和那些商贾代表谈判去了。 老八再次上马,一边背着话术,一边措着辞,不知不觉间到了大帅府。 正好,轩辕霓正好将那些老态龙钟的世家长老、家主们送了出来。 见到了谢老八,轩辕霓眉头一挑,转身回去了。 刚进正堂,谢老八快步走了进去,嘿嘿一笑。 “轩辕姑娘。” 就谢老八那死出,那笑容,自以为很邪魅狷狂,实则和公交车上的老桃毛似的。 “你若要事,说就是,莫要纠缠。” 轩辕霓合上账目,满脸的不耐烦。 现在在她眼里,名为将军实为王爷的谢老八,整天没个正事干,连罴营都不去了,无怠营的人马又没回来,这家伙天天上午踢球,下午可哪乱窜,游手好闲无事可做,属于是彻底放飞自我了。 如今在早已打开眼界的轩辕霓心中,除了唐云外的任何男人,凡是没正事干闲着的,都是不务正业,都是不思进取,都是烂泥扶不上墙,谢老八就是其中典型代表! “有事,有事有事,怎地没事。” 谢老八背着手走了进去,调整了一下表情,深情款款的望着轩辕霓。 “本王,思念了你。” “与我何干。”轩辕霓头都不抬,继续整理账本。 “你可知本王为何会思念你,因你的容貌,你的颜值。” 听到“颜值”二字轩辕霓先是一愣,紧接着噗嗤笑出了声:“你寻了云师?” “这个不紧要,紧要的是,是…” 谢老八有点忘词了,随即双眼一亮:“对了,今早军器监的茅房堵了,你可知为何。” 轩辕霓秀眉微皱,略显不适。 “因为被你的颜值拉满了呀,哈哈哈哈哈。” 轩辕霓抬起头,微微张着嘴,望着满面得意的谢老八,愣是不知该怎么骂了。 谢老八自顾自的说道:“逗你开心呢,其实是本王干的,因为本王想你一便又一便。” 轩辕霓柳眉倒竖,一指门口。 “你是不是没听懂啊。”谢老八都多余解释:“本王说的是茅房出恭的那个便,方便的便。” 轩辕霓深吸了一口气:“给,老,娘,滚!” “这…这这这,怎地无用啊。” 谢老八急了:“慢着慢着,对,还有,其实,其实本王最欣赏你的毅力,你为做成一件事,可隐忍,可忍受万般伤痛,可忍耐至极,这便是本王敬佩你的缘故。” 闻听此言,轩辕霓神色一缓:“这话是何意?” “你从小便是如此对吗,旁人不知你心境,不知你苦楚,只当你是柔弱女子,不曾想你儿时便极为刚强。” 轩辕霓的目光低垂,沉默不语。 “轩辕姑娘。” 谢老八走上前:“本王知晓的,本王知晓你的性子如何刚强,就如同你年幼时,为了骗轩辕庭喝尿,自己先灌进去半壶,如此隐忍刚烈之…” “谢玉楼!” 轩辕霓霍然而起,张牙舞爪:“老娘和你拼啦!” 第715章 无所适从 谢老八再次找到唐云的时候,脸上全是血道子。 进了营帐,老八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唐云都懒得问了,奇葩,他见过很多,但要说最妖艳的奇葩,一定是谢老八。 谢老八的奇葩,在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奇葩。 就说这家伙的名字,谢玉楼,是揍人爆出来的,姓都是人家的。 对他来说,强者予取予夺,成王败寇,哪怕是对待女人的情感也是如此,自以为是将军,自以为是野生王爷,然后开始横,穷横。 殊不知轩辕霓根本不吃这一套,用在别的女人身上,上赶着倒贴,可如今轩辕霓早就觉醒自由意志了,不愿意做任何男人的附庸,自己要开创一片天地,就谢老八这熊样的,越玩这一套,越被人家瞧不起。 哥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瞅了半天。 “算了,你歇着吧。” 谢老八站起身,叹了口气,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唐云犹豫一下,眼看着谢老八都走出营帐了,还是没忍住。 “你有时间好好想想行不行,你到底是搀人家身子,还是真的喜欢人家。” 谢老八止住了脚步,转过身,先是苦笑一声,紧接着满面深情。 “不瞒兄弟,对轩辕霓,我是真心的。” 唐云露出了笑容:“真心想娶她?” “真心馋她身子。” “你快滚吧,谢谢。” 谢老八离开了,满面悲伤,结果突然见到远处兵器架下有一个足球。 助跑,开大脚,一声走你,谢老八满面得意哈哈大笑,哼着小曲上了马,找地方串门去了。 闲着的,不止是谢老八,如今的雍城,早就变了一番模样。 军伍更少,百姓更多,商队更多,各部异族更多。 各营军伍操练时间越来越少,每日要做的就是出城,入城,维持秩序、搬运货物、安置各部族人,更多的都是去上工当劳动力。 包括谢老八在内的将领,一时之间都变得无所适从了起来。 如果以前的雍城是一座兵城的话,现在更像是一座商城,一座充满着物资、钱粮与商业的商城。 各行各业的人们,各基层,各个领域的佼佼者,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来到了雍城,为国朝,为军伍,为唐云,也或许是为自己以及家族出一份力。 雍城如今更像是一个舞台,一个任由人们施展才华的舞台。 雍城也更像是一个宝库,打开大门的宝库,只要有本事,有能力,就可以飞黄腾达。 雍城也像是一处应许之地,土木建设一日多过一日,对很多部落来说,这里将会是他们第二个家园,他们后世子孙的家园。 然而对唐云来说,雍城,只是雍城,原本那座拥有着无限可能,现在已经有了无限可能得雍城。 他能够做到的,已经做过了,做的很好,做的令所有人,令自己,很满意。 只是这好过之后,满意之后,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切都按照计划发展着。 找唐云汇报的人,越来越少。 让唐云做的决定,越来越少。 令唐云开始思考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唐云,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了。 雍城,下起了雪,小伙伴们,又开始活蹦乱跳生龙活虎了起来。 今年的雪,特别的大,快到年根的时候,雪下的能堆出一个大大的雪人。 唐云喜欢堆雪人,更喜欢堆过之后助跑大飞脚将雪人踹的稀巴烂,很有成就感,当然,是踹别人堆的雪人。 城北小院门口,唐云让人将两个长的和哈巴狗似的石狮子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雪人。 左侧的,堆好了,有着红彤彤的鼻子。 右侧的,刚堆好,没等插上鼻子,小熊冲了出来,连滚带爬,钻到了雪人里,呜呜呜的叫着。 小熊跑了,宫灵雎追了出来,雪人,塌了。 “我帮你报仇去!” 宫灵雎扫了一眼雪人,撒丫子就跑,继续追赶小熊。 唐云看着惨目忍睹的雪人,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他怕骂完后宫锦儿突然跳出来,然后来了句一言而定! “云郎。” 风情万种的宫锦儿走了出来,扶着腰,似是有话要说。 唐云吓了一跳:“你不会有读心术吧,隔墙读心?” “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大姐,现在还是大白天。”唐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我是文臣,要脸的。” “就知胡说八道。” 宫锦儿狠狠瞪了一眼唐云,似是想要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回去了。 “你一不舒服,我就遭罪。” 唐云继续堆雪人,嘟嘟囔囔的:“我一遭罪,你舒服了,靠,我不舒服的时候和谁说了。” 雪人的下半身被恢复了,唐云很满意,冲着隔壁小院叫了一嗓子,胳膊里夹着《诗经》的阿虎跑了过来。 “少爷,怎地了。” “来,帮我一起堆好,一会咱哥俩给你门口也堆两个去。” 阿虎憨笑了一声,拿起工兵铲开始帮忙。 他不解,很是不解,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下雪的时候,唐云就要在门口堆雪人,还将两个镇宅的石狮子移走。 雪人堆好了,抓到小熊的宫灵雎也回来了。 “云叔堆的真好,比他们堆的都好。” “哈哈哈哈。”唐云得意极了:“瞎鸡…即兴发挥。” 今天中午的时候,唐云后脑勺挨了一下,宫万钧过来蹭饭的时候给了他一逼兜子,嫌他总说脏话,总骂娘,觉得他在宫锦儿和宫灵雎娘俩面前太粗俗。 唐云就很奇怪,雍城全是军营,他也算是半个统兵将领了,军伍不让骂娘,那和让人家当官不让人家搂钱有什么区别,不是强人所难吗。 阿虎干什么都利索,有了他的协助,唐云很快又堆好了两个雪人。 唐云满意了,拍了拍手:“走,去大帅府门口堆俩。” 阿虎不解:“大帅府人来人往…” “堆好之后咱们藏起来啊,就看谁脚贱踹坏,我们就蹦出来讹他俩钱花花。” “少爷高哇!”阿虎满面佩服:“跟着少爷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哈哈哈哈哈。” 唐云猖狂大笑,与阿虎勾肩搭背着离开了。 殊不知,此时的大帅府中,整日和个退休老头似的宫万钧,愁眉不展。 一封密信被撕了个粉碎,老帅将纸屑丢进了火炉中,望向墙壁上那把长剑,双眼中满是不舍。 第716章 尘埃不落 唐云和阿虎一人拎着个工兵铲,溜溜达达前往了大帅府。 如今在密林中已经开了六处矿,两处银矿,四处铁矿。 大量的铁料被运了回来,城西整日浓烟滚滚,重甲和工兵铲被一套套打造了出来。 只不过优先下发的不是各营,而是各部。 没人对此有意见,各部负责巡视山林,既护矿,也要建立补给线,一直连到双碗山下。 哥俩到了大帅府的时候,正好看到宫万钧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呈四十五度,不过没有眼泪,一片惆怅。 唐云连忙缩回身体,将阿虎也拉了回去,没跨过门槛儿。 “这老头又怎么了?” 阿虎摇了摇头:“不知。” “平常见他都乐呵呵的,今天怎么突然玩起了伤感。” 这还是唐云第一次见到宫万钧身边没亲随,而且老头给他一种很落魄,很孤单的感觉。 “少爷,最近宫帅整日游手好闲…” 阿虎不太确定的说道:“是不是被大夫人训斥了?” “没有吧,中午的时候还来吃饭呢,锦儿没怎么搭理他。” 想了想,唐云觉得还是问一问吧,自己最近也没闯祸,应该与自己无关。 扛着工兵铲,唐云走了进去,清了清嗓子。 “嘛呢,老丈人。” 宫万钧见到是唐云哥俩,强颜欢笑道:“怎地不去陪锦儿。” 唐云猛翻白眼,我倒是想陪,营养跟不上了。 “可是来寻老夫的?” “没,就是溜达。” “好,老夫尚有公务,这便回营了。” 宫万钧说罢,抬腿朝着门口走。 “等会。” 唐云一把拉住了宫万钧的袖口,紧皱眉头:“出事了?” “何出此言,哪里出事了。” “宫大爷咱别搞这一套,谁不知道谁啊。” 唐云不由分说,拉着宫万钧就往正堂里走。 老帅欲言又止,最终微微摇了摇头,被唐云拉了进去。 唐云让老帅坐下后,亲自泡了壶茶。 “京中是不是来信了,准备让你卸任,解甲归田?” 宫万钧神情微变:“你怎地知晓?” “我京中有人儿。” 唐云在火炉旁边烤了烤手:“都出道多久了,又吃过亏,总不能不长记性继续当聋子当瞎子吧。” “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也是昨夜轩辕宇入城和我说的,说你现在岁数大了,又贵为国公,南关也不会有什么战事了,朝廷似是有意让你卸甲。” 唐云转过头,乐道:“有什么可担心的,这种京中的风言风语也不是第一天传出来的,不用当真。” “怎能不当真,如何不当真。” 宫万钧满嘴苦涩,自嘲一笑:“换了往日,老夫自不会当真,试问这天下间,还有谁比老夫更适合担任这南关大帅,为我大虞朝镇守边关,再看如今,哪里来的南关,哪里来的边疆,这南关,这边疆,早就成了群山脚下,老夫终究是老了,再无用武之地。” 唐云背过身,继续暖手,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好多事,翁婿二人心照不宣。 如果不是唐云的话,如果没有他做的这一切,山林不会成为大虞朝的疆土,宫万钧就是想告老还乡朝廷都不会同意,别说三五年,只要身体允许,继续发光发热十年都没问题。 然而雍城现在就和个物流中转站似的,过去这么久了,各部异族老实的和什么似的,天天上工当苦力,来的人越来越多,山林中工程也越来越多。 就算戒日国打过来,第一道防线根本不是雍城,而是山林,只要唐云一声令下,山林各部就会集结兵力去抵抗。 还有另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专业跟不上了。 老帅擅长的是守城,现在雍城做的事,山林做的事,未来雍城要做的事,未来山林要做的事,和守城没多大关系,是土木建设,是吸收各部异族,是加强两族亲密度,更是消化山林,只是这一切,宫万钧完全不懂。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怪宫万钧自己,回旋镖直接飞他脑门子上了。 唐云与宫万钧这二人,在公事上有很多矛盾,很多分歧。 一开始的商业布局、强势震慑世家、运输大量物资到关外各部,很多很多事,宫万钧是不同意的。 以当时老帅的立场,他所做的决定,包括与唐云的冲突,并无任何指摘之处。 换了其他人,其他三关的大帅,哪怕是朝廷文臣,兵部将领,三省官员,甚至是天子来了,也会如老帅一般与唐云出现分歧,出现矛盾。 两个人之间的争吵,几次掀桌子,雍城各营将军都知道,谢老八知道,牛犇知道,姜玉武知道,后期来的内侍周玄,同样知道 这些人,都和京中有关系,有关联。 最终事实证明,宫万钧是错的,与唐云的争论、分歧,都是错的,所有的稳妥之见,所有拒绝过的冒险激进,都表明唐云是正确的。 唐云已经用事实证明了,朝廷只要支持他,让他放开手脚的去干,得利的就是朝廷。 那么换个角度考虑这件事,如果宫万钧还继续担任大帅,这个完全无法为唐云提供帮助,反而会造成阻碍的大帅,还有没有必要继续留在雍城? 答案,显而易见。 “怪我。” 唐云不是傻,只是太过特立独行,坐下身,满面歉意。 “如果朝廷真的有意让老丈人你卸甲,我会想办法告知朝廷和宫中,我们配合的很不错,而且回想当初,任何人站在你的位置,都会与我出现分歧,出现争吵和矛盾。” “不。” 宫万钧露出了少有的慈祥笑容:“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看了表,瞧不见里。” “什么意思?” “唐府只有你一门父子二人,待你与锦儿成亲时,我们便是一家人。” 唐云神情微变:“老丈人的意思是…” “翁,执南军兵马大权,婿,掌山林各部族人,朝廷岂会允许。” “生萝卜白吃!” 一语惊醒梦中人,二人之前闹矛盾,只是一方面,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两个人,两家交情太近了! “少爷。”旁边的阿虎双眼一亮:“那您要是不娶大夫人呢,有夫妻之实,无夫妻之名如何?” 宫万钧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以后还是少读点书吧,心怎么脏成这样了!” 唐云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第717章 欲南巡 一盏茶喝完,老帅继续惆怅,唐云继续嬉皮笑脸。 从这也能看出,俩人的确有着截然不同的处事风格。 老头感慨万千,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更比一代骚。 如今这骚气蓬勃的雍城,执掌大权的面孔越来越年轻,那些上了年纪的,资历老的,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淘汰了,人缘好的,养老歇着,人缘差的直接滚蛋。 再看唐云,根本没当回事,大帅,南军大帅,不是小学二年级的班长,说让人家下去就让人家下去。 想要让宫万钧放下兵权,光是程序就得走好几个月,朝廷和宫中还要照顾着老头的情绪,时间大把。 唐云想要别人来雍城,易如反掌,想要人留在雍城,也难不到哪去,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哪怕是大帅。 “还有一事。” 宫万钧不是太想谈关于自己的事了,岔开了话题。 “京中有传言,陛下欲南巡。” “南巡?” 唐云放下二郎腿,与阿虎面面相觑,这逼不是刚登基吗? “传言怕是真的,空穴来风必有因。” 宫万钧的消息渠道是兵部与京中好友,捕风捉影的事不会特意写信过来。 好歹也在京中混过,老头清了清嗓子,分析了一下如今朝堂上的局势。 前朝上一次皇帝南巡,还是上一次。 一般皇帝去巡视的地方,要么发展比较好,要么即将发展比较好,穷山恶水,人家不惜的去,过去干嘛,遭罪啊。 纵观前朝到现在,南地世家最多,也是最富裕的四地之一。 然而这几十年来一直不太平,乱党层出不穷,世家反骨疯涨,兵变屡见不鲜。 这就让宫中和朝廷有了一种感觉,一种逐渐对南地失去掌控的感觉。 当有了这种感觉后,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换血,大换血,将忠于朝廷的官员派过来,调走那些留任过久的当地官员。 只是地方官场盘根错节,县府这一级的说调也就调了,到了知府这一级,知州这一级,一调就闹事,不是官员闹事,是所谓的百姓闹事。 这个百姓闹事呢,其实还真和百姓无关,人家百姓管你平调还是高升,家里也不会多半斤米一丈布,和他们没关系的事,所谓百姓闹事,是因他们被代表了。 当地的乡绅,当地豪强,当地的读书人,没事就爱代表百姓。 谁谁谁要走了,哎呀,不行了,哭,闹,这是好官,没了他我们老百姓不活啦,过不了日子啦如何如何的。 这是其一,其二是地方势力也开始使劲儿,在京中使劲儿。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京中是个江湖,朝堂也是个江湖。 既然有人想调走地方官员,那么也有人看想调走官员的人不顺眼,双方就开始较劲了。 尤其是士林,士林中的读书人,唯恐天下不乱,整天议论朝政,整日想要引导风向,裹乱全是行家里手。 各种原因也就导致了地方官员可以调,又调不了太远,更不能一口气调走那么多。 在这种情况下就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制度,钦差巡查,领了皇差的钦差巡查。 就比如之前的温宗博,借着查税之由实为查案,既是查案,肯定很多人要落马。 值得一提的是,天子登基后,不止派出温宗博和牛犇这一路人马,北地也去了一伙人,拿下了不少官员。 再是钦差,也是差,不是天子亲临,很多事,还是动不了,很多事,同样办不了。 如今山林到了手,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化,慢慢变的名正言顺。 在此期间,宫中和朝廷需要保证一切的事儿,任何事儿,都要按计划进行。 那么皇帝就有必要来一次了,一是确保事情不出岔子,南地三道没人有二心,官员和世家不会捣乱,二是进行战后结算,领一下结算mVp,让天下人都知道大虞朝能弄来这么大的国土,离不开天子的英明神武,离不开宫中的运筹帷幄。 总之,天子欲南巡,情理上是能说得通的,该罚罚,该赏赏,总该有个阶段性的总结。 “这才哪到哪啊,补给线都没建完呢,刚开发到铜蹄部,连盾女部都没过,会不会太早了些。” 唐云觉得天子有点好大喜功,山林再大也只是山林,不是说打下一个国家,没必要刚登基一年多就离京出来嘚瑟,别到时候来了趟南地,京城易主了。 “陛下是否南巡,老夫说了不算。” 对于这件事,宫万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南巡有南巡的好处,不南巡也有不南巡的好处,利弊都有。 如果真要问老头的意见,他觉得是有必要走一遭,不为别的,只是让朝廷,让天下人亲眼看看,他宫万钧的女婿到底有多么的优秀,他南军又为国朝付出了多少。 “整天就知道添乱。” 唐云心情有些不爽,站起了身:“最好别来,堆雪人去了。” 老帅摇头苦笑,能看出来,好女婿是不希望天子带着群臣南巡的。 事实本就如此,在唐云的眼里,天子稍微强点,这人倒是能处,问题是还带着一群狗腿子,就这群朝廷官员,可以说是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如今雍城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样,钱。 再看朝廷,整天喊口号挥大旗,结果分逼不给,提供了除了物质支持外的任何支持。 天子南巡,群臣伴驾,得来多少人,花多少钱,浪费多少时间。 说是堆雪人,离开了大帅府,唐云将工兵铲随手一丢,面色阴沉如水。 “少爷,您怎地了?” “君臣,一定会南巡!” “宫帅说不是没定吗。” “早晚会定,一定会来。”唐云背着手,冷笑连连:“老丈人没有提一件事,那就是山林不止有矿,不止有数不尽的财富,还有战力,各部战力,这各部战力加起来超过十万人,十万兵马,朝廷却无法掌控在手中,又岂会不南巡,哪能不南巡,南巡,也解释了老丈人卸甲一事,两件事都不是孤立的。” 阿虎恍然大悟:“朝廷怕您拥兵自重?” “哈哈哈哈。” 唐云突然笑了,没头没尾的说道:“最好别来,要是敢来,吓死这群王八蛋!” 第718章 芝麻西瓜 唐云是真的无聊,闲的太无聊了。 从大帅府回来后,决定召开一次会议,定在三天后,城内城外的小伙伴们都叫过来,好好研究一下。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宫万钧有消息来源,唐云何尝没有。 只是他吵的累了,说的烦了,好多事不愿意声张,不愿意说服别人。 直接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军器监早就彻底脱离大帅府了,不用事事禀报,问就是大局为重,不同意就是和朝廷对着干,不爽就上纲上线上死你! 第二天,唐云继续堆雪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雍城,童苫。 童苫到了军器监的时候,吓了一跳。 通往军器监最大军帐的道路两旁,一边站着十二个雪人,还他娘的戴着头盔抓着工兵铲,很是诡异。 白白胖胖的雪人,愣是给童苫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这家伙一来,军器监官吏们纷纷面色具备,深怕这家伙走道不走直线撞坏一个。 进了营帐,唐云正在给小熊梳毛。 “唐大人。” “你怎么每次来都不提前打招呼。” 唐云站起身,一脚给小熊撅出去一米多远,满面笑容。 “好久不见,十分想念。” 唐云都没过多客套,站起身,从背后书柜里翻翻捡捡,找出了一张画了个大圈的舆图。 “铜蹄部,可以说和我交情最好的部落之一,江湖救急,这次你必须帮我。” 童苫不明所以,接过舆图展开后问道:“这是…” “带着你童家人搞开发,这里,搞种植,这里,开矿,还有这里,盖房子,运输也归你们负责。” 童苫变色失声:“归我童家?” “嗯,扶贫去。” 唐云让目光有些呆滞的童苫坐下,大致解释了一番。 “我不知道你关不关注雍城和山林的情况,各部族人不可能全部进入关内,聚居地还是那些聚居地,只是要扩张,要扩大,在我们汉人的帮助下,种上粮食,盖上房子,有更好的生活,还要叫大量的汉人与他们一同生活。” 唐云指向舆图:“教授他们知识,帮助他们更好的生活,传播对他们有利的学问,这些事,南军做不了,需要汉人来做,普通百姓做不了,我能信任的,除了宫家人外,只有你和轩辕家,你优先于轩辕家。” 童苫吞咽了一口口水:“这,这这这这…” 这了半天,童苫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似是没办法短时间内消化和接受这些信息。 唐云继续说着,童苫继续略显呆滞的听着。 其实解释的有些多余,作为南阳道首屈一指的豪族,童家怎么会不关注雍城,不关注山林,更何况童苫和冤大头似的,天天倒贴钱往雍城送石料,他不关注,家族子弟也要关注。 大致情况一说,唐云才想起了问对方的来意。 “总之,这事你得帮我,本来我想着过段时间和你谈,但京中似乎出现了一些变故,我需要马上着手搞出一个雏形,对了,你来找什么事,是想我了唠会嗑,还是怎么样。” “我…” 童苫张着嘴,堂堂一个家主,楞是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事,的确是有,有事找唐云。 童苫是真不想来,怕伤感情,他很珍视与唐云的感情。 能伤朋友感情的,百分百是求人办事。 童苫就想求唐云办点事,关于钱,关于童家的未来,关于他这个家主之位。 可以这么说,小童同学自从认识了唐云后,那是一步一个坎儿,一步一栽楞。 查乱党,上唐云贼船,童家被张家和梁锦联手一顿霍霍。 那时候刚当家主的童苫可谓压力巨大,不过他还是力排众议继续支持唐云,倒贴钱送工料、石料。 张家完蛋了,梁锦认怂了,童苫可算在家族中抖起来了,看见没,看见没,我的好老弟唐云没让咱失望吧,这叫什么,叫投资,叫先见之明,叫是干介个的。 牛b吹了没两天,唐云回洛城了,退休了。 童苫继续承受压力,家主位置继续不稳。 唐云王者归来,梁锦继续吹牛b,继续嘚瑟,继续倒贴钱。 之后唐云去了山林,是军报不写,情况也不说,雍城这边都两眼一抹黑,童苫叒承受压力,童家人都怀疑唐云是不是死半道上了。 还好,唐云回来了,童家不算白投资。 对如今的唐云来说,童家派来的人手啊,送来的工料啊,其实已经没那么大的帮助了,有最好,没有也能找到替代的。 可童家不这么想啊,童家那是在童苫的带领下砸锅卖铁就差割腰子支持了,这不是真爱,还有什么算是真爱。 现在山林算是全打下来了,童家人想要回报,真正的回报,不是说大大家吃不上饭消费降级了,而是见不到回头钱儿。 就如同后世很多企业似的,今年赚了五个亿,那不叫赚五个亿,叫亏损三个亿,因为去年赚了八个亿,少赚三个亿就是亏损三个亿,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面对家族内部的巨大压力,童苫只能主动找上门。 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商队的事,童家想要承包炬部遗址的聚居地,那片区域有着大量的上好木材。 童家想要派人去将木材砍回来,然后发卖南地三道,利润很大,能赚个两三年,总算是见到回头钱儿了。 谁知童苫还没开口呢,唐云直接让童家扶贫了。 童苫能当上家主,哪能是傻子,扶贫是真的扶贫,赚也是真的赚,血赚,海赚! 过去种粮食,种子谁给,肯定是朝廷给,总不可能童家收购吧。 盖房子,就地取材,人工费都没有多少,童家人是过去指导的,不是当苦力的,各部族人啥都没有,就是力气多。 然而唐云说的是,整片区域都归童家负责。 那么童家负责什么,负责运输,运输香料、运输铁矿、运输木材。 谁都知道,唐云最喜欢一条龙了,不是洗澡之后上二楼的一条龙,是运输、储存、发卖一条龙。 可以将童家理解成开发商,过去搞土木带动当地发展,但是呢,房子不卖钱,换,换山林中任何值钱的东西,包括劳动力,最妙的是,开发的地皮,根本不用花钱买。 这里面的利润,可想而知! 如今南地三道的世家,各家府邸,哪个不是在等,等唐云开口,等这位雍城义父做好规划。 直白点说,童苫过来找唐云,寻思要点芝麻回回血,唐云二话不说,扔了半吨西瓜过来,就一句话,撅好,啃! “额…” 面对唐云,童苫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了一句话,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谁他娘的反悔谁满门抄斩!” 唐云:“???” 第719章 稳步向前 童苫愁容满面的来,腰都有些佝偻。 童家家主趾高气昂的走,看人都是用鼻孔。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不出意外,大量的世家代表找上门了。 奈何,他们不是童苫,没烧过冷灶,别说和唐云谈了,预约都没资格。 还好,各家代表倒是与另一个人交情不错,轩辕霓。 轩辕霓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现在主要工作就是调度与对外联络。 第三天的时候,唐云正让八大金刚中的某某某准备会议资料,轩辕霓找上门了。 “恩师~~~” 一身剪裁得体的红裙,将轩辕霓的身材衬托的恰到好处。 进入营帐后,轩辕霓如同撒娇的晚辈一般,一声恩师叫的和床…和刚起床那调调似的,慵懒,随性。 唐云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吃了没。” “恩师~~~” 轩辕霓快步来到唐云身后,伸出秀臂,殷勤的为唐云捏着双肩。 “童家只是派来了人手送来了工料,我轩辕家可是出钱、出力、出人,您有求必应的。” 唐云发觉轩辕霓手劲儿还不小,有点疼,但是也有点爽,又疼又爽,先疼后爽,爽多过疼,反正挺爽的。 轩辕霓笑吟吟的说道:“铜蹄部交给了童家,那盾女部…盾女部能不能留给我轩辕家呀?” 唐云打了个哈欠,没有任何犹豫:“不行。” “哦。” 轩辕霓略显失望,不过手上不停,依旧捏着唐云的双肩。 唐云似笑非笑,也不开口。 足足过了许久,唐云忍不住了:“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呢。” “恩师说不行,必有其原因,恩师怎么说,徒儿怎么做就是。” “真的吗?” 唐云扭过头,发现轩辕霓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丝毫不像是说违心之言。 “徒儿只是想着,轩辕庭与轩辕敬回了城亦会提及,既然他们要提,那不如徒儿先提,若是恩师应许了,徒儿还能在家中扬眉吐气一番。” “你不用促成这事就已经很扬眉吐气了。”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现在你们轩辕家有事都不来找庭庭和阿蛇,只找你,还得陪着笑,这还不算扬眉吐气吗。” “也是。” 轩辕霓笑的更甜了,军器监内部的事情,她不负责,好多事情她也不懂,只负责对外。 一个女人,抛头露面,不妥。 轩辕霓,很妥,没人敢说不妥,不但不敢说,还得讨着好,陪着笑,拍着马屁。 这让轩辕霓的虚荣心、好胜心、自尊心等各种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每天晚上躺在床榻上,想着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今时今日的地位,以及所受到的尊重,可谓是高…高超的沟通技巧令她引以为傲。 “轩辕家不缺钱,我还记得我的承诺,很久之前的承诺。” 唐云拍了拍轩辕霓的手臂,示意她坐下。 待轩辕霓坐下后,唐云正色道:“未来,将会有很多汉人出关,很多世家出关,约束这些人的,管理这些人的,是轩辕家,正如我刚刚所说,轩辕家,不缺钱,你的长辈们所要求的、向往的、追寻的,是荣耀,是担当,是成为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轩辕霓轻轻咬着嘴唇,似是在思考。 像她这种世家子,哪怕是女人,只要是出自轩辕家就没有一个蠢的,很快就明白了唐云指的是什么。 “恩师说的是,徒儿孟浪了。” 在唐云面前,轩辕霓从来不遮掩,刚刚说的也是实话,轩辕家能不能赚到钱,她不在乎,她就是不想被轩辕敬和轩辕庭拔得头筹罢了。 轩辕庭和轩辕敬如何想的,轩辕霓不知道,她只知道作为一个女人,她要比轩辕二子更加努力,更加出彩。 “对了,你和谢将军是怎么回事,能说说吗?” “恩师能否不要提他,提他徒儿就烦。” 看得出来,轩辕霓是真的烦,不是那种愤怒,不是那种怨恨,更不是那种极度的怨恨,只是烦,单纯的烦。 唐云理解这种烦,因为他现在也特么挺烦谢老八的。 “就我觉得吧,说句实在话啊,女人早晚要嫁人,当然我不是插手你的情感生活,就是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要回归家庭,有事业心是好事,你要是真烦谢将军,我和他说清楚,咱别玩暧昧,这样反倒是会让你错过很多真心爱慕你的人,而且谢将军的身份比较特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徒儿明白,徒儿也一定会嫁人,只是…” “只是不会嫁谢将军这种人?” “不,徒儿的意思是,只会嫁尊重我的人,像恩师您这般尊重我的人,而不是将徒儿当做一个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之人。” 旁边蹲着的阿虎点了点头:“女子当自植其基,自树其志,不倚男儿之援,亦能立身于世,优游自适。” 轩辕霓连连点头,双目异彩连连:“虎大哥所言极是,对极了。” 阿虎羞涩的笑了:“书上说的。” 唐云满面诧异:“哪本书说的?” 阿虎从怀里抽出了《列女传》:“这本书上写的。” 唐云张大了嘴巴:“你挺大个老爷们,没事看什么列女传?” “城中的书都看了七七八八,没什么可看的了,不看又浑身刺挠。” 唐云望着阿虎,如同望着一个魔教中人。 就现在世面上的书籍,都是手抄版的,字很小,他看了之后不但累眼睛,还犯困,别说几十本书,就是一两页都看不下去,结果人家阿虎,天天看,天天学,看的学的已经没书可看可学了,都研究上列女传了,都成一天不学习就浑身刺挠了,上瘾了。 “对了恩师,一会去哪里议事,是在帐中还是城北。” “去城北吧,家庭会议,私密点。” “好,那徒儿先去向师母问安。” 唐云哑然失笑,点了点头,轩辕霓笑吟吟的离开了。 “我喜欢她的笑容。” 唐云有感而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到这丫头时吗,满肚子鬼主意,满脸的心机,满面的绿茶婊,改变一个人,让一个人积极乐观面对生活,是一件很有成就的事。” “少爷说的是,化人向善,使其乐天知命、积极处世,此诚功业之盛者也。” “我…” 唐云张了张嘴,随即扭头望向某某某:“那个谁,来,你翻译翻译我说话,用大白话翻译,别文绉绉的。” 某某某抬起头:“大人说的真你娘的对。” “你娘!” “大人说的真我娘的对。” “对喽。”唐云舒服了,看向阿虎:“大哥咱以后这么沟通行吗,刚才你说那个什么女子当自植其基自树其志,我都没听懂。” “大人,您要议的事已是整理成册。”某某某将册子递了过去:“大人可还有其他交代的事?” “有前途,我发现你越来越懂事了。”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了,你叫嘛玩意来着。” 某某某喜形于色,连忙说道:“下官出自尚书省行文阁,正七品,京中…” “行了随便了。” 唐云弯腰拎起小熊充当暖手宝,带着阿虎去城北开会了。 读书,令阿虎多了几分涵养,路过闹心扒拉的某某某身旁时,指点了一句。 “下次直接说名儿。” 某某某,满面懊悔,错失良机啊错失良机,前路漫漫,任重道远! 众所周知,如何才能代表成为以唐云为首的团伙核心成员,答案显而易见,绰号。 某某某现在别说绰号了,唐云连他叫啥都不知道。 第720章 摔打与成长 征战山林归来后,小伙伴们已经很久没有齐聚一堂了。 唐云喜欢这种会议,喜欢这种聚会。 一路走来,聚在一起的人越来越多,亲密无间。 不过有个人比较碍眼,穿着文臣官袍在角落掏耳朵的梁锦。 唐云就很奇怪,好几次会议都是,根本没派人通知梁锦,可这个家伙每次都不缺席,也不知道是从哪得来的信儿。 “第一件事。” 坐在台阶软垫上的唐云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京中的天子,很有可能南巡,文武百官伴驾南巡。” 院落之中再无嘈杂之声,刚从城外回来的轩辕敬,风尘仆仆,眉头紧皱。 “此事有所耳闻,徒儿以为所谓南巡定至雍城。”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南巡的最后一站,也可以说是南巡的目的,就是雍城,这一点心知肚明。 “我的意思是将人撤回,隼营副将姜玉武姜将军,继续留在断云涧,双碗山的老曹,叫回来吧,让大帅府安排人过去,轩辕老爷子愿意留就留,愿意回来就回来,咱们自己人全部回城。” 大家沉默不语,自己人叫回来,目的在于减少朝廷的顾虑或是猜忌。 撤回来倒是能撤,大帅府和军器监好的如同穿一条裤子,让各营将军过去接手就行,怕就怕朝廷得知后,也会安排人手过去。 朝廷,不会派人接替唐云留下的人手。 但朝廷接替南军的人手,没任何顾虑,大帅府连个屁都不敢放。 怕就怕撤回来简单,再派过去执掌大权难。 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朱尧祖,还略显羞涩的举起了手。 只要不在战场上,这家伙就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老实的过分。 “山林初定,还算不得我大虞国土,为何这时候君臣就要急着巡视?” “兵权。” 开口的不是唐云,而是牛犇:“山林十万兵,无不悍勇,而今只听唐大人号令,朝廷如何不惶恐。” 就牛犇这智商,有点类似可达鸭的念力,不是经常有,但也能够在关键时刻直至核心。 唐云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计较,目光扫向了轩辕庭。 “一旦确定天子会南巡后,搁置所有项目,尤其是那些马上见到收益,只差临门一脚最后一步却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钱财的项目,统统搁置。” 轩辕庭神情微动,应了一声“是”。 唐云又望向了轩辕敬:“确定天子南巡后,尽快搞倒伴驾名单,将这份名单进行分类,哪个大人,无条件支持我们,哪个官员,想要分一杯羹,又有哪个王八蛋,想要从中作梗。” “徒儿一会就派人去京中打探。” 唐云翻开了小本本:“君臣南巡至雍城,与我们内部而言,是一次总结,是一次检阅,然而对山林各部来说,则是一次态度上的确定,如果我有任何颜面上的折损,任何权威上的被质疑,都会令各部动摇对我,对南军,对汉人的信任,我要说的是,大家要讨论一个度,如何掌握好这个度,既从内部令咱们不需要太过强硬而被朝廷所质疑,又从外部,令山林各部以为我们依旧很强硬的当家做主,不会被朝廷过多的干扰左右。” 大家交头接耳讨论了起来,意思,听明白了,只是缺少信息与情报,如今宫中和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不好猜。 如同以前那样全力支持吧,肯定不是,是的话也不会南巡。 可要说全是顾虑与猜忌的话,不像,因为唐云依旧手握大权,前几日朝廷派人来了,催功劳册的事,想要尽快封赏有功之臣昭告天下,态度很直白,什么玩意考功劳评功勋,朝廷不在乎,唐云写名就行,写谁是谁,朝廷没有半个不字。 因此唐云所说的“度”就很难把握,太弱势了,朝廷会觉得大家很好掌控,予取予夺,太强势了吧,又以为这群人恃功自傲。 唐云的目光落在了没事人似的梁锦身上。 “我需要一个敌人。” 梁锦略显困惑:“何意?” “京中肯定有看我不顺眼的人,不止一个,伴驾的大臣中同样如此,我需要敌人,位高权重的敌人。” “杀鸡儆猴?” “不错,这个位高权重的敌人,最好到了雍城后就会找我的麻烦,好找吗。” 梁锦笑了:“那可太多了。” “确定伴驾人员后,从里面拟个名单出来,挑出几个合适的,至少挑出一个。” 梁锦微微点头,不难。 树大招风,既然如今山林已经平定了,肯定有许多人想要摘桃子,想要摘桃子,就要唐云点头,唐云不点头,自然会有矛盾,有了矛盾,那就是敌人! “最后一个议题。” 唐云合上了小本本,目光扫过所有人。 “拥兵自重这件事,绕不过去,既然会有人以为我唐云功高震主,那震他们便是。” 唐云流露出从未有过的神情,那种目空一切,那种在作死路上一骑绝尘,那种不服就干的模样。 “演武阅兵!” 唐云目光灼灼:“半个月前,兵部送来了信件,与宫帅商量是否可调一营京卫过来,此举并非补充各营兵力,而是想要入山林,其中内情和用意,我不说大家也明白,大帅府回绝了后,似是得罪了一些人,一些京营的将军,他们对宫帅颇有微词,天子南巡,定有京营护卫,我需要证明一件事。” 众人凝望着唐云,有些激动。 “我需要让朝臣知道,让京营知道,让天下人知道!” 唐云嘴角微微上扬着,笑的有些莫名。 “京营,就他妈是废物,与我唐云,与我们大家所有人并肩作战的军伍,才是天下第一,守我大虞朝疆土,为我大虞朝开疆拓土之军伍,大虞最能征善战之军伍,皆出自雍城,出自山林,出自我唐云麾下!” 一语落毕,唐云缓缓站起身,一脚将小熊射出了两米开外。 “想要将我唐云取而代之,先问问他能不能镇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风,更疾了。 雪,更大了。 当初那个站在城头箭雨之中瑟瑟发抖的年轻人,一路走到了今天,所谓风雪,早就习以为常。 小熊再次爬到了唐云的身边,依偎着。 当初,没有人如同一个熊妈妈一样,教会唐云如何面对摔打,教会他如何面对风雪,教学会他如何明白痛与伤可以令自己更强壮的成长。 教会唐云的,是那些阴谋诡计,是那些尔虞我诈,更是战阵杀伐,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唐云,不会再失去下去,朝廷不行,宫中不行,谁都不行,他用失去的代价得到了今天这一切,谁若想从他手中夺走,那么自然也要承受代价,学不会尊重,那边学会畏惧吧。 第721章 新君老臣 空穴来风必有因,天子欲南巡一事,早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 雍城的用语是“不确定”、“传言”、“似是而非”。 京中的用语,是确定,是定论,是如何保障。 确定天子南巡,定下伴驾人员,保障一切顺利。 又是一日早朝,又是半日争论,又是散朝叹息有之、兴奋有之、更多是顾虑重重。 偏殿中,天子姬老二与中书令婓术相对而坐。 天子面带赞许,赞许中也不失尊敬。 “有劳婓爱卿了。” “陛下何出此言,为君分忧为老臣本分。” 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会受到礼遇。 德高望重的人,到哪里的都会获得尊敬。 婓术既是德高望重,也有本事,虽说天子初登基不久,大部分朝政政务,二人的治国观念还是一致的。 前朝留下的烂摊子,太多太多了,想要除掉这些弊病,需激进,需冒险。 君臣在这一点上,步调一致,态度相同,破鼓就得用力锤,浪货就得使劲凿,大破方能大立。 天子想要激进犯险,朝臣不同意,不行。 朝臣想要敷衍了事,天子不同意,不行。 那么代表皇权的天子,与约束朝臣的中书令达成了一致,很多事就十分容易解决。 就好比天子要南巡,他最先说服的并不是朝臣,而是婓术。 只要说服了婓术,这位中书令自会促成这件事。 说服婓术,比天子想象要简单,简单的多。 这老头本身就想跑一趟南地,去一趟雍城,亲眼看一下山林。 俗话说的好,谁年轻时不尿床,谁洗澡时不扒拉,谁还没个年少懵懂的时候。 早在几十年前,婓术就明白了山林根本不是靠打就能收服的,靠技巧,靠套路,靠什么都行,唯独不能靠打。 可惜那时婓术人微言轻,又是南地官员远离权力核心,一封长达三千多字能够足足水上一大章节的奏折,还没京中一个六品官员放屁的动静大。 如今位极人臣,婓术依旧怀揣着那个为汉家皇朝开疆拓土的梦。 这个梦,实现了,以另一种方式,被一个比他年轻时还激进的人实现了。 “倒是苦了爱卿,需在京中监朝,若非朕执意如此,这去南巡之人应是爱卿才是。” “陛下与伴驾诸臣前往与老臣前往何异,何况老臣虽老亦非老矣,时日尚多,自有南行之日。” 还没昭告天下,不过俩人已经定下了,婓术在京中监朝,不挪地方,注意,是监朝,而非监国。 姬老二从周玄手中接过了茶壶,亲自为婓术倒了一杯茶。 “京卫八营,出京需调离二营,余六营,上柱国暂掌兵部,陈、惠二国公各统一营,余四营。” 天子抬起头,缓声开口:“四营兵符,朕离京那日,授婓爱卿。” 婓术瞳孔猛地一缩,那常年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剧烈波动。 “会出岔子,定会出岔子。”天子将茶杯推了过去,幽幽的说道:“有劳婓爱卿了。” “陛下。” 婓术古井无波的内心,泛起了阵阵涟漪。 京中剩下六营,六支京营,天子竟将其中四营兵符交给了他,此举足以称得上是托付江山了。 这兵符交给任何人,哪怕是京中的忠犬七公,或是上柱国将军,交给任何人,意义都不大。 唯独交给婓术,交给文臣之首的婓术,才会令各营军伍无条件服从。 这也就是说,婓术可以调动数万军伍对任何心怀不轨之人先斩后奏,或是对任何人,先斩后奏,乃至,他成为那个心怀不轨之人,对任何阻碍他的人,光斩不奏。 这种信任的风险无疑是巨大的,既是魄力,也是愚蠢。 “臣,不敢辜负陛下。” 没有任何推辞,没有任何谦让,婓术风轻云淡的点了点头。 “只是老臣需得陛下一句承诺。” “爱卿言说。” “臣,只保京中,统管京营,臣,定保京中,唯有京中。” 天子淡淡的望着婓术,足足半晌,自嘲一笑。 只保京中,就是说,京外的事,他不管,出了任何事,他都不管。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京外会出事? 答案显而易见,天子的龙椅,依旧不稳固,野心勃勃者,并非都在京中。 “陛下,老臣心有困惑。” 婓术终究还是没忍住:“既陛下知晓老臣与沧澜侯曾有同窗之谊,为何还要将兵符交给老臣。” 这次,轮到天子面色莫名了。 所谓投桃报李,正是此意。 天子,将兵符交给了婓术,代表着绝对信任。 婓术,马上回报了这份信任,那便是沧澜侯,原本执掌一支京卫的天家外戚沧澜候。 这番话的意思,实则就是告知天子,沧澜侯心怀不轨。 “他果然还是不服朕的,无妨,沧澜侯太过谨慎,谨慎了一辈子,昨日,今日,明日,朕离京后大的每一日,他都会想,会思虑,想朕是不是早对他有所防范,思虑朕是不是意在引蛇出洞,叫他想着就是,思虑着就是,想着,思虑着,犹豫不决着,朕也就回京了。” 婓术深深看了眼天子,君臣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天子的谨慎二字,道尽了京中执掌一营兵马的沧澜侯,这人,有贼心,也有贼胆,只是这胆,不大,因太过谨慎。 “老臣愚钝,陛下似是还未解老臣心中困惑。” 婓术望着天子,还是说的沧澜候,然而又不仅仅是沧澜候。 “朕,信婓爱卿,贤达之臣,风骨之士,亦是柱国栋梁,朕信爱卿,是知爱卿贪婪,朝堂诸臣最为贪婪之人。” 婓术微微抖了抖花白的眉毛:“老臣…贪婪?” “不错,斐卿所贪,非一世骂名,乃流芳千古,非祸国殃民,乃忠孝仁义,非眼前之利,乃欲子孙万代承卿气节受世人恭敬,朕言及此,可有谬误?” 婓术爽朗大笑,连连点头:“陛下所言极是,老臣羞愧,贪,贪极,至极。” 这一刻,婓术对天子有了截然不同的认知。 到了他这个年纪,他这个地位,很多人在他眼里,都是“年轻人”,年轻人,自然有着属于年轻人这样那样的短处,哪怕天子也是如此。 然而几句交谈,一声“贪极”,婓术终于明白了天子为何将兵符交于他,是信,却不是信他婓术,而是信天子自己的目光,看人的目光。 说的一点都不假,百官之首,除非自己造反当皇帝,否则无论是帮谁造反都没有任何意义,毫无益处。 即便帮人造了反,推翻了大虞朝,还是位极人臣,官都升到顶了,最多封个爵位罢了,反而会遭来天下骂名。 那么为何还要心怀二心,如今有了一个自己了解的皇帝,与自己步调一致的天子,尽心辅佐成就千古留名就好。 天子登基这么久,来了这么多次偏殿,婓术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进一步交流,或是说某种程度上的进一步考校的冲动,他的内心也在告诉自己,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那般了解天子。 “陛下,老臣有一顾虑。” “但说无妨。” “除了沧澜侯,亦有宵小之辈奸邪之徒,不知凡几,京城,老臣守得住,只是天下四道其三,陛下可曾谋虑,此去南地,兴师动众,便是花费宫中内帑亦会遭来士林非议。” “朕为何会兴师动众。” 天子笑了,笑的有些神秘莫测:“朕又为何花费宫中内帑。” 婓术神情微动,随即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最后,竟带着几分佩服之色了。 “陛下欲私访暗巡。” “不错,只带外朝诸臣数十人,暗巡南地,二卫京营在明,朕在暗,暗处的朕轻车简行,哪能算得上是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话锋一转,天子轻声继续说道:“天下人皆知朕与诸臣南巡,可天下人,又当真会信朕真的去南巡,尤是那些乱臣贼子,当真有魄力在无法确定朕真的是否离京时上蹿下跳?” “陛下,英明。” 这一声“英明”,婓术真心实意。 天子微微一笑,对于婓术的夸奖还是有些受用的。 主打的就是个虚虚实实以小博大惊险刺激,走的是微服私访的路子,结果还带着明处的京卫,鬼知道天子是不是真的离京了,是不是就等着谁跳出来自投罗网。 天子明显有着详细的计划,只是不愿多谈,笑着转移了话题。 “前些日子听闻爱卿独子去了雍城任职,以其才华,想来如今已是独当一面了,近日可有书信往来。” 婓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尴尬。 信,的确写了。 近况,也说了。 大致意思就是,在雍城混了那么久,唐云以为他儿子姓路,叫人甲。 第722章 无名氏 天子南巡的事,定下来了,很快就传到了南地,传到了雍城。 但凡智商超过两位数的,都知道所谓南巡的目的在于雍城。 天下人知道,雍城的军民们,也知道。 于他们而言,君臣这时候赶过来,时机不太好。 山林初定,如今最为紧要之事是加强与各部族人之间的友谊。 以唐云为首的团伙很擅长这种事,甩开膀子干就完了。 君臣在这个节骨眼来雍城,弊大于利。 山林各部对汉家朝廷的印象并不好,很差,差到了极点。 唐云再是战功赫赫,他依旧是臣。 臣,见了天子,见了更多的臣,见了比他官位大的臣,得盘着,得卧着,得撅着。 如果盘的太矮,卧的太低,撅的太高,这种过低的姿态暴露在了各部族人的眼中,会对唐云在山林中的威信造成打击。 当每一个军民都在担忧此事时,雍城贴满了告示。 告示内容很多,简而言之就两个字,摆烂! 大量的土木工程,停工了七七八八。 名为被征召,实为开出高工钱的各城百姓,需要回到原籍,各地官府过来领人,带回去,报销往返路费,名义上说的是让大家回去过年。 百姓不想回去过年,想挣钱。 征募新卒,暂时搁置,明年开春再说。 各家府邸最为关注之事,也就是开矿的事,原定十三处,就剩下三处了,还全是铁矿。 对百姓而言,高薪的工作,没了,想要从军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没了。 对各家府邸而言,山林中巨大的财富,继续看着,敲着,就是摸不着。 对各地官府而言,令自己高升的政绩,统统没了。 雍城的摆烂,令无数人捶胸顿足,破口大骂。 只不过大家骂的不是唐云,而是朝廷,甚至是宫中。 没有人怪唐云,换位思考,自己是唐云的话也会搁置所有事情,为天子的到来做好准备,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 然而人们只看到了表,没有看到里,看到里的人,屈指可数。 “高,高哇。” 军器监外,某某某跟在赵菁承的身后,满面佩服之色。 “唐大人高,赵大人您也高。” 某某某倒不是拍马屁,真心话:“今百事皆需钱粮,且所需甚繁,仅轩辕氏一家,输纳已逾百万贯,军器监库藏久虚早是捉襟见肘,若非唐大人居中斡旋调和诸事,山林诸务何能有齐头并进之局,今各处…” 赵菁承止住了脚步,面无表情:“你只知其一。” 某某某弯腰垂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菁承刚要指点迷津,突然皱起了眉头:“这便是为何你暂掌轩辕庭公子日常诸事,而唐大至今不知你姓甚名谁之故。” 一听这话,某某某情绪顿时上来了:“还请大人为下官指点迷津。” “唐大人喜说白话,喜听白话,你平日伴唐大人左右,言请诸事,唐大人总是平静观望着你,这并非是唐大人仔细聆听。” “那是?” “唐大人他…”赵菁承是真的挺欣赏某某某的,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唐大人根本没听懂。” 某某某张大了嘴巴,有点怀疑人生,之前唐云倒是提过这件事,他还以为开玩笑呢。 “你若有悟性,自会在雍城混出个名堂,若无这悟性,如今轩辕庭公子已是回了城,唐大人若用你用的不顺手…” “顺手,顺手顺手!”某某某满面哀求之色:“下官改,下官一定改,一定会叫唐大人用的顺手。” “好。” 赵菁承微微颔首,再次前行,来到了一处雪人旁。 “如今诸事搁置,看似是钱粮短缺捉襟见肘,实则并非束手无策,以唐大人威名,稍稍松口,南地三道各家府邸自会携钱粮纷至沓来。” “大人说的是。” “唐大人此举是想叫朝廷知晓,所谓政令,朝廷政令,乃至国朝政令,不适雍城,不适山林。” “大人的意思是…” 能被赵菁承欣赏,某某某自然不是蠢货,片刻间就思考到了问题的核心。 雍城如今高速发展,正是因唐云有魄力,避开、绕开了所有的繁文缛节。 有适合的政令就用,没有适合的就想办法,想到了办法就将其变成政令。 至于阻碍有效发展的政令,不但不用,还会踩个稀巴烂。 这种做事方法,并不被朝廷所喜,朝廷之所以能够忍受,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长久的利益驱使。 然而事实却是,朝廷知道的并非是全部,说的直白点,唐云做事方法,比京中的人们了解的,想象的,更为激进,更为饱受诟病。 现在唐云将所有事情停了个七七八八,君臣来了后,肯定要做出一个判断。 无非两种结果,同意,或者不同意。 要么同意,从法理上,公开支持唐云,以后继续这么干。 要么不同意,给唐云喷一顿,然后各种挑毛病。 如果是第一种结果,那就无所谓了,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如果是第二种结果,那就得说道说道了,你不让我们这么干,那你们来干,你们来解决,如果你们能干明白,能解决明白的话。 经过赵菁承的点拨,某某某顿如醍醐灌顶。 起初他以为唐云是想让君臣们看成果,看即将有成果的成果,然后让世人知道他们有多难,多累,遭受了多少挫折。 现在他明白了,唐云不但是要给君臣们看即将有成果的成果,也要让君臣们看到,这即将有成果的成果,如果不出成果的话,竹篮打水一场空,全都白玩。 “大人,下官…下官有一事相求。” 某某某见到四处无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京中至雍城共八人,下官多谢大人提携之恩,八人之中唯有下官留在了军器监伴唐大人左右,距今已有月余之久,只是…只是唐大人连下官的名字都不知,平日多称某某某、那个谁、那个谁家小谁、那小子以及嘬嘬嘬,大人能否…能否得闲时告知唐大人下官姓甚名谁。” 赵菁承哑然失笑:“好。” 某某某面露狂喜之色:“多谢大人!” “你文采斐然做事干练,本就是应有之意,本官…对了。” 赵菁承顿了顿,略显尴尬:“你叫什么来着?” 某某某:“…” 赵菁承更尴尬了,之前曹未羊为了弄钱,从京中整来了八个有钱阔佬。 当时赵菁承没将这群人当回事,他以为曹未羊做过背景审核,就没太上心,只是让军器监的军伍和文吏们盯着这群人,哪怕是书信往来都要拆开看一遍。 就在这个期间,赵菁承发现只有某某某没有写信,而且做事勤恳悟性绝佳,很多事看一遍就学会了,头脑也灵活,最重要的是可以接受新鲜事物。 正好轩辕庭离开雍城了,整日在山林中忙活,阿虎还受伤了,赵菁承就让某某某给唐云当了贴身小助理。 唐云也没说满意不满意,反正没撵人。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只是现在回头一想,赵菁承发现他根本不知道眼前这小子的名字,只知道出自京中三省。 某某某刚要开口,轩辕庭从远处跑了过来,一把搂住了赵菁承的肩膀。 “老赵老赵,帮小弟一个忙,来,咱细说。” 某某某长叹了一声,没等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马骉从帐中走了出来。 “那个谁,对,叫你呢,我家姑爷让你去洛城请几个名医过来。” 某某某张了张嘴,这雍城,到底有没有人知道本官姓甚名谁? 第723章 喜讯 某某某来不及沉浸在悲伤之中,他要马上骑马去洛城,请名医回来。 此举,是唐云交代他的私事,十分私密之事! 某某某顿感重任在肩,马骉和他说,大夫人可能有喜了。 中午去的,到了洛城没停留,直接跑知府衙署找了柳朿,柳朿天没亮就将城中所有专科大夫全扔马车里了,第二天下午回来了。 不止郎中们来了,唐破山都亲自赶过来了。 十来个郎中,和排队候诊似的杵在小院门口,挨个研究,一起讨论,最终确定了,大夫人宫锦儿,怀有身孕。 宫灵雎高高跳起,然后疯了似的来回乱跑,最后一脚一个,将院子门口的雪人全部踹倒了,小脸红扑扑的,难言激动之情。 唐云蹲在雪人旁边,有些目光呆滞。 小熊蹲在唐云旁边,目光有些呆滞。 唐破山看了眼面容呆滞的好大儿,随即从阿虎袖子里掏出了一摞子银票,看都没看一眼,全都丢给了郎中。 郎中们一看银票数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面值最少的是百贯,最多的是万贯,就这一摞子,加起来都超过十万贯了。 唐破山根本没仔细看,调整好表情后轻手轻脚推开了门,满面堆笑看宫锦儿去了。 “我…” 雪人旁边的唐云,有一种不真实感,极度不真实感。 “我要当爸…当爹了?” “是,是是是。”阿虎搓着手,傻笑着,连连点头:“咱唐府要有小少爷了,或是小小姐。” 唐云扭过头,望着傻笑的阿虎,也乐了,咧着嘴傻笑着。 院门被一脚踹开,宫万钧看都没看一眼唐云,急吼吼的跑进了屋中。 “对!” 唐云霍然而起:“马上安排成婚,不行不行,马上安排成婚的事。” “不可操之过急。” 一声“不可操之过急”从屋里传来,宫万钧走了出来。 看着唐云,宫万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成婚一事不可操之过急,陛下已是定了南巡,日子虽说未定,想来就是这几日了,十有八九是要在年关时到达雍城,如若这时你成婚,岂不是…” 宫万钧也是满嘴苦涩。 说白了,就是人家秋雅结婚,你搁这又唱又跳的,算怎么回事。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 成婚肯定不可能是三两天就能筹备完的,唐云不在乎,英国公府不能不在乎。 筹备,少说十天半个月,多说一两个月,就算加急加快,真正成婚的时候,那也得一个月之后了。 时间点卡的太不好了,那时候马上过年,天子肯定也刚到。 到时候天子带着一大群臣子来了,定睛一看,啥啊,这啥玩意啊,满城张灯结彩,还以为是欢迎朕呢,结果是你唐云要成婚? 那是以你唐云为主啊,还是以皇帝为主? 以皇帝为主,新郎不陪着新娘,天天伺候皇帝,不像话。 以新郎为主,更不像话了,咋的,你要造反啊,别说成婚,就是马上临盆了,人家天子来了,你也得让你媳妇忍忍,克服克服。 “云儿。” 唐破山走了出来,微微摇了摇头:“这老匹夫说的不错,成婚的日子,拖一拖吧。” 难得,俩人首次达成一致,宫万钧也没计较被称为老皮肤。 唐云还是想骂人,要么说封建主义活该被打倒。 要是换了后世,哪怕是区长下班溜达,突然见到小两口成婚,那都得笑呵呵的说句新婚快乐,结果就因为你一个皇帝过来视察,婚都不让人结了? 眼看着唐云满面不爽眼珠子乱转,宫锦儿走了出来。 明明还没显怀呢,宫锦儿一副虚弱的模样扶住了腰部,和马上要生似的。 “云郎。” 就一声“云郎”,宫锦儿表达了态度,明显是也想拖到年后。 唐云掰着手指算日子,女性存在个体差异,差异不大,一般四个月到五个月才显怀,如果成婚往后推一两个月的话,问题不大。 “只是…”唐云用力的挠着后脑勺:“孩子生出来后呢,人们都会算日子的,算日子就知道是成婚之前就有身孕了。” “云郎。” 又是一声云郎,宫锦儿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后世,奉子成婚很正常。 古代,奉子成婚会被人指指点点说是先上车后补票,被人笑话。 唐云肯定是不在乎这个,他是顾及宫锦儿的感受。 “去他娘的。” 要么说还得是唐破山,老唐大手一挥:“云儿你做主,与锦儿做主,若是要成婚,为父写封信,叫陛下晚来些时日就是。” 唐云愣了一下,宫锦儿噗嗤一笑。 宫万钧则是嗅了嗅鼻子,瞅着唐破山,也没闻到酒味啊? “我俩研究研究吧。” 唐云还是取舍不定,唐破山给宫万钧拉走了,让俩人自己决定。 没了长辈,唐云进了屋,询问的话到嘴边了,见到到宫锦儿柔情似水的模样,话还是没问出来。 不用问了,二人都是为对方考虑,都是如此。 唐云照顾宫锦儿的感受,怕她觉得丢人。 宫锦儿又何尝不是在乎唐云的感受,怕为唐云招灾引祸。 什么都不用说,二人坐在床榻上,依偎在一起,安静着,幸福着,对未来期盼着,也憧憬着。 唐云那种不真实感,早已被其他情绪所取代,如梦似幻、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傻笑着。 宫锦儿长久以来的不安全感,随着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这一刻开始,她知道自己无需再担忧了,做唐云的妻子,做唐云孩子的娘亲,相夫教子,无忧无虑,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于挚爱。 宫锦儿有些憔悴,自幼习武,前一段时间她就感觉自己有些不对劲儿,心中也有了猜测,只是没确定,因此整日寝食难安。 现在确定了,再无紧张与不安之感,依偎在唐云肩头不知不觉间睡下了。 唐云将为宫锦儿脱掉衣物盖好被子,面容还残存着几分激动之色。 出了屋,关好门,唐云将小熊抱在怀中,无意识的撸着。 此时,漫天雪中,唐破山独自一人站在无人之处,低声呢喃着,为唐云尚未出世的孩子祈祷着。 唐破山,愿付出一切,换唐云之子平安出世。 算日子,宫锦儿怀孕应该是唐云回雍城不到一个月。 那时,唐云刚离开山林。 那时,山林刚经历过一场战场。 那时,山林埋葬了数万人,这数万人,皆死于他唐破山之子唐云的手中! 然而唐破山不知道的是,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不错,因唐云的缘故,山林中埋葬了数万人! 然而雍城,然而山林各部,则是会有更多的人,为唐云祈福,为大夫人祈福,为他们的子孙后代祈福。 第724章 考校考校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来自京中的消息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几乎每一日都有最新进展。 直到眼看着还有正好一个月要过年的时候,终于确定了。 “什么玩意!” 帐中的唐云猛皱眉头:“消息属实?” “属实。” 某某某言简意赅:“九日前的消息,京中无人不知。” “这不瞎胡闹吗。” 唐云的眉头越皱越深,帐中的其他几位小伙伴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今日最新消息,天子已经离京了,南巡,伴驾官员上百人,六部九寺十二监的官员以及京中十几位名士大儒,两营京卫一路护卫。 谁知刚出京没多远,走到七十多里的広城,大瓜出现了,天子没了。 不是天子被绑了,是玩暗访那一套,只不过是告知天下人,他要跑南地暗访。 和天子一同离开的,还有一些官员,十多个,外加百十来个护卫。 这事传回京中后都炸窝了,皆说天子也太没溜了,你要暗访你一开始就说暗访,刚出门没两步偷偷跑掉了算什么。 要说人们太过担心,也不是,两营京卫和剩下的那群伴驾官员继续往南走,由此可见,天子不会脱离大部队太远。 消息已经确定了,唐云的消息来源并不单一。 地方世家在京中养了很多快马,有任何消息,马上就有骑手第一时间赶过来告知,轩辕家也是如此。 童家也确定了这件事,还有一些南地三道的其他世家也知情了。 “暗访,暗访…” 唐云的指节轻轻敲打着书案,沉思了片刻,眉头越皱越深。 “陛下登基也就一年多,东海乱的和什么似的,西境因常年拖欠军饷,军中一直对朝廷不满,北地更是时时刻刻被战争阴影笼罩着,陛下刚登基的时候,并非所有朝臣都鼎力支持,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反对者并非全部被清洗,这时候天子离京,还是暗访,就不怕出岔子?” 提到这种事,唐云总会下意识看向梁锦。 梁锦倒是在,只不过他根本没望向唐云,而是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曹未羊。 老曹悠哉悠哉的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很悠闲。 唐云翻了个白眼,故意说道:“老曹,你怎么看的。” “下官看懂了!” 果不其然,没等曹未羊开口,梁锦直接站了起来。 “反贼可恨之处,不单单是因心生谋逆之心,而是藏头露尾。” 梁锦得意的冲着曹未羊挑了挑眉,继续说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唯有殄虏营旧案一事,除此之外天下四地再无谋逆之举,然而朝堂皆知,京里京外尚有心思鬼魅之人,陛下在京中,这些人反而不敢现身,那么陛下离京呢,这些人八成会现身上蹿下跳。” “你是说,南巡是假,将这些人引出来是真?”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梁锦摇了摇头:“亲眼见到陛下前,谁也无法断定陛下是不是真的南巡了,朝臣不知,世人不知,反贼,亦不知。” “真尼玛不靠谱。” 唐云爆了句粗口,既然不知是真是假,那雍城是准备啊,还是不准备? 曹未羊幽幽的开了口,语气很是笃定:“天子,必来。” 梁锦一副挑衅的模样:“何以见得。” “何为二心,何又为反?” 曹未羊反问:“是当初不愿天子登基之人,还是预谋举起造反之辈,或是唯恐天下不乱之徒?” 梁锦神情微动,坐下了,似乎是想通了一些事,不吭声了。 曹未羊看向牛犇:“陛下登基后,岂会不派遣亲军与心腹之人前往各道,前往各州府。” 牛犇点了点头:“他也不傻,肯定的啊。” “此乃必然也,若怀反心、图逆事,岂会毫无风声,心藏反意,或可掩人耳目,行逆举之事,则人必察觉,即如常斐、赵王府姬氏父子之流,心机虽深亦难免留有蛛丝马迹,欲颠覆乾坤,非仅高举反旗便能功成,需深谋,需细划,更需招兵买马,积势待发。” 梁锦下意识点了点头:“陛下南巡事出突然,就算有人想要造反,也来不及准备,若想仓促而行鲁莽行事,又不知陛下究竟是真的南巡暗访,还是已回京中,回了宫中,只能反贼现身。” “不错,至于那些当初不愿陛下登基之人,那些世家中人,那些朝廷官员,何惧也,不愿陛下登基,也只是不愿陛下登基,心里不痛快,嘴上不痛快,能如何,他们又能如何。” “有道理。” 唐云听明白了,曹未羊是将这些所谓的“反贼”分为了三六九等。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称得上是反贼的。 比较高端的,想要推翻大虞朝自己当皇帝的,手里得有钱,得有粮,得有兵马,牵一发动全身,在没有完全准备之前,绝对不会主动冒头。 然而这些人毕竟在少数,敢干这种事,哪个不是极为隐忍之人,现在连天子是不是真的离京了都不确定,怎么可能会动手。 再者说了,就算确定天子离京了,那也是到雍城之后的事了。 从雍城往京中赶,快马加鞭,就算路上墨迹点,也就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能干什么,别说半个月,一个月都打不到京城。 真正需要担心的,就是这种人,然而最不可能冒头的,也是这种人。 至于其他的,都是Low逼,和狗坐一桌,最多嘴上逼逼赖赖几句,天子要的就是让他们说,说了之后才能抓到把柄,回去之后正好一起收拾。 “我相信老曹的分析,那么继续准备,一切照旧。” 唐云点了点头,某某某将几份名单放在了书案上。 “大人,这是伴驾大臣的名单,这一份是与天子暗访的大臣名单,这是在京中对大人南关所作所为颇有微词之人的名单。” “行,那个谁,你之前在三省上班是吧。” “是,下官是在三省当差。” 某某某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每天不但要想着怎么说话言简意赅,还要了解唐云说的话,说的“新词儿”,记住后找人去问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唐云将名单一一展开,似是考校,也似是随口一问。 “这些人里,谁跟着陛下到了雍城后,会找我麻烦?” 某某某神情微变,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他感觉,至少,是他自己感觉,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决定着他的命运,很有可能是一生仕途的命运。 他很清楚,他算不得唐云的嫡系,远远算不上。 唐云,会给嫡系无数次机会,然而对外人,即便有机会,也只有一次,稍纵即逝的一次。 “不急。”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慢研究,明天晚饭之前,想到了告诉赵大人就行。” 一听这话,某某某再无犹豫,下意识伸出手指点了几个名字。 这便是聪明人,机会,真的只是稍纵即逝。 现在说,他是和唐云说。 仔细斟酌,思考,明天晚上之前,却是和赵菁承说。 唐云笑吟吟的,微微点头。 其实某某某很幸运,因为看重他的是老赵,唐云团伙中,屈指可数不算没心没肺的人。 看重某某某的老赵,到底还是在唐云面前美言了几句。 这也的确是唐云的考校,名单,某某某看过,又是京中过来的官员,那么这位看过名单的京中官员,如果根本没去思考谁会到了雍城后找唐云的麻烦,只有两种可能。 一,这家伙根本没为大家着想,就是过来镀金的。 二,包藏祸心,巴不得大家倒霉。 第725章 孔家女婿 八大金刚,也是少数能够从京中各部调到雍城任职的官员。 想来雍城的京官儿,不知凡几。 要不是那时唐云缺钱,他拒绝任何京官,包括其他各地的地方官员来雍城担任官职。 能拿出钱的官员,太多太多了。 能挤进八个名额,不止要有钱,还要有背景。 唐云知道这八个人有背景,没当回事,在雍城,不讲背景,讲实力。 起初唐云根本没关注过这些人,除了老赵外,其他小伙伴也没搭理过他们。 赵菁承关注他们,也是出于防范。 在防范的过程中,老赵一眼叨中了最出色的某某某,之后便让某某某进入了唐云的视线之中,担任生活小助理,照顾瘸腿的雍城义父。 事实证明,老赵的眼光相当的毒辣。 唐云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欣赏某某某的,不过也仅仅只是欣赏罢了,类似于小伙子挺会来事。 他身边出色的人,出彩儿的人,太多了。 文的,有曹未羊、轩辕敬,赵菁承。 武的,阿虎、薛豹、周闯业。 当牛当马的,牛马二人组。 负责社交的,轩辕庭、轩辕霓。 二五仔,有梁锦。 外围还有一大堆人,轩辕家调过来了很多子弟,哪个不是能文能武能文武,会冰会火还能裹。 别说进入核心团队了,哪怕当二五仔,梁锦都是他无法逾越的大山。 因此外人眼中的出色,哪怕是赵菁承眼中的优秀,在唐云心中,并不会占据任何地位,也不会耗费任何精力去关注,要不然也不可能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当然也可能是没问过。 现在考校,唐云是给赵菁承面子,没有老赵,他都懒得问某某某,名单直接丢给轩辕敬和梁锦就行了,雍城中了解京中局势的人多了去了。 某某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好了心情。 “伴驾官员一百七十二人,京中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皆有。” “嗯。” 唐云低头看着名单:“继续说。” “正四品上,只有三人,无三省,有六部,工部尚书陈怀远陈老大人、兵部尚书江芝仙江大人,还有一人,柱国将军郭臻。” 某某某将手指落在了郭臻的名字上:“此人,必寻大帅府麻烦。” 就在此时,梁锦站起身走上前,低头望着名单。 “寻大帅府麻烦,而非唐大人麻烦?” “不错,寻大帅府麻烦。” 梁锦似是想到了什么,挽起了官袍袖子:“传言是真,郭臻欲接宫帅之位?”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这家伙,想将我老丈人取而代之?” 某某某语气笃定:“是。” 一听这话,轩辕敬也走了上来,面色不是很好看。 到了如今,唐云和宫万钧早就有了默契,双方几乎没有吵架或是争论,有也是因为私事,现在大夫人有了身孕,两家实质意义上的亲如一家。 在场众人都知道,唐云不想让宫万钧卸甲,那么有人惦记老宫头的位置,大家肯定不能袖手旁观,远在京城也就罢了,来了雍城,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收拾收拾你。 “等会。” 唐云挠着额头:“之前我听鞠峰啊还是八哥和我说柱国将军,不姓郭吧?” 某某某弯腰解释了一番,柱国将军其实有三位,分为上、中、下。 前朝开朝的时候,只有俩柱国,一个是上柱国将军,一个是柱国将军。 上柱国是柱国将军的上级,有爵位,不是说他要上柱国将军。 最早的时候上柱国统领京卫,也就是专门负责保卫京中的,他下面还有个柱国将军,没有上字,算是二把手,等同于一个大帅,一个副帅。 到了前朝中期的时候,又多了一位柱国将军,那时候也不叫下柱国,还是叫柱国将军,只不过是个荣誉头衔,没兵权。 因此这个柱国将军,就分为有实权和没实权的了。 到了前朝中后期,勋贵满街跑,官员满地爬,兵部和文臣集团的指挥体系乱七八糟的,恰好有兵权的柱国将军被弹劾了,闭门思过,上柱国呢,又去北关了,剩下一个没兵权的柱国将军,就顶替了有兵权的柱国将军,暂时领着兵权。 结果闹到了最后,三个柱国将军都有兵权了,等于是一个上柱国,下面还有俩柱国。 本朝也是如此,上柱国,统管京卫,保卫京中。 另一个柱国将军,是他的左右手。 还有一个柱国将军,也就是最早的荣誉头衔,开始四处跑,各地军营巡查,各边关督战。 人们私下里为了区分,也懒得前面带个姓氏了,直接以上中下代替。 郭臻,就属于是中间那个,老二,给上柱国当左右手的。 天子登基前,郭臻虽说没站队,但也没反对,反正就是一副常见的本将或本官效忠的国朝,谁当皇帝效忠谁的模样。 就在前段时间,也就是八大金刚来雍城之前,那时候京中已经有传言了。 大致意思就是唐云在雍城权柄滔天,掌有军权的英国公宫万钧,又是他未来老丈人,要是翁婿二人有点什么不好的心思,后果不堪设想。 士林和一部分文臣就认为,应该派个人去南关,去南关当副帅,看着点俩人。 也就是这时候,郭臻的名字被提及了起来,郭臻自己也曾在多个场合表示,他愿意担任南关空缺已久的副帅。 这事倒是没引起什么太过剧烈的反响,毕竟满国朝都指望唐云出成果呢,不想因为这种不算太急的事给唐云压力。 一直到了前段时间,宫万钧得知京中有不少人想让他卸甲的时期,郭臻又跳出来了,不需要设置南关副帅了,他想直接当大帅,将宫万钧取而代之。 “护卫君臣京卫二营兵马,正是由郭臻统领。” 某某某如数家珍,郭臻出身根脚、岁数身材、平日喜好、京中风评、军中关系娓娓道来。 “听明白了,刚愎自用、睚眦必报,但也屡立战功,军中也是出了名的护短。” 唐云耸了耸肩:“好吧,无关善恶,你们也知道,我老丈人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内斗内行,外斗外行,也就和我嘚瑟嘚瑟了,面对外人,他不行的,都记下来,到时候先搞他。” 唐云收回目光,抬头继续望着某某某。 “那么看我不顺眼的人呢,有谁。” “吕公。” 某某某的目光有些莫名:“原国子监祭酒吕昶纹吕公,十二名伴驾大儒之一,可称京中士林之首,其正房夫人,出自孔家,名门之后。” 唐云下意识想要看向曹未羊,猛然想起梁锦还在面前,生生忍住了冲动。 “吕公我知道,我爹和他有交情。” 轩辕庭不解的问道:“他为何要寻我师父的麻烦?” 某某某回头说道:“京中多次言说,山林异族,异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唐云乐的够呛,非吾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从孔家女婿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搞笑呢。 第726章 有情人 考校也罢,面试也好,某某某算是过关了。 对京中的局势,各衙的情况,还有官员的底细,知之甚详。 也仅仅只是过关,勉强合格,因为唐云还是没有问他的名字。 某某某的情况是问什么说什么,却给不了任何建设性意见,也不知是没什么可说的,还是不敢说。 总之唐云没问他的名字,又和大家探讨了一番,散会了。 众人离开后,某某某找到了赵菁承,忐忑不安,询问自己表现的咋样。 赵菁承也不知该怎么说,某某某挺出色的,踏踏实实也肯干,也有自己的主见,只是他的出色,完全没有到让唐云眼前一亮的地步。 老赵不是给予别人虚假希望的人,他讨厌这种人,他也知道唐云讨厌这种人,因此实话实说,唐云并没有赏识他。 某某某很失落,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老赵也没将话彻底说死,难得的多聊了几句,如今唐云身边这群人,包括他自己,最初并非是人人都能够独当一面,是在朝夕相处中,大家不离不弃共进退,最终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好友,或者可以称之为家人,与其相比,能力只是一方面,加分项罢了。 某某某也不知道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略显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总结今日的会议内容去了。 赵菁承也没有多想,自以为了解情况。 在老赵的眼里,八大金刚无一不是出身不俗,不过未必是家族长子嫡孙,真要是的话,家里人也不敢将他们送来,毕竟唐云在很多人的眼里喜怒无常。 因此来的多是一些和核心子弟,培养肯定是大力培养,却并非当做下一任掌舵人看待。 那么八大金刚的想法就很容易猜出来的,想让家里人刮目相看,甚至是想去掉家族光环混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老赵是这么想的,唐云也是这么想的,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不过没人在乎。 唐云回到小院后,平日总是给他跑腿的某某某,并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特别深刻的印象。 此时的他,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晃啊晃的。 “是,很多人岁数越大越和善,越不愿意争抢,这个话不假,可你爹是国公,忠…忠心耿耿的八国公之一,那个郭臻在京中都公开表示想顶替你爹了,既然他早就知道,怎么不和我说,怎么不想办法,就这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坐在旁边的宫锦儿总是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腹部:“已是过去这么久了,为何不见几分变化。” “哪久啊,这才过去几天,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出来,那不是怀孕了,那是肠梗阻,或是疝气。” “何意?” “额…没事。”唐云将双手枕在脑后:“唠正事呢,你爹得支棱起来啊,得硬起来,不能坐以待毙啊。” “不争,便是争。” 宫锦儿微微一笑,躺在了唐云的胸膛上:“云郎有云郎的锐气,爹爹也有爹爹的才智。” 唐云猛翻白眼,不争便是争,这话不能说不对吧,有时候的确是这么回事,只是每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总能想起甘地,就很…就很…就很呵呵,特别呵呵,哈哈哈哈哈的那种呵呵。 “云郎。” 宫锦儿语气变得更加温柔了:“我想见一个人,很想,很想很想。” “我靠。” 唐云顿时警觉了起来,处这么久了,孩子都有了,不会有牛吧。 转瞬之间,唐云脑海里已经出现了画面,房门,被轻轻撬开,穿着婚纱的女人,哭的梨花带雨,对不起,明天我要嫁人了,许你最后一次温存,今夜过后,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怎地又走神儿了。” 宫锦儿扭过头,轻轻摩擦着唐云的颈部:“要鹰珠首领来陪我,好吗。” “什么?”唐云和诈尸似的猛然坐起:“怎么突然提起鹰珠了。” “马骉说,山林二百余神灵,你皆拜过了,唯独未拜鹰驯部的神灵。” 唐云心里给马骉全家问候个遍,生孩子嗑瓜子,逼嘴闲不住,什么事都和别人说,就说宫锦儿有身孕这件事,也是这家伙传出去的! “各部首领都在入城,去大帅府,去军器监,只有鹰珠没有入城,马骉说,她怕我误会,怕你难做,对吗。” “这…”唐云干笑一声:“不道哇,我也头一次听说。” “马骉还说,鹰珠钟情于你,她一定是钟情于你的,双碗山一战,阿虎受了伤,她一直护在你的身旁,直到回了雍城,对吗。” 不等唐云开口,宫锦儿坐起身,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 “我想见她,我想她在城里,我想知晓她是什么样的女子,我想知晓她是否钟情于你,我也想知晓你是如何想的,若她钟情于你,若你会开心,我定不会阻挠,只要云郎开心就好。” 唐云,笑了,冷笑。 就在刚刚的那一刹那,不到一秒的时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排除排卵期。 其次,观察微表情,排除试探。 那么正确答案只有最后一个了,怀孕的缘故! 一孕傻三年,这个三年是包括怀孕期间在内的。 三年之期一过,龙王…不是,智商重新占领高地,那你就看吧,我说你就同意啊、老娘现在后悔了行不行、好哇你凶我、离就离… “别闹了。”唐云打了个哈欠:“困了,睡觉。” “那我就当你首肯了,明日马骉将她接入城中。” “哎呀,困了,睡觉了。” “好,明日我就叫马骉去寻她。” 说罢,宫锦儿继续躺在了唐云的怀里,依旧温柔如水。 “慢着!” 唐云再次诈尸,冷笑连连。 “立字据!”唐云满面冷笑:“写字据,谁要是反悔,谁没九族,敢不敢!” 宫锦儿愣了一下:“九族,亦包括唐府,云郎知晓的吧。” “哦对哈。”唐云干笑一声:“反正要立字据,你敢不敢,谁后悔,谁…谁被瞧不起一辈子!” 宫锦儿噗嗤一笑:“你果然是钟情鹰珠首领的。” 说到这里,宫锦儿突然面色一冷:“姓唐的,终究还是被我试探出来了吧!” “哈哈哈哈。”唐云大笑四声:“我逗你玩呢。” 宫锦儿抛给了唐云一个媚眼:“我也是。” “靠。” 唐云倒头就睡,有点不想成婚了。 宫锦儿从身后抱住了唐云,吐气如兰。 “云郎,没有骗你,我不会介怀的。” “少来这套。”唐云一拉被子:“睡觉!” 第727章 一于奉陪 唐云那是什么货色,男女感情问题,比猴都精。 多年的夫妻生活,可以令一个男人的智商和甘平齐。 然而如果是为了多日的夫妻生活,男人的智商可以超过特么的赶。 唐云现在的感觉就是多日的如同多年似的,但凡宫锦儿提起鹰珠,就一句话,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他对鹰珠的感情,友情之上,爱情之下,不是暧昧,而是感动,更是敬佩与相互温暖,也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因此唐云没办法和宫锦儿解释这种复杂的情感,后者没体会过,这辈子也不会经历。 试探也好,真心话也罢,唐云该睡觉睡觉,该干嘛干嘛,这种事,被动就是主动,一旦主动就会陷入被动,里面的道儿深着呢,伸手不见五指,全是套儿。 头一晚上睡的早,第二天也难得起的早,唐云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跳了套广播体操,去军器监上班去了。 刚进营帐,正好看见马骉蹲在门口逗小熊。 没说的,激情开麦。 “我*你个大**,破**嘴整天***胡说八道,哪天我叫阿虎将你那破**嘴缝上我***你个大**!”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马骉站起身,先是满面茫然,紧接着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因鹰珠那事儿,姑爷是因我告知大夫人鹰珠那事儿才骂我是不是?” “你乐鸡毛你乐。”唐云鼻子都气歪了:“这么大个老爷们整天串闲话,你臊得慌不。” “不是我想说,是大夫人追问,姑爷你是了解过我的。” 马骉指了指自己脑子:“我没这个。” 唐云:“…” “大夫人何等智慧,三言两语就套出来了,不是没骗过,是被她识破了。” 越说,马骉越是无辜:“姑爷你不止了解我,你也了解过大夫人,她那身手,谁不怕。” 唐云张了张嘴,了解,和了解过,这怎么听怎么别扭呢。 这事还真不赖人家马骉,他倒是想帮着唐云遮掩,问题是他真没这个。 别看宫锦儿动不动就被唐云忽悠的一愣一愣的,那是因为人家恋爱脑发作,不面对唐云的时候,比谁都精,更何况马骉也没聪明哪去。 “行吧行吧。” 唐云没好气的给小熊抱了起来,一边暖着手一边进了营帐。 马骉没心没肺的笑着,乐呵呵的跟进来。 曹未羊也在营帐中,见到唐云来的这么早,略显意外。 唐云知道曹未羊来干嘛,没当着马骉的问说,坐下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找我干嘛。” 唐云望着马骉:“掂量着点说,我现在看你很不顺眼,极度不顺眼。” 阿虎冷哼一声:“当初就不应叫你做老三,应叫老四做。” 一听这话,马骉顿时连连摆手:“别,再给一次,姑爷再给一次机会。” “说,到底找我干嘛。” “姜将军回来了。” “姜玉武?” “是,凌晨过半回来的。” “他不是守着断云涧吗。”唐云神情微变:“出事了?” “倒是没有。” 昨夜南城办巡营的是正好是疾营,马骉大半夜满哪溜达碰到了,二人稍微聊了两句。 断云涧没出事,姜玉武出事了,准确的说,是江家出事了,更准确的说,是江家整事呢。 唐云身边的小伙伴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姜玉武的出身。 姜对江,兵部尚书江芝仙那个江。 玉武对玉文,再颠倒下顺序,姜玉武的真实身份实则是前朝状元出身,江家叛逆仔。 仕途一片光明的文臣不当,非要从军,还直接导致了他老爹江芝仙多次受到政敌攻讦,险些连累整个家族。 江芝仙慢慢缓过来身后也算是成全了好大儿,让他在南军当了新卒营副将,不过自打那之后,父子二人几乎没有任何联系,连个书信往来都没有。 时隔多年,破冰的还是当儿子的姜玉武,也不是因为思念他的好爸爸了,而是因为唐云,想要让他的好爸爸在朝堂上袒护点唐云。 之后父子二人的书信往来多了起来,老爹是挺思念儿子的,只不过儿子多是询问京中情况,询问有没有人要搞唐云。 这段时间姜玉武一直守在断云涧,也就是在五日前,他在新卒营的亲随收到了一封信,京中来的。 亲随又派人将信件送去了断云涧,姜玉武他爹写的。 具体内容姜玉武昨夜大致和马骉说了一下,天子南巡这件事,江芝仙是伴驾大臣之一。 在信中,江芝仙要姜玉武到时候好好表现,然后交代了一大堆。 唐云听过之后,眉头紧皱。 “他爹的意思是,想借着这个由头,给小姜同学弄回京中去?” “是。”马骉叹了口气:“姑爷你不是一直没向朝廷报功吗,姜尚书也不知道姜副将立没立上功劳,只是想着与姑爷你私交这么好,于情于理都要在功名册上记上几笔,靠着功劳想将姜副将带回京中。” “本人意愿呢,小姜同学怎么说的?” “让他爹有多远滚多远。” 唐云:“…” “姑爷,姜副将显然不想离开,可他统的是新卒营,而非六大营,六大营大帅府说了算,兵部想调也得顾及义父他老人家的颜面,唯独这新卒营,明面上不是咱南军的人,调不调走,那是兵部说了算,姜副将连夜回城,就是想寻你给出个法子。” 估计姜玉武也没想到唐云今天能起床这么早,这会应该是在营中睡觉。 “首先,尊重个人意愿,其次,出于朋友情谊,帮他是应有之意。” 唐云说的可不是客套话,讨伐蝮部,姜玉武不算主角,按部就班一板一眼,甚至都没有轩辕尚出彩。 但是,但是但是,自从唐云将新卒营变成了他的形状后,姜玉武没说的,对唐云听之任之,甚至破天荒的给他的尚书爸爸写了信,希望帮助到唐云。 说得通俗点,公务上,指望不了太多,不会带来任何惊喜,单论做朋友,姜玉武没得说。 “姑爷,要不要我去将他叫来?” “不用,让他睡着吧,我来想办法,你这样,去给周闯业叫来。” “成,这就去。” 马骉离开后,唐云扭头望向和没睡醒似的曹未羊,声音压的很低。 “原国子监祭酒,孔家女婿吕昶纹,你见过吗。” “吕昶纹正房夫人孔尚,当年…” 曹未羊呷了口茶,幽幽的说道:“老夫知晓文宗已动杀心,欲隐姓埋名避杀身之祸,临行前只对一人提及过,正是吕昶纹之妻,孔尚!” 唐云神情微变:“吕昶纹见过你吗?” “无需担忧,老夫与他不曾相识。” “那就好。”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我还想着要是他能认出你的话,你回山林度度假,等君臣离开后再回来。” “不,老夫不会再逃了。”曹未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夙愿有二,已达其一,孔家,孔家文宗,老夫定要讨回公道。” 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缓两年行不行,一年也行,你再给我一年时间,让我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们陪你。” 曹未羊哈哈大笑:“相识至今,老夫还是对你捉摸不透。” “什么意思。” “为何不问老夫意欲何为,不问,便是知,既知,为何不劝说老夫。” “我惹事了,树敌了,对方很厉害,或许是权倾朝野,或许是天下一等一的世家。” 唐云打了个哈欠:“老曹你帮我吗,哪怕九死一生。” “自然。” “这不就结了吗。”唐云耸了耸肩:“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仗义。” 曹未羊再次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就喜欢唐云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出。 第728章 大营 周闯业到了帐中后,难掩兴奋之情。 山林讨伐蝮部,他作战最为勇猛,既是负伤最重的,也是恢复时间最长的,多次命悬一线。 唐云心疼周闯业,得知后者痊愈后也没交代任何差事。 闲下来的周闯业反而浑身不自在,总怕义父他老人家不爱自己了,最多就是参加参加会议,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今天到了帐中,见到曹未羊也在,周闯业激动的直哆嗦,还以为又要去哪干架了。 “从现在开始,你跟着小姜同学混。” “姜副将?” “嗯,姜玉武。”唐云将兵符随手丢了过去:“隼营扩营,整编鹰、熊、月三支新营,各抽调三千人马,最为精锐的三千人马,两日内选拔完毕,三日内整编完毕,暂时还叫隼营吧。” 周闯业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颇为震惊:“扩编后,隼营会高达一万五千人。” “我知道。” 唐云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一万五千人,两千重甲步卒,四千重甲侍卒,这些重甲辅兵也是长弓手,剩下是四千弩手、三千盾卒、两千器卒。” 周闯业神情微动:“恩公您说的这这四千侍卒莫不是…” “不错,就是我之前提出的设想,至于两千器卒,让阿豹挑选,算日子,天子就是再磨叽半天月左右也到了,让作坊和那些匠人加班加点的干。” 说到这,唐云扭头望向曹未羊:“那些投石机改良好了吗。” “是投石车,而非投石机。” 曹未羊微微颔首:“只是这缴获猛火油数量不多。” “混合军中火油,视觉感官上都差不多。” “善。” “大致就这么个情况。” 唐云收回了目光,再次沉思了片刻,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处后缓缓站起身。 “我有点将之权,今日起,你便是隼营副将,姜玉武则是隼营主将,你二人统领这一万五千人,第一战,打的不是异族,不是戒日国,不是任何敌人,而是君臣。” 周闯业愣了一下,紧接着神情大变:“恩公您终于…不是,恩公您要造反?” “什么玩意造反,我是说演武,让君臣们知道…等会,你刚才是不是乐了?” “额…卑下没有。” “是吗?” 唐云挠了挠额头,总感觉刚才周闯业误会的时候嘴角上扬了,多少带点兴奋的意思。 “就这定了,时间紧任务重,遇到问题如果有需要的话,找庭挺和阿蛇帮你们。” “唯。” 周闯业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倒退着离开了。 曹未羊何其智慧,知道唐云打的什么主意,抚须一笑。 “倒是好心胸,号令隼营之人应是你唐云嫡系,如此这般,就不怕君臣误以为那姜玉武才是边关不可或缺之人。” “无所谓,大家不在乎,再说让其他人担任这隼营主将也不适合。” “有长进。”曹未羊颇为欣慰:“说的不错。” 姜玉武的身份比较特殊,严格来说算不上唐云的嫡系,也算不上是南军的人马,能够直接管辖的是兵部,而非大帅府或是军器监。 由他来担任扩营的隼营主将,无论是兵部还是朝廷都会喜闻乐见。 只是往深了说,基层军伍,无论是汉军还是各部精锐,完全不在乎这种名义上的事。 大家心里和明镜似的,铁打的义父流水的将,将军只是过客,义父才是真爱,真正可以号令他们的,只有一个唐云。 “对了阿虎,一会让人…就叫那个谁,那个什么谁谁谁去筹备吧,城南划出一块演武场,体育场那边不是剩了很多木料用不了吗,废物利用一下。” “少爷是要建盖什么吗?” “盖一座墙,墙上…算了,我画出来吧。” 唐云也是想到哪说到哪的性子,坐了回去开始写写画画。 与此同时,大帅府中也多了几分紧张与踌躇。 将帅齐聚一堂,宫万钧下达了最高指示,天子到达雍城后,许出不许进,今天开始,加强南北二门盘查,挨家挨户挨营核对身份,从军伍到校尉,全部过一遍。 “商队呢,还有那些世家中人?” 谢老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唐云学的毛病,翘着二郎腿,拿着个小本本,一边看一边问。 “是都撵走,还是如何。” 宫万钧没吭声,看向了角落中坐着的一人,大家也随着老帅的目光望向了他。 正是整日忙的脚不沾地的某某某,见到众人望向了自己,连忙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大帅府是大帅府,军器监是军器监,虽说大家亲密无间,可很多职责上的事还是要划分的很清楚,更何况以宫万钧与唐云的身份,不可能事无巨细天天碰头研究。 这也就导致了两边都有联络人,也就是代表。 以前负责这事的是赵菁承,后期成了南阳道军器监监正,乃至成了三道军器监监正,再让他干这个活就不合适了,还有就是老赵也没这闲工夫,因此就交代给了某某某。 “帅爷,诸位将军,我军器监的意思是,世家中人由轩辕氏统辖。” 拿着小本本的某某某说的很细致,留下多少人,撵走多少人,谁能够面圣,谁负责造势给天子拍马屁以及歌颂朝廷。 “下官已与轩辕庭公子商议过,轩辕尚老先生明日一早便会入城,由他统管此事。” “好。” 宫万钧微微颔首表示满意,雍城想要高速发展,想要尽快消化山林,离不开南地三道世家们的出人出力出钱财,从指挥体系上讲,大帅府管不到他们,更不想与他们交恶,由轩辕家出面最是适合不过了。 鞠峰看向了某某某:“还有那军备演武,军器监如何说的?” “唐大人已安排妥善,只是其中旁支末梢下官知之不详。” “你不是整日在军器监厮混吗,怎地还…” 宫万钧冲着鞠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追问下去了。 老帅心里有杆秤,天子来了后,现阶段的工作,战功也好建设也罢,需要一个总结,做这个总结的,自然是军器监,而非大帅府。 毕竟从头到尾整件事,都是唐云这伙人亲力亲为,南军这边就是六大营抽调了一些人手,帮忙了,却不算帮大忙,没必要抢这个风头,也不愿抢这个风头。 “且忙着吧。” 宫万钧率先站起身,挥了挥手:“各司其职,莫要出岔子,三日后,各营再来此处开会,本帅要知晓进展如何。” 众将哑然失笑,发现老帅这做派,越来越像他家女婿了。 第729章 君至 世人皆知,天子南巡,如若当真是南巡了,最后一站,或者说是其目的,必然是雍城,是山林。 不管是哪,肯定是奔着南去的。 这也就导致南地三道地方官员们不安生,患得患失。 既想让君臣知道自己干出了哪些政绩,又怕被君臣看出自己没干出哪些政绩。 尤其是南阳道的官员,南阳道,前往雍城必经之路,既是暗访,那就是日本儿媳日本爹,早晚免不了,防不胜防。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很令人无奈的问题,如果是兴师动众好几万人呼啦啦的杀过来,可以提前做准备,至少得将面子活干好。 问题是人家天子偷摸离队了,知道他们要来,却不能提前准备。 准备了,成什么了,明明是人家姬老二pLAY中的一环,你不但看了剧本,你还不按剧本来,让人家天子失去乐趣,失去成就感,后果可想而知。 这就和过生日似的,家里人准备给你个惊喜,结果回家之前先给生日帽戴上了,进去后你先大喊一句司扑歪的,多扫兴啊。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眼看着没几天就过年了,明面上的伴驾大部队也入了南阳道,地方官员们寝食难安,就差将床搬城北门去了,几乎所有官员都是这个状态。 是几乎,不是所有,至少有一个官员,一副爱几把咋地就咋地的摆烂模样,洛城知府柳朿柳大人。 城西,柳朿穿着绯红色的官袍,仰着头就喊。 “请个书约,他娘的请个书约,本官都说多少次了,要卖就光明正大的卖,书约花不了几分钱,怎地就整日惹本官发火!” 二楼露台上,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连忙跑下楼,满面殷勤之色。 来到柳朿面前,非法老鸨子先抛给了柳朿一个大大的媚眼。 “诶呦,大人您又不是不知人家的苦楚,家里男人死的早,又碰上了大灾,连个民籍都无,到了洛城又无人作保,手下的姐妹们哪个不是苦命人…” “行了行了。”柳朿颇为不耐烦:“那也不能做暗娼,要卖就光明正大的卖,咱雍城是讲规矩的,只要是卖,不管你卖什么,商税一文钱都不能少。” “不敢少,一文钱都不敢少,只是…” 非法老鸨子凑上前,低声道:“多交些都成,可姐妹们去了衙署,道不明出身,一旦被官差撵回了原籍,这不是将姐妹们往死路上逼吗,能过好日子,谁大老远跑洛城陪男人睡觉。” 柳朿叹了口气,下意识点了点头。 第一届联赛举办之后,洛城彻底变了样。 原来的洛城,就如同一个黄土埋天灵盖上的老人,活着行,死了也无所谓,苟延残喘着。 唐云成为雍城话事人后,将举办联赛的资格交给了洛城,这位老人直接破土而出,摇身一变,成了南阳道的新势力,光是这一季的税收,足足占了整整一道的三成,足足三成! 柳朿作为知府,能力并不是特别出众,然而他只有一点好,那就是脑子不太好。 脑子不好的柳朿,就听,就看,就学。 听唐云怎么说的,看唐云怎么干的,学唐云怎么弄的。 赚了第一桶金之后,没说的,直接大兴土木。 雇佣民夫,就是盖,就是花钱,就是借钱给百姓创业。 让百姓盖,让百姓花钱,然后百姓赚钱,衙署也赚上钱了,和特么小额贷似的,只不过几乎可以说是没利息。 就说现在,不提城内,只说城外,四门根本不关,仗着是雍城的战略合作伙伴,仗着军器监天天下订单,城外大集市套着小集市,作坊区连着简易民房,城外仓储区一个接着一个建盖了起来。 良性循环,盖的越多,缺的人越多,缺人了,来的人就越多,来的人越多,发展越好,发展越好,府衙越赚钱。 要么说柳朿脑子不好呢,什么政绩、名声、官声,根本不在乎什么上缴朝廷税银,见了钱也不留,每天官吏们什么都不干,就研究怎么花钱。 到现在了,府衙的钱是越花越多,城里城外的百姓,也是越来越多。 唐云带着人去山林讨伐蝮部之前,制定了好多政策,其中就包括了洛城可以接纳流民,同时避去所有繁琐的手续与规矩,招揽大量城池的百姓。 百姓的心里是有杆秤的,哪能赚钱,哪不赚钱,哪能过好日子,哪连生存都生存不下去,心里和明镜似的。 现在洛城能建的建的差不多了,能盖的也都盖完了,自然不需要再毫无节制的接收百姓了,非但不能接收,反而要还回去不少,毕竟人就是生产力,各地官府也不愿意将城中那么多人都送走。 这就导致了许多百姓想方设法留下来,就如同柳朿面前的老鸨子,带着一群小姐妹们过来当个手艺人,如今要她们回去,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就是回去了,一个月往死里干,起早贪黑加班加点的干,哪怕磨卷边了,一个月都没在洛城几天赚的多。 “你出自秧城是吧。” 柳朿到底还是心软了,平常也习惯了,连声音都没刻意压低。 “本官给你指条明路,将消息传出去,告知乡亲们,洛城再舒坦,那也是仗着本官的好兄弟唐云唐大监正的光,止步于此了。” 非但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柳朿反而扯着嗓子搁那喊:“去雍城,去山林,本官也不瞒你,这就是陛下南巡了,本官的唐兄弟要将这事儿拖到年后,若不然…” 说到这,柳朿顿了顿,一副卖个关子的模样。 老鸨子急的不行,都双手抓着柳朿的胳膊了,摇啊摇的:“大人您说嘛,您快说啊,这话说一半憋在那,人家心里都起痒,痒死了。” “哈哈哈哈。” 还穿着官袍的知府大人,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在人家老鸨子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原本本官的好兄弟唐大监正是要在年前定下此事的,雇佣大量百姓前往山林,签写书约,有长期亦有短期,与各部混居,去做工,去建房,去开垦荒地,去放牧养殖,只要有一膀子力气的,怎地都能赚钱,去了山林就赚钱,便是你和你的姐妹们也可去,山林赚一份儿,军器监还能发一份儿,做个三五年,一辈子衣食无忧。” 老鸨子双眼放光:“此话当真?” “本官何时骗过咱洛城的乡亲们。” “大人仁义,成,成成。” 老鸨子再次朝着柳朿抛了个媚眼,迫不及待的回去和小姐妹们商量去了。 柳朿抚须一笑,带着俩跟班狗腿,继续满城瞎溜达的去了。 殊不知,三丈外的一顶轿中,一个男人紧皱眉头。 “此人,便是老八与牛犇多次提及的柳朿,爱民如子的洛城知府柳朿?” “正是此人,老奴当初来洛城时见过数次。” “荒唐!” 姬老二放下轿帘:“堂堂知府,怎地是如此做派。” 天子内侍周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堂堂知府怎么如此做派,是但凡和唐云沾点边的,都是这个鸟样,只要不说是干什么的,光看做派,和臭无赖没太大区别。 第730章 庸知府 要么说都愿意当天子呢,主打的就是个任性。 南阳道的官员们都愁坏了,眼瞅着要过年,京中伴驾的大部队也到了,天子愣是没露面,很多人也难免怀疑姬老二是不是根本不离京。 老二离京了,非但离京了,还已经到洛城了。 所谓的暗访,更多的是出于政治目的。 更何况天子对南阳道各州府没有任何兴趣,南阳道的情况,他很清楚。 唐云这伙人就是混南阳道的,牛犇也好,谢老八也罢,早就将情况和宫中说了,更何况温宗博、杜致微、周玄、王珂,都来过。 这些人的一路见闻,各地官场与世家情况,天子比较清楚。 一路几乎没做过多停留,直接赶到了洛城,比大部队早到了五日左右。 原本天子想要在洛城现身的,想见一个人,就是那种哈哈想不到吧是我小子死扑外思的。 扑了个空,唐破山不在洛城,去雍城了。 没有老唐,天子也懒得现身了,考虑着是等等后方大部队还是直接去雍城。 低调嘛,居住的并非是城中最好的客栈,而是一处小院,类似于民宿。 这个民宿概念也是唐云提出来的,柳朿号召城中百姓家里有闲置的房子都拿出来出租,短租。 柳朿可不是后世那群煞笔专家,城中真的有很多百姓闲置着居所,因为拖家带口去雍城打工去了。 天子现在居住的就是一处小院,不大,还算整洁,几个乔装打扮的护卫守在外面。 姬老二胆子大是真的大,虎也是真的虎,刚离京就跑了。 跑了也就算了,身边就带着百十号人,其中还有一些伴驾老臣,充当护卫的禁卫满打满算也就是八十个人,还不能走在一起。 谁要是真想行刺的话,一旦掌握了天子的行踪,不能说手到擒来吧,反正只要形成人数上的优势,很大几率能够取天子狗命。 “朕,不喜这柳朿,庸。” 坐在院中,一身华服世家子打扮的天子摇了摇头。 给天子倒茶的周玄犹豫了一下,按理来说,这时候他应该来一句“陛下说的是”附和附和。 只是他之前来过雍城,对柳朿的印象挺好,再一个是这位柳知府属于是唐云团伙的外围成员,话说出口,深了浅了不好把握,还不如不开口了。 “南行暗访,朕一路走来,各道,各州各府各城县,无一不是如临大敌草木皆兵,官道之上兵备府骑卒日夜奔驰,城中四门盘查欲入城需排三里之外,便是入了城,各家客栈外明里暗里皆是武卒,行迹稍有可疑之人便会被押入大牢,唯独这洛城…” 天子的眉头越皱越深,话没接着往下说。 要么说很多当领导就是嘴里没实话,矫情,逼事多。 南巡,说什么怕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大家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就行,当我没来,别影响你们生活。 可真要是没人当回事,他又不乐意了,啥意思啊,嘛呢嘛呢干嘛呢这是,不拿我当人看是不是看,明知道我过来视察,什么都不准备,是不是没把我当人看? 天子现在就是这个心态,感觉柳朿没将他当回事。 暗访,南巡,肯定是要去雍城,洛城呢,又是必经之地,别的地方不准备倒也无所谓,唯独你洛城真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是完全没拿天子当回事啊。 “周玄。” “老奴在。” 天子是越寻思,心里越不舒坦:“将那柳朿寻来,朕要亲自问一问,他聋了,还是瞎了,一城知府,怎能懈怠成如此模样。” 周玄叹了口气,柳朿这知府八成是要完蛋了,天子先给了一个“庸”的评价,再要亲自兴师问罪,那还能有个好吗。 “陛下,听闻柳朿与唐监正…” “朕,知晓!”天子脸上已经浮现出了几分怒意了:“他今日敢不将朕当回事,明日就敢不将唐家父子当回事,洛城,南关毕竟之路,更与雍城息息相关,有此庸官担任知府,朕…” “老奴斗胆插句话。” 周玄表情略显古怪:“陛下您这顺序是不是说错了?” “嗯?” 天子哑然失笑:“无伤大雅,洛城,与雍城息息相关,更是南关必经之路,由此庸官担任知府,朕回京后怎能安心。” “不是这顺序错…陛下您接着说吧。” 周玄很是无语,懒得继续纠正了。 院中十多个禁卫,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大家已经习惯了。 自从到了南阳道,越是接近雍城,天子越反常,没在京中那股镇定劲儿,而且说话总是不过大脑。 不过大家也理解,兴奋的。 能够暗中护卫天子的,好多出身当年王府护卫,也就是姬老二封地中的墨营,资历和牛犇差不多。 唐破山和天子那些事儿,还有天子登基后对唐破山的思念之情,大家多少知道点。 能理解,毕竟如果没有唐破山的话,天子别说当皇帝了,根本活不到今天。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叩门声,一重三轻。 门被拉开,两个乔装打扮的禁卫带着俩老头走了进来。 禁卫没进来,俩老头进来了,身穿儒袍,院门刚被关上,俩老头躬身施礼物。 “出京在外,无需繁文缛节。” 姬老二挥了挥手,示意俩老头过来坐。 能够坐在天子对面的,身份自然非同凡响,正是伴驾老臣中的两位尚书,兵部尚书江芝仙,工部尚书陈怀远。 陈怀远还没吭声呢,江芝仙那脸纠结的和个蛋皮似的。 “陛下,这洛城知府柳朿,酒囊饭袋!” 陈怀远没吭声,他来过洛城,见过柳朿,其实印象也不怎么好,但是吧,他很清楚天子的心态。 这一路走来,天子属于是帝中金毛,在他的眼里,唐云身边没一个坏人,朝堂之上,没一个好鸟,爱屋及乌。 “陛下,臣虽武将,却也正是因臣为武将,这洛城守备如此松懈,明知陛下会亲临此城,竟懈怠到这般地步。” 江芝仙是真的生气了,摇着头:“洛城非比寻常,柳朿这等尸位素餐之辈,何以堪当大任。” 别说一个皇帝外加一个尚书,哪怕是就一个尚书,虽说是兵部尚书,能够说出这么一番话,柳朿,仕途堪忧。 第731章 兴师问罪 天子身份特殊,入城后没有大摇大摆的溜达,轿子都没下。 陈怀远和江芝仙不同,俩人溜达了一天,就一个感觉,没规矩,相当的没规矩,十分之相当的没规矩。 就不提洛城根本和戒备森严这四个字不沾边儿了,提百姓,只提百姓。 这一日的见闻,即便是来过洛城的陈怀远都看不下去了。 民风彪悍,其实并不是贬义词,多指百姓豁达果敢,而且极为团结,遇到不公之事敢于反抗。 朝廷,上位者,不喜欢百姓敢反抗不公之事,不利于约束管理,所以很多时候他们口中的民风彪悍,成了贬义词。 洛城,洛城百姓,那特么都不是民风彪悍了,那属于是刁民中的刁民,刁中极品,民中恶霸。 两位老臣亲眼所见,就在今早刚入城的时候,北城门守备府军伍和衙役守在门口,根本就没盘查,就是站在那里打哈欠。 然后呢,然后因为出入洛城的百姓太多,就排起了队。 其实排队队伍根本不长,也就一里多。 要知道从京中来到南地,早晚出入城的队伍,那都是三里起步,至少三里。 一里出头,那都算是最短的了,而且城门口根本没人盘查。 就这样,排队的百姓,各种骂,骂的那叫一个难听,老娘们骂,孩子也跟着骂。 骂洛城府衙赚了那么多钱,都不知道再修个门,还有说什么耽误他们上工,晚上下工就去府衙门口闹。 俩老头当了这么多年官,头一次碰到这种事,瞅了半天,面面相觑。 不过转念一想,好多洛城百姓都是军伍亲族,粗犷就粗犷点吧。 结果入城后,俩老头又惊着了。 还是骂,不过这次不是百姓骂衙署的武卒和官吏,而是武卒和官吏在街上与百姓们对喷。 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哪怕是兵部尚书江芝仙都不好意思在皇帝面前描述。 衙役走在街上,那就和没睡醒似的,见到面生的,走上去盘查。 当时俩尚书还挺欣慰,至少城中盘查。 谁知道小吏和武卒盘查是盘查了,就是上去问一句你谁啊。 百姓说啊我是谁谁谁。 官府的人问,为啥看你面生呢。 百姓直接开骂,放屁一样,全城这么多百姓,你们衙署一共几个鸟人,还能将全城百姓长啥样全记下来? 然后,让俩尚书震惊的一幕出现了,被喷了满脸口水的小吏与武卒们,乐了,他娘的敢还嘴,不用盘查了,肯定是城中的刁民,滚吧。 俩尚书呆立当场,终于看明白了,敢情这群衙署的人,就是单纯的通过百姓敢不敢还口来确定是不是城中百姓。 当时俩老头还不太确信,暗中跟着,最后确定了。 俩人跟了一路,亲眼看见,官府的人马,挨骂挨了一路。 准确的来说,十分不夸张的说,这群离开府衙的武卒也好、官吏也罢,工作就是出来挨骂。 挨骂的路上呢,好多百姓反映问题,让他们马上解决,他们解决不了,得记,说回去询问上官,然后继续挨骂,百姓让他们马上解决。 “胡闹,儿戏,荒唐!” 江芝仙越说越来气,将整日所见所闻大致说了一遍,气的胡子都直抖。 这家伙虽说是兵部尚书,实则也是文臣出身。 文臣都有一个通病,或者说是上位者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给人打标签。 百姓,要温顺,要服从,要恭敬。 结果到了洛城,最狂的是百姓,最自由的是百姓,最嚣张的,还是百姓。 作为一地父母官的知府,将当地百姓治理成这个奶奶样,可想而知这知府不是坏就是菜。 “哎。” 一声叹息,出自陈怀远之口。 “陛下,入城后所见所闻,百姓虽说不服管教,可家家户户似是颇为富裕,要说知府柳朿…” “南地谁人不知。”江芝仙直接打断道:“公务、私交,凡与雍城,唐监正有所往来者,皆有政绩,雍、洛二城如此之近,此城不知担了多少雍城的钱粮花销,柳朿又不知沾了多少唐监正的光,这洛城,怎能不富,这城中百姓,岂会不富。” 陈怀远不吭声了,倒是实话,俩人也打探过了,毫不夸张的说,洛城百姓上工所赚的钱,所有行当,都和雍城有关,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换句话说,就是牵条狗过来,它都能当知府。 “还有一事。” 江芝仙为天子倒了杯茶:“城中贴满告示,说是倒履相迎来洛城投资之士,臣起初不懂是何意,打探过后才知,这投资二字的意思就是投钱入作坊、入民商,多是商贾之事,凡是携带钱财之人,皆可入城,畅通无阻,这也是臣最为气愤之事,若有心怀不轨之人假借商贾之名,岂不是可随意进出洛城,这柳朿,分明是…” “朕,知晓了。” 天子缓缓站起身:“无需将那饭桶传来了,朕,要亲自去府衙,朕,要亲自问问,他究竟知不知晓朕南巡,又究竟怕不怕城中混入刺客,若是怕,为何置之不理,若是不怕,难道他这知府…心怀二心不成!” 周玄心里咯噔一声,天子这话可谓是诛心之言,死亡陷阱题,夺命二选一,怕或不怕,都要完蛋,是完蛋,不止是丢了官袍的完蛋。 说罢,天子看向陈怀远:“带上护卫,前往柳朿府邸,若出了岔子,破门,捉柳朿亲族!” 要么说天子是干介个的,别的不说,自身安全这个问题,那是相当有经验了。 柳朿不将天子南巡当回事,很反常,十分反常。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家伙是故意的,故意让城中防备松懈? 如果是故意的,这家伙打的什么主意? 在天子眼中,不看什么几率大小,要么是有,要么是没有。 既然有,有这种可能性,他怎么会不留后手,不但交代陈怀远带着人控制柳朿的亲族,还要人准备随时通知唐、宫二家的护院。 就这样,天子就带了十来个人,前往了府衙,准备当面质问柳朿,好好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成份。 第732章 骇人听闻 夜色落,人不多,十来个。 除了天子与江芝仙外,就十二名护卫。 周玄没在,去通知唐家与宫家门口杵着了,准备随时通知两家亮身份吹哨子叫人,以防不测。 问,为什么一个太监,能通知两家府邸。 答,因为两家府邸是邻居,就住隔壁。 天子也是真的艺高人胆大,已经打探清楚了,这时候府衙的官吏大部分都下差了,里面就十来个人,除了柳朿外,就几个看门的。 就是因为打探清楚了,天子更来气了。 洛城府衙有一个规矩,就很他妈欠揍的规矩,到点就下班,天大的急事,没加班这一说法。 早上辰时,没有任何人会早到,都是卡着点进入衙署的。 晚上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一起下班,没人会加班,除了柳朿。 柳朿走得晚,也不是加班,而是在衙署中喝两口小酒,墨迹半个时辰后才离开。 也就是说,天子一行人入了衙署,整个衙署,偌大衙署,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 要是真出问题了,天子的护卫连十多个人都打不过,那姬老二也活该死这。 到了衙署门口,俩守门的衙役明明看见天子一行人迎面走了过来,愣是没什么警觉的神情,和没事人似的往那一杵。 天子那是什么身份,不可能和俩衙役掰扯,江芝仙走上前,他也不傻,没喊什么叫柳朿滚出来。 走上前,面带笑容,施了一礼。 “二位差爷,我家主人有要事求见知府柳大人,能否通传一声。” 好歹是兵部尚书,这点常识还是有的,柳朿真要是心怀不轨,天子不能在外面现身,现身也是进去再现身。 俩差役看了看江芝仙,又瞅了瞅天子一行人,随即朝里面一指。 “柳大人就在公堂中,容我通禀一声,寻柳大人,所为何事。” 江芝仙笑道:“投…投资一事。” “投资?!” 和没睡醒似的俩衙役双眼大放光彩,瞬间点头哈腰。 “诶呦,原来是财神爷,稍等,稍等片刻,这就去通禀。” 左侧衙役说完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天子。 天子被看的很不舒服,因为这衙役看的很仔细,天子的面容,穿着,腰间玉佩,乃至靴子上的细节,没有任何一处放过。 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后,衙役这才一溜小跑了进去。 天子等人倒是没等太久,衙役很快就出来了,只是不负刚刚那般殷勤,而是面带几分戒备,指了指里侧。 “家丁护院不可进,带一随伴入内,大人正在等候。” 护卫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准备摸向腰后的短刀。 天子那也是真的虎,微微摇了摇头:“江管家与老爷我入内就是。” 江芝仙面带犹豫之色,没等开口,天子已经走进去了。 绕过影壁就是公堂,天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公堂之中的柳朿,旁边放着火炉,明明是审案的地方,这家伙和过日子似的,书案上放的不是公文,而是两盘小菜和一壶酒,以及一摞子黄纸。 天子心中更厌,带着江芝仙跨过了门槛儿。 江芝仙心都提嗓子眼里了,准备随时大喊一声给护卫们全叫进来。 “柳朿,柳知府,南阳道洛城知府柳大人。” 天子面露冷笑,跨过门槛:“你可知,我等是…” 柳朿没好气的打断道:“不是来投资的,是吧。” “不错!”天子满面冷意,直视柳朿双眼:“你这知府…” 柳朿,第二次打断:“巷口陈家娘们又耍泼了,让你们将轿子挪走,起了口角之争?” 天子愣了一下:“何意?” “不是因陈家娘们刁难你?”柳朿略显奇怪:“那是因何事。” 天子神情突变,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周玄入城租住小院的时候,隔壁一户人家的确是让他们将轿子移走,说挡道了。 就是个刁老娘们,周玄那是什么身份,被骂的和什么似的,还了几句嘴,还没骂过对方。 天子瞳孔猛地一缩:“你怎地知晓,此事…” “问的是废话。”柳朿没好气的说道:“南巷十九户,五户都是陈家那刁妇的房子,嫌于家院墙垒的高,挡了他家财运,既不是因为此事…” 柳朿低下头,看向早已展开的黄纸。 “近午时入的城,先去的城西,又去了花街巷…” 说到这,柳朿乐了:“巧了,本官也去了花街巷,你离了花街巷便回居所了,也未碰见什么难事。” 再次抬起头,柳朿看向了江芝仙:“还是说你在城中遇了事?” 不等江芝仙和天子开口,柳朿又拿出了一张黄纸,低头看着。 “有一同伴,随从三人,你五人倒是来的早,辰时过半入城,东南西北走了个遍,算是阔气,福来居用的饭,啧啧啧,没少花销,福来八样四热四冷,诶呦,来的晚了,赛事结束了,要是早来两个月,福来居的厨子尚未去雍城,他那肥肘子可嫩的很,如今掌勺的就是糊弄事。” “慢着!”江芝仙面色剧变:“你…你暗中跟踪我等,意欲何为,难不成早已知晓…” 天子连忙瞪了一眼江芝仙,傻缺吗,要是早知道自己的身份,能往那一坐侃侃而谈吗。 “还是废话。” 柳朿美滋滋的吸溜口酒:“雍城,大大小小的人,大大大小小的事儿,瞒不过本官法眼,本官倒是困惑,你一行人今日入城,并未惹是生非,为何要见本官,为何要以投资之名求见本官。” 天子恍然大悟,难怪衙役进来通禀之前不断观察自己,原来是为了记住自己的相貌特征和穿着,进来通禀柳朿时在那对号入座呢。 天子向前一步,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黄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正是关于他这一行人的信息。 一时之间,天子再不觉得柳朿是酒囊饭袋。 “敢问大人,府衙是唯独派人跟踪了我等,还是非洛城人士入城后,皆被人暗中跟踪?” “不可能!”江芝仙好歹也是兵部尚书:“陛…老爷咱府邸护院无一不是好手,若是被人暗中尾随,岂会未发觉。” “诶呦,还好手。” 柳朿都乐了:“再好,能好的过唐家护院,还是能好的过宫家家丁。” 江芝仙下意识向前一步,准备随时挡在天子面前:“此话何意。” “并非针对你等。”柳朿脸上再无吊儿郎当的模样:“本官不怕告诉你们,天下四地十二道,州城也好府城也罢,唯本官治下洛城,洛城府衙统辖衙役,足有七百九十人,,并非日日出入衙署罢了。” “衙役近八百人?”江芝仙心脏狂跳:“你这知府,究竟意欲何为?” 第733章 被嫌弃的天子 衙役近千人,一听这话,江芝仙下意识就想回头叫禁卫们全冲进来。 天子倒是沉得住气,有困惑,也震惊,却没大惊失色,沉得住气。 除此之外,天子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柳朿在观察他,尤其是说完衙役人数后,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似乎是在判断什么。 转瞬间,天子想明白了,柳朿怀疑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心怀不轨,如若是刺客,欲对南巡天子行刺,听到城中有八百衙役后自会露出破绽。 还真是这回事,柳朿的确是在试探。 天子八风不动,江芝仙大惊失色。 不是兵部尚书没见过世面,而是就没听说过。 衙役、差役,两个概念。 衙役属于是正式工,甭管干的是什么活,哪怕是跑腿掏厕所,那也是正式工,领的是府衙发的俸禄。 差役不是,他就是日日从龙夜夜平叛隔三差五开疆拓土,那也不是正式工,属于是外聘的。 这些外聘领的不是俸禄,叫工钱,也是当地官府出钱,但不直接发给他们,而是给兵备府,兵备府再发给差役,一般都是卸甲老卒才能干这个活。 差役出去办事,拎的是水火棍。 衙役出去办事,如果有必要,是可以腰间插着刀的。 这就是区别,衙役,可以干差役的活,差役,可以是衙役,但衙役,绝不是差役。 说的再通俗点,国企老总可能临时当个司机,拉一群领导去哪去哪,但司机肯定没办法坐在老总办公室办公。 再说这个人数,七百多将近八百,整个南阳道包括州城,十来个城加起来都凑不出五百个衙役,洛城倒好,养了将近八百人。 将近八百衙役,可以光明正大带着长刀出门嘚瑟的衙役,怎能不惊着江芝仙,怎能不吓着这位兵部尚书。 见到江芝仙震惊模样,柳朿不以为意,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别人如此震惊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到二人气度不俗,自然是要解释一番的。 “早些时日唐监正险些在雍城遇刺,唐监正之父唐县男、宫家大夫人,皆在洛城,本官岂会不防,唐监正岂能不防,这近千衙役,无一不是卸甲老卒,无一不是南军当年好手。” 柳朿似笑非笑:“更何况陛下南巡,城中皆是本官眼线,凡是街坊四邻见面生者,自会告知衙署,衙署会命衙役与百姓打探虚实,本官也不瞒你们,陈家大妇并非刁婆娘,其夫在雍城从军,不过是衙役派去试探你等罢了。” 江芝仙恍然大悟,望着柳朿,竟突然觉得眼前这知府竟显得几分高深莫测。 感情这知府不是不防,而是没防在明处。 “刺客,若真的刺客,必然在暗处,明处的人马防暗处的刺客。” 柳朿满面不屑之色:“笑话,若真有刺客,若想防住这暗中刺客,必然要暗中百姓,暗中的衙役防患。” 江芝仙下意识点了点头,平心而论,一路走来,看似最为松懈的洛城,反而最是令刺客无法混入其中的城池。 天子也是不断点头,最终哈哈一笑,拱了拱手。 “佩服,草民佩服。” “说吧,出自哪家府邸。” 柳朿拿起筷子叨了口菜:“若本官猜的不错,非是南地人士,怎地,觉着当今陛下会南巡至此,想着撞一份机缘?” “倒非如此,只是听闻雍城盛景,想着见识一番罢了。” 江芝仙不由问道:“既大人刚刚说知晓我府中护卫携了短刀,就不怕是刺客?” “刺客?” 柳朿又乐了:“京中二营京卫与伴驾诸臣初至南阳道,尚有至少五日路程,陛下虽是暗访,却也不会提前太多时日,就算暗访的陛下来了洛城,那也是至少三四日后,你说不怕你等是刺客,刺客哪能今日才入城,三四日的时间,能作何准备。” 这话,一点都不错,一点毛都没有病。 常理来想,天子不可能脱离大部队那么远,提前这么早来洛城。 离的太远,提前太早,真要是出事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柳朿之所以失算,主要是不知道天子和唐家那点破事,谁又能想到,为了早一日见到唐破山,天子竟然不顾自身安危,足足提前到了五天。 江芝仙开始抬杠了:“那十日前,二十日前,月余前呢,洛城衙役近八百,多是军中好手,不假,可若大人稍有疏忽,就不怕出了岔子?” “满城百姓,皆是本官眼线,近千衙役、差役,亦是本官眼线,如若刺客尚能混进城中行大逆不道之举,便是再严防死守又有何用。” 柳朿将最后一口酒喝光:“好了,你们不是第一个寻本官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你等出自世家也好,或是其他各道官员也罢,城中安省待着,莫要给本官寻麻烦,本官也不会寻你等麻烦,去吧,本官要回府了。” 话说到这了,既然确定柳朿不是饭桶,天子客气两句也就应该走了。 谁知都转身的天子也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不瞒大人,草民确有投资之意,南阳道皆说洛城最为富裕,早已将州城取而代之,若大人有闲,可否商谈一番。” “当真是要投资?”柳朿双眼大量:“带了多少钱财。” 天子背着手,微微一笑,满面傲色:“十万贯,足有十万贯之巨。” 江芝仙无语至极,估计天子也知道说话不用负责,反正早晚得显形。 “十万贯…”柳朿微微皱了皱眉:“一季啊?” 天子楞了一下:“何意。” “不是一季投十万贯吗,我们洛城现在留下的商项都是按年收益的,慢着,不是一季…” 柳朿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了:“总不会是一年吧?” 天子傻眼了:“一年就要投十万贯?” “他娘的又是个穷鬼。” 柳朿直接起身:“本官下差了,明日一早来府衙,寻个商吏商谈就是,慢走,不送。” 天子似乎是反应过来了,略显狐疑的问道:“大人是觉着…少了?” 江芝仙也是一头雾水:“便是州府,若有人携十万贯之巨行商贾之事,府衙官员乃至知州也要敬若上宾,你怎地…” “你都说了,那是州府,那是知州,本官是知府,我这是洛城,能一概而论吗,嫌本官不够客气,那你去州府啊,爱投不投,不送。” 说罢,柳朿披上官袍真就那么走了。 江芝仙扭过头,问出了一句根本不应是他这身份该问的话。 “陛…陛下…” 江芝仙是真懵了:“在南地,知州,是比知府品级高吧?” 天子:“是…吧。” “那州城…是比府城大吧?” “是…吧?” 第734章 君臣相觑 堂堂天子,外加一个尚书,离开府衙后,有点懵。 上了轿,一直回到了居住的小院,进了屋,天子似乎有点反应过来了。 “朕…”天子突然张大了嘴巴:“是被嫌弃了?” 江芝仙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点头。 一路上他也在思考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江芝仙是尚书,他不是寻常官员。 即便是六部官员,除了刑部外,都知道十万贯代表着什么。 对兵部来说,十万贯,差不多够发北边军一个月的军饷。 于礼部而言,一个州府,遭了灾,两三万人受灾,这十万贯只要发过去,就能解决灾民至少三个月的吃住问题,能保障他们不饿死,不冻死。 工部有了这十万贯,将宫中那些破破烂烂的宫殿全部翻修一遍,不要求软装的话,十万贯问题不大。 户部更不用说,也别十万贯了,就是一万贯,哪个衙署管他们要,不扯皮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带松口的。 哪怕是吏部,一个小小的从九品的观政郎,他都明白全京城所有穿官袍的摆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多人,四舍五入也够发满京城官员的俸禄了,一年多的俸禄。 不提京中,就说京外,说各道,哪个世家,哪个商贾,拿着十万贯去任何一座城,当地官员都得敬若上宾,带动当地经济发展,那都是当爹一样伺候,深怕怠慢了。 结果到了洛城,被嫌弃了,被狠狠嫌弃了。 周玄和陈怀远也回来了,天子去衙署没出事,二人也没就通知唐、宫两家,或是破了柳府大宅抓人家亲族。 江芝仙三言两语将情况一说,周玄和陈怀远也懵了,十万贯,被嫌弃了,怎么可能? 洛城富裕,这是大家亲眼看到的。 可要说富裕到这个程度,富裕到十万贯的外来投资根本不在乎,很是天方夜谭。 “陛下,臣以为此事有猫腻。” 江芝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秋季税银上缴,洛城无功无过,相比往年,至多是缴上了税银罢了。” 这是实话,各地税收不是当地官府想交多少交多少的,更不能是说不交就不交的。 就富裕的南地三道来说,交税是有最低标准的,交多了,是政绩,交少了,朝廷是要问罪的,除非一些不可抗力的缘故,天灾人祸之类的。 洛城从前朝到现在,就属于是整天不可抗力,光是交税这件事,每年,每月,每日,都在摆烂之中。 朝廷也理解,南军那边本来就穷,当年建洛城,实际就是为了南关而建,洛城即便有点闲钱,那也贴补南关了。 然而就在半年前,洛城开始干点人事了,交税,正常交税。 只不过这个税是一直按照最低标准来的,处于朝廷研究是不是要派人下乡扶贫但又觉得一时半会饿不死的状态。 问题来了,既然洛城如此富裕,为何交税的数额是最低标准? 江芝仙抛出了这个问题后,大家的第一想法就是被贪了,被当地官府贪了,被当地官府和当地豪族联手贪了。 想法,一闪而过,又排除掉了。 柳朿,大家不是太了解,当初温宗博查案的时候提过几嘴,可当地豪强,也就是唐家与宫家,大家可太了解了。 先说宫家,不可能贪,宫万钧人品在那摆着呢,常年倒贴钱给军中,别看府邸挺大,下人不少,实则就是样子货。 府邸大,是因朝廷出钱建的,下人多,都是军中老卒。 再说唐家,唐云更不可能了,这小子是出了名的脑有病,有钱是真有钱,不贪也是真的不贪,掌着开矿大权,就奔着铁矿使劲,银矿置之不理,完了还整天得罪人,伸手管朝廷、管官府、管世家要钱、讹钱、坑钱。 他真要是贪钱,何必得罪人呢,有的是办法弄钱。 “奇哉怪哉。” 天子嘛,最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这种想不通,看不透,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感觉。 “明日再探!” 天子打定了主意:“洛城距离雍城如此之近,亦可称为南关,朕要知晓山林,知晓雍城,知晓南关,又岂能看不透这洛城,明日再探一番。” 周玄点头附和:“陛下说的是,明日在寻柳大人询问清楚。” “额…” 天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先问问府衙的小…小吏吧。” 周玄恍然大悟,没好意思吭声。 底气不足,哪怕是吹牛b,吹出了十万贯之巨,结果还被人家给嫌弃了,在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之前,直接在柳朿面前显形,可能还会被瞧不起。 啥玩意啊,这啥天子啊,吹牛b都不敢往多了吹,那么大个天子,天天说盯着南关,想着雍城,思虑着山林,结果连洛城什么个情况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你是天子,赶紧让你内侍给你买点瓜子嗑去吧。 当然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不止是投资的事,从入了城到现在,天子和俩尚书,愣是没看懂,哪里都觉得不对劲。 最简单的办法,直接找柳朿问。 然而这个方法有风险,大家对柳朿不是特别了解,两营京卫还有五日才能赶到,在此之前,如无必要的话,最好不要冒险暴露身份。 事情就这么定了,天子又和两位尚书聊了一会,探讨了一下洛城这边有什么情况看不懂。 君臣三人聊天了半天,最后回头一寻思,明白了,不是洛城有什么情况没看懂,是从根本上他们没看明白洛城的任何情况。 尤其是洛城的商业经营,加上周玄,四个人大眼瞪小眼瞪小眼瞪小眼,面面面面相觑。 洛城的商业体系太复杂了,根本不是拿着钱签两份书约就完事的,光是俩尚书打探到的情况,想要经商,既繁琐,又便捷。 繁琐的是背景审查,各种评估。 便捷的是只要你钱来路正,人没问题,干的事也有前景,所有不必要的手续完全不用,投资,来者不拒。 “对了。” 陈怀远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 “这是老臣与江芝仙在福来居用饭时,小二交于老臣的。” “何物?” “小二询问老臣身份,老臣敷衍言说是商贾,小二便将这个投资指…投资指南交给了老臣,还说若是行商贾之事,寻衙署商吏,若只是来城中上工,寻衙署工吏,还说,还说…” 江芝仙接口道:“还说这所谓指导皆是行家里手,都是前往雍城受过专业培…培训的,唐监正的徒弟亲自传授的创业之道。” “对,被传授过创业之道的商吏,可在衙署中进行创业指导,是,原话是这么说的。” 天子没吭声,撮着牙花子,俩尚书一共说了三句话,其中两句半,完全没听懂。 第735章 大东家 大虞朝皇帝陛下,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这种听不懂,看不透,想不通的感觉,让他患有一种职业病,这种职业病伴随着困惑越多,越会导致彻夜难眠。 第二天一大早,天子带着周玄外加一个江芝仙,天还没亮就去了衙署。 果然如江芝仙打探到的情况,不到辰时不上班,仨人外加十丈开外的一群禁卫冻的和三孙子似的,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辰时到,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四面八方和凭空出现似的,来了一群官吏,闹吵吵的进入了衙署中。 周玄走上前,表明来意,来投资的,有十万贯,想来洛城赚点钱。 守门的衙役面不改色心不跳,扭头一指,进去右转第三个班房,看排班表和身份履历,自己挑选创业指导。 周玄问,嘛是创业指导。 衙役回答,提供商业建议,分析行业前景。 周玄问,嘛是商业建议,嘛又是商业指南。 天子上前,别尼玛问了,进去再研究吧,冻死你爹了。 三人就这么进了衙署,一二三,右数第三个班房。 里面没人,墙壁上挂着一排画像,二十来个,下面是职务以及履历。 姓甚名谁老家哪的,参加过几次雍城军器监开办的商业培训班,又由谁亲自授课,毕业后帮助多少商贾和府邸投了多少钱,目前赚了多少钱如何如何,写的很详细。 江芝仙张大了嘴巴:“陛…老爷,看这个,您看这个。” 堂堂兵部尚书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指着左侧第三个画像。 “经手的钱财竟超过了六十万之巨,此人早先为涂州于家过手了二十万贯,四个月前的事儿,七日前,就在七日前,靠着这个酿酒坊竟回了十万贯的订单,仅仅只是一季,这边是说,半年就可回本,半年后,每一季都会赚上十万贯!” 天子扭头望去,可不是怎么的,上面写的很清楚,七日前涂州首屈一指的豪族于家,又投进去了四十万贯。 看第三个,难免看第二个和第一个。 第二个和第一个定睛一看,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个,过手的钱不多,但是,受到临道知州府知州大人聘请,前往该城进行商税彻查,前朝到现在,五年的账本全部查了一遍,足足为知州府寻回了三十二万贯的税银。 第一个,那就更了不起了,雍城军器监举办过商业培训班、就业指导班,林林总总三十多次,这家伙全都参加过,以优异的甲等成绩毕业,并且受到了军器监监正唐大人的亲切接见并给予肯定,如今主攻各部语言,擅长山林定向投资。 天子,内侍,尚书,三人仰头看着,什么商业培训、就业指导,不懂,完全不懂,但是,就是觉得很厉害,特别厉害那种。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既不是官员也不是文吏,而是个衙役。 衙役端着茶盘,上面不但有茶还有茶点。 “三位爷,可有中意的先生。” 衙役样貌寻常,率先做了个自我介绍:“小姓王,王定腾,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开口问,小人知无不言。” 天子的口气不太确定:“我等想要投钱,并非是想经商便经商,只能投已有的商铺或是作坊之中,占着其中份子,可是此意?” “倒也不是。” 王定腾转身将房门关好后,点燃了炉子:“这般,你三位且过目,过了目再问不迟。” 说罢,王定腾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摞子黄纸,放在木桌上。 三人定睛望去,懂了,就是懂的不多。 黄纸就是一张张表格,首先就是申请表,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日、是否有案底、体貌特征,当地官府是否能作保,甚至还有年收入这一栏。 第一张,三人能看懂,第二张,能看懂一半。 上面是琳琅满目的商业项目,分为几大类,几大类下面还有小类。 民生、军用、矿业、运输、娱乐、餐饮等等等等,小类则是仓储建设、物流运输、养殖场、酿酒坊、冶炼等等等等。 王定腾在旁边耐心的讲解着:“唐监正诸位一定知晓,若不然也不会来咱洛城。” 提到唐监正,王定腾还朝着南侧拱了拱手。 “唐监正平定山林前,将雍城所有的商业项目都移交到了咱洛城,若不然咱洛城哪能富成这样,经商的行当太多了,唐监正是开疆拓土的国士,哪有精力做这事,商业项目都交给了咱洛城后,不是小人吹嘘,就这墙上挂的,一排排,一个个,哪个不是行家,钱财交给他们,东家也能派账房守着,差不了的…” “慢着!” 天子神情大变,猛皱眉头:“其他行当着收益都是几成几成,多少都有些风险,为何这山林铜蹄部黑鸭山的矿业,收益如此之高,然而这收益中的五成,已是被这个大东家投了?” 不等衙役开口,天子转过头,神情不善:“不是说若投矿业,不可超过一成,这大东家是何方神圣,莫不是京中的哪位大人,为何要得五成!” “这…”衙役表情莫名的看了眼姬老二,言语闪烁:“不可说。” “混账话!”姬老二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为何他敢占五成,谁给他的胆子破了这规矩!” 说完后,姬老二“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 周玄吓一跳,狗粮吃顶着怎么的,吓死老奴了。 张了张嘴,周玄都不知该怎么提醒。 刚才他就注意到这个“大东家”了,山林中的矿,占五成,这你娘的还用问是谁吗。 “老…老爷。”周玄轻声说道:“是京中,此处收益要送入京中的。” “废话,朕…真是写得清清楚楚,本老爷认字。” 周玄无声的叹了口气:“宫中。” “宫中,宫中怎地了,宫中也…” 天子愣了一下,紧接着低下头,风轻云淡:“那是该给五成。” 谁知就在此时,江芝仙和喝多了似的,看着衙役。 “宫中也没投钱啊,为何占五成?” 衙役乐了:“唐监正说了,务必要保障宫中赚钱,宫中都赚不到钱,凭什么给各家府邸和商贾赚钱,宫中要是不赚钱,那大家都别赚了。” 天子,哈哈大笑,哈哈狂笑。 江芝仙欲言又止,这钱应该给朝廷,而非宫中。 只不过转念一想,当初天子的确是投钱了,整整百万贯,让周玄亲自送过来大的,这么算的话,宫中算是第一个投资唐云的人,虽然这一百万贯本来就是唐云弄来的。 第736章 名士小吏 王定腾也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三个Low逼,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人家是专业的,没表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耐心的为三人科普,所谓投资,所谓收益,所谓风险。 君臣外加一个内侍,三个人和小学生似的,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一边听,一边问。 王定腾见到基本常识都科普差不多了,随口问了一下,三人准备投多少钱。 江芝仙也没过脑子,说十万。 十万俩字一出口,王定腾脸上那受过专业培训的笑容,有些变味。 转过身,王定腾望着墙壁上二十来个画像,犯难了。 江芝仙问,肿么了。 王定腾答,有点够呛。 周玄问,啥玩意够呛。 王定腾答,各位老师没时间接这活。 天子问,啥意思。 王定腾伸手一指,指着画像最后的一人,就他,哪怕是他,从业时间最短,资历最浅,过手的钱财最少,但是,人家十五万贯以下的单子不接。 天子说,那我加五万呢。 王定腾答,我给你问问。 说完后,王定腾走了,一刻钟后,回来了,晚了,就在昨夜,浦县来了个商贾,投了十八万贯,正在后院签书约呢,今天下午开始进行为期十二日的创业指导培训。 天子傻眼了,问,那咋整。 王定腾答,要不酱婶儿的,投资这种事,有风险,十万贯这么大一笔巨款,还交给外人管,回家也睡不着觉,再说未必能有收益,不行你们走吧,回家待着,十万贯就是往死花,至少三代无忧,还是钱在兜里踏实,你们说对吧。 说罢,又来资方了,衙役客气了两句离开了。 江芝仙感慨万千,点了点头,对天子说,衙役是个善良的人,为别人考虑,刚才说的那话,没毛病,是个老实人。 天子扭过头,破口大骂,老你妈,这狗日的拐着弯说咱是穷鬼! 周玄服了,被知府瞧不起也就算了,连个衙役也瞧不起他们。 天子越想越来气,他娘的朕是大东家,朕和唐云天下第一好,朕才是各项收益里最赚钱的,结果跑这来受这气? 眼看着天子都想显形了,周玄突然见到一个小册子。 “陛下,陛下陛下,您看这个,这个是…是创业指导课…课程,报名费,一人十贯,凡交纳十贯,皆可参加,专人负责培训讲解。” 天子扭过头,看向江芝仙。 “爱卿带钱没?” 江芝仙带了,但是他犹豫了。 三十贯对一位兵部尚书来说,不多,真的不多,哪怕他是清官。 但是,此情此景,桌子上那么多宣传册、申请书,各项收益报表,有三个字,让他不想拿出这三十贯,三个字,叫做大东家。 大东家,就是他眼前这个狗日的,这个管他要三十贯但是每年各项收益至少百万贯的天子! 在天子的逼视下,江芝仙不情不愿的拿出了几张银票,皱皱巴巴的,好几张,加起来不到五十贯。 天子一把夺走,交给周玄去找衙役。 等周玄回来的时候,天子更来气了,得预约,三个时辰后,到下午了。 来气的天子说,交了钱还要等? 周玄说,这还是他好话说尽,那衙役想着他们应该也没啥钱,挺没见识的看着也可怜,这才发了善心预约到了下午,要不然还得等四天。 三人,一个天子,一个内侍,一个尚书,交了钱,灰溜溜的离开了衙署。 寒风,嗖嗖的吹。 周玄建议道,陛下不行咱显形吧,哪怕是去唐府或者宫府显形也行啊,给文吏叫过去排队给您上课吧,好歹是天子,时间没这么浪费的,换了宫中,一下午得处理多少奏折。 天子还真犹豫了,平常只有别人等他,这还是第一次他等别人,等的还他娘的是个文吏,连画像都没资格挂在墙上的文吏! “他最好可讲授真知灼见,若不然…” 天子冷冷的哼了一声,一挥手,带着人回去了,脸都冻红了。 回到了小院,叫上陈怀远,四个人开始进行交流了。 结果交流了半天,三人光说车轱辘话,谁谁谁多厉害,经手了多少钱如何如何的,谁谁谁投了多少钱,这逼是真阔气如何如何的。 唠了半天,陈怀远发出了灵魂拷问,不是,那洛城衙署到底是怎么来的钱啊。 三人齐齐闭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不道哇。 陈怀远很无语,想了想,询问他能否下午一起跟着去,他也想见识见识,柳朿是知府,不可能满哪晃悠,而且就见过那么两三次面,未必能认出来他。 天子说可以,但是你得自己掏报名费。 陈怀远问,多少钱? 江芝仙说,四十贯,他可以帮着去交。 陈怀远说滚你妈的。 工部尚书老陈头不想去了,别说四十贯,四贯他都嫌多,神经病吧,堂堂工部尚书,听一个文吏给自己叭叭的上课。 不过当夜,陈怀远就后悔了,可惜,时光无法倒流,如果可以倒流的话,他砸锅卖铁也要去,省的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被天子、兵部尚书,天天埋汰、糟践、刺激。 下午时间差不多了,三人进入轿子中,准时准点入了衙署。 怕迟到,感觉迟到哪怕一秒钟都在赔钱。 这次去的地方是后院,单独的一处院落,六处班房。 进去后,站着一个老头,穿着儒袍。 相互一介绍,三人顿时感觉这三十贯花的值,千值万值,三百贯都值。 所谓文吏,是个小老头,五十来岁了,哪里像个小吏,像个儒雅文臣。 老头姓田,田沧。 南阳道州府出了名的名士,州城学衙三番五次想请他担任学官,老头没同意,不愿意教授。 能被学官请的人,能被称之为名士的人,肯定是有学历的。 老头也有学历,前朝兴文四年科考名列三甲,出自书香门第,不为当官,就是为考个学历。 科考结束后回到州府教书育人,办的是私塾。 结果就在半年前,他那不省心的儿子出事了,跟着张家混,被牵连了。 三个月前,唐云派人过去问他,要不然关你儿子,关四年,要不然你来雍城教书,教四年,你儿子在军中服役两年,选一个。 为了儿子,老头选了后者,先去的雍城,没教书,被教书了。 两个月之后,老头要主动续约,给唐云继续打工,打到死的那种。 因为他儿子也是随唐云出征一万五千人的一员,阵斩一位跟着蝮部混的小部落首领,完了还负伤了,结果还没回来,非要跟着继续打。 会认字、将功补过、阵斩敌将,负伤坚持作战,bUFF叠满了,连唐云都听说了这么一号人物,没的说,交给大帅府拟定的功劳册中,建议给个爵位,县男争取一下,至少保证是骑尉。 因此,名士老头成了文吏,洛城创业指导班中的一员。 “哎,起初老夫做这营生,家里人不知道的。” 田老师微微一笑:“如今与亲族坦言后,反倒是赞同老夫留在了洛城。” 天子强颜欢笑,是是是,对对对,闹心扒拉的。 从他登基开始,一直和士林中的酸儒们不对付,毕竟得位不正。 心里不爽归不爽,姬老二日思夜想都想弄几个出名的大儒入朝为官给他立立人设。 结果唐云这边倒好,整整一道的名士,搁这收钱干培训! “慢着,老先生…” 江芝仙突然想起一件事:“您是名士,您这般地位,为何画像履历,未曾在入衙时的班房中见到。” 一听这话,原本笑吟吟的老头,脸上浮现出了冷意。 “不错,雍城培训班中,老夫是名列末位结业,你有意见,你心中不爽利,若是不爽利,滚出去!” 老头说的是实话,他是名士大儒不假,但是吧,雍城各种培训班中,他一直是吊车尾,岁数大了,记忆力和理解能力没年轻人好,每次结业考试都是丙等,不是倒第一就是倒第二。 以前,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桃李满天下。 现在,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将画像挂墙上。 曾几何时,他儿子闯了祸,他为了救他儿子才干这抛头露面的营生。 如今,他差点被开除,还是他儿子找的周闯业求了情,洛城府衙才将这老头留了下来继续任教。 第737章 真知灼见 老头是吊车尾,不假。 但他是精英培训班中的吊车尾! 见到三人不再逼逼赖赖,老头开始整活了。 不先授课,先提问,何为钱财。 天子、内侍、尚书,三人张了张嘴,知道什么叫钱财,但是知道自己要说的不是老头要问的。 “水,无形,如风,无踪无迹。” 要么说人家是大儒呢,一开口,声音高亢精气神十足。 “一贯钱,存于京中国库,富不了民,兴不了国。” 老头目光扫过三人:“这一贯钱,发于朝臣,朝臣交于下人,下人自商贩中购了菜肉,商贩得了钱财交于妻子,妻子购了布匹为孩子缝了衣衫,布行赚了钱,交于国库成了税银,这,便是钱财。” 一句话,通俗易懂。 老头微微一笑:“这一贯钱,依旧在,走了一遭又回到了国库,如水入江至河,汇聚一方再归于江河,这便是钱财,钱财,无需见到,无需存储于国库,唯有走上这么一遭,方能富民,方能兴国。” 天子连连点头,这种道理,他懂,只是如何这么做,如何让朝廷有效的这么做,难,很难。 “如今洛城衙署过手的钱财,不计其数,可这收益却是见不到的,眼前见不到,短则半年,多则数年,既如此,为何依旧有人带着钱财来衙署中询问。” 老头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摞子黄纸,放在了桌子上。 “国库无钱,关内如一潭死水,钱,无法走上一遭,如今山林便是湖海,这钱走上一遭后,百姓富了,投钱的人,也富了。 老头侃侃而谈,话锋一转,朝着南侧拱了拱手:“老夫师承轩辕庭,而老夫恩师之师,正是唐监正唐大人,接下来要教授你们的,便是商道之初。” 江芝仙张了张嘴,有点蚌埠住了,轩辕庭和唐云加起来都没眼前这老头岁数大。 “非是老夫吹嘘,算起来,唐监正也算是老夫的师公了,老夫曾有幸听过师公授课,有一句话,老夫铭记一生。” 老头清了清嗓子,随即掐着腰深吸了一口气。 “师公说,钱财,都特么的在各家府邸手里,在床下,在柜子里,在茅房下面,得特么的想个特么的由头,让这群狗日的将钱都拿出来,拿出来后,利用山林让这些钱财流动起来,只要流动起来,百姓定能富起来,国家定能兴起来,世家那群狗日的,也能合法的赚钱,难的,不是让百姓赚钱,难的,是让将钱藏起来的王八蛋们将钱拿出来花,他们花的越多,百姓就赚的越多!” 说完后,老夫尴尬一笑:“话糙理不糙,是这个道理。” 天子三人,目瞪口呆,道理是这个道理,问题是,这也太糙了吧。 “这便是为何洛城可经手大量钱财的缘故,钱财,通过洛城流动到雍城,流动到山林,山林大有可为,大有可图,有了收益,钱财又流动回关内,流动回各家手里,各家府邸也好,商贾也罢,总归是贪婪的,见了收益,自会大力投钱,如此循环往复,这便是钱财之意义。” 这一次,三人都下意识点着头,心中最大的困惑,终于迎刃而解,有了答案。 洛城的富,只是表,钱财流转带来的必然流动性形成了良性循环,从而导致百姓富裕。 钱财变成工坊、变成作坊、变成各种商铺、变成货物,这些看得见摸的着的实体,带动着当地的经济发展,从而让百姓有钱赚,因此才富。 洛城府衙要保证的,并非是赚多少钱,而是钱财必须流动起来,每一文钱,都要流动起来,而不是让一张张银票变成死物,静静的被藏起来,被放在钱庄中。 田老师见三人悟性还不错,涵养也好,开始进行指导了。 最不推荐的是养殖场,竞争比较大,光是南地三道就有二十多家府邸投钱办了。 最暴利的是酿酒作坊,唐大监正亲自传授的工艺,什么蒸馏,什么高度数,已经小规模的酿出了不少,送去了各州府,反响极好极为热烈,不过资质审核也是最严的,三十万贯起步,一签就签两年,田老师直言不讳的说看你仨这熊样不像是有钱人,我就不过多解释了。 以田老师的经验,认为这仨穷逼应该投仓储和物流,投资小,收益不大,但是稳定,钱投到修路和建设仓储上,短则两年,多则三年,一定回本,之后就是纯赚。 说到这,田老师问仨人到底是干啥的。 天子一张就开始胡咧咧,说是搞工料的。 田老师一拍双掌,搞工料的好啊,出技术工种,将人送到山林,那都是高薪聘请,自家可以组建运输队,旱涝保收,山林土木方面,雍城政策是最好的。 提起政策,田老师眉飞色舞,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道,政策,不能看朝廷,朝廷和说话就和放屁一样,三天两头的变,政策,还得看他师公,只要跟着政策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绝对亏不了。 江芝仙坐立难安,和痔疮犯了似的,总想说点什么,他娘的听的本官都想投点了,心里直痒痒。 也直到这时,天子反应过来一件事。 就眼前的田老师,这老头,这名士大儒,全才啊! 但凡和商业有关的,行商有关的,钱财上面的事,就没有不知道的,和他唠嗑,比和他户部整个衙署唠嗑都利索。 聊着聊着,老头发现不对劲了,眼前这穷逼,怎么唠唠就跑偏了呢,聊国库税银分配上面的问题了。 不过老头转念一想,对方花钱了,而且这个月业绩也不咋好,那也只能多说两句了。 “你等既问税银分配,那老夫便说句透底的,朝廷如今的法子,是把国库当粮仓,只懂收与发,不懂转,更不懂乘数。” 老头顿了顿,朗声继续说道:“就说这税银从国库发往各道,看着是分了数,实则走的是单向一路,京中户部算着一道该给十万贯,发下去便算完事,可这十万贯到了州城,到了府城,在到县衙,剩下多少,又能真正用在让钱转起来的地方,有多少?” “先生的意思难道是…” “不,与贪墨无关,衙署要养人,养大量闲人,连书吏的笔墨钱都得从里面抠,等真正该用在修桥、铺路、补农具的钱,十成里能剩七成便算清廉,最糟的是,哪怕这七成用出去了,也多是死钱,比如天灾人祸发放粮钱,百姓拿了钱只够买粮活命,没余钱买布、买工具,钱到了粮商手里,粮商又怕朝廷下次加税,转头就把钱埋进地窖,这钱等于在市面上走了半程,就又成了死物。” 他忽然指向墙上挂着的洛城商路图,指尖划过标注的 “雍城-山林-各州府” 线路。 “可你看洛城的路数,是把税银当种子,不是直接撒给农户,而是先修仓储、通物流,这叫基础设施投入,仓储建起来,粮价稳了,物流通了,商贩能将货物运送出去,农户的余粮能换成现钱,现钱又能买农具、雇工匠,工匠有钱了再去买布、买粮,一圈下来,最初那笔钱能翻着倍在市面上转,这就是师公口中的货币流通乘数,朝廷不懂这个,只知把钱分下去,却没给这钱转起来的,好比给缺水的田浇了水,却没开渠,水要么渗进地下,要么淹了洼地,成不了灌溉的用处。” 说到这,田沧脸上流露了浓浓的鄙夷与不屑。 “老夫就说这京中工部,最是花销钱财的工部,那工部尚书陈怀远,就是饭桶,尸位素餐之辈,整日要钱,整日下发,年年土木营建,年年救灾,难道他就不知钱应用来预防,而非出了事后不救,饭桶,他娘的饭桶!” 越说,老头越激动:“雍城培训班中,工部便是反面教材,师公多次提及,一条破路,今日修,明日修,修了之后还要修,呀呀呀,老夫气煞,饭桶,陈怀远,大饭桶!” 兵部尚书江芝仙,无声叹了口气,老陈呐老陈,你说你…何必呢,不就五十贯吗,哎,活该。 “田先生。” 天子双目灼灼:“可否再细细讲述一遍,容学生一一记下,他日回到朝…回到家中再仔细研学一番。” “再讲一遍,倒也不是不可。” 老头看行窗外的月色,微微一笑:“得加钟。” 第738章 显形 当人们对某件事产生兴趣时,会投入大部分时间与精力。 人们产生兴趣无非两种三种原因,有利可图、使自己快乐、或是好奇。 天子对从未接触过的洛城商业模式就有着浓厚的兴趣。 老田头的课程,天子已经包圆了,全天包钟。 田老师很开心,这个月的业绩可算达标了。 他儿子好歹是跟着周闯业混的,如今被开除失去教授资格倒不能,主要是过完年雍城那边又会开办三期课程,而且还是他师公AKA雍城义父唐他老人家亲自授课。 机会可遇不可求,就三期课程,三十六节课,唐云至少亲自教授三节,田老师他们这些搞商业指导的,天天憋着劲儿搞业绩,就为了为数不多的参加培训名额。 开心的田老师也懒得教什么理论了,直接带着天子三人去了城外,仓储站、物流转运、各种作坊,不同的经营模式,实地考察。 接连三天,天子连呼受益匪浅,终于明白了田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洛城,不生产钱财,洛城只是钱财的搬运工。 上了三天课,要么说人家是干天子的,起别的心思了,移情别恋了。 倒数第一都这水平,那正数第一,不得起飞喽? 问题是别说整数第一,就倒数第二都没办法预约。 江芝仙建议,不行陛下您直接显形吧,到时候将所有老师全都叫来给您上课,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给您上手艺,这多过瘾啊。 天子动心了,还有不到两天大部队就入城了,可以显形了。 显形就显形,天子还没直接找柳朿,而是先找了田老师。 一大早见到了田老师,天子问,就排你前面那些老师,都擅长啥啊。 田老师顿时警觉了起来,啥意思啊,看不上老夫了,爱终究是转移了是不是。 天子说不是,主要是我身份特殊,时间比较赶,家里事也多,好不容易出趟差,档期排满了。 田老师说美死你,除了老夫外,其他同行没人有时间。 天子说你猜猜我是谁。 田老师说不猜。 天子说,朕让你猜,你必须猜, 田老师说,哦你是皇帝啊,你是皇帝老夫也不退钱。 天子,终究还是显形了,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田老师不止是老师,他还是南地三道有名的名士大儒。 名士大儒,尤其是地方的名士大儒,尤其尤其是那些不愿入朝为官的名士大儒,基本就没几个拿天子当回事的。 天子还没说什么呢,田老师找到了柳朿,告状,那家伙是天子,仗着他是天子,想退钱! 柳朿,大礼参拜,只是目光中,似乎又带着几分天子熟悉的神情,鄙夷! 事,就是这么个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洛城发生的事,不到一天就能传到雍城。 “陛下早就到洛城了?” 营帐中,唐云目瞪口呆:“上了三天课,授课的还是创业指导团队中的那个…那个谁…那个那个,就是之前在南地三道挺出名,士林中特别出名,叫什么来着?” “田沧。”某某某哭笑不得:“隼营盾卒伍长田肸之父。” “对,就他。” 唐云连忙说道:“把人叫来,开会,肩膀上带花全叫来。” 换了别的文吏,根本不知道唐云什么意思,再看某某某,转身,迈腿,站在帐外,大吼一声,四面八方瞬间来了一大群军伍。 “城西匠营寻薛爷、轩辕二位公子在城外铜蹄营地、霓大小姐在鹰驯部营地、曹先生在城北院中、周县男在营中…” 唐云身边的人,团伙中的t0成员,某某某无一不掌握行踪,交代下去后,转身回来,继续汇报工作。 “陛下见了柳知府,言,柳爱卿有知州之才。” “真的假的?”唐云顿时眉飞色舞了起来:“陛下这要是要给老柳升官?” “是此意,不过欲叫柳大人高升,应是回京之后过礼、吏二部。” 说这话的时候,某某某也挺感慨的。 但凡跟着唐云混的,和唐云有关系的,那真的是想不升官都难。 “说说你的看吧,两天后京卫二营和那些伴驾大臣就到洛城了,你觉得陛下会汇合他们会马上来雍城,还是会再在洛城呆上几日?” “还需几日。”某某某拿出小本子:“据柳大人心腹所说,陛下与兵部尚书江芝仙、工部尚书陈怀远至洛城后,整日研学商贾之道,转运钱财之道,如痴如醉,如今洛城多为商吏为陛下讲解,想要精通,怎地也要十日之久。” “就是说,咱们还有至少十天的准备时间?” “五日,下官以为至多五日,陛下虽是九五至尊,待伴驾诸臣齐至,怕也是身不由己,至多也就再停滞五日罢了。” 唐云点了点头,分析的有理有据,天子想待也待不住,即便他是皇帝,很多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小甲啊,这样…” 唐云沉吟了片刻,敲了敲桌面:“既然还有五日,你让人只给姜玉武、周闯业、轩辕霓叫来就行,其他人不用折腾过来了。” “是,下官这就派人告知。” 某某某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转身离开,再次吩咐了一番。 回来后,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一会开完会,你去隼营巡视一番,看看军器下发是否到位,点清楚了。” “是。” “舞蹈队你再过一眼,记住,既要保守,又要奔放,既要热烈,又不能失仪。” “是。” “明天一大早你代表我见一下各部首领,和他们强调一下,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很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大家多配合配合,你带着轩辕庭去,翻译准确一点,确定一下大家会按部就班不会到时候给我找麻烦。” “是。” “还有一件事,你…” 唐云抬起头望着某某莫,面带犹豫之色。 某某某神情微动,略显紧张。 每当唐云流露出这种神情时,代表难以抉择,对人,或是对事。 “梁锦梁少监…” 唐云终究还是下了决心:“陛下来后,牛犇和马骉负责安全问题,曹先生统筹大局,庭庭和阿蛇也看着点各部,我这没多余的人手盯着梁锦,你能胜任吗?” “是。” 某某某面如常色,点了点头:“下官尽力而为,寸步不离梁少监。” 唐云笑了,笑的有些莫名。 “算了,你斗不过他的,陛下来了后,还是跟在我身边继续当小助理吧。” 某某某愣了一下,紧接着,满面狂喜之色。 他终于懂了,确定了,自己,可算是彻底获得了唐云的信任。 盯着梁锦,只是试探。 如果他犹豫了,他说不行,找各种理由,他在唐云团伙中的地位,也就止步于此了。 因为他继续干着小助理,跟在唐云身边,那么便会有无数次机会在天子面前露脸,在伴驾大臣中露脸,对未来仕途大有臂助。 然而他没有任何犹豫,唐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以团队为先,以唐云交代的事情为重,并没有去考虑自己的仕途。 真正让某某某狂喜的,并非是可以在君臣面前露脸,只是获得唐云的信任,只是如此罢了。 第739章 迎驾 被点名的几个人小伙伴进了帐中后,唐云说了一下最新进展,大家又聊了聊目前进度,不到半个时辰后散会了。 姜玉武离开时心事重重,唐云倒是没将他留下来。 很多事,需要自己开解自己,自己想通了才是想通了,别人说的再多,意义不大。 “还是咱爹好。” 唐云裹着厚厚的冬被,乐呵呵的说道:“咱爹从来不强求我做什么事,历来是尊重我的意见。” 阿虎笑着应了一句。 这话不准确,以前的时候,老唐还不准小唐读书非要叫他去养猪呢。 所以说唐破山允许唐云作死是有前提的,那就是确保唐云有抗风险能力,具备这种能力后才会听之任之。 姜玉武和江芝仙父子二人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前者是当儿子的,一直走的是叛逆反骨路线,既没有抗风险能力,也没有干出一番成绩。 江芝仙才想着让姜玉武回京,回到家中,既能全家团圆,也可在仕途上令姜玉武的人生走上正轨,他江家人自以为的正轨。 “当儿子的时候呢,总以为自己是正确的,老爹管的太多,当爹的时候呢,总以为自己是正确的,认为孩子太年轻,自己什么事都要把关,哎,无解。” 唐云也是有感而发:“我也快当爹了,对了,最近宫锦儿娘俩没出什么幺蛾子吧。” “少爷安心就是,自从大夫人将鹰珠首领接到城中后,二人形影不离情同姐妹。” 唐云挠了挠额头,干笑一声,挺尬的。 宫锦儿说到做到,那一夜说将鹰珠接过来就接过来,第二天果然让马骉将人接过来了。 唐云怕尴尬,再一个是他的确事多,就以迎驾为由暂时搬到了军器监营地中居住。 人过来,心思没过来,天天让阿虎打探,深怕俩人打起来。 两个人怎么聊的,不知道,反正如阿虎所说,宫锦儿与鹰珠性情相投,形影不离。 唐云就很奇怪,宫锦儿,不懂异族语言,鹰珠,不懂汉话,两个人怎么就能形影不离情同姐妹呢? 唐云依旧保留戒心,女人之间的友谊,一个字,呵呵。 要说俩人的共同之处,只有一个,那就是都挺能打,都砍过人,没少砍。 “算了,先把天子这事糊弄过去再说。”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气愈发的冷,现在他每天最困难的事就是起床,明明已经睁开眼了,醒了,就是死活无法从被窝中爬出来。 “还有那个小甲。” 唐云望着来来往往的官吏与军伍们:“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小的觉着他比庭公子厉害,过目不忘,人和事儿,看上一次听上一遍就记在了心里,很是厉害,少爷您交代的事情,还未出过岔子。” “嗯,是用起来顺手,世家子就是世家子。” 对于某某某,唐云是真的欣赏,七乘二十四随叫随到,吩咐任何事都能办的妥妥当当利利索索,可惜,就是人长的磕碜点,和伽刚特尔有几分神似。 想投靠唐云的人,很多,不知凡几,多如牛毛。 如今为唐云做事的人数不胜数。 然而真正能够令他信任,无条件信任的人,屈指可数,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老班底,这些人算不上属下或是小弟,无一不是一起经历了无数风雨并肩走到今天。 之前唐云可没什么考验啊、试探、考校之类的资格或是底气,有人就用,有事大家一起上,一路走来就亲密无间了。 要说赶上福利末班车的,也只有朱尧祖了,跟着大家在山林中出生入死一趟,施展才华获得大家肯定,成为了核心团队成员之一。 再看某某某,没这样的机会,以后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谁都没有,因此只能埋头苦干当牛马。 不止是唐云试探、考验,曹未羊、轩辕敬等人也会明里暗里盯着。 说句难听且直白的话,现在满城想给唐云当牛马的人多了,可即便是牛马,门槛也是相当之高。 某某某能在八大金刚和一众储备牛马中脱颖而出,足以见得其能力优秀。 可惜,他能力体现在监管上,做不到独当一面,别人告诉他如何做,他一定能做到完美,别人不吭声,让他自己做,一个字,麻爪。 “五天,最多五天。” 唐云站起身,打了个响指:“走,满城转转,安抚安抚人心。” 阿虎将《列女传》塞进了怀里,拿起外袍披在了唐云的肩上。 哥俩刚出营帐,小熊也不知从哪窜了出来,顺着唐云的裤脚就往上爬。 “这小玩意是不是长大的了,怎么抱起来越来越沉了?” 唐云抱了两下:“熊不是要冬眠的吗,怎么看它整天生龙活虎。” 阿虎摇了摇头,他也是第一次见熊。 熊的确是要冬眠,野外的熊需要。 人工养殖的不需要,整天往死吃,不需要考虑食物问题,因此也不用找洞穴冬眠了。 小熊不冬眠,小花开始的冬眠了。 曹未羊特意问小花搭了个有暖炉的马厩,比营帐都舒服,自从入冬下雪后,小花整天在里面窝着,除了吃就是睡。 就在几天前,人们惊着了,小花不站着睡觉了,就那睡姿,满城军伍有一个算一个,没见过。 马侧躺着睡觉,大家见过,罕见,却也不是没有,马在极度安心觉得外界没危险的时候进入深睡眠,是会侧躺着。 但像小花这种四仰八叉往那一趟就开始睡的,没人见过,没任何一个人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唐云去马厩中看了一眼,正在潜水的小花打了个响鼻,翻身人立而起,一脚踹开门就冲了出去。 大大的马头先在唐云的胸口上蹭一蹭,然后又蹭一蹭小熊。 阿虎将特制的马鞍挂了上去,两侧有两个篮筐,一个放了零食,一个放小熊。 唐云翻身上马,俩人大动物离了营地,如同猛兽一般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满城乱转。 “我喜欢这种生活,喜欢在我所建立的一切中生活,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寒风中,唐云高亢的声音,最终化为了一身幽幽的叹息,太过平静了,他无法想象如果一直这么平静下去,半年后,一年后,三五年后,他是否还能够像今天这样怡然自得。 太过平静的日子,会让他发疯。 第740章 君临南关 某某某预测的很准确,第五天一大早,天子启程了,路上很赶,晚上到的雍城。 天子一言一行,举世瞩目,任何举动,哪怕是一个眼神变化,都会令无数人揣测纷纷。 关于这一点,姬老二也知道,因此,尚距离雍城还有十里时,下了马车上了马。 此举无疑是在告诉伴驾诸臣,告诉雍城军民,告诉天下人,他对南军,对宫万钧,对唐云,无条件信任! 举个不算特别恰当的例子,就好比川普去他好大儿家中串门,到了首尔闹市区根本不在车上待着,就溜达,周围人来人往的,连个防弹衣都不穿,见谁都是思密达。 要知道姬老二离京后就公开露出过两次,一次是刚离京,一次是洛城会合伴驾人员。 这两次,姬老二都在马车中,不是一驾马车,是一队,打头的马车插着龙旗,但不代表姬老二就在这驾马车中。 军中制式弓箭,就说京卫用的,桑拓木长弓,平射射程五十丈,也就是一百五十米,抛射可达二百米。 还有一些校尉们用的特制长弓,比如马骉这种天赋异禀哪都长的,要求准度的话,特制强弓可以射出一百丈,也就是三百米,如果不要求准确瞎几把射的话,能射出四百米开外。 那么可以假设一下,天子骑在马上,哼着小曲装着逼,三百米外突然出现好几万个长弓手,天子还能有活路吗。 所以说,骑在马上,是一种信任,一种绝对的信任。 天子一骑马,伴驾上百号官员也不好意思在马车里撅着了,只能下了马车,要么徒步一路小跑,要么也上马。 这对很多上岁数的老臣来说,无疑是一种考验,尤其是从京中来的几位大儒。 要说脾气最大,资格最老,身份最高,自然是孔家女婿吕昶纹。 穿的鼓鼓囊囊外面套着一件儒袍的吕昶纹,面色阴沉如水,身后跟着一群糟老头子,呼哧带喘的。 要不是两侧皆是骑着马的京营与禁卫,吕昶纹能骂一路。 事实上从出京的时候他就开始骂,骂天子没溜,刚离京就玩消失,追了一道。 吕昶纹生气的不是天子消失,而是天子消失没带着他。 “成何体统,九五至尊不顾安危…咳咳咳…” 说都说不完整,冻着了,越是生气越是闹心越是张口,越忍不住咳嗽。 几个书童装扮的中年人连忙嘘寒问暖,一副满面关切的模样。 面容阴沉的吕昶纹,望向最前方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宽厚背影,左眼眶总是不经意的抖动着。 作为前朝国子监祭酒,国朝最高学府的第一把交椅扛把子,吕昶纹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天下四地皆是门生故吏。 这种人物,包括天子,王公贵族朝堂权臣,谁都要敬若上宾。 姬老二登基后,也的确是这么做的,隔三差五请到宫中聊上那么两句。 吕昶纹很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皇帝尊敬的感觉。 然而就在到了洛城后,首次,第一次,天子与他产生了分歧,不止是分歧,而是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伴驾文武和无数京卫、禁卫的面,说他太过迂腐,之后一路再没搭理过他。 事情的起因和商业指导班有关,天子显形后,问柳朿能不能将这些人弄到京中,去户部和工部任职。 柳朿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这些人都是唐云团伙亲自培训过的,挂着是府衙文吏的名,其中大部分都是读书人,甚至有几个名士大儒。 名义上是在府衙任职,实则都是唐云的外围小弟,柳朿根本做不了主。 天子也觉得强人所难不好,最后就让柳朿问这些人,尊重个人意愿,有没有想去京中的,到户部或是工部任职。 倒是有几个原府衙的文吏动心了,人数不多,就四个,毕竟授予的是官职,不是继续当小吏。 周玄和陈怀远亲自去谈的,然后四个文吏就问,一个月给多少俸禄。 陈怀远说了个数,还多说了一点,四个文吏差点骂人。 他们是文吏,知道各品级领多少俸禄。 陈怀远没少开,反而多说了五百文。 文吏也没说期望月薪多少,就是很直白的告诉陈怀远,他们月收入多少。 陈怀远听到这个数字后,咧着大嘴没吭声,周玄则是就一个想法,辞职,然后靠着他和唐云的交情,也上几堂课,取得职业资格证后在洛城当商业顾问。 文吏又问,钱开这么少,那房子分多大的啊。 陈怀远就很懵,分什么房子。 文吏想骂人了,连房子都不分,那奖金肯定给的多吧。 陈怀远问,啥是奖金? 最后,也就没什么最后了,四个文吏,一个说他老娘死了,要在家守丧,一个说他媳妇闹和离,没法出远门,剩下俩说孩子刚出世,没办法入京。 陈怀远也是较真了,你俩的孩子是同一天出世啊。 俩文吏点了点头,都是穷苦出身,两家凑钱娶了一个共享媳妇,孩子也得共享。 本来吧,这件事和吕昶纹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结果他到了洛城后,知道天子这几日都忙活什么后,不乐意了。 你一个天子,天天跟着一群商贾,跟着一群教授商贾如何经商的文吏厮混到一起,不像话,传出去得遭多少非议。 天子说你不懂,你听两堂课就明白了,得尊敬人家,得洗耳恭听,涨学问。 谁知这老头竟然大庭广众下,来了句二十年前,这世上已无人有资格为他授课了。 天子沉默许久,最后当着大家的面,很平静来了句想不到吕师竟如此迂腐。 就这一句话,当朝天子,京中士林之首,有了芥蒂,一个碍于身份谁都不会主动退让破冰的芥蒂。 值得一提的是,四个原本想入京最后觉得待遇不行留在洛城的文吏,被开了。 天子前脚走,柳朿后脚将这四个文吏的画像摘了下来,让他们滚蛋,并且拿出了竞业书约,告诉他们如果离开衙署后敢进入任何一家府邸,或是从事任何相关领域工作,唐云身边的头号打手也就是天子亲军牛犇牛将军,会亲自找到他们,让他们这辈子也开不了口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这就是洛城知府柳朿,他不允许任何人背叛唐云,无论是任何形式上的背叛,也无论唐云在不在乎。 洛城,不止是洛城,唐云所在乎的人,唐家、宫府,都在洛城。 这位知府大人不允许自己的城,自己的百姓,自己的属官,不允许任何人辜负唐云,唯有如此,他柳朿才对得起唐云的信任。 “当朝天子,天下君父。” 吕昶纹走了两步,又开始气喘吁吁了:“出京南巡,整日与商贾为伴,沉迷于经商之道,荒唐,荒唐至极!” 身旁几个书童打扮实为学生的读书人,欲言又止。 很多话,回京可以说,随便说,哪怕到了朝堂上,当着天子的面说都没事,唯独不能在路上说,哪怕天子听不到。 殊不知,骑在马上最前方的天子,眼睛看的是前方迎驾的队伍,心里想的却是身后。 “与商贾为伍者皆卑贱,依其言,莫非谓朕亦卑贱之人乎,哼,短视酸儒,无怪京中士林之读书人皆是胆大包天。” 小心眼的,可不只一个吕昶纹。 读书人小心眼,最多骂两句,背后损两句。 天子小心眼,后果可想而知。 “陛下说的是。” 周玄也挺来气的:“陛下,不是老奴多嘴,老奴去过雍城,就这些酸儒,在雍城活不过三日。” 天子双眼一亮:“唐云眼中也容不下此等酸儒?” “老奴就这么和您说吧。”周玄乐了:“读书人,只知读书的人,在军器监中,地位连狗都不如。” 天子神情微变,极为凝重。 “当年除了老八外,朕难道就没有其他流落在外的兄弟们了吗?” 周玄没好意思吭声,问谁呢,咱家上哪知道去,那你得问前朝皇后去。 第741章 风雪同心 九里,恭迎圣驾,朔风卷地,碎雪如絮。 南军九千将士红甲覆霜,枪戟如林,甲叶相击之声裹着雪粒,铿锵贯耳。 官道烟尘漫卷,明黄伞盖连到雍城。 未到雍城,刚到迎驾地点,通事舍人一声陛下驾至,长喝穿透风势,九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甲胄触地的闷响震得冻土微颤,肩头落雪簌簌抖落。 一身雪白甲胄的宫万钧,带领六营将军及大帅府官员,快步上前,该跪地跪地,该施礼施礼,齐声大喊。 “臣等恭迎圣驾。” 并未在马车中的天子,翻身下马,一声“宫爱卿”,发自肺腑。 被搀扶起来的宫万钧,眼眶有些发红。 按理来说,他即便是国公大帅,也不应直视天子。 只是此情此景令老帅感慨万分,情难自抑。 天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上一次二人相见时,姬老二只是姬老二,不是天子,宫万钧,也只是一营将军兵部挂职,不是宫大帅。 只是姬老二的姬老二,京中步履维艰,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只是将军的宫万钧,更是一个被排除在权力核心外的善战武将。 那年,王爷脸上满是浓浓的疲倦之态。 那年,将军脸上满是浓浓的迷茫之色。 那时,姬老二突然咬了牙,铁了心,为活着,更为心中理想抱负,誓死一搏。 那时,看透官场丑态人心险恶的老宫头,也愿踏上一条满是破洞说不定很快就会沉底的破船。 多年再见,天子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之色。 宫万钧的国公,不应来的如此之迟,应在他登基之时便入京享誉天下。 再看如今,记忆中的面容,多了太多太多的皱纹,本是束于脑后的长发,也多是花白。 “这些年,朕,苦了你了。” 宫万钧没有说不敢,没有说惶恐,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望着天子,万千言语,最终化为了轻轻点了点头。 天子说的不是去年,不是今年,不是我登基一年,而是这些年。 身边很多伴驾臣子与京卫,天子大庭广众下,说了个“这些年”,这些年前面,还加个朕字。 一番话听在不少人耳中,面露恍然之色。 这些年,代表三年以上,三年以下就说这两年儿了。 三年前,天子还没登基,直到登基的前一年,才露出了锋利的爪牙,而且很多人都觉得天子是被逼的。 现在天子来了句“这些年”,这就是说,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天子就在布局了,而且很有可能不止在军中安插了一个宫万钧,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将领。 天子主动伸出手,让宫万钧站在自己身侧,目光扫向十余位将领,看向九千迎驾军伍。 “我大虞好男儿,好,好。” 两个好字,天子没再多说什么,掀开明黄帘幕,玄色龙靴踏落御辇,再次伸出手,示意宫万钧同乘。 不少人面露惊容,宫万钧也是略显迟疑。 “无妨,与朕同乘,南军,为朕,为天下百姓镇守南关开疆拓土,宫爱卿是南军大帅,南军大帅,南军好男儿,又为何不可与朕同乘。” 听闻此言,宫万钧再无犹豫之色,抬腿上前。 不错,这是南军应有的礼遇,至高礼遇,宫万钧此刻代表的是南军,代表雍城数万将士。 这一幕,令无数军伍热泪盈眶。 甲胄上的寒霜,也似是被这一幕暖透,融作细碎水光,顺着甲缝蜿蜒而下。 天子抬手拂去袖上雪沫,朗声道:“诸卿久立风雪,辛苦了。” 队伍再次行进,南军列阵转身,与两营京卫一前一后,位于两侧护卫。 天子望着越来越近的雍城,没有问,没有说,只是静静的望着。 与此同时,城北门上方,唐云伸着脑袋弯着腰,定睛望去。 “看不清啊,庭庭你能看清楚吗?” 轩辕庭兴奋的直点头:“能,能看清,陛下好是威风。” 轩辕敬都懒得吭声,距离这么远,他怎么不信轩辕庭能看清楚天子长什么德行呢。 无规矩不成方圆,代表规矩的君臣来了,更要注重规矩。 唐云身兼多职,可严格意义上他还是个七品,从七品,因此是没资格迎驾的,想要迎驾,起步都得是从六品校尉。 老三、老四、薛豹、赵菁承、姜玉武,都有资格迎驾,也都去迎驾了,就唐云这几个人去不了,要么是低品级官员,要么是连个官身都没有,俗称草民,自然没资格去迎驾。 规矩是规矩,贡献是贡献,不能混为一谈,唐云也不想装那闲逼,容易遭人非议。 “动了动了,又动弹了。” 唐云略显激动,脑袋伸到城池缝隙中:“那谁呢,小甲,小甲死哪里去。” 角楼中为唐云拿着外袍的某某某跑了过来:“下官在。” “给我指指,哪个是江芝仙,哪个品级高,还有,郭臻是谁,还有还有,那个吃孔家软饭的叫什么来着。” “吕昶纹。” “对,那老登搁哪呢?” 某某某瞪大了眼睛,上万人,还有一段距离,他是真找不出来。 唐云挠着后脑勺,傻乐道:“感觉也没什么排场啊,满打满算一万人出头,本官在山林中,大手一挥就能窜出来好几万小弟,嘿嘿。” 轩辕庭乐够呛:“不是一回事,陛下一挥手,数百万人也能窜出来,比恩师厉害多了。” 一听这话,轩辕敬顿时不乐意了,冷声道:“山林各部数万人,人人皆愿为恩师赴死,你口中那数百万人,也是如此?” “那也是。”轩辕庭干笑一声:“还是恩师厉害。” 某某某望着这群人,就很奇怪,这群人活到今天居然还没造反? 这也是某某某困惑至今的问题,说唐云这伙人心怀不轨吧,他们为国朝开疆拓土,前仆后继,无数次在生死之间徘徊,百死不悔 。 可要说这伙人忠君爱国吧,不但没把朝廷当回事,连天子好像都不怎么恭敬,每次唠天子的时候,和唠隔壁家王二小似的,毫无恭敬之心,什么话都敢说。 “到了,快到了快到了。” 唐云夺过某某某手中的外袍,转头就跑。 “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快,快快快,兄弟们,准备给君臣们整个活。” 第742章 来者不善 皇帝,活的,九九成,稀罕物。 为了今天,全城军民数万人准备了近一个月。 唐云带领一群“草民”小伙伴寻思跑到了大帅府,居中调动,准备上才艺。 天子巡视是有章程的,不像唐云巡城,左手小花右手熊,走到哪算到哪,走累了回去睡觉。 唐云要先看过章程,也就是天子行程,才能决定整活顺序。 章程还没送来,一群军伍们送来了。 领头的正是天子出行的保镖头子,柱国将军郭臻。 一百二十名军伍身穿着玄甲,头戴遮面盔,手持长戟背长弓,腰间一把长刀,一路小跑将大帅府围了起来。 唐云走出了屋,没有出院,站在门后暗暗观察着。 只见一名膀大腰圆的从四品武将面无表情,少了一根尾指的右掌摁住腰间剑柄。 某某某定睛望去:“大人,此人便是柱国将军郭臻。” “这家伙不伴驾陪着天子在城中巡视吗,跑大帅府来干什么?” 某某某刚要猜测一番,郭臻开口了。 “本将郭臻,京中柱国将军,陛下今已入城,此刻起,雍城护驾之责皆由本将统管,来人,名册呈来。” “这是要接管雍城护卫工作?”唐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低声问道:“这程序对吗?” “常理来说,圣驾至,统兵将军或天子内侍,应先入城排查一番。” 某某某若有所思:“陛下即将入城时骑乘马匹,以此来看对南军全无戒心。” 唐云懂了,两个可能。 一,天子装逼呢,快到城里了,骑马公开露出,看似对南军毫无戒心,实则就是装逼呢,派人过来接管护卫工作,所有的护卫工作。 二,郭臻装逼呢,天子应该是没说什么,他擅作主张跑过来装大爷。 两个可能,肯定有一个人在装逼。 “去打探打探。” “是。” 某某某应了一声,明明是正七品的官身,大手一挥,大帅府一众官吏齐齐跟在了他的后面。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是某某某,他也比唐云高半品,他是正七品,唐云是从七品。 这种情况在雍城简直不要太常见,但凡是文臣,见了唐云,甭管几品,全都是下官自称,但凡是武将,私下里,也甭管几品,全都口称义父,哪怕是南军大帅,最早的时候差点还和唐云结拜了。 一群人快步迎了出去,郭臻都没正眼看某某某一行人,毕竟连迎驾资格都没有,无一不是中低级官员。 唐云透过门缝观察着,不好,第一印象就不好。 郭臻的身材可以用膀大腰圆来形容,但不是魁梧,就是那种本身骨架大完了还胖的胖,很像是胡吃海塞堆起来的那种胖。 后世很多人都说,古代的将军都胖,全是脂包肌的体型如何如何的,和马东锡似的。 这种体型是有,只是并非全部,也不普遍。 脂包肌的核心优势是力量持久,抗揍,这两种特性只在特定战场环境中适用,比如重步兵,冲锋陷阵的将领等。 真实情况是善战的将军们大多就是壮,真正的壮。 就比如六营的校尉、将军们,多是精壮,就那么一两个稍微胖点的,那也不是脂包肌或是大胖子。 尤其是骑兵将军,体型更偏向于精瘦且肌肉密度高,核心需求是速度、敏捷与耐力。 骑兵将领需要在马背上完成高速冲锋,体型太胖的话会影响马匹的机动性与载重量。 史书上也有记载,卫青、霍去病等,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兵将军,都是精壮,而非什么脂包肌。 大多数将军们的魁梧,就是魁梧,虎背熊腰,不是什么脂包肌大胖子之类的。 再看郭臻,那是真的胖,包没包肌不知道,反正脂不少,脸都圆了,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 此次出京伴驾护卫的两支京营,都是骑营,郭臻,也是其中一支骑营主将出身,结果这家伙就很胖,很废马的那种胖。 这家伙不但胖,还很倨傲。 明明是京里来的,跑到了南军的地盘上,见了某某某等人,用鼻孔看人。 说的什么,唐云和阿虎没听到,哥俩只看到郭臻和训孙子似的,背着手,脸上那表情,是既不爽,也不耐烦。 叽叽歪歪了半天,郭臻脸上的神情更不爽了,指了指大帅府,然后带着几名亲随离开了,其他上百名京卫留在原地。 这柱国将军一上马离开,某某某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很罕见的怒意,反正唐云和阿虎是头一次见到这家伙生气。 “大人,郭臻来者不善。” 唐云点了点头,大家早就知道了这家伙想要将宫万钧取而代之,并且很有可能在天子到雍城后发难。 但是呢,大家也又不太确定这家伙会通过什么方法。 想要取代宫万钧,明面上是宫中和朝廷说了算,现实中的难点则是要在军中服众。 欲服众,无非两种方式,第一种,让宫万钧支持他,让宫万钧帮着他服众,第二种,踩着宫万钧上位,新时代的雍城容不下旧时代的将军,谁不爽就干谁。 某某某三言两语说了一下,郭臻特意跑过来,就是教训人的,教训大帅府的文武官员,说什么还没满城溜达呢,光入城到大帅府这一道路,业余,简直不要太业余。 第一件事,城北所有建筑,窗户和门都是关着的,业余,太他娘的业余,外面看不见里面,如果里面有刺客呢,有拿着弓箭的刺客呢。 第二件事,没有黄土垫道,下雪过后没有及时清理,路上很滑。 这就明显是找事了,是没黄土垫道,因为城中除了拉货的专用道路外,大部分的路都是用砖石铺的,至于扫雪,现在还下着呢,总不可能下一天扫一天吧。 第三件事,天子在城中,任何时候,护卫工作全部交给京营,南军六营外加一个隼营,不请示过郭臻不允许靠近五十丈内,城中,更不允许出现任何一张异族面孔。 阿虎勃然大怒:“少爷,这摆明了是不信任咱。” 唐云没怒,而是笑了,笑的有些诡异。 “只说了这些?” “是,看他模样,似是要寻天子与伴驾诸臣颠倒黑白。” “陛下的行程知道了吗?” “今夜设宴,陛下与各营将军同庆,明日一早去慈勇山,慈勇山…郭臻今夜会派人去慈勇山查探一番。” “探查?” 唐云神情微变:“慈勇山埋葬的是战死沙场的同袍守卒们,派人跟过去,不,小甲你亲自去,带些人,如果京卫在慈勇山有任何出格的举动,直接揍。” “是,下官这就去。” 某某某匆匆离开,吹哨子叫人去了。 唐云驻足于风雪之中,依旧笑着,笑的比寒风更冷。 “蛮好,这样咱就没任何心理负担了。” 阿虎点了点头,这才刚入城不到半个时辰,满哪挑毛病,摆明了就是找茬,必须好好教育教育。 “阿虎你说,为什么是京卫护驾呢?” “啊?”阿虎愣了一下,这问题就很多余, “那我这么问你,京卫,为什么是京卫呢?” “因为要保卫京中啊。” “为什么京卫要保卫京中?” “因为…”阿虎一头雾水,想了想,随即双眼一亮:“小的懂了,因为京卫能打,所以保卫京中,保卫京中的京卫能打,所以伴驾护卫,因此少爷您欲…” “对喽。”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想取代我老丈人,做尼玛的春秋大梦!” 第743章 避不开的寒心 天子入城第一日,设宴,与诸将同庆。 所谓设宴,不是南军设宴,是天子在南军的地盘上设宴。 伴驾人员中有厨子,御厨,地点就在大帅府。 唐云作为最大功臣,会被天子亲切召见,只不过按照规矩,他的位置在最角落,因为他是品级最低的,还不如薛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夜晚宴天子会口头对有功之臣嘉奖一番,大家聊一聊成果,互相吹捧一下,等到天子回京后才会给大家升官发财。 天子入城后第一站去了帅帐,看舆图,一群禁卫带着三十来个厨子赶到了大帅府,半个时辰内要准备好宴席。 唐云穿的是从七品官袍,光是雍城中,从七品的官员就有三十来个,一群京中佬根本没过多注意,谁又能想到,国朝家喻户晓的雍城唐监正,会和个瘪三似的蹲在大帅府门廊下面捏雪球。 此时距离大帅府不远的帅帐外,站满了禁卫,外围则是大量大的京卫。 自从唐云成为雍城话事人后,帅帐区域越来越冷清,平常就能看到巡营的百十个军伍和一群亲随。 再看今日,都没地方站人了,全是人墙,里三层外三层的,最令人无语的是,三十多丈外有一棵杜仲树,愣是被郭臻下令砍了。 跟随在天子身后的宫万钧,眼眶直抖,要不是姬老二在场,他绝对会骂人! 大量的舆图被挂在了帐中,宫万钧一一详解,哪里是哪个部落的地盘,是否适合汉人与其混居,哪里开了矿,哪里即将开矿,补给线建到哪里如何如何。 天子看的难掩激动神情,山林开拓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快的多。 “若非朕亲耳听宫爱卿言说,若非朕去了洛城人人谈论…” 天子的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望着老帅,颇为感慨:“哪曾想,山林竟早已大定,早在唐云兵发蝮部时便已占尽了先机。” 宫万钧点头称是。 蝮部是山林中的大部落,只是这群王八蛋大本营的位置在群山脚下,也就是山林最外围。 唐云去讨伐蝮部,也就是打到断云涧之前,几乎没受到任何阻碍。 投靠蝮部的小型部落,那就和百吨王面前的电动车似的,三路大军都是将他们当减速压着玩儿。 与腹部结盟的中等规模不多,就那么两三个,还都龟缩到了断云涧南方,不敢和汉军照面。 不太夸张来讲,打蝮部之前,山林中部落,十之七八已经允许汉人涉足了,无论是搞建设还是开片儿削人,不但允许,还主动帮忙。 君臣的期望,他们的要求,就是汉人能够畅通无阻进入山林,徐徐图之。 至于各部臣服,管汉人叫爸爸,三五年内,君臣做梦想都不敢这么想。 那么按照君臣的标准与期望,唐云早在讨伐蝮部之前就完成业绩了。 只不过唐云的要求比京中更高,高的多。 因此天子才说“山林竟早已大定”,以当时的情况,蝮部的覆灭已经注定了。 “军器监统的是军器,这捷报是应爱卿大帅府发至京中。” 天子笑着说道:“爱卿倒好,换了旁人,恨不得日日传捷,日日奏功,爱卿与唐云为朕开疆拓土势如破竹,可这军报却是难见一封,捷报更是少有,害的朕整日茶饭不思。” 宫万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也想传军报,更想传捷报,问题是写啥啊,朝廷懵,他大帅府何尝不是如此。 进了山林,说了算的就俩人,一个唐云,一个曹未羊。 唐云是野路子,曹未羊是路子野。 野路子碰到了路子野,俩人还都没将朝廷当回事,出征在外,军报捷报不如抽空睡大觉,完全没写过。 帐中除了皇帝和大帅外加一个内侍,没别人。 没那么多繁文缛节,说话也不用太过拘谨。 宫万钧给天子倒了杯茶后,也是感慨万千。 谋划山林也好,平定山林也罢,就是一个说法,一个叫法,宫万钧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一个极为在乎想要搞清楚的问题。 “前朝兵发山林,要的是土地,只是土地。” 宫万钧垂下头,恭敬的问道:“我大虞朝如今…” “爱卿安心就是。” 天子知道宫万钧想问什么,微微颔首:“前朝是因各部难驯、难容,然今日山林各部异族与我汉家军民朝夕相处无间而战,朕再无顾虑,朝廷亦是如此,更何况此次南巡,尤是洛城一行,朕受益良多。” 宫万钧闻言一笑,他也隔三差五回洛城,这洛城,的确与其他城池不同,大不同,各处都是新鲜事物。 “朕在洛城衙署求教先生,诸先生言,前朝国库入不敷出,民不聊生,是因百姓的命最是廉价,最是不值钱,洛城富,是因百姓的命,最是值钱。” 宫万钧一听这话就知道怎么回事,最早肯定是出自唐云之口。 天子捧起茶杯,坐下后继续说道:“山林各部族人,亦是大虞百姓,朝廷将百姓的命变的值钱了,百姓,便会叫国库充盈,这是道理,大道理。” “陛下说的是。” 宫万钧认同这个道理,唐云能走到今天,就是让他身边所有的人,雍城所有的军伍,山林所有的族人,每个人的命,一天比一天值钱。 就是浅浅的交流一下,聊到哪谈到哪,天子需要让宫万钧知道,宫中依旧支持雍城,支持唐云,宫万钧需要让天子知道,想要山林各部成为大虞百姓,朝廷需要一视同仁,既要山林的地,也要山林的人。 这一点,二人是保持一致的。 周玄凑上前,低声说一句,时间差不多喽,该开宴了,去视察各营的江芝仙与陈怀远回来了,就在帐外。 天子点了点头,随即凝望着宫万钧,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之色。 “朕素知爱卿才略,今已授国公之位,朕问你,可肯入京担上柱国一职,代朕总摄京营八卫,为朕倚以为柱石否?” 话音落,帐中气氛顿时变的微妙了起来。 这就是天子为何没有先见唐云的缘故,既然一定会令人寒心,必须选择一个的话,天子,选择了宫家,而非唐府。 翁婿二人,一人统管南军的兵权,一人号令关外各部族人,朝廷,无法置之不理,即便天子再是信任,他也必须堵住天下人的嘴,不叫天下人以为他这个皇帝是个蠢货。 第744章 矛盾初显 天子与大帅,外加一个内侍,走出帅帐时,两位尚书,陈怀远与江芝仙对视一眼,无声叹息着。 两位老臣敏锐的注意到,天子面色有些不好看。 宫万钧同样如此,跟在后面,低着头,老脸上满是无奈之色。 俩尚书都知道,天子会提让宫万钧入京这事儿,这一看就是没谈妥。 只有周玄知道,事实并非如此,的确是没谈妥,但不是宫万钧拒绝入京。 老帅说可以,别说卸了大帅之职,入京后不担任上柱国都没问题,他不在乎军权,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接替他的人能否和唐云配合,能否与军器监的人马亲密无间。 相比这件事,老帅都不是很在乎接替他的人能否在南军服众。 这便是天子面色有些不好看的缘故。 就在今天,也就是刚刚,天子通过宫万钧的亲口诉说后,这才明白翁婿二人的情况比朝廷、比宫中、比京中所有人想的还要复杂。 翁婿二人的磨合期,长达将近一年的时间。 在这一年中,两个人吵过无数次,翻脸过无数次,令各营将军,满城军伍,大帅府官吏们,无数次为难,无数次不知所措。 唐云,真的没白心疼他老丈人。 宫万钧讲述这些事时,没有任何歪曲、断章取义或是遗漏,是踩一捧一了,捧的是唐云,踩的是自己,完全不在乎天子会不会看低自己,质疑自己。 老帅说自己做过很多次错误的判断与决定,大多数情况下,事后会证明唐云的选择和执拗是正确的。 并且老帅直言不讳的说他自己岁数大了,思维根本跟不上唐云,理解和接受能力也远远不如军器监中的那些年轻人才,更没有唐云那么强的进取之心。 这也是老帅想要表达的核心思想,任何接替他担任南军大帅的人,必然会在乎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身份上的威严,也就是南军大帅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很难与军器监处于一个平等的关系,甚至更多时候需要退让。 第二个问题,立场问题,南军大帅,优先考虑的是南军各营军伍,然而唐云这伙人,更加看重山林各部。 说句直白的话,老妈在食堂当打饭阿姨,见到亲儿子还多盛两勺肉呢,更何况南军大帅。 那么接替宫万钧的人,是否会容忍唐云将更多的资源倾斜到山林与各部异族,又是否会一次又一次跟着唐云冒险,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待,不在乎朝廷是否猜忌,任由唐云不断的剑走偏锋? 城中数万军民,山林二十余万各部族人,所有人的命运,都由两个人做决定,南军大帅,以及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如果这两个人不对付,无法配合亲密无间,后果可想而知。 宫万钧提出的问题以及他的顾虑,很尖锐,并且直言不讳的告诉天子,这个人选一旦挑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不堪设想,不止是会阻碍山林发展大计,甚至有可能让有功之臣寒心,之前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 现在宫中和朝廷要挑的南军统军之人,不应只看重治兵的能力,应看重为人处世。 如今雍城需要的是团结,而非东风压倒西风,想接替南军大帅,这是最基本的,这个人必须足够大度,足够体谅,而且会尽快接受新鲜事物,甚至要做好被唐云质疑乃至丢人的心理准备。 天子没有上马,没有进入马车,而是背着手沉默的走着,上千人跟在两侧,跟在身后。 周玄知道,天子在思考,在权衡 今日之前,天子知道唐云和宫万钧闹过矛盾,只是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有好几次俩人都直接掀桌子了,谁都不退步,还斗智斗勇了很多次。 这种情况一旦出现在军中,出现在各营,要是叫兵部、叫朝廷知道了,二话不说,先各打五十大板,如果不能解决问题,直接大换血。 相比文臣集团,军中,更怕出现这种内部不团结的事。 文臣勾心斗角,最多死几个人,死几家。 军中不团结,那就不是死几个人,死几家的事了。 天子一步一步的奏折,玄色长靴踩在雪中,嘎吱嘎吱的响着,如同他烦躁的内心。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之前数次二人闹掰的阶段,宫万钧还能容着唐云,唐云还能忍着宫万钧,正是因为二人有着翁婿之情。 要是没这翁婿之情,最早的时候,无论是以宫万钧的脾气,还是唐云的孟浪,早就想方设法将对方赶出雍城了。 姬老二能看出来,宫万钧会放手,并非是占着帅位死不撒手找理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没必要告知天子这些话,这些令天子质疑他军中威严和领导能力的话。 “陛下。” 一位甲胄咯吱作响的将军从远处快步跑来,跟上去后来到天子右侧,落后半步,正是负责天子出京后一路安全的柱国将军郭臻。 “末将请令。” “请令?”天子闻言身形一滞:“何事请令。” “末将巡查各营,首至军器营,守营旗官言军器重地不可过多闲杂人等入内。” 说到这里,郭臻看了眼天子的脸色。 见到天子面无表情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郭臻只好继续说道:“末将虽说只带随从数人入了军器营,却止步于营地后方各仓,那旗官言说各仓为军器重地,非兵部手令或陛下口谕,皆不可入内探查。” 天子略显困惑,就是库房罢了,至于守的这么严实? 宫万钧深怕天子误会,连忙解释道:“军器监营地仓房非同寻常,皆是城北、城北营匠冶炼新式军器,并未下发各营,多是监中不传秘技。” “宫大帅。” 天子还没开口呢,郭臻苦笑道:“本将职责所在,并非军器监一处,大帅府、帅帐,各营,本将皆要探查,各处皆去得,为何这军器监去不得,如若军器营仓房中有不轨之人,本将…” 宫万钧是国公,是当大帅,在别人面前,郭臻能横,在老宫头面前,必须保持恭敬。 郭臻面带苦笑,话说的也客气,神情也恭敬。 结果宫万钧却是皱着眉,一副懒得多说的模样。 “郭将军无需担忧,本帅为军器监作保。” 郭臻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凝望着宫万钧,心里升腾出了几分火气。 没等他开口,换了甲胄一副禁卫打扮的牛犇,突然开了口,没好气的开了口。 “本将也可作保,军器监绝无猫腻之处更无心怀不轨之人,郭将军探查别处吧。” 面对宫万钧,郭臻还有几分顾忌,面对牛犇,郭臻眉头猛皱。 “牛将军作保?” 郭臻并非针对谁,也不是不给牛犇面子,而是要在天子面前表现出铁面无私尽职尽责的模样。 “牛将军敢说,倘若本将在军器监中发现任何不轨之人不轨之迹,牛将军提头来见?” 牛犇挠了挠额头,瞅着郭臻,拧眉问道:“凭什么?” 郭臻没反应过来:“什么凭什么?” “是你不信,又不是我不信。”牛犇一脸看弱智的表情:“你不信,那你提头来见啊,凭什么要我提头来见?” 郭臻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 宫万钧微微看了眼天子,似乎是在问,不是吧不是吧陛下,他,就他啊,让他顶替我,你早上起床起猛了脑子给忘枕头上了吧? 雍城,众所周知,唐云该团伙中,一个马老三,一个牛老四,那是出了名的没头脑与不高兴,就这俩人的智商,加起来都未必能超过两位数。 结果一位柱国将军,愣是被牛老四给绕懵了,不得不让宫万钧怀疑,本朝京中的将军们,都垃圾成这样了吗? 第745章 记得施礼 探查军器监仓房之争,没结果。 天子信任军器监,既是重地,那继续重着吧,姬老二没吭声,继续往前走,不了了之。 郭臻面色阴晴不定,只得跟在后面准备赴宴。 明面上看,各司其职。 郭臻想要探查军器监,为了天子安全着想。 军器监要手令,也符合程序,武库重地,你可以派人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出,但你不能随便进去瞎几把看。 仓房里面不止有军器,还有大量图纸,想看,那就走程序。 整件事,似乎无关痛痒,大家职责所在。 只是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矛盾,至少也是矛盾的引子。 京卫高傲惯了,不止是伴驾出京,去各边关助战、护送大臣巡查,包括平乱等,东南西北四地经常溜达。 这些出京的京卫到了地方后,第一件事就是尽量夺了指挥权,如果是在边关,至少也要有自主权,能指挥别人最好,指挥不了别人,别人也别想指挥他们,这就是前朝开朝至今京卫们的习惯。 出京诸多军伍中,伴驾无疑是级别最高任务最重的,因此哪怕是到了边关,京卫接管护驾指挥权,要求边军配合,也是应有之意。 结果军器监配合是配合了,只是配合的不多,让进,不让全都进,仓房更是直接拒绝。 这也难免叫郭臻觉得掉了面子,跟在天子身后一路走着,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要说郭臻这位柱国将军存心找茬,也不是。 他是想将宫万钧取而代之,但他不是傻子,雍城谁说了算,除了老宫头,也就唐云了。 大帅府,是宫万钧的地盘,军器监,是唐云的地盘。 在确定接替宫万钧之前,郭臻不想和南军任何人闹的不愉快。 只是这里面存在了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关于信任。 众所周知,但凡行刺能成功的,十次里面超过半数都是意想不到的人动手。 所谓背叛,不被信任何来背叛。 天子相信宫万钧,相信唐云,不代表其他人相信。 郭臻的职责就是保护天子安全,现在到了雍城,万一手里有钱有兵马的唐云心生二心呢? 来的路上郭臻就想过这个问题,唐云给面子倒也罢了,若是不给面子,那也别怪他郭某人公事公办了,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皇帝安危面前,你就是有天大的功劳,胆敢从中作梗,必须收拾你! 一行上千人,来到大帅府,能有资格进去的也就是不到五十人。 一些伴驾大臣外,也就南军的一群地头蛇了。 大帅府前院位置不够,得去后院。 此时的后院已经摆满了矮桌,紧贴着墙壁竖起了明黄色的大布,上面还封顶了,将整个后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帐篷。 最后一次彻查隐患的禁卫们齐齐退了出来,天子调整好表情,带领五十多号人走了进去。 唐云也不知道是从哪钻出来的,趁人不注意,加入到队伍最后方。 队伍最后方的都是六部伴驾官员,他们不认识唐云,但认识官袍,能有资格赴宴的,而且还是个年轻人,穿着从七品的官袍,用甲状腺想都知道是谁。 见了正主儿,京中佬难免好奇万分,与唐云对视后,下意识拱了拱手,面带笑容。 陈怀远走在最后,他想找传说中的曹先生。 刚入城他就去了南城门,站在城墙上大致看了一眼,新营规划、运输路线、体育场等,扫了那么一眼。 陈怀远是半个行家,最关注的肯定是山林中的补给线,问过之后才知道,曹先生负责的。 因此他想找曹未羊了解了解情况,看看工部能不能帮上忙,也顺便给工部捞点功劳。 曹未羊,他没看见,回头看见唐云了。 老尚书和唐云也算有点交情,见了人,满面微笑止住了脚步:“唐监正。” 唐云快步上前,躬身施了一礼:“下官见过大人。” 陈怀远抚须一笑,刚想说两句场面话好让周围官员知道他和唐云感情不错,一个穿着儒袍的老头凑了过来,面色不善。 “你就是唐云?” 开口的人正是吕昶纹,这老家伙拧着眉:“洛城百姓皆如商贾,城中满是铜臭之味,皆是你的主意?” 吕昶纹这一开口,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从洛城走来,大家都知道吕昶纹对洛城的情况不爽,十分之相当的特别不爽,认为人人谈钱,利字为先,刁民,统统都是刁民。 主要是在洛城,商贾非但不会被鄙夷,反而受到尊重,地位极高。 更让吕昶纹来气的是,反倒是城中没什么读书人,尤其是那种正经的、纯粹的,只知道读书的读书人,没有任何社会地位,也没人在乎。 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洛城正好反了,这一路上,吕昶纹不止一次对身边人说过,见了唐云,他一定要质问一番,文臣,一个文臣,为何要倒行逆施,怎敢倒行逆施! 身边不少人劝他,没必要,唐云是大功臣,有什么事回京再说。 吕昶纹完全不听劝,他身后站着的,他所代表的,是天下的读书人,洛城和雍城作为如今举国关注的两座城,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这才是让吕昶纹见到唐云就面色不善的缘故,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因唐云而起,是唐云将洛城定了位,变成了商贾之城。 “您是…” 唐云也不是第一天出道,没轻易得罪人:“下官不知您是何意,本官在雍城任职,司掌军器监,这洛城商事,与本官有何干系。” 不等吕昶纹开口,陈怀远连忙打了个圆场:“唐监正还不快施礼,这便是曾担过国子监祭酒的吕老大人。” “吕老大人…” 唐云双眼一亮,恍然大悟,如同见了偶像的小迷弟。 “原来是您啊,下官知道您,当年您想娶孔家人时说过,您从未在乎过孔家的名声,您只希望离孔家人近一点,这样就可以随时躬身聆听请教,哪怕每天什么都不敢,只是看孔家人出恭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下官佩服哇,娶了孔家人,您少奋斗了至少八辈子,听闻刚娶了孔家人不到三年,您就接连升官四次成了国子监祭酒。” 这一番话,声音很大,表情很真挚,动作很浮夸。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望了过去,包括走在最前面的天子。 再看吕昶纹,老脸又红又黑,瞬间气喘如牛。 “狗胆小儿,你…你…你胆敢辱…” “不是事实吗?”唐云耸了耸肩:“天下人都这么说的啊,有错吗?” “你…” 自从娶了孔家女人后,吕昶纹何时受过这种羞辱,还是当着君臣面被羞辱,怒急攻心气血翻涌,双眼一花,险些没直挺挺的向后栽了过去。 唐云崇拜的神情,变成了冷笑,声音很轻,但又能让当朝工部尚书和一众伴驾官员听的清清楚楚。 “就你这逼样的,还敢质疑本官在南关的所作所为。” 唐云弹了弹肩膀上的雪花:“下次见了本官,记得施礼,原,国子监祭酒吕昶纹。” 周围倒吸凉气一片,齐齐望向唐云,如同望着一个乱党,还是个现行犯。 第746章 天子的笑声 唐云一番话,着实骇人听闻。 伴驾大臣们,如果看到了突然跳出来个刺客,噗嗤噗嗤给天子两刀,不会意外。 可他们无法想象会有一个人,一个文臣,一个年轻文臣,给吕昶纹喷了,捎带脚还给孔家埋汰了一顿。 周围数十人,无不是朝堂重臣、老臣。 瞬间,唐云的形象有了异常醒目的标签。 毫无尊卑… 目中无人… 持功自傲… 别说其他人,陈怀远的眉头都皱的和什么似的。 再看受害…再看当事人吕昶纹,仿佛受不了刺激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似的。 “大胆!” 一声怒斥,同为京中名士的一个中年人怒不可遏。 “吕老大人桃李满天下,更是京中…” “桃李满天下是吧。” 唐云满面戏谑:“那么多桃李,一定有很多人从军吧,从军之后,一定为国征战过吧,哪座城池是桃李们攻打下来的,又有哪座城池是桃李们守下来的?” 中年人闻言,怒色一缓。 “不是吧不是吧,桃李不是满天下吗,那么多桃李中,既然没有从军的,那肯定有为国朝赚过钱的吧,冒昧问一下,这么多桃李,为国朝赚了多少钱?” “你…你…”中年人面红耳赤:“吕老大人为国朝培养了无数读书人!” “那这些读书人在干什么呢,为国朝开疆拓土,还是为国朝赚了很多钱,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了?” “你…你懂…你懂什…” “哦,明白了。”唐云抱着膀子,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就是说,桃李满天下的桃李们,还在读书,读更多的书,然后培养出更多的桃李,桃李继续培养桃李,一窝一窝的桃李,是这个意思吧?” “你…” “就是说,没贡献喽。” 唐云耸了耸肩,随即向前一步,冷声道:“一群只知读书的酸儒,也敢在本官面前教我做事,你他妈算哪根葱!” 眼看又要气晕一个,工部尚书陈怀远怒喝道:“够了!” 唐云扭过头,淡淡的望向陈怀远。 陈怀远冷声道:“伴驾诸儒,无不是京中名宿,圣驾前,唐监正不可无理。” “老大人似乎是忘记了一件事,下官,不止是军器监监正,还顶着其他衙署的官职,诸多官职中,缺一个少两个,下官不在乎。” “你,你说什么?”陈怀远瞳孔猛地一缩,唐云的目光,突然变的令陈怀远十分陌生。 “下官听人说,陛下在洛城,每日都在请教教授商道的先生们。” 唐云淡淡的望着陈怀远,微微眯起了眼睛:“陛下对诸先生,大肆褒奖,评价极高,这就是说,陈老大人,陈尚书,你赞同这群读书人,你认为商道无用,便是认为陛下如这些读书人所说…” 陈怀远面色剧变,失声叫道:“本官没有!” “没有,就别他妈在这装和事佬,队都站不明白,装什么老资历。” 一语落毕,唐云转过身,望向了那道幽幽的目光,随即快步上前,前行十余步,躬身施礼。 “下官南地南阳道户部督粮副使唐云,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一声自我介绍,陈怀远面色煞白,唐云,口出的是户部的官职,而非工部! 天子,哈哈大笑,震的房檐落下了片片雪花。 “好爱卿。” 天子左手背负身后,面色红润:“与朕同行,并肩而行,朕,为爱卿饮胜。” 再看诸多伴驾之人,目光无一不聚集在唐云的身上,错愕,有之,震惊,有之,困惑,有之,甚至不少人面露失措与惊慌,唯独没人再以看疯子的眼神看向唐云。 唐云喷吕昶纹时,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这小子疯了,彻底的疯了。 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就是立下再大的功劳,也就如此了,止步于此了,莫说大家不喜,天子也会不喜,太过目中无人,仗着立下功劳如此张狂,这不是持功自傲,什么还算得上是持功自傲。 然而当唐云连陈怀远的面子都不给后,众人终于明白了。 唐云,不是狂,而是在表态,旗帜鲜明的表填。 天子喜欢的,他唐云也喜欢。 天子不喜欢的,他便会攻讦,会怒骂,会用任何方式去对付天子不喜欢的任何人,任何事,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在乎任何人如何看他,哪怕无事生非,哪怕招惹所有人讨厌,哪怕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试问,这样一位臣子,这样一位既能搞内政又能上阵杀伐开疆拓土并只忠心于宫中天子的臣子,皇帝陛下岂会不喜欢他,岂会不喜欢到骨子里! 除了天子外,露出笑容的还有宫万钧。 老宫头笑的那叫一个欣慰,天子来到雍城,他最担心的就是唐云的脾气,怕冲撞了圣驾。 事实证明,唐云很高,比他这位大帅高多了,至少高出三四层楼。 就这样,唐云从队伍最后,走到了最前方,并且还极不符合礼仪和规矩与天子并肩而行。 这种并肩,既像是平行,又没有超出分毫,反而低着头,极为恭敬。 周玄感慨连连,还好这小子是唐破山之子,还好在南关混,这要是生在京中,又入了宫,哪还轮得到自己当内侍了。 原本很严重的一件事,在天子的大笑中,变成了一个插曲,一个似乎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天子只是走着,面带微笑着。 他幻想过无数次与唐破山重逢的画面,也幻想过无数次与唐云重逢的画面。 牛犇也好,温宗博也罢,包括周玄,通过这些人的讲述,天子很了解唐云的脾气。 因此姬老二认为,第一次见唐云应该是在私下场合,没人的时候。 他会让唐云知道,他这当天子的,一定不会辜负唐家父子。 同时他希望唐云能够体谅他这个当天子的,身在其位需谋其政,天子,需要臣子辅佐,更需要民心,哪怕要做很多他不想做的事。 事实证明,姬老二想多了,仅仅是一次表态,他知道,唐云比他想象的更加聪慧。 然而天子不知道的是,唐云的表态,有着更深层次,或者是出于一种屌丝心态的目的。 我唐云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前,见到大官,弯腰鞠躬装孙子。 本官带着兄弟门内出生入死后,见到大官,还要弯腰鞠躬装孙子。 那本少爷,不是白出生入死了吗? 所谓大臣,所谓名士,所谓世家,我都出生入死了,天子小时候还抱过我,如今在南关,我唐云一声令下能叫来数万打手,结果我要在你们面前装恭敬、装孙子,那我以后还怎么混,我不要面子的? 与天子并肩而行的唐云,余光扫视着。 孔家女婿已经结仇了,还剩一个想抢老丈人饭碗的傻比,也不知道搁哪撅着呢,最好快点跳出来,本官正好一起收拾! 第747章 不开眼 夜宴,入大帅府。 天子在前,唐云在旁。 周玄、宫万钧,后方一左一右。 唐云躬身往前走,天子的余光一直扫着他。 明明十几年未见过,明明当年只是个孩子。 可当年在王府的日日夜夜,一点一滴,每一个瞬间,在天子记忆中都是那么的清晰。 见到唐云的那一瞬间,记忆中的过去,眼前的现在,全部重合到了一起。 天子的余光中,唐云就是自己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人,就应该长这个模样,就应该是这个性子,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这近二十年来,大家总是相见,熟的不能熟了。 天子的嘴角上扬着,一种久违的感觉包裹着他。 那种感觉,是他鲜少感受过的,也是除了唐破山外从任何人身上都未感受到的,叫做亲人陪伴。 唐云又何尝不是用余光打量着天子,他倒是没什么熟悉或是亲人在身边的感觉,他只是觉得别扭。 这种别扭源于刻板印象,对皇帝的刻板印象。 你是天子,天下人的君父,皇帝陛下,不应该是整天拉了个驴脸瞪着个牛眼瞅谁都像是杀父仇人吗,你老搁那乐什么玩意? 天子有二人的记忆,那是因为当年他都记事了。 唐云能有什么记忆,就他现在的状态,早上吃的啥都得回忆半天,更别说尚在襁褓时了。 他光知道天子给他当过保姆,还是他爹说的,脑海里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 来过无数次的大帅府,就这么两步路,唐云走的是难受至极,他能感受到天子的余光,尤其是天子和他挨的太近了,肩膀都快碰着肩膀了。 除了阿虎外,唐云很不习惯和任何男人靠的这么近。 即便是伴驾诸臣,那也需要和天子保持一定距离,这是规矩,也是皇权的一种体现。 跟在后面的宫万钧也觉得不妥,满面不喜之色,唐云和天子离的太近了,一旦突然窜出来个刺客的话,很容易误伤到好女婿。 好不容易穿过了月亮门,到了都成封闭式的后院后,唐云刚要缓口气,天子对周玄轻声交代一句,唐大监正猛翻白眼。 按规矩,按计划,按什么都行,反正不管怎么按,唐云得坐在角落,离天子最远,都快贴墙边了,那位置类似于班级最后一名坐在最后一排,左边是杂物堆,右边是后门。 结果天子一吩咐,位置改了,所有人的位置都改了。 天子依旧在主位,左手边应该依次为江芝仙、宫万钧、郭臻、各营主将。 副将都没资格进来,在外面喝。 右手边是依次陈怀远、吕昶纹,然后是各种型号的伴驾文臣。 结果天子对周玄吩咐了一声后,后者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说天子体恤吕昶纹年老体弱一路伴驾不易,大致意思就是找地方歇着去吧,别搁这和个鼓眼蛤蟆似的死死盯着唐云准备找茬了。 刚才吕昶纹是差点被唐云气晕了,周玄这么一吼,两眼一黑,真的晕过去了。 气是真的气,病也是真的病,周玄眼疾手快,瞬间左移了一步,任由吕昶纹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还好陈怀远就在旁边,下意识扶了一下,顿时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 转过头的天子,眼中尽是鄙夷。 这就是他不喜欢这些酸儒的缘故,气量小,睚眦必报,就长着一张嘴,什么都不会干,帮忙帮不上,捣乱第一名。 御医给晕死过去的吕昶纹搀了出去,天子没有任何关切之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吕昶纹退场了,座次肯定是要变的,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空出来了。 然而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周玄来到陈怀远面前,轻声开口,一句话,陛下,欲在席间询问唐监正山林诸事。 陈怀远脸上闪过一丝极为莫名之色,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将唐云带到了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也就是右手第一个,紧挨着天子,至于他这位工部尚书,则是坐在了第二个位置,原本属于吕昶纹的地儿。 这一幕,着实令在场所有人揣测纷纷。 天子登基后,最是注重规矩,或许是他本身就不是按照规矩登基的,因此想要告知天下人,登基后他会按规矩来。 除此之外,他也极为尊重京中的名士大儒,对武将们比较苛刻,对文臣则是极为宽容。 然而今天到了雍城,天子接二连三破了规矩,破了他这个皇帝极力遵守的规矩。 原本应是贺将士们的庆功宴,气氛变的有些古怪。 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天子的变化,仿佛在洛城待了几天后,整个人都变了。 随着君臣全部落座,太监们川流不息,火炉、菜肴、酒水,眨眼间就被摆了上来。 盘膝而坐的唐云越发的不自在,天子总是有意无意的望向他,每每望向他时,四目相对,这位皇帝陛下便会露出微笑,然后微微颔首。 这让他有一种感觉,就是在学生时代的时候上课不认真听讲,和自己玩的非常好的同学,突然扭过头,正好俩人都看向对方,然后再嘿嘿一笑。 火炉点了好几个,驱散了暖意,随着天子举杯,气氛终于热络了几分。 “南军戍边,战必胜、攻必克,卫社稷、护黎元,今为我大虞出塞入林,联诸部之盟,慑宵小、靖不臣,壮哉、勇哉,朕,敬我南关虎贲!” 南关佬们连忙举起酒杯,宫万钧作为代表,也得走个过场。 老帅双手举杯过额,腰杆挺得笔直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声音浑厚。 “臣与南军上下万死不敢当,臣代南关披甲同袍,谢陛下圣恩垂念,今日陛下亲至雍城,以九五之尊敬我南军,这份恩荣臣等记在心里,也必会传于麾下儿郎,不负陛下今日之誉、朝廷多年之养。” 老帅在京中混过,规矩懂,话术明白,一通感谢,感谢兵部多番支持,感谢工部军器调度,感谢户部拨下钱粮,感谢天子,感谢天子,各种感谢天子,总之,没有朝廷,没有宫中,就没有南军的今日如何如何的,全是场面话。 作为京中佬中最了解南关情况的周玄,听的直咧嘴,你应该感谢你闺女,感谢你闺女勾搭唐云,感谢温宗博带着唐监正出道,没唐云,光靠朝廷,靠京中,今年过年你们南军能不能吃上肉都是两说。 很多事就是这样,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怎么回事,但不能说,说出的话,必须是人们想听的话,真假不重要,上位者听的开心才重要,哪怕上位者也知道这是屁话! 为武将们请功,不是朝堂开会,天子知道南军需要一个答复,一个态度,越直白越好。 再次看了眼唐云,天子刚要拿起酒杯,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唐监正,本将敬你一杯。” 开口的,正是柱国将军郭臻。 举杯起身,郭臻正色道:“本将是粗人,说不得漂亮话,本将只知,国朝有唐监正这般人才,朝廷福气,兵部的福气,唐大人有苏秦之才,单靠一张嘴便为我大虞朝打下了这么大的疆土,本将,佩服。” 话音落,席间的气氛,南关佬无不变色,尤其是谢老八,抓着酒杯的指尖有些发白。 苏秦,评价很高,凭口舌佩六国相印,相当牛逼的人物了。 但是,苏秦最出名的是口才,出道之后,靠的,也是口才。 第748章 剑拔弩张 一声“苏秦”,冷不丁一听,是褒奖,相当高的评价的。 转念往深了一想,好多人都反应过来劲儿了,别说一群伴驾大臣了,南军几位将领的面色顿时变得极不好看。 天子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看了眼郭臻。 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唐云身上,目光莫名。 “我?”唐云笑了:“苏秦?” 唐云是真的笑了,自己这种瘪三,竟被人称有苏秦之才。 笑的挺真心的,因为唐云正愁怎么找由头削一顿郭臻呢。 唐云郭臻,二人四目相对,都在笑着。 率先维持不下去笑容的,是郭臻,因唐云虽是笑着,却没有拿起酒杯。 郭臻的笑容,愈发牵强。 他知道,唐云听出了自己的弦外之音。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唐云直接给他晒那了,既不起身也不举杯,更不接口,仿佛他这个柱国将军,连招惹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不同的势力。 改朝换代,前朝,成了大虞。 前朝依旧影响着本朝的方方面面,因为当权的还是那些人,做的还是那些事儿。 如果说吕昶纹代表着前朝的传统文人,那么郭臻就算是代表着前朝的传统武将群体。 都是美颜特效拉到顶的资深老主播,装什么害羞小萌新。 能从前朝混到本朝依旧身居高位的,没有哪个是傻子,反而很多武将比大多数文臣还精。 郭臻就是此类,和唐云打了一个照面,确定了,这小子绝对会成为他登顶南军大帅的最大绊脚石。 按照郭臻的想法,他想要和唐云合作,只要唐云老实就行。 但他又不确定唐云会不会乖乖顺从,毕竟他要顶替的是对方老丈人。 然而就在刚刚,他亲眼看到了唐云是多么嚣张,多么暴戾,竟在大庭广众下羞辱了京中士林之首吕昶纹,不但顺便埋汰了一通孔家,连工部尚书的面子都不给。 这一幕,让郭臻清醒认识到了一件事,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他必须展现出强硬的姿态,通过这种姿态,让京中的士林,乃至天下人的士林,知道他虽是武将,却会为吕昶纹出头,更能压得住唐云。 到了他这个品级,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想要再上一步,必须是宫中和朝廷其中一方鼎力支持。 京中传出郭臻要代替宫万钧的这事,其实就是文臣集团放出的风声。 至于文臣为什么要支持一个武将,也很好理解。 柱国将军名义上是兵部的人,实际上不归兵部管辖,直接对宫中或是三省负责。 朝堂上,文武相互制衡,相互攻讦,郭臻从不参与,就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既不和兵部武将们好的穿一条裤子,也不和文臣眉来眼去。 文臣挺喜欢这种武将的,不需要你成为我们的一员,你也不配,只要你不捣乱就行。 许多文臣为什么支持郭臻替换掉宫万钧,根本原因是这家伙头铁。 朝堂有一个算一个,都看出来了,唐云不走寻常路,天高皇帝远,这家伙没人能管束,就一个南军大帅,还是他老丈人。 因此替换宫万钧的人,必须够硬,够大,够狠,甚至在某些特殊的阶段,不是那么太向着宫中,乃至敢和宫中对着干。 既不是兵部的人,也和文臣关系不错,还头铁,偶尔和天子对着干,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才是文臣支持郭臻的缘故。 事已至此,想要让文臣继续支持自己,郭臻,必须站出来,必须让文臣和士林们知道,他真的敢和唐云对掐,并且能压得住这小子。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天子面前,当着伴驾诸臣的面,唐云还是那副正儿八经的坐姿,只是口中说出的话,那态度,就和唠家长里短似的。 “苏秦嘛,佩六国相印,你映射我和山林各部交好,往好听了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往难听了说,就是我…嘿嘿,你懂的。” 话锋一转,唐云身子猛然前倾:“你说我,无所谓,我不在乎,但你不能说我靠着一张嘴开疆拓土,南军山林杀伐,战死多少手足同袍,靠的是这些人平定了山林,而非我唐云的一张嘴。” 郭臻也好,君臣也罢,都知道唐云比较简单粗暴,可谁又能想到,这家伙竟然简单粗暴到了这个程度,没有拐弯抹角,没有虚与委蛇,更没有什么明讽暗刺,直接点破郭臻的意思,直接反驳。 “唐监正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臻还不乐意了,坐下身,放下酒杯,脸拧的和个蛋皮似的。 “本将是粗人,平日多有口无遮拦之举,皆是无心之过,若有得罪,本将赔个不是,不过倒是唐监正你,怎地花花肠子这么多,就是本将无心之言罢了,听在你的耳中,为何…” 话没说完,郭臻摇了摇头,满面审视之色。 就这模样,要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唐云小心眼呢,非但是小心眼,而且心特别脏。 “好啊。” 唐云耸了耸肩:“我要是想多了,我唐云的云字倒过来写,可本官要是没想多,要是你刚刚那一番话有别的意思,你一家全死双亲亡,三刀要害四马分尸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胎六畜七天之内曝尸荒野八辈子倒血霉九世沦为猪狗千刀万剐,怎么样?” 场面,突然变的无比安静。 雍城佬稍微强一点,京中佬们,各个瞪大眼睛,望着唐云,如同看着一个魔教中人。 骂人,谁都会。 但鲜少有人骂人骂的这么直白,更没哪个直接给人家好几辈子都预定了。 再看那郭臻,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便是勃然大怒,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粗人喽。”唐云耸了耸肩:“我也是粗人,说话比较直,无心之过,这位将军不要往心里去,哦对了,你谁啊?” “你…” 郭臻强忍住怒火:“好你个监正唐云,陛下在此,你胆敢… “我胆敢什么?” 唐云满面戏谑:“陛下说,山林,是我南军好男儿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朝中诸位大人说,是南军好男儿出生入死奋不顾身平定的,为何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靠我一个人一张嘴打下来的,你是质疑陛下,还是质疑朝中诸位大人?” “你放屁,本将没有!” “没有那你激动什么,弄的和有似的。” 唐云耸了耸肩:“那你发个誓吧,要是有这意思的话,你一家全死双亲亡,三刀要害四马分尸天打五雷轰下辈子投胎六畜七天之内曝尸荒野千刀万剐。” 天子,哈哈大笑,看向陈怀远。 “这便是为何文武有别,文臣儒雅,便是口角之争也如煦春风,武将粗犷,心中稍有不爽利便大声斥责大打出手,如野火燎原,皆是真性情,无伤大雅。” 陈怀远连忙尬笑:“陛下说的是,说的是。” 江芝仙也赶紧将郭臻拉坐回了凳子上,悄声耳语着。 唐云连呼卧槽,姬老二是高手,装糊涂的高手。 第749章 马老三 算不得惊世骇俗,反正放武将身上不算稀奇,天子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 事,过去了。 人,过不去。 长眼睛的都知道,历来睚眦必报的郭臻,碰上了历来专干睚眦必报之人的唐云,天子回京之前,二人肯定要见个分晓。 如今已经出道快两年的唐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光着膀子坐在唐府门槛儿上的愣头青。 他知道什么叫做度,又懂的如何把握这个度。 种子已经埋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按照正常程序走。 天子举杯,众人举杯,然后互相吹捧。 面对老将军赵文骁,天子嘘寒问暖,连说这县男之位给的迟了。 赵文骁双眼发红,说不迟不迟,惭愧惭愧。 面对素有南军第一猛将之称的鞠峰,天子感慨万千,如此猛将,应在北关执掌骑营,定能叫草原人闻风丧胆。 鞠峰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最后连干三大杯,这一刻,至少是这一刻,鞠峰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一定是天子,太他娘的有识人之明了,仅次于义父他老人家。 面对祝广福、富饶二人,天子一一赞扬,仿佛一个多年好友见到赏识之人成了气候一般,满面的欣慰,满面的期许。 唯独面对谢老八的时候,天子搓了搓牙花子,见到这小子不断眨眼睛嬉皮笑脸的模样,可谓是哭笑不得。 唐云注意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牛犇和谢老八果然没骗他的,老爹的判断也无疑是准确的,任何人当了皇帝,怎么可能不变,姬老二也变了,只是他的改变,都是为了当一个合格的皇帝,最初的底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敷衍的夸了两句谢老八,各营主将,只剩下马老三了。 天子的目光落在了马骉的身上后,别说宫万钧和牛犇等人了,连唐云都难免紧张了起来。 马骉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唐云至少还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马老三那是没接受过任何正规培训。 “初为宫卿亲随,定军心担疾营副将,屡立战功,统管疾营将士,入山林,既有勇冠三军之悍勇,亦有调度大军之谋略。” 天子点了点头:“来,上前,叫朕好好观瞧一番。” 马骉愣住了,天子看的是他,自己确定,大家看的也是他,自己确定,但是吧,什么玩意勇冠三军之悍勇,调度大军之谋虑,这个他就不确定说的是不是自己了,是不是认错人了? 唐云连忙起身,走上前转过身。 “陛下,马将军自幼从军,日日与军中同袍相伴,莫说陛下您了,除了不拘小节的宫帅外,他从未与任何朝堂大员打过交道,只知城中练兵阵上冲杀,若有冲撞,还请陛下恕罪。” 宫万钧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他从未见过唐云有此一面,如同一个着急护住崽子的鸡妈妈。 马骉终于反应过来了,拿起酒杯霍然而起,险些将矮桌撞倒,赶紧站在唐云身边,低着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马老三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没任何心理准备。 天子夸别人的时候,评价很高是很高,只是没让人近前。 冷不丁叫马骉走上前,还说好好观瞧观瞧,马骉先懵后惊,因为他最不想近距离接触的就是天子。 自从得知天子即将到达雍城后,无论是唐云还是曹未羊,包括牛犇,千叮咛万嘱咐,如无必要,千万别往天子面前凑,尤其是不能光着腚满城跑,长不长倒无所谓,主要是他还方。 本来马骉不紧张,天子一点名,让他凑近过去,唐云下意识站了出来,反倒是让他紧张了。 “年纪轻轻统一营兵马,朕本想夸赞你有大将之风。” 天子哈哈一笑:“现在看你拘谨模样,朕倒是夸不出口了。” 马骉下意识看了眼唐云,不知道该说啥。 天子更是放声大笑:“好,这才是赤子之心,将才本应如此,战阵上的本事才是紧要之事,周玄。” “老奴在。” “赐弓。” 周玄应了一声,早有两个小太监等候多时,一前一后端着一个朱漆红盘来到马骉面前。 马骉定睛望去,很是困惑。 盘上覆着明黄色锦缎,边角用银线绣着云纹,下方隐约透出冷硬的弧光。 随着周玄上前一步,指尖捏着锦缎一角轻轻掀开,满堂目光瞬间被盘中长弓吸引。 牛角复合弓,弓臂由深褐色硬木为骨,外层裹着两层水牛角,打磨得光滑如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 弓梢像是象牙打造的,雕成了展翅欲飞的大雁脑袋模样,雁喙处衔着银质箭扣,扣上还悬着三枚小巧的铜铃,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最惹眼的是弓弦,黑色兽筋混合金线编织的,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即便松着劲,也能看出其紧绷时的力道。 漆盘一侧还放着三支羽箭,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羽用的是罕见的白雕翎。 一张弓,三支箭,天子赏赐给马骉的。 马骉双眼大放光芒:“赏我哒?” 天子哈哈大笑:“牛犇与朕说,唐爱卿上阵,必询问于你可射杀敌方大将,如若你面带难色,悍勇军卒自是皮甲上阵,可若你马骉说欲射杀敌将,三军便会等候,陷阵也好静候也罢,你马骉定能射杀贼首。” 马骉傻笑着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么回事。 唐云是个怕麻烦的人,每次干架的时候,先让马骉观察,看看能不能瞅见敌方重要人物,如果能看见,距离差不多,那好,老三,去,射死他! 这也成了一种战阵流程了,开打之前,开打期间,谋士们都会将马骉的情况考虑进去。 “此弓名逐北。” 天子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落在马骉身上:“当年朕在王府时,曾用它射过夜中奔狼,知你勇冠三军最是善射,配得上这张弓,接了弓,为朕射穿敌阵,护我大虞疆土,莫负了这弓的名头。” 马骉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弓,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唐云站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两眼,天子太特么抠了,赏点金银珠宝多好,弄个破弓,卖又不能卖,有个锤子用。 再看马骉,喜形于色,迫不及待的抓起了长弓。 “此弓不凡。” 天子笑容一收:“射程极远,非常人可驭,便是宫中骁勇力士也难拉动分毫,你好生磨炼气力为朕再立功劳,有朝一日,朕要见你拉弓满月射杀我大虞…” 话没说完,天子眼睛瞪圆了,周玄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谓天子口中凡人不可驾驭的重弓,宫中骁勇力士无法拉过半月的重弓,被拉成了满月。 马骉,不止拉成了满月,还是一直拉着满月。 保持着满月的姿势,马骉扭头瞅着唐云,面不改色心不跳,和拉个橡皮筋似的,嘟嘟囔囔的。 “姑爷,没劲儿啊这也,估计都没将作坊第三批手弩射的远,就是个样子货…” “你他妈快闭嘴吧!”唐云一脚踹在马骉的小腿上:“快谢恩。” “哦,是是。” 马骉连忙松开手,和扔垃圾似的,随手将宝弓甩在了木盘上,单膝跪地,声音有气无力,充满了失望。 “末将,谢陛下圣恩,好意心领,这破…这宝弓陛下您自个留着吧。” 这一刻,天子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叫马骉出来后,唐云表现的是如此的紧张。 天子身后的牛犇,无语至极,老三,果然是你。 第750章 自投罗网 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 大家是看出来了,不止是唐云脑子多少有点病,而是但凡和他一起混的,都这样,病得不轻。 有一说一,天子也是不了解行情,关公面前耍张飞,多少有点自不量力了。 南关这是什么地方,唐云出道前,和山林各部掐架百十来年了。 山林各部那都是什么选手,从生出来没多久抓阄,但凡抓的不是弓箭,必然会遭受爹娘男女混合双打,打到抓弓箭为止。 在山林中,冶炼、种植、建筑等,各种技能书,各部族人统统不点,只点两个,一个是挨饿方面,一个是射箭相关。 唐云带着人涉足山林后,成立了很多作坊,都是薛豹负责。 这些作坊最注重的就是重甲和手弩,不说重甲,只说手弩。 为什么用手弩,不用长弓,答案显而易见,便捷、射速快。 手弩被多次改良,目的就是在于山林作战,综合性能高于各部族人的弓箭。 为此,唐云甚至还邀请了各部族人中的专家,进行调校和建议。 也因此手弩出现了不同的规格,骑射用、单兵作战用、日用、夜用、带护翼的,各种型号各种款式,应用于不同环境和多种作战模式。 马骉就是专家中的专家,薛豹甚至还让人特别打造了多款长弓和手弩,目的就是为了让老三在战斗中射杀敌方高价值目标。 相比这些不断提高射程和杀伤力的手弩、长弓,就天子赏的这破玩意,逐北也好日东也罢,在马老三眼里,就是个玩具,比南军之前制式长弓好,这是肯定的,但要对标薛豹带人大致的专用杀人利器,这破玩意他带回营帐都嫌占地方。 但凡天子送个刀啊、箭啊,盾牌之类的,马骉都不带是这种嫌弃的反应。 “啊,对,对对。” 要么说还是唐云脑子转的快,眼看着天子尴尬的和什么似的,连忙打了个圆场。 “陛下莫要介怀,马将军没见过什么世面,再一个是他也不敢收,御赐的破逼…御赐好东西,他觉得没资格。” “那…” 天子是真的好奇了,瞅着马骉:“马将军平日善用何弓,你南军,莫非还有比这逐北更重之弓?” 好奇是真的好奇,姬老二和前朝那些妖艳的货色完全不同,因自身的特殊经历,自幼习武,对弓马等事的兴趣和磨练,远远高过四书五经。 “末将,末将那个…” 马骉又看向了唐云,不知道该怎么说。 “额,用那什么,用弩。”唐云干笑着解释道:“山林环境特殊,马将军比较喜欢用弩。” “军报倒是有载,唐爱卿率兵征战山林,素以手弩攻伐各部弓手。” 天子点了点头,手弩这件事他知道,大帅府军报写过,唐云在新卒营专门训练了一批弩手。 对于手弩,天子也好,江芝仙也罢,包括一些伴驾的军中将领,不能说不认可吧,反正也不是太喜欢。 这玩意制造工艺太复杂了,更不好保养,最主要的是成本太高,射程也有限,但从性价比上来看,肯定是没有长弓划得来。 长弓这玩意好保养,造价也低,就算用坏了,往锅台下面一扔还能当柴火烧二次利用。 “可惜。” 天子摇了摇头,看向马骉,的确是感到可惜:“如此神力,却只是善用手弩,如若善用重弓,有有着百步穿杨的本事,战阵之上,敌将无所遁形。” 一听这话,马骉不乐意了:“第三代手弩比长弓射的远,老五手艺好着呢。” 话说的太急,唐云根本没来得及阻拦。 不怪马骉,老三是懂的感恩的人,人家薛豹为了给他私人订制,加班加点带着一群匠人,动不动就打造特制的长弓和手弩,换了好几批了。 现在听有人说长弓比薛豹打造的手弩好用,直肠子的马骉怎会不争辩一番。 “没见识。” 天子也不恼怒,马骉如今在他眼里,就是个铁憨憨,没任何花花肠子。 “是是,陛下说的是。” 唐云再次看向马骉,微微眯起了眼睛。 马骉神情一震,终于反应过来了,不敢再多说废话。 谁知马骉不吭声了,有人要开口,正是郭臻。 “原来这南军攻伐山林,靠的是弩手。” 明明被唐云喷过的郭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弩手善射,我京卫骑营亦是如此,唐监正不如…你我麾下比试一番如何?” 不等唐云开口,郭臻笑道:“本将也知晓,唐监正麾下定是精锐,若不然哪能攻伐山林,我京卫骑营弓手自不是对手,可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本将麾下京卫儿郎,总是私下里不服气,说什么南军弩手能攻的进山林,他们这些京卫也可,不如唐监正就为本将教训教训他们如何,也好让京卫知晓天高地厚人外有人。” 面色各异,众人,面色各异。 先说天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喜之色。 对郭臻,他还是很欣赏的,狂傲是狂傲了一些,倒也爱兵如子,前朝时也没少立下功勋,就是这说话方式,和文臣一个鸟样。 一句话,绕来绕去全是套,满肚子鬼主意。 明着听,京卫觉得南军弩手能压制山林中善射的族人,那么他们这些京卫中最精锐的弓手们,也能。 暗着想,如果京卫赢过南军,代表什么,代表山林各部族人很垃圾,谁都能揍,那唐云麾下这些人的功劳,军伍们的功劳,多少有点打折扣了。 明里暗里再一思考,还有一层意思。 唐云这边,赢了没意义,毕竟都给山林打穿了,能赢京卫,预料之中。 可要是输了的话,那所谓的南军精锐,所谓唐云麾下的善战之士,多少带点浪得虚名了。 那么反着看这件事,于郭臻而言,输了,没人瞧不起京卫,赢了,声名大涨,对他想要接替宫万钧成为南军大帅也大有帮助。 “太麻烦了。”唐云摇了摇头:“弩手和弓手…” 话都没说完呢,郭臻连忙叫道:“唐监正莫不是怕了,这可不是统兵之人的脾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和个敦煌来的似的,逼话太多。” 唐云转过身,冲着天子躬身施礼。 “陛下,微臣觉着他看我不顺眼,言行举止处处透露着看我不顺眼。” 唐云回手一指,指向郭臻。 “请陛下允许我和他单挑!” 天子愣了一下:“何意。” “微臣想一次揍服他,也别几天之后了,就明天一大早,什么弓手、弩手、步卒骑卒的,干上一架,微臣直接一次将他打的连他亲娘都不认识他,免得整日叽叽歪歪烦微臣。” 话音落,气氛都不是尴尬了,而是诡异,极度的诡异。 再看天子,脸上闪过一丝恍惚之色。 面前的唐云,让他想到了一个人,身形有着很大的差异,可这份气质,却慢慢将两个人重合到了一起。 “狂,你唐云,狂极了!” 天子哈哈大笑:“朕,喜极,允了,明日,二营演武!” 唐云笑了,转过身看向郭臻,抬起手冲着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下。 郭臻瞳孔猛地一缩:“输者斩首?!” 唐云猛翻白眼,傻比。 京中佬,南关佬,表情大不同,心情大不同。 京中佬,知道唐云狂,只是没想到狂成这样了,不知天高地厚。 京卫是国朝待遇最好的几营,无论是军饷还是军器,甚至还有大量重甲步卒,近两千人,正好被郭臻给带来了,要是光比射术还好,步战骑战都要比,唐云肯定是要自讨苦吃的。 至于雍城佬,一群将军们,互相看了一眼,想乐,强忍着。 自从唐云接管隼营后,就那些新卒,就那些让各部精锐也加入扩营后的新卒,不夸张的说,六大营老卒们,全都绕着走,那都不是新卒了,那是新爹,爹中爹! 第751章 龙颜不悦 该出头出头,该撅就撅着。 定下比斗一事后,唐云老实的和什么似的,天子不问他不说,安静的仿佛一具尸体。 也是直到现在君臣们终于明白了,唐云就是铁了心要搞郭臻,无论这家伙是否找茬。 心照不宣,对京中佬来说,既然到了雍城,于情于理都要了解一下南军的战斗力。 唐云带着人打穿了山林,不代表万事大吉,都知道蝮部有戒日国撑腰。 戒日国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单从戒日国贵族甲胄和武器就能看出来,国力不弱。 大虞朝在消化山林的期间需要防范戒日国,很有可能爆发全面战争,那么朝廷就要评估一下南军的具体作战能力,一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宴席很快就结束了,明日要演武,天子觉得唐云也好还是郭臻也罢,得回去准备准备。 至于犒赏有功将士,不急,明日演完武再说,如果战斗力不行,夸也接着夸,但得叮嘱一番,如果在水准之上,加大赏赐力度。 宴散了,天子也放弃了想要和唐云私下见面彻夜长谈的想法,移驾城北。 城北早就戒严了,上百处居所全都被清空,大量的伴驾人员和禁卫们搬了进去,至于天子是不是住在城北最大的一处院落中,南军这边不会过问,内侍监也不会主动说。 负责城北护卫工作的,依旧是郭臻。 天子到了城北后,住的正是帅府。 大帅在雍城的府邸,而非大帅府。 帅府叫帅府,实际不算府,宫万钧当了这么多年大帅了,就来过两次,第一次刚上任的时候,过来溜达看一眼,第二次是两年前,朝廷拖欠南军军饷,老帅过来瞅一眼看看能不能变卖点什么,换了钱发点军饷。 只来过这么两次,一次都没睡过,一年到头甭管春夏秋天,老帅都居住在帅帐中,哪怕帅帐冬冷夏热。 原本很空旷的帅府,如今堆满了御用之物。 姬老二倒是对居住方面没什么要求,进了帅府后第一时间到了书房,让周玄将江芝仙叫来。 伴驾大臣就在附近居住,不到一刻钟,兵部尚书来了。 书案后的天子换了件黑色长衫,双眼望着摇曳不定的火烛,面色平静。 “陛下。” 书房很大,书柜很多,空空荡荡,江芝仙进来后施了一礼,注意到周玄悄声无息的将房门关上了。 “郭臻,可曾与爱卿说过什么。” 天子的面容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是那么的令人捉摸不透。 “臣不知陛下…” “关于唐云,他可曾提及过。” “提及过。”江芝仙面露恍然之色:“尚在京中时,洛城时,洛城至雍城路上,皆提及过。” 天子微微颔首,抬头看向江芝仙。 “这伴驾诸臣中,多少人对唐云心生不满。” “臣…”江芝仙的目光有些闪烁:“臣,臣也不好说。” “那便想好了再说。” 江芝仙嘴里暗暗发苦,沉默了片刻,叹息了一声。 “一切,皆因唐监正在山林拜各部信奉神灵一事而起。” 天子都问到这个份儿上了,江芝仙哪还敢顾左右而言他。 “早在离京前,吕老大人就曾因此事多次抨击唐监正,一路行至南地,听闻唐监正不经朝廷便调南阳道各城百姓迁雍城一事,极为恼怒。” 天子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知道。 唐云被授予了多个官职后,可以说将这些官职的权力利用到了极致,其中就包括抽调各城百姓来到洛、雍二城上工,这件事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朝廷之所以没吭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因原本就是他们封的官职。 “收服山林前,皆说鼎力支持。” 天子的脸上,满是讥讽之色:“平定山林后,又说不按规矩行事。” 江芝仙无言以对,吕昶纹这伙人,还有京中士林,包括许多文臣,一直以来都认为山林各部是不可教化的,说白了就是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山林,可以平,可以打,但是要地不要人。 按照这些儒生儒士的想法,唐云想要平定山林,必然掀起阵阵血雨腥风,等打穿山林的时候,估计也剩不下多少各部族人了。 谁知唐云就打了个蝮部,其他各部全成自己人了。 吕昶纹这伙人还不能说什么,毕竟起初国朝步调一致,大方向在这摆着呢。 然而唐云拜神,拜好几百个神这件事传回去后,这伙人彻底坐不住了。 唐云,可以拜神,但只能拜儒生们信奉的神,也就是孔神,说的在直白点,就是孔神的代言人,儒生! 试想一下,留地又留人,山林成为大虞朝国土之后,唐云要求任何进入山林的汉人,必须尊重各部习俗,那么若干年后,大虞朝就会出现一大堆神只,乱七八糟的神只,儒生群体岂会允许。 对儒生而言,神只能有一个,具备唯一性,任何影响到这个唯一性的苗头出现,都要立马根除。 “这便是京中士林,各部文官举荐郭臻担南军大帅的缘故。” 江芝仙垂着头,轻声说道:“唐监正收服山林太过顺利,不过半年时间势如破竹,难免…” “难免什么?” 天子冷笑道:“难免令人觉着,换了旁人一样可以收服各部讨伐蝮部,难免令人觉着,这开疆拓土之功来的太过轻瞧,难免令人觉着,唐云浪得虚名,是也不是。” 江芝仙的头,垂的更低了。 他能看出来,天子很生气,生气的原因,在于刚刚宴请南军诸将时,伴驾文武对唐云的态度。 不是态度好或坏,而是没态度。 唐云等人,是有功之臣,有大功之臣。 然而他们并没有受到伴驾诸臣的礼遇,对待有大功之臣的礼遇,说白了,就如同是一次正常的巡视,除了天子夸奖南军外,其他伴驾文臣武将基本上没怎么吭声。 “臣斗胆,有一事请教陛下。” “说。” 江芝仙很是困惑:“陛下为何应允明日演武一事?” “因朕,相信唐云。” 天子迎向江芝仙的目光:“更因朕,愤怒,愤怒你等猜忌。” 江芝仙眼眶暴跳:“臣不敢。” “不敢?”天子微微眯起了眼睛:“若不敢,为何郭臻挑衅唐云,你这兵部尚书置之不理。” “臣…” “因你也是这般想的,因你这兵部尚书,统管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听信了吕昶纹等酸儒的蛊惑,亦觉得唐云居功自傲,亦觉得他行事乖张,亦觉得他需敲打一番,是也不是。” 在天子的逼视下,江芝仙低下了头,没有辩解,默认了。 “无论输赢,朕,皆会丢失颜面。” 天子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京营,卫戍京中,唐云,朕历来鼎力支持,若京营赢,唐云这功劳大打折扣,华而不实,若京营输,卫戍京中的国朝善战之士,有何资格担此大任。” 顿了顿,天子再次望向了火烛。 “可朕,与你等不同,朕,不怕丢失颜面,丢失颜面,好过寒了众将士的心。” 话锋一转,天子幽幽的说道:“看好你的人,今日,朕不与你计较,倘若再有人寻有功之士的麻烦,你这兵部尚书置之不理,江芝仙,你也无需再伴着朕了。” 江芝仙闻言大惊,连忙施礼。 “臣,不敢。” “去歇着吧。” “臣,告退。” 第752章 泾渭分明 天子混过军中,更何况他最信任的人,和他讲述过很多军中的情况。 关于军中的事儿,天子岂能不懂,岂会不知。 军中信奉强者为尊,强者为王。 京卫一旦到了地方,乃至边军,横的和什么似的,与地方军伍口角之争乃至大打出手,屡见不鲜。 平常也就罢了,这次可是伴驾。 如果京卫与南军出现摩擦,令南军如何想? 忍气吞声,心寒。 还手,又怕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冲撞圣驾。 因此天子才会特意给江芝仙叫来,京卫若是找南军的麻烦,那就重惩,决不轻饶。 “陛下。” 周玄为天子倒了杯茶,忧心忡忡。 “此次伴驾京卫皆是营中精锐,无一不悍勇,明日演武太过仓促…” 看了眼天子的脸色,周玄轻声说道:“唐监正性子异于常人,老奴斗胆,陛下允许此事,是否…” “是否什么,是否欠考虑?” 天子拿起茶杯,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回忆之色。 “你觉着唐云与唐大将军,像吗?” “这…不是太像,唐监正更…更为…老奴也不知该怎么说。” “像,像极了。”天子轻笑道:“唐云说,要教训郭臻,要教训京营,要打郭臻,打到郭臻连他亲娘都认不得他,那一刻,朕想到了唐大将军,那一刻,仿佛唐大将军就站在朕的面前,告知朕,他会护着朕,他会带着朕活着回去,他会斩尽任何胆敢不让朕活着回去的人,纵有千军万马亦不后退半步。” 周玄张了张嘴,觉得天子有点魔怔了,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好吧。 “莫要忧心。” 天子将茶杯放下:“牛犇曾在信中提及过,唐云所统隼营精锐,虽是新卒,其军心战力足以与北军比肩,牛犇不会哄骗朕,比肩北军,与京卫对阵便是输,也不会输的太过难看。” 周玄点了点头,的确是有这件事,牛犇给京中写过信,提及过唐云练兵,方法很另类,颇有成效。 不过有一件事俩人没考虑到,牛犇写信的时候,是半年前,那时候唐云还没带着人入山林呢。 不管怎么说,对于牛犇,周玄还是信任的。 天子站起身,解开了长衫,盘膝坐在了床榻上,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 “唐大将军,打探过了?” “问过了,在城中,老奴是否…” “不用,诸事盖棺定论后朕在拜见他不迟。” “额…”周玄犹豫了一下:“陛下,您…您现在是皇帝,万民君父。” 天子微微一愣:“说这废话作甚。” “不应叫拜见,应是召见。” “也是。”天子点了点头:“到时你去寻唐大将军,说朕要召见他,如若你带不来他,朕打断你狗腿。” “那…那您还是拜见吧。” 天子没好气的看了眼周玄,挥了挥手,示意滚蛋,他要睡觉了。 ………… 军器监,营帐中。 小伙伴们兴奋的双眼放光,知道唐云要收拾郭臻,大家都知道。 只是都没想到唐云是一刻都等不了,直接天子面前直言不讳说要削他,往死里削! “老曹。” 唐云看向优哉游哉喝着茶的曹未羊:“明天你担任首席谋士,与轩辕敬、朱尧祖、梁锦等人组成参谋团,不但要赢,还要赢的漂漂亮亮,千万别给我丢人,明白吧。” 曹未羊风轻云淡的点了点头:“好。” “你上点心。”唐云嘱咐道:“那傻比郭臻和吕昶纹一伙的,吕昶纹可是孔家女婿。” 曹未羊,放下茶杯,望向唐云,一字一句。 “明日,老夫,要他们,死!!!” “不至于不至于,那倒不至于。” 唐云连连摆手:“赢的漂漂亮亮就行,毕竟是京卫,别出人命。” 曹未羊打着商量:“死一半?” “什么玩意死一半,演武,不是生死大敌。” “吕昶纹可下场?” “听说来的路上就病了,现在他下床都费劲,还下场,再说他也不是京卫。” 唐云梦翻白眼:“先收拾郭臻,你放心,收拾完郭臻我就去教训吕昶纹。” “好。” 曹未羊面露狞笑,扭过头望向参谋团另外三名成员:“明日我等,要他们,死!” 梁锦满腹狐疑:“姓曹的你与吕昶纹有死仇?” “不错。”曹未羊哈哈一笑:“老夫其实是孔家人,直系子弟,数十年前叛逃孔家,因此怨恨任何与孔家有关之人。” 梁锦撇了撇嘴:“不想说就不说,拿本官当三岁稚童诓骗,当本官傻子不成。” 唐云心中乐的够呛,梁锦这道行,到底还是差了老曹不止一筹。 就在此时,牛犇快步跑了进来,面色阴沉。 唐云望了过去:“搞清楚了吗?” “打探清楚了。” 牛犇进来后拿起马骉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面色阴沉。 “来的路上京营军伍就在传,说南军开疆拓土家喻户晓,如若京营能在雍城压过南军一头,便可叫天下人知晓京营才是国朝最为悍勇的军伍。” 顿了顿,牛犇继续说道:“八成是郭臻胡咧咧的,这狗日的来者不善,想要京卫压南军一头,他也想压你一头。” “他也配!” 开口的是轩辕敬,英俊的面容满是阴狠之色:“京卫战力如何?” “怎么说呢。” 牛犇挠了挠额头:“要说厉害吧,前朝开国时的京卫各营,那是真的厉害,哪个不是百战悍卒,东南西北四地征战,草原人、西域诸国,无不闻风丧胆,只是到了如今,大部分京卫都未上过战阵。” 轩辕庭笑道:“徒有其名。” “倒也不是,说不厉害,毕竟是在天子脚下,两日一操练,粮饷给的足,军器优先供给,吃的也好。” 轩辕庭:“那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厉害定是厉害的,要说比上咱南军…” 牛犇望向唐云:“明日是六营挑选精锐出战,还是隼营?” 唐云:“隼营。” “老三上阵不,他若上阵,看看郭臻是否上阵,如若郭臻上阵,先射死郭臻,京卫失了将,赢面大增。” 唐云无奈至极:“大哥,用的是木刀木枪,弓弩也没箭头,射不死人的。” “能射死。”赵菁承满面狠色:“照那狗日的眼睛射!” 唐云:“…” 小伙伴们开始商议起来了,目的,不在于赢,而是毫无争议的赢,大快人心的赢,赢的京卫在洛城期间见了南军退避三舍! 第753章 如何演 这一夜,雍城不知多少人彻夜难眠。 天子来了,本就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演武一事,又是令京中佬、雍城佬们忧心忡忡。 相比而言,京中佬倒是信心十足。 上万京营军伍伴驾,这可是从八支大营精挑细选的精锐,精锐中的精锐。 这么多年来,南军一直是四边军最弱,不是战斗力强不强,而是没任何值得提上一提的军功,还是唐云出道后才刷了战绩。 这也导致唐云莽穿山林后,人们的想法不是南军多厉害,而是山林各部族人多垃圾。 反倒是南军这边,宫万钧等人,不太确定。 名义上,唐云麾下只有一支大营,扩编后的隼营。 隼营战斗力,强,很强。 问题是京卫的情况,他们根本不了解。 还是得提唐云,这小子用事实证明,军伍的战斗力和后勤挂钩。 只要吃的好,操练的勤,甲胄够厚,军器够猛,战斗力就足够强。 世人皆知,京卫在这方面有着最大的优势,好的、厉害的、稀罕的,全紧着京卫优先供给。 从这个角度来看,京卫肯定很猛。 大帅府中,将帅齐聚一堂,说来说去,谁也不敢打包票,想问唐云吧,亲随说义父他老人家都睡觉了。 子时过半,将帅们只能各自回营,天亮见分晓吧,辰时演武,具体是个什么流程,京卫那边没说,唐云也没提,多少有点儿戏了。 第二日一大早,唐云被阿虎叫醒了,天都没亮。 问过之后才知道,他睡的呼呼的,六大营军伍们折腾的够呛,在城南外面弄场地呢。 “还好我在南关混,这要是在京中,辰时就要上朝,谁起得来。” 唐云揉着眼睛开始穿衣服,阿虎觉得应该给甲胄套上,看着威风。 “算了,太特么冷了,还是穿冬装吧。” 唐云就这一点好,该装逼就装,不该装从来不嘚瑟,身体是装逼的本钱。 早饭也顾不上吃,出了营帐,小伙伴们都到的差不多了。 见到唐云出来了,各个面带兴奋之色。 唐云目光扫了一圈,随即指向梁锦,勾了勾手指。 梁锦走上前:“大人可有吩咐。” “自从得知陛下来雍城后,我就开始安排,开始嘱咐,让所有人盯着你,确保你不会出现在陛下面前,我知道,你从不会放过任何出头的机会。” 梁锦微微一笑,刚要开口,唐云继续说道:“只是前几天我让老赵撰写功劳簿,我看过几次,即便是无意,也会翻到你的名字,总会出现你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营救,都有你的名字。” 梁锦脸上没了笑容,只是凝望着唐云。 “算了。”唐云自嘲一笑:“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又有着什么目的,你欠下的账,至少是欠我的账,还的都差不多了,还账的同时,好多同袍们,我所敬重的人,反而欠了你不少账。” 梁锦的目光极为莫名,鬼使神差的说道:“若大人有所顾虑,今日下官…” “不,你继续跟着老曹和阿蛇他们参谋督战,如果你能出头,那么就去出头吧,不过你要记得一件事。” 唐云拍了拍梁锦的肩膀,轻声说道:“无论你未来站的多高,走的多远,你要记得,只要不是你欺负人,害人,只要是别人欺负你,害你,放下你隐藏起来的骄傲和自尊,来找我,来找我们,我们为你出气。” “哈哈哈哈哈。” 梁锦哈哈大笑:“下官可不如大人这般小气,有朝一日,你等害人也好,被人坑害也罢,来寻下官,下官照拂你们。” “行了,别吹牛b了,去吧。” 梁锦后退三步,躬身施礼,回到了人群中。 好多人不解,望着唐云,很是困惑。 无非就是陛下面前演武罢了,阵后指挥的又是曹未羊,即便出彩了,天子最多只会注意到老曹,梁锦能有什么出头的机会? 实际上唐云的顾虑并不多余,他很清楚梁锦有多大能耐,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随机应变,在旁人眼中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总是能够第一时间抓住。 “主将,姜玉武,副将,周闯业,参谋团首席参谋,曹未羊。” 唐云将长袍扣子系好:“调隼营三千兵马,出城。” 所有人齐声应“唯”,转过身,各自上马。 雍城的道路四通八达,扩了再扩,东、南、西、北四城区,各路人马开始朝着城南移动。 最先到达的正是兵部尚书江芝仙,站在南城门上方,与南军将帅们一汇合,再一沟通,傻眼了。 江芝仙问大帅,比啥。 大帅反问,啥比啥。 江芝仙说,不是演武吗,咋比啊。 大帅说,是演武啊,想咋比咋比。 江芝仙彻底傻了,他以为唐云、郭臻、宫万钧三人沟通过,昨夜定下了今天怎么演,也就是怎么比,多少人对多少人,用什么兵刃,怎么算赢怎么算输如何如何的。 宫万钧呢,以天子会拿主意,毕竟他老大吗。 然而天子呢,以为唐云会定下了,毕竟是东道主嘛。 东道主唐云呢,以为江芝仙会决定,毕竟是兵部尚书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场地安排好了,排查过了,位置确定了,天子还有小半个时辰到地方,万事俱备,只欠流程。 宫万钧也挺尴尬的,就是一种本能习惯。 唐云惹事,他自己再平事,大帅府都懒得问,既然不让插手,索性也不问了,问也问不出个什么。 久而久之就成这种情况了,关乎山林的重大事务以及决策,一般都是军器监拿主意,然后送去大帅府过目,大帅府觉得没任何问题,军器监直接办了。 正好相反,以前是大帅府拿主意,出人出钱出力,告知下面包括军器监,让他们按照要求办。 如今是军器监拿大主意,出人出钱出力,通知大帅府,大帅府没异议的话直接办,有异议的话,唐云或是赵菁承找老帅,试图说服老帅,或是被老帅说服。 这也就导致了大帅府长久以来的被动,习惯性的被动。 江芝仙扭过头,眼看着龙旗越来越近,气急败坏。 “那小子跑哪里去了,速速寻来!” 宫万钧微微看了眼江芝仙,目光幽幽。 这种沟通上的失误,不能只怪唐云,郭臻不也一样没请示或是主动沟通吗。 结果这位兵部尚书大人,只是气急败坏的让人将唐云寻来,而非说将二人都寻来。 江芝仙不知道的是,他这一番举措,令宫万钧的心底升起了几分戒备,几分很有可能变成敌意的戒备。 事实上,从昨夜决定京营与南军演武后,京中佬、雍城佬,已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第754章 患得患失 唐云到南城门的时候,根本没上城墙,本想去现场看看,被江芝仙的属官给叫上去了。 眼看着天子都登城墙了,江芝仙冲着唐云吼道:“章程呢?” 唐云愣住了:“什么章程?” “演武章程!”江芝仙气的胡子乱抖:“昨夜定下演武,为何无章程呈到本官面前。” 宫万钧还是了解唐云的,微微摇了摇头解释道:“江尚书以为你军器监会定下章程。” “宫帅!” 一看真没章程,江芝仙望着宫万钧,哼了一声,不咸不淡的说道:“荒唐。” 本来吧,唐云没当回事,什么玩意章程不章程的,撸袖子上去干就完事了,谁先认怂算谁输。 江芝仙是兵部尚书,冲他吼两句也无所谓,毕竟是京中来的吗,繁文缛节比较多。 可江芝仙冲着宫万钧来了句“荒唐”,唐云顿时皱起了眉毛。 “江尚书,章程,有。” “哦?”江芝仙急道:“为何刚刚不说,还不快速速告知本官。” “章程是京卫光着屁股站在那里,然后我们南军冲上去往死里揍他们。” “你说什么?”江芝仙一脸懵逼:“你莫不是与本官说笑?” “没有啊。”唐云耸了耸肩:“这就是章程。” “胡说八道!”江芝仙勃然大怒:“你莫不是将本尚书当三岁稚童戏耍。” “原来你知道自己是兵部尚书啊?” 唐云直接破口大骂:“南军唯一的任务是守城保卫雍城,从来没演过武,你是兵部尚书,京中年年与各部演武,你一个专业演武的兵部尚书,问我们从来没演过武的南军,你耍我们?”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江芝仙,怒色一滞,唐云见到天子已经开始上台阶了,重重哼了一声。 “我倒是要问问陛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日你这兵部尚书在场,知道演武,结果不定章程在屋子里睡大觉,一大早跑来问我们怎么搞,你们兵部是吃化肥长的吗!” 江芝仙又羞又怒,愣是一个字的都反驳不出来。 宫万钧,别提多欣慰了。 以前不同意唐云和闺女的婚事,就是觉得这俩玩意一个比一个操蛋,一个比一个刚,刚过易折吗。 闺女还是那个闺女,可女婿却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女婿了。 从昨天天子入城开始,到现在倒打一耙,宫万钧是真的刮目相看了,感情唐云不傻,只是在自己面前懒得玩心眼儿罢了,道德绑架、断章取义、打蛇随棍上、胡搅蛮缠,推诿甩锅等等等,官场上的弯弯绕,玩的简直不要太熟。 “你等着。” 唐云冷笑道:“陛下来了我就倒打一…我就寻个公道,还他妈骂上我们南军了!”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江芝仙连忙陪着笑:“哎呀,唐监正哪里的话,本官逗逗你罢了,哪能没章程,有,自然是有的,如京中各国演武那般,各出千人,射、步、骑三战胜其二即可。” “是吗。”唐云挠了挠下巴:“那行,就这定了吧。” 江芝仙如释重负,昨夜天子找他的时候他就看了出来,姬老二已经对他产生不满了,要是被唐云这小子胡搅蛮缠倒打一耙,天子指不定要怎么训斥他呢,好歹也是尚书,丢不起这人。 然而就连江芝仙自己也没意识到一件事,和唐云总共才见过两次面,就这两次面,他已经习惯了唐云的脾气,甚至下意识忽略了去计较。 堂堂尚书,直接自适应后习以为常了。 江芝仙深怕唐云恶人先告状,快步跑过去迎上了天子,低头说章程和京中比武相同。 唐云与宫万钧让开位置,毕恭毕敬施着礼。 穿着玄色长衫的天子背着手来到老帅刷新点,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身旁唐云。 “京卫悍勇善战,此次伴驾更是其中精锐,三战两胜,便是南军赢上一局,也担得上是善战之士了。” 天子又看向了江芝仙:“更何况,这南军作战多是守城作战,只有一支骑营,步卒更是鲜少出城作战,朕以为,南军对上京营京卫,不公平,江爱卿以为呢。” “陛下说的是。” 江芝仙倒是没任何多余的表情,这是实话,唐云才来雍城多久,满打满算一年半,除去这一年半,南军一直在守城,比拼射术倒是有些把握,平原作战无论是步战还是骑战,根本不是强项。 就在此时,郭臻姗姗来迟,满面疲惫之色。 最后到的,一般都是主角,就算不是唐云,那也得是天子,结果迟到的竟然是郭臻。 来到天子面前,郭臻单膝跪地。 “演武虽是要事,却远远不及陛下安危,臣一夜未眠,城中巡视,一刻钟前刚换过城外巡营将士,因此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天子微微一笑:“何罪之有,无需自责,演武吧,莫要丢了京营的威风。” 唐云深深的看了眼起身的郭臻,能混成柱国将军,果然不是一般货色,太会来事了。 江芝仙和郭臻交头接耳了一番,告知其演武章程。 唐云这边不用说,他身边站着某某某,叫人去了,给参谋团成员叫过来,在城墙上利用令旗进行指挥。 随着号角传出,战鼓阵阵,一千名红色甲胄闪亮的京卫从城门而出。 天子微微颔首,很是威风,小跑出城,动作整齐划一,皆穿轻甲,千人,三百步盾手,也就是盾卒,七百长弓手,精神抖擞。 “我大虞虎贲!” 天子面露欣慰之色,早前朝末期的时候,即便是京卫内部也有贪墨军饷之事。 姬老二登基,有钱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补发京卫军饷,毕竟是卫戍京中的直系部队,之后才是北边关、西境、东海。 没有南军,因为当时没钱了,发不到南军这。 后来倒是有钱了,天子也不用发了,唐云出现了,该抄家抄家,该平账平账,折腾小半年,南军拖欠的甭管是钱还是粮,以宫中的名义,连本带利都发下去了。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相比南军,相比任何边军,天子最为注重的还是京卫。 由此可见,天子也是患得患失。 京卫也好,南军也罢,天子不希望有任何一方丢人,丢大人。 京卫,代表的是他这位天子的脸面。 南军,则是他与唐、宫两家的私人情感。 第755章 踹死狗 南城门外侧,本来就被多次平整了土地,京卫已经跑到了指定位置,威风凛凛。 某某某拿着小本本,和唐云讲解着京中演武规则。 双方各一千人,全是步卒,用木箭矢,没有箭头,顶端有炭灰,任何人的身上超过了三个黑点就算是战死,躺地上不能再动弹,谁的人全都倒地上,谁算输。 只能两个兵种上阵,弓手和盾卒。 正常演武的话,一般都是三比七,科学配比,三百盾卒挡在前方,弓手不断放箭压制,双方不断靠近。 一旦双方接近后,就不再按照黑点数字计算了,而是撂倒对方,甭管使用什么方法,只要不伤人命,撂倒对方后,对方就不能再起来了。 “这么儿戏吗?” 唐云听的直皱眉:“这能演出个什么,怎么和打雪球似的,打完之后再摔跤。” 某某某哭笑不得,还真挺像这回事。 “去吧,告诉参谋团那边,出城干他们。” 某某某应了一声,跑开了,通知老曹等人去了。 战鼓与号角之声再次传来,隼营出城了。 没有齐齐塌地的哒哒哒声,也没有什么整齐划一。 一千人,很沉默,目视前方走着路,十人一排,脚步杂乱,手里抓着手弩。 郭臻脸上流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射术,他志在必得! 大部分京中佬,包括江芝仙,也都觉得京卫十拿九稳了。 还是那句话,手弩性价比真的不高。 省劲儿是省劲儿了,但在战场上实用性不大,就不说保养、造价之类的事情了,只说上了战阵换箭速度,远远不及长弓。 看似节省了力气,可要是在高强度作战中,一轮齐射后就会出现空挡,如果双方距离不远,很容易被一个飞天大操怼脸上,就算弩手再是训练有素,换箭的速度又能快到哪里去,更何况今日演武,双方只有六十丈的距离。 天子也不由皱起了眉头,和用手弩无关,而是没有看到盾卒,一个步盾手都没有。 “唐云!” “微臣在。” 天子抬手指向了已经站定的隼营将士们:“为何没有步盾手?” “不是比射术吗。”唐云定睛望去:“对啊,京卫前卫为什么有好几百个拿着大盾的?” 天子差点没被唐云一口气给噎死过去,问的不是废话吗,没盾卒掩护,后方弓手怎么肆无忌惮的放箭压制? 郭臻深怕唐云替换兵力配置,连忙示意亲随去通知击鼓。 一切都来不及了,随着鼓声传出,城门外的千名京卫齐声大喊“杀”子,气势惊人。 二百面大盾重重砸在地上形成盾墙,一百面手段斜挡上方,将后方弓手护的严严实实。 统兵之人正是郭臻副将,满面狞笑,来时郭臻说了,以冲锋为主,靠近之后,狠狠教训教训南军这群乡巴佬。 天子神色凝重,望向突然散开的隼营将士们,心中满是担忧之色。 就在此时,城墙上传出一声大喊。 某某某,高举令旗:“唐大人有令,做了他们!” 话音落,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紧接着,城头之上,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一丝声响。 所有京中佬,想要弯腰,因为只有弯腰才能将掉在地上的下巴捡起来。 隼营千名弩手,采取的平射姿态,而非仰射。 平射,只能射在大盾上。 这一幕,在所有人,包括文臣的眼里,无疑是外行的。 然而当一面又一面包裹着铁皮的大盾被穿透,被射碎,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到了极致。 接下来的一幕,更是令天子在内的所有京中佬眼眶暴跳。 江芝仙失声大叫:“连弩?!” 是的,连射手弩。 千名隼营弩手,依旧是那副沉默且面无表情的模样,一边前进,一边勾动机簧,同时散开,形成扇形试图包围。 嗡… 嗡嗡… 嗡嗡嗡… 每个人的耳边,只有这一种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嗡! 那只有手臂长短的手弩,眨眼之间便射出了一排排弩箭。 这些弩箭,是没有箭头的,只是硬木杆。 然而就是这些硬木杆,射碎了大盾,射在了京卫的血肉之躯上。 无数京中佬满面骇然之色,除了嗡嗡嗡外,终于传出了其他的声音,惨叫。 一个又一个京卫躺在地上,抱着脑袋,捂着胸口,不断惨叫,不断哀嚎。 千名弩手,依旧前进着,沉默着。 倒下的京卫,越来越多,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江芝仙终于反应了过来,想要喊快快住手,可嗓子就像被堵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一幕,太过骇人,只是木杆就能射碎大盾,如若是弩箭的话,怕是只需要三轮齐射,不,两轮齐射,千名京卫就会战损过半,剩下一半,全都是活靶子! 隼营的杀才们,仿佛没有感情的机器,片刻间便将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的京卫包围了。 放个屁的功夫,十二次齐射后,能够依旧站着的,只有不到百人,就这数十个京卫,完全吓傻了。 再看未伤一人的隼营将士,将无论是站着惊恐还是躺着惨叫的京卫包围起来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换箭矢了,终于换箭矢了。 换箭矢的速度,再次令无数人倒吸着凉气。 腰间抽出机匣,用力插在低端,两秒,至多两秒。 然后,便是惨无人道的自由射击。 所谓自由射击,可以理解为抵近射弩。 仿佛不具备任何人类情感与怜悯的隼营将士们,就这么围成一圈,就这么将没有箭头的弩矢无情的射在京卫的周身上下。 哪怕搁这这么远,城墙上的所有人,都能够无比清晰的听到京卫们的哀嚎。 那是绝望的哀嚎。 那是求饶的哀嚎。 那是来自难以承受的剧痛之后的痛苦哀嚎。 郭臻,面无血色,整个人如遭雷击。 江芝仙,张大了嘴巴,满面惊恐之色。 天子整个人都傻了,他玩过弩,还是做工极为繁琐极为精良的弩,但这种一次能连射十二支弩矢的手弩,他听都没听说过! 京中佬们,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唐云为何能在山林中畅通无阻势如破竹。 常规的弓箭,不,是所有的弓箭与手弩比起来,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可笑。 尤其是在山林那种特殊环境中,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你一箭射人身上的时候,人家已经给你射成刺猬了。 每个人,包括天子,木然的转过头,看向了唐云。 很早之前,朝廷上谈论过一件事,那就是唐云在军器方面投入了大量钱财。 那么多钱花的莫名其妙,让无数人产生了浓浓的困惑,变成质疑的困惑。 军器监的奏报写的不是很清楚,只是大致说在打造新式军器,包括甲胄、什么铲,以及制式手弩。 花钱也就罢了,还以军情为由征收工料以及绞筋,连兵部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过花的不是朝廷的钱,唐云就是报告一下,因此在京中没引起太多的讨论度。 现在,大家明白了,钱,都投在这上面了。 都是行家,就这种手弩,短时间内连射,一声异响都没有,明显不同于大家认知中的那些垃圾,射几下就要检查检查维修维修的垃圾。 唐云,瞬间成为了全场最靓的仔。 京中佬震惊,唐云何尝不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京卫,这么垃圾的吗?” 京中佬,各个面红耳赤。 他们相信,唐云不是装的,而是真的震惊,震惊于所谓的京卫,就是垃圾! “不!” 满面煞白的郭臻,突然大吼道:“你仗着军器之利,谈何悍勇,不公平,这不公平,陛下,不公平!” 天子转过头,眼神有些复杂,军器利,这不假,但双方演武开始,他也好,江芝仙也罢,从隼营将士身上看出了一种东西。 那淡漠的眼神,那平静的面容,以及将京卫围成一圈毫无怜悯的继续射击,仿佛这不是一千名军伍,而是一千头猛兽,一千头甚至懒得对弱小猎物伸出锋利獠牙的猛兽。 这不是演武,不是战斗,只是单方面的玩弄。 面对同等兵力的京卫,隼营将士们,仿佛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天子有一种预感,很强的预感。 即便双方都使用手弩,京卫,依旧不是隼营将士的对手。 郭臻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一般,大喊大叫:“军器,是你军器之利!” “那就好。”唐云望着郭臻,表情真挚:“军器是差太多了,要不然京卫不可能这么废物,那就比下一场吧,比步战,这一战不算。” 郭臻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唐云,不想相信,也不愿相信,京卫,是如此的垃圾,相比现实,他更愿意相信是军器的差别。 第756章 甲与甲 唐云的模样,如释重负的模样,那深怕京卫真的如此垃圾的模样,看在郭臻的眼中,只有一个感觉。 比杀了他还难受! 愤怒、不甘,取代了不可置信,郭臻突然跑开,叫来了一众亲随,低吼着什么。 “好,唐爱卿这军器监监正,实至名归!” 经过最初的错愕与震惊,天子龙颜大悦。 “如此连弩,岂能不百战百胜,岂能不在山林之中势如破竹,好,好好好!” 一连说了四个好字,看得出来,天子的真的兴奋了。 如果双方打的难解难分,天子还真有点患得患失。 南军赢了,赢的行云到直流水,流水到了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这种毫无悬念毫无争议的胜利,也让天子明白了军器之利可以令寻常军伍提升多少战力。 更何况三场比试,赢一场就足够了。 南军一直是守城,善射,这方面能够做到毫无争议的胜利,也能接受。 只是吧,正因为是这么想的,包括郭臻,江芝仙,很多伴驾的文武,想错了一件事,隼营的军器是很厉害,但想要使用这些军器,需要资格,需要证明一些事,再取得资格证明这些事的过程中,他们早已成为了六大营中最能打的一批人。 郭臻冲着亲随一通吼,回来的时候心情也平复的差不多了,恨恨的看了一眼唐云,下定决心,之后两场,不但要赢,还要赢出京卫的风采,赢出京卫的悍勇和毫无争议的国朝最悍勇之士。 可惜,现实还在这摆着呢,不是说你刚丢完人就完事了。 千名隼营倒是回城了,沉默的去,沉默的揍,沉默的回来,仿佛就是出门溜达一圈似的。 天子扭着头,本想说两句激励的话,奈何这千人太冷漠了,冷漠的仿佛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机器。 再看京营千人,差点让郭臻和江芝仙吐血,工部尚书陈怀远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一千人,歪歪扭扭的躺在那,什么姿势都有。 按理来说比完了,这些人应该起来灰溜溜的入城才是。 可隼营千人都入城了,这上千号人,大部分都起不来,即便站起来了数百人,疼的走路都走不动。 可想而知,远距离都能射碎大盾,近距离递进射进,瞄着大腿、屁股、腰部、后背、胸口,狂风暴雨一般往身上射,能爬起来站着的,已经属于体格子倍儿棒了。 血,倒是没见到。 这惨样,比满身鲜血还丢人。 宫万钧都看不下去了,冲着强忍着乐的鞠峰打了个眼色,后者只能跑下城楼,叫齐小弟出城将这一千个倒霉催背回来。 郭臻,面色阴沉如水,刚刚平定的情绪,又上来了,胸膛起伏不定,着实没想到,第一场就丢了这么大个人。 陈怀远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兴冲冲的问道:“南军配备了多少手弩。” 唐云看向某某某,后者朗声道:“四千余。” 江芝仙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问道:“一支造价几何。” 某某某:“三代手弩,造价十五贯四百文。” 陈怀远张大了嘴巴,江芝仙都变声了:“多骚?” 某某某:“一支,十五贯四百文。” 面对二位尚书的震惊模样,某某某并不意外,翻开小本本。 “工料多是山林采购,弩身、绞筋等物皆如此,机簧需请高超匠人,一支弩,便要至少三位师傅,五名学徒,共计八人制成,交由军器监检验,算上工钱、用料、下发后的配件,一支手弩,造价十五贯四百文。” 陈怀远不吭声了,和他没关系,庆幸着,还好,和自己没关系,本官是工部尚书,不沾边儿。 江芝仙咧着嘴,日你奶啊日你奶,这谁养得起,刚才还想着换装,这换个屁啊换,卖血换啊? “对了。”某某某低头说道:“手弩造价不高,弩箭花销较大,因射速高,威力大,射出后鲜少可回收再用,一支弩箭的造价是二百文上下。” 江芝仙不想说话了,宾利也好,保时捷也罢,在他眼中都一样,反正哪个都买不起。 天子,脑瓜子嗡嗡的,五箭就是一贯钱。 刚才他看的清清楚楚,换箭之前,弩手们可以连射十二次。 这就是说,一个弩手射空一个箭匣,等于是射出去两贯四百文,一千个弩手,不间歇骑射一次,相当于射出去两千四百贯。 “郭臻!”天子突然扭过头,龙颜大怒:“好端端的,演什么武,唐爱卿的钱财是大风刮来的吗,就这一次演武,眨眼之间,南军便损失了两千四百贯,你…你饭桶!” 郭臻一听这话,竟然没有恼怒,只是突然觉得,心里似乎是平衡了一点,两千四百贯揍他手下一顿,似乎…似乎说出去还挺有面子的。 不等郭臻开口,天子连忙又看向了唐云:“步战,演武步战,不会又花销钱财吧。” “那不会,不能,陛下安心就是。” 唐云耸了耸肩,步战直接冲上去就揍,不需要用弩,有什么可花钱的。 “慢着。”郭臻突然想起一件事,满面狐疑:“你初雍城时,第一次与铜蹄部结盟入林,你麾下便有大量弩手,造价如此之高,军器监哪来的钱财?” 唐云斜着眼睛:“陛下不是说了吗,大风刮来的。” “笑话,陛下只是…” 唐云直接打断:“陛下给的钱,怎么的,你有意见?” 郭臻下意识看向天子,姬老二想起来了,当初唐云平乱之后,不但留了大量铁料,还有不少钱财,温宗博说唐云全用来守城了。 “和你有鸡毛关系啊,天天问这问那的。” 唐云将目光投向再次出城的京卫:“接下来是步战,你手下的京卫最好真的是精锐,别浪费我的时间,本官现在越看你越觉得你像个草包了。” “你…”郭臻大怒:“你才入营多久,胆敢…” “你最好不要叫本官失望!” 说罢,唐云朝着角楼外的参谋团喊道:“传令下去,让姜玉武带队,步战,给我狠狠的揍,我要清楚京卫到底是不是一群草包!” 郭臻气的和什么似的,明明是演武的,怎么现在成了京卫被检验战力似的。 江芝仙倒是神情大变,姜玉武,他亲儿子,不是挂个隼营副将的虚名吗,怎么还是他来带队? 天子望向角楼,好奇问道:“为何那些人皆持令旗,又不是旗官。” “哦,是参谋团,就是谋士,战场上专门通过观察和分析进行策略制定的谋士。” “原来如此。” 天子点了点头,倒是正常。 京卫已经出城了,肯定是换了一批人,穿着重甲,各个膀大腰圆。 唐云望了过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小甲。” “下官在。” “不是说京卫有重甲步卒吗。” “是。” “那为什么不出来演武。” 某某某下意识看了眼天子这群人,压低声音:“那些就是重甲步卒。” “重…”唐云,张大了嘴巴:“这不是轻甲吗?” “这…下官…” 某某某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有一件事,全城都知道,就唐云不知道,全城从大帅到基层军伍,哪怕寻常百姓,没有任何一个人纠正过这件事,试图和唐云解释过。 甲胄,是有种类的,布甲、弓护甲、半身甲、轻甲、重甲、骑甲之分。 但是呢,在唐云眼中,甲胄只有两种,轻甲和重甲,但凡露出了除了眼睛之外任何一丁点皮肤,统统按照轻甲算,至于弓甲、半身甲等等,全是休闲装。 第757章 高下立判 京卫重甲步卒,出城,列队,威风凛凛,煞气逼人。 唐云瞪着眼睛使劲儿看,越看越不对劲。 以绢帛为底,镶嵌铁片并用铜钉固定,肩膀、大臂、裙甲位置、大腿上方,是类似于锁子甲组成的复合结构,数百枚铁质甲叶组成,胸背两个位置固定着铜制护心镜,腰蝮则是采用鱼鳞甲做护具。 这就是重甲,京卫重甲步卒。 只是在唐云眼里,越看越不对劲儿,小臂、小腿,就是一层布,手掌没任何保护,头盔还半封闭的,关节处什么护具都没有,而且其他部位,除了胸口和后背两个位置外,根本抵挡不住重武器的冲击。 唐云怀疑京卫是不是传令传错了,这不是轻甲步卒吗,在隼营,穿这玩意的都是弓手,或是预备队之类的选手,大部分时间都在干后勤。 而且即便是在隼营,就这种不伦不类不轻不重的甲,那也没这么多组件,看着就和东拼西凑似的,感官上就给人一种Low逼的感觉。 “这什么意思?” 唐云满面狐疑:“京卫也有专门给他们背甲的重甲步卒侍从吗,那也不对啊,都穿上轻甲了,一次性穿完出来就得了呗。” 这边唐云嘟嘟囔囔的,郭臻则是给天子介绍,谁带队,多么骁勇善战如何如何的,江芝仙也连连点头。 某某某在唐云身边低着头,一看事到如今也瞒不下去了,只能叹了口气。 “大人,下官想和你说一件事。” “怎么了?” “就是你…你平日公务繁忙,关于这甲胄之分…” 唐云没耐心了:“有话快说,这演武呢,是不是京卫那边搞错了,他们的重甲侍从怎么还不出来?” “下官说的就是这件事。” 某某某指向列队完毕的京卫们:“这就是军中重甲,京卫的重甲。” “什么意思?” “隼营最早的一代重甲,也就是薛骑尉所穿的重甲,并非步卒重甲,而是重甲骑卒所穿,也应是国朝最为坚固的重甲了,各营并无此类重甲。” 唐云越听越迷糊:“然后呢?” “之后大人不是叫薛爷改进一番…” “说重点。” “大人所说的重甲,实为骑卒重甲,莫说如今这第三代,便是第一代,那也比寻常骑卒重甲更加沉重,护具更多,大人口中的轻甲,实则是各营步卒重甲。” 唐云,张大了嘴巴:“你逗我呢?” “下官哪敢,本就是如此,这也是为何隼营重甲步卒从一开始的十取一,变成了南军各营百取一的缘故,非气力过人者,哪能穿的动如此重甲,这等皆是骑卒所用,到了到底二代,比骑卒还要沉重几分。” “真的假的,那之前怎么没人和我说呢?” 唐云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阿虎,后者摇了摇头:“小的只在北军待过,没去过其他大营,小的还以为重甲步卒本就是这番模样。” 唐云:“…” 某某某刚要在详细解释一番,城门西方突然跑出了无数军伍,不止千人,前方一千人,后方两千人。 这三千人并没有穿戴甲胄,背着一种大家从来没见过的背包,半人来高,鼓鼓囊囊的。 城墙上的众人低头望了过去,郭臻冷笑连连:“莫不是唐监正惧我京卫威名,想要以多欺少?” “不是,这些人…” 本来唐云想解释,但是吧,他刚刚被刷新了一下军中基本常识,关于甲胄方面的常识。 想了想,唐云就挺尴尬的。 “那什么,郭将军啊,你刚刚说的对,我的确从军没多久,好多事不太了解。” 唐云越说越心虚,干笑一声:“先说好啊,不是我欺负你,是我真的不知道重甲…算了,活该你倒霉吧。” 话音刚落,角楼曹未羊大喊一声:“着甲!” 一声“着甲”,最先跑出来的三千人,其中两千人单膝跪地,剩下一千人拿出各种工具。 江芝仙指着跪地的两千人,不明所以:“何意?” 唐云解释道:“这两千人是备卒,剩下一千人是侍卒。” 江芝仙越听越迷糊:“一千侍卒有何用?” “给重甲步卒穿甲的。” “那两千备卒又有何用?” “伺候给步卒穿甲的。” 江芝仙:“…” 正如唐云所说,三人为一组,各司其职。 城楼上的京中佬,谁见过这个场面,既懵逼又震撼。 懵逼的是,没见过。 震撼的是,看明白了。 随着一件件护甲组件被拿了出来… 随着这一看就知无比沉重的组件被套在了军伍身上… 随着一个又一个军伍完全被黑色重甲包裹在一起后… 天子、尚书,所有京中来的,脸上的表情,除了呆滞,只剩下呆滞了。 十个呼吸,至多十个呼吸。 那一千名大冬天穿着里衣的军伍,在不足十个呼吸之间,除了眼睛,全身都笼罩在了甲胄之下。 那黑漆漆的甲胄,反射着夺人双目的寒光。 那背在后背的工兵铲,造型既怪异,又给人一种削铁如泥的感觉。 穿甲厮杀,自然不需要用木质兵刃,何况这些工兵铲还没开封。 这种重甲,冷不丁一看,都认识,重甲骑卒所用。 这种重甲,仔细一看,都不认识,重甲骑卒都没这么繁琐,这么厚实,除了眼睛位置,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缝隙,全部遮盖住了。 “这…” 江芝仙突然爆了粗口:“这你娘的不是重甲骑卒所穿的甲胄吗!” “不骑马。”唐云依旧尬笑:“不就是步卒了吗。” 江芝仙张着嘴,愣是一个字的都反驳不了。 陈怀远也叫上了:“不骑马,谁能穿这么重的甲胄作战,难道你麾下皆是…”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隼营重甲步卒开始结阵了,移动之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和刚才穿甲之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区别。 江芝仙,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子眼珠子瞪的滴溜圆。 穿重甲的时候,都看着呢。 就那厚度,就那光泽,就那摩擦出的声音,长眼睛的,长耳朵的,但凡是个人,哪怕是文臣,都能知道这重甲的含金量…不,含铁量有多高。 别说他们了,城门下所谓的京营,所谓的京营精锐,所谓精锐中的精锐那些重甲步卒,还没开干呢,愣是都开始吞咽口水了。 谁见过这个啊,一个军伍,仨人伺候,上一秒还穿着里衣,下一秒连脚趾盖都护上了。 其实一开始他们就有点虚了,隼营重甲步卒刚出场的时候,穿的是里衣。 就那个头,就那体型,就那冰冷的眼神,瞅京卫就和瞅一群鸡崽子似的。 现在穿上重甲,壮了不止一圈,都快横了,京卫感觉这些人都能给自己装进去。 “郭臻。” 唐云望向强作镇定的郭臻:“还打吗,我感觉就你麾下这群逼样的,可能不太行。” 郭臻哪能受的了这个刺激,大吼道:“终究还是靠着军器之利,算什么好汉!” “靠你妈,穷你还有理了!” 唐云也是怒了,朝着角楼喊道:“下令,削他们!” 第758章 吊打 下令,削他们 来自唐云的最高指示,曹未羊,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挥令旗,根本不用等敲鼓吹号角,再看城下千名重甲步卒,顿如虎入羊群,短途冲锋速度极快。 还没照面,光是那气势,仅仅只是将工兵铲抽了出来,千名京卫已是有不少人开始下意识后退了。 他们感觉自己即将面对的不是步卒冲锋,而是骑兵冲锋。 南军的重甲步卒一个个和个铁罐头似的,别说京卫腰间长刀没开刃,就是开了刃估计也根本破不了防。 事实的确如此,重甲步卒也有弓手,数量不多。 第一反应就是放箭,结果,放都不如不放。 隼营重甲步卒本来是要保持冲锋速度的队形的,说好的是步卒对战,竟然还你娘的玩箭? 根本没什么见识的周闯业,怒了,大吼一声。 “展侧翼,包围,干掉他们!” 隼营的军令与其他各营截然不同,其他各营军令言简意赅,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字。 但隼营这边呢,极具唐云个人特色,和流氓出去掐架似的,很多军令都带着三字经。 就这一声“包围他们,干掉他们”,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句话,一个都别放过,只要拍不死,就往死里拍。 都是行家,江芝仙一眼就看出来双方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顿时想起了一件事。 “唐监正快下令,京卫副将是孔家人,吕老大人妻弟!” 唐云,面色剧变。 变颜变色,不是因为什么玩意孔家人,是因为这一声大吼,被曹未羊听见了。 之前,他听曹未羊提过,吕昶纹的大夫人也就是孔尚,有一个弟弟,当年就是这小子拾掇孔尚出卖曹未羊的。 果不其然,曹未羊扭头大喊一声:“来不及了,老夫亲自去告知姜将军!” 话音落,曹未羊突然一甩袖口,手中戒尺显露寒光。 下一秒,老曹竟直接当着天子的面,高高跃起,直接落在城齿之上,又踩马台,如此高的城墙,居然直接靠着戒尺摩擦贴着城墙下去了。 “靠!”唐云大喊一声:“去追他!” 梁锦和轩辕敬二人同时动作,前者从身旁护卫腰间抽出长刀,跳进吊篮后一刀斩断绳索,极速下降。 轩辕敬身形异常矫健,抓住断掉绳索用力一抛,卡在了城齿之间,整个人如灵猫一般顺着绳索滑落下去。 紧接着,便是三人各自打着兵器,冲向了京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君臣等人扭头的时候,仨人已经下城了。 第二场比试,双方换位置了,京卫是在城门下,隼营将士是在南侧。 这也就导致了曹未羊冲进了京卫人群中,想追他的二人,也是如此。 然后,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说是去通知姜玉武的曹未羊,只身一人冲进京卫之中,见人就揍,手中戒尺明明那么薄,仿佛有着千钧之重,沾着倒碰则飞。 要知道,这些京卫身上可是穿甲呢。 京卫们一看后方有人打过来了,能无动于衷吗,大喊大叫着就要过去削曹未羊。 不用包围,因为曹未羊他自己一个人已经给京卫包围了。 眼看着曹未羊就要面临八面是敌,梁锦与轩辕敬二人也杀到了。 梁锦手中长刀,全是大开大合的招数,见人就劈,所到之处,一片火星子。 轩辕敬用的是剑,没出鞘,下下不离京卫吓退,凡是照面的,全跪了。 三个人,就这三个人,愣是冲进了京卫中,左冲右突见人就揍。 本来后方就乱了,隼营千名重甲步卒也冲了过来。 江芝仙说话都哆嗦了,望着唐云:“你…你刚刚,你刚刚不是说那些人是谋士吗?” “额…”唐云强颜欢笑:“进攻型谋士。” 周玄,心惊肉跳,他也是武学高手,一眼就看出所谓三名进攻型谋士身手有多么的高强。 专业内行可不只一个周玄,大部分京中佬,此时此刻,脑子中只有两个想法。 一,唐云绝对没二心,因为如果他想行刺的话,不用什么振臂一挥,就靠那仨谋士,往唐云身边一站,放个屁的功夫,天子能死七八次。 二,还是唐云绝对没二心,因为那一千名重甲步卒,正在和揍死孩子似的,抡着工兵铲就是拍,京卫,所谓的京卫,所谓的精锐,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抱头鼠窜,照面后,连一次冲锋都没抗住,一接触便是人仰马翻,现在这场面,可谓是惨目忍睹,不是屠杀,而是殴打,惨无人道的殴打! 郭臻,摇摇欲坠,大脑一片空白。 兵部尚书江芝仙,彻底呆愣在了原地,他知道京卫应该不是对手,只是没想到双方差距如此之大。 据难怪军报所载,算是唐云嫡系的隼营,如今已有三千多快四千重甲步卒,而且这个数字会不断上涨,随着铁矿开的越多,重甲步卒越多。 大家也是这时候才明白,为何宫万钧如此“宠着”唐云。 试问,天下间除了唐云外,谁还能号令,谁还能指挥的动这群重甲步卒! 郭臻,或许可以接替宫万钧的大帅之位,但是他永远也接管不了隼营。 “哎。” 一声叹息,唐云来到了郭臻面前,满面失望,浓浓的失望。 “你果然是个废物,京卫,也是废物,我猜到你们是废物,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废物到了这个程度。” 伸出手,唐云拍了拍郭臻的脸颊,既失望,又鄙夷。 “第三场就算了,隼营有骑卒,骑卒的作战能力,远超于这些步卒,你不要继续装逼了,我怕会打死你们。” 说罢,唐云转过身,朝着天子躬身施礼。 “陛下,臣恳请我隼营自行演武,郭臻与京营皆是废物,废物,无法检验我南军战力。” 鸦雀无声,所有人望着唐云,便是天子也一时没回过神。 君臣,都知道唐云很狂。 在京中的时候,知道他狂。 到了雍城,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狂。 这种狂,已经让不少京中佬出现了极度的厌恶。 只是这一刻,见到京卫如同死狗一样被打的溃不成军连还手都做不到后,包括天子在内,哪怕是郭臻也不得不承认,唐云,不但不狂,反而还挺谦逊的。 如果换做是自己,用不到两年的时间,没靠朝廷下发一文钱,东折腾西嘚瑟一点一滴积攒出这么能打的一支大营,自己,绝对比唐云还要狂,莫说狂了,要是晚上睡觉不寻思寻思能不能当皇帝,都对不起军器监中的那些手弩,对不起营中数千重甲步卒,更对不起山林中投靠自己的数万各部族人! “唐云!” 满面骇然的江芝仙,紧紧凝望着唐云。 “本官问你,当初你来雍城,只是为了平乱,相传那时你便炼铁铸甲,为何,难道那时,你便已有攻伐山林之心?”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心里咯噔一声。 “亲军啊。” 唐云耸了耸,指向牛犇:“隼营一直都是天子亲军的储备团队,每个新卒入营的时候就知道,表现最优异的,将来都会被牛犇牛将军带入京中成为天子亲军,我经手的钱和铁料越来越多,花不完也用不光,当然要武装天子亲军了,怎么的,你有意见?” 一听这话,周玄顿时激动了起来:“陛下,陛下陛下陛下,是有这事,当初是有这事儿!” 天子望着唐云,只是那么望着,含情脉脉。 姬老二却不知,牛犇无声叹息着,事儿,倒是这么个事儿,之所以后来他不提了,其实也是为宫中着想,怕宫中丢人,丢大人。 第759章 秀太姆 惨叫,又是惨叫。 哀嚎与惨叫,是如今城门下京卫们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实力悬殊太大了,好多人都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了。 京中趾高气昂的京卫,一路伴驾而来满面老子天下第一模样的京卫精锐们,就在城下,遭受着惨无人道的殴打,惨叫哀嚎,哭爹喊娘。 得知行凶的原来是自己的亲军,皇帝只是望着唐云,二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眼神拉丝,目光胶黏。 就在此时,城墙上响起一声声惊呼。 只见下方再无一名京卫站着,全都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头盔全部被强行摘了下来。 紧接着,有一个算一个,京卫的头盔被狠狠扔在地上,然后一工兵铲拍成了饼状。 陈怀远又惊又惧:“这是何意,京卫卫戍京中,此举…” 唐云没好意思吭声,宫万钧则是哈哈大笑。 “隼营习惯罢了,唐监正自新卒入营起便告知他们,假以时日成了陛下亲军,着甲上阵,所杀之人必是乱臣贼子,既是亲军为陛下征伐,绝不可手下留情,毁盔意为枭首,此举方能扬陛下武德威名。” 江芝仙看向即便是打赢了依旧杀气腾腾的隼营重甲步卒们,吞咽了一口口水,认输都不让,这你娘的是军营啊,还是邪教? 天子,爆发出了大笑之声,极不符合天子气质,嚣张跋扈无比张狂的笑声。 “好!” 天子大手一挥:“唐爱卿,自行演武就是,叫天下人知晓知晓,朕的亲军是何等的威风,区区京卫,也配与朕的亲军对阵,不自量力!” 郭臻,已经麻木了,现在就是天子让他直接卸甲滚蛋,他都能接受,今日过后,他这位柱国将军将会沦为天下笑柄! 演武对阵,两场,全军覆没,对方,未损一人,自己麾下的精锐,正在求饶,一边挨揍一边求饶。 说不出理由,找不出借口。 第一场,仗着强弩之利,这个理由说的过去。 第二场,是,双方甲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可即便是郭臻也不得不承认,哪怕是穿着同样的甲胄,京卫依旧会被痛揍。 看看那些穿着重甲的隼营步卒,各个生龙活虎,如同满身精力无数发泄一般。 换了京卫,别说穿着这种重甲作战了,就算能穿上,估计走两步自己先累趴下了。 君臣现在困惑的只有一件事,隼营这些重甲步卒,都是怪物不成? 没人知道自行演武是什么意思,大家只知道痛揍京卫的一千人回来后,到了城门口,卸甲,一个个和大爷似的,往那一战,伸直双臂,岔开双腿。 还是跑出来三千人,三人一组,帮着卸甲,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三千人和一千人,加起来四千人,没有任何人说话,没有任何人交流,和刚才一样,仿佛只是出门溜达一下,并没有因痛殴京卫后展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唐云跑到后方,低头大喊道:“兄弟辛苦了。” 刚要入城的四千人,齐齐抬头,齐声呐喊。 “陛下辛苦啦。” 唐云伸出双指,狠狠甩出,再次喊道:“兄弟们辛苦了。” 四千人齐声呐喊:“血祭龙椅,魂献天子,忠诚!” 这一幕,着实令君臣们目瞪口呆,这都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 三位进攻型谋士回来了,曹未羊满面舒爽,可想而知,他找到了他的猎物,混战之中,估计对方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周玄一看到这仨人,下意识将天子挡在身后。 刺客,他见过。 但他没见过哪个刺客孤身一人往数百上千号人里冲,冲也就算了,还能全身而退! 其他人也是目光诡异的望向了三人,刚才那一幕,三人冲阵的一幕,他们会铭记一生,太吓人了! 唐云深怕天子询问三人,连忙跑过去:“演武演武,京卫太他妈废了,咱们自己演。” 曹未羊点了点头,冲着远处天子行了一礼,随即带着一群谋士离开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宫万钧开始解释了,隼营兵种划分很多,很杂,不同兵种可以组成不同阵型如何如何的。 大家听是能听懂,但不知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正好步勇营出城了,好几千号人,扛着人形木桩子,全部摆在了城外,插的挺深。 见到准备的差不多了,宫万钧指向体育场遗址,大致解释了一下。 体育场因唐云回洛城,建一半,光有个雏形。 唐云回来后,很多部落投靠,因此体育场就没必要建的这么近了,一直当仓储区用,补给线建立后,仓储区也不断前移,这地方准备拆掉。 没等天子询问到底要干嘛,城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君臣们转身走了过去,这才看到数十驾马车准备出城,上千名军伍穿着轻甲,迈着争气的步子伴随左右。 一个让江芝仙瞪大眼睛的身影出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黑色盔甲,高举长剑,正是姜玉武。 上千人异口同声,誓以血肉之躯,铸大虞不朽长城,为了陛下的荣耀,直至最后一息! 紧接着,便是上千名弩手,姜玉武再次挥剑。 为了陛下的意志,冲锋在前,让敌人的鲜血染红我们的征途。 然后则是弓骑卒、重甲骑卒、重甲步卒、轻装斥候、弓卒、步卒侍从,一一走出城门。 每当一千人走出城门,姜玉武都会高举长剑,紧接着便是上千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 血祭吾身,魂献龙椅… 在无尽的战斗中,唯有忠诚能指引我们前行… 我们以信仰为盾,以忠诚为剑,扞卫陛下的威严与正义… 就这一套套的,别说京中佬了,连宫万钧等人都听的鸡皮疙瘩掉一地。 天子却是兴奋的满面涨红,这他娘的不是天子亲军,谁人还有资格称天子亲军?! 江芝仙、陈怀远等人,直搓牙花子,半天愣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咋的,唐云屠杀百姓被天子看着了,至于吗,讨好也没这么讨好的吧。 可要说唐云是阿谀奉承之辈,俩尚书还觉得不对,阿谀奉承之辈可没办法打穿山林,更不会将京卫揍的和野狗似的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天子低头望向指挥的姜玉武:“此人姓甚名谁,定是一员骁将。” 唐云介绍道:“隼营副将姜玉武,一直负责操练之事,出战隼营将士,大部分都是姜将军带出来的。” “好,我大虞柱国良将!” 天子一声柱国良将,代表着姜玉武注定会飞黄腾达,名传天下。 陈怀远是知道姜玉武身份的,下意识看向江芝仙,满脸的羡慕嫉妒恨。 再看江芝仙,肠子都悔青了,这一刻,恨不得时光倒流。 如果可以时光倒流,回到昨夜的话,当郭臻第一次挑衅唐云时,他这位兵部尚书,二话不说,直接扑过去,骑在郭臻身上抡着王八拳,不将郭臻打残,他都对不起江家列祖列宗! 几千人出了城,天子依旧处于极度兴奋之中。 随着某某某挥动令旗,曹未羊大吼一声。 接下来的一幕,京中佬,无不面露骇然之色。 第760章 帝心 城外,密密麻麻的箭雨射向了那些木桩子。 天子,兴奋不起来了,脸上只有惊骇之色。 同样是手弩,这次连射用的却是铁质弩箭。 那些树桩子,全碎了,支离破碎,而且距离如此之远。 刚被抬回城中的京卫,满身冷汗。 如果之前隼营将士用的不是木杆,而是铁制弩箭,哪怕没有箭头,想都不用想,一刻钟内,只是齐射之下,都未必能剩下几个活口。 没等京中佬缓过神,两侧军伍突然开始组装起了投石车。 爆燃之声传来,一个又一个燃烧着浓浓烈焰的火球砸向了体育场遗址。 薛豹高举长枪,千名重甲骑卒开始冲锋。 空中,是大量的箭雨,以及燃烧着火焰的巨石。 两侧,是高举工兵铲的重甲武卒。 后方,是持续不停跑动仰射的长弓手。 四分五裂的木桩子,被战马塌成了齑粉。 体育场两侧外墙,被武卒撞成了真正的残垣断壁。 六千人,一刻钟,只是一个来回,从去到回,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厮杀,一场冲锋。 体育场遗址,彻底倒塌,废墟之中,燃烧着烈焰。 这一刻,所有人,任何人,想不到哪支大营,哪座城池,想不到任何人,能够抵挡住南军隼营悍卒! 这种多兵种配合冲锋,仿佛狂风暴雨一般无死角的冲锋,让所有的困惑,猜忌,顾虑,烟消云散。 这般悍卒,岂能不让山林各部投靠。 这般悍卒,岂会不在山林之中一路势如破竹。 这般悍卒,京卫,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与其争锋?! “就他妈你是柱国将军啊。” 唐云走到郭臻旁边,直接抓住了这家伙的头发,往前一扥。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想踩着我南军隼营的亲军营悍卒出头,你配吗?” 如此羞辱的一番举动,被如此羞辱的柱国将军,竟然没有挣扎,只是不停的吞咽口水,任由唐云粗暴的抓着他的头发,双眼瞪大望着城下悍卒们。 郭臻,还有很多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唐云,为什么没造反? 一声突兀的响箭声传来,远处山林中,突然走出了数以万计异族。 城墙上的京中佬,无不大惊失色,下意识齐齐看向唐云。 唐云八风不动,周玄定睛望去,不由叫道:“陛下快看,看那些各部族人。” 大家只能眯着眼睛望去,看了片刻,这才看到数万各部族人皆是弯腰垂头,双手高举,捧着各种兽皮、木盘、战旗等物,足足三里的距离,就那么保持如此恭敬的姿势走了过来。 唐云松开早已面无血色的郭臻,转身冲着天子躬身施礼。 “山林七十一部首领,携族人,欲向陛下进贡献礼。” 天子,双眼有些湿润,望着恭敬的唐云,他知道,上半生的遗憾,再无需介怀了,自己,将会与唐云并肩携手,如手足兄弟一般,一生不离不弃,带领大虞共创盛世! 再看老帅宫万钧,暗暗的叹了口气,自己,应该会继续统管南军,只是,终究还会有一人入京。 唐云哪能知晓,今日京卫这一败,令天子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安。 唐云更不会知晓,今日名为隼营实为亲军营这一胜,令天子心中涌起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开城门,六门皆开!” 天子龙颜大悦,狂悦,各种悦。 周玄扯着嗓子喊,所有门都打开,军伍让到两侧,各部首领登城觐见。 唐云带着小伙伴们,适时的让到了一旁,将舞台留给各部首领。 大量的各部族人来到城墙下,低着头,用有些别扭的汉话高喊着,整齐划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群文武大臣面面相觑,谁说各部族人难以教化,这可教化的可太棒了。 相比练兵演武之类的,唐云没怎么下功夫,都是交给其他人办的,但走过场表面功夫这些事,他一直亲力亲为,多次与各部首领沟通协商。 各部首领穿着特色服饰上来了,拿着特色特产,恭敬的递给了无法特别色的周玄,然后说着背了无数天的台词,全是汉话,能听懂,句句肉麻。 某某某站在旁边,按照唐云教授的开始介绍。 先说名,再说部落,最后强调一下,这个部落有多少人,多少青壮,着重提及这些青壮多能打,没别的优点,就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天子一把推开周玄,近距离与各部首领接触,也不知是激动的失言,还是当真如此想的,给了各部首领一个承诺。 唐云,代表天子,代表大虞朝,唐云对各部的承诺,便是天子,便是大虞朝的承诺。 眼看着各部首领接见的差不多了,某某某请示,各部能否开始演武。 天子都懵了,不是演过了吗? 某某某拿出小本本,解释来一下,各部演武。 天子更懵了,各部演什么武。 不懂归不懂,天子没多问,允了。 各部首领在城墙上站成一排,接过谋士团送来的令旗,开始一一挥舞。 君臣,再次瞪大了眼睛。 来的时候还一副叫花子打扮的各部族人,竟然从后方拿出了各种甲胄和长弓,迅速组成战阵,汉军所使用的战阵。 第一个上场的是鹰部族人,两千来号,组成的是矢阵,狂奔三里地,射了四次箭。 队形是矢阵,射出的箭,也组成了矢阵,四个矢阵,简直不要太整齐,和拿尺子量的似的。 京中佬满面呆滞,谁见过这个花活。 某某某恭声解释着,鹰驯部原本是三大新营之一,本想被编入到隼营,但昨天郭臻来了后下令不准任何各部族人靠近城墙,鹰驯部很受伤,很受伤很受伤,他们弱小的心灵,受到了成吨的暴击。 天子扭过头,望向脸上毫无生气的郭臻,笑了,笑的很冷。 郭臻仿佛没看见似的,已经无所谓了,鞭吧,随便鞭吧,还能咋的。 鹰驯部下场后,铜蹄部族人则是全部换了轻甲,二人一组,扛着那么大个原木桩子,开始折返狂奔。 某某某继续解释,铜蹄部族人在战斗序列中属于是二线预备队,主要负责后勤补给,看见那木桩子没,三人扛着能连续狂奔半个时辰,休一刻钟,慢跑一个时辰,再休一刻钟… 总之就是土木双修,牛马圣体,补给线现在就是他们负责的。 末尾某某某又加了一句,继续鞭尸,铜蹄部也很受伤,因为郭臻下令,不让他们靠近关墙。 盾女部则是光着膀子组成方阵检阅,用的全是重武器。 阳光照射下,那高高隆起的肌肉,一看就知是冲锋陷阵打家劫舍的好手。 最后是璃部,带领各部族人组成各种汉军常用战阵,一一从城门前走过,从左走到西,途经城门的时候单膝跪地齐声喊上一句吾皇万岁万万岁。 伴驾大臣,无论文臣武将,已经不想说话了,时不时的看了眼角楼旁直打哈欠的唐云,就一个想法,活该,活该这小子简在帝心,他不在简在帝心,谁能简在帝心。 天子,微微仰头,迎着刺目的阳光,呈四十五度角。 前朝,没做到。 列祖列宗,没做到。 今日,他大虞朝皇帝姬承凛,做到了,在唐家父子二人的帮助下,做到了。 唐破山,保住了他的命! 唐云,稳了他的皇位! “择隼营悍卒!”天子深吸了一口气,声如洪钟:“替换京卫二营。” 群臣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之色,这种悍卒,肯定是要替换京卫的,就算不替换,这二营京卫回到京中也没脸见人。 至于这些人的忠心程度,唐云的忠心程度,没必要质疑。 唐云的摊子铺的太大了,就说隼营,指挥体系十分复杂,人员构成也极为复杂。 如果他有什么不轨之心,南军六大营,隼营,不可能是这个状态。 任何拥兵自重想要造反的人,绝不会让朝廷或是宫中检阅自己的嫡系部队,只要碰了面,多少都会看出一些端倪。 更何况刚刚唐云也说了,从隼营扩编后,每一个入营的新卒第一天就会被告知,他们未来有可能成为天子亲军,着甲后,人是在南关,但每一天,都是要为宫中而战。 种种迹象表明,唐云造反,完全不存在的。 第761章 不可复制 演武结束了。 上半场,唐云证明了一件事,他这人挺实在,说京卫是废物,京卫就是废物! 下半场,隼营证明了一件事,京中佬不应带着京卫来雍城视察,应该是唐云带着隼营去京中视察! 下城墙,回大帅府,原本趾高气昂的京中佬路过一营又一营将士,不知为何,明明这些军伍只是列队在门口,眼神平静,可在他们的眼里,这些人仿佛在说话,在窃窃私语,在交头接耳,在满面嘲讽。 啥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京卫啊… 开国悍卒就这个熊样,不堪一击的哇… 这死样子还好意思伴驾出京护卫天子安全,太没自知之明了吧… 总之,京中佬觉得自己被鄙夷了,事实上他们自己也在鄙夷自己。 唐云,又走在了天子身边,并肩而行,恭恭敬敬。 “唐爱卿练兵有方,若我大虞各营皆如隼营,山川皆定,四海皆平。” 身穿玄色长衫的天子没有进入马车或是骑马,步行,左手背在身后,豪气顿生。 唐云陪着笑,有些心不在焉,起太早了,犯困。 走在身后的宫万钧,与身旁赵文骁等将军们对视一眼,面色挺古怪的。 有一件事,大家心里和明镜似的,除了将帅外,军器监那边,也只有曹未羊、赵菁承、梁锦三人清楚,至于其他人,和唐云一样,都没往深处想。 隼营的战力,绝无任何复制的可能性,天时地利人和,都被唐云碰到了。 从成军,到攻伐山林,再到如今碾压京卫,实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造成这个必然的结果,是因其过程中有着太多太多决定的因素,意外因素。 最早时,那些骨干成员,也就是周闯业为首的那些新卒,一开始根本不是为了成军的,而是唐云想要让他们穿上重甲当样子货。 为了穿上重甲,只能往死了练,为了不练死,只能往死了吃。 在这个期间,隼营出现了一种攀比,一种竞争,一种精神。 有了这种精神后,虽说很多新卒都穿上了重甲,然而他们只是有“表”,没有“里”,一种百战老卒的里。 唐云前往山林与几支部落结盟,被蝮部偷袭,这些高傲的、壮硕的新卒们,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即便出了山林吓跑了蝮部族人,全歼了戒日国的士卒,这件事,依旧成为了隼营新卒的黑历史。 这些黑历史,狠狠击碎了新卒们的骄傲,将他们从云端,踹回了泥泞之中。 然而唐云依旧信任他们,给了他们涅盘重生的机会。 就是这次涅盘重生,令这些新卒们脱胎换骨,他们无惧死亡冲锋陷阵,只为证明一件事,证明自己,不会再辜负唐云。 之后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穿着重甲的新卒们,开始了一次又一次淬炼。 在关内剿匪,去山林中操练。 山林是什么地方,只要进去了,无时无刻不身处危险之中,穿着重甲,每走一步都是对体力的极度考验,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 不知不觉间,隼营新卒就这么习惯了。 习惯穿着重甲,在地形复杂的山林中,如履平地。 习惯刚刚结束一场战斗,迅速赶到另一处地点进行战斗。 习惯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习惯一次又一次奔赴战阵,习惯一次又一次取得胜利。 试想,南军六大营哪怕日日操练,夜夜操练,又岂会比得上在山林中日日战斗,日日杀伐的隼营新卒们。 因此隼营的战力,无法复制。 关内没有任何一营的将军,像唐云这么阔气,大把大把的扔钱,吃最好的,住最好的,练最重的,甚至还聘请了大量的郎中。 关内,也没有任何地方像山林一样,可以让军伍们进入后无时无刻不在磨炼自己,突破自己。 即便是现在,现在的山林,汉军进去了,只会受到热烈的款待,而非与他们作战。 换一个角度思考,这也是为什么曾经前朝开国最强战力京卫现在全变成了废物的缘故。 前朝刚开朝的时候,开朝皇帝领着京卫东征西讨,不是在奔袭,就是在作战,东南西北四处干,就没个休息的时候,那能不强吗,那能不百战百胜吗。 然而过去了这么多年,京卫空顶着个名号,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操练勤是勤,只是再勤的操练,也只是操练罢了,不见血,不受伤,不一次又一次经历九死一生,最多就是出出汗而已。 这样的京卫,和一群长时间处于高度紧张高强度作战的隼营将士对阵,结果,早就是注定的了。 回了大帅府,天子大手一挥,设宴,今夜,再设宴。 应有之意,昨夜的宴,太尴尬了,有着太多的困惑,太多的猜疑,太多的试探和犹豫不决。 经过白天的演武,今夜的宴,将会是实质意义的上的嘉奖有功之臣,这一次,天子不会画大饼说空话,而是实打实的奖赏。 “陛下,臣有一个提议。” 唐云那是什么性格,只要踹不死,就往死里踹,踹到死为止。 “臣不是找柱国将军郭臻或京卫的麻烦,而是臣真的瞧不起郭臻和京卫这群废物。” 唐云当着群臣的面,那是一点遮掩都没有:“这群废物不配护卫陛下,城中护卫工作交给南军吧,臣推荐南军罴营主将,AKA单…罴营主将谢玉楼谢将军,罴营护卫陛下安全,至于京卫,交给军器监指挥,统统打下手干苦力去吧。” 天子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就一个字,允。 宫万钧深深看了眼唐云,愈发看不懂好女婿了,这小子大大咧咧的外表下,无疑有一颗极为细腻的内心。 各营将军,唐云推荐任何人,都会遭天子怀疑,唯独谢玉楼,那是天子的弟弟,能不放心吗。 老头也想多了,别说谢老八,就是唐云推荐周闯业,天子都不带犹豫的,因为他真的信任唐家父子,登基前如此,登基后,也是如此。 得到天子应允,唐云直接转过头,望着一群京中佬。 “那谁呢,京卫的负责人呢,去,全去城外,将演武场打扫干净了,赶紧的,天亮之前打扫干净,作战不行,干活要还是不行,国朝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个屁用!” 没人吭声,也没办法吭声,只能说活该。 第762章 小棉袄 辰时开始演武,将近午时回来。 大帅府早就备好了饭食,天子对隼营赞不绝口,搁那幻想要是多出几个隼营这样的大营,大虞朝能打到天边去。 宫万钧长叹一声,觉得有必要给天子科普科普了,隼营的情况,无法复制,陛下您可别想瞎了您那颗感恩的心了。 找了个机会,宫万钧来到天子旁边,说想单唠。 挺兴奋的天子也不饿,带着周玄给宫万钧叫进了屋里。 唐云一看终于没人注意到自己了,刚寻思给谋士团叫全走,结果看了一圈发现,这群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估计和他一样,也是不乐意和君臣虚与委蛇说奉承话。 没说的,最大的天子不在,唐云直接开溜,回去补觉了。 在大帅府外会合了阿虎,哥俩上了马,直奔城北。 路上还是能够看到不京卫,消息早就传开了,成群结队往那一杵,一个个低头和老二算账,如同被夫目前犯了似的。 一路回到了城北,不是之前的小院,最外围的角落。 天子来了,京卫近乎给城北清空了,城内商贾、世家子,全被赶出了城,就外围二十多处小院能住人。 回了小院,刚推开门就是宫锦儿那笑吟吟的面容。 “云郎最是威风了。” 宫锦儿的面容有些激动,事情已经听说了,隼营吊打京卫。 天下谁人不知,隼营就是唐云的直系部队,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遍天下,宫锦儿与有荣焉。 唐云哈哈大笑,嗅了嗅鼻子,闻到了后院的香气。 “你下厨了?” “嗯。”宫锦儿上前为唐云脱掉了大氅?:“以云郎的性子,一旦寻了闲,定会回来歇息片刻。” “还是你了解我。” 唐云搂住了宫锦儿依旧还是小蛮腰的腰部,准备吃饭。 宫锦儿的厨艺愈发的好,四菜一汤家常便饭,香气四溢。 “先吃着。” 宫锦儿没有坐下,转身走向后厨:“还有一锅鸡汤,这就盛来。” 唐云早上就没吃饭,饿的够呛,迫不及待的拿起了筷子。 就在这时,阿虎面色突变,下意识摸向后腰,看向院墙。 一个鬼鬼祟祟的虎头小帽探了出来,宫灵雎露出半张脸,两个大大的眼睛来回乱转。 阿虎无语至极,唐云刚要开口询问,宫灵雎连连摆手,随即如同灵猫一般翻墙入内,快步来到了唐云身旁,弯着腰,神色紧张。 “娘亲呢?” “后厨呢,你又惹祸了?” “云叔儿救我。” 宫灵雎一把抓住唐云的胳膊,晃啊晃的:“昨夜娘亲说,切莫离开此处,更不可叫君臣瞧见。” 唐云无声叹息了一口,也是应该的,毕竟这丫头的亲爹是反贼头子,虽说闺女是无辜的,也没被定罪,可要是出现在了君臣面前被看见,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阿虎低声问道:“大小姐被君臣瞧见了?” “倒是没有,听闻要演武,我想着去看热…去为云叔儿打气,翻墙跑走了,逃走的时候被娘亲瞧见了,没敢追我,放了狠话,说回来打断人家狗腿。” 阿虎:“…” 宫灵雎可怜巴巴的望着唐云:“云叔儿云叔儿,娘亲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定会教训我,你要为我求情。” “至于吗。”唐云哭笑不得:“刚才看你娘还好好的,不像是要发火的样子。” “哎呀,娘亲只在你面前装模作样,平日她凶得很,这次是真的生气啦,云叔儿救我。” “少爷。”阿虎也想起一件事:“刚刚您回来时,大夫人是四下观望了一番,应是瞧大小姐回没回来,还有,您看月亮门那,放着根长棍。” “还真是。” 唐云看了看长棍,又看了看可怜巴巴的宫灵雎,看来这次宫锦儿是真的生气了,只是刚刚没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往深了一想,的确应该生气,宫灵雎的身份太特殊了。 “云叔儿~~~” 宫灵雎,继续晃啊晃的。 “哎,就这一次啊,下次你闯祸之前好歹告诉我。” 说罢,唐云霍然而起,狠狠将筷子扔在了桌子上,扭头朝着月亮门就开喊。 “宫锦儿,你这菜怎么做的,都特么凉了,老子整天在外面勾心斗角搏命杀伐,回到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一边说,唐云一边朝着月亮门走去,背着手横的和什么似的。 “还有,之前鹰珠那事你几个意思,鹰珠她人呢,这几天不是都和你住在一起吗,今天怎么不在,我要看鹰珠,我想鹰珠啦,我要看腿!” 阿虎和宫灵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大嘴巴的宫灵雎,双眼瞬间红了,湿润了:“云叔儿,下辈子人家还给您当闺女!” 唐云头都不回,如同一个赴死的勇士,走进了后院中。 ………… 人生总是如此,上一秒开开心心,下一秒总为乱七八糟的事,闹心扒拉。 唐云如此,天子,何尝不是如此。 大帅府正堂中,天子脸上哪还有什么激动的神色了,只有沉闷,无比的沉闷。 屋里除了天子和宫万钧、周玄外,俩尚书也来了。 本来天子不是如此的沉闷,俩尚书也是看热闹。 结果宫万钧比较婉转的说明了一个情况,一个关于隼营将士日常花销的情况。 费用比较杂,除了军饷外,还有伙食费、营养费、各项奖金、刀甲保养费、亲属照料费等等等等,共计十一项费用。 周玄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最后哆哆嗦嗦说出了一个数字,隼营基层军伍,加上军饷,每人每月,花销十二贯四百六十文,只是每月的必要开销。 天子,沉默了,俩尚书,也沉默了。 许久,足足许久,许久许久之后,天子开了口,声音,是那么的沙哑。 “朕突然觉着…” 天子拿起茶杯的手,有些颤抖:“京卫用着,用着…” 说到这里,天子开始咬牙切齿了:“也…也尚可…吧?” 一个内侍,俩尚书,没人吭声,全都低着头。 替换二营京卫,哪怕不满编,就按最低要求来,人员达到历史新低,那也要至少一万两千人,一万两千人一个月就要十五万贯,足足十五万贯,这他娘的谁养得起? 宫万钧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开口。 他还没算三险一金,两个月前军器监刚研究出来的,隼营已经进行落实了。 本来吧,宫万钧是好意,没提这事。 江芝仙和个傻缺似的,问怎么能花这么多钱呢,非要给军器监的人叫来,仔细了解了解。 宫万钧,笑了,冷笑。 因为一旦问这事,就难免涉及到雍城和洛城其他产业,一旦问起这些产业,君臣必然会得知一个消息,一个事实,关于唐云准备当甩手掌柜的事实。 那么,当君臣得知这个事实后,替换二营军卫十分花钱这个事,可以说完全不算事儿了。 宫万钧站起身,出门叫人了,刚要开口,犹豫了,叫谁合适呢? 第七百六十三 似曾相识 关于询问隼营军费问题,江芝仙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要了解了解,他是行家,就隼营那一套行头,不花钱才怪。 江芝仙也是真的动心了,之前好钢全用刀把上了,他想看看唐云是怎么用到到刀刃上的,如果可行性高的话,天子也支持,他兵部促成这件事也不是不行。 宫万钧站在门口,思前想后,正犹豫是给赵菁承叫来还是姜玉武叫来合适时,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谁,就是你,本帅就是叫你呢,近前来。” 站在角落手里抓着小本本的某某某快步跑了过来,躬身施礼。 “帅爷寻下官。” “陛下与二部尚书欲询问隼营军伍营中军俸一事。” 宫万钧压低了声音:“知道该如何说吧。” 某某某点了点头:“照实说就是。” “一旦提及此事,必然询问钱财从何处得来,问的极细。” 说到这里,宫万钧微微挑眉:“一旦进去了,与君前奏对无异。” 某某某面如常色:“宫帅无需担忧,唐大人早就交代过下官。” “原本就叫你负责这事儿?” “是,唐大人说下官整日闲的蛋疼无事可…正好可向君臣讲解军器监公务。” “倒是看重你。” 宫万钧微微颔首,翻身推开门,带着某某某进去了。 进了屋,宫万钧说道:“陛下,此人名为肖甲,担军器监书文典督,平日书记、传录军器监各项公务,对其知之甚详。” 刚要施礼的某某某愣了一下,瞅着宫万钧,想骂人。 什么玩意肖甲,唐大人他们是叫小甲,路人甲的甲,没名也就算,到您这连姓都改了? “倒是一表人才。” 天子微微颔首:“之前演武时,朕见你常伴唐卿身侧,想来是唐卿左膀右臂。” “下官惶恐。”小甲连忙施礼:“下官不过是日常记录各项公务罢了。” 江芝仙瞅着某某某,有点眼熟,总感觉在哪见过。 陈怀远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好多文臣都长得差不多,一副读书人活不起的死样子。 “本官问你。”江芝仙没多纠结,开门见山:“隼营军伍,军中费用几何。” “大人问的是骑卒还是步卒。” “步卒。” “大人问的是步卒中的重甲步卒,还是轻甲弩手。” “有何区别?” “隼营既以入营年限,亦以司职之分。” “这…”江芝仙皱着眉头:“差了多少?” 某某某刚要开口,宫万钧说道:“你只需告知江大人,算上扩编三营入隼营,择万两千人替换二营京卫,以军器监定其军俸,这一人每月需花销多少,不算三险一金。” “是。” 某某某直接从怀里拿出了个巴掌大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几下,抬起头。 “均算,每人每月,十二贯四百六十七文。” 天子满面不爽的看了眼江芝仙,多余问,一个人还你娘的多出了七文。 陈怀远不由问道:“隼营将士军俸,为何如此之高。” “天子亲军。” “这不是还未入亲军营吗,便是入了,这亲军营…” 陈怀远看向天子:“陛下切莫误会,老臣不敢僭越,只是觉着若亲军营军俸如此之高,天下各地各营军伍知晓,怕是…” 天子有口难言,也不是他定的,事实上来雍城之前,想的是随便让牛犇挑几百个带回去当宫中禁卫,谁知道唐云搞的这么大。 “大人。”某某某极为平静:“为王前驱,山林乃陛下目光所至,前朝大军数次入山林,无不铩羽而归,谋划山林前,皆知入林为九死一生之境地,军饷高是高了些,却也是为军心所谋,隼营将士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终究要有亲族赡养,得了军饷,方可上阵杀敌再无后顾之忧。” 陈怀远不吭声了,能说的过去,光喊口号没用,谁不喊为了天子上刀山下火海,可真正到了上刀山下火海的时候,根本没看见天子,光能看见骨瘦如柴的孩子,担忧至极的双亲和妻女。 某某某拿出小本本,一页一页的翻着。 君臣听明白了,其实军饷并不高,这个高,只是说隼营将士领到的钱,比各营高出一大截,真正的花销都在待遇上,各项待遇以及军器花销占大头。 “原来如此。” 天子与江芝仙对视一眼,二人点了点头。 其他大营,只负责给军饷。 隼营不同,全方位无死角都考虑到了,除了军饷外,吃的、穿的、用的,全都包括了。 穿的方面,一年十二套衣服,一季三套。 吃的方面,只要不怕撑死,往死里吃。 住的方面,冬天军营中是有火炉的,和京中六部衙署一个待遇。 生病了,有郎中免费看,家里人出事了,被欺负也好,打官司也罢,军器监都会出面。 操练期间,受了伤,照样领钱,给予最好的治疗。 上了战阵,受了伤,各种奖金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甲胄、刀剑、弓弩,军器监派人统一保养,一用费用军器监承担,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小问题,不退只换,更何况还没用坏呢,马上更新迭代了。 陈怀远感慨万千,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军伍什么都不用考虑,只干一件事,作战,一切为了作战,作战为了一切,其他的,根本不用去想,不用去思考,能想到的,军器监都为他们做了,想不到的,军器监也为他们做了。 江芝仙摇了摇头,冲着天子摇了摇头。 是没办法效仿,更没办法复制。 要知道大虞朝除了边军外,很多大营包括折冲府,都是府兵制,同时从事农业生产和军事活动,农时种田,闲时开山修路救灾抢险,战时才上阵。 “还有一事。” 一直皱着眉的江芝仙问道:“山林开矿,尚未见收益,本官在洛城伴驾停滞数日,得知洛城、雍城,许多产业少则半年多则三五年后才见收益,既如此,军器监哪里来的钱财发放隼营军俸。” “陛下,二位大人,可否稍待片刻,容微臣取一物来。” 江芝仙:“取什么?” “三表财报。” “何意?” “这…”某某某犹豫了一下,问道:“听闻陛下与二位大人在洛城期间求教…在洛城期间,对洛城府衙诸商吏先生考校数日?” 天子还是要脸的,连忙说道:是请教,哪里来的考校,三人必有我师,朕虽说英明神武运筹帷幄通古晓今天文地理无一不知,却也难免有只知皮毛的学问。” “下官敢问,陛下求教的可是三甲先生,就是…就是诸先生中前三人?” 天子没好意思吭声,江芝仙干笑道:“那倒没有,三甲先生并非在城内,陛下公务繁忙无法久留,请教的是其他几位先生,其中讲述最是详细的是田沧田老先生。” “田沧?” 某某某脸色有些古怪,想了想:“微臣还是口述吧,尽量讲解的通俗易懂些,三表财报陛下与二位大人看了也如天书一般。” 君臣三人,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就仿佛,就仿佛刚到洛城时,走到哪都不被待见,走到哪,都被鄙夷的感觉。 宫万钧无声叹了口气,他是死活想不通,唐云身边那么多人,那么多青年才俊,刚开始见到的时候,都是正经人,一旦和唐云混的久了,那就和转了性子似的,一个比一个不怕死,一个比一个能作死。 第764章 接盘否 一个天子、俩尚书,外加一个内侍,三个半男人差一刻午时进入的正堂。 半个时辰后,周玄走了出来,让送饭。 群臣站在外面,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大家看着某某某了,拿着根小棍子,没指舆图,指江芝仙,都快杵兵部尚书的脑门子上了。 “军人职业化,操练标准化,高待遇常态化,懂不懂!” 某某某瞪着眼睛,和教训三孙子似的。 江芝仙直缩脖子,连说懂了懂了懂了,这次真懂了。 门被周玄关上了,一炷香后,饭菜被送了进去。 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伴驾群臣又听见了某某某的吼声,只不过这次吼的陈怀远。 “有钱不拿来发展军备,难道用来割地赔偿吗,明白这个道理吗,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下官问你,你到底到底明不明白!” 陈怀远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懂是懂了,问题是他一个工部尚书,不是混户部和兵部的,喷自己干什么? 食盘被一一摆放好,某某某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陛下吃便是,一边吃,一边听下官讲解。” 天子犹豫了一下,干笑了一声:“朕…不,不饿。” 某某某:“赶紧吃,吃完下官再讲!” “甲卿…爱卿,甲爱卿也吃。” “气都气饱了,不吃了。” 某某某望着俩尚书,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江芝仙低着脑袋,心里直骂娘,唐云这都是从哪找来的人,全都是得绝症的孤儿还是怎么的? 也就心里骂两句,一天子俩尚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起初讲的还挺好,陈怀远非要犯贱,问在洛城的时候,教学的先生们为何对工部敌意那么大? 这一问,好嘛,某某某如数家珍。 工部有多少黑历史,现在正在创造多少黑历史,哪个官员什么个鸟样,白瞎了多少朝廷钱财如何如何的,说的口沫横飞。 陈怀远都懵了,好多工部低级官员,连他都不知道名字,某某某那就和人家亲爹似的,简直不要太了解。 陈怀远已经够贱的了,江芝仙比他还贱,问人家是不是工部出来的,为何这么了解工部? 某某某炮火转移了,他不止了解工部,还了解兵部,兵部也没好到哪去,然后,继续如数家珍。 如今大虞朝的兵备有多么的废,拖欠了这么多军饷没有全国各地闹兵变,你兵部赶紧烧高香去吧。 喷子分为三种,一种是无脑喷,一种是职业喷,另一种是专业喷。 无脑喷是鸡毛不知道,没素质还毫无来由的喷,甭管你说什么,就是我不听我不听,我就喷我就喷。 职业喷是为了喷而喷,目的在于喷,一切为了喷,天天就是喷,但喷起来不算无的放矢,就是三字经比较多。 专业喷就不同了,他不但喷,还喷的你哑口无言,因为他比你专业。 某某某无疑属于第三种,很多朝廷秘闻,很多南军这边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情况,很多连天子都是头一次听说的事,某某某直接地图炮火力覆盖。 哪年哪年,兵部出了什么丑闻,被盖过去了。 何年何月,哪支大营冒功,兵部和二傻子似的被糊弄。 从前朝到本朝,某某某将兵部各个阶段喷了个遍。 如果仅仅只是喷,那某某某只能说是职业喷。 然而某某某提出了解决办法,那就是两个侧重点,一个是监管,一个是提高军伍待遇。 从投入军费到各营建设,从选拔人才到提高从军门槛儿,从内部管理到外部监管,说的头头是道,最后以隼营举例,以此成功案例来进行剖析。 真正让江芝仙头皮发麻的是,某某某彻底放飞自我了,以兵部目前的情况,如果不进行改革,后果不可设想,这种后果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头头是道,字字鞭辟入里,令人无可反驳。 江芝仙的脸,实在挂不住了,弱弱的说现在的兵部比前朝好多了。 某某某继续开喷,那可太好了,卫戍京中的京卫被隼营揍的和狗似的。 江芝仙不服气,那是因为隼营太强,别说京卫,北边军都未必能打过去。 某某某一听这话,瞬间唐云附身,哇哦~~~一个从七品的军器监监正,文臣,还特么是文臣,能够打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隼营,你一个从三品的兵部尚书,满国朝连一支能打的大营都找不出来? 骂陈怀远和江芝仙,何尝不是打天子的脸。 周玄连忙打着圆场,唠跑偏了唠岔道了,研究怎么养军建军呢,不提这个不提这个了。 某某某乐了,满面冷笑,养军是吧,建军是吧,行啊,那就好好唠唠。 这一唠,一个皇帝俩尚书,彻底沦为了挨训的小学生。 隼营就是拿钱砸出来的,用唐云的话来说,隼营是一支潜力股,出钱的,也就是资方,大部分都是世家。 唐云为各个世家描绘了山林未来的收益,想要得到这些收益,世家就必须先拿出钱。 这些钱,有的是用于工程建设,有的是用于拉拢收买各部,剩下的一部分,用于隼营。 只有隼营能打了,战无不胜了,才能打通山林,只有打通了山林,山林成了大虞朝的版图,假以时日,世家才能够从山林中得到丰厚的回报。 君臣终于听明白了,唐云属于是不断的透支信誉,想尽各种办法弄钱,再让钱生钱。 最后某某某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 各种作坊、铺子等商业项目,未来都会有收益,但是风险极大,现在将所有商业项目抛给朝廷,朝廷能有效控制风险吗。 事实上在天子到来之前,军器监已经搁置了大部分商业项目以及土木建设,不是因为没钱,是做好了朝廷接盘的准备,随时可以从军器监切割交接到朝廷,唐云,做好了准备,那么朝廷是否做好了准备?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重重的休止符,狠狠砸在了屋内三点五个男人的熊脸上。 如果没有经历过洛城以及今日的培训,三点五个男人绝对喜不自胜,事实上朝廷一直有这个计划想要介入,只是不了解具体情况。 现在了解了,大家也都明白了,雍城在唐云手里,可以变废为宝,交给朝廷,直接变宝为废。 唐云的摊子,铺的太大了,不但大,还杂。 军、民、商、山林各部,四者相辅相成,环环相扣,到现在还不出岔子,靠的就是唐云无可取代的领导力与号召力,以及军器监极为严苛的监管力度。 如果现在换掉团队,包括朝廷,任何人任何势力接手,半个月内,绝对会出岔子,一个月内,全部竹篮打水一场空,毫不夸张,甚至用不上一个月。 眼看着天色暗了,某某某进行了阶段性总结,虚假的谋划山林,编个军报哄自己,真正的山林繁荣,大兴土木平地起,一句话,辉煌只能靠自己。 月亮,出来了,某某某恭恭敬敬的施了礼,倒退着离开了。 君臣三人外加一个内侍,久久无语。 最终,三人全部看向了天子,没人提夜宴有功之臣一事,只是望着天子。 天子知道,他该和唐云好好谈一谈了。 经过某某某的“教学”,都明白了,即便是唐云执掌大权,南关这边也到了瓶颈期,想要继续高速发展,朝廷还是要投入、支持,无条件的支持。 唐云、宫中、朝廷,必须相互信任,配合无间,才能尽快的消化山林。 天子垂头不语,思考着,抉择着。 许久之后,天子突然轻声呢喃着:“山林再是广阔,今,终是关外,隼营再是悍勇,终只是一营,倘若唐云入京…” 江芝仙与陈怀远二人,面色剧变,唯独周玄,眼观鼻鼻观口,口里直搓牙花子。 第765章 天恩浩荡 城北,唐云刚给宫锦儿哄好,用了一下午。 走出房门的时候,根本没补上觉的唐云满面疲惫之色,下意识揉了揉老腰。 很多哄女人招数,穿越后根本用不了,宫锦儿也不吃这一套。 上一世,对付大部分女人其实很简单,上海老凤祥,专治女人狂,广州周大福,专治女人怒,金镯子不叫金镯子,那叫降魔伏虎赤金环,只要亮出来,怒气值立减九九九,要是再甩出一摞子现金,那直接享受什么叫做卧室天子、包厢纣王。 到了这一世,根本不好使,宫锦儿也是吃过见过的,唐云想要哄好这种要地位有身材,要出身有身材,要见识有身材的女人,难度系数陡增。 除了要哄,还要做保证,还要画大饼,该顶撞就顶撞,该软软该硬硬,不能一味的怂。 其实爱情这种事,不能太精明。 两个精明的人,无法驾驭爱情,过日子,就是一个精明的人,跟一个傻子玩,如果是两个傻子的话,那就可以玩的更嗨了。 起初,唐云是那个精明的人,宫锦儿是个恋爱脑。 现在,唐云不得不去思考,自己好像才是那个傻子。 阿虎走上前,刚要汇报一下午天子都干嘛了,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同样满面疲惫之色的天子径直走入。 门外是大量的禁卫以及罴营将士,不等唐云与阿虎施礼,天子大手一挥,周玄反身将院门关上。 “可用过饭?” 走进来的天子和进自己家似的,四下看了看:“夜宴群臣一事搁置明日,朕需与你彻夜长谈。” 唐云面露狂喜之色,和天子彻夜长谈,好过和宫锦儿苦战一夜,前者耗费的是精气神,后者是直接减少血条上限。 周玄撸起了袖子:“陛下中午便未用过饭,咱家去拾掇两个菜儿,陛下与唐大人边吃边谈。” 不等一头雾水的唐云开口,周玄已经拉着阿虎走向了后院。 “坐。” 天子弯腰扫过石凳上的落雪,结果他自己没坐,让唐云坐在这了。 唐云愣了一下,天子又扫了另一个石凳上的落雪,自己坐在上面。 “坐就是。” 天子微微一笑:“你我二人情谊,又无外人,莫重君臣之礼。” “哦,哦哦,是。” 唐云坐了下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在此时,月亮门窜出一个黑影,一团黑影,直接扑在了唐云的脚面上。 天子低头一看,抓着小熊的后脖领子就给拎了起来,哑然失笑。 “好畜生。” 唐云:“…” 小熊挣扎了两下,天子松开手,立马扑进唐云的怀里。 “朕在洛城时,坊间有闻,唐监正身旁有三不惹,惹了唐监正,有活路,若惹了这三不惹,十死无生。” 唐云没接口,不知道天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主要是他头一次听说这三不惹。 “护院陈蛮虎,不可惹,唐监正,视若手足。” “额…”唐云干笑一声:“我俩感情是好。” “第二个,一匹懒马,名为小花。” 唐云哭笑不得,天子继续说道:“这第三个,便是这黑毛畜生,一人二畜,便是你唐监正身旁的三不惹。” “刁民…百姓们乱嚼舌根子罢了。” “三不惹,足见情见性,人,知你重情重义,一马一熊,知你怜弱恤卑。” 天子望着唐云,笑容一收:“朕,应谢你,朕,亏欠你唐家父子良多。” “臣惶恐。” “哪里来的惶恐。”天子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是也不是。” “是。”唐云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正是因君视…” “可朕觉着,与你唐云,与你父唐大将军而言,应是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手足。” 唐云愣了一下,顺序颠倒了。 “于情于理,朕应先去拜会过唐大将军,再来寻你。” 唐云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天子用的是“拜会”二字,而非召见。 “当年,朕非君,只是皇子,任人宰割的皇子,唐大将军视朕为腹心,朕登基后,便要视唐大将军为手足。” 天子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可朕登基后,唐大将军倒是入了京,只是未入宫,非但未入宫,反而多有自污之举,朕怜惜,更是心痛,百思不得其解。” 唐云垂着头,不吭声,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就是倾听,天子,是在表达一个态度,明确一个态度,一直以来的态度。 “直至你唐府售卖南军军马一事,此事牵连到了殄虏营死灰复燃一案后,朕,终于想通其中关节与唐大将军深意,非是他不愿留在京中辅佐与朕,而是他知晓,危及朕的龙椅不止在京中,也在南关,因此不惜自污,军马以次充好售卖南军遭受天下唾弃。” 唐云抬起头,欲言又止。 这件事,他一直困惑至今,当初老爹到底只是为了占便宜,而是为了示警宫中? 用老爹话来说,主要是为了占便宜,要是事情闹大了,他就说是为了示警宫中。 混到了今天,唐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儿,以老爹的智慧,十之八九是为了示警宫中,若不然,查殄虏营的时候也不可能给了他名单,包括原知州李俭在内的乱党名单。 “今时今日,朕早已想通了一切,朕登基了,唐大将军岂会不为何朕贺,你便是唐大将军赠予朕的礼物,登基之礼,登基之大礼。” 这次唐云没困惑,想乐,老爹极有先见之明,他承认,老爹大智若愚,他也承认,但有一件事,老爹决然想不到,那就是他唐云是个穿越者。 想不到这件事,所谓的登基大礼之类的,全都是天子的一厢情愿。 “我姬承凛,断不会负你唐家人,我姬家,断不会负你唐家。” 天子双目灼灼,紧紧凝望着唐云。 “入京朕,需要你,你唐云与我姬承凛,共创大虞盛世,可好?” 不等唐云开口,天子朗声道:“关外山林,你唐家为王,我大虞,异姓之王。” 第766章 更远的理想 异姓王三个字一出,唐云没有喜,只有惊。 天子如何赏赐,他想过,各种可能性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天子是这么打算的,你打下来的,那就是你的! 姬老二也不催促,收回了目光,抱起小熊逗弄着,静待一个回复。 唐云心脏狂跳。 一直以来,他不是很在乎官职,他在乎的是权力,权力的正当性。 他的权力并非来源于官职,而是宫中的信任,朝廷的支持。 那些官职,那些高升,那些虚名,他更希望落在小伙伴们的头上。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太明白一个道理了。 天子喜,乞丐都可以身穿朱紫长袍,权倾朝野。 天子怒,并肩王瞬间会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 想要安生,想要安稳,就要简在帝心,就要让天子知道自己的价值。 大虞朝的情况有些复杂,天子初登基,既有内忧也有外患,仅仅只是简在帝心并非万全之策,还要让皇权集中,让天子真的成为天下不二。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随着经历的事越来越多,唐云已经很少去思考自己的事,自家的事了。 出入关城,征伐山林,唐云早就越过了最初定下的终点,不知不觉间继续前行着,带领更多人,征服一个又一个未曾设想过的目标。 从山林回来后,一切都走入了正轨,整日无所事事的唐云,愈发的焦躁,越发的无所适从。 自己,可以躺在山林这个功劳簿上终生吃喝不愁,子孙三代不愁。 可自己,真的要躺在山林这个功劳簿上终生吃喝不愁,子孙三代不愁吗? 每当思考这个问题时,唐云总是下意识想起老爹,佩服老爹。 老爹,急流勇退,在最合适时机,成了县男,来到了洛城,抽身世外。 然而自己却迷茫了,困惑了,慢慢的,变的担忧了起来。 “陛下,我…” 唐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又一张亲切且熟悉的面容。 读越来越多书的阿虎,问出了越来越多的问题,思考着越来越多他唐云根本给不了的答案。 阳光开朗大男孩似的马骉,总是问牛犇,天下到底有多大,京中到底有多繁华,南军已经很厉害了,北边军比南军还厉害,那北边军,究竟有多厉害? 大大咧咧的牛犇,思念着天子,总是担忧太过宽厚仁德的天子,会气呼呼的要杀人,想杀人时,谁去帮他出气? 运筹帷幄的曹未羊,独自坐在河边时,内心的仇恨仿佛永夜,唯有酒壶中的浊酒入腹方得片刻宁静,只是这宁静又如同赊来的半支残烛,当烛光燃尽,当年的屈辱与仇恨,又如同黑暗中的利齿撕咬着他的全身,吞噬着他的过往。 还有那早已身居高位的赵菁承,一天比一天沉闷,对待属官与文吏,一日比一日严苛,总是担忧着,戒备着,那好不容易找回年轻时所怀揣的理想与初衷,被他压抑在了内心的最角落,无法被光明所照耀,只想学会如何行走于黑暗之中守护着所有人,为此,甘愿再次丢弃当初的理想与坚持。 如同恐虐神选一样的周闯业,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山林,已经没有敌人可杀了,可他依旧没有完全证明自己,证明他坚信的事。 即便是朱尧祖,这位原本为了膝下三个闺女早已接受了现实的中年男人,长夜漫漫,再次回想起祖上的荣光,也会思考着自己,有没有可能强爷胜祖,有没有可能名扬天下? 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如幻灯片一样从唐云的脑海中闪过,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饭菜,早已被摆在了桌上。 天子,依旧耐心的等待着,自斟自饮。 周玄与阿虎二人,站在旁边,垂首不言。 “臣,斗胆。” 唐云终于开了口:“臣敢问陛下,宫中,陛下将我唐家视为…视为友…” 即便知道老爹与天子的渊源,唐云还是有些犹豫,还是觉得自己会不会太过大胆。 “并非友人,何止是有人,休戚与共如手足,朕不负你,你不负朕,你不负朕,朕永不负你。” 不等唐云开口,天子正色道:“宫中行走出入大内,朝堂位列龙椅之侧,心怀二心者,你率亲军入高门宅邸先斩后奏,讨伐外敌,朕授你三军虎符帅印。” 唐云,再次陷入了沉默。 天子的这种信任,表明了一件事,当年的事,绝对不像老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这俩人指定有点啥,赵高也不过如此了。 阿虎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注意到了周玄这位天子内侍,面如常色。 其实唐云也好阿虎也罢,俩人还是当局者迷。 姬老二和唐破山有深厚感情是不假,主要是唐云也做到位了。 以前的南关是个什么鸟样子,穷的都尿血。 军饷军饷开不出来,操练强度也上不去,军心萎靡全靠老帅个人魅力死撑着,守城作战,还得让朝廷现拨粮草。 再看现在,一个个吃的膘肥体壮的,以前四五天操练不了俩时辰,现在一天光操练了,不操练都怕全成大胖子,那是真的往死吃,顿顿不离小动物,整天嗷嗷叫,就等着义父他老人家一声令下出关削人去。 曾几何时,朝廷将南关当成吸血鬼,动不动就要钱,要粮,只能被动防守,吸血的日子可谓是一眼望不到头。 今时今日,南关带动洛城,洛城带动南阳道,南阳道带动整个南地三道的商业发展。 唐云不但能赚钱,还能练兵,练过的兵,为国朝开疆拓土。 在君臣的眼中,这就是全才,步兵提笔安天下,骑兵上马定乾坤,对国朝的忠心更是高清无码大特写,主打一个性价比,只要能忽略了他的缺点,全身上下都是优点。 试问,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全才,哪怕年轻,哪怕有着这样那样的毛病,天子能不想将他带到京中成为辅国重臣吗。 位置决定眼界,对天子而言,最稀缺的不是人才,而是忠心之人,永远不会心生二心之人。 京中有很多人才,可这些人才大多出自世家,越是看到这些人才翻云覆雨,越能体现唐云的含金量。 这样一个可称之为全才的忠心之人,加之在天子眼里两家属于是通家之好过命的交情,天子必然会放眼全局全盘考虑,就像他所说的,隼营再能打,只是一支营,山林财富再多,终究只是关外的一个地盘。 唐云将他的才华用在全局上,宫中无条件信任支持,一起带领整个国朝奔赴盛世,这才是天子想要的。 “好。” 唐云站起身,正了正衣衫,朝着天子躬身施礼。 “我唐云,愿与陛下一同入京,极尽所能辅佐陛下,创大虞盛世之伟业。” 话音落,天子目瞪口呆,周玄也是惊的够呛。 天子,是想让唐云入京,但不是说过几天和天子一起回去。 以姬老二的想法,如今这个节骨眼,唐云光是安排布置,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少说少说。 周玄刚要开口,天子连忙瞪了他一眼。 内侍大太监,恍然大悟,深深的看了眼唐云,感慨万千。 唐云明显误会了,可既然是误会了,却没说给他多少时间如何如何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唐云对雍城和山林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对于未来,早就有着长远的布局、清晰的规划,因此,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臣只有一个要求,既是出于私心,也是为国朝考虑。” “好。”天子爽朗大笑,问都不问:“朕允了。” 唐云望着天子,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犹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作为一个勋贵之后,如果必须选择跟着一个老板混的话,他愿意是姬承凛,愿意是眼前这位大虞朝的九五至尊! 殊不知,卧房内一声轻叹,悄声无息的宫锦儿,双眼布满了水雾。 她知道,唐云要提的要求关于她宫家,关于她爹,关于她爹继续担任南军大帅一事。 第767章 拍桌子 宫万钧说过很多话,在唐云眼里,很多都是屁话,然而有一句绝不是无的放矢,南军,没有秘密。 对外,是没有任何秘密。 对内,全是秘密! 天子,取消了夜宴,这个大家都知道。 天子,前往了唐云的居住之处,就带着一个内侍,大家知道了。 天子,在唐云居住之处待到了子时,饭都是在小院里吃的,子时离开的,子时过半京中佬全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子开始前往六营巡视,官方性质的巡视,刚进了步勇营,京中佬全知道了,天子让唐云入京,都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 甭管从哪出来的,反正是真事儿。 中午的时候,天子亲自带着京中佬前往慈勇山,祭拜战死军伍,没等回来呢,消息又传出来了,陈怀远和江芝仙俩人干起来,不是旁边有人拦住,俩尚书绝对会大打出手,因为争一个人,唐云。 既然唐云入京的事是板上钉钉,那么去哪个衙署任职就出现争议了。 目前已知的情况上,唐云将会接手替换京中二营京卫,担了一个宫中骁骑卫副统领的职务,职务上是负责宫中安全统领宫中禁卫的,他上面还有个统领,然后呢,这个所谓的上级领导,是唐云的小弟之一,牛犇儿。 没错,就是牛犇儿,外人眼里,他叫牛犇,唐云团伙中,他就是牛犇儿,老四儿。 天子将唐云弄到京中,肯定不止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还需要一个别的职务,三省六部选一个,至少也是六部,九寺十二监都没资格。 按理来说吧,江芝仙和陈怀远也担心,怕压不住唐云。 这还没入京呢,不说唐云,就说他那群小弟,拿俩尚书当经验怪刷呢,不指着鼻子埋汰两句,都不好意思出门说是跟着唐云混的。 俩尚书之所以为了抢人差点大打出手,是因为猛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唐云从来不是单独作案的,这是一个团伙,一个流窜各地以多人协作为模式的团伙。 俩尚书就算是再不想承认,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唐云手下,全是他娘的人才! 进攻型谋士… 癌症晚期般的文书吏… 出身世家,一口一个之乎者也,一刀一个蝮部族人的世家子… 打仗的、经商的、教书的、出谋划策的、阴人坑人的,各行各业各个领域,全是佼佼者。 就这群人,全都能独当一面,以唐云为首的该团伙,其内部架构之复杂、人才之全面、指挥体系之清晰、内部管理之完善,完全可以说,唐云去哪个衙署,该团伙就会为哪个衙署而服务。 当然,得有个前提,那就是降的住唐云。 雍城没有田,只有庄和闲,俩尚书也是入乡随俗了,一咬牙一跺脚,梭哈,京中是本官的地盘,唐云再狂,还真能骑本官脑袋上唱美美搜内不成。 不说京中佬们内部产生了巨大的矛盾,赞同有之,担忧有之,排斥有之,只说南军这边。 一听说义父他老人家要走,从大帅府到各营基层军伍,极为诡异十分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一般。 出现这种情况,还要说天子去慈勇山之前似是有心似是无意的一句话,宫卿劳苦功劳柱国贤臣,卿镇守南关方能使朕日夜安眠。 都不是傻子,前脚说唐云要入京,后脚让大家宽心,宫帅继续执掌南将军,那还用想吗。 军器监内部倒是比较喧嚣,开始开会了,大会接着小会,小会连着大会,光在那扯皮。 外界以为唐云在安排布置,实则是争吵,史无前例的争吵,甚至有些人有史以来第一次向着唐云拍了桌子。 内部拍桌子也就算了,外部也打上门来。 唐云这边刚宣布散会,下午接着议,一群穿着华服的人就冲了进来,张口就骂。 第一个开骂的是一个世家子,南地三道各家府邸无人不知无人不识的世家子。 “唐大人!” 三十出头的世家子,怒不可遏,手里抓着轩辕庭的脖领子,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你究竟是何意,给我轩辕家一个痛快话!” 轩辕家下一代家主,轩辕霊长子轩辕拓一把将他三弟轩辕庭推的连滚带爬。 “山林,山林各部,山林数十部,十万不止的山林各部族人,你…你…你竟统统交给我三弟安抚教化?!” 轩辕拓长的和轩辕霊有着几分相似,这还是第一次和唐云谋面,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越说越气,冲着刚爬起来的轩辕庭屁股就是一脚。 “他配吗!”轩辕拓目眦欲裂:“我三弟他配吗!” 不等唐云开口,平日里主打一个涵养的轩辕霊,气呼呼的一把将低着头的轩辕敬推到了前面。 “轩辕庭何德何能,那你竟要他统掌山林各部?” 轩辕霊冷笑连连:“这也就罢了,为放缓戒日国,欲在群山建城立关,你…你竟统统交给了轩辕敬操办,由他担任新城知府统边疆文武大权?!” 轩辕尚也是气的吹胡子瞪眼:“这是国战,两国之国战,执掌此事是帅,统军之帅,你…你你你…气死老夫啦,你居然交给轩辕敬统筹?” 本就烦躁的唐云,自然没什么好心情,抱着膀子往那一坐:“你行你上。” “老夫算什么东西!”轩辕尚破口大骂:“莫说老夫,便是老夫与家主抛下家中俗事也不敢担此重任!” 轩辕霊连连点头:“是极。” “总之!”轩辕拓深吸一口气:“不行就是不行,若出岔子,我轩辕家还有何颜面存世,唐大人另择良才,我三弟与轩辕敬难堪重任。” “唐云!” 轩辕家的事还没处理呢,又是一声怒吼。 刚从慈勇山回来的江芝仙,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找唐云拼命。 “吾儿,本官犬子,我…文玉他…” 江芝仙双眼都快喷出火了:“他算什么狗东西,你竟和陛下举荐他去山林各部募兵,募不下三万建山林六营由他统领,你…你吃醉了酒不成!” “都他妈够了!” “啪”的一声,唐云霍然而起,满面阴沉。 “当初瞧不起他们的,是你们这些人,现在瞧不起他们的,还是你们这些人!” 在唐云目光逼视下,众人面色一滞,哪怕是轩辕家家主轩辕霊,也不由的目光闪躲低下了头。 第768章 内部问题 自从答应了天子去京中,唐云每天都在开会,每天都在研究谁走谁留。 可想而知,都不愿意留,都想跟着走。 甚至好多人和唐云拍了桌子,一副要不你带我走,要不你弄死我的决绝模样。 本来唐云这几天就够窝火的,现在又碰到这事,给家长都叫来了,爆发了。 “好啊,统统领回去,统统养在象牙塔中一辈子都活在父辈的荣光中吧!” “咣咣咣”三个响头,轩辕敬猛然直起腰:“徒儿尚未成才,只愿追随入京上入九天下探九幽,百死不悔。” 轩辕霊与轩辕拓连连点头,对对对,这才哪到哪啊,跟着你师傅学,一辈子都学不完,继续学,继续跟着,建功立业的机会有的是,不着急。 江芝仙也是恢复了平静,眼巴巴的瞅着唐云。 其实这些人都很聪明,聪明到了极点。 轩辕二子与姜玉武能取得今日的成就,不可否认自身其能力。 然而这些人的长辈,却一眼看穿了本质。 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的施展才华,根本原因在于抗风险能力,也就是唐云。 大家成事了,唐云让他们肩负起更大的责任。 大当家失败了,唐云则是为他们挡住所有风雨。 这也就是所谓的试错,在一次次试错中,不断成长。 如果唐云不在雍城,不在南关,入京了,这些人不是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而是没了抗风险能力。 出错,哪怕只出一次错,于他们而言,没太大后果,但对唐云来说,他一定接手,无论身在京中还是回到南关,会为这些人的错误买单,放下一切,承担他们的错误引发的任何后果。 说的再直白点,这些当哥当爹的,宁愿自家人给唐云当牛当马,也不希望走出舒适圈面对狂风暴雨,只要继续跟着唐云,就会继续成长,一次又一次涅盘重生,一旦离开唐云,任何一次风吹雨打,都有可能令他们一蹶不振。 这就是站得越高,摔的越疼,没有唐云在下面拖着,摔一次就容易粉身碎骨。 “唐大人。” 轩辕霊躬身施礼:“我轩辕家,恳求唐大人允轩辕庭继续追随左右。” 轩辕拓满面诚恳:“三弟自幼顽劣,族中皆说难成大气,每每听闻此言,我这个做大哥无不动怒,三弟总是对我说,假以时日,我要担家主大位,需铁面无私,需…” 轩辕庭扭过头:“大哥~~~” 轩辕拓撸起袖子:“你他娘的闭嘴!” 轩辕霊也撸起了袖子:“别骂你娘!” 轩辕尚狞笑一声:“若唐大人执意如此,那就莫怪老夫辣手无情,现在便宰了这两个小儿,也好过有朝一日我轩辕家无颜见你!” 唐云捂住了脸:“靠你们妈!” 营帐处,一个探头脑袋的身影,眉眼带笑看热闹,很少得意。 轩辕尚眼尖,顿时一指门口:“轩辕庭与轩辕敬不可留,唐大人带走就是,要留就留轩辕霓,叫她留下!” 门口的轩辕霓顿时张牙舞爪:“老匹夫,姑奶奶取你狗命!” 眼看着营帐内乱成一团,江芝仙连退数步,目瞪口呆,这是天下一等一的世家,这不一家子滚刀肉吗! 如同局外人似的阿虎,看向了江芝仙,冷笑连连,你也别乐,轩辕二子的事好商量,你儿子那事,嘿嘿,老东西,等着身败名裂吧你。 内部情况,阿虎比谁都了解。 轩辕二子是真的有能力,哪怕是轩辕庭,至少有名分,唐云的三位徒弟之一,服众是肯定服众的。 唯独姜玉武,这小子是真的不行,听话照办可以,至于随机应变,那真是随机吧硬变,还啥都变不出来,大冤种外加受气包,谁见着都能怼鼓两下,根本不服众,既不是唐云团伙核心成员,又不是大帅府老资历,和山林各部首领还没多少交情。 “你,你你你,还有你你,都出去!”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一一指过几位家长:“出去,本官和当事人聊,在外面等着去!” 轩辕家的家长们,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轩辕霓还搁那骂呢:“老匹夫,别以为姑奶奶我不知道你想让你孙子顶替我,你等着,我师父最宠我了,姑奶奶我定…” 轩辕尚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轩辕霓的嘴巴,满面尴尬。 轩辕霊和轩辕拓二人也是围了过去,狼狈不堪的架住轩辕霓。 不怪轩辕霓目无尊长一口一个老匹夫,轩辕家的确没干人事。 在家族内部中,好多人都在讨论,连轩辕霓这泼辣的野丫头都能在唐云身边占有一席之地赋予大权,这要是想办法换个更灵醒能力更强的子弟取而代之,肯定是强过满脑子反骨的轩辕霓。 轩辕霓再聪明,终究还是年轻。 唐云从山林回来后,轩辕尚就总是乐呵呵的找轩辕霓,说你现在负责的事太多了,我给你调过来几个好弟弟帮帮你,你就是大姐头,随便使唤他们。 轩辕霓还是太年轻了,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弱点之一,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信了。 结果过了没一阵子,轩辕霓反应过来不对劲儿了,她负责的那点事,都被其他轩辕家子弟分摊的差不多了,她反倒是闲着了,而且这群人开始研究怎么在唐云面前刷存在感了。 后来轩辕霓找到了轩辕敬与轩辕庭,仨人一合计,一研究,一打探,搞明白了,轩辕尚在背后搞鬼,就是这老家伙指使的,这老匹夫竟然给他亲孙子弄来乐,尝试将轩辕霓取而代之。 轩辕霓本来想反击来着,正好碰到天子到了,就一直压着火,今天算是彻底爆发了。 出了营帐,轩辕霓撒丫子就跑,吹哨子叫人,去找啦啦队姐妹团了,准备回来干死轩辕尚! 帐内清空了,几位家长走了,唐云没好气的将轩辕二子拽了起来,叹息连连。 “最后一次,我只问这最后一次了。” 唐云坐在书案上,望着二人,缓声开口。 “入了京,我一定会站在天下世家的对立面,至少也是打大部分世家的对立面,与其到了那时叫你们进行抉择,不如今日我就问清楚,继续跟着我,或许有一天你们会背叛,背叛你们的家族,我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到来,我只知道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我不想看到你们背叛自己的亲族,也不想看到你们背叛我,更不想看到你们难以抉择,可终究是还要抉择的。” 轩辕敬深吸了一口气,满面决绝:“徒儿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恩师无需担忧,徒儿,永不背叛恩师!” 轩辕庭犹豫了一下,瞅着轩辕敬:“我爹其实对我挺不错的。” 轩辕敬:“那你留下吧。” 轩辕庭:“我爹对我也就那样。” 第769章 姜阿斗 友谊其实是一个公式,x加尊重,等于友谊。 x有很多,尊重却无法被替换。 唐云尊重轩辕二子的选择,只要这哥俩下了决心,他一切都oK。 “内部问题内部解决。” 也不知道唐云哪来的自信,大手一挥:“行了,这一票算上你们两个,其他的事我安排,找人顶替你们就是。” 顿了顿,唐云吐槽道:“还有,不是我说你俩,都多大岁数人了,怎么干什么都要问过家里长辈,这也是你们世家子的通病,活的不累吗。” 轩辕敬只是傻笑,轩辕庭那是真的傻:“唐师你入京不用问过师公吗?” “额…” 唐云一指营帐门口:“滚。” 哥俩对视一眼,勾肩搭背着离开了,不管怎么样,心满意足了。 俩人离开了,唐云揉了揉眉心。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这哥俩不可或缺,现在决定将这俩人带走,必须要重新做布置。 “再研究吧,阿虎,给姜玉武他爹叫来。” “是。” 唐云说的是姜玉武他爹,而非兵部尚书。 阿虎走了出去,伸出脑袋给江芝仙带了进来。 堂堂尚书大人,像来给倒霉孩子开家长会似的,低眉耷拉眼。 “哎。” 唐云一声叹息,示意让江芝仙坐下,苦笑道:“都是做家长当爹的,我也理解你,姜将军这事…” 江芝仙瞳孔猛地一缩:“你何时有了子嗣?” “啊?”唐云愣了一下,干笑道:“快了,我媳妇有身孕了。” “哪个?” “废话,还有哪个。” 江芝仙满面狐疑:“你不是没成婚吗?” “你特么管我成没成婚,哪那么多话。” 唐云翻了个白眼:“说你儿子的事呢。” 江芝仙目光名。 像唐云这种地位的人,一旦有了子嗣,情况就会变的复杂,就比如很多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人,一旦在京中担任重要职务,宫中也好朝臣也罢,都会心照不宣的尽量让这些年轻人迅速成婚生几个孩子。 就说吏部决定官员仕途,亲族和是否有子嗣的情况都会作为参考。 各朝各代,像唐云这么能作的,少见,却也不是没有。 不过其中大部分一旦有了孩子,都会老实下来,不但通人性听人话,还懂得了随波逐流。 “姜玉武也好,江文玉也罢,高升成为隼营主将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会和陛下打个招呼,大帅府将帅们联名举荐,当然,肯定是你兵部决定。” 话锋一转,唐云耸了耸肩:“名义上,只是名义上,你兵部做决定,如果你不尊重大帅府的决定,还想和陛下对着干,那随便,只要你头铁就行。” 江芝仙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隼营在雍城,姜玉武担任隼营主将,肯定也要留在南关,副将还能调动一下,要是主将的话,兵部也很难低调且迅速的将人调回京中。 “这话说出来或许你不信,姜将军是有才华的,当初他选的路没有错,弃文从武,只是他没找到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我相信他,我相信他继续留在军中,一定会大放光彩的。” 江芝仙,乐了,乐的十分诡异。 唐云:“你笑什么。” “那么本官倒是要请教请教唐监正。” 江芝仙笑吟吟的望着唐云:“既唐监正如此看重犬子,为何据本官所闻,犬子并非唐监正心腹。” 唐云愣了一下,还真是这么个情况,他和姜玉武之间的关系,是朋友。 这个朋友是平等的,基于双方信任,可以合作,可以共赴战阵,可以生死与共,但是吧,有一说一,姜玉武还真不是唐云团队的核心成员,军器监中有什么重要的事务,优先考虑自己人,没自己人可用,尝试找大帅府借调,大帅府要是还出不了人,那就再想办法,长久以来,姜玉武别说备胎了,根本不在考虑名单之中。 “与你,与你唐云,与你唐监正…” 江芝仙摇着头,不断摇着头:“早在你初入雍城时,犬子便与你结识,比之轩辕家的二位少爷要早,比那曹先生要早,比那周闯业要早,再看如今,就连那口无遮拦的甲姓微末小官都可在外自称是你唐监正的人,唯独犬子,犬子非你唐监正的人马,为何,为何早就与你结识犬子,非你心腹?” 唐云张了张嘴,愣是无言以对不知该怎么解释。 “哑口无言,哑口无言是不是。” 江芝仙长叹了一声:“他若有才华,他若当真有本事,早就在你身旁出人头地了,观遍我大虞朝,连你唐监正,连在你唐监正身边都无法崭露头角,你竟与本官说他是有才华的,他是可出人头地的,你这鬼话,谁会信?” 唐云无语至极,本想夸夸姜玉武,想了半天,只能看向阿虎。 “阿虎最近你读读书多,来,你和他说说,小姜同学到底怎么样,说实话。” 阿虎愣了一下,随即朝着江芝仙施了一礼。 “小的与姜将军私交极好,平日多有走动,并非小的说昧心之语,大人之子,的确狗吊不是。” 江芝仙:“…” 唐云都傻了,他寻思让阿虎夸一夸姜玉武,谁知这小子如此实在。 阿虎也是误会了,唐云非多加一个“说实话”,那就实话实说呗。 不是阿虎瞧不起姜玉武,而是凡事都有参照物。 姜玉武名为副将,实际上和主将一样的权利,隼营没主将。 既然是主将,就要横向对比。 这一对比,实话实说,的确啥也不是。 再一个是姜玉武的成分太复杂了,状元出身,结果是个武将。 往好听了说,叫做读书人中最能带兵的,带兵将领中书读的最好的。 要是往直白了说,就是两边都不咋地,两头都没混明白。 主要问题还是圈子,平常唐云接触的是什么人,阿虎就接触什么人。 如今现在别说雍城了,就是整个南地三道,不知多少人想要跟唐云混,也不知多少人毛遂自荐,找遍了关系花了无数钱财,就为了见唐云一面。 结果呢,结果唐云这个团伙并没有迅速扩大规模,依旧是本着短小精悍还能干的核心宗旨稳步发展。 就说今年下半年,就俩人混进了团队,朱尧祖和某某某,一个t0,一个t1,运气成分占绝大部分。 朱尧祖那是真的运气逆天,丢仓房钥匙给唐云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是用命投简历,后期还是梁锦一眼相中了,差点成为了鄙夷链最底端,可谓一波三折。 某某某其实比朱尧祖还心酸,当牛当马当牛马,自从给唐云当了小助理后,一天就睡两三个时辰,城里城外的跑,军器监大帅府两边折腾,全城就属他的小本本用的快,结果只能混上个t1团队,还没站稳脚跟。 半年的时间,就这俩人上了唐云的贼船。 所以说,大家都有了一个共识,和唐云做朋友,不是特别难。 想要和唐云一起共事,很难,难如登天。 这个难如登天,并非是说必须具备一定才华,唐云身边很多人,刚出道的时候也是不被看好,牛马二人组、赵菁承、轩辕庭等人,都是一点一点培养出来的。 那么作为与唐云结识最久的姜玉武,关系也十分要好的姜玉武,愣是到现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也根本没混进核心团伙,说明什么,能说明什么,只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通俗点来讲,就是这小子根本成不气候,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值、潜力值,早就和赵菁承这伙人勾肩搭背厮混在一起了。 “多说无益。” 江芝仙望着唐云,目光坚定:“乏才而当大任,与戕之无异。” “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唐云极力争取道:“作为一个朋友,我相信他,你这个当爹的,怎么就不能相信你亲儿子呢。” 江芝仙呵呵一笑:“既你如此相信他,那便叫他伴你左右倚为心腹吧。” 唐云猛翻白眼:“你特么怎么让他伴你左右倚为心腹呢。” “看吧,你还是瞧不起他。” 唐云还不乐意了:“你不也瞧不起他吗!” “可本官没对他委以重任啊。” “倒也是。” 俩人对视一眼,相互干笑。 江芝仙站起身:“此事无需再谈,本官断不会叫他担如此重任。” “不是。”唐云急了:“你怎么都赶不上一个好老娘们呢,这么磨叽。” 江芝仙:“何意?” 唐云愣了一下,阿虎连忙说道:“巾帼不让须眉。” 江芝仙:“???” 第770章 去留问题 到底还是没谈妥,唐云无法说服江芝仙。 没办法的事,姜玉武的确是拿不出手。 如果说在南军不被老帅重用,不被将军们尊重,可以解释为姜玉武是空降过来的,大家认为他是来镀金的,带着天然的排斥。 那么和唐云私交极好,依旧没有出头,只能代表这人的确是啥也不是,至少外界是这么认为的。 有一说一,姜玉武行,不是不行,主要是在雍城,在南关,在唐云这群人身边,显得不太行。 让他带新卒练兵,让他冲锋陷阵,他都行。 让他执掌大权,考虑的是战略,而非战术,他彻底不行。 让他服众,让他当领头羊,让他学会独自思考独当一面,根本不行。 当然,这也不怪唐云,江芝仙负主要责任。 江家是有兵法的,有家学的,根本没传给江芝仙。 到了南军,因为是空降镀金,军中将领根本不鸟他,也没办法交流,整天在隼营待着,基本上算是虚度光阴了。 只能说老天爷不给机会,如果唐云再多留半年,姜玉武多在山林中学半年,历练半年,以他的悟性肯定会飞速成长,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帐中,唐云有点上火了,他觉得自己可能给姜玉武害了。 “阿虎,小姜同学,他…” 唐云挠着后脑勺:“为什么大家都瞧不起他,我觉得他带兵也好,入阵也罢,挺厉害的啊,及格线肯定是达到了,之前去山林他和轩辕尚是一路的,老头也说这小子挺猛。” 阿虎看了眼自家少爷,不知道该怎么说。 水准之上,不假,猛也是真的猛,身先士卒斩敌无数,大家有目共睹。 但是吧,主要问题还是出在唐云身上。 如果没有唐云,没有唐云这个团队,姜玉武绝对会获得认可与尊重。 真正的原因,在于姜玉武的参照物是唐云这个团队。 如果姜玉武和唐云私交不好,以他的战绩和功劳,绝对会成为兵部眼中冉冉上升的一颗新星。 错就错在了姜玉武和唐云私交好,但是没融入到核心团队中,这就难免让人下意识以为姜玉武挺厉害,但也只是挺厉害罢了。 唐云的团队,就是一个门槛儿,只要跨过了这个门槛儿,就会进入“顶尖之流”,徘徊在门槛儿前,哪怕徘徊的时间再久,依旧是门槛儿之外,依旧算不得“顶流”,难当大任。 算不得顶流的人,处于门槛儿之外,想要干门槛儿之内的事,那么他必然是不够格的。 “算了,我再考虑考虑吧。” 心烦意乱的唐云坐了下来,拿出小本本翻了几页,勾掉了轩辕二子的名字,思索了起来。 想了想,唐云问道:“之前定的整合无怠营和各部精锐那事,谁负责的?” “朱尧祖。” “给他叫来。” “是。” 阿虎快步走了出去,过了片刻,朱尧祖被带了进来。 “大人,您寻小人。” “来了。”唐云抬起头,满面微笑:“朱朱啊,问你个事,来,坐,别总那么生分,我还是喜欢战场上你桀骜不驯的模样。” 朱尧祖吞咽了一口口水,略显紧张的坐下了。 “有这么一个情况,今早我问过老四,牛犇和我说,京卫垃圾不是个例,被咱揍的和死狗似的那些京卫,战力差是普遍情况。” 朱尧祖脸上闪过一丝鄙夷,静待下文。 “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陛下明显对京卫乃至对各营战力不满,十分的不满,军中将会迎来改革,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插手,甚至是主导这次军中改革,我听梁锦说,你不止懂军法,也懂练兵,凡是和军伍有关的事,你都懂?” 朱尧祖双眼一亮,连连点头:“治兵、兵法,不分家,不分家的大人,您带着小人,小人和您一同入京,小人跟定您啦,死都跟着您。” 唐云哭笑不得:“先听我说完,京中的很多将军,各道折冲府的很多都尉,都是野路子出家,带兵作战全靠口口相传的经验,没有经过任何系统的学习,我提出一个设想,将来未必会实现,就是咱俩先聊聊。” “大人请说,小人洗耳恭听。” “如果军中进行改革的话,我会极力促成朝廷成立一个类似于书院的地方,只不过讲授的是兵法,如何带兵作战,你朱家的兵法,愿意分享一下吗,就是发扬光大,而不是…” “噗通”一声,上一秒还坐着的朱尧祖,下一秒跪地上了,咣咣咣咣咣咣咣,六个响头,最后一个都带回音儿了。 “小人愿意,小人千愿万愿,只要有人肯学,小人愿倾囊相授。” 朱尧祖激动的都快哭出来了,这个亏,他朱家后人是吃的够够够够的了。 很多手艺、学问啊之类的,讲究一个传男不传女,内部传承,一代一代传下来。 朱家先祖也是如此,哪怕是内部教、内部传,条件也极为苛刻,结果传着传着,基本就快失传了。 与朱家呈鲜明对比的,则是轩辕家。 两家祖上同为从龙之臣、同为统帅,轩辕家是怎么做的,在军中培养了一大批新秀,一大批将军,轩辕家先祖到了南地后,甭管有事没事,这些人能帮绝对帮。 再看朱家,连个朋友都没有,别说朱家的兵法发扬光大了,饭都快吃不起了。 到了朱尧祖这一代,也是想通了,传谁不是传,传狗都比失传强,至少是传出去了。 “那就这么定了,行了,赶紧起来吧。” 唐云笑骂道:“以后别自称小人了,功劳册马上拟定好了,陛下过目后带回京中,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封你个官职,就看是不是兵部了。” “这…”朱尧祖站起身,皱眉说道:“大人欲在哪个衙署任职?” “没想好呢,怎么了。” “大人在兵部倒也罢了,若非兵部,小人还是做文吏跟在您身边就好。” 唐云点了点头,他知道朱尧祖说的不是客气话违心之言。 “到时候再看,行,你不是有仨闺女吗,好好考虑考虑,是带到京中还是留在南地,带到京中的话你自己看着办,要是留在南地的话,你和轩辕霓打个招呼,以后你三个闺女由轩辕家罩着,回头我再和我老丈人说一声,大帅府这边盯着点,谁要是欺负你闺女,我老丈人带着亲随削他们去。” 朱尧祖死死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好,很多人也罢,无需对唐云说太多感谢地话,只会去做,去默默地做。 “行,去忙吧,过完年就走,不管怎么决定的,多陪陪家人。” “是,小人告退。” 朱尧祖擦了擦眼泪,躬身施礼倒退着离开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都好说,唯独老赵,哎。” 阿虎叹了口气,这几天日日开会,关于大家去留问题,第一个拍桌子的,第一个和唐云急眼的,正是赵菁承,因为唐云想将他留下,统管山林大计,作为最高决策人,没有之一的最高决策人。 第771章 恩父 夜,城北角落一处小院。 院门被轻轻叩响,唐家门子缓缓将院门打开,身穿便服的天子与周玄走了进来,二人的神情,略显拘谨。 穿的和个富家翁似的唐破山,站在院中,躬身施礼。 “臣,见过陛下。” 天子神情一滞,凝望着十步外壮硕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周玄连忙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弯腰施礼。 “周玄,见过唐大将军。” 场面就挺古怪的,天子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唐破山,目光有些涣散。 唐破山冲着天子弯腰施礼,周玄冲着唐破山弯腰施礼,门子关上门后,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天子,和看动物园大熊猫似的。 “陛下。” 唐破山直起腰,清了清嗓子:“陛下,陛下?” 天子终于回过神了,快步上前来到唐破山面前,紧接着又后退了三步,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施礼。 “恩父。” 一声恩父,周玄脸上倒是没什么震惊的神情,门子颇为震惊。 再看唐破山,一声叹息:“陛下今已登基,贵为九五至尊,天下君父,臣,担不起这…” 说到一半,唐破山的脸上终究还是浮现出了动容之色,有些莫名。 姬承凛望着唐破山,这一刻,他期盼了多年。 当年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停地闪过。 唐破山,靠在树上,满身鲜血。 小小的孩子枕在唐破山的腿上,擦着眼泪不停地询问,为何,为何会这般。 唐破山说,因你不够壮硕,因你手里没有钱粮,因你麾下没有为你陷阵的忠勇悍卒。 齐王府的后院中,半大的孩子骑在唐破山的肩膀上,用网套套着树上的知了。 知了抓了很多,午后的阳光照着在青涩的面容下,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青涩的面容满是慌张与惧怕,扭过头,才知是虚惊一场,王府护卫摔了茶盘罢了。 唐破山问,还是惧怕? 小王爷说,惧怕至极,他梦到过,梦到过京中的父皇派了太监传旨,将他贬为庶民,他梦到在官道上,皇兄的护卫拦住了他,将他剁成了肉泥。 唐破山没吭声,继续抓,继续抓知了。 小王爷不想抓了,蹲在地上,不停地问,天家为何要无情,虎毒尚且不食子,天家,为何要如此无情? 唐破山笑着问道,那要是你做了天子,也会这般无情吗。 那一日,小王爷红着眼睛站起身,对天发誓,他不会,他一定不会,无论他是否做皇帝,他一定会善待身边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一定会这样。 唐破山说,好,过几日,本将回去,再过几日,会有一人来到你的封地,他会为你练兵,练一支名为墨营的兵,这一营墨营兵马,将会成为你的护卫,护你周全。 过了几日,唐破山走了,又过了几日,王府来了一个老先生,很风趣的老先生。 老先生,成为了王府最受尊敬的人,耗费了数年的时间,练了一营名为“墨”的军伍。 唐破山,又去了几次王府,小王爷总是想笑,因为唐破山装作不认识老先生,老先生,也装作不认识唐破山。 唐破山说,老先生是酸儒,练兵就练兵,教授四书五经就教授四书五经,不文不武,不伦不类的。 老先生说,唐破山很是粗鄙,难登大雅之堂,更不知上下尊卑,哪里来的丘八。 两个在外人面前总是互看不顺眼的人,争吵着,骂着。 小王爷总是笑,笑吟吟的看着二人吵闹,因他知晓,每当唐破山离开封地时,到了官道时,在王府中明明对唐破山恶语相向的老先生,会头戴斗笠去送别,弯着腰,陪着笑,诉着苦,也会抱怨着。 抱怨着屠龙术,屠的是龙,不是教授一个半大的娃娃怎么推翻他爹。 老先生不止在唐破山面前抱怨,也在小王爷面前抱怨,岁数越大,抱怨的次数越多。 小王爷会乖巧的为老先生捶着背,安慰着,会屠的,会屠的,您等着就是,这国朝早已是千疮百孔,这天下江山早已是将倾大厦,学生一定要将宫中那条丧心病狂大的恶龙屠掉。 唐破山、老先生、襁褓中总是哭闹的孩子,这些美好的人,美好的记忆,直到今天,依旧伴随着登基后的天子,成为他童年中为数不多的温馨画面。 只有周玄知道,老人、将军、婴儿,这三个人,影响了天子的一生。 也只有周玄知道,世人所以为的运气,天子的好运气,登基时的好运气,究竟筹备了多少年。 唐破山走遍了天南海北暗中出入了多少军营,老先生日夜不眠,光是王府宝库中的竹简,那些记录着天下国朝官员、军中将领、世家信息的竹简,堆满了一整个宝库,一切的一切,只为天子破了宫门那一刻。 天子守信,他说过,不会亏待善待他的人,不会做无情的天家,千言万语,都化为了一声“恩父”。 唐破山望着姬承凛,脑海中那个应明明很是熟悉,可因一旦在脑海中披上了龙袍却又无比陌生,无比模糊的身影,终于显露出了面容。 龙袍之下,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威严不可逼视的龙袍,还是那张笑脸。 唐破山伸出了手臂,只是即将落在姬承凛的肩膀时,又触电一般缩了回去,脸上浮现出有些别扭的表情。 天子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轻声道:“陆师傅走时,告知了我陆铭下落。” 唐破山神情微动:“他说了?” “是。”天子愈发得意:“陆师傅拜托我,照顾好他的孙儿,陆师傅还说,知道陆铭的人,只有三人,他、恩父、我。” 唐破山露出了笑容,欣慰的笑容。 “我将他照顾的很好,我总会出宫去看他,他以为我是商贾,我们把酒言欢,我们彻夜长谈,他最宠爱的孩子,是我取的字。” 越是说,天子越是得意:“陆师傅看人,向来是准的,他都没有将陆铭托付给恩父,而是托付给了我。” 唐破山,哈哈大笑,宽厚的手掌,终于落在了姬承凛的肩膀上,轻轻拍打着,欣慰着。 却不知,站在角落的门子下意识撇了撇嘴,京中那姓陆,假冒的,就是老爷试探你的。 第772章 最初的纯真 京中佬,南关佬,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天子在一处小院中“召见”了谁,只知天快亮时,天子才离开。 唐云倒是清楚姬老二见了老爹,只是没想到俩人聊了这么长时间,入夜去的,天亮离开的,这俩人指定有点啥事儿。 不过唐云也不在乎,老爹要是想说,早就和他说了,于他而言,说不说都无所谓,没影响。 自从天子到了雍城,已经过去了五日。 该视察都视察的差不多了,天子终究还是有魄力的,带着隼营八百将士,罴营两千将士,一群京中佬,不到三千人,出关入林,去了铜蹄部,也就是补给线的第一站。 唐云没跟去,而是听着某某某的工作汇报。 “天子就是任性,每六十里就设十二人传信的禁卫,从京外连到了雍城。” 唐云咋舌不已,这事他办过,轩辕家也办过,不过是一城留下两三人,天子倒好,六十里一队,日夜不停的传达京中的消息。 “对了。”唐云有些心虚的望着面无表情的赵菁承:“今天怎么是你呢,小甲呢?” “伴驾入了山林。” 赵菁承平静的望着唐云:“大人是觉着下官,用着不顺手了,喜新厌旧了?” “说什么呢怪怪的。” 唐云更心虚了,干笑一声:“那什么,你吃饭没,去吃点饭吧,我没什么事了。” “啪”的一声,赵菁承直接将小本本摔在了书案上。 “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应承过下官一事。” 赵菁承眯起了眼睛:“在军器监中辅佐于大人,有朝一日入京高升前往鸿胪寺担任少卿。” 唐云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事,鸿胪寺出现空缺了,宫中的意思是让赵菁承好好干,鸿胪寺的职位给他留着。 “要么,大人带下官入京,担任官职是何,下官不在乎,便是无官可当亦可,要么,下官求见陛下,求鸿胪寺少卿一职。” “哎呀。”唐云挠着额头,苦笑连连:“怎么一个个的都想走,这么大摊子没人管,万一出点什么事呢,平常看起来都挺成熟的,为什么现在一个个都在闹情绪。” “大人可知为何当初在雍城时步履维艰。” 赵菁承拉出了凳子坐下,凝望着唐云:“雍城也好,山林也罢,皆一隅耳,守山林,不过山林,留雍城,不过雍城,定二者将来者,于京中,京中者,可定无数雍城、山林之将来也。” 唐云面露正色,微微点头:“有道理。” “雍城、山林,循旧例即可,天下可忧者,岂独雍城、山林哉,大人青云之志,焉能囿于一城一林,久瞩此林而不望京中,此林何得长久,唯居京中方能环顾天下,下官非止一次无意仕宦,今之官身早若鸡肋可有可无,所求者,唯与诸兄随大人天涯海角共成大业耳,还望大人恩准。” 说罢,赵菁承站起身,弯腰施礼。 “这…”唐云为难了起来:“话是有道理,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才想入京,只是…这样吧,你给我时间考虑考虑,好不好。” “好。” 唐云:“行,那我过…” 赵菁承没起身:“大人考虑好了没有?” “我不是说考虑考虑吗。” “好。” “那你倒是厨起呀。” “大人考虑好了吗?” “我…”唐云彻底服了,着实没想到赵菁承竟有如此滚刀的一面。 阿虎则是摇头叹息,自从唐云被梁锦阴了一次回到雍城后,大家都能感受到赵菁承身上的改变。 对属官更严苛,对外界更戒备,自身也变的无比敏感,城中出现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日夜调查。 大家看在眼里,又不好说些什么,直到从山林回来后,得知天子要来,原本在外界眼中是最好打交道的赵菁承,变成了军器监中最不好打交道的官员,哪怕是面对大帅府,面对六大营将军、校尉们,总是带着几分戒备,毫不掩饰的戒备。 事实正是如此,雍城和山林能有今天这般模样,赵菁承功不可没。 让赵菁承撂下这么大摊子说走就走,可能吗,值当吗? 不可能,也不值当,只是分和什么比。 相比他的心血,他的操劳,他所耗费的精力与今日的成果,他更加在乎唐云的安危,在乎所有人的安危。 赵菁承很清楚,官场到底有多么的险恶,更何况是京中,天大的功劳,不是免死金牌,反而是招灾引祸的根源。 京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各部攻讦,处处充满着明枪暗箭,处处皆是杀人不见血。 赵菁承,不放心,不安心,只有亲自陪着唐云入京,才放心,才安心,他愿哪怕成为天下间最斤斤计较之人、最是小人之心之人、最是戒备至深之人,只为唐云等人不被任何人坑害算计。 “好。” 唐云投降了:“只要你能说服其他人,马老三、牛老四、老曹、庭庭、阿蛇、轩辕霓、朱朱等人,他们同意,那我就带着你,也不要有多余的想法,除了牛老四和老曹外,其他人也是别人同意…” “已是说服过了。”赵菁承如释重负:“昨夜便寻了他们,皆首肯。” “大家都同意?” “是,他们说,开心就好,大家在一起,开心就好。” 唐云表情一滞,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意识到了一件事。 曾几何时,这不正是他所追逐的,渴望的吗。 大家在一起,开心就好,不离不弃,一同经历风雨,携手并肩一路走下去,只要大家在一起,在一起,开心就好。 然而到了今天,他作为主心骨,作为团伙话事人,考虑的却是所谓的国朝,所谓的功业,所谓的后路。 考虑这些事时,竟要让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小伙伴们,与其他人分别?! 小伙伴们跟着自己走到了今天,当真是为了升官发财吗? 当初,说好的,大家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当初,说好的,无论去哪里,都要在一起。 当初,说好的,无论面对什么困境,都要一起经历。 “我明白了,去留问题不需要在开会了。” 唐云望着赵菁承,满面歉意:“t0团队中,挨个再问一遍,任何人想走,想跟着大家一起入京,说一声就是,无需再开会决定了,一起走,无论去哪里,我们一起。” 彻底有了决定的唐云,后怕之后则是庆幸。 就如同军中的那句话,战阵中,幸存者会受孤独之苦,困于回忆之中,战死者与同袍相拥,含笑奔赴九泉,一路笑声不绝。 第773章 鼓中小甲 唐云,后怕不已。 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走的太远了,忘记了回头。 走的太快了,顾不得沿途的风景。 走着走着,就忘记了很多事儿。 停不下来,只能随波逐流,不想回头,人也就变了。 赵菁承的一番话,令唐云回过了头,停住了脚步,思索了许久之后,难得静下心提起了笔。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军器监下发了通知,拟定通知,来自军器监最高领导人唐云的最新决策。 南军没有秘密,军器监有,赵菁承极为看重内部保密这件事,因此关于内部发生的情况,外界很少得知,哪怕是大帅府。 然而这一次只供内部参考的拟定通知,外泄了,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值得一提的是,唐云下达最高指示,正常流程是他口述,某某某写,写完通知,然而这一次是唐监正亲自写,阿虎通知各房书吏。 午时过半,某某某,也就是京中佬口中的肖甲,满面疲惫的下了马,进入到军器监营地中。 要么说是金子总能发光,某某某就是一个金光闪闪的人,更何况唐云已经将他从尘埃之中挖了出来,并且亲手捧的高高的亮在了君臣面前。 伴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 最近这几日,某某某就在伴驾,天子逛雍城各营,他伴驾,跟在旁边。 天子很满意,因为某某某“官场话”说的好,其语言组织能力、逻辑思维,姬老二很满意,群臣很赞许。 去慈勇山,某某某伴驾,在他的缓缓诉说下,君臣才知道讨伐蝮部那一战打的有多苦,有多惨,有多么的险象环生。 出了城关去了铜蹄部,见了不少部落首领,某某某双语切换流畅自然,同步翻译精准扼要,各部情况也是如数家珍。 至此,天子用某某某是用的越来越顺手,这小子不但对南关的情况了如指掌,更为难得的是,京中的事儿,朝堂上的事儿,坊间事、士林事,上至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似乎就没有不清楚的,就没有能难到他的。 君臣也是感慨万千,肖甲是有才华的,是有无限潜力的,奈何,即便是这种人才,在唐云身边也不过是个穿着官袍的“书吏”,当传话筒用的。 陈怀远还半开玩笑说唐云不惜才,某某某笑着说他已是被“我家大人”委以重任了。 我家大人,代表他是唐云的人,唐云再不惜才,你们再惜才,那我也是唐云的人,别想瞎你们那颗感恩的心了。 挂着俩黑眼圈的某某某进入了营地,敏锐的注意到不少同僚对自己指指点点,尤其是八大金刚中的其余三人,站在远处望着自己的目光,很是值得玩味。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快步跑来,一把搂住某某某的肩膀,嘿嘿直乐。 “甲子。” 马骉冲着某某某挤眉弄眼,低声道:“是不是我家姑爷调戏皇太后被你瞧见了?” 某某某一头雾水,本朝哪来的皇太后。 马骉好奇的问道:“说,我家姑爷到底被你抓到了什么把柄?” 某某某服了,他以前以为马骉说话不过脑子,今天才知道,这家伙是根本没长脑子。 “马将军这话是何意。” “将来要是兄弟我在京中混不下去了,被赶了回来,你可要照拂一二。” 马骉嬉皮笑脸拍了拍某某某的肩膀,跑了,到点了,他要去遛小花和小熊。 老三刚走,八大金刚的其中三人并肩走来,面色各异。 “甲兄,倒是道一声恭喜了,知你早晚会飞黄腾达,只是想不到这转眼间便可扶摇直上担此大任。” “花销了多少钱财,还是用了什么手段,莫非义父他老人家当真有什么把柄被你抓在了手中?” “你我八人一同出京,一路行来,一路入雍城,唯有你,提及身世出身遮遮掩掩,唯有你,入了唐大人法眼,更是唯有你,今日竟…竟…你与我等说句实话,可是耍了什么手段?” 仨人一人一句,表情各异,某某某眉头紧皱,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吟片刻后开了口。 “本官出身吏部,以吏部入仕,后调至尚书省,陛下登基后,调至中书省,之后…” 一人不耐烦打断道:“这事我等知晓,旁的不提,我等只问,待义父他老人家与赵大人等人入京后,你对我等可有安排,又能否重用?” 某某某越听越懵,关于这七个人,其实能力都挺不错,出身也干净,要不然也不会来到雍城,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这八个人就是代表着京中朝廷,代表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 但是吧,八个人里,真正出头的,严格意义上真正出头的,成功在唐云面前刷了存在感,并且一直刷存在感的,也只有某某某一人了。 可想而知,某某某还叫小甲呢,其他七人更没存在感了。 从某某某成功晋级成为了小甲,整天给唐云当助理,这也就注定了大家混的不是一个圈子了。 即便某某某不想疏远其他七人,现实也令他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这几个人,营地中碰到了,最多点点头,然后他就得屁颠屁颠的一路小跑办事去了。 感情,肯定是有,只是这感情是官场上的礼仪。 情感,私人情感,那就没多少了。 “诸兄。” 本是困惑的某某某,微微一笑:“这几日伴驾陛下,营中出了何事,小弟并不知晓,不过有一事,小弟需向你等言明,并非小弟觉着水涨船高有意疏忽你等,而是小弟想问一件事,我,究竟姓甚名谁?” 三人愣住了,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懵了,是啊,这小子叫啥来着,好像从来没提过啊,但是也不应该啊,一路从京中赶来,大家在路上说说笑笑,怎么可能不提姓甚名谁呢。 某某某笑意渐浓:“连小弟的名字都懒得去记,就莫要与我套交情了。” 一语落毕,某某某绕开面前人,找人打听去了,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自从进入营地后,每个人看他的目光有极为异样,尤其是马骉说的那句他是不是瞧见唐云调戏皇太后了,本朝哪来的皇太后。 三个人挺尴尬的,是啊,自己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不住,还好意思攀交情。 要么说八大金刚只能混出来一个,这七个人的确挺der的。 第774章 小官逆鳞 小甲同学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不用特意打听,营中各房下达拟定书令了。 看过之后,了解过之后,小甲整个人都不好了,站在书吏营帐中,差点崩溃,双腿都哆嗦了。 “甲大人。” 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文吏,端过来一盏茶,面色复杂。 “你是京中的金贵人儿,平日也没官架子,咱军器监中和其他衙署不同,同为义父他老人家用命,都是自家人,老朽我多嘴一句,知你有青云之志,还是去寻唐大人吧,再不济也寻赵大人为你美言两句,这差事,担不得。” 几个低品级官员围了上来,文吏也是如此,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 正如这老头所说,军器监内部风气与其他衙署截然不同。 用唐云的话来说,官与吏,不用分的那么清楚,各司其职就好,能留在军器监的,大家相互配合,重能力,轻官职。 因此军器监中除了唐云身边的t0、t1成员外,其他官也好、吏也罢,包括一些军伍,不讲究太多的上下尊卑。 某某某脾气也好,没任何官架子,和大家都处的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出着主意,小甲同学脑瓜子嗡嗡嗡的。 舆图前面,挂着一个拟定通知,几个名字异常的显眼,最上面有三名字,俩武一文。 俩武,除了姜玉武外,还有谢玉楼。 罴、无怠二营主将谢玉楼,统领隼营,荐任“新营”主将,统管山林军务,新营设于群山脚下,也就是蝮部遗址。 这个好理解,唐云要从隼营中抽出一部分人,带去京中替换二营京卫,剩下的人,要成为新营骨干。 新营不是一支营,而是一支“军”,大营设在山林中,设置多个营区维护补给线,大本营在群山的位置,目的有二,一是维持山林稳定,二是防备戒日国。 所谓的新营,不但有隼营老卒,还要征募新卒,汉人新卒,以及各部精锐,可以理解为联军,责任重大。 由谢玉楼统领,没任何问题,军器监举荐,大帅府支持,板上钉钉的事。 但是,他还有搭子,有个搭档。 为了防备戒日国,蝮部遗址的位置要建一个关,一个数年之后,或是十数年之后,如同一个雍城的关。 谢玉楼练兵作战没问题,建城这件事,他丝毫不懂,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搭档,一个“文臣”做搭档。 这个文臣搭档,将会取代唐云的职务,也就是从七品的六大营军器监监正。 替代唐云的这个人呢,是个七品文臣,正是某某某,上面写的“小甲”,军器监,会向君臣推荐小甲担任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与谢玉楼一起建设新南关。 资历最老的文吏唤了好几声,这才将某某某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不是兄弟们觉着甲大人不成,只是义父他老人家将几位大人全都带入京了,甲大人孤军奋战,一旦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老头是好心,平日难得闲暇的时候也和小甲喝两杯谈谈心,某某某说过,想跟着唐云学,跟着大家学,学一些在朝堂上,在其他地方根本学不到的东西,真正的本事。 老头看的也通透,冷不丁一想,这是被赋予重任了,前途不可限量,可作为雍城老人,作为军器监的老人,老头仔细一琢磨,很笃定,再是不可限量,那也没跟着唐云舒坦,只要是跟着义父,躺着赚功劳,还没风险,反正是自己的话,他宁可不担这重任,根本把握不住。 “荒唐!” 某某某突然大吼一声:“我何德何能,唐大人他…他糊涂了不成,不可,万万不可,这便去寻唐大人,我也要入京,我也要追随大人一同入京,这就去…” 话没说完,一个军伍匆匆跑了进来。 “甲大人,陛下传你去大帅府,事情传出去了,一大早就传出去了,君臣们都知晓了。” 某某某想骂娘了,一咬牙,只能先去见天子再说。 跑出了营帐上了马,一路疾驰,某某某心乱如麻。 即便跟着唐云这么久了,他还是感觉看不透,想不通,这种差事,他亲爹都不会放心交给他,唐大人怎么就如此相信自己呢? 一路疾驰到了大帅府,通报一声进了正堂,某某某已是调整好了心态与面部表情,低头进去施礼。 随着一声“无需多礼”,某某某这才抬头见到,除了天子和天子内侍外,屋里还坐着一群大臣,兵部尚书江芝仙、工部尚书陈怀远,外加几个其他六部官员,员外郎起步。 君臣的面色很严肃,尤其是姬老二,微微皱着眉头。 “甲卿。” 天子还是那副皱眉的模样,顿了顿,又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一个七品小官,能被天子称为“卿”,虽不是爱卿那也算是莫大的肯定与荣耀了。 “唐爱卿为朕举荐人才,历来是不拘一格的,朕听闻唐爱卿欲荐你任了六大营军器监监正一职,与罴营主将谢将军统开城立关诸事。” 顿了顿,天子扫了一眼陈怀远。 陈怀远笑吟吟的说道:“甲司典倒也无需多心,你之才华我等有目共睹,只是开城立关兹事体大,陛下总是要细细过问一番的。” 某某某有一个情况和唐云类似,也身兼数职,三个职务,其中就有一个司典,三个职务有一个共同性,那就是都是传话的,和大帅府传话,和山林各部传话,和各营军伍传话。 “微臣惶恐。” 某某某不是谦虚,他是真的惶恐,脸上看着平静,心里是一万头脱肛野马极速狂飙,稀里哗啦的。 江芝仙平静的望着某某某,满腹槽点,他现在就一个想法,唐云没溜,太没溜了。 从唐云说让姜玉武统管募集新卒搞联军这事开始,他就觉得这小子不靠谱,姜玉武的事还没研究明白呢,又弄了肖甲,这不是胡闹吗,咋的,军器监内部委任重任全靠抓阄啊,谁抽着算谁的? 陈怀远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建城一事非同小可,本官既是工部尚书,理应过问一番,这关,应建在何处,又要如何建盖,可有章程?” “下官…” 某某某心乱如麻,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根本没办法回答,这一刻,他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样,如同一个被亲爹抛弃的孩子,手足无措。 天子眉头越皱越深,他觉得某某某有点年轻了,再一个是京中都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掌如此大权,多少有点草率,主要是唐云带走所有心腹,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独当一面?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一个原因,他们不敢找唐云,只能找某某某。 找唐云,呵呵,那都不用想,肯定是你行你们上,你们出人才,出章程吧。 江芝仙注意到了天子的面色,适时开口道:“看似各部同存山林,实则差异极大,开城立关难免少不了与各部打交道寻其助力,甲司典是如何想的?” 某某某嘴里暗暗发苦,愣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吏部的员外郎也不由开口问道:“山林不同关内,需择才而定,山林各部首领不可忽视,甲司典可曾谋虑过此事?” 某某某望着吏部员外郎,张了张嘴,没吭声。 天子脸上已经闪过一丝不快之色了,这几日的接触,他对某某某评价很高,但是没高到能担此大任的程度,尤其是现在一问三不知,就显得很木讷,很蠢。 “怎地一言不发,一无所知不成。” 江芝仙微微摇了摇头,看向天子:“陛下,唐监正此番决定未免有些太过儿戏,还是将他寻来仔细询问一番吧。” 这可不是无心之言,江芝仙也是存着别的心思,唐云要让姜玉武担当大任,因此这位当爹的兵部尚书才说出这么一番话,目的在于唐云推荐人才太过儿戏。 殊不知,听闻此言,某某某的表情却变了,眯着眼睛望向江芝仙,目光清冷,老匹夫,你说我不行,本官无所谓,可你要说我家大人不行,你他娘的找死! “江大人。” 某某某瞬间变身为小甲同学,轻声道:“非是下官毫无章程,而是下官在想,该如何说,大人你才听得懂,大人虽是兵部尚书,可也仅仅只是兵部尚书罢了。” 第775章 凤毛麟角 屋里七个人,说是半个朝廷也不为过,毕竟里面有一个天子俩尚书。 当着这些人的面,已经从某某某瞬间进入战斗形态的小甲,直接来了句你也仅仅只是兵部尚书罢了。 这话一开口,除了天子外,其他五点五个男人,无不色变。 这话别说出自一个七品小官,就是三省大佬也没资格。 江芝仙气的够呛,刚要发作,迎上小甲那冷清的双眼,愣是没吭声。 没招,多少带点压制了,之前在洛城的时候,让田沧教训的和孙子似的。 到了雍城,又被上课了。 那都不用想,曾几何时,田沧也被教训的和孙子似的,同样是在课堂上,只不过授课的是小甲同学。 “大人刚刚问,各部同存山林差异极大,知其表不知其里。” 小甲目光扫过君臣,真的是扫过,扫过每一个人,包括天子。 “差异者,信也、俗也、居地之位也,譬如走兽,强弱虽异,然皆需食,山林之间征战无休,唯为口腹之资耳,何为首领,首领者,使族人饱食暖衣,足其衣食住也,能为此者,即为首领,江大人此问多余矣,若视诸部为百姓,恤其衣食住,则众自无二心。” 话锋一转,小甲开始上亮獠牙了:“敢问江大人,为何为官?” 江芝仙连忙坐直身体:“报效家国,为王前驱,辅佐陛下…” “你得先活着。” 小甲直接打断江芝仙:“人皆需饮食,需避风雨之居,必待饮食足、居所有,大人再论报效家国可也,山林诸部之民,非如大人居兵部尚书之位、怀高远之志,彼等别无所求,唯愿饱食暖衣、得一宇以避风雨耳。” “这道理谁人不知。”江芝仙不咸不淡的说道:“说的如此轻松,为何前朝不曾…” “下官率军伍百人,携米粮百车,送去异部,异部族人倒履相迎,大人率军伍百人,携米粮百车,送去异部,异部族人必百般戒备,大人笑的越是热诺,异部族人越是戒备,大人说的越多,异部族人越易刀兵相指。” “你这话是何意?” “信也,义也,本官既信且义,大人…” 顿了顿,小甲脸上似是带着几分嘲弄之色:“无信无义也。” “混账东西!”江芝仙瞪着眼睛叫道:“唐监正难道没…” 小甲继续打断道:“既大人不信,不如尝试一番如何,今日便各携米面百车入山林可好。” 江芝仙愣了一下,天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真知灼见,朕知你是何意了,这便是唐爱卿所说的信任问题。” 陈怀远也反应过来了,自顾自的说道:“开城立关、建各营、扩山矿,山林诸事多且杂,都离不开各部族人鼎力相助,说一千道一万,最忌之事便是离心离德。” “大人所言极是。” 小甲同学从怀里拿出小本本,翻了几页。 一看这小本本,天子、俩尚书,有点点哆嗦,本能反应。 小本在手,小甲气势突变。 “谋定山林,则军、民、夷三者相辅相成,军有民助,民需倚军护,军与夷相契,则事可成矣…” “诸部归心,则百事可成,征募新卒,当许以田产,其田宜设于山林之内,军士服役,族人耕作,汉夷混居,功可倍事半,汉民谙山林求生之术,诸部族人若习汉礼、晓汉技、通汉艺,则善莫大焉…” “军中俸禄素薄,若骤增其数,必致关中诸营怨怼,当彻改军功之制,出关之师,许为先锋、论为勇烈,既为先锋勇烈,自当配以厚俸,此乃名正言顺,民事亦然,当广劝百姓出关,使军民踊跃赴林,开城筑关相得无间,则事可济矣…” “所谓开城,当以水为先,次而定山,终而定人,水可引群山之流,山当择易守难攻之所,人须选文武兼备之才,水足则关城可固,山险则军备有恃,人贤则扩疆之责可承,如此次第而行,城乃可立…” “欲速则不达,然亦不可疑而不决,山林既已在掌握,当先安人心,不必急筑关隘,宜先定军民之居所、所需、所断之事,首授诸部首领官职,再划各部疆土,继而为之兴修土木,如此次第施为,根基自固…” 进入战斗形态的小甲同学,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头头是道,宏观上讲完了,开始埋汰江芝仙了。 “此乃下官浅见,疏漏或有,江大人身为兵部尚书,智虑深远,必存高见以赐教,下官谨候钧言,洗耳恭听。” 江芝仙老脸通红,根本没做任何准备,而且山林中的具体情况,他也不了解。 不等江芝仙开口,小甲一副就知你啥也不是的表情,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这次,则是从微观上来讲,讲的更细,更多,也更全面,而且愈发带有强烈的唐云个人风格。 先搞的,是钱,钱从哪来,从商来,从世家来,从山林各部来。 什么叫商来,什么又叫做世家来,山林各部又为何占大头。 有了钱,快速流通,采买物资,养兵强军同时给予各部族人更好的生活。 这些做到了,各部真正归心,彻底信任大虞朝,开始第二步。 第二步,人换人,汉民出关,换各部族人入关,步步为营,步子迈得太大,只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不引起各部族人的排斥与任何顾忌。 第二步走完了,第三步,消化,转换。 消化山林的资源,将这些资源转换成人力、物力、财力,并形成一个良性循环,山林该反哺朝廷了。 第四步才是开城立关。 开城立关也分一二三步,第一步,不是土木工程,而是准备干架,到了这时候,戒日国十有八九会过来。 补给线直接转换,转换成军备线,送吃的,送甲胄,送兵力,先建营陈兵,随时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这一步做好了,无论是打或不打,都可以建城了。 至于建城,哪个部落负责哪一块,哪支大营负责哪个区域,哪些人才负责哪个领域等等等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帅府正堂中,只剩下某某某一个人的声音。 小甲同学不但说,还问,说完后就盯着江芝仙一个人问,说过一句话,问江芝仙,大人你说对不对。 江芝仙说,对对对,倍儿对。 小甲同学说,怎么问你什么你都说对,你没一点自己的主见吗,你是兵部尚书吗? 江芝仙说,我日你娘,心里说的。 第776章 开课了 一群人,听着,点着头,连探讨都顾不上,深怕漏掉了哪些信息,只能先尽力全部记住再说。 某某某左手背在身后,保持着九比一的比例,说十句,穿插着一句明讽暗刺江芝仙。 江芝仙装作没听见,因为被埋汰的不止他一个人,涉及到土木工程的时候,也会问陈怀远,涉及到择才选人时,会问吏部员外郎,涉及到钱粮时,会问户部主事。 这些人,按理来说不会被问住,奈何,他们了解关内,不了解山林,更没有任何开疆拓土方面的经验。 那就没的说了,某某某调整比例,八比二,十句话,八句话说正事,一句话埋汰江芝仙,一句话随机挑选其他在座幸运听众。 月儿,悄悄挂在了夜空中。 早已是口干舌燥的某某某,还在讲着。 君臣有点熬不住了,不是不想听了,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某某某直接开始说专业名词了,一些即便是他,刚从唐云口中听到时也耗费了无数时间才搞明白什么意思的专业名词。 营垒规制中的建筑标准、工程规范… 物料统筹中的供应链管理采购、运输、存储统一规划… 基址勘定中大的地质勘察地形、土壤、水源,开城前避湿洼、远断层… 施工进度管理中的工役调度细节,一队筑基、一队砌墙、一队伐木,轮作不休… 以上这些,别说天子和其他人了,就是陈怀远听的都有点费劲。 结果唠到钱粮的时候,君臣已经开始脑瓜子嗡嗡的了。 商贸让钱财、物资在朝廷、世家、各部间流动,山林之财需靠货殖流转,以茶盐换部族皮毛,再售往关内,可得厚利,这个,他们懂。 但是小甲来个货殖流转、资金流通、货币循环,他们是完全不懂了,冷不丁一听,似懂非懂,什么各种报表说出来后,完全不懂了。 开矿的事,大家懂,厘税之法,大家也懂。 小甲一说税收制度,山林商贸、矿场开采制定的抽税规则细节,他们又懵了。 尤其是说资用统筹、财政预算、互市规制、市场监管规则,君臣已经左右脑开始互搏了。 眼看着小甲越讲越深,越讲越晦涩难懂,天子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还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懂,只能看向江芝仙。 “江爱卿似是有话要说,可是有疑问?” 江芝仙呵呵一笑,我就是个兵部尚书,我懂个屁啊我懂。 果不其然,小甲挑衅似的瞅着江芝仙。 江芝仙根本不气恼,装作没看见。 “年纪轻轻有此才德,少见,殊为少见。” 陈怀远感慨万千:“皆说唐监正有识人之举可谓当世伯乐,此言非虚,难怪要甲司典统筹如此大任,老臣以为,善。” 天子点了点头,重重点了点头:“甚好,甲卿就担了这南军六大营军器监一职吧,待朝廷定下山林开城立关一事,谢玉楼统武备,你治内政,吏部授你新城知府一职。” 小甲同学先是谦虚一笑,可下一秒,如遭雷击,转瞬之间满面惨白之色。 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自己,好像真的行? 反应过来后,小甲则是深深的困惑,自己跟着唐云,只是一个跑腿传话的,怎么就真的行了呢? 困惑之后,则是恍然大悟,小甲立马想通了。 正是因他跑腿,他传话,他和各方交流沟通,任何问题,任何难点,任何麻烦,唐云都会告诉他。 虽然总是以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可也的的确确让他在不知不觉间搞清楚了所有事情应该如何运作,遇到了问题,应如何解决,以及为何避免出现问题与麻烦。 “甲司典,甲司典…” 周玄的轻唤声将小甲同学的思绪拉回现实,这才注意到君臣都在望着自己。 “甲司典。”周玄笑着说道:“明日一早,咱家就派人寻你将刚刚所说章程记录成册。” 陈怀远正色道:“本官,不,老夫定会多请教一番,哎,我工部要是有甲司典此等人才,罢了,罢了,唐监正麾下果然人才济济,老夫羡煞。” 江芝仙倒是挺豁达,笑吟吟的点着头:“全才,何止是文武全才,土木营建、治兵作战、钱粮运作、各部诸事、择才选良,无一不通,无一不经,难怪被唐监正委以重任。” 说完后,江芝仙也有点期盼了,自己要不要也考校考校好大儿,说不定好大儿也和人家似的,隐藏的很深。 “好,那便定了,这几日将章程记录成册。” 说罢,天子站起身,小甲同学下意识躬身施礼。 “朕,便将山林与新城诸事托付于卿了,莫要叫朕失望,也莫要辜负了唐爱卿。” 本就面色有些煞白的小甲,瞳孔猛地一缩,只是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君臣饿够呛,着急吃饭,一边吃一边唠,还不能带别人,尤其是不能带军器监的人,怕唠起来丢人,太多太多听不懂的地方了,光搁那不明觉厉了,和鸭子听雷似的。 说来说去,并非是君臣业余,主要是太多专业名词了,这些专业名词一加进去,君臣就显得很呆。 君臣一走,小甲抬起头,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这一刻,小甲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子,然后心里给江芝仙全家都骂了一遍,搁这激你爹呢,要不是你激本官,本官哪能流落到这般被君臣信任的狼狈境地! 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凳子前,小甲一屁股坐了上去后,抄起茶壶就是吨吨吨。 擦了擦嘴,小甲满面厉色,不行,绝对不行,要入京,要继续追随唐大人,不能在雍城或是山林虚度光阴,一定要追随唐大人! 想到这,小甲一咬牙,犹豫不决,自己终究,还是要亮出老爹的名号吗? 思考了一会,小甲垂头丧气,估计没用,以他对唐云的了解,就是祖祖辈辈直接从坟墓里爬出来在唐云面前站成一排,都未必给面子。 一时之间,小甲生无可恋。 正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成长到了这般地步,他才更不想留在雍城,更想继续跟着唐云。 这就是真正的世家子,真正的聪明人。 从小受到的教育和耳濡目染让小甲明白一件事,同窗、故旧、长辈,还有什么通家之好,这样那样的关系,这样那样的名声,不是没用,而是一旦拥有这些后,想要再进一步,无疑不是逆流而上不进便退。 任何外在的都很难再提供帮助,只有自己不断成长,不断变强,才会继续朝上走着,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不再以长辈为荣,而是让长辈以自己为傲。 挣扎再三,犹豫再三,思虑再三,小甲同学霍然而起,目光充满了坚毅。 大步迈出,小甲同学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是时候该给我爹祭出来了! 殊不知,此时刚回卧房换衣服的天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有口无心问了起来。 “当初京中来了八人,朕这几日只见到了那甲司典,另外七人身在何处?” 周玄乐道:“应是未入唐大人法眼。” “倒是有趣。”天子也乐了:“其中一人是婓爱卿最为宠爱的独子,朕虽未见过,却听闻三省提及此子是凤毛麟角一般的人才,极有才学,看来也是平庸之辈。” “老奴觉着倒也未必,中书令婓大人何等性情,做不出这自吹自擂之事,只是唐监正麾下人才济济,同样是凤毛麟角,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天子哈哈大笑,越想越觉得好笑。 中书令婓术将他亲儿子弄过来,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就是混到唐云核心团队中了解这群人到底在干嘛,又干的怎么样,彻底扎根之后,如果几年之后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尽快帮助朝廷接手。 在京中的时候,婓术还和天子聊过这事。 类似于一个十年打算,就是十年之内,他儿子尽量在南关混出个实权职位,不求一把手二把手,反正能在唐云身边出头并且了解山林是如何运转的就好,当然,最重要的事就是待着,待住了,哪怕就是唐云看不上,那也不能挪屁股。 第777章 圆的啊 准备祭出老爹的婓象,出了大帅府后,上了马疾驰军器监。 作为唐云的小助理,婓象知道这个点唐大监正肯定在食堂喂熊。 军器监的食堂也是一个大帐,厨子炒菜,军器监文臣兼职打饭大姨,穿着围裙。 冲进食堂,婓象一眼就看到了唐云,正拿小熊当暖手宝用,对面坐着梁锦。 梁锦袖着个手,还是那副欠扁的模样。 “碳水吃多了,怎么这么困呢。” 唐云打着哈欠:“想一起入京,那就说实话,不说实话,你给我哪凉快哪待着去。” “跟着大人,前途无量的哇。”梁锦挤眉弄眼:“更何况留在雍城,无人不知大人不喜下官,下官便是想要飞黄腾达也是事倍功半,何苦呢,不如跟着大人入京舞动天下风云。” “还不说实话是吧,那你就在雍城撅着吧。” 唐云抬眼见到了小甲,笑着问道:“听说君臣给你叫去考校了,怎么样,没给我丢人吧。” “大人!”婓象躬身施礼,深吸了一口气:“有一件事,下官一直瞒着大人,瞒着诸位大人。” “什么事?”唐云眉头一皱:“是不是洛城那个老鸨子雨柔的事。” 婓象愣了一下,唐云语重心长:“我老家就是洛城的,我和你讲啊,雨柔可不是善男信女,你少和她腻在一起,玩你跟玩小菜儿似的。” 婓象哭笑不得,反应过来了。 从山林回来后,唐云给很多军伍放了七天长假,也发了不少钱,同时让婓象从南地三道叫来很多高质量的妓家,名为犒劳有功之士,实则是做心理疏导。 这事没法明说,婓象做的比较低调,负责妓家的正是洛城娱乐行业大鳄雨柔。 事情结束后,雨柔没事就来雍城溜达,也不知道是想找个老实人接盘还是什么意思。 虽说和唐云有点交情,可毕竟身份悬殊,那么多世家家主想见唐监正都见不到,更别说一个老鸨子了。 雨柔多聪明啊,见不到唐云,还见不到他的小助理吗。 阿虎碰见两三次,婓象和雨柔俩人搁营地门口,鬼鬼祟祟摸摸搜搜的。 “别看雨柔当年也是拿着避孕药当钙片吃的苦命人,心眼不少,最擅长玩弄你这种没见过女人的大学…大冤种了。” 唐云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还是那句话,我不干涉你们的私人生活,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有必要让你知道社会的险恶。” “大人误会了。”婓象哭笑不得:“下官与雨柔姑娘清清白白,下官所说之事,与家父有关。” 梁锦神情微变:“京中出了何事?” 唐云也是眉头一拧:“你爹监国没监明白?” 俩人一人一句,婓象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大人知晓…知晓下官身份?” 阿虎都乐了,这不废话吗,拿大家当白痴呢。 不混到唐云身边,自然没人在乎婓象的身份。 都成唐云生活小助理了,不说别人,推荐婓象的老赵肯定要详细调查一番的。 再者说了,这种事都不用唐云开口,曹未羊、轩辕敬,光是这俩人都得将婓象的底细摸了个透透彻彻。 最先搞清楚婓象身份的还不是这些人,而是梁锦。 用梁锦的话来说,那就是他现在最怕的事就是唐云挂掉,要是唐云出了什么闪失,他梁锦这半年来出生入死全白玩。 震惊的婓象,两个呼吸后就释然了,自嘲一笑。 “下官蠢,蠢不自知,大人岂能不知下官底细。” 唐云耸了耸肩,他的确早就知道某某某的身份了,就是从山林回来没多久,快得知天子要过来的那个阶段,梁锦和他说的。 得知婓象身份后,唐云没震惊,只是觉得挺好笑的。 他和尚书令婓术没见过,却知这老头人不错,在京中没少给他说好话,也曾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支持过他。 就凭着这一点,唐云没有过多纠结这件事,当然,他也知道婓术为什么给他的独子弄过来。 婓象,字君吉,前朝科考入仕,三省衙署都混过,都是在马上可以升从六品有资格一大早去待朝的时候,调到了别的衙署。 上朝和待朝是有区别的,上朝是进去,待朝是搁外面蹭蹭,有事才叫你进去,没事你就在外面撅着,硬等着。 不少大臣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不上朝,婓象也不住在婓府,加之圈子很小不与各家府邸走动,倒是很少有人见过他。 婓术这边呢,因为是独子,又极为注重自家隐私,好多就是想打探婓象身份的人也不敢有任何举措,怕招惹了宰辅一样的中书令。 三省衙署内部也是如此,外人要是问哪个是尚书令之子,他们私下里不敢透露半分,对外就说不在京中。 梁锦是怎么打听出来的,没人知道,反正就是打听出来了。 婓象婓君吉,光看这名字就知道婓术对他寄予厚望。 象,通相,宰相的相。 大象的雅称也叫吉象,吉君。 反正按照唐云的理解就是婓术想让他儿子当宰相,安安全全平平稳稳的当个宰相。 虽说这么想不准确,也八九不离十,当爹的,既希望儿子平平安安,也希望儿子能强爷胜祖名留千古。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京中出事了呢。” 唐云拿出梳子给小熊梳了梳毛:“这么点的小玩意,怎么冬天还掉毛呢。” 婓象见到唐云不以为意,刚要再说点什么,神情剧变。 “大人莫不是因下官出身,才对下官委以重任?!” 唐云手上一顿,抬头看了眼婓象,眼神有些莫名。 “首先呢,还轮不到你质疑本官的决定,其次呢,你是正七品,京中的正七品,当什么官儿,吏部说了算,我只起到推荐作用。” 说罢,唐云将小熊抱在怀中,站起身就这么离开了。 婓象见状刚要追上去,梁锦突然拉住了他。 “婓司典,哎。” 梁锦似笑非笑:“若重视你的出身,唐大人当初为何将你当狗腿子一般使唤。” 婓象神情一震,连忙冲着梁锦施礼:“多谢梁大人点拨。” “好说。”梁锦抚须一笑:“入京时,为本官引荐引荐尚书省的大人们就是。” “痴心妄想。”婓象面无表情:“唐大人说过,你不是什么好鸟,叫下官离你远一些。”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梁锦气的够呛:“唐大人还说这天地是圆的呢。” 婓象略显震惊:“原来天地是圆的啊。” 梁锦:“…” 第778章 可笑的规矩 人总会受限于认知,认知来源于环境。 人最怕的就是太过相信于自己的认知,早晚有一天会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变成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婓象现在就连滚带爬了,找唐云去了,想解释一番。 阿虎没让进,宫灵雎在帐中,正在找唐云要零花钱。 婓象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冷不丁得知唐云对他委以重任,麻了。 心乱如麻站在君臣面前被考校,慌了。 进入战斗姿态后震住了君臣,悟了。 得知唐云早就知道他的身份,惊了。 之后的表现,就是因受限于认知,出了错,令唐云失望了。 他爹是当朝中书令,百官之首,官场上可以说是天子之下第一人。 那么当一个人,突然将如此位高权重之人的亲儿子安排到一个极为重要的工作岗位,当事人,也就是这个亲儿子,第一想法是什么? 话说回来,就算没有梁锦一语惊醒梦中人,婓象也能很快反应过来一切与他爹都没关系。 可惜,他终究还是表现出了一种唐云极为不喜的反应。 来回踱着步,婓象愈发急躁,最终一咬牙,站在阿虎面前拱了拱手,强颜欢笑。 “虎爷。” 阿虎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虎爷。” 婓象又叫了一声,堂堂宰辅之子,已经开始学会什么叫做谄媚的笑容了。 “说。” “虎爷可还记得当初蒙学之时,好多字不认识,还是小弟…” 阿虎没好气的打断道:“记得,你不止教我认字,还为我寻书,为我释义。” “是是是是。” “正因某读了书,因此某需纠正你一番,一,你比某年长,为何自称小弟,二,蒙学是指学童授学,某这个年纪,蒙哪门子学。” “哎呀!” 婓象一拍双掌:“虎爷这才学又精进了不少,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阿虎面无表情:“有屁快放。” “有屁,是有屁。”婓象朝着营帐中看了一眼,凑前压低声音:“旁人不知,虎爷一定知晓,别看小弟长的壮,小弟,不行的!” 阿虎没好气的说道:“少爷说你行,你就行。” “虎爷说小弟不行,那大人…定会觉得小弟不行。” 要么说人家是宰辅之子呢,要么说人家能被赵菁承从八大金刚中一眼叨中,解决问题的切入点简直不要太刁钻。 如果说如今的雍城能有一个人让让唐云无条件信任,无条件认同,不是皇帝,而是陈蛮虎! 婓象跟在唐云身边,那是真的没少学,知道做事讲究方式方法,最忌口儿急。 “虎爷,你帮帮小弟,不提小弟不愿留在雍城,只说小弟刚刚在大食堂并非无端揣测大人,好不好。” 阿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关于婓象这事,阿虎也有点没看懂。 起初不知道婓象真实身份,唐云用的比较顺手,在这个过程中,到底是不是有意培养这小子,核心小伙伴们看法不同。 曹未羊、轩辕家、赵菁承,认为唐云或多或少是在培养婓象,因这小子从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朝廷。 马老三、牛老四、轩辕庭,认为唐云就是使唤的比较顺手,这小子和核动力牛马似的,吃的少,干的多,睡上就俩时辰,干满一整天,腿脚利索骑术也好,嗓门大还记忆超群。 后来知道婓象真实身份,知道这小子是当朝宰辅的爱子后,按理来说,无非两种态度,要么敬若上宾,要么排斥孤立。 敬若上宾,代表尊重,代表态度,代表对当朝宰辅的一个尊重和态度。 排斥孤立,也是一种态度,啥意思啊,当朝宰辅有多不信任我们,给亲儿子都弄来了,咋的,安排金牌小卧底,想要抓把柄啊,是不是准备为将来鸠占鹊巢做打算? 结果呢,唐云既没有敬若上宾,也没有排斥孤立,而是用的更狠了。 以前至少还能睡上两到三个时辰,现在俩时辰都睡不上,挺好个大老爷们,五六天洗不上一次澡,最多洗洗头,一洗就哗哗掉头发,挂着俩黑眼圈,有时候看人都重影。 领着一份工资,两班倒,干三个人的活,四天换次衣服,状态五脊六兽,都快累的七窍流血了,和八辈子欠唐云似的。 阿虎有点看不懂了,可能也是最近读书读多了,不太明白自己少爷的想法了。 “你知晓我家少爷的脾性,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阿虎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关于人事安排,关于很多决策,阿虎几乎是不提供任何建议的,也从不参与,这也就导致了大家明知道他可以左右唐云,却没人找他的缘故。 婓象眼珠子乱转,见阿虎不帮忙,一咬牙。 “虎爷。”婓象深吸了一口气:“要是小弟我…小弟我…要是你帮小弟这一次,入京后,小弟能将你送入国子监呢?” 阿虎嘴巴微张,显得极为震惊:“我,一狗腿子护院,国子监?” “嗯,虎爷帮我一次,不说成为监生,出入国子监应不是什么难事,国子监本就允许外地学子听文,如何?” 阿虎果然动心了,历来泰山崩于顶面不改色的情绪,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 阿虎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脑袋伸进帐中,叫了一声。 “少爷,这小子说让我帮他说说情,将来入京寻关系令小的去国子监听文,少爷您可怜可怜他吧,他都将主意打到小的身上了,连个狗腿子都要利用。” 婓象鼻子都气歪了,果然是您,虎爷!!! 阿虎呵呵一笑:“好了,我为你求情了,记得承诺。” 帐中的唐云,震惊了。 正在数银票的宫灵雎,愣了一下,紧接着一蹦三尺高:“我也去我也去。” “奈斯。” 唐云震惊之后突然乐了,混到了今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并且对这个道理一次又一次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关于规矩,那些天天指着他鼻子说他不懂规矩,坏了规矩,耳提面命或是张牙舞爪让他遵守规矩的人,反而是最不将规矩当回事的人,他们,只在乎别人是否遵守规矩,至于自己制定的规矩,完全不当回事。 “采买年货,只能采买年货。” 唐云收回目光,望着人来疯似的宫灵雎:“十贯的,是你的零花钱,五十贯的,是给你娘亲买新年礼物,一百贯,是给你宫家采买年货的,不准乱花,明白吗。” 宫灵雎歪着脑袋:“我想去国子监。” “我想让你娘收拾你。” “那我不去了。” 话音落,宫灵雎撒丫子跑走了。 唐云哭笑不得,关于给“晚辈”钱干正事,他深有感触。 上一世他有个好哥们,孩子上小学了,家里人为了锻炼其社交能力,给孩子钱,让孩子帮老妈去菜市场买菜。 过了俩月,唐云去好哥们家做客,然后他哥们告诉他,菜市场的猪肉,已经涨到了一百五十块钱一斤了。 让宫灵雎买年货这事,唐云是一点底都没有。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唐云朝着外面喊道:“那谁,进来,唠唠。” 第779章 不够 忐忑不安的婓象进来后,低眉耷拉眼,手足无措。 唐云没好气的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下官知错。” 先行了一礼,认了错,婓象这才老老实实的坐下。 “你真有办法让阿虎去国子监听课?” “是。” 面对唐云,婓象可不敢嬉皮笑脸,说出的话,也是再三斟酌。 “下官不敢戏耍虎爷。” “好吧。” 唐云耸了耸肩,山东大学还让女大学生伺候黑人呢,大虞朝能够让一个护院去最高学府听讲,似乎也没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 唐云似笑非笑的望着婓象,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 面对唐云如此模样,婓象心里越来越虚。 明明唐云比他年纪小上许多,明明他面对亲爹时都不会紧张,明明有着太多的明明,真当坐在这里,真当看着唐云那玩味的神情,总觉得仿佛面对的不止是一个上官,更是一个长辈,一个鲜少发脾气可一旦发脾气就极为严厉的长辈一般。 “你应该知道,八大金刚中,只有你混到了我身边,其余七人,都跟着赵大人。” “下官知晓,这是下官的福气,下官…” “听我说完,外界很多人都传,说我唐云如在世伯乐,多少寂寂无名之人到了我身边,被我一眼叨中,随即声名大涨。” 唐云自嘲一笑:“不提薛都尉,不提曹先生,不提轩辕敬公子,就说我,还有老三老四他们,其实我们都是普通人,成就我们的,是经历,经历打磨掉了我们的棱角,经历吹干了我们的眼泪,经历造就了我们的今天,成就了我们的今天。” 话锋一转,唐云正色道:“我不是你爹,我不是你认识中任何一位大人,不是那些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百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的大人物,我是唐云,只是一个监正,我唐云这个监正只认一个方法,一个笨法子,让人成长的途径我只懂得一个,那就是经历。” 婓象的面色变了,呼吸有些粗重。 唐云继续说道:“不管懂不懂,做就是了,不懂,只要你做了,必须要做,那就会一定想办法搞懂,做的越多,不懂的越多,做的越多,懂的越多,渐渐地,慢慢的,都懂了,都会做了,在我得知你是婓大人之子之前,我一直让你在做,让你在懂。” 婓象满面动容之色,这话,别人未必听得懂,他懂,因为他真的这么经历过的。 外界以为他是跑腿的,是传话筒,实则是一个交流的渠道,一个沟通的媒介。 他每天接触的最多,是麻烦,是解决麻烦的办法,渐渐地,不知不觉间,唐云就让他用这些解决麻烦的办法,去处理麻烦,渐渐地,不知不觉间,他变的游刃有余。 婓象连忙站起身,再次躬身施礼:“大人栽培之情,下官没齿难忘。” “坐。” “是。” “如果我让你一直做一些你会做的事情,做一些枯燥乏味无法让你成长的事情,那么代表我在压榨你,如果我让你做很多你根本不会做的事,做到了你慢慢学会了,学会后继续让你做你做不明白的事,那么不管我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你成长了,提高了,那么至少你不亏,不是吗。” “大人说的是,金玉良言,真知灼见。” “在你之前,做这个事的是轩辕庭公子。” 唐云耸了耸肩,随即身体突然微微前倾:“我想说的是,其实就是我有点不懂,很不懂,很不解。” 婓象吞咽了一口口水,心里慌的厉害,不知为何,就是怕,不是惧怕的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么你来告诉我,我知道你是婓大人之子之前,你在我身边处理各种琐事,处理各种要事,我知道你是婓大人之子后,还是要你处理各种琐事,处理各种要事,今天在食堂,你很生气,那么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忽视了一件事,你,当朝中书令之子,你,跟在我身边,然后从来没主动表明过你的身份,那么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是你瞒了我,欺骗了我,不是我瞒了你,欺骗了你,对吧。” “下官…” 婓象顿感呼吸有些艰难,在唐云的逼视下,额头渗出冷汗。 唐云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婓象。 “赵大人对你赞誉有加,说为官半生,从来没见过你这般悟性之高的人,稍加培养,定是国之栋梁,不是赵大人,我从山林回来后,怎么可能让你顶替了轩辕庭公子,你瞒着我,可以,可你连赵大人都瞒着。” 摇了摇头,唐云走上前,站在婓象身侧。 “我将你留在雍城掌管大权,顶替了我的职位,目的有二,一,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考虑,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想带着我所信任的人,信任我的人,开启的新的篇章,尝试走出更远,做更多的事,你不是我的人,所以你可以留下,二,你爹是当朝中书令,你很有能力,很强很强的能力,京中有你爹支持,有我的支持,你在山林做起事来事半功倍,就这两个原因,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我的决定不会更改,至于陛下会不会同意,那是陛下的事。” 说罢,唐云吹了声口哨,趴在地上睡觉的小熊奶声奶气的叫了两声,顺着裤腿子往上爬。 唐云抄起小熊抱在怀里,走到了帐外,只留帐中婓象一人,面如死灰。 “大人!” 婓象猛然站起身,扭过头大喊道:“便是我爹,都从未对下官抱有如此厚望!” 唐云止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大人对下官失望,并非因下官欺瞒大人,还是下官欺瞒了赵大人,下官知晓。” 唐云转过了头,目光幽幽,赵菁承说的不错,婓象,的确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悟性远超常人。 婓象紧紧攥着拳头:“下官如何做,大人才可恩准下官入京,恩准下官如往日那般伴随大人左右?” “理由。” “不够。” “什么不够。” “山林,远远不够。” “京中够?” “京中也不够。” “哪里够?” 婓象低吼:“下官不知,下官只知唯有追随大人,方可得知何时才够,哪里才够。” 唐云抿了抿嘴,沉吟半晌:“即便有一日你觉得够了,至多也就是担任你爹的官职,留在雍城,将来成为百官之首,并不难。” “官职毫无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事,所做之事。”婓象再次躬身施礼:“就如大人一般,七品官职,做的却是一品宰相都无法做到之事。” 唐云笑了,笑的有些莫名,侧目看向阿虎。 “国子监,应该挺有意思的,我听说那地方全是下三滥。” 阿虎憨笑着:“少爷说是,那就是。” “好吧。”打了个响指:“回去吃饭。” 一声“回去吃饭”,哥俩抱着小熊就这么离开了,对婓象的事,没有定论。 再看婓象,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无需说服唐云了,真正要说服的,是他未觉亏欠,却亏欠良多之人。 第780章 取舍之间 京中各部中有一个词儿,叫做属官。 除了一把手尚书、寺卿外,下面的人都可以称之为属官。 这个属官,可以是左右侍郎,可以是从九品的官场小萌新观政郎。 属,从属,专门为上官分担各种工作的。 雍城不讲究这个,各营都是麾下那个谁谁谁家小谁,而非属官。 唐云掌舵军器监后,雍城渐渐有了属官这个概念。 最早是赵菁承,以唐云属官自居。 老赵一升再升,连爵位都混出来了,再给唐云跑腿传话干杂活就不合适了,老赵觉得没问题,唐云觉得不可以。 这个时期的老赵,可以理解为唐云的助理,初代助理。 初代助理开始独当一面后,接任的是二代助理,也就是轩辕庭。 出身、性格等诸多原因,导致轩辕庭用起来不是那么顺手,反正唐云觉得体验度不是很好,赵菁承也觉得调教的不成功。 唐云从山林回来后,婓象在诸多同行中脱颖而出,被老赵指定为了三代助理,试用期。 这个时候呢,婓象也好,剩下七大金刚也罢,都是以赵菁承属官自居的。 老赵公务很多,不可能每个人都观察到,照顾到,加之跟着唐云久了,难免有些傲气劲儿,什么京中来的这个那个的,行就是行,大力培养,不行就是不行,滚一边玩淡紫儿去。 婓象在试用期间,其实表现的不是太好。 首先就是唐云的说话方式,别说外人了,哪怕自己人,除了闲的蛋疼的马老三以及轩辕庭外,很多怪话,其他人听不懂。 比如唐云的骂人方式、另类的比喻、时不时的阴阳怪气、以及说反话等等等等等等,婓象根本无法领会具体什么意思,最主要的是经常搞不清楚笑点在哪。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婓象只能找到赵菁承,赵菁承呢,又得去找阿虎、老三、庭庭确定一下。 能听懂了,沟通还是有困难,婓象那是什么出身,说话的方式放到朝堂上没任何问题,可要是放在唐云身边,听不清白,各种典故,各种修辞,各种以物喻人,在唐云眼中,全是叽哩哇啦,鸭子听雷嘎嘎嘎。 为此,婓象开始模仿唐云的说法方式,光是听懂与学会,就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在这个期间,赵菁承总是耐心的提供帮助。 磕磕绊绊度过了试用期后,问题就更多了。 唐云该团伙的做事方式,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 婓象只能继续寻求赵菁承的帮助,老赵是真的器重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己能想明白的,和盘托出,想不明白的,四处求教,实在搞不清楚,才主动找唐云询问。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老赵,婓象都不配有名字,别说路人甲了,某某某这仨字他都顶不了多久。 一日一日的过去,时间久了,慢慢的,婓象已经很少去麻烦赵菁承了。 相反,赵菁承负责的很多事,还要主动找婓象沟通、商量、决定,乃至是寻求帮助。 毫不夸张的说,赵菁承虽然没有资格成就朝堂百官之首中书令之子,可他却成就了雍城的某某某,这个全城都知道,但是全城都叫不出名字的人,代表着唐云。 今天所经历的这一切,令婓象明白自己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军器监中最大的一处营帐是唐云办公所用,第二大的便是赵菁承的营帐了,整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平日婓象跑的最多的地方,也正是此处。 在军器监中是有午休这个制度的,唐云强制要求的,中午吃完饭可以休息半个时辰,不管在忙,都要休息,当然,晚上是可以加班的,不给加班费,反正让你中午午休了。 婓象进入了帐中,书案不少,十二张,人不多,就三个人,除了俯首案牍的老赵外,还有俩文吏。 在军器监中混,最重要的就是眼力见。 婓象冲着俩文吏笑了笑,拱了拱手,看向埋头写字的老赵。 俩文吏心领神会,放下手中公务,悄悄起身离开了。 婓象调整好表情,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心情也不如刚刚见唐云时那般紧张与沉重。 “大人。” 婓象轻唤了一声,赵菁承这才抬起头。 见到是某某某,赵菁承露出了微笑:“听闻去了大帅府面见陛下。” “是。” 赵菁承点了点头:“用过饭否。” “下官不饿。”婓象走上前,给赵菁承倒了杯茶:“大人怎地不问结果如何。” “有何可问的。” 赵菁承抚须一笑:“以你才华,君臣自是赞许有加。” 听闻此言,婓象变的有些恍惚。 自从到了军器监,赵菁承从来没有打击过他,一次又一次鼓励,一次又一次信任,那宽厚兄长一般的笑容,陪伴着他度过最为煎熬的试用期阶段。 “坐。”赵菁承指了指凳子:“寻本官有事?” “下官…”婓象没有施礼,只是满面愧疚:“大人早知下官出身了。” “不错。”赵菁承面如常色,随即自嘲一笑:“许久之前便知晓了。” “大人不怪下官?” “怪,怎能不怪,不止是怪,而是恨。” 说是恨,赵菁承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得知此事后,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婓象吓了一跳:“恨至如此?” 赵菁承自嘲一笑:“为官半生,总是怕,怕丢了官袍,直到有一日,本官觉着失了官身无甚可怕的,真正令本官怕的,是唐大人,唐大人安危。” 婓象没接话,恭敬的听着。 “梁锦坑害了唐大人,虽说唐大人又回了雍城,可本官恐惧至极,这便是怕,比丢了官身还要怕,城中出了刺客,本官更怕,日夜难安,待唐大人去了山林后,你也知晓,本官每日了结了公务,便要去城南墙上站上一时片刻。” 婓象轻轻应了一声,自从唐云去了山林后,赵菁承每日魂不守舍,到了晚上,定会去城南,等着,候着,看着,期盼着出现一队骑卒疾驰而来,高喊唐大人凯旋而归。 “因此每一个接近唐大人之人,本官都会一查再查,一探再探,唯独你,唯独你婓象。” 赵菁承吐出了一口大大的浊气:“本官探了,查了,却不如对待旁人那般仔细,尚未查出来历底细时就将你送到唐大人身边,当知晓了你是婓大人之子后,本官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本官恨不得对唐大人以死谢罪。” “下官…” “我知你寻我所为何事。” 话锋一转,赵菁承凝望着婓象:“本官帮你,本官也只能帮你这最后一次了,只是你也需帮本官一个忙。” 婓象没来由的感到了一阵恐慌,赵菁承的目光,愈发的炙热,炙热之下,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隐藏的悲伤和不舍。 第781章 窝窝囊囊 三日后,军器监再次下发了通知,不是拟定通知,而是通知。 这种情况很正常,唐云搞过很多次,大家见怪不怪了。 先做出初步决策,但不马上执行。 大家了解后,看看反响,有没有遗漏或是更好的方案。 如果没问题的话,拟定通知的具体内容开始实施。 如果有问题的话,进行更改,确保万无一失,最后才施行。 这次的通知,与三日之前的拟定通知内容区别不大,就动了几个名字,最显眼也就是最上方的位置,从某某某变成了赵菁承。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所谓情理之中,是以赵菁承的资历、能力,在唐云走后执掌大权,对内对外都能服众,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意料之外,是因赵菁承之前和唐云拍过桌子,给了唐云两个选择,要么,弄死他赵菁承,要么,带着他赵菁承一起入京。 很多人都猜到了结果,无论唐云嘴上说的多么高大上,什么大局,什么未来,什么现实,这种话,他骗骗自己也就罢了,其他人根本不信,大家都知道,唐云最在乎的,是他身边的人,是身边的人的感受。 事实也正如大家猜测那般,唐云松口了,而且还是和喝了二斤开塞露似的,大松口,松的稀里哗啦,不止是赵菁承,凡是老资历们、核心成员们,有一个算一个,想跟着去京中的,都可以去。 谁知此事一波三折,到了今日,直接下达最后通知,其他人正常跟着唐云走,甚至还多了俩人,一个鹰驯部首领鹰珠,一个盾女部首领乙熊,唯独赵菁承,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大人,留在了雍城,总揽山林诸事。 此时城北唐云居住的外围小院中,天子哭笑不得。 “原来是他。” 卧房中,天子盘膝坐在炕头,连连摇头。 “此子不凡。”姬老二拿起筷子叨了口剁蒜鱼头:“京中时朕就听闻过,这婓术之子自小记忆超群,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科考入仕,本应是状元之才,可这一路科考过关斩将,既算不得上佳拔了头筹,亦算不得下劣难以登堂入室。” “控分呗。” 唐云给天子倒了杯茶:“考第一不厉害,控分才厉害,既能过关,又不会太招摇,他科考那时候,婓术混的不咋地,政敌还不少。”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搓着手的谢老八走了进来。 脱了靴子上了炕,谢老八一屁股将姬老二撞到了墙边:“让点地儿。” 姬老二没好气的说道:“不知礼数,军中待的久了,性子愈发粗野。” “二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谢老八拿起筷子,嗦了嗦了筷子头:“都自家人,又不在宫中,摆什么架子。” 说完后,谢老八抬腿照着周玄的屁股就踹了一脚:“愣着和老二算账呢,还不快给本将拿个碗来啊。” 周玄瞅了瞅站在墙角的阿虎,后者装作没看见。 “用我这个吧。” 唐云将碗递了过去:“多拿个新碗,一会红扇还得洗。” 谢老八接过碗,将半个鱼头都夹到了里面,对着鱼眼就是一顿嗦乐。 姬老二懒得搭理他,继续唠婓象的事。 关于这位中书令之子,京中士林挺出名的。 谢老八不屑道:“有个屁的才华,旁人不知,八弟我还不知吗,若无那赵监正,他八辈子都混不到唐兄弟眼前儿。” 天子哑然失笑,这话他信,就婓象说的那些事,讲授的那些专业知识,绝对不是家学。 谢老八放下碗,瞅着唐云:“就一个菜儿啊?” 唐云翻了个白眼,不用吭声,阿虎出去催了。 天子中午来的,唐云起床是起床了,睁开眼睛了,和个毛毛虫似的缩在被窝里。 听闻天子来了,唐云刚穿好衣服,姬老二已经进来了,大腚往上床一坐,和在自家寝宫似的。 这一坐,天子得劲儿了,因为是火炕,烟囱封的好,床上暖洋洋的。 得劲儿的天子说他还没吃饭呢,完了还没带御厨过来。 正好红扇在院子外面给小熊梳毛,见到机会来了,非要给天子露一手,露了半天,就露出个剁蒜鱼头。 谢老八事是真的多,拿鱼刺怼着牙缝:“干吃啊,倒是喝两盅啊。” 周玄眼尖,早就注意到角落的酒坛子,弯腰提了起来,开始倒酒。 姬老二侧目瞅着自家八弟,越看越不爽:“天潢贵胄,怎地这副做派。” 唐云都没好意思吐槽,你做派好,做派好进来就往人家睡觉的床上一坐,当这大众浴池呢。 其实唐云也没什么资格吐槽,从他现在和天子的交流状态就能看出来,这小子也是自来熟。 当初刚得知谢老八真实身份时候,也是吃了一小惊,装模作样了两天,也就两天,两天过后,殿下直接变成老八,中间没有任何过度。 和天子的情况也差不多,第一次私下见面,挺懂事的,一口一个陛下。 第二次私下见面,唐云开始打哈欠了。 第三次私下见面,唐云施礼的时候那叫一个敷衍。 这是第四次私下见面,唐云都懒得下床了。 有一说一,双方都有责任,几次私下见面,天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刻意营造出一副很排斥唐云拘谨的态度,就是嘴里自称一个朕,行走坐卧,没一点皇帝样。 谢老八一口干光杯中酒,冲着周玄敲了敲筷子,随即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名单。 “定了是吧。” 谢老八望着唐云,露出了鲜有的正经模样。 “文的,你和二哥商量,这武的,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南地三道各营各兵备府,精兵强将也好,虾兵蟹将也罢,莫等我将人都抽调到了山林,朝廷再说本将恣意妄为。” 唐云没吭声,看向姬老二。 姬老二瞅着名单,有些犹豫。 这名单他也看过,还没来得及和伴驾群臣商量。 “陛下。” 唐云一脚给想要爬上床的小熊踹开,正色道:“南地真的没什么精兵强将,世家方面也不用担心,该讹…该抓的都让我抓的差不多了,抽调的多是校尉、都尉一级的,问题不大。” “好。” 天子微微点了点头:“那就依你之意吧。” 说罢,天子望向谢老八:“婓象会与唐爱卿入京,赵菁承会统管大权,如何?” “怎么都成。” 谢老八一副无所吊谓的模样:“山林各部只认唐云,凡是跟着唐云混的,都成,皇兄要是问我,我觉着赵菁承比婓象合适,才能倒是其次,要看能不能镇得住场子,姓赵的是雍城第一个被唐兄弟打服的,跟他也久,出了不岔子。” 天子哑然失笑,到了今日他也搞明白了,朝廷的切入点完全是错的。 事关雍城,事关山林,君臣想的是才华够不够,能力行不行,考虑的是这方面。 实际上呢,只要是唐云身边的人,越亲近越好,就算给小花和小熊放城头上,山林各部首领照样听话。 不是唐云身边的人,就是给三省官员六部尚书绑一块挂城头上,山林各部族人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还有一事。” 谢老八的笑容似是有着几分深意:“京中可不是雍城,在雍城,出了岔子,满城军伍护着你,京中,很多事皇兄说了都不算。” 唐云拿起酒杯:“知道,放心吧。” 谢老八没有马上拿起酒杯,而是如同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 “咱姬、唐两家是一家人不假,皇兄是皇帝,也不假,只是我姬家,我皇兄,算不得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啊。” 天子老脸闪过一丝尴尬,刚要出言教训,谢老八拿起酒杯敬向唐云。 “入了京,看在哥哥我的情面上,多帮衬帮衬我皇兄。” 唐云无语至极,头一次听说不是天子罩着臣子,让臣子罩着天子的。 谁知天子尴尬一笑:“互相帮衬,对,互相帮衬哈。” 唐云也是哭笑不得,这天子怎么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呢,朝廷官员,京中世家,这么猖的吗? 第782章 烟烟火火 天子在唐云面前,是感觉有点窝囊,人设就是姬老二。 随着南地三道越来越多的主政官员赶到了雍城,姬老二在这些人面前,那叫一个雷厉风行,人设就是大虞皇帝。 该赏赏该罚罚,政绩不够给爷爬。 最遭罪的肯定是带来的京卫们,天子是彻底不待见他们了。 就京卫这群人,从郭臻这个柱国将军,到下面的校尉们,天子见到略过一切流程,直接开喷,并且下达了最高大虞朝最高指示,也甭伴驾了,打散进入六营,操练,狠狠地操,只要操不死,就往死里操。 不过挨骂的人没副将,也就是京卫的果毅校尉。 这位果毅校尉姓孔,是孔家女婿吕昶纹的妻弟,也是个不配有名字的货色。 俩孔家人也不知和雍城犯冲还是怎么了,先是吕昶纹,自从到了雍城后就开始一病不起了。 伴驾人员中是有御医的,看过,就是风寒,多喝点热水就行。 可不知为何,明明休养一段时间就好,越来越严重,现在这状态就是什么呢,他死吧,肯定是死不了,但活吧,又多少带点活不起的样子,御医们第一次感觉自己面临了职业生涯中的最大的挑战。 看着像风寒,感觉是风寒,应该就是风寒,完了还好不了,一天比一天严重,一天比一天严重,又死不了。 十来个御医私下里都研究,你都不如死了,整天死乞白咧的活着,陛下都开始怀疑我们的专业水平了。 吕昶纹病情不清晰,他小舅子同样如此。 参加演武的时候,因为场面太过残暴,太过混乱,太过不忍直视,怎么回事没人见到,后续情况大家倒是很了解。 详细是个什么情况呢,就是你给他全身扒光了,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看了个遍,什么毛病都没有。 但你不能碰他,你碰他哪,他哪就疼,一点外伤都没有,全是内伤。 要问御医们到底是个什么内伤,说不明白,反正就是别碰他,碰他就浑身哆嗦,一把脉,脉象和尸体没太大区别,但他喘气,活得好好的。 天子也没太当回事,本来他看吕昶纹一直不顺眼,在雍城的时候就有了矛盾,至于他小舅子,姬老二更不在乎了。 孔家属于是既要从事服务性的行业,又要立标志性的建筑,为了保持在世人眼中的“唯一性”、“神圣性”、“权威性”,并打造长久以来的人设,一直有一个规矩。 这个规矩就是一旦孔家人嫁或娶了官员,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彻底脱离孔家了。 实际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前朝很多真正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也是这么干的。 然而孔家又当又立的是,这些所谓脱离孔家的子弟,会在朝堂上维护孔家,为了孔家的利益甘当先锋冲锋陷阵。 你还不能说他,你一说他,他就说就事论事,他不是孔家人,他早就脱离孔家了。 最恶心的是,一旦这家伙出事了,孔家还会救,一副亲情满满的样子说,哎,当初就说孔家人不能沾惹朝廷是非,但是吧,他毕竟出自我们孔家,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很多事天子心里和明镜似的,因此雍城两个和活死人似的孔家人,姬老二根本不在乎,他都恨不得这俩人回去的时候死半道上,一天天这个不服那个不服的,正好,不是不服吗,水土服不服,不服就死吧。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君臣们该了解的几乎也了解的差不多了,最终官方通告,天子要在雍城过年,与军民同庆,过完年就滚蛋。 转眼间便到了年三十,天子每日的行程排的很满。 早上起床,通过周玄口述,了解京中情况。 吃口饭,出门,伴驾群臣和大帅府官员等候多时,天子带着大家前往大帅府,接见南地三道主政官员,同时了解南地这边的民生、军备情况。 聊的差不多也基本快到中午了,吃口饭,也不午休,六营随机挑选,在营中刷刷存在感,给军伍们上上bUFF。 不过被随机挑选的六营,一般情况下是无法被选中的,天子比较喜欢去隼营,就说这几天,只去过一次疾营和弓马营,其他的时候都是去隼营。 没人有意见,亲军储备营嘛。 给军伍们上完了bUFF,出城,视察一下距离比较近的土木工程或是商业项目,了解其如何运转的,婓象伴驾身侧充当书记官,天子有什么不懂的,全都记下来。 差不多快到晚上的时候,婓象开始给君臣们讲解知识点。 婓象讲解的挺好,就是容易急眼,而且总和江芝仙急眼。 天子每天就是这么过的,收获满满,都快溢出来了。 到了除夕夜,京中佬们终于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烟火气。 浓烟滚滚,四处点火。 整座城,被篝火照的如同白昼,十步一篝火,三十步一烤肉架,五十步一酒坛子,大量的各部族人入了城,与汉人军民们载歌载舞。 天子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景,看不够。 北城门上方,天子背着手,微笑着,目光望着南侧,仿佛想要一眼看尽整个山林一般。 “这就是陛下的疆土,疆土不是被黑夜笼罩的密林,不是沐浴在日光下的群山。” 穿的和个熊瞎子似的唐云,口气中满是骄傲与自豪:“而是这些人,这些各部族人,他们才是我大虞朝的疆土。” “爱卿所言极是。” 天子微微颔首,唐云和整座雍城,让他懂得了一个道理,高耸的城墙,只是阻断了关内望向关外,望向山林的目光,真正让两个民族无法融合,无法变成一家人的,是偏见。 唐云打开了城门,让目光变的清晰,入了山林,消除了偏见,因此,大虞朝有了新的疆土。 “刚刚微臣听周公公说,陛下准备初三动身启程回京。” 唐云收回了目光:“初四吧,陛下再来雍城不知何年何月了,雍城的新年很热闹,比今日还热闹,初三是最热闹的时候。” 转过身,唐云的目光有些莫名,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之色。 “忙碌了一年,也就过年这几天能歇着,不差那一天两天了。” 天子面露犹豫之色,最终露出了笑容:“好。” 周玄望着唐云,似是笑了笑。 这几天唐云并没有日日陪着天子,最多晚上的时候私下见见面聊一聊,加深加深感情。 但不代表唐云不关注天子的行程,正是因为关注,了解,他才知道原来皇帝这个职业,干不好能延年益寿,要是往好了干,很容易折寿。 第783章 都是套路 正如唐云所说,雍城的年,不一样。 老天爷不是很给面子,初一一早就开始下雪。 雪花,又被球场上的热情所融化。 南地三道各地的精英球队一共十二支,对阵雍城与山林各部九支球队。 站在城门上方的天子,上午还忍着,勉强能忍着。 到了下午的时候,开始掐脖子了,掐着周玄的脖子,让周玄跳下去暗杀了对方的守门员。 没招,不说球队提的怎么样,光说名字,什么忠君啊、爱国啊、陛下宇内一尊千秋万代之类的,光是那些条幅就让天子的虚荣心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江芝仙直接骂娘了,陈怀远也没好到哪去,一蹦三尺高,他下注了。 不少伴驾臣子都挺激动的,一开始倒是想端着,慢慢也就端不住了,被气氛所感染着。 当然也有不屑一顾的,唐云让婓象暗中观察,记录着每一个伴驾臣子的一举一动,包括神情变化等。 一天过去,天子嗓子都喊哑了,连呼不虚此行,到了晚上,继续喊。 开始各项比赛了,什么拔河、摔跤之类的,天子挥舞着手臂,为隼营将士们加着油。 陈怀远可能和雍城犯冲,就这一天,仅仅初一这一天,他赔进去了半套宅子。 唐云知道这事的时候就很奇怪,没听说过当朝工部尚书嗜赌如命这事啊。 最后压轴的是轩辕霓和小姐妹们,大型歌舞表演---盛虞。 在小姐妹们的倾情演绎下,收获了君臣们的一致好评。 尤其是各种高抬腿大劈叉,看的天子直流哈喇子,谢老八总是适时的提醒天子,领舞的那是臣弟的女人。 初二初三,接着上场接着踢,接着奏乐接着舞。 城头上,城门外,篝火旁,天子时不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直到初三的晚上,气氛难免有了几分变化。 军伍们,各部首领们,热情洋溢的笑容中,多了几分难言的悲伤。 大家知道,唐云要走了,要带着很多与大家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伙伴们,离开了,开启新的征程,再相见,至少也是半年后。 其实大家应该更悲伤一点的,但是每个人都很清楚,半年后,唐云肯定要回来一趟,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夫人有身孕了。 天子的意思是一个月后让大夫人入京,俩人赶紧成婚,要不然宫锦儿挺个大肚子不好看。 唐云还没决定后,准备到了京中看看情况再说。 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儿女不急急死老爹。 眼瞅着明日一早就动身了,两家还是没有达成一致,两家长辈更是争论了好几日。 小院中,唐云坐在凳子上,宫锦儿坐在腿上。 隔壁,是宫万钧与唐破山的争吵声。 “云郎无需愧疚。” 宫锦儿挽住唐云的脖颈,温柔似水。 唐云哪能不愧疚,愧疚的要死。 宫万钧和宫锦儿,简直不要太通情达理,父女的意思说成婚这事办不办都行,最好不办。 原因是唐云不入京还好,入了京,如果成婚了,如果他和宫锦儿有了真正的名分,很容易成为遭受攻讦的把柄。 以前在雍城无所谓,距离京城远,别人愿意说闲话就说去呗,眼不见心不烦。 入了京,以唐云的性子早晚得罪人,就算不得罪人,很多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会拿宫锦儿与宫灵雎的过去说事,利用这件事来攻讦唐云。 宫万钧和宫锦儿一商量,为了唐云考虑,这婚,不成也罢。 别说唐云不同意了,唐破山第一个炸毛,死活不同意,宁愿唐云先成婚再入京了。 两个当爹的,从初一吵到了初三,现在还没个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唐云愧疚的不止这一件事,入京需要几位各部首领与一些各部族人,算是走个过场。 经过大帅府和军器监的商讨,认为鹰驯部与盾女部最适合。 相比其他各部首领,鹰珠对唐云无条件信任,说直白点,就是最听话的。 盾女部,属于是最出名的,相比而言,乙熊也是比较好糊弄的,还是说直白点,属于老实孩子,好摆弄。 宫锦儿对此并无异议,她也是这么想的,鹰珠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正是因为宫锦儿讲道理,唐云才愧疚,要是整点事叽叽歪歪两句,他心里还能好受点。 隔壁的吵闹声停了,宫锦儿站起身,回到了卧房中。 唐云撇了撇嘴,本来他挺感动的,既感动又内疚,结果宫锦儿进屋那两步走的,捧着个肚子气喘吁吁仿佛随时要晕倒似的,一步能走出八百个心眼子。 院门被推开,气呼呼的唐破山走了进来,坐在了唐云面前。 “爹。” 唐云苦笑道:“先别生气,您听听我的想法,我也和锦儿沟通过了。” 唐破山:“放。” “不着急成婚,我觉得对锦儿和宫大帅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陛下将会进行一场变革,一场前朝从未有过的变革,在这场变革中,我应该会冲锋陷阵,任何…” “老子就知道你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宫万钧直接开骂:“说,是不是又背着老子读书了!” “不是,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他娘的你不读书,能说出这么丧良心的话?” “怎么就丧良心了。” “你连自家婆娘都照顾不好,还他娘的想什么变革,想冲锋陷阵?” 唐破山是越说越来气:“行啊,长本事了,翅膀硬了,都开始忧国忧民了,都学会报效家国了是不是。” 唐云哭笑不得:“爹您先听我说,朝廷最初的打算是我和宫大帅,两个人必须有一个入京,最好是宫大帅,不是对我放心,而是知道现在南关缺不了我,现在我入京反而占据了主动权,南关发展很快就要到瓶颈,尤其是消化山林,缺不了朝廷的支…” “哎呀,啰里吧嗦那么多。”唐破山毫无耐心的打断道:“一句话说完!” “先发制人,以身入局,率先出手将所有意外因素全部扼杀在摇篮之中,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唐破山微微点了点头:“这话老子喜欢听,只是这与你和锦儿是否成婚有何关系?” “出来混,最怕的就是拖家带口,我宁愿晚点成婚,平平安安的操办,也不愿让我最亲近的人受到波及,成为某些人的目标。” 唐破山沉默了,大致意思明白了。 先成婚,再入京,宫家和宫锦儿,都会成为把柄。 先入京,再成婚,将可能拿宫家与宫锦儿当把柄的人,统统揍一遍,那么再成婚就毫无顾虑了。 “只是如今锦儿有了身孕,京中可不是雍城,想要站稳脚跟哪是一朝一夕之事,等云儿你凶名赫…等云儿你受到朝臣敬重时,不知是猴年马月了,那时候锦儿都生七八个了。” “我也没在雍城,她上哪生七八个去!” “为父就是打个比方。” 唐云猛翻白眼,头一次听说比方能这么打。 “那将锦儿带去京中呢。”唐破山打着商量:“在京中成婚?” “不,没有比雍城更安全的地方了,我已经和锦儿商量好了,过完年她们娘俩不回洛城了,就在雍城待着。” 唐破山沉默了,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雍城刺杀事件,虽说最后圆满解决,也没什么人提了,可这件事一直影响着每个人,大家嘴上不说,行事时再无以前那般没心没肺。 “好吧。” 唐破山终于被说服了:“云儿说的是,这名分再大,能大的过安危不成,平安就好,平平安安就好。” “对了,爹,孩儿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唐云望着老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你从来劝说我,没阻止过我入京?” “为父劝说你,阻止你,你会听吗?” “这…” “不听,为父说了又有何用,爹说的再多,不如你在京中挨上几闷棍来的实在不是。” 唐云无奈至极:“那我要是死京中了呢?” “你自己选的路,赖的了谁,老子又没拿刀你脖子上让你去。” 唐云:“…” 唐破山哈哈一笑:“将狗子带去就好。” “狗子是谁。” “门子。” 唐云愣了一下,想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哦对,自家是有个门子来着,和个丧门星似的。 蹲在角落的门子不由说道:“老爷,过年是最热闹的时候,我不想现在就去。” “你一个门子哪那么多屁话。”唐破山骂道:“你不是总说想去京中见识见识吗。” “过完年和您与大夫人一同…” 唐破山神色一变,连忙打断道:“少废话,明日和云儿一同走,再胡咧咧弄死你!” 唐云无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媳妇和老爹,没一个省心的,难怪宫锦儿答应的那么痛快。 第784章 奔赴 古代位高权重之人秘密成婚,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儿。 官场亦如江湖,仇家多了,谁敢拖家带口闯码头。 唐云也是犹豫了很久,综合考虑之下,的确不应该马上成婚。 要么说很多事就怕意外,阿虎一语成谶。 启程的时间定的是初四,辰时过半启程。 一大早,唐云彻底接替柱国将军郭臻,护驾回京。 来的时候一万人上下,走的时候两万多人,除了君臣外,所有军伍,全归唐云管。 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似意气风发的唐云,从出城就开始骂,生孩子嗑瓜子,逼嘴就没闲过。 起太早,天太冷,送行的人太多,不舍的更多。 城墙上,站满了人。 北城门外,站满了人。 两侧官道,站满了人。 军民们的挥泪送别,唐云接受了,他接受不了的是为了走过场他得穿甲胄。 夏天穿甲胄无所谓,冬天穿甲胄,能套在里面的衣服有限,甲胄还不保暖,一大早上冻的和三孙子似的。 君臣倒好,在马车里,还有暖炉,唐云可没这待遇。 坐在马车中的天子,时不时的望向车外,挺感动的,没想到百姓自发组织起来送别,连说百姓淳朴。 周玄也不知道天子瞎激动个什么劲儿,和你有个毛的关系啊。 最前方的唐云嘴上骂骂咧咧,装模作样的挥着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天子呢。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小雪飘在了唐云善良的盔甲上,两侧,后方,放眼皆是密密麻麻的攒动人头。 雪,继续下着,唐云,继续骂着。 眼看着要上官道,唐云鬼使神差的转过了头。 大雪中那座巍峨的城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起风了,隆冬的凛冽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一层细盐,唐云的嘴里有些苦涩。 他以为自己走的会很洒脱,所有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会像一只自由的鸟一样,想去哪就去哪,想回到哪就回到哪。 可真的上了马,出了城,上了官道,前往了京城,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自由。 自由,似乎从来不是想去哪就去哪,而是想留在哪就留在哪。 相比突然变的多愁善感的唐云,旁边牛犇嘟嘟囔囔。 牛犇穿的也是甲胄,铁片层层叠叠,里层只套了件长袍,寒风顺着甲片的缝隙往里钻,冻得他牙关打颤。 “这破天气,这破甲胄,陛下和那群酸儒在马车里烤着暖炉,兄弟们只能骑马。” 对其他人来说,是入京,是开启新的篇章,踏上新的征程。 唯独对牛犇来说,不叫入京,叫回京,越混越回去。 自从决定去京中后,牛犇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他知道京中是什么样,他知道唐云和大家是什么样。 他所熟知的唐云与大家,到了他所熟知的京中后,一定不会开心,一定不会喜欢那座国朝权力中枢之城。 雪,越下越密,落在百姓的头发上、眉毛上,染白了一片鬓角。 牛犇闭住了嘴巴,举目四望,不断叹息着。 送行的百姓,军伍,让他极为留恋。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凑了凑,浑浊的眼睛望着车队方向,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有年轻的妇人,怀里抱着襁褓,另一只手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孩子踮着脚尖,小手扒着母亲的衣角,好奇地张望着那匹高大的军马和马上的将军。 还有很多面色黝黑的汉子,手里举着粗布做的小旗,上面用炭笔写着 “平安”,寒风中旗帜猎猎作响,他们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挥手。 “唐大人保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却有力。 这一声大喊,仿佛止住了风雪,静止了天地。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声音。 唐大人保重… 盼唐大人早日归来… 呼喊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呜咽的风声和孩子的咿呀声,在风雪中回荡着。 有百姓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饼子、花生,想要递到车队近前,却被护卫拦住,只能踮着脚尖把东西高高举起,眼里满是不舍。 本就觉得自己不洒脱的唐云,终究还是后悔了。 那一张张被风雪冻得通红却满是热忱的脸,用最真挚的方式,送别着他们的恩人。 是的,恩人。 唐大人,是军伍喊的。 恩公,是百姓们喊的。 唐云呢喃着,你们,才是我的恩人,你们,教会了我如何扎根在这里,令我有了归属感… 马车里,君臣掀开一角,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和涌动的人潮,眼中满是动容之色。 雪粒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队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积雪的官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 唐云骑在马上,身后是越来越远的雍城,越来越淡的呼喊声。 身前,是漫漫风雪路,是白茫茫的一片,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一个人,离开了。 他突然决定要走。 他突然就这么离开了。 仿佛他来时,突然的到来,突然的改变,突然的令大家改变。 数万人,无数人,百姓、军伍、山林各部族人,不知多少人,这一刻,都为那个人祈福着,祝福他平安,希望他顺利,祈祷他早日回来,大家,会等着他。 各营军伍的义父… 天打雷劈大善人… 心地善良活阎王… 山林诸神地上行者… 各部族人最为信任的汉人… 太多太多的称呼,对不同的人,不同的群体,都有着特殊的意义,不同的情感。 这一刻,立于大雪之中的人们,多么希望那个人,可以永远留在雍城,留在南关,留在大家身边。 小院中,宫灵雎哭的稀里哗啦。 宫锦儿呆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 每一个宫家人,哪怕是下人,大家都知道,宫府,早已支离破碎,早在江修一案后,所谓的宫府,早已支离破碎,每一个人,都尽力修补着,挽救着,维持着。 直到唐云出现,直到他的到来,令所有人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卸下了千斤重担。 大家可以笑,可以闹,可以吵,再也不用去想自己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再也不用去想,别人会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 感触最深的,自然是宫灵雎。 今日,唐云离开了,宫灵雎,哭的稀里哗啦,憋了数日的眼泪,如开闸洪水一般。 这就是唐云所代表的意义,他在不知不觉间,令无数人学会了和解,与自己,与他人,和解之后,露出笑容,继续活着,轻松的活着。 第785章 人情 唐云曾多次往返雍、洛二城,也多是骑马疾驰。 上路前,他考虑过很多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唯独没考虑过自己的大胯。 管道上行至快午时,唐云受不了了,屁股下的马鞍,他愿称之为大胯粉碎者,夏天没事,冬天,太遭罪了。 四下看了看,唐云吹了个口哨,薛豹带着二十三骑从后方赶来。 唐云二话不说,头盔,甲胄,全部脱掉丢给薛豹。 薛豹面无表情,就那么直接套自己身上了,控着战马来到了最前方领队。 不少京卫看向唐云这个显眼包,服了,头一次见到代表身份的甲胄可以随便给别人穿的,君臣可都在后面呢。 不过京卫们也多少有些释然了,唐云不止是没将他们这些京卫当人,也没拿伴驾大臣们当人看。 唐云根本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翻身下马就进入了一驾马车中,给里面的官员吓一跳。 本来唐云就寻思找个马车歇会,进去后就想骂人了。 里面的官员半躺着,裹在冬被中,哈欠连连,悠哉悠哉。 俩人大眼瞪小眼,唐云刚要给对方撵下去,突然发现眼前这小子有点面熟。 穿着官袍,才正六品,属于是伴驾群臣中品级最低的那一批人了。 三十多,三寸鼠须,长的和有头发的三毛似的,一双三角眼,挺激动的。 “唐大人?!” 六品官员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半弯着腰行礼,见到这个显眼包脸都冻红了,连忙将厚被递了过去,殷勤的不得了。 “诶。” 唐云坐下后,不太确定:“我是不是见过你,一般像你这种丑的人,我印象都挺深的。” “下官李望挺啊!” 李望挺赶紧将小炭炉打开,朝着唐云扇着热乎气。 唐云歪着脑袋,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李望挺提醒道:“温大人、犯官之女、雍城…” “哦~~~”唐云恍然大悟:“老温当初在刑部的小弟!” “对对对。”李望挺更激动了:“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正是下官,下官李望挺。” 唐云可算是想起来了,当初刑部押来一批犯官之女,流放到雍城的,带队的正是李望挺。 一见面,这小子狂拍马屁,聊过之后才知道,之前在刑部是跟着温宗博混的,属于是死忠小弟那种。 当时李望挺是从七品,温宗博在户部站稳脚跟后,也算是没忘记刑部之前的小弟们,明里暗里利用户部给了李望挺这些人一些“政绩”,因此这家伙才能由从七品升到正七品。 这小子比较喜欢吹牛b,在刑部总说他和唐云认识,关系不错,唐云和他一见如故如何如何的。 当时李望挺也没多想,就是吹牛b罢了,因为他知道温宗博看重唐云。 结果谁知唐云名声越来越大,李望挺反而不敢吹牛b了。 之前天子决定要南巡的时候,各部都要出一些伴驾官员,起步都得是正六品。 正七品的李望挺肯定是没资格的,可架不住刑部中就他一个人和唐云“相熟”。 为了能够让李望挺加入伴驾的队伍,刑部是空前的整个衙署团结一致,几个月来的各种政绩全按他头上了,连尚书都出动了,找了吏部火速给他升官,最终可算是成了正六品加入了伴驾队伍。 可以这么说,从前朝到本朝,李望挺是第一个升迁如此之快的,一年半,升了三次,都和唐云有着直接和间接的关系。 君臣到了雍城后,李望挺也是犹豫不决,想着要不要拜见一下唐云。 后来一打听,他就断了这个心思了。 想私下拜见唐云的人太多了,即便是天子,那也得预约! 眼看着这都回京了,话也没说上一句,李望挺本来都彻底绝了这个心思了,谁知唐云自己送上门了。 见到唐云稍微暖和了一点,李望挺激动的直搓手,兴奋的都有点哆嗦了,结果一肚子话,愣是不知该从哪开口。 要说相识,肯定是相识的,要不然这小子当初回京也不敢吹牛b。 后来,这小子不敢吹了,因为唐云的名声越来越大,朝廷越来越重视。 再后来,全朝廷都指望唐云上才艺,李望挺别说吹牛b了,他都不敢说自己和唐云认识,怕有人找他办事。 直到来了雍城,李望挺是真的纠结,他觉得他和唐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说了他了,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老大哥温宗博都和唐云不是一个档次的。 毕竟温宗博只是左侍郎,能直接和唐云对上话的,尚书起步,而且和天子一样,都得预约,区别无非是天子预约是询问唐云什么时候有空,唐云主动过去找天子,尚书预约是唐云有空没空都懒得搭理他俩。 “那什么,那个…” 唐云冲着手掌哈了口气,略微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该聊点什么,本来寻思上来后给里面的人赶出去,谁知竟然认识。 踹下去,双方认识,聊天,双方还不熟悉,很尴尬。 “京中,挺好的哈。” 唐云瞅了眼李望挺旁边的官袍:“诶,我记得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那官袍和我一样,不是绿到飞起那个颜色吗,升官了?” 一提这事,李望挺眼睛红了:“托大人福,下官,下官升官儿了,当初是从七品,如今是正六品。” “恭喜恭喜。”唐云敷衍的拱了拱手,正六品在京中,也算是个小干部了,可惜,是在刑部,拉胯程度仅次于工部的刑部。 见到唐云还是当初那般没什么“架子”,李望挺犹豫了一下,略显紧张开了口。 “下官,下官能斗胆问您一件事吗。” “问就是。” “大人您入京,不知是去哪个衙署任职?” “现在没定呢。” 唐云摊了摊手,哈哈一笑:“咱都老相识,不是我和你吹,陛下说,三省六部九寺我随便挑,姓姜那老必…姜尚书和陈尚书都想让我过去。” “那是,那自然是,大人是无双之士,辅国重臣。” 李望挺笑的有些牵强:“如今治政山林,不说三省九寺,这兵部是抖起来了,大人去了兵部,朝堂上说话也硬气。” “我无所谓,京中具体什么情况我还不了解,入京后再说。” “哦。” 李望挺愈发的强颜欢笑,似是有什么心事。 唐云看在眼里,倒也没开口询问,身体暖和了,拉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 “大人,大人。” 李望挺用力的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了,见到唐云收回目光望着自己,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再次露出谄媚的笑容,处处讨着好,赔着小心。 “当初殄虏营一案,温大人曾说,若是您能入京,说什么也要叫您去刑部。” 唐云愣了一下:“为什么?” “说您见不得百姓受屈,性子好,手段多,要是到了刑部,京中的百姓,乃至天下的百姓,说不定都会好过上几分。” 说到这,李望挺感慨至极:“不过那时,您还不如今日这般名动天下。” “神经病,狗都不去刑部。” 唐云笑道:“那时候我就是个瘪三,能入京就不错了,别说六部,九寺十二监给我个官职我都烧高香了,今时今日,本官随便挑,挑官职。” “那是,大人说的是。” 李望依旧笑着,只是眼底满是失望之色,不过很快又调整好了情绪,毕竟他也知道以唐云今时今日的地位,自己的想法完全是痴心妄想。 “赶路也够无聊的。”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浮现出了几分困意。 “聊会天,打发打发时间。” “大人想聊什么,下官会唱曲,要不下官给您唱个小曲儿解解闷儿吧。” “你一个文臣唱什么曲。” 唐云猛翻白眼:“聊别的衙署的事你也不知道,聊你们刑部吧,当路上打发时间了。” 李望挺苦笑道:“刑部公务乏善可陈,朝堂之上也无太多话语权,无甚可…” 唐云挑着眉:“哪那么的废话,让你说就说!” 李望挺一哆嗦,刚要赔着笑,神情一震。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令他心花怒放的可能性。 同时,他想到了温宗博曾说过的一句话,对唐云的一番评价。 唐云,极重情义,亦最不喜欠人恩情。 第786章 仕途方向 很多人早就看出来了,唐云就是山林中的无冕之王。 他这个无冕之王并不是说像辛巴、泰山、野生奥特曼之类的,属于是官方扶持并承认的野生王。 关内打个响指,调动个万八千人马不在话下,关外咳嗽一声,几万各部精锐垂首听令。 唐云的影响力覆盖了整个南关,捆绑了轩辕家后,已经彻底延伸到了南地三道。 这样的一个人物入京,京中佬态度不一,喜忧参半吧。 喜的是,唐云觉悟很高,很上道,主动入京,彻底失去了威胁性。 忧的是,南关今日盛景靠的就是唐云,他入京后,山林诸事能否顺利。 不管怎么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得向前看。 京中佬只是看着,猜测着。 唐云不但要看,不但要猜测,还要防备,更要警觉。 俗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堤高于岸鱼必贵之。 唐云一直持续关注着京中的情况,除了他之外,童家、轩辕家也是如此。 对童家来讲,他们早已和唐云深度捆绑了,不似小弟胜似小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轩辕家而言,唐云可以说是如今家族最重要的一次投资了。 唐云、童家、轩辕家,都在关注着京中,共享信息。 原本唐云以为自己很了解京中的情况了,随着李望挺提及刑部近况,他才知道京中的水远远比自己想的还要浑浊。 京中就是一个大泥潭,每一步踏出,都有可能泥足深陷难以抽身。 “刑部四司十二房,早已形同虚设。” 李望挺说着,唐云听着,前者提及自己所在的衙署刑部,脸上总是不经意的流露出深深的无奈。 “前朝乱象滋蔓,暴、恶、苛三政并兴,皆发于朝堂,源于宫闱,然其政令皆假刑部之名以颁,及新朝肇建,我朝启元,暴、恶、苛之弊未除,复成刑部之烂摊子,众受百端攻讦,徒背无穷罪责,诸同僚咸怀治政之心,奈何朝堂之上,欲言而不能发片言只语。” 一句话,刑部就是背锅王,专门背政令之锅的。 刑部负责拟定律法政令,然而做主的不是他们,是其他衙署让他们拟定了,等出了事,刑部负责。 唐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眉头紧皱,微微点着头,片刻后脑袋伸了出去。 “老四,老四呢,给老四叫进来。” 一声呼喊,两旁骑在马上的护驾军伍齐齐举目望去。 “看你爹看!” 唐云破口大骂,一个骑在马上的校尉满面堆笑:“大人,京卫在后头,我们是禁卫。” “禁卫能打的过的隼营?” 校尉摇了摇头:“打不过。” “那骂你们咋的!” 校尉点了点头:“也是。” 唐云翻了个白眼,窗户一关,等牛犇。 过了片刻,牛犇骑着马赶了过来,翻身下马进入马车。 李望挺是认识牛犇的,刚要行礼,唐云开口问道:“当初陛下让温大人去户部任职,有什么深意吗?” 李望挺瞅瞅唐云,瞅瞅牛犇,有些不自在。 这种话,不是他应该说的,不是他应该参与的,更不是他应该听的。 “温大人是陛下的人,户部比刑部有前途啊。”牛犇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提刑部作甚?” “你知不知道刑部有个都官司。” “温大人在刑部时统管的就是刑部都官司,管奴户的吧。” “不错。”唐云冷笑一声:“掌俘隶簿录,给衣粮医药,而理其诉免,负责管理俘虏、奴隶的簿录登记,并处理他们的申诉和免罪等事务。” “是吗。”牛犇明显不太懂:“和咱有什么关系?” 唐云叹了口气:“姚兴案。” 牛犇面色剧变,下意识看了眼李望挺,低着头不吭声了。 唐云:“你刚刚问我,为什么突然提起了刑部,前几天陛下问过我,想要去哪个衙署任职。” 牛犇:“你怎地说的?” “我说暂时没想好,陛下说我最好去户部,温大人在户部,相互间好照拂,让我考虑考虑。” 唐云自嘲一笑:“当时我也是有口无心的说了一句,说钱粮是国朝最为重要的事情,陛下是应该多将信任的人安插到户部。” 牛犇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是,也不是,当时陛下说了一句话,我起初没当回事,现在大致明白了。” “说了什么。” “说让温大人户部任职殊为无奈之举,若久留刑部定会招惹杀身大祸,陛下还说钱粮虽重,却非重中之重。” “钱粮对陛下不重要,那什么对陛下重要?”牛犇思考了片刻,双眼一亮:“没有钱粮对陛下很重要!” “说的什么玩意,是令法,宫中之令,天下之法,政令通达,政通人和、上行下效,此为重中之重,京中令法,多出自刑部。” 牛犇越听越迷糊:“既然刑部这么重要,陛下为何不叫温大人回刑部,还有陛下说的这个杀身大祸…姚兴一案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算了。” 唐云挥了挥手:“你出去吧,啥都不知道,进来都抢我氧气。” 牛犇莫名其妙的,只能推门离开。 再看李望挺,似是想到了什么,牛犇一离开,再次起身,站不直,只能弯着腰行礼,眼眶红红的。 “多谢大人。” “难怪是温大人的马仔。”唐云微微一笑:“挺机灵的,坐下吧。” 李望挺坐下身,面露动容之色。 当官的,哪有傻子,李望挺品级不高,那是因出身不好,不是能力不行,他不但能力强,脑袋也够用。 他知道唐云的用意,提及了陛下,提及了陛下对刑部的重视,就是为了让刑部那些真正的官员宽心,他们并没有被宫中遗忘。 “姚兴案,我听说过,这个案子也是你们刑部混成如今这般惨样的开端。” 唐云口气颇为唏嘘,一个姚兴案,令刑部二十年来都没办法彻底翻身,非但不能翻身,反而越混越差,如今都快和工部比烂了。 李望挺说刑部有很多真正的官员,正直的官员。 这话,唐云信,因为这些所谓真正的官员,正直的官员,都是被其他各衙署排挤打发到刑部的。 前朝末期到现在,刑部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连九寺中的几个实权衙署都不如。 就说这次伴驾出京来南地,一路上刑部官员没有任何存在感,要不是唐云嫌冷钻进了最近的一驾马车中,他都不知道刑部也有人伴驾。 “姚兴案,姚兴案。” 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今的天下,是否还有姚兴案在发生,或是说,宫中、朝廷,目光不及之处,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姚兴案。 第787章 姚兴案 唐云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的,实则不然。 往回捋,他给牛犇叫来,其实就是让李望挺知道,或者是说让刑部的人知道,天子心里是有刑部的,并且认为刑部至关重要。 再往回捋,唐云表达这个态度,给李望挺和刑部宽心,是因这群刑部官员全都失望了,失望透顶到绝望,已经开始摆烂了,爱咋咋地了。 接着往回捋,刑部官员为什么绝望了,一切的开端,起始于二十一年前的姚兴案。 姚兴,一个很寻常的名字,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只是升斗小民,寻常百姓,至少最初的时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姚兴本是姚家村的村民,姚家村则是姚县下辖,姚县呢,又是西境平城下县。 平城有一个折冲府,都尉叫做姚林忠,被平城知府密报朝廷,说姚林忠里通外敌,那些通过西关入京的西域诸国商队,有很多细作,这些细作收买了姚林中。 子虚乌有的事,就是冤枉人家,平城知府是怕姚林中年底入京述职,告诉朝廷平城当地官府勾结世家欺民害民和多起冤假错案的事。 朝廷得到举报后,也是按照正常流程处理,毕竟是当地知府写的举报信,马上派人去平城,想着先将人控制住再说,到了地方在查查怎么回事。 结果人到地方了,姚林中死了,当地知府说前者已露反状,知道东窗事发想要举旗谋反,当地府衙将姚林中骗到城中先下手为强了。 知府也不是傻子,准备的不少,在姚林中的家中栽赃了不少物证。 当时朝廷派的是兵部与刑部的官员,俩官员也不知道是智商真的加起来不到两位数,还是被收买了,反正这事就过去了,结案了,姚林中就这么被冤死了。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过去了整整三年,直到三年后,也就是二十一年前,西域诸国联军进犯西关。 这一场仗打的十分之险,险到了最后堪堪守住城关靠的是一支奇兵,也就是死营。 所谓死营,也叫奋死营,大部分都是囚犯、犯官亲族、流民、逃奴之类的,在军中一般都是当做炮灰用。 眼看关城都快守不住了,西关有一位将军下令,让死营的人马骑着马背着火油桶冲出去,烧了敌方右翼大阵的粮草。 去了四千多人,十不存一,就三百多个人冲出去了,粮草烧掉了,三百多人就二十多个人回来了。 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了,三百多人烧错地方了,敌阵左冲右突,误打误撞从右翼被追到了中军位置,位置错了,粮草找对了,烧了个七七八八。 就这三百多人,彻底扭转了战局,为西境军争取了十日左右的时间,朝廷后方派遣的兵力也支援过来了,最后西关守住了。 西境军也是真的仗义,为死营报功,为那二十三人请功。 朝廷看过捷报后,让兵部将那二十三人接到京中,朝廷嘉奖。 二十三人中连个伍长都没有,要说带头的,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做姚兴。 兵部就和姚兴说,功大于过,朝廷赦免了你们的罪行。 说到这,肯定要问之前犯的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大罪,可以树立一个典型进行宣传,彰显朝廷和宫中的仁德。 巧的是,二十三个人都是出自一个地方,姚家村。 朝廷乐坏了,这不就是乡勇吗,二十三个出自一个村,这是典型事迹啊,详细了解后赶紧宣传宣传。 结果礼部很急,口儿太急了,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提前一步开始宣传造势了,京中无人不知。 谁知兵部开始详详细的问之后,懵了。 姚兴二十三人,犯的是“反罪”,按照他们的理解,他们就是“反罪”。 兵部的人就很奇怪,一群小老百姓,反谁去,高举大旗推翻村长啊? 姚兴说他们之前就是在村子里种地的,然后突然有一天,当地官府来人了,说整个村子都是反贼,之后就将他们全抓了。 整个村子男女老少一百多户六百五十人,全抓了,老弱妇孺,关押平城府衙大牢,青壮,全部抓到平城兵备府大营。 关了整整一年,那些老弱妇孺要么是死在了牢中,要么是下落不明,至于关押在兵备府大营的,全部发配到了西关奋死营。 兵部初听之下,以为姚兴等人作战做傻了,就没听说过三年前谁谋反,或是整个一个村的村民被牵连,而且连婴儿都被带走了,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 毕竟是有功之臣,要入宫上朝见天子的,肯定得搞清楚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为了搞清楚这个误会,兵部负责这个事的员外郎,也就是如今的兵部尚书江芝仙,开始找人问。 最终这一问,江芝仙发觉事情不对头,调查的越深,他也是心惊胆颤,最后,终于抽丝剥茧找到了真相。 姚兴等人,并没有误会,也没有撒谎,他们的确是“犯法”了,与“反”有关,牵连他们的,则是平城折冲府都尉姚林中,出自姚家村的姚林中。 三年前,平城知府先冤枉姚林中,然后将其害死嫁祸物证。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平城知府怕在姚家村极为威望的姚林中告知了村民们某些内幕,因此竟胆大包天以“反罪”将整个村子的人都抓了。 所有人关押一年,折磨一年,严刑逼供一年,最终才确定这些村民们并不知情。 可人都关了一年了,断然不能放出去,而且这些村民也自以为姚林中是真的造反了,最后当地知府一咬牙,将所有人变成了奴籍,而且还是逃奴,老弱妇孺全灭口,青壮送到西关死营。 当江芝仙调查出真相并告知朝廷后,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朝廷也好,宫中也罢,无不震怒,兵部、刑部、吏部、大理寺,四衙合查。 这一查,不止是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天下都震惊了。 想要让一个百姓变成奴籍,当地官府片刻间就能办到。 可要是想让一个村的人都变成奴籍,并且青壮全送入死囚营,当地官府办不到,京中能办到,京中的刑部能办到,专门办这事的,正是刑部都官司。 案子越查越深,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最终发现,刑部都官司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天下各道,各地,都有,甚至很多世家去找门路弄都官司开出的条子。 当地官府与世家勾结,为了侵占百姓田产、让百姓成为奴隶、甚至是成批成批的毁了无数百姓流民的出身,让他们在走投无路之下变成隐户给各个世家当苦力、奴隶。 刑部整个都官司,抓了四十余人,整个刑部,抓了上百人,光是能查到了,都官司经手的,多年来,整个国朝至少有八千多人失去了“身份”,八千多人出头,是能查到的,肯定还有没查到的。 如此震惊国朝的事件,也被称之为姚兴案。 自此之后,制定、颁布律法的刑部,彻底成为了朝廷之耻,朝堂上再无话语权可言。 直到温宗博慢慢从一个微末小官变成了郎中,专门负责彻查冤假错案的员外郎后,刑部才慢慢挽回了一些声誉。 以前上朝,三省六部九寺那么多衙署,刑部、工部、狗坐一桌,毕竟工部出的事比刑部多多了。 温宗博数年内查清了许多震惊世人的冤案后,刑部才算是回到了人待的地方。 不过也仅仅只是挽回了一些声誉罢了,刑部早就在朝堂上彻底失去了话语权,看似是自己研究律令颁布,实则就是个人人摆弄的充气爷们,其他各衙研究什么样的律法对他们有利,然后交给刑部,以刑部的名义颁布、执行。 刑部要是不同意,那就被收拾,各衙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陛下说的重中之重,我懂了。” 马车中的唐云,目光幽幽:“即便是当初的刑部,也鲜少掺和各部衙署中的那些破事,他们是律法的维护者、执行者,如今,失序了,失序之后便是混乱,无序所带来的混乱,这种混乱和朝堂没关系,受到这种混乱影响的全是百姓,最底层的百姓。” 第788章 吃过见过 了解完了刑部如今的处境后,唐云下了马车,垂着头,思考着。 按照他的计划,先去京中,宫中先给个宫中的武职混着,了解一下京中的情况,之后才考虑去哪个衙署弄个文职,一文一武俩挂职,跟武的讲道理,跟文的亮拳头。 只是现在的唐云,心态出现了一些变化。 两世为人,他对“法”这个字有一个极度自我的偏执。 律法,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也永远做不到完美,因为人性不完美。 不完美的人性,制定不出完美的律法。 因此律法是道德约束的底线,而非上线。 律法,也是唯一能够限制权力的有效工具。 对大人物来说,律法是约束,对小人物来说,律法则是保障。 约束权力不被滥用,保障小人物受到公正的待遇。 没有律法,一切都会沦为最原始的野蛮,大虞朝中代表律法,守护律法,执行律法的,正是刑部。 一直以来,唐云对世家都没什么好感。 世家并非践踏律法,相反,他们是各阶层中最为极力维护律法的人。 因为他们本身就凌驾于律法之上,律法是可以保护他们的,不是律法内容保护他们,而是律法内容约束底层百姓不去伤害凌驾法律之上的人们。 上位者,不怕百姓拿起律法武器,怕的是百姓放下律法,拿起武器。 如果以一个极为天真的角度去看待律法,名义上,律法是可以收拾世家的。 可惜,现实就是现实,天真之所以是天真,因为它很天真。 天子,需要一场变革,需要一个凝聚天下并带领国朝走向盛世的契机。 原本唐云以为这个契机是国库充盈,是军伍能征善战,是朝廷心系百姓,是军民团结一心。 这一刻,唐云觉得自己似乎思考的不够成熟,远远不够,国库充裕、军伍善战,团结一心,所有的一切的开端,必须是律法得到有效实施,约束着每一个人。 雪下的有些大了,冷风吹打在脸上,唐云的思绪彻底回到了现实。 他决定在观察一段时间,了解京中,就是了解国朝,了解国朝,就是了解京中,想要了解大虞朝,其实就是了解百姓,百姓才是国朝的基石,既然想要了解基石,律法,或是刑部,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唐云扭过头,队伍很长,两万余人的队伍,长达近三十里。 最中间的位置,有二十一驾马车插着九爪龙旗,知道天子在哪驾马车的,包括唐云,只有九个人。 唐云放慢了马速,他想再和姬老二聊一聊。 以一个朋友的身份,与姬老二聊一聊。 而非以一个臣子的身份,与天子宫外奏对。 眼看着唐云快落后到了中间位置,一驾马车推开了车门。 “唐监正。” 工部尚书陈怀远笑吟吟的招着手:“天寒地冻,来,入内暖和暖和,老夫也有些事想要请教一番。” 唐云犹豫了一下,不用猜他都知道这老头找自己干什么,无非就是抛出橄榄枝让他入工部罢了。 本想拒绝,可好歹是尚书,话还说的客气,客气至极,即将入京了,颜面上怎么也要过的去。 “好,下官这就进去。” 唐云装模作样的喊了两嗓子,马老三、牛老四、薛老五哥仨骑马聚了过来。 让仨人再彻底巡视一番后,唐云下马进入了马车。 除了天子外,其他伴驾官员的马车规格都是一样的,一个人宽敞,两个人正好,三个人有点挤,四个人伸不开腿,五六个人的话,马都得回头骂我x你们妈。 “唐监正操劳。” 陈怀远递上一杯热茶,随即装作一副有口无心的模样说道:“瞧老夫这记性,叫什么监正,高升了,如今可是高升了,对了,陛下予的是何官职来着。” “别搁这试探我了。” 唐云接过茶杯暖了暖手:“都说了没定呢没定呢,你试探我都不如问陛下去。” 陈怀远闻言哈哈一笑,也不恼怒:“六部尚书皆可伴驾,为何是老夫与姜大人,因唐监正在雍城为我大虞朝开疆拓土,行的不正是兵、工诸事吗,唐监正有如此才华,既是京中担上重任,兵、工二部择一,应有之意,应有之意的。” “不是,我在大人眼里到底有多蠢,都说了你试探了也没用,还试探我。” 一听这话,陈怀远笑不下去了,连忙问道:“当真要去别的衙署?” “不是,我…” 唐云实在是烦了:“没完没了是不是,对,没错,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都有可能,行了吧。” “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都有可能,那为何不来我工部?” “行。” 唐云将茶杯中的热茶泼到了窗外,关上车窗。 “那大人说说,为何希望我去工部,说实话,别拐弯抹角。” “好。” 陈怀远等的就是唐云这句话,坐直身体,面露正色 “原因有三,其一,老夫膝下三男四女,长子仕于北地年过不惑,幼女未及出阁,唐监正当知,老夫非出身名门望族,陈氏一门之颜面唯系于老夫一身,若臣一旦殒没,陈家衰微,势所必然。” 唐云皱着眉,问你为啥想让我去工部,你跟我唠你腰子多好有什么用。 陈怀远接着说道:“到了老夫这把年纪,世间事,朝堂事,早已不在乎了,唯在乎的便是身后名,于老夫而言,已是枯骨一堆,身后名有何用,可对我陈家一门,老夫子嗣,身后名便是他们存活之本,如今…” 顿了顿,陈怀远终于绕回了正题:“新朝肇建至今,朝堂之上工部屡遭攻讦,若长此以往,老夫晚节恐将不保,俟致仕归乡之后,不日或将沦为阶下之囚,陈氏子孙亦多半命途多舛。” 唐云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般:“工部的情况都严重到这个程度了?” “伴驾离京前,広城大灾,朝廷拨付救灾钱粮十五万七千贯,唐监正可知到了広城时,这十五万七千贯剩下多少?” 唐云:“七千贯?” 陈怀远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气呼呼的说道:“十一万贯!” 唐云猛翻白眼:“还剩这么多呢。” 陈怀远,彻底震惊了,眼前这比崽子到底经历过什么事,竟然一副习以为常风轻云淡的说出“还剩这么多呢”! 第789章 实在的老狐狸 陈怀远,本以为唐云在开玩笑。 看了半天,工部尚书大人确定了,唐云没有开玩笑,他的确波澜不惊,他的确风轻云淡。 “莫非你雍城…”陈怀远眯起了眼睛。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朝廷给我们拨过钱吗,想贪也没地方贪啊。” “倒也是。” 陈怀远乐了,唐云是没贪墨过朝廷钱,朝廷倒是想贪墨唐云的钱来着。 “十五万七千贯,从京中调拨,兜兜转转,到了広城时,只剩下了十一万贯。” 陈怀远摇了摇头:“唐大人可知,剩下那四万七千贯去了哪里。”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 陈怀远打断道:“不,并非是被贪墨了。” “我没说贪墨了啊。” 唐云面色古怪:“怎么可能是被贪墨了,被贪墨了,那就是大案要案了,雍城这边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陈怀远懵住了:“那唐监正的意思是?” “你问谁呢,你提的这个事。” “那唐监正是知道内情?” “不知道啊。” “那唐监正要说什么?” “贪墨啊,合理合法的贪墨。” 唐云耸了耸肩,掰着手指头说道:“钱,是拨出去了,但这个钱里面还包括粮,包括各种物资,既然有物资,路上就得花销,车马费得算一笔吧,从京中运到広城,千里迢迢,骡马要吃草、车夫要吃饭,押送的军伍得给补贴,转运脚价,不得报一吗,是吧。” 陈怀远目光有些莫名:“接着说。” “粮食运途受潮、被老鼠啃、被虫子蛀,这不都得算损耗吗,账目上写着霉变损耗多少多少钱,是不是得扣点,谁还能真去库房扒拉着粮食数数,还有布匹,路上沾了灰、磨了边,折损作价多少多少钱,是不是也挺合理,各地官府拿出库房验收的单子,条条框框写得清楚,你还没法反驳。” 陈怀远的双眼,开始放光了:“继续说。” “人力费就更不用说了,京中户部出库要清点,途经三州六县,每处官府都要核验签章,吏员们熬夜对账,笔墨炭火费,再报一笔,到了広城,地方官府要接收、要分发、要安置役夫,继续报,连给灾民发粮时维持秩序的衙役,都得算人力钱,这一笔笔加起来,多少了。” 唐云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能巧立的名目多了去了,官驿那边要收钱,路上遇到山洪、泥石流,得留着应急,结果屁事没有,这钱也没见退回来,账本要誊抄三遍、加盖七八个印信,耗费人力物力,又要单独核销…” 说到这里,唐云嘿嘿一笑:“我就这么和你说吧,这还是各地官府和世家有点良心,要是我,就那几万贯都不值得我出手,朝廷拨了救灾钱粮,沿途官府和世家都在盯着,诶,人家也不是明火执仗抢钱,都是在规矩里钻空子,你工部要查的话,得先调齐所有账目,再一个个去核实车马、核验损耗、对质吏员,等你查完,人家早把证据销毁的差不多了,说不定还能反咬你一口干扰地方政务。” 陈怀远鬼使神差的问道:“十五万七千贯,若是你来贪,能贪去多少?” “十万贯吧,保证贪了十万贯后,能够救济灾民,并且朝廷找不出任何证据说我贪钱了,而且灾民也被安置的妥当,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矛盾,反正你自己理解吧。” “明白你是何意。” 陈怀远的呼吸,有些粗重,眼珠子也有些发红了。 有的人,拿一百贯,贪了五十贯,剩下五十贯能把事情办好,办的妥妥当当。 有的人,一文不贪,一百贯都用来办事,事是一点都没办明白。 这种事这种人,陈怀远见过太多太多,尤其是他们工部,是既贪了钱,又没办明白事。 “唐监正。” 陈怀远突然抓起唐云的手臂:“来我工部吧,老夫,保你个员外郎如何。” 唐云连忙抽回胳膊:“说归说唠归唠,别摸摸搜搜的,什么就入你工部当员外郎,你不是有三个原因吗,第一个原因我懂了,工部里里外外上上下烂透了,烂的习以为常了,所以你想拿我当枪使,让我大刀阔斧的改革一下,然后成全你的好名声,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老夫的确是想要利用你重振我工部威严。” “不是,你好歹婉转点啊。”唐云服了:“你哪怕说和我合作都行,直接说利用我,拿我当傻子呢。” “不,老夫可诓骗旁人,却不应诓骗你。” 陈怀远微微一笑:“唐监正可不好诓骗,诓骗不成反受其噬,不如直言不讳。” “我当你是夸奖了,第二个原因呢。” “正如唐监正刚刚所说,老夫忝为工部尚书,心中岂能无国朝、无百姓,想查,有心无力,如今老夫年事已高,久居高位已是看不懂这下面的手段门道儿了,想抓,有力无胆,几万贯的钱财,保不齐就能牵扯出十余家府邸,纵有整治之心,处处掣肘难以下手,更何况老夫的亲族皆在京中,将人逼急了,老夫倒是无惧,怕是连累亲族。” “我靠,瞧你这话说的,我没亲人,我不怕?” “你之亲族皆在南地,南地,谁动你亲族,便是与轩辕家生死之仇,你之亲族,亦在洛城,在雍城,洛、雍二城,谁能在数万军民眼皮子底下动得了手。” “倒也是哈。”唐云得意一笑:“我他妈累死他们,去一个死一个。” “至于原因之三,简在帝心,唐监正大刀阔斧一番,旁人寻你麻烦,老夫为你顶着,舍了官袍也为你顶着。” “我发现你这人总爱说胡话,你要是能顶着,你能混成现在这个熊样吗?” “因此老夫才说简在帝心,你身后是宫中,是陛下。” “靠。” 唐云服了,他发现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位工部尚书陈大人了。 话,说的是真挺实在的,人,也是真挺狗的。 三个原因,第一个,工部暴雷是早晚的事,衙署所有官员彻底摆烂,陈怀远认为他现在当尚书,虽说不能正本清源,至少不会让情况更加恶化下去,可一旦他告老还乡了,工部必然暴雷,到了那时候,他这个前任工部尚书得不了好,家里人也会被连累。 这里面就涉及到了一个追溯根源问题,朝廷老习惯了,很多告老还乡的官员都会被拿出来顶锅,在任的时候会不会顶锅,看官职,告老还乡会不会顶锅,看家庭条件。 陈怀远就属于是官职高,出身低,在任还没事,一旦告老还乡又暴雷,十有八九要倒霉。 老头的意思是他死不死无所谓,就怕连累亲人。 第二个原因,老头现在也是年纪大了,人老屁眼儿松,干啥啥不中,工部负责的是整个国朝的土木工程,涉及的衙署和地方官府太多太多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贪官污吏也在学习,也在进化,也在提高,陈怀远心有余力不足,跟不上时代了。 第三个原因,唐云拳头够大,背景够硬,以他脾性和手段,内有尚书撑腰,外有宫中支持,就算不能彻底解决根本问题,至少也能够震慑宵小。 “老夫知晓唐监正最是体恤百姓。” 陈怀远祭出了杀手锏:“土木营造倒也罢了,可这天下四地十二道的灾民,无数百姓的命,都攥在我工部手里,唐大人,难道就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工部长久下去不知会害死多少无辜百姓吗。” 唐云,先是微微一笑,紧接着,破口大骂。 “我****,你个老**,跟谁搁这玩**道德绑架呢,你们**工部作的**孽,凭什么要本官为你们这群***收拾烂摊子,我****,你个****,我*你**你个**我***” 唐云,可以忍受别人利用自己,但是他无法忍受别人侮辱他的智商,道德绑架他! 陈怀远被喷了一脸的口水,微微一笑:“唐监正为何入京。” “废话,当然是干一番大事业。” “那不正好,救老夫,纠工部,顺便干一番大事业。” “我***你但凡先说干一番大事业,我****你个****我就****我****” 唐云,接着破口大骂。 陈怀远依旧笑吟吟的擦着脸上的口水,风轻云淡。 “老夫是利用唐监正不假,可唐监正要是干不成,老夫不但不怪你,还保你,唐监正若是去了别的衙署,啧啧啧,怕是被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银票咧。” “我凭什么相信你!” “入京第二日,老夫将全家送去雍城作为质子如何,有朝一日老夫胆敢坑害于你,你灭我满门。” 唐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继续骂! “你马勒戈壁,我**你**我**你个老**,你那是当人质吗,那不就是送你全家到雍城受保护去了吗,****,你是完全把本少爷当大傻比看待了是不是!!!” 第790章 落选 唐云根本没敢在马车中多待。 怕自己忍不住,活活掐死当朝工部尚书。 一脚踹开车门,骂骂咧咧的上马,不想再和陈怀远唠了。 牛犇就在外面骑着马守着,车厢也没什么隔音可言,二人说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见到唐云出来了,牛犇呵呵一乐:“这陈尚书历来是这鸟模样。” “京中是谁越不要脸官职越大吗?” 唐云气呼呼的望着牛犇:“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要脸的人,你也没见过吧。” “我天天…” 说到一半,牛犇突然智商上线,干笑一声:“天天与朝堂诸位大人打交道,倒是见过一些。” 陈怀远将车窗打开,还搁那笑吟吟的冲着唐云点了点头。 唐云看着这张老脸就来气,一夹马腹,回最前方的位置了。 望着唐云的背影,陈怀远的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笑容,轻声一叹,缓缓关上了车窗。 风更狂了,雪更大了,曲曲折折的官道覆盖着一层银霜。 两万余人,并非人人骑马,只有禁卫与少部分京卫骑着马儿,隼营亦是如此,多是步卒。 京中去南关,南关回京中,洛城是必经之地,这条管道唐云也走了好几回了。 骑在马上,唐云思绪万千。 这还没入京呢,他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心险恶套路多。 军器监怎么说也算是工部名义上的下辖单位,相比其他京中各衙署,唐云对工部还是比较关注的。 就工部那些破事,一天一夜说不完。 工部就是朝廷中的背锅大王,单说一年四季各地灾情,抢险救灾涉及到很多很多的衙署,包括地方官府,然而一旦出了问题,工部必须是最先挨骂的。 正儿八经科考入仕的读书人,谁要是入了工部,属于是寡妇绝育又死儿,基本没指望了。 别人瞧不起工部,偏偏工部自己也不争气,六部之中下辖衙署最多的,这个监那个司各种房,还有京外大大小小的衙署,内部管理极为混乱,职责也不明确,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就说军器监,六大营的军器监,工部能管着,南阳道的军器监,工部能管着,但是南地三道的军器监,工部管不着。 结果南地三道的军器监监正,领的是工部官员的俸禄,实际上呢,直接和兵部接洽,可要是出了问题,所有人都骂工部。 就说最早殄虏营一案,沙世贵那事,最后背锅的正是工部。 沙世贵死唐云手里,是因他害死了小世子,是因为这家伙要谋反。 要知道这家伙可是南地三道的军器监监正,朝廷不可能说死了就死了吧,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肯定得查,得挖。 这一查,这一挖,太多太多的事被曝光出来了,贪墨军饷、军器对不上账、买官卖官等等等等,光是温宗博提交给大理寺的物证就装满了半个仓房。 一位高官,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得有人负责吧,朝廷对外肯定得有个交代吧,最后,工部就那么华丽丽的背锅了。 就仿佛什么呢,君臣大怒,问谁的责任,工部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乐呵呵的还挺骄傲,没错陛下,又是我工部,哈哈哈哈。 如果说外界不待见工部也就算了,工部的官员们,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背锅背到了现在,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上了朝后,都不用别人提,嬉皮笑脸主动走出来背锅,好像天经地义一样。 唐云嘴上没说,实际上心里早就有了决定,入哪个衙署都行,唯独不入工部,他都丢不起那人。 不过陈怀远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关于让唐云可以毫无阻碍担任员外郎一职这件事,没吹牛b,事实上,这老头套路多归套路多,算不上忽悠。 六部之中,扛把子是尚书,左膀右臂是俩侍郎,侍郎下面是郎中,再往下就是员外郎了。 一个衙署有各班房,各方主事都是七品起步的,负责衙署中大大小小的政务,管理这些人的,正是员外郎。 不同的衙署,不同的员外郎,品级还不一样。 就说礼、吏部二部的员外郎,正五品,工部就比较Low,正六品。 然而就是这个才比唐云多一品的员外郎,工部员外郎,官印一盖,名字一写,一年到头从他手里走出京中的钱粮,超过千万贯,千万贯起步。 这些钱财,关乎着天下各地无数军民的命。 河渠疏浚、堤坝修筑、军械制造、屯田器械,全归员外郎管。 如果唐云担任了工部员外郎,那么赵菁承、谢老八等人开展山林工作,可以说是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除此之外,到了员外郎这个级别,还可以调动,调动到其他衙署。 工部虽然垃圾,只要干到了员外郎,只要有政绩、人脉,调出工部前往别的衙署,并不是一件难事。 前朝有一个阶段,很多世家子入仕都是首选工部、刑部这种垃圾衙署,这两个衙署虽然背锅是常态,但升官也是相对比较容易。 去了俩衙署,熬资历、熬官职,然后梭哈捞一次政绩,家里人再出出力,一旦哪个衙署出现了空缺,立马调走,也不失为一种快速升迁的渠道。 只不过前朝末期到本朝就没用了,吏部和三省是半只眼睛都看不上工部,还升迁,还平调,不一把火点了工部衙署就不错了。 “老逼登!” 唐云迎风骂了一声,脑海中不停地回想着陈怀远刚刚说的那番话,关于工部衙署决定着天下无数百姓,无数受苦受难百姓的命运。 唐云不喜欢被道德绑架,对于道德绑架,他有一套极为成熟的应对方案,那就是只要没道德,那就不会被绑架。 在雍城待的久了,唐云每日见到最多的,便是天底下最好欺负,也是最善良的那些人们,稍微对他们好点,只是让他们劳有所得,甚至这个“得”与他们所付出的并不匹配,他们也会绽放笑容,心满意足。 但凡工部不是那么丢人,稍微有点形象可言,唐云还真会考虑考虑。 “少主。” 刚刚巡视过整支队伍的薛豹打马上前:“姜尚书请您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就说没看见我。” 唐云翻了个白眼,随机挑选一名倒霉催,直接钻进了马车中,看都没看一眼马车中的官员,一声“滚”,霸占了马车。 没必要客气,队伍最前往的车队中,都是低品级的伴驾官员。 再者说了,一万多京中佬,能让唐云给好脸色的也就一个皇帝俩尚书了,不,现在是一个皇帝一个尚书,陈怀远如今在唐云心里,和路边一条没太大区别,无需敬重。 第791章 再落选 路途遥远,唐云本打算刚上路的时候装装样子,头一天刷刷存在感,之后的路程直接躲车厢里睡大觉。 可惜,从他决定入京的那一刻开始,从京中佬知道他会入京的那一刻开始,他得不了清闲,京中佬,也不会让他得清闲。 尚书相召,唐云不去。 唐云不去,那尚书就主动找上门。 车厢里暖洋洋的,唐云刚有了几分睡意,马车一缓,门被拉开,裹着一身风雪的江芝仙弯腰走了进来,大腚往那一坐,笑呵呵的。 江芝仙知道唐云不待见自己,开门见山。 “陈尚书寻你了,邀你入工部,是也不是。” 唐云并不意外,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京中佬观察着,哪怕是在路上,消息也会传的很快,他相信此时此刻,陈怀远也知道了江芝仙找到了自己要单唠。 “唐监正,你我二人也算是相熟,本官不兜圈子,入我兵部如何。” “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呢。” 唐云用力揉了揉眉心:“你们这些朝堂大人心里如何想的,我很清楚,一清二楚。” 放下手臂抱着膀子,唐云的表情有些戏谑。 他的确清楚,表面上来看,他和香饽饽似的,入京后,各衙署都会争相招揽。 至于原因如何,唐云心里有数。 他人离开了南关,影响力依旧在,谋划山林、消化山林,都会按照他制定的计划来,执行计划的也是他的人。 现在整个山林就是一个巨大的功劳簿,唐云无论入哪个衙署,他在山林中安排的人,都会源源不断的立功,这些功劳,或多或少自动转嫁到唐云身上。 这也就导致了无论唐云在哪个衙署,哪个衙署都会沾光,不说吃肉,汤肯定会喝饱。 开疆拓土山林,涉及到的领域太多太多了,包括刑部,和哪个衙署都能沾上关系,尤其是兵、工二部。 这就是说,唐云入了哪个衙署,哪个衙署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就会提高。 “如果是想说服我入兵部的话,大人是在浪费时间,我到京中后不会马上任职,关乎我的仕途…” 江芝仙出声打断:“唐监正莫不是觉着,这天底下,只有你唐云在乎军伍?” 唐云神情微动,没吭声。 “北关缺战马,本官上朝痛斥太仆寺,可下了朝,脱了官袍,便要去城南,入了城南府邸,不过是个户部主事罢了,本官这兵部尚书都要好话说尽,只为给我大虞北边军儿郎们多求来几万贯钱财发饷。” 江芝仙自嘲一笑:“当初你声名不显,南关军情紧急,说是缺马,弓骑营缺战马,朝堂上,本官与户部争执不下,下了朝,前往户部,磨破了嘴皮子,笑僵了老脸,言同殿之情、谈边关军情、说京中旧情,为何,难道这军饷要进我江府不成,本官,亦如你唐云这般,心系天下军伍。” 唐云望着江芝仙,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缓缓讲述的江芝仙,又何尝不是一直审视着唐云。 从个人角度私人情感上来讲,江芝仙不喜欢唐云,不止是不喜欢,讨厌,十分讨厌,十分他娘的讨厌! 其他事就不提了,光说他儿子姜玉武,小姜同学。 唐云决定入京后,委以姜玉武重任,江芝仙百般劝说,千般阻拦,万般拒绝。 自家儿子有几斤几两,江芝仙心里和明镜似的。 多年来,他不和儿子通信联络,不代表他不关注小姜同学。 说句实在话,在唐云去雍城之前,姜玉武的确是拿不出手,上不来台面,大帅府设宴,那都不是和狗坐一桌了,而是通知狗都不通知他。 江芝仙很清楚,小姜同学其实就是吃了唐云的福利,没唐云,就没战无不胜的隼营。 山林所向披靡的隼营,是唐云一手造就的,和姜玉武唯一的关系,也不过是正好他在这支新卒营当副将罢了。 因此江芝仙看的很清楚,想的很通透,唐云在雍城还好,如果不在,姜玉武难当大任无法独当一面,能力不足想要迎难而上,非但不会立下任何功劳,反而会闯下塌天大祸。 可惜,江芝仙无法说服唐云。 然而让江芝仙更无奈的是,天子找他了,半点情面不讲,别多事,唐云怎么安排的,你怎么听就是,要是不服,爱干干不干滚蛋,在乎父子之情就不要从军了,入京回江府当他的江府大少爷去吧。 可想而知,江芝仙这个当爹的对唐云有多不满。 然而这种不满,只是私人情感上的,仅仅只是私人情感上的。 他不止是一个爹,也是大虞朝兵部尚书,因此,他需要唐云来兵部,他需要唐云去做很多事,去令更多的军伍如同南军似的,获得匹配的待遇,获得世人的尊重。 “文玉曾在信中提及,唐监正心怀大志,常言军伍遭受百般不公闻之愤怒,既唐监正可令南军一改窘境不再寒心于我兵部及朝廷,为何不来我兵部,令天下四地十二道更多军伍…” “行了行了。” 唐云慢悠悠的打断道:“姜大人玩的这一套,刚刚陈老大人已经玩过了,不过他谈的是军民,不止有军伍,还有百姓。” “陈尚书此言非虚,工部是与军民息息相关。” 话锋一转,江芝仙凝望着唐云,目光灼灼:“本官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亦问过属官,今日,本官也要问问你,唐监正,你为何为官!” “为何为官”这四个字,振聋发聩。 唐云,能看出江芝仙眼中的期待,也能看出面前这位兵部尚书眼底那炙热的火焰。 这期待,这火焰,都被唐云看在眼中。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朗声道:“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为人妻继绝学,为寡妇开太平。” 江芝仙:“???” “出道这么久了,我早就免疫了。” 上一秒还满面正色的唐云,下一秒连毛孔都透露出了戏谑。 “提个建议啊,小建议。” 唐云竖起一根手指:“你也好,陈老大人也罢,兵、工二部尚书,军伍军伍混的和什么似的,地位低下军饷拖延,所谓精锐毫无战力,土木工程上下欺瞒贪墨成风,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要不要退位让贤,谁行谁上,而不是占着位置干不明白,还整天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说自己多辛苦,多伟大。” “你…”江芝仙勃然大怒,五官都扭曲了:“黄口小儿,你胆敢如此羞辱本…” “急了,急了是不是,如果你觉得我这么厉害,觉得我可以一改军中弊病,觉得你自己真的是为天下军伍考虑,那你告老还乡吧,怎么样,只要你上书请辞,我马上去兵部报到,担任什么职位都行。” 江芝仙眼眶暴跳,喃喃的说不出话来,他相信,相信唐云说到做到,可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不是吧不是吧,不过就是个官职罢了,为了天下军伍,你连自己的官职都舍不得吗?” 唐云脸上的嘲讽之色愈发浓厚:“所以说喽,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千万不要骗自己,更不要给自己骗信了。” “滚!”江芝仙勃然大怒:“给老夫滚出去!” “恼羞成怒了吧。” 唐云哈哈一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鄙夷的神情,在陈怀远那受的窝囊气,在江芝仙这出了个七七八八,倍儿爽。 结果唐云刚上马,牛犇瞅着他问道:“为什么是你滚出来?” “对啊。”唐云反应过来了:“那也不是他的马车,凭什么我滚出来。” 跟在旁边一路小跑的一名礼部主事,张了张嘴,那是我的! 第792章 风雪行 唐云,早就过了动不动就热血沸腾的年纪。 他可以热血沸腾,为家人,为同伴,为自己所守护的。 太多太多的大人物,最擅长的就是摇旗呐喊,谈理想、谈家国、谈奉献、谈他多么多么不容易,唯独不谈代价,不谈他摇旗呐喊后炮灰们的代价。 这一批炮灰用完了,继续和下一批炮灰谈,根据炮灰的不同品质,选择不同的话术。 两世为人的唐云,再明白不过一个道理了。 当一个人和你谈大局,并且要你为大局牺牲时,你已经被排除在大局之外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说,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撒谎。 那么不用想,这逼玩意十之八九要撒谎。 也好比去说,你相信我,就相信我这一次,我肯定不会骗你。 同样不用想,准备骗你了。 更好比去说,这是我们的理想,我们的抱负,我们的初心,所以你必须做出选择,做出牺牲。 关键词在于“我们”与“你”,我们的什么什么,由你来如何如何,尤其是“你要为”这三个字,一旦触发了这个关键词,直接激情开麦就好。 江芝仙还是没有透彻的了解唐云,没有真正的去剖析以唐云为首的团伙究竟为何凝聚在一起。 说一千道一万,平日大大咧咧嬉皮笑脸的唐云,做到了。 六个字,言必行,行必果。 对牛马二人组来说,唐云,就是言必行,行必果之人,他说要宰了沙世贵,沙世贵死的很惨。 对宫锦儿来说,唐云说要娶她,和全世界对着干,和他未来老丈人对着干,那也要娶宫家大夫人。 还是言必行,行必果,他天天和宫万钧对着干,给老帅干的都快折寿了。 对雍城军伍来说,唐云说要让大家吃饱穿暖,言必行,行必果,各营军伍晚上都睡不着,吃撑着了,消化都有点不良了。 对无数百姓来说,唐云说要让大家有钱赚,言必行,行必果,百姓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他们都不想赚钱了,太他娘的累了,铁钳和铲子都抡出火星子了,加班费有的是,工钱给的高高的,身体都有点熬不住了。 唐云会对他认真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并且为此做出表率。 作为团伙一把手,唐云拉拢人心依旧处于最原始的大秤分金大口吃肉阶段。 然而就是这种自视甚高的大人物们所瞧不起的手段,让唐云收获了无数人的敬佩与忠心。 大人物们在云端坐的久了,或许是看不到,也或许是故意忽略了,对无数小人物来说,所谓的大局、所谓的远景、所谓的理想抱负,全是屁话,连他妈肚子都填不饱,你还跟我谈这些? 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因为他们即便吃不饱饭,也会付出与牺牲。 理想,也从来不需要别人教授。 人们愿意付出,愿意奉献,甚至放弃生命,不是因大人物的几句勉力和所谓期待,而是他们看到了悲痛与苦楚。 为了令更多的人与子孙后代不再遭受悲痛与苦楚,因此才甘愿奉献,甚至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他们,永远,永远永远,都不是因为大人物的几句屁话! 唐云只是一个普通人,因此,他不会拿英雄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但他不介意摆出最戏谑的面孔和最为嘲讽的语气,去揭下所有大人物虚伪的面具,抡圆了胳膊正反手两个大嘴巴子之后,再一口大浓痰吐到对方脸上后,扬长而去。 兵部尚书,呵呵,兵部尚书多个鸡…多个锤子。 刚到雍城的时候,南军连备战粮草都不够,你兵部尚书再是求爷爷告奶奶,那他妈是你本职工作,本职工作没做好,还好意思搁这卖惨? 所以说,对江芝仙,唐云没有任何立场不同,全是偏见! 长长的队伍两万多人,除了天子,能有资格和唐云单唠的,也就俩尚书了。 一个不落,唐云全得罪了个遍儿,可算清静下来找地方睡觉了。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官袍都换下来了,再次随机挑选一名倒霉催伴驾官员,进入马车鸠占鹊巢,呼呼大睡了。 承县,洛城与雍城之间的唯一一座小城,小县城。 伴驾队伍终于可在风雪之中歇歇脚了,天子也走出了马车,矗立于风雪之中,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禁卫。 两个如同什么都发生似的尚书大人,站在天子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陪着天子赏雪,甚至还准备即兴赋诗一首。 这就是官员的基本素养,必须具备的专业技能。 两个时辰前,俩尚书在唐云面前是那么的悲天悯人,那么的忧国忧民。 说是不忍天下百姓受苦受难的工部尚书陈怀远,从下了马车,就没望向官道两侧,眼中,只有天子。 官道两侧,是承县县令带着属官与数百名百姓,站在风雪之中,面庞冻的红彤彤的。 说是想要提高军伍待遇,提高天下所有大营军伍待遇的兵部尚书,同样没有看向管道两侧,眼中,也是只有天子。 官道两侧,是挡在数百名百姓面前的兵备府军伍,组成人墙,任由大雪积落肩头。 或许这就是唐云多日来还是无法与两位尚书达成一致的缘故吧,他看到的,只是眼前能看到的,两位尚书看到的,至少是他们口中说能看到的,总是那么的远,那么的虚无缥缈。 “难怪地处洛、雍二城之间,这承县官府却从未沾到唐云半分机缘。” 天子淡淡的说道:“叫百姓回城吧,朕,无需百姓送别,出城二十里风雪送别,宫中怕是早已被百姓在心里骂了个通通透透。” 要么说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之前天子离开洛城时,柳朿是带着人送了,这是规矩,可人家柳大人没带百姓,百姓那么忙,谁有功夫送天子。 离别那一日,柳朿只带属官和城中读书人以及各家府邸站在城外,别说让百姓送了,根本就没通知。 有本事的人,在有本事的人面前展露本事就行,无需阿谀奉承。 善于拍马屁的人,也只能在喜欢受到阿谀奉承之人的面前拍马屁了。 天子就不喜欢别人拍马屁,私下拍马屁,感觉这样会显得自己很蠢。 “朕听闻二位爱卿刚刚见了唐云,唐云,可是想好了去哪个衙署?” 俩尚书对视一眼,原本想打个哈哈过去遮掩尴尬,只是猛然间,想起了天子刚刚说的那句话,那句地处洛、雍二城之间的承县,没有沾到半分开疆拓土的光。 第793章 我既风雨 两万人的队伍行走于风雪之中,坐在马车中的天子,望着两旁的禁卫与京卫们,目光幽幽。 凡事最怕对比,来的时候,路途虽说遥远,南地却算不得寒风刺骨。 如今刚过完年,大雪日夜不停,伴驾大臣还好,马车中不算冷,小暖炉烧的也旺,可对军伍来说,尤其是步卒们,那可就遭老罪喽。 起初天子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渐渐地,区别出现了。 隼营的人马,和刚离城没什么区别,脸不红气不喘,沉默行进。 再看京卫们,缩个脖儿搓个手,见到没大臣看着,一边揉着耳朵一边跺两脚,明明穿的是一样的厚衣同样的甲胄,隼营人马屁事没有,京卫瑟瑟发抖,尤其是好多人鼻青脸肿窝窝囊囊,看在天子眼中,更讨人嫌了。 还是那句话,经历造就一切,环境磨炼意志。 京卫说句实在话,徒有其表,样子货,看着很壮,他们不行的。 隼营那都是什么选手,大冬天操练满身汗,恨不得光膀子,其中大部分还都入过山林,讨伐过蝮部。 山林的环境别说走道了,睡觉都得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白天死潮,晚上死冷,席地而睡是常有的事,走两步道也是磕磕绊绊,就没多少平坦的地形。 与在山林中行军相比,走在官道上风雪中,和出门散步差不多,无非就是要队形整齐唠嗑的时候目视前方小点声罢了。 走的越远,差距越大。 差距越大,天子越不爽京卫。 第二日,可算到了洛城,兵备府早就在城外支起了无数军帐,京卫们也算是能踏踏实实吃顿热乎饭踏踏实实睡个觉了。 天子不用在城外遭罪,带着伴驾大臣与禁卫们入城了,住在府衙。 上千人入城,柳朿带着属官一路小跑跟在马车后面,心里骂天子一天天的就知道给人添乱。 一驾马车推开了门,唐云朝着柳朿招手,挤眉弄眼。 柳朿都懒得开口,君臣就在前面那驾马车中,他是心大,不是命大。 唐云这官当的,没受过任何岗前培训。 柳朿不同,平常吊儿郎当那是私下里,有了上面得上台面,不能像唐云那样无所顾忌。 见到柳朿不上来,唐云将门一关,打了个哆嗦。 “去年也没这么冷啊,今年怎么这么冷。” 见到都入城了,唐云开始穿靴子。 阿虎问道:“少爷,咱回府中居住吗。” “肯定的啊,哪都没有家里舒服,诶,老柳是不是胖了啊,感觉脸都有点圆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心宽体胖。” 阿虎笑道:“听闻柳大人即将高升,陛下来洛城时说柳大人有知州之才,好多伴驾大人也传开了,回京后柳大人应是要去州城担知州之位。” “挺好。” 唐云望向窗外一路小跑的柳朿,为老友感到开心。 南阳道的几位知州,和唐云都挺有缘分的。 之前的知州李俭,唐云拿下的,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满月了。 来了个梁锦,差点拿下唐云,官降三品。 要是柳朿能担任知州的话,州城官府也算是彻底消停下来了。 车门被拉开,牛犇钻了进来,往阿虎旁边一坐,面色不是很好。 “那郭臻皮又痒了。” “怎么了。” “离了雍城后,起初还人模狗样的跟在最后面,今日一早钻进了吕昶纹的马车中,也不知在商谈着什么,其心腹守在马车旁,老三也没打探到二人说了什么。” “吕昶纹?”唐云皱着眉:“这老王八蛋不是病倒了吗,一直吊着一口气,好转了?” “何止是好转,入城时老三还见到这老家伙下车出恭,行走坐卧哪有丝毫病态。” “哦~~~” 唐云恍然大悟,和露思的情况一样,该病病该好好,主打的就是一个时机,如意如意,病情随我心意。 望着窗外,唐云无意识的敲击着大腿。 吕昶纹也好,郭臻也罢,没任何缓和的余地了,得罪的死死。 “吕昶纹,孔家女婿,郭臻,柱国将军,还有吕昶纹的妻弟,真正的孔家人。” 唐云紧了紧靴子:“俗话说的好,老娘不狠,地位不稳,郭臻已经和废物画等号了,回京也掀不起太大浪花,吕昶纹小舅子,就他那身体状况,残奥会都不忍心让他参加,倒是这个吕昶纹,不简单啊,装了快半个月了吧。” 牛犇点了点头,他在京中见过太多太多的文人了,尤其是所谓的名士大儒,那真是脑子一热什么都干的出来,出来混,最在乎脸面,比命都重要。 再看吕昶纹,丢脸之后马上装病,小病装大病,大病装绝症,头一缩装王八,能屈能伸能屈伸。 “雍城是我的主场,吕昶纹知道就算嘚瑟也要吃亏,入了京就不痛了,他肯定会找我麻烦。” “说的是。” 牛犇多少有点担心,他很清楚吕昶纹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加上他小舅子现在和个植物人似的,吕昶纹那大房夫人孔尚也不会善罢甘休。 牛犇看了眼唐云的脸色:“要不,入工部或是户部吧,入个衙署,就成这衙署的人了,尚书、左右侍郎说什么也要保你,雍城也就罢了,入了京,吕昶纹与孔家人可不好招惹。” “错。” 唐云微微一笑:“入一个衙署,只有一个衙署保我,不入任何一个衙署,说不定所有衙署都要保我。” 牛犇愣了一下,紧接着双眼一亮,拱了拱手装模作样:“跟着大人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唐云、阿虎、牛犇三人,同时露出了笑容,多少有点猥琐的笑容。 “笑什么呢。” 车门被推开,马骉也钻了进来,坐在了唐云旁边:“姑爷你又憋着什么坏水呢,说出来叫我也开心开心。” 老四一进来,马车中顿时变得很拥挤。 “说入京之后的打算呢。” 唐云往旁边挪了挪:“郭臻、吕昶纹,孔尚,都被我得罪了,这三个人有不少亲朋好友,等于我得罪了一大群人。” “这可不成。”马骉建议道:“入京后多去各家府邸转转,交些朋友,临行前义父还嘱咐过,不能总是得罪人,要多交朋友。” “所以说你义父只是你义父,而我是全城义父。” “什么意思?” “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有用,敌人多了,朋友也就多了。” 唐云耸了耸肩:“前提是你有实力将敌人全部打倒,叫他们跪地求饶叫爸爸。” 话音刚落,车门又被推开,打扮的如同汉家姑娘似的鹰珠,大大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随即一头钻了进来就要坐唐云腿上。 鹰珠还没坐踏实呢,乙熊又将脑袋伸了进来。 车内五个人,配合无比默契。 鹰珠一把将乙熊的脑袋推了出去,阿虎和唐云关窗,牛犇关门,马骉用膝盖死死顶住。 第794章 迫不及待 唐云在洛城无疑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城中百姓听闻这小子也入城后,纷纷打听,陛下给他带回京中,是不是准备凌迟处死,最低也得是个下大狱关到死吧。 百姓们都在唠,洛城的刁民们又是出了名的大胆,都不背着人,难免被京卫和禁卫们听到。 他们听到了,不用想,告诉京中佬。 京中佬中那些所谓的名士大儒,喜出望外,没二话,通知天子。 瞧见没瞧见没,洛城百姓根本不待见唐云,都说这小子得不了好。 天子就很困惑,这事不对啊,唐云在百姓群体中的人缘,不是比知府柳朿还好吗。 困惑的天子,让周玄去打听打听。 这事很好打听,乔装打扮的周玄很快就回来了。 天子问,唐云是不是得罪人了,百姓被误导了。 周玄说不是,唐云在洛城没得罪人,百姓以为他被带回京中是问罪的。 天子哭笑不得,他哪来的罪。 周玄说,百姓说唐云带着大伙犯法,现在东窗事发了。 旁边站着的俩名士大儒激动的直哆嗦,东窗事发啦,东窗事发啦,说,唐云背地里如何操控百姓犯法的? 周玄平静的望着俩人,百姓说,唐云带着他们犯的法,叫做穷人不能变富法。 府衙正堂内一片平静,过了大约五个呼吸后,天子瞅着俩大儒,以后,不要让朕在见到你们。 一个名士,一个大儒,呆愣了几秒后,连忙施礼狼狈而逃。 一炷香后,天子让周玄打探一下,这俩人在哪。 周玄问明白了,在府衙外溜达了。 天子穿上衣服,走到了府衙外,找到了俩人,勃然大怒,好哇,朕说不想看到你们,你们还敢在朕眼前晃悠,故意的,故意的是不是,欺君呢搁这,来人,拿下。 然后俩人就这么被拿下的,整件事,莫名其妙的,令人啼笑皆非。 天子没笑,俩尚书,以及一些伴驾老臣,都没笑。 姬老二用实际行动告诉洛城百姓,唐云,是他的人,百姓变富,不犯法。 可天下不止一个洛城,可天下,不知多少百姓以为,变富、过上好日子,是一种罪,是犯法的,不被朝廷允许。 短暂的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两万多人再次启程。 风雪依旧很大,天子不停地催,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京中,这一趟南地之行令他明白,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并不了解自己的子民。 曾几何时,他尚是王爷时,自以为了解,因此他想当一个好皇帝。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哪怕是不受待见的王爷,那也是王爷。 王爷,哪能窥得百姓全貌。 队伍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步卒都开始小跑了,行程计划中准备入的城池,越来越少。 到了第四天,周玄找到在马车里呼呼大睡的唐云,天子相召。 穿上官袍,穿上靴子,揉了揉眼睛,唐云出了车厢,满心不爽的朝后走。 周玄跟在旁边,似是在无声叹息着。 唐云不由问道:“出事了?” “陛下急于回京。” “那找我干什么?” 周玄摇了摇头,没说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队伍很长,唐云的位置在最前方,天子的马车在中间。 换了别人早就一路小跑了,唐云都懒得动弹,走了两步开始站着等。 “唐大人。” 周玄到底还是没忍住,悄声问道:“洛城百姓为何会以为,过上好日子便是触犯的了律法?” 唐云耸了耸肩,关于那俩傻缺名士大儒的事,他听牛犇说了,乐够呛。 “百姓认为财富是有限的,他们多赚一分钱,官员、世家,就少赚一文钱,一个百姓多赚一文钱,上位者就少赚很多很多钱,因此,百姓觉得有钱是一种罪。” 周玄苦笑连连:“百姓终究是百姓。” “难道不是吗。”唐云转过头,淡淡的问道:“百姓有钱了,就有了尊严,有尊严的人会骄傲,骄傲的人不会被随意欺辱,不被欺辱的人,会反抗,反抗的人,会思考,朝…世家最怕的,便是百姓学会思考,对错、善恶、是非,都是思考之后的结果,不是吗。” “这…咱家不懂。” 周玄干笑一声:“咱家只是个奴才,大人说的太深奥了。” 唐云不以为意,他不相信周玄听不懂。 宫中,朝廷,总说希望百姓吃饱穿暖。 实际上呢,宫中和朝廷,又不希望百姓吃太饱穿的太暖。 吃饱了,就会撑,撑着了,就会闲,闲了,就开始“没事找事”。 渐渐地,宫中、朝廷、地方官府、世家,似乎就有了一个共识,让百姓别太闲,得找点什么东西压着点他们,制造点难度 因此各种政令就出现了,就很特么奇葩矛盾的政令,说是为了百姓好,完了百姓还看不懂。 政令越多,日子越不好过,眼看着不好过的日子百姓们喘不过来气了,政令开始减少了,开始变成所谓的善政。 然后上位者们坐成一排,得意洋洋,满面期待,快,夸我们,快快快,夸夸我们广施善政,治国有方… 等了一会,一驾马车的车门被推开了,唐云直接钻了进去。 不止天子在里面,江芝仙也在。 唐云刚坐下,江芝仙皱眉道:“御前为何不施礼!” “你是不是傻?” 唐云扭头直接骂:“我他妈直接在外面大喊两句陛下就在这驾马车中好不好?” 江芝仙老脸通红,不吭声了。 唐云突然猛皱眉头:“刚才姜大人施礼了?” “这…” 唐云装作一副满面戒备的模样:“你就不怕刺客看见?” “本官…本官…” “好了。” 天子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看似是让唐云别再无理取闹,实则心里很喜欢唐云的做派,他就喜欢唐云看各种型号大臣不顺眼的样子,因为他这个当皇帝的也一直想这么干。 其实人家江芝仙也不是针对唐云,谁直接上来不施礼,他都会说上那么一句。 一是让天子知道,他这位兵部尚书,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是会维护皇权的。 二是马上入京了,京中规矩多,也大,南关坏了规矩,不严重,京中坏了规矩,很容易死无葬身之地,尤其是读书人们,最喜欢上纲上线上纲线。 事实证明,唐云这套玩的也是相当的熟练。 懒得搭理江芝仙,唐云恭敬的问道:“陛下您寻微臣?” “朕,需你伴驾与朕回京。” 唐云愣了一下,这不是伴着呢吗。 天子对江芝仙点了点头,后者从怀里拿出了一封密信递给了唐云。 唐云刚展开没等看呢,天子幽幽的说道:“乔装打扮,轻车简从,百人足矣,速速回京。” “陛下是说,脱离大部队悄咪咪的…” 话没说完,唐云面色剧变,因他看到了信中的内容,姬家老六越王姬承麒,入京了! 第795章 京中风云 关于姬家老六姬承麒,唐云哪能不了解。 当初梁锦搞事的时候,唐云还怀疑过这王八蛋是不是和姬承麒有一腿,或是准备有一腿。 不管有一腿还是准备有一腿,唐云一直关注着这位越王殿下,也曾一度怀疑过,越王想要来南关将他这位唐监正取而代之。 信是密信,天子南巡后,主持朝政的当朝中书令婓术所写。 内容简单扼要,就几行字。 越王殿下擅入畿辅,未预白朝廷,既至阙下,言曰,启跸封地之际,未悉陛下南巡之耗,缘徙封赵王府之诏,故入朝入宫,恭谢天恩。 唐云面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姬承麒入京了,一个王爷,没有获得宫中允许,没有通知朝廷,擅自入京了,而且还是在天子不在京中的节骨眼入京。 姬承麒给出的理由是,他决定入京的时候,上路的时候,不知道天子南巡。 至于为什么入京,是想见天子,感谢感谢天子,让他这个越王将封地迁到原赵王也就是反王姬晸的封地。 这个理由在多少有点侮辱别人智商了,越王府封地也好,赵王府封地也罢,都在南地,天子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南地南巡,姬承麒真要是想感谢天子,直接在半道上堵天子不就完事了。 内容不多,一眼就扫了完了,唐云将密信还给了江芝仙,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天子急着回去,同时明白为何兵部尚书坐在了这里。 江芝仙收好密信,侧目看着唐云:“唐监正如何看待此事?” 唐云撇了撇嘴:“姜大人怎么看待此事?” 江芝仙都被气乐了,他真没别的意思,也不是给唐云下套。 唐云可不管这个那个,现在他谁都防着。 毕竟谈论的是一个王爷,是天子的亲兄弟,说一位王爷肯定要图谋不轨,万一不是呢,入京后发现另有隐情,那算什么,挑拨天家感情? 可要是说有误会,哪里搞错了,万一这位王爷真的图谋不轨呢,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这位越王应该是没安好心。 见到唐云和防贼似的看着自己,江芝仙没好气的说道:“越王殿下无心也好,有意也罢,不得不防。” 唐云颇为意外,没想到江芝仙说的这么直白。 “朕,要你做一件事。” 天子幽幽的看着唐云:“此事,朕只能交由你来做。” “陛下!” 唐云顿敢重任在肩,神色激动,朗声道:“无论陛下要微臣做任何事,请允许微臣首推兵部尚书江大人,姜大人久居京中,威望无人可比,朝堂之上备受群臣敬重,无论陛下想要微臣做任何事,微臣都觉着姜大人比较适合。” 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中气十足。 江芝仙张着嘴,生生将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 天子倒是看开了,在雍城的时候他就察觉出来了一件事,唐云对任何非南关人士都有着极强的戒备心,尤其是对京中佬。 私下里,牛犇和谢老八也与天子提过这事,唐云的不着调、嬉笑怒骂、嘴上没溜,都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方式,不特指某一种情绪,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并非是说他不重视,反而是极为重视。 “唐爱卿,朕还未言说需你做何事。” 唐云都想翻白眼了,信都给我看了,那还用问吗。 “陛下,微臣不熟悉京中的情况,您还是让江大人去吧,于公,他是兵部尚书,威望无二,于私,微臣在他心中如同父亲一样伟岸…” 江芝仙连忙打断道:“唐监正是不是说反了?” “哦对,于私,微臣在他心中伟岸的如同一位父亲,所以微臣觉得还是江大人合适。” 江芝仙已经不想吭声了,很早之前就知道唐云这人小心眼,只是没想到一个如此身居高位之人,心眼能小成这样,不就是上马车让你施礼吗,这还过不去了怎么的? 天子倒是没计较,似笑非笑:“莫非唐爱卿知晓朕要你做何事?” “额…不知道,微臣只知道姜大人比微臣合适。” “朕对他另有安排,此事唯有你可为朕分忧。” “那,好吧。” 唐云垂下头,一副闹心扒拉的模样。 江芝仙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唐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这俩人哪像是君臣,反倒是像朋友,朋友之间的请求。 “朕要你先行入京,率亲随心腹,避人耳目先行探查出姬承麒究竟是何居心。” 说到这里,天子的面色有些阴沉:“入夜后,朕乔装打扮,你择精锐与朕离开,日夜兼程,至昌阳时,你马不停蹄入京,朕留在昌阳。” “昌阳?” 唐云神情一震,昌阳,距离京中很近,骑着快马的话也就一天多两天的日程,属于是最靠近京中的一座大城。 除此之外,昌阳城内有一处兵备府以及两营辅兵,城外,则是三支京卫和两处折冲府大营,一旦出现任何意外情况,都可以在短时间内集结至少五万兵力。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情况已经严重到了这个程度吗,仅凭婓大人的一封密信?” “周玄。” 天子一脚踹开车门,唐云这才看到,周玄跟在车厢旁一路小跑。 “将自朕离京后,京中所发生的所有事儿,统统告知唐爱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玄一边小跑一边应了一声,天子对唐云点了点头:“去安排吧,夜落扎营,来寻朕。” “是。” 心中满是不安的唐云跳下了马车,周玄可算是能歇会了,二人并肩而行。 不等周玄开口,唐云率先问道:“据我所知,陛下登基前,越王殿下是极力支持陛下的。” “不错。” “陛下登基后,前朝太子心腹,也就是在喻城折冲府都尉,说是怀有二心,传闻是越王殿下带着王府亲随将其活捉秘密派人送到了京中,自此之后,喻城折冲府就被替换了,原都尉自此下落不明。” 周玄颇为意外:“唐监正倒是消息灵通。” “道听途说,好了,和我说说吧,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关…大皇子。” “前朝大皇子不是早就挂…” 说到一半,唐云面色剧变:“本朝大皇子,未来太子?!” 第796章 风云诡谲 众所周知,大皇子,未必会是太子。 太子,未必会是未来的皇帝。 天家的事,说不准的,乱七八糟。 太子,也被叫做储君。 何为储君,就是如果天子挂了,出意外了,比如走走道摔死,下冰雹被砸死,出门被雷劈死,那么储君就会马上继位维持稳定。 事是这么个事,不过没有哪个天子说刚登基就马上立太子,自己还没当过瘾呢,先指定接班人,心里多少不舒服。 姬老二登基后,同样没有马上立太子,群臣也没催,一个是因为新君登基没多久,再一个是新君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 天子一共四个孩子,仨儿子一个闺女。 大皇子也就是老大,今年十九岁,大名姬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三五年天子要立太子的话,老大姬景应该是太子。 不止是因为立长,主要是二皇子三皇子硬性条件不够。 老二姬景,最受天子宠爱,天子登基后,自己都不过生日,老二诞辰的时候,大办特办,勒紧裤腰带办,还夜宴群臣收了不少贺礼。 值得一提的是,轩辕家也派人去京中送礼了,送了一个什么玩意勇气之矛,说是山林中哪个部落的至宝,百病不侵如何如何的。 这位备受天子宠爱的二皇子,其实生病了,京中无人不知,用直白并且有点难听的话来说,叫做二皇子身体抱恙,用委婉点的说法,这二皇子就是个傻子天生呆捏搁村里都娶不到媳妇那种。 或许是从小就生病,也或许是自幼长在天子身边,反正天子最宠的就是老二。 至于老三,刚断奶没多久。 老四是位公主,尚在襁褓中。 因此这天家贵胄,皇帝的直系亲属,只有老大活跃在外朝群臣的视线中,偶尔也会上朝,或是被他爹交代一些事情去各衙署历练历练。 照这么看的话,姬盛他没毛病,天子要是马上立太子的话,可以立大皇子。 实则不然,群臣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位大皇子,不能立,至少不能马上立,天子要立,群臣都不带同意的。 作为天子的亲儿子,长子,父子二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前朝末期,宫中有一个规矩,那就是所有亲王有孩子后,不留在封地,而是送到宫中,宫中养一段时间,封地中的王爷名声越大,他儿子送到宫中后待的时间越长。 姬老二在齐王府的时候,属于是皇子中不太出彩的,可架不住他是老二,这也就导致了前朝太子想方设法让他亲儿子一直留在京中。 所以说当今大皇子,并非是在他亲爹姬老二的陪伴下长大的,今年十九岁,天子登基之前一直在京中。 十二岁之前,姬盛在宫中,十二岁之后,在京中齐王府。 说的再通俗点,对姬老二来说,姬盛虽然不是隔壁老王的,却是隔壁老王一手养大的。 天子登基后,父子二人才算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问题是长达十九年里,这位大皇子一直缺少亲爹的陪伴,反而是和前朝皇帝与前朝太子相处的时间更多。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当今天子的骨肉,而且自幼聪明文武双全,外朝臣子也对其赞誉有加。 天子离京南巡,主持朝政的是中书令婓术,没说监朝的是谁,却要求大皇子姬盛每天参加朝会,每天都要去。 然而就在天子离京后,京中得知天子已经到了雍城后,大皇子姬盛找到了婓术,要求京中进入类似于戒严的状态,京外包括京卫在内的各营,每日枕戈待旦。 这么做倒也没什么错,毕竟他爹不在京中,已经确定了到了南关,防患于未然嘛,一系列建议也没什么可怀疑或是指责之处。 婓术觉得大可不必,这么搞的话人心惶惶,越是如此,反而越是令百姓不安,没必要,出任何事都有先兆,想要迅速集结各营不过是忧兆之间,大皇子此举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大部分兵权在婓术手中,大皇子只能作罢。 谁知过了没几天,这位大皇子开始亲自视察各营了。 到了这时,也能说的过去,毕竟姬盛的建议没有被婓术采纳,他去了解了解情况,给各营将军打个预防针也说的过去,毕竟才十九岁,不是那么成熟稳重。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能说得通,也都能理解。 结果大皇子有一天突然没上朝,婓术下朝后命人去问,这一问才知道,离京后没回来,去昌阳了。 昌阳那是什么地方,好几万军伍,属于是京中最后一道防线! 从外面打到京中,昌阳是京中最后一道防线。 要是从昌阳打京中的话,那京中就成最后一道防线了。 婓术第一时间派人将大皇子带回来,并且严厉要求不许大皇子再出京,尤其是不准询问以及牵扯到任何与昌阳有关的事!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王姬承麒入京了。 到了这时候,婓术觉得事情很有可能会超出自己的掌控,整件事情的走向,也愈发的令他不安。 众所周知,前朝时期,众多皇子中,只有老六也就是姬承麒旗帜鲜明的支持姬老二,属于是铁杆支持者。 可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姬盛当初在京中时,最亲近的人便是他的六皇叔姬承麒! 相比姬老二,老六姬承麒更像一位爹,在姬盛离开宫中后,多是他这位六皇叔对他照看有佳,那时候俩人都不受待见,一个没办法和老爹团聚,一个连封地都去不了。 唐云通过周玄的口述,了解了所有情况后,第一时间让人将牛犇、曹未羊、轩辕敬三人叫到了马车中。 四人坐在车厢内,唐云简单扼要的说明了一下情况。 牛犇叹息连连,毫不避讳的证实了周玄所说,大皇子姬盛,的确与越王情同父子,越王对多大皇子,不是亲爹胜似亲爹,天子对大皇子,是亲爹又如同野爹。 天子刚登基的时候,看大皇子很不顺眼,因为大皇子的一些政见以及为人处世,与前朝太子如出一辙,主要是俩人长的还像。 牛犇说完后,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轩辕家见到唐云面色不好看,小心翼翼的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天子登基之后,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每逢年节,大皇子都会派人前往越王封地,送去不少礼物,越王同样如此,有什么稀罕东西也会派人送到京中给大皇子。 唐云望向默不作声的曹未羊:“老曹你怎么看?” “老夫也不好说。” 从理性的角度上来看,老曹觉得这大皇子与越王这俩逼玩意肯定要整事儿。 不过老曹考虑问题的比较善于代入,就是他站在其他人的角度上,去考虑,去谋划,去推测出所有可能性。 老曹现在也是这么干的,他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不会在这个时候搞事,因为时机太不成熟了。 兵权在婓术手中,想要搞事情,首先要说服婓术。 婓术肯定是没问题的,一是他儿子如今在唐云手里,二是如果他也参与了,没必要给天子写密信打草惊蛇,内容不多,表达的意思却很严重。 既然婓术没参与,又没有兵权,天子马上要回来了,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这就是老曹说“不好判断”的缘故,肯定遗漏了某些信息,某些重要的信息。 大皇子和越王要搞事,未必,因为俩人不是傻子,没兵权,搞鸡毛事。 大皇子和越王不想搞事,也未必,前者跑各营见了许多将军,后者错开天子直接入京,没提前告诉任何人。 “举反旗,无兵力,难成大事。” 曹未羊还是大胆的推测了一下,压低声音:“若无兵力,如何举反旗,唯有弄险一策。” 大家都望着曹未羊,老曹轻声道:“天子,死在路上!” 牛犇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不是嘛,最直接简单的办法,就是弄死没回京的天子,只要姬老二挂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开始安排吧。” 唐云不再犹豫,当机立断。 “一,入夜后,带着天子火速赶往昌阳,二,让阿豹派出心腹,一路疾驰,打探出越王姬承麒前往京中途中都接触过哪些人,哪些当地官府官员和世家,三,找个人冒充我,穿上我的衣服和甲胄继续领队,不要让任何人得知我和天子已经离开了,四,叫马骉重新对比一下伴驾人员名单,尤其是校尉一级,五,加强核心人员,叫轩辕庭和乙熊亲自负责,各领二百人,全部着重甲,下发手弩,六,叫婓象贴身跟着陛下座驾,任何人想要接近陛下,全部搜身,包括两位尚书,任何人都是如此,不服,叫他们来寻本官。” 牛犇问道:“咱不是入夜之后就走吗,有人不服,也寻不到你啊。” “你以后能不能离马骉远点!”唐云骂道:“天子不也走吗,他走了,还搜个屁身!” “哦对,也是。” 唐云没好气的挥了挥手:“去办吧,隐秘点。” 大家一一下马车,开始安排去了。 唐云给阿虎叫了上来,哥俩互相看着,随即前者耸了耸肩,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后者阿虎则是满面心疼。 这还没入京呢,破事就一大堆。 “大皇子,越王殿下,最好别搞姬老二!” 唐云忧心忡忡,姬老二这才登基多久,已经有一个王爷叛了,他亲叔儿,要是再加一个亲儿子,亲弟弟,好嘛,三代人齐活,这要让世人怎么想,连自家人都不服他,得位不正这帽子,算是彻底扣严实了。 第797章 老本行 因天子不断催促,行至汤县时还未入夜,比原定时间早上半日还多。 唐云的团队构成早已变的无比成熟,相互之间配合默契。 一下午的时间,小伙伴们按照唐云的安排,进行了再三排查,并未发现任何安全隐患。 入夜后,六百轻骑自北城门离开,悄声无息。 换了一身衣服的天子,骑在马上头也不回,一夹马腹扬鞭疾驰。 天子、唐云、江芝仙等人,脱离了大部队,火速赶往昌阳。 天子特意将周玄留在了大部队中进行无实物表演,只带上江芝仙与二百禁卫,其他四百人,全是唐云的马仔。 唐云也终于知道天子为什么要带江芝仙了,昌阳几支大营,大部分军伍根本不认识天子,不知道当今天子长什么样,反倒是见过动不动前去巡视的江芝仙。 除此之外,江芝仙在昌阳各营的威望也远远高于大部分各营主将。 不少校尉、将军,也都是他在兵部提拔起来的。 风雪漫漫,官道疾驰。 六百余骑,溅起碎雪,纷飞如雾。 一旦在昌阳分别后,唐云将要入京,因此核心成员除了轩辕霓、轩辕庭、朱尧祖三人外,全部带上了,连梁锦都带上了,大家怕他搞事。 天子所带的二百禁卫,多出自当初齐王府封地的墨营,明显就能看出与废物禁卫们有着极大的差别。 乘马疾驰,队列严整如铁,红色披风猎猎翻卷,任由寒风吹彻甲胄与面庞,双目满是逼人锐光。 用牛犇的话来说,这些出自墨营的禁卫们,为了天子,可只身闯入万人大阵中,百死不悔。 唐云丝毫不怀疑这番话,当年的齐王府护卫,并非是什么原本无依无靠的孤儿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死士,相反,全都拖家带口,他们的亲族,早已被齐王府安排的妥妥当当,隐姓埋名衣食无忧。 六百人,算不得多,更何况到了昌阳滞留,天子身边的护卫只有二百人。 如此打算,也让唐云以及身边的小伙伴们对天子有了一层新的认识,这小子胆儿是真肥! 疾驰风雪之中,过了一座又一座城,陶县、城阳县、江城、靖城… 风依旧狂,再不见漫天飘雪,过了一营又一营折冲府、兵备府,停留歇息,也在打探观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雪不再来,风也停了,几乎未做过多歇息的六百人,终于到达了昌阳地界。 官道分别时,唐云如梦似幻,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小身板,竟然也能在风雪之中日夜兼程坚持了这么久。 夕阳西下,天子翻身下马,凝望着唐云。 唐云揉着老腰走了过来,天子轻声道:“接下来,就有劳卿家了。” 没等唐云开口,天子突然向前一步,轻声道:“事不可为,不可弄险,派人告知朕就是,朕,答应过唐大将军,你在京中定会全须全尾,莫要叫我失信于唐大将军。” 自称,从“朕”变成了“我”。 唐云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涟漪,他能感受到天子的担忧,发自内心的担忧。 “要不,要不微臣再等几个时辰。” 唐云试探性的问道:“或者微臣带着人陪陛下入城,确定陛下…” “无需多虑。”姬老二微微一笑,摘下腰间玉佩递了过去:“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将这玉佩示人,一旦到了紧要关头,速速入宫,各门禁卫见了牛犇与此玉佩,自会听你差遣。” 牛犇瞠目结舌,唐云也是心惊不已,他知道天子信任自己,只是没想到信任到这个程度。 后退三步,唐云躬身施礼:“微臣会尽快入京,陛下保重。” “你亦保重。” 与在雍城不同,此时的天子,显露出了远超常人的果决,微微点了点头后,翻身上马,带着江芝仙与一众禁卫接近昌阳城。 唐云目送着天子,望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路走来,天子一直在赶路,一直在疾驰,冲进漫天大雪之中,任由狂风侵袭身躯,目光总是那么的坚毅。 唐云无法联想,无法将老爹口中那个爱哭鼻子的少年,与这段时间朝夕相伴的天子联想到一起。 他在天子的身上,看到了太多太多只有武将身上才会出现的品质。 果断、坚毅、谦虚、持之以恒,以及临危不乱。 在唐云的刻板印象中,天子也好,王爷也罢,就是那种娇滴滴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走两步就喘的,动不动就生气的,天下人谁都欠他点什么的那种德行。 真正接触了,唐云才知道大虞朝的皇帝陛下,值得追随,值得辅佐,值得为其用命。 离开雍城时,柳朿为他送行。 老柳说,他从未见过如此好学的天子,虽然他只见过一位天子。 一个天子,皇帝陛下,能够真心实意的去求教,求教一群小吏,以学生自称,不耻下问,谨遵师礼,单单是这一点,柳朿就认为姬老二是一个明君。 那些文吏教授的知识,和钱有关,这些与钱有关的知识,能让百姓的日子过的更好,天子对这样的知识,疯狂的索求着,学习着,不耻下问着。 强健的体魄、敏锐的判断力、无条件的信任,单单是这三点,早已说服了唐云的内心,押上一切,辅佐皇帝。 “兄弟们。” 唐云大手一挥:“上马,干老本行,准备查乱党。” 没了天子和禁卫们,小伙伴与一众隼营军伍,显形了。 笑的笑,叫的叫,闹的闹,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准备大干一场。 “少爷,少爷少爷。” 眼看着大家要再次回到官道上,门子凑了上来。 “少爷,探一探郫县吧。” 大家看向门子,都有点陌生,一路走来,这家伙一直在队伍最后方照顾着小花,也没和大家接触过。 “郫县?”唐云不明所以:“越王是途径郫山不错,可郫山什么都没有,探它干嘛。” “就是因为郫山什么都没有才要探一探。” 门子话音落,曹未羊神情微动:“有道理,牛老四说郫山人迹罕至,若是老夫有反意,又即将入京,定会将心腹或是兵马藏于其中。” 老曹都这么说了,唐云看着门子,极为诧异:“你懂的还不少。” “哎呀。”门子得意一笑:“打小学的。” 唐云愣了一下:“什么打小学的?” “学造反啊。” “我…”唐云一脑袋问号:“你一个门子,学什么造反?” “就因为小的是门子啊,闲着也是闲着。” 唐云:“…” 众人哭笑不得,还以为门子是在开玩笑,唯有阿虎知道,在唐府,唐破山除了对亲儿子唐云外,平常相处最多的就是这个门子,连去青楼都要带着。 第798章 果不其然 昌阳已经不算是南地的地界了,郫山距离昌阳,不过二百余里的路程。 一百公里的路程,不到四个时辰,这就是唐云带队,不要求速度,只注重安全,换了姬老二带队的话,最多两个半时辰。 到地方的时候天都黑了,官道旁,唐云望着所谓的郫山,猛翻白眼。 大山大林见的多了,眼前和个荒山似的郫山,令唐云不得不怀疑门子纯粹是浪费大家时间。 山不高,很矮,林不密,很荒,就这小破山,一百人马地毯式搜查,一天,只是一白天,都用不上一天一夜就能排查个清清楚楚。 唐云觉得他要是想藏点兵马的话,肯定不会藏郫山,都没太多遮掩,无非就是山背面能藏点人。 人多了,藏不住。 人少了,不如化整为零藏在各城各县各官道。 曹未羊和梁锦却认为应该上去查一查,越王在前朝的时候只是郡王,封地内并没有太多的兵马,人数少,就一定会“精”,如果想要掩人耳目带一群精兵强将来京中搞事情,五百人以上,两千人以下,郫山无疑是最适合的藏身之处。 不考虑梁锦的立场,加上老曹也这么说,唐云自然没那么多废话。 牛、马、蛇加一个门子,各领五十人悄咪咪的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一旦确定有越王的人马,不要惊动,马上去昌阳通知天子。 下了马的唐云,脸上满是浓浓的疲惫之色,和阿虎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困的要死,累的够呛,又没地方休息。 “我倒是挺希望郫山上藏有姬承麒的手下,直接让陛下调集昌阳兵力过来围山统统抓住,一了百了。” 阿虎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确定郫山有越王的兵马,足以称得上是铁证如山了,事情等于解决了一半。 不过有一件事阿虎想不通,天子得位是不正,然而民间百姓和大部分世家,并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长时间。 因为前朝末期最后一位皇帝,一三五当暴君,二四六当昏君,周日后宫玩妃子,相比而言,当今天子可比他强太多太多了,所谓得位不正,无非就是士林那些无事可做的读书人嘴里胡咧咧罢了。 天子登基一年多,没出大乱子,虽说并有一改前朝诸多弊病,却也没有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因此各基层对这位新君还是比较满意的。 横向比较,大皇子也好,越王也罢,俩人无论是在朝中还是京外,并没有什么威望可言。 之前的赵王姬晸造反,至少祖祖辈辈还积攒了个贤王的名号,再看这俩人,一个是儿子,一个是老弟,怎么敢造反,凭什么来造反? “少爷,小的想不通。” 阿虎将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很是不解。 “野心与欲望会让人失去理智。” 唐云耸了耸肩,人性就是如此,后世那么多被传销骗的,其中不乏高学历。 要说空有高学历,没有社会经验,那阳阳姐的小姐妹们呢,那些听懂掌声呢,其中很多小企业主,不照样被骗的团团转。 可要说这些人跟不上时代了,高中生、大学生们呢,多少偷渡到国外捐腰子,给人当牛当马当沙包,难道他们不上网,不了解社会新闻吗。 说到底,还是欲望驱使,别人的谎言只是一个触发器,上头后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无时无刻的在说服自己,最后将自己都骗信了。 历史上造反的人太多太多了,真正成功的屈指可数,其他人,连背景板都算不上,都是身边的人撺掇的吗,哎呀你天生就有王霸之姿、什么只要你登高一呼从者如云、还有最经典的有德者居之如何如何的,说来说去,不都是自己忽悠自己吗。 两世为人,唐云早就对很多事见怪不怪了,泱泱华夏,各朝各代,人口数量都是全球前几,人口多,傻比就多,这些傻比不分职业,不分出身,你永远无法预测他们会做出什么事,也永远不要低估傻比的数量,他们会存在于各行各业各领域中。 冰冷的夜,足足等到了即将天亮,四支队伍二百人,一一下山了。 曹未羊来到唐云面前,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的确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人吃马嚼扎营的痕迹,推测的话,不到千人。 坏消息,只发现了蛛丝马迹,没见到活人,应该是刚下山不久。 门子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不是去昌阳就是入京了。” 梁锦也难免紧张了起来,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出乱子。 “去昌阳告知陛下,还是入京,还应速速决议,当断则断。” 能理解,无论这家伙的目的是什么,目前阶段,他和唐云是彻底深度绑定了。 唐云混的越好,他出头的机会越多,回到巅峰所用的时间也就越短。 如果龙椅易主,无论是任何人当了皇帝,唐云都要倒霉,梁锦又要从头开始混。 “去京中,沿着姬承麒走过的路去京中,找到他接触的任何人,调查他接触的任何人,一旦确定,一旦掌握了铁证,入京后马上调集禁卫抓了这个王八蛋!” 唐云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考虑,他相信天子,如果没有万全把握的话,不会就带着一个兵部尚书和二百禁卫去昌阳以身犯险,就算他现在去找了姬老二,意义不大,毕竟是一位王爷,还是要深入调查,最后这个活,依旧会落到他身上。 轩辕敬拿出舆图,在上面指了指:“坪县,越王府仓曹参军朱定涛出自坪县,坪县县令朱庆是此人叔父。” “那十之八九是同党了。” 唐云大手一挥:“上马,去坪县抓人!” 大家纷纷上马,大部分都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唯独梁锦无语死了,他都不知道唐云哪来的勇气。 这里可不是南地,京中附近的下县。 叫县不假,实则全是城,每一座城都有兵备府,县府府衙短时间内至少也可以集结上千人,更何况城外不远还有折冲府,鬼知道这些折冲府将士会不会早就被拉拢收买了。 第799章 单枪匹马 问,如何搞清楚一个县令是否为乱党。 答,搜集证据证明。 这是正常情况,唐云这人,不正常。 那么重新问,如何搞清楚一个县令是否为乱党。 那么重新答,抓起来,揍。 事,得办,不能因为难办而不去办。 梁锦觉得难办,不好办。 唐云想的则是事,得办。 坪县距离郫山并不远,天快亮了,四百人的队伍在官道上疾驰了不到一个时辰后,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休整一下,吃饱喝足,准备搞事情。 唐云手下这伙人,无疑是专业人士,尤其是相关领域的大拿牛犇,早就轻车熟路了。 老四下令,全部换装,轻甲甲胄放在马腹下,手弩别在腰后,工兵铲折叠起来,所有人扮成商队护卫。 篝火旁,唐云烤着手,大家现在的位置距离坪县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轩辕敬已经带着人探查了。 梁锦凑了过来,有点急了:“如何行事?” “抓出来,削他。” “下官是问计划。” “抓出来,削他啊。”唐云揉了揉老腰:“这不就是计划吗。” “这不是南地,是京外!”梁锦都要暴走了:“你以为如在南地那般,大吼一声你是唐云后,所有人都会束手就擒不成?” “我知道啊,所以要抓出来削啊,要是在南地的话,当场就削了。” 梁锦:“…” 旁边的小伙伴们觉得梁锦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要能进城,直接冲进县衙或是县令府邸,抓了人马上走,快进快出,等兵备府的人马反应的时候,已经靠近城门了,这都算兵备府反应快,就算爆发冲突了,大家也不觉得会陷入苦战。 兵备府大部分都是辅兵,揍他们和揍平民没太大区别。 要知道隼营扩编后,鹰珠、黑蹄、乙熊都担任过外聘教官,尤其是鹰珠,最善夜袭、奇袭,对唐云的小弟们,可谓是倾囊相授。 值得一提的是,乙熊正在和曹未羊连说带比划,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困惑,很是不解,唐老大不是汉人吗,为什么要大家偷袭一座汉人的城池? 反观鹰珠,正在脸上涂抹油彩,整张脸黑漆漆的,冷不丁一傻笑,两排小白牙有点瘆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又是夕阳西下,轩辕敬、门子带着人回来了。 “恩师的猜测是对的,县令朱庆定有反心。” 阿蛇的面色有些阴沉:“四门封了,城内兵备府戒备森严,城外屯兵卫调到了城内,城门上皆是弓手枕戈待旦。” 原本很是兴奋的小伙伴们,一听这话,纷纷骂娘。 四百人武装到牙齿的军伍,在城中抓一个县令,不难。 抓到之后,快速撤出,也不难。 问题是现在城都进不去了,大家再是托大也不认为四百人能够攻打下一座戒备森严的城。 “八成是要造反了。” 唐云缓缓站起身:“不造反的话,干嘛枕戈待旦。” “恩师说的是,不如先行入京?” “缺少人证物证,没办法在京中抓一位王爷,走,先去看看再说。” 唐云就这点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亲眼看看再做决定。 众人再次上马,时间点卡的很好,正好日落月升,下了官道时趁着夜色的掩护靠近了平城。 借着月光,唐云手搭凉棚,看不真亮。 背着大弓的马骉连连摇头:“南城门落下了,落的死死的,城墙倒是不高,弓卒太多了,就南城门上面,少说三百弓卒,城后面不知还有多少。”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麻爪了。 梁锦眯着眼睛:“墙上有旗吗?” “没啊。” “京卫营旗、兵部令旗,或是折冲府的营旗,都没有吗?” “嗯呐。” 梁锦目力明显是不如马骉的,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深:“皆是兵备府白甲?” “对呗。” “反状已露。”梁锦冷笑一声:“坪县已如战备守城一般,一不通禀朝廷兵部,二不告知折冲府,只调兵备府与屯兵卫,此反心,城中定是路人皆知。” 阿蛇点了点头,县令朱庆官声极佳,无论是百姓还是城中辅兵,都对其听之任之且信之,如此威望,随便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封锁城门全城戒严,并不是什么难事。 梁锦幽幽的说道:“坪县距离京中并不远,也早已得知陛下回京了。” 唐云神情微变,明白梁锦的意思了。 坪县不可能永远封城下去,也根本瞒不了京中几天,现在敢这么干,只有一个可能了,那就是指使他的人快要动手了。 “马上入京!” 唐云难免急了起来:“姬承麒也好,大皇子也罢,趁他们动手之前抓了他们。” “慢着。” 曹未羊摇了摇头,面露沉思之色。 梁锦没好气的说道:“平日里你我二人针锋相对也就罢了,到了此刻还要争个什么长短,这般紧要关头…” “一,老夫,从未与你针锋相对过,你一厢情愿罢了。” 曹未羊平静的望着梁锦:“二,老夫问你,这京中欲改天换日,与坪县有何关系,坪县既非结兵马之大城,亦非广屯粮草之重县,何须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封锁四门。” 梁锦楞了一下,拧着眉,还真无法反驳。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一语惊醒梦中人,这事的确古怪。 唐云也反应过来了,是啊,要造反也是京中那边造反,人家秋雅结婚,你搁这又唱又跳的,和你有关系吗,就算你是姬承麒的人,那也不需要戒严整座城啊。 “莫不是…” 梁锦的语气不太确定:“有意为之,欲拦住天子回京人马?” 曹未羊笑了,笑的有些戏谑。 “守卒皆是辅兵、民夫,城门不过三丈,连护城河都没有,用什么拦,莫说拦,便是拖也拖不上一时三刻。” “难怪老爷说少爷与你们能闯出偌大的名声真是好运连连。” 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夜行衣的门子将绳索缠在了腰间。 “将人抓出来问就是了,叽叽歪歪和个娘们似的。” 门子紧了紧绳索,看向唐云:“少爷你先歇着,小的去将那县令捉出来。” 话音落,不等一脸懵逼的唐云开口,门子撒腿就跑,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大家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第800章 门子 门子就和个精神病似的,没了,跑没了。 唐云都傻了,瞅着梁锦:“他干嘛去了?” 梁锦服了,你家门子,你问谁呢?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很了解门子,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平常根本没接触过,包括唐云以及阿虎。 同为名义上的唐家下人,之前在洛城唐府时,阿虎和门子玩不到一块去。 阿虎是护院,严格来说是县男府护卫,还是护卫头子,负责的是唐家老爷和少爷的安全。 门子是下人,白天在门口晒太阳,晚上陪着唐破山满城偷鸡摸狗。 说的再直白点,阿虎是跟着少爷的,门子是跟着老爷的,少爷白天玩,老爷晚上玩,唐府不大,俩人照面的机会不多,又不住一起,平常也没什么过多过深的交流。 唐云更是如此,在他眼里门子和个扫把星似的,多说两句话都怕自己倒霉,主动绕着走。 因此两个唐家人,对门子真的不是很了解。 不过大家都知道门子应该不一般,从踢球就能看出来,明明是守门员,一个大脚,从自家球门踢进对方球门里,和玩似的。 要么,天生神力,要么,身手不凡。 至少是无论是天生神力还是身手不凡,在南关能够起到的作用并不大,微乎其微。 跟在唐云身边,办各种重要事务,不需要什么个人武力。 就拿三个进攻型谋士举例,曹未羊、轩辕敬、梁锦,三个人身手都很好。 老曹应该是最好的,不但活好,花样还多,那袖子和机器猫肚子上的口袋似的,啥都有。 除了戒尺,还有酒壶、药粉、毒镖、黄纸、炭笔等等等等,要是哪天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个擎天柱,唐云都不会感到意外。 轩辕敬同样身手高强,作为轩辕家内部执刑人与对外白手套,自幼读书习武,入了轩辕家更是受名师指点,一手快剑十来个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无非就是没老曹那么多花活罢了。 梁锦走的是军中路数,看着和个瘦弱文人似的,最善重兵器,抡圆了就是干,放在军中,称上一声勇冠三军也不为过。 可就是身手如此高强的三个人,在战斗中,哪怕是小规模战役中也起不了什么决定性作用。 拿与废物京卫演武举例子,三个人直接从城头上跳下去了,冲入京卫中大杀四方,看着勇猛,实则不持久的。 首先是三人配合默契,杀进京卫后方时已经组成了战阵,进退有度,不用担心腹背受敌。 其次是他们不会陷入苦战,隼营将士很快就要杀过来了,以废物京卫们的战力,片刻间就会被穿插的和个蜂窝似的。 这是出城,而且有着大量自己人照应,因此三人给旁观者的感觉就很猛。 要是让这三人哪一个,哪怕是一起上,一起攻一座城,一座小城,累死他们也做不到。 单说上城,大门都关了,肯定要爬上去,怎么爬? 城墙上的弓卒又不是瞎子,就任由你将钩锁丢到眼前往上爬? 就算,就算爬上去了,城墙上好几百号守卒,哪怕城墙不宽,哪怕仅容三四个人并肩而行,几百号人,车轮战熬也熬死你了。 就算,就算就算,车轮战没熬死你,入城了,然后呢,怎么抓朱庆这个县令? 朱庆也不傻,全城戒严四门全关了,身边绝对有着大量的护卫。 就算,就算就算就算杀光了护卫,抓到了朱庆,并且没有惊动城中军伍,再然后呢,怎么出来? 所以说,个人武力值再高,没什么太大用,无非就是身先士卒鼓舞鼓舞士气罢了。 唐云身边身手好的人多了去了,牛犇身手就挺好,用一把软剑,抽出来噼里啪啦一顿甩,造型也挺炫酷,结果对面射来一排箭雨,老四软剑一扔,抱着脑袋就往回跑,还得等结束战斗后才回来低头找软剑。 马骉身手也不差,神射手,他不照样得放冷箭偷袭吗,也没见到他在阵前往那一站一边瞄准一边硬抗箭雨。 周闯业够猛吧,和人形绞肉机似的, 战场上所向披靡,那是因为穿着重甲,直接往前莽就是了,那你让他换个轻甲,让他不穿甲胄,你看他敢那么莽吗,还人形绞肉机,人形臊子还差不多。 唐云瞅了半天,有些犹豫:“要不,咱还是先入京吧。” 梁锦服了:“他不是你唐府家丁吗?” “额…没事,等抓完乱党,我会派人过来给他收尸的。” 大家连连点头,都觉得在这傻杵着纯纯是浪费时间。 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脱敏了,唐云身边,就没几个正常人,他们包括自己。 别人,投靠大人物,什么明主、恩公、大哥之类的,拿简历。 想要投靠唐云,得拿病例。 因此唐云身边要蹦出个什么神经病,令人莫名其妙的神经病,小伙伴们并不会感到奇怪,神经病嘛,没必要纠结。 “少爷,要不还是等等吧。” 阿虎有些犹豫:“临行前,老爷嘱咐过,说要是小的不在您身边,叫狗子伴着您,千叮咛万嘱咐。” “狗子是谁。” “门子。” “哦对,他也叫狗子。” 唐云已经有点傻傻分不清了,周闯业有个副手,叫狗子,隼营出来的,赵文骁他儿子,也就是那个县令,小名也叫狗子,然后军中还有无数个狗子,到了六大营门口大喊一声狗子,能出来好几十号人。 牛犇说道:“有什么可等的,他是人,又不是神仙,怎能单枪匹马入城将那朱庆捉出来。” 大家连连点头,鹰珠和乙熊缠着曹未羊,大家说啥呢说啥呢,还打不打了。 “算了,入京吧,他妈的神经病。” 唐云刚要上马,曹未羊神情微动:“慢着。” “怎么了。” “老三啊。”曹未羊看向马骉:“你目力好,那狗日的门子,是跑向了城墙吧。” “对啊,能瞧见贴到城墙下面了,就是个影子,看不真亮了,刚刚我一扭头,再看回去,人儿没了,鬼知道去了哪里。” “那便等吧。” 曹未羊将手弩放回了马腹下面,盘膝而坐。 梁锦问道:“为何。” “因什么事都未发生。” 梁锦先是一愣,紧接着恍然大悟。 是啊,明明已经靠近城墙下,城门依旧关着,城上的弓卒依旧站着,夜,依旧平静着,这怎么可能? 第801章 好苗子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狗子很有可能已经潜进去了。 城墙上依旧平静着,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性,狗子根本没上墙,跑回来了。 马骉目光所及,也就城墙那看的模糊,如果狗子是往回跑的话,他不可能注意不到。 所以只有第二个可能性了,这小子已经上城墙了,并且没惊动任何守军。 大家顿感天方夜谭,即便是夜中,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不惊动守军悄声无息的上了城墙? 既如此,只能等下去了。 闲着也是闲着,大家难免询问阿虎,这门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阿虎也没什么可说的,他跟着唐破山时,这门子已经跟着老唐混了。 说门子是老资历吧,也不是,在军中就是个小跟班,说亲随不亲随,说心腹不心腹,给唐破山牵马扛戟的。 唐破山成为县男后,门子也彻底在唐府中扎了根,可要说他不是老资历吧,只要唐破山出门,他都跟着,唐破山不出门的时候,他这门子就在门口晒太阳,管家也不管他,出入自由,平常动不动就和唐破山顶嘴。 而且在雍城举办球赛之前,阿虎从来没见过门子出手,更没想过这小子身手如此高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都快到子时了,加上这事太过天方夜谭,众人渐渐没了耐心。 来回踱着步的唐云突然止住了脚步,等待的期间,他设想出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将这些可能否定、推翻,他是死活都想不到门子如何能将一个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出城,除非这小子不是练武的,而是修仙的。 “我们没那么多的时间耗下去了。” 唐云望向大家:“还有,以后谁都不准像那个白痴似的,不经过我的允许做这种蠢事!” 没人吭声,刚才大家就在想这件事,没好意思提。 门子说他要将朱庆带出来,不是询问,更像是通知,说完后转身撒腿就跑。 不怪唐云现在恼怒,即便狗子是唐家人,唐云也有无数个理由带着大家离开,于公于私都不应该再继续耽误下去了。 梁锦得意够呛,瞅着曹未羊:“就你,就你就你就你,非说要等,耗费大家时间。” 曹未羊难得没有还嘴,挺尴尬的。 按常理来想,门子能够悄声无息潜入城中,肯定是绝顶高手,不可能无的放矢。 然而这都等了快俩时辰了,屁动静没有。 “上马,离开。” 唐云第一个翻身上马,种种迹象表明,越王姬承麒和大皇子姬盛八成要反,天子如此信任他,连如同统管禁卫兵符一般的玉佩都交给他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姬老二的信任。 况且真要是让别人当了皇帝,他和大家所做的一切,十之八九会付之东流。 大家都上了马,眼看着都要离开了,马骉突然回头一指:“快瞧!”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城墙之上出现了火光。 火光,越来越多,一支又一支火把被点燃,骚乱之声传来。 “城门落下来了。” 马骉大叫道:“城门落下来了,快瞧,开城门了!” 城墙上已是点燃上百支火把,众人看的清清楚楚,正如马骉所说,城门被缓缓落下。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时,一声战马嘶鸣,没等城门彻底落实,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跳跃而出,稳稳落在地上,随即人立而起,四蹄落地后疾驰向了唐云这伙人。 城门终于彻底落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大地震颤,无数骑卒如同开闸洪水一般冲出了城门。 最先跑出城的并非一马一人,而是一马两人,马一看就知并非凡品,驮着两个人速度极快,除了驭马之人外,后面还横放着一个胖子,穿着里衣的胖子。 唐云,张大了嘴巴。 他认出来了,大家也认出来了,正是门子。 狂甩马鞭的门子,被至少五六百骑卒狂追,而且这五六百骑卒后面,还有至少千人狂奔,军民皆有,穿的五花八门,有拿长刀的,也有拿菜刀的,喊打喊杀。 被一千来人狂追的门子,上了官道还哈哈大笑着朝着唐云这边挥了挥手。 曹未羊大惊失色:“快藏起来!” 大家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安抚身边战马卧地侧躺,齐齐压低了身姿。 还好是夜中,距离官道上远,也没有点燃篝火,四百人就那么蹲在地上,蹲在战马旁,瞪着眼睛,望着上千人追唐家门子。 “狗子抓的那人,身后那人…” 阿虎都震惊了:“不会是县令朱庆吧。” 这话问的都有点多余,就是奔着这胖子来的。 事,办成了,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不信也得信,单枪匹马入城,抓了县令跑出来了。 大家丝毫都不担心,因为门子早就拉开的距离,也不知道是从城中哪里弄来的马匹,驮着俩人,跑的飞快。 再看后方上千追兵,别说靠双腿的了,就是骑马的那些辅兵,那些军伍,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也得追,大庭广众被劫走了自家县府,要是出了个好歹,满城官员从上到下起步都是降一品。 唐云咧着嘴:“这小子怎么办到的?” 没人吭声,唐云设想了无数可能性,大家何尝不是如此,都一样,想出来了,再一一推翻,一个人,不可能在一座四门关闭并且城中戒严的城池中抓到一个县令。 不过大家情感和理智上倒是能接受,毕竟是被追来的,要是悄声无息将人给带出来,大家都要怀疑这唐家门子是不是越王姬承麒的手下,和朱庆在这演戏呢。 “少爷,接下来怎么办。” 阿虎这一问,大家又开始大眼瞪小眼了,是啊,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傻等着。 没人吭声,答案显而易见,只能继续傻等着了。 官道上鸡飞狗跳,城中军民追不到,肯定要回城,只有官道上平静了大家才能去找门子,一旦被发现,只能火拼。 大家的目的是搞清楚姬承麒的计划,找到他的罪证,而非屠杀一座县城的军民。 除了等,所有人现在只思考一件事,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既然能这样,那是不是…可以那样? 阿虎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次无意中听到老唐和管家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门子这小子是个造反的好苗子。 第802章 牵连甚广 狗子将人劫了。 狗子跑了。 狗子没影了。 唐云想骂人了。 四百人,愣是不敢动地方,深怕被官道上的追兵发现。 追兵不但有骑卒,还有步行的军伍与百姓,撒丫子追,队伍拉的很长。 还好隼营军伍训练有素,战马更是朝夕相处,侧卧在地极为安静。 真正让唐云闹心的不是追兵在官道上跑,而是他们会回来,无论他们是否能抓到狗子,肯定还要回来。 这就是说,大家还是要等,还是要藏,还是要一动不动的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都快天亮了,终于见到人们陆陆续续的往回走,时不时的还听到了骂声,那些骑卒更是大声吼叫什么。 四百人或蹲或趴,眼睛通红,直勾勾的望着官道。 “姑爷,你看那群狗日的各个垂头丧气,应是没逮到狗子。” 马骉也不敢管狗子叫门子了,这种生猛的人物,必须得有个名,虽然狗子没比门子强到哪去。 “没抓到是没抓到,问题是上哪找他去啊。” 唐云依旧很闹心:“扯淡一样呢,跑了连个屁都不放,去哪汇合啊。” “就藏在官道下面,睡着呢。” 突兀的声音从唐云和小伙伴们的身后响起,大家一起回头,吓了一大跳。 门子嬉皮笑脸的指向北侧:“三十里外,还活着呢。” “我靠你妈呀!” 唐云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你从哪冒出来的。” “办完了差事就回来了啊。” 门子蹲着往前走,来到唐云身边指着官道:“都回去的差不多了,少爷,咱走吧,那死猪一样的县令别被野狗、山狼什么的给叼走了。” 小伙伴们顿时激动了起来,曹未羊也是如此,连忙问狗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狗子得意洋洋,但是说出的话,众人无法接受,心理接受不了,智商也接受不了。 蹲在城墙下面,观察守卒行动路线。 找准了时机,扔挂锁,然后跳到城头上。 上了城墙,进了角楼,揍晕三个打瞌睡的辅兵,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 换好了衣服,下城墙,大摇大摆的进城了。 打听了一下县令朱庆的位置,前往府衙,先去马厩挑一匹好马,然后找了个趁手的兵器,冲到后院见人就揍。 最后,就没什么最后了,捆好,装货,冲出府衙,刀架县令脖子上让守卒开城门。 小伙伴们听的直吸凉气,要不要这么简单粗暴。 “要是硬来的话。”马骉挠了挠后脑勺,不太确定:“我去我也…行?” 牛犇没好气的骂了一声,你行个屁,说的容易,做的难,看似简单粗暴,实则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会陷入八面是敌的境地。 “别唠那些有的没的了,先离开,路上再说。” 唐云见到人都回城的差不多了,眼看天亮了再躲下去不是办法,只能下令冒险快速离开。 还好,都是训练有素的悍卒,行走坐卧悄无声息,牵着战马贴着官道一路小跑。 随着不断拉开距离,唐云再次下令,众人上马直接疾驰拉开速度。 彻底安全之后,唐云终于开始问起了正事。 不是怎么办到的,而是朱庆有没有说什么。 门子摇着头,他只负责抓人,不负责拷问,再说也没时间拷问,不过找绳子捆人的时候倒是发现了一封信,半封信,朱庆被抓的时候就在书房里写信。 大乱将临,越王殿下承天命、挽危局,行九死一生之壮举,以安邦国,尔等勿拘繁文、莫循常例,速调折冲府虎贲星夜赴京东门,闭城严守、死拒来敌,稍有迁延,大势既失…下面没了,就这两行字,没写完。 唐云面色极不好看,牛犇则是再三确定。 汤阳折冲府是上府,兵力早就超过满编状态了,而且全是骑卒,如果其折冲府都尉付文显配合越王起兵造反的话,事发突然,还真有可能迅速夺了京城北门。 “万幸,这封信还未送过去。” 骑在马上牛犇,大声与众人说了一下付文显其人。 就说一个身份,只说他的出身,令唐云心里咯噔一声。 当朝忠犬八公之一的陈国公幼子! “这就是说,很有可能陈国公也参与进去了。” 唐云的面容愈发的冷,之前在雍城的时候,姬老二提过这件事,之所以放心离京,兵权主要是交给了三个人,两个国公,一个中书令婓术。 除了婓术外,陈国公、惠国公,都掌着京卫兵权。 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了起来,很多事情也说的通了,并无威望的越王姬承麒与大皇子姬盛,如果有掌有兵权的国公支持的话,的确是有那么几丝可能性。 对很多野心家来说,别说几丝可能性,那么就是一丝,只要不是等于零,欲望都会令他们铤而走险。 天终于亮了,众人也终于找到了门子说的地方,的确是在官道旁,和公开露出似的,衣服都被扒光了,捆的很专业,姿势很羞耻,来回的蛄蛹,绳子另一头绑在了树上。 牛犇望着门子,大有一种我辈知己之感,看,这就是专业。 估计就算朱庆挣脱开了也不好意思往官道上跑,好歹是读书人,是县令,真要是光着腚被人见到了,别说当官,当人都没脸了。 那朱庆胖咕隆咚的,皮肤还白,见到来了人,顿时面红耳赤夹紧双腿。 谁知这朱庆猛然见到了门子,顿时勃然大怒疯狂扭动,呜呜呜的叫着。 马骉走上前一刀斩断绳索, 刚将朱庆扶起来,这位县令突然如同蛮牛一样冲向门子。 门子只是微微一侧身,朱庆躲闪不及,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都飞出去了,大头超前。 “咣”的一声,众人陷入了沉默。 朱庆倒下了,正好撞马腹下面的大盾上了,声音清脆悦耳,好声好头,然后,趴那一动不动了,撅着大屁股。 阿虎赶紧蹲下身查看,将人翻过来才见到,朱庆满面鲜血,额头都破了。 “少爷,还活着。” “弄醒。” “啪啪啪”三个大嘴巴子,朱庆依旧如同死猪一样,一动不动,呼吸微弱。 唐云面色阴晴不定,深深看了眼朱庆,挥手上马。 “前往汤阳折冲府,想办法抓了付文显!” 大家倒是上马了,只是不由自主看了眼门子。 门子无奈至极:“那是军营,不是县城,我怎么抓。” 大家点了点头,倒也是,门子是人,不是神,一千多军伍的军营中抓一个都尉,天方夜谭。 门子也上了马,嘟囔一句:“除非给我搞一套折冲府将士甲胄。” 大家,再次看向了门子,表情五花八门。 第803章 外朝宫内 炙热的阳光,化不开官道上疾驰四百人脸上的阴霾。 汤阳折冲府的情况极为复杂,除了都尉付文显外,还有一个校尉也是出身不俗。 其中一名校尉叫做方俊,以工部尚书陈怀远门生自居,每逢入京,必拜会陈怀远。 方俊当年科考入仕,最高做到工部七品主事,奉命前往西境督管运送粮草。 西域诸国联军攻关,西军损失惨重,上书朝廷因粮草延误导致过多战损。 工部是背锅侠,那必然出头背锅,这次问题很严重,背锅明确到个人,最适合的肯定是方俊。 方俊多少有点无辜,是拖延了,只是和他关系不大,西地官府和世家破事太多。 背锅的方俊直接被免去了职务,闭门思过。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所谓闭门思过只是一个说法,事情结束后肯定是不能回到官场的。 陈怀远挺看重方俊的,最后说不行调兵部去吧,兵部要是觉得你方俊真的该背锅,那你到了兵部,心甘情愿被收拾,给兵部的将领们出气,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保住了官身。 就这样,方俊真的去了兵部,而且天天被收拾,被穿小鞋。 然而这家伙坚持住了,坚持到了已经没人愿意收拾他折腾他了,最后就到了汤阳折冲府城了一名校尉。 方俊是个什么经历,大家不在乎。 问题是他是陈怀远的人,如果他和他的上官,也就是都尉付文显是一路人,是同谋,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工部尚书陈怀远也参与到了其中? 唐云没主动提,大家也没开口,可每一个人,都在思考这件事,整件事,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牵扯的还要更广。 然而唐云等人所不知的是,同样的担忧,也发生在京中,发生在朝堂之上。 龙椅上空空荡荡,大皇子站在班中与礼部针锋相对。 起因是关于迎驾一事,根据路程来判断,八日到十一日间,天子就会到达京中。 按照礼仪规格,文武群臣都要出城迎接,并且还要调集一营京卫和一营兵备府。 大皇子,要按规矩来。 礼部,不同意,先说劳民伤财,再说陛下不在乎这个,然后找了一大堆理由。 “你礼部究竟是何意!” 大皇子姬盛身穿麒麟袍,哪里还有平日极有涵养的模样,面红耳赤近乎破防。 礼部左侍郎低垂着头颅,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在找理由,或者是说,整个礼部都在找理由。 “殿下。” 眼看着大皇子都攥起拳头了,婓术走了出来。 “依老臣之见,不如派遣快马问询陛下,倘若陛下不愿兴师动众,京中,自无需大张旗鼓。” “婓大人,连你…” 大皇子突然神色大变,看了眼礼部诸臣,又看了看婓术,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退回到了班中。 婓术凝望着大皇子,目光极为莫名。 继续开朝,只是这大殿中的气氛,多了几分压抑。 各部出班商议政务,或许是因天子不在,也或许是因为京中的风言风语,出班官员开口所说的话,总是再三斟酌,处处透露着小心翼翼。 眼看着到了午时,今日如同昨日,昨日如同前日,前日,如同越王姬承麒入京那一日,政务几乎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随着婓术率先走出大殿后,群臣尾随其后。 只是当婓术即将下台阶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由转过了头,紧接着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群臣都快走完了,大皇子姬盛却未离开,而是站在龙椅面前,静静的望着那张龙椅。 婓术微微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口,继续朝前走着,只是没有出宫,而是前往了碧阳宫。 碧阳宫,二皇子姬景寝宫。 一路埋头走着,众禁卫、太监、宫女见了婓术,纷纷行礼问安。 一个臣子,自由出入皇宫内肯定是不合适的,然而天子出京时,特意交代过内侍监,婓术闲暇时可以入宫看望二皇子姬景。 一路来到了碧阳宫,婓术沉甸甸的内心得到了片刻的松弛,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了笑容。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花坛旁,一动不动的看着一棵早已枯了的小树。 陪伴在二皇子身旁的太监注意到了婓术,悄声耳语了几句。 姬景连忙回过头,略显木然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随即站起身,略显笨拙的整理了一下衣衫。 只是姬景却没主动走过来,而是伸出手掌,五根手指一一落下。 五、四、三、二、一,当最后一根手指落下时,如同攥起了小拳头,二皇子这才快步跑了过来。 婓术也抬起了手臂,五指向上,手指一一落下。 最后一根尾指落下后,一路小跑的姬景也来到了婓术的面前。 “学…学生见…见见…见过婓…婓大人。” 姬景不但说话磕磕巴巴,吐字还不清晰。 婓术却缓缓蹲下身,紧了紧姬景狐裘。 “殿下身子孱弱,如今尚未入秋,不可每日出外玩耍,免得惹了风寒病症。” “谢,谢婓…婓大人关…关心,我…我,我知道了。” 姬景似乎有些羞涩,见到婓术手掌冻的发青,突然解开了狐裘,踮起脚尖想要披在婓术的身上。 “我…不,不冷,婓大人老…老了,你,你穿。” 婓术面露动容之色,原本脸上的慈爱笑容,仿佛下达了什么决心一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牵住了姬景的小手。 “殿下,老臣…老臣带你出宫吧。” “为,为何。”姬景仰起头,似乎是想要抽出手臂:“父皇说,要…要我等…等父皇回,回来,他会…会给我讲,边关的故事。” “老臣府中有许多稀罕玩意,护卫也多,宫中…殿下也多带一些护卫,陛下回来前,在老臣府中居住如何。” 姬景并不灵动的双眼,满是浓浓的不解。 “好,我听婓大人的,那婓大人能…能否说,说说,为什么要带我出宫,我…” 姬景抬起左手,指着婓术的胸口:“婓大人的心,跳,跳的很快,咚咚咚,咚咚咚,父皇说,这是,这是怕了,老大人怕…怕什么?” 婓术再次长叹一声,不知该如何解释,说是说,即便解释了,姬景也听不懂。 见到婓术不开口,姬景突然挣脱了婓术的手臂,迈开小腿跑回了殿中。 婓术望向陪伴姬景的太监,轻声道:“调集禁卫,多多益善,最好出自当年陛下封地墨营,本官要带殿下出宫,居于我婓府之中。” 中年太监大惊失色:“老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陛下临行前授本官便宜行事之大权,出了事,本官一力承当。” “可…” 中年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咱家恕难从命,老大人您…您毕竟是外臣,天家骨血,不是您说带出宫就带出宫的。” 说完后,太监双膝跪地,脑袋死死抵在地上。 就在此时,姬景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棍子,跌跌撞撞。 来到婓术面前,姬景将棍子递给婓术。 “给,给婓大人,勇气…勇气之矛,有了它,就,就不怕了,我…我睡着,都…都抱着它,勇气,有了勇气,就,就不怕了。” 姬景低下头,小脸有些羞涩,声音越来越低:“婓大人不…怕了,记得,记得还给…还给我,我…我夜里会怕。” 婓术的眼眶,瞬间红了,随即一把抓住了姬景的小手,腰牌狠狠砸在太监面前。 “若不信本官,便将本官府中亲族、护卫、家丁,统统押入天牢,统统换成禁卫,二皇子殿下少了一根汗毛,天牢之中,诛老夫亲族满门!” 第804章 百官之首 历来稳重的婓术,从未有过的决绝。 太监哪敢擅作主张,正当不知所措时,杂乱的脚步声从婓术身后传来。 大量的太监、禁卫众星捧月,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大皇子姬盛。 “二弟!” 姬盛瞳孔猛地一缩,唤了一声。 姬景似是有些惧怕,叫了声皇兄,却未动弹。 婓术一把将即将拉到身后,未施礼,双目幽幽的望着大皇子。 姬盛面色阴沉如水:“婓老大人,你,意欲何为!” “陛下出京前,怕二皇子殿下宫中苦闷,言说老臣可入宫将二皇子殿下带出宫中解闷,婓府…” “胡言乱语!” 姬盛勃然大怒:“陛下历来疼爱二弟,岂会允他离开宫中,婓术,你到底是何居心!” “殿下息怒。” 婓术面无表情:“老臣,愿将府中亲族全部送入宫中,暂居天牢,若老臣有不当之处,殿下可下令诛老臣满门,老臣,断无二话。” 姬盛闻言一愣,满面不可置信。 婓术则是紧紧盯着姬盛。 二人,都在观察对方的表情。 姬盛拧着眉:“此话当真?” “当真。” “好。”姬盛冷笑了一声:“宫中禁卫伴老大人离宫,可带二弟离去。” 婓术眼底略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姬盛如此痛快就答应了,只是转念一想,自己亲族都成了人质,对方自会如此取舍。 就在此时,又是一阵脚步传来,同样是太监,不多,就四个,领头的穿着一身蟒袍。 满面轻佻之色的越王姬承麒背着手,表情浮夸。 “大皇子殿下,婓老大人,这是怎地了,剑拔弩张的。” 姬承麒长的很英俊,只是肤色有些太过白皙,尤其是走起路来左摇右晃,若不是天潢贵胄,光从形象上来看,简直不要太符合京中的纨绔子弟。 “六皇叔。” 大皇子转过头,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今日怎地闲暇入宫。” “无事可做罢了。” 姬承麒对着姬盛回了一个很是耐人寻味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了婓术的身上。 “诶呦,婓老大人散了朝不出宫,赏风雪?” “老臣看望二皇子殿下。” “这痴傻东西有何可看的。” 姬承麒和逗狗似的,冲着二皇子姬景嘬嘬嘬着:“来,让皇叔看看,裤裆湿没湿,别又是吓的尿了。” 婓术勃然大怒,只是瞬间又将怒意生生压了回去,淡淡的开了口。 “平日陛下在宫中时,越王殿下,也是对二皇子殿下如此轻浮?” “你…” 姬承麒脸上大的轻佻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冲着婓术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 姬盛见缝插针,解释了一番婓术要将姬盛带出宫中。 婓术无声叹息,姬盛冲动易怒,自诩聪明,实则只是小聪明,然而姬承麒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机极深,定不会同意。 “带姬景傻小子出宫,还说将亲族送进宫中?” 姬承麒神情一变再变,随即哈哈大笑,一排双手:“好啊,好歹是老臣,依他就是。” “侄儿也是这般想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 宫外,官轿之中。 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忧心忡忡。 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另一个衙署的官员,如今已经高升为兵部郎中的杜致微。 “你我二人虽平日无甚交情,然唐云在心中提及,杜侍郎京中是除了本官外,与他最要好之人。” 杜致微哑然失笑:“下官受宠若惊。” “如今这满朝文武,本官,皆不敢相信,也只有杜侍郎叫本官放下戒心了。” 温宗博将声音压的极低,问道:“可知为何今日礼部与大皇子针锋相对。” “知,礼部百般借口,千般理由,是不想叫群臣百官出京迎驾,大皇子殿下与礼部诸臣私交极好,今日算是撕破了脸皮,可叫礼部如此顶撞大皇子的,京中,只有一人。” “婓大人。” “不错,婓大人。” 这次,轮到杜致微开问了:“温大人以为,婓大人此番为何。” “文武百官出京迎驾,虽有京卫在旁,可这京卫,是哪一营京卫,这一营京卫,又与何人是故交,群臣身在京中,有各部衙署差役、压抑,府中亦有家丁,宫中,更有禁卫可受婓大人调动,如若群臣出了城,离了京,文武百官,何人有自保之力。” 杜致微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越王与大皇子,当真要乱?” 温宗博沉默,不开口,便是答案。 杜致微的表情,算不得震惊与错愕,似乎是早就猜想到了什么。 事实上,很多官员已经看出一些端倪了,光是越王这个时机入京就足够耐人寻味了。 温宗博看向轿外,幽幽的说道:“婓老大人,尚未出宫。” “为何?” “八成是寻二皇子殿下了。” “可二皇子殿下他…” 杜致微叹了口气,他们这群当官的,真心希望国朝好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天家窝里反。 牵一发动全身,造反的是过瘾了,却不曾想即便坐了上龙椅,天下无不人心惶惶,紧接着便是大清洗,长达数年的大清洗,期间还会伴随着更多人举起反旗,反来反去,无论最后谁坐上了那张龙椅,死的,成为枯骨的,皆是军伍,皆是百姓。 “温大人倒也无需太过担忧。” 杜致微倒是看的开:“不知温大人听说了没有,唐监正麾下锐营,战无不胜,更与京卫演武,这京卫…” 温宗博露出了笑容:“怎会未听说,初听之下顿觉天方夜谭,多番询问才知,倒也说得过去,若非如此悍勇,岂能征伐山林为我大虞朝开疆拓土。” “是这个道理,此次伴驾回京,唐监正率隼营精锐过万,如此熊罴,便是当真有人作乱,也定会在唐监正攻伐下灰飞烟灭。” “等,也只能等了,但愿这越王与大皇子没有蠢到这般地步。” “大人看,婓老大人出宫了。” 杜致微指向窗外,温宗博目光望了过去。 婓术,牵着二皇子,走出宫门的那一刹那,近百顶官轿齐齐掀开,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员,几乎包括了上朝臣子的八成,全部走了出来,都望向了这位老大人,中书省,中书令。 老大人,声如洪钟。 “今日回衙,老夫抱恙,告假休养,直至陛下归京方可痊愈。” 无数官员面色剧变,可下一秒,宫外声音,整齐划一。 所有官员,躬身施礼。 “我等抱恙,告假休养,直至陛下归京方可痊愈。” 温宗博与杜致微对视一眼,纷纷下轿,躬身施礼。 “我等抱恙,告假修养,直至陛下归京方可痊愈。” 这便是天子为何如此信任婓术的缘故,明日起,大殿之中,无人上朝!!! 婓术,蹲下身,望着有些紧张的二皇子,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你爹爹已有明君之相,老夫,愿辅佐明君,你爹回京之前,老夫便是你的勇气之矛。” 第805章 京里京外 京中,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各部衙署,停摆了,只因一个人说他身体抱恙,告假。 中书令婓术、大皇子姬盛、越王姬承麒,公开撕破了脸皮,又不算彻底掀桌子。 婓术,将姬盛与姬承麒逼到了赌桌上,中书令大人,强迫两位天家子弟玩了一个游戏,一个抽积木的游戏,双方,各抽一次。 婓术已经抽完了,轮到姬盛与姬承麒了,只要他二人动手抽出任何一块积木,轰然倒塌,彻底掀桌子。 这就是当朝中书令,百官之首,就连远在雍城的唐云也曾说过一句话,对婓象说过一句话,你想走到哪,可以走到哪,无论走到哪,永远都无法超越你的父亲,因他是天子之下第一人!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一般,午时未过,满城皆知。 与此同时,汤阳折冲府大营,东六里处。 门子套上了折冲府的甲胄,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刚刚侦测过周围地形的轩辕敬与曹未羊制定计划,远处,传来阵阵闷哼与怒斥。 牛犇看着梁锦,不由问道:“你哪里弄来的甲胄?” 穿着一身儒袍的梁锦抚须一笑,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马骉没好气的说道:“这狗日的去了汤阳,高价购来的。” “折冲府的甲胄怎地会卖?” “他说胞弟战死边疆,弟妹整日以泪洗面,生无可恋别无所求,只希望能为其夫君立一座衣冠冢,甲胄或是长刀便可,百贯求购,有意让兵备府的人知晓此事。” “笑话。”牛犇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甲胄不比刀剑,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私售…” “三十贯卖的。”马骉嘿嘿一笑:“姓梁的说花销百贯求购,折冲府一个小旗寻了他,没等谈妥,府衙去了人,说五十贯就卖,甲胄还没见到,一群汉子说是折冲府的军伍,三十贯可卖,最后,三十贯买下来的。” 牛犇低下头,无声的叹息着,难怪有人造反。 钱能通神,梁锦演技又过关,到了城里,故意在城西门两处军伍经常聚集的酒肆大倒苦水,说什么要帮弟妹给她战死夫君立衣冠冢,为了糊弄弟妹,寻了许多手艺高超的裁缝,没人敢接这活。 果不其然,酒肆中的伙计将消息传了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兵备府、府衙、折冲府的人,都找上门了,前后脚,三十贯,一套全新的折冲府将士所穿甲胄到手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甲胄是全新的,得做旧。 远处,又传来了一阵闷哼声。 唐云抓着朱庆的头发,大嘴巴子抡圆了扇。 穿着一身里衣的县令早已是鼻青脸肿,被劫出来后滴水未进,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受到了剧烈折磨,现在看人都重影了。 婓象在旁边记录着口供,唐云见到问的差不多了,松开手,一脚将朱庆踹倒在地。 “要不是为了入京后叫你当人证,本官现在就宰了你!” 恨恨的骂了一声,唐云走了回去,蹲在牛犇旁边。 “陛下都登基两年了,怎么国朝中还有这么多反骨仔。” 牛犇张了张嘴,见到唐云气呼呼的,没敢开口,不是都登基两年了,是才登基两年。 婓象将朱庆交给周闯业看守后,走到了大家身边,蹲下后,说明了一下情况。 越王府仓曹参军朱定涛,越王姬承麒的心腹,心腹中的心腹。 所以说,姬承麒无论做什么,朱定涛都会坚定不移的追随他。 朱庆呢,又是朱定涛的叔父,亲族中的直系亲族。 表面上看,无论朱定涛做什么,出现什么样的后果,承受什么样的代价,都有朱庆一份。 实际上呢,朱庆本来就是姬承麒的人,或者说他朱家,都是姬承麒的人。 早在天子登基前,朱庆一大家子,好多混官场的,都是姬承麒安排提携的。 大家一开始就理解错了,顺序搞错了。 并非朱庆因朱定涛是姬承麒的心腹所以上了贼船,而是姬承麒早就将朱家拉上贼船后,朱定涛才成为了越王的心腹。 汤阳折冲府付文显,同样是这种情况,不是他和朱庆私交好,而是二人都是姬承麒的人,早在多年前,姬承麒尚是皇子时,付文显就是其忠心马仔了。 根据朱庆所说,越王姬承麒入京时,派了二百五十名王府护卫过去,让朱庆想办法将这些人伪装成商贾和百姓入京,至于战马、刀甲,则是送去别处。 送去了哪里,朱庆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送去哪里,这些战马、刀甲,同样会被送到京中,而且越王姬承麒从南地带过来的精锐,不止这二百五十人。 姬承麒的手下对朱庆说,别问,别说,知道的越多,事情越容易败露,都是为你好,越王成了,你朱庆就是有功之臣! 这话有点像是放屁,因为姬承麒的手下还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全城戒严,兵马集中,只要有人过来通知,能集结多少人就集结多少人。 至于为什么要集结人,和第二件事有关,也是等消息,一旦来了消息,马上告知汤阳折冲府都尉付文显,点齐兵马去京中,拿下北门。 折冲府是骑卒,朱庆手下都是步卒,骑卒先去封门,步卒后到驰援,还说什么不用守太久如何如何的,只是为了越王争取时间。 光说成了是有功之臣,没说一旦失败了,朱庆全家都得死。 现在唐云一伙人抓付文显就没那么多复杂的理由了,抓他,是为了最大程度避免折冲府将士参与到这件事中,至于内情,这位都尉别说越王了,连越王手下都没见到,全凭朱庆在中间联络。 唐云平静的面容下,极力隐藏着滔天的怒火。 殄虏营一案,是他查的,但准确来说,他没经历过,没经历过有人真的造反,他是在别人造反之前抓到了主谋。 现在,他算是经历了,经历了整件事。 如果不及时制止这群王八蛋,会死很多人,这些死的人,九成九,都是无辜的百姓,以及被蒙在鼓中的军伍。 百姓,是靠军伍保护的,军伍,是为国征战的,而不是成为野心家的炮灰! “活的,死的,都行。” 唐云王者远处的折冲府大营:“要是出了岔子,放响箭,兄弟们过去救你。” “少爷瞧好就是,小的去去就来。” 没任何豪言壮语,门子和出门溜达似的,大摇大摆的走向了折冲府大营。 梁锦微微看了眼唐云,欲言又止。 他知道,唐云已经快失去理智了。 第806章 随机应变 等待,无疑是煎熬的。 唐云煎熬,每个人都煎熬。 谁能想到,南关载满荣誉准备入京,尚在路上便遇到惊天剧变,江山岌岌可危。 抓了一个县令,现在又要抓一个折冲府都尉,唐云这一伙人发觉关内还不比山林呢。 山林至少是明着来,和异族斗智斗勇没那么多弯弯绕,靠拳头大小说话,回到了关内,根本分不清楚是良善谁又十恶不赦。 “小甲啊。” 唐云搓了搓有些痒的耳朵:“你爹在京中罩得住吗。” “家父坐镇中书省掌百官朝政,只要不起刀兵,自会用尽百般手段叫乱臣贼子不敢轻举妄动。” 唐云侧目看了眼婓象,露出了一丝笑容。 “大人何故发笑?” “很久了。” “大人的意思是…” “我记得上一次你说场面话、客套话时,还是刚到军器监,刚到我身边时,对吧。” 婓象闻言面色一滞,唐云笑道:“一紧张就这样,对吧。” “下官…” “换了我的话,我也紧张,要是我爹在京中摊上这事,我比你还紧张。” 旁边的阿虎与牛犇都没好意思吭声,真要是唐破山在京中,该紧张的应该是乱党。 唐云拍了拍婓象肩膀:“你爹是百官之首,不止是因他的官职。” 婓象若有所思。 除了没心没肺的牛马二人组外,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小甲同学多少有点叛逆,这辈子最大的理想,也有可能是唯一的理想,那就是超越他爹婓术。 婓术就像一座大山,不可逾越的大山,不止是对婓象来说,对许多在朝的官员来说,也是如此。 岁数小的,初入官场的,将婓术当成了偶像。 入仕几年,已经熟悉官场规则的官员们,渐渐明白了,婓术不是用来追捧的偶像,而是用来敬畏的中书省中书令。 随着年华老去,彻底成为官场老油条,也在不知不觉间清清楚楚的明白了自己与婓术之间的差距。 对很多人官员来说,自己与婓术的差距,中间隔着至少三个江芝仙,还得赠送一个陈怀远。 如果说雍城的唐云像一柄大锤的话,那么婓术就如同一个精准的手术刀。 大锤抡下,头破血流,抡锤之前,每个人都知道这家伙不好惹。 手术刀划过,鲜血喷涌,足足过了许久才鲜血喷涌,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刀藏在哪里,又会何时闪过寒光。 “只要你爹能稳住京中官员与那些世家,咱们尽量搞清楚军中谁是那俩傻逼的手下,阻止军伍参与进来,坚持到了陛下带着昌阳的兵力赶到京中后,就会化解这次危机。” 唐云这一番话,不止是对婓象说,也是对身边所有小伙伴们说的。 这一次大皇子和姬承麒叛乱,和之前赵王殄虏营那事还不同。 殄虏营本身就是老黑粉了,而且新皇登基,有想造反的很正常,并且按照辈分,姬晸是天子的叔叔。 大皇子和越王不同,一个儿子,一个弟弟,而且都登基这么久了,不说让外界如何想,单说天子,单说姬老二,又会是一个什么心情。 唐云觉得如果自己的亲弟弟和亲儿子都能背叛自己的话,自己已经很失败,做人很失败,失败到了极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这一次大家有经验了,沉下心等待着。 然而门子总是给大家惊喜,天还没黑呢,这家伙出现了,身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即便之前大家已经见证过“奇迹”了,这一次,门子再次刷新了大家的认知,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门子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二人并肩而行,一边走,还一边朝着唐云这伙人的方向指着。 马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面色大变:“那人是都尉,穿的都尉甲胄!” “卧槽。”唐云咧着大嘴:“没绑起来,没打晕,直接给带过来了?” 眼看着二人越来越近,门子身旁那人突然止住了脚步,似是在询问着什么。 说的什么,大家听不到,只看到上一秒带路的门子,下一秒突然出手,一拳抡在了汤阳折冲府都尉付文显的太阳穴上。 喜闻乐见的场面出现了,门子一弯腰,将付文显扛在肩膀上,光天化日,大摇大摆,回来了。 扔往地上一扔,门子拍了拍手:“办好了。” 别说其他人了,连历来处变不惊的曹未羊,连老曹望着门子的目光,都如同看着一个魔教中人。 唐云直吸凉气:“怎么骗出来的。” 门子:“进营地骗出来的啊。” 牛犇:“没人拦你?” 门子:“有啊,我说找付文显。” 马骉:“付文显没起疑?” 门子:“起了,我说我家主人在营外等你。” 梁锦:“你说你主人是越王?” 门子:“没说啊,我让他自己猜。” 婓象:“他猜是越王,之后随你出了营?” 门子:“没啊,犹犹豫豫,我说坏了我家主人大事,取他狗命。” 阿虎:“他怕了?” 门子:“起初没怕,我短刀架他脖子上,他怕了。” 唐云:“那怎么没人追你?” 门子:“我吓唬吓唬他,短刀收回来了。” 唐云:“然后呢?” 门子:“他信了。” 众人:“…” 没人吭声了,全都在思考着,假设着,如果自己是付文显的话,会不会被骗出来? 最终大家不得不承认,十有八九会受骗。 门子穿着折冲府的甲胄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本就是极为矛盾的事,被人拦住了,穿的是自己人的衣服,却不是自己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自然会被送到付文显面前。 付文显知道越王要搞事情,本能的会以为门子是越王的人。 起疑是会起疑的,主要是门子一副老子说杀你就杀你的模样,赶紧、速度、麻溜的,跟我走,你,就你自己一个人,跟我出来见我家主人。 之后都不用门子说了,全靠付文显自己脑补。 估计付文显做梦也不会想到,天底下能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会光天化日绑架折冲府都尉。 “没了付文显,等于斩断了姬承麒与汤阳折冲府的联系,没必要在滞留下去了。” 说到这里,唐云瞅了一眼门子,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随即看向婓象。 “诶小甲啊,就是说,姬盛和姬承麒俩人,还与谁交好,京中的,京外附近的,官员啊、世家之类的,尤其是那种能够一门心思铁了心敢跟着他俩造反的人。” 婓象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隐隐不妙的感觉。 可这种不妙的感觉,这种不好的猜想,却令他本能感到兴奋,一句话,刺激~~~~ 第807章 疑窦重重 唐云没造过反,不过对造反的相关流程,他还算是比较熟悉的。 而且就他身边这群人,没几个正常的,对这方面多少都有点研究。 造反,按照流程,首先得有小弟。 一个想造反的人,他不可能亲自指挥几千人,几万人,十几万几十万人。 因此忠心马仔的选择与任用,是造反前期、中期、后期最为重要的一步,不可或缺的一步。 马仔的作用有两个,第一个,靠拳头,第二个,靠嘴巴。 靠拳头的小弟,需要武力镇压,需要威胁胁迫,需要双手染满鲜血。 靠嘴巴的小弟,需要忽悠,需要声势,也需要造谣和欺骗。 靠拳头的,打服不服的。 靠嘴巴的,说服不服的。 拳头打不服的,需要嘴巴去说服。 嘴巴说服不了的,拳头直接锤死。 当流程走到中期和后期,靠拳头的,稳固战果,靠嘴巴的,扩大战果。 嘴巴就开始忽悠,开始骗,开始造谣,我们是仁义之师,我们顺应天命,我们推翻的是王八蛋。 你信最好,不管心里信不信,嘴上必须说信,如果你嘴上说不信,那么拳头就该出场了,无论你是官员还是世家子或是百姓,往死锤,直接锤死。 如果拳头和嘴巴不够用,拳头不够硬,嘴巴不太能说,该怎么办? 一步到胄,先占京中。 历史上那么多造反的,如果在京中造反,那么往宫中打,如果在京外造反,那么就往京中打。 因为京中掌握着一切,关联着一切。 就没听说谁造反,不打京中,奔着什么马家屯李家堡王家村使劲儿的。 除了京中外,任何一座城池抢到手了,意义都不大,除非是为了分疆裂土。 京中有官员,这些官员管理着天下的官员。 京中有世家,这些世家与天下的世家都有直接或是间接的关系。 京中有任命权、财政大权,各种权,可以说决定着国朝八成以上各阶层的生死。 唐云与众多小伙伴们商议了片刻,最终一致认为,大皇子姬盛与越王姬承麒的套路不是太深,无非就是找更多的人手,去忽悠更多的人手,用更多的人手,吓唬无数人手,最后仗着有无数人手,去彻底占领京中,占领宫中。 搞清楚了,那么就要对症下药。 唐云大手一挥,不用奔着姬盛与姬承麒使劲了,直接剁了他们的手! 殊不知,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唐云一人。 京中,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因中书令裴术而起。 恐慌并未扩散到极为严重的程度,因为裴术调动了京卫。 京中依旧恐慌,然而随着大量京卫入城以及各衙衙役开始巡街,人们更多的是担忧,至少,京中没有失去秩序,只是朝堂失去了秩序。 正如裴术在天子离京时所承诺的那般,他只能尽力确保京中无恙,京外,他管不了。 四门没有落下,只是盘查的更严。 本应是开朝的时辰,却无任何一个官员入宫上朝。 这种情况足足持续了两天,第一天,大皇子派禁卫召见各部官员入宫,都说病了。 第二天,大皇子派禁卫传召裴术,裴术说病了。 都说病了,可想而知,宫中的大皇子是如何的愤怒。 愤怒,自然要问罪。 上百名禁卫,武装到了牙齿,将兵部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穿麒麟袍的太子望着台阶上的老者,面色阴晴不定。 问,裴大人你为何不上朝。 答,因老臣身体抱恙。 问,既是抱恙,为何不在府中歇息,既来衙署,为何去的不是你中书省衙署,而是兵部衙署。 答,因老臣身体抱恙。 裴术平静的表情,淡然的气质,目光扫过,那些杀气腾腾的宫中禁卫,无一人敢与其对视。 大皇子眼眶暴跳,见到裴术如此张狂的模样,知道多说也是无益,掰扯群臣因为裴术的一句话而全部告假一事,没有任何意义,当朝中书令,已经明牌了。 “父皇归京之日,便是你裴术身败名裂之时,老匹夫,走着瞧!” 这就是大皇子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裴术冷笑连连,你最怕的便是你父皇归京吧! 不过也因为这句话,裴术判断出姬盛并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他的对策便是失序,朝廷失去了秩序,就算大皇子想要造反,那也要先恢复秩序,只有恢复秩序后,他才有成功的可能性。 一群兵部将军和官员们站在裴术身后,满面木然之色。 随着大皇子离开,裴术微微点头,身后走出几个家丁打扮的年轻人,悄声无息追了上去,远远跟在大皇子等人的身后。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众人连忙望去,略显紧张。 骑卒翻身下马,纳头便拜。 裴术心里咯噔一声,沉声问道:“贲卫主副将二人未入城?” 一群兵部官员大惊失色,两个将军不听调不入城,明显是摊牌了。 “启禀大人,二位将军怕是…。” “说,出了事!” “是。” 骑卒抬起头,恨恨的说道:“拿了您的手令去了营中,可营中校尉却说一个时辰前二位将军一南一北巡视官道,如今下落不明。” 裴术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啊,装都不装了,这种连三岁小孩子都骗不过的谎言说出口,不是摊牌又是什么。 “老大人。” 一名兵部主事走上前,建议道:“封门吧。” “不可。” 没等裴术开口,杜致微语气坚定:“乱党早已入京,若是安插人手,同谋者已在京中,如今兵部并未在城外见到大批兵马,态势不明便急匆匆的封了门,反而会令京中大乱。” 裴术看了眼杜致微,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杜致微最早的官职是兵部郎中,去雍城回来后,受到了礼部攻讦,闭门思过也就罢了,官职还降了。 之后唐云拜托轩辕家,杜致微回到了兵部,随着雍城和山林的事被一一揭露,唐云所做的一切也被赋予了正确性,杜致微可谓是水涨船高,继续担任也好,高升也罢,继续顶着郎中的官职。 随着这次天子前往雍城,当再归京时论功行赏,那么当初鼎力支持唐云的杜致微,于情于理都会升任为兵部右侍郎,顶替原本即将告老还乡的右侍郎。 江芝仙伴驾离京,左侍郎去了北关,如今兵部管事的,正是杜致微。 还是那句话,唐云不在京中,京中却有他的影响力。 裴术现在人在兵部衙署坐镇,对杜致微更是无条件信任,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他知道杜致微是唐云的朋友。 裴术、唐云、杜致微,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心系山林,早在很多年之前,就知道山林根本不是靠打的,虽然从来没聚在一起过,可三人的理想、目标,都是一致的。 “慧国公…” 裴术沉吟了片刻,当机立断:“如今能夺了贲营兵权的,只有慧国公了,来人,速去,将国公请至衙署。” 刚刚开口的兵部主事连忙越过众人,骑在马上疾驰而去。 大家纷纷回到了衙署之中,在裴术的指挥下,不断了解情况,更新情况,尽力的去掌握全局。 裴术坐在公堂之中,满面威严之色。 人们路过公堂时,偷偷看一眼裴术时,心里就会生出一种安定的感觉,一种中书令老大人一定会带领大家安稳度过这次危机的感觉。 请慧国公的主事很快就回来了,进了衙署后,匆匆忙忙连滚带爬,面无血色。 “老大人,不好了,慧国公也,也…” 裴术霍然而起:“出了何事?” “国公府管事说老国公下落不明,昨夜还见在卧房歇息,今日一早未出来,辰时过半管家去叫,这才发现国公爷不知所踪。” “胡说八道!” 裴术的面色终于变了,阴晴不定。 “先是贲营,再是国公府,莫不是将本官当三岁稚童戏耍!” 说到这里,裴术深吸了一口气,冷笑了一声。 “这般悄声无息的谋划,定是筹谋许久,以你二人之能…” 裴术目光幽幽,望向门外:“看来二位殿下背后,定是有高人指教。” 杜致微快步走入,面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不应该啊,慧国公忠心耿耿,岂会是乱党? 裴术明显也有些困惑了,看着杜致微,眉头紧皱。 “若是乱党,应对本官虚与委蛇才是,而不是在府中作壁上观,可若不是乱党,又为何说下落不明?” “下官不知。” 杜致微现在也懵了,事情愈发的不可掌控,越来越多的古怪情况接二连三。 “下官通禀一事,昨夜起,兵部派去各卫探查的主事,至今,无一人归来。” “好手段,竟切断了京中各卫的联系?!” 裴术眼眶不停抖动着:“再派人马,派武卒、军伍护卫,不可再有失!” “是。” 第808章 绑匪 京城外,西六里处有一个庄子。 庄子看似不大,实则也不小,更是有着许多良田。 能在京城有这么大一座庄子,这么多田产,自然不是寻常人家。 这处庄子最早叫轩家庄,京城建了有多久,庄子就存在了多久。 前朝开朝时,开朝皇帝的左膀右臂之一,也就是轩辕家祖上,被宫中赐予了京外的这片地,轩辕家也就建了这处庄子,之后轩家成了轩辕家,庄子名字就未改,太拗口了,轩辕家庄,没轩家庄叫起来顺嘴。 庄户无一不是轩辕家的人,只不过不是主家的。 这几日京中不太平,官道上京卫骑卒络绎不绝,看起来稍有可疑的行人或是车马,都会被拦住细细盘问。 轩家庄就在城外,仿佛城中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这里无关,平平静静。 可笑的是,京中如今可以说是乱作一团,引起混乱的人们,就在庄中。 庄子中心位置,也就是大宅里,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唐云歪着脑袋,瞅着长得和苦力怕似的惠国公,直搓牙花子。 “你他娘的听谁说的,哪个说老子要造反!” 惠国公刚被松绑,本来是要急眼的,一听唐云自报家门,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骂归骂,坐在凳子上倒是没起身动手。 “我没说你造反啊。” 唐云耸了耸肩:“我这不是怕你造反吗。” “你怕本国公造反就将老子给捉出城,你… 你胆大妄为,你,你… 狗胆包天,你,你… 张狂至极!” “行了,陛下说让我尽力阻止这些破事发生,多有得罪。” 惠国公屈劲松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陛下怕老夫造反?” “没,是我怕你造反!” “那你他娘的就抓老子!” “你看你看,又急眼是不是,急什么眼啊,没造反就没造反,弄的和造反似的。” “你…” “好了好了,乖。” 唐云给屈劲松递了杯茶:“怪罪我的事呢,等陛下入京再说,现在呢,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对吧。” “蠢货!” 屈劲松气呼呼的叫道:“京中形势不明,越王入京后,京中谁人是人,谁人是鬼,老夫观瞧的糊里糊涂,就说那京卫,京卫贲卫中的主副将二人,一旦有了反心,除了老夫,谁人还可号令贲…” 话没说完,唐云打了个响指,门口牛马二人组,各提溜着一个穿着里衣的壮汉,捆的严严实实,嘴巴也被堵上了,不断呜咽。 屈劲松瞪大了眼睛:“他俩也被你抓了?” “没,就是来串门。” “那为何绑着?” “废话!” 唐云骂道:“肯定是抓来的,不然来串门的,你老糊涂不成?” 被骂成老糊涂,堂堂国公愣是没敢吭声。 刚才,他敢吭声。 现在,他不太敢了。 从府中,给他这位国公抓到京外,已是够骇人听闻了。 结果现在才知道,连京卫的主将副将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抓来,天方夜谭一样! “你不相信京中任何人,我也是,我甚至不太相信你。” 唐云再次打了个响指,裴象走了进来,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屈劲松。 屈劲松瞅着裴象,神情微变:“你是… 裴术之子?” “正是学生。” 裴象躬身施礼,脸上面无表情:“还请国公过目。” 屈劲松低头定睛望去,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人… 这些人皆叛了?” “不是,你怎么混上国公的。” 唐云越发的没耐心了:“这名单上的人,是京里京外能调兵遣将的人,我是让你看,谁有嫌疑,谁可能叛乱。” “哦,哦哦,原来如此。” 屈劲松如释重负,吓他一激灵,名单上三十多个人,文武官员都有,要是这群人造反的话,神仙来了都没用。 再次望向名单,屈劲松猛然想起一件事。 “越王有一心腹,名为朱定涛,此人叔父担任下县县令,汤阳折冲府…” 唐云打了个响指,周闯业和轩辕敬出现了,俩人一人提溜一个,正是鼻青脸肿的县令朱庆与汤阳折冲府都尉付文显。 屈劲松张了张嘴,为什么本国公就一点都不意外呢。 深深看了眼唐云,屈劲松都有点哆嗦了。 京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可以这么说,就没人没听说过唐云大名的。 很多人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么多年了,汉军也没再打过山林,山林各部估计不堪一击,要不然岂会这么快就打穿了。 山林各部什么战力,世人不知,可世人知道京卫是精锐,真正的精锐。 然后,消息传回来了,京卫精锐被揍的和狗似的。 至此,几乎没人质疑唐云了,不是山林各部弱,而是这小子太强。 作为对皇室忠心耿耿的国公,屈劲松自然是敬佩唐云的。 只不过这种敬佩只是开疆拓土一事,毕竟这么大岁数了,有着大部分老年人的缺点,那就是瞧不起年轻人。 现在见面了,屈劲松这么大一个国公,愣是感觉不敢大喘气。 唐云,长得没什么威严感。 可他做的事,他以前做的事,他现在做的事,屈劲松说不怕是假的。 抓县令,抓都尉,抓京营将军,抓他这个国公,抓了这么多人,京中连个声都没听到。 既然这样,那是不是可以那样? 屈劲松都不敢往下想了,抓国公和抓将军如同抓小鸡仔似的,要是唐云想让谁死的话,这京中,谁能长命百岁? “你老看我干什么,看名单啊?” “哦是,老夫这就看。” 扫着名单,屈劲松抬起手指,语气有些不确定。 “京兆府府尹的二夫人,出自越王封地,按理来说,越王入京,若真有反心的话,应会见京兆府府尹。” “那见了吗?” “没见。” 屈劲松摇了摇头:“据老夫所知,没见,可也正是因为没见,老夫方觉可疑。” “那他就好。” 唐云露出了笑容:“可疑就好。” 屈劲松一头雾水:“京兆府府尹虽说无甚实权,却可调动城中武卒、差役,如若真有反心…” “不用担心,已经派人去抓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屈劲松放声大笑:“京中早已暗流涌动,那京兆府府尹忙的脚不沾地,更是每日前往兵部衙署听从裴术号令,平日出行身边数十衙役,如何动手,真是笑话。” “谁说我要抓他了。” “那你…” “抓他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唐云耸了耸肩:“他要是造反,那就绝后吧。” 话音刚落,阿虎走了进来:“少爷,抓到了,未惊动任何人。” 屈劲松都不用问谁抓到了,因为他看见了,一辆马车卸下来三个大麻袋,俩男的一个女的,正是京兆府府尹的儿女。 阿虎轻声问道:“狗子和轩辕家的人去抓他三人时,碰巧见到了礼部郎中回府交代其亲族出城,狗子顺道将他们全家也抓来了,对了,狗子将老四的腰牌要走了,说城门已是加紧盘查了,腰牌方便做事。” “那就给他。” 唐云耸了耸肩,望向瞠目结舌的屈劲松:“瞅我干什么,继续看,有嫌疑的先标出来,我挨个抓。” 第809章 天子归京 起初,京中只是民间恐慌。 朝堂算不上恐慌,裴术统揽全局,几乎是旗帜鲜明的和大皇子与越王对着干了。 民间不恐慌了,裴术开始恐慌了,朝廷官员开始恐慌了。 兵部衙署内,乱成一团,裴术那似是永远镇定的面容,时不时的浮现出一丝迷茫之色。 至于其他官员,现在衙署都不敢出了。 短短三日,京中丢了三十四个人! 三日前,裴术没料到事情会如此严重,贲营的主将、副将 “避而不见”,惠国公,避而不见。 他以为这三人要么是作壁上观,要么是大皇子、越王一伙的。 然而当天晚上,快到子时,事情开始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首先是一个京卫副将跑到城中,整个人都麻了,和裴术说,他全家都丢了,在京外宅子中的十七口子,上到七十岁老母,下到十一岁孙子,全没了,二十多个下人,捆的整整齐齐,然后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见到了没蒙面的黑衣人,先叫醒,然后一巴掌呼晕,再醒来时就在正堂中了,被捆动弹不得。 没等裴术派人去查呢,太仆寺少卿跑来了,他上官不见了,太仆寺刚上任没多久的寺卿丢了,怎么丢的,不知道,反正就是到点没下差,府中管事去衙署问,两头一碰面,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哇。 裴术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京卫、国公,管兵权,太仆寺,掌马匹! 没说的,四门戒严,日夜盘查。 结果到了第二天,又丢了一个国公,一个刑部郎中。 卫国公是自己丢的,一大早国公爷要出府,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府中没人认识的年轻人。 俩人就这么离开了,骑着马,然后下落不明。 刑部郎中就更扯了,他是去查,查人怎么丢的,查着查着,他给自己查丢的。 好歹是刑部郎中,身边跟着一群差役,二十多个。 最令裴术心惊胆颤的是,二十多个差役打包一起,全丢了! 这就是说,京中有一伙劫匪,至少上百人,少说上百人,配合无间,悄声无息,将人给劫了。 不过裴术倒是想到了一件事,他怀疑被劫走的人,根本不在京中,因为被抓的人太多了,不可能藏在京中。 不得不说,裴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如果他继续顺着往城外这条线去查,去问城门郎和盘查的军伍,必然会问出,只有亮明禁卫身份的人,与轩辕家的商队,才可以畅通无阻的进出城门。 就是因为查错了重点,昨夜京兆府府尹跑来了,全家丢了。 相比那些能够调动兵马的文武大臣,京兆府尹全家丢了,裴术都没怎么上心。 结果今天一大早,京兆府的主事跑了,京兆府府尹也丢了。 裴术已经彻底麻木了,爱几把丢丢去吧,随便你。 坐在正堂中的裴术满面疲惫之色,短短数日,如同苍老了十岁,面色也愈发的苍白。 桌子上也有一份名单,裴术扭头望着名单,早在昨日早上他就看出了端倪,这些被绑走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多少能调集点兵马,或是在某种特殊情况下,可以调集一些兵马。 “姬盛、姬承麒,为何要将这些人掳走,或是藏起来…” 裴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根本说不通,完全说不通,没了这些人,兵马大权反而高度集中到了京中,到了三省和兵部,或者说是到了他裴术手里。 “不对,这些人…” 裴术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丝灵光。 这一丝灵光,带他无限接近真相,令他距离触碰 “换位思考” 紧紧只差那零点零零零一毫米的距离。 可惜,就在此时,杜致微快步跑了进来。 “大人,大皇子殿下带着宫中禁卫、王府护卫、属官,兵围兵部!” “什么?!” 裴术霍然而起:“他现在便要反?” 一语落毕,裴术面露狞笑:“当真以为老夫毫无准备不成,去,放响箭,诸衙役着甲,老夫…” “大人,并非是要行刀兵之事,大皇子殿下要大人交出二皇子殿下!” “二皇子?!” 裴术面色一变再变,片刻后狠狠叫了一声 “做梦”,快步走了出去。 衙署外,大皇子竟身穿一身白色甲胄,身边皆是王府护卫与禁卫,虽说如杜致微所说不是要动武,可每个军卫都武装到了牙齿,背弓挎刀。 裴术带着一群人走出来后,姬盛先声夺人:“裴术老匹夫,我二弟何在,速速叫出来,京中怪事频出,本王要将二弟带回宫中保护!” 裴术笑,冷笑,只是冷笑。 “老匹夫!” 大皇子早就没了往日的涵养,额头青筋暴起。 “若不交出我二弟,莫怪本王翻脸无情!” “殿下这翻脸无情,是何意。” 裴术背着双手,向前一步:“屠尽朝堂衮衮诸公,还是说先诛了老夫杀鸡儆猴?” “你…” “二皇子殿下已被老夫送出城中了,大皇子若是想动手…” 话没说完,裴术微微颔首。 下一秒,无数军伍从衙署中冲了出来,长刀出鞘,杀气腾腾,衙署院墙更是探出了一个又一个弓手,兵部诸将更是甲胄齐全,将文臣落在了身后,一一站在了裴术身旁。 “各营京卫未动,便是动了,一声响箭,四门皆落。” 裴术突然做了一个大不敬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臂,指向了大皇子。 “你。” 裴术摇了摇头:“太心急了,老夫,高看你了。” “老匹夫,你找死!” 大皇子勃然大怒,手掌抓住腰间长剑剑柄。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远处突然跑来大量武卒,见到这场面,吓的够呛。 裴术看了眼杜致微,杜致微推开人群跑了过去。 片刻后,杜致微又惊又喜。 “大人,陛下回京了,还有不到三十里就到京城!” 大皇子面色剧变:“为何这么快?” 杜致微皮笑肉不笑:“陛下轻车简行,只带护卫千人。” “只有千人?!” 没人搭理大皇子,都看向裴术。 裴术朗声问道:“当真是陛下?” “回大人的话,是,陈国公亲自告知了于将军。” 裴术如释重负,最后一丝狐疑消失的无影无踪。 “告知各衙,随本官迎驾!” “慢着。”大皇子冷笑连连:“老匹夫你可还记得,当初是你极力阻止…” “今时非同往日。”婓术面容愈发轻蔑:“事到如今,敢问殿下能调动的兵马,又有几人?” 第810章 扑所迷离 京郊,多少朝堂官员喜不自胜。 那些平日里都恨不得把床搬到轿子中的文臣们,会骑马的,主动上马,不会骑马的,搂着武将的腰坐在后面不断喊着快快快。 便宜行事,天子没有带着大部队回来,而且马上就到了,臣子们自然不会在意那么多所谓的礼仪规矩。 场面很乱套,宫中的,衙署中的,文臣,武将,衙役,还有大量京中世家,全都骑着马往城外跑。 裴术一马当先,带着上百名官员出了北门后,不断疾驰。 眼看着已经见到官道上的人马了,见到了九爪龙旗了,强行压下激动之色。 众人纷纷下马,步行迎接。 也就是这时,裴术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登基不过两年的天子,早已有了大家从未注意到的威望。 天子回来了,京中各阶层就仿佛有了主心骨。 大皇子和越王早已阴谋败露,就差登高一呼了。 如今各营京卫都和无头苍蝇似的,莫说这些驻扎在京外的京卫了,便是连下县的几处折冲府都调动不了。 裴术无法调动,大皇子和越王同样调动不了。 到了现在,裴术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就是天子的后手。 他这位中书省尚书令,只是明面上的后手,暗中的后手,才是天子敢于离京前往南关的真正底牌。 上千人,多是步卒,四百左右骑卒,旗帜猎猎,甲胄锃亮。 就在此时,裴术身后出现了惊叫之声。 众人齐齐回头,这才看到北城门出现了数百兵马,领头的正是大皇子,身后却无一人是禁卫,皆是王府护卫,背弓持刀,杀气腾腾。 众人大惊失色,裴术更是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姬盛竟还是痴心妄想? 伴驾军伍也明显见到王府护卫,一支令旗随风舞动,四百骑卒同时一夹马腹,狂奔而来。 裴术露出了笑容,京卫便是京卫,这数百人进退有度一看便知是悍卒,人数相差不多,大皇子就算红了眼又能翻的出什么浪花。 文武百官也是大大松了口气,可谁知这骑卒突然散开,将他们这些所有步行之人全部围了起来。 长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裴术摇摇欲坠,温宗博与杜致微如遭雷击,其他群臣,一些胆子小的险些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所有人,如丧考妣。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来保护自己的,而是围住他们,围成人墙,大半个朝堂官员,被一窝端了! 裴术面无血色:“陈国公,竟… 竟也叛了?!” 那插着龙旗的马车中,定然不会是天子,这分明是将他们引出京城一网打尽。 刚刚告知兵部天子回来这个消息的,正是裴术在京中为数不多的信任之人,陈国公! “老夫,终究是小看姬盛了。” 裴术望着那些双目冰冷无情的骑卒,慢慢转过身,望向疾驰而来的大皇子以及王府护卫,惨笑连连。 “说得通,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怪不得啊。” 眼看大皇子带着的人马只有数十步之遥,齐齐拉住缰绳。 大皇子突然抽出腰中佩剑,身后护卫无不挽弓拉弦。 令群臣无比震惊的是,王府护卫的长弓,对准的竟是包围群臣的骑卒们。 大皇子目眦欲裂,声嘶力竭。 “姬承麒!” 姬盛长剑指向马车之中:“放了本王二弟,你若有能耐,去京中坐上那龙椅就是,将我二弟还给本王。” 裴术傻了。 群臣傻了。 大皇子姬盛与越王姬承麒,决裂了? 裴术下意识喊道:“二皇子在本官…” “混账老匹夫,你以为本王不知你将我二弟藏在京外宅院之中,本王心腹半个时辰前来报,你那处宅院的护卫皆被绑了起来。” “什么?!” 裴术双眼一花,险些晕倒。 大皇子却是不再搭理裴术,一声令下,王府护卫人数并不占优,却齐齐散开围住了骑卒们。 假冒伴驾的骑卒,围住了群臣,大皇子的手下,围住了骑卒。 好多文武官员身处险境,却一时忘了处境,大眼瞪小眼。 本来就够乱套的了,又是大队人马突然涌了过来,竟然是大量百姓,还有很多商队。 商队马车中出现了一把把刀剑和长弓,这些百姓大半的人,岁数不大,可一看就知是军伍出身,狂奔而来。 骑卒、朝廷官员、大皇子麾下,三方人马,无一不如临大敌。 人数也不是太多,三四百人,都有弓,跑过来后,直接挽弓拉弦。 三人三骑,缓缓到来。 最前方的,正是越王姬承麒,没穿甲胄,却是笑吟吟的。 大皇子打马转身,隔空喊话。 “姬承麒,你究竟是何意?” “何意?” 姬承麒哈哈大笑,随即笑容猛地一收。 “姬盛,本王不怕告诉你,自封地而来,本王随行轻骑两千,汤阳、南平、尚城三地折冲府,两处兵备府,皆是精锐,皆听本王号令,片刻便到。” 话锋一转,姬承麒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姬盛,你若还念本王与你当年旧情,将景儿交给本王,本王带他回封地,不,带他远走高飞,你想反二哥,你反便是,莫要牵连景儿。” 姬盛愣住了,群臣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除了姬承麒的人马,就没有不发愣的。 “你说什么胡话,明明是你抓了本王二弟。” 姬盛也下了马,强忍着滔天怒意:“我知你不喜我二弟,可我二弟天性如此,你为何要…” “放你娘的屁!” 姬承麒破口大骂:“那是因本王不想景儿留在京中,平日笑骂几句过后,本王… 罢了,你我叔侄,本王不在乎你挟持了多少朝臣,本王只要景儿,将景儿交给本王,本王这就带着人马离开,任你在京中…” “慢着!” 大皇子面色剧变:“你莫不是以为… 以为我也如你一般行大逆不道之事?” 姬承麒直接开骂:“谁与你这畜生一般行大逆不道之事,明明是你要造反!” “你莫要血口喷人。” 姬盛气的够呛,指着姬承麒骂道:“明明是你去年书写信件,信中对雍城军器监监正唐云唐大人极为不满,还说若你统帅雍城,定会壮我大虞边军,那时我就猜测你已有二心!” “姬盛啊姬盛。” 姬承麒不怒反笑,指了指群臣:“事到如今,这朝臣都在你手中了,你个人面兽心的狗东西,谋反之心早已是人尽皆知,还有何可装的,明明是你在信中的字里行间露出了反意,若不然,你以为本王为何会好端端的入京,怕的便是你这大皇子为所欲为,果不其然,你终究是露出了真面目,废话少说,朝臣是死是活,本王不管,景儿交给我。” “明明是你在装模作样,想要…” 说到一半,姬盛怒容一滞,猛然回过身,指向马车。 “这些胆大包天冒充父皇之贼,不是你的人?” 姬承麒望了过去,狐疑道:“这不是你的人吗?” 现场,一片懵逼。 duang的一声,马车车门被一脚踹开。 唐云的眉毛拧的和蜡笔小新似的:“他妈的你俩到底谁要造反!” 阿虎也窜了出来,和牛马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阿虎:“不是大皇子…” 牛犇:“也不是越王…” 马骉挠着后脑勺:“难道是婓术?” 婓象:“…” 第811章 混乱中的秩序 唐云的出现,令两个人面露狂喜之色。 一个温宗博,一个杜致微。 准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激动的都快哭出来了:“唐云贤弟!” 代兵部右侍郎准兵部郎中杜致微,失声大喊:“唐大人。” 这俩人一开口,群臣无不又惊又喜。 既然这家伙是唐云,那么这些假京卫,定是南军隼营悍卒。 隼营军伍代表的是什么,是国朝最精锐最能打的军伍,是能够以一敌多从无败绩的军伍,什么京中京卫宫中禁卫王府护卫,隼营,专治各种卫!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婓术,刚要推开众人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略显狰狞的面容。 熟悉的身影,大手一挥:“全抓了!” 下一秒,隼营军伍齐齐拿出手弩,对准了每一个人,包括温宗博与杜致微。 狰狞的面容,大喝一声:“反抗者,死!” 令婓术熟悉的人,从未见过狰狞的脸,正是婓象。 全场瞩目的焦点本是唐云,现在成了婓象。 唐云只是抱着膀子,一言不发,婓象左手小本本,右手令旗,发号施令。 “速速放下兵刃。”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皇子,连忙回头大声呵斥着,禁卫和护卫连忙收起长弓。 谁知牛犇带着人冲上来时,直接要他们扔掉长弓和任何兵刃,三个数,不扔全射死。 越王紧随其后,同样告知身后的人放下兵刃。 “唐大人,本王二弟…” 忧心姬景的姬盛跑向了唐云,令人倒吸凉气的一幕出现了。 一把大的不像话的战斧拦在了他的面前,闪烁着寒光斧刃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三寸之遥。 王府护卫大怒:“找死!” 喊找死的是他,躺下的也是他,两支弩箭,都不知道是从哪射出来的,左右大腿各挨了一箭,瞬间瘫倒在地鲜血喷涌。 令人心惊胆颤的一幕再次出现,婓象轻轻一跃跳在了马车车厢上,大喊出声。 “本官点到名字的统统出来,束手就擒,反抗、迟疑、争辩,格杀勿论!” 一句话,每个字,无不是杀气腾腾。 朝臣,大皇子,越王,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极为荒诞的想法,这家伙才是反贼吧? 随着婓象念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朝臣被带了出来,站在那里,反绑住了双手,搜出了官符,搜出了虎符,搜出了兵符。 这一幕很荒诞,不但有武将,也有文臣。 性子火爆的武将,屁都没放一个。 最是注重颜面的文臣,不停地吞咽口水。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默不作声的唐云,真的敢下令。 那些面无表情冰冷的如同万年冰山的隼营将士,也真的会执行唐云的任何命令。 随着越来越多的朝臣被反绑住了双手,京中佬都看明白了,这些人,都在某个特定的时期可以调兵遣将,包括杜致微。 就在此时间,队伍最后方,穿着甲胄的步卒,全部摘掉了头盔,一一走上前。 京中佬无不面露错愕震惊之色,这些人,皆是最近消失的朝堂实权人物。 有国公,有将军,有文臣,有京兆府尹,还有一群这些人的亲族。 唐云终于动了,来到三个人面前,说了三句话。 来到婓术面前,抱了抱拳,下官皇命在身,多有得罪。 婓术苦笑连连,却点了点头,表示了理解。 来到温宗博面前,唐云突然上前抱住了这位户部左侍郎。 温宗博顿时挺起胸膛,如同骄傲的大公鸡一样。 来到杜致微面前,唐云整理了一下衣衫,躬身施礼,叫了一声杜大人。 杜致微满面动容之色,顿时受宠若惊。 “乱党是谁,本官不知。” 唐云翻身上马:“即刻起,京营、禁卫、兵备府辅兵,皆听本官调度。” 说罢,唐云冲着婓象了点头。 婓象朗声开口:“陛下入京前,除我家大人夺兵权之人,三省、六部、九寺,各司其职,上午每日早朝,下午各衙上差,夜落前归府,凡南城府邸,夜落后不得出府,所有人,任何人,不可出府,府中若需采买日常所需用度,报备兵部杜大人,所有人,入京!” 无数人眼眶暴跳,便是前朝最混乱的时期,便是天子夺京登基的时期,也从未下过如此强令。 “唐监正!” 一名礼部主事满面怒容:“我等朝廷命官,诸位大人…” 话没说完,婓象突然打了个响指,三名隼营将士突然冲了过去,一人踹倒,两人连踢带踹。 片刻间,礼部主事满面鲜血,惊叫之声此起彼伏,就连婓术、大皇子、越王三人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打也就算了,官袍都被扒下来了,躺在地上满面鲜血,寒风侵袭瑟瑟发抖,颜面扫地,斯文扫地。 婓象大手一挥:“捆住,关押天牢!” 婓术失声大喊:“象儿你疯了不成!” 婓象装作没听到,仿佛不认识婓术一样。 “陛下说,维持京中稳定。” 马上的唐云,冷冷的望着婓术:“你做不到,我来做,谁不想我来做,皆视为心怀不轨之人,相信我,我要的只是秩序,任何破坏秩序之人,我都会干掉,包括你婓大人。” 说罢,唐云一夹马腹,带着牛犇疾驰入京,准备进入宫中调动所有禁卫。 小伙伴们各司其职,各自带领一些隼营将士前往入京前往各部衙署。 婓象则是带着剩余人看似护卫实为监管看押的群臣们,入京前往城南。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越王府的护卫,还是大皇子的护卫,不但武器被卸掉了,还被强行要求前往轩辕家的庄子,不得擅自离开。 前朝开朝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荒诞,或是令人惊惧的一幕,出现了。 掌管偌大国朝的朝廷,朝廷八成的官员,如同囚犯一样,被押送着入京了。 再说唐云这边,与牛犇一同入城后,第一时间赶到宫外。 唐云与阿虎在宫外静静的等着,牛犇拿着天子玉佩骑马进入宫中后,调集了所有宫中禁卫,足足四千六百人。 “陛下归来之前,我要你们为我守住这座城,维持京中的秩序,上至中书省中书令,下至各衙观政郎,任何异常举动,七品之下,杀无赦,七品之上通禀户部左侍郎温宗博,五品之上,先捉拿后请示!” 禁卫们齐齐单膝跪地,一声“唯”,震彻九霄。 牛犇高举天子玉佩:“左右率听令,随本将前往南城,京中从五品以上官员亲族,皆请入宫中居住!” 第812章 细思极恐 唐云的出现,的确带来了秩序,一种令无数人,令各阶层无比惊恐的秩序。 这种秩序,比混乱还要可怕。 然而秩序终究是秩序,百姓照常生活,短暂的惊恐过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朝臣则是敢怒不敢言,现在的他们,每一个人,包括婓术,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自己,亲族,每一个动作,就连呼吸,都受到了唐云的操控。 宫中禁卫接管了全城,陈国公、惠国公二位国公,控制南城门,轩辕敬,控制北城门,周闯业,控制东城门,马骉,控制西城门。 曹未羊,婓象,坐镇兵部。 入城的朝臣诸位大臣,没有送到各衙署,没有送回各家府邸,而是被全部请到了宫中。 所有可以调动兵权的,即日起,全部居住在宫中。 大量的帐篷,设在大殿台阶下,吃喝拉撒,行走坐卧,无一不受到监视,无论官职大小。 无法调动兵权的,府邸全部被围了起来,官职越高,围住府邸的兵马越多,美其名曰,为了保护他们。 随着所有朝臣全部被请进了宫中,站在了大殿中,上百人,都在等待,等待大殿外的一个人。 唐云,倚在殿柱上,抱着膀子。 越王与大皇子二人,激烈的争吵着,叫骂着,最后大眼瞪小眼着。 唐云侧目看向梁锦:“他俩到底谁在撒谎?” 梁锦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浓浓困惑,微微咬着摇头,手里抓着一摞子信件。 “二位殿下似是…似是未有半句虚言。” 梁锦拿出信件,再次确认了一遍:“越王殿下当真瞧清楚了?” “你聋了不成,本王都说了几…” 吼出半句话,姬承麒注意到了唐云皱起眉头,连忙干笑一声,立马好声好气。 “是本王的字迹,一模一样,却绝不是本王亲笔书写。” 梁锦扭头看向大皇子,拿出另一封信件,恭声问道:“这封也是殿下字迹?” “不错。” 姬盛那接连数日都紧皱的眉头,早已舒展开来,笑了笑,点了点头,看向唐云。 “唐大人,这封信上的字迹,与本王别无二致,却绝非本人亲笔所写,还望唐大人明查。” 看得出来,大皇子紧张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有了唐云,仿佛就有了主心骨一样,他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马上回到王府之中蒙头大睡,至于他二弟,他也不担心了,唐云说了,姬景被安全保护了起来,陛下回京后就让哥俩相见。 梁锦看向唐云,面色凝重。 事实,基本上已经清楚了。 大皇子姬盛与越王姬承麒,并非造反的乱党,事实上,他们是想要阻止造反。 说白了,就是姬盛以为姬承麒有反心,但是不确定。 姬承麒呢,也以为姬盛有反心,同样不确定。 两个人,都顾及对方的身份,对方与自己老爹,与自己二哥之间的天家血脉,因此只能私下调查。 真正的起因,就是因为两封信件。 因为这两封不是两个人亲笔所写的信件,令两个人对对方产生了怀疑,从而不断试探。 造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无论是谁,或是哪方势力写的这两封信件,其目的都是令天家猜忌,京中陷入失序的状态。 “二位殿下上朝吧。” 唐云揉着眉心:“我需要二位殿下每日都上朝,让朝中诸位大人,让京中所有人,让天下人都知道,国朝是稳定的,一切尽在陛下掌握之中。” 大皇子率先表态:“唐大人安心,本王绝不生事。” 姬承麒犹豫了一下,皱眉道:“唐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模仿我二人笔迹之人,定…” “我会调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与你二人中的任何一个人私下接触,进去吧。” 姬承麒愣了一下,紧接着不怒反笑:“难怪六哥如此看重你。” 唐云面无表情,一指大殿。 “是是,这就进去,这就入殿。” 两位天潢贵胄走进了大殿之中,朝堂,终于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开始开朝,虽然时间不对,气氛不对,每个人的心里都无比别扭,至少表面上,恢复了秩序。 “梁锦,我能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你去查吗。” “我…” 梁锦面带难色,平日里恨不得拦下所有差事的他,第一次想要拒绝。 整件事简直不要太诡异,诡异到了丝毫头绪都没有。 起因是两封信,两封信,让两位天家贵胄心生猜疑,因此引发了一系列的事件。 让梁锦面带难色,不,应是说让他心生惊恐的是,只因为两封信,两封信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决定着整件事的走向,只是因为两封信,大皇子、越王,每一个想法,每一步动作,都被幕后之人算到了,并且按照其想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与举动。 “两封信,两个送信的人,冒充了越王与大皇子的心腹,送去了信件。” 唐云目光幽幽:“两封信的内容,既能让双方心生怀疑,又令双方不敢大肆宣扬只能私下调查,直至陛下离京,越王不得不离开封地来到京中,盯着大皇子的一举一动。” 梁锦接口道:“越王入京后,令大皇子殿下惶恐不安,奈何死活寻不到证据,甚至怀疑婓大人也被越王拉拢了。” “是啊,越王同样抱着这样的怀疑,认为婓大人和京中的文臣武将被大皇子收买了,婓大人,和朝臣,却以为大皇子与越王同谋造反。” 唐云的眉头越皱越深:“每一步,每一环,都如同一个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碎,任何人轻轻触摸一下,都会破碎,都会将真相展露在世人眼前,可愣是没人去触碰,没人打破这个局面。” 梁锦越想越是后怕:“如若此次回京的不是大人的话,如若大人不以如此雷厉风行手段维持京中秩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婓大人、大皇子、越王,三方会大打出手,可这对幕后之人,有什么意义呢?” “下官不知,下官…下官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之事。” “好吧,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能帮我查吗。” “下官…” 梁锦老脸一红:“下官可否与曹先生一同彻查此事。” 唐云笑了,笑的很欣慰,虽然晚了,晚了很久很久,可至少梁锦的身上,出现了自己想要的改变。 “好,牛犇忙完了我就让他接管老曹的差事,你和老曹一起将这件事查清楚吧。” 第813章 京中无二 朝堂群臣,可谓是一波三折,一日三惊。 当大皇子和越王将整件事的在大殿之中和盘托出后,无数人后怕不已,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依旧后怕的浑身冒冷汗,哪怕是婓术也是如此。 两个天潢贵胄,险些自相残杀! 后怕之后,每个人都懵了,无论这两封信出自谁人之手,目的何在? 连大皇子和越王都没资格当皇帝,京中,国朝,还有谁能得利? 除此之外,更多的问题与困惑也被暴露了出来。 两封信件只是大家现在知道的,幕后之人,绝对不可能只是做了这一件事。 散朝之后,名义上掌有兵权,实则被夺了兵权的人们,进入了大殿之外的帐中,冻的哆哆嗦嗦,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其他人,出宫,回府,被禁足了。 要么说这个世界上接受事物最快的,还得是人,这个接受不了那个受不了,就是因为刀没架脖子上。 大臣居住在宫中,大臣的女性亲族送去后宫,男性亲族居住在禁卫住的地方,何止是乱来,简直就是乱来。 奈何,再乱也得来,因为唐云真的会杀人,心里再不爽,只能憋着,只能等天子回来后再掰扯。 不过很多人觉得,和天子掰扯也没用,可能连姬老二都管不了唐云,反正是没人相信姬老二让唐云绑架那么多朝臣。 本是寂静幽深的皇宫,越来越Low,就不说那么多帐篷了,唐云和一群小伙伴,在大殿外面和进自家后花园似的,来回乱窜。 群臣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反而很庆幸,因为唐云没造反,如果这小子想造反的话,成功的可能性无限大! 不说别的,就是那些掌兵权的,接二连三的丢,一批一批的消失,到了现在,好多人都不知道唐云是怎么做到的,包括当事人,或者说是受害者,互相一交流,几十号人,愣是研究不明白自己咋丢的。 宫门,墙边,曹未羊背着手,与梁锦并肩而行。 难得,梁锦没有针锋相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送信之人这条线索,怕是查不出蛛丝马迹了,与其耗费精力做这无用之事,应推测出这幕后之人究竟是何目的。” “说的对,本官以为,这幕后之人还有后手。” “昌阳。” “不谋而合,正是昌阳。”梁锦微微点头:“幕后之人的后手应布置在昌阳,陛下身在昌阳,如若遇刺,二位殿下京中打个头破血流…” “,如若此事与皇位无关呢。” 老曹就是老曹,给了梁锦打开了另一条思路。 “你也好,唐大人也罢,想的是二位殿下相争,谁可渔翁得利,渔翁得利者必欲问鼎皇位,可要是这件事,整件事,都与皇位无关呢?” “只是为挑唆天家自相残杀,而非问鼎大宝?” “老夫不知,不过陛下身在昌阳,牛老四已是派人前往昌阳警示陛下,我等为唐大人镇守京中就好。” 顿了顿,曹未羊止住了脚步:“如若陛下遇刺,二位天潢贵胄便不是大打出手了,而是鱼死网破。” “所言极是,到了那时,二位殿下定会认定是对方谋害,自会鱼死网。” 梁锦愈发困惑:“京外尚有天家血脉,常理推测,应是这几位王爷之一,不过听你的意思,不是他们?” “不像。” “不是他们,那便与皇位无关,既与皇位无关,又为何谋划这一切?” “如若陛下遇刺,大皇子与越王生死相斗,可这二人皆无反心,无论谁赢谁活,都不是笑到最后之人,都会尽失民心,被世人误以为是弑父弑凶的残暴之人,坐不上那龙椅,京外的天家贵胄,更是无这资格与威望,到了那时… 梁锦面色剧变,接口道:“天下大乱,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霸,大厦既倾,在无人又回天乏术之力!” “不错。” 要么说老曹是老曹,轻声道:“查鸿胪寺吧。” 一听这话,梁锦眼底掠过一丝莫名之色,心里咯噔一声。 “好,本官去安排。” 梁锦似是有些失神,转身快步离开了。 曹未羊背着手,静静的望着梁锦的背影。 片刻后,唐云悄声无息的来到了曹未羊的身后,除了他,门子也跟在后面。 门子穿着一身夜行衣,跃跃欲试。 唐云点了点头:“去吧,他见的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全都记下来。” “少爷瞧好就是。” 门子嘿嘿一笑,隐入月色之中。 这几天,唐云用门子用的是越来越顺手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穿越的到底是不是传统架空,别搞来搞去,最后发现原来是修仙的。 不过唐云多心,门子这身手,甭管多匪夷所思的事,只要他想,他一定能做到,凡是被他盯上的人,被他抓到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曹未羊问道:“朝中可有头绪?” “没,查不下去了,朝堂的这些所谓大人大臣们,全都去找婓象,想要见我,不用想就知道,胡乱猜测一通,胡说八道一通,听也没用,只会误导我们。” “是极,表面看似平和,实则人心惶惶,不过能做到这般地步已是不负皇命,接下来,只等昌阳传信了。” 唐云叹了口气,老二,我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了,但愿你能活着回来。 “你与老夫说句实话。” 曹未羊不由压低了几分声音:“如若陛下当真在昌阳身死,你如何打算。” “回南关啊,老二都挂了,我还留在京中干什么?” “自立为王?” “额…”唐云四下看了看,干笑一声:“让牛犇弄个假圣旨,封我为山林王,至少保证兄弟们不受波及,以后也有自保之力,更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为何不留在京中。”曹未羊轻笑道:“看不上二位殿下?” “倒也不是,只是…” 面对曹未羊,唐云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只是什么,以你的威望,你支持谁,谁必然会登上皇位,开疆拓土之功,对天家忠心无二,又是从龙之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是谦和之言,为何不留在京中?” “这个吧,怎么说呢。” 沉默了片刻,唐云耸了耸肩:“没错,俩人我都看不上,姬盛冲动易怒,姬承麒放荡不羁,两个人都不是当皇帝的料子,我比冲动易怒的人更加冲动,我比放荡不羁的人更加放荡,而且…为姬家人卖过一次命就够了,只有老二值得我辅佐,他的兄弟孩子们,还是算了吧。” 曹未羊放声大笑,他知道,唐云对当今天子的情感,并非单纯的君臣之情,更多的,是友谊,出于友谊才会走到这一步,做到这一切。 “好,也好,回去也好。” 曹未羊笑着点了点头:“到时老夫辅佐于你做这山林之王,为你冲锋陷阵,为你出谋划策,先破戒日,再吞身毒,为你打下大大的疆土,也让你小子过一次皇帝的瘾。” 唐云猛翻白眼:“谁和你说我想做皇帝了。” “闲着也是闲着。” “你要这么说的话,也有点道理。” 唐云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去后宫视察了。 如今唯一没有排查的地方,只有后宫了,大不敬也好,犯忌讳也罢,唐云早就不在意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京中一切正常,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正常,直到天子回来,或是得知天子挂了。 第814章 前朝秘事 唐云不但要知道朝中官员的动向,他也需要主动告知朝中官员他自己的动向。 不是朝臣要求的,是他唐云主动这么做的。 婓术倒是没回府,又去兵部衙署了,他亲儿子在那呢。 到了衙署,正好碰见腰间挂着令牌的牛犇,老大人问,唐监正去了何处,牛犇答,去后宫视察了。 老大人站在风中,逐渐凌乱,死活想不明白,后宫、视察,这两个词语,是如何让唐云组合到一起的? 后宫视察,如此小众的词语,愣是让老大人怀疑唐云到底姓不姓唐。 别说外姓臣子了,真正的后宫区域,连大皇子和越王都进不去,至多就是还是个孩子的二皇子姬景畅通无阻。 结果刚进衙署,换了儒袍的婓术还没等开口呢,见到亲儿子在那连拍桌子带骂娘的,一群将领们被喷了满脸口水,只能领命而去。 婓象说,抓人。 将军们,抓谁。 婓象说,抓京中那些比较喜欢妄议朝政的名士大儒。 将军们说,抓不了,他们现在也没胡咧咧。 婓象说,胡咧咧就晚了,谣言就是从这群人口中传出来的,这群人只会将京中米价吃贵,只会散播谣言,先抓了他们再说。 将军们说,师出无名,怎么抓人家。 婓象说,要么,抓他们,要么,下官抓了你们,选一个。 将军们冷笑一声,面无惧色,哼,抓就抓。 婓象没有注意到亲爹站在门口,转过身,望着墙壁上挂着的京中布防图,面带思索之色。 婓术神情莫名,他突然觉得亲儿子很陌生,心中,百感杂陈。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自幼过目不忘谦和有礼却性子多少太过宽厚的儿子,会在京外号令无数军伍杀伐果断,更没想过自己的亲儿子,站在兵部公堂中,将一群心高气傲的将军们训得和三孙子似的。 象儿,你在雍城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父亲的目光,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更多的是无措。 “来人!” 背对着门口的婓象淡淡叫了一声,立马就有一名隼营军伍跑了过去。 “大人吩咐。” “传本官口令,命刑部彻查城北。” 婓象手指在布防图上指了一下,满面不屑。 “饭桶,统统是饭桶,既门子狗兄能在兵备府的眼皮子底下将京兆府尹的亲族藏在城北,若城中有贼人,说不定也会瞒天过海藏身此处,去吧。” “唯。” 军伍单膝跪地领命,随即起身快步跑了出来。 原本想要入内的婓术,刚要进去,婓象又喊了一声 “来人”。 这次跑进去的是一个文吏,之前雍城军器监的老面孔,跟着唐云等人一起入京的。 “大皇子无辜,越王殿下无辜,幕后之人竟无丝毫蛛丝马迹可寻,大人曾与本官说过,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是有多么的天方夜谭,定然是真相,去,派人去城外捉了婓府二管家的亲族,再将那二管家关押京兆府大牢,就说我爹东窗事发了,要他检举揭发,诈上一…” “逆子!” 话没说完,婓术直接冲进去,气的吹胡子瞪眼:“你连为父都怀疑?!” 婓象转过身吓了一跳,那叫一个尴尬,连连摆手:“爹您怎么来了,孩儿,不,不不不,孩儿是… 是为咱婓家自证清白,爹您别误会,京中无非三方势力,除了大皇子与越王,不还有您吗,孩儿,孩儿…” 婓术气都快吐血了,指着婓象,险些亲口糟蹋一番亲儿子的亲娘。 文吏后退几步,站在墙角,准备看热闹。 婓术指着亲儿子,呼哧带喘的,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以前,绝对开口就骂,骂得理所应当。 可如今,婓术还真不敢骂。 要么说人家能当百官之首,思维逻辑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虽然是爹,可现在他儿子在兵部坐镇,指挥调度,比兵部尚书说话都好使,骂出口,弱了亲儿子的威严。 其次,婓象说的一点都不假,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可能,哪怕再匪夷所思,这种事,他经历过,经历过无数次。 最重要的是,大皇子也好,越王也罢,现在都是清白的,这段时间在京中闹来闹去,不就是三方势力吗,除了大皇子和越王,也就剩下他这个中书令了。 “爹您消消气。” 婓象连忙让老爹坐下,恭恭敬敬。 婓术又深深看了眼亲儿子,换了以前,定会说是 “父亲大人还请息怒”,而不是 “爹您消消气儿。” 不过现在婓术都懒得掰扯了,京外刚见面的时候,他都怀疑亲儿子是不是被夺舍了,看看那模样,看看说出的话,看看那表情,比自己这个当中书令的亲爹都霸气。 婓象满面堆笑:“爹您来的正好,孩儿多日来苦思冥想也没个头绪,你帮孩儿思虑一番,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婓术张了张嘴,老脸有些发红。 “这… 毫无头绪。” “哦。” 婓象笑容一收,淡淡的说道:“罢了,孩儿还是一会去问曹先生吧。” “曹先… 唐监正麾下谋士曹未羊?” “嗯,曹先生一定有头绪。” 婓术又想骂人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从小到大,他就是亲儿子婓象眼中最聪明的人,可现在听这意思,他这个当爹,似乎是… 不行了? “混账话,爹并非是毫无头绪。” 婓术站起身,看向文吏:“滚出去。” 文吏根本没鸟他,瞅着婓象。 婓象挥了挥手:“出去候着。” “是。” 婓术服了,他真心想问一句,就唐云手下这群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朝廷,什么叫中书令,这群杀才不会以为天子下面最大的官是个军器监监正吧? “象儿啊,有些事,不是你我这般臣子可查的。” 没了外人,婓术面色有些莫名,轻声道:“京中,模仿大皇子殿下笔迹,并非难事,这大皇子梳理朝中各部政务,得其书文轻而易举,然而模仿越王笔迹,需看过越王书文或是信件,越王远在封地,封地政务皆交由属官,就算落笔,也不过是寥寥几字罢了,那两封信为父看过了,能将如此多的笔画模仿得毫无破绽,必然看过越王的亲笔书信,越王,又会与何人通信?” 婓象面色剧变:“大皇子殿下,或是… 或是陛下?!” “不错,京外勋贵,多与宫中有信件往来,能接触到这些信件的,只有内侍监与后宫。” “您是说,后宫中有…” “为父,告知你一件秘事,至于你是否告知唐监正,为父不问,出了此门,为父也不会承认此事。” “父亲大人请说。” “当年陛下登基,不,应是说,前朝那老昏君,几次暴政苛令颁至各道,引得天下人对其不满,然这些暴政苛令,起初并非是那老昏君本意。” “孩儿不懂,既非本意,为何颁布各道。” “诸多巧合,诸多旁人推敲不出的因由,为父想说的是…” 婓术放下茶杯,双目灼灼。 “今日,若无唐监正,天下必然大乱,昨日,若无陛下,天下必然大乱,唐监正与陛下,无不是变数,有了这变数,方挽大厦之将倾,这真相是何,你莫要深究,只需告知唐监正,如若唐监正可询问陛下,陛下和盘托出,那么唐监正自然会调查出真相,如若唐监正不问,或是陛下不说,此事,你切莫不要与任何人提及。” “孩儿不懂。” 婓象越听越迷糊:“爹的意思,孩儿懂了,可爹您说这变数,说唐大人与当初陛下相同,这是何意?” “将门窗关好,为父这就告知于你。” 第815章 尘埃难落 相比于外朝臣子,后宫的妃子让唐云头大无比。 各种妃子、娘娘、贵人,加起来一共三十九个人。 除了一些比较受宠的,胆小的外,有十一个后宫的老少娘们拒绝内侍监的太监进入寝宫搜查,丝毫不给唐云面子的。 这十一人,并非全都是不将唐云当盘菜,而是为了搞事情。 什么叫做搞事情,就是装,装她们是天子的女人,唐云是外臣,她们只听天子的话,只有天子可以入她们的寝宫,将来天子回来了,她们会哭诉,哎呀臣妾是您的女人,一辈子都属于您,无论是多么权势滔天的臣子,都无法动摇臣妾对您的爱如何如何的,整的好像唐云是要夺宫她们宁死不从似的。 总之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唐云必须解决这件事,但是他不愿意动脑,因此,他交给了婓象。 刚从兵部走出来的婓象,哦了一声,然后派人去内侍监,要名册,不是不让进寝宫吗,不是不配合吗,没问题,那就抓你全家,京中的,全部抓到天牢,京外的,全部抓入京。 婓象交代这事得时候,婓术就在旁边站着呢。 中书令老大人,愈发的怀疑唐云是不是准备造反了,这分明是根本没拿天子当回事啊。 妃子的破事,婓象根本没往心里去,骑着马入宫了,和进菜市场似的。 唐云也居住在大殿之外的帐篷里,算路程的话,天亮之前,昌阳应该回信了,无论昌阳是否出事,都会有骑卒来报信。 婓象刚来到帐外,没等和阿虎打声招呼,穿着麒麟袍的大皇子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 “唐大人,本王要见唐大人!” 即便之前和婓术闹的不可开交,姬盛最多叫两句老匹夫,还从未有过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不用阿虎询问,唐云快步走了出来。 “怎么了?” “唐大人,本王,本王王府中的记室,记室张培炎身亡,服毒身亡!” “记室?”唐云神情微动:“记室!” 姬盛满面惊慌之色:“书信,书信难道,难道是…” “进来。” 唐云倒是平静,掀开帐帘,大皇子听之任之,阿虎则是让人告知老曹去验下尸。 所谓记室,掌管王府书信、奏章、文牍记录,可以理解为王爷的机要秘书。 早在唐云知道一切因信件而起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张培炎。 根据牛犇、曹未羊、梁锦从三个不同切入点进行的调查的结果来看,张培炎没有任何嫌疑。 首先是他的忠心程度,全家都居住在京中城北,其次是他最早跟随的不是大皇子,而是天子,也就是姬老二,以前是齐王府的班底之一,和牛犇认识十来年了。 姬老二登基后,让张培炎当了大皇子的记室,天家两代人,都对他信任有加。 入了帐内,唐云镇定自若的模样,令姬盛惶恐不安的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根据姬盛所说,张培炎也在调查信件的事,内部自查。 两个时辰前,张培炎和王府司马说他似乎是查到了一些线索,想要去城西验证一下。 半个时辰前,京兆府来报,发现张培炎的尸体,就在居住的小院中,初步鉴定是服毒身亡,自杀。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对我也有极大的意见,但是陛下相信微臣。” 唐云递给了姬盛一杯暖茶,语气不容拒绝:“所以,无论殿下是否相信微臣,微臣都会接管殿下的王府。” 姬盛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吭声。 他和唐云,的确不熟,可现在满京中,他唯一相信的人就是唐云,没有之一。 这和熟不熟没关系,和见没见过面,也没关系,事实上几日前在城外见到唐云的时候,见到唐云的那一刹那,这位大皇子殿下激动的都快哭出来了。 姬老二登基后,他这个做儿子的,或多或少清楚一些关于他爹和唐破山的事,他甚至知道天子严惩了几位妃子的事,因为画像。 后来唐云在雍城做的一系列的事,最大得益者,正是宫中。 姬老二也无数次对他儿子说,姬家不可负唐家。 姬盛,十九岁的年纪,算不得叛逆期,只是作为一个体内流淌着天家皇室血脉的皇子,打从记事起,一个“忍”字就贯穿了他的所有生活。 唐云的传闻,唐云的登场,唐云的手段,关于唐云的一切,恰恰是“忍”的对立面。 试想一下,唐云这样的人,如何不让姬盛这位大皇子心怀敬意,说的通俗点,他现在都将唐云当偶像了。 唐云,也的确满足了姬景对“偶像”的所有幻想,一句话,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 不出片刻,小伙们进进出出。 唐云的声音不响不亮,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会令人侧耳倾听,每一个表情变换之后的停顿,都会令人驻足等候。 谁去验尸、谁去彻查王府、谁去深入调查、谁去接管刑部、谁又该去引导舆论。 半炷香的时间,进来七人,走出去七人,七个人,各司其职,安排的井井有条。 “他叫薛豹。” 唐云的目光落在了紧紧望着自己的大皇子身上,指了指阿豹。 “从此刻开始,直到陛下回京,他留在你身边,他会带领十一名悍卒贴身保护你。” 姬盛面露动容之色,他知道薛豹是谁。 原北地渭南王府王府护卫头领,麾下二十三重甲骑卒。 在北地的时候,这二十四人不出名。 跟着唐云后,这二十四人很出名。 南地无人不知,二十四重甲骑卒正是唐云的贴身护卫,入阵后寸步不离,心腹中的心腹。 “多谢大人。” 姬盛躬身施礼,很恭敬,这种恭敬有些失了体统,天家大皇子,不应对一位七品监正施这种礼节如此恭敬。 “回来了,陛下回来了。” 牛犇急匆匆的冲了进来,满面喜色:“名下明日午时前后入京,信,陛下亲笔书信。” 唐云露出了笑容,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慢悠悠的撕开了信件。 小伙伴们都围住了牛犇,七嘴八舌的询问。 牛犇说姬老二在昌阳并没有遇到任何刺客,而且天子要求无需兴师动众惊动城中百姓,明日正常开朝,天子会直接入宫,尽量午时前在朝堂上露一面,不用任何人迎驾,包括唐云。 大家无不如释重负,唐云这种高压铁腕的手段,并不能持续太长久,光是宫中,现在乱的和菜市场似的,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已经好几天没换过衣服了。 帐内的声音,逐渐小了,众人这才注意到,看着信件的唐云,眉头紧皱。 昌阳的天子,的确没出事,没遇到刺客。 但昌阳出事了,出大事了! “少爷。”阿虎不由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没事。”唐云将信件放在火烛上,目光幽幽:“放出消息,陛下即将回京,先安抚人心,就说两日…不,三日后吧,说三日后就能入京。” 第816章 国朝危机 满国朝胆敢隐瞒天子行踪的,也只有唐云了。 明明是第二天中午之前就能回来,他非放出消息说三天后。 姬老二明日回京,说是不用迎驾,实则需要做很多准备工作。 唐云刚要安排一下,婓象来了,说有要事相禀,不希望任何人在场,除了阿虎。 这还是唐云头一次见到婓象提这种要求,没二话,清场。 众人离开时目光有些古怪,看向婓象时的目光有些古怪。 在雍城时,南关最大的笑话就是南军没有秘密。 唐云认为秘密这种事,对凝聚力有影响,影响很大。 因此很久之前,无论是大帅义子马骉,还是天子心腹牛犇,唐云都尽量去坦诚相待。 他的付出也收获了回报,团伙之中,没有秘密。 婓象这一进来,和谁都信不过似的,要和唐云单唠,当然会引起大家不快。 要知道伴驾回京之前,最早唐云决定的是赵菁承一起回来,结果闹来闹去,老赵不回来了,让婓象跟着回来。 这事令很多小伙伴极为不爽,对他们来说,老赵是自己人,小甲不是。 不过一路上唐云尽量给婓象机会出头露脸,大家也就慢慢接受了。 结果这小子进来之后一副谁都信不过的模样,好感全败光了,主要是他出身也不好,他爹是当朝中书令百官之首,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瞧不起他。 帐外,牛马二人组往那一蹲,你瞅瞅我,我看看你。 “他和姑爷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不道。”牛犇冷笑道:“入宫前见狗子,狗子说在兵部的时候婓大人找了这小子,八成和婓大人有关。” “那指定没好事,阿虎说了,官越大,心越脏。” “这话怎么讲?”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阿虎说的对,他最近在读书。” “也对,有道理。” 俩人,继续大眼瞪小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足足半个时辰,婓象终于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七品官袍的婓象,冲着俩盲流子拱了拱手,换来两声轻哼。 哭笑不得的婓象懒得搭理这俩逗逼,他要回兵部处理更重要的事。 没等牛马二人组入帐询问,唐云带着阿虎走了出来,两个人的面色都极不好看。 唐云面色不好看,正常,树上见只鸟拿石头没砸中他都能一下午拉个批脸。 但阿虎很少喜形于色,一旦连他都拉着一张批脸的话,十成十,出事了。 不等二人开口问,唐云沉声道:“信,陛下在信中所写,昌阳是有刺客的。” “什么?!”牛犇霍然而起:“陛下死没?” 马骉无语至极:“陛下死了,谁写的信。” “周玄啊,以前在齐王府,这事我们也不是没干过。” 马骉:“…” “别打岔。”唐云一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继续说道:“两日前,昌阳兵备府总旗姜威、昌阳折冲府校尉李骋阳、京卫弓骑营副将许冉,服毒身亡。” 牛马二人,满面骇然之色,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除了这三人外,还有一人,内侍监文典房督印太监李建业,同样服毒身亡。” 马骉不认识李建业,牛犇认识,一听连李建业都死了,大脑一片轰鸣,既惊又怕,惊到极致,怕到了极致。 马骉眼眶暴跳:“这四人都是刺客?” “应该是,不过他们没动手,直接自杀了。” “暴露了?” “不。”唐云摇了摇头:“从死亡时间来看,正是咱们在京外露面并掌控局势后,算时间与路程的话,三天,不到三天,这四个人全部服毒身亡了,不过暴露是早晚的事,估计他们也知道,因此没动手,在被抓到之前自杀了。” “他们为何没动手?” “因为没意义了。” 唐云掀开帐帘,示意大家进来谈。 四个人都进入帐中后,唐云坐在了书案上,抱着膀子翘起二郎腿。 “起初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不是大皇子,不是越王,能是谁,陛下不死,无论是哪个天潢贵胄谋划的这一切,都无法坐上龙椅,因此我的第一想法是,陛下有危险,幕后之人一定会在昌阳动手,只有陛下死了,他才能够浑水摸鱼。” 马骉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可他们没动手啊。” “正如我刚刚所说,动手没意义了,因为即便陛下被刺杀,大皇子也好,越王也罢,都洗清了嫌疑,我们稳定了京中的局势,就算陛下挂了,我们都可以让大皇子迅速登基。” “难道…”牛犇终于反应过来了,失声叫道:“幕后之人的目的,并非是龙椅,而是要京中乱起来?” “不止是京中,而是整个国朝,陛下死了,大皇子与越王自相残杀,无论谁活下来,都会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京外的天潢贵胄,各道的世家,不知多少人会蠢蠢欲动,我大虞江山,岌岌可危。” “原来如此,我懂了啦。”马骉连连点头:“姑爷稳定了京中的局势,昌阳即便是动了手也没用,幕后之人,要的不是龙椅,要的是,无人能坐上龙椅,不,应是说,无数人想坐上龙椅,天下大乱。” “老三啊。”唐云满面欣慰之色:“你可算成长了,姑爷我很开心,我很开心。” 马骉嘿嘿一笑:“跟着姑爷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咱们出道这么久了,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是因团结。” 唐云收起了笑容:“一个团伙…一个团队,人数越少,凝聚力越强,越能保守秘密,相反,人数越多,心越不齐,所以我在想,大皇子殿下的记室、阳兵备府总旗姜威、昌阳折冲府校尉李君阳、京卫弓骑营副将许冉、内侍监文典房督印太监李建业,这只是咱们目前知道的,还有很多不知道的,隐藏在暗处操控这些人,甚至让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自杀,天方夜谭,我想不出来谁能做到,能谋划这么久,操控这么多人,并且保密这么久,天下间,谁人能够做到?” “陛下能做到。”牛犇傻乎乎的说道:“天下间,也只有陛下能做到了。” 马骉刚要开骂,唐云竟然点了点头:“不错,只有皇帝能做到,也只有一位皇帝,才能够令这么多人保守秘密的同时死心塌地为其卖命如同死士一般。” 唐云骂了声娘。 “幕后之人,不在内部,在外部,大虞朝早他妈被渗透了,前朝的时候就被渗透了,小甲刚刚找我说的就是这件事,他爹一直都有一个猜测,正好也印证了这件事。” 说完后,唐云揉着眉心,话锋一转:“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不去了,先把基本盘保住了再说吧。” 牛犇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你退位让贤吧,成立亲军营,我来当大统领。” 听闻此言,牛犇顿露狂喜之色:“一言为定,反悔全家不得善终,立字为据!” 马骉看着牛犇,诧异极了:“你不想做统领?” “你拿钱啊?” “也是。” “钱只是其次。”牛犇哈哈一笑,得意非凡:“主要是我也没脑子。” 第817章 悍臣 天子三日后回京的消息传开后,不知多少大臣喜极而泣。 尤其是那行被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在宫中的各衙大人,无不击掌相庆。 值得一提的是,就这些人,甭管官大官小,一旦见了没被软禁宫中的官员,不由自主的挺起了胸膛,很骄傲。 见面一打招呼,诶呦,打宫外来的啊,不能啊,大人您享誉京中,姓唐那狗日的怎么没软禁您呢,这是哪门子道理,咋的,混落魄了? 一码归一码,官员们骂唐云归骂唐云,对这小子“区别对待”还是高度肯定和认同的。 可以这么说,如果现在唐云一把火给皇宫烧了,那些所有被软禁在宫中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死翘翘,多了不敢说,三五个月吧,至少三个月,哪怕反贼组团入京都没用。 就是站在皇宫门口从早到晚一直喊老子要造反,没用,根本没用,最多带点心腹小弟,顶天了。 至于兵马,什么京卫、各路折冲府、各部衙役,但凡有点军事背景的,别说被造反的忽悠攻打京中了,他们现在集结都费劲,上官丢的丢没的没,不知道的还以为大虞朝倒闭了,高管全跑路了。 话又说回来,软禁这些官员的唐云,如果他想造反的话,别的不敢说,只说京城,一个时辰内,他能直接坐龙椅上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全旋,两个时辰内,他可以直接穿着龙袍去演武场检阅京卫。 这也是官员们老老实实的部分原因,任由唐云折腾,只能配合,没招,可以理解这家伙是来平乱的,见过他的,没见过他的,都知道,满京中,要说找出一个死心塌地扞卫皇权维持稳定没有任何私心的,也只有唐云了。 到了第二日,差一刻辰时,文武百官开始入殿。 就看这些官员吧,得知天子三日后就能回来,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台阶上一走,昂首挺胸,大有一副即将翻身做主人的模样。 不过台阶快走到最上方的时候,昂首挺胸立马变成爹死娘改嫁,垂头丧气。 因为唐云就在大殿门口杵着呢,看人都不是好眼神,斜着个眼睛,左脸写着找事,右脸写着不爽,腰间还插了把破刀。 路过官员,甭管官职高的低的,甭管岁数大的小的,全部低着头,连对视都不敢,快步走进殿中站好,准备开朝。 婓术是第一个走进大殿的,回过头,全程目睹朝臣那窝囊样,包括他的属官,包括三省大员,包括几个尚书侍郎,和监狱囚犯出来放风似的。 这几日婓术也是有了新的感悟,不怕手里有刀的,就怕手里有刀的他还占着大义,砍死你也白砍。 但凡换了一个人,哪怕是天子,都不可能京中戒严成这样个样子,宫里宫外近乎软禁了所有官员,天子都做不到,因为天子讲理,因为天子不会乱杀人。 唐云他不但讲理,他还能一边讲理一边乱杀人,别说跟他大声嚷嚷了,就是瞅他一眼,他都呢嘎冷笑着说你敢瞅我你一定是乱党,拿下,直接砍成臊子! 试问,谁不怕? 主要是唐云初来乍到,和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即便看他再不顺眼,不想承认也要承认,这小子不是来铲除异己的,不是立威的,更不是为了什么利益、权力,只是维持稳定,维护京中的秩序,不让任何心怀二心之人趁虚而入趁火打劫。 群臣全部上朝了,好多臣子身上脏兮兮的,好几天没换衣服了,不少人蓬头垢面。 婓术走出班中主持开朝,瞅着一群窝窝囊囊的官员,话还没出一句呢,先叹了口气,他瞅着这群人都来气,就是单纯的来气,看着就来气,和一群受气包似的。 “户部出班。”婓术朗声开口:“议入春税银政务。” 早朝,终于开始了。 唐云倒是没进来,站在门口依着殿柱,多日未曾好好休息过,脸上满是疲惫之感,双目亦是血红。 初晨,寒风瑟瑟,唐云缓缓蹲了下来,和等着趴活的力工似的,双手插在袖口里。 “有劳唐大人了。” 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云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满皇宫能瞎溜达不上朝的,要么是大皇子,要么是越王,大皇子在大殿里面杵着呢。 面带微笑的越王姬承麒也蹲下了,蹲在了唐云的身边。 “我皇兄的玉佩,能否叫本王瞧瞧,开开眼,持此玉佩如皇兄亲临,凡宫内禁卫皆听令持佩之人。” “就是个九爪盘龙玉。”唐云扭头看向阿虎:“给他搂两眼。” 阿虎哦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了玉佩,丢给了姬承麒。 姬承麒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不由叫道:“如此之物你不随身携带,竟交由旁人保管?” “微臣他妈乐意。” 唐云猛翻白眼,自己整天丢三落四的,重要的东西都放阿虎那。 抓着玉佩,姬承麒似笑非笑:“本王还当你不愿呢。” “有何不愿的。” “就不怕本王抢了玉佩?” 唐云都懒得吭声,都是聪明人,说什么蠢话。 单独一个玉佩,根本无法调动所有禁卫,还需要牛犇。 单独一个牛犇,也无法调动所有禁卫,还需要一个玉佩。 牛犇加玉佩,同样不好使,还需要一封圣旨。 想要调动宫中禁卫,三样都不可缺,脖子上挂着圣旨,手里拎着玉佩,腰间拴着牛犇,这才可以毫无阻碍的差使禁卫们。 姬承麒将玉佩交给了唐云,后者又丢给阿虎了。 站起身,姬承麒左手背在身后,满面正色。 “唐大人定要保我姬家人坐稳江山。” 唐云抬起头,不知道姬承麒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越王殿下抬举微臣了,微臣惶恐,何德何能担得上殿下口中的保之一字。” “要是真惶恐,你能否尊重点本王,好歹站起来说话。” 姬承麒没好气的说道:“非我姬家人坐在龙椅之上,换了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外姓之人,第一个除掉的便是你。” 唐云一句没站起身:“我又没什么兵权。” “你想有,就一定有,第一个除掉你不是因兵权,而是因你的忠心,对我姬家人的忠心,天下皆知。” “谢谢噢。” “莫要多心,本王知晓,你与皇兄并非只是君臣情谊,待皇兄回京后…” 姬承麒叹了口气:“这京中,这天下,不知多少人恨不得你死,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姬承麒指向大殿之中。 “此时此刻此殿之中,本王都可随意寻出十余人,恨不得叫你血溅当场。” “是吗。” 唐云缓缓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阿虎从怀里拿出小本本和炭笔,写了短短一行。 姬承麒好奇的看了过去,这一看,目瞪口呆。 一行字,一目了然----朝臣有人想要少爷死,记得闲下来的时候提醒少爷,先弄死那些朝臣。 第818章 注定的争端 姬承麒是彻底无语了,看着哈欠连连的唐云,觉得自己以后还是离这家伙远点吧。 一位大皇子,一位王爷,都是天潢贵胄,对唐云的态度各不相同。 大皇子既要维持表面上的天家威严,又难以压制心中对唐云的敬仰与崇拜,因此短暂的几次相处,就呈现出了一种很纠结的模样,想亲近,唐云又不给他机会,想以大皇子的身份参与或是监督,没那个勇气。 姬承麒不同,他是王爷,天子的亲弟弟,然而他只关心京中和国朝稳定,唐云疯也好颠也罢,只要保证没有任何人趁虚而入,他可以无条件全力支持。 相比放不开总是端着的大皇子,越王多少带点放荡不羁的模样,和唐云也是平辈论交。 “这冷不丁一瞧,是婓老大人监朝,主持朝政。” 姬承麒阴阳怪气的说道:“要本王说,出了大殿,这满京城的官员,都是唐监正把控着,唐监正以为呢。” 这话挺诛心的,结果唐云竟然淡淡的说道:“不止官员,还有你越王殿下,陛下回来之前,殿下也不准出宫。” 姬承麒不怒反笑,满面好奇之色:“能否与本王说说,你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我皇兄手里了,竟对我皇兄如此用命?” “臣子本分。” “啧啧啧,臣子本分说穿了不过是高官厚禄,你非高官,更无厚禄…” 摇了摇头,姬承麒抱起拳:“好吧,那便是君臣本风了,再多言多语,你莫当真以为本王图谋不轨。” 说罢,姬承麒背着手离开了,吊儿郎当的。 唐云根本没在意,依靠在殿柱旁,和睡不醒似的眯着个眼睛,看向大殿之中。 别说一群出班的官员了,就是站在班中的朝堂大人们都有点哆嗦。 正好谈春季税银的事呢,老生常谈,收不上来。 本来出班和婓术唠这事的是左侍郎温宗博,前者的意思是不管多少先收上来,天子都登基两年了,拖欠的军饷已经没剩多少了,直接一口气发完。 温宗博的意思是用在替换二营京卫上,钱肯定够用,多出来的,犒劳南关有功之臣,大头用在各部上,这才是当务之急,一批钱,能解决好几件事。 婓术没吭声,尚书省跳出来俩官员,开始据理力争了。 温宗博是户部左侍郎不假,婓术是百官之首,老头要是和一位左侍郎争得脸红脖子粗,不好看。 二对一,户部尚书宇文疾自然不会让心腹爱将吃亏,一个眼神,户部首席喷子正六品主事李勉跳出来了,袖子一撸,火力全开。 户部,尚书省,吵起来了。 眼看着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一身甲胄的唐云走了进来。 原本吵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尚书省的俩官员不停地吞咽口水,紧张够呛。 天子回京之前就下了圣旨送到兵部,要兵部准备替换二营京卫的事,兵部也在朝堂上说了,朝廷这边做好先期准备。 都知道这件事,也都知道被替换的京卫都是唐云的麾下,也就是隼营。 现在温宗博要将钱用到隼营身上,婓术则认为应该先下发拖欠军饷,这几日从未入殿的唐云突然走了进来,可想而知群臣面色了。 温宗博自然是神情一震,婓术则是猛皱眉头。 唐云暂时没有官职,没有京中的官职,进入大殿之中,而且站的还是最中间,不合规矩。 不过大家早就麻木了,别说出声纠正,心里都没当回事,唐云从入京开始,就没干过任何一件和规矩有关的事。 “替换二营京卫一事,不急,犒劳有功之士,犒劳山林各部一事,不急。” 唐云一开口,温宗博一脑袋问号,他还以为前者要给自己摇旗呐喊。 “先下发拖欠的各营军饷吧。” 望着温宗博,唐云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样子:“隼营将士本就发的是高俸,雍城也按时将大量物资送去山林各部,反倒是天下各道各营军伍…” 话没说完,令人更无语的一幕出现了。 “唐监正。”婓术面无表情,朗声开口:“军器监,无议朝之责。” 话一出口,群臣面色各异。 品级低的,胆子小的,哆嗦了。 品级高的,事不关己的,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品级老的,岁数大的,这几日一直装死的各部老臣,嘴角上扬。 唐云此次入京,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可无论得罪了多少人,说通俗点,工作就是工作,这是他要尽的本分。 为了尽这个本分,他可以不守规矩,可以对任何人无理,哪怕是各部尚书与三省大员。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京中的侍郎、三省大员、尚书们和个小透明似的原因,好汉不吃眼前亏,逞能可以,但是不能在唐云面前装,等天子回来再装都行,唯独现在不能装。 然而唐云可以对所有人都无理,唯独不能对婓术失了规矩。 天子离京前,婓术是宫中唯一指定的监朝大臣,不是监国,是监朝,说白了,京中,这老头说了算,朝堂上,也是这老头说了算。 起因,税银用途,代表户部的温宗博,属于是为了南关利益据理力争。 过程,代表南关利益的唐云,竟然没有帮助温宗博,而是站在了三省那边。 整件事都挺扯的,婓术非但不领情,反而比较温和的训斥了唐云。 然而让大家更没想到的是,唐云,竟然怂了。 冲着婓术施了一礼,唐云笑道:“大人说的是,下官是无议政之权,下官孟浪。” 说罢,唐云直接后退回了兵部的位置,站在了杜致微旁边。 群臣也好,婓术也罢,谁也没想到,唐云竟然怂了?! 唐云这一怂,温宗博和户部第一喷子俩人尴尬了,说白了,就是我为队友腰插刀,结果队友来了个痛击我自己。 代表南关和山林利益的唐云都反对,户部这边自然不会继续热脸贴冷腚,温宗博皱着眉瞅了眼唐云,带着职业喷子回来了。 “既唐监正入了殿,本官也正好与你商议一事。” 婓术那就和真的不怕死似的,唐云已经让了一步,这老家伙竟然咄咄逼人了起来。 “最快两日,最迟三日,陛下便回京入宫,各部衙署多则十余人,少则数人,如今皆居于宫中,与礼不合,唐监正何时允他们出宫。” 唐云再次走了出来,平静的看着婓术。 “下官说过,陛下回京之时,下官就会放他们出宫。” “据本官所知,京中并无乱党,为何还…” “婓大人。” 唐云轻声开口,又如大殿中一道惊雷:“今日,婓大人说,京中无乱党,正如下官入京前,婓大人说,京中有乱党,大人贵为中书省中书令,可不要再犯第二次错。” 话音落,满朝皆惊。 第819章 算总账 唐云这一番话说出口,可想而知群臣是个什么表情了。 中书令这个官职,既是百官之首,也是文臣代表。 别说文臣集团有内斗了,各部衙署之中也是如此。 中书令,从不主动参与文臣或是各部衙署之间的争权夺利,但他会调停,会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介入。 无论中书令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当文臣集团的整体利益受到侵害时,那么中书令就要站出来了,必要的时候,需要带领大家和皇权抗争。 因此文臣维护中书令,其实也是维护自己。 大殿之中,唐云说出这么一番话,就连温宗博都吓了一跳。 “贤弟慎言!” 在朝堂上,温宗博能以 “贤弟” 相称,可想而知急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令群臣更加震惊的是,唐云突然走向了婓术。 “下官不与大人争税银之事,不与大人争本官是否有议政之事,那是因陛下授大人监朝之权,大人,也只是监朝,朝外的事,是下官负责的,轮不到大人质疑。” 大殿之中,就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针落可闻。 谁也没想到,唐云的胆子这么大,即便知道他狗胆包天,也着实没想到,敢在大殿之中对婓术如此无礼。 天子,不在京中,他不是死在京外了,单单是唐云如此顶撞婓术,一旦姬老二回京,哪怕是再 “宠爱” 唐云,那也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给婓术一个交代。 群臣,维护天家的威严。 天家,也必须维护群臣,尤其是代表群臣的百官之首的颜面。 这是大家必须都要遵守的规矩,宫中和群臣,都要遵守的规矩。 “唐监正,言之有理。” 就在此时,太仆寺少卿纪逍群突然开了口。 三十多岁出头,矮胖矮胖的,四方大脸,曾经在礼部混过,出自京中纪家,真正的京中名门望族。 走出班列的纪逍群冷声道:“既唐监正也知晓无议政之权,那便离殿吧,百官议政,与唐监正无关。” 群臣服了,本来唐云与婓术就火药味十足,剑拔弩张,这时候纪逍群跳出来,只会火上浇油。 大家都了解这矮胖子,能在三十四岁的年纪担任太仆寺少卿,靠的就是一手 “欺世盗名”。 这胖子最擅长的就是造势,读书人看谁不顺眼,士林看谁不顺眼,他就在朝堂上喷谁,讨伐谁,以此来博取名声。 纪逍群想的也挺好,唐云下令抓了不少名士大儒,士林中人早就恨不得群起而攻之了,就等着天子回来后一起声讨了。 现在既然确定天子回来了,婓术又和唐云针锋相对,他自然会跳出来。 唐云微微扫了眼纪逍群,表情很轻蔑,毫不掩饰的轻蔑。 谁知唐云什么都没说,转身,真的要离开了。 婓术瞳孔猛地一缩,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唐云根本不是有意针对他,有意针对任何人,而是 “讲理”,讲理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本分就是本分,不会因为失了颜面或是威信而胡搅蛮缠。 这种 “讲理”,在某种程度上,不正是遵守规矩吗,比任何人都遵守规矩。 一时之间,婓术还有点后悔了,其实他也不是针对唐云,再说了,他儿子都在唐云手里呢,他之所以询问能不能将官员放出宫,也是因别的原因,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唐云好。 唐云都转身迈步了,婓术后悔了,纪逍群反而是大失所望。 本来他寻思装一下,踩一下唐云,心中也挺忐忑不安的,说不怕唐云马上翻脸,肯定是假的,不过富贵险中求嘛,值得一试。 现在一看唐云真的走了,连个屁都没放,纪逍群大失所望之下,又变得信心百倍了。 “慢着。” 纪逍群朗声道:“既婓大人提到了这件事,本官倒是想问,唐监正究竟何时放各衙诸位大人离宫?” 婓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就一个想法,纪逍群,本官前几天就应该找个理由弄死你个蠢货! 果不其然,唐云止住了身形,转过身,目光,极冷。 纪逍群心里咯噔一声,恐惧,瞬间蔓延了全身。 就在此时,一名禁卫突然跑了进来。 “陛下已入都,口谕,无烦迎驾,诸臣续行朝议。” 话音落,大殿出现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不知多少大臣面露狂喜之色,一想到马上就将彻底脱离被唐云支配的感觉,群臣恨不得弹冠相庆。 婓术和几位老臣、重臣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唐云,见到这小子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瞬间反应了过来。 想明白怎么回事的臣子越来越多,纪逍群也是如此,彻底来劲了,一指唐云,厉声斥责。 “昨夜你军器监官吏告知陛下还有数日才可归京,唐监正你是何意,戏耍朝堂衮衮诸公不成。” 所有人都看向唐云,不爽,于情于理都不爽。 见到群臣望向自己,唐云神色不变,淡淡的说道:“陛下亲笔书信告知,今日回京,这信,是给本官的,不是给诸位大人的。” 纪逍群神色一滞,听明白了,天子今天回来,提前通知的是唐云,不是群臣,不是任何人。 唐云瞅着纪逍群:“怎么的,你有意见,陛下写信给谁,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你… 你莫要断章取义,本官的意思是,你为何戏耍我等,戏耍诸位大人,戏耍朝廷!” “现在就开始上纲上线了吗。” 唐云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陛下马上入宫了,想要上纲上线,找陛下告状就是。” 说到这里,唐云冲着婓术微微施了一礼。 “既陛下回京,下官便可交差了。” 婓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作为朝堂老狐狸,他岂能不知唐云用意,故意放出假消息,其实就是上一道保险。 “慢着。” 纪逍群哪能轻易放过唐云,垂在腰间的手掌突然打了个手势。 太仆寺一群属官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紧接着走出了两个主事,礼部也走出了一名官员。 “唐监正是要出宫迎驾?” “和你有关系吗。” “陛下口谕,无需迎驾,唐监正也莫要离开了,陛下至,我等自要在陛下面前与唐大人对质一番。” “对质?” 唐云笑了,依旧是那副轻蔑的表情:“这就等不及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会等陛下回京几日后才找机会告我黑状。” “唐监正何出此言,我等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各衙大人无一不是朝廷命官,唐大人却如对待犯人一般极其无礼,本官便是舍了这身官袍也要为诸位大人讨个公道,况且京中名士大儒,不知多少人被你毫无缘由抓入大牢,如此倒行逆施之举…” “行了行了。” 唐云抱着膀子:“得知陛下回来之前你怎么不说这些话。” “你…” 纪逍群老脸一红,又羞又怒。 走出班列的三名官员开始声讨了,他们这一声讨,许多原本犹豫的各部官员也走了出来。 唐云也好,文武百官也罢,早有预料,只不过谁都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天子还没到呢,文臣集团开始清算了。 第820章 风雪无归处 站出来很多人,不过并非是所有文臣都要声讨唐云。 甚至走出来的文臣,比预想中的要少,少很多很多。 先是三省官员,谁知没等站到班中,婓术一个眼神,又全退回去了。 兵部文臣武将看向杜致微,只等一个眼神,一起走出来帮唐云反驳文臣。 礼部出来的人最多,工、刑二部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户部则是齐齐看向尚书宇文疾,宇文疾则是不断对气够呛的温宗博打眼色。 话语权比较大的吏部,倒是一副一切与他们无关的样子。 唐云入京后,也只有吏部没受到任何 “迫害” 了,本来就掌着官员仕途,朝廷也好宫中也罢,不可能让他们碰兵权,因此整件事都和他们没多大关系。 不管怎么说,站出来二十多个人,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开始和唐云算总账了。 唐云只是抱着膀子,仿佛说的不是他一样,处之泰然。 眼看着大殿之中乱得和一锅粥似的,二十多名禁卫和十几个太监,突然跑进了大殿之中,贴着墙边站好。 一身玄色长袍的天子,满面阴沉的出现了,大步而入。 天子出现的很突兀,从禁卫传口谕到姬老二出现,至多两刻钟。 群臣见到天子,虽说知道老二快到了,现在见到真人,活的,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曾几何时,谁又能想到,多少算点得位不正的天子,竟然有一天也会成为他们魂牵梦绕的人儿。 满面风霜的天子走入大殿后,面色阴沉得可怕,如同快要滴水出来一般,靴子上的泥泞,在大殿之中留下了一排脚印,径直来到唐云面前。 大殿之中有一个算一个,齐齐施礼。 “唐云!” 天子来到唐云面前,背在背后的左手,都变成握拳的姿势了。 所有人都望着天子,见到老二如此模样,更是兴奋难掩。 “你,你好大的胆子!” 没有人见过天子如此愤怒的模样,垂首施礼的唐云,抬起头,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头。 “朕,叫你探查越王一事,你… 你胆敢无视朕的圣命,唐云,你好大的胆子,谁叫你入京的!” 天子面容愤怒,语气阴冷,握成拳的手臂,隐隐颤抖。 纪逍群脸上闪过一丝狂喜之色,唐云折腾这么多,这么久,就是因为他的 “正当性”。 那么如果唐云根本没有这份 “正当性”,便是开疆拓土的泼天大功也保不住他。 “陛下。” 抬起头的纪逍群迫不及待地开始告状:“唐监正倒行逆施,京中天怒人怨,士林之中更是群情激愤,若不严惩唐监正,民心难平!” “来人!” 天子看都没看一眼纪逍群,大喝一声。 两侧禁卫齐齐涌了过来,天子依旧没看纪逍群,随手一指:“夺取官袍、官印,贬为庶民,押入大理寺候审!” 纪逍群,傻了。 群臣,懵了。 那些刚刚站出来声讨唐云的文臣们,如遭雷击。 禁卫哪管这个那个,直接给纪逍群扒了官袍,可谓颜面扫地,斯文扫地。 “陛… 陛下?!” 纪逍群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困惑,这啥玩意,啥意思啊,不是不让抓,不是不让扒,问题是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情绪拉扯呢,前因后果呢,事情始末呢,啥啊这是上来就打脸? 天子没解释,懒得解释,只是愤怒地望着唐云,怒不可遏。 “在雍城时,朕要你入京,是因要你成为朕的左膀右臂辅佐于朕!” 天子越说越来气,很多不应该在群臣面前说出的话,也完全不在乎了,愤怒几乎淹没了他的理智。 “朕在昌阳与你分别时,再三叮嘱,小心行事,事不可为入宫调遣禁卫,可你… 你… 为了姬承麒那个蠢货,为了姬盛那个蠢货,你竟… 你竟招惹京中所有人,得罪外朝文武百官,今日过后,不知多少人欲将你除之后快,今日过后,京中再无你立足之地,你… 你混账!” 唐云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微臣,幸不辱命,京中一切安好。” 唐云后退两步,再次躬身施礼:“陛下若无差事,微臣这就离宫,毕竟太仆寺少卿纪逍群、主事姜岩、齐仲未、礼部劝学主事陶然…” 一连念了二十多个名字,一个不落,唐云回头一指:“毕竟这些大人,说微臣倒行逆施、胡作非为,京中天怒人怨,更无资格上殿,微臣,这就告退了。” 站在班中的二十多个臣子,刚刚还如斗鸡一般咋咋呼呼,现在,如同顿时被卡住脖子一样,别说继续叫唤了,连呼吸都困难,面色煞白。 刚刚群起而攻之,唐云根本不吭声,他们想的倒是挺好,一是大家一起上,就算天子回来了,想要保唐云,那也是法不责众,其次是唐云也不认识他们,还能将他们这么多官员如何。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唐云不吭声,不是因为不在乎,不是因为不认识他们,恰恰相反,这小子认识每一个人,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再看天子,目光越过唐云,看向那些面无血色的官员们,怒火,终于有了宣泄口。 “倒行逆施…” 天子,眯起了眼睛。 “胡作非为…” 天子,绕过唐云,一步一步走向龙椅。 “天怒人怨…” 天子,坐在了龙椅之上,冰冷的眼神,扫过群臣。 “好,说的好,那朕,便要问问诸位卿家,唐云入京前,这京中,是何模样,这京中,定是歌舞升平,歌舞升平的京中,皆是有赖诸卿家治国有功吧!” 如此诛心之言,连婓术都听得老脸通红。 “啪” 的一声,天子一拍龙椅,刚要开骂,眼睛红了。 唐云走了,走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十余步,两侧跟上去很多人。 有穿着甲胄的,有穿着文臣官袍的,也有穿着常服的。 唐云走在最中间,两侧人们,勾肩搭背。 一群人就那么向前走着,迎着寒风,迎着纷飞的雪。 直到这时,天子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偌大的京中,权力中枢,最是繁华的一座城,唐云等人,却连个遮风避雨的落脚之处都没有。 第821章 所谓谋士 功成身退,潇洒出宫,姿势嚣张,造型冷酷。 小伙伴们吵吵闹闹,笑笑骂骂,能够阻止一场浩劫,能够挽大厦之将倾,每一个参与进来的人,倍感骄傲。 唐云哈哈大笑着,入京,这才是最善良炫酷的登场方式。 出了皇宫,唐云豪气顿生:“走,兄弟们,好几天没休息好,先带你们搓一顿去。” 狗子:“少爷,咱睡哪啊。” 笑声,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唐云傻眼了,呆若木鸡了半晌。 “是啊,草,住哪啊,总不能再回宫里搭个帐篷吧。” 马骉明显不太乐意:“宫里晚上太冷了。” 门子附和道:“也睡不消停,晚上有禁卫来来回回巡夜。” 牛犇服了,那是冷和巡夜的事吗。 “恩师无需担这等小事。” 轩辕敬哑然失笑:“除了京外的庄子外,城中也有我轩辕家一处宅邸。” 唐云摇了摇头,拒绝,没解释。 轩辕敬何其聪明,明白唐云的顾虑。 这次入京闹的动静太大了,可谓是骇人听闻,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天下,接下来,十有八九会面临潮水一般的攻讦。 在这个期间,唐云和任何人,任何势力,哪怕是轩辕家,无论和谁走的太近,都会被连累。 “先在客栈住两天吧,等庭庭和阿祖他们入京后再说。” 唐云上了马,看向守门的俩禁卫:“瞅尼玛啥!” 俩禁卫连忙低下头。 一群闲汉们,就梁锦和轩辕敬入过京,前者说低调点,住百姓聚集的城北客栈就行,后者说城北鱼龙混杂,还是去城南的客栈居住好。 唐云最后听取了轩辕敬的建议,决定去达官贵人聚集的城南。 一座城,东、南、西、北四城区,最中间的位置是京兆府,六部衙署距离此处都不远。 城北,百姓聚集,车水马龙,如轩辕敬所说,鱼龙混杂。 城东,九寺十二监的大部分衙署都在此处。 城西,商贾聚集之地,有两处坊市,番商售卖马匹、香料等物,鸿胪寺的衙署也在这里。 城南,府邸最多,达官贵人数不胜数,从五品及以上的大部分官员,都在这里有宅子或是府邸。 其他人还好,虽说第一次来京中,这几天跟着唐云作死,京中几乎跑遍了,鹰珠和乙熊不同,鲜少离开唐云身边,现在看哪都新奇,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要转一转了。 唐云问清楚了城南哪处客栈比较舒适后,曹未羊带着鹰珠和乙熊去溜达了,其他人前往客栈。 人们知道知道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却不会知道哪一场雪是最后一次降临。 风雪依旧,穿着甲胄的唐云异常惹眼,骑在马上缩着个脖子,他有点想小花了,还有小熊,也不知轩辕庭和朱尧祖有没有将它们照料好。 快到午时,风雪卷着雪沫子,在城南的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唐云抬眼望去,牌坊上红漆南市两个大字,这便是京中最高端的商业区了。 这个天气,没什么达官贵人在南市闲逛,多是各家府邸的下人采买一些府中用度,瞥见唐云一行人,望着甲胄在雪光里泛着的冷光,立马收了脚步,眼神里掺着好奇与敬畏,悄悄往墙根挪了挪。 “好好歇两天吧,估计最多也就两天,两天之后,陛下就得召我入宫。”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唐云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雪里。 梁锦打马上前,欲言又止。 唐云:“有屁就放。” “之前你叫我查鸿胪寺…” 梁锦摇了摇头,没有马上继续往下说。 唐云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之色,随即装作一副无所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 “那可能就是我猜错了,与鸿胪寺或是外部没任何关系。” “不。”梁锦叹了口气:“未查到蛛丝马迹,只是因时日尚短,下官这几日思前想后,觉着大人并非无端揣测,若是大人想继续查下去,需给下官一些时间。” 梁锦说这话的时候是低着头,仿佛有什么心事一样,却没注意到望着前方风雪的唐云,嘴角微微上扬,如释重负。 “到时候再说吧,看看陛下什么意思。” 话音落,唐云一夹马腹,队伍疾驰先行,每个人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一间温暖的房间里好好泡个澡,再好好吃一顿喝两杯,晚上美美的睡上一觉。 京中各阶层期盼天子早日回京,也好早一天脱离被唐云支配的痛苦。 可这些人却从未想过,唐云何尝不是希望姬老二快点回来。 人们,只是不爽,只是过的不舒服,只是担惊受怕。 再看唐云这些人,承受的却是无边的压力,每一分一秒,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分析着、应对着偌大京城每一个衙署,每一处宅邸的任何风吹草动。 城中各阶层,可以十日,可以一个月,甚至可以一年半载,都被唐云所“操控”着,惧怕着,战战兢兢着。 谁又能知,唐云等人却不行,别说一年半载,就是一两个月,大家都会处于近乎崩溃的边缘。 京城,不是雍城。 在雍城,大家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京城并非如此,差役、衙役、武卒、京卫、禁卫… 读书人、官员、商贾… 大臣、勋贵… 唐云等人信不过任何人,在信不过任何人的前提下,需要掌控他们,更要防备他们,生理与心理双重高压之下,便是曹未羊都有点吃不消了。 幸运的是,京中各基层无法共情唐云,有一个人,一个最应共情的人,很知道这群雍城佬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大殿之中,天子端坐龙椅之上,未着龙袍,却令大殿文武感受到一股难言也从未有过的威压之感。 金口玉言,说出的无一不是冰冷入骨之语。 一名又一名官员被问责,被问罪,被严惩。 大臣们,并没有马上告状,告唐云的黑状。 可天子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不错,唐云张狂无度。 可他为什么张狂无度,因为你们是废物,因为你们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因为你们一点帮都没帮上,一直在拖后腿。 天子只用了一句话,一句不应在大殿上说出的一句话,令包括婓术在内的所有人,哑口无言。 换了是你们,你们身怀朕的圣旨、玉佩,如何稳定京中局势? 群臣,哑口无言。 唐云在京中的行为,被定性了,至少现在,被天子定性了。 可笑的是,散朝后天子带着周玄和婓术来到了偏殿中,姬老二瞅着中书令,俩人大眼瞪小眼。 天子问,唐云咋办到的? 婓术反问,陛下指的是哪件事? 天子说,从第一件事开始,唐云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么多领兵的人给抓走的? 婓术答,不知。 然后,不知,不知,还是不知,各种不知。 最后,婓术很是无奈,老臣还想问问陛下呢,他是怎么办到的? 周玄不由开口说道:“婓大人有所不知,唐监正麾下有不少谋士。” 婓术一头雾水:“谋士?” 天子连连点头:“进攻型谋士。” 婓术:“???” 第822章 可笑的朝廷 天子归京的消息,入夜前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各家府邸,大部分府邸,尤其是读书人、文臣们,很开心,但没开心太久。 好消息,陛下回来了,而且还开朝了。 坏消息,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足足有四十二个官员被收拾了。 最严重的,也就是太仆寺少卿纪逍群,当殿摘了玉带扒了官袍,失了官身不说,还会被大理寺彻查一遍,天子的意思很直白,有罪,要查,没有罪,编织罪名也要查! 纪逍群是年前才上任的,也就是天子离京之前那一个月当的太仆寺少卿,他的前辈,上一任太仆寺少卿,高升了。 上一任太仆寺少卿高升,是因每天研究唐云在边关搞的那些商队评级,就是甲乙丙丁四等,并且整理成册以奏折的形式呈到了宫中。 这位太仆寺少卿的亲族名下有几支商队,跑的正好还是南关,反正是过评级了,血赚。 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这家伙一副想要大肆推广这种评级的模样,还说北关、西境、东海都可以这么办。 后来南关的事情逐渐清晰了,唐云成了有功之臣,天子也是越看这位太仆寺少卿越顺眼,正好年限也到了,直接高升到太常寺当寺卿去了。 他一高升,纪逍群也就高升了。 可惜,纪逍群的前辈,因唐云高升,他却因唐云失了官身,跌落尘埃之中。 各衙署都有官员被惩治,最轻的都是罚俸之后闭门思过。 没有任何臣子不满,因为天子发现了一件事,并且让群臣明白这件事究竟有多么的荒诞! 那就是朝廷的运转方式,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那么多衙署,看似各司其职环环相扣,实则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 每一个衙署,别说缺了主官了,哪怕是丢了一两个中级官员,整个衙署都会处于极为混乱的境地。 一个衙署连官带吏,少的五六十号人,多则上百人,就说六部吧,最大的是尚书,如果尚书走走道被马车给创死了,短期之内,是二把手左侍郎主政。 如果当时尚书被创死的时候,左侍郎站在旁边,俩人都挂了,那么按照流程,短期之内的右侍郎主政,他说了算。 那么要是连一个尚书带上俩侍郎,一车创死仨,那就往下排,四把手郎中说了算。 正常流程就是这样,往下推,往下顺。 然而唐云这一通连抓带抢的,让君臣猛然意识到朝廷是有多么的可笑。 管理天下的朝堂,各部衙署,平和的外表下,掩盖着多么严重的混乱无序。 还是拿六部举例,尚书挂了,正常情况是左侍郎上位。 就这一步,最正常不过的一步,第一步,各衙署,十个里面得有至少五个要卡壳在第一步上。 首先,二把手和三把手很有可能不对付,这种情况在各衙署简直在正常不过了。 职务上,分二把手和三把手,工作上,各管一摊,经常出现谁也不服谁的情况,需要一把手尚书来进行矛盾调和或是解决纠纷。 然而二把手和三把手呢,都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心腹,他们这些人呢,还代表着背后不同的势力、世家。 老二和老三不对付,他们下面那群人,互相之间也不对付。 其次,无论是二把手还是三把手,都不具备统揽全局的能力。 就和一个公司似的,业务是业务,技术是技术。 老总在的时候,各司其职,居中协调。 老总挂了,业务和技术不对付,管业务的市场总监想当老大,技术部消极怠工,交不了单。 技术部的项目总监想当老大,业务不不作为,公司没收入,维持不了运转。 最后,公司就会陷入一片混乱了,因为内斗,因为谁也不服谁,因为谁都想当老大。 要知道给唐云制定绑票名单的可是婓象,从小生活在京中,从下生那一天就被爹娘认定是将来要做官的婓象,简直不要太了解各部衙署的哪个环节是最薄弱的了。 婓象提供名单,唐云制定策略,狗子亲自出手,直接掏在那些掌兵或是在不同阶段掌兵的人们身上。 这位尚书令之子,真正牛逼的地方在于,制定名单时并非不是有限考虑一把手、二把手或是三把手。 就等于是什么呢,还是拿一个公司举例,不用抓老总,也不用抓什么总监啊、经理之类的,直接给保洁大姐带走,走之前往马桶里扔二斤猫砂,半个小时后,全公司都得抓瞎,工作效率直接肉眼可见的被拖慢。 朝堂上,有争斗,文臣和武将争斗,文臣和文臣争斗。 衙署中,不同派系的官员也有争斗,他们背后的世家与世家,还是争斗。 按道理来说,面对外部危机时,他们应该携手合作。 实则不然,面对外部危机,可能携手合作,但面对未知的外部危机,面对很有可能改朝换代的外部危机时,这群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自保,或是争权夺利。 几乎每一个衙署中,或多或少都会出现推诿、甩锅、自扫门前雪的情况。 最后,随着唐云暗中介入,整个朝堂出现了谁都没预料到的极度混乱情况。 通俗易懂一句话,唐云直接给那些人抓走了,如果真有人造反了,来到京中,站在宫中,造反的人都得骂两声晦气,去尼玛的不玩了,回家了,什么玩意啊乱七八糟的。 唐云,为了阻止混乱,制造了混乱,最后,在混乱中恢复了秩序。 天子回京后,姬老二也从秩序之中,看到了朝堂究竟有多么的混乱。 龙颜大怒,接连惩罚了四十二名官员! 消息传出去,倒是没引起过多的震荡,连震动都没有,相比唐云前段时间的闪亮登场,四十二名官员受罚,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管怎么说,朝廷最为不堪的一面,算是彻彻底底暴露在世人面前了。 紫气居,城南客栈中,唐云听着婓象说这接连两日开朝的事,乐的前仰后合。 “活该,哈哈哈。” 穿着一身里衣蹲在暖炉旁的唐云,一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的模样。 “还朝廷,还中枢,这就对了,这才是明君,敢于揭短,揭自身的短,敢于正视错误才能改正。” 婓象恭敬的站在那里,瞅着唐云,他都不知道这位名传天下的唐大监正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天子严惩四十二位官员,冷不丁一看,是因这些人尸位素餐,直接或是间接导致了各衙的混乱。 可明眼人一往深了寻思,这四十二个官员,大部分都是前朝时期就担任要职、重职的,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当初姬老二登基的时候,四十二个人,有一个算一个,要么,作壁上观骑墙派,要么,反对过姬老二登基。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婓象打开了门,年过半百的掌柜的很是拘谨,又满面堆笑。 “唐大人,小老儿…小老儿能否烦请…” “滚蛋!” 唐云一挥手,婓象直接给门踹关上了,差点没撞掌柜的鼻子上。 紫气居背后的东家,正是京中京兆府府尹。 唐云入住的当天晚上,掌柜的直接跪在了门外,求唐云带着人离开,而且还奉上一百贯银票。 毕竟是初来乍到,唐云也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没有任何官员或是府邸想要自己扯上关系,对方就是个老头罢了,也是听命行事。 唐云倒是没生气,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说不会为难对方的。 然后,唐云收了老头的银票,继续泡澡。 老头就很懵,不是不为难我吗。 阿虎说,要是为难的话,不止收你银票,还得圈踢你一顿! 第823章 能人异士 唐云就如同姬老二肚子里蛔虫似的,说两天,正好两天。 第一天,回京,发了一通怒,唐云可算能带着人好好歇息歇息了。 第二天,正常开朝,复盘整件事,然后开始追责,四十二个官员被问责,被问罪,唐云继续歇息。 两天一过,第三天差半个时辰午时,周玄亲自跑来了,让唐云入宫,去偏殿等着,散朝之后天子要和他单唠。 唐云也正好想入宫了,和老二研究研究弄个住处,天天住客栈也不是回事,掌柜的每天可怜巴巴的往柜台后面一站,泪眼汪汪。 出了客栈上了马,唐云只带了两个人,不是阿虎和薛豹,而是阿虎和门子,也就是狗子。 经过这次入京,唐云也看明白了,阿虎肯定是雷打不动,薛豹和门子二人选一个,他选门子。 不是说阿豹不好,主要是阿豹走的是狂战士流,管你这个那个的,直接上去莽,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或者咱俩一起死。 门子呢,目前来看应该属于是盗贼流,相比薛豹,他最大的优势是料敌先机。 也就是在危险出现之前,他能察觉到,将危机扼杀于摇篮之中。 两相比较,唐云选择带着门子。 不过呢,这两天唐云也有点犹豫了,因为这小子的嘴太碎,生孩子嗑瓜子,逼嘴闲不住。 刚出客栈上了马,门子指着周玄乘坐的马车:“少爷,骑马冷,我也想乘马车。” 阿虎没好气的说道:“那是宫中的车马,少爷不进马车自有顾虑。” “在洛城时,天儿冷的话老爷都不骑马,带着我乘马车的。” “这是京城,不是洛城,你现在跟着的,是少爷,也不是老爷。” “哦。” 门子瞅了一眼马车,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虎哥,宫中的太监,他怎么阉的,是齐根而断,还是就剁俩蛋?” “我上哪知道去。” “那我一会能问问他吗?” 阿虎:“…” 唐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懒得吭声。 狗子的话特别多,那嘴就和租来的似的,完全闲不住,十句话里面,九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看到什么了,就想问,但他要的不是一个答案,只是单纯的想问,至于能不能得到答案,他完全不在乎。 最主要的是,即便别人告诉了他答案,他也不会很认真的去听,你说你的,我问我的,你回答你的,我继续问别的,最后绕了一大圈,别人说了很多,他一句没听进去。 唐云总觉得狗子多少有点病,某种心理上的疾病,关于专注力或是注意力这一块,很难集中在某一件事上。 可就是一个很难集中注意力的人,干起 “非法” 的事情可谓得心应手,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观察力与应变能力,只要是非法的,只要是危险的,只要是刺激的,他可以全神贯注的去处理,去办,并圆满完成任务。 真正让唐云觉得狗子有心理问题的是另一件事,那就是这小子特别嗜睡,如果是独处,或是没人搭理他,他会打哈欠,打几次后,抱着膀子原地睡着。 唐云侧目,注意到门子又开始打哈欠了:“你正常一天睡几个时辰?” “啊?” 门子扭过头,抽了抽鼻子:“不知,无事可做的时候就睡。” “最多的时候睡几个时辰?” “睡到饿,吃饱了接着睡,睡饿了接着吃。” “那你的本事跟谁学的?” 唐云也是随口一问:“老曹说你的身手与他不相上下,年纪轻轻有如此身手,根骨悟性只是一方面,还需要名师高人悉心教导。” “不相上下?” 门子乐不可支:“我能活活打死他。” 唐云无语至极,这就是门子的最大问题,说话总抓不住重点。 阿虎好奇的问道:“曹先生有数的几次出手,你都不在场,况且曹先生并非施了全力,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你对手?” “因为我厉害,天底下,没人能打得过我。” 阿虎懒得继续问了,他觉得这小子比梁锦都欠揍。 唐云紧了紧狐裘:“问你跟谁学的功夫呢,扯哪去了。” “老爷说不让我告诉少爷。” 门子嘿嘿一笑:“老爷还说,我的身世会为咱家引来塌天大祸,任何与我身世有关的事,谁都不说,连少爷也不说。” 唐云哭笑不得:“你是乱党啊。” “我比乱党还可恨。” “我去,天底下还有谁能比乱党更可恨?” “不告诉少爷。” 门子眨了眨眼睛:“别诈我了,我可不像虎哥那么没脑子。” 阿虎笑骂道:“你才没脑子。” “虎哥以前有脑子,读书之后就没脑子了。” 阿虎张了张嘴,开始挠后脑勺了,自从他读书后,好像身边很多人都有意见。 哥仨骑着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很快就到了宫墙之外。 周玄推开车门走了下来,见到还没散朝,周围也都是禁卫,连忙殷勤的为唐云牵着马。 “唐大人可自由出入禁宫,陛下谕曰,宫禁深远,若遇要务,大人可于宫中乘马而行。” “我还是下来吧,我没什么要务。” 唐云倒是没受宠若惊,只是知道不应该太张狂,马上快散朝了,骑着马在宫里溜达,下朝的群臣看见了不好。 见到唐云坚持,周玄也就作罢了,不过倒是和守门的禁卫交代了一句,指了指阿虎和门子,说传下去,以后唐云入宫,他可以带着俩人直接进去,不用盘查或是搜身。 唐云会心一笑,他喜欢姬老二对他的尊重,这种超出君臣情谊的尊重,总是有意无意的表达二人的情感尽量不要被所谓的规矩、礼仪影响,无需恪守君臣之礼。 宫中也来了多少趟了,唐云和周玄并肩而行,阿虎与狗子跟在后面。 眼看着快到大殿旁的偏殿了,周玄突然止住了脚步。 “怎么了?” 唐云注意到周玄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 “咱家能否问一件事,念在咱家当初在雍城与大人也算是有些交情,还望大人如实告知。” “问什么?” “陛下在京中,不,陛下在宫中,安全吗?” 没等唐云开口呢,狗子斜着眼睛:“皇帝老儿安不安全,你总瞄老子作甚!” 唐云凝望周玄,满面不爽:“你什么意思?” “莫要误会,唐大人麾下皆是能人异士…” 顿了顿,周玄指向大殿:“还是陛下与大人亲自说吧。” 唐云一头雾水,难道还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第824章 请缨 宫中待过,大殿去过,偏殿还是头一次来。 周玄将唐云带进去后,很殷勤,又是搬绣墩又是泡茶的。 唐云也没客气,坐下后捧着茶杯耐心等待着,阿虎和狗子守在大殿外。 周玄是天子内侍,满后宫,所有妃子娘娘加起来都不如他了解姬老二。 姬老二对唐家,对唐云是个什么情感,周玄简直不要太清楚。 老爹是九五至尊,却连亲爹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明明兄弟一大群,连走在路上碰到了都得装作不认识。 这些所谓的亲人,甚至还有人想要他死。 在鬼门关前溜达了那么多次,少年与青年时期的姬老二,早就将唐破山当做“爹”了,在他的心中,什么叫做爹,爹就是未必会无时无刻陪伴在身边,但是一定会尽其所能照顾自己,关键时刻帮助自己袒护自己。 有了唐破山这个爹后,尚在襁褓之中的唐云,就成为了类似于“弟弟”的存在,需要姬老二照顾的弟弟。 争霸皇权,舞动天下风云,直到大腚往龙椅上一攮,姬老二并没有变的冷酷无情,反而感触更深,也更加珍视与唐家的感情。 周玄觉得就算没当年唐破山没救过姬老二小命,唐云也做到了,就说世面上常见的臣子,谁能这么用命,反正本朝还暂时没发现。 对于皇室来说,唐云的优点远远是多过缺点的,缺点,不致命,无关痛痒罢了,优点,无一不是皇室最急缺,世面上最稀缺的。 眼看都过午时了,大殿并未散朝,周玄派了个小太监去大殿门口问一下。 等了片刻,小太监回来了,大殿吵起来了,礼部和兵部吵起来了。 起因,四天后,伴驾的大部队入京了,也就是废物京卫与隼营悍卒们,还有那些伴驾大臣。 过程,江芝仙提了一嘴,规格应该高一点,他这兵部尚书与属官们,再叫上点京卫,去三里外欢迎,在组织一些百姓,热情点,要知道这次入京的隼营悍卒们,其中有不到五千各部异族,鹰驯、铜蹄、盾女、璃部以及一些其他部落的族人。 结果,一群文臣下意识看向天子,天子没吭声,臣子顿时不乐意了,哎呀我去,没吭声就是同意喽,同意你个大头鬼! 礼部直接跳了出来,不合规矩、不合礼仪、各种不合,主要是不合颜面。 首先,天子已经回来了,又不是去迎驾,出城干什么。 其次,所谓的有功之臣不就是唐云这伙人吗,早就入京了,给老子们折腾的和三孙子似的。 最后,那是军伍,军伍里还有大量异族,不但我们文臣不能去,你们兵部也不能去。 不过礼部没说的这么直白,比较婉转,而且极为虚伪。 顾及废物京卫们的颜面,这会让军心不稳的噢,京卫军心。 南军代表的是国朝,那么约等于,在朝廷英明指挥下,南军开疆拓土,打了一场大胜仗,老祖宗教授咱阴阳调和、中庸,反正就那意思吧,低调点,平淡处理,别再大肆宣扬了,要不然各营军伍天天嗷嗷叫总想着去打仗,人心太浮躁,不好。 隼营中有大量各部异族,唐云对他们太好了,待遇太高了,那么有没有可能,或许、好像、应该,这些异族太心高气傲了,不等太优待,得一视同仁,要让他们和其他汉人军伍一样,得知道谦虚,知道听话,知道有眼力价,要不然他们会越来越狂的,不好管教。 礼部一通逼逼,就不说江芝仙气成什么样了,龙椅上的天子那脸黑的和撞见妃子调戏周玄似的,都气哆嗦了。 周玄将情况一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唐云的脸色,深怕这小子直接抢过门口禁卫的长刀冲进大殿嘎嘎乱杀。 谁知唐云一声不吭,捧着茶杯,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唐监正,不恼怒?” 唐云放下了茶杯,用大拇指刮了刮眉心,还是没吭声。 周玄一头雾水,他以为以唐云的脾气肯定会炸毛。 就在此时,门口的小太监叫了一声,姬老二来了。 唐云连忙起身,冲着大殿门口躬身施礼。 大虞朝就这点好,臣子见到天子不需要行跪拜之礼,不像明清两代,见了皇帝那就和见祖宗似的,不但要跪下,还要行大礼,碰到脊柱侧弯和老寒腿,一天天都不够遭罪的。 姬老二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明显礼部或是说朝廷没同意高规格迎接隼营将士入京。 “这事,怪二哥。” 姬老二刚走进来,见到唐云头一句话,周玄倒是没什么诧异表情,唐云愣了一下。 “是二哥的错。” 姬老二挥了挥手,示意唐云无需多礼,自顾自的走过来坐在御案后,顿顿顿先干了一杯茶。 擦了擦嘴,姬老二又骂了声娘,哪里有半分天子该有的威严模样。 “礼部所陈繁多,非初不欲迎隼营将士入京,实因你唐云之故,你于京中抑压外朝诸臣,令诸臣屏息不敢稍喘,朝廷若出城相迎,啪你唐云则声望益隆,名播愈广。” 要么说姬老二是干这个的呢,他比唐云出道的早,所谓人心,他心里和明镜似的。 说白了,礼部敢跳出来,那些各部文臣敢支持,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唐云之前闹的太凶了,大家对他有意见了,现在都想办法压制他,或说将脸面找回来,并且预防再出现这样的一个人。 任何对唐云有好处的,他们都要阻止,任何能够让唐云再次名声大涨的,他们都要压制,任何能够打击唐云威望的,他们都要极力促成。 所以,姬老二才来了句“是二哥的错”,因为整件事,唐云都是为了他姬老二。 “没事,隼营的将士们,不在乎,各部战卒们,也不在乎。” 唐云微微一笑:“预料之中。” “哎。”姬老二一声叹息:“二哥我,愧对你。” 唐云坐下身,越听“二哥”这自称,越觉得别扭。 在雍城的时候,姬老二还没这么肉麻。 昌阳分别后,京中再见,姬老二是愈发的肉麻了。 周玄倒是没当回事,姬老二从小到大都比较性情,肉麻很正常,乖乖,唐云入京后,可谓是为了他姬老二,为了天家,和满京城作对,和天下人作对,站在了所有官员的对立面上,没有私心的那种,只是为了天子姬老二。 “贤弟,二哥给你任个差事吧,莫要去三省六部九寺了,去不得了。” 老二的确挺内疚的,主动给唐云倒了杯茶:“就在宫中任个将军,平日也无需点卯,更无差事,先逍遥些时日,安省安省,如何?” “不。” 唐云推开姬老二递过来的茶杯,口气,不容拒绝。 “陛…二哥你在京中,甚至在宫中,可能并不安全,我来组建亲军吧,至少,我可以杜绝朝中和京中,再无人敢加害陛下。” 姬老二,眼眶红了:“云弟~~~~” 唐云调整好表情:“二~~~还是算了,喝茶,喝茶喝茶,陛下喝茶吧。” 唐云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宫锦儿喊他云郎的时候都没这么肉麻。 第825章 天子的运气 天子感动,是真的感动。 姬老二愧疚,也是真的愧疚。 至于唐云,担忧,同样是真的担忧。 两世为人,唐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没有什么中立,中立,是最大的笑话,最虚伪的两个字。 所谓中立,不是不畏强权。 若不畏强权,为何不怜惜弱小。 所谓中立,不是怜惜弱小。 若怜惜弱小,为何不对抗强权。 很多时候,中立比旗帜鲜明的站队,更加可气,更加可恨,也更加令人不耻。 旗帜鲜明,至少能够让人知道他是朋友还是敌人,中立,如同暗处的蛇,阴险,狡诈。 二世为人,唐云最不喜欢就是中立的人,他也绝对不会去做中立的人,一旦掐架,先干死说自己中立的,准没错。 既然上了天家的贼船,姬家就是他唐家最大的盟友,也很有可能是唯一的盟友。 姬老二的安全问题,便是唐云现在的重中之重,为此,他不会去考虑什么中立,考虑什么避避风头,考虑什么缓和和朝臣的关系。 一句话,就是干,旗帜鲜明的跟着姬老二。 姬老二准备干的人,他要干。 准备干姬老二的人,他也要干。 反正干不干姬老二,他都要干别人,为了姬老二,也为了自己。 “陛下尚未归京时,微臣查到了一些线索。” 唐云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之外,确定没什么闲杂人等后,缓声开口。 “说出这些线索和判断之前,微臣想问一些陈年旧事。” 姬老二点了点头,也懒得纠正唐云的称呼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爱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反正他在私下场合自称二哥口称云弟就好。 “陛下当初夺宫的时候,并没有按照原本的计划,日期提前了,对吗。” 天子闻言,瞳孔猛地一缩,与周玄对视了一眼。 唐云凝望着天子,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真正的答案。 天子冲着周玄点了点头,后者去大殿之外守着了,和阿虎与狗子站在一起,试图融入正在争论山林哪个部落的女子屁股最大的二人中。 “不错,仓促行事,本欲元日起事,宫外,号令京卫其三,墨营入宫…” 提起当年旧事,天子的面色转瞬间就变的无比凝重,顿了顿,开门见山,一语激起千层浪。 “我姬承凛登基为帝,可谓是疑点重重!” 疑点重重四个字一出,唐云垂下了目光,自己的推测,老曹的怀疑,婓术的困惑,全呼应上了。 随着姬老二缓缓诉说,当年的事实经过,至少是他了解的事实经过,一一道来。 姬老二早就有问鼎大宝之心了,自保也好,为了天下人改朝换代也罢,早在登基之前的很多年,谋划着,安排着。 随着他爹,也就是前朝最后一位皇帝愈发的不当人了,计划也被不断的提前,提前了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 日期多次被更改,多次被提前,最后,定在了元日,也就是宫中设宴群臣那一夜,姬老二准备来个一锅端。 谁知眼瞅着还有不到俩月过年了,京中怪事频出。 当时人们不觉得是怪事,现在回头想起来,全是怪事,全都说不通。 第一件事是掌有京中兵备府兵权的八国公之一鄂国公一病不起,突然就病了。 值得一提的是,唐云老丈人宫万钧就是顶替了这位鄂国公,成为了国朝八国公之一,只不过不叫鄂国公,而是英国公。 鄂国公那时候连床都下不了了,说怕自己治不好,非要回老家一趟,痊愈了就不说什么了,要是挂了,至少能落叶归根。 看似重病缠身的鄂国公离京后,朝廷并没有收回他的兵权,毕竟谁也不确定这老头会不会死半道上,万一收回兵权了,痊愈了,活蹦乱跳回京了,谁在朝堂上提出收他兵权,老头回京后肯定得找谁麻烦。 当时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姬老二也是如此。 随着鄂国公离京后,宫中的甲库失火了。 甲库,内侍监用于存放重要信息的地方,总税册、官员名录、机要奏折以及国书等等等等。 死了很多太监,但具体是不是人为的,也没调查出个结果,然而后果是极为严重的。 正好是年底,宫中和朝廷需要对账,税册都在甲库中,全被付之一炬了。 朝堂上,户部就十分隐晦的提出了一个观点,这把火,是不是带点毁灭证据的意思? 就在半个月前,户部上了一道折子,关于北地隐瞒税银的事。 总税册被烧了,相关资料也被烧了,年后即便是查,那也要重新投入大量人力。 前朝皇帝很多疑,别的事,他不在乎,税银这事,令他很上头,毕竟他都快将国库当内库了,予取予夺。 没说的,查,大力的查,这次不用户部查了,让邱谨去查。 邱谨,何许人也,前朝皇帝的女婿之一,心腹中的心腹,掌有二营京卫兵马大权。 这位皇帝女婿离京时,还带走了一营京卫,主要是去吓唬吓唬北地的那群地头蛇。 谁知邱谨刚离京没几天,北边关传来军报,军情紧急,草原人开始集结了。 宫中和朝廷都很懵,没有先例,草原人根本就没动冬日集结的这个习惯,别说冬日,秋天都没有,打仗不是三天两头就完事的,一旦到了冬天,草原人会失去所有优势,都不用汉军削他们,光是寒冷大的天气就能冻死他们,粮草也更不好运送。 没有先例不代表不是事实,草原人的确集结了,朝廷二话不说,再调一营京卫,沿途征召各道辅兵、青壮,送粮草过去。 本来吧,这活不应该是京卫干的,应该是京中兵备府出人,可之前鄂国公出京了,前朝有规矩,管京卫的,不能管兵备府辅兵老卒,管辅兵老卒的,不能管京卫,最后,这活就落在了京卫头上。 “自此,京卫八营,离京其二。” 提起当年事,姬老二的脸上涌现出浓浓的后怕,毫不掩饰的后怕,以及几分侥幸。 “邱谨离京后,谁又能料到,我姬氏江山行将崩摧,偌大国朝,亦将堕于万劫不复之境哉。” 姬老二望向唐云,感慨万千。 “朕之龙椅,半赖唐大将军,余半尽凭天幸,若非唐大将军,若非朕之天幸,天下黔首,恐殒命者三成不止。” 唐云面露惊容,老二如果没靠运气坐上龙椅,天下百姓,要至少死上三成不止?! 第826章 旧案 大殿之中,天子的语气愈发阴沉,讲述的事情,也愈发令唐云心惊肉跳。 京卫少了两支大营后,京中局势愈发诡谲,乱象已至。 随着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无数文臣武将,无数世家豪强,心里和明镜似的,国朝,将迎来至暗时刻,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 乱象,不是出自京中,而是来自天下各道,四面八方。 先是东海闹匪患了,东海舟师需要防患外敌,起初没当回事,以为东海各地官府和折冲府就能处理。 最早不是匪患,是流民,各地官府眼不见心不烦,城门一关,爱死哪去死哪去,你不进城,就不是我治下的百姓,你饿死在城外,就不是本官的疏忽,本官只管一座城,一切与本官无关。 这就导致了流民越来越多,等朝廷得知的时候,人数已经过万了。 因为朝廷的不作为,民,变成了匪。 匪,开始沿途劫掠各县各村,一路上让百姓们要么加入,要么被烧杀掠夺。 按理来说吧,这种事不是没出现过,京中马上派人过去,半个月左右就到了,代表朝廷,代表宫中,让各地折冲府,各地官府出人,全剿了就是。 当时主动请缨的有三个人,一个是温宗博,文臣,刑部的,一个是前朝太子的心腹,张文慧,礼部员外郎,还有一个是严萧,管着昌阳折冲府的兵部果毅校尉。 其实三个人谁去都行,去了就能解决,无非是代表朝廷协调各方。 结果朝堂上吵的不可开交,直接大乱战对喷,这个不行,有什么污点,那个不行,没威望,他同样不行,可能有私心。 吵了小半个月,东海又传来消息了,尚云道州城被打下来了,那些原本以为是流民,其中有着大量的卸甲老卒,有善战之士就罢了,还有很多谋士出谋划策,也就两万来人,打下来来了州城,领头的自立为王了! 严格意义上,领头的,也就是叫做李壮的“百姓”,他才是前朝第一个造反的。 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整个国朝,整个江山,彻底乱了起来。 统领京卫其中一营的凤山侯被大理寺揭发心怀二心,说与在京中的草原人使团多次私下见面,种种蛛丝马迹表明,凤山侯利用大量商队将一些匠人送到了关外,为草原人打造攻城军器。 前去房山视察折冲府吏部右侍郎唐津,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宫中东宫卫郎将于鉴服毒身亡,没有任何因由,没有任何征兆。 工部尚书陈怀远府中出现了刺客,老头被攮了一刀,直接扎腰子上了。 然后便是大量的奏折被送入京中,天下四道各地不是受灾了就是闹匪患,要么是各地官府揭发折冲府都尉有反心,或是折冲府都尉告发各地官府与世家勾结。 所有毫无关联的事,层出不穷,就仿佛老天爷想要前朝马上亡国似的。 最终引爆所有矛盾,让所有矛盾指向宫中的,是前朝国子监监丞张珣。 朝堂之上,监丞突然出班,站在了班中,不是死谏,是弹劾,弹劾天天睡懒觉还没起床参朝的天子。 罪状十九,其中大部分都是谋害国朝栋梁,并且拿出了所谓的铁证,说前朝皇帝觉得上柱国将军兵权太重了,皇帝派了宫中禁卫混进上柱国府中,想要刺杀上柱国,准备干掉上柱国将军后将兵权收回宫中。 除此之外,天子还要对好多京中官员下手,这些官员,都曾在大殿上忤逆过天子,劝谏过天子。 到了这时候,朝堂上几乎已经是人人自危了。 至于国子监监丞张珣,下场很惨,皇帝入殿后,直接下令,五马分尸,就在大殿外。 可想而知,当散朝之后多少大臣回到了衙署,回到了府邸,会和心腹研究要不要造反,或是谁准备造反,咱跟着谁混比较好。 可以这么说,从那一天开始,想造反的,准备提前动手了,不想造反的,被逼的不得不造反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朝皇帝还突然病了,宫中传出的消息,说是皇帝被气的,一病不起。 这也就导致了老二姬承凛,提前行事,属于是官方记录第一个造反的,在京中造反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几个衙署后,说服了两支京卫,并强行控制了兵备府,最后半吹牛b半说实话告知所有人,他现在手里握有多少折冲府,多少京卫,多少将军,以及获得了多少世家和官员的支持。 六日,只用了六日,姬承麒用极为铁血的手段,没有让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最后京中八千兵马,京外三万多悍卒,占了京中,进了皇宫,穿上了龙袍。 当皇帝后,姬老二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无不后怕,无不暗道侥幸。 当时他也是犹豫不决,因为计划是元日,那时候,他手下的兵力更多,支持他的人也更多。 原本他不是准备再等等的,唐破山派人告诉他,整件事不对,完全不对,马上动手,再等下去的话就算占了京中夺了皇宫,失了却是整个江山,如果不能稳定京中形势,元日过后,将会有层出不穷的反贼让整个国朝陷入战火之中。 姬老二身边的人,包括周玄,所有明里暗里支持他的人,都觉得应该再等,现在动手,成功的机会不到三成,只要到了元日,机会至少有七成,乃至八成。 姬老二听从了唐破山的建议,一个字,去他大爷的干! 最后,莽成了。 事后复盘整件事,姬老二这才搞清楚,从鄂国公离京,一切的开始,到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关联的,所有的事情,都能联系到一起。 就仿佛有一支无形的手,在推动这一切,让整个京中,整个国朝彻底乱起来,最终让姬家江山分崩离析。 一件事就能证明,那就是各地的奏折,各地官府和折冲府的不合,如同快要生死相斗的相互攻讦,十封奏折里面,一半都是假的,一半根本就不是来自各道折冲府与各城府衙的,全被掉包了。 那些各地派来的骑卒、信使,有一半都死在了京外,被冒了身份,换了信件与奏折。 再说起初,最先出京的邱谨,死了,手下京卫哗变,被乱刀砍死的。 至于鄂国公,回京后活蹦乱跳,天子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结果这老头很懵,他是真的病了,也是真的莫名其妙的好了,真不是为了躲灾,他自己都懵懵的。 天子一看这家伙和个老糊涂似的,你快滚一边去吧,退位让贤,让宫万钧顶了你当八公吧。 还有草原人,更扯,明明已经集结了,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虚惊一场。 所有的乱象,所有的危机,所有的怪事,随着姬老二入主皇宫,随着他迅速稳定京中局势,随着他立马高度统一兵权并派人说服了各地世家豪强后,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危机,仿佛瞬间都消失了一样,从未发生过似的。 唐云瞅着姬老二,服了。 两年多了还没个头绪,心得多大啊,不赶紧组建亲军营查清楚怎么回事,你这龙椅坐的安稳吗,晚上你能睡得着吗? 一时之间,唐云后悔万分,自己可能来早了,以为老二好歹登基两年了,过来抱大腿,吃香喝辣。 现在这一看,这就是个棒槌啊,他不抱自己的大腿就不错了,要是不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说不定有一天老二还得拖家带口跑南关求自己率领各部战卒帮他复国呢。 第827章 后宫妃子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姬老二也是有苦说不出。 皇帝这种职业,干不好,血条清零,干好了,那就是扣上限。 从登基到现在,看似摆脱了“新君”这个新手称谓,实则前朝留下的种种弊病并没有完全解决。 不是他心大,是真的做不到,人的精力有限,能信任的人更少,要不然姬老二早就将国朝翻了个遍,说什么也要将那些破事查的清清楚楚。 唐云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期间周玄已经进来好几趟了,多是因外朝臣子求见,想要劝天子不要高规格去迎接入京隼营将士。 眼看着惠国公也想要见天子,就在殿外杵着呢,唐云决定该表表态了。 “全呼应上了,陛下你回京之前婓大人就和婓象说了一些事,在陛下登基之前,有一个人,或是说有一方势力想要天下大乱,想要战火烧到天下四地十二道,想要无数反贼跳出来举旗造反。” 唐云抓起早已冰凉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嘴唇有些发干。 “陛下赌对了,陛下也是唯一的变数,任何一个正常人,一个思维健全…额,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会如陛下那般选择仓促行事,陛下就是那些人没有算到的变数,如果陛下选择元日动手,那时,怕是该有反贼举旗自立了。” 唐云也是心中有些后怕,继续说道:“六日,陛下以雷霆手段稳定了京中的局势,说句不该说的话,其实这些隐藏在暗中的人,等同于给陛下做了嫁衣,他们要的,是所有心怀二心的人一起跳出来,一起造反,陛下提前蹦跶出来力挽狂澜令他们始料未及,也令那些心怀二心的人犹犹豫豫最终作罢。” 姬老二苦笑一声,没有什么可骄傲的,说白了,运气至少占一半。 到了今天,他让人查了无数次,却依旧没有任何线索,怀疑,怀疑,还是怀疑,推测,推测,只是推测,全都是怀疑与推测,任何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任何指向也没有,看谁都有嫌疑,可谁都查不出任何嫌疑。 “云弟啊,若是二哥将这差事交给你,你会如何办?” “查世家喽。”唐云耸了耸肩:“不用想,任何坏事,恶心的事,脏心烂肺的事,不是和世家有关,就是和资本家…额,商贾,不对,商贾也是世家的,总之,凡是不好的事,都和世家有关。” “可国朝离不开世家,就算你要查,也不能如在南地那般恣意妄为。” “以微臣的浅见,其实吧,什么朝堂攻讦,什么尔虞我诈,什么权谋之类的,就我觉得哈,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字,钱,大家计算的,想搞到的,全是钱,所有的指向,所有的目的,都是钱。” 唐云微微一笑:“只要断了世家的钱,世家就算不成世家了,想要碰世家的钱,就要先动商贾。” 姬老二若有所思:“继续说。” “让商贾们清楚一件事就行。” “何事?” “一百转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剩下五贯你别花,明天转我四贯八。” 唐云哈哈一笑:“先查商税,弄到钱搞亲军营,有了亲军营,严查世家,看似查世家,实为调查当年那些匪夷所思之事。” 姬老二欲言又止,这亲军营,他想搞,但他不想让唐云搞。 作为皇帝,作为天下君父,他很清楚,官员、世家们的手段,有多么的龌龊,多么的阴险,便是他这个皇帝都要谨小慎微,更何况是唐云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 “查,二哥我自会将这件事交给你去查,只是这亲军营,还需从长计议。” “为什么?” 唐云不明所以:“大皇子、越王二位殿下,同样是被人利用了,与当年陛下登基的情况很相似,散播谣言、蛊惑人心、误导朝廷与宫中,最后引得京中大乱…” “朕知晓。”天子打断道:“昌阳有刺客,未行刺朕,是因你唐云短短数日便夺了无数人的兵权,刺客便是刺杀了朕也毫无意义,就如同当年朕登基后,京中死了很多人,服毒而亡,自缢而死,死的不清不楚,死的不明不白。” 说到这里,天子目光之中再次充满了愧疚之情。 “不过你组建亲军营一事,朕,无法应允于你。” “陛下。”唐云猛皱眉头:“不是我信不过牛将军,而是牛将军…” “与牛犇能力无关,与牛犇无关,亲军营,要建,只是谁都可建这亲军营,唯独你唐云不可,唯独与你私交极密之人不可,朕若允你,便是害你,无论是谁建这亲军营,都会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朕,岂能如此冷血,朕,岂能如此无情,朕不许你建这亲军营,还是交由惠国公吧。” “惠…”唐云懵了,下意识说道:“惠国公不是你老丈人吗?” 天子微微一笑:“不算太亲,不如朕与你亲。” 唐云:“…” 国朝忠犬八公之一惠国公屈劲松,唐云不但了解,还接触过,前几天绑票的时候,这老头是高价值目标之一。 惠国公有两个醒目的标签,一,京卫之中威望无二,郭臻最早就是拜了他的码头开始上位。 二,这老头最小的闺女,在后宫给天子当日用品,挺受宠的。 “正好。”天子笑道:“惠国公就在殿外等候,周玄。” “老奴在。” “可是问了惠国公为何求见于朕?” “这…”周玄看了眼唐云,有些别扭:“说是,说是…” “为何支支吾吾,从实道来。” “告状,齐妃娘娘也在殿外,惠国公说是…说是要告状唐监正,唐监正麾下有一人是门子,前几日在后宫调戏了齐妃,齐妃娘娘寻死觅活。” 天子,愣住了。 唐云面如常色,抬头看向周玄:“是不是哪里误会了,我家没门子的,认错人了吧。” 周玄指向大殿外:“没误会,咱家刚刚问了,那小子说他就是门子,唐府的门子,从雍城一路跟来的。” “哦。”唐云扭过头,依旧风轻云淡:“原来是他啊,我和他不太熟,他跟谁进来的?” 周玄偷偷观察了一下天子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监也服了,唐云总是能够以人们永远预想不到猜测不到的方式作死,次次新花样。 “无妨。” 姬老二微微一笑,很是大度:“定是有所误会,解释一番就是。” 天子到底还是干介个的,不介意,并非是袒护唐云,而是他知道唐云手下这群人一个比一个狂浪,又狂又浪,说来说去也是为了确保后宫安全,言语或动作上有所冲撞也是情有可原,那齐妃到底德行他也知道,无风能起浪,矫揉造作,言语间也是难免夸大其词。 第828章 统领之位 周玄给人带进来了,仨人。 老脸阴沉的惠国公屈劲松,后宫中有名的戏精齐妃屈幼怡,以及der呵的门子。 天子最先看向的就是门子,面露笑容,不止是爱屋及乌。 昨天牛犇和他说了,就是这小子化身为京中有史以来最猖狂的劫匪,据不完全统计,京中达官贵人被这小子劫走了高达二十余人,包括但不限于俩国公、一个主将、俩副将、一个侍郎,一个京兆府尹,俩员外郎和一个郎中,以及一大群添头似的中低级官员。 这也就是唐云的小弟,换了任何人的马仔,天子绝对要收入麾下的,专业太对口了,以后看哪个臣子不顺眼,一声令下,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惠国公与齐妃父女二人进入殿中后,先施礼,恭敬中带着几分憋屈,憋屈中包含了一丝愤怒,愤怒中还带着些许的顾忌。 齐妃也行礼了,从进来那一瞬,戏精附体,委屈的不要不要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门子乐呵呵的站在了唐云身后,东瞧瞧西看看。 周玄微微皱眉:“圣驾面前,还不行礼。” 门子哦了一声,冲着天子拱了拱手,唐云都服了,他觉得是有必要给小伙伴们做一次礼仪相关的培训了。 “奇人异事,不拘小节。” 老二很大度,先解决不算矛盾的矛盾:“朕不在京中,唐爱卿为朕办差,难免急迫了些,后宫诸妃受了惊也是难免之事。” 姬老二明显是没当回事,让周玄搬了三个绣墩放下。 三个绣墩,一人一个,包括门子,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奈何,齐妃却没这份眼力,一身娇滴滴的“陛下”,满脸的委屈都溢出来了,扑面而来。 有一说一,齐妃长的的确美艳,热巴的脸,卡戴珊的臀,柳岩的胸脯舒淇的唇,纤细的腰身大长腿,既有年轻女人的青春活力,又多少带点成熟女人的妩媚,主打的就是个反差。 一身装束,更是雍容华贵,发髻高挽,插着一支嵌宝衔珠金凤步摇,耳坠是尾指指尖大小的珍珠圆珰,整个人都被宫装衬托的眼光四射。 “陛下,臣妾知晓唐大人忠心为国,只是他那手下,毛手毛脚的,还…还一副要轻薄臣妾…” “好了。” 天子没好气的打断道:“唐爱卿府中门子再是孟浪,又岂会在后宫行轻薄之举,莫要无理取闹。” 齐妃用力的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狠狠瞪了一眼门子。 这一次,她是真的委屈了,而且并没有夸大其词。 之前牛犇带着门子去后宫溜达一圈,彻查了一遍,门子见到齐妃后,的确有了轻薄之举,要摸人家大脸蛋子。 要么说狼来了狼来了,换了其他妃子,老二说不定还真当回事了,要怪,只能怪齐妃嘴里总是没多少实话。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姬老二都回京三天了,真要是问题严重的话,齐妃也不可能今天才告状,无非就是惠国公正好入宫见天子,父女俩人碰见后唠了一下,这才开始装模作样的整点事。 宫中,外朝,很多情况天子心里和明镜似的,说白了,就是刷刷存在感。 就说这惠国公,天子登基前,没旗帜鲜明的支持,老二登基后,这才明里暗里出人出力出老脸。 这也符合了这些国公们的德行,谁当天子效忠谁,看似多是武人,实则深得孔门处世之精髓。 相比而言,惠国公比其他几位国公更积极一些,姬老二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的幼女送到了宫中给天子老二乐呵乐呵。 姬老二笑纳后,直接给了个妃子名分,自此之后,惠国公开始加大投资力度,还自掏腰包给宫中修葺了两座大殿,私下里也没少给宫中送钱解决一些问题。 老二登基后,既没立太子,也没立皇后,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惠国公这是想奔着“国丈”使劲。 国丈,并非妃子她爹,而是特指皇后之父。 这也是为什么唐云将惠国公抓了后,这老头十分配合的缘故,他屈家已经算是彻彻底底上了老二的贼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屈爱卿,朕欲在宫中设一禁营,营中皆是雍城隼营熊罴,朕有意要你执掌此营,爱卿可否担此大任。” 屈劲松眼底略过一丝诧异,旁边坐着的齐妃更是面露狂喜之色。 唐云倒是没吭声,也没什么表情。 他大致猜到了老二的想法,国公只是过渡,云弟才是归宿。 回京之前,老二是想让唐云统帅亲军营的,同时在外朝兼个文官。 结果老二是死活没料到,唐云在京中闹出这么大个动静,想要统管亲军营,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阻力。 京中文武百官与各世家,得知这个消息得炸窝,好嘛,唐云这小子还没个官职呢就敢绑票百官戒严京中,这要是成了亲军营大头目,他不得起飞啊,以后大家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看似亲军营权利极大,也是天家自己的事,然而也要顾及文武百官的感受。 老二强行让唐云上位,行,不是不行,但文武百官不认可,不配合。 查个什么事,办个什么差,阳奉阴违,那亲军营就成了摆设,非但如此,群臣还会盯着唐云,有黑料,不断放大,没有黑料,制造黑料也要不断放大,亲军营亲军营,代表的是天子,最后躺枪的不还得是姬老二吗。 姬老二也是考虑了两日,觉得先让在京中人缘不错的惠国公先过渡过渡再说,等风声过了再叫唐云上位。 “老臣,敢不从命。” 惠国公点了点头:“陛下驱使,老臣本分,只是…” 顿了顿,惠国公看向唐云,口气略显不爽:“唐监正当真愿将麾下虎贲交由老夫统管?” “下官纠正一下国公啊,不是下官麾下,而是陛下的将士。” 唐云耸了耸肩:“不过其中不少各部战卒心高气傲,国公爷能不能镇得住他们,那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惠国公,笑了,笑的很是莫名。 齐妃见缝插针,阴阳怪气的说道:“唐监正定不愿交出兵权。” “住口。”天子笑容一收,冷冷的看向齐妃:“国朝要务,轮不到你来插口。” 齐妃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一副乖乖小兔子的模样。 唐云没吭声,懒得吭声,后宫的老少娘们是姬老二的人,自己是外臣,说什么都不合适。 殊不知,门子直勾勾的望着齐妃,似笑非笑,看的周玄直皱眉头。 天子也注意到了,没当回事,还以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女人的愣头青。 第829章 后宫杀机 姬老二也是存了个心眼,知道不好说服唐云,因此才让惠国公与齐妃一起入殿。 在雍城接触了那么久,他也算是将唐云了解的七七八八。 从一件事就能看出来,关于称呼。 就说在雍城,一周七天,私底下就唐云对宫万钧的称呼,七天日日不重样,晚上和宫锦儿在一起的时候,甚至还想将宫万钧取而代之。 但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尤其是正规场合,唐云要么叫大帅,要么叫帅爷,礼礼貌貌,恭恭敬敬。 包括在外人面前,唐云称呼小伙伴的时候也不是和那些车企似的,上午虎下午豹明天坦克后天炮的,直接叫官职,老赵也不老赵了,叫赵监正或是赵大人,老曹也不老曹了,叫曹先生,包括什么轩辕公子之类的。 不管是不是识大体,唐云会对任何尊重他的人给予足够的尊重。 如果一对一单唠,天子还真就未必能说服唐云,现在多了俩“外人”,果然如天子所料,唐云没有半个不字。 姬老二那是什么鸟人,打铁趁热,不反对,就要生米成熟饭。 “你二人乃朕之左膀右臂,亦为识大体之人,屈爱卿速呈章程,若需唐爱卿协理,其必无辞。” 天子说完后,还乐呵呵的看着唐云,一副你快答应快答应的模样。 “微臣遵旨。”唐云一副颇为无奈的模样:“有需要微臣配合的地方,微臣没有二话,行了吧。” 天子满意了,连连点头。 谁知天子刚乐一半,屈劲松上劲儿了,侧目望着唐云,似笑非笑。 “陛下尚未归京时,坊间有传闻,唐监正似是有执掌亲军营之意,如今陛下命老夫担此大任,唐监正心中不会不爽利吧。” 唐云猛翻白眼:“国公爷误会了,下官岂会不爽。” “唐监正可莫要多心喔,这京中不比南地,不比南关,不比雍城,做人做事也好,奉命办差也罢,靠的是脑子,而非刀兵。” 门子扭过头:“少爷,他说你没脑子。” 唐云叹了口气,自己没事带着傻缺出门干什么! “要臣妾说,爹爹定不会叫陛下失望。” 齐妃见缝插针:“陛下您忘了,您刚登基的那会,还是爹爹带兵抓了那些酸儒,这么紧要的差事,就是得是用自家人才成。” 唐云倒是没当回事,天子的脸面有点挂不住了,刚要训斥,门子再次开口。 门子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可说出的话,殿内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少爷麾下的悍卒怎能交给他,要小的说,这老糊涂和那个骚娘们,都不是什么好鸟。” 话音落,唐云的脑瓜子,嗡的一下炸了,恨不得活活掐死这傻孩子。 周玄倒吸着一口凉气,姬老二则是满面错愕之色,惠国公霍然而起,怒发冲冠。 齐妃顿时炸窝,没指门子,而是指向了唐云。 “陛下,他…他哪是辱骂臣妾与爹爹,这分明是未将您放在眼里。” 唐云整个人都傻了,他知道门子有点der,但是绝没想到,这小子能der个这个程度。 还真不是齐妃挑事儿,甭管是门子还是护院,都是唐云的人,直接骂当朝国公是老糊涂,骂后宫妃子是骚娘们,还是当着天子的面,这不亚于骑在皇帝的头上一边大小便失禁一边激情喊麦。 在场的,没有任何人能的下的来台。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台阶下! 异变突生,门子突然动了,毫无征兆的动了。 只见门子和个鬼似的,一把探向了对方的耳垂处。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玄第一反应就是抓着姬老二的头发将他扯到了身后,大喊一声“护驾”。 一道血光飞溅,齐妃小半只耳朵直接被扯了下来,惨叫连连。 门子一甩手上鲜血,众人这才看到他抓的是一个圆润珍珠耳坠。 随着门子手掌缓缓用力,耳坠化为了粉末,缓缓流淌。 “你他妈疯了!” 唐云霍然而起,双眼几近喷火:“还不快跪下认错,难道你还想马上跑出宫中迅速出城骑马上官道绕过昌阳走水路入南地去焉城再马不停蹄去雍城找赵菁承然后速速出关藏身于山林之中吗,莫要痴心妄想了,官府一定会在这几处严查,赶紧跪下认错!” 大量禁卫一涌而出,立马将唐云等人包围了起来。 阿虎也跑进来了,混在禁卫之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并不影响他悄悄靠近天子,准备一会直接挟持了姬老二。 天子整个人都懵了,哪能想到唐云手下的人,竟然当着他的面将一个妃子的耳朵扯了下来。 惠国公更是既心疼又暴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干门子。 门子不为所动,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向齐妃,满面挑衅之色。 “雕虫小技也敢在本门子面前班门弄斧,你可敢吞了这些粉末,要是无毒,我家少爷被皇帝老儿凌迟处死。” 一听这话,原本还不断惨叫的齐妃,突然止住了声音,满面冷意。 “难怪那一日在后宫你敢行轻薄之举,原来是轻嗅辨毒,刚刚入殿时你又嗅了上来,本宫认栽!” 一语落下,齐妃突然抽出头上金步摇,出手如电,直接插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随即,身体缓缓倒下,转瞬之间,双眼再无生命气息。 从说认栽到自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大殿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术,望着齐妃的尸体,瞪大了眼睛。 上一秒,大活人一个,下一秒,堂堂宫中妃子,就那么倒在了地上,成为了一具尸体。 惠国公如遭雷击,艰难的扭动脖子,看向地上的粉末,双眼一花,险些晕死过去。 “查!” 一声暴吼,天子一把推开面前周玄,目眦欲裂。 “唐云,去查,去后宫为朕查个清清楚楚!” 暴怒的天子猛地抄起御案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惠国公的额头上。 “将这老贼押入天牢,周玄,速带禁卫出宫围了惠国公府,不准放跑一人!” “噗通”屈劲松顿觉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双膝跪在地上,任由茶水混合鲜血从脸庞上流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陛下,老臣,老臣…老臣不知…” 眼看着禁卫动上手了,门子突然说道:“与他无关,他不知那骚娘们的事。” 大家齐齐看向门子,天子满面怒容,没等他开口呢,唐云一个大逼兜子呼在了门子的脑门上。 “首先,你他妈之前怎么不说,其次,你怎么不说你自己被凌迟?” “起初只是怀疑。”门子捂着脑门,还挺委屈的:“小的又没入过宫,怎知后宫的妃子是不是都喜爱身上放着剧毒之物,还是昨夜问老四,老四说不可能,要真是剧毒之物,那骚娘们定然是乱党想要行刺皇帝,也是刚刚进来前才确定的。” “服了!” 眼看着禁卫要将惠国公押走,唐云伸出手拦住了大家。 “陛下。”唐云摇了摇头:“一个人想要自杀,是因为知道如果不死,会遭受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一个当女儿的想要自杀,更不可能临死之前看都不看一眼亲爹,能否先容微臣调查清楚,微臣觉着惠国公应该是不知情。” 姬老二紧紧眯着眼睛,望着老脸煞白的屈劲松,声音,如九幽寒冰。 “你最好不知情,若知情,朕诛你九族!” “陛下息怒,还是先让微臣查一下吧。” 唐云扭头看向阿虎:“将曹先生、牛将军、婓公子三人叫入宫中,快。” 惠国公望着唐云,都快哭了,满面感激之色。 唐云微微一笑,轻声道:“如果国公爷是无辜的,下官会尽快还你个清白,国公爷也好快点执掌亲军营为陛下捉拿乱臣贼子。” 老头先是一愣,紧接着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果不其然,天子直接破口大骂。 “这***老废物,***有眼无珠****何德何能,朕的亲军岂会交给***老匹夫,朕恨不能****!!!” 周玄满面紧张之色:“陛下,当务之急还应叫唐大人前去后宫…” “还有你,你个***朕***老子***你个****内侍监***!!!” 第830章 唯一人 人在极度震惊和惶恐的情况下,会愤怒。 天子此时就很愤怒,这种愤怒所伴随的是浓浓的不安。 他经历过这种不安,这种不安几乎伴随了他整个青少年时期,因此激发出了一种本能。 以前,这个本能叫做唐破山。 现在,这个本能渐渐变成了唐云。 这种本能,也叫做信任,无条件的信任。 唐云的确有令天子信任的能力,不说令齐妃暴露的门子是他的小弟,就说他的处理方式,老太太醒大鼻涕,手拿把攥。 第一步,封锁消息,十二个进入大殿的禁卫们,全部脱光,一丝不挂,门子挨个搜查,该翻翻,该扒拉扒拉,确定不会像齐妃那样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确定禁卫没问题后,站在门口,不允许任何人进来,他们也不准离开,谁要是有任何反常的举动,先扑倒,打碎全部牙齿,挑断手筋脚筋,整个流程全走一遍后再捆起来慢慢审。 之后是第二步,让惠国公辨认尸体,齐妃,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闺女。 惠国公也很懵,他虽然不知道亲生闺女为什么会将一个剧毒之物做成的珍珠耳坠戴在身上,可他再糊涂也不至于连亲生女儿都不认识。 摸了摸脸,看了看手,惠国公哆哆嗦嗦的点着头,是他亲闺女无疑。 天子那是相当的畜生了,扒了,全身扒光,仔细辨认,包括胎记什么的。 惠国公那也是不当人了,亲手给齐妃扒光,后腰处有一个胎记,再次确认无疑,他亲闺女。 天子畜生之处不是说让他当爹的辨认一丝不挂的亲闺女,是让周玄也也上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前朝时就有个刺客,女刺客,手腕处,皮肤下,藏着银针,愣是在晚上行房的时候,直接将一根细如丝线的银针插在了目标眼中,插的很深,也就是插脑干上了,直接插死了,女的给男的插死。 老太监摸了个遍,摇了摇头,没发现什么异常。 虽说事实已经十分清晰明朗了,唐云还是让周玄给御医叫来,几个老头将地上的毒粉末混合到了水中,研究了半天,最后给出了一个结论,找条狗试试吧。 天子继续开喷,给一群御医骂走后,终于想起来询问门子到底是怎么看出端倪的。 门子嬉皮笑脸的讲述了一下过程,就是前段时间唐云怀疑宫中是不是也被渗透了,让牛犇彻查一下。 本来是没门子的事,他非过来看热闹,好巧不巧见到了齐妃搁那一副带领姐妹们抗议。 看热闹的门子在齐妃的寝宫外闻到了某种令他感觉到危险的味道,若有若无,混合在香气之间,然后,这小子和个变态似的搁人面前一顿抽鼻子。 今天也是关门夹到鸟,主打一个巧,正好在大殿外面遇到了,门子又是一顿闻,确定了,齐妃耳坠是某种毒药混合而制的。 原本门子寻思出了大殿再和唐云说,结果父女二人阴阳怪气的,惠国公还想统管唐云一手建起来的“新隼营”,门子就没忍住。 所谓的老糊涂,是指门子接触过惠国公,能判断出这老头是忠于天家的,但他闺女在宫中当妃子竟然随身带着毒药,当爹还不知情,不是老糊涂是什么。 至于骚娘们,门子之前在后宫闻到了许多味道,除了毒物外,还有一些很特殊的药,就是蚯蚓吃了能直接当铁钉使的那种药。 姬老二听的直搓牙花子,后怕不已。 登基到如今,他去找过齐妃很多次,还好被门子发现了,这要是哪天睡着睡着齐妃突然媚眼一飞,他再一性情上去一顿猛舔,结果可想而知,直接倒沫子。 门子说,大家听,天子站着听,唐云坐着听,惠国公是跪那听,听的满身冷汗。 唐云倒是耐着性子思考着整件事,天子那就和个精神病似的,站的好好的,突然一个助跑,上去就是一个大飞脚将惠国公踹出去四米来远,空中还来个小翻滚。 倒地的惠国公马上爬了起来,继续老老实实的跪着。 唐云内心毫无波澜,说句老实话,姬老二的脾气已经很好了,换了市面上常见的皇帝,全家抓进天牢,挨个问,甭管问不问得出,再挨个宰。 “国公爷。”唐云站起身,走了过去:“下官…” “什么他娘的国公爷,贬为庶民!” 天子气呼呼的骂道:“竟将刺客送到了朕的后宫,屈劲松,倘若唐云查出你牵连其中,朕要你生不如死!” 还是那句话,姬老二脾气真挺不错,即便是暴怒,依旧讲理,没说是你闺女你就得担责。 满京中都知道,惠国公屈劲松那是真的猛,今年五十九,出身名门,十四岁娶第一个夫人,然后就是娶娶娶纳纳纳,没有最爱,只有更爱,更爱的在哪,下一个。 正妻夫人,一个,小妾十二个,媵,也就是陪嫁的姐妹或是侄女,二十三个,通房丫头那就更多了,超过两位数。 忠犬八公之中,惠国公的儿女是最多的,儿子十七个,女儿三十一个,齐妃正是岁数最小的那个。 而且惠国公还是出了名的放养子女,管爽不管教。 但凡屈劲松这位国公只有三五个闺女,天子直接让禁卫将这老头打到半死,然后所有酷刑挨个上一遍。 天子越想越来气,又准备动手了,唐云伸手拦住了老二。 “陛下,你叫微臣查,那微臣就会从头查到尾,陛下如何处置惠国公,微臣不敢僭越,只是希望在查清楚来龙去脉之前…” “好了好了朕知晓了。” 气呼呼的老二坐了回去:“查,想如何查就如何查,周玄。” “老奴在。” “今夜起,后宫所有妃子全部送去汇阳宫,唐云查清楚此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 周玄犹豫了一下,后宫好几十号妃子,那得多挤啊。 见到老二消停下来,唐云走过去将屈劲松拉了起来。 “老国公,有一件事请你如实回答我。” 屈劲松长叹一声,也只能点头了。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臣之礼是相互的,天子甚至可以容忍臣子对他破口大骂,只要大家利益一致,都是为了国朝好,唯独一条底线不能碰,那就是“背叛”。 一旦背叛了,所谓的君臣之礼,所谓的留有颜面,一切的一切,都会变成赤裸裸的践踏与残忍的伤害,再也不会讲一丝一毫的情面。 惠国公没有背叛天子,可他的女儿“背叛”了,甚至比背叛更可耻,她准备哪天弄死姬老二。 唐云面露正色,轻声问道:“齐妃娘娘,不,贼人屈幼怡,到底有没有将你当亲爹看待?” 惠国公张了张嘴,问的不废话吗,她要是能将我当亲爹看,她能在后宫随身携带毒药准备随时弄死姬老二? 皇宫可不是京中大马路上,突然弄死个谁,说跑就跑了。 在宫中弄死天子,那都不用查,一问宫女、太监、禁卫天子最后接触的谁,放个屁的功夫就能锁定嫌疑人。 由此可见,如果屈幼怡哪天真的下手了,她也没想活,当然,她也没考虑屈家好几百口子能不能活。 “行吧,你用开口我也知道了,国公爷的战绩,下官我也多少有些耳闻。” 唐云挠了挠额头:“那她入宫之前接触过什么人吗,和谁比较亲密?” “这…老夫不知,这贱人并非自幼长于京中。” “不是在京中长大的?” “不错,当年老夫受朝廷之托前往婺城寻善水战之良才,遇一女子名为郭莲儿,本是青楼头…” “老匹夫!”天子又要动手了:“你不是说那贱人娘亲是婺城才女吗,你胆敢欺君!” “你查还是我查!”唐云转身吼道:“能不能消停点了!” “哦,好好,你吼那么大声作甚。” 姬老二愣是干笑一声,老老实实坐回去了。 屈劲松注意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大虞朝能让他活命的,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天子,而是唐云! 第831章 线索所指 老曹、老四、小象,仨人入宫了。 路上的时候仨人已经通过阿虎了解了情况,进来之后冲着天子一一施礼,随即围在齐妃的尸体旁边,各显神通。 曹未羊验尸,牛犇询问周玄齐妃在后宫的关系网,婓象则是拿笔记录着。 唐云已经问清楚了,惠国公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外界传闻齐妃是惠国公最宠爱的幼女,含在嘴里什么什么的,双手一顿捧什么什么的,全是人设,无非就是为了将她送到宫中,加深天子与屈家的情感羁绊罢了,行话叫做包装。 事实上,惠国公是齐妃的爹,但是一个陌生的爹。 齐妃是惠国公的闺女,但在三年之前,她拢共只见过屈劲松两次。 二十三年前,屈劲松曾去过一次婺城,这老小子属于是从小风流到大,路过条母狗他都得吹声口哨。 婺城有一个叫做仙姿阁的娱乐场所,不叫妓院,也不叫青楼,就叫仙姿阁,类似于私人会所,很私密,很高端。 不管叫什么,反正和青楼差不多,既然差不多,就有头牌。 齐妃的亲娘就是那里的头牌,屈劲松是个什么德性,没说的,门一关锁一上,飞身一扑一顿凿,半炷香后,躺在床上开始忧国忧民了。 忧国忧民的屈劲松第二天都忘了这茬了,继续朝着路过的母狗吹口哨,对他这种地位的人来说,男人就要专一,专一的寻找下一个令他专一的女人。 婺城的正事办完了,屈劲松就回到了京中,结果两个月后,婺城来了人,说是那个头牌有喜了。 这种事,屈劲松碰见过,根本不在乎,这女的又不是什么良家,鬼知道是不是独资,万一有别人也掺股了呢,退一步来讲,就算是他的种,他也懒得认,就给了一百贯,从此大家遗忘于江湖。 屈劲松没当回事,结果过了一年,他一个友人去了婺城,也去了仙姿阁愉快的玩耍,无意中问起了头牌,这才知道这女的给自己赎身了,因为有了身孕,买了处小院和两亩薄田,独自抚养孩子。 单亲妈妈在古代可不吃香,出身不好,也不说孩子他爹是谁,可想而知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友人回京后,就把这事和屈劲松说了。 老头一寻思,这花样他还没见过,以前都是女的找上门来一哭二闹三上悠亚的,还没有哪个说给孩子生出来后独自抚养。 想了几天,这老小子还是没当回事,谁知过了没两个月,兵部那边希望他去一趟婺城,为朝廷查一下冒军功的事。 既然去了,肯定要顺道调查一下,结果见了人,老头感慨万千。 当初那个头牌,一身布裙,抱着孩子独自一人坐在小院外晒太阳,初为人母的女人怡然自得。 老头一看到这个画面,搓了搓手,然后给女的横抱到小院中,就挺不是人的。 事后屈劲松有些心软,说这女的出身不好,没办法给名分,而且他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结果那女的非但不要名分,反而不认屈劲松,也不让闺女认屈劲松。 要么说人就是贱,反正屈劲松挺贱的,起初半信半疑,现在一看对方不认自己,急眼了,给对方揍鼻青脸肿,反而心底认定了这就是自己的闺女。 最后这女的以死相逼,死活不让闺女跟着屈劲松走,最后还是留在了婺城。 屈劲松回京后,心里就一直想着这个事,就让人关注着,定期派人送点钱,了解了解生活情况。 时间就这么一年一年的过去了,直到十五年后,闺女入京了,下着大雨,在国公府门口等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可算见到屈劲松了,拦在轿前。 屈劲松掀开轿子,乐了,吹了声口哨,啧啧啧了一下。 对方说,你啧个锤子你啧,我是你闺女,搁这玩海角呢。 屈幼怡说她没别的意思,就是通知一下屈劲松,她娘亲故去了,本来不想跑过来的,只不过这是她娘的遗愿。 屈劲松对子女亲情这一块,的确淡薄,很冷淡,你有啥要求没,没啥要求我上朝去了,大家继续遗忘于江湖。 屈幼怡什么要求都没有,就这么离京了,反倒是令屈劲松心里有点不太得劲儿。 又过了五年,屈幼怡来了信件,说她要成亲,对方是尚城知府幼子,对方家族也是当地顶级豪族之一。 屈劲松就很奇怪,对方的家族他知道,可自己闺女连个名分都没有,长的不错是不错,凭什么让对方看中? 后来派人一调查,明白了,原来自己闺女在当地不但是出了名的大美人,还才貌双全,一顶一的才女,并且认了一个干娘,也是当地的一个豪族,求亲之人如过江之鲫。 那时候正值京中局势不稳,各家府邸人心惶惶,屈劲松也想着找一些盟友什么的,就说给个名分,承认屈幼怡是自己的闺女,还说让屈幼怡先入京,在府中住上几日,成亲前抬抬身价。 屈幼怡倒是入京了,那时候京中已经彻底乱了起来,之后是姬老二横空出身逼宫上位,最终坐上了龙椅。 姬老二穿上龙袍后,在宫中设宴,邀请了八位国公,八位国公也可以带女眷。 屈幼怡就跟着屈劲松入宫赴宴,宴上姬老二就和她眼神拉丝胶黏了。 屈劲松顿时起了心思,最后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之前定亲的那个知府之子,滚一边去吧,老娘看上皇帝了。 “就是说,你根本无法确定她是不是你亲生女儿。” 唐云听的直皱眉头:“从小到大,你没陪伴过她,小时候就见过那一面,京中相见的时候,你根本没认出来,那么你凭什么认为她是你闺女?” “老夫又不痴傻。”屈劲松梗着脖子说道:“滴血认亲了啊。” 唐云都懒得骂了,就滴血认亲这件事,扯淡程度仅次于后世人们说味精没有鸡精健康,然后一看鸡精的配料表,第一个就是味精。 关于滴血认亲,根本不是有血缘关系就会融合,甚至不是血型一致会融合。 只要是血液,正常情况下都会融合,水的低渗透压会让红细胞迅速破裂,血液中的血红蛋白扩散到水中后,无论两个人是否有血缘关系,或是血型是否一致,都会融合,根本不可能出现两滴血不融合的情况。 唐云回过头,望向老曹:“有什么结论吗?” “此女习过武,手上小巧功夫,善用飞刀、短剑,多是近身技击搏杀之处。” 唐云:“什么意思?” 曹未羊:“刺客、死士,女刺客,女死士。” “查!” 天子又暴怒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云弟,速速带着你的人马前往后宫,为朕查个清清楚楚,这宫中,究竟还有多少贼人欲加害于朕!” 唐云刚要点头,曹未羊来到屈劲松面前,拱了拱手。 “敢问国公爷,当年你为何去婺城,归京后,你那友人亦去了婺城,友人归京后,你第二次去了婺城,三次婺城之行,所为何事?” “兵部的要老夫去的,我那友人亦是…” 说到这里,屈劲松终于反应过来了,下意识说道:“你的意思是,老夫被设计了,可…可二十余年前,陛下尚在王府还未登基啊。” 姬老二重重的哼了一声,现在他也搞清楚了,有一个人,或是说一伙人,一方势力,并非谋算针对他这个天子,而是针对所有天子,针对宫中,或是说整个国朝,无论谁是天子,无论朝代叫什么名字。 “名字。”唐云沉声问道:“你那友人的名字,还有要你二人去婺城的兵部官员的名字,是谁。” “老夫那友人多年前已经亡故,喜游山玩水,三年前又去了婺城,乘船出海葬身于风浪之中,至于当年兵部官员,是张叔齐。” “张叔齐…”天子瞳孔猛地一缩:“陈国公?!” “慢着!”唐云神情剧变:“婺城在东海?” 第832章 我来我见 一个混入后宫的女刺客,牵扯出了两位国公。 两位国公,都曾战功赫赫,并在新朝之初给予了新君最大的支持。 从情感上来看,姬老二不相信陈国公石文堂背叛了他,背叛了国朝。 可笑的是,俩国公,唐云都抓过,因为俩人都是天子离京时的兵权托付之人。 名义上掌兵权的,就三个人,外加一个婓术。 好嘛,三个人,两个都出事了。 “朕,朕竟痴蠢到如此地步。” 姬老二坐在凳子上,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离京世,朕将兵权交予…” “陛下,草民斗胆。” 开口的是曹未羊,直接打断了天子,是挺斗胆的。 “今事之虚实未可知也,纵使二国公心存异志,亦不当谓陛下识人不明轻信二人,实乃此二人惑主之故也。” 听闻此言,殿中众人面色各不同。 唐云和阿虎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牛犇和周玄,一脑袋问号,说什么玩意呢搁这。 曹未羊的意思是,并非是姬老二眼瞎轻信了两位国公让他们掌兵权,而是两位国公让天子轻信了他们才给了兵权。 这话一听,无非就是前后顺序颠倒了一下,意思是一样的。 曹未羊也不解释,自顾自的说道:“据老夫所知,陈、惠二位国公,战功赫赫,二人战功皆与东海舟师水战有关。” “不错,屈劲松那老匹夫并非国公府长子,前朝尚在折冲府任职时,率麾下军伍前往舟师抵御外贼,三年来击沉敌方战船二十余艘,捷报频传又是年少成名,因此才接了这国公之位。” 天子眉头越皱越深:“惠国公为前朝册封,本是县子出身,散尽家财为东海舟师打造战船,亲临蓝海战阵征战七年一身伤病,也是前朝唯一凭着战功从过县子加封国公之人。” “与老夫所知一般无二。” “曹先生的意思,莫不是这背后主使之人,来自东海,是东海世家?” “陛下。”唐云摇了摇头:“疑点太多了,需要一一查证,彻查后宫这事,微臣不合适,不过我会让轩辕霓入宫,带着我家门子一起查,至于这宫外、京中,尤其是陈国公这事,暂时不要走露风声。” 顿了顿,唐云继续说道:“再等两天,等隼营的将士们全入京后,臣先替换掉二营京卫,之后再查,行吗。” “老成之言。”天子点了头:“依你之见,之后应如何追查下去?” “陛下不能再继续宠信我了。” “这是何意?” “如果必须继续宠信我,我做的事会让宫中下不来台,与其如此,不如陛下如同对待寻常臣子一般,至少明面上要公事公办,甚至是向着朝臣,向着世家,更甚至,朝臣对我群起而攻之,我会成为奸臣,大奸臣。” 姬老二神色大变:“可…” “陛下听微臣说完,如果幕后之人的目的在于让大虞朝变成乱世,十之八九会主动接触我,还有亲军营这件事,计划不变,还是让惠国公掌着,等过段时间微臣会想个办法,让群臣求着陛下任命我接管亲军营。” 姬老二一脑袋问号,越听越迷糊,这不天方夜谭吗。 “总之,陛下相信微臣就是了,我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唐云站起身,躬身施礼,却没直起腰,等着天子一个答复。 沉默许久,姬老二走了过来,眼眶有些发红。 “你不如唐大将军,远远不如。” 姬老二将唐云扶了起来,满面苍凉:“至少唐大将军,从不会对朕好言好语,哪如你这般,总是令朕愧疚,愧疚的无以复加。” 唐云哑然失笑,从姬老二说让他做山林的无冕之王时,他已经决定与宫中生死与共了。 “好,朕依你,万般委屈,朕,定不会亏待你,百倍,千倍,偿还于你。” 说到这里,天子抓住了唐云的肩膀:“朕还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陛下请说。” “琅琊王,将他出宫,护他安全,你手下那些谋士,那些进攻型谋士,尤其是他…” 天子一直看热闹的门子:“需时刻不离琅琊王,护他周全。” 唐云犹豫了一下,那傻孩子他见过,明显大小脑发育不完全,然而令他和大家诧异的是,天子尚未归京时,中书令婓术、大皇子姬盛、越王姬承麒,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傻孩子保护起来。 甚至到了最后即将水落石出时,也就是三方势力彻底撕破脸皮,大皇子姬盛、越王姬承麒,竟然说可以离京不参与任何纷争,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将那傻孩子安全带走。 “微臣答应陛下,确定宫中安全之前,微臣会照顾好琅琊王殿下,不过还有个事。” “好,你与心腹暂先居住于琅琊王府中,待此事平静下来,朕想个由头将屈劲松贬为庶民,也好将那国公府赏赐于你。” 唐云哭笑不得,扭头看向角落里可怜巴巴的屈劲松,老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天子又嘱咐了几句,多是关于傻小子琅琊王的,和个即将送孩子去远行的老妈妈似的,说着车轱辘话,一遍又一遍的交代着。 值得一提的是,鲜少插话的周玄说不放心,想一起出宫陪着琅琊王,很少担忧,怕唐云照顾不好傻小子。 可想而知,老太监又被喷了,他得帮着轩辕霓彻查后宫。 唐云心中狐疑,相比安全问题,还有什么乱党之类的,天子更加在意琅琊王的安危。 就这样,唐云带着小伙伴们先行离开,在宫外等着,天子去说服琅琊王出宫了,是说服,不是命令。 一直走到宫外,曹未羊突然拉住了唐云。 “偏殿之中,你言说天子与你做戏切莫叫世人以为宫中宠信于你,这话是何意?” “待办的事情很多,除了宫中那些破事,咱们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做。” “何事?” 唐云笑了:“文臣。” “文臣?” 唐云笑意渐浓:“文臣是什么人。” “文人。” “文人背后站着的是谁。” “自然是…” 说到一半,曹未羊笑了,笑容多少带点猥琐。 公也好私也罢,就文人背后站着那群人,那群自诩为人间的神、人间的圣,在唐云眼中,和乱党没多大区别,都是祸国殃民,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群人能够光明正大的去祸害人,祸害天下人。 “京中,我来了。” 唐云转过身,高举双臂。 “我来,我见,我干,我特么挨个干!” 第833章 病秧子 唐云的豪气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等候。 一群人在宫外站了小半个时辰,左等右等,愣是不见人。 唐云彻底没耐心了:“老四你去问问,要是那孩子不愿离宫,就让他在宫中待着吧,咱还有那么多正事呢。” 牛犇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跑进了宫中。 不去不行,没耐心的唐云,已经骂到换岗的守门禁卫了,很快就会轮到他了。 这次倒是没等多久,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宫门开了,不是开侧门小门,而是大门。 入宫一共有八个门,其中四个是宫中的正式工走的,可以理解为员工通道。 还有四个门,分别叫做朱雀、玄武、麒麟、勾陈,没青龙。 四个门也分别对着东南西北,臣子上早朝的时候只能从勾陈门进,天子以正式场合进出的话是朱雀门。 朱雀门不是说一个门,而是一个区域,大门套着小门,小门套着侧门,光是这侧门就有六个。 唐云出来的就是侧门,然而现在朱雀门中间最大的门被打开了,放在各家府邸,那就属于是中门大开最高规格。 随着正大门被打开,走出来的不是唯一能够享受这种高规格待遇的天子,而是二皇子姬景。 小皇子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儒袍,戴着个暖帽,怀里抓着个比他人都高的破木棒子,一步三回头,回头就挥手。 身边,是马车,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驾车的是牛犇。 身后,是天子,是姬老二,送行的天子姬老二。 唐云等人极为错愕,令他们错愕的不是小皇子走这个门,而是送行的人,不止有天子。 一群妃子,十来个,一边挥手一边抹着眼泪,就这场景,愣是没人分得清哪个才是孩子的亲妈。 还有一群太监和宫女,外加十来个穿着甲胄明显是校尉一级的禁卫,十之八九是出自当年齐王府大的墨营。 加起来五十多号人,全都是眼睛红红的,和在火车站送孩子去外地上大学似的。 小皇子一边走一边回头摆手:“快,快回去,耽…耽搁了这么久,唐…唐大人一…一定等急啦,你们…你们再送,再送…又要耽搁,快,快回去…” 唐云终于看明白了,感情不是这小子在宫里磨磨唧唧不愿离开耽误了这么久,原来是天子这群人太过不舍了。 人群中突然跑出一人,正是穿着麒麟袍的大皇子姬盛,也顾不上他爹说他失体面没威仪了。 姬景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站在原地:“皇…皇兄不…不要再送…送啦。” 姬盛跑到二弟面前,蹲下身,哥俩脑袋平齐。 “倘若在宫外思念大哥父皇,那就请唐大人带你回来。” “好。” “给,这包袱里是八十七贯四百二十九文,嘴馋了,想吃什么叫唐大人买给你吃。” “不,不馋。” “宫外不比宫中,唐大人麾下皆是军中好汉,难免言行举止…” “大,大哥。”姬景伸出小胳膊,竖起四根手指:“四…四遍,你都说,说四遍了,我…我都记住了。” “好,过几日大哥去看你。” 姬盛站起身,冲着宫外站着的唐云深深施了一礼,朗声开口。 “有劳唐大人。” 话音落,天子身旁的周玄、妃子们、禁卫们,齐齐施礼,异口同声,有劳唐大人了。 “此子…” 曹未羊轻声说道:“老夫观瞧,并无一人虚情假意,此子怎会在宫中受到如此偏爱?” “不道。” 唐云摇了摇头,他觉得这小子傻了吧唧的,抓着个破木棒子,走路还栽楞的。 人群中又跑出来了一个人,越王姬承麒,一边跑还一边从袖里怀里摸摸搜搜的,抽出两张银票,可能是嫌太少,又将手上的扳指给薅下来了。 唐云哭笑不得,赶紧带着小伙伴们快步上前,想着赶紧将人带走,磨磨唧唧没完没了的。 见到唐云走来,姬景再次挥手,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就迎了过来。 曹未羊没好气的说道:“我等身在京中,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还要护着这奶娃子似的孩子,当真是劳心劳力。” 婓象没敢吭声,老曹是世外高人,他是臣子,他爹也是臣子,很多话他没法说,哪怕是在私底下。 “殿下。”唐云打开车门:“时间不早了,快点出宫吧。” 姬景拉了拉袖子,随即将破木棍子插在了腰间,然后正儿八经的朝着唐云施了一礼,看起来很是滑稽。 “学…学生见…见过唐大人,有…有劳唐,唐大人。” 唐云敷衍的回了一礼:“快上马车吧,脸都冻红了。” “出,出了宫,宫门再,再上,这,这是宫,宫中的规矩。” 唐云会心一笑,姬景肯定不需要遵守宫中这些繁文缛节,不过这小子能主动这么说,这么做,倒也难得。 “好,那我们走出去再上马车。” 说罢,唐云转过身,迈腿就走,却没注意到姬景抬起了小胳膊。 曹未羊倒是注意到了,不明白姬景是什么意思。 见到曹未羊看着自己,姬景小脸通红。 “宫,宫门空…空旷,学生,学生会失了…失了路,见,见不到,就,就脑袋昏昏,学生…” 姬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见到唐云还是没回头,只能可怜巴巴的瞅着曹未羊。 “先,先生可否带…带着学生走,走出宫门。” 曹未羊愣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他不喜欢这种肢体接触,哪怕对方是个孩子。 没等老曹喊唐云,姬景已经抓住了他的手掌。 曹未羊眉头猛皱:“殿下何等身份,草民不过山野匹夫,不…” “先生手,手冷,给…给你…” 姬景倒是松开手了,从怀里拿了一双鹿皮手套,仰着头:“老先…老先生老,老,怕,怕冻,给你。” “草民…”曹未羊的老脸有些凝重,迟疑了半晌,似是苦笑了一声。 没再多说什么,曹未羊主动抓住了姬景的小手,一老一少,跟在唐云身后,并肩出宫。 眼看着要出宫了,走了没两步,老曹明显感觉到姬景的状态不对,手有点哆嗦,小胳膊有些发沉。 低头一看,老曹这才发现小皇子双眼有些不对焦,小脸煞白,还用力的闭着眼睛。 曹未羊低着头:“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忍,忍,忍忍就,就好了。” “病了?” “是。” “是何病症?” “好,好多。” 姬景越是说,越是气虚,有点摇摇欲坠了。 “进马车!” 老曹直接将姬景抱了起来,略显粗暴的将其塞进了马车之中。 唐云回过头,后者微微摇了摇头。 牵着小皇子的时候,曹未羊感受了一下这小子的脉象,不是乱或是断定出有什么病症,只是要晕倒了,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了,二皇子并非是所谓的体弱多病。 第834章 开心就好 出了宫,上了马车,姬景明显有所好转,面庞红彤彤的,呼吸也正常了。 唐云和曹未羊坐上来后,姬景连忙挪动身子让出位置。 “殿下独坐一侧就好。” 唐云微笑着,至少这小子挺懂礼貌,就是傻了吧唧的。 曹未羊坐下后,没吭声,洞悉人心的双目,直勾勾的望着二皇子。 “二皇子啊。” 唐云翘着二郎腿,私下里他对什么王爷、国公乃至天子都不怎么恭敬,更何况是个小皇子了。 “既然陛下要我保护你,那么你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我不管你在宫中多少人伺候你,多少人宠着你,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保护你不受到任何伤害,为了达成目的,我说什么,你就必须做什么,懂了吗。” 姬景有些紧张,点了点头,磕磕巴巴的说了个“懂”字。 越是紧张,姬景越抓紧放在双腿上的破木棍子。 “唐大人。” 曹未羊清了清嗓子,但凡有外人在场,甭管是谁,他都会称呼唐云为“大人”。 “陛下令殿下出宫,必然是担忧后宫藏有贼子,依老夫之见,理应询问二皇子殿下一番。” 唐云点了点头,看这样子,全后宫都知道姬景对天子的重要性,幕后黑手肯定会尽其所能在这小子身边安插人手。 想了想,唐云引导性发问:“殿下,你在宫中每天都干些什么,从早到晚。” “学,学生生辰,辰时起床,叠…叠被子,辰时一刻倒,倒尿壶,回,回安泰,安泰工宫用,用早膳,巳,巳时写,写大字,巳时过,过半要,要练,练功,道,道家四合功拳,练,练半个时辰,午,午时用,用午膳,吃,吃…” “行了行了。” 唐云连忙打断,本来这小子就磕巴,说的还细致,听的他脑瓜子嗡嗡的。 曹未羊倒是很有耐心,轻声问道:“殿下身边之人,平日伺候起居殿下之人,有多少,姓甚名谁,可有可疑之举。” “没,没有,身,身边只有一人。” 姬景竖起一根手指:“九,九江公,公公。” 唐云满面狐疑:“就一个伺候你?” “是,是的。” “陛下不是最宠爱你吗,怎么可能只让一个人伺候你。” “学,学生不,不用,学生有,有手有脚,我,我自己叠被,自,自己用膳,自,自己沐身,自,自己练大字,自,自己习武,九,九江公公帮,帮我养,养追风校,校尉。” “追问校尉是何人?” “大,大白,大白鹅。” 唐云:“…” 车厢隔板被拉开,牛犇和阿虎坐在前面驾车,前者回过头:“殿下从小就不愿麻烦旁人照顾他,陛下登基后也是如此,派去了好多宫女、太监,殿下都将他们送回了内侍监。” 唐云与曹未羊对视一眼,二人面色有些莫名,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懂事的有点让人心疼,更别说这还是个皇子。 牛犇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二皇子姬景与大皇子截然不同,大皇子走到哪都是呼啦啦一大群人,众星捧月,当弟弟的姬景不同,满后宫跑,身边就跟着一个老太监,名为九江。 九江是个老太监,无儿无女无爹娘,打小就入宫,因为人长的丑,在宫中干的一直都是低等杂役的活。 天子登基后,将不少前朝的太监、宫女赶出了皇宫,九江年纪大了,长的又不招人待见,原本也应被发一笔遣散费离开的。 内侍监去发遣散费的时候,九江说他不要钱,想将一只大白鹅带出宫。 这只大白鹅倒是没什么特殊的,养在御膳房,被炖了是早晚的事,只是有些通人性,对对九江特别亲昵。 内侍监没当回事,就让九江带着大白鹅出宫,也是正好碰见二皇子放风筝,大白鹅上去就要叨姬景,给这小子吓够呛。 按理来说,禁卫应该直接连人带鹅剁成肉酱,姬景给拦下了,了解一人一鹅有多可怜后,非说他喜欢这只扑棱着翅膀子还要叨他的大鹅。 不但将鹅留下了,知道九江孤苦无依后,姬景又说缺个养鹅的。 就这样,九江成了二皇子身边唯一的贴身太监,一老一少在后宫几乎形影不离。 九江今年都五十多了,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身体早就累垮了,走两步道都喘,结果到了二皇子身边,身子骨越来越好,面色越来越红润。 名为九江照顾姬景,有时候都是小的照顾老的。 没有人愿意怀疑九江,不是九江表现的多么的忠心,而是所有人都抱有对人性的期待,对善良的期盼。 如果连九江都想害二皇子的话,那么大家不是失望,而是绝望,对人性的绝望。 当然,周玄和牛犇也将九江彻查了一下,一年到头不出宫,没人愿意理他,也不和别人接触交流,根本没什么好查的。 随着牛犇的讲述,唐云与曹未羊对这位磕磕巴巴的小皇子有了更深的了解,心里多少有点复杂。 “唐唐大人,学,学生可否麻烦唐唐大人将,将勇气之矛,修,修…” 唐云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瞅着破木棍子:“这就是勇气之矛啊,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刚到雍城的时候让南军忽悠南地的冤大头,阴差阳错之下卖给了轩辕家。 轩辕家也够逗的,派人送到了京中,给二皇子姬景当生日礼物。 之前唐云还有点担心,毕竟他不是后世的资本家,多少还有点良心,吹牛b也会脸红,坑骗消费者也会心虚。 后来唐云还问了一下轩辕敬,结果后者说天子很满意,二皇子很喜欢,勇气之矛果然非同凡响,驱邪凝神、安眠精心如何如何的,主要是二皇子身体不太好,自从有了这神物后,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总之就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根本瞅不着。 当时唐云也挺懵的,难道南军运气逆天,真的找到了神物不成? “殿下,这破逼木…不是,这勇气之矛,能否给微臣看看。” “好,好呀。” 姬景将破木棍子递给了唐云,小脸笑呵呵的。 唐云接过来后看了半天,老曹忍俊不禁。 “不对啊,就是个…额。” 唐云狐疑的望着姬景:“真的有神力吗?” 一听这话,姬景噗嗤一声乐了出来:“世人不,不知,唐唐大人岂,岂能不知,这,这不过是寻常,寻常木,木矛罢了,哪,哪里来的神力。” 唐云愣住了,曹未羊则是一头雾水:“那为何世人传言…” “学生,学生骗,骗大,大家的。” “这是为何?” 姬景傻乎乎的笑着,磕磕巴巴的说着。 “大,大家关,关心我,我,我拿了这,这木矛,说,说很好,父皇开,开心,皇兄也,也开心,轩辕,轩辕家亦开心,每个人,都开心,那,那学生就,就很开心了。” 唐云面色极为莫名:“可你不是病了吗,传言说有了这破木棍子之后,殿下的身体就好转了。” “忍,忍一下就,就好,大家开,开心就好。”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久之后,唐云扭头。 “老曹,以后这孩子你亲自守着吧,千万不要叫他出了事。” “交给老夫就是。” 唐云再次将目光落在了傻笑的姬景脸上,或多或少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孩子,会让那么多人喜爱,喜爱到了骨子里。 第835章 栖身之地 琅琊王府位于城南,泰安坊中,达官贵人聚集之地。 马车停在泰安坊深处,青砖铺就的长街尽头,琅琊王府正门。 众所周知,天子刚登基的时候很穷,直到唐云横空出世后,宫中才有点闲钱,不过姬老二也是三更穷五更富,既没灿烂起来,也没永恒明白。 即便手里没什么闲钱,姬老二还是勒紧裤腰带给琅琊王府修葺了一番,并且调了内侍监太监、宫女共计十六人,每日守在琅琊王府,收拾收拾卫生,给屋子通通风,就怕哪天自家老二在宫中待腻了,也好随时回王府拎包入住。 一群太监宫女已经得了信儿,站在门口垂首等待。 马车到了后,一群人连忙施礼问安,车门被推开后,曹未羊率先下来,对阿虎打了个眼色,前者进入王府,后者拿出银票,一人发十贯钱,让他们回宫中,唐云不需要下人。 坐在马车里的姬景无动于衷,他和这群人不熟,连名字都叫不出。 太监也好,宫女也罢,都是天家的奴仆,被强行塞了钱后,只能回王府打点行囊准备离开。 曹未羊彻底排查了一遍后,出府拉开了车门,主动伸出手将姬景带了下来。 一老一少走进王府,曹未羊笑道:“琅琊王府是殿下的居所,倒是我等叨扰了。” “不,不要客,不要客气。” 姬景仰着头,很认真的说道:“学生很,很开心。” 唐云下了马车,颇为感慨,一个字,特么的气派! 朱红大门漆色鲜亮,鎏金匾额四个大字,琅琊王府。 两侧汉白玉石狮子,鬃毛卷曲,爪按绣球,眼神威严却不显凶悍,打磨得光滑莹润,可见日常照料的细致。 进了府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方开阔庭院,中央凿有一方月牙形的小池,池边用青石围砌,池底铺着各色卵石,落下一层薄雪。 唐云一边在王府里面溜达,一边让婓象将所有人从客栈叫来,今日起,大家就暂时居住在琅琊王府了。 王府很大,唐云穿梭了数次月亮门,慢慢看出了端倪。 整个王府呈长方形,院墙旁有固定好的登墙梯,墙壁上挂着精铁大盾,一旦遇到任何敌情,府内的人都可以迅速形成防御圈。 曹未羊甚至还在后花园假山两侧发现了地道,足足百丈之长。 除此之外,东厢房还有一处菱花镜,镜面光洁可鉴,老曹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研究了一会,果不其然,又是机关密道。 随着菱花镜扭转,一声若有若无的机簧运转传入耳中,床榻前出现了一道裂缝,老曹蹲下后发现,还是地道入口,而且是一处单独的地道。 唐云啧啧称奇,跟着老曹溜达,最后发现,整个王府地下和蚂蚁窝似的,好几处地道,四通八达,花园池塘旁、水榭右侧、暖阁之下,都有地道入口。 这就是说,如果遇到任何危险,每一处院落,几乎每隔四十到五十丈,都有一个地道入口 唐云下了地道瞅了一眼,直撮牙花子,询问了老四才知道,都是天子登基后命周玄带着内事监的匠人挖的,耗时了整整半年,知道琅琊王府有逃生地道的人,加上匠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主卧,也就是王府主居设在东厢房北侧,与普通厢房以一道雕花月洞门相隔,自成一方小院落。 姬景跑进去后,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开始搬东西,众人不明所以。 唐云从后院回来后,正好见到姬景抓着几卷字画,出自名家手笔的字画。 “殿下这是干什么?” 唐云拦住了姬景,小皇子仰着头:“送,送去唐,唐大人的房,房间里。” “为什么?” “唐,唐大人应,应住在主居卧…卧房之中,可…可学生怕,怕有人说唐,唐大人鸠…鸠占鹊巢,也怕,怕有刺,刺客,刺客行,行刺会来主卧,学生,连,连累唐,唐大人。” 说罢,小皇子继续搬东西,准备将主居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彰显身份的东西,全部搬到唐云的屋子里。 唐云与曹未羊对视了一眼,二人面色极为复杂。 王府中的房间很多,但主人居住的院落,房间,只有一处。 小皇子的本意不想住在主居,因为他认为自己是晚辈,唐云才应该住在主居。 但他考虑到了两个问题,一是怕有人说唐云僭越,二是怕有刺客,刺客要行刺的话,肯定第一个去主居。 小皇子呢,又怕唐云心里不舒服,因此将主居里所有的“好东西”,全搬到唐云居住的屋子里。 这种行为很幼稚,然而唐云也好,曹未羊也罢,都没有笑。 二人无法想象,姬景究竟经历过了什么,竟然如此敏感,不止是乖巧,更多的是敏感,极为敏感。 唐云没有阻拦姬景,让阿虎去帮忙,他自己则是将牛犇带到了假山后面,询问小皇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小就是这样,懂事,很是懂事。” 牛犇倒是早就习惯了:“打从殿下记事起,陛下就告知他,说陛下从尚在王府到登基,很多人为了护着他都死了,死了很多很多人,陛下心里很疼,疼久了,要么,会令人麻木,习以为常,要么,会彻夜难安,陛下和殿下说,哪怕彻夜难安,也千万不要做一个麻木的人,视人命为草芥的人,这样,不好。” 唐云着实没想到,姬老二还有这样的一面。 牛犇继续说道:“陛下在王府时就经常做噩梦,夜中惊醒,冷汗淋淋,殿下看在眼里,吓的哭哭啼啼,怕以后自己也会这样,突然有一日,殿下就与陛下说,他以后一定会为别人考虑,一定不会连累别人害别人,他不想做噩梦,更不想麻木的视人命为草芥。” 说到这里,牛犇摇了摇头,满面心疼之色。 “殿下从小就病了,并非身子骨差体弱多病,而是,而是…” 牛犇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该怎么说。 “心理问题,先天性心理问题。” 唐云扭过头,望向那个来回折腾的身影:“在马车上,殿下说他每日练大字,可这么多年来,他只能写下几十个字,一本诗经,足足读了三年还没背下来。” “是如此,不是学文的料子。” “和这个没关系,出皇宫的时候,殿下说什么宫门很空旷,需要有人带着走…” 唐云心里突然有些堵得慌:“目前能知道的是,他似乎有轻微自闭症,没有太多参照物的情况下会迷失方向,以及多少有点阅读障碍。” “什么意思?”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先安顿下来吧,殿下的事以后再说。” 第836章 分道扬镳 小伙伴们很快都来了,都是心大的人,一看能居住在王府,眉飞色舞,满王府溜达。 随着大家的到来,冷清的王府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牛犇得意洋洋的为马骉介绍王府,然后俩人钻密道里躲猫猫。 鹰珠与乙熊为了抢最靠近后厨的卧房,非要单挑定输赢。 薛豹为二十三名手下制定了轮班表,之后再次排查了一下王府各个犄角旮旯。 门子大呼自己终于出息了,竟然可以在京中王府当门子,还让曹未羊有时间给他打个和太师椅凳子,就放在门口,以后他守门的时候可以躺在上面晒太阳。 曹未羊默默地观察着小皇子,姬景见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有穿着一身熊皮的乙熊,似乎有些惧怕,躲在柱子后面小心翼翼的望着大家。 鹰珠和乙熊还在那吵,鹰珠突然说她是唐云的女人,她的好姐妹大夫人认定的,所以乙熊不能和她抢。 乙熊不服气,说他还是唐云大的男人呢,山林诸神认定的。 最后俩人石头剪子布,三局两胜。 乙熊赢了,连赢两把。 结果鹰珠说,谁输了谁选房间,按照汉家的规矩来,汉家是谁弱谁谁有理。 乙熊气呼呼的吼了一句,好,愿赌服输,然后傻了吧唧的将房间让给了鹰珠。 得意洋洋的鹰珠刚要回房间在床上滚两下,注意到了偷偷看自己的小皇子。 见到鹰珠走到自己面前,小皇子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我叫姬,姬景,你,你好。” 鹰珠张了张嘴,没吭声。 姬景后退一步,拱了拱手:“我,我知道,知道你,你,你是山林部,部落的,的头领,女头领。” 鹰珠面露犹豫之色,还是没吭声。 姬景更紧张了:“你,你为什么不,不说话,我,我…” “我,我怕我说,话,你会以,为我在学你说,话。” 姬景愣住了,俩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 鹰珠突然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十分锋利的石制匕首,吓了姬景一跳。 “送,送给你,以后,我们是,朋友。” “朋,朋友?” “是,的。” 鹰珠咯咯娇笑着,伸出手将姬景的头发揉的乱乱的,迈开两条大长腿回卧房打滚去了。 姬景转过身,见到曹未羊望着自己,连忙行礼,随即瞅着手上沉甸甸的石制匕首,有些茫然。 曹未羊哑然失笑,刚要走上前告知姬景这匕首的意义,猛然注意到了一个人站在影壁旁,仿佛一个异类似的,格格不入,正是梁锦。 正在听婓象汇报工作关于京中士林反应的唐云,也注意到了梁锦。 “晚点再说。” 唐云冲着梁锦勾了勾手指,婓象离开了,梁锦则是嬉皮笑脸的走了过去。 “走,溜达溜达。” 唐云转身就走,带着梁锦走向了后院。 二人并肩而行,直到进入了没人的后院,唐云这才止住脚步。 “我准备去哪个衙署任职了,你呢,怎么想的。” “下官…” 梁锦犹豫了一下:“其他人,如何打算的,大人又是如何安排的?” “其他人?”唐云哭笑不得:“不是所有人和你似的都是官迷。” “倒也是。” 梁锦自嘲一笑,唐云身边的人,要么,不热衷于仕途,要么,根本瞧不起当官的。 轩辕二子就不说了,想当官的话,一句话的事。 乙熊、鹰珠,完全没概念,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跟着唐云,吃香喝辣,带着族人,跟着唐云,一起吃香喝辣。 曹未羊就更别说了,在他眼里,官员和猪唯一的区别就是前者能直立行走。 阿虎啊、门子、薛豹等人,属于是唐家人,家丁也好家将也罢,根本不可能入仕,唐云让他们当官他们也不当。 唯独一个婓象,正儿八经的官员,但是现在越看越觉得这小子跑偏了,这都入京多久了,根本没提回衙署的事,拿个破本子,整天和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唐云身后,十足十狗腿相,也不嫌丢他婓家的人。 至于马老三和牛老四,直到现在,梁锦都没想明白这俩人待在唐云身边的意义是什么,俩人还没有周闯业有用,至少周闯业从来不给唐云添堵。 一时之间,梁锦的心情愈发的复杂,他突然发现,即便过去了这么久,自己似乎和当初没有什么改变,或是说,自己终究还是没有融入到这群人中。 “礼部寻了下官,就在今日散朝后,你去宫中时。” 梁锦抬起头,观察着唐云的表情变换,最终无奈的发现,对方根本就没当回事。 “户部尚书宇文疾,亲自寻的下官。” “哦?”唐云颇为意外:“抛出橄榄枝了。” “山林诸事,多与工、户、兵三部衙署相关。” 话不用说透,都是聪明人,谁能最快响应,谁能够不断提高效率与雍城那边进行接洽和配合,谁就能捞到源源不断的功劳和名声,无论是对人还是对衙署。 按理来说,户部尚书亲自找到了梁锦,换了任何人,都应该受宠若惊。 可梁锦非但没有感到开心,反而觉得悲凉。 因为宇文疾没有找任何人,唯独找了他梁锦。 为何找他梁锦,因就连宇文疾都知道,唐云身边这伙人,每一个都了解雍城和山林是如何运作的,然而唯一能够离开唐云的,只有一个梁锦。 “户部挺好的,实权衙署。” 唐云靠在刻有玄龟图案的石桌上,抱着膀子:“你欠我的,都还清了,轩辕庭也早就原谅你了,去吧,户部尚书宇文疾提拔人才不拘一格,有能者上,左侍郎温宗博刚正不阿,手下人干出了政绩,从来不会贪功,只会为其向朝廷表功,至于右侍郎,有不少污点和黑历史,以你的能力,三到五年,将右侍郎取而代之并非难事。” “两年。” 梁锦神情平淡:“酒囊饭袋罢了,便是两年,那也是因下官不想太过出风头,若是拜了靠山,半年,下官便可让那右侍郎斯文扫地,一年,下官会成为户部的门面,两年内,下官定会担户部右侍郎之位。” “你自己看着来吧,好好干。” 唐云伸出手,本想拍了拍梁锦的肩膀,想了想,上前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梁锦一动不动,面色极不自然。 没等他做出反应,唐云已是松开了手臂。 “山林之中,你救过很多人,周闯业视为亲弟弟一样的隼营斥候狗子,还有上百个我叫的出,或叫不出名字的军伍,都被你救过,这些我都记得,你是聪明人,我也懒得瞒你,我会成为亲军统领,只不过不是现在,成了亲军统领后,不,成为亲军统领之前,到之后,我永远都是站在宫中、站在国朝这边的,只要你不做出损害宫中和国朝利益的事情,我们就不会成为敌人,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继续做…朋友?” 梁锦神色有些恍惚。 他本想问唐云是否拿他将朋友看待过,可话到嘴边,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之色,这话,他问不出口,因为他有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答案是什么。 不错,唐云的确防着他,自始至终都是如此,也从来没心软过,只要确定他有任何不轨的心思,会第一时间除之后快。 可这不代表唐云没有将他当朋友看待,没有关心他,没有试图让他融入大家,只是很多事,很多立场,很多初心,无法用友谊去淡化,去扭转。 “下官…我…” 梁锦的面容,流露出从未有的纠结之色。 “若是可以,下官想留在大人身边,只是大人知晓,如若下官这般做了,定是所图甚大,还是罢了,下官,会去户部任职。” 说吧,梁锦后退两步,整了整衣衫,朝着唐云施了大礼。 “昌阳刺客、京中乱党,还有陛下当年登基时…” 梁锦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崔。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梁锦已是收起了纸条,转身就走,路过火炉时,纸条被扔了进去,化为了灰烬。 梁锦没有解释,就这么走了,没有说他如何查到的线索,也没有说查到了多少线索。 不过这一个崔字,已是解开了唐云心中许多谜团。 第837章 最佳切入点 梁锦的离开是必然的,唐云可以拦,但也只能拦一次。 唐云没有浪费这次机会,也或许是根本没想拦。 如今的他,他的团伙,他的人脉能量,想要调查出一个人,调查出一些事,不难。 唯独梁锦,即便相处到了现在,在唐云眼里,这家伙还是被包裹在浓浓的谜团之中,令人无法一窥全貌。 对于梁锦的离开,唐云还是多少很惋惜的。 首先,这家伙人品是真的不行,满肚子坏水,就属于是那种套个猴皮筋非说是超薄的王八蛋。 其次,梁锦不听话,只要是没人看着,他肯定会闹点幺蛾子出来。 可无论他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唐云还是可以忍受他,甚至是接纳他,因为梁锦在山林中救了很多人,因为他爱惜军伍的性命,因为他可以用无数阴损的法子去对付大人物,却从来不会刁难饱受苦难的小人物们,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算了,本就是料到的事情。” 唐云叹了口气,阿虎悄声无息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面无表情。 “崔。” 唐云收拾了心情,道:“将特制的舆图取来,挂在卧房中。” “小的这就去。” 阿虎匆匆离开,唐云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时间一分一的过去,眉头越皱越深。 直到月亮门传来阵阵香气,唐云有些饿了,却未急于去和大家热热闹闹的吃上一顿饭,而是独自进入了卧房。 阿虎口中的特制舆图,不是山川河流,倒是有城镇名称,只不过在名称旁边还有姓氏。 唐云很快就在舆图上方也就是北地位置找到了“崔”字,很多很多个崔字。 从山林回到雍城后,闲着没事干的唐云,无聊之下为了打发时间,开始研究历史,关于前朝的历史,关于他所在的“历史”中的历史。 “历史”轨迹中,夏、商、周、秦、汉,都有,但很多耳熟能详的人物却不存在于历史之中,缺失了很多,但一定会找到相似雷同的人。 汉朝结束后,没有晋朝,而是另一个朝代,也是篡了汉,叫大齐。 从这开始,历史开始走岔道了,大齐就存在了三十来年,因为得位不正,烽烟起战火燃,群雄亮相高举大旗。 结束乱世的,正是前朝的开国皇帝,也就是姬老二他祖宗,建立了前朝。 从时间线、政治环境、科技水平以及人口数量上来看,大虞朝应该属于是正确历史中的隋朝时期。 唐云研究了好几天,最终发现,历史相差不大,国土面积没有隋朝大,地理位置有变化,大虞朝的位置叫做中州,分东南西北四地十二道。 不过唐云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或是说令他很无奈的事,那就是世家。 很多在历史上特别出名的世家,在前朝和大虞朝,都能找到,或许名字不一样,但基本情况相差无二,也有连名字都一样的,比如孔家,以及崔家! 像崔家这种世家,已经不叫“家”了,叫氏。 在南地,人们不称轩辕家威轩辕家,而是轩辕氏。 如果说南地最有威望的是轩辕家,那么北地最有威望的,便是崔家。 三省之中,除了中书省,门下省与尚书省,都有崔家子弟。 国子监中,也有崔家的人。 鸿胪寺寺卿,崔家直系子弟。 北地三道,崔姓大大小小的官员,足足上百位。 “阿虎,将小甲叫来。” 门口的阿虎应了一声,等了片刻,婓象拿着个小破本本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没等婓象施礼,唐云直接开口:“快问快答,不要思考。” 婓象:“大人是何…” “大虞朝如今最有名的世家,说出四个,都有谁,快,快回答,快快快。” 婓象一头雾水,连忙说道:“南地轩辕家,北地崔家,西…” “好,如果有一天两个世家其中一个叛了,谁最有可能叛。” “催、轩辕二家皆是…” “没有任何不可能,什么事都有可能,必须选一个,哪个,快说。” “北地崔家,崔家虽…” “如果你是中书令,你是陛下心腹,你能左右陛下,你甚至能为朝廷做主,两个世家选一个,选一个一定铁了心忠心国朝的世家,选哪个?” “崔家。” 唐云不吭声了,挠了挠下巴:“你刚刚不是说,二选一叛国的话,是崔家吗…明白了,正是因为他强大,当敌人就尽快消灭,不当敌人就尽量让他忠于国朝。” 唐云坐在了床榻上,指了指书案旁的凳子:“坐吧,和我说说这崔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婓象刚要坐下,神情剧变:“大人好端端的突然问起了崔家,难道是…” “听闻每年开春到夏季这段时间,各国使节会入京,到时候我可能会在亲军营中任职,正好鸿胪寺的寺卿不是崔家的子弟吗,正好来找你问问。” 婓象微微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前段时间京中出了那么多事与崔家有关。 却不知,他这松气的模样,全部落在唐云眼底,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没有人希望崔家心生二心。 随着婓象的讲述,唐云愈发能对上号。 京中很多人,总爱拿北地崔家与南地轩辕家进行比较,然而真正的行家,心里很清楚,在前朝和本朝,表面上,轩辕家似乎比崔家更风光一些。 实则,一旦天子不姓姬,崔家还是那个崔家,轩辕家,也未必是那个轩辕家了。 轩辕家的崛起,是始于前朝开朝皇帝。 崔家,则是要追溯到西汉初年战国时期。 到了北魏,崔家甚至被宫中四姓高门之一,开枝散叶的崔家到了前朝末期,甭管叫什么,什么中书令、宰相、宰辅、司空、司徒、司空之类的,就是那种权倾朝野的,出了二十一个。 至于什么尚书、侍郎之类的,上百个,足足上百个,一百零七个,再来一个都可以上山了。 在某些时期,崔家甚至令皇室都胆寒三分,并且崔家也的确多次压制过君王权威。 经历过这么多朝代,崔家最擅长的就是联姻,甚至将联姻钻研成了一种智慧,一种政治智慧。 前朝中期有人算过一笔账,如果有一个崔家人造反,要被诛九族。 那么,第二天皇宫开朝的时候,朝堂之上,要少一半臣子。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因为九族包括各种各样的亲戚,崔家靠着联姻,在东南西北四地十二道,都有“亲戚”,只要是世家名门,翻族谱,甭管多少代,肯定能找到一个睡过崔家祖上的,或者自家祖上被崔家给睡过的。 “坊间曾流传着一句话,若是得罪了轩辕家的人,只要不去南地,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可若是得罪了崔家人,崔家人要谁死,便是跑去了草原也没活路。 “草原?” “是,这也是为何这鸿胪寺总是崔家来统管的缘故,兴平四年,草原人叩关,朝廷欲和亲,谁知草原人同意是同意了,可要娶的却非是皇室公主,而是崔家女子。” “卧槽。”唐云惊呆了:“崔家女人这么值钱?” 婓象摇了摇头,又爆出了一个京中各家府邸皆知的秘密。 崔家不止与草原人交好,甚至在东海,在西地,除了南地山林外,东、北、西关外异族,崔家人前往各国那就和走亲戚串门似的,畅通无阻。 唐云笑了,自以为笑的挺神秘莫测的,实则和傻笑似的。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姬老二登基之前,国朝乱象已现,其中最大的乱象,或是说最大的导火索,正是北关外的草原人突然反常的集结了兵力要攻打北关。 还有,崔家善于联姻,尤其是善于利用女子巩固与其他势力的关系。 那么反过来想,崔家是不是同样善于利用女子,去除掉他们看不顺眼的人或势力。 虽说现在有了怀疑的对象,但缺少动机,唐云刚刚想了半天,崔家没有这么做的动机,一点都没有。 “小甲啊,你说本大人出入京中,如果不去亲军营任职的话,去哪个衙署比较好。” 婓象有些狐疑:“大人欲去鸿胪寺?” “不,暂时没这想法,就是京中,有没有哪个衙署,什么事都能管,都能插上话。” “礼部。” “不,除了礼部呢。” “什么事都能管?” 婓象口气不太确定:“倒是有一个衙署,京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可管上一管,只是要说管,却又管不上,无人听它的。” “哪个衙署?” “京兆府。” “京兆府?!”唐云双眼一亮:“对啊,还有京兆府呢。” 说到这,唐云站起身,掐着腰哈哈大笑:“那就京兆府吧!” 婓象哭笑不得:“京兆府是有的府尹。” “什么?”唐云面色一沉:“本官想去京兆府任职,京兆府竟然敢有府尹,天子脚下,还他妈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婓象张了张嘴,突然笑了,很佩服自己,还好,还好还好,刚刚自己说出来的是京兆府,而非中书省。 第838章 难得闲 第二日,早朝散去后,午时未过,宫中与朝廷达成了一致,确认了几件事,开始走程序。 一,兵部承王命,迎隼营将士凯还入城,兵、礼、吏三部宜亟辑封赏名籍,星驰上呈三省,以慰戎劳。 二,洛城唐氏功着邦国,特册封洛平县子,世袭罔替,荣延后裔,与国休戚,永承天泽。 三,二皇子琅琊王姬景,性禀纯孝,笃嗜坟典,宫中西席交口称誉,以为贤良,诏徙琅琊王府,卜居于城外皇庄南十二里之壤。 四,原琅琊王府故宇,特赐洛平县子唐破山,以彰殊宠。 五,宫中新拓一营,赐号墨营,拜惠国公屈劲松为大统领,擢原东宫左门直长牛犇为统领,共董营伍,整饬戎备。 五个消息传遍京中,人们一唠这事,发现都和唐云有着直接和间接的关系。 哪怕是琅琊王府搬迁,之前的府邸也是赏给了唐家。 琅琊王府那是什么规格,光说占地面积都比赶上秦王府了,还是在京中。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觉得无可厚非,因为唐云没升官,兵、礼、吏三部的功劳册上,没有唐云的名字,这就是说,宫中应该是“折现”了,将功劳折现成了京中的琅琊王府,以及唐家与国同休的县子爵位。 不少朝臣挺开心的,起初还以为宫中会大肆封赏唐云,尤其是吏部,一直都拿不定主意,唐云这功劳可太大了,封少了,宫中不乐意,封多了,朝臣不乐意。 尤其是出了唐云入京镇压整座京城这件事后,包括婓术在内,每个朝臣都在担忧,以这小子的性格,如果真掌了实权,不知会闹出多少骇人听闻之事。 现在宫中主动提出来,就给个府邸和与国同休的县子,整个朝廷都很满意。 与国同休很牛逼,就是只要国朝不倒,你家就不倒,但牛逼的与国同休的不牛逼之处在于,就是个县子。 说的直白点,就好像公司开年底大会似的,进行表彰,那个谁谁谁,哎呀我去你干的太好了,你放心,有公司在的一天,就有你一口饭吃,子孙三代不愁如何如何的。 但是,也只是有你一口饭吃罢了,不是让你当高管,不是分你股份,反正就是有你一口饭吃,你爱躺平就躺平,摆烂都可以,想奋斗就奋斗,往死干也没人管,还是那句话,只是有你一口饭吃。 县子看似是唐破山,实则唐家如今的话事人,至少在京中的话事人是唐云。 散朝后,圣旨送到了琅琊王府,周玄亲自送来的。 老太监来的时候,唐云正在和大家一起包包子,肉脂渣白菜馅的。 周玄是明白人,根本没走程序,寻思下午也没什么事,圣旨丢给阿虎,系上围裙帮着和面,一边忙活一边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陛下的意思是,还是得查查陈国公,暗地里查,不能明着来。” “明白。” 唐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初步情况小甲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确定了,当初屈劲松和他基友去东海,三次,都是陈国公张罗的。” “陛下让咱家问问大人,这监正的名头,大人是继续担着,在京中歇些时日,还是卸了这名头去哪个衙署任职。” 唐云擦了擦手,没做声。 军器监监正这差事是管南地那边的,在京中办差顶着这头衔,会让人误会,也会传出风言风语。 只是这监正被叫的久了,唐云对这职务有着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并非是难以割舍。 监正,军器监监正,可以说是管着军伍们的衣食住行,南军后勤大管家。 冷不丁要彻底卸掉,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仿佛彻底与南军划开了界限似的。 “来个人,把这屉蒸上。” 唐云朝着后院喊了一声,二皇子跑出来了,浑身都是面粉,跑来后顶着个大屉就跑走了。 “不对啊。” 唐云挠着脑门:“都送进去三屉了,怎么一个蒸熟的包子都没见到。” 阿虎拎着擀面杖跑去了后院,片刻后传来大骂声。 过了一会,阿虎气呼呼的回来了,别说三屉,再送进去十屉都未必能吃上。 牛犇、马骉、鹰珠、乙熊,外加一个门子,五个人就蹲在灶台旁边,蒸熟一屉吃一屉,包子都出出不了膳房的门儿。 周玄哭笑不得,压低声音问道:“琅琊王殿下,可还习惯?” “课业全取消了,什么练大字,五禽戏这个那个的,全取消了。” “全凭大人安排,只要琅琊王殿下开心便好。” “还能怎么样,他这个情况太复杂了。” 唐云无声叹息了一口,小皇子活的很累,他和曹未羊都看出来了。 首先是这孩子不能出王府门,最多走到石狮子旁,超过了石狮子的距离,就要竖起五根手指,然后一一落下,心中默数五个数才能继续往前走。 下了台阶后,还不能瞧见陌生人,一旦见到了,身体会本能的靠边站,贴着墙边一动不动,只有等了陌生人消失在视线之中,才敢继续动。 其次是这小家伙接受新鲜事物很难,他会在短时间内强迫自己养成某些习惯,比如什么时辰上床睡觉,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洗脸,然后一天怎么过,每个时间段需要怎么过。 如果出现任何意外,就比如今天包包子,打乱了姬景的日常习惯,那么他就会进入某个没人的屋子里,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去“说服”自己做一件很陌生的事。 任何改变,尤其是重大改变,都会让这小子的思维逻辑陷入极大的混乱,越是陌生的环境,越是陌生的改变,越会令他陷入惊恐不安,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去思考,去行动。 然而最让人担忧的是,姬景怕别人看出来,看出他的“与众不同”和麻烦,因此会强行装作若无其事。 庆幸的是,鹰珠很喜欢姬景,因为小皇子答应前者教授她说汉话。 为了学汉话,鹰珠白天几乎和姬景形影不离,最为难得的是,这姑娘有着极好的耐心,姬景的反常行为在她的眼里,并没有不妥,仿佛每个汉人都是奇奇怪怪的。 就比如姬景钻进物资里默数数字,鹰珠会走进去,蹲在他的面前,直勾勾的望着他,然后两个人就磕磕巴巴的沟通,一沟通,小皇子会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下来。 短时间相处下来,姬景已经习惯于牵着鹰珠的手走到哪跟到哪。 “告诉陛下,二皇子这边不用担心,对了,后宫查的怎么样了。” 周玄摇了摇头,没任何进展,轩辕霓以宫中女官的身份大致查了一下,优先排查侍奉齐妃的那些宫女和太监,初步断定没其他人牵连进去,不过也不是没有任何进展,查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齐妃擅长药理,没事总鼓捣一些草药。 第二件事就是去年病逝的一个贵人,挺好个大活人,两个月不到,病死了,因此还有一个御医被罚了,轩辕霓调查到御医治疗这位贵人期间,齐妃多次出入御医署。 “让我猜猜,那段时间里,陛下特别宠幸那位贵人,是吧。” “正是如此。” 周玄的老脸也是写满了后怕,齐妃作为姬老二有数经常宠幸妃子,从登基到现在,有过无数次下手的机会,还好没动手,这要是哪天想动手了,防不胜防。 “行了,不聊这些了。” 唐云见到牛犇、马骉、鹰珠、乙熊、门子五个人一边打着嗝一边走了出来,没好气的骂了两声。 “吃饭吧,家常便饭,对付两口再回宫吧。” 周玄哑然失笑。 起初,他觉得这小子不懂规矩,不知上下尊卑,对上位者没有一点敬畏。 渐渐地,他发现了,这小子不是对上位者不敬畏,而是对谁都不敬畏,说直白了,就是一视同仁,甭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他看你都不是什么好眼神,并非单纯的针对某个人,而是对所有人都这个死样子,要是哪天突然对谁特别恭敬,不用想,不是他学会规矩了,而是这小子百分百要坑你! 第839章 作死第一步 周玄本来想的是传个圣旨混顿饭,结果吃上之后,感慨万千。 手艺针不戳,头一次吃脂渣白菜馅的包子,干进去了十二个,小肚子吃的滴溜圆。 吃饭期间,周玄发现唐云这伙人真的有着无法理解的凝聚力。 这群人之中没有什么上下尊卑,仿佛一家人似的,开着玩笑,说着毫无意义不着边际的话,尤其是甭管谁说话,说的又是什么,这话肯定不会落在地上。 曹未羊的温文儒雅,哪怕引经据典,阿虎能接上。 马骉的话很无脑,牛犇能接上。 周闯业的话很糙,马骉能接上。 门子唠的全是下三路的,大家都能接上。 哪怕是惜字如金的薛豹,就是他不说话,大家也能让他笑骂两句。 热闹,很热闹,周玄无法理解也从没见过的热闹。 圆桌不大,能坐下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是蹲着吃。 哪怕是吃饱了的几个人,也会陪着大家吃,光看着,聊着就行。 周玄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去雍城时,唐云说过一句话,他也是无意间听到的。 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谁在吃,重要的人,一起吃着饭,那就会变成一件很快乐的事。 或许这就是哪怕有人吃饱了,也会等最后一个人吃完之后才会散去的原因。 周玄离开琅琊王府,不,现在应该叫洛平县子府后,坐进了轿中,突然觉得很放松。 自从陪着姬老二回京后,他的心情每日都是沉重的,就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眼睛,刚入春,天气寒冷,他都不敢回内侍监睡,而是在天子寝宫外守着,实在熬不住了才会眯一会。 连日的疲惫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只是其次,心理上的压力是最难熬的。 来了一趟县子府,吃了一顿包子,周玄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刚要起轿,姬景突然拎着食盒跑了出来,站在台阶上,不断招着手,不太敢下台阶,因为他不认识抬轿的太监。 周玄连忙下轿,跑过去后蹲在了姬景的面前。 “谢,谢谢周公,周公公,我,我送你一,一下。” 姬景抱起食盒:“周公,周公公喜欢吃,带,带回去,热,热一热,吃,下面,下面一层是,是给公,公公的,上面一层,是,是给父,父皇的,我,我包的,不,不好看,公,公公不要,不要嫌弃,要,要都吃掉,很,很香。” “多谢殿下。” 周玄郑重其事的接过食盒,站起身,施了一礼后,一步三回头,回到了轿中。 “殿下快回去吧,天儿冷。” “送,送公公。”姬景挥舞着小胳膊:“公,公公辛,辛苦了。” 周玄知道姬景的性子,只能率先进入轿中,低声催促轿夫赶紧走,他知道姬景会一直站着,目送看不到轿子为止。 轿子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后,姬景才吸溜吸溜鼻涕,转过身,默数了五个数,回到了府中。 二皇子进去了,吃饱了的门子走出来了,拎着个篮子,木篮子,能拎的木篮子。 木篮子里面装满了小石头块,他和马骉搜集了一上午。 嘿嘿笑的门子蹲在了台阶上,和个神经病似的。 唐云发话了,不想任何人窥探府中的情况,不想门口整日守着一群各家府邸的狗腿子,不想出门的时候一群朝臣的下人扮做百姓跟在身后。 这种事,门子太有经验了。 之前在洛城的时候,唐破山也说过类似的话,过了一段时间,城中的俩郎中主动找上门,对门子千恩万谢,双方都快成战略合作伙伴了,互利互惠。 府中的唐云吃饱喝足,坐在书房之中,正在听汇报,小甲的汇报。 从雍城到入京,从路上到琅琊王府,唐云早在不知不觉间中习惯了婓象的存在,尤其是入京后,凡是京中的事,各家府邸的事,官场的事,小甲同学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现在婓象汇报的就是关于京兆府的情况,以及京兆府一把手府尹大人的出身以及生平。 京兆府,一句话就能说明白,其核心是权责明确但受掣肘。 名义上,京兆府这个衙署是整个京城的运转核心,管的事儿简直不要太多,比礼部都多。 行政权方面,管户籍、赋税、治安、水利等日常事务。 司法权方面,审理一般刑、民案件。 兵权方面,辅助京卫维持京中秩序,遇突发情况甚至可以调动京外的兵备府军伍。 但是呢,只是名义上。 实际情况是什么,他名义上掌管的行政权,被工部、户部、礼部分的差不多了。 司法权方面,也就管管普通小老百姓了,但凡和读书人、世家、当官的有牵扯的案件,几乎要全部移交给大理寺或是刑部。 兵权方面,兵备府受兵部统辖,前朝到现在,京中是乱过好几次,可哪一次都没轮到京兆府扛大旗。 看似诸多权力,实则层层制约。 上面,有三省监管。 横向,有六部九寺更加明确的职责,分割其权利。 下面,民间出了任何事,不用想,京兆府背锅。 “下官斗胆,大人欲去京兆府任职,并非…” 婓象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脸色。 “有什么直接说。”唐云给婓象倒了杯茶:“在一起混这么久了,我发现你这人总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没必要,你这样搞的我也很不舒服。” “是,下官以为,并非明智之举,任是何人去了京兆府担任官职,无不是蹉跎光阴闲散度日。” 婓象捧起茶杯,真心劝谏:“本朝京兆府尹程鸿达,昔年出守邱城,为知州时可谓意气风发,贤名播于天下,只因得罪了前朝太子,朝廷颁嘉奖之诏,徙其秩从三品京兆府尹,名义上由知州迁转京中府尹,实则明升暗降,自从担了这府尹之职,程大人郁郁至今,可叹哉。” 一声长叹,婓象连连摇头,极为惋惜,如今的京兆府府尹程鸿达,当年可是被北地百姓誉为一代贤臣,入京担了京兆府府尹后,则变成了一代闲臣,简直不要太闲,上班打卡,喝茶睡觉,中午吃饭午休,下午喝茶,晚上下班,每隔三天参加一次早朝,上朝的时候要么打瞌睡,要么挨骂,这官儿当的一点牌面都没有。 “路上说吧。”唐云站起身:“弄点土特产带上,陪我见一见这位程大人。” “大人,还有一事。” 婓象转身推开了门,给唐云科普了一下。 “京兆府府尹虽说是个狗都嫌的差事,只是这品级是正四品起步,以大人的资历,怕是短期内无法将程大人取而代之。” “我知道,我也没说直接当府尹。” 唐云披上外袍,耸了耸肩。 “在雍城我也不是大帅,扛大旗的话事人,不照样是我吗。” 婓象先点头,再困惑。 直到现在他还没搞明白唐云到底什么意思,京兆府这破衙署有什么可惦记的。 第840章 衰府尹 京兆府位于京城最中心的位置,唐云没有多带人,阿虎、薛豹,外加一个婓象。 车厢中,只有唐云和婓象。 马车到了京兆府外,唐云没有马上下车,婓象还没说完,关于京兆府府尹程鸿达的情况。 值得一提的是,唐云和程鸿达有过一面之缘,也就是前段时间他客串绑匪的时候,门子将程鸿达为数不多的亲族一锅端了,程鸿达只能主动出城当肉票。 唐云抓的人多了,京兆府府尹又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俩人没交流,就是碰过面。 根据婓象所说,程鸿达这人现在很拉,拉到了极点。 但他以前不拉,在邱城的时候,就说一件事,程鸿达改良了水车,农耕用的水车,让邱城的粮食产量提高了两到三成。 相比于其他出身不算太好的官员,程鸿达没有将心思全部放在讨好京中官员或是与世家豪族卿卿我我上,而是善于观察和研究。 观察,百姓能否改善生存环境。 研究,如何让百姓从生存变成生活。 除了改良水车外,程鸿达竟然尝试过全民普法。 这个全民普法的意思是,衙署出钱,让文吏干兼职,就是下差或是休沐的时候,客串讼师,打官司的讼师,不是专门咬老头的松狮。 古代民间打官司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对百姓而言,极为痛苦。 金钱、精力、时间,都要进行大量的投入和浪费,尤其是百姓认为“理”大于天,却不知法在理之上,法呢,又讲究一个程序。 这也就导致了百姓对打官司,可以说是谈虎色变了,不是怕搭进去时间和精力,而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 就说第一步递状书,开玩笑一样,大多数的百姓连字都不会写,怎么递状书。 尤其是这个状书,有格式要求,错一个字都不行。 程鸿达让文吏们干兼职后,专门免费帮城中百姓打官司,也就是走流程。 仅此一件事,都不提改良水车,程鸿达在邱城乃至一道,可谓是万家生佛,深受百姓爱戴。 可惜,官场就是如此,你可以好,但你不能比我好。 程鸿达令无数百姓知道了自己可以利用律法寻得公平后,很多当地世家豪族建立的无形规矩,被打破了。 邱城外有一个叫做田县的地方,最大豪族姓皮。 这个皮家的家主,是前朝东宫的典簿。 而这位典簿的亲孙子,欺辱了百姓,闹到了公堂上,程鸿达秉公处理。 本来吧,前朝太子走的是贤太子的人设,按理来说不应该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程鸿达也是这么猜测的,他名声在外,当地官声无二,京中太子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给他穿小鞋。 还是那句话,官场之中,你可以好,但你不能比我好。 案子都处理完了,结果一道折子送到了朝廷,北地大小官员包括知府在内,一共十一人,最低的从七品,最高的正五品,全签字盖了官印,检举程鸿达以权谋私、邀买名声等等。 其中重点提了他想利用皮家子弟欺辱百姓这件事,看似是为百姓出头,实则自导自演,就是为了通过踩太子,从而抬高自己。 搞笑的来了,太子在朝堂上,说他已经调查过了,程鸿达是个好官儿,真正的好官儿,检举揭发的内容,不存在的,他还举荐程鸿达担任京兆府府尹,京中,就缺这种为民做主铁面无私的清官儿。 因为这件事,太子声名大涨。 程鸿达傻了吧唧的来到了京中,最后发现,中计了。 他是真心以为太子是为京中百姓考虑,实则是利用他铲除异己,利用京兆府这个看似有实权实则没多大实权的衙署,去攻讦政敌。 太子的算盘打的很好,你不是铁面无私吗,那你就铁下去,能干掉政敌,自然是好,干不掉政敌,那你就要被干掉,对他这位东宫太子来说,同样挺好的,毕竟还有皮家那事。 就那皮家,太子不是没当回事,当回事了,按照他的想法,他可以不搭理,但是程鸿达这位知州得懂事,不能追究皮家,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事实证明,程鸿达在京中玩不转,还和京中大臣掰腕子,他都差点没被掰弯。 刚入京,不到十天,太子的心腹找到他,说刑部的温宗博判了冤案,不止一次,希望京兆府查一查。 程鸿达根本没搭理对方,他听过温宗博的名声,也知道这位刑部铁判官刚正不阿。 拒绝这事不到三天,官印刚领下来,属官请他吃酒,傻乎乎的喝了个天昏地暗,结果第二天一醒来,身边躺俩爷们。 人都没出屋呢,消息已经传遍京中了,说他这位新上任的府尹有龙阳之好。 太子心腹再次找到程鸿达,提的还是温宗博的事。 程鸿达直接去你娘的,让太子有多远死多远。 结果可想而知,各种风言风语,各种小道消息,各种攻讦刁难,自此之后,程鸿达这个京兆府尹,最后就这么一蹶不振了起来,远离朝堂权力核心,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反抗。 可能是反抗不了,也可能是心灰意冷,总是就是上一天班打一天卡,混一日子领一天钱,没事就在衙署或是家里捣鼓一些小玩意,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新君姬老二登基后,并没有撤换程鸿达,因为这家伙没有任何派系,反正京兆府也不重要,就继续让他担着这个职务。 “难怪之前远远见到他的时候,那模样,那气质,那表情,是真他妈丧啊。” 唐云对程鸿达印象挺深的,就见那一次,印象极深。 就程鸿达给人一种什么感觉呢,就仿佛是一个一边租着房,一边还着哪吒的车贷,然后还东借西凑借了二十万彩礼娶了个三婚媳妇,主要是她这媳妇还有俩刚大学毕业的亲弟弟,到了月底开工资,工资条上面写的是第三方劳务派遣社区公益性岗位,工资应发两千六,实发一千六,不是扣了五险一金,是剩下那一千块拿蚕丝被顶了,回到家上网一查,蚕丝被拼多多卖十九块八,包邮,还送运费险。 总之,这位府尹大人就是这么个状态,这么个精气神,一副活就活着,死了无所谓的丧气样。 听过程鸿达的“经历”后,唐云有些犹豫了。 “象象啊, 要不你代替我见见他吧,这家伙也太衰了吧。” 很多时候,通过称呼就可以辨别唐云是不是准备丧良心。 第841章 衙难入 初步了解了京兆府与府尹程鸿达其人后,唐云没有急于进入衙署。 拉下车窗,观察着。 单论占地,京兆府是各衙署中最大的,老旧斑驳的院墙围的四四方方,前公堂,中班房,后分两侧,左是衙署库房,右是府衙牢狱。 阿虎和薛豹下了马车,站在车厢两侧,机警的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车厢中的唐云微微摇了摇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作为本应是京中最繁忙的府衙,京兆府很闲,从守门的六个衙役身上就能看出来,杵着水火棍,哈欠连连。 一刻钟,至少一刻钟,没有见到任何人出入。 “果然是个闲散衙门。” 唐云终于推开了车门,背着手迈着王八步,径直走了过去、虎、豹、象三人紧随其后。 京兆府大门正对着北侧,一共三个门,一大两小,相隔四丈,一个门儿俩衙役。 唐云奔着最中间的大门走,门口俩衙役顿时警觉了起来。 守门衙役,其实与各家府邸的门子没多大区别,形象是一方面,主要是得有眼力价。 一眼望去,走路姿势、长相、神色、衣着,包括狗腿子的嚣张程度,需要在短短几秒内判断出对方的阶层,根据不同阶层给做出不同反应。 就唐云这种,虽说狗腿子带的不多,衣着看着也不算特别华贵,但那气质,那一副领导来巡视的模样,尤其是身后俩护院打扮的汉子,看人都不是好眼神,不用想,身份非同一般。 等唐云四人来到面前,俩衙役齐齐拱手。 “敢问这位公子来京兆府所为何事?” 开口的是左侧的衙役,岁数稍大一些,四十出头,高瘦高瘦的,相貌寻常,右侧的衙役倒是年纪轻轻,也就二十上下,有些紧张。 职场嘛,传帮带,衙役、武卒们都知道,但凡来到京兆府的,只要不是老百姓,那准没好事。 “打听点事儿。” 唐云往那一站,横的和什么似的,皱着眉,目光在两个衙役的身上不停的打量着。 “我听说百姓遇到了冤情,想要鸣冤鼓,需要先挨几大板子,是有这么个事吗。” 俩衙役对视一眼,一脑袋问号。 婓象微微皱眉:“我家大人问话,还不快答。” 一听“大人”这个称呼,俩衙役反应过来了。 岁数不大,肯定不是什么品级高的官员。 但是,品级低的年轻官员,家里长辈肯定是高官,要不然他也很难当官。 “回大人的话,没这说道儿。” “没有吗?” 唐云略显困惑,看向婓象。 婓象不明所以,他以为唐云故意找茬呢。 “那不对啊,我看书友书评不都说…” 唐云挠了挠额头,继续问:“那在什么情况下,百姓敲过鸣冤鼓后,会挨板子?” 俩衙役都服了,我哥俩就是个看门狗,搁这问谁呢,进去问官员和文吏去啊。 婓象见到唐云是真的不懂而非找茬,连忙指了指身后。 唐云给婓象拉到一旁,问了半天才搞清楚,被误导了。 各朝各代,就没有说百姓敲鸣冤鼓之前或之后要挨板子,没这说法。 首先,不是说所有案件都交给府尹或是衙署一把手去审理,根据不同情况送去不同班房,文吏先走流程,了解情况,然后各班房的主事和官员来负责。 如果是负责案件的官员拖延,不按程序来,或者断案期间有明显的反常行为,百姓可以再次敲击鸣冤鼓,类似于投诉,然后该案件就会被审理官员的上官得知。 说白了,等于是百姓给最早审理他案件的官员给投诉了。 即便如此,百姓给官员投诉了,照样不会挨板子。 所谓挨板子,无非是后世影视化作品的一个戏剧性处理,或者纯为了扯几把淡。 鸣冤鼓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时期,那时候叫“路鼓”,延续到了唐宋时期,相关制度基本已经很完善很成熟了。 尤其是京兆府这种衙署,承担着快速响应民生冤情的功能,是朝廷给予了百姓一种直诉的权利,不管实施的如何,本质上是为了让百姓冤情能够突破层级限制被重视,而非是设置什么惩罚门槛儿想走流程先挨揍。 正常来想也不应如此,我特么都有冤情了,完了我还得再过去挨顿削? 敲鸣冤鼓就要先挨板子,各朝各代,都没这说法。 不过呢,名义永远是名义,很多时候,名义这个词就十分搞笑,因为如果名义符合现实的话,它就不叫名义了,而是叫现实。 什么是现实,现实就是,百姓名义上不会挨揍,现实中,总他妈挨揍! 敲击鸣冤鼓后,各种流程走一遍,开始审案,然后,挨不挨揍就要看当地官员畜不畜生了。 按照律法,凡是“诬告”、“无礼闹堂”、“重复缠讼”、“妨废公务”的人,会挨揍。 诬告很好理解,冤情如果是编造的,为了陷害他人,起步是“诬告反坐”,也就是按照陷害的罪名进行处罚,你诬告别人偷东西,那就按照你偷东西的罪名量刑处罚。 第一点,很好理解,也很科学。 但是从第二点开始,就很扯了。 无礼闹堂,从律令条文上来看,就是不能辱骂官员,不能大声喧哗,不能扰乱公堂秩序,必须遵守各种礼仪。 可实际上呢,全凭审案大人喜好。 你说什么,你闺女被人凌辱了,你哭什么哭,你嚎什么嚎,好哇,你这不是情绪失控,分明是无理闹堂,来人,揍! 本官问你,除了你闺女外,还有谁能证明张家公子羞辱她,什么,没证据了,你个刁民说查找证据是本官的事,狗胆包天,你在教本官做事,无理闹堂,来人,揍! 本官问你案情,你为何满口糙话,为何不是雅言雅语,好哇,无礼闹堂,来人,揍! 所以说,最终解释权在人家手里,敲鸣冤鼓,不会揍你,揍你,与你敲不敲鸣冤鼓没关系。 除了无理闹堂,还有“不敬官长”。 这个就更扯了,不是说指着官员鼻子破口大叫田文静我挺令堂之门户乎,而是很有可能官员一皱眉,说你瞅啥,然后就被安个“不敬官长”的罪名直接揍。 至于“重复缠诉”,律法写的是若百姓所诉案件已审理完毕且判决合理,但仍反复敲鼓缠诉,不听官府劝导,那么主官就可以用 “妨废公务” 为由,直接处罚打板子。 这个看似是很合理,实则很他妈不合理。 如果案件最终审理结果“判决合理”,那百姓为何还要敲击鸣冤鼓? 退一步来讲,如果百姓是诬告,是无理取闹,那为什么要“劝导”,为什么要和他讲理耐心的说服他接受结果,为什么不直接以“诬告”来惩治?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案子,本官判了,你不服是你的事,服了最好,不服,那你就是“缠讼”。 因此,关于鸣冤鼓这些破事,看似很合理,实则人家逻辑自洽了,直接完美闭环。 “明白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看官员是人还是畜生。” 唐云回过头,斜着眼睛看向俩衙役,轻声问道:“那如今的京兆府,京兆府府尹程鸿达,是人还是畜生?” “既不当人,也无畜生之举。” “什么意思?” “不问政,不问案,整日浑浑噩噩。” “那可太好了。” 唐云突然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为数不多的良心就不会难安了,走,会会他。” 第842章 计划之中 毫不夸张的说,京中各衙署,乃至皇宫,唐云都可以畅通无阻。 入皇宫,靠脸就行。 入各衙署,直接亮腰牌,从牛犇那要来的。 俩衙役没见过这腰牌,但听说过,宫中禁卫出宫办差所用。 没的说,直接让开身,吞咽了一下口水稍微哆嗦哆嗦以示尊重。 入京后,唐云的待办事项太多了,需要马上找到一个切入点,没那么多功夫浪费,直接前往了最里侧班房,也就是府尹的办公之处。 倒是有不少官吏见到了唐云一行四人,没任何多余的表情,习惯了,总有各家府邸的老爷、少爷、管家过来问责,包括各衙署的官员,见怪不怪了。 天气还是有些寒冷,班房大门紧闭。 不敲门,直接推,唐云大步迈入,婓象紧随其后,阿虎与薛豹守在门外。 听到了声音,正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的程鸿达抬起头,一眼,就一眼,顿时一个激灵豁然而起。 “是你?!” “下午好。”唐云和进自家门似的,就近的凳子一坐,翘起二郎腿:“吃了没。” 程鸿达眼眶暴跳,满面戒备之色:“你意欲何为!” 府尹大人的气质的确挺丧的,不过估计是彻底摆烂后吃的好睡得香,身材微胖,至于相貌,年轻的时候应该挺风流倜傥的,现在年过不惑,胡子拉碴邋邋遢遢,脸也有点发腮了。 正四品,姨妈红,大红官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玉带还没戴,挂在凳子扶手上。 唐云打了个响指,婓象从袖子里拿出婴儿拳头大小的油纸包,恭敬的走上前放在书案上。 程鸿达愈发戒备:“何物?” “南关山林神妙草药,化水服食延年益寿,我家大人小小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程鸿达微微哼了一声,坐下了,直勾勾的望着唐云。 “无事不登三宝殿,唐监正直说来意就是。” 看的出来,程鸿达对唐云的印象很不好。 事实上朝廷官员,几乎就没有对唐云印象好的,哪怕是程鸿达这种官场上独来独往的小透明,同样对唐云有着极大的排斥心理。 官场上讨厌一个人,通常只有三种情况。 一,这家伙比自己过的好,比自己能力强。 二,早晚会成为敌人,而且还是那种十分不好对付的敌人。 三,打破现有制度破坏当前秩序,令自己的舒适圈不再舒适。 唐云尚在雍城的时候,基本已经符合了第一点,好多官员觉着这小子不懂事,那么大个功劳,那么大一块蛋糕,你好歹分一分,独占算什么事。 奈何,别说蛋糕,桌子唐云都能给掀了,给狗吃都不给朝廷吃,要么大家都别吃,因此不少官员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第二点,唐云已经沾边了,还是在南关,南地只要有任何官员,任何世家,甭管是谁,一旦展露出阻碍山林大计苗头,快刀斩乱麻,光是南地有名有姓的世家就被唐云除掉了不下两位数。 等唐云入京后,那都不是打破现有制度破坏当前秩序了,连朝臣都敢绑架,比天子还张狂。 别看现在没什么人提这事,那是时机没到,那是唐云暂时还有诸多光环加身,一旦时机到了,无论是唐云率先闯祸,还是群臣找到了把柄,如果宫中还能流露出一丝对他的不满意,那就看着吧,到时候不知有多少朝臣心照不宣的对唐云进行狂风骤雨一般的攻讦打击。 不过程鸿达不在此类,他讨厌唐云的原因很单纯,这比崽子不是人! 府尹大人摆烂归摆烂,官袍穿在身,得罪人也不往死里得罪,大家反而离不开他,毕竟需要他背锅嘛。 程鸿达早就想通了,哪天混不下去了,了不地就是被夺了官身,再夸张点,无非就是要了他的老命,还能怎么的。 结果唐云一出现,直接来了个前朝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惊天绑票大案,还是在京中,还是一绑就绑了那么多人。 这让程鸿达本能的感到惧怕,祸不及家人,唐云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他无法容忍的,很多人都无法容忍的。 如果是生死仇家,绑就绑了,哪怕杀全家,那也无可厚非。 问题是都不认识你,从未打过交道,你还只是怀疑,没任何证据,为了一个兵符,一个根本用不上的兵符,直接给全家老少都绑了,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那也说不过去,完全说不过去! 值得一提的是,其实很多人的心理和程鸿达差不多。 没人造反,没人有二心,都是无辜的。 无辜者被绑了,全家被绑了,可想而知对唐云是个什么印象。 “好歹有过一面之缘,怎么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也不说让人倒杯茶。” 唐云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吟吟的说道:“这不是刚入京吗,宫中问过下官想要去哪个衙署当差。” 程鸿达皱眉:“与本官何干。” “听说你京兆府挺闲的,到日子领钱,屁事不干,我觉得挺适合我。” “真是笑话,我京兆府…” 说到一半,程鸿达面色剧变,再次霍然而起,满脸惊恐。 “你说什么,你…你你你…你莫要要来我京兆府?!” 唐云耸了耸肩:“目前有这么个打算,这不是想着先来拜拜码头吗。” “不!行!” 程鸿达大吼一声,红着眼睛叫道:“本官就是死,也不会叫你来我京兆府,你痴心妄想,你白日做梦,你异想天开,你梦中食屁!” “卧槽。”唐云哭笑不得:“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 “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屡次三番想要谋害本官。” 唐云还没吭声呢,婓象眉头一拧:“程大人这话似是不妥,我家大人何时谋害过你,若我家大人谋害当朝命官,为何又可行走于京中而非牢狱之中。” “本官认得你。” 程鸿达眯着眼睛:“你爹是婓术!” “是又如何。” “旁人不知,你这中书令之子难道不还不知,你口中的大人,唐云唐监正,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哼哼。” 唐云乐呵呵的问道:“实则什么。” “实则是个胎带坏水丧门种、作妖挨呲儿恶子赖、遭起倒灶快烂灾、灾星托生黑仔王、触霉头的烂灾鬼,烂灾鬼!” 唐云愣住了,着实没想到有人敢指着自己的鼻子这样骂自己。 门口的阿虎和阿豹转过身,就等唐云一声响指。 再看婓象,眉头猛皱,紧紧凝望着程鸿达,冷声问道:“大人为何会如此多的方言?” “这他妈是方言的事吗!” 唐云一脚踹在了婓象的屁股上,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行,不让我来是吧,好,姓程的,你给我等着!” 说罢,唐云大手一挥,转身就走。 挨骂,唐云习惯了,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骂过他。 说他是个丧门星,倒霉催,谁离他近了谁走背字,他也能接受。 问题是,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些话是从程鸿达这个衰鬼嘴里骂出来。 这就和高市早苗指着车力巨人说你咋长的这么丑似的,简直不要太侮辱人! 婓象快步追上唐云:“这姓程的意思是,大人入京后得罪不少人,早晚会遭受攻讦,他是怕这京兆府受大人所连累…” “我知道。” 唐云突然乐了:“正合我意,放出风声。” “大人吩咐。” “就说原本宫中是有意将我当一把快刀用的,甚至可能是用完了就丢的快刀,因此有着想让我掌管亲军营的意思,只不过我觉得得罪了太多人,有些顾忌,最终决定消停下来去京兆府任职,谁知…” 婓象恍然大悟,也乐了,接口道:“谁知这京兆府府尹程大人将大人骂了出来,大人去了不京兆府,那宫中,八成还是要大人入亲军营。” 唐云哈哈一笑,点了点头,婓象也是如此,笑意渐浓。 薛豹侧目看了眼婓象,发现这小子最近越瞅越猥琐呢,以前也不这样啊。 第843章 老狐狸与小年轻 上了马车,哼着小曲,唐云回琅琊王府了。 到了府门外,一群小伙伴正聚在门外,曹未羊站在梯子上,满面红光。 牌匾被换了,琅琊王府换成了唐氏县子府。 唐云仰着头,老曹亲自弄的,先定型、再题字,最后饰金。 不过唐云觉得这几个字写的太“正”了,他认为只有自己看起来像是勾饭灭火器盛汤海拳击的字,才算好看。 “为啥不叫洛平县子府,唐氏县子府,唐氏…唐氏,不好听呢。” 下了梯子的曹未羊冷笑一声,没搭理唐云。 刚才已经有傻缺提出这个问题了,不止一个,牛犇和马骉都觉得洛平县子府好听,而不是唐氏县子府,最后还是人家二皇子给科普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按礼制优先级排序,前面是姓氏中间是爵位后面是府,要是直接写个唐府,遭人笑话,一看就是个Low逼。 材质也有要求,木质髹漆,红底金字或是黑底金字,字还不能太花哨,要是上去咔咔咔甩几笔龙飞凤舞的草书,被人笑话也就罢了,礼部得天天过来骂。 鹰珠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黄纸,递给唐云。 唐云低头一看,一脑袋问号,黄纸上面画着一只小鸟,翅膀特别大的小鸟。 “这小鸟啥意思。” “鹰,鹰。” 鹰珠张开手臂,上下挥舞两下,又指了指牌匾:“加,上去。” 唐云无语至极,鹰珠的意思是在牌匾上再刻个老鹰。 在鹰驯部以及很多部落中,图腾有着多重意义,按照鹰珠的想法,认为牌匾上面加只老鹰才气派,也有点类似于小狗撒尿划地盘,大致意思就是告知这处府邸中有鹰驯部的人马,别不开眼过来找麻烦。 “下次,下次一定,下次换一个更大的府邸,字都不写,直接画老鹰,画一群老鹰,画出个动物园都行。” 唐云敷衍了两句,快步走了进去,睡大觉去了,今天他还没午休,趁着天黑之前补上。 其他人也进去了,一边走,一边问阿虎京兆府一行什么个情况。 牛马二人组倒是没进去,蹲在门子旁边,一左一右。 三个人,一人一个木篮子,里面装满了小石子,但凡发现谁鬼鬼祟祟的张望着,直接往脸上射。 婓象如今作为唐云的首席助理,主打的就是一个利索,回卧房换了身衣服,叫上几个薛豹的小弟,准备去城中各大书社、茶馆转转,将消息放出去。 不过在走之前,他得要一笔活动经费。 以前在雍城的时候,看脸,去哪都不花钱,京中不同,没什么人认识他,更何况这都属于是添油加醋半造谣了。 小甲同学找到了刚坐下吃两口热乎饭的阿虎,后者说最近他不管钱了,交给曹未羊管了。 这是实话,唐云给国朝,给宫中赚了那么多钱,自己怎么可能一点好处不搂。 只不过这些好处不在明面上,其中大部分是和童家、轩辕家合作所赚来的,直接要银票,也不存钱庄。 随着数字越来越多,阿虎觉得自己有点把握不住了,主动找到了曹未羊,说还是给老曹保管吧,万一哪天丢了少了不小心被火烧了什么的,和他没关系。 婓象又去找曹未羊,老曹正在拾掇那些破鱼竿子。 问明了来意,老曹指了指身后连个锁都没有的破木盒子,让他自己取。 婓象走了过去,掀开木盒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便是中书令之子,小甲同学还是吓着了。 木盒子里面全是银票,皱皱巴巴的,万贯起步,里面少说也有三四十万贯。 “曹先生,平日未见唐大人操持家业,哪里来的这么多钱财?” “雍城的养殖场、球赛冠名权、铁匠铺子,还有一些作坊,唐家都占着份子,哪会没钱财。” “原来如此。” 婓象微微松了口气,没别的意思,世人皆说唐云这小子脑子多少有点问题,又是开矿又是搞这搞那的,宫中赚的盆满钵满,这小子一文没搂,纯纯大傻…大善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没搂钱,唐云也就少了一些弱点。 现在婓象冷不丁见到这么多银票,本能的担忧罢了。 “最少的都是万贯,学生只需数十贯就够了,要不,学生取一张万贯银票,余下的钱晚些…” “都拿去。” “那成,学生就先取一张万贯银票。” “老夫是说,这木盒子,全拿去。” 曹未羊头都没回,紧了紧吊线:“老夫是谋士,不是账房,谁没事闲着整日守着这些银票,前几日与唐大人提及了此事,唐大人说交予你保管就是,还有床榻下的那些唐家账目,一同带走就是。” 婓象下意识连连摇头:“那些账目事关唐大人家业,岂能由学生保管。” “险些忘了。” 曹未羊终于回头了,露出了一丝不舍之色:“如今入了京,你也快离开了。” 婓象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欲言又止。 “好,那便取张万贯银票就是。” 曹未羊继续研究那破鱼竿,自顾自的说道:“莫要学那姓梁的,离时连个屁都不放,你与他不同,你是唐大人心腹,也我等兄弟手足,走时定要告知一声,大家伙也好为你送行。” 听闻此言,婓象满面莫名之色,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望着曹未羊的后脑勺,婓象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询问。 “学生想问,唐大人他…他为何说要将事关唐府家业的账目交给学生报官。” “这有何可问的。”曹未羊哑然失笑:“你平日伴着唐大人,莫说家业账目,唐大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无不知晓,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有朝一日你与唐大人离心离德,你去告知宫中,告知朝廷,告知世人唐大人做的那些事,说过的那些话,唐大人莫说做官,便是人都做不成,这般信任于你,不过是些银票与账目罢了,为何不可交予你。” 顿了顿,还是没回头的曹未羊又补了一句。 “又不是什么紧要之事,唐大人说你过目不忘博学多才,更难得的是有主见,明辨是非知晓善恶,他日成就不可限量,他的短处太多,你在身边,可谓是取你之长补大家之短。” 婓象又惊又喜:“唐大人当真是如此评价学生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 曹未羊扭过头,很是困惑:“这有什么不信的,老夫为何要骗你。” “不,不不不。” 婓象俊脸一红,很是激动:“学生并非此意,学生,学生去办差了,待学生晚些回来时便将银票与账目带走,有劳曹先生了。” 曹未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开始捅咕那破鱼竿了。 婓象拿着银票走了,仿佛身体都轻了两斤似的。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曹未羊抬起头,面色挺不爽的。 “整日就知招惹是非,若无老夫,以你这疲懒性子,便是有人才也留不住,哼!” 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曹未羊的目光变的有些幽深,一声叹息。 “那姓梁的,倒是可惜了,哎。” 第844章 齐聚 第二天天亮,年前伴驾南巡的大队人马,可算是入京了。 如果说了算的是京卫,是郭臻那些京卫将领,他们希望这辈子都不入京了,太特么丢人了。 尤其是兵部一群官员出城迎接,圣旨就等在城外,京卫就没一个能抬得起头的。 京卫们知道,这待遇不是给他们的,是给隼营的。 不少百姓也去看了热闹,守在两旁,想要看看为国开疆扩土的南军将士有多么威武。 隼营没让京中的城巴佬们失望,重骑开路,一个个和铁罐头似的。 重步居中,背着工兵铲,右手套着精铁大盾。 后方是轻甲弩兵弓卒,就那轻甲都比京卫的“重甲”含铁量高了不知多少。 本来还不少人觉得传闻夸张,京卫的确是没有太多的实战经验,可再弱也不能被打成这个熊样吧,按传闻中的描述,那都不是演武切磋,纯纯的单方面殴打。 现在大家信了,就瞅瞅那战甲,那装备,尤其是那个头,一个个在军营里到底吃的什么,满身肥膘,一个比一个壮。 京中远远比各地的百姓奔放,见到隼营将士们如此威风,百姓们大声欢呼着,一声声南军威武响彻天际。 唐云没去,嫌冷,如今算是入春了,温差太大,光早上起床他都得在被子里墨迹至少半小时。 说来也怪,以前在雍城,甭管睡的有多早,肯定是要到午时前后才起来。 入了京,不管睡的有多晚,辰时前后就睁开了眼睛。 唐云认为这是自己缺乏安全感,京中这破地方,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县子府就剩下阿虎、薛豹、老曹、二皇子以及二十三重骑了,其他人都去看热闹去了,迎接轩辕庭与朱尧祖。 高挂的日头渐渐驱散了寒冷,唐云也终于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大冷天,即便是洗脸也是一件极为遭罪的事情。 哆哆嗦嗦的折腾了一大通,唐云接连炫了五个大包子。 可能是碳水吃太多了,又开始困了。 坐在书房中,唐云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关于崔氏的信息。 这些信息都是婓象整理出来的,其中详细的描述了关于鸿胪寺的情况。 唐云刚出道的时候,得罪了一个小胖子,在洛城,小胖子叫陈耀然,他亲爷爷正是鸿胪寺的少卿陈尚铭。 本想去洛城和宫家联姻的陈耀然,非和唐云嘚瑟,最后被温宗博直接夺了功名。 没了功名的陈耀然离开了洛城回了北地,除非温宗博倒台,陈家也不可能因为这小胖子和老温死磕。 不过要说陈家一些宠爱陈耀然的长辈不记恨唐云,那是不可能的,当时还想着唐云千万别入京,一旦入京了,高低将场子找回来。 奈何,陈家最后发现,温宗博根本就不是唐云的靠山,唐云是温宗博的靠山还差不多。 唐云在南关搞事情,前中期惹了不少非议,鸿胪寺少卿陈尚铭没少上折子攻讦唐云,想着为他亲孙子出口气。 结果谁成想,南关的事被定性了,唐云成了有功之臣。 按理来说,陈尚铭只要闭嘴就没事了,毕竟他可以解释为“就事论事”。 然而他的上官,也就是鸿胪寺寺卿崔刃,直接让陈尚铭告老还乡了,并且在衙署内毫不避讳的告知所有人,这种公报私仇的老饭桶,不配留在鸿胪寺。 寺卿想让少卿告老还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根本不是他说了算的,少卿已经算是重臣了,要走吏部和三省。 然后在鸿胪寺,崔刃想让任何官员告老还乡,反掌观纹一般简单。 “挺逗,千里之外莫名其妙的就欠了别人一个人情。” 唐云合上小册子:“不是,阿虎你要不就进来戴着,愿意在外面,你把门给我关上,这点热乎气都放没了。” 门口的阿虎干笑一声,走了进来后将房门关上了。 “少爷,今日不出府吗?” “出去也没事干啊,先等着京兆府那边的反应。” “这得等多久。” “不道。”唐云耸了耸肩:“按我的想法,现在甭管是朝臣还是各家府邸,最不希望的就是我这个愣头青入亲军营,婓象昨夜将消息放出去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有一些朝廷重臣尝试说服程鸿达。” “要是程府尹不听呢。” “不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唐云耸了耸肩:“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还没走呢,三步之内,必叫他乖乖就范。” “第二步第三步是什么。” 唐云:“还没想好。” 阿虎:“…” “对了,最近你怎么不看书了呢。” “都看过了。” 提起看书这件事,阿虎就有些淡淡的伤悲:“少爷,小的觉着只是看,还不成,需要…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与旁人聊,探讨,就是…就是小的觉着,应与同样喜欢看书大的人,探讨,聊。” 唐云听明白了,就是交流,阿虎认字后天天看书,都快将书中的内容全部记下来了,问题是很多内容他根本领悟不了其中的意思,或是说他不确定自己理解的对不对,因此产生了困惑。 有了困惑,就需要寻找答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交流,沟通。 唐云身边的人,属于是两个极端。 就好比说微积分仨字似的,你问老曹,问轩辕敬,问婓象等人, 什么叫微积分,仨人能写好几黑板。 要是问牛马二人组,问周创业等人,仨人得以为是贷款用的,微信积分。 阿虎的情况就很尴尬,你让他写一黑板,他写不了,但他还明白不是贷款用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没有任何一个和他水平相当的人可以与他交流,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等等吧,等我找到工作后,回头问问婓象怎么能给你弄到国子监去。” “少爷对小的真好。” 阿虎露出了笑容,像每一个初入学海的读书人一样,他对国子监这个国朝最高学府充满了向往与憧憬。 唐云犹豫了一下:“那个,阿虎你记得吕昶纹吧。” “记得,在雍城就想寻你麻烦的那个老皮肤,孔家女婿。” “不错,他以前是国子监祭酒。” “小的就是个护院。”阿虎笑容依旧:“他就是寻麻烦也是奔着您,特意刁难小的,都不够丢人的。” 唐云没吭声,他并不觉得吕昶纹是个要脸的人。 回来的路上他还特意问过婓象,吕昶纹还真就是靠着他媳妇孔尚上位的。 钢丝球的话语是富贵与隐忍,吕昶纹还年轻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手抓窗脚蹬床,再苦也比打工强。 从一个寻常出身的读书人到名传天下的国子监祭酒,他至少也少走了二十年的弯路,这样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家伙,现在回了京,到了他的地盘,与唐云再次交锋,或是说真正的交锋,迟早的事。 门外传来了热闹的声音,阿虎站起身推开门,轩辕庭与朱尧祖等人回来了,一时之间,整个县子府欢声笑语。 阿虎快步走了出去,又忘关门了。 唐云低下头,轻声念叨着,崔刃、吕昶纹、程鸿达… 一时之间,唐云无比纠结。 “先干谁呢,好难选啊。” 第845章 祸从天上来 唐云有一个朴素的认知。 就大虞朝如今这世道,想要出来混,要么干人,要么挨干。 在京中混,你不干人,人就干你。 什么时候你干到了没人敢干你,什么时候你就不需要干人了。 因此,唐云的目标很直白,很清晰,很粗暴也很简单,那就是干人。 短期之内,目标有三个,鸿胪寺寺卿崔刃,京中士林之首吕昶纹,京兆府府尹程鸿达。 崔刃,唐云暂且认为这个北地巨无霸世家一直谋划着什么阴谋,想要暗中操控国朝兴衰乃至朝代更迭的阴谋。 吕昶纹,不说在雍城的恩恩怨怨,就说他孔家女婿这个身份,天生就是挨干的料。 而且唐云觉得自己也是为了吕昶纹好,他出手,这老家伙最多身败名裂,要是他不出手的话,可能有一天睡睡觉就突然死了,死的不明不白的。 至于程鸿达,唐云没什么个人情绪,更无恩怨可谈,岗位竞争嘛,职场上的事,本少爷想要在京中立棍,想要帮着姬老二高度集中皇权,肯定要有个身份,好巧不巧的,这个身份被你占了,而你又没好好利用这个身份干点正事,干你也是情理之中。 思来想去,唐云决定先从程鸿达的下手吧,一是这家伙属于是软柿子中的烂柿子,捏起来手感不错,再一个是昨天这衰鬼指着他鼻子骂他才是京中第一衰,越想越来气。 想要让一位府尹腾地方,对唐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主要是看方式方法对不对路子。 其实最适合干这件事的是梁锦,简直不要太专业。 可惜,这家伙离开了。 唐云也好,曹未羊也罢,都不愿意看到梁锦离开,能力只是一方面罢了。 说白了,养贾诩花不了几个钱儿,可要是让这家伙在外面随便浪,谁都睡不好觉。 小伙伴们都到齐了,所有人都来到了卧房外,静悄悄的。 正在打瞌睡的唐云抬头一看,吓了一跳:“都围过来干什么?” 阿虎伸着脑袋:“少爷,不开会了吗?” “开会?” 唐云反应过来了,哭笑不得。 大家已经习惯了,遇到任何重大的事情需要决策,或是说有着新的变化,唐云就会主持会议,大家商量着下一步该如何干。 如今既然全员到齐,肯定是要开个会相互聊一聊的。 “吃过午安吧。” 唐云挥了挥手:“庭庭和阿祖刚回来,吃口饭歇一歇,下午在开会。” 众人应了一声,勾肩搭背散去了。 ………… 宫中,早朝。 龙椅上的天子有点懵,望着出班的各部衙署官员,多少有点路易十六拿着海飞丝,摸不着头脑。 小半个时辰前,兵部的人回来了,京卫和隼营顺利入京,新营区已经规划好了,预计二十日内能完成轮换,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话。 正常汇报,没人有意见,天子嗯嗯嗯了一声,兵部官员退回去。 下一秒,一发不可收拾。 先是礼部站出来个官员,弹劾,弹京兆府府尹程鸿达。 弹劾的内容是从入冬到现在,城中哪都有积雪,百姓没办法出行,影响百姓生活,影响百姓生活就是影响朝廷,影响朝廷就是影响宫中,影响宫中就是影响国家,总之,程鸿达没让人扫雪,影响了整个国朝。 没等姬老二搞清楚扫雪和国朝有什么直接的联系时,户部一个主事也站出来了,没弹劾,要查案。 冬季过冬,各部衙署是要烧炭的,由京兆府去户部仓房领取,然后配送到每一处衙署中。 这位户部主事从过年到现在,发现不少官员染了风寒,怀疑是京兆府没有足斤足两将炭火发放到位,存在贪墨的可疑,他认为应该彻查这件事。 官员感冒了,影响政务,影响政务,就是影响国朝,影响国朝…总是京兆府府尹距离十恶不赦只有咫尺之遥了。 接下来,京兆府府尹程鸿达仿佛突然变成了全民公敌一样,越来越多的中低品级官员蹦跶了出来,剑指京兆府。 换了其他衙署,时间太短,搜集黑料攻讦的话来不及。 京兆府不同,里面的官员,从府尹到衙役,他们活着就算是黑料,都不用特意搜集,就把平常需要背锅的事直接往他们身上扣就行。 还有好多没搞清楚情况的官员们,一寻思,诶,又到让京兆府背锅的日子了吗,哦,那行吧,闲着也是闲着,出去骂两句再说。 就这样,一时之间,满朝堂都在喷京兆府。 上一次被这么多朝臣所排斥,所讨厌的,还是唐云。 龙椅上的姬老二敏锐的感觉到了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问题来了,为什么不是今早或是前日? 因为今早的话,这群人没机会沟通,前日的话,宫中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还好,京兆府府尹是每隔几日或是有重要事情才上朝,今天没来。 如果今日程鸿达要是来了,他得洗个澡,用口水洗的。 天子知道肯定是出事了,正好程鸿达也没来,见到时间差不多直接散朝,寻思先了解情况再说。 散了朝,去了偏殿,不用找别人,问婓术就行。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屁股一坐茶一上,老婓头面露苦笑,不用老二问,直接开口解释。 “昨日午后,京中流言唐监正欲就京兆府一职,老臣于署中闻之,颇为错愕,遣属官询之方知属实。” “京兆府?”姬老二一脸你特么在逗朕的表情:“好端端的,唐云为何要担京兆府的差事?” “老臣不知,老臣只知唐监正去了后,府尹程鸿达大为愤怒,听京兆府官吏所言,程鸿达口出伤人之人,说是将唐监正赶了出去也不为过。” “什么?” 姬老二大怒:“唐云去那京兆府是看得起他,这老匹夫还敢撵人?” 婓术倒是没对程鸿达进行任何评价,只是面露几分无奈之色。 “想来这便是为何今日朝会诸臣反常之故,昨日传闻还提及了一事,说倘若唐监正入不得京兆府,宫中怕是要他在墨营担个差事。” 老二猛一皱眉,反应过来了,群臣果然从不会让他失望,敢情是怕唐云身居高位手握大权后这群狗日的日子不好过。 “奇哉怪哉。” 姬老二无意识的敲了敲御案:“无因无由,怎地还想去京兆府了?” 婓术打量了一下天子的脸色,确定这小子不知情口,试探性的开了口。 “依陛下之意,明日朝堂…” “顺了唐云就是,他若真想去那京兆府,必有他的道理,周玄。” “老奴在。” “去,前往京兆府,寻个由头申饬一番程鸿达。” 第846章 身不由己 朝是早上开的,骂是上午挨的。 朝会中午散了,得信的京兆府乱了。 周玄带着申饬到了,府尹听完就一个想法,真特么操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在衙中坐,祸从天上来。 周玄离开后,挨了顿申饬的程鸿达一把扫落书案上的…书案上的一些灰尘。 堂堂京兆府府尹,书案上别说公文了,连个文房四宝都没有。 没等程鸿达破口大骂问候唐云全家,各衙代表来了。 唐云还是想错了,按照他的想法,消息传出去后,会有很多朝堂重臣劝说程鸿达。 实则不然,朝堂重臣没劝说,也没亲自来,派的是小弟,过来就喷,程序都不走,直接开骂。 神经病一样,现在满朝文武最怕的事就是唐云这个不懂规矩的家伙,仗着功劳傍身胡作非为,尤其是不能让他掌有实权,更不能让他入亲军营,结果倒好,这小子想来你京兆府,你居然给人家赶走了,啥意思,唯恐天下不乱呗,非要让他当亲军祸害所有人呗? 好多朝堂重臣,不敢骂唐云,因为这小子会还手,不错,你骂他,他不还口,他直接还手。 但大家敢骂京兆府府尹啊,这家伙是出了名的软柿子,必须好好捏一捏,捏出水儿那种。 一下午,京兆府和要开朝会似的,一会来个人一会来个人,各部衙署的人马来了个遍,什么品级的都有,轻点的,阴阳怪气,重点的,直接拍桌子喷口水。 眼瞅着三省六部九寺都来的差不多了,挨了一下午骂的程鸿达,不怒了,一点都不怒了,不但不怒了,还乐了。 很多人都忘记了一件事,程鸿达在成为软柿子之前,在北地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入京之前是知州,一个没靠着家里也无法靠家里的读书人,混到知州,怎么可能是傻子。 冷笑连连的程鸿达,缓缓站起。 “好,这是你们自找的!” 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程大人迈着王八步出衙署了,上轿,直奔县子府。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一下午,唐云什么都没干,连会都没开,写信,给南关写信,写给老爹,写给老婆,写给老赵,写给老帅,写给老八。 原本唐云想着开会来着,后来一寻思,隼营刚入京,朝廷这边还没有彻底封赏有功之臣,大家暂时还是不要有任何动作为妙。 关于朝会时京兆府引起“公愤”,婓象倒是和唐云说了,后者也没想到“反响”如此激烈,不过他喜闻乐见。 唐云这边刚给老八写完信,门子打着哈欠走了卧房。 “来人了,找少爷。”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门子一旦进来,只要不是兴高采烈就好,代表没出什么事。 “谁啊。” “红胖子。” “红胖子?” “穿个大红官袍,说找你。” “大哥你没事找人给你培训一下吧行不行,门子不应该先问对方叫什么,又因为什么事…” 唐云话还没说完呢,门子敷衍的“哦”了一声,留下一句“在正堂”就走了,既不爱岗,也不敬业,和谁欠他几套房子似的。 唐云服了,这哪是门子,这不活爹吗。 给薛豹叫了进来将信放好,唐云披上外袍去了正堂。 坐在正堂中的程鸿达四下打量一番,心中暗道这姓唐的果然不是一般人,门子直接将自己领进来没有先行通禀请示,代表这小子胸有成竹,算到了本官会来。 本官怎么说也是堂堂一个今天正四品明天从三品的京兆府府尹,竟然连个泡茶的都没有,更是代表对方一副吃定自己的模样。 “哼哼,本官也不是吃素的,今日虽说主动登门…” 自言自语的程鸿达突然吓了一跳,一蹦三尺高,下意识就往门外跑,和唐云撞了满怀。 唐云也吓了一跳,程鸿达的指着正堂叫道:“那是个什么鬼东西!” 只见程鸿达刚刚坐着的位置钻出来了个黑咕隆咚的东西,唐云定睛望去,也吓够呛。 是小熊,但不完全是。 因为小熊被“上妆”了,也不知是鹰珠还是二皇子,给小熊脸上涂的和鬼画符似的,冷不丁窜出来,给程鸿达吓坏了。 “熊你都没见过吗。” 唐云一把推开程鸿达,吹了声口哨,小熊懒洋洋的爬了出来,嗅了嗅鼻子,也不知道是找谁去了。 “这是熊?” 程鸿达心有余悸,熊,他知道,没见过,再一个也没听说谁家正经熊长了三只眼,二郎熊啊? 唐云翻着白眼走进了正堂,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斜着眼睛抱着膀,打着哈欠翘着腿,还哆哆嗦嗦的。 “咋的,找我有事啊。” 阿虎也走了进来,站在了唐云身后,他觉得这红胖子似乎是来找茬的。 本来程鸿达寻思进来后装装高冷,愣是让小熊给吓一跳,情绪全吓没了。 坐下后,程鸿达没好气的说道:“打开天窗说亮话,究竟是否真的想入我京兆府,为何而入,入了后,意欲何为。” “为何而入和意欲何为不是一个意思吗?” “本官因为申饬一事,登门拜访,这叫为何而来,本官登门拜访后,见到你小子就想路袖子,这叫意欲何为。” 唐云:“…” 阿虎下意识点了点头:“有道理。” “唐监正,本官不是吓大的,你功劳再高,我程鸿达是行的端坐的正,也不怕你与本官横,你若是想老老实实在京兆府熬几年,本官倒也不会为难与你,可你要是存着别的心思,就是本官日日上朝日日遭骂,也断然不会叫你得逞。” “是吗。” 唐云微微一笑:“据我所知,你一共有一个夫人两个小妾三个孩子,对吧。” 程鸿达瞳孔猛地一缩:“你威胁本官?” “不,我就是好奇,你一个月俸禄多少,能养得起这么多亲族吗。” “本官两袖清风,为人坦坦荡荡,你莫不是暗指本官贪墨敛财?” “大人误会了,我是这个意思,你刚才说的问题不合理啊,你好说歹说也是个府尹,天天在从三品和正四品之间左右横跳,本来就没人拿你当回事,你要是因为我,天天挨骂,被朝臣骂,被宫中骂,你觉得,陛下介意换一位府尹吗,朝廷介意换一位府尹吗?” “你果然是在威胁本官!” “我假设一下啊,如果你被强迫告老还乡了,退休后只能领取半俸,这一半俸禄,你能养得起一个妇人两个小妾三个孩子吗?” 程鸿达愣了一下:“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听说大人的大夫人,她家是跑镖的,从小习武,是有这事吗。” 程鸿达眼眶微微抖了一下:“与你何干!” “就是随便说说。”唐云耸了耸肩:“我未婚妻也从小习武,我就难免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没官儿当了,俸禄少一半,养不起老婆孩子,我夫人会不会活活干死我,字面意思,就是一天打八顿。” “笑话!”程鸿达满面不屑:“你是说本官惧内?” 唐云扭过头,望着阿虎:“之前门子怎么说的来着?” “狗子说绑程大人夫人时,着实没想到那老娘们竟然是个练家子,长的膘肥体壮不说,比他娘的过年的猪都难抓,擒住之后也不老实,麻绳竟被挣断了,力大如牛,最终听闻只是为了换兵符,还叫嚣着程大人若不在半个时辰内亲自前来,她会活活打断程大人狗腿。” 唐云强忍住笑意,望向程鸿达。 程鸿达面无表情,足足许久,拱了拱手:“唐云,你果然够下贱!” 唐云哈哈大笑:“要怪,只怪你是个清官,只怪你堂堂府尹竟一文钱都没贪过只靠着俸禄养家糊口。” 程鸿达霍然而起:“清官就活该被你欺负?” “不,是这世道欺负清官。” 唐云站起身,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笑意。 “要么,让我入京兆府,要么,我想办法给你弄下去,自己选一个吧。” 唐云走向程鸿达,面露正色。 “我欺负了你一个清官,就可让无数清官不被欺负,我欺负了你一个清官,好过这京中再无除大人之外的清官,还望程大人成全。” 程鸿达凝望着唐云,足足许久,长叹一声,坐了回去。 “本官夫人…曾,曾一拳捣碎过磨盘。” 唐云愣了一下,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 程鸿达抬起头,满脸丧气:“非是本官惧内,而是…真的打不过她的哇。” 唐云:“…” 门口的婓象神情微动,想起过多年前的一个传闻,关于程鸿达。 说是这位府尹大人,曾有两次在衙署中说要上书请辞,然而每次说完后,第二日上差,总是后悔,鼻青脸肿着后悔。 第847章 凶相毕露 京中的水,很深。 每个衙署的水,也很深。 京中可以说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唐云水性不太好,初来乍到,想要先去浅水池里试试水,多方面考虑,最终选择了京兆府,京兆府没啥大哥,全是王八。 想要入京兆府,唐云哪能不将这臃肿又闲散的衙门摸个明明白白,探个里里外外,研究个上上下下通通透透。 就程鸿达家里那些破事,唐云都不好意思摊开了讲。 说惧内,那都是很婉转了。 程鸿达当年那是什么脾气,当知州的时候,纯纯就是出道就无马,所有姿势全部解锁,直接粉丝感谢祭,管你这个那个的,一个字,就是干。 一靠不要脸,二靠技术强,三靠体格子倍棒儿,从知府到知州,治下那些所谓的名门望族,将其赶尽杀绝肯定是没那能力,但打的他们抬不起头来也是事实。 很多人都说,程鸿达是被前朝太子给坑了,当了府尹后被收拾了一次又一次,摆弄成不同的姿势和形状,最后才彻底服软了,开始摆烂。 实则不然,根据婓象和轩辕敬二人深入调查后才了解到,程鸿达服软,并非是对世道,对官场,对那群朝臣服软,而是对他媳妇服软,全京城,只有他媳妇才能让他软下来。 以前在北地的时候,程鸿达主打一个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本事你弄死我,我是朝廷官员,你弄死了我,你也得不了好。 到了京中,程鸿达玩不了那一套了,成了一人吃不饱,全家都挨饿的情况,娶妻了。 大夫人沈翠莲,出自沈家,并非名门望族,而是六代跑镖。 跑镖的,那都是什么成分,哪个不是亡命徒,一板砖呼下去,要么是卸甲老卒,要么是匪盗出身,就没一个善男信女。 当年程鸿达也是性情中人,搞小发明的时候需要用钱,偶然间结识了沈家人,然后认识了沈翠莲,没想到这位沈家姑娘比他还性情,第一天认识,第二天游河,第三天说喜欢程鸿达,想给他生孩子。 程鸿达一寻思,自己也老大不小了,眼瞅着奔四了,对方才二十出头,家里还挺阔,主要是支持他搞小发明,那没说的,一起搭伙过日子吧。 从认识到求亲,从求亲到成亲,就俩月。 从成亲到第一个闺女出世,正好十个月。 为什么说女方性情呢,因为觉得程鸿达怎么说也是当官的,还是那么大一个知州,光娶一个没面子,非要给老程纳个小妾。 说句实在话,程鸿达当时是不乐意的,两袖清风每个月就那么点俸禄,自己和媳妇都不够花呢,主要是媳妇不够花,每个月他媳妇还得从娘家倒贴钱。 后来他媳妇好说歹说,还是纳了。 小妾有了身孕后,性情的程家大夫人发话了,都是一家人,自家姐妹,然后一个正室大夫人整天伺候一个怀了孕的小妾。 结果伺候了没俩月,程家大夫人受不了了,太累了,后来一寻思,再纳一个吧,纳一个小妾伺候怀孕的小妾。 程鸿达当时就很纳闷,这不是七仙女来大姨妈,纯粹发神经吗,直接雇俩丫鬟多好啊。 程家大夫人又发话了,雇丫鬟不花钱啊,纳小妾,一锤子买卖,将来她得伺候咱,还不用花钱。 程鸿达也是被调的差不多了,愣是没反应过来,最后就同意了。 别人家的府邸,都是老爷要纳妾,夫人不乐意。 他家是夫人要纳妾,老爷不咋愿意。 到了现在,一个老爷,一个夫人,俩小妾,仨孩子,程家就这么几口子人,全靠程鸿达一人养活。 唐云很清楚,程鸿达的弱点不是什么官身,不是什么颜面,名声,而是他媳妇沈翠莲。 沈翠莲,算是出身商贾,知道全家人受了多少气,遭受了多少委屈,所以从小的愿望就是嫁给一个当官的,一个当大官儿的,说白了,她就是想当官太太。 程鸿达可以舍了官袍,他媳妇可舍不得,甭管是不是掌实权,也甭管能不能捞到钱,只要夫君一直是官员,她每天就处于一个扬眉吐气的状态。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沈翠莲,程鸿达要么现在已经转世投胎了,要么早就告老还乡在老家种地了。 程鸿达这一看被唐云抓到了弱点捏着了软肋摁住了短处掏到了姬点,到底还是妥协了。 往那一坐,垂头丧气,长叹一声,接受现实了。 “说吧,想要个什么官职。” “少尹。” “少尹?!”程鸿达猛然抬起头,一看看白痴的表情:“姓唐你的莫不是与本官说笑?” 唐云耸了耸肩:“我不够资格吗。” 程鸿达愣了一下,沉默了,暗暗开始寻思。 京兆府内部组织架构看似臃肿,实则一目了然。 府尹一把手,类似于尚书,二把手是两个京兆少尹,也就是副长官,类似于左右侍郎。 再往下就是各种参军事,相当于六部中的各班房,各种曹。 司录参军事,参与政务决策,相当于综合协调类的职务。 功曹司功参军事,管内部考核的,负责政绩管理,平常没啥事的时候代表京兆府去上朝挨骂。 仓曹司仓参军事,管钱的,京中商税、衙署中的经费、市场贸易相关事务等。 户曹司户参军事,管户籍的,还有徭役派发,土地纠纷之类的。 田曹司田参军事,管用地的,口分田、永业田之类的,都归他管。 兵曹司兵参军事,管衙役、差役,以及部分兵备府兵力的,要是没这个班房,唐云当初也不会让门子绑票程家人。 士曹司士参军事,这个是最忙的,桥梁道路修建、舟车调配、官署房屋营造以及各类手工业管理等,侧重工程与手工业相关事务,和户部对接。 法曹司法参军事,这个油水最大,管牢房、律法执行、抓捕以及追缴赃物的,既管审也管抓,还管关,也是京兆府中唯一有牌面会被很多人讨好的职务,与刑部、大理寺对接。 程鸿达本以为唐云了不地就是要个班房,要么是油水最大的的法曹司法参军事,要么是能干出点政绩的士曹司士参军事,谁知这小子上来就要当二把手,奔着少尹来的。 名义上,府尹的品级是从三品到正四品,少尹,则是从四品或正五品。 唐云广为人知的官职是军器监监正,正七品,不过在南地的时候身兼多职,最高的一个是从六品的礼部劝学官。 “便是有天大的功劳,短期之内,你至多也只是能升到从五品,官位不够。” 程鸿达乐了:“更何况本朝少尹只设一人,虽说早就告老还乡之意,可本官觉着此人用着还成,你品级不够不说,又总不能…” “真他妈墨迹。” 唐云没耐心了,转过头:“阿虎,马上写信,送去北地渭南王府,说北地有个沈家,沈家族人的夫君天天和我对着干,让渭南王府开始打击报复沈家,去。” “你…”程鸿达满面怒色:“你敢威胁本官!” “我不但要渭南王府打击沈家,我还要写信送去南地,让轩辕家令南地三道所有沈家的镖局全部关张。” “你…”程鸿达更怒:“您敢威胁本官!” “姓程的,你这京兆府,本官入定了,这少尹,本官也当定了,要么,老老实实的顺从我,要么,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本官的力气和手段。” 彻底没了耐心的唐云,终于暴露了本来面目,或是说他的野心。 “京兆府是京中唯一可以对抗文官集团的衙署,不是你程鸿达用来摆烂混日子的养老院,你要是再不识趣,莫说少尹,你这府尹,本官也要取而代之!” 第848章 官职大小 程鸿达离开县子府的时候,孤零零的,老脸煞白。 进入了轿中后,这位府尹大人眼眶不停抖动着。 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唐云有问题,有大问题。 如此张狂,如此行事狠辣的一个人,岂会真的怕被打击报复而自甘堕落入京兆府任职。 来之前,程鸿达就有某种猜测,心中嘲笑各部衙署的那些官员,太过自以为是,太过想当然。 来了一趟县子府,程鸿达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唐云,果然是想掀起阵阵腥风血雨,竟然说出了要利用京兆府对抗文臣集团这如此骇人听闻之语。 外人都以为京兆府是软柿子,谁都能踹两脚。 程鸿达这位府尹心里和明镜似的,事实倒是如此,可若真从法理和名义上来讲,京兆府可以说是京中各部衙署中权力最大的一个衙署,京中大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政务,都能插的上手。 前朝开朝的时候,京兆府本来就属于是朝堂上地位特殊的一个衙署,什么都能管。 再看如今,正是因为什么都能管,导致什么锅也都要背,渐渐地,就混成这副德行了。 轿中,一声长叹,渐行渐远。 唐云带着阿虎走出了府门,望着官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目光幽幽。 轿子离开的方向,既不是京兆府,也不是城南,而是靠着城西的永祥坊,如今的京兆府少尹陶顺,就居住在永祥坊。 “少爷,小的不懂。” 全程旁观旁听的阿虎很是困惑。 “您以前在雍城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要不,打倒,抬走,要么,收下,当狗,程府尹虽说是朝堂重臣,可论名声与权柄,京中排不上号,您和他废这么多话作甚?” “不过是我说着玩罢了,还收下当狗,兄弟们这么多人,你看谁像狗。” “梁锦就挺狗的。” “所以他不是离开了吗。” “也是。” “程府尹的情况很复杂,在等等吧。”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有过多的解释。 就程鸿达这鸟人,唐云也无法三言两语说清楚。 说是敌人吧,他既不是出自世家也不向着世家,贪赃枉法,没有过,草菅人命,最是看不惯,论能力,也是真的有,只不过是岁月将他蹉跎的卷了边儿。 可要说能朋友吧,唐云挺不屑的。 换了半年前,哪怕一年前,唐云绝对会和程鸿达这种人做朋友。 因为两袖清风的清官儿太少太少了,只不过被世道摧残,被现实打击,被太多太多无法诉说的东西揍没了心气,削没了骄傲,老赵赵菁承就类似这种情况。 如今出道都两年多了,唐云的心境早已发生了改变,极大的改变。 他所需要的、敬佩的,值得去结交的,是敢于抗争之人。 可以没能力,可以没出身,甚至可以是不学无术,但一定不能缺少抗争的精神,抗争,才是最重要的,才是这个时代最为稀缺的! 赵菁承,为了报答提携之恩,敢于抗争张家。 轩辕敬,为了抗争家族注定的命运,敢于单飞。 周闯业,不耻朝廷做派,敢于用前途抗争制度。 曹未羊,为了抗争神坛上的庞然大物,寻找着一切的机会试图求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结果。 哪怕就是轩辕霓,也在抗争着,准备抗争一辈子。 牛马二人组,前者为了心中的正义抗争过皇权,后者为了军伍的待遇抗争过义父,唐云身边的人,都曾抗争过,也一直会抗争下去。 再看程鸿达身上,是有着太多太多令唐云眼前一亮的优点不假。 务实、爱民、韧性等等等等,唯独缺少了他最需要的一种品质,那就是抗争。 前朝的时候,太子权倾朝野,胆敢抗争就是身死族灭,不抗争,能理解。 新朝之初,形势未定,新君龙椅不稳,各家府邸心怀鬼胎,不去抗争,能理解。 到了现在,还搁那混吃等死,还杵着官位上持续摆烂,这算什么? 没有抗争的机会,你不抗争,有了抗争的机会,你还是不抗争,代表什么,代表这人根本没想过抗争,昨日不抗争,今日不会抗争,明日,同样不会抗争。 在唐云眼里,程鸿达已经没有任何想要去抗争的心气了,这样的人,没必要做朋友,大家不是一路人,也混不到一起去。 唐云不愿和程鸿达在一起玩,后者又何尝不是避之蛇蝎。 可惜,正如唐云所说,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程鸿达不是傻子,这小子敢说准备和文臣集团对抗,百分百是有宫中支持的。 那么现在摆在这位府尹大人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了,躺下,撅好,认命。 第二天早朝,程鸿达出现了,穿着大红官袍,和个受气包似的,没给君臣开骂的机会,率先走了出来,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的左右手,京兆府少尹陶顺,病了,卧床不起,可能没两天活头了,上书请辞。 第二件事,京兆府公务繁忙,少尹一职不可或缺,三省和吏部赶紧安排个人过来吧。 龙椅上天子极为诧异,群臣也是面面相觑。 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就是给唐云腾位置。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唐云的心还挺野,奔着少尹这个官职去的,想要当二把手。 按照大家的想法,三把手四把手才对,熬个一年半载后稍微往上升一升。 一时之间,群臣都挺沉默的。 要么说这群人就是贱,得陇望蜀。 一开始深怕唐云入亲军营,想着一旦去京兆府了就消停了。 现在双方达成协议了,一听唐云要当二把手,群臣又犹豫了。 姬老二倒是不在乎这种事,要是他能马上拿主意,他都想直接让唐云当府尹,至于摆烂王程鸿达,快滚一边儿玩蛋去吧! “军器监监正唐云如何。” 姬老二看向吏部:“唐云有功于朝,自入京后闲散至今,既京兆府有了空缺,担这少尹一职吧。” 吏部一群官员们没吭声,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户部尚书宇文疾突然走了出来:“陛下,臣窃以为唐监正初入京城,于京中诸司政务未甚娴熟,少尹之职干系匪轻,若令其入京兆府,宜先授户曹司户参军事,以熟公务。” 户部班中的左侍郎温宗博无声的叹了口气,心思复杂。 他知道,宇文疾不是不想让唐云担二把手,而是这曹司户参军事一职,正好和户部对接。 唐云看似离了南地卸了差事,实则在雍城,在山林,还是他说了算。 一旦担了曹司户参军事一职,打交道最勤的就是户部,只要双方关系处好了,户部能照应是一方面,主要是可以通过唐云为户部揽不少山林的功劳。 昨夜,温宗博和宇文疾也唠过这事,一致认为曹司户参军事是最适合唐云的。 当时俩人谁都没想到,唐云是奔着少尹去的,更没想到程鸿达会同意。 事是这么个事,可宇文疾突然跳出来,说唐云不适合当二把手,而是应该当三把手或是四把手。 宇文疾不算得罪人,因为曹司户参军事是京兆府少有的实权人物,没少尹品级高,比少尹权利大,能结识的人脉更广。 可惜,宇文疾不了解唐云,温宗博了解。 温宗博很清楚,唐云根本不是看重官职和权利的人,他想当少尹,一定有他的理由,宇文疾横叉一杠子,唐云是个记仇的人,肯定得削宇文疾,早晚的事。 宇文疾这一开口,其他衙署的人也站了出来,都不认为唐云适合担任少尹,应统领其他各房。 再看程鸿达,悄声无息退回班中,打着瞌睡,连热闹都懒得看,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第849章 磨刀霍霍霍霍 “户曹司户参军事?!” 县子府外,唐云捏着拳骨,瞅着眼前的吏部小吏,怒极反笑。 散朝不到半个时辰,吏部派人来了,还是个小吏,哆嗦的和个五档粉红小玩具似的。 按照程序,应该来官员,没人敢来,只能派个小吏。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大人哇,小人就是个传话的,您…您…” 吏部小吏都快哭出来了,牛马二人组外加一个门子,已经将他包围了,就等着唐云一声响指。 “小甲和阿蛇回来没?” 唐云回头喊了一声,趴在门框上看热闹的轩辕庭摇了摇头。 “怎么他妈搞的,不是少尹吗,怎么成户曹司户参军事?” 唐云的怒气值蹭蹭往上涨,望着小吏捧着的官袍官印,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 县子府的马车回来了,轩辕敬与婓象走了下来,二人面色都不好看。 唐云抬起手吓唬了一下小吏,这才骂骂咧咧的转身回去了,一路回到了书房之中,轩辕敬与婓象紧随其后。 一群人进了屋,轩辕、婓二人一人一句,将刚打探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下。 今天一开朝,府尹程鸿达就出班了,少尹不干了,给唐云腾位置。 谁知程鸿达是挺配合的,一群文臣跳了出来,大部分都说唐云不适合少尹这个官职,应该担任各方主事,也就是各种司各种曹。 还有一少部分,则认为唐云连各种司各种曹的主事都不够格,其中以礼部以及出身国子监的几个官员为代表。 最终天子一言而定,户曹司户参军事,管钱粮的,日常工作就是与户部对接。 这个职务其实挺好的,出了京兆府,哪怕是在朝堂上,比府尹都有牌面。 至于原京兆府户曹司户参军事金永郅,调到户部当主事去了。 开朝以来最有效率的一次调任,当天开朝当天决定,当天散朝当天调任,一个个和没办法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似的。 唐云满面不爽:“就是说,程鸿达没出幺蛾子,文臣跳出来反对?” 婓象小心翼翼的说道:“倒也不算,并非是反对,只是觉着以大人的品级担不了少尹。” “那不都一样吗。”唐云越想越来气:“好嘛,开疆拓土的功劳我都不愿意要,换个琅琊王府也是为了方便照顾二皇子,无非就是要个少尹,对了,谁第一个跳出来的?” “户部尚书宇文疾!” 轩辕敬来劲了:“恩师,徒儿打探清楚了,就是宇文疾第一个蹦出来的!” “宇文疾是吧。” 唐云冷笑连连:“老虎不发威,当我是宫百万,好,户曹司户参军事就户曹司户参军事,正好和户部对接,宇文疾,你给本官等着!” 婓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他的经验来看,宇文疾并非是针对唐云,户曹司户参军事这个职务,比少尹可威风多了,当然,小甲同学也很清楚,宇文疾是藏着私心的。 除此之外,婓象明白唐云不是非要干宇文疾,而是要“立威”,通过立威来告诉朝中诸臣,他不要是他不要,别人必须给,他想要的,别人不给都不行! 说来说去,只是宇文疾好巧不巧的第一个跳出来罢了。 唐云活动活动脖子,阴恻恻的说道:“正好,在边关的时候本少就看户部不顺眼了,要个粮草军饷和要他们命似的。” “大人,户部尚书宇文疾是国朝重臣,更何况…” 婓象总觉得唐云有点意气用事:“更何况左侍郎温宗博温大人又是你好友,如今大人初入京中,与户部对上,下官觉着…觉着…” “觉着什么。” 轩辕敬恶狠狠的说道:“恩师将温宗博当朋友,温宗博将恩师当朋友了吗,要是当朋友了,为何朝堂不出班不为恩师谋求少尹一职,为何不斥责宇文疾?” 婓象都服了,温宗博是左侍郎,是二把手,宇文疾是尚书,是他上官,不是他儿子,左侍郎跳出来和尚书唱反调,疯了不成。 唐云微微看了眼轩辕敬,他发觉自己从到了京中后,这小子是越来越激进了,没有在雍城时的那种沉稳劲儿,动不动就炸毛。 婓象见到轩辕敬如此激进,小声提醒道:“梁锦今日入了户部。” 唐云神情微变,与轩辕敬对视了一眼,险些忘了这茬了,宇文疾亲自招揽的梁锦。 婓象见到唐云不吭声了,微微松了口气。 谁知婓象这口气还没彻底送出来,“啪”的一声,轩辕敬一拍桌子。 “恩师,这宇文疾欺人太甚,先是拉拢咱的人马,又在今日朝堂上触您霉头,这是奔着您来的啊!” “你轻点拍,特么吓我一跳。” 唐云猛翻白眼:“别搁这起哄架秧子了,放心吧,我肯定干户部。” 轩辕敬乐了,满意了。 婓象瞅着轩辕敬:“户部得罪过你,还是的罪过轩辕家?” “没有啊。” “那为何你对户部如此敌视?” “就事论事。”轩辕敬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闲着也是闲着。” 婓象:“…” 轩辕敬的确有改变,大改变,只不过不是入京后有了改变,而是在山林中就变了。 以前,轩辕敬AKA虺公子,人设是靠脑子。 后来跟着唐云混后,尤其是一路趟平山林,轩辕敬彻底悟了。 一句话,一力破万巧,所谓的阴谋算计,所谓的拉拢打压,所谓一切的所谓,回归最初的一切,最初的本质,其实就是靠实力说话。 什么叫实力,不是吹出来的,不是聊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就是打出来的。 你说你有多厉害,多能耐,天天说,日日说,年年说,有个屁用,真刀真枪的干一架,不服的自然服了,如果还有不服的,那就继续干,干到所有人都服,所有人不敢不服的时候,那么所有问题全部迎刃而解了。 相比婓象,轩辕敬更了解唐云是个什么德行,早晚得罪人,既然是早晚,不如早点得罪,现在有开疆扩土之功,算是免死金牌了,还不赶紧多干几个人,多干几个实权人物,等再过段时间,开疆拓土这功劳被淡化,被遗忘的时候,再干人的话难度系数直线上涨。 “准备准备。” 唐云站起身:“明日一早我去上差,上差之前,整理一下户曹司户参军事的具体工作内容,尤其是涉及到户部的,整理还好,给我研究个切入点,找户部麻烦的切入点。” 婓象不由问道:“是否知会一声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温大人?” “没必要,削户部的时候我尽量不误伤到他就行。” 婓象服了,即便跟着大家混到了现在,他还是无法理解,唐云到底哪来的自信,六部之一,六部中的实权衙署,怎么到了唐云的口中,那就和路边一条似的呢? 第850章 三把火 唐云绝对算得上是开朝以来调任最快的官员了。 前天说我想去京兆府,昨天吏部走流程呢,今天上任。 三天,只用了三天。 遥想当初梁锦从东海调到南地当知府,足足在京中守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京兆府外,马车之中。 “五个派系,一个破京兆府就有五个不同派系?” 原本满面困意的唐云错愕至极:“这是京兆府啊,还是女生宿舍?” 婓象合上小本本,苦笑连连。 功曹司、仓曹司、户曹司、田曹司、兵曹司、士曹司,各管一摊,实则也是不同人马,不同班底,名义上归少尹、府尹管理,实则背后都有不同的大腿和势力,涉及多根本利益的时候,这些说了算的人也会将利益重心倾斜出京兆府外。 其实应该是六大派系,唐云横空杀出,成了户曹司的话事人,如果算上他的话,那就是六大派系了。 “攘外必先安内,又要浪费不少时间。” 唐云一脚踹开车门,也没穿官袍,就带着个阿虎,背着手走进了京兆府。 两旁守门衙役连忙让路施礼,消息已经传开了,新上任的户曹司老大是个硬茬子,战场上杀回来的有功之臣。 差一刻辰时,京兆府的官吏们都到的差不多了,齐齐站在公堂外搓着手等待点卯。 唐云的到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二十多个官员五十多个文吏,面色各异。 想打招呼吧,不熟。 不打招呼吧,不好。 也不用他们犹豫了,唐云根本没往队伍中走,看了大家一眼,直接吐槽。 “进门的时候让人记一下名字就好,一大早傻杵着等着点名,脑子有病。” 声音不响,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中,唐云撇了撇嘴,随手一指一名官员。 “你,带路,本官班房在哪。” 被指的官员愣了一下,唐云皱眉:“就你,带路!” 官员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来,脸色有些古怪,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在前面引路。 户曹司是实权班房,有一个单独的院子,六个班房,走两步就到。 进了院,入了屋,很整洁,五六十平,不算空旷,贴着墙壁全是书柜,柜上放满了各种公文与竹简。 阿虎将几扇窗户全部打开,唐云抱着膀子站在门口,侧目看了眼官员。 “你哪个司的?” “本…下官兵曹司的。” “什么职务?” “兵曹司参军事。” “啊?”唐云一头雾水:“兵曹司那边的话事人,那不是和我平级吗?” 一副老实人模样的白俊干笑着点了点头。 “靠,那你怎么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唐云定睛看了一眼:“和我平级,那你这官袍和我的颜色怎么不一样呢?” 白俊都服了:“下官官袍颜色深一些,比大人高,高一品。” 唐云恍然大悟,刚才他随手一指,还以为这家伙比官位低呢,敢情是职务相同,品级还比自己高一品。 白俊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唐云,在京中,看的不是品级,甚至不是官位,而是地位。 远的不说,就说京兆府,京兆府府尹程鸿达,年前没被降的时候还是从三品呢,上了朝,话语权还没个六部衙署的郎中重,品级高有个屁用。 再说唐云,初入京就玩了一种大家根本不熟悉,很新的套路,直接将实权官员全绑票了。 就不说这家伙立了多少战功、是否简在帝心、即将替换两个京卫的隼营将士又是他的嫡系班底,单单说这个手段,说这个能力,想想就怕,神不知鬼不觉给你全家绑了,谁不怕,可想而知这小子手里养了不少死士,还是那种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怕死的死士。 这种人,就算只是个从九品的观政郎,能不得罪最好不得罪,他根本不按规矩来。 “还没恭喜大人呢。” 白俊陪着笑,明明职务相同品级还高一点,大人叫的是越来越顺口。 “下官的班房就在…” “没你事了,给我的小弟马仔…不是,给我的属官和文吏都叫来,本官要点卯。” 白俊应了一声,施了一礼离开了,都懒得吐槽了,刚刚哪个王八蛋还说点卯折腾人来着。 “少爷。” 将屋子收拾的差不多的阿虎走了出来,低声道:“要不要叫薛豹带些人手来。” 唐云没吭声,面露思索之色。 阿虎算不得杞人忧天,唐云不知道京中有多少人希望自己死,但他百分百确定,肯定有人希望自己死。 见到唐云犹豫不决,阿虎建议道:“少爷觉着惹眼的话,将狗子叫来也成,小的和狗子在衙署中护着您。” “暂时不用,让他守门吧,保护二皇子那傻小子。” “可…” “没事。” 唐云也是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了,不算太担心,回屋坐下了。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四个官员,八个文吏,站成两排。 房门是打开的,十二个人见唐云望了过来,齐齐施礼。 唐云连身都没起:“就这几头?” 十二个人不明所以,也不敢问。 唐云和挑猪肉似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挥了挥手:“午时前,写个简历,自我介绍,写完后送来,散了吧。” 十二个人,依旧不明所以,还是不敢问,就听懂了个散了吧,只能各自离开,走的远了才窃窃私语了起来。 见到人都走了,唐云从怀里拿出了小本本,婓象连夜写的,全是大白话,通俗易懂,除了户曹司的政务外,还有三十七个人名和相关信息。 三十七个人,都是户曹司的官吏,今天只到了十二个,并非是跟唐云摆脸色,不在京中,在各处下县,要么就是一大早“跑业务”去了。 唐云一字一字的看着,喃喃自语。 “五十一了,家里养着三十一个媳妇,我靠…” “前朝太子一党的外围马仔狗腿子…” “户部贬过来的,人品这么差呢吗…” “这个不行,手脚不干净…” “不行…” “饭桶…” “蠢逼…” “废物…” 三十七个人,连官带吏,唐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撮着牙花子,扭过头。 “阿虎,这…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阿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少爷的眼光是越来越刁了。 要说一个能用的都没有,也不是,其中有几个能力不错,只是不能信任罢了。 只不过唐云现在挑选人才的目光极为严苛,人品、能力、经历,缺一不可,首重经历,遭遇重创百折不挠的经历。 再看这三十七个人,有能力有人品的,但和程鸿达的情况差不多,摆烂混日子。 “算了,找个机会踢掉一些人,将自家兄弟弄进来。” 唐云站起身,揉了揉后脖颈子:“吹哨子叫人,随本官去户部找场子去。” 第851章 歪瓜裂枣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一炷香后,唐云走出了衙署。 八个武卒,十二个衙役,站成两排,一群人面面相觑, 外加一个兵曹司话事人白俊。 唐云顿时有种梦回两年前的错觉,两年前雍城,雍城中的的新卒营。 就瞅瞅这二十个打手吧,不是说多瘦弱,而是那精气神,就和刚从雷电法王杨永信手中逃出生天似的,就一个感觉,活不起,全都活不起了。 “唐大人。” 白俊走上前,陪着小心:“不知唐大人为何要前往户部,又要叫上武卒衙役?” 这家伙是管衙役、武卒的,负责城中日常巡防,平常也会协调屯兵卫和京卫,可以理解为负责衙署中的“兵权”,所有能动手的都归他管。 现在一看唐云上班第一天就要带人去户部,白俊不想管,却又不能不管。 “不是,这一个个奇行种你从哪找来的,各衙署的衙役不都大多是卸甲老卒吗?” 唐云抬起手臂一顿指:“你瞅瞅这一个个一头头的,怎么全是歪瓜裂枣。” 武卒、衙役们纷纷低下头,老脸通红。 别人说这话,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肯定会骂两句。 唐云说这话,呵呵,这家伙是谁,是就靠着一个县男之后头衔白手起家的硬茬子,愣是带着一群新卒杀穿了整个山林为国朝开疆拓土,打的上百部落俯首称臣,这样的一个人物鄙夷他们,瞧不起他们,糟践他们,践踏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 要知道在京中关于唐云的评价,两极分化十分严重。 权贵人士,肯定是不爽他的。 在民间,在劳苦大众心里,唐云绑不绑谁和他们没关系,就说寻常百姓们,大部分都认为唐云生错了时代,为之惋惜。 如果这小子早生个几十年,前朝前中期的话,尤其是前朝开朝没多久朝廷集结大军从山林铩羽而归后出道,能够带着精兵强将莽穿山林,三十岁之前当个上柱国将军都没问题,甚至可能还得再封个国公。 可惜,前朝中后期到本朝,以文抑武,武将们就是以身殉国,甚至都不如一个文臣首诗词名声传的广。 “白大人。” 唐云越看越不爽:“你这手下都是哪掏来的,还有那是什么,那水火棍怎么这么短,刚满月啊。” 白俊有口难言,他也知道京兆府的衙役和武卒差强人意,相比其他各衙,的确是上不来台面。 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每个衙署都有衙役,一个衙署中,官、吏、役,三个群体。 官员发号施令,吏跑腿,役出苦力。 京兆府的府衙衙役和各地官府的衙役还有着很大的不同,不止是工作性质。 各地官府,府衙是直接从民间“招录”的,身体健康,身家清白,身强体壮,都可以报名当衙役,优先录取有过从军经验的。 比如一些重镇,边关城池,府衙的公务会和一些军务交集,衙役要求更多也更严苛,多是直接从兵备府辅兵中调用后长期任职。 待遇方面,各道各州府不同,按本地税收,上下差别极大,工作内容也有很大区别。 至于京中各衙署,所有衙役全部来自折冲府、京卫、兵备府以及屯兵卫,十个里面九个有从军经历。 衙役领的是“饷”,而非“禄”。 这个饷并非是钱,而是口粮加钱。 在衙署当差,衙署是管饭的,并且每天还要发放一些口粮,主要是以“粟米”为主,钱的话很少,一个月不到一贯钱。 逢年过节的话,也会发一些肉,这个不是固定的,属于是“赏”,看当官的心情。 待遇差了点,府里还是有一些的,当了衙役就不用服徭役了,家里也可以减免部分赋税。 至于为什么京兆府的武卒、衙役全是歪瓜裂枣,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没牌面。 衙役起步是服役一年,一期是三年, 满一年,可以自行选择离开,等于是三年内,不用再服徭役了。 满一期,可以“晋升”,也就是班头,类似于伍长,家里也会减免赋税。 一般人都干不长,上要伺候官员,中要跟着文吏吃苦,下要面对民间刁民,动不动就成顶锅的临时工,还没什么油水可捞。 这也就导致了衙役的流动性特别高,各衙署总要去挑人,选人,重新录用。 三省六部九寺,这么多衙署,谁有牌面谁先挑,像京兆府这种窝囊废,不用想,到手里的,那都是哥布林们玩剩下的女骑士,没人要的货色,可想而知形象能强到哪去。 唐云大手一挥:“这都是群什么玩意,阿虎。” “小的在。” “京营替换后,不,不用等着替换了,下午直接去,让周闯业直接去城外,在隼营里面挑二十四个人出来,最能打的,形象最好的,直接调到本少爷的户司麾下。” 一听能直接从全国朝最能打的隼营中挑衙役,白俊双眼放光。 “大,大大大人,下官能否也去挑些…” “你配吗!” “额…”白俊老脸一红:“下官是不配。” “好意思开口。” 唐云翻了个白眼:“都给本官精神点,跟着马车后面跑,走,去户部找茬去。” 一语落下,唐云直接下了台阶钻进了马车,也不解释何为“找茬”。 歪瓜裂枣们看向白俊,那心情就和二十年没掏的过的公厕似的,堵的厉害,本身就是带我们惹祸去,完了你还当着我们的面说准备让我们下岗,这是真没拿我们当外人啊,当然,也没拿我们当人。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追上。” 白俊同样也没拿衙役们当人看,脸一黑,和训孙子似的。 这就是衙役的待遇们,说白了,脱了差服就是寻常百姓,即便穿着差服上了差,在京中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也就能在百姓聚集的北市吆喝两嗓子了。 阿虎驾着马车前往户部,一群人只能小跑跟上,白俊不放心,肯定是要亲自跟过去看看的,刚进入官轿,发现人都快跑没影了,骂了声娘,只能又钻了出来大呼小叫让人牵马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京兆府这么多官员中,也只有府尹程鸿达和这位统领打手们的白俊会骑马了。 第852章 打上门来 户部,盐铁司班房中,梁锦满面如沐春风的笑容。 一众没有上朝的中低级官员接二连三的进来道喜,其乐融融,氛围极好。 也是巧了,今天唐云第一天上班,梁锦也是如此。 只不过唐云现在担的是正六品,梁锦却是从五品主事,负责户部盐铁司班房。 户部的主事很多,单独负责一司的,在京中绝对算的上是大人物了。 宇文疾带着左、右侍郎、郎中、员外郎和一些主管主事上朝去了,不过倒是特意留下了另一名实权主事田鹤在衙署之中。 一大早田鹤就特意乘轿绕路去了城南的客栈,接梁锦第一天上班。 要说这田鹤也非寻常人物,上了朝,可以说是户部的发言人,宇文疾的首席大喇叭,在衙署中,算的上是强硬派中的强硬派,面对其他衙署要钱要粮,从不管什么这个那个的,不想给,人你骂也好打也罢,奉陪到底,为了户部的利益从不让步。 今年三十六,正五品,算是年轻有为了。 年轻有为分衙署,三十六在户部当主事,绝对算是年轻有为,要是在京兆府当主事,那就算是快退休了。 从户部点卯之后到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没上朝的官员都来了个遍儿。 梁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在田鹤的引荐下一一施礼,说上几句客气话,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个很好打交道的印象。 人见的差不多了,田鹤笑吟吟的为梁锦倒了杯茶。 “倒是未曾想,梁兄山林战功赫赫,竟是文武双全之辈,这才是我辈读书人,君子六艺无一不通。” 看得出来,高高瘦瘦面容英俊的田鹤,很喜欢梁锦,发自内心的喜欢。 原本他以为跟着唐云混的这伙人就没一个好相处的,田鹤出自西地名门,诗礼传家,从小的环境加之厮混官场,结交的又全是文臣,不知不觉间对武人有着极大的排斥感,说白了,只要是武人,甭管品级多高,在他眼里统统都是丘八。 田鹤还当梁锦也是丘八,一接触,发现自己想错了。 梁锦这人忒文雅了,待人谦和彬彬有礼,出口成章幽默风趣,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到了衙署后,田鹤也试探了一下,询问关于南关的情况,山林的功劳,户部应该如何应对等等。 梁锦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还是言之有物,第一天上差,屁股都没坐热的,所言所语,无不是以户部利益为先。 加上今天,一共就接触了两次,田鹤都恨不得与梁锦斩鸡头喝血酒拜了把子共享嫂子了。 “难怪宇文大人亲自邀梁兄来我户部,好,妙,善,极善。” 田鹤坐了下来,颇为感慨:“早知梁兄是这般性情中人,我田某…哎。” 一声叹息,田鹤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愧疚。 梁锦面带微笑,一副很懵懂的模样:“田大人为何如此惆怅,愚兄可否为你解忧。” “这…哎。” 田鹤重重叹息了一声,说了实话:“原本这盐铁司班房是我田某人统管的,宇文大人起初与我提起要梁兄入户部时,是我…是兄弟我藏了别的心思。” 梁锦脸上的懵懂模样更甚:“这是何意?” “去年年底,南军大帅府上了折子,需大量盐铁送往山林之中,此事本是由我户部操使,事发突然,这数额定是凑不上的,如今国朝无不关注山林,盐铁也要优先供应山林,户部交不上,送不去,定会遭宫中责骂,我就想着若…若是梁兄任了这盐铁司主事,那唐见证与南军大帅府看在梁兄的面子上,八成不会追究此事,因此…因此宇文大人才将兄弟我调到了度支司,将这盐铁司主事的位置让了出来。” “原来如此。” 梁锦苦笑一声:“也罢,待下了差愚兄就去寻唐监正,尝试斡旋一番吧。” 田鹤满面通红:“梁兄不怪我?” “为何要怪,屯盐卫提不出盐,与田大人有何关系,更何况你我二人本不相熟,出了此事,自是要寻个法子庇护一番。” 梁锦正色道:“田大人能实言相告,已是将愚兄当朋友了,既是朋友,又是户部政务,愚兄担了这盐铁司主事…罢了,田大人无需多言,此事交给愚兄就是。” 田鹤轻轻咬了咬嘴唇,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梁兄~~~” “田大人。” “梁兄~~~” “田大人。”梁锦哑然失笑:“不过愚兄刚上任就碰到这麻烦事,心里总是不爽利的,不妥,今日下差后,愚兄去斡旋一番,无论成与不成,明日下了差,田大人可是要做东请愚兄吃酒的。” “好,一言为定!”田鹤重重点了点头:“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大吼。 “谁他妈叫田鹤,给本官滚出来!” 田鹤愣了一下,梁锦面色一滞,这声音,他简直不要太熟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幻听。 一位小吏匆匆跑了进来:“田大人,田大人不好了,京兆府来了人,自称是什么户曹司的,来势汹汹,还给了衙役一耳光,说是要见您。” “京兆府哗众小丑也敢来我户部张狂?!” 田鹤霍然而起:“哪个如此胆大,连我户…” 说到一半,田鹤面色剧变,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大家还聊着事呢,就是关于京兆府户曹司管事的换人了。 田鹤下意识看向梁锦,后者缓缓站起身,苦笑连连。 “八成是唐大人,先去看看吧。” 田鹤面色阴晴不定,要说不怕唐云,那是假的,京中敢说自己不怕唐云的,有,不是没有,但屈指可数,而且这其中并不包括他田鹤。 可作为户部的实权人物,被人家骂上门来,好歹的将场子撑住了,要不然以后都没脸混了。 都走出班房了,田鹤突然脚步一滞。 “坏了,莫不是因盐铁一事,他竟然得知了?” 跟在身后的梁锦也有点懵,他不怀疑唐云的情报能力,但他觉得因为这种事,唐云不会打上门来,而且就算要聊,也是找他这个新负责人聊,而非田鹤。 见到梁锦也不说话,心里七上八下的田鹤只能继续往外走,一群官吏跟在后面,看着挺人多势众的,结果快出大门的时候,所有人心照不宣,全站住了,藏在了大门两侧。 田鹤一回头,见到只有梁锦跟在身后,气的够呛,不过也正是因此,他更觉得梁锦这人仗义了,忒仗义。 深吸了一口气,田鹤终于走出了衙署大门,台阶上一站,一挺腰杆。 “本官田鹤,谁人寻…” 话没说完,一个厚厚账本直接呼田鹤天上了。 躲闪不及的田鹤一仰脖,险些撞梁锦身上。 “就特么你叫田鹤啊!” 丢出账本的唐云破口大骂:“听说你前天上朝的时候我京兆府炭火送的不足有贪墨之嫌还想彻查是不是!” 田鹤本是勃然大怒,听闻此言后,愣是大脑有点宕机了。 他之前的确在朝堂上说过这事,问题是提这事是为了攻讦京兆府,给程鸿达施压,最终的目的是让唐云入京兆府。 “你不是要查吗,来,今天就查,账本就在那,我京兆府全员配合,但是,要是查不出猫腻,你就是诬告,就是污蔑我京兆府,天子面前,当着群臣的面,在朝堂之上,造我谣京兆府的黄谣,要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说,这笔账怎么算!” 第853章 爹是何人 就别说田鹤和一众户部官员了,梁锦都懵了。 梁锦是发现了,无论跟着唐云有多久,又有多么的自以为了解这家伙,最终,自己还是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 为了让你去京兆府,故意刁难程鸿达,结果你因为这事打上门来,这种行为都快赶上复旦十八驴了,这不畜生吗。 再看田鹤,气的呼哧带喘的。 “姓唐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平日算是户部t0级战斗力的田鹤,当着一众同僚面,哪能示弱。 “你分明是无理取闹,别人怕你唐云,我田某不怕!” “哎呀我草你妈呀草你妈。” 唐云也是直抒胸臆了,抱着膀子:“你马勒戈壁的说我京兆府贪墨火炭,还想彻查,现在我让你彻查,你咧着大嘴说我欺人太甚,还说什么别人怕我你不怕我,跟我装受害者呢。” “你…我…本官…” 田鹤气的哇哇乱叫,愣是不知该怎么回嘴。 造谣,肯定言过其实了。 但要说有这个性质,也不算夸张。 朝堂上这种事太正常了,用一些小事,有没有不重要的小事,去抛砖引玉,去点燃引线,太正常不过了。 “唐大人。”梁锦拱了拱手,走下台阶,苦笑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唐云平移三步:“我借你三步,记得还。” 梁锦声音压的很低,又恰巧能被田鹤听到。 “田大人可谓用心良苦,并非是有意刁难京兆府,而是为了唐大人能入京兆府任职,本就是误会,唐大人能否给下官…给本官几分颜面,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你算什么狗东西!” 唐云突然一把推开梁锦,满面冷笑:“你个二五仔,死叛徒,我们武人之耻,文臣的走狗,当初在边关我就应该弄死你,还我给你面子,你配吗,要么,调查出我京兆府贪墨,要么,明日早朝户部出板公开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说罢,唐云大手一挥:“狗腿子们,撤。” 话音落,唐云钻进了马车中,就这么带着一群歪瓜裂枣离开了,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再看台阶上的田鹤,五脏俱焚,脸色又青又白。 “梁兄,这姓唐的,姓唐的怎地和恶犬一般!” 听到“恶犬”两个字,背对着田鹤的梁锦,脸上闪过一丝鲜少流露的怒色,不过很快就掩饰下去了。 梁锦没有回头,而是调整表情,调整屈辱又愤怒的表情,可目光,却无法离开渐行渐远的马车。 这一刻,他后悔了,又后悔了,无数次后悔过后的又一次后悔。 唐云,上任第一天,跑到户部门口破口大骂,甚至还伤了人。 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其名声,其人品,其恶名声,其差人品,很快就会人尽皆知,甚至,人们会耻笑他,耻笑他没脑子,因为户部攻讦京兆府,本意是为他好,他却恩将仇报,这不是没脑子是什么,这就是一条没脑子的疯狗! 可梁锦知道,唐云从来不是没脑子的人,他来到户部门前,是为了骂人,不是为了骂田鹤,而是为了骂他梁锦。 骂他梁锦是个叛徒,背叛了唐云。 骂他梁锦是武人之耻,是文臣的走狗。 骂他梁锦,是这座文人说了算的城池中的文人走狗。 唐云那狰狞的模样,那刺耳的骂声,依旧徘徊在脑海中。 脑海中,还有刚刚那些道贺的同僚们,那虚情假意的模样,那不断试探的模样,那脸上笑着,心里戒备着的模样。 “他辱我也就罢了,连梁兄也要如此辱骂,岂有此理!” 田鹤气呼呼的走了下来:“待宇文大人回来后如实禀报,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这口恶气。” 一群官员们走了出来,无不是同仇敌忾的模样,纷纷点头,义愤填膺。 调整好了表情的梁锦转过头,目光扫过每个人,心中,五味杂陈。 唐云,唐云身边的人,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没有等谁,寻谁,有的,只是无论谁受了欺辱,只有干他,弄他。 ………… 马车之中,唐云嗦了着手指,随即拉开车窗吐出了一口口水。 刚才推梁锦的时候没特意控制住力气,手指被官袍“割伤”了。 质地柔软的官袍,不可能割伤手指,能割伤手指的,只有甲胄,软甲。 拉上了车窗,唐云紧皱眉头,在京中,在户部上差,梁锦为什么要穿软甲? 马车还在行驶中,外面传来敲门声。 阿虎拉开车门,白俊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满脸都是爹死娘改嫁的神情。 “大人,大人大人大人,我的好大人哇,不,祖宗,小祖宗诶。” 白俊都快哭出来了:“这是为哪般,好端端的是为哪般,那田鹤非是善男信女,他更是宇文尚书的心腹爱将,大人兴师动众跑到户部衙署门口,竟,竟出手伤了户部的人,伤了那田鹤,我京兆府大难临头啦!” 唐云指了指阿虎旁边的位置,神色平淡:“坐。” “下官哪有心情坐,大人你是不知你闯了多大的祸事,宇文尚书最是护短,待他下了朝得知…” “我他妈让你坐!” 白俊二话不说,老老实实的坐下来,不吭声了,心里还挺不爽的,下次你直接开骂就是。 “你告诉我,宇文疾能怎么样。” “明日上朝,宇文尚书必然会出班而奏,向陛下…” 唐云打断道:“说什么,说因为户部造谣,说我们贪墨火炭,然后我打上门去?” 白俊楞了一下,唐云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就算不提火炭这事,他出兵攻讦京兆府,然后呢。” 白俊微微皱眉,是啊,京兆府天天被骂,那宇文疾了不地就是亲自出班骂一顿,他能怎样,他又能怎样? “可,可大人为何…如何要如此莽撞?” “户部欺负过咱们京兆府吗?” 一听这话,白俊认真纠正道:“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户部欺负过咱京兆府,那是哪个衙署没欺负过咱京兆府。” “那凭什么我们不能欺负他们?” “因为咱们是京兆府啊。” “京兆府是后娘养的?” “京兆府,京兆府…京兆府都不如后娘养的。” 白俊小声说道:“十二监是后娘养的,京中都说京兆府是妓家养的。” “从今天开始。” 唐云目视白俊双眼:“记住我说的话,从此刻开始,我,我带着京兆府,带着京兆府你们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京城,东南西北四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第854章 蛛丝与马迹 唐云做事有一个特点,在非必要不紧急的情况下,一天只做一件事,一件正事。 正事做完了,分岔路口,唐云与阿虎配合默契,后者突然拉开车门,前者一脚给白俊踹了出去。 还好马车正在拐弯,速度也不快,栽栽楞楞的白俊都懵了。 “你干甚去啊?” “胡德禄弄个时兴的发型。” 就这样,唐云走了,白俊和一群衙役武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人,这…” 班头瞅着白俊,想哭。 “本官…” 白俊瞅着班头,想死。 唐云做事太过天马行空,说回府就回府了,不说户部那边怎么交代,回京兆府后,他这统管衙役的负责人得先向府尹“交代交代”。 府尹程鸿达比较摆,有的时候正点上班,有的时候快中午才来,估计也是没想到唐云今天就能来上班,没正点来。 不过来了也没用,唐云想办的事,京中能拦得住他的人不多,更不包括程鸿达。 “回去吧。” 白俊不想说话,闹心扒拉的上了马,和要出殡似的。 再说唐云这头,回了县子府后没进去,瞅着哈欠连连揉着眼睛刚出来“上班”的门子,想骂人了。 “谁家门子快午时才出来啊,现在好歹也是县子府了,你到点就上班行吗。” 门子看着唐云,面无表情。 “小的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少爷想要谁死,想要刺杀他,会不会寻小的。”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会吧。” “如果少爷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绑了谁,是否要小的去做?” “那肯定的啊,你经验足啊。” “如果少爷看谁不顺眼,想教训教训他,又不想让人知道是你的动的手,小的是不是最适合出手的人。” “不错。” “那少爷你说…” 门子掰着手指头搁那算:“刺客、绑匪、打手,门子,小的做四份工,只要一份工钱,少爷还要小的定时定晌上工,这合理吗?” 唐云:“…” 门子往太师椅上一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搭理唐云了。 唐云老脸通红,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那也不对啊。” 阿虎突然开口说道:“四份工,不是日日做,偶尔做那么一次,可工钱月月开,你做不做都开,这合理吗?” 门子楞了一下:“你要这么说的话,是不合理啊。” 唐云哭笑不得:“算了,过几天找个形象好的,你别干门子了。” 门子顿时不乐意了:“一份工钱你都不想开给我?” “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 唐云没好气的蹲在了旁边:“问你点正事。” 门子:“说。” 阿虎一逼兜子呼在了门子的额头上:“你是少爷还是少爷是少爷,蹲那说话!” 门子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的蹲在了唐云身边。 “之前我让梁锦查鸿胪寺的时候,你不是暗中跟着他吗,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有异常的话早和你说了。” 门子侧目看着唐云:“那家伙不是和少爷分道扬镳跟着户部混了吗,他又怎地了。” “今天在户部碰见他了,他官袍里面穿着软甲。” “软甲?”门子挠着额头:“在户部当差为嘛穿软甲。” “不知道,梁锦从来不会干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情,以前在雍城的时候,只有上阵的时候他才穿软甲,在城中的时候即便那时候很多人看他不顺眼,也没见到他穿软甲。” “动脑子的事少爷可问不到小的。” 门子从怀里拿出了个曹未羊同款酒壶,抿了两口:“要不要小的在暗中盯他几日。” 唐云看了眼酒壶,都不想吐槽了,睡到自然醒,吃完早饭往门口一杵,晒着太阳喝着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少爷。 “算了,刚到京中好多门路咱们还没摸清楚,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点,保护好大家。” “知道,少爷安心就是。” “行。” 唐云站起身,拍了拍门子的肩膀,刚要进入府中,门子扭过头。 “少爷,小的突然想起一件事,算不算你说的异常。” “怎么了。” “你叫梁锦查鸿胪寺的第二天,他去城西见了个差役。” “差役?” “起初不知是差役,百姓装扮,二人也不知说了什么,离的远听不清,说了也没两句话,小的本来是继续跟着梁锦的,正好几个京兆府差役巡街,见了那人喊了声古班头。” “班头?” 唐云神情微变,朝着府里喊道:“小象呢,给叫过来。” 门子:“一炷香前婓家来了个管家,给那小子叫走了,说他爹散朝后要见他。” “行我知道了。” 唐云进了府内,快步来到了书房之中,书案上放着三本小册册,拿起了最中间的那一本,翻了几页后,心事重重。 三本小册册,都是婓象写的京兆府相关信息,其中两本是关于官、吏、役的背景资料。 官员比较多,文吏没什么值得注意的,至于“役”,也就记录了几个班头的基本资料罢了,一共就五个人,信息比较少。 唐云看的正是京兆府衙役古顺海的信息,三十岁整,无儿无女无爹娘,京中孤身一人,身家清白,曾在下县一处兵备府当过辅兵。 站在旁边的阿虎扫了一眼:“这人看着没什么值得注意。” “因为资料太少,没有深入调查。” “少爷说的是,要不要小的叫婓公子或是敬少爷探探底。” “不,既然是京兆府的差役,咱自己查就行。” 唐云放下了小本本,愈发觉得这差役绝对有问题。 当初梁锦从东海调到京中,是东海不少官员和名士大儒联名举荐的,这个可以理解。 但梁锦能从京中调到南地当知州,这就不是东海那边的势力可以帮上忙的了,只能是京中的关系。 然而梁锦从来没提及过他在京中认识谁,和谁交好,更重要的是,涉及到任命知州,不光是吏部说了算,还要三省点头,更何况当时刚出殄虏营那事,任命南地知州顶替李俭和温宗博,梁锦祖祖辈辈都要被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吏部、三省去查,不可能没查到梁锦出自梁家,梁家当初又被童、张二家赶到了东海,既然查到了,又为什么让他当知州,就不怕他公报私仇? 早在雍城的时候唐云就想过这件事,没太上心,一是和他没关系,二是人也不在京中。 现在来到了京中,梁锦又什么解释都没有,直接告诉他很多事都和“崔”家有关,唐云岂能继续视若无睹。 “再去催一下,让周闯业选些好手顶替一些京兆府的衙役,以后我去哪他们跟到哪。” 话音刚落,没等阿虎应声,门子突然乐呵呵的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有人找。” 门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京兆府来了人,说府尹叫你马上滚回去,哈哈。” 第855章 府尹 唐云真要是怕程鸿达的话,他也不可能去户部找麻烦。 根本没当回事,完全不带怕的。 来的是个文吏,按照程鸿达要求,原话就是滚回去,还说程鸿达得知唐云去了户部嘚瑟后,勃然大怒,骂的很难听。 然后这个文吏就傻乎乎的在门口杵了快一个时辰,直到唐云吃饱喝足才走了出来。 瞅都没瞅一眼文吏,唐云钻进了马车,回去继续上班。 文吏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在京兆府干了小二十年了,头一次见到这么难伺候的主儿。 到了京兆府,下了马车,走了进去,唐云背着手迈着八爷步,但凡是个人远远瞧见他了,马上让开路,和避瘟疫似的。 白俊站站在月亮门,见到唐云来了,指了指里面,和个受气包似的,眼神很幽怨。 刚刚整个衙署都听见程鸿达的叫骂声,来往官吏们无不噤若寒蝉。 程鸿达在朝堂上再是没排面,那也是从三品或从四品的大员,毫不夸张的说,可以决定京兆府衙署内每个人的命运。 平常摆烂归摆烂,真要是发起火来,大家该怕还得怕。 不过不包括唐云,这种人,他见过,老丈人就这个熊样,说白了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也就在自己家里比比划划,遇了外人,怂的和什么似的。 进了屋,唐云还愣了一下,预料之中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穿着姨妈红官袍的程鸿达坐在书案后,正在给一盆花浇水。 程鸿达听见脚步声,微微抬起头,神色平淡。 “来了。” “嗯呢。” 唐云自顾自的坐下了,跷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程鸿达放下水壶,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坐在了唐云的对面。 “唐云。” “下官在。” 程鸿达都没气笑了,“下官在”这三个字,他听过无数遍,听了几十年,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翘着二郎腿说出这仨字的。 没有提户部,程鸿达随手指向书案上的盆栽:“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唐云定睛望去:“韭黄啊?” “忍冬。” 唐云挠了挠下巴,头一次听说这花名。 “今处处皆有,似藤生,凌冬不凋,故名忍冬。” 程鸿达自顾自的说道:“这花,本官夫人喜爱,本官倒是不喜这花花草草,只是夫人要本官侍奉着,在家侍奉,在衙署中侍奉,你知为何。” 唐云:“闲的蛋疼。” “因这忍冬,像本官,不,应说,夫人希望本官,像这忍冬。” 唐云猛翻白眼,这玩意长的和韭黄似的,适合炒鸡蛋,看起来软塌塌的,莫非是程鸿达他媳妇意有所指? “坚韧,凌冬不凋,隐忍。” “懂了,大人夫人希望大人好死不如赖活着。” 程鸿达:“…” 唐云已经没了耐心:“大人到底什么意思。” “本官,欲学忍冬,可如今再看这忍冬,望之发笑,思之发笑,哄堂大笑,你可知为何这花儿令人发笑。” “因为它有梗?” “因本官愈发的忍,这眼前越是有不开眼的混账东西招惹本官!” 说到这里,程鸿达眯起了眼睛:“愈发以为本官是软柿子,愈发以为本官可随意拿捏欺辱!” “行了行了。”唐云有点犯困了:“你要是有能耐,就找宫中,找三省,找吏部,将我开革出去,要是没能耐,你就继续憋着,别天天…” “唐云!” 程鸿达猛地凝望住了唐云,语气阴森:“要你将户部杀的片甲不留,你敢是不敢!” 唐云愣住了,还以为自己出了幻听。 程鸿达冷笑连连:“你若有本事将户部杀的片甲不留,那便去做,本官将这一身官袍,将京兆府衙署,将一百三十七人的前途,将一百三十七人的亲族,都押在你身上。” 话锋一转,程鸿达的目光流转,又看向了那一盆忍冬。 “若你没这本事,只知上蹿下跳哗众取宠,只会闯祸却收拾不了收尾,只会逞一时之气,害了一百三十七人没了着落,害了一百三十七人的亲族老无所依寒无暖屋食不饱腹,那便学本官,先侍奉好那一盆忍冬去吧。” 程鸿达站起身,背着手就要离开。 只是走到门槛儿时,程鸿达也不回头,神情平淡,口气却是充满了讥讽。 “是了,这京兆府上上下下的官吏差役,生死与你何干,战阵杀伐的大将军,人命算得了什么,那花团锦簇的功劳簿,不正是拿万千枯骨书写而成的吗。” 说罢,程鸿达就那么离开了,背着手,寒风似是想要穿透那一身红色官袍,触碰官袍之下的沉重与难以诉说的无奈。 唐云紧皱眉头,阿虎神情复杂的走了进来,默默的站在了他的身后。 站起身,来到书案前,唐云望着那一盆忍冬,神情凝重。 阿虎凑了过来,挠了挠后脑勺:“少爷,程大人养这一盆金银花干什么?” “金银花?” “是啊,清热解毒的。” “靠,金银花就金银花,还忍冬,我说怎么没听过呢。” 用手指弹了弹,唐云叹息了一声。 “这老登说的有点道理,出来混,都不容易,这就是各部衙署内部极为团结的原因之一,很多时候,个人代表的就是衙署,衙署与衙署之间的争斗,一旦愈演愈烈,会有很多人失了官袍,失了官袍的那些人,也会…” 顿了顿,唐云一时之间有些纠结:“或许京兆府,并不像咱们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吧,阿虎你觉得呢。” “小的觉得程大人就是在那放屁呢。” 阿虎扒拉扒拉金银花:“谁也没拿刀架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当官,既然当了官,不为民做主,整日说什么顾及家眷,他娘的就他们有家眷,百姓没家眷,他家的家眷就是家眷了,百姓的家眷就不是家眷了,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收拾东西滚就是了,占着位置不干人事,装他娘的什么忍辱负重。” “对啊。” 唐云一拍桌子:“是这个道理啊,靠他大爷,差点被那老小子忽悠住了,这不是又当又立吗!” “少爷说的是。”阿虎连连点头:“他连自家婆娘都摆弄不明白,还好意思和您讲大道理,他配吗,我呸。” 第856章 户部反应 忍冬也好,金银花也罢,被留在了那里。 唐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背着手,迈着王八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班房午休去了。 屁股决定高度,立场决定认知。 在雍城,唐云经历过变革,这一场席卷整个南关、南军、山林的变革,恰恰是他所主导所引导的。 因此唐云知道,可以变革,没有任何事情是一成不变的,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公式,反抗,活着,成功。 沉默与挣扎,变成反抗。 反抗之后是拼命,拼命活下来,只要能够活下来,那么就算成功了一半。 活了下来,代表那些本以为无法改变的东西,已经改变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再次拼命,直到真正的成功。 其实很多道理不需要阿虎来讲清楚,只是来到京中后,唐云从姬老二身上感受到了太多的无奈,这种深深的无奈,早已在无形之中影响了他。 九五至尊天下人的君父,一位皇帝都无法随心所欲去做他认为是对的事,正确的事,还要被重重束缚着。 试问,还有谁可以随心所欲? 这也就导致了唐云总会不知不觉间去考虑别人的“无奈”,体谅别人的“难处”。 然而事实却是,当有人不想无奈时,他会让别人无奈,当有人不想自己再有难处时,会将自己的“难处”转嫁到别人身上。 京兆府,京中百姓唯一能够接触到的衙署。 京兆府的责任,官员们的责任,大部分都与百姓有关。 当这个衙署开始摆烂,开始不作为,那么京中的百姓又是如何的水深火热,他们的难处,他们的家眷亲族,谁来体谅? 然而唐云不知道的是,当程鸿达再次回到屋中时,望着那盆未移动过一丝一毫的忍冬,没有任何失望或是愤怒之色,而是笑了,笑的很莫名。 忍冬,带个忍字,但也意为坚韧。 忍,并非委曲求全,坚韧,需要无可动摇。 “将白俊寻来。” 程鸿达头也不回吩咐了一声,将忍冬随手搬到了角落。 片刻后,白俊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已经做好了迎接第二次狂风暴雨般的怒喷。 谁知坐在书案后的程鸿达神色很平静:“唐云欲调一些隼营战卒担任衙中差役?” “是。”白俊吞咽了一口口水:“下官以为…” “本官不要你以为,本官要我以为。” 程鸿达抬起头,淡淡的说道:“本官以为,差役皆是废物,饭桶,本官以为,应叫唐云挑选一些精锐战卒入京兆府,本官以为,不应叫百战得胜的战卒担任衙役,而是应担武卒,本官还以为,他娘的户部他娘的欺人他娘的太甚,胡言乱语说我京兆府贪墨,此事,不可善罢甘休,如若明日上朝不给个交代,我京兆府,与户部绝不善罢甘休!” 白俊,彻底傻眼了,下意识嗅了嗅鼻子,怀疑程鸿达是不是偷摸喝酒了。 “去吧,将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整日招摇过市的、与城中那些下三滥不清不楚的衙役,统统撵走,为隼营战卒腾出位置。” 白俊望着程鸿达,确定这位府尹大人没有开玩笑后,一咬牙:“下官这就去办。” 程鸿达微微颔首,见到白俊走了,开始日常趴桌子打瞌睡熬时间下差。 ………… 户部,正堂。 宇文疾面色如常,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温宗博,面前站着默不作声的两斤与叽叽歪歪的田鹤。 随着田鹤添油加醋的将情况全部说明后,温宗博叹息连连,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若说诧异,只是没想到唐云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大人,这唐云初上任,第一把火竟烧到咱户部头上来了。” 田鹤气呼呼的叫道:“他还不占着理,咱户部何时叫人如此欺辱过,还是京兆府…” “知晓了。” 宇文疾脸上并没有什么怒色,看向温宗博:“如何想的。” “下官以为,此事与田主事无关。” “不错,与他无关,与本官有关。” 宇文疾自嘲一笑:“是因本官在朝堂上言说唐云应做掌衙署户曹而非担任少尹一职。” 要么说人家是做尚书的,从刚得知唐云过来闹事后,第一想法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温宗博也是这么想的,在朝堂上时候他就有这种担忧。 田鹤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下官还想着与他无冤无仇,怎地如疯狗一般。” 三个人,想法一致,唯独默不作声的梁锦,作为户部中最了解唐云的人,或者说是这个世界上少数真正了解唐云的人,他很清楚,唐云要针对的根本不是宇文疾,甚至不是户部,很有可能是一个“势力”,一个与唐云这群人,一个早晚会阻碍唐云这群人实现胸中抱负的势力。 户部,不过与京兆府相同,都是一个切入点罢了。 梁锦深信,就算没有宇文疾提出不让唐云当少尹这事,这小子还会找其他的理由收拾户部,甚至如果实在找不到理由的话,直接毫无因由的揍几个户部的官员。 “罢了。” 宇文疾还挺大度,看着温宗博说道:“有劳温侍郎了,你与唐云有旧,去一趟京兆府吧,此事就算揭过,是本官孟浪了,不过你要告知唐云,京中与雍城不同,不以官职看大小,京兆府统管户曹,手中权柄远非少尹可比。” “好,下官这便前往京兆府。” 温宗博站起身,刚要离开,宇文疾又看向梁锦。 “梁主事可愿陪同,毕竟你当初在南关与山林时,与唐云等人有着同袍之谊。” 没等梁锦开口,田鹤不由说道:“大人莫要为难梁主事了,刚刚在衙署外,那姓唐的肆意辱骂,梁兄性子温和未计较,那番话若是骂下官,下官都恨不得与其殊死一搏。” 梁锦听的直翻白眼,真的翻白眼了,也不知和谁学的。 别人不清楚,梁锦能不知道吗,在唐云这伙人中,最不能打的,肯定是他这个话事人。 但即便是最不能打的唐云,那是真的砍过人,杀过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熊罴、虎贲、锐士没揍过。 就户部这群文臣,就京中这些文人,真要动上手,唐云能一个打一群,都不用他手下那群狗腿子出手帮忙。 “也好。” 宇文疾似乎只是单纯的想要试探梁锦,一副无大所谓的模样点了点头。 殊不知,三人离开时,宇文疾望着梁锦额背影,眼神极为莫名。 第857章 物非人是 温宗博离开户部衙署后,特意换下了官袍,穿的便装,前往京兆府见唐云。 结果到了京兆府外,俩衙役给堂堂户部左侍郎拦住了,非说要先通禀。 温宗博来过几次京兆府,别说他了,就是下面的一群主事,这京兆府想入就入,想怎么入就怎么入,不但入了,入进去还会骂。 一问之才下知道,新规矩,别说户部左侍郎,就是中书省中书令来了,哪怕是见京兆府在编的一条大黄狗,那也得先通禀。 温宗博都不用问,这规矩肯定是新的,定下新规矩的人也必然是新人。 衙役也是没招,只能撒丫子去通禀了。 等了一会,阿虎出来了,温宗博笑容满面,连说有劳陈壮士了。 俩衙役都看傻了,这么大个侍郎,派个护院过来迎接,完了这侍郎还乐呵呵的? 他俩不明白咋回事,温宗博心里太清楚了,阿虎能出来亲自迎接,这规格,已经是顶天儿了。 进了班房,温宗博乐了,唐云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泡茶。 “好贤弟。” 温宗博进来后,四下打量一番,满面笑容。 “温兄。” 唐云挺热情的,连说嘬嘬嘬。 刚才趴着睡着了,嘴有点木,他想说坐坐坐来着,结果整的和逗狗似的。 温宗博的到来,既是预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知道温宗博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这才哪到哪,唐云那么多力气和手段还没用出来呢,连前戏都算不上,老温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明显是户部那边想要小事化了。 二人落座,阿虎给两个人泡了茶后,上门口守着去了。 捧着茶杯的温宗博,望着唐云,面色复杂。 雍城一别后,这是二人第一次私下见面。 唐云到了京中后充当世纪大绑匪,为了不牵连到温宗博,一直没有私下见过面,公开场合也没有过多的寒暄。 这些用心良苦,温宗博心里清楚。 男人之间的友谊,不需要牵手逛街或是整日聚在一起聊什么东家的长西家的短,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好,好啊,好啊。” 温宗博渐渐收起了笑声,感慨万千。 遥想当初,那个穿着一身儒袍吊儿郎当的年轻人,那个边陲小城中还要打着宫府大夫人名号的县男之后,如今早已是国朝家喻户晓,威名赫赫风头无二。 温宗博还记得他刚回京不久后,南地的消息接二连三,惊动了民间,惊动朝廷,惊动了天下。 抓乱党、灭世家、收服各部、率兵出战… 不知多少次,人们提起唐云时,温宗博总会下意识挺起胸膛,逢人便说,这是他的好友,他的贤弟,是他的知己。 温宗博还记得当初离别时,他说唐云若有机会入京,若想在京中入仕,他这户部侍郎,一定会多加照拂,还说若京中无居所,便可住在温府。 再看现在,唐云无需任何人的照拂。 再看如今,唐云居住在比亲王府还要大的琅琊王府,琅琊王府,也改成了县子府。 刚刚那一声“好,好啊”,温宗博有感而发。 这辈子,他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也做过很多引以为傲之事。 唐云没入京时,他觉得当初带唐云出道,便是可引以为傲一生之事。 然而随着唐云入京后,温宗博又难免去想,带着唐云出道,可能会成为自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可就在见了唐云,见到唐云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后,温宗博确定了,自己,不会后悔,自己,会一直骄傲下去。 呷了一口茶,收拾好心情,温宗博微笑着开了口。 “柳朿可还好。” “挺好的。”唐云没好气的说道:“老柳发达了,陛下对他赞赏有加,开疆拓土的功劳他也沾了不少,就等朝廷走程序了,程序走过之后,走马上任当知州。” 温宗博哑然失笑,没多做评论。 他对柳朿的评价很高,只不过这种评价是人品上的,而非能力。 如果问他的话,他觉得柳朿应该是无法胜任知州这个职务的。 不过曾在刑部多年的老温有一点好,那就是会主观推测,但不会主观认定。 他离开洛城之前,柳朿的确是政绩平平,治民的本事也是马马虎虎。 可很多事说不准,洛城有了变化,雍城有了变化,南关有了变化,整个南地都有了变化。 柳朿却最先是顺应这种变化,加入这种变化,引导这种变化的少数人之一。 在这个过程中,温宗博认为柳朿一定提高了很多,很多很多,那么谁又能说提高之后的柳朿,担不了知州呢。 就像唐云入京后抓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温宗博从来没有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去教育,去说服,而是将唐云当成一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当成一个智勇双全的大功臣。 “对了,从南关带回来不少土特产。” 唐云笑呵呵的说道:“本来应该亲自送过去的,一直忙着没时间,现在来京兆府入职了,就是,怎么说呢,就是暂时没办法去你家拜会送礼,等过段时间,过段时间风平浪静了我再将东西送过去。” 听闻此言,温宗博脸上闪过一丝莫名之色:“愚兄…” 一声叹息,温宗博摇了摇头,道明了来意。 “宇文疾要愚兄与你说项一二,田鹤一事,就此作罢。” “猜到了。” 唐云耸了耸肩,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要你开口,作罢就作罢,不过你得给我想个别的法子让我收拾你们户部。” 温宗博心里咯噔一声:“贤弟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唐云给温宗博的茶杯中添了些水,神色淡然。 “还记得当初在洛城吗,洛城府衙的后院,温哥你说过一些话,老柳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反正我记得。” 放下茶壶,唐云凝望着温宗博。 “你和我说,这世道,放眼望去全是些狗日的混账,见不到也就算了,见到了,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尸位素餐的官员、嚣张跋扈的世家子、欺辱百姓与军伍的狼心狗肺之徒,都是混账狗日的。” 说到这,唐云收回了目光。 “户部有这种人吗,尸位素餐的、嚣张跋扈的、狼心狗肺的,如果没有的话,刚刚说的话,我收回,田鹤一事,就此作罢。” 话音落,班房中陷入了沉默,许久许久的沉默。 唐云低垂着目光,等待着一个答案。 温宗博捧着茶杯,最终,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声叹息。 “有。” 温宗博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眼神再无一丝一毫的闪躲、避让。 “自然是有的,且不少呢。” 唐云,露出了入京后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 他就知道,有的人,永远不会变,有的人,永远不会随波逐流。 这一刻,唐云感到无比的庆幸,清醒带自己出道的人,名为温宗博,曾经刑部中的铁面判官。 第858章 侍郎的执念 温宗博并没有在京兆府中待的太久,与唐云的会面,半个时辰不到。 等温宗博走出京兆府进入轿中时,苦笑连连。 宇文疾交代他的事,没做成。 不过温宗博并不后悔,许多事,比官袍,比权力,比上官的认同更加重要。 老温离开后,唐云也走出了班房,目光幽幽。 阿虎站在一旁,面色复杂。 “少爷,按温大人的说法,这榷盐一事水深的很,虽说和南关山林沾点边,可关系不大,您冒然插手的话,会不会…” 唐云摇了摇头,刚刚他和温宗博说,田鹤的事可以揭过去,但是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收拾户部的切入点。 本来就是出个对三儿,结果温宗博直接俩王下来了。 老温也是真的看得起唐云,要么别干,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前朝的时候,户部在各道州府设置了一个特殊的衙署,叫做盐铁司。 顾名思义,盐铁司只负责两件事,一个是盐,一个是铁。 朝廷最早实行的是官营为主同时也允许部分民营的政策,民营需要向官府报备,官盐则通过驿站、官船统一调配。 前朝末期的时候,国家财政出现巨大亏空,朝廷推行了极为严格的榷盐法,也就是完全禁止民营。 朝廷彻底垄断这个行业后,组建了很多屯盐卫,就是专门炼盐的,炼出的盐全部由官府进行发卖,以此成为朝廷的稳定且重要的财政来源。 温宗博之所以提起这件事,也是和本身经历有关,而且还和唐云有点关系。 之前去南地查乱党的时候,温宗博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南地的官盐根本没有统一价格,看似各地官府进行统一调度、售卖,实则是将这些成品盐交给了世家掌控的盐商,这就导致了盐在民间的价格由这些世家而定。 官府呢,给了世家一个标准,你卖多少,我不管,但你要给我多少钱,这些钱我要交给朝廷。 说白了,就是批发价给你,你自己定价,定的高,你能卖出去是你的本事,定的低,亏欠你必须补上,我官府上缴的税银不能少。 可想而知,世家怎么可能亏钱,至于卖多少钱,就看他们的良心了。 羊毛出自羊身上,世家想多赚钱,就要抬高价格,买盐的是百姓,多掏钱的,自然也是百姓了。 温宗博在南地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官府委托给盐商售卖,盐商后面是世家,世家乱他妈定价。 说的再通俗点,可以理解为垄断,但凡什么事和垄断沾点边,吃亏的肯定是百姓。 回京之后,温宗博就想上一道折子,直至问题核心,那就是统一定价。 结果这折子别说上三省递到宫中了,连户部都没出,宇文疾直接给否了。 用宇文疾的话来说,那就是得不偿失。 盐商随意定价,至少能够保证各地准时准点并且按照数额上交相关税银。 一旦统一定价的话,盐商背后的世家见到无利可图,人家就不干这个了,不承包这个了,等于是这个活又回到各地官府的手里。 显而易见的是,这么做会增加了极大的成本,相关的运输、存储、售卖,这些成本,都要户部出。 宇文疾不是不赞同温宗博的想法,而是现实不允许。 首先是户部现在根本没那么多闲钱,其次是强行这么做势必会砸了很多人的饭碗,户部会遭受很多看不到的攻击。 因此宇文疾认为,三年到五年,至少三年,这件事不能提,如果三年后,国库富裕了,有闲钱了,倒是可以试一试。 这也是宇文疾与温宗博第一次吵架,吵的不可开交。 宇文疾的意思,说白了就是百姓吃点亏就吃点亏吧,平摊到每个人的头上,也就多花几十文罢了。 温宗博怒不可遏,因为唐云曾经和他说过一句话,叫做温水煮青蛙。 最早的时候,每个百姓只是多花几文钱。 那时候,也没人当回事,再看现在,多花十几文,那是不是再过几年,就要多花几十文? 几十文,对京中的权贵,对宇文疾这种大人物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可对百姓们们来说,这几十文,可以逢年过节的时候添几个肉菜。 然而温宗博更加在意的是,不止是盐,有着太多太多的“十几文”、“几十文”,压在百姓身上,让他们无法安然度日的,不是一个十几文、几十文,而是太多太多的十几文,几十文了。 “难怪都成老温执念了,在洛城的时候他就说过,想看百姓过的好不好,只要进了屋看百姓做饭用的是盐还是醋布就知晓了。” 唐云摇了摇头:“按理来说刚找到工作,即便是闹事也应该循序渐进,盐政兹事体大,直接揽了这个大活的话…” 一时之间,唐云还真有些犹豫了。 想搞这件事,自己单打独斗肯定是不行,最终谁说了算,还不是朝廷,他就是喊破了天,朝廷就是不过,他血招没有。 所以说,得有盟友,得有能拍板决定的人站在他这边。 “少爷,小的觉得温大人提及这事得时候,似是…似是…” 阿虎也不知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不太确定的继续说道:“就像是军伍们要上阵一般,要上阵与十倍之敌对砍一般,十死无生。” “是啊,老温不是将这个事推给我,而是想让我提出来,稍微推进一下,到了关键时刻,他会舍了官袍与一切促成这件事。” 唐云对温宗博还是很了解的,这话说的一点都不错,老温的意思是让唐云把这件事搞大,只要搞大了,引起重视了,他这位户部左侍郎自然会摇旗呐喊冲锋陷阵。 可惜,光是一位户部左侍郎远远不够,更何况户部之中,没有任何人支持温宗博,一旦他暴露出任何苗头,将会与所有人离心离德,甚至还会被上官宇文疾全力打压。 “先了解了解情况吧。”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去北市转转,找个了解北市的小吏或是衙役…” 说到一半,唐云想起了一个人,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去打探一下那个叫古顺海的衙役班头在不在,在的话,将所有闲着的衙役都叫来,选他陪同。” “小的这就去。” 第859章 城中北 闲着的衙役们很快站在了班房之外,闹心扒拉的。 统管这些衙役的白俊,一听说唐云又开始吹哨子叫人了,赶过来的时候后槽牙隐隐作痛。 阿虎装模作样的拿着名册开始点名,三十一个人,没有武卒,俩班头站在前面。 唐云一边换衣服,一边打量着屋外的两个衙役班头。 其中之一正是古顺海,也就是门子说梁锦私下接触过的人。 古顺海长的老实巴交的,圆脸络腮胡,微胖,看着挺憨厚,有点谢顶,枣红色的差服穿在身上看着还挺喜庆。 另一个班头长的尖嘴猴腮的,眼珠子滴溜咕噜的乱转。 这家伙叫王喜金,是京兆府一众衙役中资历最老的,足足干了十三年,奔四了,有个外号,叫做南北通,南市北市所有商铺的伙计、掌柜、背后的东家,姓甚名谁年方几何,无一不知。 阿虎在那点名,白俊陪着笑走进了班房。 “大人,你又是要闹哪样。” “去北市巡查啊。”唐云懒洋洋的回答道:“白天的时候城中巡查不是归咱京兆府管吗,晚上的时候才归京卫管。” “那倒是,可这差事是下官的活啊,大人你是户司的。” “哦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唐云点了点头:“既然抢了你的差事,那行,你开俸禄的时候记得给我。” 白俊:“…” “出去溜达溜达,你不用跟着了。” “大人。” 白俊顿时板起脸来:“衙中衙役皆归下官统辖,大人调了下官的人就不说什么了,都是同僚,至少也要告知…” “刚上班,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 换好了衣服的唐云淡淡的说道:“我呢,是个什么来路,什么出身,你很清楚,你呢,就他妈一个京兆府的主事罢了,出自西地一个地方豪族,还是旁支。” 白俊神色微变,不知唐云是什么意思。 “我要说的是,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不说的时候,你滚远点,别碍我的眼。” 唐云站起身,来到白俊面前,微微笑道。 “我弄死你就和弄死一只蚂蚁一样,而且你这样的蚂蚁,我弄死过很多,不如,打个赌怎么样,三天内,我让你失了官身,你信不信。” 白俊眼眶暴跳:“下官,下官…” 唐云似笑非笑:“赌吗?” “下官,不…”白俊一咬牙:“不赌。” “既然不赌,那你该怎么做?” 白俊深深的垂下头,腰也不知不觉弯了些许。 “从此刻起,大人说什么,下官怎做什么,大的人不说的时候,下官滚远些,莫要碍了您的眼。” “对喽。” 唐云拍了拍白俊的肩膀,很满意:“今天第一天上班,官场礼仪,告诉其他人,过了今天,谁敢在我面前叽叽歪歪,也别说的那么难听的什么后果自负了,婉转的告诉他们,我他妈会直接弄死他们。” 听闻此言,白俊的脑袋垂的更低了。 其实唐云来之前,京兆府这些官吏,谁不怕。 只是唐云的个人风格太明显了,站没个站样,坐没个坐相,吊儿郎当的总是笑眯眯的,加之又是如此的年轻。 见到真人了,这一看如此反差,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凶神恶煞,难免会忘记一些事,忽略一些事。 唐云这一番话,白俊也终于想起了这些事,重视起了这些事。 对内,眼前的这个男人,曾让南地的张家、吴家等多个豪族,成为了历史尘埃。 对外,眼前的这个男人,曾身先士卒带领南军杀穿了整个山林。 “忙你的去吧。” 唐云双手摁在玉带上,走出了班房,看向俩班头。 “你俩是班头是不是。” 唐云斜着眼睛问道:“谁比较了解北市的情况。” 俩班头没吭声,谁也不知道唐云到底要干嘛,怕傻乎乎跟着去了马屁没拍上再惹了大祸。 “就你吧。” 唐云看向古顺海:“长的和个受气包似的,一会你驾着马车,本官要去北市溜达一圈去。” 古顺海连忙躬身应了一声,满面苦涩的模样也不知是发自内心还是装的。 就这样,唐云带着阿虎与古顺海二人走出了衙署。 古顺海看着胖咕隆咚的,驾了马车极为干练,车厢平稳速度不快不慢。 将窗户拉上的唐云低声问道:“看出什么没?” “没。” 阿虎摇了摇头:“莫说身手,便是行走坐卧之间丝毫看不出从过军。” “当差役当时间长了,再说之前还是辅兵,搞后勤呢,能有什么军伍风采。” “少爷说的是。” “一会下了马车小心点,别露出马脚,梁锦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接触一个小小差役的,这家伙别再是个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 阿虎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自家少爷有点太孟浪了,随行就俩人,一个他,一个不知来历的古顺海,去的又是鱼龙混杂的北市,难免担忧。 京兆府位于京城最中心的位置,马车很快就到了北市,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唐云抬眼望去,阿虎眼中的鱼龙混杂,在他眼里则是烟火气,浓浓的烟火气。 马车刚接近北市牌坊,喧闹声便像潮水般涌进车厢,混着潮湿的泥土味、鱼腥气、腌菜的酸香,还有柴火燃烧后的焦糊味,一股脑钻进鼻腔。 路面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被连日踩踏得泥泞不堪,马车驶过溅起细碎的泥点,引得路边挑担的百姓连忙躲闪。 刚入北市,没有固定的摊位,大多是百姓在路边铺开草席、摆上木盆,算是摆摊。 都是些小来小去的营生,在往里走便有了店铺,百姓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 杂酱面、粗粮饼,外加一碗热茶或是稀粥,花不了几文钱。 热气腾腾大的大锅,就支在茶摊旁,冒着白雾,大铁勺舀起一碗,香气四溢。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摆着破碗,眼神麻木地看着来往行人。 人杂,声音也杂,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铁匠铺的打铁声、饭馆的喧闹声,交织在了一起,伴着泥土、饭菜、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一幅最鲜活的市井画卷。 在北市,看不到京中的繁华,更看不到权力的体面,有的,只是底层百姓为生计奔波的烟火气。 杂乱的,粗粝的,活生生的。 城北是城北,北市是北市。 北市,在城北之中。 想看京中的百姓,就来城北。 想看京中的百姓是如何过活的,便来北市。 唐云想要亲眼看看,亲眼确认一下,自己在边关出生入死,自己带着兄弟们征战不休,为的,不是平日里见的那些衣冠楚楚的读书人、世家子、官员,而是百姓,大虞朝的基石,天底下最值得善良以待温柔以对的阶层。 第860章 网 唐云下了马车,在阿虎与古顺海的陪伴下步行于北市之中。 古顺海穿的是差服,百姓们见到了倒是没多看一眼,毕竟天天都有差役来北市闲溜达,见怪不怪了。 至于穿着儒袍的唐云,百姓们最多就是让一让罢了。 习惯了,总有一些高门大宅的阔少爷跑北市来装逼,穿的华贵,鼻孔朝天,满面嫌弃的故作一副高人一等的死样子。 “那个谁。” 唐云头也不回叫了一声,阿虎看向古顺海,努了努嘴。 古顺海连忙低头来到唐云身边:“小人在。” “你当了这么多年班头,对北市的情况很了解吧。” “成日的跑,尚算了解。” “哦,本官初来乍到,宫中又赐了座府邸,手下兄弟们不少,靠着俸禄养活不起,我问你,如果我想干点小生意小买卖的话,比如在北市开个店铺什么的,干什么行当比较赚钱。” 古顺海陪着笑:“大人本钱有多少?” “几万贯。” “大人是想一本万利,还是到日子有稳定收益。” “一本万利怎么说?” “靠着大人的名头,名头响,一本万利,但大人得长袖善舞,不然血本无归。” “哦?” 唐云微微一笑,带着古顺海,不过是想试探一番罢了,至于什么赚钱只是借口,唐家在南地那边有稳定收益,根本不在乎这仨瓜俩枣。 这番话很好理解,士农工商最被瞧不起的“商”,可不包括“官商”,不过官商俩字撞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有后缀,叫做勾结。 “那稳定收益呢?” “小来小去的,就比如这北市的车马行、牙行、青楼等,府衙中的几位大人都有份子,有的是投了钱,有的是占个东家名头,到日子分些收益。” 唐云笑意更浓:“那投钱的多,还是占个东家名头的多?” “占东家名头的多。” “懂了。” 唐云撇了撇嘴,这就和保护费差不多,当个靠山,出了事给人家当保护伞。 古顺海偷偷打量了一下唐云的脸色,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阿虎注意到了,唐云没注意到。 三人继续往前走,本来都不唠这事了,古顺海又突然开了口。 “这京中还有不少一本万利的买卖,小人听闻大人手下有不少手艺高超的匠人,铁匠,要说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别是盐铁两个行当。” 听到“盐”字,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模样:“不错,在南关的时候,本官的确养了不少铁匠,怎么的,京中能干这生意?” “能。” 古顺海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和南关一样,各营的装备都是军器监负责。 不过京中有着大量的京卫,下县还有折冲府以及十多个屯兵卫。 民间是肯定不允许私造甲胄、刀剑军器等,但军器监因人手、成本等问题,会将一些维护、保养的活计交给一些私人作坊。 这些私人作坊并不是什么铁匠铺子,没事给百姓弄个菜刀锄头什么的,而是只负责给军器监维护、保养各营军器。 说通俗点,就是私人承包商。 除此之外,还有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名义上,这些私人承包商不负责打造,只负责检查、维护、保养,实际上军器监人手不够用的时候,也就是比如哪作战了,消耗了大量军器时,或是哪准备作战了,需要大量军器时,这些私人承包商就会加班加点的打造军器,当然,由军器监的官员监管。 “盐铁最是一本万利。” 古顺海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说着:“要说比这铁更赚钱的,也只有盐了,这京中几家盐商,赚了海的去了,看似是商贾,平日不少朝中大人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那一个个的,挥金如土,富可敌国,诶呦,羡慕死人了。” “是吗。” 唐云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快黑了,没什么可赚的,你驾车吧,给本官送回县子府。” 听闻此言,古顺海脸上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抬手指向前方。 “北市有一家馆子,兴旺楼,出了名的,小人斗胆请大人品尝一番兴旺楼厨子…” “不用了,累了。” 唐云转身就往回走,古顺海见状,脸上满是莫名之色,不过瞬间就掩饰了下去,无奈之下只能跟着回到了马车。 古顺海驾车,唐云与阿虎钻进了车厢之中,往回赶。 车厢之中,唐云声音压的极低:“这逼人果然有问题。” 阿虎重重的点了点头:“这逼人是有问题。” 哥俩交换了一下意见,不再言语,回府再说。 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行着,眼瞅着天黑了,也终于到了县子府外。 唐云下了车,看都没看一眼古顺海,吊儿郎当的走了进去。 “辛劳古班头了。” 阿虎从怀里拿出了一摞子银票,结果翻了半天,最少都是千贯的,想了想,又全塞回去了,冷冷的说出仨字---你走吧。 古顺海哭笑不得,那一摞子银票你都多于拿出来。 冲着阿虎抱了抱拳,古顺海转身离开了。 阿虎倒是没进府,站在门子旁边,直道古顺海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狗日的就是姓梁的前几日见的那人。” 门子看着阿虎:“怎么和少爷一起回来了。” “去北市转了一圈,寻个由头叫他陪同,试探一番。” “试探出什么了吗?” “试探出了,少爷说,这逼人有问题。” “啥是逼人?” “不知,少爷总这么说。” 阿虎刚说完,马骉的喊声传了出来,说唐云叫他。 等阿虎进府来到正堂的时候,除了唐云外,还有曹未羊与轩辕庭、轩辕敬三人。 见到阿虎来了,唐云清了清嗓子。 “先说明一下情况。” 唐云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吐出一个字---盐。 轩辕庭不解道:“什么盐?” “什么都和盐有关。” 唐云目光幽幽:“从我入京后,甚至可能在我还在南关时,有人就在我的头上编织着一张大网,关于盐的大网,或是说,有人将这张网套在我头上,结果无非两个,要么,我被这张大网活活勒死,要么,我毁了这张大网。” 第861章 深陷其中 众人不解,下午上差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怎么几个时辰过去了,又是盐又是网的,发生什么事了。 唐云示意阿虎将房门关好后,沉声诉说着。 “因为想让我去京兆府任职,户部有个人在朝堂上给京兆府施了压,这个人在户部负责的,正是盐铁政务。” 轩辕敬接口道:“田鹤。” “不错,这是第一个与盐有关的人,第一个与盐有关的事。” 顿了顿,唐云继续说道:“户部尚书宇文疾亲自向梁锦抛出了橄榄枝,梁锦去了户部后,顶替了田鹤统辖盐铁司的职务,梁锦,这是第二个与盐有关的人,与盐有关的事。” 曹未羊若有所思:“梁锦与咱们有交情,婓公子说户部盐铁无法足额供应南关,因此缘故,宇文疾才叫梁锦顶替了田鹤的职务?” “嗯,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出现了第三个人,第三件事,今天下午,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找到了我,说他早在很久之前就想对盐政进行改制,这也是他长久以来的目标和为之奋斗的理想,我能看出来,他甚至做好了舍弃官袍的准备,早在他去南地查殄虏营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 轩辕庭挠着后脑勺:“这都两年前的事了吧,这就是说,其实是温宗博让梁锦顶替的田鹤?” “如果是的话,老温会主动告诉我,并且出面招揽梁锦的不会是宇文疾,应是他左侍郎温宗博,尤其是与盐有关的第四个人,第四件事,让我更加确定和老温无关。” “谁啊。” “古顺海。” 大家面面相觑,没听过,阿虎说了一下古顺海的来历,包括前段时间他与梁锦私下见过面的事。 唐云目光扫过大家:“刚刚去北市,古顺海说京中最赚钱的就是盐铁两件事,看似是聊铁,实则一直等着我问盐的事,不过我没问,他很急,见到我不问又想打道回府的时候,就说兴旺楼的饭菜很好吃。” 轩辕庭越听越迷糊:“和这叫兴旺楼的饭庄有什么关系?” “还记得当初咱绑票朝廷大员时让婓象画的京中实景图吗。” 轩辕庭点了点头,看是看过,但记的不是那么详细。 “是盐院?!”轩辕敬记忆超群,立马想了起来:“户部下设于北市贩盐的盐院,就在兴旺楼隔壁。” “不错,不出意外,如果我和阿虎去兴旺楼吃饭的话,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发生的事情,会让我对盐,对盐院,至少也是对某些与盐有关的人,产生浓厚的兴趣。。” 曹未羊猛然皱起眉头:“有人想要你插手盐政!” 轩辕庭下意识叫道:“是梁锦!” 唐云没马上吭声,他是感觉和梁锦有关,但又觉得不止与梁锦有关。 曹未羊问道:“有何打算?” “等吧。” 唐云苦笑了一声:“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有人在设局让我插手盐政的事,只要我不上钩,对方就不会不断地下饵,下的多了,自然会露出破绽,暴露马脚。” 轩辕庭看了眼轩辕敬,后者略显犹豫。 “恩师,那大家伙就这么按兵不动,不稍加打探一番?” “你和婓象肯定是被人盯着了,一举一动都被人盯上了。” “婓公子不知,徒儿行事历来小心,平日打探消息并未察觉有人尾随。” “莫要如此心高气傲。”曹未羊笑道:“那些被狗子神不知鬼不觉掳走的朝廷大员,被抓之前又何曾想过会遭此一劫。” 轩辕敬干笑一声,这是实话,不能小看天下人,跟着唐云混之前,他也以为自己的武艺罕逢敌手。 唐云:“外出打探就不用了,免得打草惊蛇,不过利用已知情报推理一番倒是可以,温宗博说盐政涉及到了很多世家的利益,都包括那些世家啊,在京中的。” “都在东边。” 轩辕庭倒是了解一些情况:“盐,无非就是矿盐、河盐、海盐,品质最好的肯定是海盐,供应京中海盐的,正是东海。” “东海?!”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梁锦,正是出自东海。 轩辕敬猛然想起一件事:“东海送往各道的海盐,都是崔家名下的车马行。” 唐云神情一变再变,崔家,崔,之前梁锦给他的那个小字条上,写的正是崔字! 阿虎几乎与唐云形影不离,下意识说道:“难道背后之人是梁锦,梁锦想要利用少爷?” “没有那么简单。” 唐云摇了摇头,他想起一件事,在户部衙署外的时候,他发现了梁锦穿着软甲,官袍下面的软甲。 突然间,唐云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灵光,似乎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 这件事跨度拉的很长,最早是温宗博想要将盐政改革。 然而梁锦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想法,为什么回京之后念念不忘? 答案显而易见,那时候温宗博就和梁锦接触过。 梁锦,要顶替李俭当知州。 李俭被抓后,温宗博暂统知州之权。 也就是那时,梁锦与温宗博碰过面。 那么有没有可能,极懂人心,极善操控人心的梁锦,就是在那时,在温宗博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改良盐政的种子? 眼看着唐云就要想通了,将所有事情串联到一起时,门外传来门子的大喊声。 “少爷,少爷少爷出事啦,大事不好。” 门子一脚踹开房门,满面幸灾乐祸:“户部丢了个官员,刑部来人找你。” “什么?!” 唐云霍然而起,屋内众人面色剧变。 曹未羊老脸煞白:“梁锦?!” “不知,说是个主事,下差后没回府,莫名其妙的就没了。” “让我猜猜。” 上一秒还惊慌失措的唐云,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叫田鹤,对吗,之前负责盐铁班房的主事。” “不知,刑部的人就在外面。” “我去见他。” 唐云的确是冷静下来了,带着一群人快步走了出去,门子跟在后面,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轩辕庭嘟嘟囔囔的:“户部丢了人,寻咱们作甚。” 轩辕敬忧心忡忡,他有种预感,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刚刚门子说出了一个词,“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丢了。 如果这个丢了的人是田鹤,那么事情就说得通了,刑部来人问就说得通了。 首先,田鹤与唐云起过冲突。 其次,京中曾发生过类似这样的事情,就在不久之前,很多实权官员,莫名其妙的丢了。 一群人来到了府外,唐云定睛一看,还是个熟人。 刑部正六品主事李望挺,之前温宗博在刑部的心腹小弟,唐云入京的时候,俩人在还马车中聊过一会。 见了唐云,李望挺顾不得施礼,快步上前,满面焦急之色。 “大人,户部主事田鹤下落不明,八成凶多吉少,大理寺问过,户部有人说与您有关!” 唐云不由看向阿虎,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暴露了,不应该这么急着试探古顺海。” 阿虎神色大变:“小的这就去京兆府!” 一语落下, 阿虎跑下台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第862章 出招 阿虎离开后,唐云已经猜到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了。 他还算镇定,将李望挺带进了府中正堂。 李望挺没有穿官袍,穿的便装,也没带随从或是衙役,进了屋,连忙将情况说了一遍。 约莫半个时辰前,田鹤府中管家去了户部,询问田鹤在没在衙署中。 各部衙署中的主事,都叫主事,职务不同,手中掌管的权力更是有着天差地别。 像田鹤这种,属于是实权主事,平日除了上朝外,迟到早退是常有的事,办私事也不用请假。 今天被唐云一账本砸额头上,伤的倒是不重,寻思找宇文疾告状,谁知这位户部尚书大人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丢了个大人,田鹤心里挺不爽的,回班房也无心公务,出了衙署就乘轿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府中的人都瞧见了。 进书房的时候,府中的人,也瞧见了。 一个多时辰后,府中的人叫他吃完饭,瞧不见了。 人,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悄声无息的消失了。 田府的人急的团团转,管家只能跑去了户部衙署询问。 结果可想而知,人,悄声无息的丢了。 丢的这个人,上午和某个人有过冲突。 然后呢,前段时间,也有很多人悄声无息的丢了,其作案手法,和今天一模一样,善用这种作案手法的人,也正好是今天与他冲突的人。 户部尚书宇文疾倒是挺沉得住气,没有马上说怀疑唐云,而是公事公办走程序,告知了大理寺。 大理寺得知之后,也挺沉得住气,没说马上怀疑唐云,找了个自称与唐云有交情的刑部官员,也就是李望挺,过来先问一问,看看唐云是个什么态度,然后还让李望挺转告一下大理寺的态度。 大理寺的态度是这样的,原话,不是你唐大人抓的,最好,你赶紧把人放了,如果是你唐大人抓的,那也没事,你赶紧把人放了,总之我大理寺是没有怀疑你唐大人的,就是程序上问一下罢了,从没有怀疑过你,反正你先把人放了。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都有个误区,刑部就是专门管这种事的。 不错,刑部是管,但不是全管,只是负责整个流程的其中一部分。 大部分案件,尤其是重大案件,刑部不管查案和审讯,只负责复核。 就是说,出现了案件,京兆府和地方衙署进行立案,立案之后是调查。 如果是在非京城地方官府,有专门的法曹与司法参军进行调查,最终府衙进行定罪。 要是在京中的话,京兆府进行初步立案调查,抓到人后,会是有了阶段性的进展,大理寺进行审讯与定罪,刑部主要是复核、驳正、会审等工作。 这也是京兆府和刑部总当背锅侠以及朝堂没话语权的部分原因之一,京中是什么地方,破事多了去了,这个不能得罪,那个不能招惹。 很多案件出了后,长眼睛的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那嫌疑人都不用调查,随便找个人都知道是谁。 正常程序,京兆府抓人,大理寺审讯,然后刑部复核。 大理寺呢,就很会玩太极,你京兆府把不该抓的人抓了,那就说程序有问题,证据有问题,反正各种问题,你就继续抓吧,什么时候抓错了人,我才说你抓对了人。 如果有的案件闹的太大,这对的人必须抓,大理寺直接撂挑子,丢给刑部,意思是反正我觉得有疑点,我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呢,你刑部拿主意吧,我不负责。 正好处于程序中间的大理寺,往前,可以甩锅给京兆府,往后,可以推责给刑部。 值得一提的是,温宗博在刑部任职的时候,就多次避免了这种窘境。 老温是直接走整个程序,前期立案抓人,他参与监督,中期审讯,他监督参与,所有初步工作全部参与监督后,他刑部才会接手,将案子办成铁案。 如果他觉得有任何问题,京兆府也好,刑部也罢,玩一些下三滥的,温宗博直接越过所有步骤,全包圆了,抓人,审讯,全他负责,属于是反客为主了。 “就是说,人,莫名其妙的丢了,田家人,怀疑是我干的,没敢直说,只能告知了户部,户部,怀疑是我干的,没敢直说,告知了大理寺,大理寺,怀疑是我干的,也没敢直说,是这个意思吧。” “是。”李望挺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唐云:“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想的。” “我也怀疑是你…不是,下官觉着这事…下官…” 李望挺没好意思说,现在就是没传开,只要传开了,一万个人里面,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得怀疑是唐云干的,剩下那一个,是温宗博。 刚才温宗博带着田家人去了大理寺,大理寺又给李望挺找了过去,俩人碰了下面。 温宗博在户部,可能专业不是那么熟练,但要说查案什么的,经验老道。 用老温的话来说,这他娘的就是栽赃陷害,唐云具备作案能力,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干,因为这样做太蠢了,如果他真想抓田鹤的话,手段不会这么糙,不会故意让所有人都怀疑到他头上。 李望挺倒是觉得温宗博说的有道理,很多大理寺、刑部的官员,都觉得老温说的有道理。 只不过,大家觉得老温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唐云的“狂”。 如此狂妄的唐云,就说没有证据,哪怕天下人都知道是他干的,还真就没有证据,那么也就没有任何人能拿他怎么样。 曹未羊开口问道:“官员、读书人的案件,归哪个衙署管。” “其实都是京兆府管,只不过达官贵人之间的事,会直接去找大理寺或是刑部。” 老曹点了点头:“刑律有载,需先去京兆府。” “老先生说的是。” “好,你回去吧,寻田家人,要他们去京兆府报官,我家大人会为田家人做主。” 李望挺傻眼了:“田家说是唐大人抓的人,还让他们去京兆府找唐大人为他们做主?” “不错,老夫就是此意。” 别说李望挺了,唐云哭笑不得:“我欠他的,他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方,出招了,你自应接招。” 唐云瞬间反应了过来,老曹说的“对方”,与那张网有关,未必是编织大网的人,但一定是想要将那张网罩他头上的人,对方,正是利用田鹤的消失来引导他走向某种圈套。 “少爷!” 阿虎突然冲了进来,气喘吁吁。 “古顺海尚在府衙之中,他可为您作证您下午去了北市,小的将人带回来了。” 唐云耸了耸肩,作不作证没什么意义,像自己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亲自动手, 不过话说回来,古顺海没有“消失”,倒是挺令他意外的。 他很笃定,对方这么快就下手,绝对是临时起意,因为他今日将古顺海带去了北市试探。 同样,由此可见,这也能确定古顺海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就这么办吧。” 唐云站起身,看向李望挺说道:“回去告诉田家人,明日一早去京兆府报官就是了,我会尽量为他们找到田鹤,不管是死是活。” 第863章 六个时辰 户部丢了个主事,消息传开是必然的。 唐云让李望挺离开后,只交代了一件事,以后再他去京兆府上班,恢复保镖队伍四大护法的序列,也就是虎牛马豹四人。 在四大护法原有的基础上,扩编成了八大金刚,保镖团新晋成员有鹰珠、轩辕敬、周闯业以及乙熊,八人,从即刻起,只要唐云出了府,八人就会护卫左右。 至于老牌班底也就是最初薛豹手下的二十三重骑,护卫县子府,门子负责正门,其他人负责除正门以外任何区域。 轩辕庭和朱尧祖配合兵部进行京卫替换工作,曹未羊负责二皇子安全问题。 交代完了各自的工作,唐云让阿虎将古顺海叫了进来。 人刚进来,正堂房门一关,阿虎堵住,牛马二人组捏着拳骨,桀桀怪笑。 唐云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笑了,笑的很开心,不用水字数了。 古顺海还是那副老实人的模样,只是进来后,双眼望向唐云时,无敬畏、无躲闪、无避让。 一个小小衙役,不应如此望着一位官员。 “第一个问题,怎么不跑,是觉得我怀疑不到你头上?” 古顺海直接坐下了,坐在了左手边最后也是最靠近他的凳子上,微微一笑。 “大人如若没有怀疑到小人头上,又岂会带着小人去了北市试探一番。” “什么时候知道我怀疑到你头上的?” “去北市时,怀疑,去北市后,笃定,大人不妨也回答小人一个问题,如何。” “问。” “小人潜伏京兆府多年,从未有过任何一人观瞧出任何蛛丝马迹,为何大人初入京兆府便知晓了小人有猫腻。” 听闻此言,唐云心中感慨万千,姜果然是老的辣,他曾不止一次庆幸听了老爹的话,将门子从南地带到京中。 很多时候,所谓的阴谋诡计,所谓的尔虞我诈,在绝对实力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梁锦那是什么心性,又是什么身手,平日出门,恨不得给后面的人也安个眼珠子。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被门子跟踪了。 “大人若是不说,小人也就不说了。” “说不说,似乎由不得你吧。” 唐云耸了耸肩,牛犇狞笑一声,一把扯下腰带。 古顺海下意识问道:“你作甚!” “作甚,哼哼。”牛犇拎着裤袋:“干你。” 古顺海神情剧变,刚要有所动作,这才看到牛犇从裤袋中抽出一把软剑,微微松了口气。 “大人。” 古顺海再次恢复了冷静,望向唐云,突然站起身,缓缓解开了差服。 唐云不明所以,示意牛犇不要轻举妄动。 莫名其妙的古顺海继续脱衣服,一件一件脱掉,将自己脱的一丝不挂。 屋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唐云等人更是眼眶暴跳。 那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疤,古顺海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疤。 鞭痕、刀痕、灼烧之痕,左脚少了四根脚趾,魔丸也缺了一个。 古顺海突然张开了嘴巴,张的大大的。 众人这才看到,古顺海是没有后槽牙的,只有门牙以及紧邻两侧的几颗牙齿。 “盛治元年,被敌军捉了活口,六日。” 古顺海弯腰开始穿衣服:“整整六日,要小人说出上官布置,一个字,小人一个字都没说。” 牛犇侧目看了眼马骉,很是困惑,按照婓象与轩辕家得到的信息来看,古顺海只是混过辅兵营,各道辅兵营在盛治年间从来没有参与过对外作战。 至于为何断定对外作战,因古顺海说的是“敌军”,如果是关内的话,应说“反贼”或是“叛军”。 穿好了衣服,古顺海又坐下。 “上无爹娘,下无儿女,天生地养,活罪死罪都遭受过,也都挺过来了,六日,小人能咬着牙扛过来,可大人却没六日的闲工夫,大人没有六日,大人只有六个时辰。” 唐云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六个时辰内,大人需找到户部主事田鹤,若找不到,田鹤必死,大人,也永远无法自证清白了,无论这事儿如何收场,京里京外天下人,都会以为是大人抓的田鹤,杀的田鹤。” “你到底想要让我做什么。” 唐云心里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担忧,一阵狂躁:“为什么说六个时辰。” “不如大人先告知小人,小人哪里露出了马脚,令大人今日将小人带到北市试探。” “你长的就不像好东西。” “大人说笑了,若论样貌,衙役中另一个班头才算的上是獐头鼠目。” “我看人比较准。” 古顺海不以为意,不再纠结:“六个时辰,明日辰时寻不到田鹤,田鹤,必死!” 唐云不由看向牛犇,后者摇了摇头,示意血招没有,光看古顺海身上的那些疤痕就知道,绝对是遭遇了惨无人道的折磨,能挺过来,寻常的法子在他身上根本不顶用,或是说,牛犇能想到的法子,在他身上根本不顶用。 不是法子好不好用,而是古顺海这种人,他所信奉的,所坚持的,可以让他扛住生理上的任何伤痛。 “田鹤的生与死,不重要。” 唐云缓缓站起身:“重要的是,我在寻找田鹤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对吗?” 古顺海压底掠过一丝精光:“盛名之下无虚士!” “如果我找到了田鹤,你会回答我的所有问题,对不对。” “如若大人寻到了田鹤,也就没了询问小人的必要了。” “明白了。” 唐云点了点头,神情淡然:“那就委屈你六个时辰了,六个时辰后见。” 说罢,唐云抬腿就走。 门口站着一大群人,小伙伴全都在场,二皇子也藏在了曹未羊的身后,小脸有些发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虎、老三老四跟着我,薛豹带着人加强戒备,老曹坐镇府中。” 站定身形,唐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阿蛇。” “徒儿在。” “马上去兵部,找江芝仙,彻查一下古顺海的来历。” “是。” “庭庭。” “徒儿在。” “你去京兆府调查,看看有没有任何关于古顺海的蛛丝马迹。” “是。” “周闯业。” “卑下在!” “去找婓象,和盘托出,让婓象搞清楚六个时辰后,明日辰时,或是明日,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古顺海要求的时间是六个时辰。” “唯。” “老四。” “在。” “马上去宫中,将整件事禀告陛下,给周公公叫出宫,这六个时辰内,我需要周公公随行,让他带着圣旨。” “唯。” “阿虎,马骉,跟我去田府。” 第864章 明示 唐云刚带着阿虎和马骉走出府邸,鹰珠和乙熊也追了出来,曹未羊交代的。 老曹现在愈发觉得京中不安全了,不放心,非要让鹰珠和乙熊一同跟着。 从南关带来的军马很快被牵了出来,众人翻身上马,直奔田府。 鹰珠和乙熊在回京的路上早就学会了骑马,虽说动作有些笨拙,却也没掉队能够勉强跟上。 田府也在城南,尚林坊,紧邻国子监。 在京中提别人背景时,府、家、氏、那群,意义不同。 就比如京兆府尹程鸿达的,人们都说京中程府,意思是程鸿达并非出自世家,老程家最辉煌的一代就是程鸿达了。 比如兵部尚书江芝仙,人们会说江家,甭管是将门还是世家,总之一大家子开枝散叶。 比如轩辕家和崔家,人们都说轩辕氏、崔氏,真正的名门,老牌望族,世家中的世家。 最近又多了个说法,比如唐云,人们会说就唐云那群人,如何如何的,意义懂的都懂。 田鹤既不是“府”也不是“家”,这小子爷爷的爷爷也就是高祖父,就是个县令,而且还是个清贫县令。 前朝刚开朝那会,开朝皇帝提拔人才不拘一格,颁布了很多政令,许多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可以参加科考,并且朝廷出资一应花销。 田家这位高祖成了县令后,虽说家中清贫,却也有了读书的环境,不过儿子、孙子之后的子孙,没什么高官,都是八九品的官员。 一直到了田鹤这一代,可以说是散尽家财来了场豪赌,好几代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令这小子到了京中前往国子监就读。 田鹤情商很高,什么玩意读书人的傲骨,管你这个那个的,凡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直接舔,扒了裤子就舔那种,十来岁的年纪就懂得了经营人脉。 除了能舔之外,这小子读书也用功,要么说该人家当官儿,同窗啊、先生之类的,被他舔的舒舒服服的 国子监结业后参加科考,一路考到了殿试,最终将狂舔积攒下来的人脉一次性梭哈,加入了户部成为从九品的观政郎。 到了户部后,田鹤属于是交际学习两不误,该舔舔该学学,舔中学,一边精进业务能力,一边锻炼嘴上功夫,最终混到了如今这个户部实权主事的位置。 像他这种没出身,基本靠着自己奋斗混到这个地位的,在京中绝对称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田鹤岁数大了,官职高了,反而不像年轻时那会见人就拍马逢人就狂舔了,反而极为珍重同僚之情,谁对他好,他就加倍的对别人好,谁尊重他,他就加倍的尊重别人。 其实唐云之前了解田鹤相关信息时,心里挺感慨的。 一个没什么出身的屌丝,混到了今天这个地位,换成小说里基本也是男一男二的存在了。 可惜,他终究不是男一男二,因为男一男二不会在家睡睡觉就“丢”了。 唐云一行人到了田府的时候,门口早已站聚满了大量大理寺官员,七八个,还有三十多个拎着水火棍的武卒、衙役。 唐云没穿官袍,刚翻身下马,立马有人认出了他。 倒也不是认识,而是鹰珠和乙熊长的太有辨识度,前者一身小麦色皮肤身材高挑还是个女人,后者长的和打了兽药的铁胆火车侠似的。 唐云这一下马,顿时成为了整条街最靓的仔。 一个正背着手询问田家管事的官员回过了身,眉头皱的和胃痉挛蚯蚓似的。 “谁是管事的!” 唐云抓着马鞭往那一站,大吼一声:“本官唐云,过来!” 一声叫喊,更是引来了一阵骚动。 田府里里外外站着那么多人,官吏、田家人、武卒、差役,齐齐看向唐云,就没人有着好脸色。 皱眉的官员径直走了过去,没施礼,声音倒是挺平静。 “本官柳烽,唐大人何故前来。” 唐云神情微变,京中各部衙署的一把手二把手,他多少都听婓象提及过,柳烽,大理寺少卿。 之所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很深的印象,与温宗博有关系。 根据婓象所说,在前朝的时候,温宗博是半只眼睛都瞧不上大理寺,大理寺中,只有一位官员让他还算敬佩,也就是面前这位瘦骨嶙峋一派文弱书生模样的柳烽。 柳烽之所以被温宗博敬佩,倒不是说断案或是查案多厉害,而是刚正不阿,也可以说是既执拗也认死理,官场起起伏伏,升升贬贬贬贬升升,混到了五十岁,姬老二登基后才算高升彻底坐稳了大理寺少尹一职。 “原来是柳大人。” 唐云没那么多闲工夫客气寒暄,直入主题开门见山:“这案子我京兆府接了,关于户部主事田鹤失踪一案,此刻起由本官全盘接手。” 说罢,唐云刚要走进去,柳烽突然抬起手臂拦住了他。 唐云面色一冷,乙熊看向阿虎,询问道:“打他不?” 鹰珠跃跃欲试:“打死他!” 俩人还是有些语言天赋的,成为唐云核心团伙成员后,汉话说的越来越溜了。 阿虎摇了摇头,示意二人不要轻举妄动。 “户部,寻的是我大理寺,而非你京兆府,更何况…” 柳烽淡淡的看着唐云:“京兆府旁人也就罢了,唐大人,不应避嫌吗?” “避嫌,为什么避嫌。” “唐大人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柳烽那是丝毫面子都不给:“在府中歇息,消失的毫无声息,这种怪事,唐大人听着就不耳熟吗,这种怪事,唐大人似是极为擅长吧。” “哎呀我去。” 唐云乐了,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干的呗。” “本官只是…” “回答我!”唐云突然提高了音量:“Look in my eyes,回答我,是不是觉得是本官干的!” 柳烽吓了一跳,牛脾气顿时上来了,寸步不让:“不错,本官就是怀疑你,怎样!” “好!” 唐云扭过头:“阿虎,记上,大理寺少卿柳烽,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一位为国征战开疆拓土的有功之士绑架当朝户部主事。” 柳烽瞳孔猛地一缩,唐云向前探身,声音很轻。 “本官告诉你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被你大理寺少卿柳烽污蔑的我,百口莫辩,无法自证清白,名誉扫地,长叹京中非我安身之地,夜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最终决定离京回到南关,你猜南关有什么,南关,有天下无敌的将士,南关,有能听我唐云一声令下集结数万的各部战卒,如果我到了南关还是想不通,想不开,说不定会心生怨恨,你猜猜,心生怨恨的我会怎么办,你猜猜,我这么办了之后,谁是千古罪人!” 柳烽眼眶暴跳:“你…你…你莫名是暗示本官你要…” “我是在明示,不是暗示。” “好你个唐云!” 柳烽怒极反笑,后退三步,躬身弯腰:“请唐大人入府查案。” “贱骨头,哼!” 唐云一挥手,就这么带着小弟…以及小妹们进入了田府。 几乎是在唐云入府的同一时间,远处传来阵阵马蹄疾驰之声。 上百名宫中禁卫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牛犇、周玄二人。 众人齐齐望去,周玄翻身下马:“陛下口谕,京兆府、刑部、大理寺三衙合勘田鹤一案,悉听唐云节制。” 正好路过柳烽的阿虎,侧目道:“贱不贱啊你。” 第866章 深入 有了天子口谕,唐云更不需要和别人浪费时间了,进府第一件事,田家人全部出来,点名。 柳烽赶紧拦住了周玄,一头雾水,死活想不通姬老二怎么会让唐云查这件事,宫中没什么在乎的人了吗,就不怕惹来士林非议? 周玄表达了一下来自宫中的最高指示,天子,是信任唐云的,天子,相信他所信任的唐云势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柳烽还能说什么,只能听之任之。 其实他也不觉得是唐云干的,只是看不惯唐云那嚣张跋扈的模样。 其次是他觉得唐云瞧不起大理寺,打心眼里瞧不起。 唐云刚入京的时候,各部官员几乎都抓了,就连京兆府的人都抓了,唯独没抓他大理寺的人,啥意思啊,瞧不起谁呢,我大理寺就不是人,就不配被你抓呗! 田府比唐云想象的还要大一些,田家人也不少,往那一站,夫人、小妾、几个孩子,外加一群下人,足足四十多号。 手拎马鞭的唐云往那一站,目光扫过了每个人。 再看田家人,下人们低着头,又惊又惧,几个田家人怒目而视,尤其是田鹤长子田旭宁,一副要和唐云拼命的模样,十六七的半大孩子,愣是攥着拳头咬着牙。 牛犇让禁卫将整个府邸为主,许进不许出。 乙熊则是搜查每个屋子,看有没有人没出来。 周玄来到了唐云身边,先是轻叹一声,刚要开口,唐云摇了摇头。 “监督,从现在开始,不要和我进行任何私下交流,全程监督,冷眼旁观,直到水落石出,公事公办。” 听闻此言,周玄深深看了眼唐云,愈发觉得姬老二的运气是真好,遇到唐家人两代人,活该坐龙椅。 唐云将每个田家人的模样深深的印在脑海中后,扭头望向面色阴沉的柳烽。 “查到了什么吗,有没有查到任何猫腻。” 柳烽是真的挺der的,冷笑道:“陛下口谕,是唐大人查案,非我大理寺。” “你真是站着说话不侧漏,少卿是之职是你花钱买来的?” “什么意思!” “我明白这事和我没关系,所以即便是最坏的结果,那就是毫无进展,你认为毫无进展之后,你大理寺就脱得开关系吗,人们会说你们大理寺是饭桶,是废物,你柳烽是饭桶中的废物,废物中的饭桶。” 一听这话,柳烽本来是没生气的,周玄却下意识点了点头,十分认同。 这给柳烽气的,胸膛起伏不定,冷不丁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怪就怪在田家人去了户部后,户部率先找的是大理寺,最先响应的也是大理寺,如果这个案子最后无法水落石出,大理寺绝对会挨喷。 “查到了一些猫腻。” 柳烽沉声开了口:“极大的猫腻。” 唐云:“什么猫腻?” “那就是没有猫腻。” 唐云愣了一下,马骉顿时叫了起来:“姑爷他耍你啊姑爷。” 柳烽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道:“据田家人所说,田鹤回府后心情烦闷,先入书房,约摸着半个时辰后回了卧房,自此之后下落不明。” 侧目看向唐云,柳烽继续说道:“书房、卧房,无乱象,门窗,无任何可疑之处。” 顿了顿,柳烽面露犹豫之色,语气很是莫名。 “当初唐大人抓京中官员时,院墙是有脚印的,墙下也是如此,除了脚印、异响、犬吠、烛灭,终归是留下了些蛛丝马迹,亦是有迹可循,再观今夜,无任何蛛丝马迹。” 唐云点了点头,狗子抓人的时候,要量不要质,主打一个快进快出,根本不会特意掩盖痕迹,人,是被无声无息掳走的,但都知道是被掳走的,再看今天,没有任何“掳”的踪迹,仿佛就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没等唐云开口,田鹤长子田旭宁突然大骂道:“就是你,就是你抓走了我的爹爹。” 他这一声喊,几个田家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风韵犹存的田家大夫人田于氏开始哭嚎。 “夫君回府时闷闷不乐,说被你这张狂小儿欺辱了,你,你一定是你…” 柳烽没吭声,唐云则是指向田旭宁,表情平静:“来,问你点事。” 田旭宁也是初生人犊不怕虎,走到唐云面前,挺着胸仰着头,攥着拳头拧眉。 “将我爹爹叫出来!” “本官问你,田鹤回府后,还说了什么关于本官的话。” 柳烽不由说道:“问这作甚?” “我听听他是怎么骂我的,等我找到他后我好打击报复他。” 柳烽:“…” “你,你欺人太甚!”田旭宁顿时气的哇哇乱叫,抬起胳膊就是一副要和唐云拼命的架势。 “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耳光呼在了田旭宁的脸上。 随着这一个大逼兜子落下,整个府中,府里府外,全都安静了。 田旭宁鼻血狂喷,没等反应过来,唐云又抬腿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柳烽整个人都傻了,他知唐云很嚣张,可却没想到会嚣张到这个模样,殴打苦主亲儿子? 唐云向前一步,一脚踩在了田旭宁的胸口上,府中惊叫连连。 当娘的田于氏下意识扑了过来,一把长刀出鞘,妇人猛然止住身形,面色煞白。 马骉的长刀,距离田于氏只有三寸之遥。 唐云低下头,凝望着整个人都傻了的田旭宁。 “在你眼中,在你们田家人眼中,田鹤是户部实权主事,是京中大官,在本官眼中,他连个屁都算不上,你们想没想过,如果不是我抓的你爹,你满田家满门都在污蔑我,那么当真相水落石出时,我会不会灭了你们田家?” 话音落,田府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柳烽神情一变再变,从唐云出现到现在,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强调一件事,没有见人就说他是无辜的,而是说如果他是无辜的,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一旦唐云真的是无辜的,所有说与他有关的人,说是他主使的人,哪怕是苦主田家人,到了最后,还真的是苦主吗? 不,最后查明与唐云无关,到了那时候,田家人不再是苦主,唐云才是苦主,苦主唐云,将会有无比正当的理由,去打击,去报复,去教训所有冤枉过他的人,包括田家人。 唐云抬起腿,不再多看一眼本就是娇生惯养色厉内荏的田旭宁。 “马骉。” “卑下在。” “盘查每个田家人,无论是夫人小妾还是下人,挨个盘查。” “唯。” “牛犇。” “卑下在。” “带着禁卫,彻彻底底仔仔细细搜查一番田府,任何不该存在于府中的,任何来历不明的,个人用品、公文、账目、书信等等等等,全部找出来。” “唯。” 牛马二人组开始忙活了,柳烽则是若有所思。 “唐大人。” “咋的。” “莫非,莫非…” “你莫非什么莫非,有屁就放!” “这陷害…假设这贼人是想要陷害唐大人,又料到了唐大人会插手此事,那么是不是要利用唐大人…利用唐大人…” 柳烽的口气也不太确定:“利用唐大人查出些什么事情,整件事,并非是贼人与田鹤的私人恩怨?” “哦?”唐云面露正色:“为什么这么说。” “唐大人曾协助过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温大人彻查南地殄虏营一案,又是在军中揪出乱臣贼子,自此牵连出了许多同党…” 越是说,柳烽的口气越是笃定:“唐大人擅查案,此举无非是栽赃唐大人,以唐大人的秉性,必会介入,一旦介入,自会将田府、田鹤,查个通通透透,难不成这才是贼人的目的?” “还行,收回我刚才说过的话。” 唐云抱着膀子,目光再次扫过田家人:“大理寺少卿,还算有两把刷子,虽然刷子上没多少毛。” 柳烽:“…” 第867章 专业的少卿 禁卫们一拥而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田府近乎被翻了个底朝天。 最先遭殃的就是书房,大量的书籍、信件、名人字画,全部被伴了出来,禁卫们高举火把分门别类。 在这个期间,柳烽一直在观察着田家人,田家一些人从一开始的敢怒不敢言,到现在的忧心忡忡。 柳烽无声叹息了一口,他有种预感,田家,经不起查的预感。 能被温宗博佩服的人,光靠人品可不成,能力自然是有的。 柳烽从田家人脸上的表情变换就能看出来,田鹤不干净。 不过柳烽没吭声,懒得吭声,他只想找到田鹤交差,田鹤是个什么德行,与他无关,再一个是他都习惯了,京中官员,又有几个是干净的。 只是当柳烽转过头时,神情微变,因为他发现唐云在冷笑,因为他发现,唐云也在观察着田家人的表情,观察这些表情变换后,开始冷笑。 “你,你,还有你,以及你!” 唐云大手一挥:“带到正堂中。” 柳烽感慨连连,唐云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所指的这些人,正是随着卧房、书房被搜查之后极为不安的几个田家人。 一时之间,柳烽反倒是来了兴趣,暗暗观察着唐云。 自从唐云入京后,很多人都在了解,很多人都在观察,对他的印象、感官,有所区别,不过每个人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小子势必会兴风作浪。 从整体反响来看,唐云名声已经臭大街了。 不过唐云有所不知的是,并非所有人讨厌他,至少不是纯粹意义上的讨厌他,这些少数人,其中就包括了柳烽。 唐云出道以来,有着极为显着的个人风格,泡最不应泡的妞、干最不应得罪的人、打最硬的仗。 京中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唐云活成了他们想活成的样子,唐云,做成了他们年轻时想做的事。 就比如柳烽,十五岁科考,官场起起伏伏数十载,曾几何时,那读卷了边的四书五经,又何尝不让他热血沸腾,又何尝没让他想过惩奸除恶千古流芳。 可惜,干的最快的是眼泪,最容易被磨平的是棱角。 岁数大了,牵挂就多,牵挂多了,人就不敢多动,不动了,就成乌龟,缩头乌龟。 想他柳烽从入仕以来就在大理寺任职,二十多年来,真正抓过几个贪官污吏,又有哪个朝堂大臣是他亲手从头到尾抓入狱后被明正典刑的? 那些横行霸道的世家子,那些高人一等的读书人,那些坏事做绝可权柄滔天的权臣们,在百姓口中一声声“他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叫骂声中,寿终正寝。 其实柳烽是京中最早注意到唐云的一批人,大理寺,也可以说是京中最早注意到唐云的一个衙署,没有之一。 原因很简单,业绩突然直线上升。 自从唐云出道后,南地的贪官污吏、世家子、贼人乱党,三天两头往京中送。 人送来,铁证如山,那些被抓的,全部供认不讳,只求一件事,杀也好,关也罢,反正别给他们送回南地,别给送回唐云手里就行。 可以这么说,就唐云这两年的业绩,比前朝开朝到到现在大理寺加起来的业务都多,多的多。 这也是柳烽看唐云不顺眼的原因之一,唐云,总是给别人讨厌他的理由,无数理由。 你可以优秀,但你不能太优秀,最起码不能比我优秀。 还是拿柳烽,拿大理寺打比方。 你唐云是军器监监正,不是刑部、大理寺官员,你不是负责查案的! 结果呢,结果唐云就是干个兼职,甚至只是顺手而为,看看人家的业务能力,再瞅瞅你们大理寺和刑部,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入京后,大皇子与越王那点破事,差点闹了个天大的误会,按理来说大理寺应该是最先厘清这些乱麻的,结果他们愣是没这意识,唐云倒好,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手段,再次让世人认识到一个对官员们来说不想承认的事实,那就是朝廷之中有很多饭桶。 饭桶,并非是说他们能力不行,而是他们都在作壁上观,没能力,是饭桶,有能力,但不施展能力,同样是饭桶。 因此柳烽,很多如柳烽这样的人,对唐云的情感极为复杂,表面上,讨厌他,心里,敬佩着,嘴上,骂着,心里,却又难免鄙夷着自己。 这种复杂的情感,愈演愈烈,会让他们在表面上,在嘴上,更加讨厌唐云,排斥唐云。 “最后接触过田鹤的人询问口供,整理出时间线…” “核查一下府中的账目,对比收支,看看有没有异常数字…” “先别问他孩子和夫人,找管事与小妾,对他们进行心理施压,单独审讯…” “将他吃过喝过的茶点、茶水,全部送回县子府,让老曹辨别一下是否有毒…” “田鹤书房中有吃了一半的茶点是吧,那他手上一定有油,找点碳粉洒在门窗上,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些痕迹…” 唐云抱着膀子站在那里,发号施令,这一切都落在柳烽的眼里,越是观察,越是感慨,越是内心复杂。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天子为什么要唐云彻查这件事了。 很多事,听是听,总要亲眼看到了才会相信。 “唐大人。” 柳烽走上前来,语气也不如刚刚那般针锋相对。 “书房之中有一杯茶。” “茶?” “茶杯已无茶水,然而地面却有水迹,茶迹。” 唐云不明所以:“然后呢?” “随本官来。” 柳烽没有多做解释,带着唐云穿过了月亮门,来到了书房外。 进了屋子,柳烽坐在书案前,拿起茶杯,随即突然松开手指,茶杯摔落在地,却没有摔碎。 柳烽站起身,指着地面。 “茶杯未碎,代表是从这个位置掉落的,唐大人且看,地上的茶迹是流淌状,而非喷溅状。” 唐云神情微变:“继续说。” “饮茶之人,为何好端端的会任由茶杯掉落在地。” “要么,突然晕倒了过去,要么,受到了极度惊吓,或是因什么事,控制不住身体,茶杯掉在了地上。” “不错。”柳烽点了点头:“田鹤,一定是见到了什么人,这个人,说了什么话,令田鹤受到了极度惊吓,一个大活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即便是被人掳走,那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无人见到,必然是从后花园离开的,后花园无后门,只有矮墙,从这里走到矮墙,可翻墙而出,只是走过去定然会留下些痕迹,为何没见到痕迹,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府中有人掩盖了痕迹。” 唐云连连点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痕迹表明茶杯是掉在地上的,而有人发现田鹤消失后,茶杯却好端端摆在书案上,掩盖痕迹之人,从地上捡起了茶杯后将茶杯放回原处。” “不错。” 柳烽的目光,越过了唐云,看向了正堂外一众田家人。 唐云露出了笑容:“最大的谜团,已经解开了。” 柳烽同样微笑着:“真相,本就在这田府之中。” 第868章 翻身 对唐云来说,京中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每当他认为朝堂上遍布酒囊饭袋时,总会有一些妖艳的奇葩蹦出来,让他对朝堂燃起一些希望,然而没等这些希望之火彻底点燃时,又有一群饭桶扑了上来,用臃肿贪婪的身体扑灭火苗,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唐云,认可了柳烽的能力,认可了这位少卿的能力。 仅仅是通过茶水的痕迹,就能判断出这么多事情,丝丝入扣,由此可见柳烽不是一般炮儿。 不用询问唐云,柳烽开始主动询问起田家人。 唐云回到了正堂外,一个禁卫连忙搬了个凳子过来,满面堆笑。 京中是京中,宫中是宫中,京中很多人不爽唐云,宫中可不同。 尤其是禁卫,尤其尤其是出自墨营的禁卫,比谁都清楚唐云是个什么货色,这个货色又在天子心中占据着什么样的地位。 唐云坐下后,抱着膀子观察着,观察着每一个被牛犇、马骉、柳烽带到屋中单独询问的田家人。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了一阵问好声,没等唐云让人问,问好声又变成了吵闹声。 唐云站起身,皱着眉带着阿虎走了出去。 一出府,这才看到又来了两方人马。 左侧,是户部的官员,站在最前方的,正是户部尚书宇文疾与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右侧,则是穿着便装大腹便便的京兆府府尹程鸿达,身后跟着白俊和一群衙役。 平常都是一副儒雅面孔的宇文疾,指着程鸿达,胸膛起伏不定。 程鸿达和个老流氓似的,斜着眼睛撇着嘴,挺欠揍的。 两方人马一见唐云走了出来,宇文疾顿时重重哼了一声。 “唐云,你这是何意。” “宇文大人。”唐云拧着眉,率先施了一礼:“什么我这是何意。” “为何不让我户部入内。” 宇文疾等一众官员刚刚赶到,结果被拦在了外面。 拦他们的是禁卫,禁卫们可不管什么尚书这个那个的,他们只认天子,离宫的时候,天子说的很清楚,出了宫,他们只认唐云就行。 没等和禁卫掰扯明白,程鸿达带着人来了。 结果让宇文疾万万没想到的是,程鸿达非但没有像往日那般陪着笑和唐云马上划清界限,反而搁那阴阳怪气说查案的是唐云,户部别来捣乱。 “你户部,是管钱粮的。” 施过礼的唐云,直起腰背着手:“你身后这一个个一头头的,进来干什么,捣乱吗。” “你…” 宇文疾涵养再好,再是不想和唐云产生冲突矛盾,他也是尚书,尚书,岂能大庭广众下被一个六品官员如此对待。 “不错,我户部不通此道,可出了事的是本官户部主事,温侍郎出身刑部,难道温侍郎也不可入内吗。” 宇文疾刚说完,唐云还没吭声呢,程鸿达冷笑道:“你也知道温侍郎是出身刑部,而非刑部官员,怎地,这天底下,就温侍郎一个人会查案,我京兆府的唐云,就查不得案了。” 一语落下,程鸿达回头喊道:“散开,围住田府候着,皆听唐云号令,谁敢强闯,统统拿下。” 唐云愣住了,他还以为程鸿达是过来撇清关系的,谁知是给自己撑子的。 不止是他,宇文疾也略显失神,从未想过程鸿达这府尹敢明着和自己对着干。 程鸿达也不准备进去,在那一杵,挑衅似的看着宇文疾。 要么说这位府尹大人也是活通透了,唐云来入我京兆府之前,老子当缩头乌龟,唐云来我京兆府之后,老子还要当缩头乌龟,那他娘的唐云不是白来了吗! 不得不说,京中从不缺乏聪明人,尤其是官场上。 程鸿达一听说这件事,第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事绝对和唐云没关系。 要么,白天去户部收拾一顿田鹤。 要么,夜里将田鹤给绑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唐云,怎么干都可以,但是,他绝对不会白天去户部收拾一顿田鹤,晚上在给田鹤绑走。 程鸿达无比笃定,这事和唐云没关系,而且,必须要查清楚,最好是唐云亲自查清楚,查个水落石出。 至于什么撇清关系之类的,他是想都没想过,不说根本撇不清,他也不想撇清,这位府尹大人现在都恨不得告诉全天下的人唐云是他的手下。 至于原因,只有一个,他要向一个人证明,他程鸿达的,不是孬种! 早晚有一天,他要站在他媳妇面前,拍着胸脯大声说一句,老子就算当个好官也没人敢动我,他还要翻身起来,要狠狠反击,让你说为夫是犟种让你说为夫是犟种,犟种、犟种、犟种,你还说不说了还说不说了,说不说了… 其实这两天程鸿达一直在寻思这件事,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 他娘的不对啊这事,媳妇怕我闯祸,我就得撅着当缩头乌龟,可唐云一直在闯祸啊,从洛城闯到雍城,从雍城闯到南关,从南关闯回京中,他都没停下过,不是一样活的好好的吗。 论心气儿,我老程不比这小子差,凭什么他就能闯祸,就能快意恩仇,老子这个堂堂从三品或正四品的府尹,就他娘的天天受气? 眼看着白俊带着人站在了禁卫身边,宇文疾终于忍不住了,手指指向唐云。 “唐云,田鹤一案,最好与你无关!” 唐云没吭声,宇文疾这个名字,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尚书那么简单了,他所代表的,所操控的,不是他可以由着性子随意得罪的。 “宇文疾!” 唐云忍了,谁知程鸿达直接叫上了:“记住你说的话,如若田鹤一案与唐云无关,你户部要给我京兆府一个说法!” 宇文疾愣住了,温宗博都傻了,哪怕是唐云,都怀疑程鸿达喝多了。 京兆府,管户部要一个说法? 这话说出去,谁都会笑。 再看程鸿达,说完之后自己都笑了,得意非凡,哎呀额滴乖乖,不知为何,这话一说出口,浑身通透哇这是,忒爽了。 温宗博都看不下去了:“程大人,我户部丢了官员,你京兆府要什么说法!” “田鹤,先是朝堂污蔑我京兆府贪墨火炭,本官属官唐云前去户部理论,此事尚未定论,这污蔑之人竟丢了,鬼知道是不是畏罪潜逃了。” 话音落,府外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禁卫们都张大了嘴巴望着程鸿达。 程鸿达的呵呵一乐:“万事皆有可能嘛。” “程鸿达!”宇文疾彻底怒了:“我户部…” 话没说完,一声暴吼。 “都他娘的给本官住嘴!” 柳烽突然走了出来,这一声大喊,愣是给宇文疾吓一跳。 宇文疾都懵了,下意识看向温宗博,不是,他们都不认识我的吗,这怎么是人是鬼都能和本官吼两句? 柳烽根本没搭理程鸿达,来到唐云旁边,递了一张小纸条。 唐云定睛望去,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般。 那么多字中,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一个并不显眼却如同放大无数倍的字----盐! 第868章 地契 唐云将纸条攥在手里,深深的看了眼面色莫名的柳烽,随即马上快步回到田府之中。 纸条言简意赅,书房中公文缺少三册,盐政。 书房一直以来都是由大管家田钟打扫的,田鹤在书柜最下方放了个上锁的小匣子,里面正是放着盐政公文,刚刚禁卫将匣子撬开后,里面空空如也。 进了正堂,唐云拧眉望向瑟瑟发抖的大管家田钟。 柳烽沉声道:“刚刚如何与本官说的,一五一十,告知唐大人。” “是,是是,老夫…老朽,老朽…” 唐云直接打断:“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匣子里面写的是盐政公文?” “隔三差五都要打开的,老爷交代过多次,若是哪一日忘记了,定要叫老朽锁上。” “唐大人。” 柳烽突然开了口:“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 唐云挥了挥手,懒得借一步,直接让马骉给田钟带了出去。 见到阿虎没离开,柳烽也懒得兜圈子了,长叹一声。 “本官知晓你我二人素昧平生,本官也不值得你信任,只是糊里糊涂领了这差事到了田府,无论结果如何都脱不开关系,本官望唐大人告知一事。” “大人请说。” “还请唐大人实言告知,本官,究竟是陷入了何等的麻烦之中。” 唐云哑然失笑,难怪柳烽刚刚出来的时候大骂了一声,还是用小纸条写的信息,摆明了是已经意识到卷入了是非旋涡之中。 “不如大人先回答本官一个问题,为什么一听说是盐政公文就用写在了小纸条上,户部的盐政,有什么问题吗?” “未曾听闻过,盐铁二政,户部从未出过岔子,本官有此担忧,是因常理度之。” “常理?” “其一,户部公文册,不应带回府中签批,其二,诸多公文册中,为何独有盐政上锁,其三…” 顿了顿,柳烽一声长叹,这一夜,他叹气的次数,比之一年都要多。 “这京中呐,总会死人,就好似有着规律似的,隔三差五死上几个人,尚还好,怕就怕总是风平浪静,风平浪静的日子久了,突然就出了些什么事,一下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而出的事,又总是不应出的事,谁都料想不到的事儿,就比如…” 唐云:“比如盐政?” 柳烽轻轻点了点头:“比如盐政。” “行吧,我暂且相信大人,可以和你分享情报与信息,不过再查个水落石出前,大人不准和任何人提及,还有,这是大人主动问的,选择权在你,整件事的走向,我无法掌控,如果大人问了,我说了,一旦事情脱离了掌控,你我二人自身难保,不要怪我。” 柳烽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沉吟半晌,开口问道:“如若本官只想查案,只想找到田鹤,其他的事,一概不问,一概不管,也一概不知,能否撇的清关系?” “重要的不是大人能不能撇德清关系,而是世人认为,大人究竟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是啊,撇不清了,查不出个一清二白,能撇的清,可成了糊涂少卿,废物饭桶,自己心里,倒是撇不清,若查个一清二白,火眼金睛,自己心里虽是撇的清了,有些人,却觉得本官撇不清,如何选,如何做,都是撇不清,也好,本官不喜当个糊涂鬼,唐大人,就如实相告吧。” 唐云微微一笑,他喜欢这种有魄力的人,很喜欢,很欣赏,也很尊敬。 “古顺海,京兆府差役班头之一,他是知情人,已经被我关押在了县子府。” 唐云几乎没有任何隐瞒,除了通过梁锦找到这人外,将所有了解的情况全部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了解事情始末后的柳烽,面露思索之色。 足足半晌,柳烽冷笑连连。 “本官在大理寺当差多年,悟到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贼人,未必是贼人。” 唐云点了点头,很多事情已经明朗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所有线索串联到一起,真相,自然大白。 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马骉将田府大管家田钟带了进来,结果没等唐云开始问话,小弟们回来了。 轩辕庭、轩辕敬、周闯业,外加一个刚得知消息的婓象,都来了。 见到柳烽也在,几个人犹豫了一下,唐云点了点头,又让马骉将田钟带出去了,和遛狗似的。 “没事,当着柳大人的面直接说就行。” 轩辕敬率先开口:“恩师,问过兵部了,此古顺海非彼古顺海,这人是冒了古顺海的名,并未在兵备府从过军。” 也是巧了,江芝仙知道出了事,以最快的速度让属官们调查此事,正好有个低品级的将军是从兵备府调过来的,不认识古顺海,但知道京中有休沐的校尉,正出自兵备府。 校尉呢,又知道兵备府有个旗官,如今在京卫当差。 连夜找到了旗官,轩辕敬将人带到县子府,当面一见,根本不认识,古顺海根本不是古顺海。 “不出意外。” 唐云微微颔首,望向轩辕庭:“你那边呢,有什么进展没有。” “问过京兆府了,古顺海这底细毫无破绽,要不是阿蛇找到了那旗官,根本发现不了这人是冒名顶替的,古顺海这身份,那狗日的冒了数年之久。” “大人。” 婓象看了一眼柳烽,开口说道:“六个时辰后,不,五个时辰后,并无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无非就是开朝罢了。” 柳烽不由问道:“开朝后,户部或是其他各部衙署,可有哪个欲朝奏盐政一事?” 婓象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六个时辰,六个时辰,为何要说六个时辰呢,为何要说明日辰时之前呢。” 柳烽背着手在屋中来回踱着步,他也不知道明日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就是正好开朝罢了。 “大人!” 一名禁卫突然跑了进来,面色慌张。 “地契,大量地契,假山中,有地契!” “一点新意都没有。” 唐云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冲着轩辕敬努了努嘴:“去看看怎么回事。” 第869章 官袍之下 等了片刻,轩辕敬回来了,手里抓着一摞子地契。 唐云都懒得看:“这逼没少贪吧。” “恩师,这些并非地契,而是…” 轩辕敬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将二十多张“地契”递了过去。 唐云和柳烽定睛一看,面面相觑。 不是地契,准确的说,是手抄版,屁用没有,官府根本不认这个,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地契这东西和房产证不一样,后者是说地上面盖个房子,你能住房子里面,从进小区那一步开始,一直走进电梯,走到房门口,你都得交钱,按月给,然后房子里面你爱咋作咋作,是你租了七十年房子的证明。 地契可不同,这个地都是你的,在法律允许内,你想怎么盖怎么盖,拆完了再盖,盖完了再拆,随便你折腾。 一纸地契,麻纸裁剪,朱笔点校,出卖人立契,详细书写姓名、出卖原因、土地数量、坐落、编号、卖价、交讫日期等等等等,还需官府公正,书写人、中间见证人签押。 地契,唐云见过,之前他在雍城的时候见过很多这破玩意,牛犇查抄的,好多都便宜宫家了。 当时唐云说的是大甩卖吧,赵菁承听个大帅卖吧,然后交给宫家了。 唐云哪是能吃亏的主儿,知道搞错了后,也没解释,非和宫万钧说这是彩礼,先行付款。 阿蛇给他的地契,一摞子地契,不是地契。 质地、格式,全都一样,不过全是手抄版,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手抄版的地契。 这个手抄版还不是副本,就好像是假钞,却又能让人一眼看出来这是假的。 “这是什么意思?” 唐云一脑袋问号,田府藏了一大堆假地契,还藏在假山中,这就和在保险柜里藏一大堆假的假钞似的。 弄假钞,肯定是犯法,问题是这是假的假钞,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这假钞是假的,就和画了张一比一复刻的一万日元似的,其他的都对,图像不对,上面不是涩泽荣一,而是高市早苗和车力巨人打野战,一眼假。 “本官观瞧一番。” 柳烽伸出手,唐云将地契交给他了。 轩辕庭走了过来:“问过了,没人知道这些地契是怎么回事,藏地契那假山,说是田鹤哪个友人赠送的,没人动过,藏地契的位置也隐秘,要不是乙熊蹲那偷懒都未必能发现。” “给假山全凿了。” 唐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屋子的瓦片也全掀了。” 轩辕二子离开了,带着人再次重新搜查一番田府。 柳烽一一看过地契后,眉头拧的和肾结石堵住了似的,欲言又止。 唐云:“有什么发现没?” “地契一共三十一张,数额巨大,天南海北四地十二道皆有,并无关联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 “暂且不好说,这地契主人,地契主人的名儿,本官不认识,可这姓…这姓氏,本官倒是有几分猜测。” 说罢,柳烽突然抬腿就走:“本官去去就来,地契一事先行保密。” 唐云点了点头,没多问,已经快到子时了,他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古顺海的目的是将事情闹大,事情闹大后,无论在查案中发现了什么,都将公之于众,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顺着线索一点一点往下查就好。 至于田鹤的死活,唐云已经不在乎了,从柳烽的反应来看,这王八蛋不干净,除此之外,户部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丢了一个实权主事,很严重,但绝对没严重到让尚书带着左侍郎守在外面迟迟不离去。 外面叮叮咣咣,唐云也没闲着,让阿虎给大管家叫进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询问着。 这一问才知道,这姓田的大管事,是和田鹤有亲戚关系,不过来到田府之前并不姓田,姓周。 田家祖上是当官的,到了田鹤这一代,属于是寒门,比百姓强肯定是强,不过也没强多少。 寒门尴尬就尴尬在这,比上吧,它不行,比下吧,它行,但又行的不太多,面对真正的上位者,人家瞧不起他们,面对百姓群体,还总觉得高人一头,混不进上层,看不上底层。 这就好比什么呢,一个曾经当过千万富翁的人,现在落魄了,你说他有钱吧,账上没几个逼子儿,你说他没钱吧,他还阔过,有两处固定资产,问题是这个逼人整天还当自己是千万富翁,看不上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田家就属于是这种情况,当地官府表面上过得去,但没给任何优待,懒得搭理,当地百姓也没将他们当真正的达官贵人看,就说这田钟,他娘也是猛人,一胎生了四个,死了俩,剩下俩。 就剩下这俩,他娘都养不起,因此将田钟给送给一个周姓人家,同一个县城的。 田鹤科考当官后,又加入了户部,回到老家后,很嘚瑟。 正常寒门出身当了官的,回到老家后,都很嘚瑟,锦衣不夜行嘛。 只是这田鹤不是一般的嘚瑟,虚荣心极强,见了老乡们,言谈之间处处透露着高人一等,明明刚当了个观政郎,连俸禄都没有,愣是向人借了不少钱摆流水席。 严格来说,观政郎其实都不是官员,最多算个实习的,结果田鹤一副他是三品大员的模样,说府中缺个管家如何如何的,最后才给田钟带到了京中,其实就是为了充门面。 名为管家,还是大管家,实则根本算不得田鹤的心腹,整个田府根本没有任何人是田鹤的心腹。 就说那大夫人吧,国子监一个先生的闺女,姿色算不得上佳,田鹤就是为了稳固国子监那边的人脉罢了。 再说小妾,田鹤成了主事后,在青楼和别人争风吃醋,打肿了脸充胖子,硬是给娶回家了。 有一件事,入府多年的田钟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没看明白。 其实田府没多少钱,府邸看着是大,吃穿用度也多,却算不得吃香喝辣,撑不着饿不死。 可田鹤升官的速度极快,当差这么多年,也遇到不少麻烦,麻烦来了,田鹤就会独自一人走出府,多是夜晚,几个时辰后回来,麻烦就那么消失了,解决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田鹤在户部受上官们喜爱的原因,敢打敢上不怕惹事,惹了事后,不用户部出面,他自己就悄声无息的将事给平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鸟人?” 唐云是越听越迷糊:“虚荣心极强,喜欢装逼,起初以为是贪官,实则日子过的并不富裕,明明没什么人脉,却总能解决麻烦事,仿佛有着一个隐形的靠山…” 说到一半,唐云神情一动,许多线索猛然串联了起来。 就在此时,柳烽快步跑了进来,脸上都没什么血色了。 “那些地契,那些地契是…是…” 柳烽眼眶都止不住的抖动着,胸膛起伏不定。 唐云冷笑着接口道:“是罪证,某些权贵通过非法所得的大量土地,名字都挂在其家眷或是亲戚名下。” 柳烽吞咽了一口口水,唐云见状问道:“官位最高的是谁?” “户…户部,吏部,三省,皆有!” “周公公!” 唐云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声,周玄快步走了进来。 没等唐云开口,一直站在门外的周玄面色平静:“陛下已有口谕,唐大人可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奏宫中。” “妥。” 唐云打了个响指:“来人,将户部官员全部请进来,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离去!” 第870章 盐、盐、盐 户部官员被带进来后,禁卫又是严加看管,那场面,自然不用想了,叫骂不断。 作为尚书的宇文疾,彻底失去了尚书该有的风度,目眦欲裂,要马上入宫面圣。 眼看着吵成一团,唐云从正堂中走了出来。 “唐云!” 宇文疾双眼近乎着了火一般:“你如此羞辱我户部,本官若不…” “张云逸。” 唐云嘴里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其他户部官员齐齐看向一个身材消瘦的老者。 围成一圈的禁卫们散开,唐云伸出手,柳烽将一张地契递了过来。 “张云驹,是你什么人。” 唐云拿着地契走向神色大变的老者:“户部员外郎,户部四把手,无论田鹤惹了什么事,你永远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是有这事吧,亲儿子也不过如此。” 宇文疾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对温宗博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张云逸长的慈眉善目,也是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因为是夜里过来的,也没穿官袍。 来到唐云面前,张云逸强装镇定:“本官,就事论事罢了,田主事入户部…” “还尼玛装!” 唐云突然一个逼兜子呼了过去,张云逸躲闪不及挨了这一下后,一个踉跄侧倒在地。 户部官员齐齐惊叫出声,柳烽厉声骂道:“前朝景盛四年,崖州下县安台遭大灾,千余名百姓流离失所,一路乞讨至茗城,路上不知饿死了多少,朝廷发下赈灾钱粮,去了十成,却被退回来了六成,说是百姓将地都发卖了,那年本官出入大理寺,听闻此事后疑窦重重,年后派人打探,百姓的地的确是发卖了,可购地的数十人,却死活查不到出身,原来,原来…” 说到这里,柳烽突然扑了过去,骑在张云逸身上抡起拳头就打。 唐云吓了一跳,赶紧让阿虎和马骉将怒不可遏的柳烽拽了起来。 柳烽张牙舞爪,早已失了理智,大骂连连。 直到这时大家才听明白,当初购地的数十人是谁,不知道,然而三年后,这数十人的地,全都成了张云驹,也就是张云逸族弟的名下。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流程上没问题,问题是柳烽知道那些卖地的百姓,上千百姓,在路上饿死了将近一半。 常理去想,如果他们真的将地卖了,得到钱了,又岂会饿死! 再看满面鲜血的老头张云逸,见到东窗事发,已是吓的魂不附体。 可笑的是,这位户部员外郎以清廉着称于京中,直到现在快退休了,还居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中,是院,而非“府”。 “拿下,押入京兆府大牢。” 唐云交代了一声,目光落在面色阴晴不定的宇文疾脸上。 “宇文大人,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在唐云的注视下,宇文疾又羞又怒:“那时张员…张云逸尚未入户部。” “提携田鹤,明里暗里帮田鹤遮风挡雨,那时他也没在户部?” “你是说…” 宇文疾也不傻,猛然看向柳烽手中的一摞子地契,失声叫道:“田鹤究竟做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唐云耸了耸肩,目光落在温宗博的身后:“户部度支司主事李琦李大人,不如你来告诉宇文大人怎么样。” “扑通”一声,一个年过不惑的官员突然跪倒在地,一把抓住了宇文疾的大腿,哭嚎不已。 “大人,大人下官是被逼的,是田鹤要挟下官,当年,当年…” 宇文疾大脑嗡的一声,摇摇欲坠。 一众户部官员,顿如避瘟疫一般唰的一下全散开了,又被禁卫们十分嫌弃的推回去了。 李琦,户部核心四司主事之一,统管整个国朝的财政预算、收支调度,也就是说,国朝所有用钱的地方,整个流程中肯定有一处需要过他的手。 宇文疾木然的低下头,顿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户部,最重要的四大司,户部司、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原来管盐铁的金部司主事田鹤,百分百出了问题,员外郎,也出了问题,现在,连度支司都出了问题… “拿下,押入京兆府!” 唐云让过身,冲着正堂做了个请的手势。 “宇文大人,聊一聊吧。” “你想与本官说什么!” 即便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宇文疾,到了现在,大脑一片空白,着实没想到自己的户部,竟然会在一夜之间会落马这么多官员,而且还全都是实权高官,明日朝堂之上,可想而知,明日过后,可想而知,甚至,他这户部尚书的位置怕也是难保了。 周玄面无表情的开了口:“宇文大人,陛下已有口谕,唐大人全权彻查此事,入正堂吧。” 宇文疾深深看了眼唐云,只能一甩官袍袖口,大步走进了正堂之中。 “他娘的就知户部没几个好鸟。” 突兀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大家齐齐望去,这才看到是京兆府府尹程鸿达。 虽然说的是风凉话,可程鸿达的脸上并无讥讽之色,反而是浓浓的担忧,这案子,早就不是丢一个户部主事的事了,越是往下查,越是令人心惊不已。 宇文疾进入正堂之后,唐云带着阿虎走了进去,周玄与柳烽紧随其后。 进了屋,唐云刚要开口,宇文疾突然施了一礼。 “唐大人!” 宇文疾脸上哪还有刚刚那般羞怒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急切。 “还请唐大人,救我户部!” 听闻此言,唐云很是诧异。 “唐大人,尚书这位置,老夫可不要,但户部的名声,不能丢,万万不能丢。” 宇文疾快步来到唐云面前,双目血红。 “非是老夫推诿,国朝新定,百废待兴,忆昔陛下初登大宝,国库空虚,烽烟甫息,有赖唐大人定鼎山林开矿取银,户部方得展才之机,今各道利民济众之钱粮皆已次第拨付,若此事致户部声名扫地,则后患无穷矣。” “哎。” 一声叹息,周玄幽幽说道:“宇文大人所言极是,若此事…” 唐云侧目拧眉:“你闭嘴!” 老太监退至墙角:“哦。” “怎么决定的,是陛下的事,现在我需要宇文大人对我和盘托出,关于田鹤的事,任何反常的事。” “田鹤,田鹤他,老夫是户部尚书,岂会时时刻刻…” 说到这,宇文疾的瞳孔突然变的有些扩散。 唐云连忙问道:“想到了什么?” “盐…盐政?” 宇文疾的口气有些不确定,喃喃说道:“四年前,两年前,年初…” 唐云没耐心了:“一口气说完!” “四年前,东海有官员检举揭发关于盐政一事,被李琦压了下来,两年前,又出了这事儿,不过压下来的是田鹤,年初,又是一封检举奏折递到了户部,检举田鹤官官相护,老夫起初不以为意,命张云逸调查一番,结果,结果…” “结果说是污蔑对不对,张云逸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唐云讥讽的哼了一声:“有人揭发,管这事的是田鹤,田鹤给压下来了,然后还有人揭发,这次揭发的是田鹤,又被张云逸压下来了,你户部,啧啧啧,他妈的一群垃圾!” “不止户部。” 柳烽突然开了口,低垂目光:“东海盐政检举揭发一事,不止送往了户部,也送去了尚书省,右司郎中朱瑅…” 顿了顿,柳烽抽出了一张地契:“于慧莲,朱瑅妻弟义女。” 唐云紧皱眉头,东海的盐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第871章 迎刃而解 正堂内的众人,无论是谁,隐隐约约猜到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东海盐政出了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 有人,向朝廷检举揭发。 按流程,应向户部举报,事实上人家也是这么做的。 结果却被压下来了,时间跨度很长,连个涟漪都没见到,压下来这件事的是李琦。 足足过了两年,东海又有人检举揭发,这次押下来的人是管盐铁的田鹤。 又约么着过了两年,也就是年初的时候,还是检举揭发,只不过这次有了新的内容,举报田鹤官官相护。 因为直接举报的是户部主事,田鹤没办法压下去,只能说是诬告,宇文疾虽说没上心,却也让员外郎张云逸稍微查一下。 结果可想而知,宇文疾哪能知道张云逸也被田鹤要挟了,这事自然没了下文。 可户部不知道的是,送到京中的检举揭发不止一份,目前来看是两份,至少是两份,还有一份送到了尚书省。 尚书省是专门执行政令的地方,如果户部不作为,只能跨级举报。 悲哀的是,专门管这事,与户部对接盐铁政务的右司郎中朱瑅,也将事情压了下来。 这也就是说,关于盐铁政务的事,无论谁从中得益,早在多年前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所有相关的人,接手的人,处理的人,全都被拉拢、收买或是要挟了。 到了这时候,唐云也没必要隐瞒古顺海的事,给梁锦也叫了进来,当着老梁、宇文疾、周玄的面,将古顺海的情况全都说了一遍。 “现在,只要找到了田鹤,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柳烽用力的揉着眉头:“张云逸、李琦、朱瑅,未必知晓盐政的事儿,田鹤却一定知晓。” “不错。”宇文疾已经镇定了下来:“唯有田鹤握着这些地契罪证,以此为要挟令其他几人压下此事。” “少爷。” 一直以来都默不作声的阿虎,突然轻声开了口,指了指柳烽。 “小的没看明白,没听明白,就今夜这事儿,怎地柳大人总能适时知晓一些线索,那些地契上的名字是谁的亲族,还有朱瑅的事,柳大人是怎么知道有人向尚书省检举揭发了呢。” 一听这话,众人面色各异,齐齐看向了柳烽。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地契上的名字根本没有任何关联,柳烽怎么看上一眼姓氏就将这些人给串联起来的? 再看柳烽,脸上也是闪过一阵茫然困惑。 “对啊,本官…” 柳烽眉头越皱越深,喃喃自语:“那些地契,那些名儿,初看之下就觉得有些眼熟,似是,似是哪里见过,又是哪里见…” 说到这里,柳烽神情微动:“吴赵齐李周,对,吴赵齐李周,张李朱杨孙!” 唐云问到:“什么意思?” “新朝开朝后,宫中下旨,大理寺彻查前朝挤压大案、冤案,尤是那些勋贵之后、世家纨绔、官员之后,大理评事郭岩将京中的一些积案分门别类整理成册,就是按吴赵齐李周的姓氏顺序排列的,还多次提及这吴、赵、齐、李、周几人对照的正是张、李、朱、杨、孙等人。” 唐云听明白了:“原来柳大人也是古顺海pLAY的一环。” 柳烽双目灼灼,终于反应了过来:“朱瑅妻弟义女于慧莲,正是郭岩在衙署中提及的,总是提及,说这于慧莲才貌双全却水性杨花,还说此女专门为朱瑅私下收敛钱财,本官得知后,狠狠痛骂了一番郭岩,不要妄议三省大人,因此才会有如此深的印象。” 梁锦连忙问道:“郭岩人呢?” “死了。” “死了?” “一年前,尸首被发现于城外一处河沟之中,遍体鳞伤触目惊心,这案子直得到现在也没个头绪。” 柳烽深深叹了口气:“辰时一刻发现的尸体,仵作验过尸体后惋惜不已,辰时正死的,可因那一夜大雪连连,周围荒无人烟,大学掩盖…” 说到这,柳烽面色剧变,下意识叫道:“六个时辰?!” 唐云:“什么意思?” “十四日,月中十四日,今日,正是十四日,古顺海所说的六个时辰之后的辰时,也正是郭岩被谋害之时!” 周玄恍然大悟:“古顺海与郭岩熟识,他要为郭岩讨个公道。” 梁锦连忙起身:“本官去询问古顺海。” “慢着。” 唐云拉住了梁锦,摇了摇头:“不对,没这么简单。” “哎呀,时辰吻合,定是田鹤或是他伙同了旁人杀害了郭岩,既为东海盐政,也为郭岩复仇,古顺海方设下了此局。” “不,不对。” 唐云站起身,面露思索之色,来回踱着步,喃喃自语。 “古顺海与郭岩谋划多年,这个是不争的事实…” “一个吏,一个官,利用职务之便,查清楚了压下盐政举报一事涉及到了谁…” “可他们没有证据,他们知道,一定有证据,甚至知道,田鹤是通过什么手段要挟了那些人,只是不知道证据在哪…” “郭岩应该是在调查中暴露了,所以被灭了口,古顺海则确定或是怀疑证据在田府之中,只是没办法搜查,除非谋反,不然任何一个衙署都没权力进入一个官员家中搜个底朝天…” “可这个时间节点不对,谋划许久,不假,然而古顺海并非是想要昨夜动手,是因我的介入,因我看出了古顺海不对劲,他才提前行事,或许与一年前郭岩死亡之日有关,但并非是全部原因…” 众人面面相觑,根据目前已知的情况,能推断的也只有这么多了,不过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仅仅只是一步之遥。 “哎呀!”梁锦彻底坐不住了:“本官去琅琊…去县子府询问那古顺海,若有冤情,说就是了,何须闹成这般境地。” 就在此时,马骉走了进来。 “姑爷,鸿胪寺来人了。” “鸿胪寺?”唐云一头雾水:“和鸿胪寺有什么关系。” “说是听闻了田鹤这事,各家府邸都传遍了,鸿胪寺希望姑爷你低调些,入夜前东海来了信使,言说十多日后东瀛使团入京,意思是别让扬人看了笑话,最好不要闹的沸沸扬扬。” “慢着!” 唐云脑瓜子嗡的一下,猛然看向梁锦:“正常来讲,东瀛使团入京后,京中会是什么程序,什么个章程。” “章程?”梁锦不明所以:“还能有什么章程,官户部要些钱,鸿胪寺接待一番…” “不!” 柳烽突然开口:“东瀛使团此次入京,是要与我大虞结盟,共抗高句丽船军,明日上朝就会提起此事!” “操。” 唐云一声骂,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全都搞清楚了。 “按照地契上的名字,抓人吧。” 唐云头也不回,迈步离开:“我回府了。” 宇文疾不明所以:“不是说辰时前…” 梁锦面色阴沉,幽幽开口:“古顺海从军征战一身伤疤,可兵部却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南军、北军、西军,亦无任何记录,八成,他出身舟师,舟师、盐政、使团…皆与东海相关。” 走向门外的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还有一个人,也与东海有关。 第872章 国中之国 唐云离开了田府,除了周玄外,只带着阿虎与鹰珠,回县子府。 本来没想带鹰珠来着,她非说饿了,又饿又困,还说忘记哄二皇子睡觉了,非要跟着回去。 骑着马,疾驰在夜色之中,很快回到了县子府,满面疲惫的唐云进入了正堂之中。 古顺海坐在那里,曹未羊守在一旁。 见到了唐云,注意到唐云的面色十分复杂,只是凝望着自己,古顺海吞咽了一口口水,无比紧张。 “田府,的确有证据,关于盐政。” 唐云话音一落,古顺海猛然闭起了眼睛,闭的是那么的用力,下一秒,泪水夺眶而出。 从过军,遭受过整整六日惨无人道折磨的硬汉子,捧住脸,泪珠子一串一串的落着。 曹未羊站起身,冲着阿虎带了个眼色,让后者到门外将情况说给他听。 唐云安静的等待着,等待着古顺海宣泄着情绪,宣泄着永远宣泄不够的情绪。 足足许久,古顺海缓缓站起身,满面泪痕,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不断地砸在地上,不言不语,只是这么用力的磕着头。 周玄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看着,如唐云交代的他那般,旁观着,监督着,搞清楚怎么回事后,再一五一十的禀告姬老二。 “放心吧。”唐云叹了口气:“田鹤死定了,张云逸死定了,李琦死定了,尚书省…我尽力去让他死定了,起来吧。” 唐云疲惫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如果希望我可以为郭岩报仇,为很多你在乎的,失去过的人报仇,起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唯!” 额头早已是红肿一片的古顺海站起身,恭恭敬敬。 “为什么定下六个时辰,除了郭岩身死的时间,以及明日朝堂会商议东瀛使节,还有其他原因吗?” “沧县距离京中,只有三个时辰的路程。” “沧县…”唐云若有所思:“和沧县有…慢着,田鹤?” “小人的兄弟将田鹤骗到了沧县,那狗官到了后发觉被骗,定会马不停蹄赶回来参加朝会,辰时前,定会入京。” “原来如此。” 唐云恍然大悟:“难怪没有惊动田府其他人,是田鹤从后院爬墙出去的,对吧。” “是。” “以什么理由。” “盐务公文。” “盐务公文,盐务公文。” 唐云想明白了:“田府书房中那个小匣子里的盐务公文对吧,被偷走了,你的人以此骗他说去沧县取。” “大人火眼金睛,就是如此操办的” 古顺海抬起头,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为何不问小人同伙是谁。” “没必要问,田鹤完蛋后,城南再无田府,小妾自会离去。” “大人您…您知晓是她?!” “嗯。”唐云点了点头:“第一个发现田鹤消失的是她,经典套路了,贼喊抓贼,而且她出身东海。” “大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 古顺海露出了庆幸与苦涩的复杂神情:“小人不怕死,我们不怕死,我们只怕死时,无法,无法…” 说到这里,古顺海的眼睛又红了。 唐云指了指凳子:“坐下吧,慢慢说,你怎么确定古顺海将证据放在了府中。” “多年来,他多次受各衙朝臣所庇护,然而他与这些狗官本毫无交集,小人暗中跟随调查数年之久,见他每每离开那些朝臣府邸后,得意洋洋,然而那些府邸中人却是既恨且无奈,因此小人怀疑他手中握有朝臣把柄,几经调查,倒是知晓了些眉目,只是不知这把柄究竟是模样,是书信物证还是何物,所以,所以昨日才弄险…叫大人见笑了。” 曹未羊和阿虎走了进来,前者坐在古顺海的旁边,后者站在唐云身后。 古顺海起身,再次跪倒在了唐云面前。 “大人,小人,小人想要见陛下!” 周玄插口道:“你和唐大人说,一样的。” “小人想见陛下!”古顺海极为固执:“东海的事,唐大人办不了。” 周玄苦笑道:“这个时辰,陛下早就就寝了。” 唐云:“那就给他薅起来。” 周玄楞了一下,紧接着一寻思,也对哈,人家唐大人大冷天搁这查案,你姬老二是怎么好意思睡得着的。 “不急。” 曹未羊将古顺海扶了起来,微笑道:“无论是何事,陛下得知了总是要差人去办的,此事既由我家大人接了手,宫中八成会令我家大人一查到底,你等多年来忍辱负重,老夫知晓你信不过任何人,可如今这不有唐大人为你做了主嘛,何不为唐大人答疑解惑,也好与你合计一番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老先生误会了,小人只是…只是不想害了唐大人。” 古顺海被搀扶起来后,满面犹豫之色:“此事便是陛下,怕是…怕是…” 周玄见古顺海支支吾吾,也不知是喝风喝多了还是怎么的,不由开口道:“若是连陛下都管不了,你更应告知唐大人了。” 唐云:“???” “好!” 古顺海深吸了一口气:“东海,已成国中之国!” 一语激起千层浪,周玄变颜变色,厉斥道:“荒唐,休要胡说八…” 唐云:“你给我滚那边站着去!” “哦。” 周玄低下头,老老实实回墙角站着去了。 阿虎与曹未羊面面相觑,国中之国,这四个字会让人联想很多。 婉转点,听宣不听调、阳奉阴违。 直白点,天高皇帝远。 严重点,叛乱、诛九族! 换了别人,肯定和周玄似的吓一聚灵。 唐云没吓到,阿虎和曹未羊同样如此。 乱了,平呗。 怎么平,揍呗。 巧了,唐云这伙人从出道到现在,真乱的,假乱的,真干的,假干的,早就见怪不怪了。 “咱一点一点来,一件一件说。” 唐云翘起二郎腿,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子。 “先说盐政,和盐政什么有关系。” “东海三道的海盐,运遍国朝,而这三道的海盐,皆被世家把控,田鹤丢失的盐政公文就是事关此事。” “怎么说。” “那盐政公文,已是批签到了一年后,至少一年。” 听闻此言,周玄神色一变再变,大叫道:“此话当真,若户部胆敢…” “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唐云转头就骂:“这么大岁数人了,怎么总是一惊一乍,吓你爹一跳!” 周玄没吭声,望着古顺海,紧张的直吞口水。 唐云挠了挠额额头:“批签到一年之后是什么意思?” “少爷。” 要么说还是阿虎了解唐云呢,弯下腰解释道:“就好比咱唐府在南地的养殖场,按说卖一头给咱一头钱,一年就算卖十头,然而卖猪的管事,已经准备好了十头的钱,到日子给咱,可实际上,他私下里可能都卖出上百头了。” “操!”唐云猛然看向古顺海:“此话当真,若户部胆敢…” 说到一半,唐云扭头望向周玄,老太监接口道:“若户部胆敢欺上瞒下,这从京中到东海三道盐司,怕是死上百人不止。” 唐云:“对,就是这个意思。” “千真万确。”古顺海满面悲凉之色:“为了这盐,为了这东海的盐,官老爷们,至多也就死个百人罢了,可就是因这东海的盐,我舟师袍泽,我东海百姓,早已死过百人,死过千人。” “入宫吧。” 唐云站起身,望向周玄:“我这就带他入宫,周公公先行一步,给老二…给陛下薅起来,这事耽误不得了。” 古顺海的眼睛又红了:“大人此恩,小人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 “别说那没用的了,换身衣服,路上再和我说细节吧。” 第873章 压下去 户部主事田鹤之事,早已传遍官员府邸。 听闻唐云主要负责这件事,无不派人前往田府打探。 唐云离开前下了封口令,谁敢乱传撕烂狗嘴,包括户部官员,尚书都不行! 不过户部的官员也没办法和外界交流,全被软禁在田府中了。 或多或少看明白怎么一回事了,户部即将迎来至暗时刻,说句通俗的话,那就是公信力将会降到谷底,一个闹不好,以后朝堂上户部也只敢喷工部和京兆府了。 都在等,等宫中的最高指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田府只有唐云的核心小弟们出出进进,越来越多的朝臣也亲自赶了过来。 每个人都反应过来了,出事了,出大事了,足以震动京中的大事,若只是丢了个户部主事,这些户部官员,包括尚书和左侍郎,怎会被软禁在田府之中。 或许,这就是古顺海想要的,他,以及他们多年来谋划的,策划的,让那些早就应该昭告天下的事情,再也无法被遮掩,被压下去。 眼看着快到天亮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物出现了,中书令婓术。 作为朝堂第一人,婓术下轿后没有理会围在门口施礼的群臣,径直进入了田府之中。 禁卫们犹豫了一下,没敢拦。 拦是可以拦,主要是唐云临走前说谁硬闯就直接往死揍。 他们敢拦,但是拦了之后就要揍,可他们又不敢揍,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别拦了。 没拦是没拦,进去也是进去了,问题是进去之后说了算的可就不是禁卫们了,守在正堂外的是周闯业、乙熊二人,他俩只认唐云,往那一站看人都不是好眼神。 还好婓象出来的快,要是婓术敢硬闯,周闯业不知道,反正乙熊肯定会给老婓一个窝心脚。 “父亲大人。” 满面疲惫之色的婓象快步走了出来,没等亲爹开口,连忙指了指旁边没人的地方。 婓术那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扫了眼正堂内双目无神的宇文疾,心里了然,户部内部出了大问题,不然宇文疾绝对不会这么老实。 婓象推开了厢房,给老爹领进去后迅速关上了门窗。 要么说老头是中书令呢,还挺沉得住气,没急着开口问,而是先坐下揉了揉眉心。 “象儿。” “在。” “莫要留在田府了。” 婓象神情一滞:“父亲是担心此事牵扯甚广,怕孩儿被…” “不错。” 婓术也是心累无比,今天下差前,他特意让人将婓象从县子府叫回了婓府,准备谈一谈好大儿的“前途”问题。 最早按照婓术的想法,婓象是应该留在南关的,大有作为,等山林彻底被国朝消化后,凭着这份长久的大功劳,婓象再回到京中完全可以平步青云,将来和他似的做到朝堂第一人并非难事。 然而千算万算,婓象被带回来了。 本来婓术是挺生气的,后来爷俩一交流才知道,婓象主动要求回来的,而且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着一起回来的。 事已至此,当爹的也不好说什么了,不==心里却隐隐有着担忧,他能看出来,婓象变了,变化很大。 思来想去,昨日爷俩又谈了一次心,毕竟是当爹的,肯定是为儿子好,也就将话说白了。 一句话,想跟着唐云混,不是不行,没人拦着,但得想好后果,一旦出了事,不是你婓象自己的事,你会连累到整个家族,不止你是这当中书令的老爹,整个婓家人都要完蛋。 婓术的思路很清晰,你瞅瞅跟着唐云的那群货,那都是个什么德行,要么,没爹没娘没儿女,要么,军中的愣头青。 还有那轩辕二子,轩辕庭是即便不跟着唐云混,这辈子也不能有什么出息。 那轩辕敬倒是有出息,问题是他是个什么出身,专干自己家人,这种人在轩辕家能寿终正寝吗,看似他脱离了轩辕家跟着唐云混,实则反倒是最好的出路。 相比这些人,婓象不同,一辈子都被安排的妥妥当当,按部就班就可以位极人臣,非跟着唐云混什么,不是不让你们当朋友,而是没必要将你自己的命,将全家的命都押上去。 老婓这话没毛病,婓象也听进去了。 其实自从回到京中后,小甲同学也有点别扭,因为他在团队中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说他不是团伙核心成员吧,大家都拿他当自己人看。 可要说是唐云心腹吧,又不如在南关时整日跟着唐云。 婓术也没催好大儿,让他自己考虑考虑,如果听他的话,不需要和唐云划清界限,只要朝廷将功劳彻底定下来后,婓象领上一份后继续回衙署上班,以后尽量离唐云远点。 婓象的确是在考虑,只是没考虑明白呢,出了田鹤这个事,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见到老爹忧容满面的模样,婓象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先将了解的情况说了一遍。 “果然如为父所料。” 了解了前因始末,婓术顿感后槽牙隐隐作痛,上火了。 “一介寒门出身,平步青云,原来是凭借着如此下作的手段。” 婓术话锋一转:“唐云可调查出了何人将这些要挟罪证交给了田鹤?” 听闻此言,婓象神情一动:“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婓术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那些假地契天南海北哪都有,光是如今知道的就有尚书省、户部、盐司的官员涉及其中,就凭一个出身寒门的田鹤,他怎么可能调查出这么多罪证用来要挟? “那田鹤,也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婓象气呼呼的叫道:“唐大人一定会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婓术都听乐了:“去何处连根拔起。” “京中无论谁参与了此事,唐大人都会…” 说到一半,婓象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云对你仁至义尽,你也莫要负了他,若是为他好,若见了他,劝他将此事压下去吧。” 婓术叹息了一声:“宫中,也定是这个意思,今日起,你便回府居住吧。” 第874章 非君非臣 宫中,偏殿。 “姬老二!” 唐云一把掀翻了御案,指着大虞朝皇帝的鼻子,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天子姬承凛,只是那么站着。 周玄看的直哆嗦,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些什么。 古顺海跪在那里,脑袋死死抵住地上,双目无神,整个人仿佛没了魂魄一样。 “米、面、粮、盐,世家随意定价,官商勾结,官府与世家勾结,东海百姓民不聊生水深火热,就连运送过去的粮,官粮,给百姓赈灾的官粮,都被那些世家放在了自家的仓房里售卖,你是聋了没听清,还是装作听不懂!” 唐云几乎彻底失去了理智,吼声响彻在整个偏殿之中。 “奋勇作战的舟师军伍,竟被世家一次又一次坑害,古顺海所在的瀚海营,近乎全军覆没,四千二百七十六人,十九条船,就活下来三十一人,就剩下三十一人!” “朕,知晓。” “你知晓你马勒戈壁你知晓!”唐云破口大骂:“知晓你和我说从长计议,知晓你和我说不要碰东海世家,知晓你和我说先忍一忍?” “朕…” “朕你妈朕。” 唐云气急之下,突然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天子的脖领子。 周玄大惊失色:“莫要以下犯…” 天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周玄不要轻举妄动。 唐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双眼红的吓人。 “好,好,好一个大虞皇帝姬承凛。” 唐云一把推开天子,怒极反笑:“当我唐云眼瞎了,还以为你是个明君,原来是个缩头乌龟,他妈的怂逼!” “够了!” 姬老二终于怒了,低吼道:“朕有朕的苦衷!” “你苦什么苦,南军缺吃少喝卫戍边疆,没说有苦衷,舟师奋勇作战,缺船少箭,没说有苦衷,你天天撅在宫中吃香喝辣睡妃子,你和我说有苦衷,你哪来的脸,就你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军伍就是贱,贱到骨头里了,这京官,老子当够了,今天就回洛城,不,不止我回去,我还要将隼营将士们带回去。” “你…”姬老二勃然大怒:“你…你好大胆的胆子。” “怎么的,你弄死我?” 唐云目光毫不避让:“来啊,弄死我,弄死我之后,你猜山林各部会不会攻打南关,南军,会不会如以往那般用命去守,弄死我,就得弄死我的小弟们,弄死我的两个徒弟,你觉得我老丈人是吃素的,还是轩辕家是吃素的,你以为我唐云光着膀子就敢入京,你吓唬谁呢!” “唐云!”姬老二眼眶暴跳:“你威胁朕!” “我威胁你,我唐云威胁你姬承凛?” 唐云怒极反笑,哈哈大笑:“东海世家要舟师战船为那群王八蛋走私,瀚海营不从,多次上报朝廷,世家为除掉瀚海营,竟将他们引到了死地一般的孤岛之上,那些舟师所保护的世家,所保护的世家狗腿子们,如同畜生一样,烧光了瀚海营的战船,私掠船围住海岛,沙滩上出现一人射杀一人,死的是军伍,是我大虞朝的舟师军伍,古顺海、郭岩等人,要为同袍讨一个公道,这公道,我想给,我唐云要给军伍们一个公道,你和我说我威胁你?” 姬老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官府倒卖私盐,世家为了隐瞒此事,不惜灭掉了整个屯盐卫,那些屯盐卫的匠人们,是舟师军伍们的亲族,是他们的爹娘,是他们的儿女,烧死的,活活烧死的,三百多人,就那么被活活烧死了!” 唐云一把将地上的古顺海拽了起来,粗暴的撕扯着他的衣服。 “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古顺海六人靠着浮木漂回岸边,两天一夜,整整两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上了岸,第一时间就是找官府,到了这时,他们还以为是被高句丽或是东瀛私掠船偷袭,示警官府,可被世家操控的官府是怎么做的,竟将他们交给了那些世家,六日,整整六日,暗无天日的船舱里,整整六日的拷打,为了问出还有多少人跑回来了,整整六日,你这九五至尊,你这大虞朝的皇帝,你扪心自问,你姬承凛能不能抗住六日的拷打?!” 说到这里,唐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温柔的将衣服一件一件穿在了古顺海的身上。 做完了这一切,唐云慢慢蹲在地上,就那么蹲着,双手抱住自己的双腿,似是在颤抖着,隐隐颤抖着。 望着这一幕,姬承凛的心如针扎一般的刺痛,这种痛苦,迅速蔓延到了全身,就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困难。 “周玄。” “老奴在。” “将古顺海带往内侍监。” 唐云猛然抬起头,没等开口,天子摇了摇头:“此事已经闹大了,定会有人将他灭口,他留在宫中吧,朕,救不了瀚海营的军伍们,只能救古顺海一人了。” “少在那猫哭耗子!” 唐云霍然而起,可能是起的猛了,也可能是一夜未睡滴水未进加之情绪起落,刚站起身便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姬老二连忙上前一把搀扶住了唐云。 “起开!” 唐云一把推开姬老二:“用不着你保护,谁敢碰古顺海,我杀他全家!” “好,好,你唐云唐大监正最是威风,最是厉害,好,那朕问你,你如何做,带着隼营的将士,一路杀到东海,屠遍东海世家?” “不错,你看看我能不能灭了他们。” “你便去吧。” 姬老二淡淡的道了一声,挥了挥手:“去灭了他们吧。” 唐云愣了一下,看了眼周玄,后者没吭声,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唐爱卿战无不胜,到了东海自会势如破竹,只是去之前,朕想求教唐爱卿一番,何为江山。” 不等唐云开口,姬老二看向周玄:“将身在东海的墨营密信统统取来,交给他,朕要看看,他这战无不胜大的唐大监正杀光了东海三道世家后,这东海百姓还能剩下几人!” 说完后,姬老二挥了挥手:“看了密信,若还想前往东海统兵作战,朕,成全你。” “一言为定!”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姬老二行了一礼,强行拉着古顺海就这么离开了。 周玄望向天子:“陛下…” “你说,何为江山?” “老奴…” “朕告诉你,江山,是子民,是百姓。” 姬老二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没了百姓,便是有着沃土千万里,城池千万座,又算的上是什么江山。” 第875章 决意 唐云出宫后,并没有马上回到县子府,而是带着古顺海前往了田府。 古顺海还是那副双目无神的模样,唐云每每想开口的时,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他从古顺海的双眼之中,只看到了一种色彩,灰败,代表着绝望的灰败。 一个舟师的小旗,想要见到国朝的皇帝,没有任何可能,即便立下再大的战功,也不可能来到皇帝的面前。 战功,不可能,可冤屈,仇恨,天大的冤屈,天大的仇恨,令古顺海走到了这一步,来到了天子的面前。 只是当他见到天子后,他最后一丝希望,坚持他活下来,活到今天的那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他以为,皇帝可以为他做主。 现实却是,无人可以为他做主,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为他做主! “小人…” 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古顺海,声音是那么的沙哑,嘶哑。 “小人想…想独自一人,独自一人走一走。” “不要放弃任何希望。” 唐云抓住古顺海冰凉的手腕:“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我,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曾将无数不可能变成可能,斩断荆棘乘风破浪,无数人不相信的事情,我们都做到了,你知道的,我一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公道,公道,公道…” 古顺海惨笑着,悲凉着,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麻木的低下头。 唐云瞪大了眼睛,他竟见到了古顺海耳边出现了几缕白丝。 刚见到时,在县子府时,入宫时,古顺海的并没有任何一丝白发。 唐云面露惊容,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古顺海的面容,似乎突然苍老了几分,双眼中浓浓的血丝,不知何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浑浊,是空洞的浑浊,瞳孔,慢慢变的不对焦,慢慢涣散着。 “古…古兄弟。” 唐云轻轻拍了拍古顺海的膝盖:“不管怎么说,我会先抓到田鹤,仇咱们一点一点报,不要心灰意冷,事在人为,我一定会去东海,你陪着我一起去,你带着我一起去,我们一起为瀚海营的兄弟复仇。” “多谢大人。” 古顺海艰难的抬起头:“大人愿为小人做到这般地步,小人感激不尽,小人,代瀚海营…” 说到这里,古顺海缓缓闭上眼睛,倚靠着,无比劳累的身体终于坚持不住了,哭着,睡着了。 唐云连忙将外套盖在古顺海的身上,确定对方只是累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马车,缓缓的行进着,前往田府。 唐云也彻底的冷静了下来,回想起刚刚姬老二的模样,他知道东海的情况比自己想象的复杂,复杂无数倍。 早在很久之前,准确的说是调查梁锦的来历时,东瀛这个词儿就让唐云本能的感到一种排斥,一种浓浓的厌恶,恨不得除之后快灭其全族的厌恶。 只不过那时他在雍城,而且也不确定人们口中的“东瀛”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东瀛”。 之后唐云也问了不少人,谁知东瀛国与前朝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既没有什么海寇、水军去东海烧杀掠夺,也没有派遣正规军屡屡犯边,反倒是和汉家国朝交情不错,年年上供,称汉家皇朝为上国,挺毕恭毕敬的。 入宫前,古顺海也说过,东海舟师反倒是和高句丽的船军经常作战,前朝开国建朝到现在,东海那边并没有与东瀛人产生任何正面冲突或是大规模海上作战。 这也就导致了唐云怀疑此东瀛非彼东瀛,古顺海之所以提前行事,在东瀛使节即将入京的这个节骨眼行事,东海那边的情况,根本无法令大虞朝与东瀛结盟讨伐高句丽,朝廷率先应该解决的东海那边的世家。 “东海,东海…” 唐云的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车窗,东海三道到底乱成了什么样,能令姬老二如此忌惮? 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思绪中的唐云被轻叩车窗的声音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阿虎将车门打开,唐云这才发现已经到了田府之外。 府外,多了很多人,穿着官袍的人,生面孔,熟面孔,齐齐望着马车,望着唐云。 “诸位大人散了吧,快上朝了,京兆府查清楚来龙去脉后,自会告知诸衙。” 唐云走下了马车,目光扫过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语气是那么的平静。 “唐大人。” 略显突兀的苍老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京中,不是你胡作非为之地。” 唐云扭过头,这才看到是一群穿着儒袍的读书人,老少皆有,领头的,正是原国子监祭酒吕昶纹。 “兵围户部主事府邸,竟连户部的诸位大人也被软禁于此,尚书、侍郎皆是如此,今夜,京中可谓人人自危,难道唐大人就不应给我等一个交代吗?” “哦。” 唐云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随即打了个响指。 这响指的声音并不响亮,然而下一秒,田府中冲出了十余人,牛马二人组领头。 “揍。” 一声淡淡的“揍”字,唐云背着手进入了田府之中。 没等一群人反应过来,马骉直接扑了过去,一个大飞脚将吕昶纹踹倒在地,其他人一拥而上,围成一圈就开始踢。 在场众人,包括禁卫,无不面露惊恐之色。 惨叫、惨嚎之声,令所有人心脏狂跳。 吕昶纹都多大岁数了,又是读书人,躺在冰凉的地点上,面对雨点般的狂踹,哪能遭受的住,眨个眼的功夫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疼的,立马晕了过去。 牛马二人组可不管这事,继续踹。 这一幕,可谓是骇人听闻。 京中大儒,原国子监祭酒,入了宫,天子也要以礼相待之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群丘八围成一圈往死踹,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说法,只有一声揍。 莫说本朝,便是前朝末期最乱的时候,京中也从未发生过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阿虎站在台阶上,满面狞笑:“还有谁,想寻我家少爷要个交代。” 不知多少人惊恐不安。 不知多少人目眦欲裂。 不知多少人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刻开始,唐云,将会变成无数人的敌人,生死大敌! “都给本官滚!” 府内,传出了一声大骂:“再围在外面,一起揍!” 掐着腰的唐云满面狰狞之色,什么孤臣、权臣、忠臣,今日起,本官要做悍臣! 第876章 官场险恶 田府外的群臣散了,不用唐云驱赶他们也会去参加早朝,告状去! 骇人听闻,何止是骇人听闻,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吕昶纹,原国子监祭酒,当世大儒,京中士林之首,孔家的女婿,不过是多了句嘴罢了,竟然在大庭广众下被一群军伍们殴打,毫不留情面的殴打! 那场面就和一群绿巨人围殴霍金似的,都没眼看了。 这件事,可要比户部丢了个主事严重,严重的多的多。 唐云殴打的,已经不单单是吕昶纹了,而是京中,乃至天下读书人的脸,抡圆了胳膊左右狂扇的那种。 卯时过半,还有半个时辰早朝。 田府外只有大量宫中禁卫、京兆府差役,要说官员,只剩下一个了,苦逼呵呵的白俊,正在思考着要不要砸锅卖铁调职,远离唐云,离的越远越好,最好调到西地去。 田府内,唐云、柳烽、宇文疾、温宗博四人,沉默不语。 唐云入宫的这段时间里,柳烽又有了新的发现。 田鹤真的不贪,别的官员,多少弄点,不说刮地三尺雁过拔毛,至少利用职权便利钻钻漏洞给家里搞点福利什么的。 田鹤没有,他是真的一文钱都没贪,偌大的田府,很清贫。 他这个鸟人就很矛盾,既要撑出一个户部实权主事的排面,满足他的虚荣心,又要立下两袖清风的人设,让人们敬重他,很奇葩。 最早的时候,田府被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大量的户部公文,其中不少手抄版。 按理来说,这些公文是不准带出户部的,更不允许手抄。 起初柳烽没当回事,提了一嘴,结果宇文疾和温宗博看过之后,心凉了半截,脑瓜子嗡嗡的。 外人,看到这些公文,不明所以,就是政务往来和一些决策以及反馈罢了。 户部内部人,就别说宇文疾这个尚书了,哪怕是业务还不算精通的温宗博,就瞅了一眼,只是一眼,恨不得将田鹤大卸八块。 这些公文的时间跨度很长,内容也是五花八门,负责的官员更是涵盖了三十多人,官职更是大小不一。 然而这些所有手抄版的公文,有一个共同点,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失误”,巨大的失误! 比如税银汇总,可能某个官员有意或是无意,出现了一些错误判断,看似不起眼的错误,引起了巨大的损失,或者即将引起巨大的损失,户部高官们,知情,压下去了,或是不知情,但没被攻讦,朝廷不知道。 比如钱粮调拨,和反馈回来的数字对不上,有出入,或多或少,没闹大,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旦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闹大,负责的官员官位不保。 其中就包括的温宗博当初在南地时收过一张巨额银票,也就是唐云在殄虏营当卧底的时候讹来的,温宗博最初是记录在案的,后来牛犇将银票送到了宫中,老温回京之后又将这个记录给抹掉了。 宇文疾是知情的,这些钱都交给了宫中,户部之中,只有他俩知道。 田鹤不知道,他以为这是温宗博自己“贪”了,因此将相关记录全部手抄了一遍,藏在了府中。 说白了,田鹤在户部当差多年以来,一直在搜集同僚们的黑料,目的可想而知,到了关键时刻,到了能用到这些有黑料官员的时候,拿出黑料,要挟他们! 可以这么说,就算唐云不收拾田鹤,他马上走,一旦田鹤回来了,宇文疾和温宗博一定会尚书侍郎男男混合双打,不打没田鹤半条命都对不起这两年对田鹤的“栽培”。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上快开朝了,除了唐云外,其他三人面色各异。 温宗博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宇文疾时不时的打量了一下唐云的脸色,这么大一位尚书,实权尚书,现在都不敢在唐云面前大喘气。 他知道唐云入宫了,按照他的想法,天子肯定会龙颜大怒,不过姬老二就是再怒,也会将这件事压下去,事关东海,他多少猜到了一些真相。 可从宫中出来的唐云,给吕昶纹揍了! 宇文疾认为自己是了解姬老二的,他坚信宫中的意思肯定是要将这件事压下去。 然而唐云给吕昶纹揍了,摆明了不想压下去。 耐人寻味的是,周玄没来,没任何一个太监或是禁卫,说唐云不用查这件事了。 天子想压下去,唐云没搭理天子,然而宫中呢,又没收回唐云查案的权力。 那么情况就显而易见了,唐云,根本不鸟天子,天子,也似乎根本管不了唐云! 所以宇文疾这位户部尚书现在不敢大喘气,他看明白了,唐云这小子,就是个疯子,一个天子管不了并且一封书信写到南关送出山林就会集结无数大军的疯子! 至于柳烽这位大理寺少卿,更是心乱如麻。 宇文疾能看出来的事,他同样能看出来,按照官场规矩,如果宫中和朝廷达成一致,想要将某些影响严重的事情彻底压下去,那么就会出现一个“饭桶”,一个背锅的饭桶,查不明白案的饭桶。 从头经手到尾的官员,一共就俩人,一主一副,唐云一个,他柳烽一个。 一个根本不鸟皇帝的人,皇帝都得顺毛摸的人,会成为背锅的饭桶吗? 答案显而易见,既然这个人不能成为背锅饭桶,只能是另一个人了。 相比背锅而言,更让柳烽心情沉重的是整件事。 他博得了唐云的认可与信任,刚刚唐云已经将情况都说明了,关于东海的盐政物价,关于那么多冤死的屯盐卫匠人,关于无数为国朝而战的东海舟师将士,关于瀚海营中了奸计引诱到孤岛上被坑杀,全军覆没! 在本朝,心中没有正义的人,不可能被姬老二允许继续担任大理寺的要职。 作为心中有正义的人,柳烽痛苦,痛苦到了难言,心中一团火,不断着灼烧着他,由里到外。 “唐,唐大人啊。” 宇文疾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唐云的脸色。 “此事牵连甚广,不止我户部,便是尚书省亦有朝臣涉及其中,我户部,我户部…” 说到一半,宇文疾下意识冲温宗博打了个眼色。 温宗博没注意到,宇文疾又用大腿撞了他一下。 “啊?”温宗博终于回神了,下意识说道:“宇文大人说的不错,查,彻查,一查到底,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尤是我户部,若不…” 宇文疾气的鼻子都歪了,狠狠瞪了一眼温宗博。 温宗博一脸茫然,不是这个意思吗? 第877章 心死,身死 见到宇文疾别别扭扭的模样,唐云都懒得吭声。 他心里和明镜似的,知道宇文疾担忧的是什么。 三省六部九寺之中,别看每个衙署都说自己是最重要的,每个衙署都说最注重公信力,实际上要说真正维持公信力的,朝廷内部最需要维持公信力的,还是户部。 户部管钱粮,所有衙署,需要钱粮都要朝着户部伸手。 不管宇文疾的人品如何,他这个户部尚书,可以说是从前朝建朝以来到现在最头铁的一个,甭管你哪个衙署,甭管你多大官职,只要你要钱的名义不正当,毛都不给一根,即便名义正当,钱粮涉及金额过大,从头监管到尾,从上问责到下,从里经手到外。 平心而论,开朝以来国库穷的和什么似的,任何一个人当了户部尚书,只会令国库越来越穷。 宇文疾真正的牛逼之处在于,国库的确还是入不敷出,可情况没有更加恶化下去。 这位户部尚书大人,最擅长的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打个比方,手里就十块钱,救济灾民,要钱,支持军伍作战,还是要钱,可就十块钱,只能花到一个地方,怎么办? 宇文疾的做法就是灾民不管了,因为军伍不作战,将会出现更多灾民,先将外敌打退再说,然后将十块钱花到军伍作战方面。 至于灾民无法救济,谁爱骂谁骂去吧,不服就下朝别跑,出宫左转,大不了干一架,我宇文疾的拳头未尝不硬。 所以说,宇文疾其实也在得罪人,经常得罪人,得罪各个衙署。 不过那些人,那些衙署,都知道宇文疾的决定、户部的决策,是正确的,只是从两个都很坏的选择中,挑出一个不是那么太坏的选择。 可想而知,如果户部出了问题,内部出现了这么严重的问题,公信力何在? 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宇文疾的人品、眼光、决策能力,受到从未有过的质疑。 朝堂谁,谁再要钱,户部一旦拒绝的话,对方就会拿田鹤说事,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种质疑,会从朝堂扩散到民间,扩散到整个国朝。 最直白的例子就是前朝中期的刑部,出现了很多冤假错案,这就导致了朝臣、民间都不再信任刑部,即便刑部判案没有一丝一毫的挑剔之处,人们还是会怀疑,会质疑,会不信任。 正如宇文疾之前与唐云所说的那般,国朝百废待兴,山林开矿,国库好不容易有了钱,户部对这些钱需要有着绝对的掌控力,确保国库所有的钱花到正确的地方,解决国朝弊端的地方。 户部没了公信力,受到质疑,那么国库的钱,非但无法花到对的地方,反而会被滥用,滋生出更多的弊端,出现无数贪官污吏。 “这样吧。” 唐云突然抬起手,伸出左右手的食指,摆出了一个交叉的造型。 宇文疾不解:“何意?” “十。”唐云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允许拒绝的余地:“十个官员,除了田鹤、张云逸、李琦外,再找出七人,七个贪官污吏,哪怕只是贪了一贯钱,你户部也要找出来,这十个人,押入京兆府大牢之中,我要让整座京城都知道,管钱的户部,无论是谁,敢贪一文钱,敢滥用国库的一文钱,我唐云,一定会抓到他,让他名誉扫地!” 宇文疾眼眶暴跳:“笑话,我户部…” “你是不是要开战!”唐云阴恻恻的笑道:“正合我意,本官早就看你们户部不顺眼了,南军缺吃少喝在先,你朝堂上绝我少尹官职在后,如今因田鹤一案被我抓住了小辫子,正好,我唐云先拿你户部开…” “哼,哼哼哼!” 宇文疾怒极反笑,连哼四声,脸上毫不惧色,冷笑道:“十个就十个,谁反悔谁不得好死!” 唐云翻了个白眼:“算你识相。” 温宗博与柳烽都傻了,着实没想到宇文疾竟然服软认怂了。 宇文疾也是有苦难言,他是真的怕了,不是说唐云多嚣张多霸道有多少底牌,而是这家伙太他娘的邪了。 就是丢个主事罢了,从介入到查个水落石出,满打满算三个多时辰,其行事风格、其人脉资源、其追查蛛丝马迹的思维与能力,任何漏洞、任何猫腻、任何不起眼的不寻常之处,只要有,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会被他紧紧抓住找到真相。 这种手段,这种能力,宇文疾是真的怕了,如果唐云一门心思和户部干上了,他这位尚书甚至有种极为荒谬的感觉,自己的户部衙署,会不会被一锅端了? 十个官员,算不得一锅端,最多就算是被打瘸一条腿,宇文疾,还算能接受。 “姑爷。” 马骉走了进来:“姑爷说的一点都不差,那姓田的狗日的回来了,骑着马回来的,就在府外,被拦住了,叫叫嚷嚷,还以为自己是苦主呢。” 唐云霍然而起,一边捏着拳骨一边朝外走,其他人紧随其后,温宗博都开始撸袖子了。 到了影壁,果然听到外面的吵闹声。 唐云带着一群人走出去的时候,正主,消失了接近六个时辰的户部实权主事田鹤,回来了! 风尘仆仆,赶了一夜的路,满面疲惫,叫嚷不休。 “误会,本官已是说了,误会罢了,昨夜听闻本官故友出了闪失,心慌意乱之下才未告知府中连夜出城,如今本官已经回来了,这就要赶着去上朝,为何不让本官回…” “田鹤!” 唐云带着众人走了出来,田鹤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一般。 “是你?!” 田鹤又见到宇文疾与温宗博,连忙施礼。 “宇文大人、温大人。” 施过礼,田鹤抬起头,满面羞愧之色:“下官得知友人一事,心急如焚,没成想竟劳烦二位大人…” “够了!”宇文疾那面色阴沉的,仿佛都快滴出水来一般。 唐云冷笑了一声,走下台阶,来到车厢外,轻轻叩了叩。 “古兄弟,田鹤回来了,先办正事,办完了正事再回去歇息。” 车厢内,毫无声息。 唐云用力拍了一下车窗,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阿虎上前拉开车门,大家齐齐望了过去。 古顺海,依旧在睡着,靠着车厢安睡着。 阿虎刚要伸出手拍打,面色剧变。 原本糙汉子一样的古顺海,脸,苍白的下人,更白的,是那一头花白。 鬓角、发梢、白了一片又一片。 阿虎吓了一跳,刚要将古顺海拍醒,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眶暴跳,下意识伸出胳膊,颤颤巍巍的将手指放在了古顺海的唇边。 唐云,如遭雷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少…少爷,他,他…” 阿虎木然的扭过头,瞪大了眼睛:“古顺海死…死了。” 听闻此言,唐云顿感天旋地转。 “诸位大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此事不过是误会罢了,怎地连京兆府的人马都来了。” 身后传来田鹤的声音,令大脑一阵轰鸣的唐云强打起了精神,慢慢回过头,慢慢转过身,五官,全部扭曲,满面狰狞之色。 宇文疾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温宗博长叹一声。 “本官,本官…” 柳烽,牙齿咯咯作响:“东海太远,本官管不到,京中凡牵扯此事者,本官…本官绝不放过,一个都不放过!” “牛!犇!” 唐云紧咬着牙关,吐出了老四的名字。 牛犇快步跑了过来,不断吞咽口水:“卑,卑下在。” “我恨不得让一个人死,但我不能让他死,你!知!道!该!如!何!做!” 第878章 老臣不服 开朝了,大殿之中,多了很多穿着儒袍的老头。 龙椅之上的天子,满面威严之色,仿佛一个最为公正的裁决者,耐心的听着每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字,只是眼底不时划过的一丝担忧,出卖了他的内心。 这担忧,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无关。 他担忧的是宫外的人,是那个见了第一面就知道这个家伙会是自己这辈子唯一可以当做朋友对待的人。 “陛下,陛下…” 周玄的轻唤声,令天子的思绪回到了朝堂之上。 礼部尚书陶静轩满面悲凉之色,身后站着四个老头,俩礼部官员。 “此风断不可长,吕大人尚困医馆生死未卜,其夫人孔吕氏跪伏宫门之外,不逾时则传遍京畿,不逾旬则播于天下,唐曹司无故施暴于吕大人,实乃天理难容,若朝廷不能秉公裁断、严惩唐曹司,天下士子、海内文人,将何以观朝廷哉!” 刚开朝不到一刻钟,三省还没奏事,礼部尚书直接出班将情况说明了一下,他一边说,一群国子监的代表和官员一边站出来。 这事的确是该礼部先提,吕昶纹是原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归礼部管,加上事关文人脸面,也只能由尚书亲自上阵了。 陶静轩是两朝老臣,前朝的时候就担任礼部尚书。 到了新朝没换掉,一是这老头出身好,诗礼传家,二是虽说当初没站队姬老二,也没站队前朝太子和其他王爷或是皇子,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京中文人,天下大部分文人,比较服陶静轩。 陶静轩未必是令宫中最满意的臣子,但他一定是令大部分读书人最满意的尚书。 在任期间,陶静轩扛起为文人谋取福利的大旗,只要文人出了事,必然会冲锋陷阵或是出谋划策,朝堂上也是据理力争,很多时候直接赤裸裸的偏向文人或是文臣了。 姬老二不喜欢陶静轩的做派,却又不得不利用陶静轩这位礼部尚书稳固他的龙椅,稳固天子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形象。 “唐云,胆大包天,朕,知晓了。” 姬老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一刻钟的功夫,从坐上龙椅到现在,他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一个画面,在南关,他和唐云交心的画面。 唐云说,或许是在军营中混久了,看不得军伍吃亏,军伍战场上,太勇猛了,可下了战场,又太老实了,太多太多的人,去欺辱他们,坑害他们,他眼睛里容不下这种事,一丝一毫都容不下。 那时,天子说他也是这样,说军伍保家卫国,不应被欺辱,唐云是对的,宫中,一定会支持唐云的。 可今日,在京城,在宫中,今时今日,天子,食言了。 唐云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让姬老二心里百味杂陈。 那种愧疚,那种无奈,那种有苦难言和难以诉说的悲伤,令他恨不得猛然站起身,御驾亲征,让东海这片国中之国彻彻底底成为大虞朝的国土,让东海三道那些喝人血吃人肉吸人骨髓的畜生们,一一付出最为惨痛的代价。 只是天子知道,他不能这么做,谁都不能这么做,国朝,如今没有资本这么做。 “老臣还请陛下圣裁。” 陶静轩再次施礼,低垂头颅,身后传出了齐齐附和之声。 “请陛下圣裁。” “此事,是应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姬老二微微颔首,随即猛然看向一个身影,厉声开口。 “混账东西,京兆府府尹程鸿达御下不严,罚你半年俸禄!” 和个小透明似的程鸿达都傻了,日你娘啊日你娘,和老子有什么关系? 群臣也懵了,这不扯呢吗这不是,礼部要个交代,礼部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这个交代,只能是唐云,和程鸿达有个屁的关系! 无辜的程鸿达,眼睛都瞪圆了。 他习惯背锅不假,习惯倒霉也没错,可再是背锅,再是倒霉,也他妈不能这么牵强吧? 唐云让人圈踢吕昶纹他是在场的,从头到尾,他一言没发,全程冷眼旁观,动手的也不是京兆府的衙役,之所以上朝,就寻思是看看是个什么结果罢了。 谁知天子大嘴一张,一句御下不严,全算他程鸿达头上了! “陛下!” 按理来说,习惯背锅和倒霉的程鸿达,应该是捏着鼻子认了。 可千不该万不该,天子要罚俸,而且一罚就罚半年。 程鸿达,必须出班,不得不出班,他都不敢想下去了,如果回府之后告诉媳妇儿他要当半年苦力一文钱俸禄没有,那场面,这位府尹大人是真的不敢想下去了。 站出来的程鸿达的,挺着将军肚,搓了搓牙花子,一咬牙,怒吼出声。 “老臣尼玛不服!”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群臣肯定是懵的,龙椅上的天子和周玄面面相觑。 老臣不服,君臣明白。 可“老臣尼玛不服”,朝臣们,不明白,天子和老太监,有点明白。 因为这“尼玛尼玛尼玛”的,唐云总挂在嘴边,他俩大致明白什么意思,但又觉得不应该,程鸿达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敢学唐云这么说话,敢这么和天子说话? 不错,程鸿达的确是学唐云说话,也是一时激动,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尼玛”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挺能发泄情绪的。 再一个是也没敢不敢的,程鸿达潜意识很明白,天子,最多扒了他的官袍,他媳妇,能扒了他的皮! 一时之间,大殿中的所有人,齐齐看向程鸿达。 府尹程鸿达,是不服,其他人,是真的服了。 本来吧,天子说将锅扣到程鸿达身上,一众文臣肯定不爽,肯定要和天子理论。 谁知程鸿达直接来了句不服,愣是给大家整懵了。 你不服个锤子你不服,和你没关系,你老实撅着就完事了,还走出来说不服,喝多了吧! “程大人。” 陶静轩转过头,花白的眉头都快成飞机耳了:“唐曹司初到京兆府,本官知晓,的确与程大人无关,不过说来说去,终究是你京兆府的官员。” 意思很明白,你老程别护犊子了,也没必要护犊子了,跟我们一起骂吧。 “莫说一日,便是一瞬,入了本官京兆府,那也是本官属官。” 程鸿达这一开口,又是令人一懵,懵上加懵。 换了别人,撇清关系都来不及,这还上赶着往身上揽? “多大个事,打了人,该赔汤药费赔汤药费,该给苦主赔情去给苦主赔情,为何要拿到朝堂上来说。” 程鸿达抽了抽鼻子:“这样,本官做个主,严惩吧,虞律,以手足击人,见血为伤,本官没瞧见血,算不得伤,笞四十,严惩,动手的有七八个人,摊下来分吧分吧,一人笞个四五下总成了吧。”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陶静轩差点气的喷出一口老血,身后一众文人文臣属官,恨不得群起而攻之,各个怒目而视,见过装傻的,也见过程鸿达装傻,可谁都没想到,这老匹夫,非但装傻,还将君臣全都当傻子耍! 第879章 无法无天 一时之间,程鸿达成为整个大殿中最耀眼的仔儿。 包括天子,都怀疑程鸿达没睡醒,或是喝多了。 “程鸿达!” 陶静轩忍不住了,怒目而视。 “你失心疯了不成,朝堂之上,胆敢如此颠倒黑白,先说伤与不伤,本官听闻送到医馆之后奄奄一息,气若游…” “你瞧见了?” 程鸿达斜着眼睛看向陶静轩:“你看见他吊着一口气了?” “你…你…本官是未瞧见,可在场众人,无不…” “在场众人是哪个?” 程鸿达扭头看向一群文臣,仿佛是在笑,不屑的笑。 “谁啊,站出来给本官瞧瞧,来,出班,出班指认本官属官曹司唐云,指认战功赫赫如疯狗…额,总之就是战功赫赫曾带领过千军万马并且初入京中便挽大厦之将倾神不知鬼不觉…总之出来,来,叫本官瞧瞧谁可指认唐云,指,认,唐,云。” 话音落,不少人心里咯噔一声,反应过来劲儿了。 站出来,可以,当时在场那么多人,哪个不是义愤填膺。 但是,程鸿达用的是“指证”这个字眼。 何为指证,就是通过指证,来证明唐云是有罪的,无论他受到任何惩罚,导致他受到惩罚的,是指证之人。 程鸿达恶心就恶心在这,仿佛不经意间,提起了一些“往事”。 比如唐云战功赫赫,就是再严惩,也要不了他的命。 那么肯定能活命的唐云,前段时间刚入京,和疯狗似的,神不知鬼不觉抓了那么多朝廷官员。 再往深了想,要是被严惩而且保住命和疯狗似的唐云,会不会报复? 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天子肯定是要偏袒唐云的。 不过大家也理解,毕竟唐云是功臣,山林还需要他镇着,眼下这阶段,还真不能将他治罪,至少不能将他治大罪。 一群文臣面面相觑,愣是没人出来,一个本就站在陶静轩身后的老头面无惧色开了口。 “老夫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程鸿达笑眯眯的问道:“你看到唐曹司亲自动手了。” “是他下的令!” “他下的什么令。” “他说揍!” “放屁。”程鸿达那是一点不像个文臣,一脸困惑:“为何本官听着是走,唐曹司说走,怎么到里嘴里就成揍了,你这不颠倒黑白吗。” “你…”老头差点没直接被程鸿达这一个“走”字噎死过去。 陶静轩也是气的胸膛起伏不定:“唐云,他倒行逆施,程鸿达,你颠倒黑白,京兆府,难道要与天下读书人…” “诶呦呦,天下读书人,天下读书人,你说天下读书人就天下读书人了。” 程鸿达也不知今天是真的喝多了还是怎么的,朝臣该有的威仪,一点都没有,双手摁在玉带上,满面嘲弄之色,和个老泼皮似的。 “你是礼部尚书,本官是京兆府府尹,这大虞律令,你懂还是本官懂,本官哪里说错了,哪里断错了,打人了,赔钱赔情就是,你还要怎样,平日本官断案就是如此,你出宫寻百姓打听打听,哪个会说本官断案不公。” “胡说八道,吕大人是京中名儒,更是担任过国子监祭酒,哪能一概而论!” “哦?” 程鸿达笑容一收,快步来到陶静轩面前,拧眉朗声开口:“担任过国子监祭酒,担任过,不是担任着,那本官问你,他一个无官无职的寻常百姓,跑到田府外,扬言要查案主管给他一个交代,他凭什么要交代,这事和国子监有什么关系,和读书人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他并无官身,他哪来的资格要交代!” 陶静轩闻言一愣,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气呼呼的叫道:“子时过后,户部主事田鹤下落不明一事,京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吕大人心急如焚,问问又如何。” “他凭什么问!” “他…” “本官只问你,他凭什么问!” “他,他…”陶静轩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了:“休要无理取闹,本官言说的是行凶一事。” “本官也没说旁的事啊,本官只问你,他是官,还是民。” “自然是…是民。” “那就是了,是民,就按民律来。” “可他…” “他什么,他是官?”程鸿达冷哼一声:“他不是官,他是民,一个民,跑到查案重地,挑衅于查案官员,哼哼,打他如何,没关押他就不错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 陶静轩差点暴走:“原国子监祭酒,孔家女婿,竟被你京兆府如此羞辱?!” “你叫什么叫。” 程鸿达直接扭头,望向略显震惊与诧异的天子。 “陛下,老臣以为,礼部就是再胡搅蛮缠,吕昶纹也是民,他是何居心,夜里不睡觉跑到田府外,朝臣都未怎地呢,他先在那说三道四,还要交代,他算什么,凭什么给他交代,凭什么要交代,律令就是律令,打了人,秉公处理就是,老臣不解,唐曹司要入田府,说了声走,结果几个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狗东西,行凶伤人,了不地了就是百姓互殴罢了,为何要怪罪唐曹司,又为何在朝堂上吵闹不休。” “你胡说八道!” 陶静轩气的都哆嗦了:“你明知吕大人是什么人,你还敢…” “你在场吗?” “本官…” “你不在场。”程鸿达淡淡的说道:“不在场的陶大人,仿佛亲眼所见一样,朝堂之上一副要打要杀的模样,苦主不在,当事人不在,全凭你一面之词…” 说到这,程鸿达再次看向姬老二:“陛下,依老臣所言,不如这般,既然陶大人喋喋不休叽叽歪歪,我京兆府就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明日上朝,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 不少文臣气的呼哧带喘的,你京兆府的人打人,你还想你京兆府查,你还不要脸了? 天子神色很平静,凝望着程鸿达,查不查的,他都不是很关心,他现在就好奇一件事,这狗日的活腻了还是怎么的,平常别说尚书了,便是侍郎,便是郎中和员外郎,这姓程的上了朝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就在此时,一个禁卫突然闯了进来,又急又惊。 周玄赶紧快步跑了过去,二人低声交流了一下,老太监目瞪口呆。 “陛下。” 周玄跑的比禁卫都快,来到天子面前,低声说了一句。 姬老二满面呆滞之色。 一直默不作声的婓术走了出来:“陛下,可是又出了事?” “吕昶纹的夫人,孔吕氏孔尚,跪伏于宫外的孔尚,竟…” 天子的双眼有些涣散,周玄连忙接口道:“禁卫说是一驾疾驰马车路过宫门,突有一蒙面老者飞身而下,一脚将孔尚踹出了三丈之遥,禁卫…禁卫们愣是没反应过来,贼人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殿内,第N次陷入了寂静之中。 宫外,来了个马车,当着禁卫面,跳下来个老头,一脚给孔家人踹飞了,然后,禁卫楞是没反应过来,行凶的人,就这么跑没了? 片刻后,“嗡”的一声,朝堂之上,再次陷入了混乱之中。 捧着玉带的程鸿达突然乐了,挺好,老两口一起去医馆,正好还能做个伴儿。 第880章 战死京中 县子府外,唐云轻轻拍了拍车门,马车缓缓离去。 所有人都站在他的身后,目送着马车。 马车中,有一具尸体,安静的倚靠着。 瀚海营最后一名军伍,会被送到南关的慈勇山安葬。 驾车的是周闯业麾下小旗,怀中放着唐云的亲笔书信。 到了慈勇山,自会有人为古顺海用温水擦拭身体,再穿五层小敛衣,赵菁承亦会派人为其守灵点燃引魂灯,大敛之后入棺木,陪葬一套重甲及一副手弩,风光大葬久眠于慈勇山。 生前,古顺海是东海舟师瀚海营军伍,死后,以南军隼营将士的身份。 “古兄。” 唐云朝着马车深深一拜:“一路走好,时机成熟时,我会亲自前往东海为你复仇。” 穿着一身黑衣的曹未羊冲着大家点了点头,众人走下台阶,齐齐向着马车施礼,声音整齐划一。 “一路走好,我等必会前往东海为古壮士报仇雪恨。” 唐云转过身,挥了挥手示意阿虎不用跟着,任何人都不用跟着,独自走回了书房,而非卧房。 离开南关后,来到京中后,唐云以为自己不会再失去旧友。 可他却忘记了,他会结识新友。 没有人知道,唐云不知道,曹未羊不知道,每个人都不知道,古顺海到底是如何坚持下来的,这么多年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如何在煎熬与痛苦之中,承载着整整一营的仇恨坚持到了今日。 更没有人知道,当古顺海跪在宫中偏殿之中,当他终于见到天子之后,可所有的希望全部破灭的那一刹那,他究竟承受了什么? 或许在那时,他就已经死了,真正的战死了,他的灵魂,背负着羞愧,在无尽的长野中追寻那些逝去的蓝海英灵。 忙碌了一夜的人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去睡,就连事不关己的二皇子姬景,小脸中也写满了担忧,对每个人的担忧。 曹未羊本想让鹰珠哄小皇子去睡觉,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拉着姬景的小手坐在了花园之中。 “蓝海无垠,战船驰骋,瀚海营的大旗随风飘摇,兽头船首乘风破浪…” 在曹未羊苍老嘶哑的声音中,一个鲜活的人,一个关于瀚海营的故事,一个关于这世道的悲凉,缓缓诉说着。 小皇子听的入神,从一开始的困惑,到渐渐的希望,直到紧紧攥着拳头,最终,紧紧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滴落。 书房的门,被推开,唐云双目无神的抬起头。 阿虎带着刚刚下朝的梁锦走了进来。 “少爷,姓梁的来了。”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阿虎让开身任由梁锦走了进来。 “古顺海,死了。” 唐云淡淡的说道:“他的头发,白了,他的眼睛,没有了任何光彩,他的…” “古顺海是谁?” 梁锦坐下后,不由打断道:“与田鹤一案有关?” “不要装了,我知道你见过他,就在刚入京的时候,在北市。” “我从未听过古顺…” 说到一半,梁锦不确定的问道:“刚入京时,我是去过北市,去过多次,倒是有一人拦住过我,你莫不是派人跟踪我,说的也是这人?” “我没心情陪你演戏,古顺海死了,你可以尽情的悲伤,不用在我面前压抑着。” “不,与我无关。” 梁锦给自己倒了杯茶,摇了摇头:“如果你说的这人是我在北市遇到之人,我与他并不相识,他认识出了我,问我可是梁锦梁大人,我见他行踪诡异闪烁其词,不愿节外生枝,敷衍了两句便离开了,他也并未多做纠缠,不过事后回想起来,他应是东海人士,看那模样似是军伍。” “真的吗?” 唐云的双眼渐渐对焦,凝望着梁锦,足足片刻后,满嘴苦涩。 “好吧,我相信你,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事到如今,古顺海已死,是否与梁锦结识,唐云已经不关心了,他只知道,这会成为他的执念,成为他的夙愿,他要为瀚海营讨个公道,一定会的! “要是我猜的不错,今日朝堂之上,我成为了众矢之的,对吧。” “这话倒也不错,不过你那上官京兆府府尹倒是有趣的很。” 提起这事,梁锦露出了意味莫名的笑容。 “算是帮你遮掩过去了,只要孔尚被袭一事成了无头案,便是人们怀疑你也拿我毫无办法。” “孔尚?” 唐云微微挑眉:“这逼名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梁锦反倒是愣住了:“不是你动的手?” “与我无关,又出什么事了?” “那又是谁?” 梁锦顿感滑稽:“吕昶纹之妻,孔家人,吕昶纹被你打了后他那夫人孔尚装模作样跪在了宫外,要宫中为她主持公道,谁知开朝开了一半,一辆马车疾驰于宫门之前,贼人眼疾手快,跳下马车将她踹倒在地后扬长而去,禁卫根本来不及追赶。” “我去,啥时候的事啊?” 本来心情无比沉重的唐云,听到这时后嘴角都上扬了几分:“活几把该啊,这是哪个好汉…” 说到一半,唐云愣了一下。 梁锦那是什么人,见到唐云模样,没好气的说道:“果然与你有关,罢了,我不问是谁,你也莫要告知于我。” 唐云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唐大人,我许久未见你如此消沉了,那古顺海到底是何来路,身死之后,又为何令你如此伤神。” “瀚海营知道吗。” “瀚海营?” 梁锦神情微变:“东海舟师瀚海营!” “你果然知道。” “古顺海与瀚海营军伍们是什么关系?” “瀚海营最后一名活着的将士,不,半个时辰前,瀚海营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也死了,战死,在京中,战死了。” 梁锦神色一变再变,最终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个问题,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回答我一个问题,只有这一个。” 唐云身体微微前倾:“东海,崔家和东海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何当初我让你查大皇子和越王的事,你也想到了查鸿胪寺,之后为何写了个崔字,通过我的调查了解,没有任何明确线索表明崔家和东海有着太深的利益牵扯。” “我调查鸿胪寺时,鸿胪寺寺卿崔刃找到了我。” 这一次,梁锦没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的回答着。 “崔刃问我,可否喜欢钱财,我不知他是何意,他说,世人皆喜欢钱财,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他说让我开个价。” “你们之前不认识?” “从未见过,我问,他要从我身上买什么,他说什么都买,我笑言,金山银山,他说好,然后给了我一张舆图。” “舆图?” “不错,一座海岛,他说,万物皆是钱财,钱财便是万物,这一座岛,可建府邸百座,可养奴仆千人,可享姬妾无数,岛上无法无律,我去了,便是这岛上的主人,所有人的主人,一切的主人,这岛,能否买我的忠心。” 说到这里,梁锦压低了声音:“你叫我查鸿胪寺,还未查到蛛丝马迹,他便找上门欲收买我,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与他崔家有关吗。” “原来如此,岛,海岛,东海的海岛。” 唐云微微点了点头:“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已经多年没有亲自收买谁了,我问,若是我不被收买会如何,他说,这京中,还不曾有过他收买不了的活人。” 梁锦露出了笑容,似是讥讽,也似是自嘲:“他说的是,没有他收买不了的活人,活人。” “难怪你上差都穿着软甲。” 唐云恍然大悟,他相信梁锦说的是真的,无论是古顺海还是崔刃的事。 “京中不比南关,暗箭难防,杀人于无形之中,你若在京中…” 梁锦站起身,似是有些纠结,顿了顿,哑然失笑。 “你若在京中无余力,莫要顾及颜面,来寻我,我回来,回来帮你。” 唐云哭笑不得:“回来你就不能自称我了,得自称下官,管我也要叫大人。” “称呼罢了。” 梁锦抱了抱拳,放下手臂后,就这么转身推门离去了。 唐云望着梁锦的背影,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孤独,一些痛苦,一些犹豫和难以抉择,这种鲜少,或是从未有过的情绪,出现在了梁锦的身上。 能够说出“回来帮你”这四个字,唐云觉得与梁锦在户部上差无关,而是与瀚海营有关,想来,当初在东海任职的他,必然知道不少内情。 不过有一点倒是确定了,梁锦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势力,在东海。 崔刃,崔家,也一定将触手伸到了东海,要不然岂会以海岛收买别人。 但是梁锦在东海背后的势力,与京营东海的崔家,并不是同一伙人。 正当唐云想要厘清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时,阿虎再次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拿着一个包袱的周玄。 “唐大人,这便是陛下口中的密信。” 周玄将包袱放在了书案上:“看过这些来自东海的密信,大人自会理解陛下苦衷。” 第881章 不堪的江山 周玄走了,留下了一包袱密信。 阿虎刚要打开包袱,唐云摇了摇头,他还没考虑好。 关于密信里面的内容,他能大致猜到一些。 这种事,唐云见过,见过太多太多。 和大局有关,和隐忍有关,和不断说服自己要成熟有关。 这也是唐云总是面临窘境、困境,总是被人讨厌成为异类的原因。 很多时候,唐云拒绝成熟,逃避成熟,甚至认为这些成熟是可耻的。 大局是一个很矛盾的词,高尚之人,每每说出这个词时,总会面临挣扎,抉择。 懦弱者,则是会利用这个词为自己打上忍辱负重、韬光隐晦、目光长远的标签。 卑鄙之人呢,又会将这个词挂在嘴上,让那些永远不在大局中的人,为了他所谓的大局去牺牲。 包袱放在书案上,唐云直勾勾的望着。 许久,许久许久,终究还是心软了。 “拆开吧。” 唐云捏了捏眉心,自嘲一笑:“就当是为了我和姬老二的友谊。” 阿虎应了一声,展开了包袱,无意中发现还有一份记录着时间的纸张。 “少爷您看。” 阿虎将纸张递了过去,唐云定睛看着,通过这张纸张,他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早在姬老二登基之前,就派遣了齐王府中的心腹前往了东海。 第二件事,登基之后,老二更加关注东海的情况,通过非官方渠道持续关注着,纸张上有时间,对应着每一封密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什么时候收到的。 “按照时间分类,看看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唐云突然有些好奇,或许通过这些密信的时间可以断定,老二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当皇帝的。 时间最早的一封密信很快就找到了,四年前。 唐云没多想,拆开后看了一眼写的是什么。 谁知这一看,唐云的表情愈发凝重。 阿虎安静的按照时间将所有信件都整理出来后,一一摆在唐云面前。 时间,不断地流逝,连午饭都没吃的唐云面色也愈发的凝重。 小伙伴们聚集在门外,安静的等候着,等候着唐云告诉大家下一步怎么做。 牛马二人组,蹲在石凳上。 牛犇刚刚从京兆府回来,田鹤不是很抗揍,他的手法也生疏了,一时没掌握好分寸,打晕死了过去,正好回来吃顿饭,下午过去接着揍。 轩辕二子表情各异,轩辕敬想要去打探一下士林中的反应,关于吕昶纹被揍后读书人们的反应。 轩辕庭则是小声怂恿轩辕霓送点吃的进去,唐云早饭就没吃。 乙熊正在给小熊喂吃的,鹰珠刚给小皇子哄睡着。 曹未羊安排薛豹和周闯业加强府中戒备,以他对读书人的了解,十有八九会成群结队打上门来。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唐云带领大家商议出下一步该如何做。 古顺海的事,古顺海的死,瀚海营的事,瀚海营的殇,令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影。 除了轩辕霓外,每个人都上过战阵,包括轩辕霓在内,每个人都在军营中生活着。 军伍可以死,可以战死,这是大部分军伍的归宿。 可大家无法接受军伍被“自己人”坑杀,死于背叛,死于私欲,死于最卑鄙的手段。 古顺海不死也就罢了,他死了,就那么在车厢中,战死了,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抗争到了最后一刻,直到所有希望破灭,他的死,令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怒火,欲焚烧东海三道所有肮脏的怒火。 足足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阿虎终于推开了书房的房门。 只不过唐云没有走出来,阿虎冲着大家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少爷还在忙碌,大家各自散去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曹未羊挥了挥手,让大家各忙各的,等其他人全部离开后,老曹来到了阿虎面前。 “曹先生。” “嗯。” 曹未羊点了点头,确定周围没人后,低声问道:“梁锦刚刚前来,所为何事,古顺海、郭岩、田府那小妾,都是他的人?” “不是。”阿虎摇了摇头:“梁锦说他不认识古顺海,去了北市后被古顺海拦住了,曾在东海舟师服役的古顺海认出了他,梁锦不想招惹是非就没有与他详谈。” “唐云信了?” “少爷应是信了,小的看梁锦那模样也似作伪。” “那便是巧合吧。”曹未羊并未过多纠结:“进去片刻就离开了,可还说了别的事?” “鸿胪寺寺卿崔刃。” 阿虎一五一十的将关于崔刃想要私下拉拢梁锦的事说了一遍,曹未羊听过之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崔刃倒是张狂,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敢于说出口,就不怕梁锦告知唐云,唐云告知陛下吗。” “小的也觉得这人狗胆真大。” “有恃无恐。” 曹未羊不理解,在无法彻底断定梁锦不是唐云的人之前,敢于说出这番话,崔刃肯定是有恃无恐的,他的倚仗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看,崔家是一等一的豪族,可再是一等一,再传承许久,那也是“族”,而非国,这崔家,凭什么敢如此张狂? 老曹的目光越过阿虎,看向书房。 “唐云怎地了?” “少爷他…” 阿虎也不知该怎么说:“曹先生自己进去吧,小的说不好,宫中送来了一些密信,小的扫了两眼,少爷如何想的不知,小的是吓着了。” “连你都吓着了?” 曹未羊哑然失笑,点了点头后进入了书房之中。 此时的唐云并没有在看信,而是双目无神的呆坐着。 “东海,有多么的骇人听闻?” 曹未羊坐在书案对面:“与老夫说说。” “大虞朝的江山,天下,只有九道?” 唐云呢喃着,像是自问自答,低下头,看向那些密信:“天下,只有九道。” 曹未羊的脸上倒是没出现什么惊诧的神情,随意拿起一封密信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对老曹来说,对他这个年纪他这个经历的人来说,世间任何事已经无法令他的内心升起任何涟漪,匪夷所思的事情,见了太多太多。 “原来如此。” 一连看过十多封密信,曹未羊抬起头望向唐云,苦笑道:“前朝之祸,新君初登基,非是施雷霆手段或是一朝一夕便可破除东海之祸。” “难怪老二怂了。” 唐云,终究还是理解了姬老二,东海的情况,比他想象的严重,严重的多的多。 第882章 可笑可悲 东海三道,一个词,国中国。 东海三道,一句话,脱离朝廷掌控。 东海三道,言简意赅,除了预料之中的掌控大量田产、官员、物价等,多年来从四个维度筑牢控制权,也就是兵权、民生绑定、信息垄断、规则替代。 一百多年前,前朝刚建朝的时候,那时候没有什么宫中需要和朝廷达成一致,就是宫中说了算,天老大皇帝老二。 宫中呢,又是支持鼓励一些地方豪族养私兵的,目的在于维持地方秩序,以及在需要的时候私兵加入正规军参加大规模战争。 东海那边靠海,海寇盛行,最早又是流放之地,因此那些达官贵人几乎是家家户户养私兵,并且还建了很多坞堡。 到了前朝中期的时候,朝廷已经不允许任何人养私兵了,抓到之后往死收拾,最后直接扣上意图谋反的帽子,抓着一个摁死一个。 唯独东海,管不了,养私兵、控乡勇,以防海盗和护田庄为名义,训练私兵。 这些装备精良并且只听世家调遣的私兵,不是说没事种田有事掐架的二道叉子,施行真正的军事化管理,以训练为主,以作战为目的的精锐。 朝廷也是想了很多办法,没什么用,东海世家一招鲜吃遍天,不管你是让解散啊还是征募之类的,就一句话,乡勇不熟军纪,逼急眼了就弄一些老弱充数交给朝廷。 从前朝中期开始,朝廷和东海就一直在拉扯,不断的拉扯。 朝廷不是没想过上点狠活,没用,东海三道的世家太团结了。 通过收买驻军将领,对官军用重金、联姻、把柄胁迫等方式进行拉拢和要挟,朝廷若换将则制造兵变、海盗异动等事端逼退新将。 其次是绑定民生根基,要知道东海三道那边经常涝旱,世家牵头修建水渠、堤坝、粮仓,明文规定百姓需要服 “佃役” 才能使用水利,灾年开仓放粮也只打世家的旗号,让很多百姓感恩世家而非朝廷赈济。 在这个期间,世家迅速垄断了基层治理,替代县衙管理户籍、赋税,将自家庄客、佃户编入族籍,而非朝廷户籍。 朝廷律法更是形同虚设,百姓的诉讼啊、婚丧嫁娶之类的,都需经世家祠堂裁决,县衙就是个吉祥物摆设。 东海那边广为人知的则是世家庇护制,对反抗朝廷政令的百姓,世家出面担保免罪,对缴纳高额 庇护费的商户、农户们,可以提供田产保护、纠纷调解等,导致百姓依赖世家的庇护,而非朝廷律法。 前朝中期时的朝廷也是真的废,其实到了这时候就应该施雷霆手段了,东海的世家已经是不把朝廷当回事了,奈何,东海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京中,一直到了前朝末期,朝廷已经懒得搭理东海了。 东海三道那边的世家,也是趁着这个时间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几乎垄断了信息与交通,切断朝廷与地方的联系。 就说现在,世家把控了水陆要道,那些河港全部被世家垄断了,港口、渡口的管理权,看似在官府手中,实则是世家操控。 征收高额过路费,同时严查来往商船、驿卒,乃至扣押朝廷公文以及封锁京城消息,只传递对世家有利的信息。 至于控制舆论和教育体系,那都是世家们的天生自带技能了,禁止民间私办书院,只开设世家主导的学堂,教授“世家恩德”“朝廷远疏”的内容,培养忠于世家的子弟,同时利用说书人、戏班、乡老传言,抹黑朝廷政令,渲染世家的公正正义的形象。 前朝中期到现在,不是没皇帝或是大臣意识到了东海这种情况越耽误越收拾不了,问题是根本玩不转,尝试了几次,无不灰头土脸。 世家在很多府城、州城安插了心腹以及眼线,京中朝廷的一举一动都能第一时间掌握,若朝廷对东海稍有过激的举动,直接三板斧,百姓闹事、粮价暴涨、海盗袭城,然后再罗织罪名弹劾看他们不顺眼的官员。 至于东海的税收问题,那就更扯了。 人家不是不缴税,缴,而且没少缴。 但是,这税是东海世家们自己定的,就是说你甭管我们收多少,我们定时定点交给你,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你别刁难我,我也不刁难你,你要是刁难我,那你一毛钱都没有。 根据密信上所写,世家定下了无人不知的三个规矩,第一个是佃户欠租可卖身为奴,第二个是商户需缴三成利给世家,第三个则是禁止外人在三道购置田产,由世家私兵和祠堂强制执行。 什么盐、茶、海贸等命脉产业,早就被世家全部垄断了,世家把控盐场、渔市、海外商船队,禁止朝廷官营机构介入,甚至与海外诸国私下通商,积累巨额财富,形成钱、兵、权的彻底闭环。 那些顶级世家,更是通过联姻、盟誓形成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朝廷打压任何一家时,其他世家合力反抗,如断粮、罢市、闹匪患,甚至是兵变,有着一系列的规范操作。 至于京中,也有东海世家安插的大量官员,除了自家人外,还扶持寒门子弟、落魄官员,帮其科举入仕或是外放任职,让他们成为东海世家的传声筒,朝廷有不利于世家的政令时,提前通风报信或设法阻挠。 这样一来,东海三道从武力、民生、信息、经济到规则,都形成了独立于朝廷的闭环,百姓依赖世家、官员受控于世家、朝廷政令无法落地,自然成为名副其实的 “国中之国”。 曹未羊看过所有密信后,终于明白唐云所说的天下没有十二道只有九道了。 “莫要心灰意冷。” 曹未羊将唐云面前的冷茶泼到了屋外,新添了一杯热茶。 “至少这东海舟师,是朝廷的官军。” “还不如被世家把控呢。” 不提这事,唐云只是心灰意冷,提起舟师,他更是愤怒。 姬老二他爷爷,虽说不是一代明君,至少不昏庸,强行颁布了一条政令,那就是从边军、折冲府中挑选精锐,扩充舟师,替换那些被世家控制或是世家准备控制的高、中层将领以及大部分基层军伍。 东海世家对此倒是喜闻乐见的,东海舟师经常出海作战,战损比极高,朝廷派人护住沿海线,对他们有利,如果换了他们自己的私兵,战死了也心疼,毕竟培养精锐不易。 整体来看,大部分舟师军伍是忠于朝廷的。 可也正是因为忠于朝廷,世家一旦发现这些军伍给他们捣乱,不给他们面子,甚至公然反抗他们,那么就会手段百出坑害舟师军伍。 瀚海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密信中还提了一件事,舟师大帅府的不少高级将领们,哪怕只是一个副将,亲随都有上百人之多,而且很少出营,之所以如此谨慎,是因舟师创建至今,没了两个大帅,四个副帅,二十多位将军。 名义上,全是病死战死的,实则,其中多数都死的不明不白,朝廷查都没办法查,查到的线索和答案,都是世家给他们的。 “现在就东海这情况…” 唐云拧着眉:“和叛了有什么区别?” “自然有区别。” 曹未羊苦笑道:“若是叛了,海外之国便会兴兵来犯瓜分东海。” “操。” 唐云顿感心累无比:“那还不如叛了,成了别人的地盘,我还能带兵打还回来。” 这一刻,唐云损是彻底理解姬老二了。 没招,一点招都没有,血招没有,想都不用想,如果朝廷对东海用兵,兵力还没集结完毕呢,东海那边直接宣布独立,要么,马上成为高句丽或是东瀛的盟友,要么,高句丽和东瀛直接出兵瓜分东海。 “诶老曹。” 唐云突然开口问道:“如果你说了算,你会怎么让东海重新回到咱大虞朝的温暖怀抱?” “顾及东海百姓吗?” “肯定啊。” “哦。”曹未羊站起身:“走吧,去吃饭。” 唐云:“…”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少爷出事啦。” 唐云脸一黑,听这个逼动静就知道是谁。 门子跑进来后,呲着大牙乐够呛。 “京兆府来了个狗官,说是你那上官府尹的府邸被一群读书人给围了,哈哈哈哈,少爷赶紧去看看吧。” 听闻此言,唐云与曹未羊面面相觑,揍吕昶纹的是他们,京中读书人围程鸿达他家干什么? 第883章 殃及池鱼 唐云好歹是京兆府的官员,惹事的又是他,岂能无动于衷。 没二话,换了官袍叫了小弟,出府前往程鸿达他家。 唐云没坐马车,骑的马,除了虎、牛、马、豹外,门子也跟在后面,看热闹去了,带着十来个重甲骑卒。 门子就知道胡咧咧,程鸿达他家根本不叫“府”,叫院,位置也不在城南,距离京兆府不远。 等唐云带着人赶过去后,见到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 上百人,至少上百人,穿着儒袍的读书人,年轻读书人,从巷子口开始堵着,一个个和疯魔了一样叫嚣,岁数最小的也就是十一二岁。 唐云倒是没带多少人,不到二十人,都骑着马,大多穿着护院服饰。 巷子口外面的读书人见到来了官员,更起劲了,大喊什么叫程鸿达老匹夫滚出来如何如何的。 “日他娘。” 门子下了马,激动够呛:“读书人就是生猛,要揍国朝三品大员,早知道小的也读书了。” “四品。” 牛犇忧心忡忡的下了马:“还没升回去呢。” 几个读书人突然跑了过来,十来个,来到唐云面前,趾高气昂的。 领头的是个高瘦年轻人,长的还挺英俊,仰头望着皱眉的唐云,礼都不施。 “你是何人?” 唐云低着头:“好大的胆子,连朝臣居所都敢围,谁给你们的胆子。” 高瘦年轻人愣了一下:“你不知本公子是何人?” “本官需要知道吗。” “本公子高顺阳。” 唐云扭头看了眼牛犇,后者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非是京中官员?”高顺阳满面倨傲之色:“那你可知我爹爹是谁。” 门子乐了:“你爹是谁你去问你娘啊,我家少爷久在南地,可不能瞎赖啊。” “什么意思?” 高顺阳略显错愕,明显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唐云低头看了眼门子,确定了,就不应该带着小子出来,唯恐天下不乱。 就在此时,巷子里传出大喊之声音,什么那狗官夫人在里面如何如何的。 高顺阳顾不得唐云,一挥手,带着一群跟班小弟冲了回去。 堵住巷子的读书人也开始往里跑,怒气冲冲。 “狗官夫人…” 唐云挠了挠额头:“程鸿达他媳妇儿?” 没人吭声,谁都不了解情况,报信的是京兆府低级官员,散朝之后程鸿达被留在了宫中,现在还没回来呢,听闻府尹他家被一群读书人给围了,只能先来通知唐云。 唐云抬眼打量四周,这一片巷子紧邻大道,错综复杂,有点像是后世广州的城中村。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被岁月磨得发黑,艳阳高照,融化的雪水积成水洼。 “好歹是府尹,怎么居住在这种地方?” 唐云很少不解,牛犇笑道:“本是有一处府邸的,也在城南,前几年京中闹了一次地龙,他那府邸损了不少,无钱修葺,更养不起那么多下人,最后也就搬到这里居住了。” “这么两袖清风的吗?” “贪不贪不知晓,反正多年来没见过这程府尹阔气过,日子过的紧紧巴巴。” 唐云点了点头,还是不明白,揍吕昶纹的是自己,冤有头债有主,城中一群傻逼读书人找程鸿达麻烦干什么? “去瞧瞧。” 唐云翻身下马,一群人紧随其后,进入了巷中。 巷子不长,传过去后有很多院落,有的院落修的很好,红墙亮瓦,就是占地不大罢了,有的院落则是土坯混着碎砖垒的墙,墙头连瓦片都铺得不整齐,好些地方露着茅草。 不算稀奇,京中寸土寸金,好多低品级的官员也居住在这里,尤其是外地上任的官员,哪怕都成五六品有上朝的资格了,照样清贫度日。 这地方算不得清幽,至少离皇宫不算太远,要是换到城北,光早上上朝就要耽误半个多时辰。 程鸿达的程家院落就在最南侧,两扇半旧的榆木大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木头纹理,门环还是普通的铁制,生了层薄锈。 上百号读书人围在那里,叫骂不休,人头涌动,一时也看不清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唐云低声交代了几句,叫薛豹带着几个人将巷子堵住,不允许任何穿着儒袍的读书人再进来。 门子双眼一亮:“关门打狗?” “打什么狗打狗,人越多越混乱。” 唐云没好气的努了努嘴,牛犇和马骉带着人开始分开人群往里挤。 俩人腰间都插着长刀,不少读书人见到了观察着唐云这伙人,猜测着来历。 唐云在阿虎和门子的护送下终于来到了院落门前,院门前面连个平整的石板都没有,全是碎石子。 “程鸿达老匹夫,滚出来受死!” 一声大喊,吓了唐云一跳。 这一声叫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一群读书人们挥舞着手臂怒骂连连,一时之间宛若群魔乱舞。 “误人子弟的奸贼,有何颜面居于高位…” “包庇那奸臣唐云,你程鸿达的倒行逆施…” “先向我国子监赔罪,再交出那丧心病狂的奸臣唐云…” “你以为下了朝躲在家中我国子监诸学子就找不到你了吗,滚出来…” 唐云恍然大悟,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刚刚在府里的时候梁锦就提了一嘴,说是在朝堂上程鸿达帮他斡旋了一二,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没想到老程还挺仗义。 望着群情激愤的读书人,唐云脸色有些不好看,很是厌恶。 一路走来,巷口几家铺子早早关了门板,只敢在门板缝里偷偷往外瞧。 住得近的人家,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连猫狗都被拽进屋里,生怕被这场面波及。 有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刚走到巷口,见这阵仗,吓得立马掉头就跑,担子上的杂货晃悠着,差点摔在地上。 还有个白发老妪,抱着小孙儿站在远处的拐角,满脸惊慌地念叨着什么读书人怎地和饿狼似的。 就在此时,唐云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啜泣之声,似是来源于女子。 “将院落保护起来。” 唐云一声令下,带来的人全部散开,略显粗暴的将读书人们齐齐推走。 以唐云为中心,两侧站好,连门带院墙,全部护在身后。 这一幕一出现,刚刚那领头的高顺阳顿时大叫。 “原来你是京兆府的狗官!” 如同捅了马蜂窝,上百号读书人瞬间炸窝,其中竟有不少人从袖里掏出了短棒。 “好哇,官官相护!” 高顺阳振臂一挥:“京兆府倒行逆施,天理难容,今日我等便为我辈读书人…” 就在此时,唐云突然动了,先是弯腰,然后右腿后撤,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雷!”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狞笑的望着高顺阳。 “欧!” 唐云突然暴冲,身体腾空而起。 “飞踢!” 下一秒,高顺阳顿感天旋地转,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砸倒一片读书人。 这一刻,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了,无数人连呼吸都忘记了,安静的令人心悸。 第884章 官夫人 很多时候,对待暴力,唯有暴力,以眼还眼,疗效好,见效快。 起初,唐云不想使用暴力,至少不会亲自使用暴力。 当他看到读书人手里的那些短棒后,他无比确定,这些活在舒适圈中的年轻读书人,是应该好好体验体验什么叫做现实了。 没等满面骇然的读书人们反应过来,唐云一声响指,吸引了小弟们的目光。 “持棍棒者,揍,关押京兆府,反抗者,打半死,关押京兆府,双手抱头的,写下悔过书签字画押再叫他们滚蛋。” 一语落毕,唐云转身进入院中,小伙伴们满面狞笑如虎入羊群。 身后的惨叫之声,唐云充耳不闻。 进了小院,唐云循着哭声扭头,连人长的什么样都没看清呢,连忙施礼,抬手弯腰低头,恭恭敬敬。 “京兆府曹司主事唐云,见过嫂夫人。” 啼哭之人声音一止,小嘴微张:“你是传闻中的唐云?” 唐云哑然失笑,抬起脸,终于看清眼前人了,略显诧异。 三十上下,俏面煞白毫无血色,双眼挂着泪痕,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官员夫人,肯定姿色上佳的,穿着一身布裙,神态举止明显是惊吓过度。 略显宽松的粗布裙更显身材娇小,比唐云整整矮了一个脑袋,一听眼前这年轻人就是刚入京就闹得满城风雨的“传说人物”,女人更是无措。 “他,他们…” 女人抬起秀臂指向院外,惊魂未定:“他们要打要杀,吓,吓死我了。” “嫂夫…额,你莫要忧心,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唐云一时之间有些不确定,程鸿达的一个夫人俩小妾,在不多的交流中对方似乎很是惧内,也就是怕媳妇,眼前这女的也不知是夫人还是小妾,要是那俩小妾之一的话,叫嫂夫人不合适。 女人看了看唐云,又听到外面的惨叫声,更是害怕,想了想,壮着胆子略显笨拙的爬到墙边柴火垛上,和做贼似的踮起脚尖慢慢伸出脑袋,这一看外面的“惨状”,登时张大了嘴巴惊叫一声。 她这一叫唤,房门被推开,两个长相还算艳丽的女子跑了出来,一个拿着扁担,一个拿着扫把。 二人见到唐云后,咋咋呼呼的跑了过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踩在墙垛上的女人连忙回过头:“这位是唐大人,是来为咱们解围的。” 俩人如释重负,扔掉“武器”跑到墙边,将女人扶了下来,满面关切,一口一个姐姐。 终于确定了女人是正房夫人沈翠莲,唐云反身将院门关上。 三女赶紧来到唐云面前,一一施礼表示感谢。 唐云挺尴尬的,既尴尬又好奇,不由多看了两眼沈翠莲。 模样肯定是周正的,就是丝毫看不出是个母老虎的样子,更不像是出身世代跑镖的彪悍女子。 不止他尴尬,三个女人也挺尴尬,入京多年,平日都是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程鸿达从来没往家里领过任何人,更何况唐云这种风云人物了。 唐云转过身,朝着外面催促道:“那群傻比惊扰到程夫人,薅到巷子外面揍!” 外面传来了几声“唯”字,沈秀莲的面容也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他他他们…”沈秀莲弱弱的问道:“他们是读书人,你打读书人?” “打的就是读书人。” 唐云微微一笑:“嫂夫人还是官员夫人呢,读书人跑到官员居所外骚扰官员夫人,不应该打吗。” “可,可是…” 沈秀莲轻轻咬了咬嘴唇:“我家爷们…不,不不,夫君是府尹,这样会不会…” “没事,出了事我一力承当,本就因我而起。” “哦,好,好,谢唐大人解围。” 沈秀莲也不知是因唐云凶名赫赫还是不擅长和陌生男人打交道,眼神很躲闪,身旁的两个女子倒是眼珠子乱转,一副很好奇的模样。 眼看着气氛愈发尴尬,沈秀莲连忙扭头道:“去,去泡茶。” 话音刚落,院门一脚被踹开,穿着大红官袍的程鸿达人未进,声先炸。 “夫~~~人!!!” 满面担忧之色的程鸿达一看唐云在那,愣了一下。 刚刚他跑进巷的时候,光看见唐云几个小弟在围殴上百个读书人,没想到唐云亲自来了,还就在自己家中。 再看沈秀莲,见到程鸿达的那一刹那,面色大变,气势大变,整个人,都变了。 刚刚还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见了程鸿达,沈翠莲瞬间如同雌豹扑向猎物一般,一个垫步就窜到了程鸿达面前。 本就比程鸿达矮大半个脑袋,和直接扎程鸿达怀里似的。 正当唐云以为沈翠莲会满面委屈求抱抱求安慰的时候,只见这位官员夫人突然低头弯腰,然后就是一顿上勾拳,左右上勾拳,都打出残影了! 刹那之间,勾出十来拳,拳拳不离程鸿达两肋,随即猛然挑起,一记火箭头槌重重砸在了她老公的面门上。 程鸿达顿如煮熟的虾米一般,脑袋后仰,还弯着腰捂住腹部,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唐云的嘴,咧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头皮一阵发凉。 “老娘险些被一群狗日的读书人给欺辱了,你这府尹是怎么当的!” 身形娇小的沈翠莲一套连招过后,掐着腰指着程鸿达的鼻子就喷。 “要不是唐大人来的快,咱家都要被一把火点了,当初爹爹就说不让我嫁给你,信了你的邪,老娘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个窝囊废!” 程鸿达应该是脸红的,但他的脸特别白,疼的。 沈翠莲是真的怒了,越骂越来气。 “威风威风你没有,钱财钱财赚不到,生了孩子还养不起,还要我爹爹帮你带,我呸,老娘当初真的是瞎了眼,多年来就没享过一日的福,整日受这窝囊气,程鸿达,老娘要与你和离,老娘要带着二妮和三丫头回去,要受窝囊气,你自己在京中受吧!” “为夫…” 程鸿达疼的额头都见汗了,憋了半天,终于直起腰了,看向满面呆滞的唐云,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夫人她酷…酷爱习武,每日都…都与本官对练一番,见,见笑了!” 唐云:“…” 第885章 一击毙命 读书人挨打了,上百号读书人挨打了。 这上百个读书人,还是国子监的监生,影响,可想而知。 更何况这挨揍的上百个国子监监生,还有三十多个被抓到了京兆府地牢中,一路上和游行似的。 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时辰内,传遍各部衙署,传到宫中。 一旦消息传开后,京兆府衙署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知多少达官贵人会跑来兴师问罪。 唐云回到京兆府的时候,忍俊不禁。 “我去,程鸿达是不是杀人分尸的时候被他媳妇看见了。” 进了京兆府大门,唐云表情夸张:“你们是没看见,那一顿上勾拳下下不离程大人俩大腰子,最后一记头槌收尾,直接给程大人Ko了。” 一群小伙伴们乐不可支,谁能想到,堂堂京兆府府尹,从三品或正四品的朝堂大员,竟然如此惧内,当着外人的面被媳妇给揍了。 来到公堂外,唐云收起了笑容,活动活动手腕,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所有差役、衙役全部集合,拎着水火棍点过卯后,前往府衙外面站成两排。 唐云如同指挥作战的大将军一般,随着一道道命令传达了下去,衙署后院的十多张破弓都被找出来了。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程鸿达这会还在被家暴呢,府衙里自然是唐云说了算。 京兆府如同戒严一般,消息已经传开了,从官吏到衙役,都知道唐云做了一件多么骇人听闻之事。 谁知令唐大曹司没料到的是,当值的官吏们并没有利用各种蹩脚的理由离开衙署跑路。 惊慌是惊慌,失措也是失措,可也是的的确确没有想要离开现如今如同暴风眼一样的京兆府。 这就让唐云很是意外了,无论是上班之前还是上班之后,他并没有看出这破地方有任何凝聚力,程鸿达也没什么太过威严的模样,现在出了事,这群人竟然不作鸟兽散? 公堂内,唐云耐心的等候着。 牛犇与马骉正在打赌,赌第一个打上门来的是哪个衙署。 老三猜是礼部,老四也猜是礼部,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赌约没成立。 唐云没吭声,他觉得未必是礼部,很有可能是三省。 今日朝堂上的情况他已经了解过了,程鸿达一反常态给礼部尚书陶静轩气的哇哇乱叫。 挨揍的大部分是国子监的监生,还抓了三十多人,国子监在名义上是礼部管辖的,今天礼部没支棱起来,现在又出了这个事,要么去找宫中,要么找三省,三省任何一个衙署都能管这事。 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眼看着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在衙署里傻杵了一下午的唐云有点蒙了,怀疑是不是消息没传出去? “大人,来了,来了来了,大人来了。” 白俊匆匆跑了进来,唐云神情一震:“来了多少人?” “一个。” “就一个衙署吗?” “一个人。” “一个…”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好胆色,是中书令、侍中,还是尚书令?” 白俊面色有些古怪:“中书省的。” “婓术亲自来了?” “不是,一个从九品观政郎。” “观政…”唐云一脸你特么在逗本官的表情:“就来一个人,还是个实习生?” 白俊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回头挥了挥手,手下文吏快步跑了出去,将人给带进来了。 一脸青涩,满面无措,哆哆嗦嗦,一身绿到飞起的最低品级官袍,明显是个上岗不到一年的小观政郎。 “大,大大大大人。” 小观政郎进来后都不敢正眼看唐云,施了一礼后吞咽了一口口水。 “婓,婓大人让下官带,带…带句话。” “什么话?” “婓大人让,让下官按,按他的原话说。” 观政郎清了清嗓子,可算敢抬起头直视唐云了,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姓唐哒!”观政郎一指唐云,都破音了:“以后你离我家象儿远点,再见到你勾搭象儿,老夫花钱找人弄死你!” 唐云:“…” 观政郎小心翼翼的看着唐云,补了一句:“下官只是传话的,与下官无关。” 说罢,这小子再次施礼,转身撒腿就跑,落荒而逃。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这是几个意思? 婓术不让婓象和唐云玩了,大家能理解。 大家理解不了的是,下午出了这么大的事,揍了上百个读书人,抓了三十多个,还都关京兆府地牢里了,结果中书省来了人,只说让唐云以后离婓象远点? “那个谁,门子呢。” 唐云朝着外面叫了一声,门子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干嘛。” “交代你个事。” “说。” “你去外面打听打听,就是去各衙署门口溜达溜达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哦。”门子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挠了挠后脑勺:“再等等,没热闹可看我再去。” 阿虎催促道:“这事很重要,赶紧去。” 一听这话,门子都乐了。 “少爷他都把这事交给我办了,那他肯定也没把这事当回事,有什么重要的。” 阿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想说出四个字,无懈可击。 唐云不时抬头看向外面,越发的焦躁。 现在他就一种什么感觉呢,憋了一个多礼拜,小手洗的倍儿干净,纸抽摆好,湿巾抽出来,结果电脑一打开,发现他妈的断网了,翻遍整个d盘、E盘,只有一百来集喜洋洋! “算了!” 唐云一咬牙:“美羊羊就美羊羊,总好过没有,老四,去追上刚才那个中书省的观政郎,踹他两脚再让他走。” 马骉二话不说,起身就跑,问都不问,比德牧都听话。 唐云扭过头看向小伙伴:“奇了怪了,怎么各衙署都没反应呢。” “风雨欲来,一击毙命。” 突兀的声音从正堂外传来,眼眶有些发青的程鸿达大步而入。 唐云转过身,望着程鸿达的眼眶,想笑,没好意思。 “我京兆府,礼部。” 程鸿达咬牙切齿:“明日过后,只能活一个,活一个!!!” 唐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吭声。 京兆府,礼部,只能活下来一个,听听这话说的,你京兆府配吗? 第886章 出头鸟 国子监,贤文舍外,数十个穿着儒袍的中年人以及老者耐心的等候着。 屋内,一白发老者面色阴沉如水。 “此子所犯,非我国子监,乃天下文士也,国子监隶礼部,然今日礼部为程鸿达老贼所阻,纵为监中出头,恐难有功,此事已震动朝堂,无需国子监妄动,三省诸公自当令那小儿唐云付出代价!” 面前国子监二把手司业微微点头:“祭酒大人说的是,无需我国子监出手,唐云如此跋扈触怒天下文人,活罪难逃!” ………… 中书省衙署,婓术望着走进屋中的属官,轻声开口。 “如何说的。” “李大人言,尚书省欲询公之意,暂且按兵不动,盖恐轻赴京兆府,乱公之策也。” “老夫能有什么良策。”婓术哑然失笑:“不过这尚书省倒是看的清楚,唐云只要不谋反,宫中、朝廷,谁也不能将他如何,门下省呢,又是如何说的。” “门下省倒是群情激愤,一副要打要杀的模样,大人也知晓,不少大人都出自国子监。” “要打要杀?” 婓术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闻的鄙夷之色:“那为何眼看着就要入夜,怎地不去京兆府打杀一番。” “也是派人来了,说是先问过您的意思。” “唐云初入京中便闹出这么祸事,敲打一番总归是要的,不过莫要我中书省先出手,待礼部先与唐云厮杀一番再为礼部助威就是。” “是。” ………… 礼部衙署,后院中,陶静轩气的哇哇乱叫。 “好你个唐云,眼中哪有朝廷,哪有我礼部,胆敢对读书人行凶,对国子监诸监生行凶,他眼中还有没有国法!” 一群属官连连点头,各个都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 叫了半天的陶静轩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平静下来后再次沉声开口。 “不过此事倒是有着几分古怪,那唐云是疯子不成,不是疯子,为何当众对京中读书人行凶?” 这话一开口,不少礼部官员也安静了下来。 之前大家也考虑过这件事,太骇人听闻了,骇人听闻到反常。 当街殴打这么多读书人,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别说疯子,疯狗都未必敢。 “唐云此举,疯魔无疑,行事孟浪智识短浅,类三岁小儿。” 陶静轩能担任礼部尚书,岂会是浪得虚名,眼睛眯成一条缝,散发着精光。 “可若当真是三岁小儿,问勇,震慑山林为我大虞开疆拓土,问谋,殄虏营乱党一网打尽,此子有勇有谋世间罕见,他若是三岁小儿,那你等又是什么。” 一群礼部官员服了,你说就说,带着我们干什么。 “不可孟浪行事。” 陶静轩突然笑了,笑的很轻蔑:“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小儿定是设了局,设了死局,只等我礼部一头钻进去,哈,哈哈哈,他做梦,我礼部静观其变就好,见招拆招,后发制人!” 众人面色各异,有的点着头,深以为然,有的担忧着,怕礼部没动静的话被外人嘲笑不敢招惹唐云。 “等上一等,我礼部不出手,吏部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这次所有人都开始点头了,还真是这回事,唐云那官职是吏部给弄的,现在他在京中对读书人大打出手,于情于理吏部要介入,肯定要和唐云好好的干一架,到时候礼部下场助阵就好,大家一起围攻京兆府! ………… 吏部衙署,公堂内。 二十多个官员乱糟糟的,吏部尚书默不作声,一群属官出谋划策。 “先革了职再说,那程鸿达也不要放过…” “陛下尚未开口,圣意不可妄测,唐云是有功之臣,不如先罚俸试探一番…” “何须如此,轮不到咱吏部出手,国子监司业的侄儿被抓入了京兆府大牢之中,国子监岂能善罢甘休…” “是极,这国子监定会寻礼部,礼部定会寻三省,只待明日开朝之后,看哪个衙署的大人出班弹劾就是,到了那时,各部齐齐声讨,唐云,哼哼,他死定了!” ………… 京兆府,正堂中。 唐云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有些古怪。 程鸿达拿着个小铜镜,用手指轻轻点着眼眶,刺溜刺溜的吸着凉气。 “不是,平常嫂夫人也这么削你吗?” “乱说,是切磋。” 程鸿达梗着脖子叫道:“她更惨,你走之后,本官打的她跪地求饶。” 唐云:“呵呵。” “你这呵呵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啊,就是呵呵。” “你呵呵个屁你呵呵。”程鸿达放下铜镜:“少在那阴阳怪气,如今你已是成为了众矢之的,老夫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倒是你,若无良策,哼哼。” “你这两声哼哼是几个意思。” “呵呵的意思。” 唐云:“…” “程大人。”阿虎不由问道:“刚刚您说,京兆府与礼部势不两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一提起这件事,程鸿达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国子监诸监生,足有上百人之多,从国子监到本官居所,走的是安平坊,这安平坊的牌坊前便是礼部衙署!” 阿虎恍然大悟,下意识看了眼唐云。 刚刚还乐呵呵的唐云,心里涌现出了阵阵火气。 上百个监生气势汹汹从礼部门前路过,礼部那边怎么可能不知情,于情于理都要问一下怎么回事。 既知情,礼部却没有阻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难怪程鸿达如此愤怒,说出京兆府与礼部只活下来一个这种“笑话”。 “不过程大人啊,就有个事我想不通。” 唐云十分好奇:“能采访采访你吗,你,京兆府,人家,礼部,你哪来的勇气敢说和礼部只活下来一个,你能告诉告诉我大人到底有什么倚仗吗?” “你。” “我怎么了。” “你便是本官的倚仗。”程鸿达再次拿起了铜镜,语气平淡:“你入我京兆府前,老夫做缩头乌…老夫韬光隐晦也就罢了,如今你来了我京兆府,老夫自不会再忍辱负重,说什么也要和礼部斗上一斗。” 唐云彻底服了:“这不是扯淡呢吗,我都不敢说单挑礼部。” “那你为何殴打读书人?” “因为他们堵你家门口去了,还拿着短棒,这明显是要给你家拆了啊,你家连个护院都没有,全是女眷,一百多个读书人跑去了,要是不阻拦,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是了。” 程鸿达还是那副神情平淡的模样:“你嫂子说了,按江湖规矩,你为本官家眷解了围,那便是我老程家欠你个恩情,收拾礼部,是本官应做之事,若因收拾礼部你招惹了旁人,无论你是对是错,本官都要为你解围,还了你这搭救之情。” 说到这,程鸿达扭头望向唐云。 “想如何做,做就是了,若本官猜的不错,你想教训的,可不止一个户部或是礼部吧。” 唐云微微一笑:“不错。” “哪个衙署。” “朝廷。” 听到“朝廷”二字,程鸿达眼角抖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照铜镜,就挺风轻云淡的,一时之间颇有几分老谋深算之感,就是那发青的眼眶,又让人觉得他这老谋深算可能算的不太明白。 第887章 套路多样化 早在南关时,唐云就对朝廷有着很大的意见。 南军守城,缺吃少穿要什么没什么,后来搞清楚了,是户部不批钱。 那时,唐云的“意见”变成了针对户部与兵部。 随着了解的事情越来越多,明白的内情越来越多,到现在入了京,唐云才知问题的根本不在于兵部没话语权,或是户部不作为。 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米自有巧妇来吹。 兵部下发钱粮,要找户部。 户部是管钱粮的不假,可户部这钱粮还不是朝廷弄来的,是无数个衙署弄来的。 所以说,户部只是决定钱该怎么花,真正的问题是钱不够花,钱为什么不够花,因为朝廷是废物。 别说抓了一群户部官员,就是从上到下,从尚书宇文疾到下面的衙役,一锅端,押到城外用火箭筒扫射五分钟,屁用没有。 户部,只能节流, 朝廷,却不能开源。 想要开源,让朝廷赚很多钱惠及天下,那么势必会让很多官员,很多世家少赚上不少。 因此,代表世家的官员,为了不触及背后世家的利益,想方设法不让朝廷开源。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唐云也算是道明心迹了,只是从未想过,自己入京后第一次想要“对付”朝廷,说给听的人,是个其实根本没什么私交的府尹。 “大人不震惊吗。” 唐云挺诧异的:“我说要收拾朝廷,这番话挺吓人的吧,大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小年纪,怎地这么高的心气儿?” “什么意思。” “无甚震惊的,善,根既朽矣,枝芽安能有佳德,朝廷便朝廷耳,为官数载,终当为其当为之事。” 唐云神情微动,见解鞭辟入里。 朝廷是一片污秽不堪的土壤,植根于此的大树能长出什么好模样,那些如同枝芽一样的官员,汲取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养分,将枝芽砍了,乃至将整棵树砍了,毫无意义,想要解决根本问题,需要治理改善的是土壤,是环境,是朝廷。 程鸿达望着铜镜中自己有些狼狈的面容,还是那副神情淡然的模样,话锋一转。 “夜了,尚无一人一衙署前来兴师问罪,可知为何。” “刚刚大人不是说了吗,准备一击毙命,估计各衙代表正在开会呢吧,研究怎么一起出手合伙弄死我?” 程鸿达微微一笑,没吭声。 起初他是这么想的,因此才说出了“一击毙命”四个字,可刚刚白俊和几个文吏回来和他说各衙并不异常行为,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更是鄙夷朝廷,鄙夷各部衙署官员的可能性。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罢了,可能性很小,程鸿达倒是没和唐云说出自己的推测。 “去吧,三件事。” 程鸿达幽幽的说道:“再审那田鹤,审的轰轰烈烈,审的无人不知,审的户部非但不敢参与此事,还要为你斡旋。” 唐云不明所以:“殴打读书人和户部有什么关系,他们又插不上手。” 程鸿达没解释,自顾自的说道:“第二件事,剑指国子监,寻几个胆小怕事的监生,叫他们写下口供,说是受有心之人唆使围住本官居所,还说什么莫说开疆拓土有功之士,便是从龙之臣,凡是武人,见了读书人必须矮一头,京中,是京中的读书人,还轮不到武人撒野。” “这会不会太…” “第三件事,寻些心腹,有着读书人身份的心腹,前往礼部尚书陶静轩府外。” “干什么去?” “调戏他家女眷,记住,不准动手。” 唐云一脑袋问号,看了眼阿虎,哥俩全都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去吧。” 程鸿达挥了挥手,轻声道:“硬碰硬可不成,莫要想着改规矩,聪明人,应顺应规矩,应利用这些规矩让那些制定规矩之人变的无所适从,时机成熟时,无需你开口,那些制定规矩的人巴不得改规矩。”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站起身,微微施礼。 “下官受教。” 说罢,唐云走出公堂,打了个响指,小伙伴们全都围了过来。 “第一件事,将田鹤押到回县子府,第二件事,老四你留下,那些国子监监生是被怂恿的,一定是被怂恿的,并且说了很多大逆不道的话,搞对立,带节奏,瞧不起武将,瞧不起功臣,还说什么京中是读书人的京中,除了读书人,其他人连狗都不如,第三件事…算了,回府后我再好好研究一下。” 众人领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 唐云也有些乏了,回头见到程鸿达没有下差回家的意思,也懒得纠结为什么没人来找茬了,带着阿虎走出了衙署上了马车。 门子倒是没跟着,准备去各衙署外溜达一圈儿。 甭管工作态度什么样,至少这小子会去办,即便现在各衙署已经下差了,哪怕是走过场他也会折腾一趟。 上了马车,唐云开始根据“第三件事”琢磨了起来。 能用的人不少,但拥有读书人身份的却不多。 婓象,肯定不能用了,他爹现在和防黄毛似的,一下午也没见到小甲同学,估计是被叫回去了。 轩辕庭、轩辕敬,倒是有读书人身份,前者考过秀才,考过了,后者差点殿试,被家里人叫回去了。 “还有谁是读书人,有功名的?” 唐云看着阿虎,猛然意识到一件事,文化人,身边有,但有身份的文化人,好像就这俩。 “朱军师考过乡试。” “朱军师是谁?” “朱尧祖,平日里大家都这么叫他的。” 唐云哭笑不得:“他就算了,将来是要当先生的人,不能坏他名声,还有其他人吗?” 阿虎想了半天,双眼一亮:“对,狗子也是,他是举子。” “狗…门子?” 唐云乐够呛:“别闹了,他怎么能是举子呢。” “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府里不是穷吗,谁家有读书人的话,官府会到日子发钱发粮,老爷觉得有便宜可占,就让狗子去考了,两年多不到三年的功夫,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他都过了,后来老爷想着会试得去京中,盘缠路费都合不上官府发的那点钱,不划算,就没让狗子继续考。” 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想起来了,原有的“记忆”中,好多年前,门子是有一段时间蹲在家门口捧着几门书,不过每次见到的时候,他都是在那呼呼大睡,书是用来盖脸上挡太阳的,期间动不动就消失好几个月,原来是去参加科考了。 “那不对啊,我爹不是最讨厌读书人吗,他都不让我科考,让狗子去?” “狗子是为了骗官府的钱,少爷您不同,您是真准备当下三滥,老爷当然不让了。” “倒也是。” 唐云依旧处于震惊之中,读书人门槛儿这么低吗,连门子这逼德行都和玩似的说考就能考过? “行吧。” 唐云掰着手指头:“不算阿祖,庭庭、阿蛇,外加一个门子,三个读书人,差不多够了。” “少爷,程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您找读书人去闹事?” “来而不往非礼也。”唐云嘿嘿一笑:“以己之道还治彼身。” 第888章 欲盖弥彰 唐云回到县子府的时候,另一辆马车紧随其后,里面关着田鹤。 进入府中,唐云没有马上去审,先回到了书房整理了一下思绪。 田鹤,牛犇已经审过了,时间紧任务重,没前戏,冷不丁直接上大活,没把握好力度,弄晕死过去了,暂时没有进展。 阿虎将饭菜端了进来,唐云一边草草的吃着,一边寻思着另一件事。 本来今天开朝要唠的是关于东瀛使团将入京的事,因为吕昶纹挨揍,朝堂上没谈。 整整忙碌了一夜一日的唐云,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一个问题,关于东瀛。 按照他的理解,这逼养的东瀛即便和前朝与本朝交好,那也应该是笑里藏刀,明面上大哥大哥的叫着,背地里祸害东海三道,比如弄一些海盗啊私掠船之类的,屡屡犯边之类的。 可通过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屡屡犯边的并不是东瀛,而是高句丽,东海三道的舟师防的也是高句丽。 从建朝到现在,东海舟师几次海上大规模作战,对手都是高句丽,从未有过与东瀛血战的先例。 “狗改不了吃大便,这是底层逻辑,难道东海的东瀛不是我想的那群畜生?” 唐云将碗筷放下,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是那群畜生,为什么叫东瀛,谁家好人能叫这个名字? “阿虎。” 唐云朝着外面叫了一声,阿虎走了进来收拾碗筷。 “等老四回来后,你让他给东海那边的天子金牌小卧底们写封信,让他们调查一些事。” 说完后,唐云提起笔,开始将自己想要了解的情况一一写下。 阿虎收拾完碗筷,安静的候在一旁。 唐云写写停停,眼看着写完了,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事,猛皱眉头。 “如果真是那群畜生的话,那民族大团结就和他们没关系了,得直接上科技了。” 阿虎也不知道唐云是什么意思,只见后者嘴里念念有词,什么一吕二赵三典韦,加点白糖大伊万。 自言自语了几句,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阿虎,我认为对一个国朝来说,最可怕的永远不是外敌,而是内鬼,你觉得呢。” “少爷说的是,军中也是如此。” “如果东瀛这个国家是我所了解的逼样子,我得尽快上位了,掌握朝堂上更多的话语权,确保我所做的,所创造的,建立的,不会因内鬼帮外敌做嫁衣。” 阿虎望着自家少爷,没太听懂,却看出了唐云脸上有着许久不曾见过的担忧,很浓很浓的担忧。 “咣”的一声,房门被踹开,门子走了进来,吓了哥俩一跳。 “各衙署都下差了,没见到什么异常。” 门子摸着肚子:“没事了吧,没事我去吃饭去,饿了。”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你下次能不能敲门。” “哦。” 门子转身就走,那叫一个放荡不羁爱咋咋地。 唐云是真的诧异了,问出了无数次曾问出的问题。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这是下人吗,以前在我爹身边也这个熊样?” 阿虎们好意思吭声,狗子以前跟着老爷的时候,比这更狂野,有时候在府里连唐破山都骂,开口闭口老匹夫。 “服了,不知道以为他是少爷呢。” 唐云就是好奇的问一嘴,心里还是没当回事。 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落下手臂时,唐云再无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走,审田鹤那个王八蛋去!” 阿虎对审讯没什么兴趣,但对审田鹤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 刚刚听闻田鹤被押回后,好多小伙伴都在摩拳擦掌。 古顺海在车厢中安睡的那一幕,每个人都无法忘记,仿佛永远定格在脑中的画面一般,每每想起,不止是怒从心头起,更多的是悲痛。 逼死古顺海的,坑杀瀚海营的,并非只是田鹤,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该死之人,只是大家现在能查到的,能找到的,抓到的,只有一个田鹤。 人本来是在后院厢房里关着,唐云怕吵到正在屋子里逗小熊的小皇子,让周闯业将这个王八蛋扛到了柴房里。 手里抓着夹着肉沫馕饼的门子也来了,背着个包袱,嘿嘿笑着。 包房一打开,里面全是各种小刀、小锤子、小镊子之类的东西,以及几个装满药粉的瓷瓶。 “那姓牛的家伙事。” 门子三口两口将馕饼咽了下去:“一会也让我过过瘾。” 唐云翻了个白眼,一脚踹开了柴房,被五花大绑的田鹤吓了一跳,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见了唐云,田鹤二话不说,跪在地上就不断磕头求饶。 十二个时辰前,此人还是户部的实权管事,一身官袍穿在身,京中各部衙署如入无人之境,朝堂之上代表户部“仗义执言”,士林之中也是备受京中,这家伙还有一副好皮囊,挺儒雅的,长的和梦幻西游里那逍遥生似的。 可惜,令人心生憧憬的官袍之下,虽是一具英俊的皮囊,这可皮囊之下,却是最卑劣的灵魂。 望着不断磕头求饶的田鹤,唐云摸了摸下巴。 “老四这手艺又精进了吗,不是说就审了不到半个时辰吗,都调成这样了?” 阿虎摇了摇头,他没瞧见牛犇是怎么动的刑,现在也没看出什么外伤,不过之前见到的时候还挺横的,现在怕的要死。 “闭嘴!” 唐云厉吼了一声,穿着脏兮兮里衣的田鹤立马闭住嘴巴,脑袋死死顶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更厉害了。 田鹤越是这副模样,唐云心头越是怒火蔓延。 他毫不怀疑,如果田鹤被放出去了,安然无事了,继续穿着官袍的话,他并不会悔改,他只会变本加厉,当有一天再被抓到,再次身陷牢狱,再词知晓自己难逃一死时,还会像现在这般,磕头求饶。 唐云扭过头,从包袱里拿出了一根细针,走了进去。 “田大人。” 唐云冷笑着摊开双掌,将细针藏到手背后:“我给你即兴变个小魔术吧,就是小戏法,作为答谢,你要回答我的所有问题,懂吗。” 田鹤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 “好了。”唐云的笑容逐渐狰狞,温柔,且轻声道:“现在,吹一下。” 田鹤神情微变,似是有些犹豫,最终死死闭住眼睛,跪行上前,微微张开嘴巴。 唐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破口大骂:“我是要变魔术让你吹一下我的手掌,你他妈准备往哪吹呢!” 一旁的门子恍然大悟,低声道:“难怪少爷愿娶一个寡妇,原来是欲盖弥彰啊。” 阿虎无声的叹了口气,读书,未必是下三滥,主要是有的人本身就下三滥。 第889章 国公国公 唐云也是没想到,田鹤这么放得开。 别说,还真别说,唐云没见过牛犇审讯,不说别的,光说这个领域,老四人家是专业的,没毛病。 什么叫审讯,主打俩字,崩溃。 生理崩溃也好,心理崩溃也罢,只要是崩溃了,那就能开口了。 自从牛犇上了唐云的贼船后,着实长进不少,多少沾点心理学那意思了,以前审讯主打简单粗暴,现在主打攻心,就是摆楞你、蹂躏你、糟蹋你、磋磨你、怼鼓你,你受不了什么他给你整什么,就奔着你的薄弱点来,冲着你的弱点猛攻。 田鹤不变态,只能说明崩溃了,为了活命,什么事可以的噢。 见到田鹤如此配合,唐云觉得应该按流程来,办成铁案,尽量符合程序。 “阿蛇呢,给阿蛇叫来。” “这呢这呢。”轩辕敬推开看热闹的轩辕庭,拿着小本本走上前来:“徒儿来了。” “我审,你记。” “是。” 唐云让周闯业搬来俩凳子,他坐一个,战战兢兢的田鹤坐一个,二人相对而坐。 “问你什么答什么,就你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大小全看你配不配合,坦白从严,抗拒更严,别耍花招,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唐云翘起了二郎腿:“第一个问题,姓名。” “田,田鹤。” “年龄。” “三十有五。” “周岁虚岁。” “下官…”田鹤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大人,周岁虚岁是何意。” 看热闹的门子插口道:“周岁按你从你娘那出来的时候算,虚岁按你从你爹那出来的时候算。” 田鹤懂了:“虚岁。” 其实大虞朝,在古代,不讲周岁虚岁,官方和民间全以虚岁计算年龄,出生就算一岁,过了正月初一增长一岁。 就唐云身边的这群人,也是被他带起来的,唐云先提出这个概念,久而久之大家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偶尔也会用于某些记录。 由浅入深,唐云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见到田鹤一五一十回答期间也逐渐放松下来了,终于步入正题。 “那些地契,你户部官员,朝廷朝臣见不得光的那些地契,谁给你的。” 田鹤略显木讷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波动,似乎是轻轻咬了咬后槽牙。 “下官,下官自己查到的。” 唐云,霍然而起,一脚踹出。 田鹤,仰面而倒,后脑着地。 唐云抄起凳子就开始砸,片刻间木凳就彻底散架了。 “自己查到的,我他妈让你自己查到的,让你自己查到的,自己查到的!” 眼看着唐云手里就剩两根凳子腿了,躺在地上抱着脑袋的田鹤也是满面鲜血。 小伙伴看出来了,唐云是真的怒了,平日打人就是一个响指,要么不动手,要不和大家一起围起来圈踢别人,这还是头一次独自一人亲自动手。 也没人敢拦,非但没人拦,过来看热闹的鹰珠还递给了唐云一把匕首。 “田鹤!” 唐云将两个凳腿狠狠砸在田鹤的脸上:“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想自己一力承担是吧,好,本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先剁了你十根手指再说。” “稍安勿躁。” 曹未羊走了过来,冲着唐云摇了摇头,随即蹲在了田鹤身边。 “田大人,事已至此,你已是丑态百出,观你模样,已然不在乎颜面,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你想的只是如何能活命,老夫说的没错吧。” 田鹤脸上满是血水,额头破了,鼻子破了,嘴唇也破了,又惊又惧的看着曹未羊,也不开口。 “唐大人是何等的手段,你理应知晓,你受不得皮肉之苦,也知你不应一力承当,可如此怕死的田大人,为何想要一力承当。” 曹未羊的双眼如同能够洞悉人心一般,伸出手臂,将田鹤拉了起来,脚尖一勾,将完好无损的凳子勾了过来。 将田鹤摁在了凳子上后,曹未羊软言细语:“你那夫人,小妾,并非与你情深似海,想来,你心中顾忌的应是你唯一男嗣。” 田鹤紧紧咬住牙关,又用力的闭上双眼,泪水止不住的涌了出来。 “原来如此。”唐云将匕首丢回给鹰珠,道:“闯业。” “卑下在。” “去京兆府,将田鹤的亲族保护…” 话没说完,曹未羊又开了口,还是一声“稍安勿躁”。 唐云没吭声,所有事,老曹要么不插手,只要是插手介入,他都会尊重,给予全力支持。 “田大人。” 曹未羊笑吟吟的说道:“原本呢,老夫会与你讨价还价,与你言说将你亲族保护起来,你告知唐大人实情,不过老夫恨不得你这种人被千刀万剐,你之亲族亦有同罪,因此…” 顿了顿,曹未羊背着手,悠哉悠哉的说道:“老夫会叫唐大人将你的亲族放了,此刻起,你便被幽禁于此,时时刻刻担忧,担忧你之亲族会被灭口,会死于非命,今夜唐大人就会放出风声,你的家眷是无辜的,已是被放离了京兆府,你猜,你所袒护的那些人,是否在乎你究竟开没开口。” “不可!” 田鹤猛然睁开眼睛,满面哀求之色:“那是本官至亲,本官至亲,本官…” 曹未羊突然满面厉色:“那便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的清了,说的唐大人满意了,便会考虑将你儿子送去南关,虽说日后与寻常百姓无疑,却也可保住性命。” “说,我说,我全都说,还请…还求…” 田鹤双膝一软,跪在了唐云面前:“还望唐大人搭救犬子,求大人网开一面,吾儿无辜。” “先说。”唐云居高临下,低头望着痛哭流涕的田鹤:“那些地契,究竟是谁交给你的。” “下官不知,下官…” “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将他那儿子带来!” “大人,下官当真不知。” 田鹤保住唐云双腿,又被一脚踹开,如同死狗一样,哭嚎道:“不过下官知晓寻谁可查的出。” “谁。” “陈国公,陈国公石文堂!” 唐云神情一滞,门子乐道:“之前说骗惠国公去了两次东海,是不是也是那个鸟毛石文堂。” 没人吭声,齐齐看向了唐云。 沉默的唐云拧着眉,许久之后,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继续说,从头开始说。” 第890章 棋子之恶 虎毒尚且不食子,田鹤虽是贪生怕死之徒,却也更加在乎亲儿子安危。 随着田鹤将情况一一说明,柴房外,小伙们的面容愈发沉重。 根据田鹤所说,他也不确定石文堂是否参与到某些事中。 早在多年前,田鹤还没入仕,只是确定要到京中参加科考时,便有人找上了门。 找他的人也不知姓名,自称于先生,是个儒生,于这个姓氏八成也是假的。 这位于先生说可以资助田鹤科考,包括路上的盘查、入京科考后的花销等等,全部承担。 田家早就中落了,整天打肿脸充胖子,的确没什么富裕钱。 面对于先生的慷慨解囊,田鹤和他老娘自然欣喜异常。 等上了路,准备入京时,田鹤这才知道,与他同行的十一人中,其中四人都见过于先生。 只不过加上他一共十二人中,只有田鹤受到了钱财上的资助,其他四个人,则是会去京中投奔一个叫方先生的人,这个方先生会给他们安排客栈,甚至是介绍一些士林中人,带着他们引荐、拜见一些达官贵人。 入京开始备战科考,以田鹤的水平,并没有完全把握榜上有名,只能用心苦读。 眼看着快科考了,一个自称是方先生的人出现了,找到了田鹤,询问他是否有把握。 田鹤实话实说,只有五成把握。 方先生则对他说,与田鹤同一批来的那些人,太过不堪,怕是连两成把握都没有,所以他决定将宝全都押在田鹤身上。 田鹤不明所以,直到三日后,有一个人送来了一个小册子,叫他用心钻研上面的内容。 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考题,科考之前就泄露了的考题。 田鹤因此榜上有名,名列三甲,不过到了殿试的时候,也算是险象环生,成绩算不得好,末尾吧。 不过能参加殿试的基本上已经是打开了仕途的大门,田鹤也终于如愿以偿穿上了官袍。 科考之后,不是有着大背景的,很难进入实权衙署,甚至许多人在京中傻杵了两三年都没办法穿官袍。 田鹤自以为是幸运的,科考结束后不到一个月,户部出现了空缺,他也加入了这个实权衙署。 到了户部后,方先生再次出现,连说恭喜,也就是这时,田鹤才知道是这老头用了不知什么办法给他弄到了户部。 当了半年观政郎,又来了个老头,自称周先生,说他是方先生的友人,方先生因病逝去了,以后在京中,他会代替方先生照顾田鹤。 田鹤这鸟人从小就心眼多,表面没说什么,周先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让书童偷摸跟了上去,最后跟踪到了北市的一家客栈中。 之后田鹤没闲着,让书童密切关注着这间客栈。 两个月后,周先生找到了田鹤,说茉县税银出了问题,他这个观政郎可以在户部内部提出来,并且拿出一些铁证。 铁证,肯定是周先生给的,田鹤得到后如获至宝,有了这份铁证,他可以迅速摘掉观政郎的头衔,成为了正九品,真正的官员。 只不过还需要办一件事,作为报答,田鹤要趁着夜里当值的时候,一把火烧了户部丙库。 户部丙库并非是存放紧要之物的地方,多是写抄录的备份账本。 虽说丙库不重要,可一旦走水失火,一定会有人背锅,他这个当值的观政郎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犹豫再三,田鹤终究是没同意,怕被扒了官袍,拒绝了,铁证也没要。 周先生当时没说什么,表达了失望之情后就离开了,也没说什么场面话。 之后,整整半年,这位周先生再也没出现过在田鹤的生活之中。 直到有一天,一个叫做李兴的观政郎加入了户部。 按资排辈,李兴属于是户部官员群体中的打砸跑腿的,然而这小子才上任两个月,直接拿出了茉城隐瞒税银的铁证。 田鹤见过那些铁证,自然是知道出自谁的手笔,不过本身他科考就不干净,肯定是要装作不知情。 奈何这位李兴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两年,直接升到了正八品,着实办了不大案要案,户部内部夸赞纷纷。 只有田鹤知道,这个叫做李兴的人,能力平平,更是好吃懒做,根本就不像他对户部其他上官说的亲力亲为跑到各地各县去搜查证据,只是出了京城后找了个花船青楼逍遥度日,所谓铁证,应该都是那位周先生给他的。 眼看着李兴平步青云,田鹤终究是按耐不住了,亲自前往了城北那家客栈后,根本寻不到周先生。 找不到周先生,田鹤只能去找李兴,和个疯狗似的说他知道怎么一回事,他要见周先生。 李兴当然不会承认,俩人就撕吧起来了,最后田鹤给李兴推倒了。 按加入户部时间,田鹤肯定是早于李兴的,问题是李兴官职比他高,人家都正八品了,田鹤属于是刚过实习期,才正九品。 殴打上官,那没的说,户部内部肯定是要从重处罚的,加上田鹤本身一直没什么业绩,负责这事得员外郎想直接给田鹤踢走,踢到十二监衙署去。 田鹤听闻之后,彻底疯了,竟然一把火给丙库烧了。 之前周先生让他烧丙库,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烧了有个屁用。 丙库被烧,户部内部开始调查,没出两天,田鹤嫌疑最大,直接被送到刑部受审去了。 到了这时候,田鹤的人生基本已经可以宣告彻底完几把蛋了,户部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刑部也不说配合查案了,直接将他关了起来。 四天,足足关了四天,连狱卒都说证据确凿了,可到了第四天晚上的时候,刑部的主事沉默不语的打开了牢房门,将他放了,说纵火之人找到了。 田鹤恍如隔世,狼狈不堪的走出刑部大牢时,见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自称吴先生,说是周先生好友。 自此,田鹤在户部,平步青云,一路高升成为户部实权主事,更是户部之中前途无限受人尊重的官员之一,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叫做唐云的男人,终结他一切罪恶与不堪的男人。 第891章 中郎将 田鹤声音沙哑,一五一十的说着,回忆着。 回首当初,走出那座京中鲜少有人知晓的小城,来到了京中,官袍的颜色越来越浓,声望越来越广,甚至在夜深人静时,幻想着有朝一日穿一穿那从三品或正四品的尚书官袍。 再看如今,呆坐在木凳上,狼狈不堪,一口一个本官,一个下官,可他又何尝不知,自己已没资格自称为“官”了,还这么叫着,不是习惯,而是不想面对已经接受和面对了的现实。 轩辕敬,一一字一句的记录着。 写的差不多了,轩辕敬抬头冷声问道:“那些自称先生的老者,多年来,只是要你操办东海盐政一事,没要你办过别的事,见不得光的事?” 田鹤木然的摇着头:“唯有盐政,东海盐政。” “那些地契,是一起给你的,还是如何。” “多年前,户部另外一名主事张继伦,不知怎地查到了我暗自改动了盐政日期,私下调查于我,吴先生寻到了我,将地契交于我,叫我以此威胁他令其闭嘴不言。” “其他的地契呢?” “多是与盐政有关,或是发觉我私下做的事,或是可要挟谁人压下隐瞒此事。” 轩辕敬点了点头,一一记好后,看向唐云。 闭目养神的唐云睁开眼睛,幽幽的望着田鹤。 “陈国公石文堂,为什么说石文堂与此事有关?” “初入户部时,下官叫书童暗自跟踪那自称周先生之人,可过了半个月后,下官那书童,那书童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之后呢?” “原本,下官是不想查的,惊恐至极,怕极了,只是三年后,三年后下官偶然间去北市,见了一讨饭之人,眼盲、双耳皆聋、手脚筋齐断、舌头也被拔掉了,与…与下官书童容貌上,有着五六分的相似,下官日日担惊受怕,过了多日,鼓足勇气派人打探这乞儿来历,最终得知,这乞儿被发现时便与废人无疑,像是遭了仇家泄愤,百姓在城外的水沟中发现的,曾多日用嘴叼着笔,写…写出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什么字?” “中郎将。” “中郎将?”轩辕敬略一回想,转头对唐云说道:“陈国公曾担任过宫中中郎将一职,统帅一营禁卫,时间对得上。” 唐云点了点头,再次问道:“最后一次见那些自称先生的老头们是什么时候。” “陛下登基时。” “两年多再未联系过?” “是。” “糊弄你爹呢!” “下官不敢有半句虚言,当真是再未见过。” “是吗。”唐云愈发狐疑:“那你为什么如此惧怕这些人,还怕你儿子被杀或是被抓走?” “因李兴,当初户部同僚。” “李兴怎么了?” “盐铁班房有了主事空缺后,李兴寻到了下官,说莫要与他争抢,不然鱼死网破,我自是没有理会,并且告知了吴先生,七日后,李兴…李兴一家满门,死于大火之中,无一活口,至今尚是悬案一桩,京兆府、大理寺、刑部,查无可查。” “明白了。” 唐云站起身,该了解的都了解的差不多了,看向轩辕敬。 “多抄一份,送去宫中,交给陛下,至少也是交给周玄。” 说完后,唐云又望向了田鹤:“以后,不要自称本官了,今日起,你是民,获罪之民,你儿子,我会让人送到南关从军,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承诺你一件事,你最好被宫中下令秘密处死或是朝廷要求明正典刑,因为如果你还能够继续活下来的话,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大人,唐大人!”田鹤嚎啕大哭:“下官多年来,从未贪墨过一文钱,下官不敢,也不曾,还望大人…” “送回京兆府继续…不,直接送去宫中,看看陛下什么意思,是否有必要关押天牢。” 唐云满面厌恶之色,回卧房睡觉去了,着实是熬不住了。 曹未羊微微清了清嗓子,让所有人都聚集了过来。 要么说人家老曹就应该是这地位,永远能够帮唐云查缺补漏。 曹未羊低声说道:“如今无太多蛛丝马迹可循,任何线索都要彻查一番,时过多年,去城北查一查那田鹤书童,看看是否能寻到一些关于那乞儿的线索,此事,庭公子可否胜任?” 轩辕庭点了点头,刚要开口,阿虎说道:“少爷有事交给他办。” “我去。” 入夜才从宫中回来的轩辕霓自告奋勇:“后宫的贵人都查过了,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偷盗私卖之事,乱党则是毫无进展,陛下说暂时无需留在宫中了,曹先生将此事交给我吧,我是女人,不会过多引人注目。” “也好,那就有劳轩辕姑娘了。” 曹未羊又看向了轩辕敬:“若田鹤所言是真,那小小书童用嘴写下了中郎将三个字,说不通,老夫不解,总不能是他跟着那些行踪诡秘之人瞧见了石文堂不成,还是说,这中郎将还有其他意思,敬公子若有闲暇便去查上一查吧,查一查当年…” 阿虎开口打断道:“曹先生,敬公子也被少爷安排了差事。” 轩辕霓继续自告奋勇:“我一起查。” “不可。” 曹未羊扫视了一圈:“这事听着令老夫担忧,得是身手高强之人才行,那便门子小兄弟去查如何。” 门子毫无兴趣:“那谁看大门?” 阿虎说道:“他也不成,少爷也安排了他办别的差事。” “什么差事?”曹未羊不解的问道:“你家少爷又想做什么?” “还未来得及与大家说,少爷交代,要庭公子、敬公子、狗子明日一大早开始,去调戏良家妇女。” 一听这话,门子又惊又喜:“我去,我去我去我去,我一定去,这事儿我可太擅长啦。” 轩辕庭与轩辕敬面面相觑,没明白什么意思。 马骉激动的直搓手:“我也可啊。” 阿虎:“少爷说是得读书人才成。” “哦。”马骉大失所望,不过表示理解:“也对,下三滥的人干下三滥的事,本将的确不适合这差事。” “好。”曹未羊懒得询问这些破事,点了点头:“去歇息吧,城北乞儿一事,老夫亲自去查。” 说完后,曹未羊看着昏昏欲睡的鹰珠与乙熊,郑重其事:“风雨飘摇,你二人定要协助薛豹等人护卫府中安全,更不可叫二皇子殿下有失。” 轩辕庭不由问道:“二皇子什么时候回宫啊,轩辕霓不是说后宫没什么心怀歹意之人了吗。” “是未查到,不是确定了未有,你师父与陛下自有安排。” “好吧。” 轩辕庭呵呵一乐,搂住门子的肩膀:“成,明日咱兄弟三人就去调戏娘们去。” 门子回过头,兴冲冲的问道:“调戏谁家娘们?” 阿虎:“官员家的。” 门子一击双掌:“双喜临门!” 第892章 点子王 县子府很大,无需像洛城唐府那般,轩辕二子得挤在一个屋子里睡觉。 一大早,天还没亮,轩辕敬的卧房被一脚踹开。 “阿蛇,阿蛇阿蛇!” 穿着一身雪白儒袍的轩辕庭掐着腰就开始叫唤。 “快起床,走,咱兄弟去调戏娘们去。” 轩辕敬诈尸一般从坐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很是无奈。 “昨夜子时过半,我与虎哥将田鹤押入了宫中交给周公公,回来时已…” 说到一半,轩辕敬嘴巴微张,略显诧异。 轩辕庭身后走出一个人,一个叫做狗子的门子。 绣云纹月白儒袍,领口、袖口处浅金窄边,布料上乘一看就是量身定做。 腰间玉扣斜坠,系带也没系紧,随着身体微微晃动和个催眠怀表似的。 往那一站,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一副慵懒贵公子的模样。 不错,就是狗子,门子狗子。 轩辕敬瞅了半天才确定,真的是门子, 平日里门子是个什么德行,别说“正装”了,就是家丁那服侍都穿的和洗浴中心的浴袍似的,尤其是那头发,十天半个月不洗一次,和脏辫似的,每天如同睡不醒一样,看人斜着眼也就罢了,眼睛都不全睁开。 形象反差太大,轩辕敬着实没想到,人靠衣装马靠鞍,门子竟然长的如此周正。 不是英俊,而是气质,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的气质,搭配着一身衣服服饰,说这小子是豪族贵公子乃至皇室子弟都不会有人怀疑,就这模样,这形象,这气质,一看就知道至少渣过十几二十个黄花大闺女。 “看什么呢。” 门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直掉渣的馕饼:“赶紧的啊,少爷不是说让咱今日去街上调戏娘们吗。” “哦对,是是。” 轩辕敬下了床,一边收拾一边看向门子。 就门子这身衣服,这身佩饰,全都是唐云的,准确的说,都是宫锦儿和宫灵雎娘俩找人定做的。 唐云在洛城的时候,走的是慵懒路线,那时候天不冷,大裤衩子背心,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南关,在雍城,又经历过刺客事件,唐云开始走“肉”装,要么不出营地,出营地肯定得穿着内甲。 这就导致了娘俩做了那么多套衣服,唐云是一件都没穿过,启程入京后,光是他这些衣服就装了一马车,入京后,一次都没穿过。 今天一大早,轩辕庭一看门子那造型和个刁民似的,让他换身衣服。 门子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唐云还没起床呢,他直接进屋翻箱倒柜,叮了咣当的。 唐云没起床,但睁开眼睛了,直勾勾的瞅着门子光着大腚滴了打卦的在面前换衣服。 当时唐云就一个想法,肯定是拿错剧本了,不是自己拿错了,就是门子拿错了。 拿着几本破书,吊儿郎当的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也没人教导,完了去科考,和闹着玩似的,就那么考过了,主要是他自己从来没说过。 换了其他人,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成了举人。 一身武艺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具体有多能打,来无影去无踪,说抓谁就抓谁,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主要是这小子长的就和渣男似的。 完了来历还特别神秘,那么大个唐府,除了老爹,愣是没人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出身。 可惜,有着主角的命,却得了个跑龙套的命,门子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大门,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要知道唐云身边只有两种人,两种人,全都混出头了。 第一种人,从唐府出来的。 第二种,跟着唐云时间久的。 门子属于是两个都占,他虽然没跟着唐云混多久,可跟着唐破山十来年了,结果愣是没熬出头,或者说是人家根本没熬,更不想出头,每天就是摆烂摸鱼,他要是稍微有点上进心的话,如今在团伙中的地位,绝对仅在阿虎之下。 再者说了,阿虎属于实干中学,还在不断成长中。 门子属于是出道就满级,文武双修,根本不用成长。 轩辕敬是个利索的孩子,片刻间就收拾好了,直到出了府,还是时不时的打量着门子。 轩辕庭没心没肺,轩辕敬可不是。 以前阿蛇还真没仔细关注过门子,今天衣服一换,气质一变,阿蛇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去澡堂子,都光着屁股一丝不挂,世家子和寻常百姓,一眼就能看出区别,很显着的区别。 百姓大多皮肤黝黑,牙齿既不整齐也不整洁。 世家子不同,每天洗好几遍,吃的也好,营养跟得上,不用干农活,肉吃的多,牙齿也锻炼的好。 门子就属于是四不像,你说他是百姓吧,呲牙一乐,小牙挺白,整齐整洁。 你说他是自幼养尊处优吧,明显就是刁民做派,就没有比他刁的刁民了。 昨夜轩辕敬还挺纳闷,唐云说的是“读书人”去调戏良家妇女,怎么还带个门子,一问才知道,这小子竟然是举人出身。 轩辕敬惊的够呛,举人,这种出身即便不去京中参加会试,在各道一些不太重要的小城府衙中,是一有资格当官的,结果这小子竟然只是个门子。 轩辕敬,不理解。 门子说,他是门子,科考成了举人,而非他是举人,成了门子, 轩辕庭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轩辕敬听明白了,正因为听明白了,他才觉得门子是他见过最为自甘堕落之人! 仨人出了县子府,并排走下台阶,门子回过头,有些苦恼。 “那今天谁看大门啊?” 轩辕敬:“…” 轩辕庭哈哈笑道:“哎呀,出了不事的,薛豹他们这几日没事都在府中。” “成吧。” 门子明显有些不放心,到了马车旁边,下意识就要去驾马,轩辕敬赶紧拉住他。 “今日狗兄扮的是读书人,读书人可不能干这粗活。” 门子“哦”了一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馕饼开始啃。 轩辕敬彻底服了,这小子没事往怀里藏那么多馕饼干什么? 轩辕庭一看没人驾车,跑回去了,片刻后带回来个重甲骑卒,薛豹的手下,面容很青涩,二十四骑中年纪最小的,但大大小小的战阵闯过数十次,足以称的上是战阵老杀才了。 轩辕庭乐了:“他也叫狗子。” 门子撇了撇嘴:“他叫狗子,是因他的名字叫狗子,我叫狗子,是因我想叫狗子。” 轩辕庭:“什么意思?” 门子不解释,接着啃馕饼。 轩辕敬倒是面露思索之色,再次看了眼门子,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重甲狗子驾车,门子狗子啃馕饼,马车缓缓离开了县子府。 结果到了牌坊下面,重甲狗子回过头:“三位大少爷,咱去哪啊。” 车厢里的三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啊,唐云只说调戏礼部官员府里的娘们,最好是尚书,可具体怎么调戏,先调戏谁,调戏成什么样,也没具体说啊。 “有个事啊。” 门子扫了扫大腿上的馕饼渣子:“因为什么调戏人家啊,还有户部那群狗官府邸中的事儿咱也不知晓,做这等下作的事,得先知晓个行情吧。” 轩辕庭看向轩辕敬,后者拿出小本本,翻了半天,京中达官贵人的大致情况,他倒是了解,也记录过了,但是各家府邸的女眷情况,不是他负责的。 “前些日子恩师只叫我打探那些官员的底细,至于这府中家眷,都是婓象负责的。” 轩辕敬收起小本本:“要不,守在哪家府邸外,见到就调戏?”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门子踹了一脚隔板:“去婓府,将婓象叫来一同行事。” “不成不成。”轩辕庭连连摆手:“我听虎哥说了,婓术那老狗不让婓象和咱们一起厮混。” “谁管他,走,去婓府。” 第893章 黄毛们 婓府,中书令府,距离县子府倒是不远。 作为朝廷最高官员的府邸,婓府与寻常府邸不同,入夜后有京卫守卫,白日也有武卒来回巡视。 婓府占地面积仅次于亲王府与国公府,坐落于京城核心坊巷,朱漆大门正对宽阔御道,往来皆无市井喧嚣,唯有车马轻碾青石板的沉稳声响。 马车到了婓府外,门子拉开车窗,打眼一扫,职业病又犯了。 “就这种府邸,地方越大,巡查的人越多,漏洞就越多,摸进去杀个人劫个财什么的,好得手的很。” 轩辕庭与轩辕敬哥俩对视一眼,服了。 婓府外,任是何人第一想法就是气派,或是庄严。 门子倒好,瞅上一眼,第一个想法就是怎么干点违法的事。 婓府的确气派,两扇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铜环兽首狰狞威武,门楣之上悬挂着鎏金 “婓府” 匾额,字体遒劲有力。 门前两侧立着一对丈许高的汉白玉石狮,鬃毛卷曲,爪按绣球,眼神凌厉,自带威慑之气。 婓府光是门子就有三个,而是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利刃。 满京中能光明正大站在家门口将兵刃明晃晃亮出来的府邸,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轩辕庭低声说道:“婓术那老匹夫应是刚去上朝,也不知婓象在不在府中,怎么才能将他叫…” 话没说完,门子一脚踹开车门,就那么大摇大摆的下车了。 大摇大摆的下来,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大摇大摆的上了台阶,大摇大摆的站在了婓府门前。 三个门子齐齐看向他,没等吭声,这小子斜着眼睛和训狗似的。 “婓象呢,叫出来!” 仨婓府门子齐齐一愣,还是没等开口,这小子满脸不耐烦:“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叫婓象出来。” “这位公子,敢问…” 门子直接往汉白玉狮子旁边一倚,不耐烦的打断道:“快去叫人,莫要耽搁本公子正事。” 一个贵公子,跋扈的要死,跑到中书令门口,和催命似的,一点礼数没有,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小子是个疯子。 要么,这小子绝对是“天”字头的。 满京中,除了这两种人外,不会有任何人能如此嚣张。 中间年纪最长的门子深知京中“行情”,对方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也不说姓名,八成是有要事,面对这种人,不能问,不能擅作任何主张,唯一正确的对应方式就是迅速通知府中的主人。 就这样,门子连名字来意都没说,人,就这么见着了。 等一头雾水的婓象走出来的时候,愣是没认出门子,还是见到车窗里的轩辕二子才反应过来。 门子一把搂住婓象的脖子,直接往马车那带。 “你是…” 婓象终于认出来了,满面错愕:“你是唐府门子?” 马车中的轩辕庭迫不及待的将婓象了进来,嘿嘿笑着。 “怎地,你爹看的严,连府门都不让出了?” 婓象老脸一红,支支吾吾:“那倒不是,只是昨日,昨日唐大人伤了国子监诸生,今日上朝定是要议上一议的,家父怕此事牵连于我。” “没义气,出了事就躲你爹身后。” “我…”婓象梗着脖子叫道:“才不是,我…我…” “莫要听他胡言乱语。” 轩辕敬笑着说道:“你与我等不同,你婓家在京中举足轻重,京中规矩多,如今你回来京中自是顾及重重。” 婓象叹了口气,略显羞愧的问道:“唐大人可曾…” “安心就是,恩师并未放在心上,未曾提及。” “那便好,那便好。” 婓象嘴里暗暗发苦,其实婓象并没有说软禁他,相反,十分尊重自己的好大儿,让婓象自己好好考虑考虑,未来的路要如何走。 婓象和大家的情况不同,和唐云以及他身边的每个人都不同。 说和轩辕二子一样吧,哥俩代表轩辕家,又不能完全代表,说难听点,有利可图的时候,能够代表,牵连到家族时,轩辕家可以马上与他俩外加一个轩辕霓划清界限,因为轩辕家的子弟太多太多了。 婓象不同,他爹婓术并非出自豪门大族,前朝仕途也是起起落落。 婓象自从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要当官的,当一个可以改变国朝,改变天下的官,他爹是什么样的官,他就是什么样的官。 慢慢年长,婓象明白了更多的事,更多的道理。 他爹婓术对国朝有着很多“安排”,这个安排,关乎江山,关乎民生大计,甚至关乎大虞朝数十年后的发展。 然而婓术不可能再干数十年,他可以为大虞朝规划到正轨上,却无法活到一百多岁二百岁慢慢执行他的规划。 因此,他需要一个接班人,一个继承他衣钵与志向的人,去完成他所制定的一切。 这个人,自然就是他的亲儿子婓象了。 不知何时起,婓象的肩膀上就有了使命,一种将会背负一辈子的使命。 去南关,在南关,从南关离开。 这段人生经历,对婓象来说弥足珍贵。 他敬佩唐云,他喜欢唐云身边的每个人。 只是这并不代表什么,经历只是经历,而非人生目标。 唐云与他,与他爹,与他熟知的任何官员都不同。 官位,是目标,只有做到最够高的位置,才能一展才华,官位越高,责任越大,懂的道理越多,能做的事也就越多,成长的也就越快。 这是他爹从小教导他的,也是婓象始终如一认为是绝对正确的事。 唐云以及身边的人,正好相反,官位,只是一个手段,对他们来说,官位不过是个身份罢了,为了达到目标,一天换三身官袍都没问题,件官袍直接扔茅厕里都可以,就是一件衣服罢了。 通俗来讲,唐云没说,但意思很清晰,为了做事,才要官位,不为了做事,这破逼玩意没用,是累赘,到现在还没领过一文钱俸禄。 对婓象和婓术来说,有了官位,才能做事,什么事,不重要,官位,才重要。 说白了,唐云是目光决定位置,婓家父子是,位置决定目光。 “我…” 虽不知道轩辕敬三人找到自己干什么,婓象脸色有些羞愧,低着头。 “正好你们都来了,待回县子府后,可否与唐大人言说一声,尚书省有了空缺,家父欲要我去尚书省当差,日后怕是鲜少有机会再…” 说到这里,婓象抬起头望向轩辕敬:“告知唐大人,唐大人诸多教导,婓象受用终身。” 轩辕敬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脸上笑容依旧,没等开口,门子没耐心了。 “啰里吧嗦说什么呢,户部官员的女眷你可知晓,还有那尚书,叫陶静轩是吧,那老狗可有女眷。” “问这事作何?” “你说就是了。” “自是有的,若说最宠爱的,自是幼女…” 说到这,婓象顿了一下,不经意的皱起了眉头:“陶安澜。” “就她了。”门子嘿嘿一笑:“今日就要她身败名裂。” “慢着。”婓象神色微变:“唐大人为何要对付陶安澜?” “不知,我家少爷交代差事,我们办差,谁问那么多。” “可她是礼部尚书之女,你等…” 婓象面露犹豫之色,最终一咬牙:“同去,无论你们要做什么,同去。” 轩辕敬不解:“婓大人不是要你与我等划清界限吗,事关礼部尚书,婓兄还是莫要趟这摊浑水了。” “不。” 连婓象自己都没发觉,他的眉头早已皱成了川字:“招惹礼部尚书,我自会退避三舍,可若是教训那贱…那陶安澜,我非去不可!” 第894章 男女恩怨 军营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同生共死令无数互不相识的人成为同袍,成为手足兄弟。 在南关的时候,婓象早已与大家情同兄弟,如今面对轩辕敬三人,并没有隐瞒,一一告知他所了解的情况。 他了解陶家,更了解陶静轩的幼女陶安澜。 诉说着陶家的情况时,详细说了一下陶安澜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提到了这件事,难免带着恨意,恨意,因前朝旧事! 大虞朝的民风还算开放,并不是说女子就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论是未出阁的大姑娘还是嫁了人的小媳妇,平日出门出府转一转,不会引来任何异样的目光。 尤其是在京城,无论是南市北市,都能看到女子出入。 北市,百姓女子拎着菜篮穿堂入室,便是街边叫卖也是屡见不鲜。 南市更是如此,达官贵人的女眷,坐在马车中,打开车窗,看看这,瞧瞧那,不时走下马车步行一阵,与闺中好友手挽着手逛上一逛,常见之事。 非但如此,女眷也是有圈子的,一些豪门大宅中的女眷,平日最大的消遣就是串门,东家长西家短,何人粗来谁人细,无所不聊。 京中各家府邸女眷中闲不住的,很多,要问谁最是出名,必然是尚书府家的陶安澜。 婓术是中书令,百官之首。 陶静轩是礼部尚书,朝堂重臣,除了三省一把手外和各部尚书外,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平日朝堂上,婓术与陶静轩二人也是和和气气,实则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俩人私下里不对付,但俩人都十分专业,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公事上,绝对不会掺杂任何个人情感。 再者说了,两家的恩怨,算不得大事,如果不是因为一些意外因素,两家说不定还会结亲联姻。 前朝那会,也就是十二年前,婓术正好五十岁,唯一的一位妻子也就是婓象他娘亲,病故了。 担任礼部尚书的婓术接连五次请辞,整整五次,前四次宫中和朝廷不同意,第五次才放他离开。 他这一走,礼部左侍郎成了尚书,担任右侍郎的陶静轩也升了,成了左侍郎,二把手。 两年后,前朝开始进入至暗时刻,皇帝都不怎么上朝了,而且疑心病极重,朝堂也是乱的和什么似的。 礼部尚书一看这情况,明目张胆结党营私,后来宫中看不下去了,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允许尚书省攻讦礼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礼部被连削带打,最终尚书告老还乡,陶静轩也顺利上位,成为了尚书。 其实在这个期间,陶静轩一直在当二五仔,不停背刺他的上官礼部尚书。 不管怎么说,一把手下去了,陶静轩将其取而代之。 到了这时候,陶静轩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朝堂大佬了。 奈何,背刺之人,终究会被背刺。 陶静轩还没高兴两天,宫中和朝廷达成了一致,乱象已现,朝廷需要一个真正的大佬扭转乾坤。 这时候,人们想起了婓术。 这都过去两年了,婓术也应该从丧妻之痛缓过来了,名声好,官声佳,威严足,如果他能回到朝堂中,不说房间,至少士林会消停一些的,而且朝堂上很多能臣干吏都是婓术提拔起来的。 在婓术担任礼部尚书的时期,最鲜为人知的贡献就是维持各部衙署的利益平衡。 如今,这也是朝廷各部最需要的。 到了这时候,人们也反应过来了,婓术丧妻是真的,离开朝堂还有部分原因是已经看出来国朝不行了,彻底走向下坡路了。 宫中和朝廷想让婓术回来,想法没毛病,只是有一个问题,也就是陶静轩。 婓术离开的时候,是礼部尚书,那么他回来的话,陶静轩这个礼部尚书算什么? 陶静轩肯定不能坐以待毙,正常反应,传小话,翻旧账,总之就是质疑婓术任上出现过的错误。 婓术终究还是人品过硬的,加上也是朝廷和宫中的“刚需”,陶静轩和小丑似的上蹿下跳,没翻起任何风浪。 宫中与朝廷为了表示诚意,直接下旨了,三省火速同意,那就是陶静轩调任,从礼部尚书,调到太仆寺当寺卿去。 这都不属于明升暗降了,属于是明降,原本是寻思调到刑部当尚书的,主要是陶静轩整天嘚瑟,不想让婓术回来,算是不大不小惩罚一下。 开朝上百年,就没有哪个尚书调成寺卿的,左右侍郎当寺卿才算是平调。 换了其他人,可能直接不干了,陶静轩没有,反正是没告老还乡。 位置空出来了,也都去太仆寺上班了,结果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婓术真的同意回朝堂了,但是有一个要求,只有一个要求,他不当礼部尚书,他要当百官之首,也就是中书令。 这一下,陶静轩彻底成笑话了。 他将位置空出来了,结果婓术根本没看上。 更招笑的是,婓术回到朝堂成了中书令后,第一件事就是让陶静轩回到了礼部,继续担任尚书。 折腾了一大通,陶静轩是回去了,可他也彻底成为了笑柄。 人家不干了,你上位了,人家要回来,你得腾地方。 不想腾地方,不惜败坏人家名声。 结果人家回来了,要的还不是你腾出来的地方。 回来后,又让你回去了,那么你不是笑话谁是? 事实证明,宫中和朝廷的决策是对的,用民间的话来说,就是婓术差不多给前朝多续了十年命。 婓术担任中书令后,陶静轩应该是感恩的,至少他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是挺感恩。 表面上感恩的陶静轩,就主动找到了婓术,想要联姻。 就是因为这个想法,联姻的这个想法,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成为了婓象挥之不去的痛,那种并非刻骨铭心,而是总是无法忘记,一旦想起,就会隐隐难忍的刺痛感。 也就是那时,婓象与陶安澜有了交际。 也就是那时,年轻的婓象,会承受长达一生的煎熬与懊悔。 而那时,婓象自以为很成熟,成熟的他,眼里只有朝堂大事,家国江山,其他的,任何事,任何人,不过是浪费他时间的多余之物、之人罢了。 第895章 污秽中的善良 马车缓缓前行,婓象陷入了回忆,沙哑的声音,无法掩饰住内心的煎熬。 “起初,我不以为意,那年,我…” 婓象缓缓闭上眼睛:“我从未将任何人放在心上,也不曾觉得亏欠过任何人。” 随着婓象继续诉说着,他的声音愈发的嘶哑,情绪,也愈发的难以压制。 陶静轩希望和婓家结亲的时候,婓象才二十出头,陶静轩的幼女陶安澜,正好是待字闺中。 婓术就这一点好,尊重好大儿。 自他担了百官之首后,想要结亲的人都踏破门槛儿了,二十多了未娶亲,主要是婓象没遇到喜欢的女子。 婓术就提了一嘴,也见了陶安澜,老头挺喜欢,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但是吧,在这个期间出了个事,婓象遇到了一个女子,他去同僚家中做客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属官的妹妹。 他这个属官的妹妹,算不得姿色绝美,不是特别优秀,胜在知冷知热,就是那种小家碧玉过日子的好姑娘。 要说婓象多喜欢这个姑娘,算不上,他将娶亲当做一个差事,一个必须要完成的差事,他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各家府邸天天跑来结亲浪费他的时间与精力。 至于陶安澜,婓象总觉得陶静轩这老头存着点别的意思,因此就拒绝了,同时故意放出风声,说他看上了同僚属官的妹妹。 本来吧,不是什么大事,买卖不成仁义在呗。 可令婓家爷俩谁都没想到的是,这看起来温婉贤惠还不到二十岁的陶安澜,竟是如此恶毒。 老爹是尚书,陶安澜自幼娇生惯养,面对求亲的人,看人都是用鼻孔大,至于婓术以为的知书达理,那是因为他是中书令。 可想而知,陶安澜听闻自己“不如”一位八品小官的妹妹,哪能接手。 为什么说这娘们恶毒,因为她很坏,坏到了极致。 属官的妹子在北市带着丫鬟采买用度,迎面来了辆粪车,就是装各家府邸污秽之物的马车。 马车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一桶桶粪水就那么被推了下来。 她一个,丫鬟一个,两个姑娘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淹没在了粪水之中。 陶安澜,就站在不远处的一处茶楼二楼,手帕遮住口鼻,笑的前仰后合。 之后,苦主再无消息,既没告官也没追究,与她相依为命的兄长也辞了官,带着她妹子离开了京中,自此,再无下落。 换了后世,别说置身于粪水之中,好多女人为了红,你让她当街吃大便都行。 古代可不同,就这一幕,这经历,别说嫁人了,当人都难。 婓象得知此事后,并没有进行介入干涉。 首先是他和那个姑娘没什么感情,其次这种事没法查,查了也没用,追责都不好追责。 那时的婓象,年轻,冷漠。 “废物。” 门子斜着眼睛看向婓象:“难怪你不跟着我家少爷混了,我家少爷连问都懒得问,你这种鸟人,不配跟着我家少爷。” 轩辕敬叹了口气,不予置评。 轩辕庭则是微微哼了一声,对着婓象再无笑脸。 马车中,婓象既羞又怒:“非是我不想追究此事,而是家父…家父…” 门子讥讽道:“你爹怎么的,你爹说不过是个八品小官的妹子罢了,陶静轩是尚书,没必要因一个无名小辈招惹是不是。” “不,家父说,张芸枝遭受无妄之灾,此灾,因我而起,兄妹二人离了京,此事看似作罢,可若我心无波澜置之不理,定会愧疚终生。” 门子略微诧异:“你爹还算说了句人话。” “可那时,那时我不以为意,想着又非是我教唆的陶安澜。” 轩辕庭没忍住:“到底还是废物。” 婓象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轩辕敬侧目望着婓象,他知道,这位中书令之子定然是愧疚的,若不愧疚,又岂会坐在了马车之中,又岂会一五一十告知当年之事。 轩辕敬不动神色,轻声问道:“那个叫做张芸枝的姑娘,喜欢你吗?” “她…” 婓象低垂着双目,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越是年长,越是过去的久,那张羞怯又青涩的面容,愈发的清晰。 “他的兄长与我私交极好,衙署中,他说妹子喜欢我,敬佩我,在家中羞红了脸,红着脸说喜欢我。” 婓象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我并不意外,我是中书令之子,我出身书香门第,仕途大有作为,这等寻常女子,怎会不爱慕我呢,京中待字闺中的姑娘,爱慕我之人不知凡几。”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久久,婓象闭住的双眼愈发用力。 “当夜,家中下人打探回来后,憋着笑,强忍住笑,说她瘫坐在粪水之中,满身污秽,哭的声嘶力竭,来往之人无不嘲笑,便是有心善的百姓也是犹豫万分不敢上前,她就那么的哭着,无助的哭着,足足一刻钟,不停的哭着…” “我只见过她三次,只有三次,她总会低着头,羞红着脸,叫我喝茶,我不喜那茶,哪怕她的兄长和我说,这是她做女红存下的钱买的好茶,我不喜,连府中管家喝的茶都不如…” “她的兄长逗她,说我整日俯首案牍之上,不近女色,还说我曾坦言,娶妻是个麻烦事,随意寻个安省的女子生儿育女就好,婓府,无需与高门大户联姻,她总会害羞的面红如血,又要鼓足莫大的勇气与她的兄长说,她最是安生了,打小就安生,她也一定会生好多好多儿子的…” “她的兄长整日在衙署中与我说,我听的烦了,说都可,都可,一句无心的都可,一句句无心的都可,他的兄长告知了她,她便在院子中又笑又跳,整日整夜的不歇息,做着女红,说是要存一些钱财,多给我买一些好茶…”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那里嚎啕大哭,颜面丧尽,丫鬟在哭,她一边哭,一边拿出帕巾遮挡住丫鬟的脸,怕丫鬟丢人,她一边哭,一边想着不要丫鬟丢人,一边丢着人,一边不想叫丫鬟丢人…” “我未亲眼见到,可不知为何,一日一日的过去,一月一月的过去,一年一年的过去,我仿佛亲眼瞧见了一般,听见了她哭声,见到了她的窘境,看过去,是满面讥笑的众人,抬起头,是满面恶毒的陶安澜,转过身,则是我,是我自己,是冷漠的我…” “那时,我连她的模样都想不起,那时,我不以为意,一日一日的过去,她的模样,她羞红了脸的模样,愈发的清晰…” 婓象再次抬起头时,双眼已满是水雾。 “我寻不到她了,她与兄长,我寻不到了,多年后,我想寻她的,可我…” “你他娘的果然是个废物。” 门子突然站起身,一脚踹开车门,回过头。 “莫说你已不跟着我家少爷了,便是你想回来,老子也不会让少爷再接纳你,废物,废物中的废物!” 轩辕敬一把拉住了门子:“你作甚去啊。” “调!戏!她!” 第896章 痴情才子 一驾马车,驾车的是军伍,拉的是四大才子。 就这五个人,愣是没仔细问唐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婓象,从出了国子监监生围堵程鸿达他媳妇开始,从头到尾没参与,没搞明白情况。 轩辕庭,就是哪有热闹往哪凑。 门子,情况差不多,唐云咋说他咋办,办不了的直接干,管你这个那个的。 轩辕敬,算是既长脑子又掌握情况的人。 按照他的理解,唐云就是故意找茬。 国子监归礼部管,一群监生不是唯独当朝官员他家吓着女眷了吗,行啊,我也这么干,公平公正,要么,都吃个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么,搞大了,谁也别想好。 马车就停在牌坊下,门子下来后四下打量,谁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 轩辕敬倒是有点看出来了,门子这人挺性情的,来气了,带上个人情绪了。 “师父交代过,莫要动粗。” 轩辕敬深怕门子冲动,低声嘱咐道:“调戏羞辱令其丢些颜面就好,不可将事情闹大。” “知晓。” 门子瞅了眼车厢内婓象,暗暗骂了一声怂货。 轩辕敬见到周围人来人往的,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陶府距离不远,就在拐角处,百丈都不到,直接过去,站在府门口开骂就行,看看正主能不能出来,陶安澜要是能出来的话,趁其不备上去摸两把脸蛋子什么的,摸完就跑,回去交差。 门子嗯嗯嗯的应着,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 轩辕庭也凑了过来,交代了一下陶安澜的情况。 嫁为人妇了,不过两年前和离了,也就是姬老二登基之后不到半个月,和离后就一直居住在陶府。 要说这娘们不好惹,原本夫君叫做郭启源,前朝钦天监监正之子。 郭家是前朝太子一派的,陶安澜怕自家被夫君连累,火速和离撇清关系。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郭家的确获罪了,下场惨淡。 郭家的末路,并非是因他们是前朝太子党羽才获罪,而是他们本身就有罪。 因是前朝太子党羽,所以姬老二才让人查他家,查出问题了,最终获罪。 从这也可以看出来,姬老二真的挺在乎明君人设的,心眼是小,但也有气量。 查你,是看你不顺眼,你要没问题,该替换你替换你,不会为难你,可你要真是有问题,那就小罪按大罪,大罪按死罪。 和离的快,陶安澜也没被牵连,这两年一直在居住在陶府,再未婚嫁。 年纪虽然不大,才二十八,带俩娃,问题是她能看上的,人家看不上她,这娘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能看上的,她又看不上人家,就挺尴尬的。 不过这陶安澜也是艳名远播,和京中许多有权有势的公子哥不清不楚的,多少算是礼部尚书陶静轩不大都不小的一个污点,坊间私下里都说他教子无方。 说白了,还是太宠爱了,陶静轩一共五个孩子,四男一女,四个孩子都挺不错的,各道当官,官声还行,唯独这个幼女,根本管不了。 了解了具体情况后,门子眼珠子来回乱转。 “有了!” 双眼一亮,门子直接跑开了,跑向了牌坊。 也不说要干嘛,门子和个灵猴似的,顺着柱子就往上爬,顿时吸引了无数周围来往人群。 此处的牌坊可是三门四柱,正好四丈也就是十二米高,仿木结构,马车都从这底下过。 轩辕庭仰着头:“他要干嘛?” 轩辕敬上哪知道去啊,刚想走过去问问,爬到牌坊上面的门子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声震九霄。 “安澜,额滴安澜,安澜,额想捏!” 就这一声嚎,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门子见到地面上的人全都望了过来,瞬间戏精附体,捶胸顿足,整个身体都摇摇晃晃,一副险些掉下来的模样,不少胆子小的女子惊叫出声。 “安澜,额朝思暮想的安澜,你咋就恁狠心…” “当年入京,就一眼儿,一眼额就忘不掉你咧…” “安澜啊安澜,你个负心女娃,明明说要和额长相厮守一辈子,如今…” “额,额要以死明志,额要你一辈子都忘不掉额,安澜,额滴安澜,安澜哇安澜…” 轩辕二子都看傻了,门子绝逼是个宝藏男孩,能文能武也就罢了,主要是那演技,那表情,那动作,那伤心绝望后的痛彻心扉,仿佛天下一等一的痴情之人。 “懂了!” 轩辕庭双眼一亮:“他这是要败坏陶安澜的名声,让京中都知晓这女人是个负心之人,玩了男人不认账。” 轩辕敬用舌头狠狠舔了舔后槽牙,这可比调戏人家恶心多了。 要么说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底层逻辑,下面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还有好多好心人见到门子险些掉下来,连连担忧劝说,你到底跳不跳,要跳赶紧的。 人越多,门子越是入戏,三言两语,一个凄美而又悲伤的故事赚足了眼球。 大致意思就是去年他入京科考,无意间见到陶安澜,俩人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结果该干的都干了,陶安澜消失了,也不说她是谁,他在京中打探了好几个月,终于搞清楚了身份,可是却被拒之门外,不让他见面。 这地方本来就靠近南市,又是牌坊之下,不到一炷香,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眼看着门子入戏入的无法自拔的时候,外面的人群被齐齐推开,一群陶家家丁拿着棍棒叫骂连连,一个贵妇女打扮的女子柳眉倒竖,带着俩丫鬟,在家丁重重护卫下来到牌坊下。 “正主儿来了!” 看热闹的轩辕庭兴奋的都哆嗦了:“只要门子兄弟不怯场,那娘们有嘴也说不清。” 陶家人一出场,喧闹的人群自发静了几分。 不少人认识陶安澜,不认识的也通过陶家家丁穿着服饰判断出了身份。 陶安澜在重重护卫下往牌坊下面一站,脑袋一扬,气的花枝乱颤。 的确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肤白似凝脂,却不是弱不禁风的苍白,带着点健康的粉晕,一双杏眼满是冷意。 美是美,就是这模样不能细看,精心修饰的远山眉,这一蹙,眉峰就显得特别凌厉,平添几分不好惹的悍色。 “哪里来的狗东西,将他打下来!” 要么说这娘们的确是刁,抬手一指仰头就骂。 “我陶家的脏水你也敢泼,姑奶奶今日若是…” 话没说完,门子突然站直身体,深情,那叫一个款款。 “南市初逢惊鸿影,石榴裙染月华明,你言愿作双飞燕,我许余生共枕屏,锦书暗递三春暖,软语私盟半夜星,如今负约音容杳,独留痴人望断亭,安澜若念旧时好,莫教相思化泪零!” 喧闹之声,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896章 闪闪亮亮 诗,吟完。 门子,双眼满是浓情。 原本怒容满面的陶安澜,略显错愕,仰着头,直勾勾的望着门子,直到这时,终于看清了门子的长相。 门子本就站在四丈高的牌坊之上,居高临下,此刻迎着天光一站,初阳映在半张脸上,竟令陶安澜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一首诗,情诗,绝对算得上是佳作的情诗。 任是谁听了,都要叹一声痴情,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安澜若念旧时好,莫教相思化泪零,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哀叹之感。 文采只是一方面,建模占大分。 今天门子可不是不修边幅,穿的是宫锦儿娘俩认为最帅气的服饰,长相更别说了,并非文弱书生的清瘦,轮廓棱角分明,眉骨高挺,一双眼瞳黑亮如墨,面容俊朗身形挺拔。 演技更是无可挑剔,刚刚还含着痴恋与悲戚,此刻凝望着陶安澜,竟添了几分深邃的执着,衬得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既英气又带着点不自觉的勾人。 “安澜。” 门子微微仰头,呈四十五度角,悲情的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令人闻之心碎。 “今日可见你一面,小生,死而无憾。” 人群外围的轩辕庭眼睛都红了,长叹一声:“这负心女子,当初怎就负了他呢。” 轩辕敬木然的扭过头,望着轩辕敬,彻底无语了。 再看陶安澜,望着门子,一时之间有些失神,原本一肚子的怒火,见了长相听了诗,愣是顷刻间化为乌有。 非但不生气了,陶安澜甚至还有着几分窃喜。 这种事,用不了多久肯定传遍整个京中,一个男子,一个既英俊又文采斐然的年轻男子,对她如此痴情,甚至寻死觅活… “你…” 陶安澜连忙对几个想要爬上去驱赶的家丁打眼色,轻轻咬了咬嘴唇。 “公子,你我当真相识?” “若非你,小生为何考取举人功名。” 门子深情款款:“我知你不愿认我,考取功名时我也想过,你不过是推辞之词罢了,可终究我心存侥幸,如今…” 陶安澜杏眼放光:“你是举人?” 考功名的人很多,不过真正考成举人的,其实并没有太多年轻人。 英俊的长相、痴情的模样、一看就知出身不凡的穿着、文采斐然,又是举人,这种人,家境绝对不一般。 门子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温柔,且致命。 “安澜,你可还记得,那一夜,河边,你微微闭上眼睛,唇边,是我手指拨弄,鼻翼,是徐徐微风,你那炽烈的唇,微启着,仿佛这世间…安澜,安澜你闭上眼睛,如那一日,叫我再看看那一日的你,见过后,我死而无憾…” 陶安澜一时之间变的无比恍惚,仿佛真的有那一日,真的在溪边,真的遇到了一位丰神俊朗的公子,耳鬓摩擦着… 不由得,陶安澜竟那么仰着头闭上了眼睛,一边回想着刚刚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诗,一边在脑海中构建出溪边的一幕。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阵惊叫,不,应该说是尖叫。 闭着眼睛嘴巴微张的陶安澜,突然感觉一阵暖流兜头而下,浇了个满头满脸。 等陶安澜下意识睁开眼睛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面无血色。 牌坊上的门子,不知何时,裤子都脱了,光这个大屁股,数百人,就在数百人的注视下,尿了,而且还是扶好对准着尿的。 周围所有人,顿时作鸟兽散,可以说是抱头鼠窜。 唯独陶安澜,整个人都傻了。 哗啦啦… 哗啦啦哗啦啦… 哗啦啦啦啦啦啦… 门子哪里还有刚刚那副痴情的模样,呲牙乐的和什么似的,抖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直接从牌坊上跳了下来,然后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揉着自己的头发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嗷嗷叫着。 翠巧,额滴翠巧,翠巧,额想捏… 翠巧,额朝思暮想的翠巧,你咋就恁狠心… 当年入京科考,就一眼儿,一眼额就忘不掉你咧… 翠巧啊翠巧,你个负心女娃,明明说要和额长相厮守一辈子,如今… “扑通”一声,陶安澜整个人仰面而倒,如同瞬间被夺了七魂六魄一样,精美的妆容,满是闪亮液体,艳丽的面容,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模样。 “哇”的一声,躺在地上的陶安澜终于回过神了,趴在地上就开始狂呕,鼻涕、眼泪、口水,混合在了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再看陶家下人,全懵了,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去追疯子还是先安慰陶安澜。 远处,马车旁,轩辕二子,无不张大了嘴巴。 哥俩,知道门子不是一般人,可哥俩着实没想到,这家伙竟会如此丧心病狂?! 一个月,不,一年,不,可能更久,陶家,礼部尚书府中最受宠的陶安澜,将会持续被街头巷尾议论着,随着笑声,嘲笑声,讥笑声,议论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女人,站在牌坊下,被尿了一身,还仰着头张着嘴… “快跑!” 轩辕敬终于反应过来了,拉着轩辕庭就往车厢里钻。 这可不是调戏不调戏的事了,要是被人瞧见了,联想到了和唐云有关,陶家绝对会拼命,陶府,县子府,不死不休的那种拼命。 再看马车上的婓象,同样震惊的不轻。 驾车的狗子也不傻,一扬马鞭,带着大家迅速逃离现场。 直到驶出了二百来丈拐了好几个弯,车厢中,突然爆发出了哈哈大笑声。 历来严肃沉稳的轩辕敬,捧腹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轩辕庭也是如此,回想起刚刚陶安澜仰头张着嘴彻底傻了眼的模样,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婓象没有笑,他本应笑的,可现在,他的心中只有浓浓的悲哀与悔恨。 当年,那个女子便是受到这般羞辱。 当年,他本可为那个女子讨一个公道的。 当年,再也回不去那个当年了。 望着笑的直拍大腿的轩辕二子,婓象难免担忧:“此事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旦走漏了风声,怕是连唐大人也保不住门子。” “笑话。” 轩辕敬止住了笑意,冷哼一声:“打就是了,恩师怕过谁。” “可…” “可什么。”轩辕庭不屑的说道:“尚书怎地了,管他是谁,谁招惹兄弟们,师父便带着我们打到天涯海角!” 婓象,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相信二人说的话,唐云极为护短,无论谁招惹他,招惹他们,唐云都会打下去,打到天涯海角,这些人,不离不弃,无论生还是死。 第898章 震怒龙颜 宫中,大殿之中,一众户部官员站的齐刷刷的,低着脑袋。 有一个算一个,户部凡是有资格上朝的,一个没落,包括尚书宇文疾和左侍郎温宗博。 田鹤的事,暴雷了。 龙椅之上,几乎一夜未睡的天子冷眼望着一众户部官员,旁边站着念圣旨的周玄。 新朝以来,这封圣旨无论是措辞还是实际处罚内容,都可以说是最严厉的了。 户部掌天下财赋,系国脉之重,任非其人则庶政隳颓,巴拉巴拉… 朕临御以来,屡诫群臣澄明吏治,岂料户部积弊丛生,冗官充斥巴拉巴拉… 查户部主事田鹤,猥以微秩,行奸佞之事,暗蓄同僚罪证,阴行要挟之术,迫众官缄口,掩其贪墨奸欺之罪,搅乱部院纲纪,败坏官场风气,巴拉巴拉… 又查户部一众庸碌之官,多由右侍郎滥行提拔,党同伐异,罔顾贤能,致部内贤愚倒置,弊窦百出巴拉巴拉… 念到这的时候,宇文疾等人已经是面如死灰了,姬老二这是一点脸都不给户部留了。 等具体处罚内容开始念的时候,宇文疾无比确定,左右侍郎,肯定完蛋一个,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他这个尚书的位置都不保。 果然,是右侍郎,周玄继续念着,右侍郎身荷重任,不思匡正,反植私党,败坏选官之制,负国深恩,其罪当罚。 大殿之中的文武官员面露惊容,一封根本没经过朝堂讨论的圣旨,直接给一位右侍郎撸下去了,从未有过,本朝从未有过,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转念一想,出京查账的右侍郎也是活该,田鹤和几个户部官员,都是他多年提拔起来的,内部监管也归他负责。 户部右侍郎,褫夺官袍,削去秩禄,贬为庶民,永不得复入仕途。 这种是工作丢了,以后没有任何可能重新当官,除非改朝换代。 户部尚书,失于察举,驭下无方,着扣罚俸禄一年,仍留原职,戴罪理事,务须洗心革面,整饬部务。 这种是一年白干,再出事肯定给你这尚书弄下去。 户部左侍郎,协理不力,疏于监督,着罚俸半年,勉思己过,尽心辅弼尚书,匡补前愆。 这种是无妄之灾,温宗博去年一年几乎不怎么在京中,而且也是刚调过去没两年,和田鹤等人根本不熟,可能也是宫中也是想表明“公平公正”的态度吧,朕自己人都不放过,别说你们了。 主事田鹤,奸邪狡诈,罪大恶极,着即革职拿问,交大理寺穷治其罪,其要挟所涉官员,凡能坦白自陈、检举属实者,可减罪一等,若仍讳饰不吐,一经查实,罪加三等。 田鹤现在先不定罪,继续往深了查,至于他要挟的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最后一段收尾,两句话。 第一句话,户部其余由右侍郎所荐冗官,着尚书、左侍郎逐一甄别,庸劣不堪任事者,尽数罢黜,宁缺毋滥。 意思很明确,户部要自查,每个官员都要重新审查,可以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是,如果户部任何官员再出事,那就是尚书和左侍郎的问题,你俩都特么别干了,直接滚蛋吧。 收尾最后一句话,自今以后,各部院须严察属官,慎选贤能,若再有滥举庸才、结党营私者,朕必严惩不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八个字一出,朝廷不知多少臣子变颜变色。 说白了,就是公告,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像后世,哪里的官运被查了,落马了,网上都能查到,一般情况下普通小老百姓们不会太过关注,很正常,哪个国家没贪官,哪个群体中没坏人。 大虞朝不同,官员是一个群体,这个群体代表着上位者的威严,这种威严关乎着权力。 朝堂上,天子可以严惩官员们,甚至亲自下场一顿狂野大飞踹,都没问题。 可出了大殿,官员可以聊,士林可以说,坊间可以猜测,唯独有一点点,不能公开,以官方的形式公开,这样会让百姓们质疑朝廷和各部衙署以及所有官员的能力。 百姓知道了官员是酒囊饭袋,朝廷还承认了,那么以后这群当官的,怎么耀武扬威,怎么和个活爹似的走到哪让百姓跪到哪? “陛下。” 婓术出班了,面露犹豫之色,姬老二眼睛一横:“住口!” 这一声“住口”,愣是让婓术的老脸彻底挂不住了。 “田鹤所要挟的,不止是一个户部,还有尚书省,还有礼部,这只是如今可查到的,查不到的,又有多少!” 姬老二的面色阴沉的可怕:“今,尚未查出指使田鹤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婓术,中书令婓术,你来告诉朕,这些人,意欲何为!” 听闻此言,婓术心里咯噔一声,二话不说,后退回到了班中。 其他朝臣也听明白了,田鹤只是这案子的冰山一角。 京中可能不止一个“田鹤”,京外可能也有。 其次,田鹤只是棋子,旗手是谁,目前根本不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旗手不是一个人,这不是一个人的旗手也绝对不止闲着没事干了在这下棋玩。 宫中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事没完,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算完。 周玄拿出了一份名单,一个又一个名字念出了口。 婓术怒了,彻底怒了,因为连他中书省都有人被田鹤要挟过! 刚刚天子说不止一个户部的时候,他还以为礼部、尚书省可能也就是一些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谁知周玄这一连串的名字念出来,光是朝堂上,各部衙署中,就有六人。 户部一群受罚官员,只是出班站着,低着头。 名字念出来后,六个人出来后就直接跪了。 天子的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怒意,其实并不浓烈。 昨夜轩辕敬将田鹤押入宫中后,姬老二起来后就再也没睡过,考虑了许久许久,最终决定暴雷公开。 也是经过多方面考虑,要说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和唐云有关。 昨日唐云让人给一群国子监的监生揍了,今日朝堂之上,肯定会被围攻,因此天子先发制人,不用你们吵吵把火的,朕先掀桌子,读书人挨揍是挺严重,可再严重也比不上田鹤这案子严重。 除此之外,天子还考虑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他这仁君的人设离的有点太过了,是时候让天下世家和官员知道知道,他这个皇帝也不是泥捏的! 值得一提的是,周玄念出了九个名字,六个在朝堂之上,剩下仨,一个不在京中,一个品级不够没资格上朝,还有一个,也没上朝,不是品级不够,而是无需上朝,因为他是国子监的官员。 可以说,大殿之中,每个臣子的心情都很沉重,至少表面上要全装出很沉重。 唯独一人,和看热闹似的,往那一站,想乐,正是京兆府府尹程鸿达。 老程那叫一个美,以前都是其他衙署的官员看他的笑话,看他倒霉。 今天才知道,原来看别的衙署的官员倒霉,心情会如此舒爽。 程鸿达的目光聚集到了礼部的一众官员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就礼部这群狗日的,就查吧,一查一个不吱声。 第899章 起风波 县子府中,刚起床的唐云,满面呆滞。 “大庭广众?” 唐云咧着嘴:“站在牌坊上,当着几百人的面,直接呲她脸上了?” 轩辕敬低着头,脸都憋的直抽抽了:“是,坊间已是传开,都说京中出了个疯癫之人,应是被情所伤,陶安澜受无妄之灾。” 了解完事情始末的唐云没有笑,而是经过短暂的思考后,马上交代轩辕敬查遗补漏,千万不能让别人将这件事联想到县子府和他唐云身上。 就门子今天这一出,比杀了陶安澜还令陶家难受,陶静轩绝不会善罢甘休。 轩辕敬离开后,唐云开始穿衣服。 “这事闹的,本来寻思和礼部打一个烂仗,没想到那沙雕门子这么虎。” “少爷,要小的说,是她活该。” 刚刚轩辕敬说了陶安澜与婓象的恩恩怨怨,阿虎听的那叫一个来气。 “法律并不健全,更何况是大虞朝的法律。” 唐云将衣服穿好后踹开了房门,袖着手走了出去。 “当年婓象即便为爱慕他的那位姑娘出头也没用,这种事,根本不归律法管,想要强出头,只能变成私人恩怨,通过非官方手段去解决,一旦这么做,就会上升成为婓家与陶家的冲突,为了一个姑娘,一个兄长不过是八品官员的姑娘,婓术怎么可能会同意,婓象说当初没当回事,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方面问题,只能袖手旁观。” 阿虎没做评论,心态却是发生了变化。 对于婓象,大家都是当自己对待的,知道这小子要与大家分道扬镳,自是不舍。 现在听说了这件事,知道了婓象以前竟然那么怂,不说其他人,反正阿虎是释然了,这种怂包,不跟着少爷也好。 “少爷,刚刚敬公子说,婓象还询问了您是何态度,是否怪他不再追随于您。” “挺不舍,不假,不过…” 唐云来到膳房端起饭碗,摇了摇头:“走就走吧,现阶段,他的确不适合跟着咱们混了。” “怕他爹寻您麻烦?” “只是一方面,其实今日,又何尝不是第二次机会,老天爷第二次给婓象选择的机会,婓象应该走下马车,应该站在陶安澜的面前告诉她,这是报应,这是当年作恶的报应。” 阿虎不解:“他露了面,岂不是告知陶家与他有关。” “那又如何,没证据,陶家能怎样,当年陶安澜不也是站在旁边看笑话吗,明摆着告诉别人是她指使的,她敢,婓象为什么不敢。” “小的懂了。” 阿虎连连点头,婓象,让自家少爷失望了,这种失望,不再纠结婓象的离开。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婓象在南关的时候,的的确确受到了唐云以及所有人的影响,该团伙主打的就是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哪怕就是最没溜的门子,他都知道这个道理,加倍奉还! 而且这件事,或是说这种方法与手段,说白了就是给婓象报仇。 可惜,奈何,婓象留在了马车中,远远看着,没有露面。 “想出来混,还没胆子,呵。” 唐云喝了两口粥:“既然没胆子,那就和其他世家子一样,在家族羽翼庇护下活着吧。” “不想被陶家怀疑到咱身上,那您要教训礼部这事…” “不急,去上差,看看今天朝堂上姬老二是什么态度,除了礼部外,又有哪个衙署对我喊打喊杀。” 就这样,唐云吃饱喝足,撸了两把小熊,给小花喂了一篮子瓜果,这才出府上了马车,前往京兆府。 也是巧了,刚到京兆府门口,下朝的程鸿达也回来了。 二人碰了面,程鸿达乐呵呵的,唐云率先施礼。 “大人,朝堂上什么情况。” 二人一边往里走,唐云一边笑着问道:“国子监是不是也去人上朝了,要和我势不两立?” “哪有。” 程鸿达满面笑容:“没提昨日的事。” “这怎么可能?” “议的是田鹤一案,陛下一封圣旨,该骂骂该罚罚,单是户部就有七人被扒了官袍,未在京中的右侍郎也被撤了职,尚书省一人,中书省一人,诶呦,开朝以来,如此热闹的场面还是头一次见。” “这样啊。” 唐云恍然大悟,事有轻重缓急,田鹤这事是比自己揍几个读书人严重的多。 “此案尚不完了结。” 来到班房外,程鸿达止住了脚步,面露正色。 “陛下将此案交给亲军营,由惠国公屈劲松彻查,大理寺从旁协助。” 一听这话,唐云明白了姬老二的深意。 老屈头就是个占位置的,就他那德行,他查个锤子查,由此可见,天子也知道这案子已经查不出个什么进展了,就算有进展也是他唐云这边发现的。 之所以说让惠国公屈劲松带着亲军营查,说好听点,就是敲山震虎,说直白点,其实就是无能狂怒,咋咋呼呼装模作样罢了。 再者说了,这亲军营雷声大雨点小,到现在也没听说是怎么组建的,估计就是从隼营和禁卫中抽调些人手,连个衙署都没有。 “对了,还有一事。” 程鸿达四下看了看,低声说道:“散朝出宫后,陶府的家丁守在宫外,也不知和陶尚书说了什么,这老匹夫竟然仰面倒下晕死了过去,陶家发生了何事,又可是与你有关?” “是吗?” 唐云说瞎话都不带眨眼的,摇了摇头:“他媳妇跟他小舅子私奔了吧。” “与你无关就好,老夫派人去打探一番。” “嗯,有结果了告诉下官一声,挺好奇的。” 唐云呵呵一乐,转身背着手回班房去了。 程鸿达望着唐云的背影,撇了撇嘴。 他虽然不知道陶家出了什么事,不过他敢肯定,十之八九和唐云有关。 并非是什么看人准或是知道了什么内情,就是一种“本能反应”。 最近京中天天出事,还全是大事。 以前,京中可不这样,很平静。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京中变的不平静了,隔三差五开始出事了? 答案显而易见,从唐云入京开始后! 这就是本能反应,只要唐云开始折腾了,那么一定会出事。 换一个思路,只要出事了,那一定是唐云折腾出来的。 第900章 剑指礼部 没有任何意外,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各衙署,各府邸,街头巷尾,无不议论。 当朝礼部尚书最宠爱的幼女陶安澜,就在家门口,被呲了,呲了一身,都灌嘴里了。 相比这件事,京兆府放出的消息,昨日一群国子监监生唯独京兆府府尹女眷、口出狂言、被有心之人教唆之类的传言,并未引起太大的动静。 可以说,门子凭借一己之力,不知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 唐云回到班房后,又有点困了。 春困秋乏夏打盹,唐云往那一倚,和挺尸似的,阿虎没闲着,去衙役那边问了一圈儿,京中各衙署有没有什么反应。 反应挺大,陶家炸窝了。 陶家话事人,当朝礼部尚书陶静轩在宫外晕倒了,就近被送到了医馆,现在还没出来呢,很巧的是,他所在的医馆,里面还躺着个俩熟人,原国子监祭酒吕昶纹两口子。 这个叫做妙回春的医馆在京中很出名,也是最大的一处医馆。 拿后世作对比的话,京中各处药铺就属于是小诊所。 卖药归卖药,药铺子后面有小院和房间,里面摆几张床,也能住院。 医馆呢,就类似于后世的正规医院,问诊、抓药、治疗,住院,成体系的。 京中最大的医馆就叫做妙回春,距离京兆府不远,没什么东家不东家的,说了算的是几个老郎中。 郎中一共三个人,带着一群徒弟,加起来二十多个人。 这仨老头可不简单,前朝宫中御医署出来的,十来年前的事了。 三老头加起来快二百岁了,最长的在宫中当了二十多年的御医,最短的也十来年了。 三个人,擅长不同领域,一同执掌宫中御医署,备受皇室信任。 十七八年前,第一个老头以身体老迈为由辞职,不干了,宫中一看这岁数是挺大的,走道都有点费劲,批了。 过去半年,第二个老头,以同样的理由,也离宫了。 再过了四年多,第三个老头,直接病倒了,说是累的,提前退休。 当时宫中也没当回事,谁知过了俩月,仨老头在京中活蹦乱跳,也不知道是存了钱还是找谁拉的投资,直接在京中开了个妙回春医馆。 三老头本来就名声在外,自然不愁生意。 老头们也心善,有钱阔佬过来,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寻常百姓来,有钱给钱,没钱给俩鸡蛋,塞俩张饼,怎么都行,妙回春也不指望从百姓身上赚钱。 除了经常给百姓免费看病外,遇到一些可怜孩子,岁数小的,无家可归的,也会收了当徒弟或是帮工,管吃管住教授医术。 郎中这种职业,尤其是名医,基本没仇人,谁没个头疼脑热的,这妙回春医馆也就越干越大,地方也是一扩再扩。 到了如今,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十六间房子,其中八间都可以用来“住院治疗”。 挨了顿揍的吕昶纹,在宫外被不知是谁一个大飞脚踹断鼻梁的他媳妇儿孔尚,外加今天急火攻心被气晕倒的陶静轩三人,现在都搁妙回春撅着呢。 其实古代和后世差不多,不是说在古代谁谁谁很牛b,直接给郎中叫到家里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治疗。 古代也需要住院,尤其是一些名医,不管你那事,你出多少钱也不会天天什么也不干只守着你一个病人,溜达过去看两眼行,病情比较严重的,还是得住院,一个是医馆的药都是现成的,再一个是郎中也多,会会诊什么的也方便。 更何况这三老头都是从太医署出来的,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就现在仨老头一起入宫,姬老二见到了也得以礼相待,二皇子可没少被三人会诊。 阿虎将情况和唐云说了一遍后,后者乐够呛。 “陶大人这心理承受能力也不行啊,不就是闺女被尿给呲了吗,这怎么还一病不起了。” 阿虎也是强忍住笑意:“既没去大理寺也没去刑部,倒是放出了风声,说重金悬赏,谁要是抓到门…抓到那疯癫狂徒,赏百贯钱,陶家人要他碎尸万段。” “诶呦我去。” 唐云笑容一收,微微哼了一声:“他陶家拿自己当什么了,还碎尸万段,天子脚下,他说碎尸万段就碎尸万段。” 阿虎微微一笑,作为唐云最亲近的人,他多少看出了一些端倪。 唐云在京兆府任职,不为别的,就因京兆府管的宽。 这些京中的贵人啊,官员之类的,最好别犯事,一旦犯了,只要是京兆府合理合法范围内能管的,一个都不放过,全按律法来! “礼部,礼部,陶静轩…” 唐云手指敲了敲书案:“纵容子女如此跋扈,这老东西可想而知也不是什么好鸟。” 关于陶静轩和陶家的情况,唐云也彻底了解过,原本他想拿户部开刀来着,结果没成想这一套组合拳还没打出去呢,户部噗嗤噗嗤噗嗤先攮了自己三刀,和西贝附体似的。 就现在户部这情况,那都不是大残了,属于是血条上限被扣了个七七八八,要是再收拾他们的话,户部都容易关门大吉。 “也好,当初在南关的时候,礼部一直想要负责教化各部这事,说是教化,实则是想将那一套带到山林趁机占个大功。”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先让户部回回血,正好,收拾礼部吧。” 阿虎双眼一亮,来兴趣了:“少爷准备如何做。” 提起礼部,唐云满心厌恶之感。 礼部和京兆府的情况差不多,相同点是管的都挺宽,不同的是礼部真的能管,京兆府是被各种管。 关于礼部,唐云是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这个衙署就和个八爪鱼似的,什么都想搂一下,哪里有功劳往哪凑,而且还是那种扣着屁眼上楼的做派,自己抬自己,明明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只要有功劳了,那就想办法自吹自擂吹嘘自己,极不务实。 “礼部的情况比较复杂,要从长计议,晚上回去的时候和老曹商量商量,对了,今天没见着他呢?” “一大早就出府了,说是去查一查当年田鹤那书童的事。” “哦。” 唐云点了点头,老曹办事他还是放心的,不像门子,瞎几把捣乱! 第901章 路窄 平昌坊,妙回春医馆外。 一身老书生打扮的曹未羊,驻足观望。 老曹是行家,看了一会便换位置,从不同的区域观察着这间医馆。 曹未羊可不是唐云那种从心的性子,去哪都带着一群保镖。 别说在京中调查一些陈年旧事了,要知道之前在雍城的时候,闹出了刺客一事,老头该干嘛干嘛,还特意跑城外钓鱼去,深怕刺客不对他下手。 老曹一大早就出门了,天还未亮前往了北市,足足两个时辰,一直观察着街边讨饭乞儿。 最终发现了两件事,一,这些北市守在路边的乞讨之人,是有组织的,位置也都是固定的。 除此之外,每隔一个时辰左右,就会有一群泼皮无赖子去收钱,吃的喝的,不要,只要钱。 第二件事,快到中午的时候,出现俩人,一老一少,拎着药箱穿街过巷,百姓见到了纷纷行礼,二人见了乞儿后也会蹲下身查探一番,见有的乞儿病了,则会拿出一些药包发下去。 至于那些泼皮无赖,收钱时一旦见到了这一老一少,纷纷躲远,似是惧怕。 老曹找了个茶摊,装作不经意的询问了一番,这才知道,一老一少出自妙回春医馆,多则五日,短则三日,会来北市转上一转。 妙回春是京中有名的医馆,许多高门大阀会将一些珍稀药材送过去,免费赠送。 其中一些药材一旦磨成粉或晒干了,就会失些药性,说白了就是快过期了。 因此妙回春会定期将快过期的药材带来,分发给一些需要的百姓。 曹未羊来到妙回春门口,则是因为打探到了另外一件事。 十多年前,最早妙回春不叫这名,是个善堂,分发些粥米,因为是三个从宫中出来的御医开办的,因此捎带脚给百姓治治病,过了一段时间才彻底成为了医馆。 还是善堂时,这三个老郎中救了很多人,饿的皮包骨头的乞儿、被打了个半死扔到城外的仆人家丁、得了病症被青楼撵出去的妓家等等。 曹未羊想着当年田鹤那个书童既成了乞儿,妙回春的人会不会接触过,因此才过来打探一番。 位置绝佳,临街,坐落于闹市通衢之侧,青灰瓦檐下悬着块黑底鎏金匾额,上书 “妙回春” 仨字,笔力浑厚。 医馆门前铺着有些不规则的青石板,被往来行人踩得光润发亮。 石板并非妙回春的人铺的,而是百姓们自发铺设的,给东家上工,顺手带回家两块边角料,想着也用不上,因此就来到了医馆外铺在路面上,久而久之,就成了一条与周围街道格格不入的青石板路。 距离十余丈,药香扑鼻,门口放着两个大筐,里面装着艾草、薄荷等常见草药。 也无人看管,偶有百姓抓取一些,抓的很少,随即站在门槛儿处低声说了句什么,再是一副千恩万谢的模样离开。 日头渐高时,街上人流更密,骡马嘶鸣、商贩吆喝、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唯有医馆门前始终保持着一份微妙的安静,即便人多,任是谁人路过医馆门前,总会下意识止住声音,连脚步也放慢了几分。 观察了片刻,曹未羊缓缓起身,见到无人注意,右手中指食指并拢,压在了肘心处,六息之后,用力一抖左臂,紧接着满面潮红之色,只是霎那间又没了血色,一片惨白。 曹未羊额头已经见了汗水,步履蹒跚的进入了医馆。 掀开门帘时,浓浓药香扑面而来,曹未羊一副跌跌撞撞的模样。 “诶呦,诶呦疼死老朽了,可有郎中,可有郎中快来搭救老朽。” 一声声呻吟和呼救,一个半大的孩子连忙跑了过去搀扶住了老曹。 装作疼痛难忍的曹未羊也趁机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医馆前厅很是规整,足足六排朱漆药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纸条,字也得也讲究,川贝、茯苓、柴胡等,不过是一些药名,字也用的是寻常黄纸,可这些字各个苍劲有力,名家手笔不过如此。 半大的孩子虎头虎脑,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模样,皮肤略黑,一看就知是寻常百姓之子。 “老伯哪里疼,是得了病症还是吃坏了什么。” 将曹未羊搀扶坐在了梨木长桌旁,孩子刚要再仔细询问,后门传出了一阵哀嚎之声。 这孩子犹豫了一下,松开手臂,快步跑向了后院。 “老伯再忍上一番,我这就去寻师兄们。” 孩子跑走了,曹未羊脸上再无痛苦之色,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微微颔首。 这医馆在外面看着倒是寻常,进来后发现颇有讲究。 讲究并非是指空间大小,而是布局。 长桌旁是四张方凳,凳上垫着洗得发白的软布垫。 要知道百姓来往出入,这软布垫一天得换上十来回,寻常药铺医馆,谁会麻烦这种事,有个凳子坐就不错了。 墙壁上挂的也应景,两幅旧画,一幅《本草图》,另一幅是水墨山水,画旁钉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施药不分贫富贵贱,诊病只问寒热虚实。 这也就是唐云没来,来的话肯定要吐槽。 脚步声传来,曹未羊瞬间入戏,又是那副快活不起的表情,疼的呜呼哎呦的。 那半大的孩子正是医馆药童,跑出来后满面愧疚之色。 “师父们还未归来,这时辰就三位师兄在,可刚刚吕昶纹老大人又是哀叫,师兄们都在甲子房照顾着,腾不出手,老伯…” “吕昶纹?”曹未羊神情微变:“原国子监祭酒吕昶纹?” “老伯也知吕大人。” 药童注意到了曹未羊的胳膊不断颤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轻微挪动着。 “莫不是做活伤着了臂,触及一片冰凉,老伯…” “对对,是如此,做了重活,刚刚还疼痛难忍,轻省了不少。” “那就好。”药童微微松了口气,憨笑道:“老伯稍等片刻,师兄们一会腾出手就给您诊病。” “诶,好勒乖孩子,那老朽等上片刻。” “好。” 药童点了点头,跑回了柜台后面,继续包着药粉。 曹未羊坐了片刻,见药童心无旁贷,缓缓站起身和个鬼似的,悄声无息的进了后院,药童愣是没注意到。 到了后院,曹未羊接连过了三个月亮门,终于找到了最里侧的甲子房。 最里侧,也是最幽静的,正好三个中年人交头接耳走了出来,曹未羊身形一躲,藏在树后未发出一丝一毫的声息。 待三人走远了,曹未羊的脸上闪过一丝狞笑,随即从袖口里摸出了一张黑巾,将大半张脸都遮挡住了。 刚要进屋,曹未羊想起今天出门没带戒尺或是任何凶器,四下看了看,正好见到石台上放着两根人参,一长一短。 曹未羊双眼一亮,那最长的人参,正是罕见的品相“五世同堂”,主须比手臂都长一点,有价无市的极品药材。 将人参抓到了手里,老曹掂量掂量,很是趁手。 第902章 愈烈 京兆府班房中,唐云又小睡了一会。 说他摸鱼都亏心,摸鱼至少不敢明着干。 唐云是连卯都不点,想几点来几点来,想怎么歇怎么歇,到了班房也是各种姿势各种睡,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原本唐云今天是不想来的,寻思问问今天开朝有没有人找他麻烦,一看根本没唠这事,回班房就睡,整整睡了一下午。 眼看着快下差了,阿虎都没叫他,还是外面传来了大量的脚步声才给唐云吵醒了。 “怎么了?” 唐云睁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出什么事了吗。” “小的去问问。” 看了一下午书的阿虎揉了揉眼睛,推门走了出去,差点和程鸿达撞了个满怀。 程鸿达连忙将阿虎推了进来,反身关上门,直勾勾的望着唐云。 “此事又是你的手笔?” “什么玩意我的手笔,我在屋里一直睡觉来着。” 唐云站起身,扭了扭腰:“又出什么事了?” “当真与你无关?”程鸿达很是狐疑:“妙回春医馆一事,你当真不知。” “真不知道。”唐云摇了摇头:“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程鸿达见到唐云的模样不似作伪,微微松了口气,坐下身后满面的幸灾乐祸。 “吕昶纹及他那夫人孔尚,在医馆被袭了,贼人不知所踪。” “什么?”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满京城都知道我看他不顺眼,难道谁要嫁祸我?” “若与你无关,应是如此,大理寺,要京兆府派遣人手与他们合查。” “大理寺都介入了,闹这么大吗?” “可不是怎地,礼部尚书陶静轩也挨了打,不过这么一说…” 顿了顿,程鸿达不太确定的说道:“会不会是贼人袭的是陶静轩,吕昶纹与孔尚二人只是殃及池鱼?” “啊?”唐云乐的够呛:“陶静轩也挨打了。” “可不是怎地,据妙回春的人说,行凶的是一老者,黑巾遮面,用一根人参…” “你先等会。”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老者?” “不错,身手极为矫健,起初以真面目示人,说是臂痛难忍,不知怎地就混进了后院,也不知从哪找了根人参,冲进去后将三人打的鼻青脸肿。” “我…” 唐云下意识与阿虎对视了一眼,哥俩脑海中浮现一张相同的面孔。 “额,那什么。” 唐云面色愈发古怪:“程大人啊,会不会是个误会啊,那么大个医馆,怎么可能说混进去就混进去了,是不是…是不是哪个郎中?” “胡说八道,郎中为何会行凶,你是不知,据医馆的人所说,那么长一根人参,须子都抽飞了,屋内三人无一幸免,脸都被抽打的看不出原本容貌了。” “下手这么狠的吗。” 唐云强颜欢笑道:“会不会是某种治疗的方式,就比如…比如什么手法或是什么方子之类的。” “方子?”程鸿达一头雾水:“什么方子?” “可能,可能是某些食疗方子。”唐云试探性的问道:“比如,比如人参…人参攻击?” “何意?” “额…算了,太他妈牵强了,我自己都不信。” 唐云一副闹心扒拉的模样,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老曹动的手,这都是惯用手法了,先遮脸,见到就是一顿揍,身边有什么用什么,揍完就跑,谁都撵不上。 程鸿达越听越不对劲:“不会真的与你有关吧?” “没有,肯定没有,我不知情,真的。” “最好如此。” 程鸿达站起身,扭头就走,拉开房门人都出去了,头也不回又补充了一句。 “谁问都要这么说。” 唐云猛翻白眼,这家伙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神经病吧。” 唐云连忙抓起外袍:“不是说去查当年田鹤那书童的事了吗,好端端跑妙回春去干什么。” 阿虎上哪知道去啊,帮唐云将扣子系好,哥俩快步走出了班房,出了衙署上了马车,往县子府中赶。 一路回了县子府,唐云跑进去开始老曹老曹的叫唤。 正堂呢正喝着茶哼着小曲的曹未羊走了出来,乐呵呵的。 唐云跑过去后,满面无奈之色:“你去妙回春了?” “不错。” “你揍吕昶纹和他媳妇了?” “不错。” “拿人参抽的?” “不错。” “你不错个屁你不错。”唐云都无语死了:“今天上午门子给陶静轩闺女给呲了,估计这会在府中寻死觅活呢,陶静轩知道后直接气病了,又挨了顿打,这事彻底闹大了。” “哦?”曹未羊笑呵呵的问道:“原来他就是礼部尚书,刚瞧见时只看到了床榻旁摆放着绯红官袍,还想着是哪一部的朝臣。” “不是,我真心请教一下。” 唐云抱了抱拳:“曹大爷,您揍吕昶纹两口子,我理解,你削陶静轩干什么?” “老夫去都去了。”曹未羊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顺带手的事。” 唐云搓了搓牙花子,沉默了片刻,下意识点了点头:“也是。” 阿虎彻底服了:“曹先生不知他是何人?” “不知,只知是当官的,老夫想着能和吕、孔二人同处一室,自不会是什么好人,顺带手就一同打了。” 阿虎抱了抱拳,表示佩服。 曹未羊见到唐云似乎也没太当回事,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那也太寸了吧。” 唐云也是哭笑不得,还以为曹未羊是奔着吕昶纹去的,原来是巧合。 阿虎很是好奇:“曹先生,小的能问一嘴吗,您为何用人参打他们?” “没带戒尺,赤手空拳,老夫怕收不住力,拳掌之上会留下些痕迹。” 阿虎点了点头,要么说老姜老姜越老越辣呢,考虑的太周到了。 “好吧。” 唐云看向阿虎:“和兄弟们说…还有姐妹们说一声,最近消停点,千万不能再嘚瑟了。” 阿虎应了一声,传话去了。 唐云最近是真的挺消停点了,事情出的太多了。 田鹤一案,没人会攻讦他,问题是他在这个期间给吕昶纹揍了。 吕昶纹刚住院,他媳妇挨了一脚,也住院了。 这老头可是原国子监祭酒,国子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 介入倒是介入了,给程鸿达他家围,然后,这群监生又挨了顿毒打。 监生都挨打了,礼部肯定是不能袖手旁观了。 结果,礼部还没吭声呢,礼部尚书他闺女被尿给呲了,尚书大人也被气住院了。 刚住院,床都没躺热呢,也挨了顿毒打! 可以这么说,满京城,无论是谁听到了这件事,这一系列的事,第一想法要不往唐云身上联想,那他的智商绝对没超过两位数。 第903章 骂詈 正如唐云所说,事情严重了。 刚准备和老曹研究研究怎么收拾礼部,门子闯了进来,面色极不好看。 “少爷,出事了!” 唐云和老曹齐齐一愣,平常出事,门子都兴高采烈的,今天面色如此难看,莫不是真的出大事了? “说,怎么了。” 门子手里抓着一张纸,气呼呼的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唐云连忙将纸拿了过去,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声,竟是海捕文书。 只是再一看,唐云一头雾水。 海捕公文上有画像,画了俩人,一老一少。 老的,说是今日行凶于妙回春医馆之中殴伤当朝礼部尚书。 少的说是一个年轻人,犯的是骂詈罪,羞辱当朝礼部尚书家眷。 “不是,这…” 唐云突然乐了:“这画的什么鬼,一点都不像,门子画的和青年版的江别鹤似的,老曹画的和老年版的瓦龙似的,对不上号啊这也。” “对啊!” 门子一拍桌子,怒了:“少爷你看,这都画成大小眼了,一副奸邪小人的模样,完全不像,他娘的恶心谁呢!” 唐云服了,终于知道为什么门子生气了,原来是因为画丑了。 曹未羊扫了一眼,也有点来气了,画像上的老头多少带点猥琐的气质。 唐云又看了一下内容,若有所思。 “欲加其罪何患无辞,不对,这么形容有点不准确,骂詈罪,好一个骂詈罪,刑部发的海捕公文是吧。” 唐云很少读书,但有一本书,他钻研的特别透彻,那就是《虞律》,可谓是读了一遍又一遍,钻研的十分透彻,并且平日里要求大家也多了解了解,尤其是老三老四周闯业等人,一定要做到读懂、学透、举一反三。 关于这个骂詈罪,就是一个很有针对性的罪名,和寻衅滋事有点像,又不完全像。 骂詈罪带个骂字,代表没有动手,动口。 不是说谁和谁对骂,谁先骂谁犯罪,而是明确规定,下人,不能骂主人,比如府中的奴仆、部曲、奴婢,如果辱骂主人的话,那么就属于是犯法了。 最逗的是,这个骂詈罪,他不是按照你骂的多难听,而是按照主人的身份有多高定罪的,尤其是官员。 假如门子骂唐云,唐云是个京兆府主事,最多就是给两棍子。 如果唐云是个尚书,或者三省大佬,可以直接将门子发配。 所以说这个罪名就很扯,京兆府一年到头,就没有任何百姓之间犯骂詈罪的,但是百姓对其他阶层,犯过这样的罪名,而且还不少。 比如程鸿达判了个冤假错案,全京城都知道了,下班回家,走走道,见到俩老头。 一个老头穿着布衣,扛着锄头。 一个老头穿着官服,挎着玉带。 俩老头见了程鸿达,齐齐骂了一声狗官我呸。 那么程鸿达的可以大手一挥,来人,将那布衣老头给本官抓了,犯法了,骂詈,然后看向另一个管官袍的老头,如果品级不如自己,破口大骂,如果品级和自己一样,对骂,如果品级高于自己,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这就是骂詈罪的意义,保护特定人群。 其实这个律法最早出来的时候,也就是秦汉时期,针对性没有这么强,儿女辱骂父母、改嫁女子辱骂故夫父母等等,都属于是犯了骂詈罪。 但是呢,百姓之间不可能因为骂两句就对簿公堂,都不够浪费时间的。 结果呢,当官的和读书人突然发现这骂詈罪是个好东西,妙,太妙了,这不是专治刁民的吗。 到了现在,骂詈就成了当官的惯用的好东西了。 “刑部倒是煞费苦心,被尿呲了死活找不到相关罪名,弄了个骂詈罪。” “不怪刑部。” 老曹说了句公道话:“一日之内陶静轩与其家眷皆遭了这大劫,宫中,朝廷,于情于理都要为陶家讨个公道。” 说到这,老曹又乐了,海捕公文上根本没提吕昶纹两口子,想来是刑部那边怀疑他俩是遭了无妄之灾,妙回春事件是奔着陶静轩去的。 “不对啊少爷。” 门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尿她一脸就成骂詈罪了,那之前那些国子监的读书人围在程鸿达家门口骂人家女眷,怎么不是骂詈罪呢。” “哎我去是啊!” 唐云一拍大腿,双眼大放光芒:“国子监的监生是读书人,读书人是读书人,官员是官员,读书人辱骂官员家眷,那不正是詈罪吗。” 曹未羊太了解唐云了,略一思索,微微点了点头:“可治罪,先下手为强。” 唐云站起身,开始背着手来回踱着步了,笑容也逐渐变味,越来越狰狞。 各朝各代,对读书人的定义十分清晰,具体需要结合本朝的科举制度、社会认知。 直白点讲,具备三大核心特征。 第一个特征,知识储备,四书五经滚瓜烂熟,有着出色的文辞能力。 第二个特征,以当官为目的,学而优则仕。 第三个特征,读书人必须延续“劳心者治人”的传统定位,肩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使命,就算没有科考入仕,也会以读书人的身份参与到教育系统中,比如在乡里开办私塾,调解纠纷之类的,最重要的是要宣传儒家道德,读书人受到优待的同时,也要对社会做出贡献和表率。 国子监诸生这件事,的确是可以用骂詈罪处置。 读书人读书,是为了当官,有先后顺序的,不是说当了官,才读书。 从身份阶层来看,官员是高于读书人的,读书人是官员的出身,而非官员是读书人的出身。 那么一群读书人,连功名都没有的读书人,围堵官员居所,辱骂甚至要行凶于官员亲族,完全符合骂詈的标准! “转移矛盾!” 唐云当机立断:“明日开堂,先审那三十多个被抓的国子监监生,定罪,严惩。” 曹未羊抚须一笑,对于唐云入京后的“成长”,很是欣慰。 京中,打打杀杀不是不可取,而是不可经常用,还是得按规矩来,在符合规矩的前提下打打杀杀,这才是上乘的手段。 “还有你俩!” 唐云脸一沉:“就在府中,不准出去浪了,尤其是你!” 指向门子,唐云十分认真:“别说不准出府门,站在门口都不行,那么多人都看见你了,陶府距离…” “没事。” 门子乐呵呵的说道:“陶府的家丁都路过好几趟了,刚刚他家管事还挨家挨户问门子见没见到放浪形骸之人。” “啊?”唐云连忙问道:“没认出你吧。” “没,上来搭话,让我一石头砸脑门上了,叫他死远点。” 唐云张大了嘴巴:“然后呢?” “捂着脑门跑了。” 唐云:“…” 第904章 升堂 礼部,足以称得上是朝堂之上的实权衙署。 在礼部当官的官员,有一种优越感,因为他们什么都能插手,什么都能问责,什么都能管。 这是常态,也是大家认可之事。 然而礼部的人,似乎从来没考虑过一个问题。 他们是管的很多,管的很宽,代表着很多群体,比如文人、读书人、国子监、文臣等等。 那么当有人具有针对性的去收拾文人、读书人、国子监、文臣等,礼部势必会遭受炮火轰击。 再换一个角度,想要炮火轰击礼部,那么就可以对读书人、国子监、文臣下手。 估计彻底在妙回春办了住院手续的陶静轩做梦都没想到,他与闺女的遭遇,只是一个开始,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当夜,京中大街小巷贴满了海捕公文。 陶家挨揍受辱这事,尚未有丝毫进展的时候,这些海捕公文旁,又被京兆府差役贴上了公告,早,辰时,京兆府正堂外,公开审理三十六名国子监诸声行凶一案。 贴告示这时间点卡的非常好,官员们刚出门,上了轿子准备入宫上朝的时候。 等上朝官员得知的时候,已经到皇宫门口了,根本没时间做出任何有效反应。 除此之外,朝堂上还没办法提,因为根本不了解具体情况。 可要是朝堂上不提,就没办法阻止这件事。 提,说不出个一二三。 不提,国子监彻底会成为笑话。 不说这些朝臣多闹心,就说京兆府,辰时刚过,唐云已经坐在了公堂上,公堂外聚集了上百个拎着篮子的百姓,篮子里装了十来个鸡蛋。 公开审理,发鸡蛋! 辰时的日头刚爬过京兆府的飞檐,鎏金的“京兆府” 匾额被晒得发亮,似乎比往日更威严了几分。 人声鼎沸,公堂门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群,百姓越聚越多,轩辕霓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身后是轩辕二子和两板车鸡蛋。 随着衙役从后院快步跑了出来进入公堂分站两旁,百姓开始往前挤,往前凑。 “还真审呐,稀奇… “听说了吗,是国子监的学生行凶…” “可不是嘛,那些读书人平日里端得高高在上,如今也有被拿问的一天…” “京兆府还发鸡蛋呢,往后审案都这样,俺天天来瞧,一人十五个,回去给俺伦儿补补身子骨…” 再看公堂内,十八名衙役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齐刷刷地站成两列。 白俊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走到了公堂外,大吼一声。 “退回去,公堂之地,岂容喧哗!” 别看在唐云面前和个受气包似的,白俊这一声后,百姓齐齐往后退着。 “喊你妈呢!”公堂里面传来骂声:“滚进来。” “来咧。” 和本能反应似的,白俊瞬间低头弯腰,满面堆笑,转身就往公堂里跑。 百姓们哄堂大笑,京兆府那么多官员,要说熟悉的,也只有白俊了。 白俊统的是京兆府的差役、衙役,平日没事也会带着人去坊间招摇过市吆五喝六,倒是没欺辱过百姓,就是很跋扈,看百姓都是用鼻孔的。 关于京兆府审案,其实并不如后世影视作品中那样“公开审理”,除非有特殊情况,只有一些县啊,小城之类的,百姓不多,又是民案,府衙也不大,百姓没事去凑凑热闹罢了。 在京兆府,十天半个月没案子可审。 正常的流程,很繁琐,繁琐到了百姓听起来就脑瓜子嗡嗡的。 首先是需要状书,到了京兆府交给差役,差役给文吏,文吏告诉你怎么写,什么格式,至于你不会写字,不懂格式,那你的是事,规定就是规定,你不按规定来,哪凉快哪待着去。 就这一点,都不如洛城,至少柳朿要求文吏帮百姓书写状书,整个流程都有文吏指导,而且都会以大白话解释明白。 在京中,即便写了状书,格式没错,文吏还要请上官过目。 这里的上官是指各房官员,什么钱财纠纷啊、盗抢、伤人等等等等,不同的班房负责。 问题不大,官员懒得审,让文吏调解一下,如果实在调解不了,又的确挺严重的,那就再请示上官,这时候也就是班房的主事了,也就是唐云、白俊这一级别。 接了案子,文字记录,然后才算是走程序,升堂开审,反而是最后一步了,分情况,不太严重的,哪个官员负责哪个官员审,比较严重的,各坊主管亲自断案,是断,不是审,断,就是必须出个结果,审,之后可以调解。 辰时过一刻,唐云突然一拍惊堂木,给旁边正在讲述流程的白俊吓了一跳。 “开整!” 一声“开整”,白俊深吸了一口气:“请国子监监生高顺…” “请你奶奶个腿请!” 唐云一脚踹在了白俊屁股上:“带人犯!” “哦是是,带人犯。” 白俊揉了揉屁股,大喊一声:“带人犯高顺阳入堂!” 高顺阳,国子监监生,可以理解为国子监中的校霸之一。 之前他还和唐云见过面,雷欧飞踢就是他挨的,挨踢之前还挺猖的,问唐云知不知道他爹是谁。 那时候,唐云不知道,之后知道了,昌阳侯高锦楠之子,唯一男嗣。 这昌阳侯可不是一般炮,大虞朝的爵位制度沿袭的是前朝,也就是九等爵,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 京中,国朝,在勋贵这个群体中,昌阳侯的地位可以说是仅次于忠犬八公。 昌阳侯这个爵位是前朝封的,甭管前朝本朝,封爵普遍有两个渠道,要么睡,要么打。 睡,家中女眷送到宫中,和天家有了亲戚关系,混个低等爵位。 打,战功,唐云身边这群小伙伴们走的就是这个渠道,大部分都有县男爵位。 后者相比前者,通过“打”获得的爵位,档次绝对要比“睡”高,含金量也足。 昌阳河高锦楠呢,属于是既能睡又能打。 别人送一个姑娘,他送俩,一共就俩闺女,全送到宫中给前朝皇帝当日用品了。 别人统兵作战,他直接身先士卒。 高锦楠一共两女一儿,前朝那会,俩姑娘都送到宫中了,他还在北关还担了一个副将职位,送俩去睡,自己则是多次带兵作战屡立战功,这才混了个侯爵。 这也是白俊担忧的缘故,唐云本就得罪了文臣、文人,要是连勋贵也得罪,京兆府可以说是四面楚歌了。 高顺阳被带上后,白俊心里直骂娘,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唐云在哪,他一定退避三舍,不,应该是退避三舍! 白俊也是点子背,正常来上班,寻思看看热闹。 结果唐云知道自己不懂流程,别人呢,他又不认识,往公堂上一坐,光记得个白俊,然后随手一指,白俊算是在这件事上彻底被掳到贼船上了。 第905章 狂侯 高顺阳被带上来的时候,白俊那脸都直抽抽,他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 昌阳侯高锦楠,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这几日白俊和一群京兆府的官吏还在担心,担心高锦楠打上门来,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老小子去京外兵备府了,正好,今日一早就会回来。 白俊好歹是文官,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惧怕一个武将出身的侯爵,实则不然,在唐云来到京中之前,这位昌阳侯就是京中的混世魔王,能动手绝不吵吵。 白俊担忧,是因为高锦楠和宫中关系不错。 按理来说,改朝换代,他这侯爵基本上也当不了多久了,毕竟他是前朝皇帝封大的。 姬老二登基的时候,高锦楠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那就是封地不要了,人入京了。 封地,交还给了宫中,以自己是个废物养不起的名义。 人呢,也不在封地中待着,在京中买了个小院。 要知道那时候姬老二处于一个最穷的阶段,也是最迫切希望清理前朝勋贵的阶段。 高锦楠此举,封地拱手相让,给钱了,居住于京中,做表率了,那不用想,姬老二那是什么性情,自然是龙颜大悦的,正好,前朝太子的心腹也就是驸马被拿下了,驸马府就给高锦楠了,从此以后叫昌阳侯府。 除此之外,姬老二还让高锦楠担了个武职,也就是京外一处兵备府的郎将,手下两千来号人,十天半个月去溜达一圈就行,自此,老高家也算是在本朝彻底站稳了脚跟。 值得一提的是,他这个兵备府郎将就是个虚职,兵符都不在他手里,要不然当初唐云客串世纪大绑匪的时候也不可能落下他。 真正让姬老二简在帝心的是,高锦楠在京中闹了两次事,与人大打出手。 两次事,一次是揍读书人,一次是揍礼部的一个主事。 读书人呢,是聚在一起唠天子得位不正这事,叫高锦楠听见了,给十来个读书人揍的哇哇乱叫。 礼部弹了高锦楠,天子表面上龙颜震怒,心里美的和什么似的,处罚是处罚了,却很是欣赏高锦楠这种马屁狂徒。 本来这事算结了,礼部那官员出了宫,又逼逼赖赖一大堆,说天子只是罚了一个月的俸禄如何如何的,失之偏颇。 高锦楠又是二话不说,一边踹一边大骂你敢背后议论本侯最是敬仰、爱戴、恭敬、佩服的老二,本侯和你拼啦哇哇哇!!! 就这样,罚一个月俸禄改为一年。 一年俸禄,高锦楠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天子欣赏他,得意他,稀罕他。 其实都是讨生活,理解,无非就是高锦楠比较不太要脸罢了。 事实上,这老家伙也的确是一肚子鬼心思。 表面上看,属于是“武人”那一派的,跟着兵部混的。 实则也是个二五仔,喜欢跟着文人凑合,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他不懂文化,可他尊重文化。 为了给他儿子弄到国子监当监生,老脸都不要了,着实没少给一些文臣家的子弟平事,最后才将高顺阳送到了国子监中。 从这也能看出来,高家想要奔着“文臣”那条路上狂奔,忘本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是侯爵,天子对他又比较满意,京中寻常人等,一般官员,还真得罪不起。 白俊怕,有怕的道理。 唐云不怕,也有不怕的道理。 高顺阳是被宫中所喜,不假,白俊知道。 可白俊不知道的是,唐云入宫连天子都敢骂,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子喜不喜欢他的问题,准确的说,而是姬老二怕唐云不喜欢自己这位天子。 白俊用宫中“喜爱”来判定这件事的走向与后果,完全是多余的。 高顺阳被带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处于一个痴傻状态。 就想吧,先经历了唐云一记雷欧飞踢,紧接着便是阿豹带着手下一顿群殴,最后被扔进了牢狱之中,被牛老四一顿吓唬,就这短短两天,整个人都不好了。 “啪”的一声,又是一惊堂木狠狠拍下。 唐云满面狞笑,哪像是审案的,和行刑似的。 “案犯高顺阳,你可知罪!” “哇”的一声,高顺阳直接哭出来了:“知罪,知罪知罪,大人,学生知罪的哇。” 唐云略显狐疑,还以为这小子会逼逼两句,不由问道:“你知什么罪。” “大人说什么罪,学生就是什么罪。” 唐云与白俊面面相觑。 不怪他们困惑,俩人是真没见到牛老四是怎么吓唬的这小子。 牢狱之中,火烛摇曳,牛犇蹲在他的面前,搓着后槽牙,小半个时辰,缓缓讲述着他这么多年都用过什么手段。 牛犇是没动他,只是他离开后,高顺阳连闭眼都不敢,更别说睡觉了,怕做噩梦。 要么说老四还是有点长进的,关押之前揍是关押之前,关押之后可不能揍,所以选择了“心理攻势”,成效显着。 “高顺阳!” 唐云装模作样的瞅着哆哆嗦嗦的倒霉催:“从实招来,谁让你集结一群国子监监生围堵京兆府府尹程鸿达程大人居所?” 白俊愣了一下,不由低声提醒道:“大人,堂上一字一句皆会记录成书,需慎言。” “我知道啊,怎么了。” “您这词儿,不…不恰当,应说冲撞,而非围堵,这些记录日后要交于大理寺。” “你到底哪头的。”唐云已经不耐烦了:“这件事本来就不好收场,到了这时候你还顾及这顾及那的,你以为礼部会放过咱们吗,反正都要斗上一斗,当然往严重了说。” 白俊微微皱眉,一寻思,还真是这样,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能殊死一搏了。 想到这,白俊直起腰,冷冷的看向高顺阳:“大人问你话,快说,为何要率众攻打程大人居所。” 高顺阳都傻了,抬起头:“攻…攻打?” 唐云欣慰的笑了,这才对嘛。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何人狗胆,敢审本侯之子!” 人群猛然散开两侧,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带着一群家丁,手里竟然拿着棍棒,气势汹汹。 白俊心里咯噔一声:“是昌阳侯!” 高锦楠穿的还是甲胄,身材壮硕气势十足,怒发冲冠。 到了公堂外,高锦楠一指唐云:“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叫程鸿达那老匹夫滚出来!” 跪在地上高顺阳顿时如同见了救星一样,一声“爹”字喊出来,泪如泉涌。 高锦楠见到好大儿狼狈模样,彻底失去了理智,大吼一声:“冲进去,本侯要活的!” 果然是猖狂至极,一群侯府下人居然真的要往里面冲。 唐云不动神色:“本官唐云,你就是昌阳侯?” “唐云?”高锦楠神情一变,又是大吼一声:“滚回来,本侯要活着!” 白俊:“???” 第906章 故旧 堂堂国朝侯爷,上一秒气势汹汹,连公堂都敢闯,下一秒听到唐云自报家门,那都不是怂不怂的事了,明显是吓够呛。 这一幕,着实令唐云始料不及,白俊更是惊讶至极。 将一群府中下人叫回来后,满面威严之色的高锦楠一抬腿,堂堂堂迈着大步进了公堂。 高锦楠站在了高顺阳身旁后,望着唐云,双目灼灼,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震九霄。 “小侯,高锦楠,见过大少爷!” 唐云彻底愣住了,单说这称呼就不伦不类的,更何况施的还是军中礼节。 官职、年纪、地位,无论从哪个层面来看,唐云的都是不如高锦楠的。 结果这家伙施的是军中礼节,自称的是小侯,叫的又是大少爷。 尤其是这个大少爷,前面没有带“唐”字,不是见过唐家大少爷,而是大少爷,这就很是耐人寻味了。 “慢着。” 唐云像是想到了什么:“高侯爷当年是在北边关担任的军职吧,你…认识我爹?” 高锦楠的眼睛,红润了,那么大老爷们,愣是死死咬住了嘴唇,和个怨妇似的。 “你和我爹…”唐云狐疑的问道:“是朋友?” “他…” 高锦楠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声音嘶哑,低沉,湿润的双目很是莫名。 “边关时,唐将军是小侯麾下校尉。” “哦~~~”唐云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我爹的上官。” “不错,小侯是他的上官,他是小侯的义父。” 高锦楠又补了一句,挺起胸膛,很是骄傲:“小侯也是义父他老人家最为受宠的几位义子之一。” 白俊一脑袋问号,这什么关系这是,还有,按年级,高锦楠和唐破山应该相差不了几岁吧。 唐云倒是听明白了,很多时候军中根本不按职位来,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南关的时候,老丈人要是想占大便宜的话,也管他叫过义父,更别说其他各营将军们了。 军中很多将军啊、校尉啊,升升降降降降升升,论大小,不光只看军职,也看功绩、人品、责任、能力等等。 高锦楠突然露出了笑容,大大的笑容,乐了。 “小侯初听闻大少爷入京时,喜不自胜,奈何兵部交代了差事,只能前往城外,谁知…” 说到一半,高锦楠霍然而起,抬腿就踹,一脚给他亲儿子愣是撅出去一米来远。 高顺阳都被踹傻了,躺在地上瞅着亲爹,那叫一个委屈。 “你…你打我,你…我亲娘都没打过我,你打我?” 高锦楠突然满面狰狞,仓啷一声腰间佩剑抽出剑鞘,一指好大儿:“老子今日活劈了你!” 唐云吓了一跳:“等会等会,高侯爷且慢,白俊,白俊你快拦着他啊去啊。” 白俊都无语死了,只能装模作样走过去挡在了高顺阳的面前。 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亲爹哪能捅死亲儿子,无非就是表态罢了,在唐云面前表态。 至于为什么要如此表态,那就不得而知了。 “大少爷!” 抓着佩剑的高锦楠扭过头,咬着牙:“犬子无论犯了何错何罪,要杀要剐,小侯断无二话,大少爷秉公审理便是。” 唐云哑然失笑,难怪这家伙能从前朝混到现在。 知子莫若父,看他儿子那怂样子,就是再闯祸又能闯多大的祸,他这个当侯爷的都如此表态了,于情于理都要给个台阶下。 见到高锦楠张口小侯闭口大少爷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唐云也不是没素质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好,既然都认识,那就不用浪费时间审了,直接发配南关吧。” “啪嗒”一声,长剑掉在了地上,高锦楠张大了嘴巴。 白俊也懵了,这事就是再上纲上线,那也不至于发配吧? 还真别说,高锦楠也是根本没搞清楚情况。 唐云入京的时候,他根本没在,去城外兵备府了。 得知唐云入城后,发生了那么多事,高锦楠觉得这时候见面不合适,想先观望一下。 等了这么久,风波一直没平静下来,高锦楠寻思唐云都入京这么久了,再不拜见的话完全说不过去了。 谁知刚入城,见了告示,还搁那看笑话呢,说一群监生怎么被抓了,回到府中一问才知道,他儿子就是被抓的监生之一,府里之所以没通知,还以为礼部或是国子监马上就能将人给带回来。 高锦楠当时光顾着生气了,也没具体问怎么回事,带着家丁就打上门来,谁成想,审案的竟然是唐云。 “顺阳他…” 高锦楠彻底麻爪了:“他究竟犯了何事?” 白俊看了眼唐云,后者点了点头。 “和家属说明一下情况吧。” 白俊连忙走上前,低声将具体情况说了一遍。 高锦楠听过之后,面色一变再变,猛然看向唐云,神情莫名。 “犬子他…他是被利用了?” 唐云微笑颔首。 高锦楠又问:“礼部?” 唐云依旧微笑。 高锦楠快步走上前,略显紧张:“大少爷要…教训礼部?” 唐云没吭声,他就很奇怪,这话,自己说,没问题,别人说,说自己要教训礼部,就很奇怪。 在京中随机挑选一百个人,说有个人要教训一个衙署,还是礼部,一百个都得笑掉大牙。 “小侯懂了。” 高锦楠重重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直接来到好大儿面前。 二话不说,正反手俩大嘴巴子,怒吼一声。 “说,谁人教唆你去行刺程鸿达!” 高顺阳咧着大嘴,刚刚还是围攻呢,现在都成刺杀了? 唐云,白俊,外加一群衙役,目瞪口呆。 “你先等会吧。” 唐云都看不下去了:“别搁那裹乱了,过来,问你点事。” 高锦楠连忙跑了过去,就很狗腿:“大少爷您说。” “你…” 唐云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 高顺阳见状,压低了声音:“小侯,信得过。” “什么意思?” 高锦楠想了想,又绕到了公案后面,站在了唐云旁边,弯腰低头,声音压的很低很低。 “李行云,小侯宰的。” 唐云一头雾水:“李行云是谁。” “李俭心腹。” “李俭?!” 唐云神情微变,李俭,殄虏营乱党,原南阳道知州! “和李俭有什么关系?” “大少爷不知?” 见到唐云模样,高锦楠恍然大悟:“看来大将军并未告知大少爷。” “告知我什么事?” “李行云,知晓江素娘身份,大将军怕李行云被押到京中后牵连到洛城宫家大夫人,因此派人送来书信,小侯请了京外收押案犯的差事,路上得知李行云尚未告知旁人江素娘身份后,将他宰了。” 唐云神情剧变,一拍惊堂木:“休庭!” 白俊扭头喊道:“带人犯秀婷!” 唐云:“…” 第907章 军中恩情 审案中断,唐云将高锦楠带到了班房之中,满腹疑窦。 高锦楠是信得过,除了李俭心腹的事是他亲自办的,阿虎也认出了他,在北边军的时候,这家伙最初是老唐的上官。 没了外人,高锦楠再无顾忌,一五一十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江素娘死了,可知道她身份的除了沙世贵外,还有李俭以及他的心腹李行云。 沙世贵死了,李俭与李行云没死。 李俭这种级别的,肯定是要押到天牢。 李行云,则是会被送到刑部或是大理寺关押。 那时唐云根本不知情,唐破山心里有数,李俭就算说了江素娘的身份,那也是和宫中说,姬老二能直接将他灭口,毕竟那时候唐云已经和宫锦儿勾搭上了。 唯独这个李行云,要是开了口说了江素娘的身份,朝廷会先知道,那么后果是宫家会倒霉,从而连累到唐家。 考虑到这个情况,唐破山才写了封信,叫在京中混的高锦楠做了李行云将其灭口。 唐云听过之后,回想了半天,他记得自己好像没和老爹说江素娘当年是宫锦儿放跑的。 傻了吧唧的唐云,还问了一下阿虎,阿虎回忆了一番,说没提过。 高锦楠笑呵呵的说了一句,就没有唐大将军不知道的事。 确定了是自己人,又是当年老爹在北边军的故旧,唐云心中升起了浓浓的好奇。 “高侯爷,你和我爹关系特别好吧。” “那是自然。” 高锦楠坐下后,又马上站了起来,给唐云倒了杯茶后才又重新坐下。 一声长叹,提起当年旧事,感慨万千。 “当年在北边关,小侯这命,都是大将军救下的。” “我爹救过你的命?” “是。” “战阵上?” “不。” 高顺阳捧着茶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当中。 “那时,小侯还是先登营校尉,休沐前往边城漓县,遇一女子,我与那女子一见钟情,我辈武人自是顾不了那么多繁文缛节,之后便…便在床榻上互相温暖彼此。” “你这个词儿用的就很…”唐云不明所以:“算了,这和我爹有什么关系。” “此女来历非凡,小侯虽是与她两情相悦,奈何其亲族百般阻挠。” “他爹娘不同意啊?” “他夫君。” 唐云:“…” 阿虎连忙将窗关上,怕一会下雨再打雷劈下来闪电。 “她那夫君正是漓县典簿,此人见不得我与他那小妾翠娥两情相悦,心生嫉妒,竟派人潜入客栈之中欲取我性命,小侯险些丧命漓县。” “额…” 唐云有点不想听了,眼前这逼不像什么好人呐。 高锦楠自顾自的说道:“差点丢了性命,小侯这脾气哪能忍得了,自然是要报仇的,于是回了军营,寻了些兄弟手足,准备闯进那狗日的府中好好教训他一顿。” “然后呢?” “唐大将军那时也是校尉,听闻此事了,劝我不要将此事闹大,可小侯年轻气盛性子刚烈,敷衍了几句不以为意,夜里便跑出了军营再入漓县,谁知叫翠娥见到了,翠娥哭着求小侯莫要闯祸,哎。” 又是一声长叹,高锦楠摇了摇头,面露痛苦之色。 “将我拉到客栈房中,翠娥痛哭流涕,说若小侯想要报复,那便报复她吧,如狂风骤雨一般报复于她。” “插句话啊,你这报复,正经吗?” “还算正经,其实上了床榻后,小侯就也是心生了悔意,若进去了,又是闯祸,对不起唐大将军,可若出来,咽不下这口气,又对不起翠娥,那一夜,小侯只能在纠结中不断抉择。” 唐云服了,就是一会进去一会出来呗。 阿虎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情,他也是北边军出身,知道这位国朝侯爷当年是个什么德行。 “虽说那一夜我未寻那典簿,可这一进进出出的纠结,便是后悔终生。” “咋的,没进去够啊。” “翠娥,被人闷杀了。”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典簿杀人?” “是,得知此事后,小侯寻了大弓,再次离营,要为翠娥报仇,将那典簿射杀于箭下。” 唐云听的一愣一愣的:“北边关这么乱呢吗,营中军伍勾搭官员小妾,官员闷杀小妾,军伍刺杀官员?” 高锦楠摇了摇头,也没说乱还是不乱,只说自己的事。 “那一夜,小侯埋伏在他府外,为确保一箭毙命,用的是军中精铁穿甲大箭,足足等了一夜,第二日天亮,终于见了那心胸狭窄之辈,奈何,那一箭,射偏了,射在了门上。” 唐云都懒得吭声了,射翠娥的时候倒是挺准,射典簿就射偏了。 “失了一箭,再无机会,小侯只能跑出城回到营中,惊慌失措,精铁穿甲大箭只有军中才有,那典簿要是将此事上报州府,很快便能查到小侯身上,小侯只能收拾细软准备逃营。” 听到这里,唐云脸上已经浮现出了鄙夷之色,如果他在南关碰到这种人,别说是副将或是校尉了,哪怕只是旗官,那都得军法处置,狠狠严惩。 “唐大将军得知此事后,言说莫要赌上一辈子前程,叫我随他去寻那典簿,小侯想着唐大将军曾在漓县折冲府担任过校尉,说不定真能为我说项一二,便跟了去。” 唐云好奇的问道:“那典簿给我爹面子了?” “非是颜面。” 高锦楠的语气和面色有些变了,继续说道:“到了府衙,唐大将军寻到了那典簿,说要箭。” “要啥?” “箭,唐大将军说,那箭是物证,为确保那典簿不将箭交到州府,所以要带回营中。” 唐云张大了嘴巴:“然后呢?” “他就给了。” “我…” 唐云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你去刺杀人家,没射死,留下了物证,我爹过去,将物证就这么给要回来了?” “倒也不是。” “我就说嘛。” “唐大将军还讹了那典簿一千贯,说是翠娥的丧葬费,翠娥与小侯两情相悦,小侯得为她操办丧事。” 唐云嘴巴越张越大:“他不会真的给我爹了一千贯吧?” 高锦楠哑然失笑:“哪能。” 唐云大大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高锦楠:“给了两千贯。” 唐云:“…” 高锦楠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再次朝着唐云单膝跪地。 “若无唐大将军,哪有今日高锦楠,更无昌阳侯府,唐府之事,便是我高家之事,大少爷但有差遣,小侯若有半个不字…” 没有说后果如何,高锦楠的双眼,又湿润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随着越发年长,拥有的越多,他才愈发清楚,当年如果没有唐破山,他早晚会死,早晚会连累亲族一起死,唐破山,成就了今日的他,铸造了今日的他,这份恩情,远重于山,远高过天! 第908章 辈分儿 军中有很多混蛋,这是不争的事实。 尤其是很多将门,甚至一些本地豪族,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将子弟送到军中任职。 高家原本也是北地的地头蛇,高锦楠刚入营就担了旗官,熬了几年资历成了校尉。 这种情况,官职多少有点虚,军中将士们根本不服这种人,到了战阵上,也不会信任。 在北边关的时候,同为校尉,高锦楠根本没个校尉样子,要不然也不可能勾搭人家小妾,虽然那小妾也是个水性杨花的货色。 这就是事实,高锦楠闯祸了,闯了大祸,而且是接二连三的闯祸。 如果没有唐破山介入,高锦楠肯定是要跑出军营的,到了那时候,加上刺杀地方官员这罪名,抓到了还好,自己被问罪,要是抓不到,高家将会彻底完蛋。 唐破山对高锦楠的恩情不止于此,多年后,这位混子一样的校尉,成了副将,与同袍们同吃同睡,上了战阵身先士卒,屡立战功,边军中也是备受基层军伍爱戴,最终才造就了今日的昌阳侯。 洗心革面也好,浪子回头也罢,无论怎么说,只有当事人高锦楠自己清楚,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唐破山赋予给他的。 不是给了他钱财或是官职,而是教授了他如何成为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京中几乎没人知道。 姬老二刚登基后,不是高锦楠自己想到交出封地人留在京中的,是入京自污的唐破山让他这么做的。 高锦楠当时是不太舍得,但他无条件的信任唐破山。 最终结果证明了这个决定是对的,前朝那么多勋贵,现在活的连狗都不如,别说爵位了,好多连命都保不住了。 再看他高锦楠,深受宫中信任,还有几次姬老二说等你宫中富裕了,国朝富裕了,高低再给高锦楠一块封地。 君无戏言,姬老二可没忽悠,是真的这么想的。 所以说在高锦楠眼里,岁数相差无几的唐破山,更像是一个人生导师,一个照顾小老弟的老大哥,按军中的惯例,那就得称人家为义父。 现在义父他的独子入京了,高锦楠自然兴奋,因为他有了报恩的机会,恩情还不完是还不完,但必须得还,要不然都愧对自己的良心。 唐云也是唏嘘不已,既然真的算是“自己人”了,那就没必要为难老高家的孩子了。 阿虎走回了公堂,将哆哆嗦嗦的高顺阳带了进来。 刚进屋,高锦楠一脚踹在了高顺阳的后腿上,好大儿直接跪倒在地。 高锦楠黑着一张脸:“叫叔儿!” 高顺阳懵了,没等开口,迎头就挨了一个逼兜子。 唐云也糊涂了,你爹管我叫大少爷,你管我叫叔,这都从哪论的? 高顺阳是真的被打傻了,捂着脸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叔。” 高锦楠又踹了一脚:“唐叔!” “唐叔。” “恭敬些!” “唐叔儿~~~” “这还差不多。” 高锦楠看向唐云,满面堆笑:“大少爷您看小侯这不孝子,还有救不,能从轻发落不,能不能想个折子将功补过?” “行了行了。” 唐云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有你和我爹那交情,我还能说什么,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这小子是被利用了,不过…” 话锋一转,唐云正色道:“高侯爷可得想好了,你昌阳侯府真愿意趟这趟浑水吗,我要对付的是礼部。” “大少爷这话说的,礼部怎地了,别说是礼部,就是宫…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礼部算个屁,打烂仗罢了,小侯擅长。”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唐云将一脑袋问号的高顺阳扶了起来,让这小子坐下后,开始问正事。 “老实和我说,那上百号国子监监生,到底是自发组织跑去程大人家门口闹事,还是有人唆使。” “这…” 高锦楠一个大鼻兜子呼在了好大儿的后脑勺上:“快说啊!” “孩儿不是被人唆使,孩儿是想争锋。” 唐云:“什么意思?” “王超业呼朋唤友,说是要为吕老大人讨个公道,我见他威风,我…” “称呼!”高锦楠又是一个大逼兜子:“称呼,称呼称呼!” “哦,是是。” 高顺阳揉着后脑勺:“小侄儿见王超业威风,不不甘他独自一人出风头,便寻了些平日交好兄弟们,不是,是监生们,一同去了。” “王超业是谁?” “国子监司业王乾侄儿。” 开口的是高锦楠,起身给唐云换了杯茶,继续说道:“王家不少子弟皆在礼部当官儿。” “就是说,王超业和你是领头的,但是你俩还不对付,和你本来没什么关系,你就是臭嘚瑟,至于王超业,很有可能是受司业王乾指使的?” “我也…侄儿也不知晓。” 高顺阳一副傻了吧唧的模样,揉着后脑勺:“不过那棍棒倒是王超业发下去的。” “明白了。” 唐云用手指无意识的敲着书案,面露思索之色。 高顺阳扭过头,看向老爹,高锦楠狠狠瞪了他一眼,父子二人也不敢吭声。 过了片刻,唐云望向高顺阳,轻声问道:“你可愿指认王超业?” 高顺阳连忙摇头:“那侄儿以后怎么在监中混?” 高锦楠也是面露难色,不由说道:“不可害了犬子,大少爷你看这般如何,小侯指认。” “你怎么指认?” “污蔑他啊,编造证据,小侯是侯爷,比犬子分量重,大不了这侯爷的名头不要了。” “爹!” 高顺阳双眼通红,转身就要抱住高锦楠的双腿,感动的够呛。 “死一边去!” 高锦楠一脚将高顺阳踹开,望着唐云,丝毫不像是说违心话:“小侯这把年纪了,也无甚好名声,也就这勋贵名头值些钱,犬子不同,他年纪轻轻还有大好年华,就小侯指证吧。” “不用了。” 唐云笑着摇了摇头:“是我欠考虑了,证言也不是那么重要,对付礼部,我有的是手段,不过你儿子可能要再关两天,如果只放了他,反而为你昌阳侯府招灾引祸。” “全凭大少爷安排。” 说罢,高锦楠站起身,看向好大儿。 “磕三个响头,没有唐府,就没有咱高家,莫要多嘴问,得了空,为父会告知你为何,现在,磕!” 第909章 原因与小事 高锦楠来的时候挺高调,走的时候灰溜溜的,儿子没带回去,还一副挨了顿削的模样。 京兆府审读书人,岂能不惊动各家府邸,什么官员啊、世家之类的,该上朝上朝,没上朝的肯定要派人过来了解了解怎么回事,最后又是个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三十六名读书人,判了三十五人,三十五人其中二十九人认错态度良好,写了悔过书快中午的时候就回家了,十日之内凑集钱财赔偿苦主,也就是程鸿达他媳妇,还有没判的六个,一人五板子,关回地牢。 不过还有一人,没判没打也没放,王超业,京兆府公告上写的是此人是“贼首”,教唆诸监声前往当朝四品官员家中闹事,欲趁乱“行刺”。 就这公告一出来,沉默和不沉默的都沉默了,这怎么还成行刺了呢,一个前途无限的国子监监生,行刺一个朝堂盲流子干什么? 午时过半,唐云带着阿虎回府吃饭去了。 哥俩刚走没一刻钟,程鸿达来上班了。 刚走进衙署,老程怔那了,想了想,后退三步,扭头左看,歪着脑袋。 看了半天,府尹大人略显困惑,凑了过去,随即,嘴巴越张越大。 “日嫩娘!”程鸿达大惊失色:“何时的事?” 俩看门的衙役连忙跑了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 程鸿达整个人都不好了,指着告示:“这这这这这…” 衙役不由问道:“大人不知此事?” “我知…我知个屁,何时开的堂,何时断的案!” “衙中大人还以为您知晓呢,是唐大人上午…” “滚开!” 程鸿达发疯的往衙署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几个人名。 这位后知后觉的府尹大人如何的懵逼,唐云不在乎,按他的理解,二人达成一致了,要削礼部。 既然目的是削礼部,手段是什么就不重要了,无需事无巨细的去商量。 马车到了县子府门口,阿虎和唐云立马注意到了不对劲,府外多出了很多人,很多不明身份的人。 多出一些陌生人,正常,唐云早就习惯了。 只是今天门子出奇的老实,蹲在石狮子旁也没拿石头砸人。 唐云扫了一圈,恍然大悟,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正如他所料,来客人了,天字头扛把子、大虞朝皇帝,皇宫实际拥有人姬承凛,正坐在正堂中喝着茶,满面笑意,旁边蹲着姬家小老二姬景,正在和周玄一起给小熊梳毛。 唐云进去后主动施礼,面带笑容,叫了一声陛下。 从南关回来后,这还是姬老二第一次出宫,刚下朝换了衣服就过来了。 “无需多礼。” 姬老二见了唐云后,就一个表情,苦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大前天,因为田鹤的事,唐云给吕昶纹揍了。 前天,老二上朝的时候正想着怎么给这事压下去呢,唐云又把一群国子监监生抓了。 昨天,要说仗义,老二是真的仗义,为了转移一下朝廷注意力,户部被收拾了个半残。 今天,刚上朝的老二差点没脑溢血,婓术找到了他,说城中天没亮就贴告示了,京兆府要审案,审一群读书人。 当时姬老二都怀疑人生了,下意识仰着头,老天爷你要是真心觉得朕得位不正就直接降下一道天雷劈死我得了,没必要让唐云这么霍霍我。 这一上午的朝会开的,龙椅上姬老二就和难产、痔疮、阑尾炎碰一起了似的,那叫一个如坐针毡,但凡有朝臣出班,他心里都直哆嗦。 作为天子,他是真一点血招没有了,别人是经常闲着,偶尔折腾,唐云是经常折腾,偶尔闲着。 姬老二示意让唐云坐下,脸上强颜欢笑,嘴里暗暗发苦,心里是相当闹心了。 “刚一下朝,婓术留在了大殿中,与朕说定要传你入宫。” “入宫干嘛?” 唐云明知故问:“你是皇帝他是皇帝,他在教你做事?” “婓术也是为了你好,倘若再不收敛性子长久下去,这京中岂不是人人喊打,你唐云再无立足之地。” “陛下出宫就为了这事啊?” “不然呢。” “我以为你看二皇子殿下呢。” 唐云翘起二郎腿,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等臣教训完礼部就收手。” 说完后,唐云在心里补一句,换个别的衙署收拾。 姬老二神情微动:“这话是何意,为何教训礼部,难不成朕要你查的事,与礼部有关?” 唐云没马上解释,冲着门口喊道:“牛将军,牛将军牛将军牛将军牛将军牛将军!” “来了来了!” 正在后院宰鸡的牛犇跑了进来,胳膊上还套俩袖套。 “和陛下说说吧,关于国子监那事。” “我正给陛下收拾鸡呢,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吃顿…” “少废话!”天子一瞪眼:“说,究竟是怎地一回事。” “是。” 牛犇不敢嬉皮笑脸了,低着头,一五一十。 “国子监的监生,一百来个,其中有二三十个袖子里藏着短棍,跑到府尹程鸿达家门外,这群所谓的读书人…” “什么?!”姬老二顿时变颜变色:“欲行凶?” “是,打的名号是给吕昶纹讨个公道,因朝堂上程府尹为唐大人据理力争。” 牛犇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天子的脸色。 “陛下,程府尹居住的可不是宅邸,就是一小院,院墙也就半人高点,三个女眷,里面只有三个女眷,京中不少人都知晓,程府尹在京中只有亲族三人,就是这三个女眷。” 说到这里,牛犇又望向了唐云。 唐云接口道:“如果仅仅只是围住程大人居所叫骂两声也就罢了,这些监生带着短棍去的,就算退一万步讲,带着短棍,吓唬吓唬,不是不行,可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是将短棍藏起来的,藏在了袖中,既然是藏,那便是凶器。” “朕,知晓了!” 天子的面色阴沉的可怕,不用唐云解释,立马想到了关键之处。 “国子监与礼部衙署咫尺之遥,聚众而去,礼部岂能不知,既知,不加阻拦,莫非…” 天子猛然扭过头:“礼部唆使?!” “陛下,臣和你说个事吧。” 唐云没有回答,而是讲述了一件事,关于在南地,关于礼部,关于赈灾的一件事,一件小事。 第910章 弄他 正堂中,“讲述”故事的唐云,脸上并没有什么愤怒或是其他多余的神色,很平淡。 天子,耐心的听着,对待唐云,他总是有着天子不应有的耐心与容忍。 “赵菁承陛下记得吧,我们私交挺不错的,这事还是他和我说的…” “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入仕,当在县府中当个九品小主簿…” “刚上任没多久,夏天那会,不是雨水多吗,宸城的官道毁了,山也被冲塌了,赵菁承就领着附近的百姓、村民去开官道…” “去了六百多个百姓,都是青壮,屋漏偏逢连夜雨,官道旁边的几处村子被水给淹了,上千个百姓无家可归,里面还有百十来个孩子…” “除了文吏、衙役、屯兵卫的辅兵外,就赵菁承一个当官的,雨下的越来越大,山不通开,没办法告知州城灾情,赵菁承当机立断,号召所有百姓帮着开山,除了孩子外,连女人都要冒着雨去帮忙…” 说到这里,唐云的神色与口气依旧平淡,只是总是下意识的用力的搓着手指。 姬老二轻声问道:“之后发生了何事。” “孤儿,多了七十九个孤儿。” “孤…”姬老二无声的叹了口气:“又塌了?” “嗯,又塌了,死了很多人,正好礼部的两个主事带着几个属官在州城,听说这事后就去安民,带着不少吃食用度。” “礼部有安民之责。” “嗯,安民。”唐云点了点头后幽幽的说道:“到了地方后,听闻了七十九个孤儿无家可归,礼部的官员很是心痛,就带着钱财,带着吃食衣物去了府衙,要发给这些孤儿。” “是应如此。” “不过有一个问题。”唐云扭过头,凝望着天子:“礼部官员说,得让这些孤儿的爹娘摁个手印,在安民册上摁个手印。” 天子愣了一下,抱着小熊的姬景,小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唐,唐大人,孤,孤儿哪里来的爹娘?” “是啊,孤儿没有爹娘,可礼部官员需要证据,需要证据证明他们安民了,证明他们很善良,很伟大,不辞辛劳发东西,可必须得有人摁手印接收啊,没有手印,谁能证明他们的政绩,谁能证明他们是好官,因此,礼部官员找到了赵菁承,让赵菁承寻些百姓摁上手印,若不然,就没办法将物资发给孤儿。” “荒唐!” 姬老二勃然大怒:“赈灾安民,应有之意,这时还想着如何…” “陛下听微臣说完,赵菁承也很愤怒,可两个主事都是从五品的官员,最终,也只能寻了些百姓摁了手印,可笑吧,给孤儿送物资,需要孤儿的爹娘画押摁手印,要不然,没办法证明他们的政绩,礼部官员就是厉害,这一去,孤儿不再是孤儿了。” 说到这里,唐云嘴角开始上扬,上扬成冷笑的弧度。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礼部官员临走前,还叫县衙将民册改了,这一下,孤儿可就真的多出了一对陌生的爹娘了,陛下知道为什么嘛?” 不等姬老二开口,唐云耸了耸肩。 “因为考虑周到,礼部官员都是人精,已经成习惯了,任何事,大事小事,只要事关功绩,他们总是能够完美的善后,他可不管你孤儿不孤儿的,也不管你想不想多养个孩子,他只要政绩,其他的,一概不管。” “混账,混账透顶!” 姬老二气的鼻子都歪了:“那两个礼部主事可在本朝…” “陶静轩。”唐云微笑着开口。 这名一说出来,天子、内侍太监,外加一个二皇子,面色各异。 姬景吞咽了一口口水:“父,父皇,陶大人他,他怎么能…” “此话当真?”姬老二直勾勾的望着唐云:“陶静轩当年做过这种事?” 唐云不答反问:“陛下觉得,这种事犯法吗?” “这…” “不犯法,对吧,如果追究的话,礼部会说,他们这是善举,这是给孤儿找了个能养他们的爹娘,可我…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孤儿,爹娘尸骨未寒,为了不到一贯钱几尺布和几袋子米,成了别人家的孩子了,那些百姓,过来帮着救灾,累死累活没等喘口气呢,被逼着去摁手印,然后就莫名其妙的多了个儿子或是闺女,并且从法律上来讲,他们必须去养,官府的民册上,已经记录在案了。” “陶静轩是礼部尚书,文臣表率,他都当真…” 天子瞅了一眼唐云,但凡换一个人说,他都不大带信的,这可是尚书,而且还是礼部的尚书。 唐云呷了口茶,再次看向牛犇:“和陛下说说他闺女那事,和婓象那事。” 牛犇犹豫了一下,如果和天子提起来的话,免不了要提到门子的事。 “说就是了。” “哦。” 牛犇应了一声,将陶静轩他闺女陶安澜当初那些破事全说了一遍,说完后,又看了眼唐云。 唐云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后,牛犇又将门子呲人家的事给说了。 天子听过之后,那脸,黑的和什么似的,有些反常。 姬老二生气,倒是在唐云的预料之中,但是他没想到能气的呼哧带喘的。 唯独周玄知道原因,逢年过节,宫中是有宴席的,也就是宫宴,老二穷归穷,好面子,登基这么久,也搞过几次宫宴。 规模不算大的,规格挺高,宴请的都是三省大佬和六部尚书,侍郎都没请。 除了这些朝臣外,还有他们的家眷,一般都是子女或是正房夫人。 姬老二对陶安澜的印象很深,曾经两次宫宴在诸臣面前夸奖过她,什么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类的,大致意思就是女性的表率如何如何的。 当时姬老二说的是真心话,为什么是真心话呢,因为爷俩太能装了。 陶静轩,一副家教有方的模样。 陶安澜,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当时天子还想呢,有点可惜了,嫁过人,要不然还能弄到后宫当个妃子。 “陛下是知道的,臣才疏学浅,礼部的礼,我会写,但是这个字具体代表什么,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礼部的尚书是陶静轩,臣呢,又恰巧知道陶静轩这老逼养的有多伪善。” 唐云,终于提到了正题。 “所以臣就在想,这种人怎么能当礼部尚书呢,这种人,怎么能给陛下当礼部尚书呢,因此,臣想教训他,当然,肯定是陛下说了算,如果陛下让臣消停,臣再换个别的衙…不是,臣就消停安省下来。” 姬老二面露犹豫之色,有些话,他不知该如何与唐云说。 朝臣,尤其是品级越高的朝臣,越不看重人品,而是影响力,宫中看重的,是能不能利用这些朝臣的影响力,而非注重人品,或是做过什么事。 “贤弟啊。” 姬老二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刚要开口,突然对上了唐云的双目。 唐云的眼神,带着一丝失望,脸上,也浮现着失望。 一咬牙,一拍大腿,姬老二低吼出声:“弄他就是!” 唐云笑了,哈哈大笑,站起身:“走,臣带您吃鸡儿去。” 第911章 天颜 鸡本来是准备炖的,天子来了,老四想着露一手。 毛都没拔完呢,又被叫到了正堂中,耽误了。 唐云到了后院,一看这也别炖了,直接来烤鸡吧。 炉子架好,火生好,小伙伴们,老伙伴们,男男女女,都来了。 十二只鸡,大肥鸡,开始烤。 蹲在炉子旁转动铁签子的姬老二,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 唐云,总是能让他忧愁。 唐云,又总是能让他寻到宁静与舒心。 “贤弟啊。” 姬老二抓了把盐,均匀的洒在肥鸡上,有感而发。 “有时朕想起你,总是心生羡慕之感。” “别闹了,哪有皇帝羡慕臣子的。” 姬老二笑了笑,没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羡慕,与权力无关,而是自由。 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 自由,是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 唐云在京中这么折腾,如果受气了,玩不转,只能灰溜溜的回南地,这不是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他无论怎么折腾,就是不用走,想在京中待多久就待多久,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相比而言,整日在宫中的天子,坐拥整个皇宫乃至天下的天子,出个宫的费劲。 眼看着鸡烤的差不多了,门子穿过了月亮门。 “好没好啊,一会谁换换我。” 没人搭理他,装没听见。 门子就这一点好,甭管在岗位上多偷懒摸鱼,至少他不擅离职守。 “少爷,少爷少爷少爷!” 门子叫了两嗓子,蹲在烤架旁边的唐云扭过头:“说。” “有人找你,一个当官的,小的不认识官袍,不过看他那个熊样也不像是什么大官儿。” 唐云连忙起身,刚寻思要不要让天子进屋带回,门子转过身。 “我家少爷在那撅着呢,自己找他去。” 唐云都服了,这怎么还直接给带来了呢。 来的的确是个当官的,官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京兆府的同僚,统管所有衙役、差役的白俊。 白俊手里抓着一摞子供状,走了进来后打眼一扫,都不知该怎么吐槽。 京兆府里面都闹翻天了,结果唐云跑回家烤鸡吃呢。 “大人。” 白俊依旧恭敬,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姬老二就在唐云旁边蹲着呢,转动着烤架,没回头,怕被认出来。 周玄没在,跟着二皇子和鹰珠去马厩喂小花去了。 “真叫给您说着了。” 白俊江一摞子供状递给了唐云:“那些国子监的监生,当真是有预谋的。” 唐云倒是没什么表情,蹲在地上天子龙眉紧皱。 “您刚走没一会,程大人上差了,那国子监司业的侄儿,王超业,程大人亲自审的。” “哦?” 唐云颇为意外:“然后呢。” “程大人说,事已至此,那就无需留手了,都了监牢,连吓带诈,骗他说宫中下了旨意,亲军彻查,其他监生齐齐指认于他,那王超业登时就吓的口吐实言了。” 唐云犹豫了一下,没吭声,老程啊老程,不是本少爷害你,是太寸了。 “出了吕昶纹老大人那档子事后,国子监司业王乾王大人寻了王超业,说文臣、读书人,哪怕是国子监的监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姓唐的那狗日…就是您,说您唐大人没将读书人放在眼里,如此不知好歹,若不教训教训,不知要狂到何种地步。” “那直接奔着我来啊,去程大人家门口干什么。” “敲山震虎,说是法不责众,更不责读书人,王乾知晓咱程大人惧内,去了后打砸一通,将他那夫人吓个半死,程鸿达自不敢再庇护唐大人了。” 唐云没吭声,看不见姬老二的表情,就能看见个额头,似乎有点红温。 “大人。” 白俊面露犹豫之色,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随即一咬牙。 “大人,您放下官一条活路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是大将军出身,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下官上有老下有小,就是京兆府中的无名小辈罢了。” 白俊都快哭出来了:“日后在府衙,您别差遣下官了,不知情的还以为下官是您的狗腿子呢,您和礼部斗法,殃及池鱼,您功劳傍身输了就输了,可下官这无名小辈,哪还能有活路。” 唐云翻了个白眼:“你连本官三线…不,你连外围马仔都算不上,礼部收拾你干什么。” “瞧您这话说的,礼部…罢了,还有一句话,下官敬佩您,您不爱听,下官也得和您说。” “说。” “要不,您认个错算了,您斗的不止是礼部,是读书人,我知晓您心中如何想的,礼部不能将您如何,您是有功之臣,可这京中,有人能对您予取予夺。” “三省啊。” “陛下。” 白俊压低了声音:“下官知晓您的性子,快人快语,下官也不兜圈子,皆说伴君如伴虎,您这初到京中,整日闹幺蛾子,陛下早晚看您心中不爽利,等真到了那时候,别说您是有功之臣,您就是…” 话没说完,姬老二霍然而起,猛然扭过头,鼻子都气歪了。 白俊看了眼姬老二,没当回事,继续望着唐云:“总之,下官的意思您一定懂,您也体谅体谅下官,下官实在…” 说到一半,白俊又扭过头,望着姬老二,总觉得家伙在哪见过呢,有点面熟。 姬老二都开始大喘气了,他光想过有人会在他的面前挑拨离间,却从来没想过,还他娘的有人能在唐云面前挑拨他哥俩的感情,防不胜防! “你…” 白俊挠了挠额头:“看着面熟,莫不是哪一衙署的大人。” 唐云连忙对姬老二打个眼色:“额,那什么,我二姑家的孩子,是个商贾。” “哦,原来是商…” “贾”字没说完,白俊猛然注意到了姬老二腰间的九爪盘龙玉佩,惊叫出声。 “陛,陛陛陛下?!” 姬老二下意识叫道:“朕不是!” “扑通”一声,白俊身子一软,双膝跪地,大脑一片空白。 唐云叹了口气,扭过头:“以后你没事少往我这来,传出去了咱俩还怎么演戏。” “哎呀,两三天没见了,朕这不是想你了吗。” 姬老二低下头,望着浑身剧烈颤抖的白俊,满面不爽。 “此人是谁,胆敢挑拨咱兄弟之间的感情,叫牛犇寻个由头宰了他。” 第912章 机会 当着天子的面,说伴君如伴虎,说天子喜怒无常,说天子是个疯批… 白俊整个人都麻了,往那一跪,满世界只有一个声音,嗡嗡嗡,脑袋里传出来的。 之前他还寻思呢,唐云这功劳是前所未有的,这个谁都知道,只是功劳再大,他也是臣子,是勋贵之后。 要知道勋贵是跟着天家混的,甭管在外面多威风,在天家面前其实就是一条狗。 白俊今日亲自上门,想要撇清关系,实际就是觉得唐云快倒霉了,就这么几天了,不用朝廷出手,宫中肯定至少会敲打一番。 白俊想不通的地方就在这,自己都能明白的道理,唐云怎么就不明白,怎么就还这么冥顽不灵? 现在,他明白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不适用于唐云。 跪地的白俊,求助似的看向唐云。 这家伙不傻,他知道如今能救自己狗命的,只有唐云了。 因为天子正在给唐云打欠条,因为天子满面堆笑,因为唐云满面嫌弃。 “亲兄弟明算账,还有,下不为例。” 啃着鸡翅膀的唐云一副没好气的模样:“想提高军伍待遇,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是你从宫中出钱送到北边军、西边军就能解决的。” “是是,兄弟说的是。” 天子打好欠条,喜滋滋的:“这不是登基没两年吗,先收买收买人心,等咱哥俩腾出手了再把军伍涨俸的事给办了。” “再说吧,我先收拾完礼部的。” “好。” 天子懂规矩,将欠条交给了阿虎:“去,给朕取钱去,快些。” 白俊都看傻了,天子管勋贵借钱,还得打欠条,打也就算了,还被埋汰了一顿? “还有,宫中内帑不是这么花的。” 唐云递给天子了一个烤鸡腿:“正好你来了。” 回过头,唐云喊道:“那谁,庭庭,过来。” “来喽。” 轩辕庭站起身,快步跑了过来,冲着天子施了一礼。 “你和陛下说说,关于内帑的事。” “好。” 轩辕庭也不是第一次见姬老二了,那是真没当外人,一边啃着鸡脖子一边说。 “宫中得了在山林的份子,拿钱再投进山林,越赚越多…” “陛下您这思路是对的,但您没考虑到矿开的太快,山林里,只有宫中名下的矿在不停的开…” “开矿就要开路,开路就要通山,通山就要建营,开矿的可不止宫中,还有朝廷与南地的世家,也有我家…” “您为了多开矿,就要多投钱,路修了,山通了,营建了,他们就用您花钱建的路、通的山,物资也是通过您建的营转运的,学生说直白点,就是陛下您被玩了,他们耍您啊陛下。” 姬老二的面容,先是困惑,再是呆滞,最后则是愤怒。 “狗胆包天!” 一声怒吼,天子三口两口将鸡腿啃完,气的够呛。 “朕就说嘛,怎地一点回头钱见不到,一问就是…” 说到一半,天子吼道:“周玄呢,给朕死过来!” 给小老儿烤鸡皮的周玄连忙跑了过来,姬老二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老废物,难怪宫中这日子越来越紧巴巴的,朝廷、南地世家,全都占了朕的便宜,废物,饭桶,饭桶中的废物,废物中的饭桶。” “陛下。” 周玄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面无表情:“这事不是老奴办的,是户部给您的出的主意,对,左侍郎温宗博温大人。” 一听这话,唐云哈哈大笑,乐够呛。 温宗博,忠心于宫中,忠心于天子,不假。 老温,是户部二把手,入职两年多,也不假。 但是有一点,人家温宗博在户部的专业业务领域中,就是个混子。 宫中找温宗博当财务顾问,这就等同于南非国家请教印度如何治理环境一样。 不是姬老二没有识人之明,是他根本没考虑到一个问题,南关山林那边的情况,根本不是去溜达两天看几封奏报就能搞清楚的。 南地那么多世家,天天给军器监的人马当亲爹似的哄着,一哄就是半年起步,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掌握一手信息和具体情况最后进行研讨判断吗。 人家消耗了大量的人力,投入时间也都是半年一年起步,你温宗博怎么的,官职再高你也不是神仙,山林的弯弯绕,多了去了。 “这样吧。” 唐云也有点可怜天子,看着轩辕庭:“你最近忙不,抽时间去宫中一趟,教教陛下投资之道。” 轩辕庭摇了摇头:“婓象回去了,留下的那些记录我得重新整理一遍。” “那行,阿蛇,阿蛇,你有时间没。” 轩辕敬扭过头:“曹先生要调查当年田鹤书童一事,徒儿得在府中保护二皇子殿下。” “好吧。” 唐云扭头看了一圈,想起大家都在忙。 “算了,陛下你这不是什么急事,等我们过几天忙完了看看谁有时间再入宫教教你。” “好,说定了啊。” 天子可怜巴巴的说道:“千万别忘了啊,要不然钱都打水漂了,朕心里疼。” 依旧跪在地上的白俊,虽说已经有点麻木了,可还是想不通。 入宫给天子当先生,教授天子,这群人竟一个比一个不情愿,换了自己,就是急着给媳妇儿出殡,那也得腾出时间来,这群人到底怎么回事? 天子见到唐云应承下来了,很满意,很开心。 “别说二哥不仗义,你放手去做,朝堂上,朕挺着,不过得尽快,婓术看不下去了,一旦婓术插手,朕也毫无他法。” “就不应该放婓象走。”唐云擦了擦手,嘟嘟囔囔:“早知道拿他当人质好了。” 天子口中的“婓术看不下去了”,情况有些严重。 婓术从个人情感上很欣赏唐云,但这老头是百官之首,作为中书令,他最大的责任就是维持朝廷以及各部衙署之间的平和与顺利运转。 唐云入京后,不管是谁和谁的矛盾,反正现在这些矛盾是愈演愈烈,婓术找姬老二,话说的很婉转,意思很明确,老二你要是不管唐云,再任由他这么胡来下去,我老婓可就出手了啊。 户部也好,礼部也罢,任何衙署和唐云掐架,那也只能是单挑,以自己衙署和京兆府衙署单挑的名义干一架。 可要是婓术插手的话,兵部不会介入,但其他各衙,所有看唐云不顺眼的人,都会统一战线。 “陛,陛陛下,唐,唐大人。” 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指跪在地上白俊那就和要奔赴刑场似的。 “微,微臣有,有一计,可,可…可为陛下与唐大人解忧。” 开口之人,正是双腿都跪麻了的白俊。 第913章 半死不活 白俊这一开口,挺突兀的。 众人不由齐齐看向白俊。 小伙伴们对白俊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以前没印象,今天,有印象了,并且十分不好。 白俊找上门来,给供状,顺带汇报一下最新情况,结果非要最后加一句和唐云撇清关系。 从私人情感上来讲,大家觉得这就是个怂逼,难堪大用,也没什么头脑,在南关的时候,多少人想跟唐云都没机会。 不过公允来讲的话,小伙伴们也理解,白俊是京中官员,一是不了解唐云,二是见过太多太多“昙花一现”的有功之臣了。 想要趁着彻底没上了贼船撇清关系,也是人之常情。 可惜,皂滑弄人,天意,当着天子的面嚼正主的舌根子,白俊也算是开朝以来第一人了。 有一说一,天子未必真的会将白俊怎么样,就算这家伙不跟着唐云混,无非也就是这辈子升迁无望罢了,不过不能犯错,一旦犯错被天子知道了,官袍肯定是要扒下去的。 后果,白俊知道,往那一跪听了半天,彻底豁出去了,智商也占领高地了。 见到天子和唐云低头望向自己,白俊紧张的满身是汗。 “你有办法啊?”唐云颇为意外:“起来说。” “贬,贬官。” 白俊双腿打着颤,哆哆嗦嗦站了起来:“今日唐大人先下手为强,凭着王超业的供状,直接拿了国子监司业,明日早朝,陛下龙颜大怒,将您贬官,贬称八品,不,九品都成,朝臣见了您贬了官,成了手中毫无权力的小官,自不会过多纠缠,陛下,有了威严,唐大人,抓了国子监司业,皆大欢喜。” “放你娘屁!”姬老二又怒了:“那唐云呢,被贬了官,他不要面子的?” “陛下且听微臣说完,开疆拓土即将论功行赏,等唐大人利用国子监司业王乾收拾完了礼部,您再用山林的功劳给唐大人升回去就是了。” 姬老二都懒得吭声,周玄说道:“礼部岂会无动于衷,定会从中作梗胡搅蛮缠。” “要的就是礼部从中作梗。” 白俊观察了一下姬老二的脸色,继续说道:“礼部出手后,唐大人无法官复原职,代表这南关山林开疆拓土偌大的功劳,都不及得罪礼部,既如此,这功劳不要也罢,赏赐什么的,通通不要了。” 姬老二越听越想动手:“胡说八道什么,这般下去,岂不是如了礼部的愿。” “不,断然不会如此,唐大人不要这功劳了,其他人能好意思要吗,那些各部衙署派过去的官员,尤其是中书令之子婓象婓公子,好意思要吗,婓公子不要,婓大人能愿意吗,到时不用唐大人出手,中书令婓大人就会收拾礼部,到了那时,礼部可不是寻唐大人的麻烦,而是与各部衙署对着干,与中书令婓大人对着干,各衙,中书省,自会对礼部群起而攻之。” “诶呦你个小东西…” 姬老二双眼大放光芒,看向唐云:“倒是有几分道理啊,贤弟以为如何。” 唐云乐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白俊,赞赏道:“你他妈挺损啊。” 白俊连忙低头说道:“是大人教导有方。” 天子瞅了眼白俊,又看了看唐云,挺感慨的,难怪都说唐云有识人之明如在世伯乐,好贤弟似乎无论去哪都能发现人才。 老二完全是想多了,白俊能站在这里,归根结底,不过是唐云入职第一天,这家伙是一个凑过来的官员,名字也算是好记。 轩辕敬走了过来,的的确确是真没拿天子当外人。 “恩师,白大人言之有理,此策可行,婓老大人爱惜羽毛,各衙派去南关的官员,亦是背景不俗,礼部与您作对,其他人作壁上观,可礼部若是拿山林功劳一事大做文章,定会引起各衙不满,若是礼部再不收手,各衙定会群起而攻之。” “没看出来啊,挺有脑子的。” 唐云拍了拍白俊的肩膀:“去,撅好,给陛下弄个鸡儿吃。” “是,是是是。” 白俊面露狂喜之色,如蒙大赦,连忙撅着屁股开始转动铁签子烤鸡。 姬老二面露思索之色,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便这么办啊,如今回想起来,自朕登基后,这礼部是多有张狂之举。” 提起这件事,姬老二也是心中烦闷。 前朝末期有很长一段时间,姬老二他爹不理朝政,甚至到了后期根本不上朝了,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文臣体系出现了长达一个坤年的明争暗斗,争权夺利。 足足两年半的时间,六部九寺十二监中,奠定了四大衙署的空前地位,也就是中书省、礼部、吏部外加一个户部。 当时姬老二他爹想的还挺好,让这些衙署斗去吧,宫中坐山观虎斗就行。 可宫中却没想过,坐山观虎斗,打赢了那只虎,那几只虎,会在胜利后变的更加凶猛,连宫中都敢咬。 这也是必须改朝换代的原因,朝廷已经缺不了这几个衙署了,准确的说,是缺不了这群官员了,没这些官员,朝廷根本玩不转,宫中就是想要大换血,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找到“新血”。 姬老二上位后,这龙椅坐的是小心翼翼慎之又慎,既要维护皇权,又要维持人设,还要确保在皇权彻底高度集中前,将文臣体系慢慢控制在手中。 这也是姬老二登基之前和登基之后的治国方针,对于文臣体系,先合作,再利用,最后彻底把控。 现在的情况,属于是半合作半利用,大家表面上乐呵呵的,宫中尊重文臣,文臣敬畏宫中,都是表面功夫。 “若是出手教训了礼部,能否让陶静轩活不成,也死不掉。” “活不成也死不掉?” “不错。”姬老二的目光极为莫名:“朕,如今缺不了这位礼部尚书,也只有一位既活不成也死不掉的礼部尚书,才能彻底被朕把控于手中。” “这就不太好办了,好好活着,不难,我不招惹他就是,直接将他打落尘埃,难,却也不是做不到,唯独活,活不痛快,死,死不彻底…” 唐云也有些犯难了:“满朝文武,真的没人能将他取而代之?” 天子笑了,苦笑,很是苦涩的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也是什么都说了。 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不入京,无法理解,入了京,这才明白百年皇朝千年世家这句话的含金量。 皇帝,可以灭一个世家,灭一百个世家。 可世家被灭之后,一个又一个被灭后,其他的世家,将会联手推翻皇权。 猛如黄巢,算不得彻底灭了所有世家,只是对传统的门阀势族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而且针对的也是五姓七望。 黄巢之后,虽然没有了传统意义上的世家,却很快又出现了新的特权阶层,只不过是形态变了。 就说到了宋朝后,科举制度彻底打破了门第限制,寒门子弟这个特殊的阶层开始迅速崛起,也就是在这时候,又出现了世家,也就是科举世家。 吕蒙正的家族,仅仅三代,出现了五个宰相,范仲淹家族,世代为官,这种家族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之后,又是老一套,又是一个轮回,江南、岭南地区,大量地方豪族,通过占有土地、经营商业、联姻、科举,成为了地方上的实际掌控者,一旦遇到了危机,他们便会和其他地方豪族进行联手,最终威胁到皇权。 “理想者殉道、无能者轮回、阴谋家永生。” 唐云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重重点了点头。 “好,那就给他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来都来了,IcU干超度,死活不耽误!” 姬老二的意思,唐云明白,拿别人的枪,戳别人的马,和他老爹当年的情况差不多,只不过他老爹是坐山观虎斗,姬老二,是准备控制一些虎和其他虎去斗,输了,宫中不赔,赢了,宫中血赚。 第914章 寻帮凶 人这命,没法说,得认。 白俊离开县子府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几乎一下午,先跪着,再烤鸡,等哥俩吃饱喝足上屋里唠嗑,白俊又开始站在旁边伺候着,端茶递水拍马屁。 也就是这会白俊才大致听明白咋回事,论关系,辈分,反正论的很乱,乱七八糟的,天子呢,管唐云叫老弟,唐云呢,对天子的称呼比较多,想明讽暗刺的时候,叫陛下,想唠正事的时候,叫二哥,不爽的之后,直接叫老二。 唠到一半的时候,天子非得给二皇子叫来,想让二皇子认唐云当干爹。 唐云没同意,小蹦豆子似的二皇子殿下紧紧咬着嘴唇,眼泪汪汪的,然后跑出去找他的大姐头鹰珠告状去了。 白俊懂了,彻底明白了,对唐云来说,姬老二的皇帝头衔,只是一个头衔,一个职业,对皇帝来说,唐云的官身,只是一个官身,一个头衔罢了。 至于君臣之道,不适用于二人。 回到了衙署,白俊整个人如梦似幻,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本等信儿的府尹大人,心是真的大,到点就下差回家陪媳妇儿去了。 府尹走了,他这位有“兵权”的主事可没心情下差。 回到了班房中,白俊只是那么坐着,愣是呆呆坐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霍然而起,拳头一砸桌子,白俊来到班房外大吼一声,去柳府,请令! 就这样,和赴死似的白俊,带着十来个衙役,拿着水火棍,带着镣铐,还叫了俩武卒背着长弓,前往了柳府,大理寺少卿柳烽的府邸。 出了京兆府,一群衙役和班头肯定要问,白俊深吸了一口气,和输红了眼的赌徒似的,就一句话,本官自此甘为唐大人门下走狗! 武卒和衙役们面面相觑,怀疑白俊喝多了。 小人物想攀高枝,理解,然而白俊可不是小人物,虽然他算不上大人物,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文臣,能力不错,人缘也好,是京兆府中屈指可数能和各衙署官员表面上称兄道弟的人。 现在京兆府中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唐云就是个瘟神,衙署中大大小小的官吏,躲还来不及呢,白俊竟然上赶着当“门下走狗”? 门下,比较好听。 走狗,肯定是不好听。 俩词加一起,门下走狗,就是还算好听的不好听。 这四个字得看谁说,看语境。 要是哪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说自己是谁谁谁的门下走狗,那就是狗腿子。 要是哪个名声好,人品过硬的人,说自己是谁谁谁的门下走狗,未必会遭来唾弃和鄙夷,只能说这人比较敬佩谁,敬佩到愿意当谁的走狗。 白俊的情况就比较复杂,至于如何想的,也没人知道。 到了柳府外,白俊告知了门子来意,见大理寺少卿柳烽。 柳烽倒是出来了,见到一群人这造型,这打扮,一头雾水。 “这是…” “柳大人。” 白俊先行施礼:“下官深夜求见多有叨扰,京兆府需请大理寺行个方便,还请大人随行与下官捉押案犯。” 一听这话,柳烽满面苦笑。 京兆府,是可以抓人,仅限于百姓。 大理寺,也可以抓人,但从来不抓百姓,抓官员。 大半夜,京兆府的官员,来敲开他这大理寺官员的门,不用想就知道,抓的人,肯定是官员,而且还是举足轻重品级较高的官员。 从程序上来讲,不同品级、不同罪名、不同衙署,程序也不同。 想要抓官员,首先是要立案,一般是由大理寺或刑部主导。 即便是立案了,那也不能随便抓,如果品级较高,情节严重,需要告知宫中,皇帝下诏罢官、夺爵,之后大理寺和刑部才能抓人。 如果有特殊情况的话,铁证如山,又是深夜入不了宫,同时怕案犯跑了,刑部和大理寺倒是可以先将人控制起来,不过必须要铁证如山,要是做不成铁案的话,谁抓的人,谁倒霉,哪个衙署就要彻底负责。 “真是一日不得闲,尘埃未定风波又起。” 柳烽接过管家递来的外袍:“说吧,唐大人又要抓谁。” “大人误会了,与唐大人无关,是下官要拿人。” “你?”柳烽一头雾水:“你要抓何人。” “国子监司业,王乾。” 一听这话,柳烽眨了眨眼睛,凝望着白俊。 足足半晌,柳烽又向前探了探身子,不太确定的问道:“你不是…在戏耍本官?” “下官不敢,下官,欲捉拿国子监司业王乾。” 柳烽张大了嘴巴:“你,京兆府的兵曹司兵参军事,要抓人家国子监的司业?!” “不错。” 柳烽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现在的感觉就很诡异,是诡异,不是震惊,就仿佛什么呢,如同媳妇儿要生了,刚送到手术室,没等坐下呢,突然跑出来个婴儿,着急忙慌的问他保护士还是保大夫,简直不要太荒诞。 瞅着一副要赴死模样的白俊,柳烽后退两步,让开身。 “入内一叙。” 白俊知道柳烽要问详情,倒也没拒绝,径直走了进去。 俩人身在不同衙署,其实职责差不多。 大理寺那边,柳烽这个少卿也是负责办案、查案,抓人的。 京兆府这边,白俊的工作相差不大,只不过负责的都是小打小闹的案件。 很多时候,大理寺在京中办案人手不够,会从京兆府这边抽调,白俊来者不拒,从不推辞,能帮上忙就帮。 进了府,柳烽也没把人往屋里请,压低了声音。 “究竟是怎地一回事,莫要与本官装傻,唐大人为何要抓王乾。” “下官不瞒大人,不错,是唐大人知会的,不过,这话下官只能与大人说,出了这个府门,生也好死也罢,都是本官操办的,与唐大人毫无关系。” 说罢,白俊一五一十将国子监诸生受到教唆的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柳烽听过之后,脸上已经浮现出怒意了。 “好一个法不责众,好一个法不责读书人,这王乾,竟有着如此狗胆,利用国子监诸生行凶于程鸿达家中女眷!” 看得出来,柳烽是真来气了。 这位鸿胪寺少卿,怎么说呢,是读书人,是文臣,可也正因为他是文臣,是读书人,国朝无数年轻学子向往的圣地国子监,其二把手司业竟是如此无法无天的奸邪小人,这怎么能不让他愤怒。 来气是来气,来气不代表柳烽会听之任之。 “不可。” 摇了摇头,柳烽叹了口气:“铁证如山,本官信,可国子监司业并非是你京兆府请了我大理寺的令便可随意捉拿的,还有。” 说到这里,柳烽直视白俊的双眼。 “回去转告唐大人,本官是敬佩其为人与手段的,可我大理寺,断然不会被他利用。” “如若陛…如若唐大人能叫大人坐上寺卿之位呢。” “你说什么?” 柳烽瞳孔猛地一缩:“这话,可是唐大人亲口说的,他要如何做到!” “唐大人说,大人是少卿,所以大理寺捉不了该捉之人,大理寺捉不了该捉之人,大人只能是少卿,如若少卿捉了该捉之人,那少卿,理应成为寺卿。” 柳烽面色一变再变,暗暗寻思这句话。 好歹是个少卿,不可能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就赌上仕途,不过这句话却也令他心中五味杂陈。 值得一提的是,这话也根本不是唐云说的,是姬老二说的。 第915章 大丰收 在南关,唐云说的话,很多时候比大帅都好使。 在京中,唐云的话有分量,只是这分量如今算不得重,至少在大理寺面前,在大理寺少卿面前,不足以因一句话让柳烽押上仕途。 份量不重,多少有点。 柳烽虽没有亲自陪同,却也给了手令,话说的也很清楚,是京兆府入夜登门请的手令,说是国子监中有贼人藏身,并不知晓这贼人是谁。 得了手令,白俊没有过多纠缠,带着人走了,义无反顾。 站在门外的柳烽望着白俊的背影,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他是羡慕的,羡慕白俊敢于夜中前往国子监抓人,抓一个司业,这种胆识,这种魄力,他原本也具备。 回到了府中,披散着头发的柳烽坐在了铜镜前,望着鬓边几丝银发,鬼使神差的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面铁牌。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这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 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正面铸着 “持正不阿” 四个篆字,背面是缠枝莲纹环绕的太极图。 此牌,两年前由天子所赐,因一桩案子,涉及到了监察左使的大案。 案情错综复杂,大理寺正五品以上的官员,公案上光是说情的帖子就不知有多少。 案子,办下来了,柳烽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将罪证摆在了御前。 初登基的天子赞了一句话,很高的评价,骨鲠可嘉,堪为朝堂砥柱,之后特命工部铸造此令牌,亲手授了予他。 那时,柳烽大醉一场,大笑一夜。 醉一场后,清醒了,之后,渐渐地,慢慢的,他这位大理寺少卿,再未醉过,再不敢笑过,只得将那令牌藏在了木桌下。 铜镜中的少卿,一声长叹,白俊离开时,那拿着手令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 县子府,同样没有歇息的还有唐云。 书房内,挂着一张巨大图,近乎覆盖了整面墙壁。 各坊、各市、各衙署,甚至每一条巷子都标示的清清楚楚。 图是朱尧祖做的,大家都在忙,只有他闲着。 闲不住的人,总想做点什么,和轩辕二子一合计,就弄了这么一副图出来。 唐云很喜欢这幅图,反贼标配。 坐在书案旁呷了口茶的曹未羊轻声问道:“那柳烽,能有此胆识?” “不道。” 唐云的目光集中在了图上的“大理寺”位置,挠了挠额头。 “胆识肯定是有,但具体多大,那就不得而知了。” “性子还是如此孟浪,既不知,为何要那白俊寻他请令。” “总要试一试嘛。” 唐云转过身,坐下后双腿搭在桌子上,呵呵一乐。 “当年那件事闹的沸沸扬扬的,我就不信柳烽对李正宇没想法,一个少卿,也不可能对寺卿的位置没想法。” 曹未羊哑然失笑:“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国子监与礼部尚未有个结果,这便想着寻大理寺的麻烦。” “下雨天打飞机,闲着也是闲着。” 唐云耸了耸肩:“以后我要搞的人多了去了,李正宇坐在大理寺寺卿这个位置上,绝对不会配合我,相比而言,我更希望柳烽上位。” “李正宇可是惠国公屈劲松的女婿。” 唐云撇了撇嘴,很是不屑。 要不是屈劲松的女婿,他没准还考虑考虑,正因为是惠国公的女婿,他才想要将魔爪伸向大理寺,别说姑爷了,老丈人他都没放在眼里。 见到唐云不以为意的模样,曹未羊也不由笑了笑。 还真别说,屈劲松作为八国公之一,如今掌了亲军,外人以为威风的很,实际就是个傀儡,帮唐云占位置。 八位国公,除了远在南关的宫万钧,世人都以为天子最信任陈、惠二位国公。 可实际来看,在宫中的时候,天子一看屈劲松被人耍的和傻子似的,连骂带踹。 由此可见,所谓的天子信任、敬重,随着登基时间越来越久,龙椅坐的越来越稳,是否还会继续信任这些勋贵、敬重这些勋贵,恐怕只有天子这位当事人心里清楚了。 有一件事,老曹无比笃定。 那就是当唐云在京中彻底站稳脚跟后,并且替换掉屈劲松成为亲军大统领后,屈劲松在京中安安生生也就罢了,若是再搞什么“提携后辈”,这国公之位够呛能继续传下去了。 屈劲松这大半生,最为出名的事迹就是能生,孩子多。 这老家伙还挺引以为傲的,结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孩子多,弄到宫中当妃子,差点取了姬老二的狗命,光这一件事,屈劲松就彻底失去了宫中的信任了。 大理寺寺卿李正宇,屈劲松的亲族之一,大女儿的夫君,也就是大姑爷。 前朝的时候,李正宇也正是靠着屈劲松当上了这个寺卿。 如果唐云想要柳烽上位,将李正宇取而代之,并非是一件难事。 不过唐云让白俊转告柳烽,话说的很隐晦。 其实就是上赶着不是买卖,他希望柳烽上位,希望柳烽自己提出来上位,最重要的是,柳烽想要上位,不单单是想要上位当寺卿,而是要当了寺卿后,去做寺卿应该做的事情。 “京中不知还有多少人像柳烽这样,被埋没了才华。”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当年侦办监察左使的案子,令柳烽在新朝坐稳了少卿之位,可也正是因为这件案子,他这辈子都坐不上寺卿的位置了。” 曹未羊点了点头,京中,总是令人又爱又恨。 监察司那是个什么衙署,独立于三省六部九寺之外,那是礼部、吏部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享有喷人特许权,这群御史、谏官想要喷人,根本不用讲证据,一声风闻奏事想喷谁喷谁,属于是官方认定的合法喷子。 本朝还好点,前朝的时候,最张狂的就是这个衙署。 朝堂上一站,每说一句话就折损一点阳寿,大嘴一张,浑身都掉渣子,就属他们不是人,喷人全凭个人感觉,证据,呵呵,感官印象就是证据,他们看谁不顺眼,就觉得谁不是好人。 柳烽是本朝第一个和这群人对着干的,原本只是看不惯他们坏人名声,谁知愈演愈烈,最终发现这群人竟然编造证据,最后东窗事发,监察司二把手获罪。 这案子结了是结了,宫中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奈何,从此以后,柳烽想要办案,各衙署是能刁难绝不配合,能不配合,绝不搭理他。 不止是外部刁难柳烽,内部也面临不少压力,尤其是寺卿李正宇,认为他的这位二把手太楞,早晚给大理寺招灾引祸,刻意压着他,背锅的案子,全给他,能讨好大臣以及扩充人际关系网的,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长久以来,寺卿和少卿表面上过得去,心里,则恨不得对方赶紧滚蛋。 唐云扭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图”上,喃喃自语。 “户部,有温宗博,梁锦是个未知数…” “尚书省,婓象扎根之后,也不知能不能回到本少爷温暖的怀抱之中…” “礼部,轩辕家有不少子弟在里面,陛下拿捏了陶静轩后,中低层官员由轩辕家压着…” “兵部,不行,江芝仙有点der,得想个办法将阿祖送进去,正好看看马骉和创业能不能安排进去…” “刑部,得让老温的小弟上位,只有刑部才能提出修改律法,现在这衙署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想个法子让他们支棱起来…” “工部,算了,只有沙漠中才能出现这么雕的衙署,一群倒霉催的,没必要浪费心思,自生自灭去吧,忙完了这阵后敲打敲打再看…” “吏部,吏部。” 唐云收回了目光,轻轻敲打着书案,面露沉思之色。 如今,满京城都在猜测,礼部会不会让唐云站稳脚跟,唐云,又能狂到什么时候。 殊不知,礼部根本不是唐云的最终目标,半残的户部,只是一个开始罢了,从礼部开始,唐云的攻势将会越来越凌厉,针对的不是哪个衙署,而是整个朝廷! “还有一事。” 曹未羊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入夜时送到的,赵菁承亲笔所写。” 唐云接过了信,展开后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六十八个?!” “嗯,六十八个。” “我靠,和马骉说了吗?” “还未说,怕他寻死觅活。” 曹未羊压低声音:“这只是诞下的,还有许多女子有了身孕,算日子也快了。” 唐云一捂脸,离开南关前,马骉还抽空去了几次城外的大帐,月神地上行者大帐。 “屈劲松和老三比起来,啥也不是,果然应了那句话,鸟大了,什么林子都能钻。” 第916章 逆天改命 亥时三刻,星光点点。 白俊怀揣手令,身后则是一群满面难色的衙役、武卒。 衙役手持火把,跟随白俊身后,各个低着头,满面难色。 这或许就是小人物的无奈吧,国子监,都知道招惹不得,这些各部衙署中被呼来喝去的“役”们,哪曾想过有生之年会入一次国子监,更何况还是去捉人。 班头王喜金叹息连连,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要劝说,奈何白俊看都不看他一眼。 国子监,他们不敢招惹。 统管他们的白俊,同样不敢招惹。 决定小人物生死的人,太多太多了,来,是死,不来,也是死。 白俊何尝不是心里惶恐到了极点,黑夜中,国子监的入口主门已是看到了轮廓。 丈二宽的朱漆木门上,九行九列鎏金铜钉反射着幽暗的月光,每一颗铜钉都顶着狰狞兽首,仿佛随时都会化为鬼怪亮出獠牙择人而噬。 正门前还有一个极高的牌坊,上书国子监三个大字。 眼看快到了牌坊,两侧黑暗之中快步奔来十二名身穿甲胄的巡夜京卫。 白俊止住了脚步,平静的面容之下,是极度不安的内心。 他并不认为今夜能将国子监的司业带走,但他必须来。 因为唐云交代他这件事的时候,天子正在旁边给一头黑毛畜生喂鸡屁股。 因为桌子上放了一张欠条,天子亲笔所写。 因为唐云满脸不耐烦,打着哈欠想要午休,天子装作没看见。 因为唐云喝茶的时候,时不时添茶的是天子内侍周玄。 因为这些太多的因为,白俊今夜必须来,他要纳投名状,纳了,会不会死,不知道,不纳,一定会死! 作为京中的老油条,白俊从来没入过国子监,却也知晓今夜会遇到什么,靠近牌坊后,会一步一个坎儿。 每一道坎儿,都有可能令他身死族灭,这第一道坎儿,便是巡夜的京卫,夜晚轮值于国子监外的京卫。 十二名京卫,腰插长刀,手持火把,狂奔而来,领头的是一名旗官,年逾四十。 一群京卫,脸上既是困惑也是戒备。 “哪个衙署的。” 旗官将火把丢给同袍,右手摁在长刀刀柄,戒备万分:“为何夜来国子监?” 唐云入京后,很多衙署很多人都遭了殃。 其中就包括兵备府和不少京卫,京中“丢了”那么多达官贵人,巡夜的京卫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兵部接连下了几道手令,旗官、校尉,没少挨喷。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总出事,白天出事晚上出事的,搞的这些巡夜的京卫见到任何异常情况都无比紧张。 “本官京兆府…诶,可是吕兄弟?” 白俊定睛一看,没成想还见到熟人了。 名为吕舂的旗官也认出了白俊,大大松了口气:“原来是白大人。” 白日,京兆府的衙役、兵备府的辅兵,负责城中治安。 晚上,京卫替换辅兵出来巡夜,京兆府衙役配合。 吕舂是旗官,他和一个校尉负责的正好是城南这边,校尉负责城南“富人区”,他则是负责国子监这一片。 有时候夜里遇到事了,吕舂也会和白俊碰个面商讨商讨,因此二人算是熟识,却也只是公务上的熟识,没多少私交。 见到是熟人,白俊面露笑容:“有日子没见到吕兄弟了。” “诶呦,兄弟们年前不是跟着陛下去了南关吗,前一日才调到城中巡夜。” 说到这里,吕舂见到白俊身后的衙役拿着水火棍和镣铐,眉头一皱。 “白大人这是…” “拿人。” 白俊走上前,低声道:“国子监中有人犯了事,吕兄弟行个方面,就当没瞧见如何。” 说到这,白俊袖里拿出了一贯银票,递了过去。 “拿人?” 吕舂神情大变,看都没看一眼银票,下意识的就猛摇着头。 从身份上来讲,吕舂不过是个旗官,在京卫中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人物。 虽说白俊也不算是京中的大人物,可好歹是官员,又是文臣,不过是性子好,公务上有往来,这才与一些京卫中的旗官、校尉交情不错。 之所以好说好商量,白俊也知道吕舂不会轻易放他进去,甭管国子监出了什么事,只要是夜里,哪怕就是监生偷跑出来花天酒地,闹了事,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巡夜京卫。 “好端端的,怎地来国子监拿人。” 吕舂面色既戒备又狐疑:“今夜也没瞧见哪个监生离开,就算是惹了事,也要明日计较,这深夜就来,莫不是…莫不是哪个监生冲撞了贵人?” 白俊见到这家伙不给面子,硬闯也不是办法,纠结一番,压低了声音。 “吕兄弟,这事与你无关,今夜,这国子监本官非进不可,你若拦,本官办砸了差事,上官那里我不好交代,八成也会连累到你。” “上官?”吕舂垂下的手掌打了个手势:“到底是何事,竟惊动了程大人。” 一群京卫见到吕舂的手势,迅速散开,一字排开后正好拦住了所有人。 白俊见状,眉头猛皱:“当真要拦?” “白大人莫要为难兄弟了,这国子监,若想进,先问过我家校尉。” “你…” 白俊来气了,说是问校尉,校尉肯定要再请示当值的将军,最后百分百闹到兵部,等问过一圈后,天都亮了。 “大人。” 长的尖嘴猴腮的班头王喜金凑了上来,声音压的很低,却恰好能叫吕舂听到。 “不行咱撤了吧,这司业哪是说抓就抓的,便是见到了,怕是也出不来。” “要你多嘴!” 白俊转过头就是一个大嘴巴子,狠狠呼在了王喜金的脸上。 吕舂和一群京卫可谓是变颜变色。 “你想抓司业?” 吕舂先是一惊,紧接着想笑,笑白俊不自量力,甚至还想问问,白俊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挨了一巴掌捂着脸的王喜金这话,其实就是说给一群京卫听的。 “大人,小人不知您为何去了一趟县子府回来后就要抓国子监的司业,可这是死路啊。” 王喜金平日里和白俊关系不错,满面恳求之色:“小人就是个役,云端上的人物,为难不了小人,可您是正儿八经的官儿,这事儿闹大了,大人您身上这…” “住口。” 白俊狠狠瞪了一眼王喜金:“今夜,带不走司业王乾,本官无法和唐大人交差。” “慢着!” 吕舂瞳孔猛地一缩,突然向前一步:“白大人口中的唐大人,可是…可是唐大将军?” 白俊刚要说与唐云无关,吕舂突然面露狂喜之色。 “若是唐大将军差使大人来的…” 说到一半,吕舂回过头,只见一群京卫们激动的都直打摆子了。 “兄弟们!” 吕舂说话都带颤音了,突然一挥手:“逆天改命,就在今夜,走,随白大人冲进去,抓了司业王乾那狗贼!” 第917章 军中狂徒 白俊,外加一群衙役、武卒,面面相觑。 再看京卫们,激动的都哆嗦了,火把直接灭掉,一副要攻打国子监的狠厉模样。 旗官吕舂更是直接抓着白俊的胳膊,和中奖了似的往里跑。 白俊都懵了:“吕兄弟认识我家唐大人?” “这话问的。” 吕舂满面傲色:“我也配?” “那…”白俊更懵了:“那为何你…你等…” 眼看穿过了牌坊,吕舂突然止住脚步,猛然想起一件事,搓了搓手。 “白大人,今夜兄弟们可是拿着命跟你办差,唐大人面前美言,咱不奢望,只求今日这事结了后,若是兄弟们还能留在营中,你在狗爷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就成。” “狗爷?”白俊一头雾水:“何人。” “白大人连狗爷都不知晓吗,那周县男周爷,大人总该知晓吧,狗爷是跟着周县男的,隼营校尉。” 白俊还是懵:“周县男又是哪个?” “周爷大人都不知晓吗,就是跟着薛骑尉爷的,隼营副将。” “薛骑尉?”白俊愣是没反应过来:“没听说过。” 吕舂神情微变,满面狐疑:“白大人,你到底是不是给唐大将军办差的,怎地连薛骑尉都不认识?” 白俊一愣一愣的,唐云的官职,他知道,无非就是那么几个,除了不文不武的军器监监正外,之前在南军任的几个官职都是文臣,从来没听说过当过将军。 “小人知晓。”王喜金凑了上来,提醒道:“前日去府衙后院搜古班头床榻的那位爷。” “哦,薛豹!”白俊终于想起来了:“唐大人护卫头领。” “对喽。”吕舂连连点头,又恢复了无比激动的神色:“薛爷下面是周爷,周爷下面是狗爷,若是能见着狗爷,大人可得为我们美言一番。” 白俊被这各种“爷”都绕懵了,薛豹他都不熟,更别说周闯业下面新卒营出身的狗子了。 没捋顺关系,嘴上倒是应承着,就这样,一行人畅通无阻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门口有衙役,正门侧门都有,吕舂一声巡夜,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进了国子监,白俊还什么都没说呢,吕舂直接来句:“懂,不该问的不问。” 然后,这群京卫真的什么都不说了,愈发的激动。 他们不问,白俊是真心好奇,这群京卫为什么为此态度大变,难道不知进国子监抓司业的后果吗? 也是巧了,吕舂这一支京卫大营,之前伴驾前往南关。 发生了什么,举世皆知,演武的时候被隼营削的和孙子似的,京卫,一个没站着,隼营,一个没倒下。 作为柱国将军的郭臻,肯定是颜面无存,下面这些军伍,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甭管这群京卫多闹心,多丢人,军中强者为尊,这都不是什么刻苦操练就能追上的差距了,而是云泥之别,不爽是真的,闹心也是真的,但服气,同样是真的。 后来这群京卫就彻底坐冷板凳了,在南关和苦力似的,修路、维持秩序、被南军霸凌等等,反正没过什么好日子。 但是吧,在这个过程中,这些京卫慢慢搞明白了一些事情,让他们怀疑人生的事情。 首先,关于隼营的军饷,那都不是翻倍的事了,光是每个月到手的钱,比京卫高出了三倍还多,主要是还有各种奖金、补助,出关征战,那给的钱就更多了。 其次,隼营所有的装备,哪怕是轻甲步卒,就一个轻甲步卒全身的装备,卖了,当二手的卖了,都够买一个京卫全家老小的命了,还能剩下不少,再一个是换装还特别快,全部量身定做,几个月就换一次,淘汰下来的直接扔给新卒,当破烂似的。 还有,隼营的指挥体系,等级极为森严,一旦过了“试用期”,成为精锐,哪怕只是盾卒或是弩手,那都是有“侍卒”的,战场下,保养装备,战场上,帮着穿装备,拎装备,和伺候活爹似的。 可以这么说,军器监的“管”,是从生管到死的,即便军伍战死了,一家老小都会管,到日子发钱、给活干,分情况还发地,如果混到了旗官,军器监的产业还能占份子,这份子很低很低,可对普通百姓来说,三代无忧了。 当时所有在南关的京卫,那都不是士气低迷了,而是天天悔恨,悔恨当初怎么没来南关参军。 各种羡慕嫉妒恨,白天,睁着眼睛羡慕嫉妒恨,晚上,睡觉梦里羡慕嫉妒恨。 像京卫中的那些伍长、小旗、旗官、校尉们,心里和明镜似的,难怪操练起来那么猛,难怪一听说出关干架和打了鸡血似的,换了自己,操练肯定猛,一天到晚日日操练都可以,出关干架直接战死都行。 后来回京了,这事也就传开了。 白俊这些官员,也不混军伍圈子,自然不知道这些事。 可京卫内部,几大营的军伍,都清楚。 然而令京卫们狂喜的是,隼营将会替换两营京卫,这事彻底定下来了,负责这事和兵部对接的,是隼营副将周闯业,具体在下面执行的,是他的小弟,也就是原隼营新卒出身的狗子。 狗子,是周闯业等人这么叫的。 在京卫中,得叫狗爷! 兵部那边的意思,不可能直接给两支京卫全换了,混编一下。 这一听说混编,那些去过南关的京卫,彻底疯了,据小道消息传言,混编是混编,但有一支京卫是受周闯业直接领导的,说白了,不还是唐云说了算吗。 唐云,唐大监正,雍城义父,军中救苦救难活阎王,那能亏待自己人吗,待遇肯定是不能减,兵部不用想了,穷大的和他娘什么似的,绝对给不起这待遇,但唐云绝不会坐视不管,十之八九还是南关军器监负责。 这说明什么,说明混编之后,只要能入了混编京卫的隼营,就会享受同等待遇! 这便是吕舂为何说出“逆天改命就在今夜”,夜闯国子监,算个屁啊,当初唐大将军就带着一群新卒在山林里直接莽到了几大部落的地盘中,出来的时候还给武装到牙齿的身毒士兵全部活捉,犯险的事做的多了,再看跟着唐大将军犯险的那些军伍,哪个不是飞黄腾达了,哪个不是逆天改命了。 因此在吕舂这些京卫的眼中,逆天改命就两个步骤。 一,不怕死,去做犯险的事,只要是跟唐云有关,任何犯险的事都可以做。 二,越险越好,最好是那种将脑袋别裤腰带上,走一步路都容易死三次那种,越容易死,出人头地的几率就越大。 这些人都打听清楚了,但凡跟着唐云混的,全都出头了,没有任何意外。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跟着唐云混的人,下面的那些人,跟着下面那些人混的人,同样出人头地了,狗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就那里。” 一群人和做贼似的,几乎是贴着墙边走,吕舂止住了脚步,指向远处的建筑群。 “想要抓那狗贼司业,硬闯不可取,抓了他也无法全身而退。” 说到这,吕舂转过头:“得是声东击西。” “何意?” “白大人!”吕舂深吸了一口气:“兄弟们只能帮你到这了,待我们将监内诸声都引了过去后,你速速将司业那狗贼掳走,莫要忘了,见了狗爷,一定告知是我等舍身取义,若是回了营受军法处置尚能留下一条命,定要考虑一番拿我等入隼营为狗爷卖命!” 一语落毕,吕舂大手一挥:“兄弟们,随老子冲过去,敲起锣来先点了春阳舍!” 白俊满面惊恐之色,这群狗日的要在国子监内放火?! 第918章 不出意外就意外 白俊等人,彻底麻了,站在墙边阴影之中,完全处于了呆滞的状态。 吕舂带着一群同袍跑走之后,直接将火把扔进一处建筑之中。 也就是放个屁的功夫,火势渐大,赤红的焰舌瞬间缠绕上了雕花木梁。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白俊吸着凉气,死活没想到,一群京卫,一个屁都算不上的旗官,竟然有胆在国子监中放火!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勇气,令他们变的如此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浓烟像张墨色的巨网,从门窗缝隙里疯狂涌出。 一群京卫军伍开始敲锣,“哐哐哐” 的锣声急促刺耳,夹杂着他们扯着嗓子的呼喊,走水啦、走水啦。 国子监的静谧、祥和,彻底被打破了。 白俊第一个想法就是这群军伍疯了。 可下一秒,他又确定了,这群人即便是疯子,也是有头脑的疯子。 外人没办法入国子监,巡夜京卫可以入,但不能惊扰监内居住的监生。 如果走水失火,京卫参与救火没毛病。 但是,同一日,就在当夜,国子监司业被带走了,被京兆府的人马带走了,那么会不会有人怀疑是京卫放的火,声东击西? 京卫们,肯定会咬死这是两个单独的事件,京兆府抓人,与他们无关,京兆府这边,也不可能说他们与京卫合谋。 接下来该如何发展,显而易见,调查呗。 问,京中负责走水失火的是哪个衙署? 答,京兆府,该衙署不但负责这件事,也是最专业的。 说白了,最后会变成自己查自己。 走程序,京卫一口咬死是两个单独事件,不走程序,那就爱几把咋咋滴吧。 白俊也是一时了无法分辩了,这吕舂,到底是将所有后果都考虑到了,还是真的又蠢又疯? “走!” 白俊一路小跑,一步三回头,事情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掌控,虽然这件事他从头到尾也没掌控住。 火已经放起来了,越烧越旺,春阳舍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火星子像千万只红色的飞虫,随着热浪四处乱窜。 无数人从各自的居所冲出来,监生们披着单衣,头发凌乱,手里捧着水盆、木桶,跌跌撞撞地朝着火场跑。 脚步声、呼喊声、器物碰撞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有年长的博士急得直跺脚,指挥着学生们拆临近的木廊阻断火势。 也有人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蹲在地上直喘粗气,脸上、衣袍上都沾了黑灰。 一群京卫还搁那演呢,跑前跑后,拿个破木桶来回晃荡,泼出去的都没洒的多。 白俊哪还能顾得了其他了,一路向北,越跑越快。 国子监和后世的大学没什么区别,也有居住区域,师生都有。 居住区位于北侧,靠近官署把弄的地方,祭酒、司业、博士都居住在那里,也就是廨舍,独立的院落,每户一院,有围墙分隔,院内有正房、厢房、小花园等。 占地最大的肯定是祭酒的居所,光是正房就有五间。 司业的院落规模次之,正房三间,厢房三间,还有个花园。 众人一路小跑,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响,身后的火光把地面映得通红。 越来越多的人跑向了春阳舍,有人泼出去的水落在火上,“滋啦” 一声化作白雾,瞬间被热浪卷走,也有人哭喊着寻找同窗,大声呼喊着救火。 混乱之中,根本没人注意到贴着墙边借着阴影快速向北侧移动的白俊等人。 偶尔有几个监生跑过他们身边,也只是埋头狂奔,脸上满是惊慌之色,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 眼看着快到地方了,白俊突然反应过来了,不对劲儿啊。 按照他的想法,想办法进国子监,最好能见到司业王乾。 想给人抓走,基本上是不可能了,但至少自己来了,态度有了,也很强硬,反正能交叉。 结果碰见一群京卫,一群狗日的京卫,又是放火又是声东击西的,搞来搞去,“请” 人,似乎演变成了 “绑” 人了。 “慢着,停,停停停!” 白俊一个急刹车,后面一群人差点撞在了一起。 “这事不对啊,见了王乾,请他回衙署,他定然不去。” “大人说的是啊。” 王喜金挠着额头:“非但不会去,反而因失了火,还不会放咱走,怀疑是咱放的火,咱也不能给那群京卫的卖了啊,咱卖了他们,他们也会卖了咱们。” “这…” 一时之间,白俊一个头两个大:“怎地闹成了这般地步,总不能真的将人强行掳走吧。” “大人,不如… 不如来硬的吧。” 王喜金也是个铁憨憨,长的獐头鼠目,胆子却大的很。 “强行掳走,带回衙署后,旁人问起,就说他主动跟着咱走的,他为了自证清白才跟着咱走的,到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京兆府就一口咬死了,他能如何,反正事都到闹了这个地步。” 白俊一攥拳,一跺脚,什么都没说,继续朝前跑,速度越来越快。身后的火光依旧炽烈,浓烟顺着风势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远处的救火声、器物破碎声、京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紧绷的网,裹着所有人朝着未知的方向拉扯。 没来过国子监,具体布局,白俊十分清楚。 这事也就白俊办吧,换了任何一位京兆府的官员,进来后十之八九会迷路。 除了认路外,白俊也在瞬间想好了“跑路路线”。 他穿着官袍,离远了看,根本分辨不出是国子监的官员还是京兆府的人马,衙役,服侍都是一样大的。 一会只要抓到了王乾,二话不说直接敲晕,扛好后贴着墙边就跑,如果遇到了人,就说失火伤着了,急着送去医馆救治! 还是那句话,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可笑,有时候可怕。 离开县子府,回来衙署班房,枯坐了那么久,纠结了那么久,什么后果,什么下场,全都想过了,唯独没想到一件事,碰见京卫了,碰见一群疯批京卫。 整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请,变成了绑,回,变成了逃。 如果唐云不能尽快将司业王乾打落尘埃,不说白俊这伙人会如何,京兆府,将会迎来朝廷方面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打击! 第919章 苦主、贼人 子时过半,唐云被叫醒了。 还不是阿虎叫醒的,而是门子。 少爷少爷不好啦,出事了出大事啦。 还是那一套,冲进屋乐的和三孙子似的,一顿叫唤。 阿虎紧随其后,想骂人。 门子只上白班,准确的说,是县子府门子这个岗位,就没有夜班这一说。 过来通知的是一个京兆府的衙役,说是白俊派来的,完了这个人还不是今夜去国子监的衙役,也挺懵,就是通知一下,国子监出事了,失火了。 开门的是周闯业,周闯业连忙找阿虎,门子就住阿虎隔壁,出来一问明白怎么回事,撒腿就跑,他睡不睡的踏实无所谓,他就想给唐云“叫”起来,阿虎楞是没追上。 “国子监失火,和我有什么关系?” 坐起身的唐云揉了揉眼睛,大脑刚开机。 阿虎提醒道:“下午您不是交代白大人去国子监将司业王乾抓到京兆府吗。” “没错啊,我的意思是…” 唐云神情微变,紧接着大喊一声“卧槽”,整个人都傻了。 “他真去了啊,而且还在国子监放了把火?” 阿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咋回事,门子倒是颇为赞赏:“这狗日的胆儿不小,有前途。” 唐云直挠后脑勺,让白俊去抓人这事,怎么说呢,类似于“你去给唐僧师徒四人抓来”这种情况。 他又不傻,白俊跑人家地盘上,给人家二把手抓回来,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更不符合现实。 之所以让白俊去做,就是给国子监释放一个信号,按照他的计划,白俊先去,吓唬吓唬王乾,然后第二天他一大早他亲自去,赶上开朝的时候。 谁成想,白俊不但去了,还放了把火。 这就等于是什么呢,还是那句话,你去给唐僧师徒四人抓来,然后呢,他为了抓唐僧师徒四人,提前一步跑灵山去了,给灵山一把火全点了,主打的就是个神鬼莫测。 “现在国子监什么情况啊,王乾抓到了没有。” “那衙役也说不清楚,白大人在国子监外,说是大理寺也去了人,白大人就说叫衙役告知您一声。” “这是个什么意思?” 唐云刚要穿上外袍亲自去看一眼怎么回事,曹未羊走了进来。 “不可轻举妄动。” 要么说还得是老曹呢,已经穿戴完毕:“你不许去,去了难免遭怀疑,老夫面生,这就去打探一番。” 唐云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白俊十之八九是把事办砸了,而且还闹大了,这时候自己不适合露面,先搞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就这样,曹未羊出了府上了马,低调了前往事发地,也就是国子监。 本来距离就不远,很快就到了,路面上多了不少人,各家府邸派去打探消息的,还有大量的衙役、武卒、京卫加强巡夜。 到了国子监外,曹未羊扫了一眼,看得出来,事情闹的很大,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整个国子监都被封锁了。 曹未羊将马拴好,从怀里拿出从马骉那拿来的牛犇亲军令牌,攥在手里后径直走了过去。 到了牌坊下,看到白俊了,老曹和个没事人似的走了过去。 白俊就在一架马车旁边,京兆府的马车,见到曹未羊后大大松了口气。 “曹先生。” 白俊认识曹未羊,今天下午去县子府的时候,大家都这么称呼老曹,对上号了。 就唐云身边这群人,不敢说全京城吧,至少当官的都清楚每个人的底细。 见到没人注意到这里,白俊连忙问道:“唐大人可有交代?” 曹未羊不动声色:“发生了何事。” 白俊指了指身后的马车,曹未羊打开车门,见到里面是个歪着脑袋的中年人,穿着里衣,捆的严严实实,不断扭动挣扎,旁边坐俩衙役,对面坐个武卒,都很慌乱,见到有人打开车门吓了一跳。 白俊满面苦涩:“京卫放了火后,我等顺利寻到了王乾,未惊动旁人便将他捆了出来,谁知失火之后惊动了另一队京卫人马,许进不许出,只能派人弄了辆马车来,可大理寺来了人马,这马车过不了牌坊了,这可如何是好,人带不出去,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曹未羊很是镇定,微微点了点头:“莫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一五一十,告知老夫究竟发生了何事。” 白俊很是慌乱,将所有细节都说完后,曹未羊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先去了大理寺少卿府邸请了手令,遇了京卫阻拦,谁知京卫出手相助,人掳了,却带不走,对吗。” “是,就是如此,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各衙都来了人,大理寺已是派人去查…” “老夫知晓了。” 曹未羊四下看了看,指向远处:“那人是大理寺少卿柳烽?” “是他,刚到,准备亲自带人去调查为何走水,怕是已怀疑到了本官身上。” “去,将他叫来。” 白俊犹豫了一下,事到如今他也是彻底慌了,只能跑过去将柳烽叫来。 柳烽来了后,猛皱眉头。 正如白俊所说,已经有所怀疑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正好去拿人,正好失了火。 “柳大人,老夫曹未羊,唐府门客。” “曹未…”柳烽神情微变,拱了拱手:“原来是曹先生,久闻大名。” 人的名树的影,唐云身边那一个个的,当官的都知道,尤其是曹未羊,麾下第一谋士。 曹未羊转身拉开了车门:“此人,国子监司业王乾,被白大人夜间强掳了出来。” “什么?!” 柳烽瞳孔猛地一缩,扭头看向白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强行…” “柳大人。”曹未羊微笑着说道:“手令,是你给白大人的。” “什么意思?” “老夫是说,这手令,是柳大人给的白大人,此事闹大了,柳大人说不知情,世人,会信吗。” “你…” 曹未羊笑意渐浓:“火,是京卫放的。” “你说什么,火是京卫放的,京卫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曹未羊没吭声,拿出酒壶,拔掉塞子后探身进了车厢。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的时候,曹未羊一拳集中在王乾的蝮部。 猝不及防的王乾顿感难忍剧痛,没等有动作就被老曹掐住了下巴,一酒壶的酒水,全部倒进了他的嘴里,任是如何挣扎也没用。 等一壶酒全灌进去后,曹未羊又一掌推在了王乾的后脑勺上。 王乾就这么晕死了过去,满肚子酒。 曹未羊收回身,看向白俊,轻声开口。 “夜,京卫突见火光冲天,入监,见一人鬼鬼祟祟,似是吃醉了酒,手握火把疯疯癫癫,救火过后,京兆府、大理寺闻讯而来,两衙合查,断定走水人为所致,京兆府追蛛丝寻马迹,京卫指认,大理寺审讯,终得铁证,纵火贼人为国子监司业王乾,大理寺,将此贼人交由京兆府暂且收押。” 柳烽顿时炸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官面前颠倒黑…” 曹未羊收起了笑容,淡淡的望着柳烽:“京兆府,唐大人的人,京卫,亦是唐大人的人,手令,倒是出自你柳大人,柳大人不会以为可置身事外吧。” 说罢,曹未羊转身就走。 柳烽气的胸膛起伏不定,望着老曹的背影,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柳,柳大人。” 白俊不断吞咽着口水:“事已至此,柳大人你…” “好,好哇,算计到本官头上了!” 柳烽咬牙切齿:“你唐云的手段,本官算是彻底领教了!” 第920章 义的贯彻 曹未羊回到县子府后,情况一说明,唐云大手一挥,带着专业人士赶去了京兆府。 计划没有变化快,既然抓到了司业王乾,那么就要在早朝前将这案子办成铁案,不给任何人攻讦京兆府的机会。 小伙伴们都去了,各司其职。 马骉骑着马,带着周闯业率先到了京兆府,命衙署内的所有衙役、差役、武卒加强巡防,任何人不得靠近,乱闯,直接揍。 牛犇、老曹跟着唐云随后到的。 路上的时候牛犇还问了一嘴,问老曹怎么就能打断定大理寺少卿柳烽会乖乖就范。 老曹没吭声,挺高深莫测的,给了牛犇一小包草药。 牛犇双眼亮晶晶的,问这是什么毒药,老曹答,解酒药。 老四很失望,问,怎么服用。 老曹答,硬服。 老四又问,啥是硬服? 老曹答,硬往嘴里灌就行,入口即化,口感绵密,听的老四都想尝一口了。 到了衙署外,唐云没进去,焦急的等待着。 其实他心里也没谱,柳烽,他接触过,不是那种逢迎拍马之徒,再者说了,他唐云还没混到让一位大理寺少卿押上仕途、名声当同谋。 至于为何曹未羊如此笃定,唐云不知道,他只知道老曹从来没让大家失望过。 还是那句话,曹未羊判断任何事情都建立在已知的信息上,整合这些信息后得出一个几乎可以说不会出任何偏差的结果。 初入京时,婓象与轩辕敬整理了一份相当详实的资料,关于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资料。 唐云看过这份资料,看过一次又一次,最让他留意的几个人中,就包括了大理寺的少卿柳烽。 相比于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唐云,不声不响的曹未羊将资料看的更加透彻,并且不断补全进行深入研究。 老曹认为,柳烽心中有一堆灰烬,这堆灰烬沉甸甸的压在了心头,只要有风吹过,只要这风足够大,这把灰烬就会燃出火光,燃烧出冲天怒焰。 唐云站在衙署外,左等右等,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情急之下,跑进了班房。 “曹大爷,这次你不会失误了吧,这怎么还没来呢?” “莫慌。”喝着茶的曹未羊神情淡然:“便是不来,老夫还有上、中、下三策可用。” 一听这话,唐云彻底平静了下来,只要老曹说出“上、中、下”三个字,一句话,包的! 老曹的含金量到底还是没下降,半炷香后,马骉快速跑了进来,来了来了。 唐云快步跑了出去,马车停在衙署外,班头王进喜将依旧昏死过去的司业王乾往地牢里带。 “直接扔我班房里。” 唐云一声令下:“老四快去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人看出外伤。” 说的是不要看出外伤,不是不要动刑。 牛犇了然,单手就将瘦骨嶙峋的王乾夹在了胳膊肘里,带进了班房之中。 这位国子监司业大人就是长的老,其实才四十六,还瘦。 白俊大大松了口气,此时的他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官袍里里外外早就被汗水打湿了,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有什么时候比今夜更刺激了,见了唐云,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唐云看着白俊,意外极了,着实没想到这家伙这么虎。 “大人,幸不辱命。” 白俊无力的抱了抱拳:“接下来该如何操办。” “问出罪证办成铁案。”唐云略显好奇:“柳烽就这么配合你了?” 白俊摇头苦笑,回想起刚刚在国子监外发生的事情,感慨万千。 今夜,三方势力,京兆府的他,京卫的吕舂,大理寺的柳烽。 三个人,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都参与到这件事里了,也都算是为唐云所驱使。 首先是他自己,因为去了县子府,见了天子,亲眼瞧见、听见了一个惊天秘闻,唐云,不单单是一个功臣,这家伙和大虞朝皇帝好的和亲兄弟似的。 其实就算如此,白俊也不可能将所有身家性命都押在唐云身上,别说哥俩感情这么好,哪怕唐云是天子亲爹,他也不会这么干。 大虞朝,还没到天子对所有人予取予夺的地步。 错就错在他倒霉,当着天子的面,挑拨姬老二和唐云的感情,这才是他只能上贼船的原因。 至于京卫那边,白俊没搞清楚原因,他不明白唐云为什么在京卫中有如此大的威望,让一群兵油子敢干这种很容易掉脑袋的事。 真正让白俊看不透的,是柳烽这位大理寺少卿。 之所以耽误这么久,是因为柳烽让马车回到了国子监中,将晕死过去的王乾扔在了距离失火地点不远处的墙角下,然后装作一副刚发现的模样,重新整理了一下犯罪现场,基本上和曹未羊的指示差不多,细节做的更好,“罪证”也更齐全。 在这个期间,白俊看到了柳烽的挣扎,那种无关近乎扭曲、狰狞的挣扎。 “是如曹先生所说,只是柳大人…” 话未说完,衙署外传来马蹄声,说曹操,曹操到,柳烽快步走了进来,本来是带五个衙役外加一个文吏的,被拦在了外面。 见了唐云,柳烽重重的哼了一声。 唐云率先施礼:“柳大人。” “本官,亲自督案。” 督案,就是说审王乾的时候,他要在场。 “大人回去吧。” 唐云伸手拦住了往里走的柳烽:“之后的事情,大人还是不要参与了,以免惹火烧身。” “屁话!”柳烽勃然大怒:“到了如今,本官还如何脱得开关系。” 唐云抬起的手臂,没有放下,轻声道:“转身离开,能,若要督案,便不能。” 柳烽的眼眶抖动着,目光凝望唐云。 唐云开口问道:“一个司业,唆使国子监诸生,足有上百人,藏着短棒,去府尹家里闹事,准备打人,打一位官员的亲族,打这位官员的女眷,敢问柳大人,这案子,你如何办,敢问柳大人,办了,你能否将国子监司业押入大狱,敢问柳大人,押入大狱后,你又如何确保这位国子监司业受到应有的惩罚,或是说,如何确保国子监的监生们,受到应有的处罚?” 一连三个问题,柳烽哑然无言,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柳大人,你太拧巴了。” 唐云放下手臂,摇了摇头:“既然你已经帮我了,就没必要再跑来裹乱,当年你入大理寺时,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什么话!” “正义不彻,便是绝对不义。” 第921章 表面之下 正义不彻,便是绝对不义。 柳烽当年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在朝堂上说过。 唐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大白话来说,就是正义不绝对,那么就绝对不正义! 这个“绝对”,既是证据,也是程序。 证据,必须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程序,不能有任何疏忽遗漏。 这就是柳烽这位少卿所贯彻的、执行的、坚信的绝对正义。 望着柳烽那既愤怒又不甘还带着几分纠结的模样,唐云笑了笑。 “大人请随我来。” 说罢,唐云也不管柳烽跟没跟着,自顾自的朝前走,走到了隔壁的班房。 柳烽重重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入了班房,阿虎为二人倒了茶,转身离去关上了门。 二人相对而坐,唐云率先开口。 “田鹤一案,我们合作过,那时候柳大人问过我,你到底卷入到了什么事情里,问这句话的时候,大人很担忧,担忧后果,担忧会牵连到多少人,担忧会惹了多少麻烦,对吗。” “人之常情。” “嗯,人之常情,情,很多事都带着情,大人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办案时考虑这个情字了,是说出正义不彻便是绝对不义这句话之前,还是说出这句话之后。” 柳烽还是那副不给好脸色的模样:“为何纠结于此。” “若是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在办案的时候考虑到了情,那大人就是虚伪之徒,说这句话,不过是为了博取名声罢了,若是说这句话之后,考虑了情,那么你之前说的这句话,毫无意义,只能代表大人妥协了。” “你莫非是在羞辱本官!” 柳烽本就怒,听闻此言,更是险些压不住心中的火气。 “从”了曹未羊之前,他纠结了很久。 王乾,国子监司业,利用监生去对付当朝四品官员,去打人家家眷,女眷! 这种事,柳烽如何不怒,这分明是不将国朝律法放在眼里。 之所以从了曹未羊,正是因为他考虑了唐云提出的三个“问题”。 他这个少卿,整个大理寺,乃至整个国朝,都拿王乾没办法。 就算王乾承认了罪行,监生指认了他,铁证如山,那又如何? 宫中,朝廷,只会将这件事压下去。 因为国子监是大虞朝最高学府,是天下年轻读书人向往的圣地,这桩丑闻一旦爆出来,后果可想而知。 柳烽没办法将国子监司业拿入大狱,即便强行抓了,最后也会放,不但会放,他这个少卿也会倒霉,宫中与朝廷会怪他将事情闹大。 这才是他“从了”曹未羊的主要原因,而非是惧怕唐云或是其他什么缘故,都是最坏的选择,他只能从最坏的选择里选一个看起来稍微强一些的选择,至少,王乾不会逃出法网! “王乾,非是善类,可你唐云也好不到哪去,罔顾国朝律法,若论罪,你唐云也跑不了。” 柳烽冷哼一声:“少在本官面前装模作样,你也没资格教训、羞辱本官!” “不错,我是没资格,我只是做好我的本职工作罢了。” 唐云也不生气,耸了耸肩:“在南军,我是监正,我的本职工作就是照顾好军伍,照顾好我的兄弟手足们,事实证明,我很擅长我的工作,欺辱军伍者,必须死,我的做事方法并不被世人所认同,可世人所认同的方法,当真能做成事吗,就如大人一样,所谓的绝对正义,能得到正义吗?” “唐大人,本官奉劝你一句,你如今还能穿着官袍,不过是因开疆拓土的功劳罢了,你当真以为在京中如此张狂行事全无后果不成?” “和你说个事吧。” 唐云呷了口茶,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极为莫名的苦涩。 “我爱的女人,有了身孕,就在我入京之前。” 柳烽微微一愣:“南关大帅之女,洛城宫家大夫人?” “不错,我们还没成亲,她有了身孕。” 唐云放下了茶杯:“抓殄虏营的乱党时,那时还在洛城,我爹,我唐府,和乱党生活在同一座城中,我不知道城中有多少乱党,我只知道这些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柳大人,你知道我每天出门想的是什么吗,你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因为我每天都是大大咧咧嬉皮笑脸。” 柳烽没吭声,耐心的听下去。 “到了南关,到了雍城,发生了很多事,我要让军伍过的更好,因为我要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之后便是在山林中征战,直到大功告成,陛下来了,那时我就明白,保家卫国的军伍之所以过的不好,问题出现在京中,而非南关,所以我来了,我的父亲,我至爱的女人,还有我未出生的儿女,都不在我身边,我来了,甚至来不及给我至爱女人一个名分。” 唐云的表情很平淡,语气也很平淡。 “我应该将他们都带到京中的,可我怕,怕如同当年那个夏季,那个在洛城的夏季,一出门,或许就有一支暗箭袭来,上一瞬,我还在与阿虎聊天,下一瞬,我躺在了地上,死了,更怕有一天我正在喝着茶,有人跑来,哭着和我说,我的父亲,或至爱的女人,我所在乎的某个人,遇到了不测。” 柳烽无声的叹了口气,脸上的怒火,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我爱的女人,已经显怀了,你以为我喜欢折腾,喜欢得罪人,喜欢来到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搞风搞雨吗,不,我不喜欢,相比这些,我更喜欢待在府中,与我爱的女人长相厮守,与我的家人享受温暖的亲情。” 唐云站起身:“不过至少我坚持下来了,用我的办法,去做我擅长的事,我说不出什么正义不彻便是绝对不义这种话,我只知道,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是一句屁话,迟来的正义,不叫正义,叫做真相,柳大人是大理寺少卿,你贯彻不了正义,你也执行不了正义,既然你不能,就不要拦着我去做,如果你觉得比我做的更好,那么我绝不会插手。” 说到这里,唐云推开了门。 “司业王乾就在隔壁。” 唐云,退开一步,静静的望着柳烽。 柳烽沉默着,足足许久,突然抬头问道。 “既你如此在乎你所在乎的人,舍弃了如此之多,为何…为何还要来,为何不回去?” “我说了,问题的根本,不在南关,在京中,我在南关有个昵称,叫做雍城义父。” “本官听闻过。” “我这个人比较虚荣,很喜欢这个昵称,为了继续保留这个昵称,我来了,作为交换,称呼我为义父的人,会保护好我所在乎的人们。” “本官懂了。” 柳烽站起身,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只是没有走出去,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唐大人,请。” 唐云露出了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出班房,柳烽,紧随其后。 第922章 内里之上 唐云与柳烽二人进入隔壁班房时,司业王乾已经醒了过来,被捆的严严实实。 别的不说,在审讯这方面,老四是越来越专业了。 牛犇故意磨磨蹭蹭的整理刑具,闪烁着寒光的长针、参差不齐小锯、满是锈迹又像是干涸血液的铁钳等等。 王乾不断扭动,满面的都是惊恐与不安。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不认识牛犇,却认识唐云。 见到了唐云的那一瞬,王乾瞬间剧烈的挣扎了起来。 当柳烽走进来的时候,王乾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双眼透露出了某种十分莫名的神情。 这种神情,让柳烽刚刚消失的怒火,再次点燃,更烈,更旺。 唐云进来时,王乾吓的魂不附体,这是本能反应,怕到了骨子里。 因在他的认知里,唐云是个疯子,做事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柳烽进来时,王乾那眼神仿佛见到了救星。 因在他的认知里,柳烽是大理寺少卿,不会任由唐云胡来。 说的再白一点,明明犯了法的王乾,怕的是唐云,而非柳烽。 从程序上来讲,唐云没办法收拾王乾,柳烽可以。 可笑的是,王乾明明犯了法,却不怕代表“法”的柳烽,而是怕不按“法”来的唐云。 牛犇微微看了眼柳烽,有些犹豫。 唐云看了眼刑具:“该怎么来就怎么来,不用管柳大人。” “好嘞。” 牛犇拿出一根长针,蹲在了柳烽面前。 “老小子,先是教唆监生行凶当朝官员家眷,再放火点了国子监春阳舍,罪不可恕,识相的,认罪画押,若是不老实,别怪本将叫你生死两难!” 说完后,牛犇将王乾嘴里的破布抽了出来。 果不其然,水字数通用的一幕出现了。 王乾大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连老夫都敢抓,天子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柳烽,还不快为老夫松绑,你这大理寺少卿不想担了不成,快为老夫松绑,若不然,我国子监,礼部,朝廷,不会放过你们!” 牛犇脸上毫无意外之色,捏着这家伙的下巴又将破布塞了进去。 “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将,欣赏你。” 牛犇回头看向唐云:“不见外伤就可,是吧。” 唐云没有马上吭声,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剧烈扭动挣扎的王乾。 这家伙怎么说呢,狼狈是狼狈,但长的一点都不像是奸邪小人,相反,如果不是一身酒味身上脏兮兮的话,穿上儒袍拿着戒尺往那一站,不用开口就知道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真正的名士大儒。 事实上这老头当了这么多年司业,的确没什么黑历史,要说让人讨厌的地方,有,而且还不少,要说最招人烦的就是喜欢装逼。 他这个装逼和唐云还不一样,而是仗着自己是司业,正好负责“招生”这一块,只要监内的监生犯了错,甭管大错小错,必须叫家长,家长在京中,直接叫到监内骂一顿,家长不在京中,哪怕是在边关,你也得来,规定多长时间内不来,直接将你家孩子开革出去。 如果他一视同仁也就罢了,要是真正的权贵,比如侍郎、尚书家的孩子,他则是区别待遇,大错,按小错处理,小错,笑呵呵的口头说一遍就行。 可一旦要是那些家境不是特别好的,尤其是外地的学子,家里虽说是当官的,却也不是品级太高的,那就是往死里收拾,一点不给面子,连孩子带家长,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按照唐云的理解,那就是这种鸟人手里一旦有了权力,那都不当人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国子监内部同样如此。 对外,国子监内部肯定是团结一致的,但对内,司业王乾垂涎祭酒之位都多少年了,为了在祭酒告老还乡后顺利取而代之,没事就往那些达官贵人孩子的府里跑,结交人脉、巩固资源,和在监中严厉的模样截然相反,和个大舔狗似的。 “这样吧,咱开门见山。” 唐云想要在上朝之前,也就是辰时之前,将这件事彻底办完,蹲下身,语气温柔。 “司业大人,咱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挺不好意思的,我唐云呢,不喜欢绕圈子,现在,我给你开口的机会,不过你得等说完,尤其是我让你说你再说,接下来呢,我抽出你嘴里的破布,如果你再敢叫唤,我会先折断你一根手指,明白吗,明白的话点了点头。” 王乾吞咽了一口口水,身体本能的向后靠着,微微的点了点头。 “乖。” 唐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抽出了王乾口中的破布,果然,这家伙没有继续开骂。 “好了,唠正事,不要试图狡辩,你有没有教唆你侄子王超业带着人去程大人家里闹事,你心知肚明,证据,我都掌握齐全了,就缺你签字画押了,至于你火烧春阳舍的事,是白…是我嫁祸给你的。” “春阳…” “我还没让你说。” 唐云一皱眉,王乾立马住嘴。 “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再这样我就呼你熊脸了。” 唐云将王乾扶了起来,让他坐在了凳子上,自己则坐在了桌子上。 “你将教唆国子监诸生这件事认了,最多失去了司业这个身份,火烧春阳舍这个事,我不算在你头上,如果你不配合,纯阳舍这个事我一定会嫁祸给你,到了那时候,你不止当不成司业,你还要入狱,考虑一下吧。” “老夫,老夫能,能说了吧。” “说。” 得到了唐云允许的王乾,顿时气势大变。 “柳烽,你堂堂大理寺少卿竟与唐云这张狂小儿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亏世人称你为铁面少卿,原来是欺世盗名之辈,枉披一身官袍,往日里装得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今日看来,不过是个趋炎附势、攀龙附凤的小人,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简直人面兽心、丧尽天良,如此败坏朝纲、玷污官声,迟早会遭天打雷劈、遗臭万年,我呸!” 一通大骂,最后一声“我呸”大浓痰收尾,吐在了柳烽的小腿上。 柳烽倒是没急眼,下意识看了眼唐云,仿佛是在问,他骂人,你不削他? 唐云耸了耸肩,仿佛在说,骂的又不是我。 怒意勃发的王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唐云,脸上的怒容瞬间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则困惑。 “敢问唐大人,春阳舍怎么被烧了,没伤监生吧?” 唐云愣住了,下意识看了眼柳烽,都这节骨眼了,这老家伙还在关心监生? 牛犇已经没耐心了,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少废话,教唆监生行凶,你到底认是不认。” “老夫行得正坐得直!”王乾满面冷笑:“认!” “好哇,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本将…不是,你刚刚说…认啊?” “先叫老夫看证据。” 王乾看向了唐云,语气又变了,一副打着商量的口吻。 “要是真有铁证,老夫认,要是没铁证,老夫不认。” “你马勒戈…” 唐云气的够呛:“我跟你搁过家家呢!” 第923章 乱七八糟 唐云也是着实没想到,堂堂国朝名士大儒,国子监二把手司业,既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硬骨头,也非软塌塌的怂货。 说他怂吧,都这节骨眼了,他还打商量要看证据,没证据,他不认,有证据才认。 这就很扯,但是吧,又他妈倍儿有道理,没证据,人家认个屁,有证据,不认也没用。 最主要的是,这家伙还承认了,承认他的确教唆了国子监诸生。 可要说这老家伙是个硬骨头吧,并非如此,他的确很怕,瞅着那些刑具直哆嗦,和唐云对话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模样。 硬骨头也好,怂货也罢,主要是老家伙最关心的不是唐云如何污蔑他火烧春阳舍,而是担忧伤没伤到监生。 唐云将牛犇拉到了身后,有些不确定,不确定这老家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关心监生。 论迹不论心,一直以来,唐云都信奉着这句话。 不管眼前这位司业人品如何,私下里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又是多么攀附权势,只要他关心监生的话,关心他的学生的话,至少比京中大部分官员强。 “柳大人。” 唐云的关注点立马变了,不由问道:“他在国子监任职多年,对监生好吗。” “好个屁。” 柳烽撇了撇嘴:“家中有权有势的监生,三分笑脸,没什么根脚的监生,七分怒容,看人下菜碟。” “我就说嘛。”唐云点了点头:“和我了解的一样。” 说罢,唐云朝着王乾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崩:“别和我在这装了,铁证,自然是有的,高顺阳知道吧,他会指认你侄子王超业,王超业也会指认你,这事你赖不掉的。” “哦,这样啊。” 王乾拧着眉,点了点头:“那算是铁证了,王超业贪生怕死,连老夫都惧你三分,他更是熬不住你的手段,好,那老夫就认了吧。” “我…” 唐云彻底服了,什么叫那你就认了,搁大菜市买秋裤呢? “不过倒是你!” 王乾气呼呼的瞅着柳烽:“你等着,老夫京中人脉广泛,便是没了司业这职务,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得不了好你,老夫迟早找人弄死你!” 柳烽都懒得和王乾一般见识,唐云挠了挠额头,怀疑是不是抓错人了,堂堂国子监的司业,就这个德行? “少爷。” 阿虎一语惊醒梦中人,低声说道:“他二人,是不是有恩怨?” “对啊。” 唐云不由看向柳烽,狐疑的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这么仇恨你。” 没等柳烽开口,王乾连忙说道:“唐大人,你可莫要被这欺世盗名之人骗了,你虽是个张狂小儿目无法度,可至少是有功之臣,柳烽此人,不,柳烽此贼,欺世盗名、玩弄权术、贪生怕死、草菅人命…” “老贼胆敢辱骂本官!” “骂的就是你,你大理寺形同虚设,你这少卿更是京中笑柄,你装什么装。” “含血喷人,京中谁不知你这所谓司业在城南各家贵人府邸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还有脸说本官玩弄权术!” “笑话,哈,哈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老夫不玩弄权术,如何保我国子监监生,国子监监生受奇耻大辱寻死觅活,寻你大理寺,你大理寺是如何处置的!” 唐云困惑:“先等会吧,监生什么时候…” 柳烽厉斥:“当年陈嘉一案,非是本官压下来的,而是寺卿大人执意如此!” 王乾大骂:“放你娘的屁,案子本就是你办的,我汉家学子不惜以死相证,你这少卿视若无睹,心向异族学子,你迟早出门让马车撞死,撞稀巴烂!” 柳烽气急:“那你这司业如何,你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你有何颜面说我!” 王乾冷笑:“废话,正是因老夫捏着鼻子认了,方才知晓你们这群大理寺的废物无法为那些寒门监生主持公道,自然在各家府邸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若不然,日后如何保我监内监生!” 柳烽鄙夷:“少在那给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你想要将祭酒取而代之。” 牛犇激动:“过瘾!” 王乾微哼:“人往高处走,老夫就是想做祭酒,如何,不像你,明明做梦都想当寺卿,装什么装,当了祭酒,国子监就是老夫说了算,礼部,哼哼,叫他们有多远死给老夫死多远,异族监生,我呸,敢在我国子监闹事,老夫扒了他们的皮!” 柳烽大笑:“莫要痴心妄想了,胆敢教唆监生行凶,司业你都做不成,还祭酒,做梦!” 王乾惋惜:“成王败寇,早知如此,就不应教唆监生寻程鸿达那老匹夫的麻烦,应是闯入你的府中,灭你全家!” 柳烽大怒:“好你个王乾,事到如今还敢如此嚣张,本官定会将你绳之於法!” 王乾叹气:“老夫认栽了,呜呼哀哉,没了老夫,这国子监假以时日,也不知是我汉家学子的国子监,还是异族的国子监,哎,哎哎呀,呜呼哀哉。” “都他妈给我闭嘴!” 唐云突然大吼一声,吓了二人一跳。 “什么意思,你刚刚说,国子监成为异族的国子监,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狂小儿你…唐大人你不知?” “少废话,说,什么意思!” 王乾呵呵一笑,瞅着柳烽:“你问这狗官。” “我他妈在问你!” “国子监下辖学馆有六,学子七百五十人,只有七百五十人。” 提前到了这件事,王乾又吐了一口水,这司业,就挺埋汰的。 “七百五十人中,只有六百一十五人是我汉家学子,一百三十五,足足一百三十五名异族,高句丽三十一人、草原人二十有六、高句丽十六人、新罗七人,余下五十五人,皆是东瀛学子。” 明明是回答唐云的问题,王乾却是怒视柳烽。 “异族学子,横行京中,欺辱了多少百姓,朝廷不闻不问,京兆府装聋作哑,大理寺只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东瀛学子知小礼无大义,朝廷却是屡屡夸赞,异族学子变本加厉,表面恭敬,北地里骂我汉人蠢的可怜,更是多次犯案于京中,老夫派人去京兆府,派人去大理寺…” 说到这,被反绑住双手的王乾突然暴起:“我去你娘的!” 王乾一脑袋撞在了柳烽的胸口上,被牛犇抱起来后,一口一个大浓痰,鞋都踹飞了。 柳烽彻底火了,撸起袖子就要干,阿虎赶紧拦住他。 一时之间,班房里乱哄哄的。 唐云一捂脸,骂了声娘,靠,可能抓错人了! 第924章 外人都是爹 两世为人,加之眼看着出道都快一个坤年了,唐云哪里真如表面上那般没心没肺。 新的情况出现了,而且十分之复杂。 搞国子监不是目的,是为了通过搞国子监弄礼部。 对于国子监,唐云没有任何私人仇怨,监生是狂,人家家境好,身份高,年轻,狂就狂呗,很正常,该教育教育,该教训教训。 但是,如果国子监里面有一群外国学子,外国学子里面有一群东瀛学子,再如果,这个东瀛,是他所熟知的那个“东瀛”,这事,就不是司业教唆一群监生行凶府尹亲族那么简单的了。 没二话,唐云需要马上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又给柳烽拉走了,拉回了隔壁班房。 “王乾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国子监当真有那么多异族学子?” “不错,是有此事。” 柳烽挺奇怪的:“唐大人不知此事?” “没关注过,也没人和我说过。” 唐云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和我好好说说,仔细说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柳烽在京中为官多年,又在大理寺任职,除了一些世人皆知的事情外,许多内情也比较了解,自然没有隐瞒。 国子监的异族学子,都是各国使团送来的。 前朝刚开朝三十多年,也就是第四位皇帝刚登基后,越来越多的各国使团开始入京。 那时候各大营都是战卒,真正的开国之兵,周边的邻居基本上都被打服了,在这个前提下,各国都与汉家皇朝交好,很多国家的使团开始久居于京中。 使团成员嘛,自然是要夸汉人的,哪都好,如何如何的,最后还是东瀛的使团率先提出来的,说是派国内最好学、最聪明人来求学。 礼部当时也就同意了,而且还当了个事办,东瀛那边来的是个皇子,带着一群东瀛学生,搞的挺隆重,天下皆知。 之后其他各国就开始效仿,将大量学子送到了国子监中求学。 然而在这个期间,前朝的情况越来越长,那些战卒也逐渐年华老去,国力也下降的厉害,草原人与西境诸国开始搞事情了。 但是呢,这些几乎成了敌对国的国家,并没有将使节和学子叫回去,因为他们知道的,汉家皇朝是大善人,讲道理,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更不会为难一群学子。 所以就出现很多奇葩的事,俩国家在边关干仗,脑浆都出来了,敌对国家的学子还在国子监里上课,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 问题是这是国家层面上的事,民间肯定不乐意,礼部呢,就深怕京中百姓或是哪些人刁难、仇恨异族学子,因此就和保护亲爹似的护着这些外国崽子。 久而久之,不少外国学子看明白了,不再唯唯诺诺,愈发肆无忌惮。 尤其是前朝末期的时候,前朝和谁都不敢干架,都让人打到门口了,还搁那求和呢,礼部和鸿胪寺自然加大力度优待这些学子,毕竟他们都是其他国家的王公贵族子弟。 京中也的的确确出了几次恶性案件,就是这些外国学子们闹的,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至于王乾所说的陈嘉一案,和东瀛人有关。 陈嘉有个姐姐,跟着乳娘和仆人入京看他,在国子监门口站着,并非闹了什么调戏良家妇女的恶俗戏码,而是他姐姐主动招惹了东瀛学子。 陈嘉的姐姐出身东海,本来挺老实一个姑娘,突然见到一群学子说着东瀛话,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暴怒了,上前质问这些东瀛学子是不是东瀛人。 东瀛学子承认后,这姑娘就和疯了似的,上去连挠带抓的,给一个东瀛学子破了相。 从始至终,东瀛学子没还手,挺无辜挺委屈的,结果被鸿胪寺知道了,鸿胪寺呢,要给这个东瀛学子寻个公道,找了礼部。 礼部就要求国子监这边严惩陈嘉,陈嘉属于是遭受无妄之灾了。 按理来说,陈嘉最多就是被开革出国子监,事情就这么拉倒了。 谁知过了没两天,陈嘉性情大变,带着姐姐去了京兆府,状告东瀛。 是状告东瀛,东瀛这个国家,而非东瀛学子。 状书都写好了,大致内容就是说他姐姐的夫君曾是东海舟师的校尉,曾率兵击沉过一艘打着高句丽旗号的东瀛战船,东瀛那边要个交代,东海的当地世家就给这名校尉坑害了,杀了之后人头送给了东瀛人。 是真是假不知道,总之事情闹大了,京中人尽皆知,京兆府哪里能管的了这种案子,自然告知朝廷,最后这事就压在了大理寺的身上。 等了俩月,东海那边给出反馈了,说陈嘉的姐夫,也就是舟师校尉,叛逃了,根本不是被谁坑害或是如何,也没有任何战功记载。 最终这件事的结果是,陈嘉与他姐姐自缢于国子监牌坊外,留下了一封信,警醒世人,并揭露了东瀛与东海世家狼狈为奸等事。 校尉是陈嘉姐姐的夫君,东海说她夫君受辱了,肯定接受不了。 至于陈嘉为何一起自尽,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陈嘉倒是被救回来了,当时救他的人正是王乾。 王乾也正因为救了陈嘉,并且和礼部以及鸿胪寺隔空对骂,导致了没当上祭酒。 经过此事后,王乾消失了一段时间,半年多,说是回家探亲,之后回京就开始变成那个熊样了。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监内一个样子,监外一个样子,反正就挺不招人待见的,而且一有机会就抨击大理寺和京兆府,还说什么大理寺和京兆府将外国学子当爹供着,这些外国学子多次犯事,两个衙署都压了下来,甚至很多汉家学子受辱,都被两个衙署大事化小了。 “国子监异族学子良莠不齐,皆受国朝优待,犯事、闹事,不假,可本官虽是大理寺少卿,却也只是大理寺少卿,接了案,办不了,鸿胪寺得知必会寻礼部,礼部找上门要大理寺压下去,本官能如何,若是闹大,闹到了朝廷上,礼部定会攻讦,还说什么国朝体面为重,本官能如何。” 柳烽长叹一声:“至于这王乾,本官虽是不耻他为人,亦不知他是否真心关爱监内汉家学子,不过本官可说,当年陈嘉一案后,王乾是多次与礼部、鸿胪寺针锋相对之举,本官觉着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才觉得京兆府与我大理寺…哎。” “这样啊。” 唐云敲了敲桌面,面色很沉重。 “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假如,我想放了王乾,让他全身而退,我应该怎么办,最好是他全身而退的时候,不留下任何污点,有朝一日,还能担任国子监祭酒,好办吗?” 柳烽张大了嘴巴,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日你娘啊日你娘,你搁这玩呢?! 第925章 下个策吧 唐云回到王乾所在的班房时,这家伙正在那骂呢,京兆府也没落下,牛犇听的津津有味。 什么官官相护、什么草包饭桶、什么当婊子立牌坊,什么日他血祖宗柳烽不得好死如何如何的。 换身衣服,就这气质,就这骂的内容,谁能想到,这家伙竟是大虞朝最高学府的二把手司业大人! 唐云进去后,王乾一副认命的模样,眼睛一横。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夫认栽了,不过咱走着瞧,老夫没了官袍,自是再无顾忌,老夫与你们势不两立,尤其是大理寺、京兆府,老夫弄死他们!” 唐云沉默的走上前,为王乾松了绑。 王乾满面戒备之色,唐云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断头饭?”王乾倒吸了一口凉气:“教唆学子行凶闹事,不至于杀头吧?” 唐云猛翻白眼:“和我说说,当年陈嘉一案到底怎么回事。” “与你何干!” “好奇。” “世人皆知,有什么可问的,老夫不愿谈及当年内情,再说与老夫又无关系。” “但人你是救的,爬上了牌坊险些摔死,没有让衙役救,没有让监生救,那么多人,你第一眼看到陈嘉兄妹二人自缢后,第一反应就是爬上牌坊就救人,不是吗。” “老夫心善,路边见到野狗都要施舍两个大饼。” “你有意思没意思,我给你好脸你就怂,好声好气你就闹脾气。” 唐云给王乾倒了杯茶:“陈嘉一案后,你说回家探亲,消失了半年,这半年,你去哪了。” 王乾瞳孔猛地一缩,愈发的戒备:“老夫回家探亲,又非作奸犯科,怎地,还想用莫须有之事栽赃老夫?” “这样吧,我和你说个事,说一个国家。” 王乾不明所以,唐云自顾自的说道:“这个国家,善于伪装,你强大了,它就对你俯首臣称,如果你弱小,无论你对他再好,它都会咬你一口,当确保你软弱可欺的时候,他就会将你生吞活剥,用最血腥的方式,残忍的手段。” 王乾拧着眉,静静的看着唐云。 “它越是温顺,你就越要防着它,它早晚会暴起伤人,因为它是一个赌徒,它会赌上国运去做违反常理的事情。” 说到这里,唐云摇了摇头,对于日本这个国家,最典型的特性之一就是疯狗行为。 后世从甲午海战开始,日本这个疯狗特性就显现的淋漓尽致。 这种疯狗不是说见谁咬谁,而是见谁都敢咬,直接将国运,将整条命都拍在了赌桌上,上去就咬。 日本偷袭珍珠港的时候,举世震惊,这群疯狗是怎么敢的? 先打甲午战争,打完了之后是日俄战争,主打的就是一个惊险刺激以小博大,不求打死你,只求咬疼你,只要你疼了,想让我撒口,那我就是赚,血赚! 接连两次豪赌,都血赚了,日本第三次给狗命押到赌桌上了,也就是偷袭珍珠港,想着一举消灭整个太平洋舰队,以为只要拿了制海权就可以打到美国的本土上,明知道无法占领你的全境,就是让你害怕。 为了起到让你害怕这个目的,它就可以赌上全部身家,赌上所有国运。 结合后世所了解的情况,因此唐云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应该说是不能以人的思维,去试图搞清楚这个疯狗一样的种族,到底准备干什么想要干什么又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之举! “现在国朝,至少是礼部和鸿胪寺,都在夸这个国家,都说这个国家懂事,乖顺,东海那边,也说这个国家好,很好很好,那么按照我的了解,只有两种可能,一,这个国家真的很好,二,东海,东海三道,东海三道的世家、官场,已经被渗透了,所以不允许出现任何说它不好的声音。” 唐云静静的看着神色莫名的王乾。 “王大人是北地人士,这辈子都没去过东海,所以我应该是问错了人,除非,王大人去过东海,了解过真实的情况,如果是的话,王大人能否告诉我,这两种情况,哪个才是真的。” 王乾不答反问:“你去过?” “我不需要去,我不知道东海什么情况,但我知道我应该是很了解这个国家。” “老夫不信,未亲自去过,谈何了解。” “那王大人呢,既然亲自去过,自然是了解的。” “只是去过东海,谈不上了解。” 王乾垂下了目光,面露犹豫之色,似是在考虑应不应该信任唐云。 唐云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 足足许久,王乾缓缓抬起头:“老夫,不止去过东海,还曾去过东瀛。” “什么?!”唐云面露惊容:“王大人曾担任过使节亲自去过?” “非是使团,而是乘商船。” 王乾突然站起身,缓缓来到窗旁将窗户关上,人没回头,话不停。 “起初,老夫只是想调查陈嘉兄妹所说是否属实,若不然,这辈子寝食难安,到了东海后方才得知,与老夫所见所闻所猜测的相比,陈嘉兄妹一案,算不得什么,老夫深知京中礼部、鸿胪寺庇护东瀛学子,倒也不急于回京,深思熟虑后,寻了舟师将领,改了身份乘坐商船去了东瀛。” “之后呢?” “原本以为去了东瀛便可知这异族国邦是否真的狼子野心,回京后如实告知朝廷、宫中,世人。” “可你回来后…”唐云一头雾水:“东瀛并非我想的那般如同恶鬼一般?” “不,而是东瀛所图甚大,其狼子野心,老夫…老夫回京后不敢告知世人。” “太好了!” 唐云大大的松了口气,神情振奋,用力一拍双掌。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这群逼养的果然是生生世世不会变,太好了太好了。” 王乾与牛犇面面相觑,明明是朝廷称赞的东瀛表面温顺实为狼子野心,唐云为何如此开心? “时间不够了。” 唐云跳下桌子,认真说道:“现在咱们来谈一谈,王大人如何才能全身而退,下官又该如何协助才能让大人国子监祭酒之位。” 眼看着唐云对王乾露出了笑脸,牛犇开口提醒道:“可他教唆学子行凶程府尹家眷,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没等唐云开口,王乾恨恨的说道:“这罪,老夫认,老夫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棒子打到脑袋上,京兆府是否还会将大事化小小事化小,老夫更要让天下人看看,行凶诸生中十余位异国学子,朝廷又是否能够真的秉公审理!” “慢着。”唐云神情微变:“行凶的人里,有异国学子?” “不错,老夫叫侄儿将短棒分给他们,待他们打了程鸿达那狗官的家眷,老夫倒要看看,朝廷要如何压下去,又能否一视同仁,无论是压下去,还是一视同仁,哈,哈哈哈,老夫都会让京中知晓异国学子如何张狂目无法度,老夫死不死无所谓,老夫只要京兆府、大理寺、礼部、鸿胪寺丧尽颜面!” “你就不怕闹出人命?” “不会,冤有头债有主,老夫交代过侄儿,行凶时将猪血泼洒上去,不可真的伤了程鸿达那狗官的亲族。” “好。” 唐云霍然而起,朝着门外喊道:“曹大爷,曹大爷快来,赶紧和他对接一下,看看怎么能让他全身而退。” 话音一落,曹未羊推门而入,满面微笑。 “老夫,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唐云哈哈大笑:“必须下策。” “善,那便下策,王大人,可全身而退,礼部,可沦为笑柄,异国学子,可遭严惩。” 第926章 磨刀霍霍 京中,春色渐浓。 今日早朝,上朝官员要比以往多上一些。 大殿阶梯之下,百官待朝。 婓术站在群臣最前方,身旁是好大儿婓象。 如今的婓象,已经成了尚书省的左司郎中,依旧穿着六品官袍。 左司郎中是正五品或从五品,婓象去南关的时候是从六品,朝廷出于某种考虑,加急加快升成了正六品。 要不说这么多人都眼馋开疆扩土的功劳,令人垂涎的地方就在这,婓象回京后,功劳簿上有着浓墨重彩的几笔,是几笔,不是一笔,升迁比坐高铁都快。 作为唐云的贴身小秘书,南关的事他极为清楚,而且也是唐云团伙内唯一一个能够与朝廷无障碍沟通交流的人。 功劳傍身,加之他爹是百官之首,就在昨日,尚书省、吏部“批”了下来,婓象拟任尚书省从五品左司郎中,几天之后功劳这事彻底定下来就可以发官袍和玉带了。 对于婓象的火速升迁,朝廷是喜闻乐见的,不少朝臣纷纷夸赞,人和人就是不能比,你瞅瞅其他那些人,原本都挺根正苗红的,赵菁承、轩辕二子啊,以前都是正常人,结果打从跟着唐云混之后,全堕落了。 再看人家婓象,要么说是名臣之后呢,不忘初心始终如一,从京中朝廷中走出去,再从南关走回来,回到朝廷温暖的怀抱,这是典型啊,瞅瞅,并不是所有人都吃唐云大口吃肉大秤分金的那一套! 最重要的是,婓象也是无数官员中在唐云身上占上便宜全身而退的人,没有之一。 其他人,尤其是好多军伍,从唐云身上是占便宜了,但是唐大将军的恩情还不完了,生生世世还不完,全他娘的弃明投暗了。 婓象,功劳这个便宜占上了,回京之后该干嘛干嘛,依旧是朝廷的人,涨脸! “一会大殿之中无论发生了什么,莫要插手,不要出班。” 婓术微微仰头,望着台阶尽头的大殿,语气中满是不容拒绝。 婓象欲言又止,总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陶静轩走了过来,先是微微一笑,紧接着嘴角一抽抽,和要做鬼脸似的。 婓象侧目,瞅着鼻青脸肿的陶静轩,不知为何,想笑。 很多年前,不,应是说自从入仕后,他对陶静轩很是敬佩,打心眼里敬佩。 不提他闺女陶安澜,就说陶静轩这个人,诗画双绝文采斐然,言谈举止尽显重臣风范,朝堂之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礼部在他的统辖下也鲜少出过岔子。 只是去了一次南关,又从南关回来后,婓象再见到礼部官员,再见到陶静轩后,倒不是说不恭敬了,而是感觉很微妙,说不上来的微妙。 尤其是现在看到陶静轩的狼狈样子,官袍依旧光鲜,惹眼的大红色,只是左眼高高肿起眯成一条缝,嘴唇咧了个口子,额头还肿了,不止是狼狈,还很滑稽。 关于陶静轩在医馆被贼人袭击这事,外人不知道是谁,婓象能不知道吗。 老头,身材消瘦,黑布遮住半张脸,身形如同鬼魅,就这几个特点一说出来,婓象立马就知道这“贼人”是谁了。 所以说,婓象的心态一直在变化。 以前,他奉行他爹的那一套准则,坚信那一套准则。 官场如棋局,凡事需用谋,而非意气相争,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权衡。 在这套准则里,隐忍是根基,遇事哪怕吃了亏,也得先压下火气,琢磨背后的利害牵扯,断不可当场发作落人口实。 和气相待是手段,对同僚不论品级高低,言语谦和,哪怕针锋相对,面上也要留三分余地,免得树敌过多堵了自己的路。 威严自显,从不是靠疾言厉色或是摆架子,应藏在处事的分寸里,该拍板时不犹豫,该推脱时不粘腻,断事明辨、守得住底线,旁人自然不敢轻慢。 小时候,他信。 长大了,他信。 一直以来,他都信,他也以此为目标,要活成这样的人,像他爹一样。 但是吧,婓象最近在思考一件事,一件他越思考越觉得认知崩塌的事。 在南关的时候,唐云主打一个莽字,不服,呵呵,揍到你服。 就唐云这一套,婓象不喜欢,但他知道南关适用这一套。 唐云决定入京后,婓象多次隐晦提及,这一套不能用在京中,若不然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应该像他爹一样,学会隐忍,明白谦和,懂的手段并非只有强硬。 结果呢,入京后,碰到的第一件事,他爹婓术、大皇子殿下,外加一个越王,三个人勾心斗角,搞的京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唐云是怎么解决的,简单,粗暴,且有效,你们不是打吗,好,打,打你妈个大西瓜,全抓了!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要知道那时候他爹婓术也是被蒙在鼓中,一问三不知,光靠着个人经验和认知去判断,去做决定,事情却没有出现缓解。 之后是田鹤的案子,婓象是中途介入,又中途撂挑子的,具体情况不了解,他只知道事情没了结,唐云肯定是接手了。 紧接着便是尿呲陶安澜、狂殴国子监监生,礼部尚书遇袭,以及昨夜刚发生国子监事件。 唐云,依旧好好的活着,依旧快意恩仇,依旧带着他的小伙伴们在京中看谁不顺眼就揍谁,直来直去,简单粗暴。 要说触动最大的,肯定是陶安澜那件事。 婓象越是思考,越是去想,越是怀疑,他爹的那一套,究竟适不适合自己,还是说,原本是适合的,但是接触唐云以及这伙人后,他到底不想活成他爹期盼他活成的模样。 “玄度,玄度。” 陶静轩轻唤了两声,将婓象的思虑拉回到了现实。 “陶大人。” 婓象连忙露出恭敬的神情。 陶静轩微微一笑,自以为很儒雅,实则像个被抓包狠K一顿的蟊贼。 “知婓公子极重情义,不过朝纲国法为重,唐云已是惹得天怒人怨,今日朝堂…” 话没说完,意思自己领会,开朝看热闹,不要意气用事。 婓象转过头,果然,礼部诸多官员去了各衙重臣旁边窃窃私语,明显是准备开朝之后一同攻讦唐云。 第927章 唐大人上朝 玄度,是婓象的字。 象,《易》之象数、玄理。 玄为幽远之意,度为法则,玄度释象,显深邃与哲思。 字是他爹婓术起的,看这个字就知道他对好大儿的期盼,说通俗点,这个字代表的意思就是洞察世事谋略深远。 婓术还是了解好大儿的,见到婓象刚刚走了神,不动神色。 “陶尚书言之有理,自唐云入京后,朝廷未安生过一日,并非是各衙欲群起而攻之,而是此子性子乖张,若再容忍下去,定酿大祸。” 婓象面露犹豫之色,碍于陶静轩在场,好多话无法说出口。 陶静轩捻着胡须,脸上已是浮现出三分火气。 “他事皆无实证,然老夫爱女受辱、身遭袭击,岂非唐云入京而后生耶,今虽无定论,然国子监诸生受辱于大庭广众,实乃开国以来未有之奇耻,昨夜司业王乾,又何以被系京兆府,唐云目无法纪,跋扈至此,朝廷若再漠然置之,则朝纲不存,国法何依。” 婓象无声叹息了一口,入宫之前他就知道,礼部准备牵头攻讦唐云,一会上朝后,应该有不少文臣会出班壮大声势。 然而不知为何,婓象总有一种感觉,一种唐云故意上蹿下跳让这群文臣攻讦他的感觉。 陶静轩见到婓术微微颔首,知道这位百官之首不会袒护唐云,并且会在适当的时候站出来附和自己,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转身离开了。 眼看着大殿外开始鸣鞭了,婓象顾不得其他:“孩儿觉着,父亲与中书省还是莫要参与此事了,孩儿怕…” “怕什么?” 婓象愈发焦急,他也不知该如何说,唐云是不是故意让别人攻讦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想攻讦唐云的,攻讦过唐云的,迄今为止,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没有任何例外,越是针对性强,越是胜券在握,下场越凄惨,无论是主谋,还是“帮凶”! 婓象刚想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淡紫色的官袍,背着手,王八步,鼻孔看人撇着嘴,最近一段时间京中风头无二的辣个蓝淫,出现了! 上朝官员百多人,待朝官员三百余人,加之禁卫,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唐云。 陶静轩顿时如同见到杀父仇人一样,快步走了过去,怒气冲冲。 “诶呦,这不陶尚书吗。”唐云哈哈一笑:“还印四我不,我,小唐,你闺女被尿呲那案子就是我办的。” “你…”陶静轩怒发冲冠:“说,是不是与你有关!” “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哦,不过呢…” 唐云身体前倾,轻声道:“就算是我,你能榛蘑滴,还有医馆那事,嘿嘿,就问你,你!能!榛!蘑!滴!” “你,你,你你你…果然是你,原来…” 陶静轩指着唐云,突然脸上没了血色,随即喘息都变得困难,双眼一花,当着数百人的面,脑袋向后一仰,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晕死过去了,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旧疾复发。 见了面,一共就说三句话,礼部尚书,倒了! 唐云吓了一跳,快速后退三步:“新型碰瓷啊,大家都看见了啊,我可没碰他。” 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一群礼部官员冲了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扇大嘴巴子的,好多平日与陶静轩私交不错的官员急的够呛,踹了好几脚也没将尚书大人救醒。 唐云彻底傻眼了,第一次正式上朝,今天他就是奔着陶静轩来的,结果这老王八蛋居然晕死过去了,那自己上朝祸害谁去? 远处,婓术望着慌乱不堪的一幕,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唐云好是跋扈,为父,不可再袖手旁观了!” 婓象长叹一声,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极度不祥的预感。 其实刚入京的时候他想过这件事,如果他离开唐云回到三省,有朝一日,一旦唐云与三省较上劲了,他爹会不会出手? 只不过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婓象多少有点鸵鸟心态了,他爹是百官之首,能让他爹亲自出手的人,满国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是他瞧不起唐云,这是事实,他觉得唐云还远远没有令他爹出手的资格,至少三年五载内是没有的。 不错,的确不是三年五载,而是三天两头。 婓象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回京之后头一次上朝,唐云头一次正式上朝,可以说是他的生命中最敬佩的两个人,要撕起来了! 群臣的混乱引起了大殿外周玄的注意,带着禁卫快步跑了下来,一看礼部尚书晕死过去了,连忙让人将老头抬到御医署去。 再看一群礼部官员和不少文臣,瞅着唐云,怒目而视。 不过呢,也仅仅只是怒目而视罢了。 唐云犹豫不决,一夜没睡,上半夜研究往前那事,下半夜和王乾研究礼部的事,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决定先将陶静轩揍个半残再说。 也是巧了,本来唐云没想上朝,寻思委托程鸿达的过来,谁知今日负责盯梢的狗子,也就是周闯业手下那个狗爷,告知说是陶静轩上朝了。 唐云一寻思,正好,也别麻烦老程了,亲自过来好好教育教育陶静轩怎么做人。 谁成想,这老头心理承受能力太差,本以为拉一下仇恨,结果拉过头了,眼皮子一翻,挺尸了。 秩序已经恢复了,群臣开始入殿,不少人一步三回头,瞅着唐云,面色各异。 唐云犹豫了一下,一寻思早上还没吃饭要傻杵一上午,还是回去睡觉吧,等哪天陶静轩痊愈了他在过来削这老家伙。 谁知一个中书省的主事跑了过来,倒是挺恭敬,先行施了个礼。 “唐大人,婓老大人叫你上朝。” “我上不上朝和他有什么关系?” “婓老大人说,唐大人兴风作浪已久,老大人要亲自敲打大人一番。” “哎呀我去。” 唐云都气笑了:“他,让我上朝,还主动说为了敲打我?” 中书省主事低着头,面无表情:“是。” 唐云依旧笑着,只不过不是气笑的,而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曹未羊那一套,并非是针对陶静轩量身定做的,其实换个别的大臣,也没差。 “也行,都是文臣,削谁不是削。” 唐云一甩官袖,大步登上台阶:“小甲啊小甲,莫怪本大人不念旧情,这可是你爹自找的。” 第928章 左右为难 大殿,唐云来过,不止一次。 上朝,还是头一次。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唐云,有点呆,东张西望,不知道自己该站哪。 龙椅上的天子扫了一眼,眉头猛皱,还当是哪个外地刚入京的官员,傻了吧唧的。 结果眯着眼睛定睛一看,哎呀我去,这不朕的老弟吗,下意识看了眼周玄。 周旋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唐云抽哪门子疯突然跑来上朝,他光知道刚才待朝的时候礼部尚书陶静轩差点没死外面,唐云就站在旁边。 真正有资格上朝的官员,五品起步,五品以下不是不行,得上官带着来,而且必须有事,或者本衙署要上报的事与他有关。 京兆府的情况不一样,几个班房主事必须来俩,府尹或者少尹,必须来一个,就是说,每日上朝至少来三个人。 新朝之后,程鸿达一上朝就挨骂,后来一寻思,去你大爷的,天天拿本官当梁志超他奶奶了,谁爱来谁来,问就说忙,爱咋咋地。 府尹不来,只能少尹来,三天两头挨骂,隔三差五背锅,估计这也是这位少尹主动给唐云让位置的主要原因之一,这职位就不是正经人能担的了的,都折寿。 现在京兆府是空了个府尹,程鸿达依旧摆烂,也没人管,今天倒是来了,他知道今天指定要出事,带了俩主事,一个白俊,一个管刑房的。 唐云瞅了半天,程鸿达连忙招手,和唤自家松绳的泰迪似的。 这里也要说一下大殿中的站位,不是说一进来和抢座似的,想站哪站哪,有规定的。 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常驻上朝人员一百出头,左右那么站的。 沿袭的是前朝制度,前朝开国那会可没什么以文抑武,左右之中左为尊,因此并不是在左侧的。 到了前朝中期,以文抑武成分,文臣削武将和削小鸡仔似的,也懒得争什么左右了,直接给九寺的官员也安排到左边了。 这就是说,左侧是兵部的人马,外加九寺几个代表,右侧是文臣集团,至于十二监,没牌面的,都不用他们来上朝。 整体来看,就是没牌面的,全在左面。 京兆府也站在左边,属于是没牌面中最没牌面的,所以不但在左面,还是在最后面,放了后世学校课堂,就属于是和垃圾桶并排,左侧是扫把墩布几个破桶,右面是烂桌子,还有个后门,后面直接是墙壁了。 唐云站在了程鸿达的右侧后,乐呵呵的。 “大人也来了。” “看热闹。”程鸿达心是真的大,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看你如何被群起而攻之。” 唐云翻了个白眼,对于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他感官不错,就殴打国子监监生这件事,换了别的官员,十之八九会撇开关系,哪怕自己媳妇差点受辱。 程鸿达没有,一没有怪罪唐云,二没有撇清关系,从昨天开始就来上朝,明摆着是想一力承当。 “有何应对之策?” 程鸿达扫了一眼对面的文臣们,最终目光落在了一群礼部官员身上,低声说道:“今日无法善了,你若毫无他法,看本官舌战群狗。” 唐云意外极了:“大人想要一个人对付好几个衙署不成,你想怎么办?” 程鸿达微微一笑,满面傲色:“无他,不顾颜面撒泼打滚就是。” 唐云:“…” 群臣已经站定了,随着周玄一声开朝,百官齐齐转身,面向龙椅整理朝服,行再拜之礼。 以婓术为首,群臣齐声:“臣等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天子一声“平身”,算是正常开朝了。 群臣再次转动身体,左右相对。 唐云装模作样瞅了一眼,撇了撇嘴,整的还挺正规。 按流程,三省率先奏事,第一个是中书省,其次是门下省,最后是尚书省,之后是六部,然后是九寺。 平常第一个出来的中书省,一般都是婓术的属官,然而今天这老头亲自出班了。 站到大殿中,冲着天子行礼,朗声开口。 “陛下,老臣有要事启奏,此事关乎国子监,一为诸生之事,二为昨夜监中失火之变,三为司业王乾现系于京兆府之由,三事皆牵涉京兆府户曹司户参军事唐云,其人今在殿中,老臣欲当面诘问其详,伏乞陛下恩准。” 龙椅上的天子没马上吭声,下意识看了眼左侧最后一排,心里直骂娘。 本来他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唐云揍监生那件事,昨日他和婓术谈的差不多了,初步达成一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结果谁知昨夜又出事了,国子监失火,司业被押走,最主要的是唐云并没有将所有监生全放了,并且还贴了好多公告,这就导致了他这位皇帝十分被动,婓术现在当殿提出来了,明显是已经无法忍受唐云了。 原本提着三件事的应该是陶静轩,如今在太医署撅着呢,婓术也懒得让别人出头了,亲自出手,赶紧刹着这股子歪风邪气,朝廷可没那闲工夫天天扯唐云那些破事。 这也是婓术实在忍不住的原因,上朝,唐云唐云唐云,下朝到了衙署,还是唐云唐云唐云,回到家里,就没睡个安生觉,还是唐云唐云唐云,今天出事,明天出事,白天出事,晚上还出事,现在老婓头彻底神经衰弱了,一听唐云这俩字都出现应激了。 “陛下。” 婓术见到天子不吭声,唤了一句,语气轻柔,但表情可不给姬老二任何打太极的余地,今天,朝廷必须出个说法。 再说唐云,伸着脖子扭头瞅着婓术的后脑勺,搓了搓牙花子,没想到刚开朝就要和自己撕一下。 唐云自然也知道姬老二很为难,刚要出班,程鸿达提了一下玉带,率先走了出去。 “陛下,臣有急务启奏,臣之夫人险遭歹人暗算,经臣察验,行刺者乃国子监诸生也!” 程鸿达这一出来,这一张口,这气呼呼的表情一浮现出来,包括姬老二在内,都想骂人了。 事,的确是这么回事,但是,程鸿达这词儿用的就不对,先是歹人,然后是行刺者,这明显是要上纲上线了。 婓术已经预料到了,回过身,八风不动。 “程府尹所言未免过甚,不过是国子监诸生一时血气上涌、喧嚣滋事耳,何得谓之歹人行刺耶?” 一语落毕,不等程鸿达开口,婓术朗声道:“京兆府户曹司户参军事唐云,何不出班于君前自陈其详!” 尚书省一众官员中,婓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今日过后,自己,再无颜面对唐云等人。 他想起了一件事,这三日内发生的事。 接连三日,只要下了差回到了府中,婓术都会寻婓象,询问关乎唐云的事,所有的事,事无巨细,哪怕只是一件小事,都会不断追问。 这一刻,婓象终于明白了原因! 第929章 回旋镖 看的出来,婓术根本不愿意搭理程鸿达,他现在要质问的只有唐云。 见到婓术真的只是揪住自己,唐云走出了班中。 “下官在。” 先朝天子行礼,在朝婓术行礼,往那一站,挺像回事。 望着婓术,唐云吐气开声。 “国子监诸生,围堵程府尹家门时,高喊我等是读书人,是国子监监生,我等要破门而入恐吓程鸿达家眷,谁也管不了我们。” 唐云这一开口,不少文臣气的鼻子都歪了。 婓术更是没想到唐云竟是这个做派,冷哼一声。 “陛下面前也敢颠倒黑白,唐云,你莫不是要指鹿为马不成!” “哦,你也知道他们没这么喊啊。” 唐云耸了耸肩:“既然他们没这么喊,我上哪知道他们是国子监监生去?” 婓术愣了一下,唐云呵呵一笑。 “下官就见到一群人袖子里藏着凶器,一副要打要杀的模样,我还以为是一群地痞无赖呢。” “混账话,皆穿监生服侍,你会不认得国子监学子?” “瞧您这话说的,这年头,光看表面能知道是什么身份,之前下官在南关任职的时候,还有个文官整天和个跑腿杂役似的,满南关,也没人能看出他是百官之首亲儿子啊。” 群车齐齐看向婓象,姬老二也是如此。 婓象低下头,老脸通红。 婓术似乎冷笑了一下,想到唐云会胡搅蛮缠,只是没想到会提起这件事。 唐云挺意外,他还以为婓术会勃然大怒呢。 “本官只是询问其中详情,至于是非对错,自有公断,唐曹司倒也不必惶恐。” 婓术没生气,挺平静的,唐云气够呛,果然是个老狐狸,日你奶奶,说的好像是我走后门托关系似的。 “相比国子监诸生一事,本官想问,昨夜国子监失火,京兆府查的如何了。” “国子监失火那…” “还有,为何国子监司业王乾被押入京兆府,未请示宫中,京兆府何来的权力扣押国子监司业?” 婓术声调陡然拔高,袍袖一拂声色俱厉:“国朝自有法度,国子监乃天下儒学之宗,司业一职,掌儒学训导、监生考校,受礼部直辖、陛下亲辖,便是监察司弹劾亦需先禀门下省,再请旨意方可拿人!” 不等唐云开口,婓术步步紧逼,字字掷地有声。 “京兆府仅凭一己之见,便将朝廷命官锁拿入狱,私禁京兆府大牢,谁给你们的胆子,还是你京兆府一众官吏的眼中,根本无陛下、无法度、无国朝典章!” 不少朝臣面色微变,着实没想到婓术直接将事情拔高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这哪是敲打唐云,这分明是奔着扒下去几身官袍去的。 唐云站在殿中,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着实没想到婓术竟如此狠辣,丝毫不考虑他与婓象的交情。 “婓大人。” 唐云垂下头:“下官将司业请到京兆府,实乃无奈之举,其中隐情,下官…下官无法…” “大殿之上,君臣咸在!” 婓术那是什么样的老狐狸,一看唐云这支支吾吾的模样,立马想到这小子想要私下解决,私下里通过让天子庇护他来揭过去。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反正,他是这么想的。 婓术威严尽显,音量渐高:“是何隐情,有何苦楚,尽可直言,毋需讳饰!” “这…” “亦或,汝口中所谓隐情、苦楚,不过是搪塞敷衍之辞?” “不是,下官…” “汝若不说,还是这般言辞闪烁,那就莫怪本官…” “好!”唐云突然一声大吼,攥着拳:“婓大人,这可是你要下官说的!” 婓术面露冷笑,刚要开口,心里猛然咯噔一声,因为他突然发现唐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可惜,晚了,不等婓术想明白怎么回事,唐云,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 唐云表情倒是调整好了,但是声音走样了,都带着哭腔了。 “礼部,礼部这群狗官,蒙蔽陛下您,蒙蔽天下人啊,给全国朝蒙蔽的直懵逼!” 群臣,面面相觑,这又扯哪去了? 婓术凝望着唐云,满腹疑窦。 他知道,唐云不是二傻子,一个二傻子,不可能为国朝开疆拓土,更不可能让自己从小培养的亲儿子如此纠结! 为官大半生,婓术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这种直觉告诉他,唐云绝对是有备而来。 “不错,司业的确是下官下令请回京兆府的,司业王乾王大人,欲为国子监遮掩,下官…下官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出此下策。” 婓术心里越来越慌:“乱说什么胡话,王乾…罢了,此事下朝后…” 大殿之中可不止有婓术一个老狐狸,程鸿达顿时一蹦三尺高,那表情,那肢体动作,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呀呀呀,遮掩何事,为何遮掩,婓大人如此步步紧逼,如此担忧,如此想要真相大白,你还不快说!” “好,既然婓大人如此步步紧逼,如此担忧,如此想要真相大白,下官只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啦。”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火烧春阳舍之贼人,正是国子监监生,实为东瀛学子,司业王乾顾全国子监体面,顾全礼部颜面,顾全国朝体面,这才不惜舍去名声、贞洁、官袍、肉体,反正能舍的都舍了,寻了一壶酒洒在自己身上,非说是他烧的!” “什么?!”姬老二神色大变:“火烧春阳舍之人,是东瀛学子?” “胡说八道。” 一名礼部官员快步走出班中,指着唐云就开骂:“滑天下之大稽,东瀛学子最是恭顺,屡得我礼部嘉奖,更是诸多外邦学子之表率,岂会…” “所以我说你礼部蒙蔽陛下喽。” 唐云耸了耸肩:“不信问大理寺和京卫。” 话音落,大理寺少卿柳烽走了出来,面无表情,朝着天子先施一礼。 “唐曹司所言不虚,大理寺已得口供,昨夜下官与京卫救火之后追查蛛丝马迹,王乾眼见即将查到东瀛学子头上,欲承担此罪。” 大殿之中,一片哗然。 唐云接口道:“陛下,王乾就在殿外待朝,是真是假,叫进来一问便知,哦对了,臣弹劾王乾,弹劾他为了不让和供亲爹似的供着东瀛学子的礼部丢人,竟然敢掩盖罪证,还说什么礼部颜面关乎国朝颜面。” 垂着头的柳烽心里也不知是如何想的,反正没什么表情,声如洪钟。 “王司业言,东瀛学子阳奉阴违,于监中、京畿屡犯宪章,乾虽为司业,然碍于国朝体面,未敢严惩,不意彼辈变本加厉,夜饮之后,竟纵火焚毁春阳舍,有恃无恐,王司业无措,只得为之讳饰。” 柳烽和唐云俩人跟说相声似的,一人一句,话就没掉到地上过。 “还有行凶程府尹大人一案,问过那些监生了,就是那些东瀛学子教唆的,还说什么礼部罩着他们,想打谁就打谁,无论闯了什么祸,礼部都得护着他们,表面上说是为吕昶纹讨个公道,实则就是带着一群学子闹事,对对对,还说过这么一句话,汉家朝堂诸臣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宁舍外邦不予家奴,只要装作恭顺,朝廷得了面子,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唐云指了指大殿外:“司业王乾就在殿外,铁证也有,人证都画押了,铁证如山,如山铁证,铁的不能再铁了,司业王乾、国子监监生王超业、高顺阳十二人、大理寺少卿、我京兆府的官吏,还有京卫,都可作证。” 一听这话,礼部官员有一个算一个,无一不是满面灰败之色。 这可不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么多人可作证,连大理寺和京卫都这么说,不是铁证又是什么。 “哎。”唐云幽怨的看了眼婓术:“婓老大人何必呢,我说不说不说的,你非让说,看吧,又惹陛下生气。” “殊为可恨!”天子突然一拍龙椅负手:“陶静轩何在,外邦异族入都求学,国子监乃斯文圣地,岂容纵火焚之,谁给他们胆子!” 事情,严重了,彻底严重了,整件事,没人能压的下去,今日午时过后,唐云将不会是京中所有读书人的公敌。 公敌,会是东瀛学子,大虞朝,所有读书人的公敌。 朝廷、文臣、读书人,或许会容忍一个喝醉酒的汉人烧了国子监的建筑。 但朝廷、文臣、读书人,不会容忍一个异族挑衅天下文人! 眼看着天子怒不可遏,唐云再次开口,看向婓术开口。 “哎呀呀,婓大人,您快说说,该怎么办啊,您倒是说话啊。” 婓术的左眼,剧烈抖动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一刻,他突然无比羡慕陶静轩,如果刚才在大殿之外晕倒的是自己的话,现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陶静轩! “是啊,婓大人。” 程鸿达再补一刀:“礼部仅凭一己之见,数次嘉奖东瀛学子,谁给他们的胆子颠倒黑白包庇隐瞒,还是说在礼部一众官吏的眼中,根本无陛下、无法度、无国朝典章?” 婓术刚刚针对京兆府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化身为回旋镖,狠狠甩在了他的老脸上。 唐云一脸挑衅的模样,老东西,你不是群臣之首吗,不是文臣领袖吗,不是找茬吗,不是愿意出头吗,不是礼部的榜一大哥吗,来呀,快活呀,互相交…互相伤害呀! 第930章 揭露 朝堂一片哗然,天子怒不可遏。 站在班中的婓术,哪里还有往日的冷静沉着。 婓术那颗装着国朝大事的脑袋了,考虑的可不单单只是东瀛学子嚣张跋扈的事了。 所谓百官之首,不止是一个职务或称呼,而是一种意义。 于宫中而言,中书令这个职位就是宰相,更是与朝廷沟通的一个桥梁。 于百官而言,中书令是一个仲裁者,仅次于天子的仲裁者,如果有需要的话,他会变成一面旗帜,一面在皇权失控时带领代家扭转局面的旗帜。 桥梁也好,旗帜也罢,最为重要的便是两点,服众与威严。 何为服众,人品、能力。 何为威严,公正、手段。 为什么说陶静轩这位礼部尚书,包括吏部尚书和一些其他朝堂大臣,做不了这中书令,从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上就能看出来。 唐云把国子监的监生揍了,陶静轩的第一反应就是炸毛,他不管这个那个的,干,必须要干。 那么再看中书令婓术的反应,他的第一反应是了解真相,判断是非,明辨对错,之后要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彻底掌控局面,最终尽量做到维持朝廷秩序的前提下令各方满意。 现在婓术一开朝就火力全开,句句不离京兆府,字字剑指唐云,结果最后闹了个大乌龙,问题不是出在唐云身上,出在国子监内部,出在礼部身上,出在朝廷身上。 那么他这种行为,没有搞清楚状况,上来就喷,就断,就上纲上线,这和礼部尚书陶静轩的反应有什么区别,这和寻常的朝堂老臣、重臣,有什么区别? 中书令,如同宰相一样的职务,他的话,他的判断,就是一个准则。 当他的判断不再准确时,那么说就不代表准则! 大理寺断案,冤假错案多了,没人会相信他们。 户部花钱,冤枉钱花多了,大家会骂他们。 中书令同样如此,判断一件事失误了,威信大打折扣。 “叫王乾滚进来!” 龙颜大怒的天子,声音响彻在大殿之中。 “昨夜涉事之人统统宣入大殿,朕要一一过问!” 唐云早有准备,王乾、吕舂,都在殿外。 周玄快步跑了出来,一副倒霉催受气包模样的王乾被带了进来,吕舂紧随其后。 值得一提的是,王乾倒是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吕舂进来后,既紧张又有点激动,看到唐云后,都有点直哆嗦了,兴奋的。 唐云注意到了吕舂炙热的眼神,有些奇怪,他和这家伙没交流过,都是曹未羊安排的,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看到自己和刑满释放的劳改犯看到开业大酬宾二楼全部一折起似的。 已经算是下不来台面的婓术,快步走了过来,欲尝试扭转局势。 “本官中书令婓术,你等…” 没等婓术开口,唐云突然清了清嗓子。 “诶,无需麻烦婓老大人了。” 唐云这一开口,婓术眼眶剧烈抖动了一下。 “查案也好,判断是非也罢,最怕的,便是先入为主,审案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京兆府和大理寺吧,不劳婓老大人操心。” 这话一出口,莫说群臣,便是龙椅上的天子都是神情一滞。 开朝以来,还从有过任何人扫过婓术的颜面。 再看婓术,老脸都抽抽了,奈何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也就是这一刻,这位朝堂老狐狸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唐云,是有预谋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只不过今日他针对的,并非是自己这位中书令,而是礼部尚书陶静轩! “对喽。” 程鸿达乐呵呵的说道:“断案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京兆府与大理寺吧,婓大人一边站着去吧。” 俩人轮番挤兑,婓术可谓是尴尬到了极点。 怪不了别人,唐云要打击的是礼部,曹未羊制定的计划针对的也是陶静轩,婓术非要自己跳出来,他不丢人谁丢人。 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大理寺少卿柳烽,沉默着走了回去,从属官手里接过了一堆供证,随即转交给了周玄。 周玄跑到龙椅面前交给天子后,姬老二的面色愈发阴沉,紧接着突然一扬手,供证被甩到地上。 “礼部的饭桶,给朕看,一字一字的看!” 礼部官员赶紧低头跑了过去,一人捡几张,逐字逐句的看着。 见到这番场景,唐云与程鸿达对视一眼,二人会心一笑。 那些供状,有了一部分是王乾写的外,还有一些,是曹未羊连夜叫王乾侄儿王超业、高顺阳等一众监生揭露的。 国子监春阳舍失火,的确是唐云栽赃嫁祸的,和东瀛学子没一文钱关系。 但这并不代表它们的是无辜的,国子监的异族学子,大部分都是本国的贵族,礼部和供祖宗似的供着他们,导致这些异族学子愈发的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监内欺辱监生、监外欺辱百姓、聚众横行等等等等,这么多年来,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无一不是被礼部压下去了。 姬老二可不是草包,一看礼部官员那群逼样就知道供状写的是真的,这群狗日的也的的确确知情! “宇文疾!” 姬老二又是一声大吼,吓了户部官员们一跳,原本还看热闹的宇文疾赶紧快步出班。 “臣在。” “供状所写,异邦学子每季所需用度,高达六万五千余贯,可有此事。” “回陛下,这是…” 宇文疾就犹豫了那一秒,一秒都不到,直接甩锅:“礼部奏曰外邦学子远来,当令宾至如归,悉心周恤务使无缺,如此,方显我天朝上国怀柔远人、文德覃敷之盛德也,若不将…” “够了!” 开朝以来,这还是姬老二第一次发如此大的火:“朕的边军还拖欠着粮饷,你户部竟每季从国库拨下六万五千贯,难怪这上面写着那些外邦学子在城中挥金如土,日夜出入青楼酒家!” 其实六万五千贯,对大虞朝来说不算多,问题是那些外国学子也不多啊,满打满算就那一百来头。 真正让天子气愤的是,这群所谓求学的学子,到了京中属于是连吃带拿还白玩,一年到头分逼没花,走的时候大包小裹往家带,和他妈零元购似的,零元购还知道跑的慢了吃子弹,他们是官方带着他们零元购。 而且这就是花了两份钱,鸿胪寺那边,供着各国使节,管吃管住管花销,国子监这边,礼部更豪爽,直接给银票,想买啥自己买去,别客气。 如果这群学子听话,感恩戴德也就罢了,收了钱之后背地里还骂朝廷是傻逼冤大头! “大理寺!” 愤怒到了极点的天子,不等二人应声。 “出宫前往国子监,犯案之人悉数捉拿,彻查,严审!” 唐云神情微变,不明白姬老二为什么不把这活交给京兆府,至少京兆府配合也行。 转念一想,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明白了,姬老二,终究还是有顾虑,顾虑重重。 第931章 新秩序 大理寺寺卿今日没来上朝,来的是少卿柳烽。 九寺也是这个规矩,寺卿、少卿,至少来一个。 寺卿可是个老狐狸,知道今天要出大事,直接当了缩头乌龟,柳烽还是那副寡言少语沉默至极的模样,应了一声后带着一群属官走了,去国子监抓人。 早朝,整整一上午,天子都在问罪,礼部首当其冲,婓术回到班中后,再没冒过头。 天子都骂急眼了,让周玄给太医署的陶静轩薅过来。 结果没一会周玄跑了回来,说陶静轩的情况挺严重的,之前就受过伤,又是急火攻心,现在属于半昏迷状态。 喷不到陶静轩,姬老二继续喷礼部,捎带着教训一下户部。 唐云回到班中后,直打哈欠。 骂归骂,直到快散朝了,天子光说彻查、严惩,可具体细节,是不是要扒谁的官袍,提都没提。 除了没提这事,王乾也没提。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天子不准备收拾王乾,而且大部分文臣还觉得王乾这人挺仗义的,为了保全国子监、礼部、国朝的颜面,甘愿顶罪,这老头还是很有担当的。 不管怎么说,礼部再也无法包庇那些外国学子了,不用想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传出去,传出去后,京中士林绝对会炸窝。 提前散朝了,天子拂袖而去,提前了将近小半个时辰。 天子离开大殿后,群臣都沉默着往外走。 自户部被打了个半残后,唐云手里的第二个受害者出现了,礼部。 今日之后,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礼部在朝堂之中都会夹着尾巴做人,但凡敢招惹任何一个衙署,哪怕是九寺,都会利用这件事持续攻讦礼部。 程鸿达将双手插在玉带中,和个盲流子似的,带着白俊和另一个属官离开了,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唐云倒是没急于离开,站在大殿之外,等群臣走的差不多了,寻思去偏殿找姬老二唠唠。 “唐曹司。” 不出任何意外,婓术走出大殿的时候,来到了唐云面前,挥了挥手,让婓象和其他人先行离开。 唐云施了一礼,恭恭敬敬:“婓大人。” 走出大殿的臣子,路过时难免看一眼二人,面色各异。 若不是发生在眼前,谁能想到,当朝中书令,竟会在一个年轻人的手上吃亏,还吃了个大亏,这个大亏,将会成为污点,持续伴随并影响着婓术的污点。 臣子们走的差不多了,婓术表情平静,缓缓开口。 “老夫,终究还是小瞧了你。” 唐云耸了耸肩:“您自己跳出来的,怪得了谁。” 听到唐云竟然这么说,婓术不怒反笑,只是这笑容中,没有太多笑意,清瘦的面庞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先是户部,再是礼部,接下来,又是哪个衙署,何时轮到老夫的中书省?” “看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疯狗似的。”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您要是觉得我故意找茬,故意搞风搞雨,您可以在朝堂上说出来。” 说到这,唐云话锋一转,轻声道:“我入京前,田鹤就在朝廷的眼皮子地下要挟各衙官员了吧,我入京前,礼部就已多年来为国子监各国学子遮掩了吧,还是说,是我让那些国子监学生围堵国朝官员的居所?” 不等婓术开口,唐云再无那副恭敬模样,取而代之的则是满面嘲讽。 “规矩,是你们定的,秩序,是你们维持的,然而不守规矩的是你们,破坏秩序的,还是你们,既然你们不想遵守规矩,不维护秩序,当别人跳出来要求大家遵守规矩、维持秩序,你们又不乐意了,说来说去,秩序,规矩,对你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需要你们说了算。” 说完后,唐云转身就走,婓术望着前者的背影,面色莫名。 走出了两步,唐云突然转过头,满面笑容。 “温馨提示一下,我爹,曾在北边军当过将军,不少他提携的人如今都在北关担任重职,北地,朱王爷威望极广,和我的私交就更不用说了,南关,大帅是我老丈人,南军管我叫义父,关外山林各部,以我为尊,南地世家,无不惧我三分,轩辕家的子弟,管我叫师父,父亲的父。” 顿了顿,唐云望着婓术:“看在你儿子的面子上,这一次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你下一次找我麻烦的时候,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你一个玩权谋的,想收拾一个一封信就能集结数万大军大的人,老糊涂了不成,操。” 听闻此言,婓术并没有怒发冲冠,只是那么平静望着唐云。 “回去告诉婓象,以后离我们远点。” 就这样,唐云背着手,溜溜达达的离开了,前往了偏殿。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婓术深吸了一口气,老脸上的皱纹,隐隐颤抖着。 对于唐云,婓术真的不夹杂着任何私人恩怨,相反,他很欣赏唐云。 要知道唐云还在南关的时候,婓术曾在京中多次公开表示过对唐云的欣赏之情。 这种欣赏,类似于志同道合,年轻时,婓术就曾多次断言,山林根本不是靠打来收服的,等于是唐云将他的想法付诸于了行动,并且成功了。 除此之外,唐云对婓象的照顾、提拔,可以说是世间少有,对待亲儿子也就不过如此了。 可唐云入京后,搞出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所有事情,都是从未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都在震动着朝堂。 这种局面,这种态势,婓术无法容忍。 他需要的是平静,是秩序,只有恢复了京中的平静,如以往那般掌握着秩序,大虞朝才能有条不紊的走下去,向上走。 婓术,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因素,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人,带来接连不断地意外因素。 加之今天在大殿外,不成器的陶静轩,直接晕死过去了。 婓术见到唐云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是怒从心头起,着实没忍住,这才在开朝之后干了陶静轩要干的事。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大殿之中,他被唐云弄的一点都下不来台。 散朝了,站在大殿外,唐云竟然直接对他这位中书令“出言警告”一番。 婓术,的确小瞧了唐云。 然而唐云,也的确小瞧了婓术。 婓术的目的达到了,他想知道,唐云会不会收手,如果不收手,他的目的是什么。 现在,婓术明白了,从入京开始,唐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通过挑战规矩来破坏现有的秩序,最终打造新的秩序。 联想天子对唐云那无比暧昧的态度,婓术笃定,这些新规矩,新秩序,一定是围绕宫中制定的,天子与唐云这两个年轻人,在南关时就已经磨刀霍霍了! 第932章 生日惊喜 偏殿中,姬老二张大了嘴巴。 “不是东瀛学子烧的?” 姬老二瞅着唐云,愣是将骂人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那你嫁祸…” “不嫁祸给他们,天下如何得知礼部的鸟德行,天下如何得知,国子监内部几乎都快天怒人怨了,不叫天下人得知这些事,难道咱们一直当大冤种?” 唐云耸了耸肩:“再说了,你是自己要求的,不能一棒子打死陶静轩,只能打半死。” 姬老二想点头,又想摇头,心情挺复杂的,唐云这话一点毛都没有病。 “礼部本来就该敲打一番让他们收敛收敛了,什么都管,什么都管不明白,连兵部的事都插手,权柄一天比一天大。” 唐云从周玄手里拿过茶壶,给姬老二倒了一杯:“六部九寺十二监,各个伸手管户部要钱,唯独礼部要的理直气壮,唯独礼部要的和谁他妈欠他们点什么似的,不能问,一问就搁那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不给就是有辱国朝体面,不给就是数典忘祖,不给就是出了事让户部担责,你瞅瞅他们那个嘴脸。” “道理倒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姬老二满面苦涩,唐云不单是将礼部打了个措手不及,宫中何尝不是如此。 “知道你为难,一旦捉拿了那些外国学子,各国肯定不满。” “何止如此,若是趁此机会,草原人、东瀛人、高句丽人、西域诸国以此为由密谋…” 话没说完,姬老二长叹一声,下意识拿起茶杯,没喝,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唐云哑然失笑,他也好,曹未羊也罢,岂会不知这件事一旦闹大了宫中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 前朝中期,遇到过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四面皆敌,险些被灭国。 起因只是一件小事,草原使团带着一群草原人入关,说是商团,贩卖马匹的。 北军那边扣了三个人,说这三个草原人是细作,关了三个月,最后鸿胪寺给礼部施压,希望礼部给兵部施压,通过兵部让北军将这三个人放了。 当时礼部的尚书叫做辛庭,是个鹰派,说只要北军查实了是细作,直接宰了就行。 草原使团自然会闹,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草原人还带着其他使团一起去闹,大致意思就是说汉家皇朝不守信义如何如何的。 最终这件事愈演愈烈,本以为就是得罪个草原使团,搞到了最后,这几个国家要联军,就因为三个细作,要联军一起削汉人!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三个草原细作是生是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周边国家能找到一个理由,一起攻打汉人,妄想瓜分汉人的江山。 也就是那一次,高句丽、草原、西域诸国,一共七个国家,结盟了,雪上加霜的是,南关外面的山林也到日子开始闹了,可谓是四面皆敌。 最先守不住的就是东海,高句丽极擅水战,舟师只能将战场转移到陆地上,这才挡住了高句丽的大军,不过海岸线全被占了。 紧接着是北关那边粮草跟不上了,情况最为严重,最终朝廷派出了崔家的人,带着礼部尚书辛庭的人头送了过去,即便是这样,还打了半年,马上到冬季了,草原人见实在破不了关这才退兵。 西域诸国是最垃的,刚照面打了没两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内讧了,没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可以这么说,东、南、西、北,任何一个边关被破了,前朝绝对完蛋,那一次也是开朝以来遇到过最大的一次危机。 汉人的地盘谁不眼馋,大,且富饶,任何一个邻国都没那个硬性条件彻底灭了汉人地盘占领全境,可怕就怕再出现这种情况,一群国家联手。 从整个国家的层面来讲,国子监这事其实算不了太大。 可当年那三个草原细作,不也是算不得什么大事吗。 这才是姬老二让大理寺处理而非京兆府处理的缘故,怕唐云用力过猛。 “二哥啊,其实吧,我当初之所以入京,还有一部分私人原因。” 唐云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偏殿之中只有他和老二以及周玄在后,微微一笑。 “确定一些事,关于东海,关于东瀛,现在,我确定了,所以我知道,咱们和东瀛早晚…算了,说了你可能也不懂,总之,东海那边的乱象,肯定要被终结。” 姬老二点了点头,道理,谁都明白,只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有生之年,我会去一趟东海,不过不是现在,除了搞定京中的事,我还要去一趟北关,说不定还会去西境,只有确保了咱大虞朝上上下下来团结一致后,我才会做我最想做的事,这辈子一定要做的事。” 姬老二望着唐云,略显困惑:“何事让你如此牵肠挂肚。” 唐云流露出少有的正色:“你相信我吗。” 听闻此言,姬老二哑然失笑:“自然是不信的。” “不信就好,我会…不是,这怎么还能不信呢?” “哎呀,并非是二哥不信任你这个人,而是朕不信你这个曹司的脾气。” “这样吧,现在说什么都是空的,夏季会有一次演武,到时各国使节都会参加,各国所谓最勇猛的兵马也会入京,如果二哥你相信我,将这件事交给我办。” “说国子监这事呢,好端端的怎么又提到了演武。” “我是军器监起家,我就这么说吧,搞军器,没有人比我更在行,那些耗费重金打造的全身重甲啊、手弩、工兵铲之类的,和我即将搞出来的东西,用在草原人身上和东海那边的东西相比,垃圾,完全就是垃圾,我会彻底改变战场上的态势。” 姬老二是越听越迷糊,不懂。 “十二天后是陛下的生日对吧,给我几天时间,我会送陛下一份大礼,到时候好好让你开开狗…开开眼。” 姬老二双眼放光:“直接给银票吧。” “不是银票。” “那把昨日欠你的银票给抹了也成。” “你怎么就知道钱呢。” “不是钱,又是什么?” “一个让二哥你这位天子真正做到九五至尊,让我大虞朝的版图扩大无数倍的神兵利器。” 唐云站了起身:“行了,就这样,回去吃饭了。” “诶,等会等会。” 姬老二连忙抓住了唐云的胳膊:“到底是什么啊,听的朕心里直痒痒。” “说了你也不懂,给你个惊喜。” “好吧。”姬老二哭笑不得:“那可说定了,要是二哥我没惊喜的话,你可得给我银票。” 唐云翻了个白眼,背着手离开了。 直到这小子彻底出了偏殿,周玄低下头:“陛下,是不是忘问一件事了。” “何事。” “春阳舍,到底谁烧的啊?” 姬老二没吭声,打开了第一份奏折,开始批阅。 周玄恍然大悟,唐云烧的,不是唐云烧的,也是唐云指使别人烧的! 第933章 宫外狂徒 唐云出宫的时候,不止一辆马车等在那里。 除了阿虎守着的那辆外,还有一辆,朴实无华,也没个标识。 驾车的人见到唐云走了出来,拉开了车门,一个身穿四品官袍的老者走了下来,冲着唐云微笑致意。 唐云定睛望去,很陌生,身材消瘦气质温和,没见过,六十出头。 老者径直来到了唐云面前:“久唐曹司闻大名,老夫崔刃。”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连忙回礼:“原来是崔大人,下官唐云,见过崔寺卿。” 崔刃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语气平和字字走心。 “老夫在京中时,常听人说起南关战事,彼时山林各部纷乱,边军苦撑日久,唐大人以雷霆手段镇抚各部,从未有过滥杀邀功之举,先立规矩、再安民心,勇谋兼具,这份智谋与胸襟,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未必及得。” 顿了顿,崔刃指尖轻轻摩挲着官袍袖口的暗纹,表情愈发真诚。 “入京之后,唐大人更是令老夫人刮目相看,大皇子殿下如履薄冰,越王殿下孟浪行事,中书令婓大人夜不能寐,三人勾心斗角本是朝堂最难解的僵局,唐大人入京后却能举重若轻,既没伤了皇家颜面,又理顺了各方关系,这般能在刀光剑影里立稳脚跟,又能在错综复杂的朝堂中破局的本事,放眼大虞年轻一辈,实属罕见。” 说罢,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老夫非是捧你,这些事皆是朝野共见,你不恃功而骄,不攀附权贵,做事只求一个公字、一个稳字,这份心性,比本事更难得,今日朝堂之上,你既能揭穿积弊,又能顾全大局,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浮躁,着实可叹、可佩。” 崔刃讲话的时候很慢,字字清晰,一番话说的温和有理,唐云听在耳中,感慨万千。 这一番评价,很高,绝对是唐云入京后,听到最高的评价。 当然,也没人当面评价他夸奖他,暗地里骂他反倒是比比皆是。 京中佬皆说唐云有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如何如何的。 只有唐云自己知道,雷厉风行之下,他是如何的日夜难眠,又是如何的时时担忧,不说别的,光是抓了那些掌兵权的人,一个闹不好,乱象没平掉,反而会真正出现大乱,祸及国朝根本的大乱。 望着崔刃那张慈爱如同自家长辈的面容,唐云摇头苦笑。 “崔大人寻下官,不只是为了夸奖吧。” “若唐大人多心误会,那老夫不会再多言多语。” 唐云挺佩服的,难怪执掌鸿胪寺这么多年没人敢招惹,看看人家这情商。 “好吧好吧,崔大人当然是为了夸奖我,但是下官好奇,好奇崔大人是不是有别的烦闷之事,是下官好奇之下才追问崔大人的。” 崔刃哈哈大笑,抚着过胸的花白长须:“难得,这朝廷呐,明明是老臣,各个脾气火爆的如同年轻人似的,再看那些年岁不大的年轻官员,反倒各个暮气沉沉如同七老八十一样,还是唐大人真,真的透彻。” 唐云耸了耸肩:“下官这人比较没大没小不太懂规矩。” “此话差矣,若是老夫年纪轻轻立下你这般功劳,还要懂什么规矩,规矩,是约束没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制定规矩才是。” “额…” 唐云干笑一声,没接口,大致猜到了崔刃找自己的目的。 事实证明,唐云猜对了事,但是没猜对人。 崔刃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可接下来一开口,着实令唐云惊骇万分。 “东瀛学子,草原学子,唐大人需确保无恙。” 崔刃扭头,遥遥望向礼部的方向:“礼部,多是自视甚高胸无才华之辈,敲打也就敲打了,可这国子监的东瀛、草原学子可不动,动了,我崔家这颜面可就荡然无存了,老夫原本是要入宫要求陛下,后来想着,还是要求唐大人一番为好,免得陛下为难。” “你什么意思!” 唐云声音顿冷:“你刚刚说的是要求,要求陛下?” “不错,是要求,唐大人拒了老夫,老夫入宫要求陛下就好。” “你不过是九寺寺卿…” “寺卿,是老夫的官职罢了。” 崔刃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袍绣纹,自嘲一笑:“徒增劳碌罢了,非是老夫想担这个寺卿,而是草原人、东瀛人,乃至高句丽人,以及朝廷,需要老夫担这个寺卿,唐大人初入京中,应是许多事不知晓,不过老夫觉着你我二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哪里相似!” “就说唐大人,可为我大虞朝开疆拓土,也可兴兵为王。” “你他妈好大的胆子,敢说…” “老夫,可叫草原人退兵修好,又何尝不可叫草原人兴兵叩关。” 唐云眼眶暴跳,着实没想到,一位寺卿,竟然敢在皇宫门口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一番话。 “言尽于此,唐大人好生考虑,老夫,知晓唐大人是聪明人了,也就懒得再入宫告知天子一番,就此别过,改日再叙。” 说罢,崔刃冲着唐云微微颔首,转身便进入了车厢之中。 唐云胸膛微微起伏着,满面凝重之色。 阿虎快步走了过来:“少爷,他是哪位狗官?” “鸿胪寺寺卿崔刃,田鹤一案中,古顺海所说的东海势力…” 唐云摇了摇头:“梁锦刚入户部时,崔刃就曾收买过他,说的也是一番大逆不道的话。” “他和您说什么了?” “既能让草原人退兵,也能让草原人兴兵。” 阿虎面露震惊之色:“他威胁少爷,不,他威胁的是国朝?” “先回去。” 唐云见到马车渐行渐远,眉头却没舒展开来,崔刃的一番话,着实令他震惊的不轻,崔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竟敢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肆无忌惮的说出这么一番诛九族的话! 上了马车,唐云瞅了一眼皇宫,满腹槽点:“姬老二这皇帝当的,是真窝囊。” 殊不知,远去的马车车厢之中,不止崔刃一个人,还有一个崔府的管家。 “老爷,那唐大人…” “不好说。”崔刃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且观瞧一阵子,多些耐心,如若能将其拉拢,北有草原人、东有东瀛,再握有南关山林,我崔家,还何须在乎这端坐龙椅之人姓甚名谁。” 第934章 直呼其名 原本唐云是想先回县子府吃顿饭,和曹未羊聊聊崔家的事。 快到家门口了,唐云喊了一嗓子,改道去兵部。 根据他的了解,崔家是在北地发家,既是第一个也是如今最频繁组织商队出入北关与草原人接触的世家。 北地的情况,老曹未必了解,还是先找兵部尚书江芝仙问问。 殊不知,此时兵部衙署也是人心惶惶。 正堂后院,一群京卫齐齐跪倒,刚从宫中出来的吕舂等人,也是昨夜夜巡国子监的那群京卫。 江芝仙站在那里,喜怒不形于色。 旁边站着郭臻,依旧担着个柱国将军的职,只是从南关回来后,低调了许多,平日在衙署也是沉默寡言。 作为这群京卫的直系上官,郭臻冷冷的看着兵部员外郎徐煜手持长鞭,恶声恶语的让一群京卫脱去了上衣。 “大人,卑下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兄弟们无关。” 吕舂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军法处置,卑下担着就是。” 拎着长鞭的徐煜一脚踹在了吕舂的后背上,怒不可遏。 “如今京中谁人不知那姓唐的在京兆府任职,你这混账东西,见了京兆府的人还敢跟着掺和,狗胆包天!” 说罢,徐煜扬起长鞭就要抽打下去。 江芝仙微微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了吕舂面前。 吕舂连头都不敢抬,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来兵部衙署,不算今日入殿,这也是第一次与一群兵部高官距离如此之近。 他只是一个旗官,莫说兵部尚书,便是他这一支京卫的老大柱国将军郭臻,从军这么多年,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叫吕舂,对吧。” “是,是卑下。” 吕舂吞咽了一口口水,很是紧张,他还强点,旁边的几个京卫同袍,头都不敢抬。 “本官问你,如实回答,昨夜种种,当真如今日你等在殿上所说,夜巡国子监突见火光,你等入监后,亲眼瞧见了一群说着东瀛话的学子仓皇遁走?” “是。” “当真?” “是,卑下不敢欺瞒大人。” “可为何,徐煜刚刚寻问了国子监的差役,说是昨夜你带着一群人入了国子监,这些人,又是何身份,领头之人穿着官袍,身后皆是衙役,难不成是大理寺的人马,可为何,那时还未见火光,大理寺神机妙算还是未卜先知,既不是大理寺的人马,还是说…” 江芝仙的语气渐冷:“这些人,是京兆府的人马?” 吕舂眼眶暴跳,愈发的心慌,张着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还是太仓促了,时间不够,唐云和王乾沟通过后,都快开朝了,老曹给所有参与的人聚集到一起串供,制定细节,的的确确将这事办成了铁案,国子监内部、巡夜京卫、查案的大理寺、救火的京兆府,一同指认东瀛学子,这群逼养的就是说破天也没用,百口莫辩。 可惜,白俊和吕舂忘记和曹未羊说一件事了,那就是他们进入国子监的时候,没提碰到国子监门口的差役了。 江芝仙可不是傻子,但凡和唐云沾边的事,总是慎之又慎,派人一问,果不其然,发现猫腻了。 见到吕舂的模样,江芝仙、郭臻、徐煜,哪能不明白另有内情。 徐煜冷声道:“出了这衙署,无人护的了你,现在袒露实情,如若牵扯不深,本将可保你性命,若执意隐瞒,那便是欺瞒上官,军法将你打的半死扔进营中牢狱都是轻的。” 吕舂面露犹豫之色,最终一咬牙:“卑下没有任何隐瞒,刚刚在宫中说的,都是真的!” “你找死!” 徐煜怒从心头起,一鞭子狠狠抽下。 这一鞭子狠狠抽下,吕舂闷哼一声,紧接着便是身体前倾,仿佛坠入了九幽深渊又被马上挂在了火炉炙烤一般,无法忍受的疼痛迅速蔓延到了全身,只是刹那之间,冷汗布满了全身,后背一道鞭痕,皮开肉绽。 “你说是不说!” 徐煜大吼一声,再次扬鞭,吕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跪好,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卑下,没,没有隐…” “不见棺材不掉泪!” 眼看着徐煜第二鞭子就要抽下去了,一个兵部七品主事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极为慌张。 “大人,大人出事了,衙署外…” 话没说完,后面突然走来一人,一脚踹在了这位主事的屁股上。 “都说着急着急了,你通报个通报。” 横的和似的唐云走了进来,满面不爽:“滚一边去。” 阿虎一把将揉着屁股的主事扒拉到旁边,二人一进后院,微微一愣。 江芝仙略微诧异:“唐云?!” 郭臻则是面色剧变,目光极为复杂,也说不上是愤怒或是怨恨,就挺莫名的。 要说反应最剧烈的,那便是兵部员外郎徐煜,唐云不认识他,他认识唐云。 见到唐云的那一瞬间,本能反应,完全就是本能反应,这家伙直接将长鞭顺着墙头扔出去了,还将双手藏在了背后,和被捉奸了似的,紧张的直吞口水。 “干嘛呢,大中午不吃饭搁这抽人玩,好歹是六部之一,文明点,别一天天和个野蛮…” 话未说完,唐云终于看清楚了吕舂等人长相,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唐云瞅着吕舂,吕舂等人瞅着唐云。 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 刚刚挨了一鞭子愣是没松口的吕舂,见到唐云的那一瞬间,泪如泉涌。 他就知道,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小时候他老娘就找人给他算过命,这辈子,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他想过,咬牙到最后,被关入营中牢狱,要看运气,挨上几个月,咬牙停住,狗爷说不定能想起他,将他搭救出去,可要是运气不好,开革出军营是必然的事,这辈子都没着落了。 可即便是他抱着最侥幸,最高的期待值,也着实没想到,唐云会亲自来,亲自带着传说中的虎爷来到兵部衙署,搭救他们这群无名小卒! “江芝仙。” 唐云收回了目光,声音很轻,缓缓开口,直呼兵部尚书大名。 “这些人,刚刚在大殿上帮我京兆府指认了国子监的东瀛学子,刚下朝,就在这挨鞭子,你兵部,难道是想推翻这个案子?” 唐云看都没看一眼徐煜与郭臻二人,径直来到江芝仙面前:“你要搞我?” 第935章 幽怨的兵部 兵部衙署,唐云在人家的地盘,质问兵部的尚书! 场面顿时微妙了起来,不是剑拔弩张,只是微妙。 江芝仙太了解唐云了,这小子要是气的哇哇叫,未必是真的生气,可若是平静,极为平静,那就代表会出现一些比他生气以及愤怒更加严重的事。 “这是哪里的话,唐曹司误会了,本官…” “你是不是要搞我?” “哎呀,本官是因…” “回答我!”唐云凝望着江芝仙:“是不是要搞我!” 江芝仙又羞又怒,被一个比自己儿子都笑的人,被一个官职低好几品的年轻人,当着自己的属官面如此态度质问,他这兵部尚书,哪能下的来台。 按理来说,他应该很强硬,来一句是又如何,至少将面子撑住了。 可他怕这话一说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唐云轻笑一声:“正愁着户部、礼部之后没合适的衙署衔接呢,正好,轮到你兵部了。” 听闻此言,江芝仙愣了一下,郭臻则是面色剧变。 江芝仙下意识问道:“你这话…” “大人慎言!”郭臻可谓是变颜变色,连忙拉了一下江芝仙的袖子:“大人还不快快解释一番,莫要为我兵部招灾引祸。” 江芝仙终于反应过来了,可谁知没等开口,徐煜突兀的叫道:“姓唐的你未免太过目中无人了吧!” 唐云扭过头,皱着眉:“你是哪个。” “你…本官兵部员外郎徐煜!” “没听说过,滚一边去,没你的事。” “唐云!” 徐煜一声大吼,指着唐云如同见到杀父仇人一样:“好你个唐云,本官,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这话一出口,郭臻一声长叹,江芝仙则是懵了。 “势不两立?”唐云很是困惑:“我认识你吗?” “可我认识你!” 徐煜整个人的状态就特别奇怪,既愤怒,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三番五次羞辱本官,真当本官没有火气不成。” 唐云看了眼阿虎,后者摇了摇头,俩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家伙。 “好哇,你还敢羞辱我!” “还…”唐云一头雾水:“我之前羞辱过你。” “怎么没有!”徐煜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道:“你刚入京时,你都没有绑我!” 唐云面容一滞:“什么意思?” “你还装,本官是兵部员外郎,手里也有兵权,你为何不绑我,就因你未绑我,本官成了笑柄,本官都不配被你绑,在衙署中,在朝堂上,本官都抬不起头来,你…你…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早已被怒火冲昏了理智的徐煜,都一副要和唐云当场拼命的架势了。 郭臻和江芝仙满头黑线,着实没想到,这几日天天在衙署中大骂唐云的徐煜,竟是因这个原因。 眼瞅着徐煜都要彻底暴走了,阿虎突然说道:“少爷,小的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 “狗子的确没将所有人都绑出城,有那么两三个吧,其中一个就是兵部的员外郎,说这狗日的贼的很,平日出门十来个人,全是家丁打扮,到了衙署才换官袍,还带着兜里,是京中少有的聪明人,狗子不好下手,嫌太耽误时间,最后就没绑他,不过将他上官绑了,说是一样的。” 话音落,徐煜突然张大了嘴巴,满面不可置信:“不绑本官,并…并非瞧不起本官,而是…而是本官…本官是聪明人?” 不等唐云开口,徐煜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狂喜之色:“非但不是瞧不起本官,还高看了本官一眼!” 唐云瞅了眼江芝仙,这家伙是个精神病吧,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还真别说,唐云刚入京那会,将所有有兵权能闹事的全绑了,不管这件事引起多少人的怨恨,一开始让多少人觉得丢脸,可到了现在,性质彻底变了,对很多人来说,这件事仿佛就是一个试金石。 唐云为什么要绑这些人,无非三个原因,兵权、人脉、影响力,和官职有关系,但又不是全部原因。 这就导致了一种什么情况呢,被绑的,嘴上肯定说是不乐意,但最后发现被绑的全是高官,勋贵国公、尚书侍郎、士林领袖,哪个不是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最后大家就莫名其妙的攀比了起来,比如本官是第一个被绑的,为什么,因为本官有影响力,唐云惧怕本官如何如何的。 那么其他人就不服了,虽然我是第二个被绑的,可这不代表老夫混的比你差,是老夫机警,唐云多花了一些时间才绑到老夫。 然后不服的人更多了,知道为什么绑我吗,你们知道吗知道吗,别看老夫手里没兵权,可哪里哪里的折冲府都尉是我儿子,就是因为唐云知道我儿子最孝顺,对我百依百顺,所以才绑了我。 最终,情况就发展成了一个极为荒诞但又十分现实的情况。 被绑的,互相攀比。 没被绑的,心里落差极大。 前天,就在前天,大殿之中上朝的时候,兵部管户部要钱,出面的是员外郎徐煜,结果春季户部能批的钱就那么多,太仆寺也要钱。 太仆寺的少卿,说要养马,送去北边关,很着急。 俩衙署就根据谁更需要钱争论了起来,吵了没两句,明显是比较偏向兵部的温宗博开口了,和太仆寺的少卿说你懂个屁的军事,你要真懂的话,唐云刚入京的时候咋没绑你呢。 就这一句话,那太仆寺刚上任没多久的少卿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憋了半天,一指徐煜,说唐云不也没绑他吗。 本来这事就挺扯,结果一群朝臣竟然下意识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就仿佛唐云才是一个评判标准。 他绑过的人,才是真正能够影响国朝的人,他没绑过,代表什么,代表这人无关紧要,说出的话,也不用放在心上,没什么份量。 这事发生之前,徐煜就在兵部衙署抬不起头来,因为没被绑,都影响升迁了。 杜致微现在是右侍郎,兵部郎中的位置空出来了,按理来说以徐煜的资历,属于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结果兵部内部唠这事的时候,风向突然就变了,大家都说徐煜怕是不行,之前唐云都没绑他,然后大家连连点头,是是是,对对对。 最让徐煜无法接受的是,他远在沈城的老爹都入京了,在府中很认真的问他,说他到底是不是兵部员外郎,徐煜说孩儿肯定是啊,官印都在这呢,他爹就很困惑,那为啥唐云不绑你? 不止是仕途上,唐云没绑他这件事,都影响到徐煜的私人生活了,大夫人和几房小妾看他的时候都多少带点鄙夷的神色了。 可想而知,唐云并不认识的徐煜,心中有多么大怨念与仇恨。 然而当现在得知,他没被绑,不是不值得被绑,是不好绑之后,心态,彻底变了! “大人!” 徐煜突然一把将吕舂扶了起来,看向江芝仙:“下官拿人头担保,旗官吕舂及一众京卫,断无半句虚言,昨夜事实,正如他们今日在殿上所说一般无二。” “哦~~~” 唐云突然乐了,瞅着江芝仙:“你果然要搞我,想让吕舂做污点证人是不是。” 江芝仙眼眶暴跳,郭臻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唐云扭过头。 “阿虎,记得回去给老赵写封信,断了入京隼营将士们的军饷,由兵部接手,最新打造的重甲等军械,不用送到京中了,发给南关其他各营。” “是。”阿虎点了点头,问道:“那姜玉武呢。” “哦对,和我老丈人说一声,想个办法将姜玉武开革出南军,不要再给他身上弄功劳了,将我离开南关后强加给他的功劳,随便找几个校尉、旗官什么的分了吧。” “唐云!” 江芝仙勃然大怒,血灌瞳仁,抬手猛地一指唐云。 “好哇,好你个唐云,你…你竟…你竟如此不顾你我二人的兄弟之情!” 江芝仙满面苍凉之色:“你不顾你我兄弟情谊也就罢了,可文玉是你的侄儿啊,你视如己出的侄儿啊,你这个当叔叔的,怎地就这么的狠心!” 唐云:“???” 第936章 求教 唐云被强行拉进了班房之中,堂堂兵部尚书,和哄亲爹似的。 吕舂脑瓜子嗡嗡的,即便知道唐云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物,可眼前发生的一幕,还是令他瞠目结舌。 兵部尚书怂了,怂的那叫一个快,在自己的地盘,被指着鼻子威胁,还得陪着笑。 他这位旗官,被两个人搀扶着,左边是柱国将军郭臻,右边是兵部员外郎徐煜。 郭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 徐煜,紧张不安的和他商量,能不能说那鞭子是不小心抽在他身上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说是他用后背主动撞在了鞭子上。 吕舂如梦似幻,想哭,强忍着泪水,难怪南关数万军伍管唐云叫义父,无非是昨夜照过一次面罢了,今日为了救自己这个无名小辈,竟直接打上门来威胁堂堂兵部尚书,这样的人不值得效命追随,试问,天下间还有什么人值得为其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两个人还没等将吕舂扶走,阿虎快步走了过来。 “二位大人,我家少爷有几句话要某转告吕旗官。” “好好好,要的要的。” 徐煜连连拱手:“本官这就离去,陈壮士与他说就是了。” 阿虎微微一愣:“大人认识某的?” 徐煜哭笑不得,这话说的,满京中谁不认识你,就说一件事,江尚书自己都说了,天子去南关的时候,唐云忙碌无法伴驾就会让他的护院陈蛮虎去陪着陛下。 郭臻没吭声,不过也离开了,自始至终很是沉默,极为反常。 吕舂紧张万分,弱弱的叫了一声“虎爷”。 “吕兄弟无需见外。”阿虎压低了声音:“散朝之后,我家少爷见了陛下,言说了春阳舍并非东瀛学子所烧,陛下误以为是我家少爷放的火,自不会追究,此事算是彻底揭过去了,我家少爷说,若有一天谁再逼迫于你,你统统推到我家少爷头上就是。” 吕舂震惊的无以复加,整个人都呈现了一种呆滞的状态。 沉默片刻,吕舂突然跪倒在地,一把摘掉腰间京卫腰牌,脑袋狠狠抵在地上。 “还请虎爷告知唐大人,我吕舂愿为鞍前马后做牛做马百死不悔!” 如果在半个时辰前,问吕舂为何想要追随唐云,答案是可以飞黄腾达。 如果现在问吕舂,为何想要追随唐云,与很多事有关,唯独与飞黄腾达无关。 “我会与我家少爷言说。” 阿虎点了点头,将吕舂扶了起来:“先去医馆治伤…” 说到一半,阿虎看见一个从六品的主事在远处,招了招手。 “你,过来!” 从六品的主事快步跑来,紧张不安:“虎爷寻我?” “你去一趟县子府,寻曹先生要十贯钱,送去医馆交给吕旗官。” “是,我这就去。” 从六品的主事如释重负,他还以为哪怕不看热闹只是路过都要挨顿揍呢,原来只是跑腿啊,吓人家一跳。 “先去治伤。” 阿虎笑着说道:“若是能入我家少爷门下,日后就是自家兄弟。” 吕舂重重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一步三回头的走出了后院。 与此同时,班房中的唐云斜着眼睛,随着江芝仙好声好气的解释,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哎呀,非是老夫寻你麻烦,你也知晓,老夫这兵部尚书可谓是如履薄冰,你是什么性子老夫哪能不知,并非是与你作对,只是想着心里有谱,免得出了事老夫被蒙在鼓中连个应对之策都没有。” 说到这里,江芝仙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脸色,低声问道:“春阳舍,不是东瀛学子烧的吧?” “我烧的。”唐云斜着眼睛:“咋的,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问问,问问罢了。” 江芝仙连连摆手,脸上笑着,心里骂着,你他妈还挺理直气壮。 “陛下知道是我烧的。” 唐云拿起茶杯,没好气的说道:“在南关,陛下和我说过,满朝文武他能信得过的臣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是其中之一。” 江芝仙哑然失笑,这是实话,兵部尚书这个职务足以说明一切。 “论公,你知道的,我对陛下忠心无二,我也知道,你对陛下忠心无二,论私,阿武现在可算是出头了,我多少出了点力。” “阿武是何人?” “你儿子!” “哦,文玉啊,对对,姜玉武。” 江芝仙干笑一声,挺尴尬的。 每当提起自己的好大儿,这位兵部尚书也是感慨万千。 以前,他觉得好大儿是自甘堕落,他娘的状元出身,非要从军,神经病不成! 其实好多将门之后都走了文人的路子,理解。 就比如后世很多混社会的,说现实,不说影视作品,就没听说过哪个大哥和他儿子说,你特么不能好好学习,你就练砍人,千万不能读书,整天研究怎么收保护费就行。 真正的现实是,越是这些违法乱纪的人,越想洗白,越希望自己的后代做正经事情,有正当的身份受人尊敬。 江芝仙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是兵部尚书,可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走文臣路子。 结果随着改朝换代,随着新朝走向正轨,江芝仙不说承认吧,总之是开始怀疑了,怀疑他当年的决定是不是险些害了好大儿。 前朝的状元有三十来个,除了屈指可数的那么十来个当了官儿外,其他的,大部分都成了驸马或是勋贵。 先说这些驸马,有几个善终的,改朝换代之后,哪怕是下场最好的,也不过是在京中夹着尾巴做人,天天担惊受怕唯恐被宫中清洗。 勋贵的情况也差不多,除非是天子登基前旗帜鲜明的支持姬老二的。 至于那十来个当官的,大部分早在改朝换代之前就完蛋了,毕竟是状元,京中各方势力极力拉拢之人,也都投靠了这些势力,随着姬老二登基,就剩下四个人了,还都是闲职,升迁无望,无人结交,边缘人物。 再看江文玉,他的好大儿姜玉武,反倒是混的最好的人,唯一一个混的最好的。 隼营已经不叫新卒营了,统领该营的也不是副将,而是主将,正是姜玉武,他还担了两个职务,新卒营反倒是成了兼职,真正要干的,是配合谢老八在山林建立防线,维持山林稳定。 可以这么说,这活,干一天就是一日的功劳,等大功告成之日入京,官职不敢说,但至少得捞个侯爵的身份,如果那时候唐云还没倒台的话,这个侯爵很有可能是与国同休。 到了那一日,江家最拿得出手,族谱单开一页的,可就不是江芝仙这个兵部尚书了,而是江文玉! “是啊,应亲近,理应亲近。” 江芝仙终究还是过了心中的那一道坎儿:“怎地能不亲近呢,皆是陛下心腹,你又有恩于吾儿,唐、江二家,应是世交。” 唐云哈哈一笑,着实有一天能听到江芝仙说出这么一番话。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宫中出来后就来寻大人的原因。” 唐云笑容一收:“出宫后,鸿胪寺寺卿崔刃在等着我,就在宫外,与我说了一些话,我想知道,他说出这番话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第937章 庞然大物 唐云在班房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离开的时候,面色很是阴沉。 驾车的阿虎又听见了唐云的嘀咕声,什么一吕二赵三典韦,加点白糖大伊万。 阿虎还是不懂,最近总是能听到唐云说这番话,而且多数说这番话的时候,多少与东瀛有点关系。 一路回到了县子府,唐云刚下马车就见到吕舂了。 吕舂二话不说,单膝跪地,紧张到了极点。 门子就站在旁边,乐呵呵的,看热闹。 “少爷,我都和他说了,咱县子府不养活人,他就是不走。” “那他妈叫不养闲人!” 唐云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了眼吕舂:“你的兄弟们明日一早去隼营找狗子,当他的亲随,至于你,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跟着我吧,胆儿也太他妈大了,敢在国子监放火,我喜欢。” 话音落,也不等吕舂说什么,心事重重的唐云快步走了进去。 正好曹未羊走了出来,将激动万分的吕舂搀扶了起来,满面慈祥笑容。 “昨夜老夫已是听你同袍说过,孑然一身上无双亲下无儿女,幼年时便没了双亲,孤儿出身。” “您说的是,小人孤身一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 曹未羊回头一指府内,笑着打断道:“这府里,也有不少孤儿,去吧,走进去,孤儿见了孤儿,自此,便有了亲人,不再是孤儿了。” 吕舂茫然的看向府中,如同背着一座山一般,双腿也是灌了铅,一步都走不出去。 “这哪来的痴傻东西。” 门子一把搂住了吕舂的肩膀:“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前途无量,咱俩一起看大门,来,叫声狗哥听听先。” 府内传出了唐云的喊声,老曹老曹的叫着。 曹未羊留下一句照应好便反身进去了,阿虎紧随其后。 老曹、阿虎,外加一个唐云,三人进了书房,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压抑。 唐云率先开口,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以及出宫遇到崔刃的情况统统说了出来。 “皇宫外,禁卫不过三丈距离,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曹未羊呷了口茶:“崔氏还是那个崔氏。” “嗯,你跑路到山林之前更嚣张了。” 唐云轻轻敲着桌面:“之后我又去找了江芝仙,情况远远比我想的要复杂,要严重,不过也恰恰说明了崔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先说近的,就说姬老二登基前的事。 世家大族有很多,要说传承数百年的头部选手,屈指可数,曝光率比较高的就更少了,单从影响力和知名度来说,有两家,南轩辕北崔氏。 世面上常见的皇帝想要登基,需要获得诸多世家的支持,许多世家也要开始站队选择。 轩辕家与崔氏,不在此列。 轩辕家,属于是谁当皇帝都相差不大,不需要站队。 崔氏,则是无需站队,谁想当皇帝,在当皇帝之前,必须尝试交好他们,不是拉拢,不是让他们站队,而是交好! 就说姬老二想要坐龙椅之前,他需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安稳,五个地方的安稳,也就是东、南、西、北、中。 东、南、西、北四边关,需要在皇权过渡期间保证外敌不会叩关作乱,京中,为中枢,确保关内安稳无恙。 南边关,有宫万钧 北边关,有唐破山的故旧依旧多年来姬老二安插的亲信担任中高层将领。 西境那边倒是不用过多的考虑,西域诸国自己也打,整天变换大王旗,那几年没工夫顾及汉人。 至于东海,姬老二在那边几乎是没有亲信与影响力。 就在登基之前,姬老二找到了崔刃的去年挂掉的父亲崔远山,要了一个承诺。 这个承诺是姬老二登基前后,草原人不会进犯。 然而令姬老二没想到的是,崔远山提出了一个要求。 其实提要求很正常,但这个要求,姬老二没办法满足,本来是没办法满足的。 可崔远山说,崔氏不但会保证草原人不叩关,还会尽量保证东海的平静,高句丽等岛国的战船,不会大规模出现在东海海防线上。 也就是这时,姬老二才真正认识到崔家的影响力早已不止是草原,甚至延伸到了东海。 崔远山的要求是,姬老二上台后,不准动东海的世家豪族,说是这些世家豪族和高句丽、东瀛等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果动了他们,很有可能会导致东海三道大乱,甚至是天下四地变成天下三地。 看似一副为国朝考虑的模样,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威胁。 天子登基后,第一时间找到了江芝仙,让这位兵部尚书做三件事,两件事是调查,一件事是评估。 第一件事,崔家到底和草原人有着什么样的共同利益,为何在前朝时,崔家人可以接连两次令草原人退兵。 第二件事,国朝如果清理东海世家,朝廷需要投入多少资源,兵部需要进行多少安排布置。 第三件事,如果宫中下令灭了崔家,草原人和高句丽等国会不会真的叩关,一旦叩关的话,国朝在什么样条件下才可以确保两线作战万无一失。 姬老二登基两年多,江芝仙也调查了两年多,评估了两年多,结果,不尽人意。 根据他的调查表明,草原上已经类似于一个全族团结的状况,草原的大汗帐中,有着许多汉人担任高官,这些汉人,十个里面有九个与崔家有关,九个里面也至少有五个,姓崔。 第二件事,崔家最初在东海没有任何影响力,而是将鸿胪寺这个衙署当成一个桥梁,沟通的桥梁,利用这个桥梁,长时间并且还是私下里,接触高句丽、东瀛等国,然后在通过高句丽、东瀛等国扩大崔家在东海的影响力。 至于第三件事,也就是姬老二让江芝仙评估的事,江芝仙很无奈的表示,崔家,很有可能成为了多个邻国的“信使”,周旋于多国,也代表多国的利益,国朝灭了崔家,有可能会引起各国联军,也有可能各国根本不当回事。 至于哪种情况出现的概率比较高,江芝仙说不好,他个人建议,不要动崔家。 “原来如此,倒是好手段,这崔家,还与孔家人交好,孔家人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步,啧啧啧。” 曹未羊为老不尊吹了声口哨:“那可是朝中文臣们的亲爹爹。” “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 唐云也吹了一声口哨:“吹什么牛b,孔尚不是孔家人吗,吕昶纹不是孔家女婿吗,被咱削了之后也没见到冒头。” 曹未羊哈哈大笑:“老夫就喜欢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实力,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唐云抱着膀子:“本少爷手握关外山林诸部战卒,京中还是那么多人不服,既然如此,也该上点才艺了。” “哦,是何才艺?” “boom!” 第938章 门卫含金量 唐云还真不是什么懂权谋的人,他就知道暴力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 如果有些问题无法通过暴力解决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还不够暴力。 唐云觉得炼药就挺暴力,和曹未羊唠了两句,二人一致认为,早晚和崔家对上,老曹甚至断言,崔家,至少崔刃,已经盯上唐云了。 这就是说,双方迟早爆发冲突,一旦与崔家这样的庞然大物起冲突,要么,彻底跪下,要么,让对方彻底躺下。 既然崔家的底气并非来自“内部”,而是外部,正好,唐云准备炼药了,专治外敌,疗效好见效快。 “老五,庭庭,阿蛇!” 唐云朝着外面喊了一嗓子,仨人陆续跑了进来。 薛豹喊少主,轩辕二子喊师傅,都见到唐云不是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知道该交代差事了。 “庭庭。” “徒儿在。” “一会我给你写个方子,这个方子里有一百多种药材,你挨个采购,一样都不能少。” 轩辕庭傻乎乎的问道:“谁病了?” “你买就是,买回来后交给阿蛇。” 唐云看向轩辕敬:“小蛇啊,我会传授你一个炼药的法子,这个药…”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拍了拍轩辕敬肩膀:“这个药,治的是国朝,吃了后,可以让我大虞朝在外敌面前不再受辱,可以让我大虞朝打下更多的疆土,比山林大十倍,乃至百倍。” 轩辕敬顿感使命在肩:“徒儿,定不辱命。” “嗯,阿豹。” “卑下在。” “他们哥俩从买药到炼药,整个过程,你带着二十三骑全程保护,三个要求,保密,保密,还是保密。” 薛豹犹豫了一下,如今保卫县子府的核心安保成员就是包括他在内的二十四骑,二十四人全保护轩辕二子的话,他不放心。 “这段时期我们要行事低调,我也不会惹事了,你只要保护好他们哥俩就行。” “唯。” 阿虎单膝跪地,郑重其事的施了军礼。 “对了,咱府中谁比较了解那些外国逼,国子监学子啊、使团之类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前都没混过京中,不了解。 曹未羊从怀里拿出了小本子,翻了几页,放在了唐云面前。 唐云:“上面写的什么。” 老曹:“昨夜那些京卫底细,刚刚在府外候着你那人也在其中,平日行走京中,京中事应知之甚详。” 要么说还是老曹细,昨夜串供的时候就将这些人的底细弄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免得有人不配合了出卖唐云导致没办法灭谁的全家。 “这字念啥啊。” “舂,舂药的舂。” “是春吧。” “舂!”曹未羊没好气的说道:“如舂米、舂药,引申为冲击、撞击之意。” “那意思差不多多啊,都能冲击。” 唐云嘿嘿一笑,原来念chong啊。 曹未羊张了张嘴,本想再解释一下,舂其喉以戈,杀之,这可不是寻常名字,只是话到了嘴边,又放弃了,大家的名都不普通,只要唐云熟悉后,多以走兽称之,解释了也没意义。 “行,去给他叫来,这两天我在京里转转。” 薛豹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的府外,吕舂已经换了一身家丁服侍,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副门子了,也就是县子府右门子。 在今天之前,吕舂都没听说过门子还分正副左右。 本来吧,吕舂一听说自己先干门子,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心里多少有点别扭。 要知道他在军中是旗官,下面俩副旗,每个副旗下面四个小旗,每个小旗下面四个伍长,每个伍长下面八个军伍。 这就是说,在京卫中,他管着二百五十多号人,结果到了县子府,却是个门子,他还以为入了府后能当个护院,熬个三五年资历,说不定就可以在薛骑尉下面的周将军下面的狗爷下面的哪个亲随手下办事了。 不过毕竟初来乍到,吕舂嘴上也没说什么,结果他和门子一聊,突然觉得自己不配,别说门子了,他应该去台阶下面的石狮子旁蹲着,蹲个三五年后,才有资格当门子,还是右门子。 因为俩人一聊,吕舂提到了在兵部衙署挨了一鞭子,被员外郎徐煜抽的。 门子就说这鸟名字有点耳熟呢,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小本本。 吕舂定睛一看,发现上面全是京中大佬的名字,上面都画了个大大的叉,就那么两三个人没画上,其中就包括一个徐煜。 吕舂顿时想了起来,那些被画叉的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之前都被绑过。 门子见到徐煜的名字没被画叉,想起来了,乐呵呵的说道,他之前想绑这家伙来着,后来发现这狗日的挺奸诈,想绑他得盯梢个一两天,太浪费时间了,唐云催得急,加上这家伙只是个兵部员外郎而已,就放过他了。 吕舂当时就傻了,细问才明白,自己的“上官”,县子府左门子,竟然就是当初绑这群人的“真凶”。 打这时候起,吕舂顿时觉得自己很幸运,刚入县子府,起步居然这么高,和门子是同僚! “看见那家伙没。” 门子将一袋子石头递给了吕舂:“就是躲在巷子里鬼头鬼脑的,瞧见没。” 吕舂定睛一看,神情微变:“侍中府的大管家?!” “什么侍中府。” “当朝中书省侍中府邸中的大管家。” “哦,丢他。” “什么意思?”吕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丢了。” “我说,用石头砸他。” 吕舂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侍中府的大管家。” “他算个屁,那个叫婓术的,比他官大吧,他家管家也来过,本门子招砸不误。” 门子有些不爽了:“你到底会不会干门子啊?” “我…” 吕舂一咬牙,掏出石头块就扔。 结果太紧张了,没砸到,那个鬼头鬼脑的管家一看自己暴露了,二话不说掉头就跑,还是捂着脑袋跑的。 “日你娘还敢跑!” 门子勃然大怒,突然从门后抽出一把工兵铲,直接追杀过去了。 吕舂整个人都傻了,没等搞明白怎么回事,薛豹走了出来。 “少主寻你,随我来。” 第939章 神物非凡 吕舂再次见到了唐云,聊了不到一炷香,出府了。 走出府邸的时候,正好看见巷子里面门子正在踹人,踹一个双手抱头的老头,正是侍中府的管家,大管家。 吕舂仰头望着高挂的日头,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他升官了,不,也不能说是升官了,但是身份上是“升”了。 唐云交代他办一些事,然后让一个啃着鸭腿满嘴流油的家伙,交给了他一个腰牌。 腰牌,吕舂认识,背面有俩字,扈驾,正面是个图案,獬豸盘云。 这腰牌,是宫中禁卫所用,而且还是校尉一级行走京中用的。 唐云和他说,以后出门办事拎着这个破腰牌就行,碰到不开眼的,看里哪近,在城中心,去京兆府吹哨子叫人,在城北,去兵部叫人,在城南,去皇宫里面叫人。 刺目的阳光,令吕舂眯着眼睛,呼吸粗重,难掩激动的内心。 毕竟去过南关,知道一个南关所有军伍都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跟着唐云混的人,想知道混的好不好,不需要看他出身,就看他有没有外号就行了。 吕舂的外号是七武海,七武海之一。 见到腰牌的时候,吕舂下意识叫了上面的名号,也就是扈驾,唐云颇为诧异,没想到这家伙还认字。 吕舂解释到,他出身东海,祖辈都是船匠,从娘胎里刚出来就没了娘,三岁那年老爹被抓走了,自此下落不明,吃着百家饭长大,到了年纪就去兵备府从军了。 原本想在兵备府混几年去舟师的,兵备府的账房见他机灵就叫他留在了库司,混了四年多,也就会认字会写字了,四年后随着账房送税银入京。 入京之后,账房先生交了差事,却没将吕舂带回去,寻了个门路花了不少钱财,将他送去了京卫,自此他就留在了京卫中。 唐云挺意外的,问既然来自东海,通不通水性,吕舂说通,小时候游的飞快。 之后唐云一寻思,吕舂自己跑腿不方便,就让他在军中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同袍,陪他一起办差。 吕舂说军中有六个人如同手足一般亲密无间,唐云掰着手指头一算,正好七个人,完了就将他们统称为七武海了。 虽然这个外号指七个人,但至少是外号了,吕舂幸福的都快要晕过去了。 “这,这位大,大哥,大,大哥,大哥。” 一声声轻唤,将吕舂的思绪拉到回了现实中。 吕舂扭过头,又低下头,这才看到是个孩子仰头瞅着他。 “曹,曹先生说,说大哥你去办,办差,你,你如果路过宫中,可否,可否帮学生将,将…” 姬景双手举着一根破木棍子:“能否入宫帮,帮学生将此物交给,交给周公公。” 吕舂蹲下身,笑着说道:“这位小公子,某并非入宫办差,小公子还是寻旁人吧。” “那,那能麻烦你,麻烦你入,入宫一趟吗。” 姬景有些执拗:“曹,曹先生说,说可以拜,拜托你。” “原来是曹先生交代的,那某自会转交此物。” 吕舂也没当回事,还以为姬景是府中哪个“大哥”、“大爷”、“大姐”家的孩子,接过了破木棍子,掂量掂量,乐了。 “这破木棍有什么用?” “勇,勇气之仗。” “不就根木棍儿吗,小公子,周公公在宫中哪里当差,到了宫外我好通禀禁卫,不过可说好,要是禁卫不通传的话,这差事我可办不了。” “你,你入宫,入宫就是,无,无人拦你的,你交给内,内侍监的周公公就成。” 说罢,周玄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银票,一贯钱,有些羞涩。 “辛,辛苦大,大哥你了。” 吕舂下意识接过了银票,直接塞在了怀里,微微一笑。 结果银票入怀后,吕舂猛然想起来,自己不在京卫了,现在是跟着唐云混,是县子府的人,连忙将银票还了回去。 “哎呀,小公子无需客气,办完了差事,顺手的事,那公公叫什么名字。” “周,周玄,你,你交给他,他会交给父皇,父皇这几日操劳,要,要他抱着勇气之仗睡。” “好,记下了。” 吕舂点了点头,见到姬景可爱,摸了摸这小子的脑袋:“怎地说话磕磕巴巴的,听起来恼人,安心就是,寻周公公,转交给付黄,记下了。” “谢,多谢大哥。” 姬景后退三步,施了一礼,转身回去了。 吕舂瞅着破木棍子,哑然失笑,扛在了肩膀,结果走下台阶的时候,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剧烈的颤抖了起来,脸上也瞬间没了血色。 “周…周…周玄周…周公公,那,那不是天子,天子内侍吗,转,转交付…父皇?!” 坐在地上的吕舂,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紧接着,他猛然想起刚刚他还摸了那个孩子的脑袋,而且还说人家说话磕巴! 瞬间,只是一瞬间,吕舂对上号了,还能有谁,这年纪,这说话模样,整天抱着一根棍子,不正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二皇子琅琊王陛下吗! 正好门子回来了,低头瞅着吕舂。 “坐着作甚,这不是二皇子那小崽子的破棍子吗。” 吕舂仰着头,说话也开始磕巴了:“琅,琅琊王殿下,也,也居住在府中?” “嗯呢,咋了。” “他,他,他…”吕舂面色煞白:“我,我,我…” “哎呀,以后你少搭理他,没事就出来寻人聊天解闷儿,说话还他娘的费劲,听起来烦人的很,不理他就是了,咱干门子都有正事,谁像他整日闲着无事可做。” 说罢,门子拎着破布袋子,又开始满哪捡石子了。 吕舂整个人都不好了,站了半天才站起来,瞅着手里的木棒子,不但对上王爷身份了,这棍子也对上号了,传说中的勇气之仗,南关山林所得,老天爷赐予凡间的神物! 二话不说,将破木棒子小心翼翼的倚在石狮子旁,吕舂双膝跪地,无比虔诚,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念念有词,保佑唐家公侯万代,保佑唐大人无病无灾,保佑全天下的军中兄弟的们百战百胜,保佑自己发大财… 就在此时,薛豹走了出来,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银票,一百贯的。 “吕舂,少爷给你的,抽空了去寻昨夜随你在国子监巡夜的那些京卫,你们分了喝酒。” 吕舂张大了嘴巴,扭头望向破木棍子,眼睛瞪的比统领还大。 二话不说,吕舂愣是忘接银票了,对着破棍子又是咣咣咣三个响头,这神物,也太神了吧! 门子看向薛豹,二人面面相觑。 “少爷从哪寻来的傻鸟。” 门子满面不爽:“回头你说说他,少爷这不是拉低我们门子这个行当的门槛儿吗,怎么谁都能当呢。” 第940章 儿孙满堂 不得不说,吕舂的运气可谓逆天,如他所说,逆天改命了。 唐云该团伙初入京中,唯一一个比较了解京中的地头蛇婓象,回归他爹温暖的怀抱了。 因此唐云这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缺个“向导”。 吕舂够虎,够楞,前途未卜完全是抱着搏一把的心态顶锅,军伍身份、敬仰唐云,完了还出身东海,京中坊间三教九流都了解,可以说是所有bUFF都叠满了。 这样一个特殊时期,碰到这样一个人,并且经过了曹未羊的初步背景审核,信任度达到及格线,当日就能迅速接到差事给唐云跑腿,可以说是运气逆天了。 对待这么一份从天而降的灭门大运,吕舂哪敢怠慢。 最难得的是,这家伙没有先将那根破木棍子送到宫中,而是先寻了王下七武海的其他六名成员,让这六个人发毒誓在皇宫门口守着破木棍子后,骑着马前往了大理寺,办了唐云交代的差事后,回皇宫门口拿了破木棍子,入宫交给了周玄。 主次,吕舂分的很清楚,天家的事,是大事,顶天的大事,但他的命不是天家的,是唐家的! 回到县子府后,顾不上叫他吃饭的门子,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书房外告知阿虎交差。 进了书房,唐云正在写各种看不懂的符号,将不同的药材名字用特定的英文字母进行表示。 “禀大人,按您的吩咐,卑下自称您的小助理,入了大理寺后看了卷宗记录,国子监东瀛学子捉拿一十六人。” “还真抓了啊。” 唐云抬起头:“关押在大理寺?” “说是这么说的,只是…” 吕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什么。” “卑下询问此事时,大理寺的官员言辞有些闪烁,卑下心有狐疑,擅作主张说是想要去牢狱亲眼看上一看,也好回来向您交差,那官员不肯,见我迟迟不走,正好大理寺少卿柳烽柳大人回了衙署,见了卑下,说是让卑下转告您,您要不放心就看大理寺的告示,他又按宫中的交代办了,告示上面写着关押了十六名东瀛学子。” “抓了就行。” 唐云点了点头:“明天一早你去一趟中书省,还是打着我的小助理的名号,问中书省关于国子监纵火一案有什么有什么具体章程,按照什么流程走下去。” “唯。” 吕舂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刚要后退着走出去,止住了脚步。 “大人,还有一事,卑下想着和您说一声。” “怎么了。” “去大理寺之前,卑下按您的吩咐,寻了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办差的时候好照应着,卑下叫他们守在皇宫外,之后兄弟们和卑下说,下午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宫外,有个老大人入宫了,穿的是大理寺少卿的官袍,应是崔刃崔老大人,崔老大人出宫时,是和柳大人一同走出来的,分别之际,崔老大人还对柳大人说了句有劳了,柳大人重重哼了一声。” “崔刃又入宫了?” 唐云神色凝重,沉吟半晌:“去忙吧。” “是。” 吕舂应了一声,这才倒退着离开,将房门关好。 “靠他妈!” 唐云骂了声娘,看向角落里喝茶的曹未羊:“听明白了吧。” “怎能听不明白。” 曹未羊放下茶杯:“大理寺张贴告示,写的是捉了十六名东瀛学子,可这柳少卿说句又,又按宫中的交代办了。” “是啊,又按宫中的交代办了,宫中,让大理寺张贴告示,但这人到底抓没抓,还是说抓了之后又要放走,这就说不准了,这告示,不过是堵住悠悠众口罢了,崔刃终究还是入宫了,说服,不,是要求陛下放了这些人。” 唐云苦笑连连:“姬老二啊姬老二,你这皇帝当的可真窝囊。” 低头望向自己写的乱七八糟的符号,唐云倒也不生气,再忍忍,忍到演武的时候,他要亲自让崔刃看看,什么叫做正义的铁拳,带火光的那种。 房门被撞开,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熊人立着着闯了进来,跑到唐云腿边蹭啊蹭的。 唐云将小熊抱了起来,撸了两把:“现在已经不是京兆府和礼部的事了,接下来,是我和崔刃的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谋而后定,先打探清楚崔氏与草原人、东瀛人、高句丽人究竟有何苟且再施雷霆手段不迟,崔氏不可小觑,轻举妄动稍有差池,关乎的乃是国朝江山,你需知晓分寸。” “知道了知道了。” 唐云将小熊甩到了一边,低头再背了一遍乱七八糟的符号,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吃饭去。” 就这样,唐云结束了一天的“办公时间”,压根就没去京兆府。 曹未羊倒是没离开,坐在了唐云的位置上,拿起了小本本,上面有着一大堆名字,梁锦、婓象、程鸿达、柳烽、白俊、高锦楠。 曹未羊提起笔,又加了几个名字,王乾、吕舂、江芝仙。 一声叹息,曹未羊又用笔将婓象的名字划掉了,只是笔尖落到梁锦这个名字时,面露犹豫之色,迟迟没有下笔涂抹掉。 最终,曹未羊放下了笔,合上了小本本,出屋吃饭去了。 县子府很大,空房间也很多,唐云特意让牛马二人组给后花园左侧最大的房间拆了,当食堂。 曹未羊赶到的时候,气氛有些诡异,大家齐齐看向马骉。 马骉正端着个碗,眼泪汪汪。 “姑爷,姑爷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不能叫小弟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啊,姑爷,姑爷你说句话啊姑爷。” 唐云翻着白眼,早知道马骉反应这么大,让曹未羊通知这个消息好了。 “你这属于是为了国朝卖腰子,得让朝廷给你收拾烂摊子,放心吧,明天…对,就让吕舂去吧,让他找礼部,礼部批钱给你养孩子。” 马骉略显狐疑:“朝廷能管吗?” “怎么不能管,没有你的话,月部能投靠咱吗,你属于是有功之臣,靠着一根大…额,总之放心吧,先看看礼部那边怎么说的。” 马骉微微松了口气,只要能管就行。 要么说量变引起质变,哪怕是亲情也是如此。 换了其他人,突然得知自己有孩子了,第一个想法就是赶紧接到身边好好宠爱宠爱。 可要是突然知道自己大多出来百十来个孩子,那就是另外一番反应了。 就比如马骉,他可以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是尽的不多,光想着奶粉钱了,至于亲手抚养,还是拉到吧,那么多个,他光起名就得想半个月。 要说这家伙也是心大,深怕礼部不给钱,已经开始问谁家缺孩子了,他可以给个友情价,买的越多越便宜。 第941章 三代助理 对于小伙伴们来说,唐云一旦认真决定某些事,大家都要遵守,每个人都是。 唐云说要低调,每个人就必须低调,除了打探消息的吕舂外。 时间整整过了三日,短短三日,县子府这伙人,再没整出什么幺蛾子。 虽说只有三日,各衙署,朝廷,很开心。 三日,不多,可唐云入京之后,就没有一天不闹事惹事的,现在消停了三日,这三日,让很多朝臣以为足足过了三个月之久。 然而到了第四日的时候,朝廷再次紧张了起来,中午的时候,东瀛使团就会入京。 也就是在散朝的时候,消息传开了,朝廷官方消息,根据大理寺调查、鸿胪寺配合、国子监自查,国子监春阳舍纵火一案,有了结果,最终结果。 纵火并非有意,纵火之人也并不完全是东瀛学子,而是以草原学子为首,与东瀛学子饮酒后,无意之间烧毁了春阳舍。 至于唯独京兆府府尹程鸿达居所这案子,提都没提,不了了之了。 宫中下旨申饬了一番,异国学子在鸿胪寺的带领下,入宫请罪,惶恐不安,宫中念是初犯,言辞激烈,要是再犯,必会严惩。 然后,就没然后了。 对于这个结果,很多人满意,至少大部分朝臣表面上是满意的。 不过他们最希望的是,还有一个人也满意,那就是唐云。 不少人都反应过来了,婓术就是被坑了,唐云真要是想掩盖这件事,何必将王乾带到大殿外,直接送到偏殿门口秘密禀告天子就完事了。 所以说,唐云想要将这件事闹大,就是为了收拾东瀛学子,至于原因,则是误以为跟东瀛学子参与唯独程鸿达家眷这件事有关。 唐云是否满意,也没办法打探,县子府门口有个杀千刀的门子,随身带着一兜子石头块,路过的狗都得挨一下,现在那条街都成禁区了,左右隔壁邻居出门都得爬墙走后面的小路。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可以打探打探,那就是最近自称是唐云小助理的一个家伙,没事就往各衙署跑,礼部、大理寺去的比较勤,要钱养孩子,问案子进展。 今日散朝后,尚书省的官员刚回到衙署中,婓象回了班房,面色很不好看。 刚刚在朝堂上,除了将火烧春阳舍那件事定性外,出班的鸿胪寺官员,言说以往年的规格迎接东瀛使团入京。 天子明显是不太乐意的,出了春阳舍这件事,京中也都知道东瀛学子嚣张跋扈,士林和坊间肯定会骂。 他爹,婓术明显也是不乐意的,亲自出了班,大致意思就是可以从轻发落东瀛学子,但不能和以前似的,跟个大舔狗一样以高规格迎接东瀛使团。 明明天子和百官之首已经达成一致了,朝廷却出现了一股阻力,一股以鸿胪寺为首的阻力。 鸿胪寺的意思,一码归一码,东瀛使团依旧称大虞朝为天朝上国,学子出了问题,朝廷可以严惩,但不能因为学子的恶行,怪罪于使团,怪罪整个东瀛国,影响到两国邦交。 鸿胪寺还说,很隐晦的说,朝廷丢的面子,他们会找回来,让东瀛使团给出一个态度,但朝廷这边,要率先以以往的规格迎接东瀛使团,礼部尚书陶静轩及鸿胪寺寺卿崔刃,亲自带着相关官员,出城迎接。 这也就罢了,按照往年的规格,从东城门入,还需要组织数百名百姓站在两侧进行欢迎。 “成何体统!” 婓象坐下后,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鲜少喜怒形于色的他,几乎快压制不住怒意了。 令他生气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他爹快散朝时的态度,妥协了! 婓术的妥协,是因崔刃承诺,东瀛使团会给出从未有过的认错态度,一定会让宫中与朝廷,得到面子,天朝上国该有的面子。 可婓象并不觉得这个面子是什么荣耀,而是一种耻辱! 在南关,他学到一个道理,从唐云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一个深信不疑的道理,颜面,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当你索要颜面时,你已经没了面子! “如若唐大人今日上朝,断然,断然不会允许这等荒唐之事。” 婓象愈发的愤怒,在南关,整个南关,全都是贯彻着唐云的“准则”。 这个准则就是,汉民与异族,一视同仁,我军器监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的,你敢要,非但不给你,还要揍你! 就说身毒,同样是外国异族,屁都不放一个就敢过来,直接团灭,没任何商量! 京中倒好,明明是东瀛学子有错在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罢了,还要以高规格迎接使团入京,等于是说朝廷先做出一个态度,让东瀛不丢面子,东瀛,才会让朝廷有面子。 散朝的时候,婓象拦住了老爹,他觉得顺序很重要。 婓术告诉他,顺序不重要,大家都有面子,才重要。 其实今日散朝之后,愤怒的不止婓象一个人,也有一些官员极为愤怒,他们没去过南关,可他们认为国子监象征着一种意义,东瀛学子也好,草原学子也罢,烧了春阳舍,朝廷和宫中就要给天下文人一个交代,而不是顾及所谓的两国邦交! “大人。” 叩门声传了进来,声音很轻。 婓象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了心中的怒火:“进。” 一名文吏走了进来,施了一礼后将一份名单放在了书案上。 “谭大人要您过目一眼,若是没问题,便交于京兆府了。” 婓象低头一看:“这是…” “前些日子在京兆府府尹居所外闹事的那些学子名单,都放了出来,得是赔汤药费,足足三千余贯,数额是多了些,不过那些学子也都认了。” “和尚书省有什么关系?” “礼部说告知咱尚书省一声,怕是…怕是…” “有话直说!” “过一遍尚书省,这事就算结了,礼部怕事后京兆府的唐曹司耍无赖,给了钱,过几日又要讹上一番。” “笑话,唐大人岂会是这般无理取闹之人。” 婓象没好气的说道:“知道了,确保钱送到程大人手里,不,送去苦主也就是程夫人手中,此事一笔勾销。” “那成,小人这就去寻唐大人的小助理。” “慢着!” 婓象面色突变:“你刚刚说,唐大人的什么?” “小助理啊,最近从往各衙署跑,代表县子府和唐大人,小人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官职,头一次听说。” “小助理?” 婓象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刺痛,神色极为莫名,呢喃道:“短短几日,大人…大人竟,竟寻到人将我取而代之了?” 第942章 小甜甜与牛夫人 一时之间,婓象整个人都不好了。 文吏不明所以:“婓大人您刚刚说…” “你造吗,我,本官婓象…” 婓象指着自己,瞳孔有些涣散:“在南关,及刚入京时,本官才是唐大人的小助理,本官才是,没有之一!” 文吏愣住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唐大人他…哎,罢了。” 婓象低下头,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去吧。” “是。” “慢着!” 放下,谈何容易。 婓象双眼血红:“那小助理,你可见过,年方几何,生的何等模样,文采如何?” “这…” 文吏还真见过一次,回忆了一下:“生的寻常,身材魁梧,像是军伍出身,哦对了,听衙署守门的衙役说,出自京卫。” “胡闹!”婓象又是一巴掌呼在了桌子上:“军伍,还是京卫,他能比的了本官,他认字吗他!” 文吏吓了一跳:“认字,还会写呢,随身拿着个兽皮本子,扫听事时都会一笔一划的记下。” “他…他才入县子府多久,竟,竟连小本本都有了?!” 婓象胸中刺痛的感觉愈发强烈,要知道他可是在军器监熬了足足快仨月才得到了第一个小本本。 “那他长相如何,说,是不是没有本官模样周正!” “这…这人看着,是,不如大人您威严,不过军伍嘛,大人也知晓,都是彪悍的模样。” “彪悍,彪悍?!” 一听这话,婓象一把捂住了额头:“哎呀呀,唐大人最喜那彪悍长相,这,这混账东西摆明了投其所好,知晓唐大人喜爱才长了这般模样,定是小人,奸邪小人,蓄谋已久!” 文吏:“…” “那谈吐呢,谈吐如何。” 婓象突然双眼一亮:“是不是粗鄙之人,毫无谈吐,毫无谈吐是不是,旁人不愿与他多说,是这样吧,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倒,倒也不是,各房大人们不知,倒是衙役、差役们,与之相熟,以兄相称,挺敬爱的。” “好哇,果然是蓄谋已久,连衙役都能打成一片。” 婓象目眦欲裂:“那他出身如何,哼,他的出身,一定没我好,他爹总不可能也是中书令吧!” 文吏,这次真的没办法接话了,他终于听明白了,正是因为听明白了,所以才没法接话。 就听听这话问的吧,你出身是好,你爹是中书令也不假,问题是,就因为你爹是中书令,就因为你有个爹,你才搁这当差,人家唐大人才不要你了! 其实随着唐云入京到现在,风评两极分化极为严重。 他刚入京绑了那么多官员,搞来搞去,好多人出现了两种心态。 第一种,被绑的,现在都拿这事吹牛b了。 第二种,没被绑的,恨唐云恨的要死,尤其是手里有点兵权,有点影响力,自以为混的挺好的,没被绑,认为唐云是针对自己,故意羞辱自己的。 然后那些觉得被羞辱的,逮着机会就骂唐云,至于那些被绑的,也骂,但骂过之后得加上一句,这狗日的不是好人归不是好人,但绝对是国朝少有的清醒之人,眼睛毒的很。 其次是士林、坊间,尤其是士林的读书人,一开始他们骂唐云骂的最凶,揍吕昶纹、国子监诸生,要不是知道唐云是个什么背景出身,都能自发去县子府闹事去。 但是后来吧,都明白了,揭露诸多外国学子恶行的,其实就是人家唐云,没有唐云,礼部还搁那压着呢。 这一下,好多读书人明白了,好嘛,还以为礼部一直是向着咱那,礼部看唐云不顺眼,咱们也应该看唐云不顺眼,后来明白了,礼部是拿读书人当亲儿子对待,问题是他们还拿一群外国人当祖宗的对待,这辈分一算下来,自己成孙子了! 看看人家唐云,虽然拿咱读书人当狗,说打就打,可至少是当自家狗,对那些外国学子,唐云是一点情面的都不留,京兆府的都贴告示了,要是再见到外国学子招摇过市,抓到马上打折狗腿,全部遣散回国,路费还得自己掏! 就这告示,礼部装作没看见,朝臣集体沉默,宫中愣是没吭声! 因此最近一段时间,唐云的风评在士林,可以说是直线上升,大家不喜欢他,但是大家知道,如果读书人被异族欺负的话,唐云绝对会为他们主持公道,至于礼部、鸿胪寺,呵呵,我去你娘个大西瓜吧! 最后再回各部衙署,尤其是各衙署的差役、衙役、文吏之类的,甚至一些低品级的官员,唐云在这群人眼里,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以前,过了科考等待岗位的读书人们,谁要是一听说被分到京兆府,草,不干了,回家种地的都比在京兆府当官强。 再看现在,那些待岗的储备观政郎们,花钱都想往京兆府去,要是谁敢说走关系能保证他去唐云那个班房任职,直接砸锅卖铁割腰子! 为什么,因为唐云身边大部分的人,都是“基层”出来的。 屁算不上的伍长、跟一群山林野人混的老教书先生、眼瞅着快被清洗的王府护院、南军才入营不到半年的新卒,尤其是最近那个在京中见了穿官袍就得点头哈腰的京卫。 你就看吧,就瞅瞅,不说其他人现在什么官职又混成了什么样的勋贵身份,就说那京卫,自称唐云小助理,现在去哪个衙署,接待的至少是六品主事,正六品主事,还是起步! 所以说,各衙署的文吏啊、低品级官员啊,尤其是那些没背景没靠山,并且自认为有能力的,做梦都想着去京兆府,去给唐云当牛当马当牛马! 同样是当牛马,看看自己这牛马,那是真牛马,要是去唐云那边当牛马,只要勤劳肯干踏踏实实,离开唐云的视线,还牛马,那就是活爹,真正的人上人,人上人上人上人,想上谁就上谁,再也不用受那窝囊气天天被人上了。 就说现在婓象面前这文吏,他都有点可怜前者了,可怜前者这个堂堂百官之首的亲儿子。 文吏就想不通,你跟着唐大人好好的,怎么就自甘堕落回尚书省了呢? 用文吏的认知来看,婓象在唐云那边,哪怕就是不立功劳,别人夸,天子夸,朝臣夸,夸的是他婓象自己。 回来尚书省,你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十个人里面,十一个人说是你爹婓术教导有方,婓家人才辈出,一辈子都走不出你爹的阴影,何必呢。 “哎,罢了,罢了罢了。” 婓象嘴上说着罢了,接下来一番话,彻底暴露这鸟人的格局了。 “哼哼,不过是京卫出身罢了,又是蓄谋已久,唐大人火眼金睛,早晚会发觉,还是本官用的最顺手。” 文吏彻底不吭声了,你他娘的就是有病,病得不轻,做梦去吧,连我都知道唐大人身边根本不缺人才,只要稍微透出点口风,京中无数年轻俊杰都得连夜跑到县子府外排队,哪怕被县子府那个看门狗门子用石头砸的满脸血都不带退半步的! 第943章 出人头地指日可待 消停三天的唐云,并没有因为使团的到来而再次闹事。 即便在家中得知了朝廷的决定,风轻云淡。 告知具体情况的是白俊,这位白大人小心翼翼的瞅着唐云,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整整四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唐云。 三天多不到四天,唐云一直没上差,也没交代过白俊干什么事,就和把这个人忘了似的。 这就让白俊很不爽,啥意思啊,搁这始乱终弃呢,都写好遗书了,安排好亲族后路了,你怎么还不理人家了呢? 要么说人这个心态就很奇妙,起初,白俊都恨不得绕着唐云走。 之后上了唐云的贼船,国子监事件后,与柳烽、王乾、京卫们串供,欺骗了整个国朝,当着天子的面撒谎,欺君之罪都是往轻了说,以后,他就彻底算是唐云的人了。 白俊也想好了,唐云这鸟人说到底,还算仗义,这些年着实提拔了不少人,哪个不是对他忠心耿耿,要是对自己的手下不好,他也混不出今天这地位。 没说的,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一条路走到黑,撸袖子干吧! 谁知有了觉悟,唐云还不搭理他了。 本来今天程鸿达让一个文吏来通知唐云的,白俊自告奋勇,不为别的,就是为刷刷存在感。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那,下官,下官走了?” “嗯。” “可,额…下官,大人你…下官真走了?” 白俊那叫一个纠结啊:“我真走了啊。” 翘着二郎腿的唐云还被问愣住了:“不是,你有事啊?” “下官没事,就是…” 白俊瞅着唐云,可怜巴巴的:“大人就不交代下官点别的事了?” “我没什么可交代的啊。” “哦,好吧。” 白俊失魂落魄,施了一礼,转身要走。 就在此时,轩辕敬突然跑了进来,神色激动。 “恩师,轩辕庭回来了,有几味药去了下县采买而得,接下来,徒儿该如何做。” “都买回来了是吧,好,老三老四在后院挖的那个地洞快完工了吧,正好…诶等会。” 唐云连忙叫住了白俊:“大老白你等会,叫你呢,白俊。” 已经转身跨过门槛儿的白俊,如遭雷击,缓缓回过头,满面不可置信,抬手,指着自己。 “大老白,难不成下官有外号了?” “说什么玩意呢乱七八糟的,回来,问你点事。” 白俊面露狂喜之色,快步跑了过来。 唐云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会统兵吧。” 白俊愣了一下,想乐,瞧这话问的,我要是会统兵,当初不也被绑了不是,要是真被绑了的话,我白俊白大人早就在京中家喻户晓了。 “问你话呢,搁那傻乐什么呢。” “哦,是是,下官未曾统兵。” “你不是负责京兆府所有衙役、差役吗。” “他们也不是军伍啊。” “都差不多。”唐云挠了挠额头:“这样,过段时间就演武了,正好也是陛下生日,你代表我参加演武,干趴下所有外国使团,明白了吧。” “我?” 白俊一脸呆滞:“就凭我,下官我啊?” “放心吧,你一定会赢,心里有个准备,具体情况过两天我给你叫过来单独唠。” 白俊先是一愣,紧接着恨不得跳起来高呼一声,本官就知道,就知道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看看,这机会不就是来了吗,出人头地,指日可待! 白俊也是想瞎了心,唐云的意思是,让他带着差役、衙役们去参加演武。 为什么呢,因为京兆府是全京中最废物的衙署,因为京兆府大的衙役、和差役,也是最废物衙署中的废物。 那么如果让一群废物,击败了各国使团带来的精锐,也就是那些自称全国精挑细选最勇武的武士们,会是一番什么场面,试问,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样更加羞辱人? 白俊哪能知道唐云是什么意思,他还以为他要带领隼营的精兵强将呢。 隼营那些重甲步卒,他即便没见过也听闻过,一想到自己竟然有这种露脸的机会,能得到如此光宗耀祖的机会,激动的都支棱起来了。 不过白俊还是比较实在的,没有被“狂喜”冲昏了头脑。 “大人,可下官没统过兵啊,不知军阵。” “要的就是没统过,不过基本流程…” 想了想,唐云有了决定:“让那个谁,对,叫小春和你搭伙把这事办了。” “是。” 白俊放下了心,这还好唐云说的是“小春”而非吕舂,要是说吕舂的话,他得急死。 俩人认识,白俊知道吕舂原本就是个京卫寻常旗官,他这支京卫去了一趟南关,现在都成京卫之耻了。 白俊离开后,唐云激动的直搓手,先检查了一下后院的地洞,然后让轩辕二子组织人手将大包小裹的药材全搬了进来。 折腾一通完毕,唐云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单独给轩辕敬叫到了书房中,将真正的“药房”郑重其事交给了他。 药方分为几个阶段,初期第一阶段是硫磺二两、硝石二两、含炭的马兜铃三点五钱。 这玩意即便练出来也没什么威力,唐云知道这东西危险,一步一步来。 距离演武正好还有十日,唐云的期待要求是达到实战需求,也就是硝石一半,硫黄四分之一,炭接近四分之一,硝占比略微提升。 这也是足以满足实战需求的配比了,用在演武绰绰有余。 其实材料比较难弄,药店能买到的,包括能通过正常手段获取的,都有杂质。 尤其是硝石,得采集茅厕、猪圈旁的硝土,加水浸泡过滤再熬煮出结晶。 硫磺比较好获取,山林有黄铁矿,提炼、融化,再冷却后去除砂石就行。 木炭不用想,优中选优,柳树、杨树为原材料,密封缺氧炭化,磨成细粉,保证燃烧效率就好。 唐云算是对轩辕二子以及轩辕霓无条件信任了,这就是三人接下来几日要干的活,轩辕庭负责材料,大量材料,鱼目混珠,轩辕敬负责技术研究、突破,轩辕霓负责搞那些不常见的材料,不断提升其原材料质量。 “这玩意弄出来后…” 唐云望着面前三个出自轩辕家的兄妹们,脸上的表情,带着憧憬,以及些许的欣慰。 “从今往后,你们三人将彻底摆脱轩辕家的头衔,轩辕家,轩辕家的后代子孙,将会以你们为荣。” 轩辕敬率先跪倒在地,一声恩师,三个响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轩辕庭与轩辕霓也是如此,即便三人不知道唐云到底要搞什么,却仿佛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一样。 第944章 邦交,呵呵 东瀛使团入京了,鸿胪寺如了愿。 天朗气清,礼部、鸿胪寺率京卫分站两侧。 京卫身着玄甲,腰悬佩刀,肃立如松,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银光。 鼓乐声,自城楼上轰然响起,编钟清越、鼓点沉雄。 城门之下,使团仪仗已至,为首者三人,一人正使,二人副使。 正使年约五旬,身着织金绯色朝服,也是朝廷赐下的汉家朝服,头戴乌纱折上巾,双手捧着鎏金国书匣,步履沉稳。 京中本来就有东瀛使团,常驻一百二十人上下,一到三年一换。 每三年,京中会举办一次演武,春末夏初。 无论汉家王朝遭受过多少苦难,辉煌过,也落魄过,可即便再是落魄,大部分的时间依旧处于绝对的霸主地位。 这种演武活动其实也是一个交流平台,各国会再来一批使团,人数多,规模大,几乎全都是作战的军伍,通过汉家皇朝举办的演武达到一些政治目的。 这次东瀛使团入京就是来交接的,交接两年前派来的使团成员,遇到演武来的就多,这次就来了八百多人,其中七百五十人都是参加演武的,到时候会上场。 八百号人开始入京的时候,随从仆役下了马,从马车中取出了大量器物,步行。 正副使三人率先入城,身后是所谓的东瀛武士,腰挎太刀,身形挺拔,鬓边插着白梅枝,神色肃穆。 武士后面便是步行大的仆役,抬着数十个朱红漆箱,箱上鎏金铜锁熠熠生辉,里面盛着东瀛特产的珍珠、漆器、和服、古籍等礼物。 不少下朝的官员离开了衙署,换了便装赶来,其中不少文臣面色极为复杂。 大理寺少卿柳烽也在其中,没有像其他官员那般寻个商铺二楼站在高处,而是立于人群之中。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量的衙役进入了两侧商铺之中。 一炷香后,店铺纷纷挂起了彩绸,然后便是见到一群掌柜的、小二如同二傻子似的,傻笑着。 笑的很傻,也没有任何值得发笑的事,他们是在练习,礼部与鸿胪寺要求的,要求百姓们,对入京的东瀛使团流露出“欢迎”的笑容,美其名曰,尽显天朝上国的从容气度。 当使团行过城门,正使驻足,对着陶静轩躬身行礼,用略显生涩却工整的汉话朗声开口。 “东瀛使臣小泉早苗,奉我君之命,携国之珍宝,前来朝贺大虞圣天子,愿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眼眶还是有点肿的陶静轩高声回应:“奉天子旨意,恭迎东瀛使团入城!” 话音落,鼓乐声瞬间变得高亢。 随着使团入城,玄甲京卫分列两侧护送,沿街百姓纷纷拱手致意,使团成员亦颔首回礼。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将使团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漆黑,狰狞。 人群中的柳烽,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两名属官离去了。 看的出来,柳烽很愤怒,这种愤怒,源于国子监事件后,他彻底展开了针对各国学子的详细调查。 三日,只是短短三日,大理寺收集到了无数罪证,铁证。 东瀛学子、草原学子,这些异邦学子,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比王乾揭露的还要不堪。 所谓学子,大部分根本不居住在国子监中,而是租、买了京中一些居所,甚至是宅邸,用的都是礼部的钱,也有一些在本国身份举足轻重的学子,居住在鸿胪寺为使团安排的城西的各种“馆”里。 其中很多东瀛学子,根本不在监中读书,尤其是在京中待了半年或是一年以上的,穿着以及言语行为,几乎与汉人无异,平日招摇过市惹是生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府邸的纨绔子弟,一旦惹了事,便会亮出国子监监生的身份,礼部、鸿胪寺两个衙署自会为其庇护。 柳烽知道京兆府与大理寺这些年被迫为这些外国学子遮掩了许多罪行,谁知这一调查才知道,京兆府与大理寺所知道的,了解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很多罪不可赦之事,礼部根本不会叫京兆府、大理寺知晓,不会叫任何衙署知晓,更不可能让朝廷得知了。 三日前,柳烽被叫到了宫中偏殿,除了天子外,还有鸿胪寺寺卿崔刃。 崔刃坐在绣墩上,什么都没说,天子却以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告知柳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时,柳烽没有愤怒,因为这个结果他早就意料到了,只是他以为说服天子的会是陶静轩,而非崔刃。 回了衙署,柳烽虽接受,却也是心烦意乱,因王乾来了,告知了他更多的事,关于那些异族学子。 柳烽粗略看了一下,终究还是深入调查了,这一调查,查了三日,方才知晓这群异族学子究竟有多么的胆大包天。 昨天入夜前,他将所有查到的罪证整理成册,送入到了宫中。 原本,他以为今日天子会下令真正的彻查。 可事实却是,天子没有提,非但没有提,最终还要国朝以往年的规格热烈欢迎东瀛使团入京。 柳烽心中有一团火,一团自灰烬之下燃起火焰,越烧越旺。 正如曹未羊当初断定那般,这位大理寺少卿,有着朝臣极为罕见的特质,那就是极为在乎官袍的同时,为了某些更加在乎的事,会毫不犹豫的扔掉官袍,如果有需要,还会狠狠踩上两脚。 柳烽带着属官二人,眼看着快要回到衙署了,分道扬镳,俩属官回衙署,他则是去了城南。 大理寺少卿,不知自己为何要去城南,也不知为何来到了县子府外。 台阶上,还在试用期的吕舂有些犹豫,门子哥不在,遛马去了,他不知该不该砸,因他认识柳烽。 见到柳烽翻身下马,吕舂终究还是没有出手,先问问来干嘛的。 “本官,来寻唐云。” 柳烽认识吕舂,也知道这家伙现在跟着唐云混了,而且整天自称什么小助理招摇过市。 “大人。” 吕舂陪着笑:“您得说清楚了来干什么,容小人通禀一番。” “嗯。” 柳烽倒是没为难吕舂,只是语气很平静,说出的话,不应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告知唐云,当年陈嘉一案,兄妹二人自缢于国子监外,并非只是因你舟师校尉下落不明,也因鸿胪寺一名主事竟带着东瀛使团成员威胁了他二人,威胁期间,陈嘉其妹,惨遭凌辱!” 深吸了一口气,柳烽继续说道:“告诉唐云,东瀛使团入京了,本官,绝不容这些魍魉鬼魅受我大虞这般礼遇,唐云他若想插手,本官,便是将这条命借他又能如何,可他若不愿插手,本官也不怪他,只求他在本官出了事后,庇护国子监司业王乾王大人。” 第945章 不是一路人 吕舂去通禀了,片刻便走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烽顿露狂喜之色,竟朝着吕舂拱了拱手,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进去。 别看他刚刚面色平静话说的挺场面的,实则心里慌得一比,不是为要做的事慌,而是怕唐云不介入。 这位大理寺少卿实在是想不出满京中,不,应该说是全国朝中,除了唐云外,谁还可以帮他,谁有胆子帮他! 除了唐云,唯有唐云。 唐云这位在南关便声名鹊起,之后一入京就兴风作浪搞风搞雨的年轻人,让柳烽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边关的“悍”,这种悍,仿佛是将所有人都拉到了战场上,然后用大开大合的方式将每一个胆敢与他作对的人砍的人仰马翻! 唐云并没有在正堂,而是在后院,倚在月亮门处。 柳烽走过去的时候,略显错愕。 唐云穿着一身重甲,一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重甲,院子里放着一大堆瓶瓶罐罐,还有各式各样的秤。 除了唐云外,还有三个人身穿重甲,阿虎、轩辕二子,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见了柳烽来了,静悄悄的站在角落处。 “唐大人这是?”柳烽走了过去,率先施礼:“何故府中着甲。” “天儿冷。” 唐云摘掉了虎头盔,挠了挠有些发痒的眉头:“听说你要干东瀛使团,是吧。” “不错。” 柳烽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骤然一凛,眼底寒光乍现。 “当年陈嘉一案另有内情,涉案之人可谓目无法度丧尽天良,东瀛学子知晓陈嘉其妹夫是东海舟师校尉后,竟夜中…” “好了,别说了,日本狗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 “日本狗是谁?” “额,就是东瀛人。” “难怪日本这二字听起来便觉得如此下三滥。” 柳烽点了点头:“当年一案…” “现在和我说没意义,我怕压不住火耽误了大事,要提以后再提,说吧,你想怎么干。” 柳烽双目灼灼:“东瀛使团已是入京,明日上朝,东瀛人觐见陛下,本官欲将东瀛学子诸多罪行大白天下,本官虽为少卿,却不如唐大人在京兆府那般一言九鼎,还望大人明日辰时过后,令京兆府衙役将东瀛学子罪证张贴各处,如此这般,本官在朝堂之上对东瀛人当面对质,即便陛下与朝臣想要将此事大事化小,京兆府已…” “哎呀我这忙着呢,这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 唐云回头瞅着那些瓶瓶罐罐,没耐心了:“你就说你到底什么意思吧。” “还陈嘉兄妹一个公道,将真相,大白天下!” 唐云皱着眉:“然后呢?” “逼迫朝廷,严惩东瀛学子!” “这样啊。”唐云转身就走:“帮不了你,你走吧,我还有事忙着呢。” 一听这话,柳烽脸上掠过明显的诧异:“你,你不帮本官?” “我忙着呢,你要做的事,我没兴趣,而且你如果这么做了,明天十之八九会被撵出大理寺没了官袍,不过别担心,过几天我给你捞出来。” “唐云!”柳烽突然低吼一声:“本官无需你搭救,本官要你帮我!” “没兴趣。” “你…” 柳烽就和炸药包似的,一点就着:“想到你竟是个无胆鼠辈,本官,算本官看错了人。” 院中三人,阿虎倒是神色平静,轩辕二子怒了。 轩辕敬已经弯腰捡工乒铲了,只要是柳烽再敢骂一句,他绝对动手。 轩辕庭已经是开骂了,破口大骂:“你个傻逼,田鹤一案要不是我师父,你傻了吧唧在那查,说不定早就被拿来顶锅了,要不是我师父救你…” 柳烽冷哼:“本官没有逼他救我!” 唐云哭笑不得:“这不废话吗,我能不知道你没有逼…哦,你说没逼迫我啊。” 柳烽:“什么意思!” “没事。” 唐云已经彻底没耐心了:“我时间有限,你想干嘛就干嘛去,别在这烦我。”” “唐云,还当你是心怀正义之人,原来也是无胆之徒,好,好,好!” 柳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无比失望:“本官,羞与你同殿为臣。” 唐云根本没转身,拿出小本本,最后确定一遍配比问题。 见到唐云无动于衷,柳烽怒发冲冠:“当初王乾一案,本官押上身家性命,置身于大殿之中颠倒黑白,明知你这鼠辈利用本官,本官为给我京中读书人与百姓讨个公道…” “你,和我。”唐云终于扭过了头,冷冷的说道:“不是一路人。” “我呸,本官自与你不是一路人,假仁假义,还当…” “你只是为了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唐云满面鄙夷的说道:“而我,要宰了东瀛使团以及东瀛学子,上千人,我要统统宰了,一个不留。” 听闻此言,柳烽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指尖微微颤抖。 “你,你,你莫不是在说,说笑?” 不等唐云开口,柳烽惊叫道:“你疯了不成,东瀛人再是作恶多端,那也是使节,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如今东瀛尚于我大虞交好,你…” “就你这点小胆儿,是怎么好意思跑来我府中吹牛b的?” 唐云挥了挥手:“东瀛的情况我比你了解,关于它们的恶行,我比你清楚的多,多的多,行了,别在这耽误我时间了,想干嘛干嘛去吧,慢走不送。”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柳烽快步上前,紧张不安:“唐大人你…你…你…” 你了半天,柳烽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想要的,是真相大白于天下。 唐云要的,是将所有东瀛人全宰了。 柳烽觉得自己就够疯的了,他也知道,唐云同样很疯,比他更疯,只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那点疯劲儿,在唐云面前屁都算不上。 他相信唐云没开玩笑,这小子经常开玩笑,但是这种事上,绝对不会说空话,说笑话。 不知为什么,他坚信唐云会这么做,并且一定会做到。 可如果真的做到的话,事情彻底大条了,柳烽这个大理寺少卿,现在担心的都不是真相能不能大白天下了,而是唐云这么做之后的后果,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柳大人,国朝的国体,所谓的颜面,不是靠嘴去讨来,不是靠钱去买来,不是靠百姓的屈辱与痛苦换来,朝廷粉饰太平这一套,我已经看腻了,想要获得尊严,你知道靠的是什么吗。” “靠什么?” “靠这个。”唐云抬起手:“沙包大的拳头,见过没有。” 柳烽盯着唐云的拳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也不算太大啊。” 唐云:“…” 第946章 减速带那点事 柳烽离开县子府的时候,脑袋晕乎乎的。 曹未羊亲自送出来的,乐呵呵的。 直到走出了百丈远,柳烽突然反应了过来,自己还是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知道唐云要做的是宰了使团和所有东瀛学子后,他自然不停追问,嘴上没说,心里想的是劝说。 唐云根本不鸟他,既不说怎么做,也不说为什么这么做。 眼看着唐云都要发火了,曹未羊出现了,笑吟吟的。 老曹说了一大堆,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什么国朝体面邦交为重如何如何的。 柳烽听的连连点头,这老头学富五六车车,老大儒啊这是,县子府中少见的明事理之人。 老曹说了一大堆屁话,让柳烽明白,唐云不是不知道后果,也不是准备蛮干,心里有数。 柳烽大大松了口气,满意了,然后就被送出来了,曹未羊让他按兵不动,隐忍几日,真相一定会大白。 这位大理寺少卿连说是是是,嗯嗯嗯,一定一定。 结果走出了县子府,走出县子府百丈远,柳烽突然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还是不明白唐云要干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干。 第二件事,他好像突然上了唐云的贼船,彻底成为了唐云的“帮凶”。 刚才莫名其妙的就答应了曹未羊,说他会配合,无条件配合,无论是再奇怪的要求,他都会配合,哪怕是欺君。 扭过头,转过身,柳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事已至此,先回衙署吃午饭吧。 此时的县子府后院里,唐云与众人撅着屁股围成一圈,围在一个地道入口处。 县子府有很多地道,牛马二人组根据其中一条地道进行了相应的调整,更深,更宽,周围夯了一圈盾牌,唐云将其称之为鬼子快乐坑。 唐云是个很从心的人,光引线就做了六丈长。 浸泡过油脂的麻绳做的,燃烧的很慢。 火药倒是被引燃了,威力都比啄木鸟大点,大的有限。 轩辕庭是个老实孩子,瞅着唐云:“这有什么用啊,小熊都烧不死了,就烧那一下。” “这个不叫烧,叫炸。” 唐云回头指着一个稍微大点的“火药包”:“将那个取来。” 阿蛇取来后,进行第二次试炸。 结果刚点燃,唐云撒腿就跑,大呼小叫:“靠你爹谁弄的引线,快跑快跑快跑!” 一群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这一次引线烧的很快,哗啦一下就窜到头了,还好炸起来没什么威力。 唐云吓的够呛,拿出小本本就开始改。 他刚想起来一件事,引线也有说法的,硝石粉末能够助燃,硫磺粉末比较稳定,易燃,树脂则是增强易燃性,引线的燃烧速度是可以控制的。 油脂比例越高,燃烧就越慢。 硝石比例越高,燃速就越快。 刚刚那根引线,明显是硝石比例过高了。 唐云记完之后,对轩辕敬一字一句的教授着,一点一点的讲解着。 轩辕敬慢慢明白怎么回事了,威力不够,不是说这东西不行,而是根据“体积”来的,火药越多,威力自然就越大。 说是教授轩辕敬,其实唐云也没搞过这个东西,只知道原理,摸着石头过桥,而且还是一边实验一边想,有时候灵光一闪,想起一些事,有时候就是瞎搞。 他自己也知道是个半吊子,因此可谓是如履薄冰,都不敢用太大的竹筒。 现在搞的是黑火药,威力不能说小吧,反正不太大,比较适合近距离爆破,纵火是没问题,如果是在室外空旷抵达造成高伤害杀敌威力,远远不够。 又点了十来个,阿虎和轩辕二子兴奋的够呛,无师自通,如果将这装满火药的竹筒固定在弩箭上再射出,绝对是杀敌利器。 “差得远呢。” 唐云摸着下巴的胡子茬:“还是得提纯,这样,硝石的话,就用水溶结晶法吧,将硝石放入水里煮,煮沸直到溶解,然后过滤掉所有杂质,泥沙什么的,冷却后析出纯硝石晶体,用这个当原材料。” 轩辕敬一笔一划的记着,轩辕庭总想找个什么活物看看威力。 “硫磺的话,就用炭火加热硫磺块,收集冷凝后的硫磺粉末,易燃性应该会更强一些,至于木炭,换换松木和柏木这种硬质木材吧,记得一定要在密闭环境中进行不完全燃烧,这样的话燃烧更充分,产气也会更多。” 唐云见到一知半解的轩辕敬全记下来了,老毛病又犯了。 “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不能大量堆积,分开放,不要受潮,就按这个方向研究下去,安全,安全,还是安全,我去吃饭了。”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唐云背着手去找吃的了。 轩辕二子对视一眼,嘿嘿一笑,摩拳擦掌了起来。 刚刚俩人忍半天了,已经看出来“火药”越多威力越大,奈何唐云总用小竹筒,火光一闪就没了,十分不过瘾,难受至极! “按恩师说的,再弄一些硝石去,提,对,提纯。” “好。”轩辕庭点了点头,又指向角落里对着那些拇指大小的竹筒子:“那些怎么办。” “毫无威力可言,小孩子玩具一样。” 话音刚落,假山后面的二皇子突然窜了出来,满面兴奋。 “学,学,学学学学生,学生想想想想想想过过瘾。” 本来这孩子就磕巴,一激动,和恶意水字数似的。 轩辕敬也没当回事,那几个小竹筒引线特别长,威力也不大,二皇子“玩玩”也不是不行。 县子府里这群人,都比较宠二皇子,轩辕敬想了想,叫薛豹下面的一个小弟看着二皇子,确保这小子不会炸到自己。 姬景兴奋够呛,拿着小竹筒子就去找大姐头了,也就是鹰珠,“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唐云根本不知道这事,去食堂吃饭去了,脑子里还想着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其实后世之中有一个误传,那就是火药这东西最早是道家搞出来的,炼丹的时候不小心弄出来的,战国时期就有。 以讹传讹,秦朝是有方士炼丹炼炸了,不过根本没往火药那方面联想,就记录了四个字---不祥之兆,并且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要说起源,四大发明中的火药其实是在唐代,也是一群炼丹的人,在长期实践中偶然发现的,之后逐步完善,等真正用到军事领域,那都是北宋时期了。 刚出现雏形的时候,在唐朝叫做“伏火法”,孙思邈的《丹经.内伏硫磺法》就记载了硝石、硫磺与皂角子的混合煅烧方法,算是火药三元体系的最早雏形了。 唐云能够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也是一个偶然。 上一世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比较喜欢看几类节目,锻刀、拉香蕉,以及修驴蹄子。 锻刀有几期讲述了火药相关的知识,利用火药燃烧产生的热能辅助锻打、加热等等,还有点燃少量火药,利用产生的气流与高温烧去表面的氧化皮杂质,确保锻打不出现裂纹。 相比锻刀类的节目,什么拉香蕉、修驴蹄子,倒是没什么相关知识在这一世帮到了唐云。 吃过了饭,唐云去睡大觉了,却不知,轩辕二子哥俩,想要干一票大,先按照唐云教授的方式提高原材料质量,然后弄一个大的,很大很大的筒子,装满火药,点燃后扔进地牢中,看看最大威力能是什么模样。 第947章 衙中烟火气 县子府很大,现在府里住着五十多人,就这五十多人,经常活动的范围连整个府邸的三之一都没到。 唐云下午起床的时候就感觉没睡好,耳边总有着若隐若现的爆破声。 起床后问过阿虎才知道,轩辕二子根本没在府中,去城外轩辕家的庄子搞提炼去了。 如今场外轩辕家的庄子,已经被戒严了,放着大量的“药材”,周闯业亲自看守,尤其是中间的大院,靠近五丈内先用弩箭射成马蜂窝,然后走过去枭首。 唐云还纳闷呢,轩辕哥俩不在,刚才睡着的时候谁在后花园叮叮咣当的乱炸。 没多想,还以为是出现“幻觉”了。 下午想着也没什么事,唐云去了趟京兆府衙署,还是闲着没事,寻思找程鸿达唠会嗑打发打发时间。 结果刚进屋,见到程鸿达面前摆着一大堆食盒,十来个,极为丰盛。 满嘴流油的程鸿达一看是唐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将食盒全部盖住,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走进去的唐云不明所以:“你吃就吃呗,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你乱说!”程鸿达顿时急了:“这是本官夫人为本官做的,与你无关,不是给你吃的!” “我也没说是给我吃的啊。” 唐云坐下后,很是奇怪:“怎么一惊一乍的。” “总之是给本官做的,嗯,夫人亲自下厨给本官做的。” “神经。” 唐云翘起二郎腿,乐了:“都说大人惧内,看来也不是太惧啊,嫂夫人还给大人亲自下厨做饭呢。” “那是自然,哈哈哈哈。” 程鸿达爆发出了炮仗一般的笑容:“她惧本官还差不多。” “那有一次怎么见你来衙署的时候鼻青脸肿。” “那是,那是本官打她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碰到了。” 唐云哭笑不得:“你还打女人啊。” “你懂个屁。”程鸿达梗着脖子叫道:“这女人啊,就得打,你要是每日都揍她,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再打她了,可你要是不打了,她就会有一堆要求。” “扯淡,谁和你说的。” “孔圣。” 唐云:“…” 程鸿达摇头晃脑:“子曰,妻者,治家之本也,当以严驭之,日加训诫,捶楚有度,则其心畏服,唯命是从,所求者不过免于挞罚耳,若宽纵失度,不加约束,则其欲渐生,所求无厌,家道必乱矣。” “卧槽。”唐云惊呆了,扭头看向阿虎:“子真曰过啊?” 阿虎也懵了,没听说过啊。 要么说,还是得读书,睁着眼搁那放屁,愣是给哥俩唬住了。 当然,程鸿达也是吹牛b,事是真的,只不过角色换位了。 自从入京后,他这官当的,天天受窝囊气,回家就挨训,他和他媳妇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别训我了,他媳妇一看老程也挺可怜,有时候也就忍下了脾气,结果程鸿达蹬鼻子上脸,开始提别的要求了,哎呀本官今日不舒爽,不行我就躺着,你把头发盘起来… 就程鸿达的家里那点破事,整个衙署都知道。 别的官员下了班,要么钻进书房中,想的是国家大事,要么出府应酬,走大街穿小巷。 再看程鸿达,一点上进心没有,坐在院里不是捣鼓那些破锤子、木板子,要么就是研究那火炉,一点没个当官的样子,不怪他夫人没事就对他火箭头锤。 “那什么,商量点事,过几天演武,咱京兆府负责。” “不是礼部、兵部、鸿胪寺的活吗,揽过来作甚。” “他们也参与,但是咱们主要负责,我和陛下提过了,和你说一声。” “为何?” 程鸿达将食盒放好,狐疑道:“你又要惹什么祸事?” “不会的,你放心吧。” “不。”程鸿达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兹事体大,出了岔子,京兆府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老夫不许,你安生些时日。” “何必呢,你不同意,我还得入宫,让陛下要求你配合我,到时候你还是得从了我。” “倒也是。”程鸿达的点了点头:“好,那就咱京兆府负责此事吧。” 唐云反倒是愣住了:“这就同意了?” “不然呢,你入了宫,陛下再传我入宫,挨一顿骂,老夫何必呢。” 唐云抱了抱拳,无懈可击。 阿虎倒是微微看了眼程鸿达的,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按理来说,即便唐云这么说了,程鸿达也会怀疑,让天子反常的将这活交给京兆府,不能靠唐云一句话就让人信服,这口气给天子说的和跟班小弟似的。 可程鸿达的信了,就仿佛唐云说什么,天子都会同意一样。 程鸿达,不应该如此轻易的就相信了,既然相信,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知道姬老二和唐云的感情。 京中官员,知道姬老二与唐云哥俩情况的,屈指可数,婓术一个,温宗博一个,外加一个白俊。 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白俊肯定将他在县子府看到的情况与程鸿达说了。 “行,既然大人你同意了,过几天,白俊借调给我用一段时间,还有咱京兆府差役,衙役们。” “你用便是,对了,还有一事。” 程鸿达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缺钱吗。” “不缺啊,怎么了。” “好!”程鸿达突然一拍桌子:“这可是你说的,若是日后夫…日后有人问起你,可莫要说本官吝啬,是你自己说不缺钱的。” “不是你今天了。”唐云一头雾水:“吃个饭,神经兮兮大的,突然还问我缺不缺钱,大人你别这在装大爷了行吗,就你家住的那地方,穷的和什么似的,你要真发横财先给嫂夫人…” 说到一半,唐云愣了一下,紧接着满面鄙夷之色。 “我就说嘛,国子监那群学子的三千贯赔偿到账了是不是!” 程鸿达老脸一红:“额…” “你额个屁你额,肯定是嫂夫人知道整件事都是我操办的,三千贯拿的不踏实,嫂夫人让你分我一些,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哎呀,是你嫂子受了惊吓,又不是你,这三千贯,本就是赔给你嫂子的。” “看你那个熊样,没见过钱似的。” 唐云翻了个白眼:“回去告诉嫂夫人,以后在京中受气了,直接和我说,小弟给她出头,可不能因为嫁给一个窝…可不能每天过的窝窝囊囊还受着窝囊气。” “诶呦,还讽刺起本官了。”程鸿达不怒反笑:“小子,本官有夫人,你知晓的吧。” “我知道啊,怎么了。” “本官夫人,居在京中。” “然后呢。” “你媳妇儿不在京中。” “你马勒戈…”唐云怒到一半,乐了:“你天天被家暴,嫂夫人没事就揍你!” 程鸿达的微微一笑:“听闻,宫家大夫人武艺也不俗。” “那她也不打我啊。” “成亲前,你嫂子也说不打我。” “我…”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抬腿就走。 “不玩了,没意思,走。” 第948章 夜雷 唐云走出衙署的时候骂骂咧咧的,骂的挺难听。 换了别人也就算了,结果还是被京城官员中最窝囊的程鸿达给说破防了。 上了马车回县子府,唐云越想越后怕,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已经好久没给宫锦儿娘俩写信了。 为什么说娘俩呢,因为不只当娘的武力值破表,当闺女的也不是一般炮,娘俩谁的武力值比较高,唐云从不在乎,反正谁也打不过。 进了府匆匆跑到书房,唐云提笔就开始写,三封信,一封写给老爹,一封写给宫锦儿,一封写给宫灵雎。 写给老爹的,多是思念,让老爹注意身体,自己一切都好,姬老二对自己也很好,巴拉巴拉。 写给宫锦儿的,言语之肉麻,措辞之露骨,相思之迫切,和小黄文似的。 写给宫灵雎的,宠溺,宠溺,还是宠溺,缺钱不,想要啥不,叔儿满足你。 三封信写完,唐云一看墨还剩下不少,别浪费,给老丈人也写半封吧,为什么是半封呢,因为写到一半没墨了,一半就一半吧,有这意思就行。 半封信,几乎没什么公事,就是让老头多注意身体如何如何的,还不算隐晦的提及了一下一个女婿半个儿,如果自己挂了,宫家很有可能就绝后了,宫锦儿还有前科,要是再没一个夫君的话,这辈子绝对嫁不出去了。 三封半写完,天黑了,唐云吃了口饭就去卧房睡觉了,最近一段时间,他需要调整一下生物钟,尽量和大家的作息习惯对齐,免得起得太晚遇到什么事了让大家白等,耽误时间。 夜,静悄悄。 亥时过半,算不得晚,如今天气转暖,南北二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城南也是如此,高门大户进进出出,达官贵人迎来送往。 唯独县子府门口冷冷清清,别说人了,路过的狗都得挨一下子,谁敢走。 其实在亥时过后,这条路是可以走的,门子下班了,他从来不上夜班,也没夜班这个概念,亥时一到,一分不多,一秒不差,准时回屋洗澡睡觉。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缓缓来到了县子府外斜对着的巷子口,隐藏在黑暗之中。 谁能想到,这低调至极的马车之中,竟坐着两个身份举足轻重的老头,一位当朝尚书,一位原国子监祭酒。 车窗打开了一条小缝,陶静轩患得患失。 “吕兄,此事非同小可,唐云那性子你我皆知,未有铁证,他定不会善了。” “你我相识相交数十载,愚兄何曾戏耍过你。” 胸口还缠着药布的吕昶纹,满面恨意,短短半年,如同苍老了十五岁一般。 去了一趟南关,折腾的够呛,回来就病倒了,苍老了五岁。 挨了两顿揍,皮外伤是皮外伤,主要是精神压力大,丢人,又苍老了十岁。 陶静轩现在都害怕,不是害怕自己出个什么闪失,而是害怕吕昶纹活不了几天了。 一共就和唐云照过两次面,接触一次倒一次霉,不主动找上门都倒霉,今夜主动找上门,陶静轩都怕今夜过后,这老头在阎王爷那还得倒欠几年阳寿。 “不过若真如吕兄所说,天子脚下,那行凶之人是唐云门客曹未羊,这唐云胆子也未免太大。” 说到这,陶静轩也是恨的够呛。 入仕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挨揍,在医馆睡一觉挨了顿毒打,被那么老长一根人参一顿抽,人参都抽出残影了,结果到现在还没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就在半个时辰前,吕昶纹主动登门拜访,说找到真凶了,正是唐云下面的那个谋士曹未羊,让医馆的人辨认过了,相貌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陶静轩挺奇怪的,大理寺、刑部查了好几天了,什么都没查到,吕昶纹昨夜才“出院”,怎么这么快就查到了。 按吕昶纹的意思,出门放个屁砸了脚后跟,那都和唐云有关,所以医馆事件,肯定是唐云指使手下做的。 反正就是什么事都和唐云有关,从他身上查就对了。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到了线索,他媳妇在皇宫门口挨踹那事,也是个老头做下的,好了,现在“并案”了,只要让陶静轩指认一下,都不用看长相,身形对上就行,明天开朝直接在朝堂上当面对质,让医馆的人指认就好。 之所以叫陶静轩,一是这位礼部尚书也是被害者,二是可以不通禀宫中就能直接带人证入殿。 “果然是他!” 吕昶纹神情大震:“快看,那曹未羊果然在这个时辰牵马出府,贤弟快看,是不是他当日在医馆行凶。” 陶静轩眯着眼睛,岁数大了,看不真亮,一时之间也不好判断,但从身形上来看,是极为相似。 “不可太过武断,再等等,等他回来时瞧个正脸。” “好,不急。” 吕昶纹冷笑连连,只要坐实了这件事,唐云就算是彻底完了,朝廷若不给一个交代,孔家定会问责! ………… 县子府内,后院。 鹰珠一把将怀里的小熊丢开,双眼放光。 抓着鹰珠袖口的姬景有些犹豫:“姨姨,会,会不会,会不会不,不…不妥呀,敬大哥说,说明日一早要唐唐大大…” “过过,过过瘾先。” 俩人说话都有点磕巴,一个汉话说不流利,一个是真磕巴,俩人在一起唠嗑,旁边的人能急死。 鹰珠连说带比划:“拿,拿最,最大的,扔,扔到地,地道里,嘿嘿。” 今夜看守后院的是乙熊,站在远处瞅着俩人,看了一会,想了想,打了个哈欠继续打盹,没当回事。 “姨姨,不如,不如明日再,再…” “胆小鬼。” 鹰珠可不在乎姬景怕不怕,直接将一个最大的木箱子搬了出来,撒腿跑向了一处地道入口。 姬景无奈,只能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快步跟上。 看似很担忧,结果进了地道跑出了数十丈,姬景主动掏出了火折子,跃跃欲试。 “姨姨,先,先点,点燃线,要,要拉的长,长长的。” “嗯嗯嗯。” 鹰珠将整个箱子里面的竹筒子全倒了出来,然后找出一根最长的引线,一边往外扯,一边拉着姬景往后退。 就这样,一大一小两个人,愣是将引线扯出了二十多丈。 鹰珠有点纳闷,入夜后轩辕庭哥俩带回来的竹筒子大上很多也就罢了,引线也长,长的多的多。 一种在山林中养成直觉,对危险的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有些不对劲。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点一个竹筒试试,姬景突然将火折子怼了上去,激动的小脸通红。 引线燃烧的很慢,很慢很慢。 两个人,四只眼,就那么望着缓缓燃烧的引线。 眼看着引线点燃过半,鹰珠突然神色大变,没来由的感觉到一种心慌,剧烈的心慌,二话不说,拉着姬景就往出口跑! 第949章 入土为安 亥时三刻,县子府外,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轰隆巨响! 如雷鸣,如九天之上的惊雷被硬生生砸进了地面的一声雷鸣。 县子府外,从台阶处到斜对面的巷子口,霎那间塌陷了下去。 随着一声裹挟着土石崩裂的轰鸣,空气被剧烈压缩后发出的尖啸,彻底撕破了夜的宁静。 地面先是猛地一升,宛若一头恐怖巨兽在地下翻身打滚,紧接着便轰然下陷。 县子府斜对面的巷子口处,那辆隐藏在黑暗中的马车首当其冲,整辆马车先是平地升起腾空,下一秒便伴随着塌陷的泥土瞬间下坠。 车轴断裂的刺耳声响中,陶静轩与吕昶纹二人,甚至来不及惊呼便感到了天旋地转。 塌陷的范围迅速扩大,县子府外墙根下的青石板路如同被抽走了筋骨,一块块翘起、断裂,顺着豁口滑进了土坑,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就连县子府外对无比沉重的是石狮子都晃动了一下,前爪陷入突然裂开的地缝。 府内,原本寂静的夜被彻底撕碎。 唐云正睡得迷迷糊糊,梦见自己突得一本武功秘籍,神功大成天下无敌,宫锦儿正在满面讨好的给他踩着背,宫灵雎在旁边老老实实的背着《诗经》。 一声巨响令他猛然坐起身体,瞬间惊醒。 身下的床榻都剧烈摇晃了一下,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摔了一地,窗户纸被震得粉碎,带着尘土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地震了?!” 唐云顾不得穿衣服,赤着脚就跑出了屋外。 小伙们们都跑了出来,衣衫不整,全部跑到了唐云的门外,无不面色煞白。 “闹地龙了?” 牛犇抓着长刀刀鞘,不断的吞咽口水。 门子如同灵猴一般,轻轻一跃跳到了房檐之上,最终目光落在了府外正前方,挠了挠额头。 “不是闹地龙,是…” 门子也不知该怎么说,府外的地面都塌陷了,要是地龙,波及范围不可能这么小。 刚要说些什么,门子余光突然扫到假山方向,顿时睁大了眼睛。 “假山那的地道塌了!” 话音刚落,假山区域传出了“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的声音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 唐云面色剧变:“二皇子,是二皇子!” 叫了一声,所有人顾不得调查发生了什么,齐齐跑向了后院假山。 穿过了月亮门,这才见到鹰珠与二皇子俩人,一大一小全都瘫坐在地上。 鹰珠双目呆滞,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惊惧神情,整个人如同失了魂儿一样。 二皇子则是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结果谁知众人刚跑过去,又是一声轰鸣,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还好,轰鸣声并不如刚刚第一声那般响亮,而且也并没有引起地面震动。 唐云反应算是比较快的,好歹在南关练了一膀子力气,横抱起鹰珠就往空旷的地方跑。 其他人也是迅速护着姬景跟在唐云身后,接连六七声,轰鸣声不再,仿佛天地间都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云将吓的不轻的鹰珠放在地上,扭过头喘着粗气:“京中以前有过地震吗,就是闹地龙。” 牛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有过还是没有过。 唐云刚要再问,突然见到马骉,破口大骂:“你他妈把裤子穿上!” 马骉闹心扒拉的回头指着,都快哭了:“姑爷,我屋塌了。” 唐云扭头看了过去,可不是怎么的,马骉居住那屋距离食堂最近,食堂就在假山旁边,门窗全倒了,瓦片也掉下来不少。 “师父!” 轩辕敬突然张大了嘴巴,指向了仓房大门。 大家齐齐望了过去,这才见到门是打开的。 轩辕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疯跑了过去,扫了一眼后回头大喊道:“师父,鬼子快乐小摔炮没啦,还是甲字号的,轩辕敬下午配的最大的那一箱!” “火药没…” 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低头看向花容失色的鹰珠,连忙问道:“你和二皇子搞的?” 鹰珠木然抬起头,脸上是一点血色都没有:“那,那那那,那是,那是神灵,神灵降下…” “服了。” 唐云无奈至极,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下,确定鹰珠没有任何伤痕后,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其他人也是检查了一下二皇子是否受伤,就是吓着了,十分狼狈,鞋子也跑掉了一只,还搁那哇哇哭呢。 “少爷。”不知何时又跳房顶上的门子低着头:“府外好像死了匹马。” “什么!”唐云顿感天旋地转:“老曹和小花?!” “不是,不是不是,是,是一驾马车,曹先生遛小花不挂着车厢的,不知是谁家马车。” “快去看看。” 唐云虽是大大松了口气,却也依旧紧张,有车厢,必然有人,也不知是谁遭受了无妄之灾。 众人又赶紧跑到了府外,只留下牛马二人组安抚鹰珠与姬景,外加一个同样吓的不轻走道都发颤的乙熊。 等唐云带着人来到前院,没等过影壁呢,注意到府门周围的青石板全都裂了。 到了这时,唐云也大致搞清楚怎么回事了。 轩辕二子下午出城去了轩辕家的庄子,一直待到了入夜,提纯原材料,也调配出了几箱子成品,威力不一。 鹰珠和二皇子大半夜不睡觉,肯定是给点了,还好俩人还知道在地道里弄,没直接在室外点。 县子府有很多地道,四通八达,其中几条地道通向了府外,假山左侧那一条,正好通向了府外斜对面的巷子。 一群人跑了出去,果然,见到了一具马尸被埋了一半,还有一个四分五裂七零八碎的马车车厢。 吕舂打着灯笼往前一招,正好曹未羊骑着小花回来了。 “出了何事,怎地一回事!” 曹未羊翻身下马,见到门口这场景,也是吓够呛,第一反应就是闹地龙了。 “先救人!” 唐云手忙脚乱的指挥着,曹未羊搞清楚怎么回事后,拿着工乒铲开始挖。 “这呢,有人受伤了。” 曹未羊连忙跪倒在地,双手刨土,结果刚刨了两下,愣住了。 一张脸被刨出来了,呼吸微弱,整个人都晕死过去了。 门子快步跑了过来:“还活着没?” “死了。” 曹未羊面无表情,捧起一把土,又给脸盖上了:“没救了,就这么入土为安吧,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第950章 余波 吕昶纹到底还是被救出来了,主要是陶静轩被挖出来了。 唐云这一看是陶静轩,虽不知道这老登大半夜跑自己家门口嘚瑟什么,却知肯定有随行之人,最后,吕昶纹就被挖出来了。 挖的时候挺费劲的,吕舂搁那刨,曹未羊拿工兵铲往里填土,挖的都没埋的快。 不得不说,吕昶纹要是能活下来,高低得给陶静轩摆两桌。 在医馆的时候,要不是吕昶纹,陶静轩就不会挨揍,老曹根本不认识他。 今夜同样如此,没吕昶纹,陶静轩早就在家睡大觉了,过来挨了顿炸,要不是他先被挖出来的,曹未羊还真能给吕昶纹活埋闷死。 马是肯定没救了,当着小花的面,唐云悲痛万分。 小花刚被牵进去,唐云就说扛回去明天吃烤马肉。 俩老头被挖出来后,和挺尸似的往那一摆,马骉心善,怕冻着俩人,一人盖了个草席子。 大量巡夜的衙役、武卒、京卫接二连三的来了,巧的是,柳烽也来了,距离不远,正好在衙署中加班。 放个屁的功夫,来了二百多号人,有一个算一个,看了第一眼,查都不用查,就是闹地龙了。 唐云也看吕昶纹不顺眼,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让吕舂将吕昶纹送去医馆,陶静轩没送,伤的不是那么严重,就是昏死过去了,没什么明显的伤痕,扛回府里了,想着问问为什么夜里跑来挨炸。 “唐大人。” 柳烽来到唐云面前,面色很是古怪。 “你究竟做过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你搁这放什么屁呢,闹地龙,地龙见过没!” “地龙,见过。” 柳烽很是认真的说道:“光在一处府邸门口闹的地龙,头一次见。” 唐云:“…” 围观的人齐齐点着头,就没听说过,地龙这玩意是有记载的,谈虎色变,即便是动静最小的,那也波及了半座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地龙,就在一家宅邸门口闹,连隔壁邻居都没受到任何影响,这地龙闹的也太他娘的精准了吧。 唐云还没办法解释,看了一圈,黑着一张脸:“都看鸡毛看,还不快给本官府外清理干净!” 一声大吼,围观的各种京卫、差役、衙役、武卒,赶紧装模作样的撸起袖子,瞎忙活,完了还不知该怎么忙活,是把地弄平了啊,还是进县子府修房子。 柳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京中多少年没闹过地龙了,结果偏偏今夜闹了,动静小也就罢了,当朝礼部尚书和原国子监祭酒正好倒了血霉,哪有这么巧的事。 本来柳烽想问问唐云来着,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地龙都来了,雷劈还会远吗,自己以后还是离这小子远点吧,别到时候劈歪了。 唐云也没敢让人进府,悄悄的叫轩辕二子彻查一遍,再将火药全部转移。 交代完了,工具也送来了,一群倒霉催的开始平路,正好满脸泪痕的二皇子被牵出来了,仰头瞅着唐云,眼泪汪汪。 “唐,唐大人,学,学生,对,对不…” 唐云一巴掌呼在了姬景的后脑勺上,黑着脸:“滚回去睡觉去,以后亥时过后老老实实上床,不准再和你鹰珠姨姨瞎混。” “噢。” 撅着嘴的姬景垂头丧气着离开了,柳烽张大了嘴巴,据他所知,当朝天子好像都没说呼过琅琊王一次,大皇子倒是没少挨揍。 县子府外灯火通明,各家府邸各衙署都派人过来问怎么回事,统一答复,闹地龙了,不过就在唐云家门口闹来着,邻居都没波及到。 不用想就知道,第二天这件事肯定传开,然后,毫无意外,一定会传出唐云遭天谴这个说法,十之八九,县子府周围的地价可能也得降。 宫中也派人来了,周玄亲自来的,走的时候嘀嘀咕咕的,他亲身经历过地龙,怎么看怎么不像,至于哪里不像,还说不出个一二三,反正是没看明白。 忙活到后半夜,吕舂回来了,曹未羊连忙凑了过去。 “吕昶纹惨死了没有?” “送去医馆了。” 吕舂露出了笑容,还以为曹未羊关心还以为吕昶纹:“医馆的郎中说,还好送去的早。” 曹未羊大失所望:“救回来了?” “没,郎中说还好送去的早,不然就死外面里。” “然后呢?” “送去的早,死屋里了。” 曹未羊大喜过望:“确定了气绝身亡?” “探了鼻息,是死了,卑下都离开了,结果医馆突然传出惊呼。” “怎地了?” “又活过来了,郎中都说是神迹,诈尸似的突然坐起来了,大喊您的名字。” “老夫的名字?” “是,大喊曹未羊,喊了三声,然后又躺那了,气若游丝,也不知是怎地一回事。” 吕舂挠了挠额头:“郎中还说呢,蛮罕见的,这是有执念,都站在鬼门关门口了,因这执念,生生回了阳间。” 曹未羊骂了声娘,不过转念一想,又乐了,活着也好,慢慢祸害就是。 吕昶纹活过来了,陶静轩也醒了。 正堂中,陶静轩坐在地上,低头望着草席子,懵了。 草席子也就算了,主要是旁边放个火盆,牛犇正在往里面烧手写的驱邪咒,乙熊则是光着膀子叽哩哇啦的跳着舞。 乙熊见到陶静轩醒了,直接抄起火盆,狠狠的砸在地上。 陶静轩“嘎”的一声,又晕死过去了。 牛犇与乙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唐云走了进来:“干嘛呢你俩?” 牛犇探了探陶静轩的鼻息:“乙熊大兄弟说有妖鬼,驱邪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出殡呢,这老登没醒呢?” “醒了一下,岁数大,困了吧,又睡过去了。” “醒来叫我。” “哦。” 唐云离开了,去了后院,和轩辕敬评估着火药威力。 轩辕敬彻底激动了起来,具体威力他不知道,他光知道“灾后”现场是什么模样,他的猜测果然是对的,原材料“越纯”,数量越多,威力越大! 这就是说,当原材料达到一定纯度,火药达到一定数量,便是城门都能“轰隆”的开。 轰隆,也就是炸的意思。 大家现在根本没有“炸”这个概念,统称轰隆。 师徒二人唠了一会,轩辕敬突然面色一滞,凝望着唐云,久久不语。 唐云:“你看我干嘛。” “恩师您…”轩辕敬的声音,突然满是哭腔:“这可争霸天下的神兵利器,您…您为何教授于徒儿?” “废话。”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你是我徒弟,我不教你教谁。” “可徒儿姓轩辕,是轩辕家的人啊。” “那又怎么样。”唐云耸了耸肩:“要是有一天我和轩辕家站在对立面上,你两不相帮就行。” “不!”轩辕敬突然满面狠色:“胆敢与恩师为敌,徒儿灭轩辕满门!” 刚走过来的轩辕庭吞咽了一口口水:“留我爹一条狗命行吗?” “莫说你爹!”轩辕敬重重哼了一声:“我爹都不行!” “你也没爹啊。” “谁爹不行!” 唐云:“…” 第951章 八方关注 陶静轩醒来的时候,都后半夜了。 牛犇和守灵似的坐在一旁,见到老头醒了,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和刚回魂儿似的陶静轩,突然哇的一声,撒腿就跑,和神经病似的,跑出府,推开人群,没影了,和疯了似的。 唐云也没心思睡觉了,一听陶静轩跑了,满腹疑窦,这俩老头大半夜跑县子府门口,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还好是在地道里炸的,除了马骉那屋,没有其他建筑受损,门口的地面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唐云将人全赶走了。 天也快亮了,唐云想了想,决定让轩辕二子外加一个轩辕霓,由薛豹护送,一群人去轩辕庄子试炸吧,县子府已经闹了一次地龙了,再闹一次,长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到了第二天,果不其然,唐云还没起床呢,谣言满天飞,唐云遭天谴了! 一大早,宫里又来人了,还是周玄,姬老二的意思是正好宫中天牢里还关着好几十号乱党,实在不行唐云抽空去一趟,亲手将那几十号乱党宰了,当冲冲喜了,不行再去一趟皇陵,烧烧香拜一拜,求姬家祖先保佑保佑。 唐云都服了,自己姓唐,求姬家祖先保佑干什么。 周玄还小心翼翼的说了一下,能不能把姬景接回宫中,说是姬老二想他了。 唐云床都没起,给周玄骂走了,姬小二自然也没领走。 等睡到中午起床的时候,唐云刚吃过饭,钦天监来人了,来的是个老头,手里抓个八卦盘,陪着小心,说要看看风水。 毫无意外,还是被唐云给骂走了,姬景站在门口傻乐,鹰珠嘿嘿笑着。 要么说二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昨夜还吓的魂不附体,今天一大早就问吕舂,轩辕二子去哪了,寻思整点小一点的炮仗去城外炸鱼去。 唐云在漏风的食堂吃着饭,明显感觉到府中的气氛有些不太寻常。 外人以为是闹地龙了,自家人能不知道的是怎么回事吗,唐云之前说炼药,结果倒腾出了“仙家宝器”,降妖伏魔用的。 尤其是吕舂,按道理,昨夜出了那么大事,他一大早应该去城中溜达溜达,打探打探各衙的反应。 没敢去,他怕大家误会他,误会他会走漏风声。 要说最尴尬的,还是吕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光直知道不是闹地龙,但潜意识和本能都在告诉他,他正在见证,甚至可以说是参与到了一件事改变天下大势的事情之中! 饭吃一半,门子贱兮兮的凑了上来。 “少爷,给我弄点。” “什么弄点。” “那个,那个就是什么鬼子快乐什么的,以后不用石头砸人了,就用那个。” “滚蛋。” 唐云猛翻白眼,谁知门子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显露过从未有过的正色。 “少爷,封府吧。” “封什么府。” 门子起身,坐在了唐云身边,声音很轻。 “薛豹手下二十三重骑信的过,但府中还有三十九名隼营将士,虽说从南关跟着大家伙一路入京,可人心这种事没个定数,那吕舂也是刚入府没多久,少爷你捣鼓出的那东西威力不凡,骑卒冲锋,所向披靡,步卒攻城,雄城铁关破之如反掌观纹,谁若得此神兵利器,打下偌大疆土不在话下,一旦传出风声,便是府中的一条狗,都会被人盯上!” 门子四下看了看:“不封府,也可,吕舂与隼营军士,一旦出府,须由信得过的兄弟们随行,过上几日,寻人扮做旁人,私下试探一番,以重金收买、美色诱之、许之高官厚禄,动摇者,不可心软犹豫,小的将他们灭口。” 唐云诧异极了,这番话,曹未羊说出来,他不意外,哪怕是牛犇说出来,都没问题,唯独门子,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了,着实让他震惊的不轻,他还以为这小子每天只关心怎么摸鱼偷懒呢。 “封府倒不至于,传出去也没问题,反正演武日那天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需要保密的是配方。” “明白。” 明明平日里根本不关注府中情况的门子,掰着手指头:“轩辕敬知晓,轩辕庭知晓一半,轩辕霓似懂非懂,除了轩辕敬外,知晓全部配方的只有少爷你,虎哥。” 说到这里,门子那双似乎从未被智慧污染过的清澈双目,竟然骤现冷光。 “小的去一趟轩辕家庄子吧,告知一声薛豹,轩辕家三人但有丝毫异常之举,当场击杀。” “你可拉倒吧。” 唐云猛翻白眼:“不至于,别瞎出主意了,要防的是朝廷,朝廷肯定索要配方。” “不能给,万万不能给!” 门子连连摇头:“不给,朝廷不敢将少爷如何,给了,朝廷才敢将少爷如何。” “你小子今天…” 唐云瞅着门子,笑着问道:“平常也没这么多话啊,今天是怎么回事。” 门子不答反问:“少爷打天下不?” “打天下?” “是啊,打天下,有此利器,不打天下岂不是暴遣天物。” “打天下,那也是给大虞朝打天下,别在那乱想了啊,我没那么大野心。” 门子双眼满是极为莫名的神采:“那屠了草原,总可以吧。” “屠了草原?”唐云一头雾水:“为什么,你去过北关?” 门子面露犹豫之色,随即嘿嘿一笑:“小的乱说的,我去看门了。” 说罢,门子起身就走,吊儿郎当的。 唐云望着门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虎坐在了旁边,轻声道:“门子的来历,连府中的老人都不知晓,只知晓老爷出关去了草原后,就带回来了个孩子,起初养在军中,之后不知送去了哪里,隔三差五会回来看望老爷,也是多年后才安稳留在了老爷的身边。” “嗯,时机到了,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用多想。” 唐云继续扒拉饭菜,嘴上说着不要多想,心里难免猜测,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刚刚提起草原的时候,明显眼神都变了。 “难道,有什么血海深仇,家里人被草原人杀的?” 吃了两口饭,唐云觉得不太像,门子整天吊儿郎当的,一点都不像是背负血海深仇苦大仇深的模样,比马骉都没心没肺。 除此之外,门子一身的本事,武艺高超也就罢了,还会作诗,呲陶安澜的时候,一首应情应景的即兴情诗张口就来,就这文采,根本就不可能是老爹教的。 “算了,不想这事了,不过他说的有道理,未雨绸缪。” 嘀咕了一声,唐云回头喊道:“老曹呢,给老曹叫来。” 吕舂匆匆跑了过来:“轩辕家二位少爷与薛爷离开后,曹先生说去京中转转,前后脚走的。” 唐云会心一笑,门子能想到的,老曹岂会没考虑到,只不过前者是建议、劝说,后者付诸于行动,不声不响就把事情做了。 第952章 不自量力 不出意外,满京城传开了,唐云遭天谴了。 最关心唐云的自然是京兆府这个衙署,府尹亲自派人来慰问了一下,告诉唐云,休两天,好歹休两天,休两年都行,一辈子别进京兆府大门最好。 唐云还没办法辟谣,在家中杵了一下午,没事可做,没正事可做。 眼看着入夜了,到吃饭的点了,周玄叒来了,门口停着马车,让唐云火速入宫。 具体发生了什么,周玄还真不知道,一大早就来了县子府,上午朝会他没在,去鸿胪寺衙署问各国使节的事。 忙活了一天,等周玄回宫的时候,姬老二在偏殿中将所有能砸的东西全砸了,见到周玄就让他马上给唐云叫入宫。 车厢中,周玄和唐云说,当了皇帝后,姬老二从来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也有想砸东西的时候,每次都忍住了,毕竟砸坏了要换,换了就要花钱,现在胆儿肥了,敢真砸了。 唐云越听越不对劲,姬老二敢砸了,好像不是胆儿肥了,是有钱了,底气足了。 至于老二为什么有钱,钱从哪来的,懂的都懂,老太监话里话外的意思,让唐云越听越觉得对方怪自己给姬老二惯坏了。 唐云只带了阿虎一人,入宫,到了偏殿外,夜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偏殿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御案都换了,姬老二神色挺平静的,见到唐云来了后吐出了一口浊气,点了点头。 唐云快步走了过去,周玄则是清场,让所有太监全部离开。 不用天子开口,唐云自己搬了个绣墩坐了过来。 姬老二见唐云模样,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说龙颜大怒吗?”唐云看向周玄:“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他开心了?” 姬老二拿起一本奏折递给了唐云:“自己看吧。” 唐云展开一看,就是个时间表,参加演武的东瀛使团已经到了,明天晚上是草原人,大后天是高句丽的使节,之后五天之内陆陆续续所有使团都到期,都是来参加演武的。 “不就是入京时间吗。” 唐云不明所以:“哪里有问题吗。” “今日,鸿胪寺寺卿崔刃上朝,散朝后,崔刃见了朕,他…” 姬老二眼神骤然一凛,眼底寒光乍现。 “高句丽、草原人,就连西域诸国,以及新罗、百济,也要我大虞朝以东瀛使团同等规格迎各国使团入京。” 听闻此言,唐云与周玄面色各异。 前者只是挑了挑眉,周玄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一层怒意。 出了国子监那事后,唐云一直试图搞清楚一个问题,关于高句丽、东瀛的情况。 他倒是知道,半岛三国有高句丽、新罗、百济,就和历史中唐朝时期的情况差不多。 但是吧,唐朝时期的东瀛,不叫东瀛。 唐朝初期,日本被叫做倭国。 到了唐高宗时期,日本正式向唐朝提出请求,想要改一下国号,也就是日本,不是日本只日本家人的意思,而是太阳之本的意思。 唐朝统一后,自此日本才成了日本。 至于东瀛,其实不是指国家名称,而是地理位置的代称,并非正式国号。 就和波罗的海似的,是个地方,不是国家,也就是被并称为波罗的海三傻的立陶宛、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所在的那地界,穷山恶水出刁民,地方越小,狗胆越大。 东瀛也是这个情况,它是个地区,不是一个国家的名称。 结果到了前朝,大虞朝,这破逼地方的地理名称和国家名称就重了,它们也称自己是东瀛人,国家是东瀛国。 唐云胡思乱想着,周玄已是忍不住了:“万万不可,如若皆以东瀛为例迎诸国使团…” 姬老二打断道:“还有一事,东瀛使团上了折子,改了名儿,日后叫日本。” “日本?!”唐云神情微变:“它们改成日本了。” “贤弟也听到了风声?” “不是风声,而是…” 唐云挠了挠额头,他就说嘛,大虞朝对应的应该是唐朝,只不过没唐朝那么强横,也没出什么盛世,倒是和隋朝情况差不多,历史果然大差不差,到底还是改名了。 唐云对此倒是喜闻乐见,实名挨揍,揍起来才过瘾! “改就改吧,挺好的。” 唐云耸了耸肩:“那欢迎规格呢,有什么说道吗。” 提起这事,姬老二的面色又不怎么好看了,周玄详细解释了一番。 汉家王朝其实和东瀛,不,现在应该叫日本了,其实和日本交情不错,派遣使节过来学习汉人文化、技艺,恭称上国,虽不是官方表态拿汉家王朝当宗主国,不过特别卑微,以小弟自称。 朝廷嘛,好面子,穷装逼,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因此从前朝开始,光是欢迎使团入京的规格,就提了再提,现在已经算是最高规格了,再往上都是皇帝迎接了。 诸国之中,也只有日本享受这个待遇。 屡屡犯边的高句丽就不说了,没太多交情的新罗、百济,也不用提,只说草原,草原人。 汉人和草原人那是什么情况,打打和和,和和打打,哪怕不问朝廷,只问百姓,随便找个百姓去问问,直接告诉你,十分笃定,百分百,只要草原人破了北关,要么,在北地烧杀掠夺一番跑回草原养膘去,要么直接给北地三道占了,打到京中,占领汉人皇朝全境。 说白了,就是汉人与草原人不是说肯定得有一个被打服,而是肯定得有一个被灭,倒不是说杀光对方一人不留,而是灭掉对方的政权,统治对方的国民。 就这种情况,让大虞朝高规格迎接草原人,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朝廷再贱也不能这么做,真要是这么干了,让北边军怎么想,让那些战死的边军亲族怎么想,啊,你让我们家孩子、老公、兄长守边关,战死沙场,最后朝廷以最高规格欢迎敌方入京? 使节入京,所有人都能理解,毕竟是一个沟通的渠道。 但以最高规格,和欢迎亲爹来家做客似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很奇怪。” 唐云再次看了眼名单:“如果只是草原人也就罢了,好端端的,所有国家都这么要求,以最高规格欢迎他们的使团入京?” 说到这里,唐云抬头看了眼天子。 姬老二咬牙切齿吐出了一个名字---崔刃! 唐云眉头紧皱:“目的呢?” “下马威。” “下马威?” “不错。” 姬老二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去了一趟南关,朕似是变了,也或许你入京了,朕就变了,东瀛学子一事,本应压下去的,大事化小,只是夜中寝宫难以安眠,朕,咽不下这口恶气,告知了鸿胪寺,演武之后,将那些在京中犯下恶行的学子,统统赶出京中。” 周玄勃然大怒:“陛下,崔刃何其张狂,这不是骑您的龙脑袋上拉屎吗,一边拉还一边漏尿!” “啪”的一声,姬老二一拍御案,瞅着周玄怒骂道:“谁说不是呢!” 唐云:“…” 姬老二越想越来气,没等接着骂,唐云不由问道:“那二哥你给我叫来干什么, 这也不是京兆府能管的事啊。” “莫要胡思乱想,不可轻举妄动,二哥只要你做一件事,查清楚崔刃除了草原人外,与东瀛、高句丽,到底有何苟且,西域诸国,还有新罗、百济,究竟是随波逐流,还是也在暗中与崔氏密谋着什么。” “江尚书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出什么,使节马上入京了,时间也来不及。” 唐云拿起茶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不谈那些太远的事,我帮二哥解决迎各国使节入京的事,怎么样?” “哦?”姬老二双眼一亮:“计将安出。” 第953章 自家人 唐云没在宫中待多久,也就半个时辰多点,离开偏殿的时候,哼着小曲。 姬老二亲自送出来的,心情很美丽,约好上朝见。 分别的时候,姬老二还不忘嘱咐唐云,抽空让钦天监的专业人士去一趟县子府,给破一破,别再是有什么脏东西。 姬老二也是活久见了,地龙专奔着一家闹,闻所未闻。 回了县子府,唐云叫了一圈,发现家里的知识分子都不在,就剩下一群杀才,没一个会写奏折的。 结果刚陪着鹰珠遛完小花的二皇子瞧见了,说他会写奏折,可以代笔。 唐云半信半疑,就让小蹦豆子试一试,告诉大致什么意思后,回屋睡觉了,明天得早起,上朝,给姬老二解决麻烦去。 姬景一笔一划的写着,愣是写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守在门后的姬景将奏折交给唐云,一副你夸我你快夸夸我的模样。 唐云看都没看,塞进了怀里,一边走还一边嘟囔,有没有错别字啊,别上朝的时候再念错了丢人。 上过茅房洗过手,吃过早饭穿衣服,出府进了马车,直奔皇宫。 吕舂驾车,阿虎陪伴,片刻就到了皇宫外。 第二次,唐云第二次正式上朝。 结果刚下马车,一群官员和让硫酸泼了似的,唰的一下退开好几丈远。 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优秀的人,总是会令人退避三舍,以免相形见绌。 群臣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唐云,一旦眼神对视,要么回避,要么强颜欢笑,品级比较高的,微微颔首致意。 屁股决定眼界,像婓术这种老臣,包括那些尚书、寺卿、左右侍郎之类的,乃至一群靠喷人上位的监察使,心里和明镜似的,唐云,大家可以不喜欢,但不能不尊重他。 随着婓象到了尚书省之后,关于南关的事情披露的越来越多。 唐云的功劳,不止是收服了山林为国朝开疆拓土,他离开南关,也不代表为国朝做的贡献停止了。 可以说,以唐云为首的这伙人,正在悄声无息的改变着整个大虞朝的军备环境。 兵部已经开始做评估了,未来多少年,大虞朝可以武装出多少支重甲营,又有多少支大营可以列装手弩。 这些一旦换装完毕的大营,绝对可以成为国朝最精锐的战卒,无论守卫边关还是镇守要地,都能够起到极为重要不可或缺的作用。 以前,兵部也好,朝廷也罢,想都不敢想,文武百官一人卖个肾都凑不够这钱。 然而唐云用实际行动证明,一切皆有可能,南关六大营已经开始陆续换装了,都是军器监牵头搞的,兵部做评估的同时,已经准备在朝堂上提出这件事,由朝廷与唐云进行协商商议。 是朝廷与唐云协商,可以理解为请教、求教、寻求帮助,而非命令。 值得一提的是,已经有人提出了一些意见,关于演武,替换京卫的隼营将士,应该代替往年参加演武的京卫。 对于这一点,兵部没意见,搞笑的是,所有京卫的将军们都没意见。 能将郭臻这一支京卫打成那个死样子,其他京卫对上隼营,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更何况都长眼睛了,从到了京城后,光是隼营每日的训练强度就令那些京卫们咋舌不已,整个国朝,包括边军,就没听说过哪支大营的训练强度如此之高。 宫门还没开,唐云来的比较早,径直走了过去。 结果守门的几个禁卫不约而同的打开了侧门,唐云根本没多想,他以为到点了,结果走进去后,禁卫又给侧门关上了。 这一幕,出现在所有上朝官员的眼前。 群臣面面相觑,有点懵,还有特殊通道这说法呢? 婓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挺尴尬的。 作为百官之首,这个待遇,连他都没有。 不止是唐云没多想,守门禁卫也是下意识的行为,姬老二交代了,唐云来了直接放行,别说上朝,就是去后宫妃子待的地方,那都不用拦着。 至于唐云为什么要去后宫妃子待的地方,用姬老二的话来说,别问,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等唐云入宫走了十来米,一回头才发现门关上了,挠了挠后脑勺,没太明白,为什么其他人没进来。 唐云来的的确早,距离开宫门还有一刻钟。 等唐云到大殿台阶下面的时候,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往上走,正好看见姬老二和周玄俩人。 姬老二正在漱口,一边漱口一边走,周玄跟在后面,慌慌张张的,左手给天子披龙袍,右手拿着一个大碗,里面是热茶泡的饼,军中也有这么吃的,叫做饼茶。 俩人见了唐云,姬老二乐了,招了招手站定身形。 唐云快步跑了上去:“上班了啊。” 姬老二颇为意外:“怎地来的这么早,可用过饭?” “垫吧了一口。” 姬老二接过茶碗:“要吗,充充饥吧?” 唐云楞了一下:“早朝规矩这么多吗,入殿前还得先洗一下…哦,充饥啊。” 摇了摇头,唐云干笑一声:“不饿,谢谢啊。” 姬老二目光越过唐云,见到群臣已经开始入宫了:“二哥先进去了啊,一会上朝见。” “快去你的吧。” 姬老二嗯了一声,快步走进了大殿中。 唐云找了个背风的柱子,真心觉得老二挺务实的。 按照正常开朝礼仪,是百官先入殿,站好之后,天子最后进来,百官施礼,天子才坐在龙椅上开朝。 姬老二登基后嫌浪费时间,这规矩就改了,他先进来,往龙椅上一坐,百官入殿后,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开朝就行,节省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 其实关于类似的规矩,姬老二改了很多,一副勤勉明君的模样。 起初还有不少人认为姬老二刚登基就是在那立人设,可这两年多过去了,老二非但坚持了下来,改的规矩也更多了,只要能提高处理政务的效率,都会持之以恒。 台阶跑上来俩太监和一队禁卫,见到唐云在这站着呢,禁卫陪着笑走了上来。 “唐大人,您这是要…甩两下子?” “什么甩两下子?” “卑下马上要鸣鞭了,您站的就是鸣鞭的的地方。” “哦哦,不好意思抱歉抱歉。” 唐云满面尴尬,连忙后退了两步。 禁卫问道:“您不甩两下子?” “你快点吧,我没事甩这玩意干什么。” “那卑下鸣鞭了啊。” 禁卫深吸了一口气,提了提裤子,刚扬起手,善意提醒道:“大人您再退退,别甩您脸上。” 唐云斜着眼睛:“你特么是要鸣鞭吗?” 第954章 下马威 鸣鞭,百官入殿,开朝。 今天程鸿达倒是没来,京兆府来了俩曹司,白俊也没来。 倒是挺巧,昌阳侯高锦楠来了。 见到了唐云,高锦楠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这家伙就站在兵部官员及一些将领旁边。 唐云今天是有正事的,自然不可能站在靠大门的地方,快步走了过去,也站在兵部一群大佬的旁边。 随着周玄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开~~~开~~~朝儿,百官奏事。 三省六部九寺,挨个来。 中书省、门下省没什么事,尚书省出了个主事,说和诸国使节已经沟通好了,演武正常举行,正常参加,礼部、鸿胪寺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工作。 最近都在关注使团入京和演武的事,其他不重要的事都要放一放,轮到六部出班的时候,都给兵部与礼部腾时间,两个衙署优先奏事。 结果礼部的官员一出来,也是个主事,请假的,说陶静轩又病了,搁家休养的,这一次可能又得休养好几天。 正常来讲,尚书请病假得派人告知天子,还得和中书省打个招呼。 事发突然,只能在朝堂上说。 天子没吭声,心里有点犯嘀咕,其实很多人都是,陶静轩与吕昶纹,大半夜不在府里睡觉,跑县子府门口干什么去了? 位置也不对要是去串门,马车应该停在府外,而非斜对面的巷子中,和见不得人似的。 不过当事人不在,唐云也说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导致不少人猜测纷纷。 轮到兵部出班了,尚书江芝仙亲自奏事,走出班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眼唐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唐云知道江芝仙说完后,崔刃或是鸿胪寺的人马肯定会出来,连忙拿出奏折。 结果这一打开,唐云大脑都快宕机了。 今早小二将奏折交给他的时候,他光看了第一页,扫了一眼,结果现在一翻开才发现,从第二页开始,后面的内容全是篆书! 这件事还真不怪小二,主要是唐云没说清楚。 篆书并非大虞朝的规范标准,像官方文件之类的,用的都是隶书或是楷书,包括臣子们的奏折。 要说篆书,到了本朝,也多是一些读书人或是文臣装逼用的,比如好多臣子还拿着笏板,上了朝,就用篆书记录一些想出班奏于天子的事情,不是给自己看的,给别人看的,显得自己文化高。 小二写的时候呢,以为这玩意会给各国使团看,所以才用的篆书,唐云就根本没说他要在朝上念,并且他根本不认识篆书。 眼瞅着已经唠到演武的事了,唐云灵机一动,赶紧侧目低声问道:“老高,你认字不。” “小侯当年是将军,怎么可能不认字呢。” “那你认识篆书吗。” “这…连蒙带猜吧。”高锦楠扭头看了眼唐云手中的奏折:“诶呦,大少爷是讲究人,奏折都用篆体。” “额…习惯了。”唐云微微一笑:“洛城文风比较重,我家又是书香门第,那什么,拜托你点事。” “大少爷直言。” “一会你出班,帮我念这份奏折。” “好。” 就一声“好”,没问为什么,没问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有一声“好”。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将奏折交给了高锦楠。 果不其然,江芝仙刚说完演武安排到哪一步了,鸿胪寺寺卿崔刃,亲自下场,出了班,低下头,双手持奏本,小碎步上前,恭恭敬敬。 婓术敏锐的注意到了面色平静的天子,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 等周玄将奏折拿到龙椅侧面的时候,姬老二根本没看。 “言说何事便是。” “启奏陛下。” 崔刃腰身弯得更低,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焦灼与惶恐。 只有姬老二、周玄,唐云知道,这一丝焦灼、惶恐,演出来的,演给所有朝臣看的。 “诸国使团近日屡至鸿胪寺陈情,言辞甚切,盖因东瀛使团入京之时,我朝已遣卤簿仪仗迎于郊野,赐住国宾驿馆,膳食器物皆按最高规制备办,诸国使节目睹之下,皆言大虞乃天朝上国,当秉持一视同仁之道,不可厚此薄彼。” 群臣听到这里,已是皱起了眉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崔刃抬高了音量,抬眼飞快瞥了眼龙椅上的天子,又迅速垂下头。 “诸国演武之士即将陆续抵京,皆盼循东瀛使团之例,受此仪相迎,若陛下不允,诸国使节已明言,礼不平则心不和,心不和则艺难展,恐将辞演武之会,另行归国,臣窃以为,演武乃彰显国威、睦邻邦交之举,若因礼仪之争致盛会难成,实非国朝之愿,故敢将诸国诉求具实奏闻,伏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果然,朝堂炸窝。 “放肆!” 婓术先吼了一声才出的班,本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百官之首,老脸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这一份怒意,不止是因各国的“无礼要求”,更是针对于崔刃。 之前,正是崔刃说服了朝廷与宫中,以往年的规格迎接东瀛使团入京。 结果搞到现在,其他各国使团,所有使团,哪怕是那些毛都算不上的小国也要大虞朝以这种规格迎接各国演武成员。 如果朝廷这么做了,那都不是丢人了,而是成了笑话,让人唠一辈子的笑话! 整件事,明显各国要给大虞朝一个下马威。 以前只有东瀛受到这个礼遇,大家都不提,没人在乎,为什么只有今年? 因为今年国子监出事了,各国学子被训斥,以及书面上的“惩罚”了。 通过这种方式,各国使团表达不满! “若不这样做…” 龙椅上的天子,声音低沉:“便不再参加我大虞朝的演武,是吗。” “老臣惶恐,彻夜劝说无果,还请陛下定夺。” “催寺卿!” 婓术满面冷光:“诸国一十有八,除去东瀛,足足十七国,一夜之间便提出了如此荒诞的要求,皆是提出如此荒诞的要求,你鸿胪寺,究竟…” 话没说完,江芝仙厉声道:“不可,万万不可,草原狗崽…草原使团,若是朝廷以此规格迎接草原演武使团入京,我北关将士作何感想,万万不可!” 规格,不止是个程序,而是一个仪式感。 这种仪式感,代表两国亲如兄弟,一衣带水儿。 光是北关,和草原人连年作战,不知战死了多少汉家好男儿。 结果现在朝廷弄了个破仪式,说是和草原人亲如兄弟,莫说北关将士了,北地百姓都会痛骂朝廷与宫中。 越来越多的官员站了出来,全都不支持朝廷这么做。 崔刃不言不语,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正各国使团说了,不这么做,就不参加演武。 “去吧,皮卡丘。” 唐云在高锦楠后腰上推了一把:“到你上场了。” 第955章 老谋深算 朝堂出现争论,那都快成每日必备小节目了。 像今天这种,群臣空前团结一致的情况,很罕见。 各部衙署都表了态,不能这么做。 但不让各国参加演武,一两个国家心生怨气也就算了,所有国家都这样,后果不堪设想。 旁观的唐云没太看明白,他不理解崔刃这么做的目的,暗地里操纵各国使团搞这么一出,除了引来天子的怒火,难道只是为了表达他崔氏有“诸多外援”有恃无恐不成? 眼看着高锦楠都要出班了,唐云瞳孔猛地一缩,终于听明白了,原来崔刃不是要戏耍天子,而是针对自己! 崔刃一阵叹息,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了,说是因国子监那事,各国不满。 国子监的事,是谁曝出来的,不正是唐云吗! 看似是婓术逼唐云说出来的,事后大家一寻思,都不是傻子,唐云就是故意的。 一时之间,不少人看向唐云,心中怪这小子兴风作浪搞风搞雨,如今好了,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陛下,臣有事要奏,事关演武一事。” 高锦楠出班后,君臣齐齐看向他。 唐云也跟着出来了,他有种预感,崔刃一定会搞别的花样,自己需要随机应变,高锦楠根本不了解内情。 见到唐云出来了,但拿着奏折说要奏事的却是高锦楠,一时之间,君臣都猜不透究竟是几个意思。 天子点了点头:“奏。” 高锦楠展开奏折,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臣唐云,近闻…” 刚说了五个字,唐云连忙咳嗽了一声,高锦楠反应过来了,迅速改口。 “微臣高锦楠,闻诸国使团联绝遣使来告…” 唐云小声提醒:“联袂,摸诶妹,不是联绝!” “哦,诸国使团联袂遣使来告,欲以最高之礼迎其演武之士入京,何为礼,若弃实绩而徇其请,是自设桎告…” “梏,硌无梏,桎梏!” “自设桎梏于邦交,徒乱礼仪之序也,昔年诸国使团位临京…” “他妈的莅,乐一莅,莅临!” 高锦楠满面尴尬,继续读:“莅临京城,皆循旧制,礼有常仪,倘诸国因所求不遂而心生埋怨,甚至刚复…” 唐云快急眼了:“愎,刚愎,波一愎,你到底…” “哦对对刚愎自用,辞演拒赴,亦非国朝之憾,演武贵在实艺,非在虚仪,若其演武之士能奋勇争先,力挫我大虞将士拔得头筹,足见其造旨非凡…” 唐云低下头,心累不已:“诣,倚一诣!” “造诣非凡,盖礼者,所以表德也,功者,所以证能也,国朝禅精竭虑举办演武…” “他妈的殚,嘚按单!” 高锦楠还不乐意了,扭头梗着脖子:“你念我念!” “你快给我滚一边去吧!” 实在听不下去的唐云,直接将奏折夺了过来,扭头一指崔刃。 “回去告诉各国使团,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演武,就看谁能打,想要我大虞朝以高规格迎接他们的使团入京,好啊,打赢我大虞朝将士就行,往年什么样,过几天就什么样,如果演武的时候时候打赢了我大虞朝将士,以后每次演武,大虞朝都以最高规格迎接他们!” 崔刃神情莫名,凝望着唐云,应是没想到,唐云竟以这种方法破局。 唐云冷笑道:“记得转告他们,若是怕了,那就不要入京了,免得被我大虞朝将士打的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没实力就不要提那么多要求,有实力,正常入京比拼一番就是。” 这话一说出口,婓术双眼满是异彩,许多朝臣连连点头,看向唐云,破天荒充满了赞赏的色彩。 阳谋,勉勉强强算个小阳谋吧。 想要高规格迎接,那你得配得上,演武打赢了大虞朝的将士,那你牛b,你厉害,以后年年以高规格迎接你入京,但是这次,老老实实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先打了再说。 要是不入京,胡搅蛮缠,代表什么,代表你怕了,代表你自己都心虚,怕打不过大虞朝的将士。 最妙的是,你就算答应了这个要求也要掂量掂量,高句丽、草原人、东瀛这种强国也就算了,其他那些小国,你本身就没这个实力,往年都打不赢大虞朝,今年还提要求,一旦演武被痛揍,你就彻底成了笑话了。 “唐大人…” 崔刃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竟然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之色。 唐云的应对之法,着实令他出乎意料。 不过有一点,他很困惑。 “本官,倒是能说服各国使团,只是唐大人可曾想过,若是演武时,我大虞将士比试输了…” 这话一说出来,也提醒了不少臣子,不过转念一想,那也比现在用最高规格欢迎所有使团入京强,输了再说输了的。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那种面对崔刃时极为莫名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他有种预感,有种崔刃绝对有后手的预感,这老家伙,还是有依仗,似乎…似乎是可以让各国使团赢的倚仗。 有这种感觉的,可不止一个唐云。 婓术突然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南关隼营将士既已入京替换京卫,虽多新卒,然亦当广见闻、增历练,莫若令其登场演武,以观成效、以长识见,未知陛下以为可否?” 要么说老婓头这百官之首不是浪出来的,和唐云一样,觉得崔刃有后手,这话一说出来,面子里子都来了。 他口中说的隼营,那是新卒不假,刚入营没多久的新卒。 新卒上场输了的话,比名义上“精锐”输了,颜面上能好看点。 当然,要是赢了的话,面子也会大涨。 但满朝文武,乃至民间,谁不知隼营这个新卒营,根本不是新卒。 如果按照入营年限论的话,的确是新卒。 可要是按装备精良程度、战阵经验、杀敌人数、操练时间、后勤补给、相关待遇等综合情况来看的话,即便是边关精锐也得自叹不如。 “好。”天子微微颔首:“这般定下吧,泱泱大国如若精锐尽出,赢的也不光彩,今年演武,就由隼营新卒替代京卫,演武一事由京兆府统辖,礼部、鸿胪寺为辅,崔寺卿,下朝后告知各国使团正使,允了,那便在京中演武,若是无胆怕了,自行离去就是。” 所有人都看向了崔刃,这位鸿胪寺寺卿,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叩首施礼。 “臣,遵旨。” 唐云与婓术对视一眼,这一刻,一老一少,达成了极为微妙的一致,二人皆无比笃定,崔刃,一定有后手! 第956章 君臣商讨 散朝后,不少重臣、老臣不约而同前往了偏殿。 唐云没有接着去偏殿和君臣开小会,而是望着独自一人走下台阶的崔刃。 枯瘦的背影,如异类。 莫说其他衙署,便是鸿胪寺的官员,他的属官们,都会下意识保持一定距离,只是短短的三步距离,足以看出一些端倪。 能上朝的,就没有傻子。 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突然就爆出了各国所有使节统一要求,要给大虞朝难堪。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原因。 一,这些使节很早以前就私下里接触过了,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但出现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国子监的事是刚出的不久,就算是有预谋的,鸿胪寺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如果第一个原因无法成立的话,只有第二个原因能够解释了。 鸿胪寺有意隐瞒朝廷,听到风声了,没有告知朝廷,甚至是,鸿胪寺主导的这件事! 换了别人担任鸿胪寺寺卿,没有人敢这么做,但崔刃,出自崔氏的崔刃如果做出这样的事,并不会令人惊骇,最多只是震惊罢了。 崔氏,门生故吏遍天下,可真要说在京中、在朝堂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能够与宫中乃至整个朝廷对抗,算不上。 崔家的大部分子弟都在北地开枝散叶,北地有很多勋贵,早在前朝时,渭南王府的设立就是为了在特殊阶段镇压崔氏这种家族,更何况还有国朝最勇猛的北边军。 然而要论对草原人、对其他各国的影响力,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哪怕是宫中和朝廷,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要说造成这种情况的,还是朝廷,自找的。 前朝的时候,草原人一直都是汉家王朝的心腹大患。 奈何,关内也有内斗,尤其是京中,尤其是那些皇子、王爷。 为了角逐皇位,为了登基平稳,为了腾出手压制朝廷或是世家,宫中会选择“委曲求全”。 这种委曲求全,就是利用崔家当一个沟通的桥梁,去说服草原人不要叩关,不要惹事,以免影响内部权力划分,分散上位者的精力。 崔家在这个期间,自然会受到宫中乃至朝廷的大力支持,比如派遣崔家子女去和亲,去通商,去光明正大的交往。 一直到了前朝中期的时候,宫中和朝廷就发现崔家十分精于此道,慢慢的,崔家就开始如同官方扶持一样,私下里接触高句丽、东瀛、新罗、百济,包括西域诸国也有联系。 可以这么说,让崔家享有今天这般待遇,能够与诸多邻国交好的,其实就是宫中与朝廷。 事实上姬老二也这么干过,登基之前也找过崔刃。 崔氏,就好像是一把双刃剑,总想着只要用好了就行,不会伤着自己,殊不知,这把双刃剑并不是死物,也有这自己的小算盘,也不甘愿被各方势力就这么利用下去。 崔家,就说崔刃,在京中的崔刃,私下里,肯定与无数达官贵人交情莫逆。 然而公开场合,尤其是上朝的时候,还真就没太多人的人旗帜鲜明的站在崔刃身后。 新朝之后,宫中、朝廷,不少人都看明白了,崔家早就在不知不觉间中,成了一个让人预测不到,始料未及的庞然大物,这个庞然大物,已经算不得以汉家王朝,以自家人利益为先了。 说的再直白点,和互相利用差不多。 要说崔家会反噬吧,没人想过,没人想过崔家敢真正的对国朝不利,大是大非面前,崔家应该是不会不顾国朝利益的。 可今天发生的这一幕,令不少重臣、老臣,不得不怀疑崔家在关外经营的势力,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世家的“前瞻性”了,就说唐云刚出道的时候,轩辕家,不照样派了一群人去了山林吗,将山林当成了一条后路。 那么崔家呢,这么多年来,又是和亲,又是通商的,私下里,究竟派了多少子弟,在关外,在各国,经营了多少人脉,发展了多少势力,谁也说不清。 可笑的是,朝廷对各国的了解,都是通过鸿胪寺,而鸿胪寺说的算的,又正是崔刃。 直到崔刃消失在了视线尽头,唐云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周玄站在自己的身边。 “唐大人,陛下唤你去偏殿议政。” “嗯。” 唐云点了点头,与周玄并肩前往偏殿。 二人进入偏殿的时候,不少老臣都在,中书令婓术、户部尚书宇文疾、兵部尚书江芝仙,惠国公屈劲松,都坐在绣墩上。 见到唐云来了,婓术率先询问:“隼营出战,几成把握。” 唐云想笑了,真心想笑,不是嘲笑,只是觉得可笑。 堂堂中书令,对如今纸面数据最强的隼营,不了解? 还是说,堂堂中书令对各国参加演武的成员,不了解? 如果了解的话,那你搁这问谁呢,本官才入京多久,那么多外国鸟毛,我一个都没见着,能知道几成把握吗。 再者说了,唐云连具体流程、规则,一概不知,他光知道想办法上场弄死所有日本狗就行,捎带脚将草原人团灭就更好了。 见到唐云不开口,江芝仙倒是笑了。 “隼营精兵强将,不敢说十成,八成把握是有的。” 江芝仙不但专业,多年演武也都经过他的手。 姬老二知道唐云根本不了解情况,让江芝仙说一下具体细节。 唐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实则在思考崔刃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江芝仙事无巨细的讲了一遍,唐云也大致了解了情况。 演武,为期整整三个月,正常来讲,三年一次。 实际上呢,有时候新皇登基头一年就要搞,哪怕去年搞过一次,出于很多政治目的。 尤其是前朝刚开朝的时候,那姬家先祖可是猛人,打服周边,每年一次,故意羞辱邻国的,来,揍的你们落花流水,不来,直接出兵,揍的你们哭爹喊娘,就是秀肌肉的,予取予夺。 今年算是姬老二登基第三年,正好开搞,上一次,也是三年前。 但上一次的演武,前朝的成绩有点拿不出手。 骑战,没打的过草原人。 步战,倒是傲视群雄了,就是死伤不少。 射术这一块,赢了是赢了,险胜。 其实就是三大项,骑、步、射。 骑着射,步着射。 骑着打,步着打。 要么纯打,要么纯射,要么射了打,要么打了射,要么打到射,翻来覆去就是这三样,演武流程和晋级赛差不多。 作为东道主,不需要和西域诸国、新罗、百济浪费那时间,夺冠选手就那么几个,东瀛、高句丽、草原人,和他们比就行。 半个月起步,最长一个月,时间也不是太固定。 唐云了解过后,提起了另外一件事,看向了婓术。 “老大人。”唐云的口气不确定:“不说这件事,就说崔刃崔寺卿,下官总觉得这崔寺卿,怎么说呢,就好像,他好像很有把握,有把握让…” 唐云没继续说下去,婓术倒是没顾及:“有把握令我大虞将士失了颜。” “这可是您说的,下官可没这么说。” 婓术懒得和唐云掰扯,扭头看向了天子。 “演武过后,应彻查一番,各国使节好端端,怎地就一起提出了这般无礼至极的要求。” 听闻此言,江芝仙与宇文疾对视了一眼,二人都知道,婓术,这是在请示,请示天子,中书省,要动一动崔刃,敲打一番,或是痛揍一番,压一压这崔家的嚣张气焰。 “演武之后再谈不迟。” 天子心不在焉的说了一句,随即望向唐云。 “定要挑选悍勇熊罴之士,演武,不可丢了我大虞颜面。” 唐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姬老二也笑了,见到唐云微笑的模样,他总是莫名的安心,如同当年面对唐破山一样。 宇文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若有余力,也不可全然不顾各国颜面,我大虞朝乃是…” “我上次就不应该留手。” 唐云扭过头,冷冷的望着宇文疾:“下次你户部再出事,给你户部一锅端了信不信!” 宇文疾吓了一跳,满面尴尬之色:“本官只是随意说说,随意说说罢了。” 江芝仙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没事人似的。 至于一言不发的惠国公屈劲松,完全是个小透明,看唐云都是低眉耷拉眼的。 见到这一幕,婓术无声叹息,当着天子面,威胁户部尚书,然后大家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唐云此子,已非是单纯的权臣、重臣或是功臣了。 第957章 撕破脸 在偏殿中也没什么可聊的,最了解隼营的肯定是唐云,其他几位重臣也是比较放心的。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一件事,就连唐云本人也没意识到,大虞朝关于武备、用兵乃至外交策略,几乎是绕不开他了。 远了不说,就说最近这十几二十年,汉家王朝从来没有对外用兵过,别说开疆拓土了,守地盘都勉勉强强。 唐云也是这近二十年来,第一个主导对外用兵的人。 至于外交策略这一块,唐云曾用最强横的态度对处理过身毒。 随着如今谢老八在山林群山脚下慢慢站稳脚跟,无怠营传回越来越多的详细消息,事实证明,唐云当初的策略完全对,一点毛都没有病。 正如唐云最初断定的那般,身毒打算以山林作为前哨站,整合各部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尝试破了南关侵占大虞朝的地盘。 国朝,不可能所有的外交策略都如此强硬。 但国朝,必须有唐云这种坚定不移的鹰派人物主导一些外交策略。 走出偏殿后,唐云还真就没什么紧张之感,唯一想不通的就是崔刃绝对有后手,这后手又是什么? 刚刚在偏殿,话说的没那么透彻,婓术接过了话茬。 其实唐云想说的是,崔刃似乎有把握,让各国的某一个国家,或是多个国家的演武成员,在与大虞朝将士的比斗中大获全胜! 按道理来说,崔刃不应该不了解隼营的战斗力。 既如此,他又哪来的把握。 要知道演武不是单挑,是一群将士作战,难道有哪个国家的冶炼技艺、操练方式、战术水平已经达到了碾压汉人的程度了? 走出宫殿,熟悉的一幕出现了,马车不止一辆。 唐云露出大大的笑脸,冲着马车挥了挥手。 崔刃走下了马车,笑着点了点头,二人仿佛朋友一般,冲着对方走了过去。 又是熟悉的一幕,又是宫外,又是笑里藏刀。 率先开口的是崔刃,一开口,明明是笑着,针锋相对。 “其实唐曹司与老夫,并无区别。” 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崔刃袖着手笑吟吟的望着唐云。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拿我和你相提并论,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唐云动作夸张打了个冷颤:“从哪方面得出的结论。” “唐曹司难道就没有在南关安排了后路,唐曹司,难道就没有在山林中安排了后路,还是说,唐曹司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被逼的急了,不会回到南关,回到山林中自立为王。” “哈,承认了吧。” 唐云和个瘪三似的,咋咋呼呼:“你崔氏果然在草原、东瀛、高句丽经营势力,族人也都送了过去。” “看,这便是老夫说的五十步笑百步,唐大人所爱之人都不敢带入京中,难道不是顾虑重重信不过宫中,信不过朝廷。” 唐云心里暗暗骂了声娘,果然,除了草原、东瀛外,崔氏在高句丽也做了布置。 “说吧,找我干嘛。” “原本,老夫是不愿寻你的,年轻人,总要敲打一番才是,可今日朝堂之上,唐曹司令老夫刮目相看,事儿,是昨日发生的,陛下动了怒,便是寻了你,叫你知晓了此事,也不过是一夜罢了,短短一夜,唐曹司竟想到了破局之法,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举重若轻竟令昌阳侯高锦楠念了奏折,由此可见,老夫的手段在你眼里,不值一提,好,好一个唐监正,老夫佩服。” “不值一提。” 唐云哈哈一笑,不是本官没当回事,主要是我不认字儿。 “老夫小看了你,难得,因此老夫才在宫外候着,等着唐曹司。” “有话直说,我着急回去吃饭。” “好,老夫问你,是做臣子逍遥,还是做帝王快活。” 唐云已经免疫了,面对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耸了耸肩:“我当个臣子就够了。” “可臣子的命,是帝王说了算,唐曹司生而不凡,国士无双,难道就甘愿自己的命攥在帝王手里吗。” “别在这放屁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本官…” “可这帝王,也不快活,臣子不逍遥,命在帝王手里,要是做了帝王,又有无数臣子想要他的命,想要将帝王取而代之。” 唐云皱了皱眉:“那做什么,做你爹?” “要老夫说,还是做臣子,不过呢,要做这性命不可被帝王轻易夺去的臣子,乃至做可轻易夺取帝王性命的臣子,这样的臣子,方可算得上是逍遥快活。” “所以你崔家勾结外敌,扯虎皮当大旗?” “自保罢了。” “卖国就卖国,还自保。” “不然如何。”崔刃不怒反笑:“自古多少忠良落得凄惨下场,军伍,有军伍的生存之道,官员,有官员的生存之道,世家,自然也有世家的生存之道罢了,我崔家,只是精于此道而已。” “别拿军伍在这说事,你还不配。” “那谁配,朝廷配,还是陛下配?” 崔刃转身望向宫门:“唐曹司自诩军伍,可你这军伍,是将,是帅,那么军伍如何成为将,将如何成为帅,要作战,要有战争,那不如唐曹司告知老夫,何为战争。” 不等唐云开口,崔刃自问自答:“战争便是,将军,升官进爵,朝臣,荣耀加身,天子,拓土千里,至于这军伍,呵,军伍,不过是一纸嘉奖及几贯钱罢了,就连这几贯钱,也未必能够领到手中。” 唐云微微看了眼崔刃,没有反驳。 “我崔氏,想活,有错吗,我崔氏,想开枝散叶长久活下去,一代又一代活下去,有错吗,若是有错,我崔氏今日始,忠君爱国一心为民,朝堂之上,明是非、举贤良、断对错,战阵之上,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可若有一日,我崔氏遭奸邪所害被满门抄斩,你唐云会做什么,是可保证这京中永无奸邪之人,还是可保证我崔氏忠君爱国不遭奸邪所害?” 唐云依旧沉默,即便他可以插科打诨,也可以正儿八经的去反驳这些歪理,可有一件事他必须承认。 那就是各朝各代,太多太多的忠臣贤良被奸人所害,破家灭门,下场凄惨无比,没有任何一个朝代,没出过忠良被害的事,而且越是忠良之人,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忠臣,越会被孤立,被针对。 坏人,或许会遭天谴,只是或许。 好人,或许有好报,同样只是或许。 “我崔刃,不是生而为奸,因此做了你眼中的无数恶事,而是我崔刃,生而想活,为了活,才做下了你眼中的无数恶事。” “我已经没耐心了。”唐云收回了目光,看向马车:“我饿了,要回家吃饭,有屁快放,演武之后,我要你好看。” “演武,你与隼营会败,一败涂地,国朝,颜面尽失。” “你哪来的底气。”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还有,如果国朝颜面尽失,而且是因你搞了小动作颜面尽失,你一定会死,死定了,不要以为陛下和朝臣们都是好脾气。” “错,又错,只有隼营败了,国朝没了颜面,我崔氏,方可继续悠久延绵下去做这逍遥臣子。” 说到这里,崔刃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如与老夫打个赌如何,演武之后,隼营一败涂地,你唐云也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到了那时,不知多少人要取你性命,若演武之日隼营输了,便是你唐云输了,至于这赌注…” “我算是听明白了,感情一直在算计我啊,行啊,反正我也在算计你,说吧,赌注是什么?” “来寻老夫,要老夫救你,老夫,一定会救你,如何。” “我去。” 唐云都被气笑了:“咱俩打赌,如果我输了,你一不要我钱二不要我命,反倒是想帮我,救我?” “不错。” 崔刃的表情,极为真挚。 “谢谢你噢。”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来而不往非礼也,等机会成熟时,我留你个全尸,尽量让你死的痛快点,不会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崔刃神情微变,瞬间没了和善模样,冷声道:“唐云,你无资格瞧不起老夫,崔氏,唐家,有何不同,若要计较起来,老夫崔刃比你唐云,哼,大都是强上不少,你白日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到了夜里,何尝不是每日承相思之苦,装什么重臣良将一心为国。” “破防了吧,急了,是不是急了。” 唐云满意了,打了个响指,阿虎拉开了车门,连声告辞都不说,钻了进去。 马车,扬长而去。 望着离去的马车,崔刃面露犹豫之色。 “老爷。”管家悄声无息的走到了旁边:“不如,就算了吧。” “演武后再做定夺,此子若不可收为己用,定要除掉永绝后患!” “到了那时何须老爷出手,宫中与朝廷就会要了他的小命。” “未必,此子掌着南关,朝廷投鼠忌器,再是猜疑也不敢痛下杀手。” 第958章 进行时 唐云再次登上京中热搜头条,率领隼营参加演武,统辖演武相关要务。 离开皇宫后,唐云先回县子府吃了顿饭,午休之前让吕舂通知京兆府,揽了个大活。 不说京兆府内部是怎么骂的,就说唐云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行人事调整,主要是保安团队,加强三倍保安人数,门子也别看门了,从今天开始,盯着崔刃,只盯着崔刃,直到演武结束。 门子要了十贯钱,领命而去,至于看大门的工作,交给了吕舂,郑重其事的交给了他。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唐云的目的达到了,各国使团开始入京,以前怎么入的,现在就怎么入,没有任何花样。 不过也有人难免担心,一旦隼营将士没有赢,没有赢的毫无争议,以后就要真的以最高规格迎接演武使团了。 事情总有两面性,赢了还好,若是输了,君臣倒是理解,但动不动就和谁杀他们亲爹似的读书人,肯定会骂。 演武,举国关注算不上,全京城关注吧。 六部九寺十二监,所有衙署全力配合,包括礼部和鸿胪寺,京兆府也算是难得亮了个相,主导了一次正儿八经的大事。 在这个期间,唐云没去过京兆府,知道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盯着他,每天就在府里待着,最多牵着小花在门口转一两圈。 府外露面,目的在于将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心眼最多的还是老曹,让俩军伍假扮轩辕二子,穿着儒袍跟在唐云身后,免得有人无意之中发现唐云俩徒弟不在府中。 从接这个差事,到演武,唐云一次鸿胪寺没去过,一次都没有,各国使节,也没碰过面,什么正使副使,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等轩辕二子在原有的及格试卷上,再接再厉! 转眼之间,便到了演武日。 演武地点,设在京郊的演武场,本是京卫日常操练之所,经工部整整四天三夜的修整,拓出三里见方的平坦校场,四周用青石板铺就通道,外围扎起两丈高的木栅,既防观礼百姓拥挤踩踏,又能让众人看清场内情形。 校场正北筑起高台,台身挂着黄色锦缎,设龙椅、御案,两侧分列百官朝位,背后立着绣有 “虞” 字的大旗,随风猎猎作响。 高台左右各设两列看台,左为各国使团观礼席,铺着青色毡毯,摆着案几茶水,右为宗室勋贵、文武官员家眷席,规制略减却也整齐肃穆。 说是京兆府统筹,实则前期工作全是工部忙活的。 连工部尚书陈怀远都没闲着,亲自监工,深怕演武的时候万一唐云或是隼营发挥失常了,输了之后赖工部。 真不是老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各部衙署没少干过这事。 以前吧,都是京兆府和工部背锅,现在水浅王八多,连京兆府都成了大哥,真要出要背锅的事,工部跑都跑不了,深怕出岔子。 演武当日,天还未亮,京郊就已是人声鼎沸。 京中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到辰时,木栅外围挤得水泄不通,粗略算来竟有三四万人之多。 正常来讲的话,百姓是没这闲功夫看热闹,养家糊口都费劲。 演武日不同,属于是盛事,三省有要求的,口述要求,京中所有府邸名下的什么商铺、作坊、店铺、工坊,乃至田地,留下几个人守着,其他人全部过来看热闹,非官方的硬性要求。 加之古代本就缺乏娱乐节目,而且各大赌档还开了盘,三四万人赶来也不算稀奇。 今年还算比较少的,最多一次足足达到了七万多人,都没地方站人了,那时候也是汉家王朝国力比较强盛的时候,百姓过来看自家军伍吊打异族。 唐云早就入场了,三千名隼营将士也承担起了全部安保工作。 被替换的京卫还纳闷呢,一会就上场了,甭在这维持秩序了,交给我们就行。 隼营只是在混编,如今是有单独的三处营地的,所以说和京中佬根本不熟,也不解释,只让京卫在外围维持秩序就行。 辰时三刻,天子姬老二御驾亲临。 明黄色的龙辇在禁军护卫下缓缓驶入,卤簿仪仗前方艾路,金锣玉鼓之声,震的附近的人脑瓜子嗡嗡的。 姬老二今日穿的是常服,步履稳健地走上高台,身后跟着周玄及一众内侍。 天子并未按旧制坐于龙椅,走到台前栏杆边,目光扫过校场外正在维持秩序的隼营将士,微微一笑。 他喜欢唐云这种自信,眼瞅着要演武了,还让将士们在那帮忙维持秩序,一看便知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百官站在身后,三四排,婓术、江芝仙等人面色凝重,时不时瞥向左侧的使团看台,而崔刃则端坐在使团席首位,面无表情,旁边坐着一群各国使节。 演武虽是大虞朝官方举办的,却不是特别正式的官方活动,并没有服装上面的严格要求,礼仪之类的也没那么多讲究。 各国使节穿的可谓是五花八门,东瀛使团身着窄袖劲装,腰间佩着武士刀,发髻高束,面色冷峻。 草原使团则尽显粗犷,将士们身披兽皮坎肩,腰挎弯刀,不少人骑着骏马在场地边缘踱步,马蹄踏地有声。 最不受百姓待见的就是草原人了,其中有几个贵族,身着绸缎长袍,依旧难掩一身彪悍之气,时不时用生硬的汉话与身边人交谈,目光里满是凶相。 高句丽使团穿着制式铠甲,队列整齐,神情肃穆,透着一股严谨之风。 西域诸国,还有新罗、百济等使团,各具特色,有的头戴尖顶帽,有的身着彩色长袍,虽气势不及前三国,却也个个昂首挺胸,不愿落了下风。 今日就两场,步战,一方八百人,刀、盾、枪,一千六百人和大混战似的干就完了。 各国使团参加演武的人,开始入场了,副使们,也前去找唐云“抽签”。 第959章 异变、异变 正常来讲,首日应该是几个小国先热热场,昨日开朝的时候,唐云说大虞将士第一个上场,今日抓阄。 天子看到了唐云,站在下方背着手,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身后就跟着仨人,一个吕舂,一个阿虎,一个准备记录各项数据的朱尧祖。 “唐爱卿既要战这第一阵,得是赢的威风,依朕看,首战新罗就好。” 姬老二像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声,周玄心领神会,迅速跑了下去。 所谓什么抓阄啊,抽签之类的,就是扯淡,每年都是,想安排谁就安排谁,所谓公平公正公开,就是呵呵。 天子的意思是,通过抓阄抽签的公平方式,让隼营先揍一顿新罗暖暖场,下午让一些能够夺冠的选手,东瀛、草原人、高句丽,狗咬狗去,先耗几日他们的体力再说。 事关国朝体面,换了别的国家举办,情况大差不差,都这德行,什么友谊第二比赛第二,也就幼儿园搞这一套。 婓术今天穿的也是常服,笑吟吟的望着,突然注意到了一个身影,跟着唐云跑前跑后拿着小本本和个狗腿子似的。 “象儿。” “孩儿在。” “那便是前些日子各衙署所说的唐云助理?” 婓象望了过去,神色有些复杂:“是,此人名为吕舂。” “看吧,唐云便再是提携身边的人,也是军中那一套,若是当初为父不劝说你,此时站在那里的便是你,如同笑柄一般。” 婓象没吭声,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过婓术说的也对,吕舂在那和个狗腿子似的,不丢人,因为没人认识他。 可要是婓象在那来回折腾,定会让人轻瞧。 周玄很快就跑了回来,满面慌张之色。 “陛下,陛下唐大人他…” 周玄跑到君臣面前,急忙说道:“唐大人说演武就演武,木刀木枪没意思,换真刀真枪。” 君臣颇为诧异,不过也仅仅只是诧异罢了,既各国都想要给大虞朝下马威了,真刀真枪干上一场,也不是不可以,前朝刚开朝的时候就是真刀真枪。 “好!” 姬老二朗声道:“凡演武将士,皆有功,输赢不论,演武后统统封赏。” 一群臣子们不咸不淡的拍了几句马屁,意外又出现了,那些围在唐云身边的使节们,和炸窝了似的,各个怒目而视。 姬老二无语至极:“去问问。” 周玄去了。 周玄回来了。 婓术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唐,唐唐唐唐唐大人…” 周玄整个人的状态都完全不对劲了:“唐大人让他们签下生死状。” “考虑周全,可。” “唐大人还说…” “还说什么了?” “他要打十个!” 群臣面面相觑,没听明白。 周玄都想骂人了,解释道:“唐大人说,京兆府公务繁忙,演武短则十天半月,有这闲工夫,他在衙署中忧国忧民多好,今日上午,步战,让高句丽、草原金狼部、东瀛一起上,收拾完了三个使团后,其他各国争第二就行,没他事了,至于打十个,唐大人说是如果三国觉得没底气,再多叫几个,大家一起上也行。” 天子咧着嘴,愣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即便知道唐云狂,却也没想到能狂到这个地步。 文臣们直接开骂了,这你娘的不就是胡闹吗,难怪下面那些使节和被谁用烧红的炉钩子捅了嗓子眼似的,这都不是羞辱人了,这完全是没把各国使节,乃至各国当人看! “胡吹大气!” 婓术气的和什么似的,厉声斥责道:“告诉他,再胡闹就滚回来要其他人接手,莫要失了国体。” “婓大人。” 江芝仙犹豫了一下,口气也不是特别确定:“十个就罢了,可若是对阵三国,三倍之敌,算不得胡吹大气,唐曹司战功彪炳,山林之中所向披靡,多次以少胜多,从无败绩,莫说三倍之敌,便是五倍,十倍之敌,也曾打过,也曾胜过。” 兵部尚书这么一说,君臣有些狐疑了,还真是这么回事,唐云在南关无数次亲自统兵作战,以少胜多的战局数不胜数,就好像没有以多胜少过,这小子专门挑战各种高难度。 “陛下,莫要犯险。” 开口的是接连一个月还是鼻青脸肿的礼部尚书陶静轩,老头不通军阵,想着还是稳扎稳打的好。 值得一提的是,陶静轩后面站着同样鼻青脸肿的吕昶纹。 吕昶纹现在已经常住医馆了,今天之所以过来,就是想指认一下曹未羊。 作为大虞朝传奇耐杀王,吕昶纹和魔障了似的,天天啥也不干,就研究唐云,一听说唐云主持演武,拖着半条命过来的。 一时之间,群臣分为了两派。 少数的人,多以兵部为主,觉得可以一挑三,唐云别的能力,不敢苟同,作战这种事,他绝不会拿军伍们的荣誉和性命开玩笑,真要是一挑三打赢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是有政治意义的。 文臣们大多求稳,以婓术和陶静轩为首,死活不同意。 眼看着双方争执不下,莫名其妙的一幕又发生了,一群连差服都没换的京兆府衙役、差役、武卒们入场了,腰后面别着把手弩,一个个和蟊贼似的,低着个头往前走,站在朱尧祖身后鬼鬼祟祟的,百十来个,白俊领着。 唐云和白俊说什么,君臣听不到,光看见白俊突然后仰了一下,然后双手不停地比划,最后掉头就跑,被朱尧祖一把抓住了后脖领子给薅回去了。 君臣面面相觑,又怎么了? 不怪白俊想跑,之前他以为自己带着一群衙役、差役、武卒是凑数的,跟着隼营将士打打太平拳,结果到了地方,唐云竟然告诉他,就这群臭鱼烂虾上场,没隼营的事! 白俊还没被说服,又出乱子了,高句丽、草原人、东瀛人都被气的不轻,一碰头,行,找死是不是,那来吧,不是一挑三吗,还真刀真枪,还签生死状,想死,成全你们! 君臣这边还没争论出个结果,三国达成一致了,唐云深怕有人反悔,连忙让吕舂去嚎一嗓子。 “首日演武,第一场,草原金狼部、高句丽、日本三国上场,对阵,大虞朝京兆府。” 就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有些乱糟糟的场面,愣是平静了那么一两秒。 对阵“京兆府”,什么意思? 百姓们也议论起来了,京兆府不是个衙署吗,专门和稀泥的。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草原人,也就是金狼部的游骑入场了,步战,没有牵马,走着进来的。 各国一国只出八百人,草原人这边走出了一千来号,其中三四百人扛着个大木箱子,和棺材似的。 等这些木箱子放下后,接下来的一幕,令在场所有君臣,无不目眦欲裂,肝胆欲裂! 再看坐在下方的崔刃,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婓术大脑一阵轰鸣,胸腹剧痛。 江芝仙双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宇文疾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再看天子,指甲近乎陷进了肉里。 其他大臣、勋贵,大脑一片空白。 没等君臣反应过来,高句丽的人马也入场了。 天子血灌瞳仁,失声大吼:“下令各营,包围校场,一人不可放走!” 第960章 开始,结束 草原人入场,那些木箱子里,是甲,重甲,与唐云麾下隼营的重甲,一般无二,颜色都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些花纹和图案。 百姓不知道,君臣岂能不知,这正是墨甲,隼营将士所穿的墨甲,而且是第三代! 渭南王府打造的,也就是薛豹最初穿的,是第一代。 之后经过曹未羊不断改良,更新到了第四代。 这就是说,墨甲的技艺泄露了,并且与渭南王府无关,京中的人,泄露给了草原人。 草原人,并不擅长冶炼,如今却能打造出至少四五百套,并且还来参加演武,何其胆大,何其张狂。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姬老二最多叫停演武。 可高句丽人入场后,拿的却是手弩,同样是隼营将士所用的手弩! 唐云在南关,在南军,给隼营配备的“新式装备”,除了工乒铲外,另外两大利器的制作技艺,全部被泄露了! 无论今日结果如何,入夜前,京中,一定会迎来开朝以来最猛烈的狂风暴雨,不知会牵连到多少官员,不知会死上多少人! 场中,唐云一群人同样大惊失色。 唐云后背渗出了一排冷汗,猛的一转头,看向了远处坐在那里的崔刃,眼眶暴跳。 轩辕二子对视一眼,后怕到了极点,后怕之后,便是佩服,佩服唐云的高瞻远瞩,难怪这火药都是秘密的搞,连宫中都没告诉过。 这一刻,唐云终于明白了,这便是崔刃的底气,同样使用墨甲,同样使用手弩。 两个人的眼光对视上,崔刃竟然微笑着点了点头,如同发表着无声的胜利宣言。 是的,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装备所差无几,人数是三倍,莫说大获全胜,惨胜都很难做到! 兵部官员、京卫将领,已经跑开了,去传令了,封锁整个演武场,一旦天子被护送回京后,将会出现一个案子,动摇国朝根本,动摇江山社稷的案子! 君臣那边,早已是一片乱象。 不可能继续演武下去了,现在的姬老二,已经不是姬老二了,而是一个天子,要无数人脑袋搬家的天子,这件事,他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婓术则是瘫坐在凳子上,胸膛微弱的起伏着。 整件事,都是阴谋,一个巨大的阴谋。 难怪各国敢团结一致让大虞朝难堪,想给大虞朝一个下马威,这便是他们的倚仗! 如果这些国家都有了打造重甲和这种精巧手弩的技艺,并且结盟的话,大虞朝,危矣。 “去你妈的!” 场中的唐云,突然朝着家属团位置,也就是小伙伴的区域嘶声大喊。 “过来帮忙,马上换箭!” 曹未羊第一个反应过来,跳下看台抱起一个木箱子就跑了过去,其他人紧随其后,有一个算一个,就连二皇子姬景也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过去帮忙了。 看台上的君臣乱,校场东侧区域也乱,县子府一群闲汉们,七手八脚的给满脸懵逼的衙役、差役、武卒们换箭。 京兆府的牛马们如同任人摆布的破布娃娃,这几天光在后衙练手弩了,这种怪模怪样还死沉的弩箭,第一次见到。 “一字排开!” 唐云大喊一声,吕舂也跟着大喊:“一字排开。” 白俊根本不知道唐云干什么,连踢带踹的。 “开始,开始开始,示意开始。” 唐云见到差不多了,只留下了吕舂和白俊二人指挥,带着人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演武开始,开始啦。” 君臣被声音所吸引,大脑再次宕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演武,演个屁啊演。 再者说了,隼营也没入场,那群傻鸟一样的衙役们端着个手弩,在那杵着干什么呢。 汉人这边乱的和什么似的,崔刃望着慌慌张张的唐云,嘴角上扬,划过一丝冷笑,对旁边的高句丽副使轻声说了句什么。 高句丽副使很是困惑,犹豫一下,终究还是站起身,大喊了几句。 这几声大喊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三国演武入场之人,两千四百人,同样先是困惑,再三确定后,满面狞笑,缓缓走向了五十丈外京兆府牛马们,都没直接用手弩射,准备活劈了这些倒霉催。 见到这一幕,就连百姓们都惊叫了起来,演武怎么就开始了,真要是继续下去,岂不是单方面的屠戮! “唐云!” 姬老二早已没了理智,纯粹是本能反应,不断招手:“快回来,快来朕的身边,速速与朕回…” “宫”字,没有说完,上百个京兆府牛马,突然拿出了火折子,互相看了看。 死了老娘一样的白俊,一声令下,“燃”! 吕舂也早已是六神无主,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射”! 一声“燃”,一声“射”,打断了姬老二,也令在场数万人齐齐看了过去。 燃! 射! 两声嘶吼,几乎叠在一起。 下一瞬,上百支裹着麻布、浸了油脂、捆着火药包的弩箭,骤然离弦,带着 “咻咻” 的锐啸划破长空。 那不是寻常箭矢的破空声,而是裹挟着烈焰与戾气的咆哮。 箭尾的火星,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红芒,如同百余条吐信的火蛇,直直扑向五十丈外的三国士卒。 三国将士脸上的狞笑还没褪去,瞳孔突然已被漫天火光填满。 他们虽穿着重甲、握着兵刃,起初还以为是纵火箭,只是下意识用武器和盾牌格挡。 “轰!” 火矢,轰然撞上人群,爆炸声此起彼伏,如同惊雷在平地炸响。 第一支火矢落在草原金狼部的重甲队列里,火药包炸开的瞬间,麻布与油脂溅得四处都是。 火焰瞬间腾起三尺有余,几名草原武士裹成火人。 他们身上的重甲,虽是能够抵挡刀枪,却挡不住烈焰灼烧。 盔甲缝隙里冒出黑烟,凄厉的惨叫穿透爆炸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如果仅仅只是火焰也就罢了,一种数万人无法理解,闻所未闻的爆破、冲击、巨响,令校场这一方天地都变了颜色。 短短一瞬,成片的人瞬间被火海吞噬,他们手中的武士刀还没出鞘,就已被烧得神志不清。 躯体支离破碎,残肢断臂开始飞舞,一个又一个所谓的勇士,用怪异的姿势,扭曲的身体,倒飞出去,不断倒飞出去。 校场外围的数万百姓,无不吓的魂飞魄散。 外围的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绝。 就连射出弩箭的京兆府牛马们,大部分全是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场边的唐云,破口大骂:“都愣着干什么,射黑色的,给本官炸死他们!” 同样被吓的不轻的朱尧祖,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迅速换箭,换上了黑色的箭矢,紧接着便是吕舂,其他人有样学样,也不听号令了,装上之后就射,闭着眼射。 “轰!” “轰轰!” “轰轰轰!” 仿佛地动山摇一般,高台上的君臣,更是被这惨烈的场面惊得肝胆俱裂。 姬老二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眼前的火海与哀嚎,比战场厮杀更显狰狞,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屠戮之景。 周玄已经彻底护在了姬老二的面前,死死挡住天子,用力的咬着牙关,惊恐到了极致。 婓术想要站起身,接连几次都起不来,双腿软的厉害。 更有无数文臣,直接跪趴在地上,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随着越来越多的黑色弩箭箭矢被射了过去并引爆,大地开始震颤。 质量不行,数量来凑,轩辕二子,交给了唐云一份完美的答卷。 肢体残骸随着爆炸不断飞溅,胳膊、腿、头颅,混着破碎的盔甲、断裂的兵刃,如同下雨般落下。 还好唐云早有交代,让隼营隔开了栏杆后面的百姓,并且用盾牌隔出了不同的区域,这才没有出现因惊恐过度令百姓四散而逃导致踩踏事件。 校场上的轰鸣声,烈焰、浓烟,非但没有停止,愈发的频繁,愈发的剧烈。 “那,那那那…那是什…那是什…” 江芝仙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震撼与惊骇。 风卷着浓烟、焦臭与血腥味,掠过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火药爆炸的余威还在震颤着地面,那些支离破碎的尸骸在火海中静静燃烧。 只有在地狱中才会出现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在场数万人的心底。 这一日的演武,没有公平对决,只有火药与血肉的碰撞,只有支离破碎的屠戮,一面倒的屠戮。 明明只过去了半分钟之久,又如同一个世纪那般久远。 三国参加演武勇士,两千四百人,无一人站着,遍地都是残肢。 死去的,没个完整样子。 活着的,哀嚎惨叫。 即便是最外围,屈指可数没有受到波及的几名高句丽人,傻傻的瘫在那里,止不住的打摆子。 还有几名草原贵族,跪在地上,不断念着神明的名字,磕头祈饶。 “都愣着干什么。” 唐云的吼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 “过去宰了他们,一人不留!” 第一个响应的,是早已面无血色的吕舂,抽出长刀。 “唐大人有令,兄弟们,随本助理上,宰了他们!” “哇”的一声,不少武卒们开始呕吐,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白俊也想吐,又强忍着生理上的无比不适,却没上,而是回过头朝着君臣方向大喊,撕心裂肺。 “都他娘的愣着作甚,快滚过来,速速保护这些…这些…保护唐大人的神器,快!” 姬老二终于反应过来了,只是还没等到他开口呢,一直瘫坐在凳子上的婓术突然诈尸一样竖了起来。 “去,快去,不,随老夫来,快去保护好那些…那些…那些唐大人的仙家利器!” 演武,开始了。 演武,也结束了。 唐云转过身,望向右侧看台,双手卷了个喇叭花。 “我宣布,本次演武,大虞朝京兆府代表队荣获第一,其他各国有没有不服的,不服的话可以一起过来切磋一下,没人来的话…” 说到这,唐云突然从阿虎腰后抽出一把手弩,对准各国使节的方向,满面狞笑。 “以后都他妈给我大虞朝跪下叫爸爸!” 数百个使节,动作整齐划一,包括崔刃,有一个算一个,全钻桌子底下了,不少人直接吓尿了,不停的发着抖。 第961章 皆封皆赏 演武,慌慌张张的开始了。 演武,轰轰隆隆的结束了。 大虞朝,胜了,毫无争议的胜了。 没有欢呼,有的,只是百姓们惊恐不安的神情。 没有雀跃,有的,只是一群平日端坐云端的朝臣迅速冲到场上,和护着亲爹似的将那些木匣子紧紧搂在怀里,看身边的每一个贼,哪怕是上官,是尚书,是中书令,都如同防贼一样。 没有一声声大虞朝威武,只有唐云拎着手弩来到看台旁,一脚踹翻了桌子,抓着东瀛正使头发如同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场中央。 数万人,众目睽睽,唐云伸出手,吕舂快步跑了过去,递过来一把长刀。 “此刀,名为安倍切。” 唐云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倒在地双目无神的小泉早苗。 “能听懂汉话是吧,远来是客,尊重你们的规矩,你手下全挂了,你难逃其罪,按照正常流程,你该切腹自尽了。” 小泉早苗抬起头,整个人仿佛傻了一样,也不知听没听懂。 “我有个来不及认识的好兄弟,他叫做古顺海,我答应过他会为他报仇,今日,就先收点利息。” “本…小使,我…” “好,我亲自动手!” 一语落毕,唐云突然抽出长刀,旁边的轩辕庭想到了什么,突然大喊道:“好哇,你胆敢羞辱我大虞朝陛下,说陛下是个只知宠信妄臣礼部尚书陶静轩的昏君,呀呀呀,我恩师都要被你气死啦,忍不了忍不了啦。” 寒光闪烁,鲜血自咽喉处喷射。 唐云,当着数万人的面,就这么宰了一名使节,还是正使。 整个校场,极为安静,看似都在看着唐云,可真正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他在杀人,而是刚刚那一幕,如同毁天灭地的一幕。 “他妈的贱骨头。” 唐云一甩长刀上的血祭,丢给了吕舂。 “传令下去,隼营丙到卯伍,控制住其他高句丽、东瀛、草原使节,君臣走后,押入京兆府大牢,以勾结朝廷重臣盗取军器机密为由。” 吕舂单膝跪地应了一声后快步跑开了,唐云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走向了看台。 还没到看台下面呢,一群臣子呼啦啦全围上去了,乱糟糟的说着,问着,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听不见别人问什么,可就是要问,就是要说,哪怕唐云理都不理他们。 “陛下。” 唐云来到正中央看台下面,躬身施礼:“臣,幸不辱命,此次演武,京兆府代大虞朝,大获全胜。” 说完后低头等了半天,唐云愣是一点动静没听到,只能抬起头。 这一抬头,唐云有点懵。 姬老二,望着他,含情脉脉的望着他,眼神,拉丝、勾芡、胶黏。 “陛下?”唐云皱着眉:“陛下,陛下陛下。” “唐云呐。” 姬老二和跳机械舞似的,人动了,往下走,脑袋没动,眼神没动,脖子都不转,聚集在唐云身上,就和深怕眨一下眼睛唐云就消失了似的,下台阶的时候差点没摔倒。 “和二哥说,和二哥好好说说…” 周玄连忙咳了一声,姬老二一把推开内侍:“滚一边去!” 来到唐云面前,姬老二都出颤音了。 “和二哥说,这…这仙家宝器,是…” “鬼子快乐小摔…额,还是火药吧。” “这火药,日产几何,月产几何,年产几何,快说,你快说快说快说呀。” “唰”的一声,所有臣子全部看向唐云,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个…” 唐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敷衍道:“给我统领一个军器监衙署,三四百人,就那种火药弩,一天打造个一千支问题不大。” 倒吸凉气之声,一片接着一片。 江芝仙大脑一阵轰鸣,站立不稳,直接倚靠在了宇文疾的身上。 堂堂兵部尚书,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搂着宇文疾,又是捶打又是哭的。 宇文疾眼睛也红红的,轻声安慰着与他私交不错的江芝仙。 没人搭理他俩,唐云也只是看着姬老二。 姬老二倒是没什么激动的神情,就很平静,平静的很是诡异。 直勾勾的望着唐云,姬老二嘴唇开始蠕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蠕动,不断蠕动,却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陛下。”唐云一头雾水:“搁那嘀嘀咕咕什么玩意呢?” 周玄侧耳倾听,老泪突然流了下来。 “陛下,陛下说,有你在陛下身旁,陛下他…他将大虞朝的疆土扩到天边去。” “好你个唐云!” 一声极为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后方鼻青脸肿的吕昶纹,满面怒火。 “明白了,老夫都明白了,是你,果然是你!” 吕昶纹似是在笑,可脸上的神情极为狰狞,大喊大叫。 “那一夜,那一夜在你府外,就是这般模样,果然是你的搞的鬼,什么地龙,根本不是闹地龙,就是你,你亲手暗害老夫,是你,终于被老夫找到罪证啦,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老天有眼,哈哈哈哈。” 唐云楞了一下,没等开口,陶静轩突然破口大骂:“放你娘个屁,你哪只眼睛看见唐大人那一夜暗害你了,那一夜,那一夜我…对,那一夜,本官作证,本官与唐大人彻夜长谈,你诬陷唐大人!” 吕昶纹先是一愣,紧接着更怒:“好你个陶静轩,连你也迫于他的淫威,那一夜,明明你就在我身边,你何时与他彻夜长谈!” “我,本官…对对,本官夫人,本官夫人可作证,本官夫人与唐大人在府中卧房待了一夜,整整一夜,一刻都未分离过,本官夫人可以作证!” “胡说八道!” 婓术顿时黑起了老脸,作为百官之首,陶静轩竟敢在他面前说出如此荒唐之语! “那一夜!”婓术冷声道:“明明是本官夫人陪伴的唐大人,本官这中书令,及满族家眷,皆可为唐大人作保,唐大人,从未害过任何人,一个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唐云:“…” 能理解,中书令的作保,的确比礼部尚书作保瓷实,瓷实很多,谁质疑,谁就是和百官之首对着干。 一时之间,所有臣子几乎都开始作保了,有的说前天的,有的说昨天的,还有的说从唐云刚入京开始,家里的媳妇儿啊,小妾,就一直陪着唐云,必须保证唐云清清白白做人,平平安安当官。 还是高锦楠会来事,直接给吕昶纹的嘴堵住了,照着腹部咣咣就是两拳,扛走了。 “陛下,还有一些事,微臣回宫再禀告…” 姬老二早就激动的忘乎所以了,连忙打断问道:“此等神兵利器可有保密,多少人知晓?” “这个,目前只有轩辕庭与轩辕敬哥俩知道,也是他俩弄出来的,轩辕霓辅助,忙活了小半个月…” 话没说完呢,姬老二大手一挥:“封,此二人封侯,与国同休,轩辕霓封一品诰命,未嫁人是不是,今日起,轩辕霓便是朕的义妹!” 唐云张大了嘴巴,直接封侯,还是与国同休,还弄个干妹妹?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只有唐云满面诧异,其他臣子连个屁都没放,好像理应就该如此似的。 姬老二是真的激动了,见到刚刚上阵“指挥”的白俊与吕舂也跑了过来,龙颜大悦。 “白俊,封县子,与国同休,你,你姓什…无所谓了你也封县子,与国同休!” 白俊,张大了嘴巴,指着自己,整个人瞬间进入极度呆滞之中。 吕舂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珠子瞪到了极致,下一秒,泪如泉涌,跪地上就磕头,只不过跪的方向,看似是向着天子,但是吧,更像是对着唐云的屁股。 “赏,统统赏。” 姬老二是真的疯了,亲眼见识过火药的威力后,不止是他疯了,群臣也都不正常了。 见到唐云身后站着一大群小伙伴,那些面熟的人,大手再次一挥。 “唐云的性子,朕最是知晓不过,你等追随于他虽不求荣华富贵,可朕今日怎地也要代他邀买一番人心。” 一语落毕,天子朗声开口:“皆封,官、爵升一品,皆与国同休,忠勇无双陈蛮虎、进攻型谋士曹未羊、朱尧祖、还有唐爱卿那助理婓象、勇冠三军马…哦对,险些忘了,婓象那不争气的东西自甘堕落回了尚书省,没有婓象,除了婓象,全都与国同休!” 旁边原本笑吟吟不断点头的婓术,表情突然凝固了,身后站着的婓象,想哭,想嚎啕大哭。 周玄在旁边笑道:“陛下说的是,婓大人如今不是唐大人的助理了。” 老太监指了指吕舂:“这位婓将军才是唐大人的助理。” “原来是你,既是助理,足见是心腹中的心腹,莫要县子了,侯爵,与国同休的侯爵,礼部速速拟旨。” 刚磕了九个头的吕舂,没等脑浆子归位,继续磕。 婓术,已经不敢回头了,怕婓象会在君臣面前动手。 的确不应该回头,婓象,现在不止是想哭了,他还想一边哭一边活活锤死他的亲生老父亲! 天子这性子一上来,全封了,有一个算一个,还全都是与国同休,别说前朝,各朝各代都没有过这种大肆封赏的情况。 在场文武百官,没有任何人有异意,一点都没有,就这火药,什么草原人、高句丽人,还攻关,我大虞朝不去攻打你们就不错了,靠着火药,多少地盘打不下来,封赏有功之臣,全是与国同休,应该的,太他娘的应该了! 第962章 投鼠忌器 演武就这么结束了,其他各国直接弃权了。 天子要马上回宫,召开朝会。 开会嘛,自然围绕着火药,火药,自然得问唐云。 但唐云还有事没做,很多事没做,他没说,君臣明白,调查重甲和手弩的技艺是如何泄露的。 君臣回去了,恋恋不舍,还一副肉麻的模样告诉唐云,我们在宫中等你噢,不见不散,快点来呦。 临走之前,婓术还提醒了一下天子,回宫就这么短的路,用不着好几千禁卫、京卫护送,二三百人就够了,其他人都留在这里保护唐云和轩辕家那仨孩子。 天子连连点头,群臣连连点头,然后很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君臣走了,就带着二百多护卫,都没臣子和臣子的家眷们多,好几千武装到牙齿的京卫、禁卫,全部保护唐云这一伙人。 有人能走,有人走不了。 宣布演武彻底结束了,大虞朝毫无争议的取得第一后,好几万百姓,懵懵的,开始一步三回头有序离场。 他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今日过后,大虞朝的国力会飞速上涨到一个什么程度,他们只知道赢了,以及为什么赢的,想欢呼雀跃,可更多的却是惊骇。 各衙的衙役开始入场清理残尸,呕吐之声不绝于耳。 将君臣送走后,唐云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眼神都变了,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抓。” 一声抓,言出法随,吕舂抽出长刀就冲了过去,白俊带着一群京兆府牛马们紧随其后。 等唐云走过去的时候,崔刃还是那副高深莫测风轻云淡的模样,可不断颤抖的手指以及总是下意识看向正在被京卫清理残尸的余光,还是出卖了他惊慌失措的内心。 “说吧。” 唐云背着手来到了崔刃面前:“从哪获得的重甲、手弩技艺。” “唐曹司如此孟浪,未免太过不妥。” “不妥”指的是他身边的各国使团正使、副使以及鸿胪寺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反绑住了双手,倒是有那么两三个看不清形势的,想要张嘴叫两句,下一秒就是沉重的刀鞘狠狠砸在额头上,鲜血横流。 “你们这些世家,总是搞不清楚一个状况,所谓的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很可笑。” 唐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刃的脸蛋。 “看,百姓还未散去,你的属官狼狈不堪,各国使节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京卫们都在注视这里,可有人说什么吗,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吗,没有,一个都没有,你猜猜,我现在宰了你,会出现什么后果,不,应是说,会出现任何后果吗。” 崔刃眼眶暴跳,唐云这极具侮辱性的动作,令他双眼渐渐浮现出了血红色。 “唐曹司,不妨我们再打一个赌如何。” 唐云笑了:“你还有筹码吗。” “老夫,入京,上朝,散朝之后,老夫会安然无恙的走出宫中,陛下、朝臣,会告知你,莫要动老夫,你信是不信。” “虽然这番话很是天方夜谭,但我信。” 唐云微微一笑,没有任何犹豫:“所以我准备现在干掉你,让你没办法入京。” 话音落,阿虎瞬间抽出背后短刀,只要唐云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响指,大虞朝鸿胪寺寺卿崔氏崔刃,血溅当场! 崔刃眼底掠过一丝惊慌,他毫不怀疑唐云真的敢这么做。 “老夫死了,唐曹司便是害了大虞朝,害了无数百姓,西境、东海、北地,数以万计的百姓,军伍,皆因你一时血勇冤死!”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脑海里快速的盘算了起来。 他不怀疑崔家在诸多邻国之中的影响力,甚至有可能,这些崔家子弟在许多邻国中担任高位,可今日这些使节见到了火药的威力,岂敢再招惹大虞朝。 不是外部问题,那就是内部原因,崔氏的确和无数世家豪族交好,可还是因为有了火药,连邻国都不敢嘚瑟,这些世家即便联合起来也是土鸡瓦狗,他们怎么可能看不清楚形势。 既如此,崔刃又哪来的底气说出这么一番话? “算了,我还是弄死你吧。” “吧”字落下,阿虎的短刀划到一道弧线,可终究还是没有抹过崔刃的脖颈。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短刀被一把戒尺挡住了。 出手的,敢出手的,只有一个人,自然是曹未羊。 曹未羊冲着唐云摇了摇头:“叫他入京。” 唐云猛皱眉头,老曹低声道:“他是有倚仗,这份倚仗,极有可能如他所说,会害死无数军民。”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想不通崔刃还有什么底牌。 唐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崔刃的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老东西,记住,取你性命的,一定会是我,很快,很快我就会亲手取了你的狗命!” 说罢,唐云狠狠的挥了一下手,曹未羊连忙让周闯业带着人将崔刃送去宫中。 “少爷。” 阿虎困惑极了,也是难得主动开了口:“就这么放过这老畜生了?” “目前只能放过,看看宫中的意思吧。” “这老畜生应是虚张声势。” “我倒是希望他在虚张声势,只不过我忽略了一个问题。” “少爷是指…” “一条街,五家人,其中一家人丁兴旺各个膀大腰圆,其他四家只有联手方可与他家抗衡,五家人,谁都不敢鱼死网破,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突然有一天,大家得知最强横的这一家人,正在锻刀,正在锻一把神兵利器,可以将其他四家人砍的落花流水的神兵利器,你是其他四家人,你会怎么办?” 阿虎变颜变色:“速速群起而攻之!” 轩辕庭不屑道:“打就是了,用火药干死他们。” “群起而攻之后,需要扩大火药产量,扩大火药产量,就要投入大量人手,投入大量人手之后,就会不断提高泄密的风险。” 唐云苦笑了一声:“重甲、手弩,不正是前车之鉴吗,不想开战,不想出现四面皆敌的境地,就要利用崔氏稳住各国,可要是开战,就会增加泄密的风险,一旦火药配方如重甲和手弩那般被邻国得知了配方,后果可想而知。” 说完后,唐云看向老曹,突然笑了。 “不让我杀崔刃的是你,说吧,怎么想的。” 曹未羊抚须一笑。 “老夫,有上、中、下、三策,想听哪个。” “老规矩,下策。” 唐云哈哈一笑,小伙伴们也笑了起来,刚刚浮现在心头的阴霾,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曹未羊笑意渐浓:“再忍几日,老夫叫你亲手取他性命。” 第963章 欲清洗 唐云带着小伙伴们回京了,浩浩荡荡,数千京卫护送。 小伙伴们回了县子府,唐云准备入宫。 刚分道扬镳,宫里来了个太监,传达天子口谕,三百禁卫出宫,由牛犇亲自率领,一天十二时辰巡视县子府外,任何行迹诡异之人不用问话,直接射杀。 除了口谕,太监还给了唐云一个兵符,可以调隼营入城,意思就是让他马上在隼营挑选几百个信得过的人手,同样是保护县子府安全。 唐云没当回事,三百禁卫足够了,小伙伴们接下来低调几日,没事别出去瞎溜达,出不了什么问题。 交代了两句,唐云入宫了,都快到辰时了。 到皇宫门口的时候,群臣居然都走出来了,算算时间,从校场回来入城,再入宫,最多就在大殿中待了半个小时左右,两刻钟。 而且群臣走出来的时候,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见到唐云后,才强颜欢笑拱手施了礼。 唐云大致猜到了怎么回事,没拦住哪个大臣询问,径直前往了偏殿。 到了台阶下面的时候,见到了崔刃。 崔刃的官袍整理的一丝不苟,正如他所说,他会安然无恙的离开宫中。 “唐曹司,如何,老夫…” “回去抓紧写好遗书,吃点喝点,过几天我如约去你府里亲手宰了你。” 二人身形交错,唐云没有停留,风轻云淡说了这么一句,继续朝上走。 崔刃眼眶暴跳,扭过头,望着唐云的背影,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唐云头都没回,进了偏殿后,笑了。 姬老二正在无能狂怒,御案又被掀翻了。 见到唐云进来了,姬老二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让叹息不已的周玄搬个绣墩过来。 姬老二在唐云面前,似乎一直在极力克制着他的怒火,这一点,在面对别人的时候从未体现过。 “让我猜猜。” 唐云走了过去往那一坐,乐呵呵的说道:“崔刃说火药有利有弊,大虞朝有此利器,诸国未必会俯首称臣,说不定就会结盟一起攻打大虞朝,以免大虞仗着火药之利吞并各国。” “贤弟果然料事如神!” 姬老二颇为意外,点了点头,气呼呼的说道:“朕说,各国…” “各国如果敢联军攻打大虞,大虞朝血战便是,有了火药,岂惧各国联军。” “不错,朕就是这么说的,可…” 唐虞第二次打断姬老二:“可崔刃说,虽不知火药产量几何,料定如此神兵利器并非是一朝一夕可武备东、西、北三关边军,参与制造火药的人越多,泄密的风险就越大,重甲、手弩,便是前车之鉴,大虞朝目前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继续与各国交好,不要引起各国敌意,火药虽利,却要慎用,即便有鲸吞四海之心,也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对对,对对对,这狗日的正是这般说的。” 姬老二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破口大骂:“他当真以为朕不敢以雷霆手段灭了崔氏,若上次威胁朕时还算隐晦,这次可以说是…” “好了好了。” 唐云给姬老二倒了杯茶,神色轻松:“崔刃其实也在赌,他赌陛下与朝臣们,不敢赌,谁说咱们没有选择,选择很多。” “哦?” 姬老二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接触这么久,唐云从来没让他失望过,一次都没有! “快说说,二哥我既不想仓促开战,又想取崔刃狗命,更想灭了崔氏满门,可有妙计?” “有,上、中…额,下策吧,下策不但能稳住各国,还能生产火药,并且几日后取了崔刃的狗命。” 听闻此言,姬老二极为震惊:“下策便如此厉害,那上策岂不是…岂不是…” 唐云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用下策就行了,中策伤人和,上策都伤天和了,事咱们一件一件办,火药这个事先不急,先办一下重甲和手弩泄密这个事。” 提到这件事,姬老二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唐云倒是看得快:“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吧,这也是为什么我鼓捣火药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和二哥你过多的解释。” “先见之明。” “算不上先见之明,防患于未然吧,南关军器监下面有很多作坊、工坊,也雇佣了很多民间的匠人,重甲、手弩的技艺外泄,本身就是一件注定的事,我相信不止是崔刃,可能南地的世家,乃至轩辕家,都会尝试了解这两种技艺,只不过他们也仅仅只是了解罢了,崔刃却是直接交给了草原人和日本狗。” “崔刃,罪该万死,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一定会的。” 唐云收起了笑容:“借着重甲、手弩这事,来一次大清洗吧。” 姬老二神情微变,周玄则是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云继续说道:“上一次入宫我说过,我会送陛下一份礼物,这份礼物就是火药,火药,会彻底让陛下坐稳龙椅,坐稳了龙椅,就要开始让皇权高度集中了,想要让皇权高度集中,就要进行清洗,出了重甲、手弩这事,清洗起来也会名正言顺,错过这个机会,陛下还会如以往那般,将太多的时间精力浪费在朝堂的酒囊饭袋身上,京中清洗过后,向京外延伸,对各道各州府进行地方官场上的洗牌,先从南地开始,南地三道之后就是北地。” “南地倒是好说,可这北地…” “我亲自去。” 唐云神情平淡:“崔氏的大本营就在本地,我宰了崔刃后,亲自去北地灭了崔氏,同时会将大量火药送去北边关,确保北关无虞后再回来,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去东…到了那时,南北二地六道将会政令通达,二地百姓,不会再有只知世家不知陛下的情况。” 姬老二皱着眉:“你又要征战?” “就是去溜达一圈,算什么征战,火药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可…可这刚入京没多久,二哥我…” “很快就会回来的,崔刃那事别着急,五天内,我将他的人头送到宫中,相信到了那时,前阵子许多未解之谜也会有一个答案。” “好。” 姬老二微微颔首:“出了宫,京中行走,定要多带护卫,” “行,那就这样,过两天见。” 唐云站起身,转身欲走。 “等会。”姬老二猛然想起一件事:“你麾下皆有封赏,那你呢。” “再说吧。” 唐云毫无兴趣,摆了摆手,就这么离开了。 姬老二不死心:“二哥好歹也得表示一番吧。” 唐云头都不回:“你先把欠我的钱还了吧。” 姬老二:“出宫注意安全啊。” 第964章 人与甲 出了宫,回了县子府,唐云刚进门,吕舂冲上来就磕头,咣咣咣砸地。 唐云猛翻白眼,没等吐槽,白俊也冲了出来,俩儿子带来了,是个双胞胎,外加一个正房夫人。 夫人没在,刚刚进了府,局促不安无所适从,被轩辕霓带走了。 一家人都感觉置身于梦中,如梦似幻,县子,这可是与国同休的县子! 相比吕舂,白俊略微内敛一些,激动归激动,也只是郑重其事整理了一下儒袍,特意换了官袍穿的儒袍,朝着唐云行了大礼。 “自今日起,白俊以大人门下自居,白家,以唐氏为马首是瞻,此生不负,生生世世不负。” 白俊话音落,一大一小俩儿子,也就七八岁的模样,齐齐跪在地上,哥俩一人磕了仨响头。 让白俊喜出望外的是,唐云并没有客气,没有躲避,只是背着手,没有嬉皮笑脸的模样,神情平淡了接受了大礼。 没等唐云开口,门子一脸晦气的走了进来。 “少爷,婓家那小叛徒要见你。” 众人一听是婓象,面色各异。 脾气比较直的牛犇骂骂咧咧的:“南关出生入死,回了京中屁都不放一个就跑了,今日兄弟们大放异彩,他倒是找上门…” “够了。” 端着茶壶的曹未羊轻轻道了一声,牛犇立马闭嘴。 到了如今,曹未羊有点类似大管家,也如同大家的长辈,很多时候,尤其是唐云不正经的时候,老曹说的话,份量也是最重的。 唐云先将白家双胞胎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正好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吧,其他人去做饭,你们哥俩去陪着琅琊王殿下玩耍一会。” 哥俩抬头瞅着白俊,白俊连连打眼色,琅琊王,天子最宠爱的亲儿子,这可不是谁都能当玩伴的。 “让他来书房找我吧。” 唐云回头看向门子:“以后婓象再来的话,不用拦着,放他进来就是。” 门子撇了撇嘴,却没马上出府告知婓象,先去后厨找点吃的,今天演武他没去,看大门来着。 到了后厨,又耽误了,门子大呼小叫让大伙过来讨伐帮厨的乙熊。 今天中午吃红烧肉,乙熊又忘记焯水了。 这一耽误,等门子上门口告知婓象进来的时候,都半个小时以后了。 进了府,婓象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其实他的离开是必然的,这一点,唐云早就有心理准备,其他人也是。 婓象离开,大家不但接受,也理解,并尊重。 主要是这家伙连个屁都没放就走了,你好歹走之前说一声,大家吃吃喝喝一顿,兄弟情谊还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一声不吭的就这么离开了,小伙伴们心里肯定别扭。 什么事,就怕一个对比。 婓象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人家牛犇还是天子心腹呢,回京后,唐云不让他办事,他根本不入宫。 大半个月前天子让老四入宫,问田鹤那案子,问完后,牛犇还和天子说以后能不能没事别总找他,他怕唐云误会。 婓象的爹再牛逼,还能比天子牛逼不成,看看人家牛犇是个什么觉悟。 人家老四就没纠结过,没挣扎过,没抉择过? 马骉当初在南关,人家义父还是大帅呢。 轩辕二子,人家家庭条件也不差。 谁没纠结过,没挣扎过,就你婓象特殊,说走就走,屁都不放一个? 绕过影壁进了府,姬景牵着小熊,身后跟着俩熊孩子,见到婓象了。 婓象连忙施礼:“下官见过琅琊王殿下。” 姬景呲牙一笑,刚要回礼,鹰珠也不知道是从哪窜出来的,一把抓着二皇子的后脖领子扥走了。 婓象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正好瞧见拎着大锅的乙熊。 没等婓象开口,满面不爽的乙熊斜着眼睛:“堪嫩娘了个单!” 真要算起来,婓象和乙熊感情挺不错的,后者的汉话就是他教的。 但人家乙熊能拎得清,什么官职啊、勋贵爵位之类的,他不懂,他就知道唐云说出了关,乙熊是部落首领,入了关,他乙熊是唐家人,和唐云是平辈的,管唐破山叫爹。 婓象呢,以乙熊的认知,就是背叛了唐云。 背叛了唐云,就是背叛了唐家,背叛了唐家,就是背叛了他乙熊。 换了关外山林中,离开部落不是不行,首先你得单挑打赢首领,其次是留下三根手指。 所以乙熊觉得唐云太仁义了,脾气太好,哪怕留下一根也行啊。 短短几步路,碰到出出进进不少人,不是被骂就是被鄙夷,要么就是重重哼了一声,婓象也懒得抬头了,就这么低头来到了书房外。 阿虎倒是什么都没说,推开门,唐云就坐在里面。 婓象深吸了一口气,面庞发红,跨过门槛儿先施礼。 “下官见过唐大人。” “那么客气干嘛。” 唐云正在嗑瓜子,这玩意也叫楼籽,后世叫做吊瓜子,鹰珠前几天去北市溜达的时候买回来的,买了三十多斤,死活吃不完,还吃上火了,最后全扔唐云书房里了,怕被别人说她眼大嘴小。 “坐。”唐云吐了口瓜子皮:“好久没见你过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下官站着就好。” 婓象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唐云的脸色,道明了来意:“下官前来,是因中书令、侍中、尚书令三位大人有事询问唐大人。” “三省啊,怎么了,直说。” “事关火药,三省并非想知火药如何打造,而是想询问朝廷需不需要帮帮手,若有所需,朝廷断无二话,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兹事体大,想知唐大人如何保密这火药技艺。” 火药一出,唐云这地位算是彻底上来了。 三省那么多大佬,深怕唐云误会,对婓象是千叮咛万嘱咐,不是问怎么打造、制造的,就是担心再泄密,寻思了解了解大致情况,朝廷一起想想办法,怎么确保不会在出现重甲、手弩类似这样的事件。 “和他们说我心里有数,正好你今天来了。” 唐云转过身,指向角落的箱子:“一会走的时候带回去吧,啊不,现在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这是?” 婓象不明所以,走过去后掀开半人高的铜箱子。 随着箱子打开后,婓象瞬间红了眼睛。 唐云笑道:“当初在南关即将入京的时候,老曹说,虽然你没和大家一起去山林出生入死,但留在军器监统筹调度一样算是袍泽兄弟,第四代重甲,没算在军器簿中,当是个纪念品了,放在府中充充门面,老曹亲自设计的,特意找薛豹百忙之中亲手为你打造的。” “唐大人~~~” 婓象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眼前的重甲和制式重甲大差不差,但头盔与细节上有着很大的区别。 制式重甲头盔是没有图案的,这种头盔是虎头或是鹰头,到了战阵上,所有重甲步卒,都要听这种虎头、鹰头的号令。 除了可以用于战阵外,更多的是一种荣耀上的象征,唐云身边的小伙伴,几乎人手一套,除了门子外,连朱尧祖和梁锦都有。 用唐云的话来说,这套战甲,证明兄弟们为国朝开疆拓土过,与兄弟手足并肩而战过,对京中佬来说,对非军伍来说,没什么意义,但对经历过整件事的人们来说,便是莫大的荣誉。 “穿上,看看合不合身,老曹特意交代了,不合身他再改。” 婓象手指抚过头盔上的鹰头纹路,指尖发颤,泪如雨下。 第965章 心怀希望 勋贵,指的是一个群体,一个阶层。 这些勋贵呢,又是个体。 相比于文臣武将,勋贵更忌讳拉帮结伙。 因为勋贵有封地,有庄户、佃户、邑户,以及可以用正当名义养私兵。 因此勋贵平日里很少和“同行”们交流,就比如国朝忠犬八公,府邸距离不远,碰见了最多点点头,不管有没有私交,总之是不能让人见到私下碰面吃吃喝喝的。 一般被嘉奖了、加官进爵了,勋贵们也是关上门自己乐呵,没人敢大宴四方广邀群臣。 总说着适应规矩,再想办法改变规矩的唐云,其实在京中每活一天,每呼吸一口空气,已经在无时无刻的改变规矩了。 首先,他和个勋贵制造机似的。 如果问他,天子封赏所有小伙伴们,他开不开心,那么唐云会说开心,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因为他终于避免了一件极为尴尬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根本记不清楚谁是县子谁是县男,谁又获没获得勋贵头衔。 现在好了,全成勋贵了。 其次,他这个团伙已经不是拉帮结派了,而是一群勋贵吃喝拉撒天天在一起。 别的勋贵,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唐云的情况是,他并非勋贵,然后带出来一群勋贵。 同样拿别的勋贵举例,获封也好升迁也罢,府内肯定是张灯结彩的,好好庆祝庆祝,然后派人去礼部打听打听,封地在哪,又有多大。 再看县子府,一个破县子府,生活着一群勋贵,全是与国同休的,完了还有俩侯爵。 至于庆祝,倒是在庆祝,吃一顿红烧肉,拿大盆装的,众人一边吃,一边骂,骂乙熊,没焯水,吃起来有点腥。 自从跟了唐云后,小伙伴们的嘴是越来越刁了,关于吃的方面,挑剔的很。 爵位最高的,与国同休的俩侯爵,和跑腿的似的,给这个端菜给那个倒酒的。 这也是该团伙的老传统了,官方认定的官职或是爵位越高,越容易被大家当苦力用。 “唐唐大人。” 二皇子端着酒杯跑到唐云面前,笑嘻嘻的:“给,给给唐唐大人。” 唐云接过酒杯,刚要嘱咐两句最近别往外跑,猛然发现一件事。 未动声色,唐云揉了揉姬小二的脑袋。 “去,给你轩辕姨姨,今天她又获封诰命了。” 姬小二重重嗯了一声,跑回给眉眼带笑的轩辕霓倒酒去了。 曹未羊不动声色的走了过来,坐在旁边。 “瞧出端倪了。” “看出来了。”唐云瞅着远处倒酒的姬小二,啧啧称奇:“说话没以前那么磕巴了,而且和人说话的,眼神也不像以前那般闪躲。” 曹未羊哑然失笑,整个县子府,每个人都很疼爱姬小二,这种疼爱是由里到外的。 然而唯独唐云,一副根本不关注姬小二的模样。 可唐云,却是第一个发现姬小二有所改变的人。 “行啊,这都能治。” 唐云啧啧称奇:“轻度抑郁症和自闭症,还有一大堆心理问题,怎么治的?” 曹未羊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懂这些术语,还是不知该如何说。 治是肯定治了,不然不可能有好转。 老曹也是煞费苦心,自从入京后,大部分精力都在姬小二身上。 可以肯定的是,姬小二肯定有自闭症。 正常自闭症是无法正常交流沟通的,姬小二之所以磕巴,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问题,因为他没办法交流,但他又知道必须和别人交流,直白说,就是强忍着病症带来的剧痛去加剧做一些令他更疼痛的事情,因此他才会磕巴。 这一点,从姬小二最初只能进行简单对话、无法理解隐喻,更没办法主动发起交流就能看出来。 其次是他有抑郁症,也就是“共病”,同时患有自闭症与抑郁症。 姬小二的抑郁症表现主要体现在两方面,第一个是兴趣减退,对新鲜事物接受度很低,即便接受了,产生兴趣了,很快就会失去兴趣,喜欢独处,不愿意参加任何集体活动。 第二个就是快感缺失,作为皇子,他无法从任何事情上获得快感,吃饭、娱乐,任何玩耍,都会觉得索然无味。 因为是“共病”,所以他会尽力表现的和正常人一样,哪怕是笑脸挂着笑容,那是因为他自己知道应该笑,为了笑而笑,而非应该笑而笑。 “此子不凡。” 曹未羊露出了夹杂着几分难掩心酸的欣慰:“道家经书七篇,洋洋洒洒三千六百余字,你可知他多久背下来的。” “怎么也得一两天吧。” “不足两刻钟。” “啥玩意?”唐云瞪大了眼睛:“将近四千字,不到半个小时就背下来了?” “不错,倒背如流。” “这不是天才吗。”唐云半信半疑:“没听陛下说过啊。” “三言两语说不清,你的书房南向书柜中,有十九本册籍,这十九本册籍,记录着这孩子入了府后每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唐云极为震惊,主事没想到老曹这么上心。 “老夫敢断言,这孩子若习武,十年后,身手绝不下于那门子,若习文,十载之内,必成一代大家,如此悟性世间罕见。” 唐云点了点头,表情平淡。 曹未羊反倒是好奇了:“为何不诧异?” “听说过。”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他的确是听说过,有极少部分自闭症的孩子,大约占十分之一,在某些领域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常人难以理解的天赋,比如超强的记忆力、逻辑能力、计算能力、音乐绘画等,这种情况也被称之为学者综合征。 一开始可能发现不了,大多数自闭症的孩子智力发育十分缓慢,如果家长介入积极陪伴治疗,保持乐观心态,那么就有一定机率发现发现自己的孩子具备这种能力。 总之一句话,家长陪伴、乐观对待、用心治疗,就有希望,说不定会发现自己的孩子是个天才,可若是破罐子破摔悲观对待,孩子这辈子都会生活在痛苦之中。 唐云抬起手臂,刚要给姬小二叫过来敬曹未羊一杯酒,老曹摇了摇头,话锋一转。 “自来了这县子府,大皇子殿下,似是从未拜会过你吧。”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连忙说道:“别胡思乱想,不是他不来或是不想念小二,陛下不让,自从咱入京后,风浪就没平息过,京中不安全,陛下不让他出宫。” “那你对这大皇子殿下,可还满意?”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他爹。” “未雨绸缪,若在南关,无需顾及这些事,入了京,倒也不急于一时,可如今我等身份显赫,你之一举一动皆与国朝江山相关,算算日子,你那孩子也快出世了,早晚要去想。” 说罢,曹未羊拍了拍唐云的大腿,找乙熊拼酒去了。 唐云无声的叹了口气,是啊,是该想。 不提自己家大业大,光说大虞朝如今这形势,他与天子亲密无间,朝着同一个目标去努力,然而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并非一代人就能做到的,所以说,下一代,乃至下一代的下一代,都要选对人。 他唐云倒是无所谓,自己的孩子,怎么快乐怎么活,天家可不成。 如今到了他这个地位,于公于私,是要好好了解了解大皇子殿下姬盛是否合适执掌东宫,是否合适几十年后接过姬老二的大位。 “算了,不想这些了。” 唐云拍了拍手,所有目光向他看齐。 “那谁,小白,你和你媳妇还有你那俩儿子,最近一段时间就居住在县子府吧,你也别上差了。” 白俊不明所以,却没马上询问。 唐云继续说道:“来吧,大家开始抽签,抽到谁,谁出去当诱饵,感觉自己身手不错都围过来。” 一群没心没肺的人嬉皮笑脸凑了过去,各个自告奋勇。 曹未羊却未走过去,自顾自的喝着酒。 薛豹给老曹倒了杯酒,有口无心的问道:“曹先生,好端端的,给那婓象打什么重甲。” 曹未羊笑而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薛豹见到老曹不说,又问起了另外一件事。 “曹先生,前几日门子兄弟不是一直暗中盯着崔刃吗,有什么发现没,少主何时动手?” “快了。” ………… 城南,崔府。 书房之中,崔刃望着书案上摇曳的火烛,面色阴晴不定。 管家束手而立,静静等候。 足足许久,崔刃再次确认了一遍:“当真是重甲?” “瞧清楚了,婓象回了婓府后,眼带泪痕,还从县子府带回去了一口铜箱子,咱在婓府的眼线敲的清清楚楚,箱子里装的,正是重甲。” 管家见到崔刃犹豫不决,轻声劝说道:“已是打探清楚了,那火药炼制的地方,正是城外的轩辕庄子,前几日出入的都是隼营人马,那些隼营人马搬着上百种药材,这些药材必然是火药所用,搬运这些药材之人无不身穿重甲,今日那婓象去了县子府,也是领了一套重甲,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眼线敲过了,那口铜箱子散发着药香,上面的标记,与轩辕庄子运出的铜箱一致,这婓象,八成知晓…” “好!” 崔刃眯起了眼睛,终于下定了决心:“唐云此子狡诈如狐,可他再是奸诈,也不会想到老夫的眼线遍布京中,既抓不到轩辕庭、轩辕敬、轩辕霓三人,那便从婓象身上下手吧!” 第966章 咬饵 县子府中,牛犇洋洋得意。 他中签了! 老四是讲究人,觉得不应独享这份快乐,快乐是需要分享的,和他智商相同的也就马老三了,因此马骉和他一起出府当诱饵,门子暗中跟着保护。 牛马二人组离开的时候还搁那吹牛b呢,说什么不用门子保护如何如何的。 入夜后,二人离开了,唐云说不担心是假的,崔刃,或是说崔刃这一伙人,已经被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站在崔刃的角度,如果想要破局,想要如同以往那般有恃无恐,最正确的做法,就是尽快搞到火药配方。 轩辕二子肯定是不能放出去的,因为他俩真知道配方。 县子府内已经开盘了,乙熊开的。 学汉话,干正事,这家伙磨磨唧唧,搞邪门歪道,乙熊无师自通。 乙熊作为庄家,拾掇朱尧祖押注牛马二人组会在三天内被伏。 小朱同学拿个破本本算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别参与了,变数太大。 轩辕庭觉得崔刃没那么好上当,押了五贯,崔刃不会动手。 轩辕敬和轩辕霓觉得崔刃已是狗急跳墙了,非但会动手,而且还会尽快动手,哪怕怀疑这是诱饵也会孤注一掷,五天内,必动手。 鹰珠也下注了,用的是姬小二的私房钱,他大哥给他的,结果下注的时候,又不知道该押几日动手,她根本不懂这些事,也不了解崔刃。 见到鹰珠怕输钱,又想赢钱的模样,曹未羊笑着过去耳语了几句。 鹰珠,下注了,下的是崔刃会动手,但不会对牛马二人组动手。 大家也没问原因,因为鹰珠总是一副没头脑的模样。 除了曹未羊和朱尧祖,大家都参与进去了,连唐云都下了一手,下的是十日内,赢了小赢,输了小输,无关痛痒。 值得一提的是,白俊他媳妇,不断拧着他老公的后腰,让白俊也下一手,输赢无所谓,重在参与,别弄的自己和个外人似的。 白俊哭笑不得,说没带钱。 他媳妇竟然直接掏出了一张五十贯的银票,还有一张地契。 白俊吓够呛,问他媳妇你今天出门把家底带出来干什么。 他媳妇悄声告诉他,本来寻思私底下塞给唐云的。 张金桃,挺有趣的一个名字,比白俊小十来岁,怯生生的,不过人家有想法,知恩图报,只不过因为出身商贾家庭,眼界也没多少,想要报答,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家底全给唐云。 大家一边下注一边讨论着,挺热闹的。 曹未羊坐在假山旁笑吟吟的饮着酒,招了招手,姬小二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曹曹曹先生,您,您唤学,学生。” “殿下如何看,狗贼崔刃,会不会动手,若动手,又要何时动手。” 一看问自己这个事,姬小二满面茫然之色。 不是不懂,而是没想到曹未羊会问他。 “学,学生。” “如何想的,如何说就是。” “学生觉着,觉着…” 姬小二突然伸出手臂,摊开手掌,然后小手指一根根落下,最后攥成拳头,小脸也是憋的通红。 “他,他,他定会动手,不,不,不过会,会是谋而后动。” “哦?”曹未羊跳下假山,蹲在姬小二面前:“为何。” “崔大人他,他,他是老,老狐狸,可,可如今他,他被逼,逼到了死局之,之中,我,我见你们,你们整日聊,聊他,说,说他卖国求荣,那,那今日演,演武后,那些异族,会,会怪,怪他,也一定,一定会逼迫他,逼迫他寻到火,火药的配方。” 说到这里,姬小二紧张不已的望着曹未羊。 “言之有理,继续说。” “那学生,学生就,就继续说。” 姬小二低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面露沉思之色:“唐,唐大人说,说会取他,取他的命,他定是怕,怕极了,怕,怕极了就,就会失了分寸,可,可他是老,老狐狸,他要有,有几分把握才,才能下手,奋力一,一搏。” 曹未羊满面赞许之色:“不错,唐大人若没有威胁他,他定会谋而后动,无完全把握不会动手,今日,唐大人威胁了他,他又知各国会怪罪于他逼迫于他,既怕唐大人会取他性命,只能兵行险着,因此就要看这饵,饵过轻,他瞧不见,饵过重,他知是陷阱不会中计。” 姬小二望着曹未羊,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突然闪烁出了一种很是莫名的光泽。 “曹先生…曹先生您…” 姬小二不太确定的说道:“您是不是布,布置了什么?” 曹委员神情微变:“如何说。” “您,您这几日,反,反常,前些日子您还,还说婓大人令您失,失望,可您又,又叫薛骑尉改,改了马将军的重甲,将虎头,改,改成了鹰头,要唐唐大人赠给了婓大人。” 曹未羊变颜变色:“接着说。” “婓,婓大人来,来时,您,您还叫吕,吕大哥将婓大,大人随从支走,又,又叫鹰珠姨姨将药,药粉丢,丢在府外的马车上,您…” 说到这,姬小二张大了嘴巴:“饵,饵饵饵饵不是,不是牛马将军,是,是婓大人?!” 曹未羊神色激动,不答反问:“老夫还有一些反常之举,你可曾见到,若是见到,又联想到了什么?” “这,这这…您,昨夜门子大哥回来了,给,给了您一份名单,您…” 姬小二失声道:“您看着名单,说,说连婓府也有眼线!” 曹未羊笑了,缓缓站起身,低声道:“为老夫保密,若不然,唐大人又要发脾气了。” “可,可父皇说…” “你父皇说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如何想的,才重要,你如此聪慧,想来应知晓如何做才可对唐大人有利。” “还,还有一事。” 姬小二仰着头,神情极为激动:“您,您怎么知晓婓,婓大人会,会来?” “老夫不说,你说。” “学生,学生…” 姬小二双眼一亮:“六,六部九寺,皆惧唐,唐大人,三,三省之中,唯有婓,婓大人与唐,唐大人相熟,朝廷见,见火要厉,厉害的紧,坐不,坐不住,自,自会派婓大人询,询问。” 曹未羊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凝望着姬小二,万千话语,最终都化为了一丝笑容,欣慰的笑容。 就在此时,门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满面惊容的牛马二人组。 门子扯着脖子就搁那喊:“少爷,少爷少爷,出事了,好事,这次真是好事。” 院子里的众人齐齐回过头,门子乐的和什么似的:“婓家那小叛徒丢了,哇哈哈哈哈,婓家来了人,要您马上去婓府。” “什么?” 唐云霍然而起:“什么时候的事!” 再看曹未羊,低头看向姬小二,微微一笑。 姬小二却是皱着笑脸,面露犹豫之色,仰着头:“婓,婓大人被掳了,学生,学生应担忧,可,可不知为何,学生,学生觉得他被掳,被掳走,好过牛马二位将,将军被掳走,这,这是为何?” 曹未羊没回答,而是转过身,厉声开口。 “可笑,荒唐,堂堂百官之首,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住,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家眷,哪里防的过来,日后,万万不可将火药配方告知朝廷!” 第967章 十二时辰 从门子跑过来说婓象“丢”了后,众人反应不同。 鹰珠欢呼雀跃,大喊着我赢啦我赢啦。 大部分人骂骂咧咧,连道晦气。 乙熊当机立断,再次开盘,让大家下注赌唐云会用多久发现婓象的尸体。 报信的是婓府大管家,就站在门外,急的团团转。 也姓婓,婓言,瘦的跟白骨精亲弟弟似的,面容与婓术有着五六分的相似,是个什么堂弟。 婓言见了唐云,声音都带着哭腔了,一口一个请唐大人出手相助。 别看这老家伙在唐云面前哭哭啼啼的,这老小子在京中可不是一般炮,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他还是婓府大管家。 三言两语这么一问,大致情况了解了。 下午那会婓象回府后没多久,婓术也下差了,一进府,瞧见好大儿在后院黯然神伤的摆弄一套重甲,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爷俩就吵起来了。 婓言也是第一次见到爷俩吵架,还吵的这么凶。 吵的什么,婓言当着唐云的面没好意思说,光说了吵完架后婓象就出府了,一个人离开的,然后,人就没了。 阿虎问道:“从婓象离府到现在,不过也就一个时辰罢了,婓府通过什么断定婓象出事了?” “老爷与大少爷争吵了一番,大少爷愤然离府,老爷,老爷…” 唐云皱眉:“婓大人怎么了!” “老爷怕大少爷又来寻唐大人,便让家中小厮跟着,前后脚,明明是朝着北巷走的,也就眨个眼的功夫,一拐弯,寻不到少爷了,老爷得知后让府中下人寻找,寻不到,死活寻不到了。” 唐云:“就是说,婓象刚离府,朝北走的,转角人就没了?” “是,是如此,唐大人,唐大人…” 婓言眼泪都掉下来了:“老爷说十之八九是出事了,被贼人掳走了。” 唐云点了点头,婓术的判断是对的,这个节骨眼,肯定是出事了。 “阿虎。” “小的在。” “让吕舂拿着白俊的腰牌去京兆府,封锁东、北二门,周闯业马上前往兵部,迅速封锁西、南二门,是封锁,不是严加盘查,其他人不准出府,任何人都不准出府,你和阿豹一会跟我走,叫十来个好手就行。” “是。” 阿虎转身跑回了府中,唐云看向婓言:“你现在马上入宫,向陛下请旨,调集一营京卫、一营兵备府入京,巡查,只是巡查,不要闯入任何府邸、民居。” “老朽…” “让你做就做。” “是,老朽这就去。” 婓言那么大一把年纪了,还不是乘轿来的,骑马来的,上了马疾驰而去,几个小厮撒丫子跑。 阿虎、薛豹带着十二名重骑走了出来,牵着一匹匹战马。 唐云顾不得换衣服,上了马之后调转马头,阿虎不由问道:“少爷咱不去婓府?” “去崔府。” 说罢,唐云一夹马腹,十余人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像什么三省大佬们、六部尚书侍郎、九寺寺卿等重臣,大部分都居住在城南,崔府也是如此,距离不远,直线不到三里路程,骑着马七拐八拐,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穿街过巷,唐云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崔府外,不过还有一群人提前一步到了,婓家人! 婓术亲自来的,一身儒袍,腰间竟然插着剑。 前朝的时候,文人腰间是可以插剑的,装饰意义大于实际作用,并且需要达到一定品级,也只能在特殊场合佩剑,入宫上朝肯定是不可以的。 到了本朝,只有三省扛把子和六部尚书有此殊荣,出门可以佩剑。 不过没人这么干,没什么意义,有点类似后世将车钥匙挂腰带上,钥匙串上还有家门钥匙、指甲刀、挖耳勺、铜葫芦。 今天婓术不只佩剑了,那剑还不是前朝文人装逼用的样子货,宫中御赐,开刃的,可以捅人的那种。 三十多号婓家人,给崔府围了,一群下人们全都拎着长棍,气势汹汹。 应该也是刚到没多久,婓术双目血红,嘶声大吼,让崔刃滚出来。 唐云这伙人刚到,吸引了婓家人的注意力,没等下马,崔府的大门也打开了。 中门侧门一起打开的,也是呼啦啦冲出来十来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散开后,穿着官袍的崔刃面无表情走了出来。 婓术目眦欲裂:“崔刃老匹夫,吾儿有失,老夫取你狗命!” 崔刃神情平淡:“大人兴师动众是为哪般?” 仓啷一声长剑出鞘,婓术这脾气也够爆的,懒得废话,想要直接动手。 唐云连忙下马,让薛豹拉住了婓术。 见到唐云也来了,崔刃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微微颔首。 婓术倒也没有完全失去了理智,看向唐云,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定是他,京中除了你唐云外,只有这老匹夫有如此狗胆当街掳人,掳走象儿!” 一听这话,唐云有点不想管了,想回家睡大觉去。 “婓大人。”崔刃突然让开身:“下官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为自证清白,倒也可叫婓大人在府中搜查一番。” “你…”婓术手握长剑怒吼道:“说,象儿身在何处!” 崔刃面露苦笑:“下官无辜,何其无辜。” 婓术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笃定与崔刃有关,又明知掳了婓象也不会藏于府中,还是吼了两句,让下人入崔府翻个底朝天。 唐云一直观察着崔刃的神情变换,默不作声。 崔刃,又何尝不是用时不时的看向唐云。 眼看着婓家半数人手冲进了崔府,唐云终于开了口,来到了崔刃面前,猛皱眉头。 “你怎么知道婓象知晓火药配方?” 听闻此言,崔刃眼底掠过一丝狂喜,婓术则是如遭雷击。 没等崔刃开口,婓术突然薅住了唐云的衣领子,几近暴走。 “你害吾儿?!” 唐云一把推开婓术,目光死死望着崔刃。 “京中马上就要戒严,人刚被绑走,藏身之地不可能在这附近,需要被转移,在…在城北,对吗?” 崔刃毫无破绽:“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 “好,就当是在鱼龙混杂的城北了,转移到了城北,应会马上拷打逼问,我了解婓象,婓象虽不是军伍,却也不是怂货,应该能坚持不短的时间,即便最后撑不住了,说出了火药的配方,你的同伙也不会马上杀他,需要验证,啧啧啧,验证可就麻烦了,五十多种药材和原料,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搞到的,除非你提前准备,可你要是提前准备的话,无论是城内还是城外购买,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唐云扭头看向婓术。 “十二时辰,至少十二时辰,婓象是安全的,就算吐露出了火药配方,也没办法在城中验证真假,只能去城外,去荒无人烟的地方进行验证,四门马上就封锁了,十二时辰内,我会尽量找到婓象。” 一语落毕,唐云一挥手:“走!” 一群人再次上马,吹哨子叫人去了。 婓术望着唐云离开的背影,全身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一样,满面灰败之色。 这一刻,他是恨的,恨唐云,竟然将火药配方告知了婓象,若不然,也不会引来如此大祸。 可婓术又很清醒的明白,全京城,只有手下皆是能人异士的唐云最有机会找到婓象,因为这家伙本身就是个惯犯,精于此道。 真正让婓术绝望的是,并非是婓象会饱受折磨,而是不知能否坚持到唐云找到他,如果在唐云找到他之前,他受不了酷刑吐露出了火药的配方,婓象,乃至整个婓家,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他也好,婓象也罢,婓家子弟,再无望仕途! 哪怕是抱着最乐观的想法,婓象安然无恙,也没吐露火药配方,可这辈子,往后余生,每一日都会过的心惊胆颤。 第九百六十八 所谓下策 崔府自然没有任何发现,婓术也知道无论如何逼迫,哪怕血洗崔府也毫无意义,带着家丁离开了。 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很平静的说出了一句话。 余生,他只做一件事,他婓家只做一件事,灭了崔氏! 没有说什么我儿子要是如何如何我就将你如何如何,就是以后只做一件事,灭了崔氏,仅此而已。 婓家人离开后,崔刃回了府中,进入书房后没有点燃火烛,坐于黑暗之中呼吸愈发粗重,那种兴奋、狂喜,交织在了脸上。 整件事,他只有两成最多三成的把握,以他的性子,本不会如此犯险。 只是今天,唐云将他逼到了绝路上。 火药的威力,他亲眼所见,各国的反应,他也预料到了,因此只能犯险,赌上了身家性命,然而老天爷是垂青他的,赌对了,婓象,果然知道火药配方! 并且崔刃有十足的把握,唐云就是将整个京城翻了个遍,也绝找不到婓象所在之处。 再说唐云这边,之所以来一趟,就是想要亲自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崔刃动的手。 确定了,绝对是这老王八蛋狗急跳墙了,那一脸就喜欢你看不惯我但也干不掉我的模样,唐云太熟悉不过了。 回了县子府,唐云第一件事就是让人通知各衙各府。 各衙,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所有官员全部加班,在衙署中指挥调度,文吏带着衙署内的衙役全部上街巡城。 各府邸,府门大开,随时“配合”京兆府进府搜查,当然,不配合也行,随便找什么理由都行,不强求。 想要在京中找到一个人,一个被藏起来的人,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 要知道整座京城的常住人口足足五十多万,想要找出婓象,只能发动所有力量,让满京城都知道婓象被绑了,让所有阶层每一个人,都成为唐云的眼睛与耳朵。 县子府正堂外,地上已经铺上了巨大的舆图,囊括整座京中。 小伙伴们看婓象不顺眼归不顺眼,事情出了,唐云又接了手,于情于理都要提供帮助。 一群人撅着个屁股在那商议、推测。 唐云站在旁边,面色阴晴不定。 有一件事他没想通,死活想不通。 崔刃狗急跳墙,这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但这老家伙为什么要绑婓象,从哪里断定的婓象知道火药配方? “老曹。” 唐云叫了一嗓子,拎着茶壶的曹未羊走了过来。 “你那下策失手了啊,上钩是上钩了,问题是根本不是咱下的饵,崔刃那傻逼竟然给婓象绑了。” “老夫,失算了。” 曹未羊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不过也好,掳走的是婓术之子,当朝中书令独子,出了这事,朝廷也无颜面提及索要火药配方了。” “事倒是这么个事,问题是婓象…” 唐云挠着额头,心慌意乱:“崔刃背后的势力,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怕就怕这群人确定了婓象根本不知道火药配方后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命也。” 曹未羊神情冷淡:“婓象若是丢了性命,于老夫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唐云眼神骤然一凛:“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南关时,婓象,知道的太多了。” “知道的太…”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不止是明白了曹未羊的意思,还猜测到了另外一件事。 知道的太多了,指的是在南关时,婓象作为唐云的小助理,大家几乎对他没任何保留。 很多大家没在意的事,大事小事,婓象,都知道。 先说小事,朱尧祖的身份,他祖上的身份,婓象知道。 还有勇气之杖,牛犇无意中说漏了嘴,婓象也知道,就是一根破木棍子,满京中都以为是神器。 私下里,唐云和小伙伴们,更是说过无数大逆不道的话,尤其是大家的理念,非传统的理念,婓象一清二楚。 再说大事,关于战功这一块,唐云都是乱他妈分的。 冒功肯定是没冒功,但功劳划分这一块不清不楚,小伙伴们没人真的在乎,也不可能每一次功劳都记的清清楚楚分的清清楚楚计较的清清楚楚,这也就导致了朝廷极度重视的功劳,都是唐云这群人嘻嘻哈哈随口就定下来了。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山林各部首领,明面上是归顺朝廷,实则效忠的是唐云,而且双方进行过某些口头乃至仪式上的约定。 朝廷有怀疑,不敢问,更不敢明说,婓象却是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让曹未羊较为担忧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唐云被朝廷逼的卸了官职回到洛城,再回南关后,私底下做了一些事。 这些事,包括与轩辕家、童家加深联系,以及与北地渭南王府通了几次信,并且渭南王府还送来了银票,投了几处作坊的份子。 有的是,婓象一清二楚,有的事,婓象应是有所怀疑。 当时在南关的时候,曹未羊也没想到,婓家竟然是这个德行。 有一说一,婓家太有迷惑性了。 最早的时候,婓术是朝廷为数不多鼎力支持唐云的人,大力谋划山林。 还有他这个中书令,是天子信任的百官之首,唐云,又和天子亲如兄弟,婓术也知道这个情况。 婓象这边呢,唐云那都不是提携了,亲儿子也不过如此,露脸的机会给了无数次,培养、磨炼,令其独当一面不断成长。 结果好嘛,回京了,婓术竟然让婓象和唐云划清界限。 更让曹未羊愤怒的是,婓象还真就这么做了。 “那就说得通了。” 唐云缓缓蹲下身,语气平静:“怪我,在校场的时候,我应该问你下策的具体细节。” “你不怪老夫?” 曹未羊也蹲下了身,侧目看着唐云,数十年来平静的内心,出现了一丝紧张之感。 “有什么可怪的,人心没有我想的那么好,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你,我,还有大家,互相依靠,取长补短,互相理解,本就如此。” “你早就思虑过此事?”曹未羊诧异极了:“只是一直狠不下心?” “没什么狠不狠的下心,咱们的那些破事,陛下也知道,所以也不是很担心。” 曹未羊哑然失笑,宫中,他不担心,他担心的是朝廷,是众口铄金。 “好吧,这事以后再说。”唐云大大的吐出了口浊气:“咱得目的达到了,崔刃完蛋了,先给婓象救回来吧,你刚才是没看到,婓术和要吃人似的,都快急死了。” “老夫,并未派人盯着婓象。” “什么?”唐云彻底傻眼了,张大了嘴巴:“你不知道他被抓哪去了。” “是。” “你…你真想让婓象死?” 曹未羊站起身,面无表情:“那一日入宫,陶静轩昏死于大殿之外,婓术竟想以国子监一事迁怒于你,那时,老夫就可断定,假以时日,你与婓术只有一人可站于大殿之中。” “可…” “没什么可是,这便是京中,你不算计旁人,旁人就要算计你,婓象死,于你有利,婓象活,还是于你有利,若是两年前,莫说崔刃派人掳了婓象,便是没这么做,老夫也会将婓象灭口嫁祸到崔刃身上。” 罢了,曹未羊突然施了一礼,垂下头,等待着唐云的勃然大怒。 可谁知唐云却是将曹未羊扶了起来,道了一声“谢谢”。 曹未羊满面茫然之色。 唐云指向围着舆图的小伙伴们,微笑着说道:“我这人比较粗心大意,有的时候还很天真,可我不是圣母婊,你是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大家,当你认为应该这么做的时候,做就是了,当你认为我不应该做的时候,一定要劝我,我总是相信你的,昨日如此,今日如此,明日,也是如此。” 曹未羊的眼眶顿时红了,紧接着微微一愣,随即破口大骂。 “他娘的收买人心这一套,还敢用在老夫身上了!” 唐云却没笑,正色道:“将婓象救回来后,你不可再对他出手了。” “自然不会。” “真的吗?” 见曹未羊答应的痛快,唐云半信半疑:“为什么。” “以你的性子,怕崔刃一旦得知婓象不知火药配方定会灭口,为此你会让世人以为婓象知晓火药配方,若他得救,便是说根本不知,世人也不会相信,他若不知,崔刃为何绑他。” 曹未羊抚须一笑:“如此往后,婓象这辈子都要活在担惊受怕中,婓术如此宠爱他的独子,自会将婓象送到这天底下最安全之处。” “真事,我说真事。”唐云撮着牙花子:“你就是胎带的坏,不过我喜欢。” “下策罢了。” 唐云:“…” 这就是老曹的下策,既除崔刃,也除婓象。 只不过这个除,有区别。 崔刃是要死,婓象,则是要么死,要么,回到大家眼皮子底下,还得是婓术亲自送来。 第969章 命不该绝 县子府中,经过激烈的讨论后,大家一致认定人不在城北。 从婓府到城北,步行不可能,只能乘坐马车。 只要到了城北,这个时间段正是城外百姓入城、城内百姓出城的高峰期,无论这马车是否有标识,都会被注意到,而且行进速度很慢,如果婓府发现的很快,很大几率会暴露。 因此大家断定,婓象不是被藏在了城北。 唐云蹲在舆图前:“城南也不可能啊,那个时间正好是各衙官员下差的时候,人来人往的,都是达官贵人乘坐轿子,马车太过引人注意了,难道是城西,城西有很多外国使团,会不会送到城西去了?” “不会。” 牛犇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从婓府去城西,得从这里走,演武结束后你不是下令严加看管鸿胪寺和各国使团成员吗,那时候正好是隼营入城的时候。” “不是城西,城东也不可能啊,城东全是当值京卫军伍和兵备府的人马,也是正好换值,有标识的马车会留下蛛丝马迹,没标识的马车肯定会被盘问。” 唐虞挑着眉,愈发烦躁,现在连个大致区域都锁定不了,难道只能这么等下去碰运气? 正当大家毫无进展的时候,刚给酒壶里灌满了酒的曹未羊走了过来,没什么好脸色,将一个小本本扔到了唐云怀里。 没等唐云问,曹未羊没好气的说道:“本想着子时过后再给你的。” 明明是对唐云说的这一番话,老曹却不由自主的看了眼坐在台阶上的姬小二。 见到老曹望了过来,姬小二突然傻乎乎的笑了,如释重负的笑了。 不明所以的唐云打开小本本,定睛一看,失声叫道:“宫中那刺客妃子,果然与崔氏有关!” 仰起头,唐云问道:“哪弄来的。” “前几日你让门子盯梢崔刃,门子记下来的。” “他怎么交给你了?” “你睡觉呢。” 唐云:“…” 大家齐齐凑了过来,望向小本本,这一看,哪怕是不知内情的吕舂与白俊也是变颜变色,吓的不轻。 牛犇整个人都麻了:“这,这,这怎么,怎么安插,安插…” “慢着!” 唐云翻了几下,望着其中一页内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去将书房阿蛇与婓象之前写的那些记录拿来,快。” 阿虎起身快步跑去了书房,片刻后捧来一大堆小册子,上面都是朝廷重臣的资料。 轩辕霓问道:“找出与崔刃有关的吗?” “对,只找崔刃的。” 轩辕霓翻找了起来,很快就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唐云快速的翻着,然后对比门子的记录,双眼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难怪崔刃会对我说出那么一番话。”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唐云是什么意思。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手指无意识的敲着马骉的后脑勺。 片刻后,唐云有了主意。 “接下来,一一排查就是。” 大家齐齐望向唐云,屏气凝神。 “现在整个京城都如同戒严了一样,隼营也入营了,每个人带一百人,至少一百人,足以保证安全了,兵分数路,轩辕霓。” “师父您说。” “您带着人去这里。” 唐云在舆图上一指:“找一个人,我先教你一句东瀛语,来,跟我念,信计给…”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相信我。” “徒儿怎会不相…” “我是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相信我。” 唐云没有解释那么多,又看向吕舂:“你带着去这里,直接将他家的马夫抓了,严刑拷打,往死里锤。” “逼问出婓象的下落?” “不知道,反正你就问吧,他肯定能说出点什么。” “唯。” “老三你去婓府一趟,婓言你认识吧。” 牛犇满面骇然:“婓言是崔刃的人?” “不,他侄子应该是。” “日他娘。”牛犇直搓牙花子:“崔刃敢在当朝中书令府中安插眼线,这胆儿也太大了吧。” “后宫妃子都有,中书令算什么,老三。” “姑爷你说。” “去国子监,抓一个监生。” “和监生有什么关系。” “你抓就是了,别带太多人,先去找司业王乾,想个法子骗出来,藏在马车里,如果轩辕霓和老三那边确定了,将人直接带回来,如果没确定,先送…送到柳烽府里,告诉他,那监生很有可能与婓象被绑的案子有关,让他一定把人看住。” “知道了,现在就去。” “等会。”唐云拉住了马骉,再次翻看对比起了两份记录:“白俊。” “下官在。” “先去昌阳侯府,找高侯爷,让他叫齐家丁,所有能打的家丁,然后跟着你惠国公府,见了屈劲松,你说让他陪着你去陈国公府,围了陈国公府不准进不准出,如果屈劲松不同意配合,不管什么借口,告诉高锦楠,活捉屈劲松送入宫中交给周玄周公公,然后你带着高锦楠的人马,围了陈国公府。” 白俊眼眶暴跳:“国,国公府,还,还是两家,下官…” 话没说完,下一秒,突然一个身影从门柱后面窜了出来,提起裙角照着白俊的屁股就是一脚。 “恩公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小家碧玉一样的张金桃满面厉色:“要是没那胆子,老娘代你去,怂货!” 一群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哄堂大笑,白俊脸红的和什么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了好了。” 唐云站起身:“大家分头行动,先等隼营的兄弟们过来,等到子时,子时过半一起动手,无论成与不成,都要派人回来告诉我。” 众人齐齐施礼,一声“唯”后,回屋换衣服去了。 白俊也回屋了,被他媳妇揪着耳朵薅回去的。 唐云就很奇怪,这是京兆府的传统啊,还是俩个例都被自己碰见了? 曹未羊轻笑一声:“偶尔装一装蠢就罢了,总是装蠢,莫叫世人以为你真的蠢。” “我是懒得动脑子。” 唐云耸了耸肩:“还好一直以来都关注着崔刃,要不然还真没蛛丝马迹可寻。” “还有一事,你怎地懂东瀛话?” “看片儿学的,就那么几句,不过够用了。” 曹未羊撇了撇嘴,习惯了,早在南关的时候,唐云就能听懂好多异族语言,很是匪夷所思。 第970章 匕现 京中不眠。 当朝中书令之子下落不明,整座京城灯火通明。 大量的军伍穿梭在街面上,任何形迹可疑之人都会被再三排查,尤其是轿子、马车,更是被搜了个里里外外仔仔细细。 宫中正阳门大开,无数臣子入了宫,又出了宫。 将领们骑在马上,带领军伍穿梭在各坊。 快到子时的时候,柱国将军郭臻率三百军伍,将崔府围住了,谁都不准靠近。 仅仅通过这一件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宫中、朝廷,几乎是公开告诉所有人,嫌疑人是崔刃,崔刃头号嫌疑人,唯一嫌疑人! 京中如同要被翻个底朝天似的,不止因婓象是中书令之子,更因他知道火药配方。 京城四门早就被落下了,宫中下了令,一日找不到婓象,一日不开城门,以此确保如果婓象吐露了火药配方,配方不会传出京中。 整座京城的城墙之上,更是站满了弓手,高举火把,只要是会飞的,不管是不是鸽子,全部射下来。 兵部下了死命令,如果哪个弓手的头上飞过一只鸽子,杀头! 不错,就是杀头,不是什么军法处置抽鞭子或是踢出军营,就是杀头。 然而朝臣也好天子也罢,没有人指望京卫能找出婓象,大家真正指望的,是唐云。 除了带兵作战外,唐云还具备一项特殊的能力被世人称赞不已,那就是查案。 再一个是唐云有前科,“绑架”这种事,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既然出现了同行,那么最有可能破获此案的,肯定也是他这个行业翘楚。 可眼看着快天亮了,县子府并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明明还未到待朝的时辰,上朝的文武百官,已经来了七七八八,聚集在大殿之外。 天子一夜未睡,重臣、老臣,进进出出。 每个人都知道,君臣商议的已经不是如何找到婓象了,而是制定应对之策,围绕着崔氏,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又要如何施雷霆手段迅速将崔氏赶尽杀绝。 甚至兵部还提出了一大电脑火药配方真的外泄了,能否以最快的速度将火药武装到边军,先下手为强,孤注一掷进军草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婓术终于走出了偏殿,疲惫不堪的模样连走路都有些摇晃。 下了台阶,婓术有些涣散的目光,突然射出了一道冷意,望向了一个人,崔刃,如同没事人一样的崔刃。 崔刃迎上了婓术的目光,面无表情拱了拱手。 婓术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不可闻。 “待朝。” 文武群臣面面相觑,正常开朝? 婓术都这么说了,官员们迅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随着大殿外传来鸣鞭之声,群臣面色各异走入了大殿之中。 天子坐在龙椅上,难得戴了玉冠,面容被遮挡在后,也只有出入偏殿的大臣知道,龙颜大怒,真正的大怒了,无论能不能找到婓象,宫中都会除掉崔刃,灭掉崔氏,不计代价! 随着一声开朝,愣是没任何官员出班。 按理来说应该是三省官员先出来,可整个大殿极为安静,安静的诡异。 “鸿胪寺寺卿崔刃。” 天子突然开了口,声如洪钟。 “崔刃,居九卿之位,掌四方朝贡、宾客迎送之责,本当恪尽职守、绥怀远人,以彰我朝天威仁德,然近岁以来,诸多要务荒疏失措,礼典调度错乱无章失我天朝体面,身蒙国恩位列朝班,却尸位素餐、怠忽职守,既无整饬之策,亦无自省之心,空占高位而不谋其政,有负朕之倚重、百官之望,今,朕依国朝考课之制,罢黜卿鸿胪寺寺卿一职,夺其官身,贬为庶民,鸿胪寺事务暂由京兆府署理。” 朝堂一片震惊,有史以来第一次,上朝,天子不经三省直接罢黜官员,还是一位寺卿。 要知道即便大部分朝臣都明白是崔刃派人绑的婓象,可目前没有证据,别说铁证了,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之前,天子直接夺了寺卿官身,而且还以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 无论三省还是吏部,无一人出班询问,由此可见,宫中与那些老臣、重臣已经达成了一致。 倒是有一些官员极为困惑,崔刃是该死,可国朝还需要稳住各国使节,火药厉害归厉害,用脚想都知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武备各营军伍的,在此之前,应尝试利用一番崔氏才是。 “臣,不解。” 崔刃走出了班,神情平静,施了一礼:“臣主理鸿胪寺抚绥蕃邦、整饬仪轨,外邦使臣皆赞天朝礼遇周全,未有一日怠慢,未有一次差池,何来尸位素餐、荒疏之罪!” 崔刃猛然抬起头,竟然直接对视上了天子:“臣,不解,亦,不服!” “你不服你马勒戈壁不服。” 一声怒骂,从自殿外传来,身穿儒袍的唐云快步进入,门口的禁卫根本没拦。 崔刃神情立变,迅速转过身。 唐云快步走进来后,既没施礼也没看向天子,径直来到崔刃面前。 看龙椅上的天子,露出了笑容。 看班中群臣,既紧张,又期待。 “说。”唐云厉声厉色:“婓象在哪里!” 他这一开口,天子笑不下去了,群臣傻眼了,没找到你跑来干什么? 反倒是崔刃,如释重负。 “婓象在哪里,本官岂会知晓,不过…” 崔刃话锋一转,似笑非笑:“昨夜的事儿,本官听闻了,这京中悄声无息的绑走官员,为何坊间传闻皆说是老夫做的,老夫倒是觉得,蛮像唐曹司的手笔,唐曹司就没想过,会不会是有人嫁祸本官,还是说,本就是唐曹司嫁祸了本官。” 要不说这是个老狐狸呢,这一番话说出口,还真有许多没脑子的朝臣瞬间望向唐云,都知道,京中最希望崔刃死的,不正是唐云吗,而唐云有前科也就罢了,婓象被掳走之前,的的确确去过县子府。 “嘿嘿,逗你玩呢,故意让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查到。” 唐云突然笑了,嬉皮笑脸的笑了,随即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指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传入到每个人的耳中。 下一秒,禁卫将一群反绑住双手的人推了进来,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 崔刃,如遭雷击! “之前你和我说,咱俩没什么不同,你还说,你比我强一些,因为我连挚爱的女人都不敢带到京中。” 唐云的声音传到崔刃的耳中,飘忽不定。 “我就在想,你崔府中,没什么直系家眷,你哪来的逼脸瞧不起我,昨夜,我明白了,不在崔府,不代表不在京中。” 话音落,唐云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笑容灿烂。 “你不是喜欢打赌吗,好啊,现在打个赌,看我宰到第几个人的时候,你会说出婓象的下落。” 第971章 崩溃 大殿之中,君臣面前,亮出匕首,四个字,大逆不道。 结果天子、群臣、门口的禁卫,愣是没人觉得哪里不对,根本没往呵斥、阻拦、制止这方面想,就是好奇唐云抓的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十来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不但被反绑住了双手,嘴巴还堵住了。 君臣打眼一瞧,看出端倪了,看穿着,不是寻常百姓,可看那眼神,那表情,绝非善类! 就说岁数最小的一个孩子,也就是十一二的样子,穿着国子监学子所穿的常服,明明本应满是青涩的面容,充满了乖戾之色。 还有个女子,身段妖娆,三十上下,即便头发披散着狼狈不堪也难掩姿色,只是赤着脚的女人竟是一副满面冷笑的模样。 君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因为崔刃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了,看到这些被带进殿中的人,刚刚那股子沉稳劲儿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不可置信过后,则是骇然,最后,便是一副仿佛被抽走了脊椎一样,摇摇欲坠。 “还不说是吧。” 唐云绕到一个女子的身后,突然踹出一脚,女子瞬间跪在地上。 “监察右使吴俊瑶妾室,东海来的,化名纪红棠。” 群臣,齐齐看向监察使官员的位置,不过吴俊瑶没在。 大殿的人都懵了,不是找婓象吗,给监察右使的小妾抓来干什么? 唐云站在纪红棠的身后,用刀架在其脖子上,冷笑连连。 “想不通我怎么找到她的是不是,没关系,我告诉…他妈的老实点!” 本来唐云说到一半,纪红棠突然挣扎了起来,还用后脑勺撞他魔丸上了。 唐云一脚将纪红棠踹倒在地,美式跪压动作标准,左手抓着纪红棠的头发,右手抓着匕首。 “轩辕霓去了吴府后,说了一句东瀛话,因此她暴露了,不过她只是惊诧的回过头,只能证明她懂东瀛话,至于如何暴露的。” 唐云吹了个轻佻的口哨:“轩辕霓将她扒光了踹进卧房,还有同样被扒光的吴俊瑶,轩辕霓让他们二人行房,不是两口子吗,不是小妾吗,关上门,怎么就不敢行房呢,不敢,当然不敢,因为纪红棠根本不是吴俊瑶的小妾,而是你的女人,你最宠爱的女人,并且还是个他妈的不应站在我大虞土地呼吸着我大虞空气的该死的东瀛细作!” 话音落,血光四溅,惊呼一片。 纪红棠被割喉了,趴在大殿之中,双目瞬间失去了生命的色彩。 婓术看的眼眶暴跳,可文武百官,愣是没一人吭声。 “说,婓象在哪里!” 唐云站起身,看都没看一眼龙椅上的天子。 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动了三次。 一刀肋部,左侧。 一刀心口,正中央。 最后一刀掠过喉咙,出手如电。 年纪最大的老者瞬间栽倒在地,鲜血流淌。 大殿之中满是倒吸凉气之声,就连周玄都看向了天子,面带询问之色。 姬老二是挺诧异的,不过他诧异的点不是唐云当殿杀人,而是这小子竟然身手不错,转瞬三刀,刀刀致命,放在军中也算是好手了,不错不错,朕年轻时也不过如此了。 再看崔刃,目眦欲裂:“唐…” “唐尼玛!” 唐云又踹倒了一个孩子,刀也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情妇,你堂兄,接下来,则是你亲孙子了。” 大殿之中的君臣,着实震惊的不轻。 朝堂上的重臣,不说所有家眷都在京中,至少有那么几个意思意思,免得被人猜忌。 像唐云这种光膀子一个家属不带就入京的,几乎是没有的,就一个鸿胪寺寺卿崔刃。 所有人都知道,崔刃的府中是没有任何直系家眷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名义上说是直系亲属,实则没太多血缘关系。 然而今日大家才知,崔刃的堂兄也就罢了,连亲孙子都在京中,而且就在国子监中读书,可这么多年来,谁都没听说过,没有任何人听说过。 “嘎巴”一声,紧接着便是惨嚎。 崔刃亲孙子跪在地上,手指被生生折断,唐云踩在了这小子的手掌上。 “再问一次,说不说,婓象到底在哪里!” 如此血腥残忍的一幕,着实让不少文臣眼眶暴跳,既惊且怕。 “你,你,老夫败了,老夫败了!” 眼看着唐云的匕首都贴在亲孙子的脸上了,崔刃想要上前,又突然被窜出来的柳烽一把擒住。 程鸿达也跑出来了,不过不是奔着崔刃去的,而是突然给一个中年人扑倒了,然后死死捏住对方的下巴。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的时候,程鸿达站起身,满面尴尬。 “本官刚刚见他不断咬牙,还以为嘴里含毒要自尽,原来不是。” 君臣无语至极,懒得搭理他。 唯有唐云深深看了一眼程鸿达,被扑倒的人,嘴里的确是没毒药,可婓府大管家婓言那侄儿,的确是有这种情况,被抓后服毒自尽了。 崔刃嘶声大吼:“老夫愿赌服输,老夫输了,败了,本就是诛九族的罪!” 说到这,崔刃猛然扭过头,望向婓术:“婓大人,你保我孙儿一条命,我告知婓象下落,我不信唐云,我信你,老夫要你在陛下面前,群臣面前,发毒誓,会保我孙儿性命!” 所有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婓术的身上。 本就疲惫不堪的婓术,愣是喃喃的说出话来。 崔刃,崔氏,必是要被斩草除根的,光是外泄重甲、手弩技艺这件事都够夷三族了,对方说的又是诛九族,明摆着还犯下了很多大逆不道之罪。 可如果他这个百官之首说可以保崔刃孙儿,那将国朝律法置于何处,将天子颜面置于何处。 若是不同意,对方孙儿早晚会死,断然不会说出婓象下落。 可若是同意了,便是婓象得救了,婓家也会被戳脊梁骨,他爷俩也没脸继续做官了。 若是同意,但事后反悔,那他的人品,也会受到质疑,这中书令,同样没办法继续担着了,哪怕是向一个十恶不赦之人食言。 “你他妈真可悲。” 又是“嘎巴”一声,惨嚎再起。 唐云掰着崔刃孙儿的手指:“你一个汉人,如此在乎一个东瀛杂种的命,还送去国子监读书,你是怎么好意思的。” 越说,唐云越是愤怒,手起刀落,崔刃孙儿的两根断指掉在地上。 “说,婓象在哪里!” 这一刻,婓术突然很庆幸,庆幸婓象曾跟随过唐云,也庆幸今日,唐云站在殿中。 “你饶我孙儿!” 又是一根断指,崔刃孙儿彻底晕死了过去,唐云突然抓起断指冲了过去。 没等崔刃反应过来,唐云一拳击打在他的肚子上。 崔刃顿时如同煮熟虾米一般弯下了腰,张大了嘴巴。 唐云直接将一根断指塞在了他的嘴里:“说,婓象在哪里!” 崔刃用力的用舌头顶着断指,眼泪与鼻涕混合在了一起不断流淌,只是紧紧望着晕死过去的孙儿。 “来人!” 唐云大吼一声:“将那小鬼子剩下七根手指,全部剁下来,本官要让崔刃亲自吞下他孙子的手指,我每数三个数,剁他一根手指!” “我说,老夫说!” 崔刃嚎啕大哭,跪倒在地:“老夫说,说,说,说!” 唐云一脚将崔刃踹翻在地,满面煞气。 “哭,哭也算时间!” 第972章 最后一环 唐云的不着调,他的嬉皮笑脸,他的装傻充愣,倒不会让朝臣们忘记他曾统兵在山林中战无不胜,只是让朝臣们无法联系,无法将眼前的唐云,和一个杀伐果断的年轻将领联系到一起。 今日,此时此刻,大殿中所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再无这种感觉。 其实昨日演武的时候,唐云下着令,将两千四百只演武使节全部屠戮时,眼睛眨都没眨一下,那时,不少人已经后背冒寒气了。 只不过昨日唐云没有亲自动手,再看现在,大殿之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这些人在唐云眼里,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随意宰杀的畜生! 今日之前,崔刃在君臣眼里,是冷漠的,是精于算计的,更是老奸巨猾深谋远虑的。 然而唐云的残暴,直白的残暴,撕破了崔刃的所有伪装。 相信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如同畜生一样被宰杀,被虐杀。 唐云的冷酷和残忍,彻彻底底暴露在了君臣面前。 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唐云为何如此残暴,比如天子,比如柳烽,比如王乾与程鸿达。 他们知道,因与一些事,一些人有关,陈嘉兄妹、古顺海、瀚海营,东海舟师… 跪在地上的崔刃已经崩溃了,彻底崩溃了,也终于说出了婓象藏在了哪里。 “尚食监,鞠柄。” 一个衙署,宫中衙署。 一个太监,内侍监的太监。 五个字说出,群臣下意识齐齐看向天子,然后又看向周玄。 周玄,瞬间变的面无血色。 姬老二勃然大怒:“还不去查!” 周玄撒腿就跑。 唐云终于停下了,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难怪小伙伴们无法推测出大致区域,京城,东、南、西、北,都是错的,所有区域,大家都怀疑过了,又一一排除过了,唯一一个地方没有想到,那就是宫中! 尚食监,专门负责每日出宫采买日常用度,包括食材、衣物、陈设、车舆等日常所需。 一般都是一天一趟,早上天不亮出去一趟,早的时候中午下午回来,晚的时候晚上回来。 也是用马车,禁卫是不查的,因为好多都是妃子所用,犯忌讳,入宫后,由内侍监的一位副总管太监查验一番,抽查,负责这件事的,叫做鞠柄。 皇宫很大,很多地方人迹罕至,就比如东、西两侧都有仓房,禁卫巡查不会去那里,只有几个专门负责的小太监看守,需要搬运运送的话,会去内侍监叫人。 这就是说,只要抓住了婓象,打晕也好迷晕也罢,扔进马车,直接带到宫中,有的是地方藏。 满朝文武,谁都没想到,婓象竟然被抓到了宫中,崔氏竟将人手安插到了宫中! 婓术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晃晃了,本身就年纪大,加上一夜没休息,现在得知了婓象的下落,身体熬不住了。 唐云抓着匕首走到了龙椅面前,刚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小册子,顿时想了起来,满面尴尬之色转过身,将匕首丢出了老远。 姬老二都服了,都多余搞这套。 “陛下请过目。” 唐云满手鲜血,将两个小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什么?” “罪证,以及一些记录。” 唐云朗声开口:“朝臣皆知,崔刃在京中并无好友,至少表面上没什么私交特别好的好友,但曾多次公开赞赏过监察右使的诗才,经常去这位监察使中的府中,以切磋文采为由,实则是见那个东瀛婊子温存一番。” 姬老二恍然大悟,重重一哼:“不知廉耻!” “至于他那孙儿,资质平庸,悟性寻常,可总是能够着出佳作,几次诗社会友,崔刃装作不经意碰见了,公开赞扬,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之后就查到了二人的关联。” 姬老二连连点头:“唐爱卿火眼金睛。” “早在演武之前,微臣就觉得崔刃有所谋划,因此派府中门…府中护院暗中跟随,崔刃每日上差、下差,倒是没有太多异常的举动,不过他那管家谭孝行踪诡异,仗着身手不俗,还以为自己没被跟踪,实则接触了什么人,都被府中护院知悉。” 群臣听明白了,早在婓象被抓之前,唐云就盯着崔刃了,因此才能这么快将这些人抓到。 其实情况远远比唐云说的要复杂,就崔刃那管家,绝对是高手,罕见的高手,擅长追踪,更擅长反追踪,也就是碰见门子了,换了其他人,未必能顶得住。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位管家自视甚高,夜中接触了很多关键人物。 还有对比记录,门子的记录与轩辕敬、婓象的记录。 唐云只是初步对比,曹未羊则是深入对比,最后才确定了哪些人有嫌疑。 即便是确定了这些人,那也是小伙伴们各显神通,就比如轩辕霓,为了完成唐云交代的差事,如同世界上已经没有她在乎的人一般。 见到崔刃的小相好嘴硬,愣是让这东瀛细作和监察使回屋行房,当场证明他俩是两口子! 监察使肯定不敢,他几个儿子、闺女,都在北地生活,就是这犹豫、纠结、惶恐的几秒钟,令轩辕霓无比确定,这小妾根本不是他的女人,灭门之祸都在眼前了,你还不敢碰你老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了,这根不是你老婆。 而且确定这事之前,轩辕霓还拽了几句唐云教给她的东瀛话。 其他小伙伴也是遇到或多或少的麻烦,比如白俊那边,屈劲松倒是配合了,加上高锦楠的人马,直接给陈国公府围了,但因为没有圣旨,三省也没吭声,老头也是压力巨大。 白俊毕竟是刚加入团伙,哪怕成了与国同休的县子,在当朝国公的面前,到底还是怂了,围是围了,一边围,一边挨骂,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不过还好,不管怎么说,崔刃崩溃了。 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他自己嘴贱,之前非要埋汰唐云一句,说唐云和他差不多,还说他比唐云强一些,言下之意,唐云连宫锦儿娘俩和亲爹都不敢带到京中。 就是这句话,结合门子的记录,唐云联想到了这件事,崔刃有亲族在京中。 像崔氏这种世家门阀,都有后手,哪怕是自家人,也要有把柄或是人质在手。 崔刃在崔家的地位十分特殊,以他性子,岂会被轻易拿捏,最亲近和在乎的几个人,也都弄到了京中,想着反正是隐瞒了身份,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连累亲族。 奈何,他碰到的是唐云,背后有着曹未羊和门子这种“能人异士”的唐云,结局,终究是注定了。 君臣都在焦急的等待着,唐云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是如何查到这些人的,周玄,也终于将婓象带回来了。 婓术见到婓象的那一刹那,到底是没坚持住,晕过去了。 不是婓象怎么地了,就是绷紧的神经突然放松,身体撑不住了。 婓象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就是脑袋疼,迷药灌太多了,外加身上有点勒痕罢了,和刚拍完片儿似的。 被周玄找到的时候,这小子在仓房一处枯井中,睡的和死猪一样。 来的路上,周玄已经将情况全部告知婓象了。 婓象挺幸运的,毕竟是在宫中,崔刃的手下也没想着马上拷问,计划是等过了这阵风头再将人送出宫,送出城后慢慢逼问。 进了大殿,婓象眼眶瞬间红了,快步来到唐云面前,本性行礼,最后索性直接双膝跪地了。 “婓象,谢大人救命之恩!” 唐云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你应该谢曹先生。” “曹先生…”婓象感动的无以复加:“是了是了,曹先生平日最是照拂下官,他老人家算无遗策,曹先生此恩,曹先生救命之恩,下官无以为报。” 唐云点了点头,你只管感谢曹未羊的救命之恩,至于为什么险些没命,你别问。 正好婓术也被弄醒了,急忙出班跑了过来。 “象儿!” “父亲大人。” 跪在地上的婓象又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火药配方,你没有说出口吧!” “火药配方?”婓象愣了一下:“什么火药配方?” 婓术也愣了:“你…你不知?” 唐云摊了摊手:“如果我不那么说的话,婓象就没了利用价值,会被杀人灭口。” 朝堂,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君臣看向婓术,感慨万千。 都知道前段时间因为国子监的事,唐云和婓术闹了点矛盾,说不上是大是小,就看当事人是如何看待了。 可经过今天这件事,经过昨日演武时吕舂这个新助理成为与国同休的县子后,许多人突然觉得婓术有点不识数了。 君臣看看唐云,又瞅瞅婓术,你俩到底谁是婓象亲爹? 就连婓术自己,也是老脸通红。 好多臣子挺懊悔的,要是之前能将自家子弟送入唐云门下,十之八九也会与国同休! 唐云没在意,转过身望向龙椅上的天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微臣,幸不辱命,齐妃一案,破了。” 天子瞳孔猛地一缩,果然,从前朝开始,在京中乃至整个国朝,搞风搞雨,甚至将眼线和刺客安插到宫中的,正是崔氏。 “微臣,愿去北地。” 唐云面露正色:“捉拿崔氏乱党!” 一时之间,大殿之中的群臣面色极为复杂。 无论他们再不喜欢唐云,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唐云在大虞朝为官,既是宫中的运气,也是朝廷的运气。 无数次事实证明,唐云做事,历来是有始有终的,光是这一点,许多朝臣根本做不到。 关于去北地,唐云之前就和姬老二说过。 事到如今,姬老二也知道唐云心意已决无法劝说。 “好,京中,交给朕,去北地吧,带着朕的圣旨与兵符,乱国贼子,你掌生杀大权,先斩后奏。” “微臣,遵旨。” 唐云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天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诸臣。 “火药利器,唯唐云掌之。诸卿,不可问,不可探,不可询,敢有违者,皆为乱国之罪,杀无赦! 一声“遵旨”,群臣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整齐划一。 这,就是曹未羊下策中的最后一环,火药,朝廷不可染指! 第973章 清算 没散朝,唐云走了,拖死狗一样将崔刃拖走了。 对唐云来说,散不散朝和他无关,他就是来搞崔刃的,搞完了就走,君臣该干嘛干嘛,与我无关。 按规矩,崔刃是生是死,那也是天子说了算,先关押天牢。 不过大家都看出来了,唐云不讲规矩,皇权特许。 除了崔刃外,那些被带到殿中的人也被押出去了。 等散朝的时候,除了大殿的群臣心惊肉跳。 就在台阶下,百官等待上朝的位置,一群太监们正在清理血迹。 要知道上朝的时候,不是所有官员都入殿,还有很多官员在台阶下面站着,有事叫才能进去,品级都比较低。 问过之后才知道,唐云走出来的时候,除了崔刃,所有人都被枭首了,就在大殿外,男女老少一个没留,包括崔刃的孙儿,还说什么日本狗必须死。 崔刃整个人彻底崩溃了,血亲,一一死在他面前。 对于唐云的狠辣,朝臣是感到了不适,但没有任何人有异议,无论是嘴上还是心里。 自从唐云入京后,京中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每一件大事,每一件小事,编织成了网,一张笼罩在整个京中甚至延伸到了京外的网。 也正是唐云,一次次决策,一次次当机立断,一次次不按常理出牌,将这张存在不知多久的大网劈的七零八碎。 然而当群臣走出皇宫时,这才见到,上千名隼营将士站在宫外,足足二十多名官员被带走了,其中还包括了刑部尚书。 没人敢问,甚至不敢派人打探消息,京中,即将迎来一场狂风暴雨,不知多少人会被清算,不知多少人的脑袋会被斩落在地! 回了县子府,唐云第一句话就是交代牛犇。 “你可以杀他,但是杀他之前,尽可能问出更多的信息,任何信息。” 就这样,唐云将整个人都痴痴傻傻的崔刃交给了牛犇。 以前,唐云说的是“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今日,他说的是“你可以杀他”。 老四将死狗一样的崔刃拖走后,唐云回到了卧房,呼呼大睡。 午时过半,程鸿达回到了京兆府,直撮牙花子。 京兆府地牢人满为患了,全都是隼营将士押来的,白俊也来了,递给了程鸿达一份名单。 程鸿达看的心惊肉跳:“乖乖,狗日的崔家暗中收买了这么多朝臣?” “倒也不是,曹先生说多是家中管家、下人,谋划数十载。” “他娘的崔家瞧不起本官啊,为何本官家中没有?” 白俊没好意思吭声,首先,您本身就不值得收买,其次,您家也没下人啊,以前倒是有俩,你媳妇儿贪便宜不想开工钱,直接弄成您小妾了。 程鸿达翻着名单,咋舌不已:“刑部尚书都请来了?” “是。” “没找不痛快。” “痛快的很。”白俊哑然失笑:“庞大人府中出事的是养在城外的相好,说是个东瀛女子,下官叫庞大人在偏堂歇着就成,他倒是主动脱官袍卸玉带去了地牢。” “识趣。” 一时之间,程鸿达也是感慨万千,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就仿佛自从唐云入京后,这朝臣越来越不值钱。 以往的时候,便是各部衙署中的员外郎,那都是在京中横着走的主儿。 再看现在,连尚书之流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瞅了眼白俊,程鸿达的乐呵呵的说道:“如今你小子也算猖起来了,上了唐云这条破…贼…大船,又成了与国同休的县子,蛮好,蛮好蛮好,咱京兆府也算…” 白俊叹了口气,打断道:“名单最后一页,咱京兆府也有人出事了,黄曹司,不是家中下人,黄均延本身就不干净。” 程鸿达先是一愣,紧接着又乐了。 “看吧看吧,本官就说呢,各部衙署都出了事,怎地可能没咱京兆府。” 白俊无语死了,你是怎么乐的出来的。 要么说程鸿达府尹,白俊只是曹司,屁股决定眼界,要出事,都出事,全都出事,就你京兆府不出事,让别的衙署怎么想。 “宫中的意思是,这案子就交给咱京兆府,交给唐曹司查了?” “是。” “三省没意见。” “没,说是相信唐大人。” 程鸿达点了点头,这是实话,唐云查案能力很出色,世人皆知,只要是他查的案子,零差评、零投诉,当然,也零生还。 “那本官就不插手了,按唐曹司的意思来。” “是。” 周闯业光率领着隼营将士将人送来,唐云具体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目前京兆府只能先关着这群人,简单的询问几句,主要是看看那些朝臣的态度,配不配合,情况严不严重。 没人去问,也没人敢问,所有人都在等。 直到入夜的时候,消息来了,并非县子府传出来的,而是宫中,彻查,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彻查。 至于这个“案”,没明说,懂的都懂,与崔刃有关,与崔家有关,与使团有关,更与重甲、手弩技艺有关。 此时的县子府中,唐云也在看一份名单,周玄带来的。 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上面的人名和官职,唐云想了想,让阿虎给曹未羊和轩辕敬叫来。 情况一说,名单一看,唐云、老曹、阿蛇仨人都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周玄小心翼翼的问道:“唐大人觉着陛下与三省定的这名单,可是不妥?” “倒也不是不妥,而是…” 唐云放下了茶杯:“大理寺寺卿腾位置,柳烽上位担任寺卿,这个可以,王乾,顶了国子监祭酒,也可以,鸿胪寺算是被一锅端了,理应如此,但为什么要让温宗博温大人担任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庞谏峰的情况这么严重吗?” “庞大人散朝后不是被带到了京兆府吗,是庞大人自己说的,主动卸了尚书一职。” “温大人在户部待的好好的,怎么又调回去了,刑部没什么实权啊,温大人…” 说到一半,唐云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刑部,不是本身没实权,而是有实权,用不出来,被打压的。 温宗博是姬老二的心腹,让老温重新回到刑部并担任了尚书,加之柳烽也要升成寺卿,宫中明摆着是要重“律”了,制定颁布、修改修正、执行等等,这也是宫中和朝廷下一步最为重视的国朝政策。 “那鸿胪寺呢,这上面光写鸿胪寺被一锅端了,谁过去重新组建班子?” “陛下说是问问唐大人的意思。” “我上哪找人去,现在鸿胪寺可是个烫手的山芋,昨天演武,今日崔刃被抓,这两件事发生后,既要安抚各国使团,又要展现强硬态度,这个度可不好把握,其中涉及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我是想不到这样的人才。” 曹未羊突然插口说道:“轩辕霓如何?” 唐云愣了一下,周玄一头雾水,轩辕霓不是女的吗? 曹未羊提醒道:“尚在南关时,与山林各部交涉的,正是轩辕霓。” “对啊!” 唐云双眼一亮,当初轩辕霓专门负责“外交”。 山林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拉拢、收买、打压、威胁、利诱等等等等,什么远交近攻、今天联盟明天捅刀子,各种说得出口、说不出口的手段,全都是轩辕霓负责的。 “行,那就让她试试。” “这…” 周玄张了张嘴,刚想说这不瞎胡闹吗,转念一下,我就是个太监,咱家懂什么,还是回去如实禀告天子吧。 周玄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散朝时,陛下已派京卫前往了北地告知各营,只是陛下并无完全把握。” 唐云点了点头,给各地折冲府下了圣旨是下了圣旨,但崔家在北地经营多年,不敢说所有折冲府,但绝对有一些中高级将领阳奉阴违,包括一些地方官场官员,想要灭了崔家,速度要快,还是得亲自过去指挥调度。 “回去告诉陛下,我会迅速动身。” 第974章 前途未卜 周玄没多待,一是问唐云对朝廷“人事调动”有没有什么看法,再一个是鸿胪寺这个衙署算是被一锅端了,宫中也没好的人选。 周玄离开后,门子满面不爽的走了进来。 “婓家小子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吗,行,带进来吧。” 门子也不知是嘟囔了一句什么,离开了。 曹未羊低声道:“可用,不可重用。” 留下六个字,曹未羊拎着酒壶离开了。 门子将满面尴尬的婓象带来了,前者没离开,蹲在门槛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者进了书房先行施礼,面庞发红。 “别客气。”唐云指了指凳子:“自己坐。” “是。” 婓象不但尴尬,还拘谨,坐下后一副扭扭捏捏的模样。 唐云装模作样的看着名单:“婓老大人让你来的?” “是。” 婓象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左思右想,婓象也是豁出去了,猛然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婓大人,家父说,不…不回到您的身边,学生就莫要回去了,要不然,要不然…” 唐云哭笑不得:“要不然怎么的。” 婓象脸红的和什么似的:“家父就在府外,拎着菜刀。” 蹲在门槛儿处的门子乐了:“爷俩感情不错啊,做饭都不忘了等你一起。” 婓象:“…” 门子又补了一刀:“听说你家那个大管家的侄儿,也是崔家的人,你爹那么大个官儿,没包庇包庇啊。” 提到这件事,婓象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婓言那侄儿,婓象认识,虽说不住在府中,却真正算得上是“自家人”,出了这么大个丑闻,可想而知婓术这中书令的威信受到了多么严重的打击。 不过要说让婓术下台,也不至于,涉案的人太多了,从前朝刚开朝的时候崔氏就开始干这事,经营几十年了,牵扯进去太多府邸了,都是一起丢人,等同于谁也没丢人。 “行了,别损他了。” 唐云对婓象没什么意见,多少有些理解。 要知道他刚出道的时候,和老爹唐破山也有分歧。 不过唐破山和婓术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更加尊重儿女,当自家亲儿子展现出相应的自保能力后,听之任之,而不是整日喋喋不休的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非要说一不二。 “之前你爹的判断就是错的,这次,他的判断也未必对,去和曹先生聊一聊吧,老曹是智者,相信你现在很迷茫,如果他同意让你回来,我会发起投票,只要票数超过三分之二,那你就回来。” 听到唐云这么说,婓象傻眼了。 在南关的时候,很多事情唐云都会发起投票。 可婓象死活没想到,关于自己回来这事也要发起投票,而且发起投票之前,还需要曹未羊的同意。 婓象自以为老曹很欣赏他,很照顾他,问题不大,可小伙伴们那边,婓象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小甲啊,你比外人都清楚,我们走到这一步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危机,历经万难,之所以大家全须全尾的在这,是因为大家同舟共济、生死相随,你的离开不算背叛,只是一种选择。” 唐云面露正色:“可你想过没有,我这里不是任何一处衙署,不是说你花点钱找个关系就能调离的,大家信任你,与你不离不弃,与你分享所有快乐,共同承担你的痛苦,可有一天你突然离开了,大家会如何想?” “唐大人,我…” “听我说完,如果你在南关时,第一次见到我,和我说你是中书令的儿子,和我说回京后,你会离开,会离开大家,那你觉得,我会让你当我的助理吗,那你觉得,大家会与你分享一切承担一切吗,不,不会,你心里也知道,不会,所以你隐瞒了你的身份,所以你从没提过回京后你会离开。” 婓象,低下了头,脸红的如同要快滴血一般。 “任何事都有代价,任何选择也都有代价,不过曹先生同意与否,投票结果又是什么,你回去告诉婓老大人,县子府,不是青楼,不是你婓家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去吧,先找老曹聊一聊。” “学生懂了。” 婓象站起身,神不守舍的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唐云朝着外面喊道:“除了老曹外,其他人过来开会,商量关于去北地的事。” 叫了一嗓子,小伙伴们勾肩搭背着赶了过来。 走向后院的婓象,一步三回头,这一刻,他无比的懊悔,懊悔当初的选择,他更清楚,无论是否能回到大家的身边,此后每一日,他都会更加懊悔。 明日,比今天懊悔。 后日,比明日懊悔。 一日悔过一日,终生如此。 一切,都关乎于信任。 正是因为婓象在南关,取得唐云的信任,大家的信任,太过容易。 正是因为得到的太过容易,选择背弃这份信任时,婓象自以为的慎重,并非那么慎重,反而像儿戏一般太过容易。 即便回来,婓象之后的路也必然会充满了荆棘与坎坷。 唐云身边的人,只是天真,不是傻子,他们会天真的心怀希望,却不会傻到在同一件事上同一个人身上,被背叛第二次。 书房中,人满为患。 唐云得笑容,定下了会议轻松的基调。 “朝堂上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老四正在后院削崔刃,崔刃这次跑不掉了,接下来就要搞崔家,咱们亲自去北地搞,说说看,大家都有什么想法。” 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许久,最后乱哄哄的叫了起来,一句话,干就完了。 “大家没意见就好,轩辕霓你要留在京中,当然,先问过你个人意愿。” 阿虎三言两语将鸿胪寺的情况说了一下,轩辕霓激动够呛。 “徒儿留在京中,定不负恩师您的期许,若徒儿办好了差事,您又未回京,徒儿去北地寻大伙。” 从本心上来讲,轩辕霓想跟着唐云一起去北地,然而面对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一个可以证明唐云是对的机会,她必须留在京中! “说个题外话。” 唐云目光扫过大家:“婓术想让婓象回来,继续跟着咱混,如果曹先生同意了,我想发起投票,大家怎么想?” 门子第一个开口:“叫他有多远死多远!” 吕舂和刚回来的白俊,没吭声,不了解内情。 马骉张了张嘴,牛犇不在,他先保留意见。 薛豹摇了摇头:“若问卑下,卑下倒是信任婓公子的,只是婓公子与我等不同,出身名门,其父又是当朝中书令,倘若有朝一日婓老大人再是与您意见相左乃至针锋相对,婓象要如何抉择,怕就怕到了那一日婓象已是受您提携身居高位,他若再是向着婓术,少主岂不是作茧自缚。” 轩辕庭口气有些不太确定:“婓象人不错,差事办的都好,要是,要是能死心塌地跟着师父…” “笑话!”轩辕敬冷声道:“背叛,只有一次与无数次,更何况若是再接纳于他,传了出去,师父他老人家的颜面何存,咱唐家是何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开了先河,日后再有投靠师傅之人,岂不是无所顾忌。” “我觉,得他还,好。” 鹰珠傻乎乎的说道:“他借,过我钱,我都没,还他。” 乙熊:“凭本事,借的,为什么要还。” 唐云心里有数了,即便发起投票,婓象也回不来,一半一半都算不上,更何况几个没开口的人,实则态度坚决。 牛犇不在,但他一直很不爽婓象离开这件事。 朱尧祖没开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然而他的出身、经历,最是忌讳这种事,高门大阀,出尔反尔,说话和放屁一样。 轩辕霓更别说了,很多时候,她比轩辕敬还理性,理性到了冷酷的地步。 就在此时,曹未羊推门而入。 “婓象,莫要与我等去北地了,留在京中,入鸿胪寺任职,辅佐轩辕霓,待我等回京后再做打算。” “对啊!” 唐云双眼放光:“还是老曹高啊,轩辕霓暂时没办法获得官身,去了鸿胪寺也会遇到很多阻力,婓象去了后,轩辕霓就方便做事了,遇到了问题,婓术也会帮着解决,谁要是招惹轩辕霓,等同于得罪婓家。” 曹未羊抚须一笑:“就这般定了。” “好。”轩辕霓也笑了:“徒儿自会好好调教一番婓公子叫他付出代…叫他知晓师父对他的情义。” 第975章 统军 两日后,唐云遵守了他的承诺,崔刃的人头被送到了宫中。 牛犇亲自送过去的,没敢多待,怕姬老二和他套近乎。 此时刚刚散朝,偏殿中,天子望着御案上血淋淋的人头,满面冷笑。 “朕,说让你死,你必死,哼哼!” 人头不会说话,周玄会说话,但他没好意思说,自从唐云入京后,姬老二是越来越能嘚瑟了。 周玄是行家,看一眼人头就知道,崔刃死之前其实已经“死”了,心死,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求饶,只有如同没了魂儿似的木然,活着与死于他而言都一样,即便活下来,也是一具空有躯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一个禁卫走了进来,兵部尚书江芝仙、户部尚书宇文疾、工部尚书陈怀远求见。 天子点了点头,片刻后,三位尚书走了进来。 刚一进殿,看到了血淋淋的人头后,吓了一跳。 姬老二就和个精神病似的,坐在御案后,御案上面摆着人头,人头后面坐着仨尚书。 “诸卿,观这乱臣贼子项上人头,有何感想。” 江芝仙言简意赅:“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宇文疾曾经去过北关,见过战阵,倒是没什么生理上的不适。 “崔氏谋划多年,里通外敌,只杀崔刃远远不够,理应速速将崔氏一门斩草除根。” 说的毫无意义的话,满朝文武都知道,宫中下旨了,也派了人去北地,兵部同样派人通知了北地三道的折冲府与北关边军。 两个方面下手,凡是崔家有影响力的各处城镇,折冲府军伍枕戈待旦全面戒备,北边军那边,加强防守,同时严加盘查,万万不可放走崔家子弟跑去草原。 崔刃这事,也算是开朝以来影响最大最深远的案子了,现在就看唐云什么时候动身,到了北地后,官场、军中,肯定是要进行一番清洗的。 “陈卿家为何一言不发。” “回陛下,老臣…” 陈怀远先看了一眼江芝仙,随后回道:“北地三道,崔氏一族盘根错节,子弟或典兵械、或掌粮秣,皆司转运北关之道,唐曹司捉拿乱党,若斯时草原之众举兵来犯,因剿崔氏之故,北关粮械转运,恐有疏虞。” 陈怀远开了个头,江芝仙也说出了心中担忧,宇文疾时不时的插上两句。 这就是三位尚书来找姬老二的缘故,支持唐云灭了崔氏,可又怕引起一系列反应。 崔氏狗急跳墙,不怕,就算退一万步讲,无限高看崔氏,崔氏让北地三道彻底乱起来,也不怕,怕就怕这节骨眼,草原人趁虚而入兴兵叩关。 那么如果草原人攻关的时候,支援方面,无论是粮草、军器还是兵力,都会遇到阻碍。 姬老二耐心的听着,事实上他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等三位尚书讲完,姬老二望向江芝仙。 “你兵部有何建议。” “臣以为,快刀斩乱麻。” 江芝仙明显也是考虑许久,沉声道:“隼营留半,易京卫之戍,唐曹司简隼营锐卒半营,调京卫一营,复于沿途折冲府抽丁增补,兼以辅兵合三万众北向而进,大军所至,乱党崔氏必如土鸡瓦犬不堪一击,倘草原之众妄生事端,唐曹司擒灭乱党之后,宜星夜驰援北关,协御外侮。” 姬老二不由的皱起了眉头:“如此兴师动众,人畜所费粮草,为数甚钜,若草原人按兵不动,此举岂不是劳民伤财,徒耗国库帑银。” “陛下无需担忧。” 开口的是宇文疾:“南关山林,岁入已见,国库充盈,三万大军之需,户部足以支应。” 陈怀远接口劝说道:“非老臣不信唐曹司,然兵寡则事缓,乱党崔氏断无束手就擒之理,迁延日久,倘生变故,其祸何解,此乃万全之策,草原人不犯边,固为上善,若其叩关,则三万大军星驰北关驰援,国门必固若金汤。” 姬老二面露思索之色,的确是万全之策,多带点人过去,必须灭了崔氏,草原人嘚瑟,过去驰援,草原人不动,无非就是多花点钱罢了,如今国库算不得捉襟见肘了,等于花钱买个保险,国朝负担得起。 姬老二刚要点头应许,目光落在了陈怀远的身上。 “此事,与卿工部何干?” “老臣请旨,授唐曹司工部之职,倘草原之众聚兵犯边,唐曹司可循南关旧事,速建工坊、作坊、马场,广募工匠,锻重甲、造手弩,以增边军战力,至于北关是否营造火药,工部不敢干预,悉听唐曹司裁度。” “言之有理。” 姬老二沉吟半晌:“那就授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一职,不过…” 说到一半,姬老二看向了江芝仙:“要是真去了边关,北军不比南关,本是骄兵悍将,营中将领多是桀骜不驯,唐云年纪轻轻,怕是难以服众。” 宇文疾试探性的问道:“不如依旧效仿当初南关之策,各部各衙皆有官职?” “善。” 姬老二没有任何迟疑:“三省六部拟定唐爱卿官职,离京前授官袍、玉带、官印。” 三位尚书齐齐起身,一起应了一声,事情敲定了,倒退几步后转身离开。 待三位尚书离开后,姬老二望向御案上的人头,嘚瑟劲儿又上来了。 “朕的好贤弟不日就要启程前往北地,用不了多久,朕送你满族上路!” “陛下。” 周玄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开口说道:“这三万人马,隼营将士倒好说,其中还有京卫、屯兵卫、兵备府、折冲府,这从下到上,单靠唐曹司等人,能否辖制得过来,要不要从各衙寻些良才辅佐唐曹司。” “出宫去问问他,若是他觉得不用,各部衙署也会提及此事,朕为他拦住就是。” 说完后,姬老二也有些发愁了。 现在全国朝谁不知道,唐云就是直立行走的勋贵制造机,此次前往北地,不知多少人想方设法让自家人混到唐云身边好一飞冲天。 “还有一事,既去北地,将景儿接回宫中吧。” 第976章 兵权在握 崔刃一案,唐云算是彻底甩给柳烽了。 柳烽也是傻大胆,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寺卿后,没二话,唐云提个大致方向,大理寺杀气腾腾的开始彻查了。 唐云老毛病又犯了,崔刃死了,他那股紧张劲儿也过去了,寻思快要去北地了,解了府中禁令,小伙伴们多带些护卫,在京中好好溜达溜达。 就逛了一天,入夜的时候陆陆续续回来了,感觉索然无味,还是在府里打斗地主撸小熊哄小花有意思。 唐云也是闲着无聊,见到姬景和白俊俩儿子出不了府在府中没什么可玩的了,教给仨孩子玩斗地主。 仨孩子没玩几局呢,两个时辰后,全府所有人的都会了,满哪都是“啪啪啪啪”摔牌的声音。 薛豹骂骂咧咧的,他写纸牌的速度都没这群闲汉摔坏的速度快。 圣旨是第二天夜里送到的,大皇子和周玄来送的圣旨。 大皇子恭恭敬敬给唐云请了安,要么说这小子是个干介个的,不喊唐大人,非喊“叔儿”,都不知道是从哪论的。 周玄将圣旨给唐云后,问能否将姬小二给接回宫中。 姬景眼眶里全是泪水,一会抱抱这个,一会抱抱那个的,这个大哥那个姨姨的,约好了等大家回来后,他还要来县子府跟大家一起生活。 周玄看的直抹眼泪,大皇子姬景则是满面诧异,然后激动的直搓手,不断的和老太监低声说着什么,挺兴奋的。 只有曹未羊暗暗点头,看向大皇子的时候,暗暗点头。 老曹知道大皇子为什么兴奋,因为他这个当大哥的,明显注意到了自己的二弟“好转”了,变的不一样了。 大皇子能够敏锐的观察到自家二弟身上的细微改变,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等俩皇子和老太监走后,各部衙署的代表也来了,送官袍。 值得一提的是,来的全是侍郎,不是左侍郎就是右侍郎,各个陪着笑脸,一口一个唐大人。 唐云懒得搭理他们,都没让进门。 没研究火药的时候,我按你们的规矩来。 有火药的时候,还要按你们的规矩来,那我鼓捣出火药干什么? 不同上次在南关,上次授官的只有六部,这次连三省都有了,一共九个官职,外加一个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 唐云就很懵,抓个乱党,怎么搞的兴师动众的。 正好手贱的马骉给圣旨翻开了,定睛一看,惊呼出声。 “朝廷瞎了心不成,让姑爷辖制三万大军?” 准备给小熊剪指甲的唐云,一脚将小熊踹开,匆忙跑了过去:“多少?” “三万,至少三万,隼营、京卫、还有折冲府,沿途折冲府不超半数,皆可调动。” 马骉这一叫唤,小伙伴们全围了过去,就连曹未羊都震了一小惊。 三万,看似不少,实则也很多。 这三万是实打实的官军,正规军,不是什么辅兵、民夫、青壮凑数的。 要知道即便在边关,六大营满编也就四万八,不过一般是在六万左右,要是全算上,什么后方的辅兵、民夫之类大的,也能凑十来万,朝廷要是全力支持,凑十五万不成问题。 三万,还包括京卫、折冲府这种精锐,四舍五入,等于是将半个边关的兵力交给唐云了。 一群人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了,这三万人不单单是为了灭掉崔氏和一干党羽并稳定北地三道,而是怕草原人作乱,以防万一。 要说在南关,唐云大手一挥,也能凑齐三万兵马,但不全是南军,南军那边能光明正大出个万八千的就不错了,那都算是老丈人将脑瓜子栓裤裆上拿着全家性命帮唐云,剩下两万多,得山林各部出人手。 大虞朝官军,直接让唐云率领三万人,足可以说是宫中、朝廷不但达成了一致,还对唐云无条件信任。 这也是火药横空出世的好处之一,别说早就看明白的姬老二了,群臣也算是彻底明白了,就满国朝,天子造反,唐云都不带造反的。 火药摆明了不是唐云刚研究出来的,就是等着演武用呢,震慑各国。 要是唐云想造反,简直不要太容易。 南地那些世家,早就被他打服了。 山林各部全是他小弟,南军大帅是他老丈人,各营将军管他叫义父,各营军伍,那都是重孙子辈儿的。 唐云真想要造反,根本不用入京,南关振臂一挥,从者如云,大军火速占领南地三道,然后再利用火药一路进京,最后宰了姬老二,登基为帝,齐活,一年都用不上。 朝堂上,君臣商议唐云辖制三万人马这事,什么问题都考虑到了,都想到了,人吃马嚼、管理问题等等等等,唯独考虑过一件事,那就是唐云会不会带着这三万人精锐造反。 “有点意思嘿。” 唐云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开朝后,除了边关大帅外,好像没任何人能一口气统辖三万人吧。” 虎、牛、马、豹、羊、蛇、鹰、熊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鹰珠和乙熊纯粹是见到别人点头,也跟着点头罢了。 是这么回事,而且即便是边关大帅,那也是麾下军伍不能动弹,不能离开边关。 “师父师父。” 轩辕庭激动的够呛:“你分我五千人,让徒儿也过过瘾。” 唐云猛翻白眼:“我分你五万!” “不只给三万吗?” 唐云懒得搭理轩辕庭,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做,转瞬之间已经考虑好通禀人选了,老曹大总管,周闯业、朱尧祖、薛豹、各领一些兵马,一般隼营将士,全都交给乙熊管理。 “开会开会。” 唐云拍了拍手,和丢垃圾似的将圣旨丢到了桌子上,小熊正在磨牙器,贼溜溜的双眼见到没人注意,人力站起,叼着圣旨就开始撕扯呜嗷呜嗷的。 “咱大致划分一下职责,三天内出发,吕舂一会你去催一下兵部,告诉他们快点集结人马。” “唯。” “老曹负责…诶,老曹,老曹你干嘛去。” 往后院走的曹未羊止住脚步:“写个方子。” “什么方子。” “疗养身体的方子。”曹未羊面无表情:“吕昶卧病医馆,如今气息奄奄吊着一口气,老夫离京前往北地,怕他病重而亡,开个方子送去医馆叫他好好养好身体,怎地也要活到老夫回京时。” 唐云张了张嘴,吕昶纹做孔家女婿,可谓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想死都难。 第977章 跑路 三万人中,有三千重甲骑卒,五千弩手。 就这八千人,别说带着两万二官兵,哪怕是带着两万两千条哈士奇,也足以在灭了崔氏后当兵北地三道任何胆敢反抗的势力。 没有人怀疑唐云能否将崔氏斩草除根,君臣们考虑的是北地三道有多少世家、官员会跟着崔氏一条路走到黑,又会引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圣旨、各衙官袍被送到县子府后的第三天,大殿之中,兵部、礼部、吏部正在进行评估、预测。 这一次朝廷的效率很快,空前的快,京中和营外驻扎的兵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唐云那边定日子了。 天子马上生日了,唐云肯定是参加完宫宴再走,也就是最早三天后。 如果是三天后出发,从定下这件事,到带兵前往北地,正好五天。 君臣很满意,满意如今大虞朝面对重大危机后的快速响应时间。 相比于前朝,别说除掉崔氏这种数一数二的大世家,哪怕就是京外那一道的知府、都尉,都要从长计议,从长之后再从长,光是商量就好开好几天小会,再到执行,没半个月下不来。 要是哪里叛乱了,那更是想一出是一出,今天派一波人,明天叫回来一波,前怕狼后怕虎,拖起来没完。 开朝后足足一个时辰,光唠崔氏这个事了,几个衙署最终的评估结果出来了,乐观的话,崔氏会跑,想尽办法让直系子弟出关逃去草原,唐云那边能抓多少是多少。 即便出现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崔氏大本营,也就是闾城那边出现区域性叛乱,最多波及六座城,这种损失是可以接受的。 “乱党崔氏,久蓄逆谋,蠹害国朝数十载矣,阴结群僚植私党于朝堂,布羽翼于北地州府,外饰恭顺之貌,内怀枭獍之心…” 龙椅上的天子还没表完决心,禁卫贴着墙边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没有信封的信件。 周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跑过去拿了信件。 结果这展开一看,周玄咧大了嘴巴,呆愣了那么几秒后,反身跑到龙椅旁将信件交给了姬老二。 老二也是扫了那么一眼,表情没比周玄好到哪去,像后脑勺被健美大野驴给踹了似的,整个人的都懵懵的。 群臣面面相觑,婓术出班不由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事?” 姬老二只是看着信,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婓术又叫了两声,周玄轻轻咳了一下嗓子,姬老二顿时如同谁打开了遥控开关似的,身子猛然一抖。 “没,没有,没有出事,议,议事,议朝事。” 群臣也不傻子,明显出事了,可天子不说,大家只能一边心不在焉的讨论,一边打量着姬老二的神色。 一直到散朝的时候,群臣也没观察出个所以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事是肯定出事了,散朝后,周玄在门口将一些老臣、重臣全部带去了偏殿。 偏殿之中,姬老二还在那看信呢,整个人都不好了。 几位大臣进去后,没等问呢,姬老二和媳妇跟小舅子跑了似的,将信往书案上一扔。 “诸卿自己看吧。” 婓术第一个拿起信件,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无声叹息。 大家看着信,终于搞明白到底出什么事了,唐云,跑了! 今日一大早,天没亮,带着一群心腹外加百十来个隼营将士充当护卫,离京了,前往北地了。 信是代笔,语气明显是唐云说出的话,大致意思就是昨天他一合计这事,总觉得不托底,三万人大部分是步卒,等到地方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鬼知道崔家有没有后手,他先带着人过去,了解了解情况,随机应变,到时候再看。 群臣心中就一个想法,这逼崽子胆儿是真大。 “此事万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姬老二可算是接受事实了,连威胁带吓唬的,一旦外界知道唐云就带着这么点人手去了北地,后果不堪设想,想弄死他的崔家反倒不是最大的问题了。 试问,关内关外,但凡有点势力的,谁不搞到火药的配方。 除了唐云外,究竟谁还知道火药的配方,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唐云肯定是知道的。 那么现在唐云离了京,没有大军保护,惦记火药配方的人,岂会不动手。 “胡闹,荒唐,荒唐至极!” 婓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陛下,依老臣之见,应速速派禁卫追上唐曹司,若是唐曹司有失,这火药…”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可不是怎么的,唐云这么能嘚瑟,还将所有班底都带走了,这要是被一锅端了,整个大虞朝,根本没人知道火药的配方! “不,万万不可。” 姬老二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等不可外泄此事,朕自有决断,周玄,去将景儿寻来,再在禁卫之中寻一些与唐云等人身形相似之人,乔装打扮一番前往县子府。” “老奴这就去。” 天子连连挥手,和赶猪似的让一群臣子们赶紧离开,待的久了反而会引起猜疑。 一群人只能告退离开,出了大殿,走了没两步,齐齐止住身形。 江芝仙满面苦涩:“诸位大人,咱可得商量好说辞,旁人问起该如何说。”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唐云这事,肯定是不能说,谁说谁死,姬老二能扒了他皮,只能忽悠,说其他地方出事了。 “南关。” 婓术叹息一声:“就说南关大帅之女宫锦儿未保住腹中胎儿。” 江芝仙张大了嘴巴:“疯了不成,叫唐云知晓,当心点了你婓府!” “如此甚好。”宇文疾似是想到了什么,连连点头:“就这般说定了,腹中子不保。” 江芝仙刚要在骂,终于反应过来了,深深看了眼婓术。 要么说这老头是中书令了,一天天的二百来个心眼子,看似是咒唐云,实则是保护宫家人。 崔刃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最后为什么说出婓象下落,就因为他亲孙子被唐云找到了。 如果世人误以为宫锦儿没保住腹中子,那些暗中想要得到火药配方的人,自然也就不会派人去南关威胁到宫家人和唐云的孩子了。 几个重臣统一口径后,刚离去,姬景也被周玄带到了偏殿之中。 “景儿。” 姬老二快步应了上去:“速速出宫,再去县子府居住几日。” 姬景仰着脑袋,很是困惑:“为什,为什么?” “你唐叔儿离京了,去北地了,此时不可叫外人知晓,一旦…” 不等姬老二说完,姬小二点了点头:“儿臣懂,懂了,儿臣在,人,人们就,就以为唐大…哦,那,那儿臣以后也,也叫唐叔儿,人们就,就以为唐叔儿未离京。” “不错,周玄,入夜时带着景儿出宫回县子府,万万不可露出破绽。” “是。” 周玄应了一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如今只有唐大人与轩辕家两位公子知晓火药配方,老奴要不要亲自追去,至少带回一位轩辕家的公子也好。” 姬小二傻乐道:“儿臣,儿臣知,知晓火药配方。” “什么?!” 姬老二满面不可置信:“此话当真?” “唐,唐叔儿教给我的,演武,演武日第二日,唐,唐叔儿教,教给儿臣的,还,还说,他离京后,儿臣才,才能告知父皇,说是给父皇的生,生日礼物。” 听闻此言,姬老二没有面露狂喜之色,而是长叹一声。 拍了拍姬景的脑袋,姬老二蹲下身,正色道:“记住父皇说的话,姬家子孙,日后若是有愧对唐家之举,无颜相见列祖列宗,唐不负姬,姬不负唐。” 第978章 北路行 舒县,距离京中只有七十六里。 围绕着舒县的官道总是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毕竟这里是北地前往京中的必经之地。 尤其是那些商队,牛车、马车,长长一排,规模比较大的,五六百人屡见不鲜。 京中昌阳侯府名下也有三支商队,规模算不得大,也算不得小,往返南北二关。 此时的舒县官道上,二十多驾车马和一百五十名护院家丁,打的就是高家的名义,每一架马车都有着昌阳侯府的标记。 最中间的一驾马车上,唐云躺在鹰珠的大腿上,微微打鼾。 鹰珠也在睡,靠在车厢软垫上,口水滴答了唐云一脸。 阿虎坐在俩人对面,他倒是不困,生物钟固定了,早睡早起,不像唐云,甭管昨夜睡的多早,第二天上午该困还是困。 不像没心没肺的唐云与鹰珠,阿虎时不时的拉开车窗看向外面,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将脑袋伸出去询问。 提前离京,并非临时起意,这也是大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一致赞成。 最先提出这件事的是朱尧祖,小朱属于是县子府中最闲的人了。 打架吧,他不行。 权谋之类的,他不懂。 跑腿呢,他体力还不太好。 闲着也是闲着,小朱同学就搁那玩推演,推演如果自己是崔氏的话,会怎么应对这次灭顶之灾。 推演了几个时辰,他找到了唐云,说不知道崔家人怎么想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去的越晚,损失越大。 朱尧祖拿出了一个时间表,从三万大人集结,到出京,到路上各种停下休整,到沿途调集折冲府、兵备府,等到了闾城,至少二十五日,至少至少二十五日! 这也就是说,从崔家人得到消息,到唐云带着兵马赶过去,在这个期间,崔氏一族有着整整至少二十日的准备时间,这都是往少了说。 因此朱尧祖就提出了一个设想,如果大家先赶过去,让后方大部队磨磨唧唧往北地去,那么就可以占据一些优势。 一是到了北地后,大家在暗,崔氏在明,无论崔氏作何打算,大家都可以谋而后动,哪怕是出现最坏的结果,大家也可以马上去北关调兵遣将,两头堵住崔氏族人,一网打尽。 二是唐云手里有门子这个杀手锏,崔氏一族内部等级森严,族长管着族老,族老管着直系子弟,直系子弟管着旁系子弟和外围狗腿子,如果门子有机会出手的话,干掉几个崔家的顶层人物,崔氏内部必然会出现混乱。 三是大家带着火药,实在不行就突袭崔氏坞堡,运气好了,一锅端。 四是暗中去了,也能知晓北地那边有多少官员、世家、军中的军伍死了心想给崔氏陪葬。 经过大家的商议,补齐细节后,最终就这么定下来了,提前离京。 至于后方大部队,集结三万人马之类的事,周闯业负责。 后方有三万人,唐云这边,三百人的都不到,所有人全算上,就二百出头,重甲、手弩、火药,还全放在马车中,真要是遇到了意外,还得现穿装备。 马车缓缓停住了,车门被拉开,曹未羊悄声无息的窜了上来,马车继续前行。 老曹瞅着睡的和死猪似的俩人,面色有些莫名。 “在县子府中,这二人…” 老曹声音压的极低:“同过房没?” 阿虎摇了摇头,反正他是没见着。 “奇哉怪哉。”老曹死活想不通:“这小子怎就能无动于衷呢,若是不将生米煮成熟饭,他日宫家大夫人入京,恐会生变呐。” 阿虎还是没吭声,不想讨论这种事,怕挨揍,怕跟着自家少爷一起挨揍,他亲眼见过这对母女的武力值。 “得了空你问问,到底如何想的,大好良机若是错过了,悔之晚矣。” 阿虎依旧没吭声,不但不想讨论,他也不会主动问唐云。 老曹瞅着抱着膀子安睡的唐云,轻声叹了口气。 “为难他了,哎,想来无一日不思念大夫人,此去北地,便是一路顺利,待回了京也来不及回南关了。” 不止是老曹,哪怕是没什么脑子的马骉都看出来了,唐云决定去北地,并非绝情,而是被逼的。 就如同一个永远解不完的公式,也似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怪圈儿。 每当处理过一个危机后,又会引发出更大的威胁,当即将消灭这个威胁时,才知道又是一个危机。 入京也好,去北地也罢,说白了,都是因为唐云要守护自己所在乎的人,让自己所在乎的人,宁静的享受着生活。 在家门前竖起高墙壁垒,只会令家园变成战场。 最正确的做法就是走出自己的家园,将所有想来闯入自家家园的人,干掉,统统干掉,一人不留,方可高枕无忧! 车队行进的速度并不快,马车居多,曹未羊从怀里拿出了小本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递给了阿虎。 阿虎扫了一眼,有些犹豫:“宫中能信得过吗。” “宫中,是信得过的,就怕宫中信不过自以为信得过的那些人。” 曹未羊指向了个名字,珑庭折冲府都尉余俊琪。 “周玄说,此人当年出身齐王府,问过牛犇,牛犇也说与他情同兄弟。” 阿虎直至核心:“他们多少年没见了?” 曹未羊微微一笑:“两年有余,陛下登基后,便让余俊琪前往了珑庭担任都尉,自此之后再未见过。” “那就是信不过了。” “老夫也是这般想的。” 人心不可测,宫中曾送来了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宫中认为可以相信的人,有将军、校尉,也有地方官员,以及几个世家。 唐云看都没看一眼,别说这些人了,就是渭南王府他都信不过,除了身边的小伙伴,他谁都不信,即便是宫中打了包票。 崔刃也算是给他好好上了一课,就连枕边人都是刺客,平日你侬我侬你中有我我中出了你的,一旦收到命令,没有半点犹豫立马能捅死你,防不胜防,更何况是一些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在珑庭山停一停,试探一番吧。” 老曹推开车门:“唐云醒来后告知他,叫门子去珑庭折冲府查探一番,看看军营中可有异动。” 第979章 探营 珑庭山,位于两座城之间,也就是珑城、庭县。 位置极为重要,北地入京,京出入北,小道、险道就别说了,只要是兵马,哪怕大规模的商队,只能走此处,最为平坦,也是最为宽阔官道。 当年姬老二夺宫准备登基,北地建阳侯欲入京勤王,亲率八千五百甲士,正是被拦在了珑庭山。 余俊琪时任齐王府护军校尉,以齐王府当年的兵力,一旦各地勋贵、将军想要勤王,根本无法在京外阻拦。 根本拦不住,姬老二知道,余俊琪也知道,但又必须拦,既然动了手,只能迅速登基稳定京中局势。 因此余俊琪率麾下所有军士强召珑、庭二城青壮,将珑庭山上的巨石全部推落,彻底封死了山下官道。 事后证明,多此一举了。 北地跑来勤王的,就一个铁憨憨建阳侯,所谓的八千五百甲士,全是佃户、私兵,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千人,剩下五千多人,都是封地上的百姓,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装备,还有不少人扛着锄头,知道的是来勤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上京中干力工去了。 也由此可见,前朝最后一位皇帝,姬老二他爹,的确不得人心。 姬老二登基后,珑庭山官道倒是被打通了,余俊琪也留在了这里的折冲府担任了都尉一职。 这一干就是一个坤年,整整两年半,也没入过京,哪怕距离京中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 珑庭折冲府距离官道只有不到七里,打着昌阳侯府商队名义的车队已经停下了,马车下了官道,百十来号人围着篝火支起来帐篷。 夜间在官道上赶路的习以为常,并没有多看上那么一眼。 商队嘛,为了赚钱,省钱也是赚。 很多商队夜间休息时,除非冰天雪地,很少入城。 一是入城后客栈住宿、货物存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二是距离京城比较近,无论是去珑城还是庭县,人和货物都会受到盘查,耗费时间。 最重要的是,如果商队的招牌不够硬,一旦进了城,运送的又是“硬通货”,说不定还会被当地官府“刁难”一番,不出点血很难离开。 七个帐篷,十二堆篝火,众人安静的吃着,歇息着。 唐云等人不在此处,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悄声无息的靠近了珑庭折冲府大营,只有不到一里的距离。 折冲府大营外是有暗哨的,巡夜范围半径高达三里。 唐云该团伙都是行家,躲避明哨暗哨简直不要太轻松。 蹲在地上的唐云用木棍刮着靴子上的泥土,懒洋洋的。 “进去没啊,怎么还没回来。” “莫急。” 蹲在旁边的曹未羊轻声道:“远观之,无异动,门子总要凑近查探一番。” 到了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门子的真名是什么,久而久之的,就都这么叫了,门子门子的称呼着。 唐云眯着眼睛望了过去,夜色如墨,珑庭山的轮廓在星月下,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 折冲府军营依山而建,鹿角拒马横在营前,火把在了望塔上摇曳不定,将守营兵士的影子拉得老长,铁甲摩擦声与鼾声在夜风中交织,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门子早就靠近大营外围了,曹未羊倒也没说非让他进去,观察一些旗官、校尉们的言行举止就行。 要说这门子是真的艺高人胆大,绕了一圈从山上靠近的,跑到半山腰,贴着陡峭的山壁滑下来的,没到底,手指牢牢卡住山体缝隙,整个营地尽收眼底。 珑庭折冲府是上府,整营骑卒还超编了,足足一千六百人。 折冲府分为上、中、下府,上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 营墙将近一丈,三米出头,墙头每隔三丈便有一名军伍值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门子观望了半天,离的也不算远,没看出营中有什么异常。 曹未羊的意思,他懂,北地一行,谁也不能轻信,哪怕是宫中“介绍”的。 都是老江湖了,出卖这种事,十之八九都是信任之人干的,你不信任他,他想出卖你也没什么可出卖的,信任值越高,背后的刀子越是锋利。 按理来说,营地没什么异常,门子可以回去了,曹未羊也说了,就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无论是否有所发现,都要回去。 眼看着什么都没看出来,时间也快到了,门子却没离开,顺着岩壁悄声无息的滑了下去。 折冲府依山而建,西南侧营墙和山体间没多大空隙,也就五六指,加之岩壁陡峭,营地后方根本没巡夜的军伍。 毕竟后方全是营帐,军伍出出进进,用不着巡逻。 要么说门子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双脚一蹬,和个鬼似的落在了营地中,丝毫声音都没发出。 几乎是下一瞬,六名军伍端着饭盆走了过来,只要转角就能和门子打个照面。 门子面不改色气不喘,倒退三步,整个人如同迈克杰克逊一样来了个“斜立”,正好下半身隐藏在盾牌架后,上半身被猎猎作响的营旗挡住了。 但凡他站立不稳,或是风突然停住了,绝对暴露。 既无惊也无险,六名军伍进入了营房之中。 门子站直了身体,贴着营房继续朝前走,他穿的还是一身夜行衣,整个人闪转腾挪,距离最近的军伍只有五步之遥,愣是没人发现他。 一直到了最大的一座营帐外,门子蹲在了阴影处,缓缓闭上眼睛,倾听着风声,倾听着脚步声,倾听着一切有规律与无规律的声音。 门子凝神静听,营地的营帐分布、军伍动线渐渐在脑中勾勒出一幅活地图。 睁开眼睛,这张会“动”的图,已经牢牢记在了心底,门子再次动了,压低身姿靠近了营帐入口。 微风袭过,门子一甩衣袖,营帐帐帘掀开一角。 在这不足一瞬的时间里,门子侧身而过,看清楚了帐内的一切。 没有什么经典的恰巧遇到一群人鬼鬼祟祟密谋什么,有的,只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清瘦的将军,面容很是英俊,正盘膝坐在凳子上,抠着脚丫子。 门子撇了撇嘴,毫无发现,刚要离开,突然嗅了嗅鼻子,眉头紧皱,随即再次闭着眼睛。 这一次,脑海中的“图”上多出了一条线,这条线代表着味道,味道围绕着营帐,线条最浓的地方,就在营帐后方。 门子弯着腰绕到了营帐后侧,见到了一双鞋,一双云头,也叫做锦履,身份尊贵的女人所穿。 四下看了看,门子蹲下身,拿起鞋后使劲闻了闻,眉头越皱越深,随即将一只鞋塞进了怀里,如同灵猫一般按照脑海中安全的那条“线”悄声无息的离开了军营。 第980章 军中鞋 门子一路疾跑,狂奔近一里,见到了唐云等人。 唐云等人瞧见门子,虽说知道这小子身手绝佳,还是微微松了口气,毕竟“超时”了,怕出意外。 牛犇见到门子神色凝重,心里咯噔一声:“余将军不会真的有猫腻吧?” 门子没搭理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鞋,递到唐云面前。 “啥啊这是?”唐云一脸懵逼:“哪捡的。” “云头靴,女子所穿。”门子将鞋往前递了递:“你闻闻。” “有病吧。”唐云身体向后一仰:“你自己留着闻吧。” 门子面无表情:“我闻过了。” 唐云:“???” 门子也没解释,看向马骉。 马骉似是明白门子的意思,使劲嗅了嗅鼻子:“给我闻闻。” 唐云一脑袋问号,一只破鞋有什么可闻的,还有,不是夜探军营去了吗,从哪弄了只鞋回来? 马骉接过鞋子,贴在鼻尖,深吸了一口气,给唐云恶心够呛。 老三瞳孔猛地一缩:“汗味微酸,且不浓烈,观痕迹,骑乘马匹许久,看鞋中汗迹最明显之处,为前脚掌与中间位置。” 门子微微点头:“代表此女久骑马匹,马匹疾驰颠簸剧烈。” 马骉吐出一口浊气,再次微微闭上眼睛,猛吸了一口。 “这鞋的主人,应是去了南地。” 唐云惊呆了:“这都能闻出来。” “是。” 马骉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南地女子的脚,与京中或是北地不同,南地潮湿闷热,女子的脚,以皮革与淡淡的酸臭味为主,北地不同,北地寒冷,多穿暖靴,因此脚丫子浓臭,闻一口,心中憋闷,不似南地的脚丫子清爽。” “你…不是,我…咱说的是鞋吗?” “还有,南地的酸臭,会混合着鞋底踩踏叶落霉湿后留下的味道。” 马骉自顾自说道:“偏酸,酸味明亮干净,这只鞋的女子…” 说到这,马骉再次猛吸一口气,差点没给旁边的唐云吸缺氧了。 “从南地而来,并出过关,去过山林。” 唐云目瞪口呆:“闻三口破鞋,能断定出来?” “姑爷你信我的,断无虚言。” “你怎么知道去过山林?” “上面残留着黄檀沉香余味。” 唐云没听明白,曹未羊懂了,微微皱眉:“山林中的黄檀、沉香二木?” “嗯,这种味道闻过无数次,山林特有。” 马骉恕我庵后,舔了舔嘴唇。 唐云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 “那你舔嘴唇干什么!” “口渴了。” “哦,吓我一跳。” 唐云松了口气,他以为马骉嫌光闻不过瘾。 阿虎看向门子:“为什么带鞋回来,哪里瞧见的?” 门子三言两语一说,鞋在都尉余俊琪的军帐后方摆着,本身就令他起了疑心,凑过去看一眼,倒是没闻出什么,但看出了一些猫腻,鞋子变形了。 这种鞋子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府邸的夫人、大小姐,算是奢饰品。 门子断定,鞋子变形是因长时间骑马踩马镫导致的。 那么这就很古怪了,有三处。 第一个古怪之处,女人骑马,长时间骑马。 第二个古怪之处,女人穿着“奢饰品”骑马。 第三个古怪之处,女子的鞋子出现在军中。 门子知道马骉有几个特长,除了生理特长外,五感极为敏锐,除了看得远,听的远,嗅觉极为灵敏,有一次牛犇喝多了,吐了,老三闻了一下都能知道老四半个时辰前吃的是什么,就挺厉害的,当然,也挺恶心的。 “是不是全朝可飞小天使啊。” 唐云挠着后脑勺:“军中苦闷,将军、校尉叫个青楼妓家或是相好夜里入营解解闷儿?” 曹未羊没好气的说道:“都说是打南地来的。” “从山林到珑庭,哪怕一路上不歇,那也得半个月,半个月的味道,老三能闻出来?” 一听这话,马骉还不乐意了:“她要是路上歇了,我未必闻的准,她没歇,我才闻的清楚。” 唐云干笑一声,姑且信了马骉的这一番话,反正他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德牧也不过如此吧。 其实唐云也是少见多怪了,气味和声音,越是独特,越会在脑海中留下特殊的“记忆”,有的人听到某个声音,闻到某种味道,脑子里就会冒出固定的场景。 曹未羊望向远处的军营,若有所思。 “一个女子,去了南地,还可出关入山林,回关后,日夜赶路来了珑庭,为何?”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什么头绪,光是一个女人骑着马少说半个月不怎么歇息就足够匪夷所思的了。 “我来看看。” 牛犇夺过鞋子,开始丈量大小。 唐云:“干嘛呢?” “不绝对,不过大抵如此,鞋子的大小,与身高相关,身高是脚七倍。” 唐云竖起大拇指:“看出来了,哥几个都是深藏不露啊。” “乖乖。”牛犇面露惊容:“这娘们少说六尺三寸。” 唐云换算了一下,叫道:“我靠,一米八五朝上,这他妈是个tS吧,会不会是男扮女装?” “不会。”马骉语气笃定:“男女脚丫子的味道差别巨大,男的女的我还能闻错吗。” 曹未羊问到:“余俊琪身高几何?” 牛犇:“五尺五寸。” 唐云换算了一下,余俊琪的身高是一米七。 “如果这女的是余俊琪的相好…” 唐云乐够呛:“他才不到一米七,那女的至少一米八五朝上,俩人亲个嘴儿都得断开连接。” 牛犇挠着后脑勺:“什么女子长的这么高,二夫人都没这么高。” 马骉傻乎乎的问道:“二夫人是谁。” “鹰珠首领。” 马骉不由说道:“鹰珠首领不是还没过门吗。” 牛犇:“你家大夫人不也没过门吗。” 马骉:“倒也是。” 唐云懒得搭理俩逗逼,望着曹未羊:“想到什么了吗。” “毫无头绪,只知这余俊琪应仔细探查一番,珑庭折冲府,可是管着珑庭官道。” “那倒是,这地方算是交通要道了,前朝的时候道路一堵,人家想勤王都勤不了。” 曹未羊轻声道:“堵住了路,既无法勤王,又何尝不可叫京中兵马无法前往北地。” “靠!” 唐云霍然而起,当机立断:“阿门,想办法将余俊琪绑来!” 第981章 古怪的都尉 唐云当机立断,一句“抓来”。 他想的倒是挺好,结果门子却摇了摇头,言简意赅三个字,抓不来。 门子这一声抓不来,小伙们们都愣住了。 当初入京的时候,就没有门子抓不来的人。 别说文臣武将了,要不是没那必要,门子当时还说给中书令婓术、大皇子、越王仨人全绑了,让他们三人单挑打晋级赛,谁输谁是造反派。 蹲在地上的门子没有解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一下珑庭折冲府大营的简略俯瞰图 。 唐云没看明白,和正常军营没什么区别。 曹未羊倒是看出端倪了,神情有变的还有薛豹。 阿豹拧眉道:“即便掳走了,也出不来?” “不错。” 门子指尖落在地面上勾勒出的线条:“看着是营门敞着,巡哨也不过两刻一轮,可你们瞧…” 随着门子指腹划过帐与帐之间的空隙,解释道:“每三座营帐为一组,地下都埋了牵铃索,连着里头的值夜兵卒,人走在上面听不出动静,可但凡有活物带着风越过那道线,帐里的铜铃就会响。” 曹未羊接口道:“望楼看着是个摆设,实则每一刻都有三队人轮换盯着,手里攥着的是传讯的响箭,只要营里有半点异动,三息之内,响箭就会被射出,四面的偏营即刻封死出口,营墙上的弓手会迅速登塔。” 马骉恍然大悟:“这营看着是个筛子,其实是个铁笼子,别说绑人,进去容易出来难。” 唐云瞅着门子不由问道:“那你怎么出来的?” “一个人,好出,带着一个人,出不来,营地内有着大量的牵铃索,我跳到营帐、营房上,可以避开,要是打晕余俊琪,跳不到营帐、营房上,避不开。” “一处军营放置那么多牵铃索干什么?” 唐云冷笑一声:“八成是做贼心虚,余俊琪绝对有猫腻。” “额…” 牛犇面色古怪:“不止是珑庭折冲府,一个多月前,京营,还有京中附近的军营,都向兵部索要了大量牵铃索和警敌机关。” 唐云老脸一红,一个多月前,发生过一件震惊国朝的事,那就是京中和周边地区的达官贵人被绑了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将领,不少在营地中被绑走的。 “靠,搁这防你爹呢。” 唐云骂了一声,越是想着越觉得余俊琪有古怪。 门子不耐烦了:“想那么多作甚,我再去一趟宰了他算了。” 牛犇连连摇头:“尚不知晓是怎地一回事,不可武断。” 门子撇了撇嘴:“宁杀错不放过。” 马骉建议道:“投票?” “投个锤子。”唐云猛翻白眼:“那是陛下心腹,至少是陛下自认为的心腹,还是牛犇的旧友,就算没这两层关系,人家也是折冲府的都尉,上府都尉,凭猜测就杀,到底崔氏是乱党还是咱们是乱党。” “老夫倒是有一计。” 曹未羊突然开了口,没等说完,唐云兴奋了:“下策,就下策下策。” “哪来那么多计策,只是一计罢了。” “那你就一计吧,赶紧搞清楚怎么回事继续上路。” “门子再去潜入军营,亮了亲军腰牌,言说牛将军就在营外等候,叫他出来一见,独自一人不可声张,他若问心无愧自会遵从,他若百般推辞或是抵抗,定是心中有鬼,将其杀之后速速离营,我等继续上路。” “这个可以。”唐云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门子再去一趟。” “等下。” 门子挠着后脑勺,直勾勾的瞅着曹未羊:“那他要是在营帐里同意出来了,可走出后突然大喊大叫说有刺客,我岂不是要陷入重围?” “以你的身手,先杀了他,再跑出来,不难。” “也是。” 门子从牛犇腰间拽了腰牌,转身就走,也不知是真虎,还是真的底气十足,要知道军营中有上千军伍,还都是精锐骑卒,就算跑出军营,人也跑不过战马。 既是真虎,更是真的底气十足,折冲府依山而建,如果遇到意外,门子在营帐、营房上方疾驰,几个纵越就能跑到山体下方,顺着岩壁就溜走了,战马跑的再快也不会攀岩。 门子离开后,牛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牛犇到底还是没忍住,突然朝着唐云单膝跪地。 “唐大人!” 这一声“唐大人”叫出,小伙伴们面色各异。 自己人面前,牛犇从来不称唐云为“大人”。 “起来吧,别整这套。” 唐云叹了口气:“你觉得余俊琪叛了,是吗。” “不,我…” 牛犇满面纠结之色:“卑下求大人,求大人…” “好。” 唐云将牛犇扶了起来:“如果他在营中被门子干掉了,咱们继续上路,你写封信派人送回宫中,以后,咱们不提这件事了,如果他被带出来了,你亲自问,我们不表露身份,无论结果如何,你来处置。” “谢唐大人。” 牛犇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在场众人,他是最了解余俊琪的,至少多年前是如此。 可门子探查回来的情况太过诡异,一个去过南关去过山林的女人,日夜兼程来到珑庭折冲府,太多说不通的地方了,余俊琪绝对隐瞒了什么事情。 唐云打了个响指,大家都看向了他。 “要是门子能将余俊琪带回来,大家散开,让老四亲自问,阿豹。” “卑下在。” “让你小弟把手弩取来,如果老四下不了手,你们动手,如果余俊琪率先动手,老四没反应过来,你们动手,如果余俊琪想跑,还是你们动手。” “不!”牛犇红着眼睛:“我亲自动手!” 唐云没吭声,只是冲着薛豹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马骉突然拉了拉牛犇的衣角,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大伙,关于余俊琪的事儿。” 马骉,不是这群人中最聪明的,可马骉,却是最了解牛犇的,比唐云都了解。 牛犇转过头,望着马骉足足许久,笑了笑,笑的很是苦涩,什么都没说。 唐云将马骉带走了,自己没有追问,也没有让其他追问,牛犇,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出如此纠结的模样了,上一次,还是在南关时,他离开大家入京,当是诀别,不知再相见是何年何月。 第982章 心中恨 众人并没有等候太长时间,小半个时辰,门子出现了,身后跟着的人,正是余俊琪。 大家站在牛犇身后近十丈的位置,站如喽啰。 牛犇见到余俊琪出现,如释重负,面露喜色。 可这喜色,只维持了两三秒的时间,面如死灰。 因今夜寒冷,余俊琪,只穿着一身里衣,而非甲胄。 在京中,很多文臣武将,获了罪,第一件事便是脱下官袍、甲胄。 除此之外,余俊琪左手拎着一颗人头,右手,拖住肩膀上一具尸体,血淋淋的尸体。 唐云眉头猛皱,其他人面面相觑。 等门子带着余俊琪走近后,这位折冲府都尉哈哈大笑。 “当真是你!”余俊琪扔掉手中头颅和无头尸体,发出爽朗的大笑之声。 牛犇也笑了,不过却是强颜欢笑:“余子。” 余俊琪轻轻点了点头:“牛子。” 二人,如夏侯渊看二郎神,四目相对。 多年未见,明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此情此景,谁都没有继续开口,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成了难以言说的沉重。 门子越过牛犇来到唐云面前,低声道:“没出岔子,亮了腰牌身份,这家伙坦然的很,望着挂在木架上的甲胄看了片刻,又让心腹送来个脑袋和尸体,跟着我出营了。” “那尸体是?” “女子,人高马大,鞋子就是她的,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没说,我也没问。” 唐云点了点头,众人看向了余俊琪。 余俊琪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刃,自始至终只是扫了一眼唐云这伙人。 然而唐云等人却一直观察着他,不像武将,像书生,面容十分俊朗,左手背在身后却无书生那羸弱模样,身材挺拔,剑眉朗目。 “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余俊琪开了口,脸上再无笑容:“也罢,陛下还是念旧情的,叫你前来,看样子不会夷我三族,不过谁又在乎呢,本就孑然一身。” 一听这话,牛犇心如死灰,紧紧攥住的双拳,剧烈颤抖着。 “余俊琪!”牛犇嘶声低吼:“你他娘的到底做了什么!” “怎地,如今陛下连你都防备着,未告知你实情?” “老子要听你亲口说!” “多年兄弟,当然要叫你知晓。” 余俊琪看向薛豹等人,话锋一转:“手弩,利器,不似是要活捉于我,陛下究竟还是心如寒铁,便是死,也不叫我一偿所愿入京一睹京中繁华。” “去你娘的!” 牛犇突然抡起拳头,一拳将余俊琪打倒在地。 余俊琪既不挡也不躲,就那么被打躺在地上,嘴角破了,流出了鲜血。 牛犇骑在余俊琪的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目眦欲裂。 “你到底干了什么!” “无他。”余俊琪神色淡然,笑着:“通了外敌罢了。” “你…” 听闻此言,牛犇彻底失去了理智:“同是当年齐王府出身,兄弟们发过誓同生共死,你竟敢背叛陛下!” 原本还一副坦然接受命运的余俊琪,突然顶膝,猝不及防的牛犇吃痛闷哼一声,又被推倒在地。 余俊琪身手竟如此了得,翻身而起,一脚踢在了牛犇的腹部。 薛豹大惊,刚要下令,唐云微微摇了摇头,其他人只是将手弩指向余俊琪,并未击发。 再看那余俊琪,冷笑连连。 “到底是谁叛了谁,是老子叛了姬承凛,还是他叛了老子!” 说罢,余俊琪又将想要起身的牛犇踹翻在地:“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足足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余俊琪回首指向京中方向:“从龙,老子是从龙之臣,拿命从龙,可姬承凛登基后,我连京城都没入过,那京中的繁华,我连一眼都未瞧过!” 趴在地上的牛犇一脚踹在了余俊琪的小腿上,后者倒地,再次被牛犇骑在了身上。 牛犇抡拳便打,余俊琪不闪不躲,只顾冷笑大喊。 “姬承凛说,断了珑庭山官道,大事可成,任何手段,不计代价,那一夜,你在场,就在城外,姬承凛是如何说的,大事可成,任何手段,不计代价,不计代价…” “老子断了,我将命都押上了,就没想过活着回京,活着恭祝姬承凛登基为帝成为天下共主…” “任何手段,任何手段,我叫兄弟们强征二城四县百姓,老弱妇孺,被兄弟们拿刀逼着上了山,三千多百姓,足足三千多百姓,挖山、推石,冒着大雨,电闪雷鸣,任何手段,姬承凛说的,是任何手段…” “不计代价,也是姬承凛说的,三千七百一十九名百姓,足足死了一百二十一人,伤了七十九人,不计代价,老子也做到了…” “大事可成,姬承凛的大事,成了,可这骂名,又是谁背负的,是我,是我余俊琪,姬承凛不敢让我入京,他怕污了名声,姬承凛非但不敢叫我入京,还让我担着珑庭山的都尉,百姓,这珑庭山的二城四县百姓,谁不骂我,谁不咒我,那枉死的一百二十一条命,都他娘的算在我的头上了…” 牛犇,疯狂的抡着拳头。 鲜血飞溅,余俊琪依旧嘶声大喊着,眼泪与鲜血,混合在了一起。 “老子成了笑话,勤王的,竟只有一个建阳侯,带着一群土鸡瓦狗,只有一个建阳侯,早知如此,何须挖山,何须毁道,何须害死一百二十一条无辜百姓的命…” 余俊琪的声音,越来越小,哭声,越来越大,很快,满是悔恨的面容,变的狰狞无比。 “崔离,说的对,他说的对,太对了,是姬承凛负了我,什么从龙之功,明明是要我背负一生骂名,这样的皇帝,老子为何要效忠…” “老子恨,老子只恨没答应了崔离,再次毁了官道,令京卫无法前往北地,令那唐云无法去剿灭崔氏…” “老子恨,恨不应宰了金狼王之女阿依娜,恨即便到了今时今日,老子…老子还在为姬承凛着想…” “老子恨,老子恨应从了崔离,毁了官道,跟着阿依娜去了草原做那金狼王帐下的汉人女婿,做那草原万夫长…” 雨点般的拳头,终于停下了,牛犇缓缓侧倒在地,泪如雨下。 唐云等人,终于搞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983章 囚笼 余俊琪,这位当年出身齐王府的天子心腹,今京外珑庭折冲上府都尉,的确被崔家人拉拢过,甚至还接触过草原的高层,金狼王王女! 余俊琪却隐瞒了此事,并多次私下见了崔家人、草原人。 如果仅从这件事上来看,他的确叛了,成了乱党。 可他并没有真正的做出叛乱之事,他非但没有毁了官道拖延三万人马去北地捉拿乱党,反而宰杀了金狼王之女阿依娜。 其实早在一年多前,崔家就开始拉拢余俊琪了。 崔家人并非见一个拉拢一个,能被他们盯上的人,一般都满足三个条件中至少两个。 一,贪婪之人,不满足于现状,野心勃勃。 二,对朝廷或是宫中不满之人。 三,有着极高利用价值之人。 余俊琪,满足了其中两个条件,他有着极高的利用价值,这一点,从草原王女亲自与他见面就能看出来。 第二个条件,则是对朝廷或是宫中不满。 他不满,从天子登基后至今日,他愈发的不满,心中充满了怨恨,对宫中不满! 当年齐王府旧部中,尤其是出身墨营中人,都是姬承凛心腹中的心腹,论资历,余俊琪与牛犇不相上下。 相比于牛犇,余俊琪可谓文武双全,十六岁便入了齐王府,将门之后,家学渊源,自幼熟读兵书,十九岁就担了墨营副尉一职,官职比牛犇还高上一品。 姬老二在京中夺宫欲登基,恐有人率兵入京勤王,因此亲自出京,就在北城门二里处的官道,告知余俊琪,要他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守住珑庭山,拖住任何从北地前来勤王的兵马。 余俊琪领命而去,他根本没想过活着回来,因为那时谁都不知道北地会有多少兵马入京勤王,谁都不知姬老二能否顺利控制京中登基为帝。 余俊琪,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麾下前往了珑庭山。 为了给姬老二拖时间,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逼迫附近百姓上山,毁官道,准备死战珑庭山。 三千七百一十九名百姓,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孩子。 官道,毁了,可在这个期间,足足死了一百二十一人,其中,有老人,有孩子,有百姓。 有失足的,有被巨石压死的,更多的是,是被余俊琪麾下射杀的。 因这些百姓,以为他们毁了管道后会被强迫逼着作战,与勤王的兵马作战。 他们想跑,他们也开始跑了,最终,被杀了。 整件事,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令余俊琪有生之年,再无法安睡的笑话,如同噩梦一般的笑话。 官道,根本不用毁。 那些百姓,也不用死。 入京勤王的,只有建阳侯一人,带着一群毫无战力的百姓与私兵,即便不用毁官道,余俊琪也可以带领麾下将他们杀的片甲不留。 天子,登基了,余俊琪,却无法入京,他甚至没办法说自己是从龙之臣。 因在珑庭山,珑庭山的二城四县,他是罪人,是恶人,是被百姓家家户户唾骂诅咒死不足惜之人! 天子,尤其是一个刚登基的天子,是没办法让一个罪人,一个恶人入京担任要职的。 余俊琪,成了都尉,折冲府的都尉,率领着麾下,守着令他的人生如同噩梦一样的珑庭山。 珑庭山,便是他的囚笼,他的地狱。 来往的百姓,来往的商队,出京,入京,诉说着京中的繁华,诉说着那些当年算不得从龙之臣只知溜须拍马的文臣武将,掌着多么大的权柄,过着多么奢靡的生活。 两年多,足足两年多,余俊琪,没有入京过一次。 余俊琪知道,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入京了,直到死的那一天,他都无法入京! 这就是他的恨,终生无法摆脱的恨。 崔家,利用他这份恨,蛊惑他,收买他,拉拢他。 余俊琪,总是摇摆不定,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崔家会利用他,让他背叛姬承凛。 崔家,也知道终会有一天,余俊琪能够起到关键作用。 因此,崔家不惜让草原人来接触他,为了证明崔家与草原人对他的重视,甚至连草原王女阿依娜都来见他了。 阿依娜,是喜欢余俊琪的,第一次,第一眼,便喜欢上这个比她要矮上一头的汉人。 她喜欢他幽默的谈吐,喜欢他不算魁梧的身材,隐藏着军伍特有的彪悍,喜欢他用一杆长枪扔出五十丈正中靶心,喜欢他在战马上疾驰,比草原上最勇武的游骑兵还要悍勇三分。 阿依娜和他说,他会成为王女的抚须,会成为万夫长。 可在三个时辰前,从南地回来的阿依娜,死在了余俊琪的剑下。 死前,阿依娜说,时机到了,要么,想办法跟随唐云前往北地,途中想个办法绑了唐云,逼问出火药配方,要么,毁了官道,带着心腹前往北地汇合崔家人,崔家人,会送他出关,前往草原金狼王大帐,成为万夫长。 余俊琪说他做不到,他习惯了悔恨,习惯了痛不欲生,他无法释然,无法解脱,更无法离开珑庭山。 余俊琪,杀掉了阿依娜,流着泪,斩掉了阿依娜的头颅。 阿依娜没有反抗,她以为会有来生,她希望来生,她是汉家女,会遇到余俊琪的来生。 余俊琪,背叛了天子,却没背叛齐王府。 在此之前,他背叛了当今天子,宫中,与朝廷。 今夜,他却没有背叛齐王府。 时至今日,很多人都说当今天子成为九五至尊,占着很大一部分运气因素。 殊不知,这所谓的“运气”,又是多少人用命,用一生的懊悔去换来的,换来今日的天子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之上,掌管天下至高权柄。 “陛下,没有派牛将军来杀你。” 唐云从黑暗走了出来,蹲在地上,望着躺在那里不知呢喃着什么的余俊琪。 “看,这是陛下交给我的名单。” 唐云展开名单,指着余俊琪的名字:“周公公说,若我与余将军合得来,将你带去北地,一旦草原人叩关,定要重用于你,说这是你的梦,你的信仰,做一位将军,真正的将军,为国朝,为百姓,也为陛下,冲锋陷阵建功立业。” 余俊琪望着名单,足足许久,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 这一刻,余俊琪,生不如死。 牛犇挣扎着坐起身,缓缓抽出匕首,对准了余俊琪的心口,泪如雨下。 锋利的匕首,迟迟无法狠心落下。 “你若不杀他…” 曹未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便是害了唐云,迟早有一日会害了唐云,别忘了,那一百二十一人,有着老弱妇孺的一百二十一人,是他害死的,你若念当年齐王府旧情,送他上路吧。” 牛犇,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余俊琪的笑容,止住了,望着星空,仿佛回到了那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的麾下,他的旗官,他的伍长,也如他一般,选择了不应选择的那份懊悔,紧握长刀,挽弓拉弦,向他请令,射杀那些欲逃脱的百姓。 余俊琪,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有没有下令。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下令了吧。 若不下令,那些忠于他的旗官,伍长,怎会放箭,怎会将屠刀劈向了百姓呢? 余俊琪,希望是自己下了令,也一定是自己下了令。 因他知道,他有多么的痛苦,这份痛苦,他不希望麾下的那些旗官、伍长们去承受,因此,必须,也一定是他下的令,是的,是的,一定是他下的令。 第984章 表与里 珑庭山的山巅,多了一座坟,无名坟,葬着有名却无名的人,葬着一个不应葬在此处的人。 坟上,插着一支狼牙簪。 天色渐亮,昌阳侯府名下的商队,缓缓上路。 唐云独自一人枯坐在车厢之中,面色憔悴且疲惫。 后方的另一驾马车之中,牛犇满身泥泞,呆呆的坐着,随着马车晃动而轻微摇晃着,仿佛没了灵魂,没了脊梁,没了一切。 阿虎,罕见的没有陪伴着唐云,坐在对面,旁边是马骉与乙熊。 三个人,坐在牛犇面前,总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老四,老四。” 马骉的轻唤声,并没有让牛犇无神的双目恢复任何神采。 乙熊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更不清楚这一切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牛犇不对劲,很不对劲,这种不对劲,令他担忧。 望着牛犇,乙熊将手伸进领子里,用力一拽,一个看不出是什么骨骼制作的项链被他抓在了手里。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乙熊轻手轻脚的将项链挂在牛犇的脖子上,仔仔细细的系好了结。 乙熊,缓缓合上双眼,低声呢喃着,呢喃着马骉听不懂的语言。 阿虎是能够听懂的,大部分能够听懂。 乙熊正在祝福,正在保佑,正在希望。 他希望他所信仰的神灵,神灵的目光,穿透南关高耸的城墙,注视在他的好朋友牛老四身上,保佑他的好朋友,忘记悲伤,不再受悲伤的折磨,祝福这位他的汉人好朋友,像他乙熊一样,用笑容迎接每一日的晨光,用宁静恭送着太阳落下山巅,用憧憬迎接月儿的升起,用希望与美好,伴随安眠。 令人沉默与揪心的氛围,几乎笼罩在所有车厢之中。 最前方的马车中,曹未羊手中的酒壶,随着马车的摇晃,洒出了星星点点。 酒壶拧开,曹未羊忘记了饮酒,一口浊酒,无法伴随着揪心与沉痛入喉。 “曹先生。” 轩辕庭无意识的搓动着手指,想要说些什么,旁边的轩辕敬冲他摇了摇头。 一声长叹,曹未羊望着轩辕二子。 “老夫这般年纪了,不知还有多少活头,倘若有一日老夫故去了,你二人定要记得,你二人恩师唐云,这辈子,不会变,到死的那一天,都不会变,不会变便要吃亏,吃大亏,闯祸,闯大祸。” 顿了顿,曹未羊收回了目光,望向窗外。 “到了那时,你二人也要如老夫这般,劝谏于他,哪怕知晓他不会听你二人的,也要劝谏,这该死的世道,哪有那么多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对对错错,活着,保命活着,才是正经事情,是与非,真与假,对与错,哪能比活着,比命还紧要。” “可恩师他,他…” 轩辕敬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学生觉得,恩师无错。” 轩辕庭连连点头:“学生也觉着恩师无错!”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活着。” 曹未羊依旧望着窗外,不再开口,只是痴痴的望着。 车队,依旧前行着,车门被突然拉开,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的门子钻了进来。 车厢内三人,齐齐看向门子。 门子坐下后,骂骂咧咧的:“下次留匹马,真是不将我当人使唤了。” 轩辕敬神情紧张:“探清楚了?” “牛老四怀疑的不错,是有这么一号人,不过不在营中,在北边军。” 轩辕敬如释重负,轩辕庭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老曹却是再次叹息一声,很多事,不应深究,对错、真假、是非,哪有活着重要,哪有保命重要。 车队继续前行着,过了珑庭山,过了骏集,过了望山野,整整一日一夜,算是彻底进入了北地,北岳道。 名单上还有一人,江城知府吕羣,唐云没有接触。 他对文臣没兴趣,对名单上的任何人都没了兴趣,或是说,他对天子的另一面,当年的那一面,无法在他面前表露出的一面,不想产生任何兴趣。 人,为了权力,怎么可能不会变呢。 人,掌有大权,怎么可能不会变呢。 那份名单上的名字,与天子无法在唐云面前展露的一面有关。 就如江城知府吕羣,这位出自北地望族吕家的吕大人,官声很差。 差到了只要天子流露出一个对吕羣不满的眼神,弹劾他的折子将会如同雪花一样飘向三省。 奈何,天子没有流露过这种不满的眼神。 因为吕羣算半个从龙之臣,当年建阳侯欲入京勤王,沿途调集兵马,时任江城同知软禁了他的上官,下令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建阳侯站在城门下破口大骂,莫说兵马了,连一袋子粮草都没要到手。 单单是这份功劳,就让吕羣成了知府,成了半个从龙之臣。 天子坚信,世人也相信,不管是建阳侯还是任何人,都不会从江城获得任何援助,因这位吕大人的小舅子在齐王封地任职,他也算是半个齐王府人。 就是这半个齐王府的人,靠着半个从龙之功,成了知府,一直到今天。 可在他当知府的期间,毫无建树,治下百姓大多贫困潦倒,此人却是奢靡至极,据传言,不,应说是事实,事实是,这位知府大人哪怕是蹲个茅房都有三名丫鬟伺候。 一个丫鬟点着熏香,一个丫鬟按摩着他的后背或是肩膀,一个丫鬟负责给他开腚。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上个厕所都要三个人伺候,衣食住行更是奢靡至极。 享受生活,可以,问题是你是个知府,是个官员,你的责任就是负责照料好百姓。 百姓,过的很苦。 父母官,过的很爽。 当年唐云出道时,碰到的第一位知府大人,是柳朿,洛城知府柳朿。 那时,唐云不喜欢柳朿,因为老柳没什么能力,还在后衙弄个“招待所”。 如今再想想,再回头瞧瞧,在抬眼望望,原来柳朿足以算得上是实打实的好官,清官,大大的忠良了。 江城,换任何一个人当知府,都比吕羣强,不敢说让百姓丰衣足食,至少不会让百姓过的像现在这么坏。 可江城,换不了知府,因为他是天子的人,因为他是半个从龙之臣,因为百姓,江城的百姓,对口口声声说最为在乎天下百姓的天子,似乎,没有太大的价值,至少,不比吕羣有价值。 车队,缓缓过了江城,那座城,举目可见。 没人吭声,大家都知道,唐云不会去见名单上的人了,他会直捣黄龙,直奔目标,也就是崔氏。 眼看着那座城渐渐变得模糊,一声大吼从中间的车厢传来。 “去他妈的,入城!” 车厢中的小伙们,露出了笑容,幸灾乐祸的笑容,有人,该倒霉了。 决定入城的唐云,双目幽幽。 崔氏兴风作浪,不假。 可兴风作浪的环境,酝酿灾祸的时局,滋生祸乱的土壤,又是谁的错,谁的罪,谁该付出代价! 第985章 保留 车队掉头,入城。 为了不引起怀疑,分批入城,唐云与大部分小伙伴们先行入城,就三驾马车,他和阿虎、曹未羊、轩辕二子坐一驾,后方两驾马车是牛马二人组各领五名薛豹的小弟,一架马车中六人,全部携带手弩,其他人分三批入城,以商队的名义。 唐云要入城,大家知道他干什么,喜闻乐见,除了曹未羊。 老曹是绝对的理智派,为什么提前离京,因为要争取时间,越早捉拿了崔氏族人越好。 大家已经在珑庭山浪费了一夜的时间,如今又要入江城,少说又要耗费一日。 其实理智派不止曹未羊,轩辕敬、朱尧祖,都挺理智的。 可惜,轩辕敬将唐云当在世亲爹看待,任何唐爹想做的,要做的,无论合不合理,阿蛇别说劝说了,他会第一个执行。 至于小朱同学,他都不如阿蛇,阿蛇虽然“宠着”唐云,但他至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做是做,不认同归不认同,再看朱尧祖,什么玩意是非对错,唐云怎么说他就怎么来,不问是非,不问对错。 “此去北地是为诛首恶崔氏,路途遥远莫要胡闹节外生枝。” 眼看着不到三里路就入城了,老曹还在车厢里劝说,轩辕二子不吭声。 轩辕庭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他已经好久没有跟着大家抓朝廷官员了。 轩辕敬则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搭茬。 见到唐云无动于衷,曹未羊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最为担忧的一事。 “先有余俊琪,如今又是江城知府吕羣,无一不是天子的人,你这般肆意妄为,实为臣子大忌,老夫知晓你与天子感情深厚,可…” “当初姬老二让我入京时,和我说,他想要一个盛世,一个政令通达、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勤勉爱民的盛世,国富民强的盛世。” 唐云平静的打断了曹未羊:“我说,好,我会帮他,这是我的承诺,我会以我的方式去帮他,他也说好,这一声好,也是他的承诺,我会去完成我的承诺,给他一个盛世,如果在这个期间,他不会遵守他的承诺,我依旧会拼尽全力去打造一个盛世,无论有没有他,也无论,这个盛世是否叫做大虞。” 清冷的声音,如同洪钟敲响一般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轩辕二子面露骇然之色,曹未羊则是眼底满是诧异,阿虎无动于衷。 都是唐云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为了解他的人,哪能不知唐云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 唐云,不是轻易改变心意的人,昨夜之前,他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今日的转变,正是因昨夜余俊琪一事。 曹未羊无声叹息,关于唐云与姬老二的“感情”,他能够理解,但不完全支持,就比如将火药配方交给姬小二姬景这件事。 如果曹未羊能够做主,他希望唐云尽到一个臣子的本分。 何为“本分”,那便是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 可如果君视臣如土芥,那么就要臣视君如仇寇。 曹未羊,不相信天命,更不相信君臣友谊,各朝各代皇帝多了去了,既然有天命,为何不断改朝换代。 至于所谓情谊,老曹更是嗤之以鼻,他被出卖过,被亲人,被全族出卖过。 老曹总是庆幸又担忧着,庆幸的是他遇到了唐云,能够被无条件信任,能够无条件信任唐云。 然而让老曹担忧的是,唐云不止无条件信任他,也无条件信任着别人。 又是让老曹庆幸的是,唐云无条件信任的其他人,也再无条件信任着唐云。 庆幸之后,还是担忧,担忧过后,依旧庆幸。 曹未羊觉得唐云的底牌已经够了,足够足够了,南地、南关、山林,可以说都是唐云的地盘,尤其是南军,大帅宫万钧也好,各营主将也罢,包括下面的军伍,其实都对朝廷不满。 在唐云去之前,南军军伍那日子过的,一个苦字都无法形容了。 南地有任何人造反,南军都会以雷霆之势将其镇压,整个天下有任何人造反,都会被他们灭掉,除了一人,那就是唐云。 如果必须二选一的话,姬家王朝与唐云,南军,只会选择唐云。 有着如此底牌的唐云,应该藏好,应该用好,而不是全部用在巩固天子的权威和姬家人的统治上。 真正让老曹担心的是,他怕姬老二会变,怕唐云底牌越来越少时,对姬家人愈发不敬畏时,这位天子,会变。 唐云,现在就已经没多少底牌了,原本可以成为最大底牌的火药,交给了宫中,分享给了宫中,每当想起这件事,老曹就胸口烦闷。 “想要盛世,就应该割除所有毒瘤,我遇不到也就算了,遇到了,自然要手起刀落。” 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改变心意了,姬老二给我的名单,名单上的名字,我会一个一个看,哪怕就是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是王八蛋,都是人渣,我也会全部干掉,如果姬老二因为这个原因而怨恨我,那他就不配得到我的效忠,说想要不计代价打造一个盛世,更是谎言,既是谎言,便不值得我将我的命,我所在乎的一切,你们所有人的未来,都押在宫中。” 老曹还是没忍住,翻旧账了:“那你就不应将火药配方交给姬景!” “无所谓。”唐云突然笑了,笑的有些狡黠。 见到唐云如此笑容,曹未羊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声音都发颤了:“你还有其他神兵利器?” “那倒不是。” 唐云哈哈一笑:“宫中得到的配方,不过就是个爆竹罢了,最多挂在弓箭或者弩箭上吓唬吓唬人罢,大规模作战中,起不到完全的决定性作用,更无法破城。” 默不作声的轩辕敬恍然大悟:“师父您没告知二皇子如何将火药提纯?” 唐云耸了耸肩:“我又不傻。” 曹未羊哈哈大笑,轩辕敬与轩辕庭对视了一眼,既意外,又欣喜。 “还有,除了刚刚我说过的原因外,牛犇,老四。” 唐云面露正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老四需要振作起来,我们也一定要让他振作起来,想让一个人振作起来,就要让他做他所擅长的工作,最好是做他感兴趣的工作,至少,也要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 曹未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唐云的膝盖。 这便是他最为欣赏唐云的地方,他知道,如果不是因为牛犇,唐云不会入江城,至少不是抓到崔氏族人之前入。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下了,隔板被轻轻敲了四下,驾车的吕舂敲的,两轻两重。 曹未羊一甩手腕,袖中戒尺闪过寒光,轩辕敬弯腰低头,从靴中抽出了小一号的精巧手弩。 第986章 胖瘦衙役 一共三驾马车,唐云乘坐的第一驾被拦住了,后面两驾自然也停了下来。 拦住马车的是两个骑在马上的衙役,穿着暗红色的差服,马腹挂着短弓。 两个衙役岁数不大,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左右,拦住马车下了马。 此处距离南城门不过一里之遥,就在官道岔口。 驾车的吕舂很是紧张,原本,他不应紧张,三驾马车,后两驾全是护卫,而且都带着手弩,就俩衙役罢了,他自己都能搞定,紧张,是因为唐云坐在马车中。 别看吕舂如今已经是贵为与国同休的勋贵了,离京之前去了京营见了老兄弟们,那叫一个嘚瑟,什么校尉、副将,他都是仰着头用鼻孔看的,很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可在唐云身边,在小伙们面前,吕舂总是自称“小的”、“卑下”,恭敬的过分。 这种恭敬,面对唐云时的恭敬,和身份无关,是感激,是那种恨不得九生九世为唐云做牛做马无怨无悔的感激。 吕舂深怕俩衙役冒犯到了唐云,快速下了马车,面带讨好的笑容。 “二位差爷,我们这就是准备要入江城,不知二位差役拦住我们是因?” 俩衙役,三十出头的长的很瘦,瘦骨嶙峋,小的也就二十左右的模样,略胖,身材矮小,看着老实巴交的。 瘦衙役抱着膀子往那一站,上下打量一番吕舂,口气也不是不好,说不上冷淡,但也说不上是好声好气。 “打的是跑商的旗子,怎地不见车马,就这三驾马车?” “这不是我家少爷亲自盯着吗,乏了,想要入城歇歇脚,商队的兄弟们都是苦哈哈,晚上在野外对付一夜就成,都入了城,花费大不是。” 瘦差役点了点头,这种情况挺常见的,看样子并未起疑。 衙役是真的没起疑,吕舂却起了疑。 各城各县,在官道上的的确确是安排了人手巡路,但和当地衙署没任何关系,要么是兵备府,要么是屯兵卫,见到形迹可疑的路人,有权盘查或是搜查,却没听说过当地官府衙署中的差役、衙役出城巡逻官道。 瘦衙役见到三驾马车也没开门下来人,不由皱起了眉头。 “书令拿来,叫我瞧瞧。” “差爷,小人多句嘴。”吕舂略显狐疑:“虽说我们行的是跑商的事,可我家少爷就是入城歇息歇息,又不拉运货物,二位爷就是查,也得是先看过驿传符券吧。” “都查,拿出来。” 吕舂没吭声,转身来到车厢旁,拉开车门,没等要驿传符券,俩衙役走了过来,打眼往车厢里一瞧,神色微变。 唐云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 轩辕庭笑的更灿烂了,还眨巴眨巴眼睛。 轩辕敬与阿虎面无表情,至于曹未羊,已经开始盯着二人的上三路了,也就是咽喉、心口、肋下三个位置。 瘦衙役扫了一圈,突然冷声道:“你等,不是商队的人马吧!” 吕舂连忙说道:“差爷误会了,我家少爷…” 瘦衙役一抬手,示意吕舂别逼逼了,目光聚集在了唐云身上,满是审视的意味。 要么说是干这个的,都是行家,看唐云坐着的位置,穿着,举止,以及旁边的人都下意识的用身体挡着他,一看便知,这小子才是说了算的。 “你…”瘦衙役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们…” 唐云笑意更浓:“我们怎么了?” “你们…”瘦衙役突然冷哼了一声:“小子,差爷我姓吴,吴定贵,江城街面上都知差爷我的名声,谁不知我吴定贵有一双火眼金睛,你…打京中来,而且…你们…” 微不可闻的机簧声响起,那是轩辕敬准备勾动手弩的声音。 吴定贵哈哈一笑:“是来买姑娘的吧!” 唐云微微一愣,其他人不明所以。 “行了,还商队,想糊弄你吴爷,你们几个还嫩着呢。” 吴定贵一撸袖子一伸手:“看模样也不知规矩,以后常来常往,兄弟我今天给你们个便宜,一人五百文。” 吕舂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入城啊,不是要入江城买姑娘吗。” 吴定贵瞅了一眼同伴小胖子,后者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木牌,瓮声瓮气的说道:“拿着这个木牌,入城不受盘查。” “往日里,都是一人六百文,最近风头紧,你们这一看就知是京中来的,不用我说也知道,咱大虞朝那活阎罗转世马上要率兵去北地,三五个月回不去,我家知府大人想着赶紧捞上一票,换了往常,我这收一茬钱,入城时,城门那还得收你一茬。” 车厢内哪个不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傻乎乎的询问细节,连忙各自发挥演技,连说是是是的。 “吴哥儿。”胖衙役指了指后面俩车厢:“后面还有两驾,我去数数人头。” “成,去数数,人多的话,多给他们个划算,少收一些。” “好嘞。” 胖衙役乐呵呵的走向后面,正好两驾马车并排,小胖子站在中间,还美滋滋的同时拉开了车门。 下一秒,小胖子愣住了,十二把手弩,十二支待激发的弩箭,齐齐指向了他。 十二个人,面无表情,眼中满是冷光,一言不发,每个人的左侧,都放着一把长刀,出鞘半截的长刀,寒光凛凛。 胖衙役吞咽了一口口水,木然的转过头,张大了嘴巴。 “吴哥儿。” 小胖子憨笑着说道:“足足十二个人,发财啦,收了钱早点回城喝酒去。” 俩车厢内,老三老四外加十个隼营悍卒,齐齐愣了一下。 吴定贵也乐了:“十八个人,成,少收…” 话没说完,轩辕庭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吴定贵的头发。 “进来吧你!” 后面的胖衙役挠了挠额头:“你干甚去了,咱…” 也是话没说完,他也被薅进去了。 两声车门关闭的声音,咽喉就看到两驾马车轻微晃动着,起初,很轻微,之后,越来越剧烈。 片刻后,马骉朝着对面喊道:“扔过来让兄弟们也过过瘾,别打死了,姑爷还得问话呢。” 第987章 军中威望 三驾马车,靠着路边停下,一群家丁打扮的隼营悍卒,蹲在路边装作歇息模样。 官道下方,两个衙役鼻青脸肿,捆的和粉丝感谢祭的朝桐光似的。 叫做吴定贵的瘦衙役还好点,毕竟他挨揍的那个车厢里除了阿虎外,都是文化人。 至于胖衙役,周宝发,那是真的惨,门牙都断了半颗。 活该他倒霉,本来车厢中的牛犇心情就不好,要不是唐云要问话,老四能活活打死这个贪财的衙役。 周宝发整个人瑟瑟发抖,脸上全是血,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吴定贵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祈饶,也是吓的不轻。 胖衙役周宝发明显没见过世面,而且还是那种特别没见过世面的没见过世面,不然不可能连手弩都认不出来。 相比他而言,吴定贵惊恐到了极点。 敢在官道上“绑”差人,要么是权贵,还得是权贵中的那种恶霸,要么,是山匪,杀人如麻的山匪。 无论是哪个成份,肯定会将他们灭口。 还有那手弩,这玩意是违禁品,违禁品中的违禁品,街面上敢亮出来,甭管你什么身份,百姓见到直接报官,府衙知道直接通知折冲府过来抓人。 “别磕了。” 唐云抬脚将吴定贵蹬翻,蹲在地上:“老实回答问题。” “爷您问,大爷您问,您问过之后,能不能饶了…” “少废话,回答问题。” 唐云皱着眉头:“正常巡逻官道的不是兵备府或是屯兵卫的人马吗,为什么是你们两个衙役?” “平日里是,这不,这不…” 吴定贵的目光有些躲闪,牛犇蹲下身,正反手就是俩大嘴巴子,扇的他晕头转向。 “我家少爷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一夜未睡的牛犇,双眼血红血红的,一副想杀人的模样。 “说,小人说,这不是知府大人得知了京中那人要来北地吗,这,这才派兄弟们在城外巡视。” “那人?” “您不是从京中来的吗?” 吴定贵哆哆嗦嗦瞅了眼唐云:“就是那活阎罗,活阎罗唐云,知府大人说,这唐云虽是年纪轻轻,却是咱大虞朝的一代军神,就没人比他还了解军阵,来要北地,怎地可能不先派探马过来打探一番,知府大人…” “等会。”唐云挑着眉:“你刚才说什么。” “怎地可能不先派…” “上一句。” “就没人比他还了解…” “再上一句。” “却是咱大虞朝的一代军神?” “谁?” “唐云啊。” “唐云是什么?” “一代军神啊。” “说全了。” “这唐云虽然是年纪轻轻,却是咱大虞朝的一代军神。” 唐云:“再说一遍。” 吴定贵哆哆嗦嗦:“您要是能饶我们哥俩一条命,就是说八遍都成。” 唐云:“那你说八遍。” 众人:“…” 曹未羊无语死了,没好气的看了眼唐云,随即蹲下身。 “想留下命,就老实回答老夫,刚刚你二人所说这入城买姑娘,是何意。” “就是,就是江城…” 唐云:“先问问他,为什么称本…称唐云为军神?” 曹未羊叹了口气,一把提溜起来吴定贵,将他带到旁边,不想让唐云在毫无意义的上浪费时间。 小伙伴们也乐够呛,轩辕庭不由说道:“那知府吕羣是多没见识,管师父叫军神。” 轩辕敬狠狠瞪了一眼轩辕庭,唐云斜着眼睛:“你懂鸡毛。” “庭少爷。” 吕舂乐呵呵说道:“虽说京卫中没人称恩公为军神,不过类似的称呼倒是有。” 唐云双眼放光:“什么称呼?” “就是说恩公您战无不胜这样的话。” “来,小吕。”唐云一把搂住了吕舂的脖子:“详细说说。” 吕舂顿感受宠若惊,激动的脸都红了。 “您去南关前,那南军是什么货色,军器都是各营不用的,粮草也不管够,龟缩关城不敢涉足山林,再瞧瞧您去了之后,南军兄弟们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反过来了,南军不用的军器,才扔给各营,各营还都得当香饽饽。” 吕舂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您带兵去了山林,哪次不是以少胜多,从无败绩,回了南关,京卫被您打的落花流水,乖乖,那是毫无还手之力,回京的路上,柱国将军郭臻还说,那话怎么说来着,卑下想想。” “郭臻?”唐云满面不爽:“他说我什么坏话了。” “不是坏话,对对,郭将军是这么说的,让营中将士们吃上肉,难得,却也不是做不到,但要想让兄弟们吃上肉,还要用的上好刀好甲,要是能做到,当个兵部侍郎绰绰有余,可这兵部侍郎,他定是无法上阵的,上了阵,带着兄弟的们大杀四方势如破竹,一次败仗都没吃过,天方夜谭,前朝到现在,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物,终究还是有,可即便就是这屈指可数的几个人,也没听说过能既能打又能说,说的各部真心投靠效忠,叫什么来着,叫什么纵横连什么。” 吕舂说了一大堆,唐云光狐疑郭臻是不是脑子瓦特了,怎么还肯说自己好话呢。 倒是轩辕敬若有所思,当局者迷,现在一回想,还真是这回事。 光管后勤,管好后勤,大虞朝这方面的人才有,而且还不少。 可要是让他不但管后勤,还能亲自上阵带兵作战,这就少见了,极为少见。 更难得的是,管后勤、统兵作战,还得懂合纵连横之术。 管后勤,提高待遇、打造军器、提升军心,南军在唐云去了后,都达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 作战,冲锋陷阵从无败绩。 合纵连横,各部铁了心投靠效忠。 三件事,看似都有关联,然而让一个人擅长这三件事,并且都做到尽善尽美,几乎找不到,轩辕敬想不到除了唐云外,大虞朝还有谁是这方面人才,谁能做到,谁做到过。 吕舂还在那说呢,掰着手指说,查案、抓贪官污吏、平乱、为宫中和国朝赚钱,如数家珍。 唐云彻底听美了,背着手,笑的自以为高深莫测,实则浮夸无比。 不过通过吕舂的嘴巴,也让大家认识到一件从未关注过的事,那就是唐云在军中,不止是南军,包括京卫,大虞朝整个军中,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与威望。 牛犇也是难得露出了笑容,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唐云入京后,北边军那边多次提及,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唐云过去一趟,提这事吧,还没说为什么让唐云过去,就是说过去溜达溜达,转一转也行,还说什么唐云他爹唐破山就是北边军出身,唐云作为唐破山之子,理应抽空过去看一看,和回娘家是一样的道理,军中一直有这个传统。 至于这个传统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唐云在南关待了半年后才有的。 主要是吧,写这军报和奏折的,是北军大帅。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是只有边关发生了什么事,他才写奏折、军报。 结果明明北关什么事都没发生,北军大帅非要以奏折的形式,七扯八扯都是无意义的小事,通篇一看,其实就是一句话,想让唐云过去一趟,哪怕是溜达溜达,当散心看看风景也成。 “上一次不是让我将崔刃的人头送入宫吗。” 牛犇乐道:“陛下正在看奏折,骂骂咧咧的,北军送来的,说是怕灭了崔氏后,草原人叩关,按理来说北军应该要粮草,北军那边倒是要了,非但要了,还狮子大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草原人已经打上门了。”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有备无患,该给还是要给。” “不是这回事,北军说不给粮草也行,让你过去,粮草不要了,你过去就成。” 唐云一头雾水:“我是机器猫啊,过去之后能掏出来粮草?” 牛犇哑然失笑,当初南军不也这个情况吗,一穷二白,唐云兜里分逼没有,就一个大活人过去了,再看半年后,南军那边又是个什么情况。 还有一句话,牛犇没说,姬老二看过奏折后,起初是笑骂,之后便是满脸不爽,嘟嘟囔囔说他也是废了牛劲才给唐云弄到京中的,就靠几封信就想“借”人,北军也是想瞎了心。 第988章 谁人不识君 过了没一会,曹未羊给哆哆嗦嗦的吴定贵带回来了。 老曹三言两语那么一说,众人终于明白江城买姑娘是什么意思了。 江城官府、各家府邸,或者说是上流社会吧,总之就是权贵阶层,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那就是知府吕羣搞了一条灰色产业链。 这条灰色产业链,就是卖“人”,卖“女人”。 这个女人可不是普通的女人,据传言,多是出身不俗的女人。 那么问题来了,吕羣哪来那么多出身不俗的女人? 因他有渠道,京中教坊司的渠道,也就是那些犯官之女,以前高门大户中的女眷,什么大小姐啊,小妾之类的,各个才艺双绝,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会冰会火会嗦了会裹,大致意思就是已经调好了,拎包入住,到手就能用。 不过呢,吕羣不是直接卖掉,而是“租用”。 所谓的租用,是通过极为私密的拍卖会方式,一群女子站出来,价高者得,最短的,春宵一刻,不是一刻,就是一晚上,最长的,也不能过五日。 就说最长的吧,五日,这五日,你花钱了,不能带出城,你只能带着在城中玩,只要不出城,你随便,你就是在卧房里连睡五日都没人管你,不过有要求,那就是不能动手,你可以变态,但你不能太变态,更不能伤着这些姑娘。 用吕羣的话来说,那就是“租用”过后,他还得派人送回京中,教坊司是有记录的,人暂时离开两三个月没问题,不能直接消失了,身上更不能有伤痕。 就这条灰色产业链,的的确确引来不少各地来的权贵,那多刺激啊,这个是谁谁谁,前朝哪个主事的亲闺女,那个谁谁谁,是本朝哪个校尉乃至哪个将军的小妾,你都不用动手,就往那一坐,屋里就你俩人,哪怕长的不漂亮,光是对方这出身身份,啧啧啧,你就想吧。 一般情况下,知府吕羣是三四个月搞一次,到了本朝,两个月搞一次,有时候一个月搞一次,广邀天下老色批,喜人妻喜牛头人的老色批,前来江城体验特色项目。 上个月月中刚搞过一次,按理来再搞也是这个月月底或是下个月,吕羣知道崔家要完蛋,唐云马上率兵来北地,因此寻思唐云来之前,再干一票,然后歇业一段时间,唐云什么时候离开北地,他再继续干。 至于吴定贵俩人,其实就是出城当探马的。 吕羣还真管唐云叫军神,认为唐云是本朝最能打的将军。 这样的人物,来北地之前,肯定要派大量的人马过来探查情况,所以就让府衙的一群衙役出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见到后马上回去报信,深怕他的灰色产业链被唐云发现后给一锅端。 吴定贵俩人也是贪,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寻思正好卖“入城”参加拍卖行的凭证,干兼职赚外快,结果被掏了。 “这逼胆儿可真大。” 唐云毕竟见怪不怪了,就是很诧异罢了 “连这种事也敢干,回京后记得提醒我,灭了教坊司。” 牛犇倒是听的很来气,不由问道:“干了这么多年,朝廷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吕羣说他是从龙之臣,天子心腹。” 曹未羊面色莫名:“要说朝廷和宫中不知,老夫是不信的。” 心情刚好点的牛犇,面色再次变的无比阴沉。 “入诚吧。” 轩辕庭建议道:“抓了那吕羣,派人押回京中交给朝廷。” “不可。”曹未羊摇了摇头:“想要办成铁案,需人证物证俱在,毫无证据便拿了人,他既是知府,也是天子心腹,怕是…” 顿了顿,曹未羊继续说道:“先入城,今夜便会在吕府内举办赏花会,入城观瞧一番,如若真如那吴定贵所说,探查清楚后,明日一早离城,派人回京告知闯业,带着兵马来时顺手捉拿了吕羣便是。” “行,就这么办吧。” 唐云看向远处跪在地上的吴定贵二人:“他俩呢。” 牛犇抽出了长刀,马骉赶紧拦住他。 远处吴定贵见到牛犇连刀都抽出来了,突然大喊,哭嚎着求饶。 “各位爷,饶一命,饶这憨子一命就成,小人家中有些积蓄,他知藏在哪里,恳请各位爷放过他,他是憨子,他不敢说出去的,各位爷杀我,杀我就成,小的用钱买他的命!” 唐云走了过去,挺好奇的:“他是你什么人?” “袍泽之子。” 吴定贵痛哭流涕,不断磕着头:“他是憨子,他是憨子的,大爷您饶了他的命吧,求求您了,您饶他的命,他不会说出去的。” “你从过军?” 唐云蹲下身,略显狐疑:“看你这个熊样,不像从过军啊。” “是,是是,小人是个怂货,就在北边军待了两个月,当年草原人闹得凶,杀的凶,小人被调到了先锋营,怕死,怕的要死,出了城也怯战,险些被砍了头,是伍长,伍长大哥保了我的命,伍长为保小人的命做了先锋探马,死了,死的惨,家里就这一个憨儿子,小人,小人见他养活不起自己,才使了钱财将他弄到府衙当差役,都是小人害的他,钱,对对,小人有钱,给他娶媳妇存了钱财,都给您,买他的命,求您饶他一命,我害死袍泽伍长大哥,不能连他也害死了,大爷,大爷…” 阿虎看了眼唐云,后者点了点头。 “你若敢骗我家少爷,你二人想死都难。” 阿虎说的话狠厉,却弯腰将吴定贵扶了起来,冷声问道:“哪年,哪营,谁的麾下。” “这位爷,您也是…” “少废话,说!” “盛元二年,入春那会,入春那会,那年锋弓营于将军战死,小人原本是辅兵,上面的旗官叫李坚,校尉是马扬,就因小的会骑马,被充人头调到了先锋营…” “知道了。” 阿虎侧目看向唐云,点了点头。 唐云面无表情:“你袍泽,你的伍长为了保你狗命,战死沙场了,你回了江城,照顾他儿子,还为他存钱娶媳妇?” “是,是是,伍长大哥因我而死,小人可不能再害了他孩子,他战死后婆娘跑了,就这一个孩子了,是小人贪钱,小人贪钱,小人命贱,该死,可憨子他…” 吴定贵又跪下了,突然抱住了唐云的小腿,不断磕头:“他是憨子,他断然不会说出去的,求求大爷,您放过这憨子吧!” 唐云满面嫌弃,一脚将吴定贵踹开,冷哼一声。 “怯战逃卒,该杀,要是在军中,你死不足惜。” 说罢,唐云转过身:“走,入城。” 牛犇再次抽出长刀,没等动手,曹未羊一个逼兜子呼在了他的脑门上。 老四捂着额头,一脸懵逼。 曹未羊懒得搭理他,蹲下身,直勾勾的望着吴定贵,抬手指向唐云的背影。 “他,叫唐云,最是珍惜袍泽之情的唐云。” 吴定贵哭声猛然一止,眼睛瞪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忘记了。 曹未羊轻声说道:“与这孩子回城,洗干净血迹,如往日那般上差下差,若是胆敢说出此事,后果,你应知晓,莫说知府,便是六部尚书也保不住你二人小命。” 吴定贵二话不说,连滚带爬来到袍泽之子的旁边,一边自己磕头,一边摁着另一人的脖子磕着头,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了,怕犯了忌讳。 曹未羊本都转身离开了,突然一声叹息,拉住阿虎,要了一张十贯的银票,攥成一团丢到了吴定贵的面前。 吴定贵见了银票,再次磕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军神大人公侯万代,多谢军神大人,军神大人…” 唐云止住身形,转过头,满面冷色,重重哼了一声:“再给他十贯。” 怯战的军伍,固然可恨,在军中,便是被砍了脑袋也无人说个不字。 一个敢作敢当的伍长,因他丧了命,吴定贵这样的人,更该杀! 可吴定贵却一生都不敢忘记伍长对他的恩情,没有逃避,没有遗忘,伍长大哥独子,便成了他在世上的唯一牵挂。 那么谁又能说,贪生怕死的吴定贵,他没有袍泽,没有袍泽之情呢? 第989章 破城 两个地方官府的衙役,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出卖唐云。 更何况曹未羊也不是第一天闯江湖了,交代了两个薛豹的手下,暗中盯着二人,一旦入城后表现出任何异常行为,无论任何时间、地点,用手弩射杀,哪怕是当街行凶。 唐云倒没想那么多,就算俩衙役出卖了他通知了衙署,又能怎样,知府吕羣无非就是迅速掩盖罪证罢了。 不是唐云想赌,而是他永远对人心怀有希望,也永远对人心怀有戒备。 当人心展现出善的那一面时,他会以善而待,充满希望。 当人心展现出恶的那一面时,他会以恶而诛,不留情面。 这也是为什么他混到了今天,很多人还是摸不清楚他脾气的缘故。 三驾马车顺利入城,果然如俩衙役所说,亮出了一个刻有“赏”字的木牌后,城门洞子下面的一群辅兵们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也没搜查马车,直接放行,没有任何为难之举。 自南城门而入,唐云拉开了车窗,望向外面眉头紧皱。 打从一入城开始,整座城就给他一种感觉,一种扑面而来的感觉,穷! 正如传闻那般,江城,是真的穷,放眼望去,从两旁商铺、民居到路面,仿佛存在的空气都飘散着一个大大的“穷”字。 路面坑坑洼洼,土路,马车碾过后碎石子咕噜噜滚到一旁,露出底下干裂得纵横交错的泥地。 大虞朝的各处城镇,虽说都是土路,可刚入城的那段路,当地官府都会不定时组织人手清扫一番,主要是扫掉那些小石子以及有可能割伤马蹄的锐物。 虽说如今马蹄铁早已全面普及了,不止是军中,各处铁匠铺都能打造,不过清扫路面这个习惯还是被保留了下来,毕竟一群兵备府的人马闲着也是闲着。 再看这江城,这破路面都不如官道,大坑套着小坑,小坑连着大坑,车厢中的唐云被颠的够呛。 还有街道两旁的商铺,十家得有三四家关着门。 开着的铺子也没几分生气,门板是旧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变形,露出里头朽坏的木茬。 插在门口招揽生意的幌子,那和钟点房里被遗弃的一次性丝袜似的,全是破洞,在风中耷拉着。 民居更是简陋,大多是夯土垒的墙,被岁月冲刷得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裂了缝,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撑着,看着随时要塌下来。 屋顶的茅草枯黄发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些人家的屋顶甚至缺了一大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是豁了牙的嘴。 路上的行人不多,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衣裳,袖口磨得发亮,裤脚短了半截,露出干瘦的脚踝。 孩子们穿着破烂的单鞋在土路上跑来跑去,看见马车过来,只是怯生生地往路边躲,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活泼,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偶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过,担子上的货物少得可怜,不是几个蔫巴巴的野果,就是一小捆干枯的野菜,嘶哑着嗓子吆喝,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连个驻足问价的人都没有。 风卷着尘土掠过街巷,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土腥味,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窘迫的穷酸气。 整座城,就好似一个垂垂老矣的贫者,已是即将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瞅着就要瘫在这片土地上,如今连喘息都带着艰难。 “这…”唐云拧着眉:“这正常吗?” 来之前他倒是听说了,这地方的百姓的不好,只是他没想到,这座距离京中只有一日距离的城池竟如此破败,怎么说也是一座过万户的城池,为何如此萧条? 别看唐云出道的久,大部分时间都在南地混,除了往返洛城、雍城外,还真没去过几座城池,北地更是第一次来,放眼望去,这江城就和战后废墟一样。 轩辕敬摇了摇头:“从未见过如此不堪的城。” 车厢中,也就轩辕敬算是“见多识广”了,作为轩辕家内部执行人,对外代理人,跟着唐云混之前,天南海北哪都去过。 相比轩辕敬,轩辕庭就是象牙塔中的温室小宝宝,阿虎是唐云去哪他去哪,曹未羊更是二十多年没入关了。 轩辕庭坐在另一侧,拉开车窗看了一会:“要我说,那知府吕羣见了后直接宰了算了,也不用查什么证据了,就看这些百姓们,各个面黄肌瘦和灾民一样,他这知府倒是过的奢靡无度。” “莫要节外生枝。” 曹未羊摇了摇头:“今夜去那赏花会,观瞧一番就好,歇息一夜明日天亮前离城,叫闯业来时率兵抓了他们就是。” “不用这么急。”唐云笑着说道:“崔家人哪怕是得到了消息又能做多少布置,咱们提前去也无非是踩踩点罢了。” 这是实话,崔家人有恃无恐,在于能够从某种程度上控制草原人,宫中和朝廷不敢随意动他们,如今大虞朝有了火药,也没了许多顾忌,说白了,再是世家豪族,在军队面前就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轩辕庭不由说道:“听说崔氏有不少私兵,他们不会强闯北关跑去草原吧?” “你太瞧得起崔家了。” 唐云顿感好笑,崔家私兵去打北关,这不和刘华强偷袭珍珠港一个概念吗。 三驾马车缓缓向前行着,入城少说一刻钟了,大家愣是没看到一处像模像样的客栈。 客栈,倒是有,不少,要么关着门,要么破破烂烂没几间房,后院连马厩和停放马车的地方都没有。 正当曹未羊准备下车问一问的时候,后方传来马蹄声,还是衙役,骑着马,就一个人。 四十上下,看着鬼头鬼脑的,策马来到车厢旁,骑在马上冲着伸出脑袋的轩辕庭抱了抱拳。 “公子。” “差爷。” 轩辕庭露出灿烂的笑容,被遮挡的右臂接过轩辕敬递来的手弩。 “听守门的兄弟说诸位公子拿的是赏花木牌,想必是第一次来咱江城赏花,跟着某走,奔着好去处。” 衙役说完也不等轩辕庭开口,一夹马腹,跑到了马车前面领路。 轩辕庭望向唐云,后者点了点头,轩辕敬敲了几下车厢,示意驾着马车的吕舂跟着衙役。 第990章 明目张胆 马车跟着衙役七拐八拐,光是破败的巷子就穿过了好几个。 唐云都被绕蒙了,分不清东、南、西、北,虽然他一直都分不清楚。 轩辕敬拿出江城的地图,在上面绘制行进的路线。 根据路线来看,大家居然在不知不觉间绕到了城南。 随着又钻出了一处巷子后,马车内的众人颇为震惊。 连城一片的宅院,不是府邸,就是宅院,还是那种统一建造统一风格的宅院,足有三十多座。 方才一路的破败萧索,与此处好似两个世界。 连片的宅院赫然撞进视野里,与整座江城的穷酸格格不入,宅院清一色是青砖瓦黛的规制,没有雕梁画栋的奢靡,胜在风格统一。 墙是新夯的青砖,勾缝严实,不见半点风化剥落,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挂匾额,只钉着一块刻了编号的木牌,从 “壹” 到 “叁拾壹”,次序分明。 院墙高矮一致,连墙头的瓦当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眼望过去,三十多座宅院连成一片,规整得透着股官府营造的刻板气,一看就知道是按图纸统一修建的。 道路很宽阔,还铺着青砖,几处宅院外面停着马车,五六辆,车厢宽大,轱辘上裹着厚实的防滑毡,轮轴处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泥渍。 唐云眯着眼扫过那些马车,懂了,官府建造的高级招待所。 衙役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来到车厢旁,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几位公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就居住在雅人居吧,最是宽敞舒适,换了往常,来咱江城赏花的贵人得是提前订着。” 唐云推开了车门,率先走了下去。 轩辕庭紧随其后,好奇问道:“一日花销多少。” “那得看诸位公子赏花花销多少,过了百贯,随意住。” “要是没过百贯呢。” “一日五贯。” 轩辕庭下意识说道:“那也没多少啊。” 一听这话,衙役乐了,能看出来,几位都是非富即贵的主儿。 结果等后方两驾马车推开门,牛马二人组带着小弟们纷纷走下来时,衙役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了。 能干这活的,哪个没眼力见。 就牛马二人组带着的小弟们往那一站,率先看向四周,腰后也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不是寻常护院。 衙役打眼一瞧,试探性的问道:“按理说,知府大人交代了,来咱江城赏花的,不可问来历,兄弟多句话,几位公子…几位公子出身不凡吧,护院全是卸甲的北边军?” 唐云颇为意外:“这都能看出来。” “哎呀,咋看不出来。”衙役哈哈一笑:“咱也是北边军出来的。” 唐云更意外,这家伙长的就一副小人嘴脸,行走坐卧言行举止和个市井泼皮似的,一点都不像是从过军。 要知道古代从军和后世那种义务兵可不能,后一种退伍没多久基本上也就看不出什么区别了。 北边军正常服役,哪怕是最短的年限也要五年。 那可是边军,常年和草原人作战,而且和南军还不同,南军是新卒营先操练,看具体情况,没战事,操练三个月到半年,各营去挑人,要是有战事,直接拉城关上,人手足够就送箭搬运物资,人手不够直接拉弓杀敌。 北边军不同,北边军没有新卒营,新卒入了营直接混编到六大营中,有可能第一天入营就得上城墙杀敌。 这就是说,如果正常在北边军服役的话,五年起步,这五年,大大小小的战事,不知经历了多少。 一个守过边关,做过战,杀过敌的军伍,哪怕是卸甲了,能看出来不同,和寻常百姓的不同。 就比如衙役一眼能看出牛马二人组身后这些隼营精锐出自军中,但大家没看出眼前这衙役是卸甲老卒一样。 “兄弟们。”衙役目光越过唐云看向牛马等人:“哪支大营的啊,报个名号,说不准还有相熟的兄弟。” 唐云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身份的,本少爷是昌阳侯高锦楠的外甥,这不是刚过完年跑趟商吗,我老舅叫本少爷亲自跟着,听闻江城…” “高侯爷?” 衙役双眼瞬间一亮:“诶呦,那是英雄人物,北军的英雄人物,难怪养着一群北军兄弟,哎呀,早说啊,早说的话…” 说到这,衙役神情有变,压低了声音,很是狐疑:“既是高侯爷的府门儿,诸位公子不知那人要来?” 一听“那人”俩字,唐云顿觉好笑不已:“京中京兆府的唐曹司。” “不错,就是咱大虞朝的军神。” 唐云二话不说,转过身:“赏。” 阿虎直接拿出十贯银票,递给了衙役。 衙役愣了一下,随即顿时眉开眼笑,收了银票称呼都改了。 “使不得,少爷您这…那小人就得了您的赏了,多谢少爷,少爷出手阔绰。” 拿了银票,衙役很是好奇:“少爷您打京中来,定是知咱大虞朝军神要来了,这节骨眼,您还敢来江城赏花?” “哎呀,他早着呢,还得两三日呢,我爽爽就走了。” “也是,少爷好胆色。” 衙役拍了两句马屁,快步走上台阶推开了大门。 “少爷您请,几位公子请,小人带诸位转转,小人能效劳尽管开口。” 唐云背着手,面带微笑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刚进门,没有影壁,一眼就能看到正堂,布置透着一股官府特有的规整,两侧各立着两间厢房,门窗皆是新漆的桐油木,窗棂上没雕什么繁复花样,只简单镂了几道云纹。 正堂的门敞着,窗户也打开着,应是每日有人打扫,很少干净。 “这一片宅院都是吕大人两年前命衙署新修的,专供来江城办差、赴宴的贵人歇脚。” 衙役弓着腰引路,声音压得低低的,“寻常人想住还住不进来呢,几位拿着‘赏’字木牌,自然是要往最好的地方引。” “两年前?”唐云装作有口无心的模样问道:“陛下刚登基?” “对喽,江大人和高侯爷虽是素未谋面,可这出身是一样的,都是陛下宠信的重臣、心腹,陛下登了基,吕大人搂钱也方便了不少。” 唐云笑意更浓,听听,搂钱,衙役,直接说知府“搂钱”,姬老二这所谓的心腹,呵呵。 第991章 因与果 昌阳侯高锦楠,还真别说,在北军挺有名的,哪怕卸甲多年,在北军名号依旧响亮,很多军中军伍、卸甲老卒,心里都敬着他。 衙役姓冯,叫冯壮,瘦的和个刀螂似的。 冯壮还真没多疑,许多卸甲的将军会将一些亲随带着离营,弄到府中当护院或是庄户,见怪不怪了。 想着唐云是高锦楠的大外甥,又得了十贯钱银票,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曹未羊这老狐狸,三言两语间套出了不少内幕。 等冯壮离开后,来了个老头,满面堆笑,带着七八个丫鬟,拎来了一大堆食盒,还问要不要留下几个丫鬟伺候着。 老头也没说他叫什么,就说是给吕知府办差的,还给了唐云一个红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串串绸条,上面写着甲乙丙丁,下面写着对应的数字。 老头一解释,唐云听懂了,“项目”以及“套餐”。 甲乙丙丁是编号,代表衣食住行各方面,包括丫鬟伺候等等等等。 可以这么说,要是将这些项目全选了,你就往床上一躺,连上厕所都不用起身,更别说吃东西了。 唐虞什么项目都没选,大手一挥,赏了老头十贯。 阿虎乐的拿钱,知道自家少爷不是赏钱,是投资,除了吴定贵外,其他人现在收了多少,等周创业带着人来了后,就要吐出来多少,翻倍吐出来,甭管你是知府还是衙役! 老头带着丫鬟们离开后,刚刚在门口转悠的曹未羊也回来了。 坐下后,老曹都想乐了。 “三十二处宅院,只有你一人赏花,或说,只有咱们敢赏花,其他宅院皆空。” “啊?” 唐云一头雾水,和小伙伴们面面相觑。 轩辕庭不解的问道:“来的时候见不少马车停在外面,车轮上还有泥泞,车厢也是如此,一看就知是赶了远路,怎地只有咱一伙人呢?” “假的,障眼之法。” “我去。”唐云想骂人了:“托儿啊!” 想了想,唐云觉得不对,托儿至少还弄几个大活人,这狗日的知府,就弄几驾破马车搁那充门面。 老曹刚才打探了,约么四五日之前,江城倒是来了不少冤大头准备赏花,这些宅院也被订的差不多了,结果突然从京中传来了消息,唐云要来北地,消息是早上传出来的,人是半个时辰后走的,不,应是说跑的,全跑的。 之后这几天,陆陆续续也来了一些人,一听唐云要过来,屁股都没坐热呢,转身就跑,订金都不要了。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曹未羊接过轩辕敬递来的热茶,缓声说道:“这江城知府吕羣,明知你要来,还敢继续办这赏花宴,他难道有宫中赐下的免死金牌不成。” “别说没有,就算有,纵观各朝各代,有免死金牌的,哪个免死了,十个里面有九个,死的最快的就是有免死金牌的。” 唐云翘起二郎腿:“没什么不理解的,老曹你清心寡欲,无法理解我们这些世俗之人的欲望,说白了,就是一个贪字,顶风作案,那个叫吴丁丁还是吴棍棍的衙役不是说了吗,想趁着我来之前捞最后一笔。” “事到如今,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敢留在江城,只为了赚取你一人的钱财,他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那就不知道了。” 唐云耸了耸肩,起身打开食盒:“老四,老四来验验毒,没问题大家吃点东西吧,等晚上再看。” 牛犇走了过来,抓起食盒中的包子就往嘴里塞。 唐云一巴掌拍掉他手中的包子,痛骂不已:“我他妈让你验毒,没让你试毒!” 牛犇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捡起地上的包子闻了闻,擦了擦后,继续往嘴里塞,很敷衍。 唐云与曹未羊对视一眼,二人无声叹息。 余俊琪这件事,会一直困扰着、烦恼着牛犇,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随着一直解不开这个心结,以老四的性格,心态指不定会发生多大转变。 唐云暗暗观察着双眼无神吃着东西的牛犇,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对他来说,他要守护的,不止是大家的未来,不止是生命安全,精神健康,心理健康,也一直是他所关注的。 “老四,你跟我来一下。” 唐云无法无动于衷,站起身,率先走出了正堂,穿过了月亮门来到假山旁,叼着包子的牛犇沉默的跟了过来。 “老四啊,其实…” “陛下,不应负了余俊琪!” 牛犇不傻,他知道唐云要说什么,摇着头,重复道:“不应负了余俊琪。” “回京后,我会询问陛下的,你千万不要问,我来问,如果陛…” 牛犇第二次打断了唐云:“因果,你说的,因果,没有陛下负了余俊琪这个因,就没有他被崔氏拉拢的果,人心经不起试探,信任需要维系,兄弟们的感情,需要耐心的呵护,做到无心无愧就好,这句话也是你说的。” “是,我是说过这句话,不过…” “你还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们,我们将你千刀万剐,那也是你活该。” 唐云无语死了,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绝没提千刀万剐。 牛犇缓缓蹲在地上,抱着双腿,膀大腰圆的汉子,如同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唐云也蹲了下来,不再说些什么,只是陪伴着。 马骉鬼鬼祟祟的走了过来,欲言又止,最终闭着嘴,也蹲在了牛犇旁边。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过来,蹲在了牛犇的旁边,沉默着,只是蹲着,沉默的陪伴着。 阿虎、曹未羊、轩辕庭、轩辕敬、八个薛豹的手下,重甲骑卒。 吕舂站在月亮门外,没敢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足足许久,牛犇转头望向马骉,露出了笑容,有些酸涩。 “谢谢你,兄弟。” 马骉不明所以:“谢我什么。” “在雍城,在军帐中,谢谢你,谢谢你和说,跟着姑爷,跟着姑爷好,蛮好的,你总是说,总是说,谢谢你与我说,与我总是说。” 马骉傻笑着,也不知听没听懂这句话。 唐云再次无声叹息着。 当年齐王府,墨营,剩下的人并不多,牛犇并非其中最出色的,甚至很多时候没什么脑子,之所以成为天子不多的心腹之一,因为墨营,剩下的人不多。 当年的墨营,经历过太多太多,一次次出生入死,一次次被陷害、被袭杀,一次次遭受齐王府外,封地内,京中的背叛。 也正是这些苦难,令墨营活下来的骄兵悍将们,相互之间如兄弟手足一般珍惜着袍泽之情。 牛犇与余俊琪所共同经历的,远远比他与唐云经历的更多,也更加艰辛。 可余俊琪,叛了。 即便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叛变举动,只是事关天家,他与崔家人、草原人接触,就是叛,就是大逆不道! 牛犇无法接受的,不是因余俊琪叛了,是“因”,叛只是果,因,才是他无法接受的。 “如果当初,去南关是余俊琪多好。” 牛犇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泪水,哽咽着。 “要是去南关的不是我,是他,该有多好,与兄弟们快意恩仇,一展胸中抱负,当年,他做梦也想过这样的日子,要是去南关的是不是我,是他,该有多好…” 第992章 奢靡无度 人,总要活下去。 路,总要走下去。 唐云无法因为牛犇的心结而止住脚步,让马骉随时随地陪伴着牛犇后,去歇息了,出京一日一夜,几乎未怎么休息,他需要养足精神,搞清楚天子给他的名单,这些所谓“信任”的人,到底是一群什么货色! 赏花宴定在戌时一刻,也就是晚上七点十五,吕府会派人来接。 眼看着还差一刻到戌时,几乎睡了一下午的唐云刚换好衣服,坐在正堂之中。 朱尧祖、门子、薛豹等人已经入城了,没将所有人全带来,就一队人马,五十人,全是好手。 唐云打着哈欠,有点没睡够,曹未羊正在交代诸事。 门子先行去吕府,藏哪都行,随身带着响箭,如果发生了意外,放响箭,薛豹带着冲进去控制住吕府所有人,朱尧祖去北城门放响箭,将所有人都叫入城中直奔府衙亮出圣旨。 交代差不多了,众人散去,按照赏花宴的要求,同行只能带三人,除了阿虎外,只有牛犇、马骉陪同。 换了往常,阿虎万年不变,剩下两个人,肯定得有个曹未羊,然后再选一个身手最好的,贴身保护唐云,一般是由阿豹陪同。 唐云特意让牛犇陪着,既是调查赏花会的事,也是让老四散散心,分散分散他的注意力。 老四呢,又和老三感情最好,所以加上一个马骉。 从这也能看出来,相比自身安全,唐云更加在乎其他的事。 时间观念很强,正好戌时一刻,府外来了驾马车。 马车很豪华,车身是上好的乌木,打磨得光可鉴人,车辕竟还裹着一层鎏金,在暮色里泛着温润光泽。 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半截,镶着细密的螺钿,拼成缠枝莲纹样,窗边挂着月白色真丝帘幔,边角坠着小巧银铃,一动便发出清脆声响。 唐云见到马车后,双眼放光,低声道:“记得在信中告知周闯业,抄家的时候马车扣下,派人送到京中县子府。” 阿虎点了点头,旁边的牛犇骂了声娘,就这马车,京中谁坐谁倒霉,也没人敢坐,太奢靡了。 “公子,请上车。” 驾车仆役岁数不大,也就十七八的样子,相貌寻常,穿着体面的青绸褂子,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撩帘时还特意用袖口护住车厢边缘,生怕沾染半点尘土。 唐云率先弯腰入内,阿虎、牛犇、马骉紧随其后。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乎乎的,两侧梨花木座椅铺着雪白狐裘垫子。 唐云上去后,又改主意了。 “不送到京中了,让人驾车往北走,尽量追上我,以后这就是我的专属座驾了。” 外表奢靡倒是其次,主要是躺着舒服。 唐云最讨厌的事就是赶路,哪怕一直在马车中,超过半日的路程,即便一直睡着,起来后也是腰酸背疼,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是浑浑噩噩。 再看这驾马车,垫子铺了好几层,马车行进时,几乎感受不到颠簸,隔音效果也不错。 马车走得极稳,不过一炷香功夫,便转过一道街角稳稳停下。 唐云掀开车窗帘幔,地方到了,吕府,江城知府吕羣的府邸,一个字,气派! 牛犇拧着眉:“这狗日的究竟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锃亮,门楣上方悬着 “吕府”二字,鎏金匾额。 门前一对白玉石狮子蹲立,鬃毛卷曲,爪按绣球,雕琢得栩栩如生。 就这俩石狮子,根本就不是知府门前能摆的,尚书府门前还差不多。 院墙青砖垒砌,墙头覆着红瓦,没有半点破损,顺着街巷绵延出数十丈,足见府邸占地之广。 朱红大门敞开,居中的中门完全洞开,两侧站着两排身着红衣的女婢,个个容貌清秀,手捧熏香铜炉,见马车停下,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公子驾临。” 今天上午送食盒的老头走了出来,穿着深蓝色锦袍,笑容可掬,上前深深一揖。 “小老儿是吕府管家,奉知府在此恭迎公子赴赏花宴。” 唐云颔首迈步,带着虎牛马三人走上台阶,而且走的还是正门。 也不知道这吕羣是真傻还是没常识,本来弄的就是下三滥的东西,开的还是个中门,也不怕传出去笑话。 别说京中了,就是在洛城,很多府邸的中门,一年到头都开不了一次,王侯将相才有资格走中门,吕群好歹也是知府,就为了欢迎一群色批,把中门都打开了。 唐云四人进入后,四下打量。 整座府邸张灯结彩,廊下挂满红灯笼,假山、回廊角落缀着各色绢花,灯火通明如白昼。 青石甬道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女婢川流不息,或捧瓜果点心,或提食盒,脚步轻盈,脸上都带着温顺笑意。 跟着管家,沿回廊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一处开阔庭院,中央搭着高高的木台,台上挂着绣金帷幕,几个伶人穿着华美戏服,手持乐器候着,似是随时准备开演。 就这场景,这规格,唐云觉得不扔下个千八百贯的,都走不出这府门。 戏台下面就两张桌子,一左一右并排摆着,管家让唐云坐在了右边桌子后,回头低声交代了几句。 唐云不喜欢这个位置,看不到身后,而且也不知道门子到底潜没潜进来。 一名身段柔美面容姣好的女子走了过来,为唐云斟了杯茶。 唐云嘿嘿一笑,在女子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准备入戏。 女子满面娇羞,咬着嘴唇快步离开了,一个动作八百个心眼子。 正当唐云暗暗观察周围环境时,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声。 “贵客临门,本府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呐,竟不知昌阳河侯亲族来了本府这小小江城。” 四人齐齐回过头,见到正主儿了,天子名单第二人,江城知府吕羣。 “久闻大名,久闻大人大名,今日学生可算是见到了。” 唐云大笑起身,率先施礼,满面都是我不但人傻,我还钱多的模样。 第993章 赏花宴 吕羣,资料写的四十二,保养极好,看着也就三十六七的模样。 至于长相,完全不符合唐云对贪得无厌之人的刻板印象。 满面笑容的吕羣走过来后往那一站,先入眼的是一身厚实的肉,不是那种油腻腻堆出来的肥,是带着点憨气的敦实,肩宽背厚,看着就透着股人畜无害的随和。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肥胖俩字,几乎是无法碰瓷英俊这个词儿的。 肥胖之人,五官会变形,即便没变形,大脸盘子往那一堆,就是五官长的再好都英俊不起来。 结果这吕羣明明都四十出头的人了,愣是给人一种英俊的感觉,英俊的胖子。 眉眼周正、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条本该被肥肉淹没,结果骨骼底子特别好,愣是在圆润的轮廓里,透出几分利落的俊朗。 四十二岁的年纪,皮肤透着保养得宜的光泽,不见丝毫老态,那股憨傻的胖和清俊的五官撞在一处,非但不违和,反倒生出一种特别的反差感。 唐云、吕羣,相互施礼。 “吕大人。”唐云笑的那叫一个春风满面:“久仰久仰,久仰大名。” “惭愧惭愧,惭愧至极。”吕羣笑的那叫一个谦和:“高侯之名才是如雷贯耳,享誉国朝。” 早在出京之前,曹未羊已经将大家的身份安排妥当了。 昌阳侯高锦楠是有一个大外甥,也的的确确隔三差五跟着商队跑上,主要是为了游山玩水,岁数和唐云差不多,真正的纨绔子弟,招摇过市惹是生非也是常有的事。 高锦楠为了不让唐云的身份暴露,将大外甥叫到府中,以好外甥今天没洗头为由,一脚踹断了他的狗腿,之后软禁在了府中,身份暂借唐云使用。 得知这件事的曹未羊当时都懵了,什么样的鸟人他没见过,像高锦楠这种,他是闻所未闻。 其实老高也是被逼无奈,他那外甥一点脑子都不长,更闲不住,想要将他软禁不抛头露面,都不如杀了他,这小子肯定会偷摸跑出府邸出去嘚瑟,与其如此,不如直接踹断一条狗腿在府中养伤了。 吕羣好歹也是知府,举办这么多年赏花宴,京中的达官贵人,多少了解一些,还真就知道高锦楠特别宠爱俩后辈,一个是他侄儿高顺阳,另一个是他外甥于靖。 “于公子莫要客气,来来,坐,落座落座。”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吕羣殷勤的不像话,穿的又是锦袍,一点官员知府的架子都没有,等唐云落座后,拍了拍手,戏台上的穿着清凉的戏子们开始咿咿呀呀的唱上了。 两张矮桌隔得不远,随着女婢开始上菜,吕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于公子远道而来,这江城别的没有,吃食上倒是有几样拿得出手的,且尝尝鲜。” 进了城,放眼望去整座城有多么穷酸,进了府,整座府就有多么的奢靡。 琉璃盏、白瓷盘,错落摆上,香气瞬间漫了开来,光是这些餐具就价值不菲。 “笋是今早天不亮从城外竹林里现挖的,带着晨露的鲜气,焯了水拌上麻油香醋,解腻最是合适。” “酒叫醉夏春,绵柔得很,最配这春夏宴饮。” 吕羣一一介绍着,从清蒸鲈鱼的细嫩,到蟹黄汤包的鲜美,还有点缀着花瓣的甜糕,每一样都说得细致妥帖,末了又拱了拱手,笑容谦和。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公子莫要拘束,只管尽兴。” 唐云可不傻,只是拿筷子象征性的扒拉两下,酒杯到了唇边不敢入喉,喉咙滚动一下,装作轻抿道了一声“好酒”。 “吕大人。”唐云放下酒杯,装作一副好奇的模样:“怎么没见别的宾客,京中的好友和我说,江城赏花宴不知有多少我辈风流人物,这怎地今日就学生一人呢。” “哎呀,这可真是说到老夫痛处了。” 提起这事,吕羣也是火大,直接拿起酒杯坐在了唐云的身边,一点边界感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俩人交情多好呢。 盘腿坐下后,吕羣用手指在酒杯中点了一下,随即在桌子上写了一个“云”字。 “三日,这人三日后,参加过了宫中的万寿之宴后便会离京,离京去哪,来北地,眼瞅着他要来,谁敢在江城抛头露面,老夫也不瞒你,本都不打算办这赏花宴了。” 说到这,吕羣微微一笑:“这几日本官还考虑着要不要避避风声,那人的性子神鬼莫测,又是嫉恶如仇,谁也说不准他究竟会不会参加陛下的万寿之宴,今日一听于公子来了,哈哈,想来他是会参加的,若不然于公子也不敢入江城吧。” “这倒是没错,我听说了,唐大人是要参加宫宴,那今天这赏花宴,不会就我一个人吧?” “哪能,不会不会。”吕羣撒谎那都是不带眨眼的:“来了不少,只是不敢太过招摇,都是在宅院中,一切从简,从简,老夫这府中可算不得赏花宴,家宴,宴请于公子的家宴。” “诶呦,学生受宠若惊。” 唐云连忙抱了抱拳,这是完全拿自己当傻小子忽悠呢。 吕羣拿起酒杯,嘿嘿一笑:“崔氏屹立百年不止,北地根深蒂固,可再是根深叶茂,啧啧,那主儿可不是凡人,待去了北地,必会摧枯拉朽一般灭了崔氏,到时不知多少府邸被抄家,多少娘们被送到教坊司,都是上等的模样,等于公子再来我江城赏这百花,定叫于公子满意而归,这次先凑合凑合耍个新鲜,下次定让于公子满意而归。” “来,我给大人斟杯酒。” 唐云主动拿起吕羣的酒杯,牛犇接到“暗号”,扭头指着月亮门:“那人怎地看着面熟。” 吕羣回过头,唐云悄声无息伸出手臂,袖口洒落片片粉末,落入酒中。 这粉末是曹未羊交给他的,说寻个机会倒入酒里让吕羣喝掉。 粉末是倒进去了,结果让唐云懵逼的是,有点倒沫子。 还好,吕羣瞅了半天,牛犇稳住了那么三四秒,唐云连忙将沫子给抹掉了。 牛犇说认错人了,吕羣也没当回事,回过头,笑容依旧。 “学生敬大人一杯。” 唐云拿起了酒杯,吕羣挺豪爽,一饮而尽。 结果喝完后,吕羣微微皱了下眉:“这酒怎地一股子…” 唐云:“大人怎地了?” “哦没事,没事没事,只是觉着这酒,哎呀,才想起来,京中也来了不少好酒,北地的酒于公子喝的不爽口,来人,换些酒。” 吕羣明显感觉到酒的味道不对,还以为是储藏不当,叫人重新换过了酒。 一折腾,吕羣的脸愈发红润,明明才喝了两杯,却感觉如同快要大醉了似的。 唐云再次拿起酒杯,装作不经意的问道:“听闻崔氏在北地和不少官员有交情,私下里拉拢了许多人。” “那可不是,崔氏为了将私盐运出北关贩卖草原人,自是要打通关系,尤其是各城知府,私下里没少给好处。” 唐云开玩笑道:“东海去京中,京中去北地,江城可是必经之地,崔氏没找过大人吗?” “找了啊。” 吕羣面庞红红的,双眼有点不对焦:“怎么没找,找了多少次,哪次不是奉上金银珠宝,官道归咱江城管着,他那私盐商队,本官说刁难就刁难,他怎能不拉拢老夫。” 唐云意外极了,没想到这吕羣还挺有底线:“虽说不知北地有多少官员不卖崔氏面子,不过想来屈指可数,大人能够拒绝崔氏,想来…” “谁说老夫拒绝了。”吕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次次送钱,次次老夫都收了,不要白不要。” 一听这话,唐云愣住了,牛犇则是狞笑一声,等的就是这句话。 老四直接从怀里拿出腰牌,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在矮桌上。 “不过呢。”吕羣擦了擦嘴:“崔氏的钱,送的是我吕羣,和老夫的江城府衙有何关系,该查还是查他。” 马骉瞅着高举右手一头雾水的牛犇:“你干嘛。” “额…” 腰牌滑进袖中,牛犇干笑一声:“伸个懒腰。” 第994章 口无遮拦 别说牛犇,唐云都懵了。 崔家人收买过吕羣没有? 收买过了,吕羣大大方方承认了。 但是,钱,他收了,事没办! 瞅着吕羣,唐云表情古怪,再次确认一遍:“崔家人,真的给大人送钱了?” “对啊。” “大人收了?” “是啊。” “但你没办事?” “这话说的。”吕羣没好气的说道:“老夫能是言而无信之人吗。” 牛犇,又是高举手臂,老子就知道! 吕羣,又是嘿嘿一笑:“可老夫做不到啊,老夫日理万机,俯首案牍之上,哪有时间骑着马在城外管道上乱转,盘查商队那是兵备府和衙役们的事,老夫和他们又不熟。” 牛犇,再次伸了个懒腰。 “我…” 唐云愣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兵备府就归府衙管,吕羣这不还是收钱不办事吗,而且这借口也太不走心了吧。 吕羣拿起酒杯,瞅着酒杯中的酒水,使劲晃了晃头。 “今夜怎地醉的这么快,不知为何,心中顿感与于公子相见恨晚一见如故的感觉,总想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我也是,我也是,哈,哈哈。” 唐云见到老曹的药粉效果拔群,试探的尺度渐渐大了起来。 “大人,崔氏可不是一般世家,大人敢耍他们,就不怕被报复?” “老夫是天子心腹,是从龙之臣,他敢!” 双眼愈发不对焦的吕羣,冷笑一声:“胆敢贩卖私盐,老夫堂堂一城知府,岂能视若无睹。” 唐云抱了抱拳,这吕羣,果然还是有一点底线的。 “不过呢,本官的确是想与崔氏结交,良善,良善至极啊,要本官说了算,倒是希望崔家人长命百岁呢。” 一听这话,牛犇第三次抬起手臂,下一秒就准备将腰牌甩吕羣后脑勺上,胆敢说大逆不道的乱党是良善,光是这句话就能直接抓了送去京中严查了! 谁知吕羣又乐了:“想要贩私盐,崔氏就得给本官送一笔钱,本官答应后,得知私盐商队何时过江城,派人再扣下了私盐,转手一卖,又是一笔钱,一鱼两吃,哈哈哈哈。” 站在背后捏着腰牌的牛犇,不想甩腰牌了,想直接动手了。 唐云愈发狐疑:“崔氏就没报复你,只因大人说是从龙之臣?” “哎呀,哪能啊,派人威胁过老夫,不止一次。” “然后呢?” “老夫自然是又惊又惧,崔氏是真敢杀人的,老夫只能认错。” 说到这,吕羣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于公子猜怎么着。” “我…”唐云翻了个白眼:“我不想猜,肯定有反转对不对。” “哈哈,崔氏见我求饶连连,还以为我真的怕了,信了我怕了他们,又派商队前来,又被我一鱼两吃了一次,哈哈哈哈。” 唐云:“…” 牛犇张大了嘴巴,不由插口道:“你个…大人戏耍了崔氏,接连两次?” “四次。” 吕羣转过头,竖起四根手指:“收了四次钱,查了三次盐,赚了七笔,哈哈哈哈。” 说罢,吕羣长叹一声:“可惜,第五次后,崔氏长了记性,无论老夫再是赌咒发誓,终究没再上过当,死活不信我了。” 唐云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吕羣说的这些话,他信。 崔氏的覆灭是注定的,肯定会抓到不少活口,到时候一审问,多年来拉拢过谁,收买过谁,一查就查出来的,到了那时,吕羣这位江城知府肯定也被提出来,接连四次戏耍崔氏,即便收了钱,那也是黑吃黑,朝廷十之八九不会追究。 至于没收了崔氏私盐又转卖,吕羣直接矢口否认就是了,查都没办法查,没铁证。 唐云又开始试探了,似笑非笑。 “虽说大人与学生一见如故,可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大人将如此秘辛之事告知学生,就不怕…” “怕什么。” 吕羣左腿一斜楞,也不盘腿坐了,侧对着唐云,那时彻底放开戒心了,如同真的喝多了一样。 “于公子也莫要叫大人了,咱就以后兄弟相称,如何,日后凡是来了江城,赏花宴也好,吃住也罢,只要到了江城这个地界,一应花销全算在愚兄头上,如何。” “诶呦,大人可折煞学生了,学生何德何能…” “愚兄,想要攀个高枝,日后入京多与高侯走动走动。” 唐云愣了一下:“大人是想与我舅舅结交?” “不错,高侯可是高枝儿,愚兄能否攀的上?” “大人说笑了。” 唐云眼底闪过一次嘲讽:“我老舅受陛下信任不假,可大人不也是天子心腹吗,还是当年的从龙之臣。” “哎呀,从龙之功有什么用,这陛下,未必能护得住老夫。” 吕羣再次口出大逆不道之言:“陛下,呵,陛下,不过是被一叶障目的天子罢了。” 唐云既震惊又诧异:“这和我舅舅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这官场,得有靠山。” 吕羣下意识晃了晃有些不清醒的脑袋:“高侯可比陛下厉害的多,有些事,连陛下都不知晓。” 唐云神情顿变:“什么事陛下不知道?” “好贤弟,看你这模样,高侯应是连你也瞒着了,他私下里的那些事,莫说陛下,数遍国朝也无几人知晓。” 牛犇眼眶暴跳,高锦楠出身北军,又是国朝勋贵,天子对其信任有加,如果这家伙包藏祸心,后果不堪设想。 性子爆裂的牛犇懒得听唐云试探,腰牌已是准备狠狠落下了。 “陛下,算个屁啊。” 吕羣没注意到身后牛犇的异样,撇了撇嘴说道:“高侯,呵,高侯才是保命符,为何,因高侯是唐破山唐大将军的人,要投靠,也是投靠唐氏父子。” 牛犇一脸呆滞,都忘记伸懒腰了。 马骉一把夺过牛犇手中腰牌,塞进怀里后,低声道:“不摔你老举它干什么。” 明显药效上头的吕羣,那都不是口无遮拦了,而是直接根本停不下来了。 掰着手指头,吕羣一一道来。 最早的时候,他担任夅城同知之前,在距离北关就半日路程的廊县当过县令,临县出过一件事,那时候高锦楠还是校尉,给临县典簿的小妾睡了,当时这件事闹的挺大的,还是唐破山为高锦楠平。 吕羣是知道这件事的,之后也关注过军中,因此知道高锦楠是唐破山的忠心小迷弟。 “愚兄这话,没和别人说过,今夜,就告诉你个天机。” 吕羣已经是一副大醉的模样,双手握住了唐云的胳膊,脑袋摇摇晃晃。 唐云想要抽出手臂,奈何吕羣抓的太用力,强颜欢笑:“大人说就是。” “十年,至多十年,只要唐氏不破门灭家,十年后,那主儿,将会成为国朝唯一一个可压制皇权之人!” 唐云面色剧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说唐云心怀二心?!” 第995章 大胆的猜测 这次,不用牛犇举腰牌了,腰牌也没在他那。 马骉掏出了腰牌,不过没举起,准备看唐云眼色直接动手。 说自家姑爷有反心,这番话还是从吕羣这种官场败类的口中说出来,老三已经起杀心了。 “说那位主儿怀有二心?” 吕羣打了个酒嗝,轻飘飘一句话:“说他造反,呵,陛下造反他都不会造反。” 马骉先是一愣,紧接着重重点了点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腰牌塞回了怀里。 “好贤弟呐,老哥哥敢断言,十年,至多十年,他会成为天下官员、世家门阀,鼎力支持之人。” 松开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吕羣露出了有些走样的笑容。 “细数各朝各代,这江山是怎么没的,愚兄告诉你,是被天家玩没的。” 唐云决定回去后管老曹要一下配方,这玩意太神奇了,应该在朝廷大力推广,当官之前先炫点,吏部当场面试。 吕羣自顾自的说道:“好大喜功、任人唯亲、听信谗言、忠言逆耳、刚愎自用、猜忌成性、奢靡无度、闭目塞听!” 掰着手指,一个个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分酒气,几分狠厉。 “你瞧瞧,古往今来,哪个坐龙椅坐久了的,能逃得过这几样?” 唐云没吭声,只是垂着眼,看着桌案上晃悠的酒液,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位知府,胆儿也太大了吧。 吕羣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灌下,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也浑然不觉,只是拍着大腿声音愈发嘶哑。 “皇权这东西,就跟攥沙子似的,攥得越紧,漏得越快,可那些天子,偏就觉得自己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可将天下攥成个铁疙瘩,殊不知,权力一旦没了掣肘,那是什么,是猛虎出笼,是洪水滔天!” 吕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他做的事就是天经地义,满朝文武,要么阿谀奉承,要么噤若寒蝉,谁敢说个不字,谁敢逆他的意?” 牛犇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马骉死死拽着他的胳膊,生怕他一个忍不住,当场掀了桌子。 吕羣自顾自地念叨着:“忠言,忠言逆耳啊,那些敢说真话的,不是被贬到天涯海角,就是脑袋搬了家,剩下的,全是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滑头,哄着他,捧着他,把他哄成个聋子瞎子,哄到江山摇摇欲坠,哄到民怨沸腾,然后呢,然后就是改朝换代,血流成河!” 他忽然凑近唐云,酒气喷了唐云一脸,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所以啊,皇权,需要被制衡,得有人站出来,压着它,不是谋反,不是篡位,是制衡,贤弟你说说,这满京中,这满国朝,除了他,还有谁,天下朝臣,天下时间,还能信得过谁。” “额…中书令婓老大人吧。” “婓术?”吕羣满面不屑:“一个黄土埋人中的老骨头,还能为官几年,他连他儿子都管不住,还管天子,笑话,那位主儿可不同,南关,关内关外手握重兵,其父唐破山当年在北军更是人人敬重,还有火药,火药你定知晓吧,哥哥我没见过,却听说过…” 说到这里,吕羣笑的意味深长:“天子也不是那位主儿的亲爹,凭什么告知宫中他有火药,哥哥我笃定,这主儿手里,肯定还有比火药更厉害的神器,你信是不信。” 唐云一声轻叹,可惜了。 如果吕羣不是贪财好色,不是奢靡无度该有多好,清醒,难得的清醒之人,不说别的,他肯定会和老曹聊到一起去,对皇权都有着独特的见解,虽然这份见解很是大逆不道。 “所以说嘛,那位主儿,至多十年后,就是最好的秤砣,能压得住天子的膨胀,能镇得住朝堂的歪风,天子贤明,便君臣相得,如若天子昏聩,便有个东西能拽着他,不让他往火坑里跳,带着整个国朝天下百姓往火坑里跳。” 唐云露出了莫名的笑容,这话若是传出去,吕羣死路一条,他唐云,加上他爹唐破山,也会被天下非议! “总之瞧着吧,日后这天下,得有唐氏的一份制衡,所以哥哥我才想攀高枝,将来出了事,天子护不住我,唐氏能护得住,哥哥都打听清楚了,那位主儿最是护短,只要真心投靠,天大的事都能护住。” 说罢,吕羣有点微微气喘,扯了扯衣领子,顿感浑身燥热,脑子也晕晕乎乎的,看了看杯中酒,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子,似乎有些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 “不聊了,不聊这些了,来,于公子,赏花,不能忘了正事,赏花。” 吕羣拍了拍手,一阵琴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八个女子穿过月亮门登上了戏台,站成一排,穿着轻纱,旁边放着火炉倒也不觉寒冷。 唐云四人定睛望去,的确都是姿色出众的女子。 八名女子面色各异,大多都是羞怯,还有几个面露冷意。 想来也是,沦落到教坊司之前出身不俗,现在成了达官贵人的玩物们,心理落差不用就知道有多大。 唐云微微一笑,现在见了人,亲眼所见,便是掌握了证据,无需再虚与委蛇下去了。 “大人,这些女子,都是从京中教坊司带过来的。” “不错,怎么样,好贤弟觉得可还入眼。” 吕羣露出了色眯眯的表情,一指最左侧的女子。 “哥哥不知兄弟喜好,不过要哥哥说的话,就她如何。” “哦?”唐云似笑非笑:“这姑娘有什么说道吗。” “兄弟可知前朝平阳折冲府都尉常俊?” 唐云没听说过,牛犇倒是神情突变,不由问道:“此女与常将军有何关系?” “闺女,亲闺女,常俊虽是忠勇,可却投了襄王,襄王被前朝大皇子斗垮了台,常家破门灭家,他这独女…啧啧啧,听说还学过一些拳脚功夫,身姿妙曼的很。” 牛犇顿时火冒三丈,他听说过常俊,当年也是一员猛将,多次带兵前往北关协助北军守城,可惜在前朝那个阶段,大部分将领都需要站队,常俊也站队,可惜,站错了队,连累了满门亲族。 已是满面怒火的牛犇,一把夺过马骉手中腰牌,第N次高高举起。 “贤弟不喜欢这个,那她呢。” 吕羣随手一指,压低了声音:“这个可了不得,南关南军的啦啦队,听说过没,各个才艺双绝,这美人儿,可是出自啦啦队。” 唐云,木然的转过头,望着吕羣。 马骉,狠狠骂了声娘。 牛犇手中的腰牌,死活摔不出去了。 南关,有个啦啦队,大家知道,最初还是唐云让轩辕霓搞的。 轩辕霓,亲手培训这些姑娘,培训这些犯官之女,大家,也知道。 不过大家还知道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那些犯官之女,啦啦队成员,都被天子给赦了,赦免了,大部分啦啦队成员,被轩辕霓带到了京中安置了起来。 不过天子赦免这些姑娘的事,外人根本不知道。 那么问题来了,被天子赦免过的姑娘,根本不可能回到教坊司沦为官妓! 见到唐云表情极为古怪,吕羣还以为他不满意,嘿嘿一笑。 “别急,哥哥我这还有压箱底,陈怀远,工部尚书陈怀远,贤弟定是知晓吧,哥哥我这有个姑娘,老姑娘,是工部尚书的老相好,年岁虽说大点,可胜在体贴,什么都会,也都懂,要不要寻人叫来给好弟弟过过眼。” 唐云,搓了搓牙花子,想起一件事,几处宅邸外面摆放着好多“托儿”一样的马车。 联想到这件事后,唐云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站在身后的牛犇,嘴巴咧的大大的,他也有了一个猜测,和唐云同样的猜测。 因为牛犇知道,工部尚书陈怀远,四十多岁的时候丧妻,之后再无娶过妻纳过小妾,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姬老二登基前后,牛犇还特意暗中调查过这些尚书、侍郎的生活情况。 第996章 腰牌落 有了猜测后,唐云再次望向戏台上站成一排的八位姑娘,发现不对劲了。 冷不丁一看,这些姑娘要么羞涩,羞涩中带有几分抗拒,要么冷眼相对,一副老娘可不是好相与的模样。 可再仔细一看,一观察,无论是羞涩,还是冷眼,这八位姑娘的眼底,多少带点期盼的模样,往那一站,总是下意识做出一些搔首弄姿的小动作,每个小动作,全是心眼子,主打的就是个反差。 “大人,这些姑娘…” 唐云愈发狐疑:“当真是犯官之女,从教坊司带来的?” “那是必然,哥哥还能骗你不成,你京中有不少好友,凡是来过这赏花宴的,你扫听扫听,挨个问,玩过的都说爽。” “大人你能温雅一点吗。” “瞧兄弟你这话说的,怎么的,是中书令不睡姑娘,还是陛下不睡姑娘,睡了姑娘,不还是满身大汗流着口水叫上一声得劲儿吗。” 唐云:“…” 吕羣双眼彻底不对焦了,拍了拍唐云的大腿:“贤弟你就说你钟情什么模样的,姑娘,哥哥我这有的是,包你满意,你说就是。” “先不提姑娘,小弟有一件事特别好奇,很是好奇。” “你说。” “听闻大人奢靡至极,是吧。” “还成。”吕羣拿起酒杯:“人活一世,求的就是个逍遥,当官也是如此,不逍遥,当什么官儿。” “可想当官,想升官儿,要看民生,小弟觉着江城这民生,有点太不堪入目了吧,要是朝廷知道了,别说升官,知府这个职位,都怕保不住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吕羣闻言大笑:“哥哥我求之不得!”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管事突然跑了进来,慌张到了极点。 “老爷,老爷出事了,大事不好。” 吕羣转过头,满面不爽:“谈买卖呢,有什么事一会再…” “那位主儿,怕是离京啦!” “什么!” 吕羣使劲捶了一下自己的脑壳,霍然而起:“什么时候的事,京中传来的消息?” “不,不是京中,是珑庭山,珑庭折冲府都尉余俊琪,下落不明。” “姓于的下落不明,和…” 说到一半,吕羣神色剧变:“是了,一定是他,一营都尉岂能下落不明,国朝之中,有手段令一个都尉下落不明的生死不知的,也只有一人,定是他,定是那位主儿,十之八九是已离京了,到了珑庭山就将余俊琪给绑了,是了是了,一定是了,早就听人说过,崔家人数次派人寻过余俊琪,看来这余俊琪早已被崔氏收买了!” “老爷,先不管这事了,他死活与咱无关,还是按您的计划,赶紧称病吧。” “对对对,称病,对,称病,先避而不见,待他去了北地再见机行事。” 被这么一吓,吕羣昏沉沉的大脑也清明了几分,顾不得唐云在场,迅速交代着。 “派人沿途盯着点,虽是秘密出京,可他那些心腹肯定是要带在身旁,前些日子你去打探的如何,那些心腹长的是何模样?” “最好辨认的是他的护卫陈蛮虎。” 管家一边回忆一边说:“说那厮就是块从军营里淬出来的铁疙瘩,常年耷拉着眉眼,跟谁都欠他几百吊钱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走路带风,步子沉得能踩出坑,那双眼睛,啧,跟鹰似的,冷飕飕的,就盯着他家主子,旁人多看一眼都能被他瞪得发毛,忠心耿耿,除了那位主儿的话,谁的话他都不听!” 说罢,管家突然注意到阿虎,楞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亲军牛犇,这个也好认,生得豹头环眼,腮帮子鼓鼓的,跟庙里的韦陀似的一脸的煞气,眉毛粗得跟两把刷子,眼珠子一瞪,性子爆得很…” 说到一半,管家猛然拧住了眉头,目光再次游移,落在了牛犇身上。 脑袋还是有些发晕的吕羣叫道:“问你话呢,怎地不说了。” “哦,是是,还有个马骉,出身南军,瞧着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后生似的,眉眼弯弯的,见谁都带笑,一口白牙晃眼,走路都蹦蹦跳跳的,活脱脱一个刚出军营的毛头小子,看着好糊弄…” 还是没说完,管家吞咽了一口口水,目光分别在阿虎、牛马二人组身上游移。 “老,老老爷…” 管事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了起来。 “老爷,我,我看过画像,那,那仨人和,和他们,和他们仨,不敢说一模一样,可,可…” “扑通”一声,管事身子一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同白日见鬼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腰牌,终于砸出来了,狠狠的砸在了矮桌上。 扔出腰牌,牛犇顿感神清气爽:“憋死我啦!” 唐云摇头苦笑,随即冲着一头雾水吕羣抱了抱拳。 “吕大人,重新认识一下,本官唐云,也就是你口中的那位主儿。” 吕羣的眼睛顿时瞪到了极致,没等开口,响箭之声传来,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了月亮门处,手提一把长刀,正是门子。 门子左手一甩,飞刀 “噌” 地钉在火炉边缘,铜炉轰然翻倒,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在青砖上。 戏台上的女子顿时惊叫连连,声音里满是惊慌,方才那点故作的羞涩或冷傲瞬间崩塌,几个胆小的踉跄着往同伴身后缩,指尖死死攥着彼此的轻纱衣角,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姑娘们,再叫出声。” 门子长刀指向戏台,刀锋映着微光,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下一次,可就要射花你们俊脸儿了。” 惊叫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几人压抑的喘息。 最左侧“武将之女”,看向吕羣,不太确定的叫道:“吕大人,这…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啊,再这么吓我们,可得加钱了啊。” 再看吕羣,竟迅速恢复了镇定,左手背在身后,微笑望着唐云。 “唐大人,哈哈,其实本府早就认出你啦,刚刚那一番话,不过是试探你罢了,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忠于陛下。” 唐云也笑了,人在极度无语时候,的确是会笑。 “这话,你自己信吗。” “额…那下官再…再编个别的试试?” “好啊,你编吧。” “编,编不出来了,唐…唐…唐大人,下官,下官现在认错求饶,还…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 唐云哈哈一笑,一把搂住了吕羣的胳膊。 “都愣着干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拿起酒杯,唐云又坐下了:“好好聊聊吧。” 第997章 知府内情 几乎在唐云再次坐下的那一刻,月亮门外传来阵阵惊叫声。 马骉嘿嘿一笑,抓起一碟菜统统倒进了嘴里后,出去和薛豹等人汇合了。 薛豹带着小弟弟们,本就守在吕府外,见了响箭,直接闯府就是。 吕府虽大,女眷极多,根本没人反抗,见到一群人拎着长刀端着手弩冲了进来,瑟瑟发抖。 不消片刻,整个府邸都被控制住了。 再看后花园中的唐云,还是和吕羣同坐一桌。 吕羣满面都是讨好的笑容,往那一坐,屁股都不敢坐实,小心翼翼观察着唐云的脸色。 “大,大人,下,下官有眼不识泰…” “先回答问题。” 唐云给自己倒了杯酒,刚要喝:“没毒吧。” “哎呀,不敢不敢不敢呐,下官做生意童叟无欺,来的都是客,怎敢在酒里…” “你是当官的吗,什么玩意童叟无欺。” 唐云喝了半杯酒,指着台上跪倒一排的女子:“犯官之女,来,再和我说一遍,他们都是教坊司的犯官之女。” “不,不是。” 事到如今,吕羣哪里还敢隐瞒,药效也过去了,哆哆嗦嗦摇了摇头:“下官在京中,没,没多少人情关系,更,更无教坊司的好友。” “那她们是些什么人。” “青楼做皮肉生意的。” “妓家?”唐云震惊的不轻:“你找了一群妓家,连工部尚书的黄谣你都敢造?!” “也只敢造工部尚书的谣了,其他尚书大人,下官,下官不太敢。” “那其他人呢,你不是说都出自名门吗,一群妓家,你说她们出自名门?” 吕羣干笑一声:“出…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真真假假,计较那么多作甚,客人们满意就是。” “据我所知,最短包一夜,最长包五日,五日朝夕相处,你就不怕她们说漏了嘴?” “哪会。”吕羣顿时满面得意:“都是下官亲手调教的,都有底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下官再教她们一些说辞,背好了身世,学些雅文雅语,至今还没失过手。” “你特么严肃点,跟谁嬉皮笑脸呢。” “是是。” 吕羣连忙危襟正坐,又主动给唐云倒了杯酒,试探性的问道:“大人,下官就是,就是骗俩钱儿花花,罪,罪不至死吧,还,还有,大人比下官想象的要年轻,不过更加气宇轩昂一些,怪不得打眼一瞧就知非是凡人,就如同天上的…” “少废话,继续回答问题,这些青楼妓家,都是你江城的?” “有的是,多是下县的,江城这破地方赚不到钱,来往的客商都是穷鬼,下官索性一想,不如…” “不如什么。” “下官不好意思说。” “你他妈干都干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索性一想什么,索性一想不如就弄了个赏花会,编造了有关系弄到教坊司的贵人之女任由有钱人挑选?” “是。” 道了一声“是”,吕羣连忙指向戏台上女子:“下官也是为她们好,在青楼待着,就是一夜陪上十几二十个客人,磨起皮了又能赚几个钱,这赏花会干一次,歇上两三个月,不累,赚的多,还能过一把大人物贵女的瘾,大人您还真别说,好多演着演着就上瘾的,就那个,兰芝儿,上一次碰见个棒槌,还真以为她和侍郎好过,诶呦,那叫一个毕恭毕敬,又是切磋诗画又是游街踏青的…” “哎呀行了行了。” 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那钱怎么分呢,瞅你这贪婪的模样,说的好听,没少利用她们赚钱吧。” “这,九一。” “我靠你大爷!”唐云一拍桌子:“差点被你忽悠过去了,还一脸为她们好的模样,占九成,你是怎么好意思…” “不是,不是不是,大人,下官占一成,她们占九成。” “啊?” 唐云一脸你他妈在逗本大人的表情,阿虎与牛犇也是满面狐疑。 “真的,不信您问她们。” 吕羣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下人不敢诓骗您。” 牛犇走了过去,黑着脸问道:“赚了钱,你们占几成,老实说!” 一群吓的瑟瑟发抖的女子连说九成,牛犇又详细问了一下细节,确认了,的确是拿九成。 唐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吕羣:“你为什么只占一成?” “下官就靠一张嘴,也没出力气,下官再不要脸,那也得当个人不是,不踢乞丐碗,不坑婊子钱,这是规矩啊。” 戏台上的“武将之女”终于看明白怎么回事了,知道吕羣要倒霉,壮着胆子叫了一声。 “这位小大人,吕大人没,没坑我们,他得雇马车轿子、装大爷,充门面,雇家中女婢,都是花销,原本他是要半成的,还是姐妹们好说歹说,他才收了一成,他不赚钱的,光是雇佣您今夜见到的女婢,就花不少呢。” “不是,你…” 唐云古怪极了:“你是大善人转世不成,还有,雇女婢什么意思。” “这…” 吕羣老脸一红,目光躲闪:“府中,府中女婢都是雇,雇来的,府虽大,下人,下人就一个管家,一个管事,一个老仆,就,就这三人。” “你忽悠你爹呢!”唐云冷笑连连:“谁不知你江城知府奢靡无度,就是入都要恭三个丫鬟伺候,还敢蒙我!” 吕羣还没吭声呢,戏台上一群女子噗嗤乐出了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唐云也意识到哪里不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说实话!” “假,假的,那都是下官…” 吕羣脸红的和要呲出血似的:“下官没什么,没什么钱,就是,就是充门面,若不这么传出去,谁来还这赏花宴,下官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办赏花宴啊。”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对这些妓家这么好?” “下官…下官…” “说!” 吕舂低下头,没吭声。 唐云怒斥:“当我想问的时候,你最好马上回答,如果我没了耐心,你去京中与大理寺说去吧!” “泰元四年。” 吕羣突然抬起头,脸上再无羞愧或是惧怕的神情:“满城的老少爷们,都被带去了北关,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还都落下了残疾,半年后,又打了苍山侯叛乱一战,江城,都被叫成寡妇城了,那么多孤儿寡母,总得…总得有个着落吧。” 说罢,吕羣站起身,朝着唐云行了一礼后,双膝跪地。 “钱,下官骗了,也给她们了,可她们也没花销多少,都顾着同乡们了,大人想要将这钱要回去,下官没有,她们也没有,官袍,玉带,您带走就是,命,您…您要是能给下官留着最好,就当,就当念在当年那么多人想要勤王救驾,除了建阳侯外,都是下官靠着一张嘴拦下的,多少算点从龙之功,您…您给下官留条命,成吗,下官,下官还没活够。” “慢着!” 牛犇神情大变:“当年勤王的,不止建阳侯?!” “是,北地还有四路兵马,有的是集结了,有的是按兵不动,下官得知后,骗了他们,对症下药,看人下菜碟,要么说是陛下在南地有数万伏兵就等着他们露头呢,要么说陛下登基人心所望,京卫齐齐效忠,谎话,叫下官说了个遍儿,陛下不让下官和别人说,怕,怕惹来非议,怕有人说陛下得位不正,没人勤王救驾才算的上是众望所归。” “你,你…” 牛犇满面苍白之色:“余俊琪他…他并没有胡说八道,他是应守珑庭山,他…他不是笑柄!” 唐云突然想起了名单,周玄交给他的名单,也就是天子器重信任之人的名单。 名单前两个名字,余俊琪,吕羣。 余俊琪,性烈如火,骁勇绝伦,素有主见,然质直少虑,易为人所乘,若欲重用,当以宽柔待之,徐图其心。 吕羣,外貌似敦厚,内实圆融,长袖善舞,辩才无碍,尤擅造势,虽贪生畏死,然心存大善,于民生疾苦常怀恻隐。 一声长叹,唐云望向南侧星夜,陛下,用心良苦。 不说吕羣,单说余俊琪,短短一行字,如今再细想,已是能看出天子的愧疚,浓浓的愧疚之心。 第998章 捋不清 唐云不可能偏听偏信,曹未羊来了后,与薛豹等人挨个问,单独问。 夜深了,唐云前往了正堂,奢华无比的正堂,喝着茶,等待着。 至于吕羣,跪在正堂外,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小伙伴们一一进入了正堂,与唐云耳语着。 吕羣心里七上八下,等着,等候发落。 一直到了子时,唐云走了出来,低头望着吕羣。 “去歇息吧,本官也累了。” 吕羣抬着头,不等细问,唐云已经带着人走了。 府中那些根本不是下人的下人,还有那些雇来的妓家,齐齐围了上来,将吕羣扶起来后,无不关切,无不担忧,甚至还有人说将存的钱都拿出来,让吕羣连夜出城跑路。 唐云上了马车后,沉默不语,直到回了居所后,坐在卧室床榻上,有困意,却不想睡。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进来,欲言又止,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情况,唐云了解了,所有人都了解了。 吕羣还是有所隐瞒,江城的情况,比他说的更差,江城,也比大家想象的更穷。 如果从朝廷的角度来看,吕羣这个知府,无疑是不合格的,治下百姓很穷,年年季季交不上来税,朝廷还得倒贴钱。 然而纵观百十年来,从前朝开朝到现在,知府换了一茬又一茬,江城就没富裕过。 这地方是交通要道不假,可地势不好,地形也复杂,背靠一条河,两侧是山,土地又不平整,最要命的是正因是交通要道,北地但凡有造反的,江城属于是必打项目,没有之一。 从北地往京中打,必须干一下江城,从京中发兵去北地,无论是平乱还是支援北关,江城还是要倒霉。 平乱也好,支援北军也罢,兵马大部分都是京卫,京卫是正规军,是官军,还需要人数较多的辅兵以及青壮民夫,一是拉运物资,二是关键时刻当凑人头当炮灰。 打个比方,京中要调集三万兵马去北军,兵部那边就需要至少一万民夫。 这一万民夫从哪里来,各地征召。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沿途征召青壮民夫多多益善。 比如沿途有四座城,按理来说一座城出两万五出两万五千人就够了。 但是呢,想法是想法,现实是现实,北边军大帅府那边也有权利征召民夫、调动辅兵,这就是说,越靠近北地,朝廷能够调集的人马就越少。 作为征召第一站的江城,但凡能走的动道的,全都要拉过去,别管用不用的上,跟着走就是,这种征召可是强制性的,如果城中青壮百姓拒绝,打个半残,爬也得爬过去。 搞笑的是,前朝出现过很多这种情况,第一站江城,老少爷们无一幸免,全被拉走了,结果到了北地,这边找几个那边弄几个的,人数差不多了,还没到北边关,人数凑够了,最后很多城根本不用出人了。 说白了,哪座城都有可能走运,不用出人,唯独江城不能,因为这里是第一站。 地形不好,不适合农耕、放牧,两面靠山,加之城中没什么青壮,江城这地方能富起来才怪。 吕羣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知府,也的的确确没有什么经济之才,但话说回来,谁到这地方都白扯。 从吕府回到宅院,唐云坐在马车中,就那么一小段路,一个又一个想法都被排除,任何已知的成功案例,都不适合江城,江城也无法复制洛、雍二城的任何商业模式。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必须要增加劳动力。 但是,这地方没办法增加劳动力,就比如这次大家去北地,还是老规矩,江城第一站,征召民夫青壮,多多益善。 卧房中围着很多人,等待唐云的决定。 唐云沉默许久后,挥了挥手,让大家歇息去吧,只道了一声明日接着赶路,没有提在江城做什么布置,也没有提如何处置吕羣。 卧房的烛光摇曳不定,唐云坐在床榻上,披着外袍,突然有些思念起小熊了。 在京中县子府的时候,睡不着就会推开房门留一条缝,不出片刻,小熊会晃动肥胖的身躯爬进屋子,站起来朝着床上扒拉。 每当这时候,唐云就会将小熊抱到床上撸一会,撸着撸着就睡着了,小熊会先睡,舒服的哼哼唧唧,仿佛有着催眠的效果一样。 小熊,倒是没有,人熊,倒是有一个。 牛犇推开了房门,进屋后也没坐,瞅着唐云,紧紧攥着拳头,也不吭声。 “你知道的,我随时可以当你的倾听者,无论何时何地。” 唐云微微一笑,指了指凳子。 牛犇坐下了,却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如何张口。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唐云穿上靴子坐在了牛犇的对面。 “我们在南关时,没人理解我们,世人骂我们,妄议我们,如今呢,这些人统统闭了嘴,在我们遭受所有人不理解时,面对重重压力时,我们为什么能走到今天,为什么可以挺过来,因为兄弟们都在,因为我们相互鼓励搀扶着,同生共死。” 唐云站起身,烧了壶茶:“时间会遗忘很多,也会证明很多,余俊琪这件事不也是如此吗,陛下登基后,他成了笑柄,带着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在珑庭山,害死了那么多百姓,结果只来个建阳侯,明明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必死之战,最后成了笑柄,连京城都入不了,可我们来了,我们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余俊琪不是笑柄,当年进京勤王的不止一个建阳侯,是吕羣靠着三寸不烂之…” “陛下!” 牛犇的眼睛红了,拳头越攥越紧:“陛下没有说,没有告知任何人,姬承凛,应给一个公道,给余俊琪一个公道!”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这还是牛犇第一次对姬老二直呼其名,年念出名字的时候,牛犇的眼神不对,很不对。 “你与余俊琪是军伍,军伍珍惜袍泽之情,我懂,姬老…陛下是天潢贵胄,是王爷,他有他的苦衷,所以…” “你就不会有这种苦衷!”牛犇呼吸逐渐粗重:“为了兄弟们,你从不会在乎旁人如何想,世人如何想!” “我…” “如果有一天,姬承凛为了皇权,为了龙椅,负了我,负了兄弟们,他…” 唐云摇了摇头:“他不会负你们,因为你们是我的人,他就算要负,也是负了我。” 望着牛犇,唐云轻声道:“如果有一天他敢负我,我会灭了他。” 听闻此言,牛犇的双眼瞬间清澈了不少,不由吞咽了一口口水:“可他,他与你…” “看吧。”唐云哑然失笑:“你不是恨陛下,你也理解他的苦衷,你只是想不通,为余俊琪抱不平,很多事情,我们并不了解,应该还有其他隐情,不如这样,灭了崔氏,我们回京,我亲自问问他好不好,我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他如果不给呢。” “他必须给!” “要是不…” “我说了,他,必须给!” “好。”牛犇站起身,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离开时,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唐云叹息着,天子愧对余俊琪,姬老二心里和明镜似的,这也为什么他是名单上的第一人,为什么希望他唐云将余俊琪带走建功立业,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补偿。 可惜,天子怕是做梦都没想到,余俊琪竟与崔家人多次联络过,更与草原王女不清不白。 第999章 不是好人的好官 唐云子时过半回宅院,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眼瞅着快天亮才了眯了一小会。 辰时一刻,阿虎推开了房门,根本没有熟睡的唐云缓缓睁开眼睛,满面疲惫之色,穿衣服、靴子,洗漱一番。 阿虎在旁边说明了一下情况,所有人都入城了,就在宅院外面等着呢,除此之外,吕羣也在门外,跪在台阶下面,一大早就来了。 唐云简单的吃了两口饭,交代小伙伴们准备启程,又让阿虎将吕羣带了进来。 正堂中,极度乏累的唐云一口又一口的灌着茶,强迫自己迅速打起精神。 吕羣被带来后,一进门槛儿继续跪,满脸都是惶恐不安。 “大人,下官,下官…” “起来吧,坐。” “是。” 吕羣站起身,也没穿官袍,就穿个里衣,冻的哆哆嗦嗦,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上认错态度很好。 “一大早找本官干嘛。” 唐云这么一问,吕羣还愣住了,瞅着唐云,咋的,昨夜喝断片了? “大人,您要如何,如何处置下官?” “处置?” “下官操办的这赏花宴,不但私敛钱财,还,还污蔑朝堂重臣,您…” 唐云翻了个白眼:“这点破事,和你的其他事比起来,屁都算不上。” “哦,对,下官还妄议宫中。” “你那叫妄议宫中吗,说本官十年内或是十年后,必然会带领群臣和世家压制皇权,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够夷你三族了。” 吕羣干笑一声没敢言语。 “你还舔着脸乐!” 唐云是看出来了,吕羣断定自己根本不在乎这种事。 “行啊吕大人,料到了我不会追究,对吗。” “下官,下官…” 吕羣露出了丝毫不符合堂堂一城知府的讨好笑容:“下官只是就事论事,下官,下官就,就挺问心无愧的,至少下官没对不起城中百姓。” “好吧。” 唐云放下茶杯,装作不经意的说道:“正好我手下缺个能忽悠的人才,跟我走吧,跟着我去北地灭了崔氏,怎么样。” 吕羣神情顿变:“那城中的寡妇们怎么办?” “我尼玛…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你是曹孟德转世。” “哦,是是,是城中的孤儿寡母怎么办?” 吕羣这次是真的紧张了,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下官虽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好官儿,可城中的孤儿寡母们都信任下官,赏花宴不敢再操办,下官想个别的折子养活百姓们就是,可下官要是走了…” “好了。” 唐云打断道:“如果你想都不想就同意了,我反而会瞧不起你,不过是试探罢了,留在江城吧,不过我很好奇,好奇一件事。” 吕羣微微松了口气:“大人您说。” “你昨夜不是说想攀高枝吗,想投奔我唐家吗,刚刚我主动抛出橄榄枝,怎么还拒绝了呢。” “这,下官,下官…”吕羣干笑一声:“下官以为,时机未到。” “时机,时机,好一个时机未到。” 唐云似笑非笑,没有追问,微微颔首。 “行吧,我还有正事,你继续当你的知府吧。” 唐云站起了身,看向阿虎:“不是说了吗,花销超过百贯才免费住,阿虎,给他一百贯,就当是为了慈…反正尽点绵薄之力。” 阿虎刚准备掏银票,吕羣满面失望:“才给一百贯呐?” “我靠你大爷!”唐云破口大骂:“本官没直接将你抓了法办就不错了,你还嫌少?” “是,是,下官失言,失言了,百贯够了,够了够了,都够养活好几千百姓了。” “哎呀我去,还敢搁这阴阳我是不是?” 唐云气够呛,照着吕羣的小腿就踢了一脚,不轻不重。 吕羣连忙装作差点被踹断狗腿的模样,弯腰不断揉搓,讪笑着。 唐云是彻底无语了,撇了撇嘴,径直走向了门外。 吕羣连忙追了上去:“下官送送您。” “待着吧。” 唐云转过身,突然整了整衣衫,施了一礼:“吕大人,保重。” 这一声郑重其事的“保重”,吕羣呆立当场。 唐云直起腰,再未多说什么,带着一群人就这么离开了。 呆愣在原地的吕羣,足足许久,突然长叹一声,这一刻,他懊悔了,懊悔说出“时机未到”,懊悔拒绝了唐云的橄榄枝。 只是这懊悔只持续了一瞬,转念想到了这江城的窘境,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暗骂了一声贼老天。 同样是整了整里衣,吕羣又将披散的头发仔细束好,拍了拍双膝间的尘土后,冲着空无一人的堂外,深深施了一礼。 “有生之年下官若可令江城百姓衣食无忧,必会前往大人门下追随,唐大人,您保重。” 吕羣,终究是没有上了唐云的贼船。 唐云,也终驱散了心头那些纠结。 马车中的唐云,心情突然变的爽朗了起来,纠结在心头的一些事,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承认了,承认自己喜欢吕羣,喜欢这位一点官员样子都没有的知府大人。 唐云接触的第一位官员也是知府,洛城知府柳朿。 那时候,唐云以为当官最重要的是能力,可以没文采,可以没素质,可以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必须具备能力,具备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能力。 到了如今,唐云才知道自己当初有多么的天真。 当官,甚至可以没能力,但必须是一个好人! 很多读书人,原本是好人,具备很强的能力,入仕了,当官了,最终,就不是好人了,乃至连人都称不上。 当官,作为官员,真的不需要有着多么强的能力,至少在大虞朝是这样的,只要是个人,是个好人就行。 因为只有人,只有好人,才会为百姓考虑,为了百姓,他会思考,会学习,会在一次又一次撞南墙中,提升自己的能力。 吕羣,私下里并非是一个好人,可一旦穿上了官袍,他就是一个好人,一心为民的好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官员,值得唐云敬重,哪怕他私下里再不堪,再恬不知耻,再说出多么大逆不道的话,至少他作为大虞朝的官员,是合格的。 “八成,不,五成,不不不,哪怕是三成。” 唐云望着窗外破旧的民宅,充满了向往:“如果大虞朝三成的官员,都如柳大人,如吕大人这般,挖空心思的去为百姓考虑,何愁大虞不兴,何愁国朝不盛” 第1000章 马踏北地 离开了江城,车队上了官道后开始加速,曹未羊催的。 老曹是发现了,唐云是真墨迹,朱尧祖推演了那么长时间,也只是为大家争取了两日时间。 唐云倒好,这一通墨迹,还晚了半日,接下来但凡在哪个城池再停留两日,周闯业派出的探马都能撵上大家了。 真正让老曹生气的是,都上官道了,唐云突然将脑袋伸了出来,大喊着马车马车,说什么他相中了一辆马车,忘记弄出来了。 老曹没搭理他,亲自驾车,马鞭都甩出火星子了。 事实证明,曹未羊的担忧并非多此一举,过了江城,算是到了北地的地界,路过第一座城,也就是峻县,官道上巡视兵备府将士明显多了起来,商队几乎看不到,反倒是骑着快马大的小规模队伍一会就能碰到一群。 每个人都知道,全是信使,北地各世家派去京中的,来回传递消息。 真正让老曹感到担忧的是,在峻县外,门子、牛马三人,拦住了五个信使,用工兵铲拦的,拦在了后脑勺上。 截住五人后,了解到他们出自北地豪族李家。 用这三个信使的话来说,那就是如今北地各道的大部分世家,草木皆兵。 崔氏派人游说各地世家,危言耸听,说什么天子这是逼北地世家造反,世家们也不得不反。 正常有脑子的人,不会轻信崔氏说的话。 然而崔氏提出的一个设想,很严重的设想,又令各地世家无法反驳。 那就是在北地,崔氏几乎和每个叫的上名的世家都交好,如今朝廷给崔氏定了性,属于是作乱。 作乱和造反,情况还不太一样,性质不同。 作乱属于是悄咪咪,暗戳戳,区域性的。 造反属于是甩开膀子直接干,不死不休的那种。 说的再白点,作乱和造反的意思,就类似于在门口蹭蹭和直接进去的区别。 没事你搁哪蹭什么,不还是为了进去吗。 所以说,定性作乱,那也是夷三族起步,凡是和作乱之人之家族有关的,都要遭殃。 崔氏呢,又在北地经营了百年不止,是个世家都与他们多少带点关系,因此这些世家很担忧朝廷会不问青红皂白宁杀错不放过。 至于多少世家被说服了,被蛊惑了,尚且不知,只知北地如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已有乱相。 了解了大致情况后,老曹的马鞭甩的更狠了,入夜后也没休息,第二日天亮才在汤城外的官道上临时休整一番。 篝火旁,唐云拿着名单,试图说服老曹。 “姬老二给我这份名单是有深意的,袁无恙,你听听,老曹你就听这名,明显不是一般炮,就见一下,半个时辰总行吧。” 老曹面无表情的喝着水,一声不吭,看都不看一眼唐云。 马骉在旁边帮腔道:“姑爷说的是,我在南军都听闻过这人,草原狗崽子从溧阳山绕过了北关,足有六百多人,生生跑到了邱城一带,一路烧杀掠夺,当年就是被袁无恙拦下的,哦对,那时他还是个旗官,就带着百多人,百多人至多二百人,愣是将这六百骁勇善战的草原狗崽子挡在了邳河…” “多说无益。” 老曹将水壶丢给了吕舂,冷声道:“他便是天神下凡,也不值得我等耗费时间。” 唐云撇了撇嘴,天神下凡算不上,要真是天神,也轮不到姬老二坐龙椅,主要是这个袁无恙并非是姬老二的心腹,而是想要召入京中的狠角色硬茬子。 世人皆知,前朝末期和姬老二晋级到决胜赛的,只有大皇子一个人,改朝换代后,前朝大皇子的嫡系全被清洗了,现在还好好活着并且担着官职的,屈指可数,袁无恙就是其中之一,哪怕官职很低。 这家伙最早出自兵备府,家中是经商的,花钱弄了兵备府旗官,入营第二年,得知一群草原游骑兵入关了,一路烧杀掠夺。 当时无论是北军还是北地的各道衙署,都想拦截这群根本没想着活着离开的草原人,也都在判断他们的行进路线。 那么多人,那么多将军,那么多什么知州、知府、都尉,唯有袁无恙判断这六百多人绕道去了邳河,理由是草原人来去如风,靠的就是胯下战马,入关十多天了,战马根本得不到休息,损耗严重,邳河那边有很多马场,他们会偷袭邳河的其中一处马场换马。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一是因为草原人会绕道,二是都觉得这些草原人根本没想活,能杀多少是多少,不会考虑那么多,也不会绕路换马。 袁无恙也没有经过上官允许,带着百十来人,真的去了邳河,最终也碰到了这些草原人。 猜测到草原人的行进路线,已经很牛b了,这家伙真正的牛b之处在于,无比笃定草原人会来,并提前半日设伏,最终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团灭了。 是袁无恙被团灭,不是草原人被团灭。 一百来人,就活下来六个人,他是其中一个。 但是,因为袁无恙的伏击,严重拖慢了草原人的行军速度,而且折损了二百来人。 虽说最后草原人换了马,也偷袭了好几处村镇,杀害了上千无辜百姓,可年仅十九岁的袁无恙也算是一战成名了。 就因为这一战,他被前朝大皇子拉拢了。 大皇子也挺逗,说做了一个梦,梦中袁无恙就有点白袍小将那意思,将来必拜上将军。 不管是不是真的做了这个梦,大皇子将袁无恙拉拢到身边后,那是要什么给什么,最好的马,最厉的刀,最骚的娘…最漂亮的女人,要什么给什么。 可惜,长达两年半的时间里,官职倒是火速升迁,在北地成了折冲府副尉,但大皇子从晋级赛到决赛输的太快,袁无恙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等姬老二登基后,倒是没清算袁无恙,不过可能是给了兵部一个眼神自行领会,也是两年半的时间里,袁无恙又从折冲府副尉贬回汤城兵备府的旗官了。 名单上的第三人,正是袁无恙,前朝大皇子的心腹爱将,本朝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小旗官儿。 曹未羊吹了声口哨,示意大家继续赶路。 唐云一把拉住了他:“曹大爷,你看,这名单上就那么几个人,唯独这袁无恙不是陛下的人,还有你看这评语,陛下亲笔写的,年少骁勇乃国之良将,惜乎少不更事误入歧途从逆藩邸,今而立之年,锋芒敛尽,沉稳日增,察其心,观其行,可堪拔擢,收为己用。” 老曹面露讥笑:“你懂这一番话的意思?” “我又不是不认字,怎么能不懂。” “既懂了,如若真是良才美玉爱兵如子,又惜当年前朝大皇子知遇之恩,你能狠得下心下的了手?” 唐云闻言一愣,再次看向名单上的评语,乐不出来了。 袁无恙,是前朝大皇子的人,有能力,骁勇善战,甚至可以称之为国之良将,当年跟着大皇子,是因为年少,被大皇子蛊惑了,现在都三十岁了,如果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般稳重,可以收为己用。 这是写在评语上的,唐云看明白了,然而他只看懂第一层意思,老曹却看出了第二层。 如果这个袁无恙,是那种一臣不事二君的性子呢,还感恩着前朝大皇子的恩情呢? 这便是姬老二所说的察其心,观其行,尤其是这个察其心,心! 要是他这个心,不想卖给姬老二,不卖给姬老二这位当今天子天下共主呢? 为什么不卖,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心里还装着前朝大皇子。 既然装着前朝大皇子,这样人,无需活下去了,因为他是武将,他是有能力的武将,不是文臣,不是脱了官袍毛用都没有的读书人! “名单,名单,整日就知名单。” 曹未羊冷哼一声:“自己来做什么的不知道吗。” 唐云低声嘟囔着:“这老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靠。” 曹未羊扭头:“你说什么!” “额,没事,那什么,曹大爷您累不累,累的话让小吕驾车。” “上车!” “得嘞。” 后面的马骉瞅了眼牛犇,低声道:“这老头训姑爷和训孙子似的,你说说他。” 牛犇:“你咋不说。” 马骉:“我打不过他。” “我能?” “你不是说你的身手不亚于门子吗。” “事倒是这么个事。”牛犇骑上马:“本将不欺他年老体弱,今日且放他一马。” 马骉直接扭头大喊:“曹先生,牛犇说你年老体弱,要不然给你那条老狗腿打折!” 牛犇:“我日嫩娘!” 马骉一夹马腹,跑了。 老三不懂什么安慰、宽慰,他只记得唐云和他说,看着点老四,不要让老四自己一个人瞎想,仅此而已。 第1001章 多与少 曹未羊依旧金身不破,含金量持续上升。 进了北地,过了汤城,又行一夜半日,也就是到了姚县的地界,这次不停也得停了。 姚县县城,封城了。 如果只是封城也就罢了,情有可原。 北地三道人心惶惶,很多世家、官员官员,既怕崔氏真的联合诸多世家造反,也怕朝廷大军来了之后不问青红皂白杀人立威,毕竟现在谣言四起。 可因为封城的姚县,城外,聚集着少说两千多百姓,都无法入城了。 “他妈的姚县县令叫什么!” 马车旁的唐云望着一里外站聚集在城下乱成一片百姓们,火冒三丈。 “门子呢,去,入城,给县令的脑袋拧下来!” 门子没动地方,吃饭呢。 曹未羊面色凝重:“以何名义。” “他封城啊!”唐云越说火越大:“那么多百姓,都被关在了外面,到了晚上,天寒地冻,要是冻死百姓了呢。” “你怎知那些百姓之中,没有世家私兵,没有想要入城散播谣言之人,所有百姓皆是良善?” 唐云一脚踹在了车厢上,无法反驳。 姚县并非一座大城,连大县都算不上,人口不足三千户,满城全算上,也就两万左右。 演武日之前,姚县西山修栈道,用的是州府的税银,调了城中两千余人。 结果这才去修了没两天,消息传过来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崔氏要入京请罪的,还有说崔氏准备带着无数北地世家造反的,更夸张的说崔氏里应外合,竟准备引草原人入关。 各地官府信没信,信的又是哪个版本,不得而知,不过各地衙署无比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崔氏打断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么按照传统,按照规矩,按照历史经验总结的话,这种不会坐以待毙的世家豪族会怎么办? 显而易见,蛊惑人心,造成混乱。 蛊惑人心就是散播谣言,无论是跑还是反,都会这么做。 至于造成混乱,那手段就多了,真准备反,最常见的手法就是派私兵夺城、派死士混进各城中干掉当地官府官员以及统兵之人。 最要命的就是怕当地官府或是军营中,本身就有崔氏的人,直接原地响应造反。 那么应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只有一个,封城,快速、有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因此姚县的作法无可厚非,只是苦了百姓,苦了这些前往西山修栈道的两千百姓,无法回到城中,无法回到家中亲人身边。 薛豹骑着马回来了,面色阴沉如水。 “少主,打探清楚了,城门要封到朝廷官军赶来,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唐云眼眶暴跳:“至少还有三日,两千多百姓就在外面等着?” 薛豹垂下头,没言语。 情况比他说的严重,也更复杂。 按理来说,辨别两千多人是不是城中百姓,不是一件难事,至少大部分人的身份是可以验证的。 只要官府派人拿着户籍名册派人出城一一核验身份,在通过百姓们的互相作保,不说所有人,至少十成里面的七八成能够确认身份。 问题是姚县城中也乱了套,一个小小的县城,一大群官吏明明相处相交数年之久,谁也不信任谁,任何决定都无法达成一致,尤其城中兵备府的人马,怕担责任,死活不开城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冻死、饿死、踩伤事件又能死多少百姓,朝廷的人马来了,了不地就是罚几个月俸禄,可要是开了城门出现了真正的乱子,最轻都是失了官身。 “走吧。” 曹未羊收回了望向城外的目光,摇了摇头,重复道:“走吧。” 神色阴晴不定的唐云还没开口,马骉率先忍不住了。 “走哪去,北地不比南地,早上晚上冻死个人,那些民夫里面还有许多半大孩子,城中连他娘的粮不放出来,咱要是走了,百姓出了事,谁负责!” “那你要如何,马将军,老夫问你,马将军你要如何?” 曹未羊凝望着马骉:“想要官府开城门,就要亮明身份,亮明了身份,前功尽弃,若不亮明身份,只能破城,动了手,谁还信我等是朝廷的人马,百姓更是恐慌,定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马骉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未羊总是如此,他的决定或许冷血,或许不近人情,可总是令人无法反驳,也无疑是最理智的。 “这就是世家之害。” 曹未羊望向了唐云,轻叹道:“闾城尚远,姚县便要封城,可想而知闾城附近的城池乱成了什么样子,再是耽误下去,便是叫姚县百姓入了城,接下来呢,接下来不知多少城池,多少百姓受到波及,你想救人,便多救一些人,你想杀人,便杀该杀之人。” 不等唐云开口,曹未羊已经做好了决定,发号施令:“所有人,上马,入车!”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一旁阿虎咬了咬牙:“少爷,走吧!” “好!”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又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气,再次看了眼姚县方向,再无犹豫之色,进入了车厢之中。 车队,再次行进,挎着一张逼脸的人,又多了一个。 除了牛犇外,唐云的心情也变得极为沉重。 到了此刻,他也终于明白到了北地一行,并非只是捉拿崔家人如此简单。 这是一场试炼,一场不同于南关内部整合与外部攻伐的试炼。 仅仅是一座小城,一个姚县,因为一些谣言,便令两千多百姓无家可归。 县令的明哲保身、官吏的互相猜忌,导致了百姓的流离失所。 情理与法理,仁慈与理智,这样的纠结,这样的选择,接下来不知还要有多少。 然而每一次的抉择,都是错的。 救,会害死更多人。 不救,会害死眼前见到的人。 一切,都变成了理智,变成了绝对的理智,变成了数字上的多寡。 “崔氏!” 车厢中的唐云,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本官会亲自送你们上路,整整齐齐!” 第1002章 乱象已现 接下来的路,越行越快。 车厢中的唐云,愈发觉得姬老二这个皇帝当的窝囊,愈发觉得所谓的官员,究竟有多么的不堪。 离了姚县,下一座大城是筠县。 筠县带个县字,并非县,而是一座足有一万两千多户的大城。 赶了一夜半日的路,车队没入城,曹未羊让牛、马、豹、门四人进城打探消息。 像筠县这种大城,崔氏的魔爪必会伸向此处。 等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牛马四人回来了,好消息,城没封,坏消息,城中比封了还混乱。 城中开始内斗了,官员与世家斗,世家与世家斗,官员与官员斗。 这些城中的达官贵人,指责、揭发其他达官贵人与崔氏勾结。 被指责、揭发的人,一边说着对方含血喷人,一边想方设法反咬一口。 有的人,或许真的被崔氏拉拢了,可也有的人,只是为了铲除异己。 知府的府邸被兵备府的人马给围了,同知派人送信去朝廷,说城中哪个世家是崔家的走狗,自表忠心,折冲府的都尉带兵进城被拒之门外,府衙说敢带兵马进城就有嫌疑夺城,是崔家的狗,想要作乱! 整座城,整座城的“统治阶层”,疯了,全都疯了,仿佛一夜之间都被恶狗附体了似的,疯狂撕咬着。 当一座大船即将沉没时,船上的人,想着自救,船下的人,想着在沉船之前将船上的金银珠宝夺下来。 每个人都知道,崔家要完蛋了。 每个人都知道,崔家完蛋时,会牵连到无数人。 每个人都知道,被牵连到的人会留下权力真空。 每个人都知道,重新洗牌意味着蛋糕会被再次划分,上桌之前,先干掉有资格上桌的人,干掉的越多,自己上桌后分到的蛋糕就越多。 “上路!” 这一次,唐云没有纠结,没有迟疑,只是拿出小本本,将整座城所有官吏,包括文吏的所有官吏名字,全部记下来后派人往回走,交给周闯业,然后带领大家再次上路。 见到唐云没有优柔寡断,曹未羊并没有任何欣慰之感,只是幽幽的叹息着。 老曹,不希望唐云矛盾,不希望他纠结,更不希望他悲痛。 老曹,希望唐云理智,希望他当断则断,希望他分得清主次。 可理智后,当断则断后,分得清主次之前,要矛盾,要纠结,直到习惯了悲痛,进行最为理智的选择。 老曹的心里,比唐云更加难受。 曹未羊很清楚,他追随唐云,所有人追随唐云,就是因为这家伙不够理智,不愿悲痛,总是矛盾,总是纠结。 曹未羊又何尝不是感性的希望唐云一直这么感性下去。 可曹未羊,又总会理性的希望唐云学会理性。 车队,再次启程,又是行过两日,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多,次数,越来越少,唐云,也愈发的沉默。 每个人都麻木了,见怪不怪了,在唐云的影响下,大家都知道,大虞朝的官员,有很多废物,很多饭桶,朝廷都是如此,更别说地方官场了,更别说那些地方官场上穿着官袍的的世家代表了。 然而真正亲眼见到,众人才知道,废物和饭桶,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废物,比自己想象的更饭桶,饭桶,比自己想象的更废物。 越是接近闾城,情况越严重,越混乱。 封城,都快成了当地官员的基操了。 内斗,仿佛一种快速传染的疾病,令世家与世家,官员与官员,疯狂的狗咬狗,疯狂的铲除异己。 眼看着距离闾城还有一夜的路程,现实又给大家上了一课,让大家知道,这个世道究竟有多么的光怪陆离,或是说荒诞更加合适。 车队被拦了,被沭城折冲府的兵马给拦了。 五十多人,背着弓,马腹挂着长刀,领头是个四十多岁络腮胡的校尉。 一听说是打京中来的,一群折冲府兵马先询问京中的情况,又说不让过了。 吕舂使出浑身解数,塞钱,说好话,提人儿,对方油盐不进。 “兄弟,你们昌阳侯府真是要钱不要命了,这时日还想着跑商?” 校尉推开了吕舂递来的二十贯银票,乐呵呵的说道:“押的是硬货吧,二十贯都够兄弟们一年的军俸了。” 车门被推开,唐云带着虎、牛、马三人走了下来。 骑在马上的校尉见到唐云穿着不俗,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某姓陈,单名一个丰,知晓你们出自昌阳侯府,可都尉下了令,说不能过,就是不能过。” 唐云抱了抱拳,回了一礼,不解的问道:“巡视官道是兵备府的事吧,怎么还劳烦你们折冲府。” “沭城兵备府的废物们,哈。” 长的五大三粗的陈丰不屑道:“让都尉带着兄弟们给围在城中了。” “围在城中了?”唐云更是不解:“什么意思。” “城围了,不可进不可出,城里的官老爷和咱城外的兄弟们不同,这么多年来,城里的哪个官老爷不是和狗似的在崔家人面前撒泼打滚讨着好,谁知道崔家人在城中安排了多少狗腿子,咱城外的折冲府不同,效忠的是陛下和朝廷,朝廷大军来之前,城里的,谁都不别想出来。”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城中有崔家的人?” “都尉是这么怀疑的。” “怀疑?”唐云猛皱眉头:“只是怀疑?” “怀疑就够了,先围着再说。” “混账话!”牛犇顿大怒:“城中百姓哪知你折冲府围城是为了防患乱党,见到围了城,八成以为是乱军攻打来了,要是城中真有崔家的走狗,顺势而为,你家都尉就不怕城中大乱?” “乱他娘的个球去,与兄弟们何干,出了事,那也是府衙的麻烦,我们折冲府只要不放跑城中崔家乱党就成,至于有没有乱党,朝廷大军来了后他们查就是了。” “慢着!” 阿虎突然开了口,同时右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薛豹等人下了马车,借着车门的掩护拿出了手弩。 阿虎望着校尉,冷声道:“折冲府围城,你家都尉,就不怕朝廷以为你们才是乱党?” 一听这话,校尉与手下神情一冷,再看越来越多的隼营将士走下了马车,下意识反手摸向了背上的长弓。 气氛,剑拔弩张。 第1003章 丰收的丰 北地的折冲府非比寻常,越是靠近北关,调动的越频繁。 可以这么说,只是是北地三道的折冲府,都去过北关,都支援过北军,都上过战阵。 唐云这边,二百人出头,面色不善。 陈丰这边,虽只有五十人,可都骑在马上,背着长弓,戒备万分却毫无惧色。 同类之间,总是能够一眼辨别。 隼营将士便是穿的再像护院,那种军中打熬与战阵杀伐造就的气质以及杀人如麻的冰冷眼神,掩饰不了,也懒得掩饰。 “你们究竟是谁!” 陈丰微微压低身姿,右手摸向了马腹下的长刀。 折冲府将士的悍勇,可见一斑。 即便以少对多,这些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摸向长弓震慑,真要打起来,抽刀冲杀,因为距离太近,对方又多是在马车后面,弓箭能够造成的杀伤有限,不如直接骑马冲过去砍杀。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么大一座城,被你们折冲府的兵马围了,这与造反作乱有何区别。” 唐云直勾勾的望着陈丰:“你们折冲府的行为,很难不让我联想到你们别有用心。” 话音落,隼营将士齐齐抽出手弩,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上了弦,对准了每一名折冲府的人马。 “手弩?!” 陈丰又惊又惧:“你们是崔家的狗!” 唐云愣了一下,紧接着瞬间反应了过来,重甲和手弩的技艺早就外泄了,演武日连一群外国使节都用上了,崔家人,又怎么可能不打造手弩使用。 情况已经了然了,手弩的威力,如今可以说是举世皆知,这么短的距离内,即便折冲府的五十多号人骑着马,没等靠近就得被射死大半。 然而令唐云没想到的是,这群折冲府的将士,五十人,根本不用等陈丰下令或是做出任何举动,全部压低了身姿,尽量减少身体被手弩齐射时中箭面积。 本就没打算用弓箭,现在见到了手弩,折冲府的人马齐齐抽出长刀,错愕的神情一闪而过,下一秒则是狠厉,拼死一搏的狠厉! 见到这副场景,唐云连忙大喊:“慢着!” “习三,速速告知都尉,崔家狗…” 没等陈丰喊完,唐云一把夺过牛犇手中腰牌,高举起来。 “本官唐云,你等不准轻举妄动!” “唐云”两个字一说出来,果不其然,鸡毛效果没有。 陈丰唾沫星子随着粗话喷溅:“放你娘个屁,传闻里的唐大将军是什么人物,头如笆斗的凶神,豹头环眼配燕颔虎须,眼一瞪能吓退三魂,声一吼能震散七魄,身高七尺腰围也是七尺的威武模样,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也敢冒充唐大将军!” “身高七尺腰围也是七尺…” 唐云一脸懵逼:“我啥时候成放大版的海绵宝宝了?” 亮明身份,不信也就罢了,陈丰长刀平举,眼瞅着就要下令冲锋,唐云翻了个白眼。 “你猜猜手弩一次齐射后,你们能有几个人杀过来?” 唐云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如果我们是崔家的人,我就不会下令让大家收起手弩,不过你要是再敢骂我是海绵宝宝,挨顿揍肯定是少不了的。” 摆手了,也说出“收起手弩”了,隼营将士动作整齐划一,手弩全部插回后腰,不过呢,唐云还说了句话“挨顿揍少不了”,是揍,不是杀,因此手弩收起来了,工兵铲从车厢里掏出来了。 一瞅这些工兵铲,陈丰满面困惑之色,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南军军器监外泄的,只有手弩和重甲。 工兵铲的技艺,应该也外泄了,但没人用这玩意,这东西只适合在山林中用,近战搏杀是一方面,主要是用来披荆斩棘开路挖地的,单论作战,不如长刀,不是杀伤力不够,而是养护起来太费劲,性比价不高。 除此之外,工兵铲的结构十分复杂,材料需求不下于重甲,这就导致了即便有人知道怎么打造,私下里也不会研究这玩意,没意义,除了南关,没地方能用的上。 陈丰知道唐云的名号,也能认出手弩,自然知道也知道工兵铲这种像铁铲的工具,大虞朝,关内,也只有隼营将士们还在用这玩意,主要是用来削人的。 “你们真不是崔家的人马?” 陈丰这话一说出口,突然眼睛瞪到了极致,瞅着唐云,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先是瞪眼,紧接着是咧嘴,最后是突然翻身下马,差点摔倒,刚要单膝跪地,犹豫了一下,犹豫之后,还是单膝跪地了,仰着头,哆哆嗦嗦。 “你真的是…您真的是唐…唐大将军?!” “你觉得呢。” 唐云打个响指,薛豹转身从车厢里拿出了一摞子圣旨,翻翻捡捡,想找出关于可以调动折冲府的那两封。 牛犇回头提醒道:“你直接把调兵的虎符拿出来就得了呗。” 薛豹和扔垃圾似的,将一大堆圣旨扔了回去,扭头喊道:“陛下给少主的虎符放谁那了?” “这呢这呢。” 车夫打扮的吕舂从怀里拿出了虎符,递给了阿虎。 陈丰直接转头,大吼一声:“都他娘的愣着作甚,还不下马行礼!” 不用看虎符,看圣旨就知道了,哪怕是看圣旨,也不用辨别真假。 如果是假圣旨,没人会傻了吧唧拿出一摞子圣旨。 满国朝,能随手拿出一摞子圣旨的只有一人! 五十人,全跪了,单膝跪地,神色一个比一个激动,想抬头看看唐云,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又不敢,光跪那瞎哆嗦,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面对拿着手弩的数倍之敌,五十个折冲府将士毫无胆怯,准备殊死一搏,哪怕明知不敌,可一听到唐云这个名字,确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唐云后,全下马了,全单膝跪地了,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所谓时势造英雄,正是如此。 换了东海和西境,有人认识唐云,但未必会认唐云。 南地就不说了,那是基本盘,北地,唐云在军中的威望可以说是无人可比了,也是多种原因造成的。 首先,各地折冲府都去过北关,和北军携手作战过。 唐云他爹唐破山呢,真正的传说级人物,一人一马,还是在城外,城关下,将自己当狼烟烧,阻止了乱军破关的危机,不知拯救了多少军伍性命,之后为了给袍泽报仇,还是一人一马,耗数月跋山涉水追杀乱军,光是这两件事,每个北边军都知道,几乎从入营第一天,就被伍长被上官告知。 唐破山,已经成为了北军的一个符号,一个代表北军的符号。 其次,本就有着老爹光环加成的唐云,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了,前朝开朝皇帝,够猛的吧,愣是没打穿山林,这件事被唐云做到了,虎父无犬子,甚至可以说是强爷胜祖了。 加之宫中与朝廷一直在宣传,尤其是宫中,将唐云打造成了一个战无不胜年轻将军的形象,以此从某种层面上巩固皇权。 最重要的是,开朝之后,各地大营对朝廷的不满达到了空前的地步,军伍遭受不公、文臣打压、待遇跟不上、拖欠军饷等等等等。 为了缓解这种军中情绪,朝廷只能配合宫中,并且似是而非的表露了一些信息,那就是唐云会“改革”军中,南军就是样板,唐云会在时机成熟时,在各地复刻这种成功案例,以此来巩固军心。 种种原因加起来,加之又是在北地,可以这么说,任何一支大营,哪怕是北军大帅府,唐云无论去了哪里,都是座上宾,都得被任何军伍哪怕是将军一级的敬重着,讨好着。 “起来吧。” 唐云背着手,看向视线尽头的城池。 “你们暂时不准离开,确定你们折冲府没有人被崔家人收买之前,不准走,确定后,你们不准再围住…” “大人!”陈丰猛然抬起头:“我家都尉被崔家收买了,是崔家人要我家都尉带兵围城的,我家都尉有些见不得光的事被崔家要挟当了把柄!” 五十个折冲府将士,有一个算一个,连连点头,全都在点头。 “我去。” 唐云看向阿虎:“这家伙出卖上官,这么丝滑的吗?” “还,还有一事,大,大人…” 陈丰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粗犷的面庞,流露出极不擅长的讨好笑容。 “卑下叫陈,陈丰,丰收的丰,大人您…您能记住吗,记不住,卑下,卑下写给您吧。” 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记你名字干嘛?” “卑下,卑下…”陈丰紧张的直搓手:“卑下杀人越货是把好手,万一您以后用得上呢,丰收的丰,三横一竖,随传随到,丰收的丰。” 唐云:“…” 第1004章 危矣 沭城都尉冯志钘,被崔家人要挟,围了沭城。 唐云,没有选择抓了为崔家人办事的冯志钘。 就算让小伙伴们集体投票,大家也不会抓冯志钘。 严格来说,冯志钘不是崔家人的狗腿子,如果他是的话,那么整个折冲下府八百名将士,全是崔家人的狗腿子,包括“出卖”冯志钘的陈丰等五十名将士。 六年前,前朝末期最混乱的时期,沭城八百名将士,半年,足足半年没领到军饷。 许多将士准备离营了,哪怕当逃卒,也不愿在军营中活活饿死,要知道那时候冯志钘已经开始犹豫要不要客串劫匪劫掠世家商队了。 也就是那时,崔家人送来了钱财,既不多,也不少,正好够满营将士军饷,一文不多一文不少,正正好好。 冯志钘,收了,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收了。 那时候,满营将士已经对朝廷没什么尽忠报国的概念了,信仰,早就崩塌了,更何况那时崔家是名门,是望族,不是如今的乱党。 不过在那之后,崔家人多次拉拢,冯志钘并没有给崔家人办过任何事,还说一旦朝廷下发了拖欠的军饷,他必然会还给崔家人。 可笑的是,之后三年多,朝廷一直没有将拖欠的军饷全部发下去,三个月能发两个月就不错了,一直到了姬老二登基,就差拿到架宇文疾的脖子上,这才将北地各道折冲府的军饷发了个十之八九。 两日前,崔家派人找到了冯志钘,只有一个要求,想方设法制造混乱,目的在于拖住朝廷大军。 冯志钘问,怎么制造混乱? 崔家说断官道、袭杀官员、兵变,怎么都行。 冯志钘拒绝了,然而崔家人却说,如果不按照他们说的做,崔家人就会告知天下人,当年折冲府收了他们崔家的钱,一旦朝廷得知,就会认定他们整个折冲府大营“叛”了,后果,可想而知。 崔家人还说,只要冯志钘同意了,无论崔家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六年前军饷一事,绝口不提。 就这样,冯志钘围了城,以这种尽量不会造成太大损失的方法,围了城,不让任何人去,不让任何人来。 至于陈丰为何出卖冯志钘时如此丝滑,并非是当了二五仔,而是他确信、坚信,唐云会理解,一定会理解,就如同他在南关时,为了军伍,为了南军,为了袍泽和手下的兄弟们,不止一次对抗朝廷! 陈丰想的没错,唐云并不打算追究冯志钘的问题,至于此地折冲府围城,他也不准备管了,他需要带着大家马上继续赶路,前往闾城。 冯志钘和折冲府将士的事,以唐云今时今日的地位,一句话就能解决,相比这些人,他更在乎崔氏,崔家人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上马,继续赶路!” 经过与曹未羊的短暂交流,唐云与老曹一致认为,不应再耽误下去了,继续北行,尽快搞清楚崔氏要搞什么花样。 “将军,唐大将军。” 望着尘土飞扬中的车队,陈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着。 “卑下叫陈丰,您记不记得住都好,可您得记住我家都尉的名字啊,冯志钘,志气的志,志气的志,为了兄弟们,连志气都不要了的志,他叫冯志钘啊!” 一声又一声,陈丰大喊着,身后的袍泽们,也大喊着。 沭城折冲府的将士们,真的很幸运,冯志钘也是幸运的。 幸运的折冲府将士们,遇到了一个叫做冯志钘的家伙,成了他们的都尉。 幸运的冯志钘,则是遇到了一个叫做唐云的家伙,虽然二人素未谋面,可冯志钘一定会活下来,一定还会继续担任都尉,因为,他是幸运的。 唐云对军伍总是宽容的,因为军伍,对自己的国家,也总是那么宽容。 哪怕一次次被辜负,一次次被遗忘,他们依旧保家卫国,依旧奋勇杀敌,宽容的军伍们,值得被宽容,不值得被宽容的,反而是朝廷,是上位者们。 车队的人马越来越少,越来越多人,脱离了车队,三五成组,策马狂奔。 车厢中的唐云,变的急躁了起来。 心中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愈发的浓厚。 每个人都知道,崔家不会坐以待毙。 每个人都不知道,崔家要如何应对。 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崔家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拖延朝廷大军前往闾城的速度,仅仅只知道这一件事罢了。 车厢中,唐云望着马骉腿上的舆图,旁边坐着不断推演的朱尧祖,加上牛犇、阿虎,几人不停地讨论着。 即便是朱尧祖,代入了崔家人的身份,死活想不出这群王八蛋能如何起死回生。 不过小朱同学这人比较极端,就爱挑战高难度,他不是去想崔家人怎么跑,而是想怎么“乱”,怎么作乱造反,甚至以占据北地其中一道为目的进行推演。 想不出也正常,就如同唐云所说的那般,这就和推演刘华强如何偷袭珍珠港似的,光是路上给电瓶车充电都费劲。 牛犇就比较现实了,他的推测全都是和逃有关,崔家人逃到草原,往北跑,过北军防线,而非往南跑。 阿虎没吭声,他光知道崔家人派人拖延大军赶过来,跑是肯定要跑,但又不止是跑。 “姑爷。” 马骉挠着后脑勺:“就是说啊,崔家人会不会知道十死无生,全都投降了,主动投降,也好求朝廷留一些崔家人的狗命?” 唐云翻了个白眼:“你上辈子一定是个神。” “什么意思。” “古希腊掌管洋相的神。”唐云都懒得骂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偷摸吸谁家祖宗的骨灰了,你听听这话,可笑吗,崔家人,投降?” 马骉摇了摇头:“不可笑啊, 要是我,我就投降,向北跑,出不了关,向南跑,撞见朝廷官军,哪都跑不了,不如投降了,说不定朝廷还能留我一条狗命,我可是崔氏,前朝还没开朝的时候就有我了,百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至交好友满江山,朝廷要是铁了心弄死我,那得连累多少人啊,姑爷你说对吧。” “慢着!” 唐云神情顿变,瞳孔顿时缩成针尖一般,一拍马骉大腿。 “我可能知道崔氏这群王八蛋在谋划着什么了。” 就在此时,一直沉浸在自己“推演”之中的朱尧祖,猛地一拳锤在了马骉的膝盖上。 “恩公我想到啦,若门下是崔氏…” 说到一半,朱尧祖顿了一下,眉头紧皱:“坏了,若叫崔氏得逞,社稷危矣!” 唐云满面震惊,望着马骉:“你怎么没膝跳反应?” “什么意思?” 说完后,马骉突然一脚踢在了牛犇的小腿上。 第1005章 牵一发动全身 大虞朝掌管洋相的将军马骉无心一言,点醒了唐云。 困扰心中许久的疑问,迎刃而解,崔氏岂会没料到今日,又岂会不为今日做打算。 朱尧祖不是被点醒的,他是自己在脑海里推演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两个人猜测出了崔氏的意图。 唐云一脚一个,将牛马二人组给踹了出去,让老曹和小蛇赶紧上来。 等二人上来后,唐云与朱尧祖一人一句。 唐云:“北地诸多世家、官员会反。” 朱尧祖:“乃至军中实权将军。” 曹未羊:“何以见得?” 唐云:“百官行述。” 曹未羊:“何意?” “崔家屹立至今,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混了百年不止,爪牙早就遍布国朝,朝廷不敢动他们的原因,不止是因为草原人听崔氏的话,朝廷、各道官府、军中,不知多少人护着崔家。” 唐云说完后,朱尧祖接口道:“可想而知,连沭城折冲府都尉冯志钘这种爱兵如子刚正不阿之人都被崔家所要挟,那么其他各地官员,各地将军,不知多少人早就成了崔家的忠犬,不知多少人的罪证都被崔家人握在手中。” 阿蛇恍然大悟:“崔家不止拉拢收买,还掌握了无数人大量的罪证,这些罪证一旦公之于众,那些被要挟的人,不得不从。” “极有道理。”曹未羊点了点头,听明白了:“从了崔家,是死,不从,也是死。” “不错。能被崔家掌握的把柄,必是破门灭家的祸事,北地的人只能保崔家无恙,可崔家哪会甘心遁逃关外,定会联合诸多世家、官员,逼迫诸多世家官员,高举反旗做困兽之斗。”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之中,这种情况在各朝各代还真就屡见不鲜。 远的不说,只说本朝,当初殄虏营为什么要拉拢北地的渭南王府,为什么在朱芝松死后,渭南王府也不得不反了。 就是因为殄虏营掌握了渭南王府的罪证,也就是朱芝松加入了殄虏营。 在这种情况下,渭南王府怎么都是死,给朱芝松报仇,灭了殄虏营,朝廷会杀他们,因为渭南王府也是乱党。 如果不为朱芝松报仇,跟着殄虏营一条路走到黑,反而还有一线生机,只有造反成功了,殄虏营变成了“朝廷”,渭南王府才能继续活下去。 北地很多世家如今面临的也是这种情况,崔家完蛋,他们也要完蛋,因此只能确保崔家不完蛋。 问题是崔家又不止是想不完蛋,还有别的图谋,那些世家也没办法下贼船,只能跟着崔家一条路走到黑。 心烦意乱的唐云打破了沉默,敲了敲车厢:“加快速度,再快点。” 曹未羊摇了摇头:“在申城停留吧,不可再冒进了。” “啊?”唐云不明所以:“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就到闾城的地界了,之前不是还和催命似的吗,为什么要停留?” “事到如今,不可再以身犯险了,崔家十有八九会集结兵马造反。” “就是怕他造反才要赶紧过去制止啊。” “如何制止,可笑。” 曹未羊面露沉思之色,扫了一眼朱尧祖:“你应知晓其中轻重,与他说。” 唐云:“说什么?” “恩公。”朱尧祖小心翼翼的说道:“是应停下了,等着周将军的人马赶到。” “为什么?” 小朱同学可不敢和曹未羊似的跟唐云大小声,耐下心解释了一番。 按他的“推演”,如果他是崔氏的话,肯定是要要挟各地世家和官员的,一起造反,造反,还有一线生机,不造反,必然会死。 那么问题来了,这一线生机从哪来? 答案显而易见,还是草原人。 崔氏就算要挟了那么多世家,就算说服了那么多人跟着他一起造反,可想要占领北地,完全不可能,只能拖着。 占着城池打一段时间守城战,并且也守了不几天,但即便是守,守的也是唐云率领的兵马,北军不会动地方,不敢动。 草原人叩关,通常具备三个先决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春夏两季,秋冬没法打,天气太过寒冷,补给线建立困难,消耗物资的速度也过快,除非有百分百把握破关,要不就是既赔本也没赚到吆喝。 第二个条件,内部矛盾重重,草原也有各大部落,有鹰派有鸽派,更有内斗,因此金狼王大帐总会将内部矛盾转移到对外战争上。 第三个条件,也是矛盾重重,不过不是草原人内部,而是汉人内部,从前朝开朝到现在,只要关内汉人出现问题,龙椅换人、有人造反、天灾人祸不断等等等等,草原人就会趁虚而入。 出现第一个条件,也就是春夏两季,草原人未必会打。 出现第二个条件,草原人会集结兵力尝试来打,但不会押上棺材本。 出现第三个条件,草原人一定会打。 原本只具备两个条件,草原人基本上就已经蠢蠢欲动了,崔氏补全了第三个条件,三个条件都有了,草原人就肯定会打,而且是大打。 最要命的是,牵一发动全身,火药的出现有利有弊,既震慑了各国使团,也让各国产生了空前的忌惮之心。 其实哪怕是崔氏补全了第三个条件,满足了三个条件,草原人也未必会打,他们光知道火药是横空出世的,具体产量多少,暂时摸不清楚。 然而崔氏私下接触的,可不止草原人,还有高句丽和日本狗,甚至和西域诸国也有联系。 这就是最严重的情况,崔氏造反,草原人攻关,高句丽和日本狗,会袖手旁观吗? 断然不会,火药会成为一个契机,成为一个崔氏说服各国一起攻打大虞朝的契机。 如果不马上灭掉崔氏,闾城出现区域性造反,草原人攻关,连锁反应出现后,东海、西境各边关,都会面临战火! “停留申城,集结兵力。” 唐云最大的优点,便是对专业人士的信任。 曹未羊和朱尧祖,都是专业人士,唐云相信二人的判断。 既如此,那么停留在申城这个交通要道防止战火与乱势南扩,也是目前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了,等上几日,周闯业带着朝廷官军赶来后,继续北行一一收服失城。 “申城知州叫什么来着,来人,把资料送过来!” 第1006章 内战 申城当地官员的资料被送进了车厢,舆图也拿来了。 既然意见统一了,接下来就要制定计划了,真正的计划。 申城是州城,知州叫魏长弓,名字起挺硬,出自将门也不假,实际上是个老派的文臣,他爹没啥文化,他娘快临盆的时候还在府里射箭玩,据说刚射了几箭就给孩子生下来了,然后他爹就给他起名叫魏长弓高,至于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 魏长弓今年正好五十,足足干了十年知州,从未调任过,也未升迁过,原因是因为他挺猛。 不说前朝,就说本朝,在姬老二眼里,臣子一般分为猛、有点猛、挺猛,相当猛,真你娘的猛。 唐氏父子属于是独一档,也就是真你娘的猛。 像什么婓术啊,西北二关的大帅,朝堂上有数的几个人,属于是相当猛。 这个魏长弓,就在相当猛之下的挺猛这个档次。 六年前,也就是魏长弓四十四岁的时候,刚干满知州四年,政绩平平,无功无过,朝廷正考虑是将他调入京中担个侍郎或是再留任四年的时候,草原人打过了,声势浩大。 魏长弓是知州,是文臣,知道国朝内忧外患,北边军又缺少粮草未必守得住,因此未请示朝廷,直接召集民夫青壮过去支援,亲自带过去的。 如果只是如此,他最多就是就占个猛字,并且多少带点虎,不是猛虎的虎,是虎逼的虎。 带着百姓去打仗,肯定会受到很多世家的反对,因为这些世家养着隐户呢,魏长弓属于是直接抓壮丁,征兆的就是隐户,找到直接带走,反而还省了不少程序。 世家肯定不会同意,必须反对,必须抗议,必须坚决反对! 结果世家这一反对,其实正中魏长弓下怀,都尼玛快亡国了个屁的了,我管你这个那个的,反对是不是,反对一律按照里通外敌处理,全部抄家,只是抄家,不灭族。 为什么说正中魏长弓下怀呢,因为这家伙蔫坏蔫坏的,正常情况下,百姓谁愿意去跟他打仗,而且又没请示朝廷,各地官府都反对,世家也不出人,这不闹呢吗,可这家伙给很多世家抄了,然后用他们的钱,他们的地,他们的一切,当军饷,当奖赏。 就这样,魏长弓足足集结了两万多百姓,全是青壮,用了不到二十天,杀气腾腾步行前往北关。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魏长弓最多只是有点猛,不算挺猛。 有点猛,晋级到了挺猛,是因为这一仗打的,可谓是天昏地暗。 如果没有魏长弓这两万多青壮和近乎不限量的物资,北军就算守下来也是元气大伤。 真正让魏长弓晋级挺猛的是战事结束后,宫中也好,朝廷也罢,哪怕是那些被抄家的世家,全都捏着鼻子认了。 苦主,肯定是那些世家们,然而这些世家们,只能哑巴吃黄连。 用魏长弓的说法,那就是这些世家属于倾家荡产支持北边军,个顶个的爱国,现在家产都没了,朝廷不得给他们弄点爵位什么的。 这说法一出来,大家都有台阶下了。 北边军,守住边关了,损失不大。 北关后方的百姓,免受战火之灾,而且好多百姓还发了,魏长弓当时弄了个什么民间的军功恩赏,干死一个草原人给多少多少钱。 至于那些世家,用全部家当,换了个花点钱就能买到的爵位。 至于当事人魏长弓,他则是将他看不顺眼的当地世家,干掉了七七八八。 自此之后,魏长弓就变成挺猛了,之后六年来,积极响应北边关战事,治下民生不咋地,但会无条件支持北边军,支持边关防务。 这也是曹未羊认为唐云应该停留申城的缘故,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魏长弓和崔氏一直不对付。 在北地,也有很多官员给京中上折子,说崔氏明目张胆拉拢官员扶持自己的亲信如何如何的,有,不过很少,而且是偶尔写那么一封折子,平常该积攒名声积攒名声。 再看魏长弓,他不同,他是偶尔积攒名声,没事就写折子到京中骂崔氏,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将骂崔氏当本职工作了。 魏长弓也是真的滚刀肉,公开场合和崔氏叫板,来,有本事弄死本官,弄死一个知州,你们崔家不是叛也是叛,本官遗书都写好了,只要我死了,不管是不是你们干的,都栽赃到你们崔家身上! 十年知州,崔家对魏长弓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然,魏长弓这十年知州生涯,也并非是顺风顺水,前朝和本朝,都知道他适合担任申城知州,可各城的官员,尤其是那些被崔氏拉拢的官员,那是能恶心他就恶心他,一门心思和他对着干。 所以说,看似魏长弓在崔氏面前没吃亏,可崔氏,崔氏的狗腿子们,魏长弓拿他们同样也没没办法。 车队一路疾驰,就连那些极度爱惜战马的隼营将士们,也只能忍痛高扬马鞭紧夹马腹了。 眼看着还有不到半日的路程到申城了,探马回来了。 进入车厢内,探马上气不接下气,接连一日一夜滴米未进。 “喘匀了气再说。” 唐云急归急,拿出水壶递了上去:“不差这一秒两秒的。” 隼营将士知道“秒”的意思,一听这话,接水壶的手又收回去了,这还喝个屁啊。 “大人,闾城那边的确举起了反旗,连檄文都有了,反的城有四座,除了闾城外,还有尚城、郯城,以及一处县城北野。” “只有四座?” “是,四城附近村县百姓,成群结队的往南跑,深怕被四座反城抓了壮丁,将他们抓到城中守城从贼。” “折冲府呢,折冲府是什么反应?” “四城周边一共有五处折冲府,五支折冲府大营,闾城折冲府早就被崔家收买了个上上下下,里面本身就有崔家家人,卑下回来前,五支大营中的两支叛了,除了闾城折冲府外,还有北野折冲府。” 探马扯了扯领子,继续说道:“闾城折冲府入城了,北野晚了一步,被尚城折冲府给堵上了,刚交上手,郯城折冲府跑了过来,两支折冲府给北野乱军全灭了,一人未留,现在两支折冲府正围着北野呢,估计也围不了太久,怕闾城派人堵住他们。” “乱了,彻底乱了。” 唐云掰了掰手指:“看来只能在关内动手打一仗了,内战,终究还是无法避免。” 第1007章 写的什么玩意 气氛愈发沉重,现在距离闾城最近,完全忠心于国朝的两处折冲府将士,加起来不到两千人,还全是骑卒,根本不具备攻城的条件。 不过唐云大都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只有四座城,原以为加上闾城,周边一共会有六座城叛乱,看来崔氏也不行啊。” “目前只是四座城罢了。” 曹未羊没好气的看了眼唐云,他一直搞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无论遇到多么紧急的情况,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申城呢,申城什么情况。” 唐云望着疲惫不堪的隼营探马:“是封城了,还是让百姓入城。” “平乱去了。” “啥玩意?”唐云一脑袋问号:“谁平乱去了?” “知州魏长弓,好多百姓是往南跑,都被魏知州给收编了,带他们平乱去了。” “操他妈这不是瞎胡闹吗!”唐云顿时炸毛:“百姓平鸡毛乱,他想军功想疯了吧!” 车厢内的其他小伙伴也是大骂连连,原本还对魏长弓的印象不错,一听这事,恨不得将这家伙千刀万剐! 当年带着百姓去北边关,那是守城,拉着物资去帮着北边军守城。 真正作战的是北边军,百姓负责后勤,最多也就是打打太平拳罢了,即便是打太平拳,那也是站在城头上放箭。 平乱,不是守城,是攻城! 让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去攻打崔氏经营多年的几座大城,并且还是兵备府、屯兵卫、折冲府防守的大城,这不是瞎胡闹是什么。 “此贼该死!” 曹未羊气的吹胡子瞪眼:“还当是一世豪杰,原来是如此愚蠢之人,看吧,老夫就说了,天子给那名单,做不得数。” “不是,咱有事唠事,别老拿…算了。” 唐云嘟囔了一句,没掰扯,魏长弓也是名单上的一人,按天子的意思,这家伙是可以完全信任并重用之人,现在一看,好嘛,他还不如是个贪官污吏了。 朱尧祖挠着额头:“那咱还停不停申城了?”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这次连曹未羊都没有吭声。 唐云望向探马:“魏长弓那傻比带了多少百姓过去?” “申城青壮都带走了,他还说什么灭了崔家,崔家的钱见者有份。” 唐云:“…” 探马又补了一句:“城中青壮就有不下万人,沿途收编的百姓,估计也得有个四五千。” 车厢内,再次爆发出了一阵大骂,问候魏家列祖列宗! 骂声渐渐停下了,大家齐齐看向唐云,这一次,就连曹未羊都没办法做决定了。 选择无非两个,追上去,或是原计划不变。 或者说,两个都不是选择。 不想叫这一万多百信枉死,那就追上去,将百姓带回来。 可追上去了,就要表明身份,告知所有人,他是唐云。 要知道即便追到了,那也是崔家的地盘,这一万多人里鱼龙混杂,可不止有百姓,乱党反贼也一定会得知消息,得知消息后,也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活捉唐云,从而搞到火药配方。 这就是说,唐云去了,九死一生。 理智判断,不应该去。 不应该去,无非两个后果,第一个,关乎唐云自身,他自己做的决定,他不去,没人能救的回这一万多百姓,往后余生,他能否不对今日的决定后悔万分? 第二个后果,关乎世人的看法,唐云不去,等于是对一万多将近两万百姓见死不救,这个看似“情有可原”的决定,并不会被所有人理解,将会成为他的巨大污点,伴随终生的巨大污点。 “恩师。” 轩辕敬突然开了口,满面哀求之色:“恩师,我们回去吧,就当,就当我们从来没来过。” 曹未羊双眼一亮,下意识点了点头:“善!” “善你娘个头!”轩辕庭破口大骂:“那是百姓,将近两万的百姓,恩师要是不去,那两万多百姓一定会…” “够了!” 唐云一脚踹在了轩辕庭的小腿上,冷声道:“我是你师父,老曹,算我半个师父,以后你再这么说话,我呼死你!” “可,可百姓…”轩辕庭眼眶发红:“百姓何辜!” 唐云:“道歉!” “是。”轩辕庭连忙站起身,冲着曹未羊行礼:“学生知错,学生一时…” “你是好孩子。”曹未羊笑着点了点头:“若有一日你恩师变的如老夫这般冷血无情,你也定要出言制止,记得了吗。” 轩辕庭楞了一下,不等再说什么,曹未羊看向唐云:“回去,就这般定下了,回去。” 轩辕敬也点了点头:“徒儿也觉得应回去。” 阿虎无声叹了口气,轩辕敬的确聪明,更是经验老道,回去,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了。 如果现在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当做根本没有提前离京,回去与周闯业汇合,那么唐云就不用选择。 不用进行任何选择,也不用承担任何后果,无论那将近两万百姓是生是死,都是知州魏长弓的责任,与唐云毫无关系,他只要装作不知情就好了。 “我,我发誓!” 唐云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我一定要将魏长弓,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 尚野,四座乱城、反城之一。 大量的家族私军,穿着五花八门的甲胄站在城头上,挽弓拉弦。 尚野不是大城,可也正因不是大城,也是最先被崔氏控制的城池,没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势力。 县府外,县令高泰的人头高挂旗杆,大量的家族私军与世家子进进出出。 衙署内,崔家直系子弟崔炬眉头紧锁,手边的茶杯早已冷却。 足足许久,冷茶入喉,不知是茶冷还是心冷,崔炬打了个哆嗦。 尚野典簿李恩源低着头,时不时打量一番崔炬这位北地家喻户晓的冷面书生。 崔炬,四十有二,常年代表崔家与各道官府、世家“会谈”,谈钱、谈权、谈一切无法在明面上说的事情。 虽说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保养得当,加之养尊处优,容貌也算俊朗,给人一种很好打交道的感觉。 实则在北地混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是出了名的阴狠毒辣。 崔家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需要让很多大活人见不得光,崔炬,便是专门干这个活的人,让事和人,统统见不了光。 崔家高举反旗之前,崔炬就带着三百多家族私兵入城了,城中有五个当地豪族响应崔家造反,出钱出人出力。 有响应的,就要阻止的,县令高泰想要阻止,结果现在尸首分家。 头颅,可不止一个高泰,挂了一排,足足十六人,有地方官员,有兵备府将领,也有当地豪绅和几名读书人。 李恩源接触过崔炬,不止一次,却从来没见过他像今日这般神不守舍。 不过也能理解,李恩源也是如此。 尚野是崔家控制力最强的六座城池之一,也是最外围最南侧的,一旦朝廷官军打过来,尚野首当其冲。 本就不是大城,城不高墙不厚,城墙上只有三成到四城是世家私军,其他的全是百姓,被胁迫的百姓,用什么守,又如何能守得住。 就在此时,一名兵备府旗官跑了进来。 “报!” 旗官冲进来后单膝跪地:“崔先生,李大人,探马回报,见唐字大旗,率众过万,多是百姓,且…” “啪嗒”一声,茶杯掉在地上,崔炬眼眶暴跳,惊惧到了极致。 “那人,那人竟,竟这么快就来了,老夫,老夫…” “慢着。”李恩源满面困惑:“率众过万多是百姓,何意?” “据探马所说,应是那人提前离了京,先行一步到了申城,命申城知州魏长弓集结百姓赶来。” “这怎么可能?”李恩源更是困惑:“率百姓平乱,他当自己是神仙不成。” 话音刚落,又是一名兵备府的军伍跑了进来。 “报,来了信使,说半日后他家将军唐监正亲自入城,只带随从五人,要见崔先生,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给崔先生一条活路,若崔先生不信,待他进了城,将他杀了就是,说他有这个胆子入城,就是不知崔先生有没有胆子见他。” “只带随从五人?” 李恩源双目灼灼,由衷的说道:“好胆魄,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这般年纪竟有如此一颗豪胆!” 崔炬面色阴晴不定:“他,他就不怕,不怕入城后,老夫对他严刑拷打问出火药技艺?” “卑下不知,信使就在城外。” 崔炬不停地吞咽口水,既震惊于唐云有如此魄力,又犹豫要不要见面。 作为崔家人,他应见面,见面之后,直接动手。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发慌,慌到了极点,虚到了极点。 “还有一事。”军伍低下头:“守军兄弟们得知那人亲自来了后,军心,军心涣散,不少旗官、校尉,似,似是怯战要逃脱。” “混账话!”崔炬暴怒道:“他带来的是百姓,又非京卫,有何可怕的。” “可,可他…”军伍吞咽了一口口水:“他是唐云。” 第1007章 豪胆 正午,日头毒辣。 尚野城上的反军,无一不望着官道的尽头,视线的尽头。 崔炬登了城,就在城门正上方,看似镇定自若的神情,内心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的身旁,站着一些地方官员,一些旗官、校尉,以及很多城中乡绅。 相比崔炬,这些人更为不堪,尤其是最应冷静的军伍们,反而最是紧张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明明没见到人,明明知道一时片刻到不了,每个人,每一个人,都不敢转移视线,心脏跳动愈发的快,神经愈发的绷紧。 官道的尽头,视线之中,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不多,五十六人,至多五六十人。 “来了,来了来了。” 一名校尉突然惊叫道:“真的来了,崔先生,我们,我们…” “住口!” 崔炬的声音有些发颤,直勾勾的望着,无意识之间,攥紧了拳头。 在场的人,没有见过唐云,没有一人。 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人不知道唐云,没有一人不知道关于唐云的传闻。 很多事情就是如此,以讹传讹,越传越玄乎。 起初唐云入京的时候,世人都以为天子怕这小子功高盖主,让他留在南关会养虎为患。 后来发生了一系列事情,世人终于看明白了,唐云这家伙根本不会造反,不会拥兵自重,如果会的话,他入京的时候坐山观虎斗都就好了,他都有能力悄声无息的绑架了京中所有掌有兵权的达官贵人,在路上弄死天子,那不和反掌观纹一般简单。 唐云用太多的事情让世人明白,他什么事都会干,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敢干,唯独有一件事,那就是造反,他不会做。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家伙不想造反,宫中也知道,为什么还把他从南关叫到京城? 之后京中传出了一些传言,兵部也默认了这些传言,世人恍然大悟。 宫中将唐云叫回京中,因为这小子是个战争狂人,平了山林后,准备一口气打过去,吞了身毒那边的诸多国家,而且已经在山林南侧做布置建立补给线和各处军营了。 宫中和朝廷呢,认为大虞朝是礼仪之邦,不应轻启战事,更何况是国战了。 可唐云呢,礼仪之邦就占一个字,邦,什么玩意礼仪之,上去就是邦邦一顿揍,没礼仪。 因此,宫中和朝廷才给唐云弄到京中,怕这家伙带着南军和山林那群野人打到身毒去。 这个说法,如今也是世人普遍认为是正确的说法,同样是最有市场的说法。 这也是为何唐云如今在军中,至少在北地各营中的威望无人能及的缘故,这小子是个战争狂人,什么他娘的礼仪道德,就干,天天干,往死干,干死你。 别看尚野这边是一群乱军,一群反贼,这里面有大量军伍,包括那些世家私兵,也有不少卸甲老卒,对他们来说,唐云亲自过来平乱,与这样的一个人物为敌,光是心理上的压力,几乎就快将他们压垮了。 每个人都伸着脖子看着,望着,眼都不敢眨一下。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城头上的人们,也终于看清楚了这五十来号人的容貌。 领头的,一身银白色甲胄,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毫无杂色,鬃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银甲打磨得光亮,在毒辣日头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连头盔上的红缨都挺得笔直,随着马蹄起落微微颤动。 “他是唐云,他一定是传说中的唐将军,定是他!” 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嘴,很突兀,和见到活祖宗似的。 城头上的所有人,没任何人见过唐云的所有人,又都能一眼看出来,穿着银甲之人,一定是唐云! 从穿着,从气势,从那俊朗的容貌,他,必然是唐云! 唐云端坐马背,腰杆如青松般挺拔,肩宽背阔却不显臃肿,甲胄勾勒出流畅的身形线条,将城墙上足足过千名乱军,视为无物,直接带着人来到了城门下。 就在此时,唐云突然一拉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紧接着,手中长枪斜指城门正上方。 仅仅是一个动作,只是一个动作罢了,城墙上不少乱军守卒,登时蹲下了身,完全是本能反应,立马蹲下身,身体紧紧靠在城墙旁,瑟瑟发抖。 马蹄落地,唐云微微仰头,嘴角似是挂着笑意,鹰一般的锐利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竟无一人敢与其对视,就连崔炬都忍不住想要后退,想要退到唐云看不到的地方。 除了唐云外,他的麾下军伍也齐齐仰头,那种轻蔑且无比嚣张的眼神,如同看着一群土鸡瓦狗。 不错,在他们的眼里,城墙上的乱军就是土鸡瓦狗,就说这些隼营将士的体格,个个膀大腰圆,身高足比寻常军卒高出半头,宽肩厚背,将身上的轻甲近乎撑的快爆了一半,如同甲胄之下藏着千钧力气。 隼营将士们,清一色大光头,额角青筋虬结,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疤,有的是刀疤横过眼角,有的是箭伤留痕于腮边,个个眼神凶戾,如同刚从沙场血拼归来的恶狼。 队列整齐,马蹄踏地的声音沉稳划一,没有一人喧哗,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阳光照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泛着古铜色的光泽,肌肉线条在劲装下若隐若现,光是这副体格,便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城头上的反军们看得眼皮发跳,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绷到了极致。 崔炬的手指攥得发白,目光再次望向了视线尽头,微微松了口气,没有伏兵,没有援军,只有这五十余人。 就在此时,唐云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城内外的寂静。 “崔炬何在,本将如约而至,尔等敢开城一见,还是要做那缩头乌龟,要本将血洗尚野?” 五十多人,还是在城下,暴露在守军的弓手下方,敢说血洗尚野,却无一人发笑,仿佛唐云只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一样。 “你…你是唐云,笑,笑话。” 崔炬身旁一个旗官色厉内荏的喊道:“你这些人马,怎,怎敢…” 话未说完,唐云身旁一人突然抽出背后长弓,挽弓拉弦射出利箭,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城墙之上,没有任何一人反应过来。 仿佛上一秒,那旗官还在鼓足勇气喊话,下一秒,咽喉便被一支利箭贯穿。 射箭之人,满面冷意。 “你算什么狗东西,也敢直呼我家少爷大名。” “崔炬。”唐云面无表情开了口:“本将,给你一次活的机会,开城门,本将入城,若不然,本将血洗尚野!” 第1008章 三人收一城 尚野的城门,被抬上来了。 无一人敢出城,城墙上的人马,跑下来三分之一,站在城门后方,举着刀枪,双腿发颤。 唐云入城了,甚至都不是如之前所说只带五个随从,而是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穿着儒袍,一个是刚刚放箭的人,从容貌到气质,彪悍至极。 三人,就这么入城了,面对满城乱军,脸上只有不屑的表情。 崔炬都不敢靠的太近,前呼后拥的,而且等唐云三人入城后,他第一时间下令落城门,就很可笑,城门外就四十来个不到五十人,仿佛这五十就能将城中数千反军杀的片甲不留一样。 不过没人笑话他,因为唐云的战绩在那摆着呢,这家伙从无败绩也就算了,打的还都是以少胜多的仗,大仗。 “唐,唐将军。” 在众人的保护下,崔炬终于露面了,还不敢离的太近,得有三四丈那么远,躬身施礼。 “老朽崔炬,见过唐将军。” “本将,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杀你。” 唐云一声轻笑,摘掉了头盔,露出了一张既成熟又俊朗的面容。 崔炬微微一愣,按他了解,唐云今年才二十五上下,然而面前之人,怎么看怎么觉得奔三了,要知道唐云最为显着的特点就是吊儿郎当,都说很多人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并不感觉这小子长的成熟,反而感官上更小一些。 不过转念一想,崔炬觉得自己想多了,唐云在山林中大杀四方,怎么会长着一张青涩的面容。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唐云如同进自家后院似的,打马上前,一副命令的口吻。 “跟着本将。” 四个字,跟着本将,崔炬吞咽了一口口水,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刚走过去,唐云突然将缰绳丢给了他。 崔炬下意识接住缰绳,紧接着,老脸红的和什么似的。 他是乱党,是反军,是应要了唐云小命的人,可结果现在弄的和他跟个狗腿子似的给人家牵马。 刚想扔掉缰绳,唐云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你手里攥着的,是你的命。” 崔炬眼眶暴跳,缰绳,竟然抓的更紧了。 唐云哈哈大笑,这笑声,是如此刺耳,崔炬,恨不得下令将唐云乱刀砍死,然而最终,只是牵着马,仿佛一个下人一样,为唐云牵着马。 两侧,后方,是无数乱军,只是手中的刀枪,总是颤抖着,微微晃着。 “魏知州与本将说,征召百姓为辅兵,先围了乱城,待京卫来时破城,杀人。” 唐云的略显沙哑,很是磁性,声音很轻,却会让在场成百数千人侧耳倾听,仿佛风儿都驻足了一般。 “本将亲自赶赴北地,诛你们崔家,不过是顺手而为,本将是为了杀进草原,将草原人灭族,一人不留,因此。” 轻轻的一句话,仿佛阴风一样,令周围不少人后背冒出了冷汗,崔氏,在唐云的眼里,不过是顺手而为,顺手而为罢了。 “唐,唐将军见,见老朽为,为了…” “如本将所说,给你一条活路。” 唐云微微弯下腰,拍了拍战马头颅:“爱驹,名为小花,伴随本将出生入死,历经大小战役三十有七,身上,无一丝伤痕,当年本将答应过小花,不会让它受伤,今日,我也可答应你,给你一条活路。” “各为其主,唐将军若是想要…” “听我说完。” 唐云直起了腰:“你们崔家,枝繁叶茂,倘若连根拔起,与社稷不稳,与国朝无益,你们崔家,要除,却不可斩草除根,本将要的,不是灭了崔家,而是一个听话的崔家,一个忠心于国朝的崔家,那么…” 唐云缓缓扭过头,微笑望着崔炬:“如若崔家不被斩草除根,谁担任家主,方可听话,方可忠心于国朝?” 崔炬,张大了嘴巴,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胸腔一般,终于明白了唐云的来意。 旁边骑在马上的老者微笑开口道:“崔先生,你便是抓了我家大人又能如何,能跑的哪里去,退一步讲,知晓了火药配方,又能如何,不过是献给崔家家主罢了,崔家家主,再将这火药配方献给草原人,可你崔家,不,不不不,应问,你崔炬,得到了什么?” 崔炬转过头:“敢问老先生…” “老夫曹未羊。”曹未羊抱了抱拳:“山野匹夫罢了。” “原来您就是曹先生。”崔炬连忙施礼:“唐将军麾下进攻型谋士,久闻大名,失敬失敬。” “客气了,那么崔先生,意下如何。” 崔炬面色一变再变,要他背叛自己的家族,他做不到,从小被洗脑,家族第一,他岂会轻易背叛。 可也正是因被洗脑,成长于崔家这种环境,他知晓什么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镇北伯,如何。” 唐云再次开口,一声镇北伯,崔炬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接了圣旨,你便有军功傍身,更是大义灭亲之举,流芳百世,你靠此军功,封镇北伯,不过,你膝下三子,需送去京中一人,最好,是长子。” 唐云抓了一下缰绳,小花打了个响鼻,停住了。 没等崔炬开口,唐云在上千人的注视下翻身下马,仰头望着一处华美二层小楼。 “寻欢阁。” 唐云收回目光,满面轻佻之色:“本将喜欢杀人,喜欢屠城,却不喜欢打自家汉人,看吧,看吧看吧, 你们崔家这一乱,连姑娘们都吓的瑟瑟发抖,不解风情。” 一语落毕,唐云竟大步流星走进了妓院之中,进去后拍了拍手掌。 “老鸨子在何处。” 崔炬连忙跟了进去,结果跑进去后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没了多少护卫,身后,就剩下十来个人了,其他人,都在妓院外面守着呢。 反应过来的崔炬,愣是不敢继续走过去了,即便是现在这个位置,曹未羊与陈蛮虎想杀他,也不过是眨眼之间。 荒诞的一幕出现了,乱城之中,满是乱军,唐云深入敌营,却满面轻佻的叫着,让又惊又惧的老鸨子带着十来个瑟瑟发抖的妓女走了下来。 崔炬整个人都木了,只是望着,傻乎乎的望着。 不出片刻,唐云左右拥抱,两只手,都塞在了妓家的肚兜之中与裙下,哈哈大笑着,酒香四溢。 “崔炬。” 唐云扭过头,用力在姑娘的胸脯上狠狠捏了一下。 “生,还是死,你自己选,若想生,做你的镇北伯,长子送去京中,入夜后,将闾城折冲府副尉牛金远骗来,拿人头,换圣旨,我杀你崔家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你来教他们,何为听话,何为忠君爱国,如何。” 曹未羊笑眯眯的将一杯酒递给了崔炬:“崔先生应是知晓,我家大人器重之人,无一不封候拜将,莫怪老夫出言不逊,在我家大人眼里,崔先生,不值一提,我家大人,也不会为了你这等小人物出尔反尔叫天下人耻笑。” 曹未羊的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穿了崔炬心理最后的一丝防线,本就是形同虚设的防线。 姑娘的惊叫声,唐云放荡的模样,老鸨子既殷勤又惊惧的讨好模样,几秒之后,又多了一个人,一个殷勤斟酒,满面狗腿模样的人,崔炬! 唐云的笑声,震耳欲聋。 “我袁无…我原本无意将你崔家斩草除根,崔炬你如此识趣,倒是甚得我心。” 说完后,唐云望着崔炬,半开玩笑半威胁:“本将未过门的妻子可是个母老虎,今日青楼一事,你若敢说出去,本将,可是要灭口的噢。” 第1009章 动机 申城外,北,官道十六里处。 唐云瞅着面前的申城折冲府旗官,脑瓜子嗡嗡的。 “他是唐云…” 唐云指着自己:“那我是谁啊?” 旗官脑瓜子也嗡嗡的,左手抓着圣旨,右手抓着虎符,向前看看唐云,向后望着一群隼营将士,大脑彻底宕机了。 曹未羊彻底失态了,大骂连连:“魏长弓是傻子不成,圣旨未见,虎符未见,这他娘的都被人给骗去了,带着一万多百姓也敢跟着那冒牌货去平乱?!” 旗官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有句话,他没敢说,他感觉之前那冒牌货,比眼前这正主儿更像唐云。 九个蹲在地上的折冲府将士,抱着头,瞅瞅这个,瞅瞅那个,要不是被瞬间放倒,对方也没杀自己,他们都怀疑唐云这伙人才是冒牌货。 牛犇低头,瞅着一个军伍,鼻子都气歪了。 “本将是禁卫不假,可如今只是唐大人的狗腿子,连老子也要冒充?” 军伍仰着头,干笑一声:“您还真别说,那牛将军和您挺像,但是模样比您周正一些,不像您这么凶神恶煞,没您这么丑…瞅着威风。” 牛犇又开骂了,马骉则是在旁边乐够呛,不断追问。 不但牛犇被冒充了,马骉也是如此。 俩军伍见到马骉脾气挺好,你一言我一语,说那假冒马骉之人,一张大弓背在身后,英俊潇洒威武不凡,骑着一匹白马,就仿佛戏中的赵子龙一样不凡。 轩辕庭和牛犇的情况差不多,也在骂,不过不是因为冒充他的如何了,是因为没人冒充他,最让他来气的是,有人冒充轩辕敬,连朱尧祖都有人冒充,唯独没他轩辕庭。 朱尧祖哭笑不得,轩辕敬眉头紧锁,思考着这活冒牌货的动机。 要说申城折冲府这群军伍也是倒霉,他们大营几乎都被调走了,去平乱了,就留三十来人守营。 他们也是巡视官道的,见到唐云这伙人就起了疑,别人都是往南跑,这群人往北跑,明显有猫腻。 过来一问,唐云一表明身份,十个军伍哈哈大笑。 然后,就没什么然后了,唐云抓着旗官的脖领子,一顿脑瓜崩,你还笑不笑,还笑不笑了,说,我是不是唐云,说,我究竟是不是唐云! 就他那死出,整的好像他都出现自我认知怀疑了似的。 唐云和曹未羊面面相觑,一老一少,都彻底懵了。 有人冒充唐云,大家倒是勉强能接受,毕竟这世道是什么样的蠢货都有,好多年前在洛城,还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冒充大帅府女婿跑去乱党中当卧底呢。 大家无法接受的是,冒充唐云的人,竟然去平乱了,而且还给一道知州忽悠的一愣一愣的,让一城知州,带着将近两万人,将近两万多百姓带去平乱。 “不是,他图啥啊。” 唐云现在就想不明白一件事,这个冒牌货,他到底为了什么,动机是什么? 哪怕退一万步讲,就算平乱成功了,他也得死,因为他冒充的不止是朝廷命官,而是唐云,是一个掌有军权并且身怀圣旨的文臣武将,而非一般文臣或是一般武将。 别说平乱成功了,哪怕就是给草原人灭了,这家伙还是得死,没有半点功劳可言。 首先,他冒充朝廷钦差。 其次,他就算干成点什么事,那也是打着唐云的名义,没有唐云的名义和名头,他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说,他不会有任何功劳,只会有罪,大罪! 可要说这家伙不是平乱吧,他也不可能是崔氏的人,既然能冒充唐云,直接去以唐明的名义造反得了呗,这可比崔氏打着自家名义造反更划算,不知有多少军伍会慕名而来加入造反大计。 “唐将军。” 旗官小心翼翼的将虎符和圣旨交给了吕舂,挠着额头:“营中能用的兄弟没几个了,您看您是追上去,还是怎地。” “废话,肯定追上去啊。” 旗官干笑一声,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军伍,见到唐云后激动的和什么似的。 人吧,就怕对比。 之前那冒牌货,那是什么长相,什么模样,何等的傲视群雄睥睨天下,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无不透露出一股子狂劲儿,往那一站,就让无数军伍恨不得马上追随他打到天涯海角去。 再看眼前这玩意,叽叽喳喳的,长的也年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还追随他打仗,光看着就不着调,还追随,他不拖欠军饷就不错了,属于是偶像滤镜彻底破碎了,稀碎稀碎的。 “少爷,既然决定追了,咱还是快点上路吧。” 阿虎是最先恢复镇定的:“不管那冒充你的人是何打算,总不能叫他带着一万多百姓跳进火坑吧。” “是是是,对,上马上马。” 不得不说,唐云终究还是不理智的,没有听从轩辕敬的建议回去,为了百姓继续北行,深入虎穴。 唐云大呼小叫着:“兄弟们快上马,追上那群冒牌货,马勒戈壁的,连我都敢冒充,这不是给我丢人吗,本将堂堂军神,那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冒充的吗,追上去后不管什么原因,先削他们干个时辰再说!” 旗官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他并不觉得冒牌货给唐云丢人,反倒是…算了,不纠结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就挺…挺失望的。 车队再次上路,暴土扬尘加速度。 折冲府的十来个倒霉催站起身,望着离去的车队,一个鼻青脸肿的军伍来到旗官旁边,挠着后脑勺。 “二哥,会不会是这群人才是假的,那圣旨和虎符,你瞧见过吗,我觉得之前那波人才是真的。” 旗官揉了揉额头上的包,搓了搓牙花子:“光看着吧,他们的确像假的,不过他娘的这群人是真狠啊,一个照面,他娘的一个照面,动手的就那么四五个人,咱十个兄弟,愣是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了,刚刚你瞧见没,后面那些人,就站那看着,看咱和看一群死人似的,他们要不是南军隼营悍卒,谁能是。” “理是这个么理,不过你这么一说…” 军伍一拍额头:“之前见到那群冒牌货,那个曹先生,越看越像珑庭山下县的戏班子班头呢,去年我探亲瞧见过那班头,二人长的像极了。” “怎么可能,那些冒牌货定是军伍,行走坐卧,也是悍卒,只是没刚刚那群煞星们看着吓人罢了。” “也是,一个戏班的班头得有多大胆子,冒充天下闻名的军师。” “谁说不是呢,你说的那个戏班班头,什么出身。” “我二舅说是前朝的一个读书人,曾经刺杀过想要谋反的泰王,没刺杀成,抓了没几天又被放出来了,之后以唱戏为生。” 旗官:“…” 第1010章 预判、预判 一般情况下,唐云不会率先动用门子。 这一次,唐云是真的忍不了了,车队有马车,速度终究还是太慢,答应给门子提了三成工钱后,门子与轩辕敬二人骑着马疾驰而去,试图追上冒牌货和傻缺一样的魏长弓,尝试搞清楚这群冒牌货的目的是什么。 门子动手,轩辕敬动脑,遇到什么情况,后者还能跑回来报信。 眼看着门子都走没影了,车厢中的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看向阿虎。 “他工资是多少来着?” “没见他领过啊。” 唐云:“…” 整件事,彻底超出了唐云与曹未羊的掌控,意外接二连三。 门子能否追的上,又能否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唐云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已经到了马蹄山,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是凶险万分。 马蹄山,距离闾城正好二百里。 北地三道,一道一州府。 最靠近北边关的州城,自然是申城。 然而无论是人口、税收、繁荣成都,从任何层面来看,申城都不如闾城。 因闾城是崔氏的大本营,崔家人在闾城,就如同三星在韩国,从官员到读书人,从读书人到平民,每个人的衣食住行,每个人在闾城出生的人,方方面面任何事情,都离不开崔氏。 崔氏涉及到各行各业之中,掌握着整座城的命脉,掌握着整座城中每个人的命运。 闾城的叛乱是意料之中的,包括附近的折冲府,城中的兵备府,满是辅兵的屯兵卫,光是闾城的兵力,加上各个世家的家族私军,已经达到了万人的规模。 在北边军无法轻举妄动的前提下,如果不尽快剿灭崔氏,那么崔家人就会说服更多的北地世家参与到这场叛乱之中,从而如同野火燎原一般变的一发不可收拾。 朱尧祖建议,白日不再行路,派遣隼营将士外散打探消息,随机应变,不可再像无头苍蝇一般赶向闾城。 唐云听从的小朱同学的建议,下了官道进入一片有遮掩的密林之中,牛犇、薛豹、吕舂,各带一队人马前往了附近村子打探消息去了。 不到两个时辰,三队人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带回来俩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附近村镇的百姓青壮,全被冒牌货唐云带走了,逼向崔氏的大本营,也就是闾城。 不过这个坏消息也可以看成好消息,因为冒牌货等于是预判了崔氏的预判。 造反就要拉壮丁,就要裹挟百姓,逼迫百姓一起造反当炮灰。 唐云的冒牌货呢,先行一步,也拉了壮丁,然后带着百姓平乱,还有那个傻缺申城知州魏长弓,也是个滚刀肉,口号喊的震天响,刀在手,跟我走,灭崔氏,分良田! 值得一提的是,魏长弓的口号太有蛊惑性了,明明是个文臣,老牌文臣,弄的和邪教组织似的,意思是见者有份,只要是跟着他和假唐云走的,甭管动没动上手,人人都有参与奖,至少十贯钱,哪怕是到了地方你直接跑都行。 唐云是越听越觉得这事有点像是雇人撑场子,这哪是平乱,这不就是后世小混混约架然后花钱找人装小弟吗。 “此人倒也不蠢。” 蹲在篝火旁的曹未羊盯着舆图,双目闪过一丝异彩。 “北地越乱,朝廷大军需收拾残局,路上耗费的时间也就越多,此人将百姓青壮统统带去平乱,此消彼长,崔氏反倒是无百姓可蛊惑了。” 老曹这么一说,唐云也反应过来了,双眼一亮。 “那冒牌货和傻缺知州魏长弓,也算是误打误撞帮咱了一个忙了,虽然他们引起的乱子更大。” “姑爷。” 蹲在旁边的马骉不由开口道:“我能插你俩嘴一下吗。” 唐云先是一愣,紧接着黑着脸:“你特么重说!” “你俩嘴能让我…不是,我能插一句嘴吗。” “说!” “如果他们不是平乱呢,不,不是不是平乱,是…” 马骉挠了挠后脑勺,组织了一下语言:“是平乱,但知晓打不过,也不打,就是围着城。” 牛犇没好气的说道:“既然有自知之明,知道打不过,还他娘的带着百姓平什么乱。” “慢着!” 几乎和马骉同频的轩辕庭率先反应了过来:“老三你的意思是,所谓平乱目的有二,一是集结了百姓,叫崔氏无百姓可用,二是围了城,不打,只是围,崔氏投鼠忌器,兵力不多,出城的话,抓不到多少百姓损失了兵力不说,一旦动了百姓,那檄文也就成了一纸笑话!” “对对对。”马骉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就是这个意思。” 老曹立马与朱尧祖交流了起来,唐云神情愈发的激动。 一语惊醒梦中人,冒牌货的所谓平乱,就是一场闹剧。 大家之所以认为这是一场闹剧,是因百姓手无寸铁,别说攻城了,在城外作战都无法战胜乱军。 可这场闹剧如果不是为了平乱呢,而是为了阻止乱象扩大呢,那么这非但不是一场闹剧,反而是打蛇打七寸,一脚就踹崔家人的逼脸上了,正中靶心! 想要造反,光有钱可不行,还得有人。 细数各朝各代,平乱的、造反的,甭管是干嘛,首先要抓人心,抓住了人心,才能利用更多的人当自己的炮灰,这也是为什么檄文如此重要的缘故。 檄文洋洋洒洒数千字乃至数万字,有这个必要性,要不然也没听谁说哪个造反的檄文就两句话,我要干死他,干死他当皇帝。 就好比后世的一群所谓的人民艺术家似的,坐国际航班头等舱去美国加利福尼亚豪宅过圣诞节,还不忘拍个视频合唱一首《我和我的祖国》。 人设嘛,表面功夫得做出来,虽然这群傻比认为广大网友和他们一样是傻比。 崔氏也不可能造反成功,无非就是想拖延时间,给大虞朝来了个内忧外患罢了,忽悠的百姓越多,就能争取到越多的时间。 那么如果一群冒牌货给百姓带过去了,并且将城围了,只围不打,崔家人要如何应对? 出城,打,那将会彻底失去民心,再者说了,这将近两万人可不止都是百姓,只是大部分是百姓罢了,里面还有申城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的官军。 可要是不打呢,还被围了,想抓壮丁抓不了,想和外界联络也没招,只能这么被困死,困到朝廷大军过来干死他们。 “倘若真若马骉所猜测的这般…” 曹未羊神情略显激动:“那些冒充唐云之人,担得上一声雄才大略,便是老夫的下策也不过如此了。” 唐云猛翻白眼,发现自从曹未羊跟自己混的时间越来越长后,也不知道谁教的,越来越能装逼了。 第1011章 赴阵 马骉猜测的一点不错,假冒唐云的这伙人,平乱是平乱,但绝非是利用百姓平乱。 崔氏,是造反,但造不成。 冒牌货们,是平乱,但知道他们根本平不掉崔氏。 马骉猜的没错,却没猜到全部实情,更没有猜到冒牌货们的真正动机,并非平乱,而是为了阻止崔氏害死无数百姓。 早在京中的时候,朝廷也好,唐云也罢,哪怕是最乐观的估计,崔氏造反后,至少也会有六座城池失去控制。 事实上崔家人也是准备这么干的,起初先是四座城,也就是闾城、尚城、郯城以及北野县。 剩下另外两座城,一处是尚野县,一处是藤城。 这两座城,属于是在最外围,完全守不住,早晚成弃城。 两座城唯一的用处就是在造反初期,不让各城外的百姓跑出北地。 这就是说,在北军不敢轻举妄动的前提下,百姓只能被裹挟,被强迫加入反军,跑不出北地。 然而令崔家人没想到的是,这两座城,全叛了,先跟着崔家叛了朝廷,再叛了崔家回归了朝廷的温暖怀抱之中。 第一座城,也就是尚野,坐镇的是崔家直系子弟崔炬,派人将一个叫做牛金远的家伙骗了过去,现在脑瓜子还挂在城头上呢。 这个叫做牛金远的人呢,原来的职务是闾城折冲府副尉,也是崔家众多女婿之一。 北地牛家,属于是崔家的铁杆盟友,相互联姻都百多年了。 牛金远呢又是牛家自幼培养的将才,在崔家的设想中,他是守尚野旁边的藤城的,造反中后期,也会起到金牌打手的作用。 结果,这家伙被崔炬给吭声了,一点力没出,纯龙套,上场就死。 牛金远被崔炬骗过去后宰了,藤城就没了主心骨,一夜之间被夺了回去。 至此,六座城,只剩下了两座城不说,还彻底放开了百姓逃避战乱的两处要道。 崔家人想的还挺好,六座城是基本盘,只要拖住了朝廷大军,没准还能再搞两座。 朝廷大军还没来呢,先失去了两座城,还是初期最为至关重要的两座城。 此时的藤城北门外,冒充唐云的人,也就是汤城兵备府的旗官袁无恙,正骑在马上监刑。 城墙上,站满了百姓和部分军伍。 城墙下,四百多人,男女老少皆有,连滚带爬被踹回来的、吓瘫了站不起身的、嚎啕大哭求饶的,岁数最大的七老八十,岁数最小的只有十二三。 无论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这四百多人,全是藤城权贵,用一句十分准确并直白的话来说,这四百多人,掌握着整座藤城八成的财富。 剩下四成财富,归官府。 百姓,倒欠两成。 袁无恙长枪斜指苍天,狠狠挥落。 一声“斩”字吼出,刽子手手起刀落,四百余颗人头滚滚落地。 城头上,爆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声,唐字大旗,随风狂舞。 站在城门上的申城知州魏长弓,面无表情。 这四百多人里,只有七个人姓崔,“唐云”宰了他们,无可厚非,可其他大部分人,只有半数从了乱党,旗帜鲜明的支持崔家人,剩下那一半,与崔家无关。 至于为何砍了这些人,用“唐云”的话来说,那就是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很准确,如果这世道真存在公道的话,无论什么身份,无论什么地位,皆是一命抵一命的话,这二百多人,该杀,该杀十几二十次。 可唐云终究是来平乱的,与崔家无关的人,不应杀,至少不应现在杀。 魏长弓怕的是这件事传出去后,好多原本不准备响应崔家的官员、世家,反倒是被逼的加入了乱党。 不过如今事情的走向,早已不是魏长弓说了算的。 加上藤城城中三万多百姓,一共五万多人马,现在只听“唐云”的。 回想起整件事,尤其是夺回藤城,魏长弓也是如梦似幻。 尚野如袁无恙计划那般,离间崔炬轻而易举,至于这藤城,则是经历了一番血战。 袁无恙的手下冒充牛金远的人马,入城后,趁夜打开城门,一千二百各地折冲府、兵备府悍卒里应外合杀入城中,一边杀,一边高喊着藤城被围牛金远已诛,城外的两万多百姓也是在夜中扮成大军模样摇旗呐喊。 最终,一千二百名悍卒,只剩下了五百余人,在袁无恙的带领下打到了衙署,当场宰了藤城大半官员。 堪堪天亮时,又抓了二百多人,押到城外当众枭首,藤城,算是彻底夺回来了。 行完了刑,袁无恙并未入城,仰着头呐喊。 “老少爷们,世受皇恩的话我唐云不说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平乱,是我唐云的差事,与你们无关,可这北地,是你们三道百姓祖祖辈辈的窝,尚野、藤城,如今都夺回来了,现在本将去夺郯城,城中还担着军伍出身的、从过军的、入过辅兵营去北关做过战的,若是愿跟我唐云去平乱,跟我走,事儿结了,生,一人百贯,死,一人三百贯!” 城头上再次爆发出了呐喊声,大量的青壮年一群接着一群的往城门外跑,好多手上有兵刃的,纷纷将兵刃、弓箭送过去。 片刻间,北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三千不到四千人,穿什么的都有,拿的也是五花八门,个顶个的激动。 陈蛮虎、牛犇、马骉、轩辕敬等一群冒牌货,为众人整队列阵。 魏长弓匆匆跑了出来,来到假唐云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马上的唐云微微一笑,抱了抱拳:“尚野、藤城已下,再遇逃难百姓,纳入城中护下就是,接下来就有劳魏大人了。” “四城非比寻常,皆是大城,兵强马壮,只靠将军这三千余人马,如何…” “无需担忧。”袁无恙打断道:“人多了,崔家人反倒是不敢派兵出城,唯有如此,方可叫崔家人分身乏术,魏大人也好多救一些百姓。” “此去凶险万分,不如…”魏长弓眼眶发红:“不如待朝廷大军赶至再徐徐图之如何。” “少说十日八日,耽误片刻,不知有多少百姓被崔家人抓入城中从乱,本将心意已决,大人无需多言。” “好,好。” 道了两声好,魏长弓深吸了一口气,直视袁无恙:“敢问将军,姓甚名谁,若将军为我大虞捐躯赴死,本官定要为将军立下长生灵位。” 袁无恙神情顿变:“你看出本将并非唐…” 说到一半,袁无恙笑了,自嘲一笑:“难怪没有极力阻拦于我,若我真的是那唐云,知晓火药技艺,大人又岂会允我犯险,魏大人是何时看出的?” 第1013章 皆是主角 魏长弓好歹是知州,一道知州,全国朝才十二个知州。 这样的人物,岂会是傻子,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袁无恙带着一群人刚出现在申城时,是既没圣旨也没虎符,就靠一个“横”字,没带,咋的,你不信是不是,不信我现在给你抓了关入大牢。 还真别说,那时魏长弓只是怀疑,但又觉得天底下不应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假扮唐云,再者是袁无恙手下这群人,假冒虎、牛、马、豹的人,尤其是假曹未羊,和传说中的一般无二。 后来魏长弓一看这群人真的是为了百姓着想,而且计划的当,调度有方,他自然会配合。 不过昨夜夺城的时候,魏长弓再起疑心,再次怀疑这群人是假冒的了。 “昨夜,城中血战时,将军露出了破绽。” “血战?”袁无恙不明所以:“我露出了破绽?” “将军一杆亮银大枪所向披靡,冲锋陷阵无一合之敌,城中兵备府乱军十余人围攻将军,刹那间便齐齐挑飞了尸身,宛若天神下凡一般勇猛,勇冠三军不过如此。” 袁无恙狐疑道:“难道是因本将太过勇武,露出了破绽?” “非也非也,而是将军不够勇猛。” “我一个打十几个,这都不够勇猛?” “比军中悍将,自是绰绰有余,可比唐大人,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魏长弓微微一笑:“将军可曾听说过射刀震群豪。” 袁无恙楞了一下:“大人是说唐将军初入山林震慑盾女部一事?” “不错。” 魏长弓点了点头,满面神往之色。 “唐大人到了炬部营地后,盾女部首领乙熊要与唐大人斗阵一番,这乙熊首领被誉为山林第一勇士,麾下战卒无一不是骁勇善战,再看唐将军,八风不动,双手背于身后,脚尖一提如电光火石,长刀射出,擦着乙熊面庞射入巨树之中直至刀柄,盾女族人无不胆战心惊,乙熊这山林第一勇士更是心胆俱裂,纳头便拜俯首称臣,也正是因射刀震群豪一事,世人才从洛城百姓口中得知,原来唐大人自幼习武,一身武艺早已出神入化,寻常人等百十个难近身前,只是鲜少显露身手罢了,当初殄虏营一案,沙世贵尸身被送入京中,全身筋骨爆裂而亡,据宫中知晓内情的京卫所说,动手者唯有唐大人一人,刑部仵作验了沙世贵的尸身后,无不骇然,沙世贵是瞬息之间被射了四十余箭,不,不是箭,是箭杆,没有箭头的箭杆,这便是说,唐大人可手拉长弓连射至少四十箭,还是在转瞬之间,如此神力,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原来如此。”袁无恙这次听明白了:“本将冲杀用的是军中手段,而非武艺,因此才露出了破绽。” “不错。” 魏长弓再次施了一礼:“若本官猜的不错,将军也是唐大人麾下悍将吧,唐大人知晓火药技艺,无法轻易涉险,又怕崔氏祸乱百姓,这才派将军冒着唐大人之名先行赶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袁无恙愣了一下,紧接着突然乐了,傻乐,一边傻乐一边连连点头。 “对啊,对极了,魏大人说的,那是一点都不假,这都被你看穿啦,哈哈哈哈哈。” “既是唐大人麾下,将军尊姓大名,本官…” “好了,我家唐将军再三告诫,不可露出马脚,不说了不说了。” 袁无恙深怕圆不过去了,调转马头高举长枪。 “兄弟们,随本将杀贼,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近四千人,高声呐喊,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跟着一众冒牌货,走向了官道。 ………… 冒牌货,继续平乱,继续奔向闾城。 与此同时,反倒是一群正版的,那就和集体在懵逼树下上吊似的,一边吊着,一边被懵逼果砸着脑袋,下下暴击。 唐云望着四敞大开的尚野城门,抬手指着,嘴巴咧着。 “这就夺回来了,一下午,夺回来的?” “是。”刚从城中出来的冷酷型男薛豹,表情罕见的也挺懵逼的:“少主亲自入…不是,假扮少主之人,亲自入城,招降崔炬。” 轩辕庭张大了嘴巴:“他疯了不成,就不怕入城后被严刑拷打逼问出火药配方。” 牛犇没好气的说道:“你傻吧,他是假冒的,他上哪知道火药配方去。” 轩辕庭:“你才傻,咱知道他是假冒的,崔炬不知道啊。” “哦,也对,那他胆儿是挺大的。” “说的废话。”轩辕庭学着唐云的模样翻了个白眼:“胆儿不大能冒充恩师吗。” 曹未羊与朱尧祖俩军师对视一眼,心情很复杂,很古怪,很他娘的荒诞。 平叛这种事吧,最重要的就是抢时间,争分夺秒。 大家之所以提前离京,就是为了抢时间。 为什么抢时间呢,怕乱象扩大,怕乱党裹挟无数百姓,怕官军杀过来后,只能将屠刀挥向无辜的百姓。 结果一路跑过来,发现自己被人冒名顶替了。 本来挺来气的,一路追过来后全傻眼了,因为他们要干的事,没来得及干的事,被一群冒牌货刚给干了。 百姓,没被裹挟,被冒牌货们给带走了,抢先崔氏一步。 非但如此,人家还夺回来一座城,六座必乱城池之一的尚野。 “恩公,恩公恩公…” 远处,一匹战马疾驰而来,正是带着人客串探马的吕舂。 疾驰到众人面前,吕舂翻身下马顾不得喘匀气,又惊又喜。 “恩公,藤城,藤城也被夺回来,坐镇藤城的,正是申城知州魏长弓魏大人,已是派出大量城中辅兵前往各处官道,既是防备崔家乱党,也是为逃避战火的百姓引路接到藤城之中,城中已有五万余人,除了藤城百姓,一路沿途招收的百姓,也在城中。” “奈斯!” 唐云满面兴奋之色:“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对了,那我呢。” “啊?”吕舂愣了一下:“您…您在这呢。” “我说我的替身使者!” “您没派使者啊。” “冒牌货,假冒我的那些人呢!” “哦哦,去平乱了。” “怎么又去平乱了,不是所有百姓都扔藤城里了吗。” “带着不到四千的军伍,多是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以及卸甲老卒,说是去攻打崔家四城了。” “什么?”唐云脸上的狂喜之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群人又要干什么,四千人,去攻打每座至少超过万人守军的乱城,他们疯了不成。” 吕舂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跑去藤城官道亮出腰牌,藤城兵备府的军伍们就是这么和他说的。 曹未羊,突然一声长叹。 大家齐齐看向曹未羊,老曹摇了摇头:“此举,是为朝廷官军争取时间。” 朱尧祖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叫道:“崔家见到知晓火药配方的恩公现身,麾下不足四千人,定会倾巢而出势必抓住恩公!” “不错,若老夫的不错,假皆唐云身份之人,会游战于四座乱城之间,乱军分身乏术,既无法巩固防务,又无法出城裹挟强逼百姓,无论假冒唐云身份之人是谁,这些人,皆义士也,也是为何不如之前那般带着百姓,而今只带军伍之故,九死一生!” “曹先生所言极是。”朱尧祖满面敬佩之色,看向唐云:“四万余百姓免遭战火,皆有赖唐大人。” 牛犇一脑袋问号:“又不是他救的,你看他干嘛。” “不打着恩公的名号,他做不到,更何况,恩公明知此行如入虎穴,为护百姓亦决定前来赴险,恩公与那人素未谋面,却也是不谋而合,只是恩公晚了一步罢了。” “倍儿对!” 唐云掐着腰哈哈大笑:“我就说读书有用吧,看看人家小朱同学,明明说的事实,听起来和拍马屁似的。” 曹未羊懒得看唐云那嘚瑟样:“莫要嬉皮笑脸,下一步如何。” “救人!”唐云笑容猛然一收:“既那些人帮我们救了百姓,那我们,自然要去救他们,出来混,要讲道义。” 轩辕庭服了:“咱还没他们人多呢,怎么救。” “兄弟们,上马。”唐云没解释,回头喊道:“轮到咱们上场了。” 第1014章 女弟子 京中,崔家造反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三日了,意料之中,倒是没人大惊小怪。 至于唐云提前离京这事,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姬老二能让姬小二在县子府打掩护,可宫宴的时候却无法找人冒充唐云。 关于唐云提前离京的事,宫宴那一夜姬老二主动宣布,反正也瞒不住了。 因为这件事,唐云的名声再上一层楼,姬老二的名声,咔咔往下掉。 民间也好,士林也罢,对唐云各种夸,作为火药的发明人,敢就带着二百来人跑到崔家的地盘上,这份胆量,这份忧国忧民之心,这份视死如归的魄力,他不是柱国重臣,虽然这小子素质十分低下。 对于姬老二,那就是各种喷。 本来吧,只是喷他昏庸,因为只有唐云这伙人掌握火药的配方,他要是被抓了,大虞朝还能有好,人家去,是为国为民,以身犯险,你姬老二同意人家去,你就是昏庸,你就是心里没逼数! 姬老二被喷的实在受不了了,说大家不用担心,朕也知道火药配方,唐云临走前,传给宫中了。 然后,姬老二被喷的更厉害了,好哇,难怪你同意唐云以身犯险,感情是知道火药配方了,唐云死不死你也不在乎了,你这不忘恩负义吗。 姬老二这次是彻底怒了,说唐云走的时候根本没告诉他。 这次大家倒是没喷,就是满脸失望,你好歹是当皇帝了,连臣子都管不住,你啥也不是! 不管怎么说,唐云的名声涨到了一个空前的地步。 在京中的时候,仿佛所有人都在骂他。 只要他一离京,立马变成了活圣人一样,尤其是朝廷各衙官员,赞不绝口,甚至还隐隐期盼着草原人来袭,因为只有草原人去打北关,唐云才不会短时间内回到京中。 事实上,朝廷已经开始讨论草原人来袭后,其他各国有可能联盟攻虞这件事,因此兵部和三省已经开始研究一旦到了最坏的结果,唐云是否可以辖制北地各道折冲府、兵备府的兵马。 研究出结果了,开始在朝堂上讨论了。 宫中早朝,龙椅上的天子和君臣正在听兵部的分析。 已经升任为兵部左侍郎的杜致微站在殿中,面容凝重,告知了群臣一个坏消息,很坏很坏的消息。 改名为日本的东瀛人,与高句丽结盟了。 这消息一说出来,群臣彻底炸窝了。 要知道在大家的认知中,高句丽和东瀛几乎就和世仇似的,爆发冲突的频率比汉人与草原人还高,怎么可能结盟了呢。 礼部尚书陶静轩出了班,老脸满是惶恐之色:“二国素有血海深仇,海战频仍,岂有结盟之理,杜侍郎莫非危言耸听乎!” 群臣再次看向了杜致微,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早在前朝的时候,朝廷就不允许东海出现海商。 不过那边的世家根本不鸟朝廷,属于是明目张胆的走私。 朝廷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东海舟师剿灭这些早就成规模的走私船队。 东海舟师剿上船,没问题,可谁也没想到高句丽的战船总是能够时机恰到好处的出现,莫名其妙的保护了东海世家的走私船,和东海舟师的战船爆发无数次冲突。 说白了,这些东海世家的商船,靠着高句丽战船保护,甚至是那些世家从高句丽买了战船,打的是高句丽的旗号,船上的全是汉人,全是世家的人。 因此汉家皇朝和高句丽的关系一直不是很好,然而在这个期间,同样是岛国并且造船业发达的东瀛,为大虞朝提供了不少帮助。 用东瀛人的话来说,他们也讨厌高句丽人,在海上兴风作浪屡屡犯边,奈何火力不足不敢轻启战端。 现在杜致微一说两国结盟了,群臣自然不信。 “陶大人。” 杜致微平静的望着陶静轩,开口就是灵魂暴击:“多年来,谁人告知你礼部二国战火不断。” 一语惊醒梦中人,陶静轩面色煞白。 还能是谁,鸿胪寺呗,这个衙署除了负责接待各国使团外,也负责传递、打探消息,朝廷明里暗里都在支持。 那么鸿胪寺谁是话事人? 崔氏! 崔氏现在干嘛呢? 造反! “杜侍郎是说,鸿胪寺多年来…” 婓象突然出班,面色阴晴不定:“鸿胪寺历年欺罔君上朝廷,彼二国非是烽烟不息也?” 不等杜致微开口,陶静轩失声叫道:“哪里得来的消息?” “鸿胪寺。” “鸿胪寺不是…” 陶静轩说不下去了,猛然看向一名官员,鸿胪寺寺丞,也就是婓象。 婓象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君臣皆知,现在鸿胪寺根本没寺卿,连少卿都没有,名义上官职最高的是刚调过去的婓象。 可是呢,婓象在鸿胪寺说了不算,真正说了算的,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有一个身份,天子的干妹妹,义妹。 这个身份,并没有让这个女人在鸿胪寺独掌大权。 可她还有一个身份,正是这个身份,朝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女人,是唐云的三大弟子之一,在婓家百年难得一见的蠢货婓象“叛门”之前,得管人家叫师姐。 不用接着往下问了,消息绝对属实,因为前几天鸿胪寺又出事了,准确的说,是鸿胪寺闹事了。 轩辕霓带着一群京兆府的差役,打的还是鸿胪寺的名义,在国子监又抓了很多监生,并且将十余名鸿胪寺官员拿下大狱,接连数日,大狱中的惨叫声就没断过。 京兆府抓官员,本来就不符合规矩。 一个女人,带着京兆府的人马,打着鸿胪寺的名义抓官员,抓学子,更是扯淡一样。 当时这件事闹的挺大,不过群臣选择视而不见,也算是有默契了。 每个人都知道,唐云该团伙做事历来孟浪,手段极为蛮横,就没有一次合规矩的,但是,但是但是,大家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团伙只要是出手了,一定是出事了,出大事! 现在杜致微所说的情况,再次印证了这件事。 “婓寺丞!” 婓术直接给好大儿叫出来了:“具实以告。” 第1015章 二百兵马 散朝了,朝臣们无不心情沉重。 根据婓象所说,或是说,根据轩辕霓打探的信息来看,高句丽和东瀛的确是结盟了。 至于二国多年来总是爆发冲突,真的倒是真的,但绝对没有那么夸张,之前鸿胪寺肯定是夸大其词了,崔家人,崔家的狗腿子,一直在两面下注,相比高句丽,他们在东营那边下的注更重。 不是所有外族都和汉民似的,一旦有了血海深仇,千年万世都要报,报不了也要记住,告知子孙后代不要忘记! 对高句丽和东瀛来说,哪有什么不死不休的国仇家恨,永恒的,只有利益,更何况两个国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火药横空出世,大虞朝早晚会一家独大,崔家叛乱,草原人会叩关,因此两个国家坐不住了,如果这时候大家心照不宣的一起攻打大虞,那么这个庞然大物就有可能轰然倒塌,别说整个国朝了,哪怕是东海三道,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块无比肥美从未有过的大肥肉,滋滋冒油的那种,现在就是等,等草原人动手后,先看看大虞朝到底能不能快速制造出大量火药。 偏殿之中,姬老二和一群重臣激烈的讨论了起来。 讨论了半天,没有太好的办法,准确的说,是没有任何应对之策。 东海舟师防守东海三道的海岸线,很难,但不是没可能,海战不行,可以陆战。 问题是东海三道那边的世家根本不拿朝廷当回事,如果这些世家和地方官员也叛了,内忧外患之下,东海舟师几乎就是腹背受敌了,根本守不住东海。 目前君臣,或是说整个国朝,只能期盼一个人了,那就是唐云。 之前,大家期盼唐云迅速灭了崔氏。 现在,情况彻底变了,唐云要在灭了崔氏后,马上去北关,不是帮着北军守关,而是要打,打服草原人,打残草原人,打的草原人元气大伤数年内不敢再犯边。 唯有这样,才可震慑高句丽、东瀛二国,震慑各个邻国。 “拟旨!” 姬老二目光扫过各部衙署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们,开口了。 “调北关副帅厉万功,出镇东海东云道,授幽城知州,兼领州兵,总辖东云道诸折冲府,以固边防,唐云则不罢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之职,迁北边军副帅!” 别说一群重臣了,内侍周玄都震惊的无以复加。 二十五岁的副帅,前所未有! 天子面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一般:“唐云之赴北关,事已底定,名不正则言不顺,授以北关副帅之职,则可征调北地民夫、军器、兵马,既平崔氏之乱,亦得通关津以调运物资。” 婓术第一个附和:“陛下英明。” 天子和中书令达成一致,事情几乎就算定了,其他重臣经过最初的震惊后,转念一想,诶呦我去,姬老二是真的长进了! 不提唐云的年纪,光说经历和战绩,这小子是有成功案例的。 人们都说唐云带着南军打穿了山林,实则事实并非如此,不是说夸大其词了,而是有着太多的先提条件条件。 首先是唐云在南地除掉了很多世家,让包括轩辕家在内的所有世家豪族,不管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必须配合南军,必须支持南军。 其次,唐云在南地三道各州府调集了大量的物资和民夫,投入到了雍城建设和军器打造之中。 事实上,唐云不是带领南地边军打穿了山林,而是带着隼营的新卒和一群杂牌野路子,在这个期间,南军六大营,并没有出动多少兵马。 唐云的麾下,是“精”,而非“多”。 可就是这人数不多的“精”,靠的是整个调集了南地三道资源的雍城进行后勤、军器以及任何形式上的支持。 现在唐云去了北地剿灭崔氏,等削完了崔氏再敢去北边关后,还要与北边军磨合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磨合完了唐云才能够进行调度、统筹,到了那时,黄花菜都凉了个屁的了,草原人说不定已经集结完毕了。 现在让他担了一个副帅的军职,人在北地没到边关,可以双管齐下,一边削崔氏,一边让北地三道备战支援北边军。 还是那句话,小事,人多一起商量。 大事,人越少,定的越快。 大虞朝真正说了算的这十几个人,迅速达成一致,唐云有了新的官职,军职,也就是北边镇戍军副帅总领北三道屯田戍卒提督关外烽燧斥候兼管军器粮草转运事。 “还有。” 姬老二看向户部尚书宇文疾与工部尚书陈怀远二人。 “朕要你二人搜三百余味药材,不惜任何代价,多多益善,速速送去北边关,供唐云制炼火药之用。” 顿了顿,姬老二微微叹了口气:“尽量保密吧。” 群臣无不变颜变色,宇文疾与陈怀远二人,更是激动的无以复加,着实没想到,天子竟会让他二人知晓火药配方! 要么说,姬老二也是奸诈,比唐云还奸诈。 唐云让轩辕二子弄火药的时候,原本三样,非弄了上百样,鱼目混珠。 姬老二直接翻了一百倍,三样,楞是说三百多种! 如果真有人能够从这三百样药材中试验出火药的真正配方和配比,只有一种可能了,这家伙也是穿越者,毕竟这样的概率仅次于中彩票了。 就在此时,一个禁卫突然跑了进来,说是兵部军报。 众人齐齐望了过去,禁卫将兵部官员带了进来,婓术率先开口:“可是事关北地崔氏乱党?” “禀陛下,婓大人,崔氏乱党谋逆,波及六城,其中尚野、藤城,已收服。” “什么?” 婓术满面震惊:“朝廷大军不是还未入北地么,怎地行军如此之快?” 君臣面面相觑,兵部主事兴奋的满面红光:“大军未到,唐大人先行一步赶到,收复了二城。” 姬老二张大了嘴巴:“他哪来的兵马。” “他带去了二百多人。” “二…” 姬老二差点骂人,他能不知道唐云就带去二百多人吗,他要问的是,就靠这二百多人,怎么收复的二城? 第1016章 乡勇 郯城折冲府大营,火光冲天。 袁无恙已是弃马而战,左手紧紧抓住小旗李彦的胳膊,右手一根长枪左冲右突,然而乱军越来越多,仿佛杀不完一样。 一声声“护唐将军”从耳后传来,那不足四千的军伍,不,应是说乡勇,原本就不足四千的乡勇,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千人。 一枪挑飞了一个穿着甲胄的叛军校尉,袁无恙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乡勇们护着他且战且退,面对潮水一般的乱军,早已失了阵型,随时都有陷入被包围的局面。 “袁哥儿。” 假冒陈蛮虎的汤城兵备府小旗李彦,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推开袁无恙。 大腿上插着一支利箭,满身鲜血李彦再也支持不住,瘫倒后躺在了地上。 袁无恙大惊,想要将其搀扶起来,李彦却不断地摇着头,脸上血水混着的,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袁哥儿,袁哥儿你说…你说咱…” 李彦嘴角挂着血沫,呼吸愈发的微弱。 袁无恙跪在地上,从军十余载,曾经历过数次死战,哪能看不出袍泽已在弥留之际救无可救。 “你说咱要是真的…真的是他们,是他们,该有多好,那…那咱守了藤城,徐徐推进,必然…必然会平…平了乱吧。” “是我对不起大家。” 袁无恙的泪水滴落在了李彦的脸上:“是我害了大家,当初就不应…” “不,办这事之前,袁哥儿说了,咱,咱是为了百姓,成与不成,都…都活不了的,兄弟们…兄弟们…” 宽慰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完,李彦的双眼之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机。 袁无恙双目血红,霍然而起后推开面前众多乡勇,提起长枪再次杀入战团之中。 他不想退了,再也不想退了,两夜一日六场血战,是救了数以千计的百姓,可却也让他亲眼看到袍泽一个又一个倒下。 文弱书生一样的老者,仿佛真的变成了智谋无双的曹未羊,带着人将一批又一批乱军引向北侧,引向北边关,这样的一位智者,却死于乱箭之中。 上一秒,还在伏着身子想着如何能够将乱军引散,下一秒,一支利箭贯穿了胸膛,就那么倒下了。 兵备府中力大如牛的齐琅,早就习惯了他的身份,也终于活成了他想活成的模样,战阵中一把长刀所向披靡,大喊着本将牛犇谁敢与我一战,杀着杀着,喊着喊着,便被乱军淹没了,喊声没了,人也不见了。 还有戏班中的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这辈子,连鸡都没宰过,只因冒充的是南军的疾营将军马骉,为了不弱马骉的威风,冲进敌阵中,可一个敌人都没砍到便被长矛刺穿了咽喉。 认识的,不认识的,了解的,不了解的,一路走来,不过半个月的时光,大家仿佛真的如同家人一般。 短短两夜一日,袁无恙,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家人。 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袁无恙与仅剩下的八百多乡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点燃了最后一丝斗志与生命力,竟开始前进,一步一步的前进着,踩着一具又一具尸体前进着,面对数倍之敌,再无一人后退半步。 宁死,不退! 每个人都呐喊着,本将唐云,每个人都是如此,本将唐云,本将唐云,一声又一声。 这一刻,仿佛真的每个人都是唐云,每个都是掌握着火药配方拼死一战的唐云。 乱军,也早已杀红了眼。 双方,都杀红了眼。 断了腿,匍匐在地,用手抓着碎石砸向叛军。 刀折了,便徒手撕扯,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污与皮肉。 伤重得站不起身的,咬着牙将手中的长矛朝着敌阵掷去。 明明只是乡勇,只是一群杂牌军,却让乱军们肝胆俱裂。 对袁无恙来说,对他身旁的每个人来说,战,是死,逃,也死,既如此,那便死战而死。 死战,战死,本就是预料之中,本就如此,若怕死,也不会走上这场荒诞的平乱之路。 官道旁,山脚下,早已尸山血海。 乱军,没想到袁无恙这不足四千的乡勇如此悍勇,哪怕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人,反而是愈战愈勇。 袁无恙等人,也没想到崔氏竟孤注一掷,四城精锐悉数派出,超两万余乱军四面合围。 从火光冲天的折冲府大营,杀到了官道旁,足足一个时辰还要多,短短三里的路程,满是尸体,鲜血几乎浸透了官道。 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着,高的地方竟有半人来高,分不清是乡勇还是乱军。 有人被斩断了胳膊,孤零零手掌还紧紧攥着兵刃。 有人被箭矢穿身,倒在掉地上,仿佛刺猬一般。 乡勇、乱军,尸体分不清彼此,能分得清的,只有袍泽,或是敌人。 北风袭来,浓烟里飘着刺鼻的血腥味、焦糊味。 山风掠过,卷起一阵细碎的沙砾,打在甲胄上发出脆响,又很快被“本将唐云”或是“杀”声淹没。 大地出现了震颤,乡勇的后方,出现了滚滚烟尘。 袁无恙回过头,满面狞笑。 那是“崔”字大旗,那是崔家的私兵,骑兵,足有千人之多。 官道,变成了黄泉路,矮山,变成了阎罗殿。 崔家轻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战马冲锋过后,袁无恙倒在血泊之中,双目愈发的无神,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轻,喊打喊杀之声,渐渐消逝。 这位曾经在前朝本有着无限前途的年轻武将,因看错了人,因选错了路,被打落尘埃籍籍无名。 多年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为之用生命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死,也绝不后悔。 可这一刻,他即将死了,却后悔了。 后悔的,不是即将死了,而是死之前,亲眼看到身边的袍泽,一个又一个倒下,如切肤之痛。 闭上眼睛的袁无恙,仿佛睡着了,仅仅只是一秒,就睡着了。 梦中,他被抬起,被绑了起来,无数人围着他,大声的说着什么,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容,充满了贪婪与卑鄙。 那些贪婪、卑鄙、狰狞的面容,又开始为他治伤,止血,更多的,是用长刀,插在了他的袍泽,乡勇们的尸体上。 梦,对袁无恙是如此的残酷。 梦,对袁无恙又是如此的怜悯。 残酷的死战,残酷的回天乏术。 温柔的异变突生,温柔的出现了一群沉默的黑甲人。 那些原本贪婪、卑鄙、狰狞的面容,变成了恐惧,仿佛见到了天下间最可怕的事情一般。 轰隆的巨响,令原本出现便定鼎战局的骑卒们,仓皇逃窜,只是胯下的战马,无不人立而起惊慌失措。 那一个个仿佛不似人间的魔神,左手射出了暴雨一般的短矢,右手,抓着一根根反射着寒光的铁铲。 二百人,至多二百人,仅仅只有不到二百人,面对上千骑卒,面对十倍之敌,就那么从官道上一步步走来。 黑色的甲胄,将不知是什么样的躯体包裹其中,走出的每一步都是那么沉稳,当接近不足三十丈时,开始冲锋,伴随着一声声战吼。 “本将牛犇,谁敢与我一战!” “本将马骉,谁敢与我一战!” “本将薛豹,谁敢与我一战!” 梦中的袁无恙,热泪盈眶,失去的袍泽,仿佛又回到了人间,进入了那一具具沉重的黑色甲胄中,再次赶来,与他并肩而战,为北地百姓而战。 第1017章 穷途末路 袁无恙的梦,何尝不是唐云的痛。 久经战阵,一眼就看出抵抗乱军的完全就是一群杂牌军,大部分人,连甲胄都没有。 可也正是散兵游勇的乡勇们,不断与乱军血战着,一次又一次,险些全军覆没。 马上的唐云,冷酷的如同万年寒冰,牛、马、豹三人带领一百九十名隼营悍卒杀进了战团,他只下了一个命令,皆诛! 一条官道,乱军无数,仓皇而逃。 一座矮山,黑甲魔神,所向披靡。 袁无恙,终究只是袁无恙,他不是唐云。 或许通过传闻,通过画像,通过所了解的一切,他能将唐云模仿的惟妙惟肖。 可袁无恙终究还是不了解,人们对唐云的惧,对他的怕,这种惧怕之所以能够最直观的具象化,更多的是那些名传天下的黑甲悍卒! 一个真的唐云,带着不足四千的杂牌军,他不是唐云。 一个假的唐云,带着二百名刀枪不入的重甲悍卒,那他必然是唐云。 当仅仅只有不到二百的重甲悍卒出现时,恐惧,浮现在了几乎每一个乱军的心头,迅速攀爬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最终将灵魂全部覆盖。 上千崔家骑卒,被不过百支火药箭,射的人仰马翻。 乱军,在黑甲魔神沉默且缓慢的前进中,斗志早已降到了最低点,或是说,早无斗志可言。 没有人可以挡住这些黑甲魔神,没有人,没有任何人。 箭矢,连蚊子叮咬都不如。 大盾,瞬息便被手弩射的粉碎。 长刀砍了过去,如同魔刀千刃一样片片崩碎。 最让乱军惶恐的是,鹰珠上马了,带着她的姐妹们,堵住了官道的北侧,那一支支火药箭,无情的射进了乱军军阵之中,鲜血飞溅,肢体横飞。 扛着一柄战斧的乙熊,如一个被困牢笼千年的嗜血狂人,每个靠近他的人,都会倒飞出去,落地后,没有任何一具尸体是完好无缺的。 熊头战盔下,爆发出了一阵阵晦涩难懂的音节,每一次战斧劈砍而下,黑色的战甲就会多出一片血水,挂上几片血肉。 紧随牛犇身后的马骉,挽弓拉弦,每走一步,射出一箭。 每射出一箭,必会有一个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乱军倒在地上,被长箭贯穿咽喉或是喉咙。 校尉被射倒了,旗官被射倒了,就连崔字大旗,所有战旗,都被射倒了。 乱军,再无人敢聚集在一起,甚至逃窜时,见到有人靠过来,惊恐至极,深怕被聚集在了一起。 疾驰在官道旁的一个女人,长发飘舞,那造型怪异的长弓,射出了夹杂着火光的箭矢,从一开始的数百人,到数十人,到如今的十几人,哪怕只是十几人聚集在一起,也会被她射碎、射裂、射爆,射的七零八碎。 上一秒,崔家骑卒出现,只是一次冲锋,便定鼎了战局。 可下一秒,这些黑甲魔神出现了,乱军,似乎是反抗了,也似乎是没反抗,反不反抗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在逃,在哭爹喊娘着逃。 “你就是冒充我的人?” 梦,醒了,袁无恙的梦,这辈子,最残酷,也是最怜悯的梦,醒了。 眼前,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身边,是无数尸体,身旁,是面容冷酷的消瘦汉子,与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 一眼,只是一眼,袁无恙便认出了眼前人,仅仅只是一眼。 哪能认不出,岂会认不出,朝夕相伴这么久,哪能认不出。 “救他。” 唐云没有伸出胳膊,没有将他搀扶起来,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道出了两个字---救他。 慈眉善目的老人蹲下身,开始检查袁无恙的身体。 那个人,走了,袁无恙看不到他了,却能听到他的声音,如来自九幽深渊的声音,四个字,两个词,上马,以及追杀。 袁无恙,又要晕死过去,嘴唇,不断呢喃着,北,北,北…谓县,谓县百姓还未逃出来… ………… 郯城,彻底乱了。 本就精锐尽出唯独唐云想要将其活捉,战况还未传出,一颗人头被挂在了府衙外,坐镇郯城的崔家族老崔离。 无头的尸身被发现在后院之中,旁边还有十二具尸体,皆是他的护卫。 崔离的人头,没了眼睛,没了舌头,也没有了耳朵,就那么挂在府衙外。 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刺客所为。 每个人都知道,北地,不应有如此身手的刺客。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刺客,是在重重护卫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刺杀了崔离。 每个人也都知道,大虞朝已知手下有这样刺客的人,只有一个,唐云! 整座城,彻底乱了,人人自危。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们的判断似的,越来越多的人头出现了,仅仅只是一上午,又出现了六个人头,每个都是乱军中的重要人物。 城内乱军精锐离开了十之七八,崔离身首异处,刺客神出鬼没,原本整座弥漫着无边空旷的城,出现了空前的混乱,崔家的大本营,一道州城,闾城,被堵住了东南二门,二门外,是十六支战旗,战旗上只有一个字----朱,代表渭南王府的朱!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闾城折冲府都尉出城劝降只有不足三千人马的渭南王朱澜,当场被剁了,剁碎了,当着满城守军的面,就那么被剁碎了。 郯城官道,出现了少量隼营将士,身穿黑甲使用火药箭与手弩的隼营将士,这个少量,只有二百人左右,击溃了近万人,二百人,击溃了近万人。 尚野投降,藤城也被破了,坐镇藤城的申城知州魏长弓,派出了两千多乡民,凑了两千多战马,断了郯城通向闾城的官道,郯城,彻底变成了孤城。 城中,死的人越来越多,人头越来越多,从崔家人,到崔家狗腿子,再到统兵将领,人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神出鬼没的刺客,加之一刻不停的坏消息,城中从乱的世家大族们,打开了城门,主动打开了城门。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刺客手上,还是会死在官军乱箭之中。 他们只知道,自己会死,一定会死,因此,城门打开了,四座城门,统统打开了。 可笑的是,当一个怕到骨子里的城中典簿提出投降时,做好了被其他乱军乱刀砍死的心理准备时,数十人,无不点头,无不赞同,无不同意打开城门投降。 第1018章 乱党必须死 如朝廷最乐观的预计那般,崔家的叛乱,只牵连到了六座城。 然而即便是朝廷最乐观的估计,也未想到,半个月,不足半个月,崔家覆灭的结局,已是注定。 闾城南门外一里处,唐云翻身下马,快步走向了那个阔别两年多的长辈。 没等唐云的礼施出,朱澜托住了他。 老王爷朱澜,望着唐云,只是那么望着,眼眶愈发的红,泪水滚动着。 明明只见过一次面,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渭南王朱澜,仿佛见到了小世子,见到了那个总是倔强,总是与他唱反调,总是让他彻夜难眠的长子。 小世子,仿佛与唐云渐渐重叠了一样,朱澜,终究是没有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不知多久之前,唐云,变成了变成了朱芝松,在朱澜的心中,成为了朱芝松。 或许是唐云下令将沙世贵活活射杀的那一天,或许是唐云将殄虏营一网打尽的那一天,或许是因知晓唐云又让渭南王府变成世袭罔替的那一天… 总之,从那一天开始,老王爷总是关注洛城,关注着雍城,关注着南关,关注着山林,关注着京中。 他喜欢听唐云的事儿,百听不厌。 他喜欢人们夸奖唐云,总是笑呵呵的连连点头。 他甚至总是去看望“小世子”,笑吟吟的说着,你这个兄弟不错,当真不错。 每每说出这句话时,朱澜觉得自己仿佛还有一个孩子,一个为兄长报仇雪恨的孩子,一样的顽劣不堪,一样的行事孟浪,可这个孩子,比他的兄长,更坚韧,更聪慧,福气,也更多一些。 “好,好,好孩子。” 朱澜抱住了唐云,轻轻拍打着唐云的后背,老泪纵横。 轩辕敬眉头猛皱,如今自己恩师是何等的地位,莫说异姓王爷,便是当今百官之首,当今天子,也不敢在恩师面前做出长辈之举。 轩辕敬刚要提醒朱澜注意身份,曹未羊冲他摇了摇头。 “朱世伯。” 唐云轻声开了口,朱澜恍若隔世,这才意识到自己很是荒唐,连忙后退几步。 “唐大人,小王…” “世伯。”唐云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小世子和我说,要是来了北地,一定要看望您。” 朱澜以及一众亲随面带困惑,还以为是朱芝松生前所说。 唐云依旧笑着:“梦里说的,我总是能够梦到他,梦里,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兄弟,梦里,他总是帮我驱散梦中的恶鬼、坏人,挡在我的面前,保护我,一次又一次。” 朱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上前一步,又是紧紧抱住了唐云,泪如雨下。 薛豹以及二十三骑,冲着朱澜单膝跪地,嘶声高喊着,卑下,未辱王命。 朱澜身后的人,是数十名亲随,是上百名家将,是三千多佃户与乡勇。 亲随们,单膝跪地,冲着唐云。 家将门,单膝跪地,冲着唐云。 佃户与乡勇们,双膝跪地,冲着唐云。 这一次,是唐云轻轻拍打着老王爷的后背,轻声呢喃着什么,不断重复呢喃着。 马骉死死咬着嘴唇,牛犇低下头,眼眶红红的。 即便是曹未羊也没见过小世子,更何况是轩辕二子以及鹰珠等人,也只有虎、牛、马三人见过小世子,与朱芝松接触过,相处过。 可每个人,每个跟随唐云的人,都知道这位小世子,也都知道,这位小世子对唐云有着多么大的影响。 唐云对朱家,并不只是亏欠,更是深受着小世子的影响。 是朱芝松让唐云明白了朝廷,不一定是对的,人们所顺从的,所相信的,不一定是的对的,人们要守护的,不一定是国朝,不一定是江山,不一定是百姓,人们一定要守护的,是爹娘,是家人,是亲族。 朱芝松是乱党,可这乱,是谁逼的,朱家,险些被夷三族乃至诛九族。 可朱家,渭南王府,多少子弟奔赴沙场马革裹尸,朝廷,为何就不考虑,宫中,为何就不去深究,朱家这样的簪缨世族,为何出了一个“乱党”? 小世子死后,唐云明白了这个道理,是非对错,不由世人而定,更不由朝廷而定,由自己,无愧自己,无愧亲族,无愧袍泽,无愧至交,哪怕变成所谓十恶不赦大逆不道之人,那自己,也是对的,也是正确的! “少爷,您看!” 阿虎突然惊叫了一声,大家顺着他的手指齐齐望去。 闾城的西城门,竟然开了,城门,竟然落下了! 那是一支支战旗,那是一匹匹战马,那是一个个穿着轻甲的崔家子弟。 这一场叛乱,谁都有可能活,唯独崔家子弟,无一人会生还,哪怕是最先投诚的崔炬。 用唐云的话来说,那就是答应放你一条生路的是袁无恙,和我唐云有什么关系。 “世伯,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唐云轻轻推开了满面泪痕的老王爷,转过身的那一刹那,那曾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面容,只有冷酷,只有对不该怜悯的生命毫无一丝一毫慈悲的冷酷。 “半个时辰后,我不想见到有任何乱军站在城头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盔甲摩擦之声齐齐响动。 二十四骑霍然而起,上了战马,背着火药箭。 鹰珠与乙熊对视一眼,各领百人前往左右两侧。 马骉翻身上马,背着长弓将所有隼营战卒带向城门方向。 牛犇放下战盔面甲,指向渭南王府中的几个家将,大量的手弩被一一发下。 片刻,仅仅只是片刻。 红色的火,燃烧着。 鲜艳的血,喷洒着。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城头之上,肢体破碎。 渭南王府的家将,朱家的佃户,哪怕是老王爷本人,无不面露骇然之色。 隼营悍卒们,竟然冲锋到了城墙下方,冒着箭雨与崔家骑卒拼杀。 只是没等城墙上的乱军们放箭,一支支火药箭便袭了上去,火光不断,轰隆巨响,放眼皆是残肢断臂。 崔家骑卒没有任何一战之力,稍一触碰便溃不成军,鹰珠、乙熊已是带人从两侧杀了过来,那破空之声仿佛死神的镰刀呼啸而过,没有任何人会留下完整的尸体。 偌大的一座城,崔家经营百年不止的州府闾城,在唐云面前,仿佛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战场之上,有隼营战卒在的地方,唐云的话便是言出法随。 不出片刻,城墙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守军。 “去其他三个城门,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一条狗,也不准放出来!” 唐云再次下达了命令,官道尽头,出现了更多的人马。 尚野、汤城、北野、藤城,乃至申城,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以及大量辅兵,近三万人马,集结于唐云麾下扑灭最后一缕战火! “为崔家准备的大礼,送过去吧。” 随着唐云的一声响指,吕舂上了马车,独自一人上了马车,驾着马车,就那么径直来到了城墙下方。 马车到了地方,吕舂步行走了回来,城墙上,终于放下了吊篮,崔家人打开了宽大的不像话的马车车厢,下一秒,瘫倒在地。 一颗颗人头,三百多颗人头,滚落出了车厢,无不是崔家子弟。 唐云的意思只有一个,崔家人,无论投不投降,统统给本官死! 第1019章 骇闻 京中,终于有了夏的火热。 距离唐云离京足足过去了二十日,待朝的群臣随着鸣鞭响过进入大殿,突然发现今日没有打哆嗦,大殿之中,也没有往日那般寒冷,手脚再无冰凉之意。 身体是暖和的,心,却是冷的。 不带三省出班,礼部尚书陶静轩走了出来,很反常的举动。 第一个反常,是还没轮到礼部出班。 第二个反常,礼部质问兵部平乱战事为何还无进展。 兵对兵将对将,兵部尚书江芝仙走了出来,挑着眉头。 “平乱之事,兹事体大当徐图之,大军赴北宜沿途会集部曲,征调诸州折冲府、兵备府之兵以辅…” 陶静轩毫无耐心打断了江芝仙:“江尚书只需告知老夫,此战何时可决。” 江芝仙没吭声,下意识看了眼龙椅上的天子。 群臣也是面面相觑,平乱是兵部的事,和你礼部有什么关系? 就在此时,周玄低下头,轻声对天子耳语了一句。 姬老二听过之后,深深看了眼陶静轩,面色很是莫名。 昨夜出了一件事,轩辕霓又抓了很多人,新罗、百济、西域几个国家的使团成员。 之前轩辕霓抓草原、高句丽、东瀛三国使节,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君臣心里和明镜似的,崔家人与这三国暗通曲款,手弩、重甲的相关技艺,也的的确确是崔家人为这三个国家搞到手的。 既如此,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朝廷肯定要采取一些相对强硬的手段,轩辕霓调查此事抓人也就抓了,无可厚非。 然而就在昨天,轩辕霓把其他几个国家的使节也抓了,礼部彻底坐不住了。 其实礼部既倒霉也幸运,唐云还在京中的时候,因为国子监的事,差点没给礼部打惨。 之后要不是因为崔家的事急着去北地,唐云是真心想让满嘴礼仪道德礼部尝尝什么叫做臭流氓的铁拳。 火药横空出世,陶静轩也算是彻底认怂了,对轩辕霓大肆抓捕各国使节的行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抓其他国家的使节,礼部坐不住了,陶静轩也看不下去了。 事情是昨天下午发生的,陶静轩是入夜后想要入宫求见天子,想将那些刚被抓的使节弄出来。 姬老二得知这件事后,虽说没见陶静轩,不过也下了口谕,让陶静轩带着人去京兆府把其他各国使节弄出来,安抚一二。 姬老二也挺无奈的,作为天子,无疑觉得轩辕霓的行为不妥,敢和大虞掐架的,无非就是高句丽、东瀛、草原人三国,你没事抓其他各国使节干什么,这是嫌大虞朝得罪的国家不够多还是怎么的? 不过姬老二也知道轩辕霓不是寻常女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加上得给唐云的面子,这才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陶静轩悄咪咪的将人带出来就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周玄低头和天子耳语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刚刚他在外面的时候,看到了礼部官员后面站着一群外国使节,也就是昨天下午被轩辕霓抓了后又被礼部人马带出来的各国使团成员们。 “陶卿。” 姬老二望着陶静轩:“兵戎乃国之大事,兵部自有筹谋,卿再三诘问意欲何为?” “臣,有要事启奏。” 陶静轩深吸了一口气:“昨夜诸国使节既蒙天恩,得脱缧绁,咸来礼部陈词,彼等言,大虞若能以火药之术相授,且岁时供给其用,诸国愿誓守盟好,绝不附丽高句骊、东瀛、草原三部,更无趁乱构兵之举,方今北敌未宁,内忧外患相缠,若得诸国归心,实乃社稷之幸,伏望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嗡”的一声整个大殿乱了起来。 江芝仙在内的所有兵部文臣武将,破口大骂,龙椅上的天子,更是怒不可遏。 即便是一众文臣,也是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这一刻,全明白了,君臣终于明白为什么轩辕霓要抓这些小国的使节了,从个人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抓的对,不止应该抓了,应该全宰了。 可从国家层面来看,也只能无能狂怒了。 陶静轩的一番话,说的很委婉,即便是在委婉,也无疑是想要骑在大虞朝脑袋上一边唱我心飞扬一边大小便失禁。 这些小国的意思很好理解,如果高句丽、草原人、东瀛三国联盟一起攻打大虞,他们绝不会添乱,当然,不是帮着大虞朝对抗三国,只是不添乱,不加入三国联军,至于条件呢,他们也不贪,不要什么火药配方,知道大虞朝也不可能给,他们只要火药,要大量的成品火药,只要火药到位,这些小国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 说白了,就是讹诈! 陶静轩又补了一句话,君臣齐齐暴怒,这群小国还要求大虞朝朝廷马上告诉他们火药产量,他们确定朝廷没忽悠他们后,会提出数量和日期,就是在多长时间内给他们多少火药,然而签署盟约,互不进犯的盟约。 “婓象!” 婓术彻底站不住了,出了班低吼一声,婓象连忙快步走出班中,低头施礼。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 婓象明显是早就知情了,低着脑袋三言两语一说,原来是轩辕霓早就发现这些小国打什么主意了,这才将人都给抓了,试图了解更多的详情,结果没等上手段呢,礼部将人全给带走了。 说白了,这些小国也是在等,等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大虞朝的官军能否快速将崔家人给灭了,第二件事就是灭了崔家之后,草原人是否打过来,如果打过来的话,大虞朝北边军能不能守得住。 一个内忧,一个外患,就是要看大虞朝是否具备强大的兵备武力,要是灭的快,防的好,那这些小国肯定不会“讹诈”,结果现在一看,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朝廷大军还没到北地。 最让人堵心的是,统兵的唐云还没信了,就大虞朝这个熊样的,别说防草原人了,灭崔氏都有点够呛了。 陶静轩对群臣暴怒无动于衷,看向天子:“陛下,老臣恳请宫中放权,诸国使节之事,乞由礼部全权处置,尽安抚之能。” 姬老二怒极反笑,冷笑。 当了这么久皇帝,他岂会看不出,看不出这唐云一走,礼部又开始不老实了,这是想要夺权,夺回鸿胪寺对接各国的权。 还有,陶静轩说的是“以尽安抚之能”,什么是“尽”,尽力的尽,就是说,哪怕放权给礼部,礼部也只是尽力,不能打包票,说不定最后还是要被讹,定期给这些小国大量的火药,等同于花钱买平安,而且还未必会平安。 这一刻,姬老二突然后悔了,后悔要求唐云“打残”礼部,而不是废了陶静轩,彻底将礼部一锅端! “荒唐!”江芝仙目眦欲裂:“诸国莫不是以为我大虞朝连北地乱党崔氏都平灭不了,竟敢如此…” 江芝仙是真的气着了,生生将骂人的话给憋了回去,这些小国们不止是讹诈大虞朝,也是羞辱他们兵部,羞辱大虞朝天下军伍! “陛下。” 婓术怒的快,也是第一个恢复理智的,无声叹了口气:“不妨,先叫礼部尝试安抚一番,再派轻骑催促平乱大军速速捉拿乱党。” 不少臣子下意识点了点头,老婓说的对,礼部这边拖时间,朝廷派人去催大军赶紧过去灭了崔氏,越快越好,只要尽快解决了内乱,那些小国也会重新进行判断和评估。 “婓大人,昨夜本官与诸国彻夜长叹,奈何…” 话没说完,陶静轩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确,拖不了,这些小国也不是傻子,既是趁着这个节骨眼逼迫大虞朝马上做决定,只要签署了盟约,就算平了内乱,大虞朝嘛,礼仪之邦,说话得算话,更何况现在平乱大军还没到北地,少说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彻底灭了崔氏,这还是在唐云不出意外的前提下。 “不,朕,相信唐爱卿。” 姬老二深吸了一口气:“只要平乱大军到了北地,唐爱卿,定会平灭乱党!” “陛下,可各国…” 话没说完,一名禁卫突然跑了进来,跨过殿门一个滑跪,高举军报。 “陛下!北地军报至:六城已复,乱党尽平。谋逆之贼千四百五十六人,暨崔氏宗族五百七十一人之首级,已由申城兵备府槛送赴京,不日将至!” 第1020章 暴击礼部 大殿之中,陷入一片寂静。 君臣所有人,都看向了高举军报的禁卫,就连周玄都忘记跑过去拿军报了。 仿佛只过了一秒,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大殿之中齐刷刷出现了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姬老二一脚踹在了周玄的屁股上,失声失色:“还不快去取来!” 没等周玄动地方,兵部左侍郎杜致微已经跑了过去,一把夺过军报,连规矩都忘了,展开一看,十目一行打眼一扫,满面狂喜之色,彻底失态了。 “陛下,陛下,诸位大人,是真的,申城知州魏长弓魏大人亲笔书写,崔氏,崔氏,灭啦!” 周玄还是没赶上,婓术已经跑过去了。 极为荒诞的一幕出现了,先看军报的应是天子,结果所有臣子都跑过去了,周玄根本挤不进去,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惊叫之声一片接着一片,群臣既是狂喜也是面露骇然之色。 “唐大人亲入尚野,三人,三人夺一城…” “招募乡勇以身为饵,过万乱军出城,四城后方空虚…” “官道血战,二百隼营将士设伏,灭敌七千六百余,活捉…” “沿途护百姓,保三城七县百姓足三万众入藤、申二城,免受战火波及…” “闾城一鼓而下,四门齐开,乱党崔氏全部伏诛,从乱者尽捉拿押至京中…” 倒吸凉气的声音,一片接着一片,好多文臣脑瓜子嗡嗡的。 等军报终于送到天子面前时,都皱皱巴巴和厕纸似的。 也直到这时候,君臣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朝廷官军,京卫,所谓的平乱大军,还他娘的没到北地呢,正搁路上集结各城兵力和民夫呢。 一算日子,除掉唐云在路上耗费的时间以及军报送回来的时间,十天,至多十五天,也就是说从到了地方再到彻底解决这件事,拢共也就用了不到半个月,而且是从唐云到了北地后才算的,不是到了闾城地界乱军大本营那边开始算。 越是看军报,姬老二越是心惊,整件事,都透着荒诞,透着不可置信,然而每一个荒诞的细节,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走向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结局,崔氏的覆灭! 魏长弓可不是唐云,军报不敢瞎写,上面还有大量的数字,崔家人收买了多少人,从乱多少人,波及多少人,乱了多少座城,投入了多少兵力,多少城镇的百姓流离失所等等等等。 就是这些数字,让君臣心惊肉跳,宫中与朝廷,终究还是小瞧了崔氏,小瞧了这个在北地经营百年的世家豪族,一旦被逼的狗急跳墙,会爆发出多么大戾气,乃至动摇江山社稷的根本。 差一点,只差一点,如果去的不是唐云,如果唐云没有提前离京,如果没有这些看似荒诞又险之又险的细节,整个北地三道,都要乱了起来,到了那时候,一旦草原人叩关,甚至可以切断朝廷与北军的联系以及所有粮草运输等支援。 陶静轩咧着嘴:“就,就是说,唐,唐云他…唐大人他,就,就带着二百人,去了北地,将崔氏灭了?!” 堂堂礼部尚书,震惊的无以复加,话都说不利索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结果,固然让他震惊,然而有一件事则是令他惊骇,惊骇到了骨子里。 兵部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发现了一个无比无奈的事实,那就是朝廷在这瞎折腾呢,早知如此,还集结什么兵力,让唐云自己过去就完事了,这又是凑钱又是凑人的,折腾了一大通,瞎忙活。 都看过军报了,也都交头接耳了起来,朝堂上乱哄哄的,大家也是聊,越是心惊不已。 魏长弓在军报中所写的一件事,唐云在赶到北地之前,已经派了手下冒充他,招揽乡用,护送百姓,不断压缩崔氏和乱军的活动空间,几乎就在崔氏公开举起造反的同一日,已经被限制在了六城的活动范围,甚至都没有机会巩固城防。 那么按照这个时间来算的话,岂不是说,在唐云出京前,不,应是说,在演武日前后,他已经做了布置和打算,让心腹手下前往了北地,就等着崔氏造反,接下来按部就班就好,崔氏的每一步,都被他算到了! 这已经不是统兵能力了,甚至说,和统兵作战没任何关系,而是心计,未雨绸缪,更可以说是运筹帷幄,崔氏的每一步,都被他算到了! 满殿皆惊,满殿骇然,震惊与骇然过后,则是长久的沉默。 哪怕是龙椅上的天子,越是看将军堡,眼眶越是不由自主的跳动着,按军报所说,看似崔氏举起造反,实则每一步,都落在了唐云的“算计”之中。 这一场平乱之战,打的根本不是什么攻城守城,或是什么收复失地,而是人心,更是民心,从一开始,就注定着崔氏的覆灭,很快就覆灭,连半个月的时间都不到! “鸿胪寺寺丞何在!!” 天子突然一把将军报呼在了周玄的脸上。 婓象连忙躬身施礼:“微臣在。” “退朝之后,卿可往见诸国使节,今日,朕,不与他们计较细故,然若再蹈今日哗众取宠之辙,休怪朕请唐爱卿亲往其国,面与之议!” 意思就是,今天,不和你们计较,要是你们再敢逼逼赖赖,朕就“请”唐云亲自过去和你们好好唠一唠,不是和你们唠,是去你们的国家,你们的地盘上,好好唠一唠,至于唠过之后你们的国家还存不存在,那就不知道了。 “还有。” 天子依旧看的是婓象,可这话,说的是则是给别人听的。 “鸿胪寺掌邦交之事,此乃尔寺之职,与礼部何干,若再有妄人越俎代庖、横加干预者,京兆府之吏役,莫非徒食禄米、尸位素餐乎!” 一番呵斥,婓象抬起头,略显茫然,然后下意识看向陶静轩,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陶静轩。 天子这话就毫无道理,鸿胪寺名义上是受礼部管辖,礼部是上级部门,结果现在天子来了句,以后你鸿胪寺办事,轮不到礼部指手画脚。 如果仅仅只是说到这,礼部不过就是丢人罢了,陶静轩的威信,不过是再一次受到强烈的打击罢了。 但是呢,天子还来句什么,你鸿胪寺办事,怎么谁都敢逼逼赖赖,难道京兆府的差役,都是吃干饭的? 京兆府差役那是干什么的,在街面上耀武扬威专门打击小商小贩的。 后来唐云去京兆府任职,这个衙署也算是高大上了,开始揍官员。 那么天子这一番话就好理解了,鸿胪寺办差,谁敢指手画脚,尤其是礼部,直接通知你们鸿胪寺的“战略合作伙伴”京兆府,让京兆府的衙役去揍他们,哪怕是礼部的官员,甚至是礼部尚书陶静轩,把他看做小商小贩就行了。 毫不夸张的说,今天开始,如果轩辕霓跑到礼部,让包括陶静轩在内的所有人站成一排,挨个呼大嘴巴子,礼部连个屁都不敢放,因为他们差点误国,实质意义上的“误国”! 就在此时,婓象猛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轩辕霓在鸿胪寺衙署的时候,突然被叫走了,一个北地来的人,风尘仆仆,之后,她就同意了礼部将那些小国使节领走。 想到这里,婓象眼眶暴跳,原来霓师姐昨夜就知道崔氏被平了! 心惊不已的婓象,突然满面侥幸之色,差一点,只差一点,他的倒霉催老爹,又险些被礼部连累了,还好刚刚只是提议,没态度坚决的让礼部处理这件事,一旦板上钉钉了,礼部倒霉,他倒霉老爹也跑不了! 婓象打眼看向和天子交头接耳老爹,心情很是复杂,当初,自己抽了哪门子邪风,竟然听了这糟老头子的建议,要不然,现在自己也在北地陪伴着唐大人,美滋滋的当着小秘书,哪还轮到那个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狗日的吕舂伺候唐大人。 不过转念一想,婓象又释然了,自己还有机会,至少现在给轩辕霓办事,给唐大人的三大爱徒之一的轩辕霓办事,虽说没以前亲近了,可还有机会将功补过,努力努力,加油加油,以后离婓术那老糊涂远点就好。 第1021章 两难抉择 北地,闾城,原崔家祖宅内。 五天了,足足入城五天了,唐云到现在还有点迷路。 整座城,整座城的城南,这所谓的“宅”,崔家祖宅,足足占了整个城南至少三分之一的地方。 崔家祖宅如同一个城中坞堡一般,宅院的墙壁还有了望塔,比折冲府军营还大,还要防备森严。 起床后,唐云扯着嗓子喊了七八声,喊老三老四,等了足足一刻钟,俩人才跑了过来,正在后院的后院的后院挖崔家宝库呢,听见声音了,往回一跑,跑迷路了。 满身脏兮兮的牛犇傻乐道:“又一座,又是一座地下宝库,发财啦,发财啦发财啦。” 唐云猛翻白眼:“登记造册,一文钱都不准动。” “留点,好歹留点。” 牛犇搓着手:“他就是一个皇帝罢了,能花几个钱儿,你还没娶妻呢,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咱先留着吧。” “不是咱们用,是用在北边关。” 唐云似笑非笑的望着牛犇,很喜欢老四的这种变化,站在大家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而不是一个天子心腹。 来了北地一次,很多事,唐云也想明白了,自己是给姬老二卖命,但不是欠他的,大家是朋友,好朋友,只要姬老二认,大家是好兄弟都成,但是,是处于平等的关系互相尊重,不能和以前似的,和以前在南关时天天想着怎么抱宫中的大腿,有点钱就派人送去宫中,现在,完全没这个必要了,他不管姬老二要点钱就不错了。 就在此时,轩辕庭撒丫子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太监。 “恩师恩师,日嫩娘,不是,日他娘,恩师,日他娘的哇,疯啦,疯啦疯啦,宫中和朝廷,都疯啦。” 手里抓着一封圣旨的轩辕庭,上气不接下气:“恩师,你成副帅了,北关副帅,北关副帅!” “什么?!” 唐云满面呆滞,没等回过神来,阿虎一把夺过圣旨,满面惊容,看过之后,冷酷的面容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憨傻笑容,声音都哆嗦了。 “真,真的,少爷您,您成帅,成帅啦,副帅,还是北边关副帅。” 站在旁边的曹未羊倒是没太多激动的神色,冷声开口道:“看圣旨上的日期。” 阿虎念了一下,曹未羊微微一笑:“捷报送去京中之前,而非得知已平战乱之后,算宫中识相。” 大家都反应过来了,要么说还得是老曹。 如果是平乱之后才决定让唐云当副帅,那么这个副帅的含金量,不能说不高吧,只能说宫中也好,朝廷也罢,多少带点功利心了。 可要是得知平乱成功之前让唐云当副帅,足以见宫中,足以见姬老二对唐云有多么的信任,毫不夸张的说,将半壁江山都交给他了。 别看只是一个副帅,以唐云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会和边军所有将领混个脸熟,再当个北军义父没多大问题,更何况北军是隼营出道之前,全国朝毫无争议最能打的一支边军。 除了这个北关副帅,别忘了唐云在南地,在南关,在山林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一南一北,姬老二将半壁江山托付给了唐云,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算他有良心,不过这官儿升的有点太快了,虽然我不是那么在乎官职的人。” 唐云抱着膀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看向满脸堆笑的传旨台阶:“行,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回去的时候带点土特产,找阿虎领一百万贯银票去,让陛下他想吃点啥吃点啥。” “谢唐大人恩赏。” 老太监二话不说,双膝跪地,满面喜色。 马骉瞅了瞅老太监,又瞅了瞅唐云,怎么听这话怎么觉得不对劲,代表天子的太监,谢一个臣子的恩赏? 还真别说,能传这种圣旨的,肯定是内侍监掌权的人物,很多时候他们的态度,正是代表着天子的态度,谢唐大人恩赏,百万贯,估计还了姬老二在场,他也得来这么一句,无非就是见到唐云心情好,见缝插针试探一下能不能将之前借的钱免了。 曹未羊知道宫中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下圣旨,将老太监拉到一旁,详细这么一问,搞清楚了,东海那边出事了。 小伙伴们闻讯而来,一口一个帅爷,唐云笑的和个二傻子似的。 曹未羊让吕舂给传旨老太监带走歇息后,面上浮现出了一丝忧容。 “高句丽、日本,蠢蠢欲动,如今各个邻国无不窥探着北边关,等着大虞朝与草原人一战,莫说守住草原人,哪怕只是战事稍露疲态,各邻国十之八九会结盟大举叩关,便是草原人不叩关,北边军也要打,唯有打了,用火药打了,打的大获全胜方可震慑各国。” “服了。” 唐云即便心里有准备,心情还是很不好,十分不爽。 “算算日子,我孩子都快出生了,操。” 小伙伴们脸上的笑容,齐齐消失的无影无踪。 崔氏灭了,接下来就是一些收尾的工作,魏长弓就能办,大家去北边关已成定局。 崔家造反,是内乱,大家掌握着很多的主动权,可与草原人一战,即便是打,也不知打到多久,三两个月肯定是不能结束的,拖到冬季也不是没可能。 “好吧,好吧好吧。” 唐云背着手,踱着步,骂骂咧咧片刻后,自嘲一笑:“既然来了,那就一次将事情处理好,筹备军器监生产火药吧,这件事还是庭庭与阿蛇负责。” 轩辕二子恭敬应声,唐云又看向朱尧祖:“更改一下职责,老曹负责后勤统筹和调度,战略战术这一块,你来负责,不要只看守城,也要看入草原主动打过去,进行相关评估。” “是。” 朱尧祖没有半分犹豫之色:“门下定不辱命。” 唐云揉了揉眉心,再次陷入了沉思。 如果只是守城守北边关的话,现在过去就好,熟悉熟悉相关工作,可要是带领北军深入草原,最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后勤。 既然是后勤,反倒是无需马上赶去北边关了,和之前在南关一样,举北地三道之力,支持一场对外战争! “恩公。” 将老太监安顿好的吕舂跑了回来,低声道:“袁旗官醒了。” 院中的气氛,再次出现了一丝莫名的变化,大家齐齐望向唐云。 关于这个冒牌货并非唐云事先安排的,魏长弓并不清楚,大家也不可能主动说。 倒不是唐云或是谁想要冒功,事实上,都知道唐云根本不在乎功劳,之所以隐瞒这件事,其实是为了袁无恙考虑,如果道出实情,他必死,唐云求情都没用。 这和天子和朝廷给不给唐云面子没关系,而是如果不宰了这家伙以儆效尤的话,那么日后是不是谁都敢冒充唐云,袁无恙将事办成了还好,可军中那么多人,天下那么多读书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哪个不是自以为才华横溢。 如果这些人纷纷效仿袁无恙冒充唐云搞七搞八,江山岂不是要乱套。 而且宫中和朝廷得知这件事,不但会杀袁无恙,还会秘密处死,不敢将真相公之于众,那么即便这些人死了,他们的功劳还是会被安在唐云头上。 所以说唐云就很为难,道出真相,袁无恙这个首功之人,必死,隐瞒了,他等于是冒功了,冒了袁无恙和那些战死义士们的功劳,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第1022章 杂物 药香扑鼻的卧房中,身上缠满了药布的袁无恙,独自坐在铜镜前。 桌子上,一壶酒,一柄没了枪尖的亮银枪,以及许多杂物。 袁无恙痴痴的望着,望着杂物。 那是一把沾满血迹的折扇,瞄着金边,绘着江山,凝望着,耳边似是传来咿咿呀呀的戏声。 那是一方砚台,没有笔,没有墨,也没有纸,只是一方砚台,一个读书人从不离身的砚台。 那是一个腰牌,一个军中悍卒用娶媳妇存下的钱财打造的银质腰牌,大家都说,禁卫的腰牌应是木的,悍卒说不会,那可是宫中的禁卫,用的一定是金的,可金的,又打造不起,只能打个银的糊弄人。 那也是一把古朴的短刀,那个在军中最爱笑的袍泽,每日装的深沉,装的不苟言笑,装的面无表情。 那些杂物,那些人。 那些人,只剩下了这些杂物。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唐云没有让阿虎跟了进来,一声叹息,坐在了袁无恙的身后。 望着铜镜中的唐云,袁无恙没有施礼,没有开口说话,目光,再次回到了那些杂物上。 “恢复的怎么样。” 唐云率先开了口,袁无恙只是痴痴的望着杂物。 “恢复的怎么样了。” 问了第二遍,袁无恙仿佛没了魂魄一样。 “你恢复的怎么样了。” 直到第三遍,袁无恙才木然的开了口,声音嘶哑,仿佛金铁缓慢、用力的剐蹭着。 “我就知道,扮不了你。” “你扮的挺好。” “要是好,为何只剩下我一人活着。” 袁无恙转过了身,无神的双目望着唐云,目光中似是困惑不解,也似是充满了哀伤。 “从未听闻过你失去过袍泽,我要是扮的好,他们,为何尸骨无存?” “我失去过,只是失去时,我不是军伍,他也不是。” 唐云垂下头,低声说着:“当我成为了军伍,与军伍并肩而战后,我失去过袍泽,怎么可能没有失去过,难道我是神仙,动动手指,山林就会臣服,挥一挥手,蝮部就会灰飞烟灭,我失去过,只是世人不知道,不在乎,更不想知道罢了,你要学会接受,接受将伤疤掩饰起来,接受习惯承受,接受独自一人暗暗愈合。” 唐云的目光越过了袁无恙,望向铜镜前的那些杂物。 “抱歉,我没办法给他们应有的体面,宫中与朝廷…你们是英雄,是平乱的功臣,首功功臣,只是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的人知道。” 这几日,唐云总是纠结,他从不在乎所谓的功劳、官职,他更喜欢的,是所在乎的人平步青云,是所在乎的人,与他并肩而战时,准备并肩而战时,信任他,无条件的信任他。 冒功这种事,唐云极为不耻,莫说主动去做,叫他知道谁冒功,必会出手严惩。 可进了这屋子,见了袁无恙,唐云决定了,刹那间便决定了,他要冒功,他要将袁无恙这群人的功劳,全部揽到自己头上。 “我不会和你说什么大道理,更不会虚伪的和你说活着比任何事都重要,我知道,你这种人,你们这种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但我需要你活着,需要你继续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唐云站起了身,语气没有一丝商量或是拒绝的余地。 “你们的功劳,归我了,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都要归我,你,也要归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们的人,我们的一员。” 说罢,唐云转身就要离开,听到如此蛮横霸道的一番话,袁无恙还是那副木然的模样,脸上也没有任何愤怒之色,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谢谢,谢谢唐大人。” 唐云止住了脚步,他不明白,不明白谢谢二字是何意,但绝对和占了对方功劳是为了让对方活下去这件事无关。 “你的手下和我说,你可以不来的,因你担忧百姓,你也可以不救我的,因你担忧我们,谢谢唐大人,谢谢唐大人是一个不称职的将军,谢谢唐大人让我知道,京中的达官贵人们,还有唐大人这样不称职的将军。” “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旗官,比校尉,比将军还要厉害的旗官。” 唐云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推开门,离开了。 袁无恙再次望向了铜镜前的杂物,早在决定做这件事,他知道,自己会死,一定会死,他的袍泽们,同样知道。 可袁无恙无法接受的是,他没有死,他悲伤的是,只有他,没有死。 院子外,有很多人,小伙伴们大部分都在。 每个人,都是敬佩袁无恙的。 每个人,也都希望唐云可以招揽这位难得的人才,既有谋略,也有勇武,更有一颗豪胆。 众人见到唐云出来了,投向了期待的目光。 “有时,悲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要走的太快,走的太快,失去的太多,来不及悲伤,早晚有一日会发疯,给他一些时间。” 唐云挥了挥手:“都去忙吧,北边关那边这两天就会收到通知,换了副帅,北军大帅府那边应该会有人过来找咱们,在此之前,尽量了解一下北边军的情况,到时候不要太被动。” 众人点头称是,牛犇自告奋勇,指了指卧房低声道:“要不要我陪着他,短短数日亲眼看到那么多袍泽战死,他别再想不开。” 并非危言耸听, 这种事,他见过,见过不少。 军营是一个很残酷的地方,当很多军伍习惯了与袍泽同吃同住同生共死后,就有了羁绊,家人一般的羁绊。 尤其是那些十七八,乃至十五六岁就从军的人,经过一次次战争的洗礼,上了战阵,唯一的信念已经不止是杀敌了,而是保护好袍泽。 当某些战役失利时,当某些军伍亲眼见到自己所在乎的所有袍泽接二连三战死时,这种打击,即便是心坚如铁的老卒都会崩溃,来不及悲伤,只是木然的试图接受事实,可突然有一天,就那么崩溃了,毫无征兆的崩溃了。 在军营外,人们可以逃离悲伤,在军营中,无处可逃,睁开眼所见到的每一处场景,都与悲伤有关,没有任何人,可以逃避,只能接受。 牛犇听闻过,更亲眼见到过,他知道该如何做,陪伴,默默的陪伴,这种陪伴,会让失去袍泽的军伍,再次感受到袍泽之情,虽然依旧沉浸在悲伤,却也能知道自己还拥有着,而非全部失去后什么都不剩下,什么都不会再拥有了。 “照顾好他。” 唐云走下台阶,拍了拍牛犇的肩膀:“让他知道,近五万的百姓是他们救下的,就算换了我们,也不会做的比他们更好。” 第1023章 改变的与不变的 百年内,速度最快,最轻松的一次平乱,出现了,破了记录,反正对平乱的大军来说是这样的,瞎紧张了将近一个月。 等周闯业带领三万多官军到了北地后,什么都没干,光抓人了,按照唐云派人交给他的名单抓人,以及替换各营将领、校尉,乃至让某些营区彻底大换血,从都尉到军伍,全换一遍。 等周闯业到闾城的时候,好多乱党的坟头都快长草了。 周闯业风尘仆仆进入崔家大宅的时候,唐云还没起床,小伙伴们纷纷过去调笑,最累的是周闯业,鸡毛功劳没有的,也是周闯业。 对此,周闯业只能骂娘,暗暗发誓,下次再有这活,死活也要忽悠别人去干,还以为领着几万大军光宗耀祖很威风,结果什么都没捞到。 老曹将人全都赶走,了解了一下情况,告知了一下情况,周闯业只是憨笑着。 来的路上,听说乱已经被平了,周闯业的心中没有出现任何一丝涟漪,他已经习惯了。 如今他也算是团伙中的老人了,早在不知何时,习惯了,彻底习惯了,只要是和唐云沾边,不管出现多么骇人听闻,多么天方夜谭的事情,他都会瞬间接受。 出现这个结果,他不止是接受,甚至没有觉得任何意外。 对于这个曾在南边军服役的老卒来说,平乱这种事,远远不及开疆拓土麻烦,山林那么难搞的地方都搞定了,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崔家。 周闯业和曹未羊简单的聊了两句,走向了后院。 “啪啪”声传入耳中,周闯业打眼望去,老三老四正在和一个光着膀子缠着药布的家伙打扑克,斗地主。 在县子府的时候,周闯业也喜欢打斗地主,只不过最忙的就是他,天天去兵部研究替换京卫的事,但无论再是忙碌,都要抽出半个时辰的时间去县子府给唐云请安,有时候空暇片刻,也能打两把。 “那是谁。” 周闯业一把将路过的重甲骑卒版的狗子拉了过来,指向和老三老四打牌的人。 “看着面生呢。” “他就是假冒少主的人,说是以后跟着咱混了。” “他就是袁无恙?”周闯业双眼放光:“那我可得好好结识结识。” 话音刚落,远处的袁无恙狠狠甩出四张牌,霍然而起,右脚踩在石凳上:“三个圈儿带个二,压死!” 老三和老四对视一眼,要不起。 周闯业暗暗点头:“这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是个性情军中爷们,曹先生说他智勇双全,身手不俗,智慧更是…” 话没说完,袁无恙见到老三老四要不起,哈哈大笑,再次甩出四张牌。 “三个二带个圈儿!” 周闯业愣住了,瞅了半天:“这是个傻子吧?” 狗子不玩斗地主,没明白什么意思。 “算了,等恩公去了。” 周闯业走了,一边走一边瞅着得意非凡唰唰洗牌的袁无恙,脸上,满是审视与狐疑的表情。 牛犇也服了:“你四个二四个圈儿,咋不炸。” “嘿嘿。”袁无恙发着牌:“你俩钱不够了,炸什么炸,就是羞辱你们,气死你们,你们还没招,就问你们气不气,气不气,哈哈哈哈哈。” 牛犇深吸了一口气,对马骉打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准备当卧底小农民了。 事实证明,唐云的担心有点多余。 袁无恙是真的没心没肺,悲伤的快,走出悲伤的更快,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遇到一群性情相投的人,将来大家出生入死建功立业,升官发财更是不在话下,这不正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人生吗。 周闯业这边,在狗子的带领下七拐八拐,终于见到守在卧房外的阿虎了。 阿虎正在读书,崔家有很多藏书,读不完,根本读不完。 “狗子,虎爷最近又开始读书了。” “周将军,以后你得改个称呼了,少主说了,卑下是三狗,你手下那是二狗,门子哥才是大狗。” 周闯业哑然失笑,点了点头,快步走了上去,叫了一声“虎爷”。 阿虎抬起头,见到是周闯业,先微笑颔首,再起身,快一个月没见了,哥俩紧紧抱了一下。 有人的地方就分圈子,哪怕是以唐云为首的团伙之中,也分不同的小圈子。 就比如老曹,总是和轩辕敬混在一起。 老三老四,智商相当,形影不离,现在外加一个袁无恙,组成了新的牛马无恙三人组,办事的时候不知道,反正通过这几天来看,三人都凑不齐一个脑子。 朱尧祖为人老实,还木讷,结果喜欢跟他玩的是乙熊,俩人现在可以通过连说带比划进行无障碍交流。 至于轩辕庭,和鹰珠走的比较近,因为俩人都没什么正事,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个点子王,轩辕庭也会来事,为了巩固团伙中的地位,师娘师娘的叫着,那叫一个亲。 薛豹圈子最大,一共二十四个人,一个个的冷着一张脸,除了见唐云,平常见谁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门子哥比较特殊,和谁都玩不到一块去,不是说大家不喜欢他,而是哪怕是老曹去找他,也是热脸贴冷屁股,这小子就三个爱好,看门报丧睡大觉,即便是见了唐云,那也要看心情,和谁都不亲近。 不过门子哥最近和吕舂走的比较近,因为他觉得俩人是“同事”。 “小熊去膳房了,小花赶不了路,还得两日左右才到,路上发了几次脾气,狗子…三狗亲自带着一队骑卒护送着。” “辛苦兄弟了。” 阿虎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酒囊:“崔家珍藏的美酒,还有三坛子我放在了西侧第九个厢房床榻下,都是给你留的,要不就被老三老四偷喝光了。” 周闯业连连称谢,二人相视一笑。 相比肆无忌惮给别人起外号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又看那个不顺眼的唐云,阿虎敬重小伙伴中的每一个人,平等对待每一个人。 尤其是对周闯业,阿虎觉得比老三老四靠谱一些,和感情深浅无关,就是办事能力。 像朱尧祖、吕舂等人,加入的时候,唐云属于是“顺风局”。 周闯业不同,他是在唐云最狼狈而且自己也是无依无靠的时候,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状态,去表达朝廷对唐云的不公,甚至为了给唐云打抱不平,触怒了整个大帅府乃至大帅宫万钧。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哪怕周闯业没有任何能力,阿虎依旧会敬重他,这种人,值得生死相托。 许久不见的哥俩坐在台阶上,一人一口酒,分享着各自路上的见闻。 两个人,似乎都成熟了许多,谈吐之间,也有骂娘之声,却不像当初在南关时总是充满轻佻和洒脱。 经历会令人改变,总是如此。 阿虎跟着唐云见识了太多太多,什么天子、王爷、皇子,该接触的都接触过了。 周闯业也从一个小小的伍长,变成了真正的将领,在京中出入的是兵部与各折冲府,见的,也都是都尉、侍郎乃至尚书一级的。 “这次去北关好,咱有底气。” 周闯业用袖口擦了擦唇边的酒水:“总觉得和做梦似的,有时候一睁眼起来,自己成将军了,成勋贵了,还是与国同休的勋贵…” 说到这,周闯业的目光有些莫名:“好事,是好事,兄弟们都功成名就了,这次去了北关,底气足,谁再招惹恩公,兄弟们也有抽到子的底气,再也不会叫恩公受窝囊气了。” “是啊,少爷如今都成了北关副帅,当初咱在南关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日。” 阿虎没有接话,望着天边的云彩,期待万分。 今日,不是明日,明日,定会比今日还要精彩万分,到了今时今日,自己也好,身边的每一个人,所付出,所奋斗,所抗争与争取的,早已不是为了什么宫中的皇帝,朝廷的大臣,而是大虞朝,而是天下! “这次去北关不同,少爷想要杀进草原。” “那就杀进草原。” 周闯业将酒壶递给阿虎,风轻云淡:“追随恩公,海角天涯。” 第1024章 北关大帅 唐云起床后,不算亲切的接见了周闯业,因为小花没来。 洗漱,吃早午饭,去比寻常府邸正堂还大的书房,了解北地,了解北关,了解北边军。 随着这几日天天下午补课,唐云搞清楚了一件事,关于认知。 要么说人的认知是有限的,上一世,唐云一直以为撸网贷是一件事,蓝胖子出事后,他才知道这是两码事。 到了北地,来了闾城,唐云也终于搞明白了,北关是北关,边军是边军,北关边军也是两回事,北边军坐镇的北关,是副帅说了算,北边军,是大帅说了算。 堂堂知州魏长弓,学着唐云的模样翘着二郎腿,品着崔家珍藏的美酒,和个闲汉似的。 唐云面前摆着一大堆公文,左侧是竹简,右侧是黄纸,中间是往来军报,摞的老高。 “就是说,北边军是两套班子,大帅负责军事,守城作战,所有军伍相关的事,副帅呢,负责内政,除了作战和操练士卒外,后勤粮草、征募兵勇、三座关城的百姓,都归副帅管?” “是极。”魏长弓面庞红彤彤的:“这副帅啊,像是文臣,监军的文臣,可要是说这文武不对付,倒也不是,副帅厉万功也是军中出身,做事雷厉风行,与军中将军相差无二,此次调去了东海由你接任于他,倒也无需担忧过多,主帅副帅,从无不合之事。” 唐云点了点头,倒也不是担忧无法融入进北边军,而是觉得这种组织架构和职责划分,很多程序上极为繁琐。 就比如出关作战,大帅府,或是大帅,决定出关扫荡一些靠近的草原部落,他得先说服副帅,这个说服,不是说商量或是怎么样,而是副帅进行评估,人手够不够,粮草够不够,损失会有多大,是否得不偿失等等等等。 之所以进行这样的评估,一是本身职责,二是如果出了事,朝廷问责的不是大帅府,而是副帅。 从朝廷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一种监督、制衡的手段。 如果大帅是兵部的话,那么副帅就是户部。 户部管着钱粮,兵部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是没办法朝户部要钱办事的。 打个比方,大帅决定出关作战,副帅决定弄钱弄粮,结果这一战没打好,正常角度来看,是大帅的问题,因为是他做的决定出关作战。 但朝廷要问责的,是副帅,你副帅不给钱不给粮,大帅能打这一仗吗。 这也就导致了副帅在某种程度上,监督着大帅,如户部监督着兵部一样。 “南关就没这种情况。” 唐云在不知不觉间,挑起了眉头:“南关没副帅,就算有,副帅也不可能出现监督乃至与大帅抗衡的情况。” “起初北关并非如此,因温帅担了这帅职后,才有了副帅督管钱粮之权。” “温玉担任大帅后才出现这种情况?” “不错。”魏长弓放下酒杯,颇为困惑:“唐大人之父当年出自北军,未曾告知这温帅的脾性?” “没有。”唐云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爹从未和我提过关于他在军中的事。” 魏长弓诧异极了,他以为唐云这么能打,正是因唐破山从小教育的,从小就将他当一个将帅培养的。 “如何说呢。” 魏长弓沉吟片刻后,压低了声音:“本官就这般和唐大人说吧,这温帅,温玉温帅,这名与为人,反着来的。” “什么意思?” “草原人若杀一名汉家百姓,温帅便要屠十名草原人。” “就和竞选总统的口号呗。”唐云哭笑不得:“铁血大帅,打造的是这个人设对吧,好让军伍对他服气。” “不,温帅真是这么做的,唐大人久在南关,也去了京中,可曾听闻过草原人屠杀出关商队?” “你这么一说…” 唐云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就没听说过,前朝的时候,十来年前,倒是经常有,之后就没怎么听说过了。 “北边军遮盖住了,不让朝廷得知?” “错,是草原人不敢,要说数年来一次都没有,那倒不是,可草原人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会动商队,动任何出关的百姓,因温帅说到做到,失一汉人,他便屠百名草原人,不计代价。”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真的假的?” 打开了话匣子,魏长弓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正如他所说,温玉其人,与他的名字正好是反着来的。 大帅温玉,副帅厉万功,前者的名字起的和谦谦君子似的,后者的名字起挺狠,结果完全是倒着来的,大帅整日研究出关作战,副帅整日研究怎么拦着大帅。 用魏长弓的话来说,他就没见过像温玉这么好战的人,这老头人品绝对没问题,别看是军伍,称的上是道德君子人品无瑕,军中也是爱兵如子。 唯独一点点,不能提草原人,不能提和草原人干仗,只要和草原人有关,只要能干草原人,这位北关大帅就瞬间化身为人间杀神。 别人作战,包括南关大帅宫万钧,考虑的是整个战略层面,比如怎么守才能减少损失,才能利益最大化,才能避免军伍战死等等。 温玉不同,他只考虑一件事,那就是杀敌,杀草原人,一切为了杀草原人,杀草原人为了一切。 与草原人作战,温玉的核心思想就是多杀一个,自己人就少死一个,然而为了多杀一个草原人,他宁可多死一个自己人。 历任北关大帅,十个里面就九个,主要是为了守关,只要是守住草原人的攻势,战事基本就算结束了。 温玉不同,他也守,最大可能的消耗草原人有生战力,等对方不打了,准备撤退了,那好,他亲自带着将军和军伍们出关追杀,有好几次追杀到了草原人的腹地。 因此朝廷才给副帅厉万功放了很大的权,从各种层面上压制温玉,要是没有厉万功,没有掌粮草大权的这位副帅,不说前朝,光说本朝,不到三年的光景,温玉已经有六次“前科”了,每次都是准备带着北军主动出击,深入草原腹地,也没什么战略目的,就是杀,见到就杀,一个都不放过。 要非问战略目的的话,还是那套嗑,多杀一个敌人,就少死一个自己人。 至于为了多杀一个敌人,会不会多死一个自己人,他不在乎,用这位老帅的话来说,那就是从军就别怕死,死就别从军,军伍的天职就是杀人,以杀止戈! “这还是个战争狂人?” 唐云挠了挠额头,又觉得这么形容不准确,不由问道:“他和草原人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没听说过,出自北地温家,自幼文武双全,入仕为官在兵部任职,前往西关监军屡立战功,又调到北关折冲府担任都尉,之后则是北关担任副帅,到北关后,温帅一直如此,整日做梦都是将草原人灭族。” “这老头…”唐云搓了搓牙花子:“脾气可真爆。” “对了。”魏长弓突然变的面色古怪,声音很低:“他也有一个闺女,岁数也是比你大,和离了,相貌不怎么周正,体型更是痴肥,和离前,听闻一个褶子都能骗她夫君一晚上。” 唐云一头雾水:“和我说这事干嘛。” “这不是听闻唐大人就好这一口嘛。” “你他妈给我滚蛋!” 第1025章 更定营名 唐云对之后的搭档,也就是北关大帅温玉,越来越好奇。 又和闲汉一样的知州魏长弓随意聊了两句,唐云找到了曹未羊。 老曹最近也让人打探消息,关于温玉,都是北地人尽皆知的情况,与魏长弓所言相差无二。 不过老曹倒是打听到了另外两件事,一个是家庭状况,一个是“政治倾向”。 第一件事,就是温玉的家庭情况,俩儿子一闺女,大儿子是教书先生,二儿子在西境当知府,还有俩孙子俩孙女,一句话,儿孙满堂家庭和睦,老伴儿和亲闺女也在北关居住,和草原人只有国仇,没有家恨。 值得一提的是温玉这位闺女,今年正好三十,和离了,听说从小就生了一种怪病,特别能吃,打小就胖,还嗜睡,一年前和离的,她夫君三天两头去医馆,不是这青一块就是那紫一块的,府里全是跌打损伤的药,和家暴没关系,她闺女胖归胖,脾气特别好,至于怎么受的伤,又为什么和离,众说纷纭。 第二件事,温玉对朝廷的怀柔政策,十分不满,多次公开抨击。 其实大虞朝对各国的态度,算不上怀柔,只是正常外交罢了,态度强硬与否,也看邻国的举动。 可在温玉眼中,这就是怀柔,就是怂包,用他的话来说,其他各国也就罢了,什么草原商团、草原使节,还有高句丽使节,尤其是国子监那些草原和高句丽监生,还通商,还上学,统统宰了,一个不留,五马分尸的那种。 如果仅仅只是这种公开抨击,那么只能证明温玉是个匹夫,血勇匹夫。 可这位温大帅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话,那就是满国朝都知道,汉人与草原人早晚有一场大战,灭族大战,当任何一方有着足够灭掉对方的实力时,定会主动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国战,灭族国战。 那么既然全国朝上至贩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这个情况,知道这一场灭国战避免不了,为什么现在还在那虚与委蛇,又是通商又是让人家上学呢,知道肯定要打,朝廷,尤其是礼部,还要贴着笑脸哄邻国,只能证明礼部这群人,不是蠢就是坏! “有意思。” 唐云听老曹说完之后,笑意渐浓;“这番言论,太有意思了,知道早晚要打,不死不休的打,现在却和人家交往,那么不是蠢就是坏,这话一点都没错,温大帅是聪明人。” 曹未羊欲言又止,朝廷也好,礼部也罢,和草原人通商,允许使团入京,以及草原学子去国子监就读,与和草原人将来是否开战关系并不大,军伍该打就打,使团该聊就聊,很正常。 只能说是位置不同,眼光不同。 温玉,不是京中朝臣,无法考虑到整个国朝的方方面面。 朝臣,不是边关守将,也见不到与草原人作战,战死了多少军伍,战火波及了多少百姓。 双方都没错,朝廷有朝廷的考虑,温玉有温玉的纯粹。 “你到了北关后,要如何与这温玉相处?” 曹未羊难免有些担心了:“老夫知晓,你这看似温吞的性子,也多有性烈如火之举,可莫要忘了,你二人一举一动皆关乎着北关数万军民。” 老曹这话一点都没错,他怕唐云到了北关后一见温玉,俩人直接碰上了,火花四溅一拍即合,指不定要干出什么孟浪之事。 “到了再说,就是我不想打,老二和朝臣也希望咱们打一场,打的各国不敢再轻举妄动。” 曹未羊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拎着酒壶给小熊梳毛去了。 老曹刚离开,今天看门的吕舂匆匆跑了过来。 “恩公,京中传来的消息,京中诏令。” “怎么了。” “北边关六营,其中四营营号更定,按前朝开朝时的规制,也就是四方神兽。” “四方神…”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你确定?” “是,兵部的信使已经到了,告知了城中后前往了北关颁布诏令。” 唐云面露沉思之色,吕舂说的是四方神兽,是民间的叫法,也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前朝刚开朝的时候,开朝皇帝也是个莽撞人,将最初的北关边军四营定名为青龙营、白虎营、朱雀营以及玄武营,也不在乎青龙营的“龙”字犯不犯忌讳。 那时候前朝刚开朝的时候,北边关可不在这,在尚野往南五十多里的地界,那时候北边军就四支大营,叫北四营,不叫北边军。 就是这一营过万人的四营,不断开疆拓土,打的草原人节节败退,最后才在如今的边关建立了关城。 在这个节骨眼,宫中和朝廷决定恢复那时候的军营名称,意义不言而喻。 那时候的四营,青龙是骑营,白虎是步营,朱雀是弓营,玄武则是盾营,对外扩张采取的也是三攻一守,也就是青龙、白虎、朱雀三营对外作战,玄武营守地盘。 现在北军是六支大营,这也就是说,如果对外作战,主动出关作战的话,可以调动三营兵马,本就是守关的玄武营和另外两支没更名的大营,继续镇守。 这是朝廷的底线,北边军如果出关作战的话,可以调动边军一半的兵力。 这种情况,除了前朝建朝那十来年外,从未有过。 “老二与朝廷急了,这是真急了,连青龙营都搞出来了。” 唐云眉头皱的和川字似的,思考片刻后说道:“让所有人去书房,准备开会,不要再耽误下去了,尽快前往北边关。” “那还等边军的人来吗?” “不等了,咱们直接过去,去叫人吧。” “是。” 吕舂离开后,唐云越想这事越觉得奇怪,好端端的,突然改什么名字。 越是想,唐云越觉得京中此举应是有其他的深意。 “算了,浪费脑细胞,让大家一起想吧。”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着手准备撸两把小熊后准备开会。 跟在后面的阿虎欲言又止,想了想,不由道:“少爷,是不是得看一眼诏令啊。” “诏令是啥?” “更定营名一定有诏令,有诏令,便有原委,知晓原委,自然明白其深意了。” “是吗。”唐云恍然大悟,乐呵呵的说道:“还是读书好,长学问。” 阿虎都没好意思吭声,估计就连吕舂都知道诏令这事,这小子应该是没想到自家少爷根本不懂,所以才没提。 想到这,阿虎也不免好奇了起来,宫中和朝廷,到底什么意思,刚让自家少爷担任了副帅就下了诏令更定营名,那么这份诏令,也断然与自家少爷有关。 第1026章 军功诏令 一刻钟后,小伙伴们齐聚一堂。 要么说唐云这人马虎,老曹和轩辕敬详细一问才知道,不是更名不更名这么简单的事,而是宫中和朝廷下定了决心,因此才出了这份诏令。 更名不止是形式意义,其中有很多实质内容,包括了按照前朝开朝时的军功规矩,将军功划分的极为细致,策勋九转。 一转,随军出战,斩杀草原兵卒一人以上,或俘获战马、兵器等军需三件以上,或守城守城时击退小规模袭扰,保全戍卒五人以上,不赏什么绢帛之类的,直接给钱,十贯钱,当月就领,谁拖谁是王八蛋。 二转,也就是斩将策勋,阵前斩杀草原百夫长、队正等一人,或俘获敌方旗手、信使,及带队破敌小股哨探三十人以下,赏二十贯,田十五亩,荫庇一名亲族免除徭役,军职晋升一级。 三转,夺隘策勋,随军夺取草原部落据点、隘口等战略要地,或在交战中率队冲阵,破敌军军阵,及守城时成功收复被攻破的城楼、哨卡,赏三十贯,田二十五亩,授予忠勇郎散官衔,可参与大营议事,军职晋升至校尉副手。 四转,破军策勋,率部击溃草原千人以上部族,或斩杀敌方千夫长、别部帅等中层将领一人,缴获敌方部族旗帜、粮草囤积点等核心物资,赏百贯,田五十亩,授明威将军勋官,可统领一哨兵马五百人,免除全家徭役。。 五转往上一直到九转,分别是拓土策勋、靖边策勋、覆国策勋、定漠策勋、靖宇策勋。 可以说从五转开始,完全可以跨越阶层了,直接走上人生巅峰,全家不愁。 不过也是从五转开始,寻常军伍很难达到,五转开始的军功,都是上规模的战役指挥阶段,校尉都有点摸不到门槛了。 但是也不能说绝对,就说七转中的覆国策勋,擒杀敌方首领、王庭重臣,寻常军伍还是有点可能的。 包括八转的捣毁草原王庭,斩杀金狼王大汉、亲王等高级将领,小兵小卒也有机会,只要不怕死,冲的快。 至于九转,那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别说小兵小卒了,校尉、将军一级都够呛,大帅还差不多,九转是靖宇策勋,最高军功。 九转的核心战功是主导灭族国战,彻底平定草原,要么,指挥这场战争令北边关百年内无战事,要么,是在存亡之际力挽狂澜保住北关全域,直接封国公,赐九锡之礼,与国同休。 “看看,还得是人家正规机构。” 唐云听的咋舌不已:“轻易不出手,这一出手,军心振奋。” 小伙伴们各个摩拳擦掌,不少人兴奋的眼珠子通红。 曹未羊眉头紧锁,连屋内众人都这般模样,可想而知北边军会是何等场景了。 深思一番,曹未羊突然看向唐云,双眼满是异彩。 唐云注意到老曹的眼神,不由问道:“看我干什么?”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起初,老夫以为宫中与朝廷考虑不周,不将北边军军伍性命当回事,可转念一想,如有火药在手,即便出关作战,草原人也并无太大优势,将草原人斩草除根并非难事,今国朝之中,唯有你唐云掌握火药配方,边军想要立下战功,立下盖世奇功,就要靠火药,靠你唐云。” 说到这,曹未羊语气感慨:“宫中陛下,也算是为你百般考虑了。” “他应该的。” 说完后,唐云终究还是没忍住,掐着腰哈哈大笑,想立功,就要靠火药,火药,得从他唐云手里弄,更何况他这副帅还管后勤,这就是说,北边军多想立功,就得看他唐云的脸色! 就在此时,门子推开了房间,见到唐云哈哈大笑,皱眉问道:“谁又惹他开心了?” 众人七嘴八舌,将朝廷定军功的事说了一遍。 门子一听,眉头舒展开了,乐道:“要是当初在南关也有这九转军功,少爷早就成国公了。” 唐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房间内,陷入了沉默。 “你…”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门子:“以后但凡大家唠开心的事,你就给我厨起!” “就事论事,别说在南关,哪怕是平乱的时有这军功,你现在都…” 阿虎赶紧将门子拉走,轩辕敬也趁机岔开话题:“既然要走了,徒儿拟功劳册吧。” 唐云翻了个白眼:“给魏长弓加上,老魏人不错,敢打敢上胆儿也大,和咱们也能玩到一起去,别忘了给他加上。” “不错。”轩辕庭笑道:“恩师说过,这就叫做,叫做…对,给人家花,手里有味儿。” “那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当初我怎么就收了你当徒弟。” 轩辕庭耸了耸肩:“你光想收轩辕敬和轩辕霓来着,我是添头。” 唐云:“…” 众人哄堂大笑,曹未羊也是面带笑容,微微看了眼轩辕庭。 关于唐云的三位弟子,曹未羊历来的悉心教导的,哪怕是轩辕庭。 老曹是明眼人,三个弟子,都和唐云很像。 轩辕敬,像唐云理智、冷静以及足智多谋的一面。 轩辕霓,像唐云的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面。 老曹最看重的,便是轩辕庭的那一面,像唐云的感性、天真、善良,以及憨傻。 算是因材施教了,教授轩辕敬,几乎是倾囊而授,多是隐忍、狠辣。 教授轩辕霓,则是人心方面的。 至于轩辕庭,多是家国、江山、军伍,那些所背负责任,所奋斗的目标。 三人说是唐云的徒弟,不如说是曹未羊的徒弟更准确一些。 唐云就像是一个笨拙的爹妈,不懂得什么叫做育儿,尽量去尊重,去给孩子们最好的,他自认为是最好的。 曹未羊不同,根据三人的特质、天性去悉心教导,为三人领路,希望多年以后,三人如同自己这般,在唐云出错的时候,指正出来,在唐云迷茫的时候,帮助他走出困境。 不知何时,曹未羊已经许久没有想过关于孔家,关于过去,关于曾经以为会为之困扰、纠结、牺牲一生的仇恨。 如今他想的更多的,则是希望大家开心、平安,每一日睁开眼,大家都在,活生生的,开心,且平安,他便觉得满足。 可也正因如此,曹未羊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唐云。 连他都能够卸下仇恨,淡忘仇恨,最是没心没肺的唐云,内心深处却掩藏着滔天的怒火,为了宣泄这种怒火,甚至甘愿付出一切所拥有的美好。 直到今天,曹未羊也无法理解。 刚刚提到温玉时,提到对外迟早有一战,提到对内非蠢即坏时,唐云的双眼,又浮现出了那种怒火。 曹未羊知道,这种怒火,与北关无关,与草原人,也无太大关系。 “不管怎么说,这种军功好。” 唐云又恢复了好心情:“等干完了草原人,一定要推广军中,至少,要推广到东海。” “此次军功诏令,有赖于恩师。” 轩辕敬突然开了口:“若无恩师,宫中与朝廷,哪会这般痛快。” 唐云,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算拍马屁,的的确确是因唐云。 如果没有唐云,如果不是唐云来到北关,如果并非是唐云担任副帅,一定不会出现这份诏令, 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这份诏令,只适用于北边军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第1027章 轩辕谢恩 京中,夜,县子府外。 忙碌了一天的轩辕霓,有些困顿,轿中闭目养神,不知已经到了县子府外。 婓象翻身下马,殷勤的掀开轿帘,满面堆笑。 轩辕霓睁开眼睛走下了轿子,没什么好脸色。 “不说你寺丞官职,只说你是当朝中书令之子,整日和跟班一样鞍前马后,传出去了,不怕给你婓府丢?”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师姐这是哪的话,师弟我伺候师姐,那不是应该的嘛。” “莫要胡说八道了,师傅他老人家只收了三个弟子。” 轩辕霓似笑非笑,只是说出的话,那就如同冬至的寒风一样。 “你就是在全天下人面前自称是师父的徒儿,又有何用,谁会信,谁人又不知当初入了京你便与我等分道扬镳了。” 轩辕霓的一番话可谓是没留任何情面:“你婓家的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以为整日在我面前跑前跑后,世人就以为师父他不计前嫌再次接纳了你。” 婓象不怒反笑,笑的更殷勤了。 “今日才领了朝廷的官俸,知晓师姐爱吃八珍楼的八样红,一刻钟后就会送来,师姐先回府中歇着,送来了我给你端进去。” 轩辕霓脸上笑的甜甜的,微微看了一眼婓象:“舔狗!” 婓象呵呵一笑,不以为意。 守门的是两个禁卫,宫中禁卫,将侧门打开后,恭恭敬敬叫了一声“殿下”。 轩辕霓笑着点了点头,进了县子府,俩禁卫脸上的恭敬表情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极为戒备的看着婓象。 婓象就挺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等八珍楼的小二送吃的来。 关于唐云,和他沾点边,尤其是与他有直接关联的人或事,总是稀里糊涂的。 就比如轩辕霓,唐云一共仨徒弟,都姓轩辕,那真是雨露均沾,火药的功劳分给仨徒弟了,哪怕全世界都知道这东西是唐云鼓捣出来的。 轩辕二子成了与国同休的侯爵,至于还未成婚的轩辕霓,本就有了诰命夫人的身份,提了品级不说,还成了天子的“义妹”。 甭管是不是干妹子,反正是妹子,既然是天子的妹子,宫中就十分不名正言顺的名正言顺册封了她洛平郡主的身份。 值得一提的是,唐破山也是洛平县子,封号是一样的,地方也都是洛城,很是耐人寻味。 因此,除了皇室宗亲可以直接喊轩辕霓“洛平”外,其他人,包括官员,都要敬称殿下,郡主殿下。 就在今日,轩辕家的家主轩辕霊,带着轩辕尚入京入宫谢恩了。 不过轩辕霓没入宫,也没接这两位家中长辈,上午去鸿胪寺处理公文,下午去吏部催促调任官员,晚上又去了京兆府亲自审问几个外国使节,忙的不可开交。 至于宫中禁卫在县子府当差看家护院,姬老二要求的,和轩辕霓是否知道火药配方无关,而是理所当然。 宫中和朝廷,都觉得理所当然,唐云不在京中,那么任何他在乎的人与他在乎的事,宫中和朝廷都应守护好,保护好。 如今京中已无寒意,婓象靠在石狮子旁,心里却有些发凉。 快一个月了,他在鸿胪寺,在轩辕霓身边,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轩辕霓整天笑吟吟的,可就是油盐不进。 一开始吧,婓象觉得去鸿胪寺踏踏实实的干,给轩辕霓当左右手,就算是从团队最底层干起,从新混,等团伙成员回京后,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回到唐大人温暖而又慈祥的怀抱中了。 可事实却是轩辕霓对他极为排斥,这种排斥不是公务上的排斥,而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用归用,态度也热络,但一言一行每一个肢体动作,都不将他当自己人看,也都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背叛了一次,就有无数次,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老娘是不同意你“回归”。 婓象等了一会,八珍楼的伙计没到,见到了一驾马车,挺低调的马车,还没有任何标识,旁边跟着不少骑着马的护院。 婓象神情微变,看向守门的俩禁卫,打了眼色。 俩禁卫同时手摁刀柄,向前跨出一步。 马车停下后,车门打开,钻出了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头。 婓象定睛望去,随即快步走上前施礼。 “原来是轩辕家主与轩辕先生。” 来者正是轩辕霊与轩辕尚,一个家主,一个族老,俩人下了马车后见到是婓象,先是一愣,紧接着满面笑容回礼。 “婓寺丞。” 轩辕霊回了一礼,通过称呼就能看出来,京中的事情轩辕家都了解。 轩辕尚抚须一笑:“好,回了唐大人身边就好,年轻人行差踏错也是难免之事,回去就好。” 话音刚落,刚换了衣服的轩辕霓走了出来,没好气的说道:“师父可没让他回来,他死皮赖脸,没看到连府门都没吗。” 一听这话,轩辕尚变脸比翻书都快,后退一步与婓象保持距离。 “当初在雍城见你时就觉得你贼眉鼠面心术不正,哼,离老夫远一些!” 轩辕霊倒是什么都没说,就是微微看了眼婓象,那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和看路边一条似的。 然后,一个家主,一个族老,明明是两个长辈,快步走上台阶,对着轩辕霓一顿嘘寒问暖。 轩辕尚和亲爹似的,抓着轩辕霓的胳膊满面慈祥,非说丫头瘦了,给轩辕霓恶心够呛。 轩辕霊则是回过头,让护院和几个家中年轻子弟将“礼物”搬下来。 轩辕霓都懒得虚与委蛇,更无任何装模作样之举,撅了撅嘴,带着一群轩辕家人进府了。 进了县子府,轩辕霊与轩辕尚倒是没怎么样,大风大浪都见过,一群轩辕家的子弟则是咋舌不已,偌大的府邸,不但有禁卫巡逻,还有几名太监和宫女,和家仆似的,估计王府也不过如此了。 这些宫女和太监倒不是轩辕霓要求的,要是她说了算,她连禁卫都不想要。 主要是二皇子姬景总往这跑,每次来都有一群太监和宫女跟班。 后来姬老二一寻思,太引人注目了,最后就让一群太监和宫女留着了,小二去就伺候他,小二不在就收拾收拾卫生伺候伺候人,都是自家人,天家奴仆随便用,反正就开一份钱,在宫里也是闲着没事干。 轩辕霓叛逆归叛逆,规矩还是懂的,到了正堂也没坐下,主动泡茶倒茶,忙活完了就恭恭敬敬在轩辕霊面前垂着头,别看表情和嘴里说的话没什么恭敬,但规矩上面,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轩辕尚望着轩辕霓,感慨万千,这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到了,可做梦也没想到,自家竟然出个女娃成了“官员”,执掌九寺之一的实权衙署鸿胪寺。 同样感慨的也有轩辕霊,正在卧房看着书呢,管家跑了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了,俩侯爵,与国同休,外加一个天子义妹。 这简直,轰动了整个南地,轩辕家连开三天会议,轩辕二子倒是好说,主要是轩辕霓,讨论是否加族谱里。 对于轩辕家来说,地位、官位、权力、名声什么的,不用去争,随着时间推移,都会慢慢累积。 从姬家成了天下共主后,到现在一百多年,他们轩辕家根本不需要效忠哪一位皇帝,真要说效忠,那也只是效忠国朝,谁当皇帝效忠谁,如果不喜欢哪个皇帝,自己玩自己的,谁也别招惹谁。 勋贵,轩辕家不看重,哪怕就是封个国公,轩辕家百分百会拒绝,因为他们不想和天家进行深度捆绑,因为这种捆绑其实是和某一位皇帝捆绑,一朝天子一朝臣。 与国同休就不同了,而且还是两位子弟与国同休,这就代表深度捆绑的不是某一位皇帝,甚至不是天家,而是这个国家,与这个国家,深度捆绑! 与国同休可不是天子一个人说了算,而是“国朝”官方认定,需要天子和朝廷达成一致毫无争议。 该说的客气话都说完了,轩辕霓有些不解:“不过是入宫谢恩罢了,家主怎么亲自入京了?” 轩辕尚哈哈笑道:“到底是眼界高了,瞧瞧这话说的,入宫谢恩罢了,打小就狂。” 轩辕霓翻了个白眼,如同女版唐云。 轩辕霊正色道:“倒也不止是为了谢恩,京外的庄子,日后就交于你了。” 轩辕霓神情微变,京外轩辕家的庄子,可以说轩辕家在京中的最大产业,除了大量良田外,所有轩辕家的人入京都会居住在那里。 “老夫与家主此次入京,还有另一件要事。” 轩辕尚收起了笑容,凝望着轩辕霓:“老夫问你,唐云可曾招惹过孔家人?” 轩辕霓心里咯噔一声:“这怎么可能,师父他老人家从未见过孔家人。” “半个月前,孔家子弟前往南关,多方打探一幅字,或说,笔迹。” “笔迹?” “唐氏县子府。”轩辕尚凝望着轩辕霓:“孔家人明察暗访,你府外牌匾上唐氏县子府五字,何人所书。” “哦,那牌匾啊。” 轩辕霓歪着脑袋,面露回忆之色:“想起来了,是东海姚家派人送来的。” “东海姚家,姚家,东海举足轻重…” 轩辕尚开口问道:“唐大人与东海姚家交好?” “那倒不是,您也了解我师父的性子,见字写的好就收了,好多府邸,京里京外的,送来不少厚礼,师父照单全收,姚家派了人结交师父,字写的好,师父没当回事,就让他写了牌匾,说先挂着凑合事,以后寻了名家再换。” “原来如此。” 轩辕尚微微松了口气:“虽不知孔家为何打探此事,不过看那模样,十之八九是有旧怨,与你师父无关就好,让孔家与姚家斗去吧。” “对了,还有一事。” 轩辕霊似笑非笑:“来之前去了一次雍城,谢将军恰巧也回去了,问咱轩辕家能否做主将你…” “回去告诉他。”轩辕霓撇了撇嘴:“待我成功名就时,他若还未娶,我若又未嫁,那我就将他嫁入门吧,反正我是女子,总要嫁人的。” 轩辕霊与轩辕尚对视一眼,俩人满面困惑,将他嫁入门,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第1028章 粥礼没毛病 上千人,皆骑乘战马,奔驰官道之上,北边关幽城,落入视野之中。 薛豹高举右臂,千人队伍缓缓放慢马速。 骑在马上的唐云揉了揉老腰,手搭凉棚。 “城墙拉的这么长吗,得有十几里了吧。” “三十七里有余,少爷,您看要不要派人告知一番。” “有什么可告知的,走马上任直接入城就是,不过咱得慢点,溜溜达达的过去,别让人家误会,离远了看还以为要搞偷袭呢。” 阿虎哑然失笑,让吕舂通知一下最前方的薛豹。 速度彻底慢了下来,马上的唐云望着北侧,望着那座安静的雄关,期待万分。 北关,只有一座城池,叫做幽城。 关内叫“幽”的可不止一座城,北边的,也就是边关,人们叫做幽城,东海的,也就是府城,人们叫做幽州。 通往幽城的官道宽阔,七丈有余,常年运输粮草军器,已是到了夏日,艳阳高照,疾驰在官道之上,越是靠近幽城,越能感受到一股苍凉之意。 朔风卷着沙砾,刮过北境关城的雉堞,发出呜咽似的尖啸之声。 随着愈发靠近幽城,看的愈是清楚,越能感受到北边关的肃杀之气。 “少爷,我来过这。” 突兀的声音在唐云身边响起。 整日嬉皮笑脸的门子,脸上有着众人从未见过的严肃。 这种严肃,带着几分极为强烈的情绪,因为要压制这种情绪,门子的面容有些走形,有些扭曲,有些狰狞。 “我知道。” 唐云轻轻点了点头:“无论你要做什么,一定要和我说,无需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一定要和我说,只有一个要求,不,是一个请求,你要告诉我原委,不过无论你是否会告诉我,我都会帮助你。” 门子侧目望向唐云,原本扭曲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俊朗与洒脱,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你帮我,时机到了,我与你说。” 这便是承诺,如同誓言一样的承诺,双方,都会遵守。 门子从来没有提过他想做什么,想在北边关做什么。 包括唐云在内,大家都知道门子在北边关待过,孩童时期。 至于他是什么样的出身,又经历过什么,只有唐破山一人知道。 但唐云清楚,门子希望大家来北关,还说过将草原人屠戮至尽这样的话。 有过很多猜想,觉得应该是门子应该是出身不俗,算时间的话,也就是在门子还是幼童期间,草原人曾入过关,小规模兵力入的关,沿途烧杀掠夺。 这些入关的草原人,就没有活着离开过的。 因此唐云二人觉得,门子的亲族应是被草原人杀害了,当年的凶手早就死了,因此仇恨应该是转嫁了,转嫁到了所有草原人的身上。 “少主,城墙上北军瞧见咱们了,挥旗了。” “嗯,咱也亮出旗吧。” “唐”字大旗亮了出来,随狂风舞动。 战马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似乎连天边的日头都像是被这漫天尘沙蒙住了光,昏昏沉沉地悬着,半点暖意也无。 眼看着距离城关不足一里之遥,悠扬的号角声传至耳边,唐云这伙人,无不诧异警觉。 在边军之中,只有发现敌踪准备应战才会吹响号角。 “停下!” 老曹大吼一声:“戒备。” 曹未羊并非惊弓之鸟,北边军早就收到了诏令,知晓唐云要来担任副帅,现在见了唐字大旗,竟吹响号角一副应敌的模样,着实令他极为不安。 千人队伍停下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多军伍们面面相觑。 “这是几个意思?” 唐云皱着眉头,面色凝重,南城门两侧城墙,也竖起了大旗,而且还是战旗,六营战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姑爷!” 目力远超常人的马骉失声惊叫,抬手指去,只见南城门上方以及两侧,片刻间便登上了数以千计的北边军,各个穿着甲胄,各个背着长弓。 再看南城门,跑出了大量军伍,如潮水一般出城狂奔,跑向两侧后汇聚成了军阵,明晃晃的刀枪戈矛,在风里凝作一片沉肃的低鸣。 随着两侧军阵摆开,上千骑卒疾驰而来。 唐云当机立断:“准备上弩!” “莫要轻举妄动。”曹未羊定睛望去:“只是骑卒,千人左右,步卒未动。” 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北军骑卒千人,大家也是骑卒千人,即便对方是号称国朝最能打的北边军,别说兵力对等,哪怕再多出五倍,靠着手弩真就不虚对方。 要知道隼营将士又换装了,不是重甲或手弩再次更新迭代,而是手弩用的全是火药箭矢,这玩意一旦射出去,可以说是一射一个不吱声,但凡被火药弩射过的,全都是默认好评,无一差评。 随着对方千人对付接近,众人放下了戒心,倒是不少人背着弓,也都穿着甲,却没有任何拉弓或是抽刀的行为。 为首一人,身着墨色麒麟宝甲,腰悬长剑,人还未到,爽朗的大笑声已是传了过来。 唐云愣住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北关大帅温玉,没打过照面,但认得这身甲胄,他老丈人也有一套,几乎不穿,嫌太骚包,防护能力强是强,太沉了,一般只有出席重大场合才会穿。 除了大帅,通过甲胄也认出了六大营的主、副将们,全是将军,校尉都得往后稍。 “好兄弟!” 大笑过后,则是一声呐喊,老帅温玉带着人策马疾驰,眼看快到唐云面前了,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就这一声“好兄弟”,让众人更懵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听说过谁和这位北关大帅有交情,更没听说过国朝中哪个人与北关大帅称兄道弟。 唐云先行下马,刚要施礼,幽城南城门方向,再次传来悠扬的号角声,并且伴随着战鼓敲击,先前出城的上万步卒军伍,开始用长矛重重砸地,一时之间,尘烟四起,黄沙滚动。 北军将帅纷纷下马,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火热的,所有人的面容,因极度兴奋,都已经开始穿模了。 再看温玉,消瘦的身体、随风飘舞的花白长发、激动的红润面庞,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唐云面前。 “温大…” 唐云是话也没说完,礼也没施上,温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眶都红了。 “好兄弟,咱哥俩可算见面啦!” 众人:“???” 温玉见到唐云一脸呆滞的模样,再次哈哈一笑。 “莫要介意,老哥哥我与你父唐破山,本是平辈论交兄弟相称,如今咱哥俩也应兄弟相称。” 唐云大脑有点宕机,莫要介意…这特么才应该好好介意介意才对吧,你和我爹论兄弟,所以咱俩也应论兄弟,这合粥礼吗! 第1029章 光怪陆离 唐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从见了温玉开始晕乎乎。 入城前,只是晕乎乎。 入城后,脑瓜子嗡嗡的。 不止是唐云,有一个算一个,最镇定的曹未羊的都傻了。 六大营将军,主将副将十二人,先是围在唐云面前,那就和报菜名似的,姓甚名谁多大岁数,娶没娶老婆几个孩子,然后如同和领导汇报工作一样,从军几年,主打过几场战役,出身哪里等等等等。 唐云的脸都笑的木了,没等客气两句,身材消瘦的温玉,一把给他抱到了马上。 没错,和抱孩子似的,温玉给唐云抱马上了。 堂堂大帅就这样亲自牵着马,带着大家入城了。 整个规格,就说这规格,别说大家见过,听都没听说过,大家甚至怀疑,所有北边军,整整四万多人马,全跑南城门了。 城外是人,城内是人,城墙下是人,城墙上,也是人。 军伍们嗷嗷搁那叫唤,和要造反似的。 战鼓咣咣的捶,号角呼呼的吹,冷风嗷嗷的吹。 就这场面,唐云还以为自己刚将草原人灭族了。 温玉给唐云牵马也就罢了,各种小动物,甭管食肉食草还是杂食性的,一个没放过,虎、牛、马、豹、羊,被一群将军们围着,那就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亲兄弟似的,这顿嘘寒问暖,这顿称兄道弟,这顿恨不得马上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好不容易入城了,温玉突然抽出长剑,斜着苍天。 “迎本帅好兄弟入城,犒赏三军,大宴一日!” 欢呼声,响彻天地之间。 唐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为呆滞的状态,他可以无比确定,哪怕是当朝天子来了,姬老二带着文武群臣前来,都未必…不,不是未必,是一定,百分百,肯定不会有这待遇,北边军,从大帅到下面的基层军伍,热情的过分,简直不要太过分! 唐云都麻了,自己是副帅,岁数也在这摆着呢,怎么可能让一位大帅在全军面前给自己牵马,好几次挣扎着下了马,又被温玉和抱孩子似的给抱回去了。 一路来了大帅府,唐云愣是沿途什么都没看清楚,满哪都是人,满哪都是火热的目光,满哪都是人头涌动,满哪都是扯着嗓子嗷嗷叫,喊的也是五花八门。 唐大人威武,唐将军威武、唐帅威武之类的,这个倒是正常。 果毅校尉天下无敌,唐云愣是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老爹当年在北军的时候,是担过果毅校尉。 也有喊先锋探马副将战无不胜的,也有喊他爹的。 到了大帅府外,牵马的北军大帅温玉豪情万丈,大手一挥。 “好兄弟,幽城北边军,都是咱兄弟二人的兵。” 温玉给整个人都傻了的唐云“抱”了下来,哈哈一笑。 “到了幽城,到了咱北边关,你说一不二,任何事,咱哥俩商量着来,有了争执,老哥哥我听你的。” 即便已经麻木的唐云,再次张大了嘴巴,他怀疑温玉喝酒了,这话,怎么可能出自一个大帅之口,这老家伙还要不要军心了,要不要大帅威严了,咋的,在北关,副帅级别比大帅高? 一群大帅府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穿着文臣官袍与武将甲胄,分站两侧,各个满面堆笑,大帅府中也传出了浓烈的酒香。 不等唐云开口,温玉拉着他就往里走,看得出来,因为没提前得到通知,大帅府中忙忙活活的,酒宴应该是刚设好的。 等唐云和一群小伙伴们落座了,温玉直接坐在了唐云旁边,主位空着了。 温玉一把抄起地上的酒坛子:“本帅兄弟来了,先干为敬。” 一群将军们霍然而起,全都拿起了酒坛子。 唐云在内所有的人,所有小伙伴,凌乱在了风中。 北军将帅,捧着酒坛子就喝,那叫一个豪迈,那都不是好客不好客的事了,见到失散多年的亲爹也就不过如此了。 唐云赶紧拿起酒杯,想了想,一咬牙,也捧起个酒坛子,喝了不到五分之一,剩下全洒了。 “好,好贤弟就是豪爽!” 温玉一抹嘴,爆发出了一阵炮仗般的爽朗大笑,然后打了个酒嗝,再然后,眼皮子一翻,向后一仰,倒了。 一位穿着甲胄的中年人仿佛早就料到了似的,以迅雷不充会员就给用户们限速的速度从后面抱住了温玉,面如常色。 “大帅滴酒不沾,唐帅您见谅,等大帅活过来再陪着您喝。” 说罢,这位将军直接给温玉扛了起来,和没事人似的,走了。 “滴酒不…” 不等目瞪口呆的唐云反应过来,一群将领们已经围上来了,拎着酒坛子围上来的。 本来负责保护唐云的阿虎与薛豹二人,根本挤不进去,也没办法挤,没等伸手呢,被一群副将和大帅府官员给围住了。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一个都不认识,但一杯酒都没落下。 放个屁的功夫,满地酒坛子,大帅府内上百个人,愣是一口菜都没动,先干进去了五十多坛子酒。 穿着家丁服饰的门子哈哈大笑,那叫一个得意,因为穿着家丁的衣物,完全被忽视掉了,所以一口酒没喝,也没任何人烦他。 享受同等待遇的,还有鹰珠。 就唐云身边这群人的底细,别说北军了,全天下都知道,鹰珠这身材,这容貌,这气质,一眼就对上号了,属于是唐云家眷,没人敢去打扰她。 鹰珠拎着酒坛子,兴奋的够呛,跑到门子身边,兴冲冲的。 “他们…”鹰珠指着如同疯魔一样的北军将领们:“是不是,要叫唐唐带他们造反?” “鹰姐你这么一说…”门子微微一愣:“还真有可能嘿。” “那不管唐唐了,给你,喝。” 鹰珠将酒坛子递给门子,笑的如同花儿一样。 鹰珠总是会开心,莫名其妙的开心,旁人无法理解。 比鹰珠还开心的是乙熊,不但能征善战,更是能撑善灌。 乙熊根本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却是第一个融入的,左手酒坛子,右手也不知搂着谁的脖子,二话没有就是喝,喝的差不多了,甲胄一扔,光着膀子就要和大家摔跤。 下一秒,整个大帅府全都陷入了鸦雀无声之声。 因为乙熊将一摞子银票拍在了桌子上,厚厚的一摞子,至少三四十张,每一张,都是千贯起步。 “赢了,拿走一张,输了…” 乙熊和大黑猩猩似的使劲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喝一坛,谁敢,来!” 下一秒,大帅府如同野生动物园降临,全是嗷嗷叫的声音,眨眼之间,有一个算一个,包括大帅府的文臣,上衣全部失踪! 鹰珠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门子吓了一跳:“你可不能脱,你脱了,大家都得死。” “我是野人。”鹰珠歪着脑袋看向门子,郑重其事:“不是傻子。” 门子:“…” 鹰珠又笑了,嘿嘿笑着:“只脱给唐唐看。” 门子双眼一亮,你俩果然有奸情! 想到这,门子开始搜寻马骉的身影。 第1030章 惯孩子家长 唐云醒来的时候,太阳穴就和让健美大野驴给蹬了似的,疼的厉害。 刚睁开眼,一阵酒味扑鼻,唐云面色剧变,怀里搂着个人,熟睡的鹰珠,口水流了他一胸口。 唐云脑袋嗡的一声,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的一百零八种死相,个顶个的惨! 惶恐,从未有过的惶恐,唐云的身体开始颤栗,抖个不停。 似乎是感受到了唐云打摆子,鹰珠睁开眼了眼睛,如同慵懒的猫腻,揉了揉眼睛。 “你…你怎么在这?” 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地方,睡。” “我…” 唐云终于回想起来了,一切都回想起来了。 喝多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喝多了,喝的七荤八素,小伙伴们也没好到哪去,哪怕是最尽职尽责的阿虎,走道都开始打晃了,就两个人保持清醒,一个门子,一个鹰珠。 鹰珠是女子,又是唐云亲属,北军大帅府这边根本没多想,更没有适合女人居住的房间,谁都没当回事,然后鹰珠就跑唐云屋里了,脱了衣服上了床,搂着唐云睡了觉。 唐云当时还捏了两把,嘿嘿傻乐,然后,就睡着了。 鹰珠明显没睡够,和个树懒似的搂着唐云,修长紧实的大腿盖在了唐云的腹部,眼睛一闭,接着睡。 唐云捂着额头,渐渐冷静了下来。 对于鹰珠,他是有感情的,这种感情,友情已达恋人未满,他也知道,鹰珠将他当成了依靠,终生的依靠。 只不过在此之前,唐云希望得到宫锦儿的允许,虽说在南关时,宫锦儿似是而非的表达了认可与理解,可终究没有正儿八经的谈过这件事。 因此,在确定门子能在武力值上超过宫锦儿娘俩之前,唐云并不想做出任何“事实”,再一个是门子的不确定性很高,这小子整天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唯恐天下不乱,未必能帮他,而且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唐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穿好了衣服,也为鹰珠盖好了被子。 望着鹰珠英挺不失柔美的面庞,唐云突然鬼使神差的在其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鹰珠微微睁开了眼睛,嘴角敷衍的扯出了一丝笑容的弧度,抬起手臂搂住唐云的脖子,用力的“吧唧”亲了一口,松开手臂,然后伸出大长腿一脚将唐云踹开,翻过身,擦了擦口水继续睡。 唐云哑然失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艳阳刺目,满院子都是酒气,阿虎没有在外面守着,第一次,唐云睁开眼推开房门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阿虎,而是个老头,准确的说,是老帅。 老帅正站在石桌旁,背对着房门,正在练字。 听到了房门声,老帅转过身,老脸有点煞白,就一夜,吐了整整六次,差点没喝死过去。 北军人尽皆知,老帅滴酒不沾,因认为喝酒误事,担任北关大帅一职,不分春夏秋冬,不分日夜黑白,需要无时无刻保持清醒,唐云让他破了例。 老帅没有选择慢慢喝,而是一口干,直接喝多睡过去。 因他不允许北边军一帅六将没有一人保持清醒,他喝多的时候,六位主将是要保持清醒的,当六位主将喝醉后,他要第一个醒来并保持清醒! “好贤弟!” 老帅放下毛笔,刚要哈哈大笑两声,想起屋子里还有人,立马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 “不可吵,不可吵,惊扰了弟妹可不好。” 唐云老脸通红,快步走了上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军中,不应有女子,哪怕她也是国朝册封的武将,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荒唐之…” 话没说完,老帅皱起眉头:“山林,是你平定的吧。” 唐云愣了一下:“是啊。” “殄虏营乱党,是你剿灭的吧。” “是啊,怎么了。” “仙家神兵利器一般的火药,是你打制的吧。” “对啊,提这事干什么?” “崔氏,也是你唐云剿灭的。” 老帅露出了一丝笑容:“可平乱,稳江山社稷,可开疆拓土,有功于国朝,火药出世,震慑邻国,厚待军伍爱兵如子,既如此,老哥哥我,不,是天下人,为何还要你遵守规矩,谁人有资格为你制定规矩,天下间懂规矩的人,不知凡几,哪个平乱了,哪个开疆拓土了,又有哪个扬我国威了。” 唐云微微仗着嘴巴,满面动容之色。 “好贤弟,北边关,是你的家,京中是什么规矩,老哥哥我不知,可这是北边关,是你的家,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你父唐破山也好,你唐云也罢,只要是你唐家子弟,只要是来到了北边关,只要北边军还在,此处,便是你的家,在家中,无需拘束,率性而为,并非是军中纵容于你,而是你厚待天下军伍在先。” 说到这里,老帅为唐云紧了紧外袍衣领:“你是文臣,也是武将,可在文臣武将之前,你唐家父子亦是北边军的父兄,是本帅的兄弟,懂吗。” 唐云望着老帅儒雅消瘦的面容,张着嘴,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短短两句话,他能看出老帅,甚至能看出整个北边军对他的情感,一种似是理解,又无法全部理解的情感,这种情感,让他有了一种安全感,仿佛这里是第二个雍城,第二个让他感受到舒适,感受到安心的安全感。 “嗯。” 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声轻轻的“嗯”,唐云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石桌上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一行字写的绝不下京中名士大儒,上书只有五个字,言简意赅----干死草原狗! 瞅着这五个字,唐云又卡壳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愣是不知该怎么评论。 “贤弟见笑了,随意写写罢了。” 老帅微微一笑,突然满面红光,神色激动,压低声音。 “那火药,哥哥我见识了,你那兄弟乙熊昨夜射了几支…” 说到这,老帅神情愈发激动,憋了半天:“好用,爱用!” 唐云:“…” “好兄弟,你初来边关,按理来说兄弟们应好生款待一番,只是如今草原人已是集结,最迟夏中便会叩关,守关的事,哥哥我懂,但出关杀敌的事,就有赖于你,一切全凭你来做主。” 唐云神情微变:“帅爷你…” “诶!”老帅一沉脸:“叫哥哥!” “额…帅哥哥…不是,大哥,额…就大哥吧,那什么,我是副帅,管后勤的副帅,一码归一码,你是大帅,管军事的大帅,这种事可不能说客套话,出关作战,肯定是你说了算,不能因为…” 温玉第二次打断了唐云:“哥哥我,可曾开疆拓土?” “没有…吧。” “把吧字去了,哥哥我未曾为国朝开疆拓土过,那么你呢。” “我是开疆拓土过,怎么了。” “哥哥我再问你,你可打过败仗。” 唐云摇了摇头:“没有吧。” “那就结了。”温玉满面傲色:“哥哥我打过败仗,不止一次。” 唐云彻底懵了,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温玉一拍唐云肩膀,面露正色:“我温玉,未曾开疆拓土过,弟弟你,开疆拓土过,守关之后,要开疆拓土打到草原府邸,那么开疆拓土时,是应一个从无败绩开疆拓土过的人说了算,还是应一个吃过败仗从未开疆拓土过的人说了算?” 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望着老帅,心中连呼卧槽,我亲爹都没这么惯着过我! 温玉郑重其事,朗声道:“令出多门,乃是军中大忌,你掌了兵权拿了大主意,我北军再无束缚,朝廷更不敢指手画脚耽误军机,这重担,你需担起来,我北军,也只信任你唐云一人可担此重任,天下间,唯你一人。” 听闻此言,唐云再无狐疑,重重的点了点头,面前的老帅,终于有了一个标签,无比真实的标签,智者! copyright 2026 第1031章 主动出击 唐云真的是受宠若惊了,如梦似幻。 北军偌大的大帅府,直接成他的私人宅邸了! 用温玉的话来说,这地方就是个摆设,平常吃吃喝喝用的,真要是议事,都去帅帐,唐云带着一群谋士猛将来了,自然要居住在大帅府。 唐云一点拒绝的余地都没有,温玉还让亲随给所有管事的都叫来了。 甭管醒没醒酒,六大营主将副将、军器监官吏、大帅府官吏,全都站在了正堂外。 以极为正式的模样做了自我介绍,并简单的讲述了一下各自负责的职责,同时以近乎发毒誓的态度表态,他们会无条件配合,配合任何事情,只要唐云开口,他们不会问原因,只会服从。 轩辕庭忍了半天,想问如果是造反呢, 刚张嘴提个“造”字,被轩辕敬狠狠一脚踢在了小腿上,他就是纯好奇。 说白了,还是唐云有些没自知之明了。 唐家与北边军的情谊,最早是从唐破山开始的。 即便到了今天,问北边军,问大帅,问将军,问校尉,问旗官,问基层军伍,问任何一个人,问他们可以挑选一个袍泽,选谁,答案统一,唐破山。 唐破山,就是军伍的典范,就是北边军军魂具象化! 铁血、英勇、坚韧不拔,豪爽大气、宁折不弯、视死如归、无所畏惧,任何军人应该具备的特质,唐破山身上都有,并且做到了完美。 两件事,第一件事,边关出叛将了,里应外合想要和草原人破关。 唐破山骑着马点燃了狼烟,自己变成了狼烟,整个上半身都受烈焰炙烤,城关上是叛军齐射想要致他于死地,城关外是游骑兵紧追不舍,上有箭雨,后有追兵,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唐校尉靠一人之力挽大厦之将倾。 第二件事,为给同袍们报仇雪恨,身上都没一块好皮了,抓着一包袱草药就踏上了追凶之途,耗时数月,将逃向关内的叛将以及亲随全部干掉,一人不落。 试问,从军者,谁不想有这样一个袍泽,试问,军中好儿郎,谁不敬佩他,将他视为偶像。 到了唐云这一代,从横空出世到家喻户晓,所有经历和事迹,几乎都与军伍有关。 满朝文武那么多,哪个敢和朝廷对着干,哪个敢私自给军伍开高军饷的,哪个敢要求朝廷以他的标准给天下军伍开高军饷的,没有,没有任何一人,除了唐云。 开疆拓土,百战百胜,这些其实都是小事了,对军伍们来说,未必关乎到切身利益。 然而唐云也是百多年来,第一个在军器上下功夫的人。 有一件事,唐云从来没在乎,也没思考过,可天下军伍不这么想。 那就是隼营有一条军令,只有穿重甲的军伍,才能战斗在第一线,轻甲用盾,用弩,在中军的位置,除此之外,未着甲是不准上阵的,抓着不穿甲就敢上阵的,直接揍,圈踢一下午。 看似很普通的一件小事,在军伍眼里,这就是亲爹行为! 那一套重甲多少钱,有价无市,寻常军伍干到死都买不起半套。 可唐云却近乎偏执的要求所有冲锋在一线的军伍,必须穿重甲。 就是说在他的眼里,重甲再是价值不菲,那也是军器,保护军伍性命的军器,至于盾手、弓手、弩手,你不穿轻甲都不允许上阵,更不许冲锋。 然而不得不提的是,唐云眼中的重甲,那都是人形堡垒了,他口中的轻甲,其实就是重甲,京卫重甲步卒的重甲都没隼营轻甲“重”。 唐云就属于是二把刀厨子,水多了加盐,盐多了加水,重甲不够就打造重甲,重甲打多了就招新卒,新卒招多了继续打重甲,一副军伍人人都要穿重甲的执拗模样,别问,问就是有钱没地方花,再问就是找死的世家太多,还问就是他愿意。 所以说,就怕人比人。 谁不想跟着唐云,谁不愿跟着唐云卖命,没有人是傻子,唐云将军伍看做兄弟,将他们的命当做命,更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待遇了。 打造火药,让军伍们可以破敌。 重视军器,将军伍的命当命。 豪爽大气,给军伍花钱眼都不带眨的。 爱兵如子,身先士卒,敢打敢上,还战无不胜。 在军营中,在军伍眼中,唐云的bUFF是彻底叠满了,都叠冒漾了,这就是军伍说了不算,要是军伍说了算,唐云别说当兵部尚书了,他应该当皇帝! 总是觉得受宠若惊的唐云,脸上带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在温玉的介绍下,算是正式和所有头头脑脑见了面,有了初步的了解。 温玉真的是一位智者,他也看出了唐云有些无所适从,随意寻了个巡防的理由就离开了,让唐云和小伙伴们慢慢消化和理解所发生的一切。 正堂之中,唐云直搓牙花子:“通情达理,我去,通情达理,岂止是通情达理,简直就是通情达理,兵权都可以给我掌着,要不是了解温大帅的战绩,我都怀疑他是个草包。” 小伙伴们连连点头,昨夜是彻底领教北军的热情了,乙熊也是上大分了,输出去一万多贯,一开始倒是赢来着,架不住车轮战,后来都快脱力了,打肿脸充胖子,输了一万多贯。 没人当回事,现在钱对大家来说,就是个数字,因为钱对崔家来说,就是个数字,现在,这个数字归唐云了。 唐云三言两语,将温玉和他说的情况转告了一下大家。 小伙伴们倒是波澜不惊了,一是麻木了,二是觉得温玉说的有道理。 唐云没吃过败仗,同时也是国朝唯一一个带兵对外作战并且在整场战役上大获全胜的人,没有之一。 更何况还有火药这种利器,平原作战靠着火药,草原人再无优势可言,只要指挥链不出问题,兵力相差不大,北边军想输都难。 “大家说说吧,都有什么想法。” “那有什么说的。” 牛犇锤着后脑勺:“投怀送抱,北军都这么对咱了,带他们干就是了。” “首先,那叫投桃报李,其次,即便有火药,那也要战役计划,战术制定,我们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无数军伍的性命,以前我们没有火药,不曾马虎过,现在我们有了火药,更不能马虎,以后也是如此。” 牛犇连忙收起笑容:“记得了。” 唐云看向了朱尧祖,点了点头。 小朱同学拿出小本本:“昨夜与几位将军大致聊了一些,可出关有三支大营,也就是朱雀、青龙、白虎三营,不算民夫、青壮、辅兵,可调集边军半数…” 顿了顿,小朱同学的脸上,浮现出了犹豫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唐云笑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北边军习惯于先守再攻,守城后,草原人脱战,北边军骑卒出关追杀。” “不错,北边军一直是这么干的,扩大战果。” “恩公,那您说…咱们,主动出击呢,趁着草原各部尚未集结完毕,各个击破,如何?” “老夫也是这般想的。” 曹未羊接口道:“火药箭还有六百余支,兵分多路,先拔了关外距离较近的几支部落,看看战果如何,倘若火药箭有奇效,只打游击,兵分多路小股突袭,令草原人无法集结不成气候,北边军便占了先手,可主导整场战事。” 一听这话,轩辕庭立马举起了手。 唐云不明所以:“你干嘛?” “投票啊。” “投个锤子,就这么干!” copyright 2026 第1032章 时代变了 团伙内部达成一致,接下来就是对外接洽。 唐云将曹未羊、轩辕敬、朱尧祖隆重且正式的介绍给了北军高层,接下来,三人将参与到所有重大军事决策之中。 不用特意介绍,北军都熟,一个首席军师,进攻型谋士,一个轩辕家年青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声名在外,一个没事就去兵部玩推演pUA兵部将领的兵法大家,一侯爵俩县子,全是狠人儿。 双方一接洽,唐云终于搞清楚了自己这个副帅是怎么当上的了,东海那边出事了,日狗与傻缺高句丽准备结盟了,东海局势不稳。 唐云经过大约八到九秒的深思熟虑,下达了最高指示,周闯业将人全带回去吧,只留下八百隼营将士当亲卫,其他四万多人,京卫也好、折冲府将士也罢,包括青壮民夫,哪来的回哪去,如果朝廷需要的话,让他们去东海那边也成。 周闯业哭的心都有了,何必呢,这是何必呢,何必何必何必呢! 唐云可不管周闯业的心路历程,爱分轻重,恨也分主次,北地可以乱,甚至南地也能乱,乱了揍就行,唯独东海不能乱,这是他的梦,他二世为人唯一在乎的成就,他魂牵梦绕之地,之事,只要确定了母子平安后,他甚至可以死在东海,死在异国他乡。 唐云做出这个决定后,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北军高层这边什么都没说。 没错,北军这边听之任之,什么都没说,而不是请求唐云留下一些人手,毕竟北军六大营守关绰绰有余,如果调离一半人手,肯定面临兵力不足的问题。 经过这个没有小插曲的小插曲,唐云感慨无限,北军,是真特么实在啊! 唐云到北关后的第三天,一大早,辰时不到,整个北军高层都来了,站在北城门城头上。 两件事,第一件事,朝廷来了人,户部和工部代表,正在搞药,三百多位药材,召集民夫三千多人,随行护卫也是三千多人,正在往边关拉药呢,半个月之内到。 来的是分别是户部郎中以及工部右侍郎,平常到边关都是吆五喝六的主儿,结果唐云见都没见他们,吕舂去对接的,一群官员还得满脸陪着笑。 听说准备送药,唐云也是服了,为了欺瞒世人,他不过也就是说制造火药需要百种原材料,姬老二倒好,直接翻了三倍。 第二件事,草原来信使了,上千人,领头的叫阿史那欲谷,边军的老熟人。 “好贤弟。” 温玉指着地平线尽头的烟尘:“此人是金狼王帐下军师,素有奇谋不可小觑。” 唐云打了个响指,拿着小本本的朱尧祖走了过来。 “阿史那,草原王族姓氏,欲谷,意为智者,开元三年,北边关尚有三处重镇,关墙连以幽城,此人率兵奇袭北沙镇…” “后面的不用说了,我对死人没兴趣。” 唐云伸着懒腰打断道:“过来宣战下战书啊,还是几个意思。” 一群将军们七嘴八舌的解释了起来,力图在唐云面前多刷刷存在感。 经过将领们的诉说,唐云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在汉人这边,叫金狼王大帐,草原人自己那边叫王庭,阿史那欲谷的官职,和礼部尚书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家伙能文能武,谋略非凡。 从一件事就能看出来,那就是每逢战前都会过来下战书。 名义上,是下战书,实则是通过与北军高层的唇枪舌剑来判断北军虚实,一般人还真对付不了他。 就说开元三年这家伙率精锐游骑偷袭北沙镇,故意误导北边军以为草原人会全力西北侧,导致北沙镇防守薄弱,最终被破。 此次事件中,三千名草原游骑进入关内一路烧杀掠夺,对北军军心造成过来极其严重的打击,更是搞的北地各道人心惶惶,朝廷手忙脚乱,谣言四起。 正是因吃了这次大亏,三处边关重镇全拆了,高垒城墙连到幽城,城墙后方紧靠军营,百姓向后迁徙。 “明白了,硬茬子。” 唐云点了点头,说话这会功夫,草原人很快就到了城关下,上千人,狼首战旗,清一色皮甲,背着大弓,正好停留在一百丈的距离,也就是三百米,正正好好。 温玉目光渐冷,其实这位老帅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对于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一套,嗤之以鼻,倒不是说两军交战必须先斩来使,而是要看对方值不值得出手,算不算的上高价值目标。 每次阿史那欲谷来的时候,温玉都想让弓手射死这家伙,奈何对方也不傻,百丈距离,超过了长弓的射程,更别说还穿着软甲,身手也是不俗,护卫都挡在前面,想要偷袭射杀,不能说难如登天吧,至少也是难如登天。 大家齐齐看向唐云,温玉解释道:“草原人不会来到城下,咱北军需要去人与他…” “怪不得城门是开着的。” 唐云挠了挠额头:“老三。” “在呢。” “小袁同学。” 看热闹的袁无恙愣了一下,牛犇推了他一把。 唐云率先看向老三,随手指了过去:“射死他。” “得嘞。” 马骉一伸手,吕舂将一把长弓递给了他。 将帅们哭笑不得,没必要,根本射不到,射到了也射不死,多此一举。 唐云突然搂住了袁无恙的脖子,又指了过去:“二狗、三狗城门下准备好了,给你二百人,弄死他们。” 袁无恙一头雾水:“对方可是有千人不知,仅靠…” 说到一半,袁无恙一咬牙:“卑下得令。” 说罢,袁无恙转身跑下了城楼。 将帅们更无语了,怀疑唐云根本没睡醒,这不是瞎胡闹吗,去了也是送人头。 温玉微微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一声破空,几乎就在下一秒,令北军高层以及城墙上所有军伍近乎窒息的一幕,出现了。 百丈外,唯一一个穿着银白色软甲的阿史那欲谷,倒下了,一支长箭,穿透咽喉,草原人一片大乱。 “轰隆”一声,即便离的如此之远,城墙上的北军看的清清楚楚,阿史那欲谷这位十余年来被列入北军必杀榜前三位的草原人,四分五裂。 再看那草原千人队伍,战马惊恐人立而起,不知甩掉了多少人,离的近的那些亲卫们,更是倒了一大片,人仰马翻。 城头上的北边军,满面不可置信,阿史那欲谷,就这么死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破空之声接连不断。 “轰隆…” “轰隆轰隆…” 爆炸之声不绝于耳,马骉手持长弓,目光如鹰,火药箭一刻不停的射出人群之中。 城头下传出了“杀”声,二十三名重甲骑卒,一百八十名隼营将士,在袁无恙和二狗、三狗的带领下,疾驰而去,挽弓拉弦。 “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谋略。” 唐云满面鄙夷,转身走下了城墙:“你们忙,我去和北地世家开会。” copyright 2026 第1033章 知情识趣 唐云都走下城墙了,正在说服小花让他骑一下。 城墙上的北边军,还在持续呆滞之中。 袁无恙带着二狗三狗已经杀过去了,人还没到,火药箭不要钱似的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都愣着作甚!” 温玉终于反应过来了,失声大吼:“追,追出去,宰了他们,快去,上马出城宰了他们!” 傻眼们的将军们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一边跑,一边回头,一步三回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因为他们上马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袁无恙带着人,带着二百人,追杀上千人。 唐云到的第一天,喝多那一天,嘚瑟的乙熊射出过一支火药箭。 可想而知,能让乙熊这个棒槌带着的火药箭,威力肯定不大,也是轩辕敬搞的第一批火药。 马骉射出的是提纯过的,威力就不说了,袁无恙这二百人可是齐射,人还没靠近,一次二十五支,一共射了两次,正好五十支,足以称得上是在冷兵器战场中的狂轰乱炸了。 那些草原人还尽力策马狂奔逃跑的,都算胆子大的了,胆子小的,没被波及到的,直接瘫在地上了。 城墙上的温玉看的心惊肉跳,他都不如其他将军,其他将军至少见过乙熊试射火药箭,他当时直接喝多了,睡死过去了,见都没见过。 眼珠子发红,紧攥拳头,温玉激动的直打摆子。 即便是他这位北军大帅,也有点如梦似幻的感觉,猛然扭过头,望着和牛犇勾肩搭背的马骉背影,双眼都放光了。 阿史那欲谷来了那么多次,每次都是全身而退,为了偷袭这家伙,温玉甚至还让人挑选军中好手,天天练习箭术,奈何整个北军,有这样臂力的,没这样的准头,有这种准头的,长弓射程又达不到,即便臂力够、准头有、射程足、长弓硬,还是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在看马骉,粗气都没喘上一口,接连射了七箭将上千草原人吓的四散逃窜后,和没事人一样,溜溜达达的走了。 还是那句话,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马骉本身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要不然以他这情商,怎么可能当老宫头的义子。 至于他用的长弓,是手艺人薛豹与曹未羊多次改良过的,无论是威力和射程,天下罕有。 唐云别的不多,就有钱,有钱烧的,军器这一块,尤其是个人装备,那都是订制的,别说老三的专用大弓了,连老四从未派上过用场的软剑都更新到了第三代,不但杀伤力十足,舒适度也很高。 追杀很快就结束了,上千草原人,死的死,伤的伤,从阿史那欲谷被射死,被射碎后,人也好,战马也罢,都无比的惊慌,袁无恙带着人一杀出来,又是一顿射,哪里敢还手,别说还手了,跑都够呛,战马全都受惊了。 战马本就惧火光,加之巨响,人又吓成那个熊样,怎么跑,往哪跑。 等北边军的几位将军带着亲随和散兵游勇追出去的时候,战斗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等袁无恙回城的时候,兴奋的直搓牙花子,火药这玩意,太得劲儿了! “好,好好好!” 温玉站在城门后,满面喜色:“首功,大首功,四转,四转破军策勋。” 一群大帅府官员们围了过来,连说恭喜。 下了马的袁无恙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就四转军功了。 “温帅,卑下只是…” 眼看着大帅府的文官都拿出功劳册了,袁无恙连连摆手:“只是奉命追敌罢了。” “看,看看看看。” 温玉回过头,指着袁无恙哈哈大笑:“看看人家唐帅麾下,我辈军伍典范。” 拿着功劳册的官员笑道:“敢问这位将军尊姓大名,下官也好写上奏功军报,四转军功,破军策勋,率部击溃草原千人以上部族,或斩敌方千夫长、别部帅等,赏钱财百贯,田五十亩,授明威将军勋官,可统领一哨兵马五百人,免除全族徭役。” 袁无恙连连摇头:“那阿史那欲谷并非卑下所杀,是老三…是马将军射杀,与卑下无关。” 朱尧祖推开人群,将袁无恙拉到没人的位置,低声说道:“恩公说了,功劳先可着你来,这是大伙欠你的。” 袁无恙愣住了,望着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朱尧祖,下意识说道:“可这是四转军功啊,冒功划分岂不是太过儿戏,唐大人…唐大人在南关时,军功划分也是这般儿戏?” “自然不会。” 袁无恙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朱尧祖又补了一句:“以往都是靠划拳,无需计较的那么清楚。” 袁无恙:“…” “好了好了,就这般定下了,不过才四转罢了,恩公说了,大伙混的最差的都是副将一级县子身份,你跟着恩公混,小小旗官身份好说不好听,先给你顶到县子再说。” 袁无恙张大了嘴巴,就这个顶,顶到县子的顶字,让他心里生出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不成,袁某顶天立地,岂会冒他人军功,我这便去寻唐大人。” 说完后,袁无恙跑过去上了马就疾驰向了营区。 朱尧祖也没阻拦,毕竟刚跟着大家混,很多事不习惯也是正常。 遥想当初,他也是如此,整天和个小跟班似的,不是写写画画就是记来记去,一天都不知道忙活着什么,结果几个月后,天子带着群臣来了,一大早醒来,突然发觉自己成县男了,从一个军中小吏变成国朝勋贵了,和做梦一样。 与此同时,大帅府中,唐云望着院中站着的五六十号世家代表,抱着膀子,斜着眼睛。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一名老者率先开口:“我…” 唐云扬起胳膊就走了过去,老者大吼一声:“我赞成,我吕家赞成,谁不赞成,我吕家与他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唐云愣了一下,就这么一眨眼愣了一下,五十来号人,老的少的,齐齐大吼赞成赞成,每个都是一副赌咒发誓要虚空索敌为了唐大人与谁拼命的模样。 “你们也太懂事了吧。” 唐云皱着眉头:“如此乖巧,让我这位恶势力修改液世家克星正义使者人间体很难做呀。” 曹未羊一看唐云那死出,连忙站了出来:“诸位请入正堂,快快入正堂,详谈,详谈一番。” copyright 2026 第1034章 妖魔化 世家子,五十六人,排排坐。 来的要么是家主,要么是族老,要么是内定的下一代家主,总之都是说了算的。 大帅府正堂本就是议事的,空间很大,一群小伙伴们贴着墙边站着,腰间插着长刀,和鸿门宴似的。 门子也在,和阿虎一左一右站在唐云身边。 唐云也不是第一天闯江湖了,崔家被连根拔起,头头脑脑宰了个七七八八,剩下几个活口送到了京中,可这不代表崔家被彻底扫进了历史垃圾堆,鬼知道还有没有一些没调查出来的死忠小弟,万一就混进这群世家子之中,聊着聊着突然暴起噗嗤噗嗤给他两刀。 众人落座,唐云还是站着,站在大家面前,抱着膀子斜着眼睛,和谁欠他几套房似的。 牛犇拿着名单一一点名,见到北地所有具备影响力的世家都来了后,冲着唐云到点了点头。 “刚才在外面,我说的很清楚了,崔家这事,结了,除非是之后发现你们其中还有和崔家交往密切的,那种算是谋反从乱的密切。” 唐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既然你们都赞成军民一心,对北边军提供最大帮助对抗草原人,杀进草原,我仅代表我自己感谢你们,不过提供帮助可不能嘴上说说,来点实惠的。” 五十来号人,齐刷刷的看着唐云,心里犯嘀咕。 吕家家主吕致阳壮着胆子开口问道:“敢问唐帅…” 牛犇沉着脸:“开口先举手!” 吕致阳连忙举起手臂:“敢问唐帅…” 牛犇一瞪眼睛:“唐帅点头你才能开口。” 吕致阳吞咽了一口口水,傻乎乎的举着手,唐云点了点头。 “敢问唐帅,您口中的这个实惠,是指?” “北军将开启一场国战,北地三道就是北军的后方,既然是后方,我要求的稳定,后方稳定。” 唐云伸出手臂,轩辕庭将小本本递了过去。 “就比如你们吕家,是贩卖药材的,对吧。” “回大帅的话,是。” 唐云望着小本本上吕家的资料,朗声说道:“吕家扎根北地也有五十载了,赚了五十年的钱,这次,就别赚了,如果战事结束的早,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战事拖的久,我要你们吕家保证在明年春季之前,所有药材不得提高价格,军中需要的药材,只卖成本价,是成本价,一文钱都不能赚,并且优先供给军中。” 头发胡子全白了的吕致阳长长的眉毛抖动了一下,面露犹豫之色。 唐云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有话就说,商量着来,不要将我妖魔化,只要合情合理合法,我不会太过为难你们。” “那,那老朽就直说了。” 吕致阳哆哆嗦嗦的说道:“我吕家上下百多口子,家丁、仆人、护院、商团,都要养活,唐帅您一句话,没了一年营生,我吕家,吕家怕是要饿…” 话没说完,唐云瞬间变脸,嘴角一扬,冷笑连连。 随着他的冷笑,正堂内的气温仿佛都骤降了几度。 “吕家老儿。” 唐云一步一步走向了吕致阳,阿虎与门子紧跟身后。 “跟算有多少人养活,好啊,你本帅就和你好好算算,沛城医馆九家,其中六家都是你吕家,对不对。” 吕致阳本能的身体后仰,紧张万分:“是,是是我吕家的。” “半年前,一个车夫被马踩断了腿,去了城北医馆,坐馆的郎中满身酒气,为这车夫治腿时竟下错了刀,导致这车夫终身伤残,其亲族去医馆要个说法,被医馆的人乱棍打了一顿,你怎么说!” 吕致阳浑浊的双眼满是惶恐,愈发紧张不安:“半年,半年前,半年前城北…半年前我吕家城北的医馆,还没开张啊。” 一听这话,唐云愣了一下,门子一把抽出阿虎腰后短刀:“没开张还敢给人治腿,你好大的胆子。” 吕致阳望着明晃晃的短刀,彻底吓坏了:“唐帅饶命,唐帅饶命啊。” 唐云一把给门子拽了回来:“你特么先等会!” 扭过头,唐云看向轩辕庭,后者赶紧跑了过来,拿着小本本翻了半天,口气也不太确定了。 “沛城另外几家医馆,谁名下的?” 吕致阳哆哆嗦嗦的:“吕,吕家。” 门子再次举起短刀:“那就是他,少爷,弄死他!” “不,不不不,城中还有一个吕家,也是,也是做这行当的。” “啊?” 唐云满面狐疑:“一座城,两个吕家,都是大户,还全都是开医馆的?” “是,是是是,那是老朽三哥。” 门子:“一家的,弄死他!” “不,不不,不是,分家了,分家了分家了,分家三十来年了,我们两家势如水火。” “靠。” 唐云扭头看向轩辕庭:“下次你整明白了,记的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你还真不如婓象尽职尽责。” “诶,师父你这有点过分了啊。”轩辕庭还不乐意了:“你说就说,提婓象那叛徒干什么。” “少废话,连把柄都没有,你让我怎么讹人。” “问啊。” 轩辕庭来到吕致阳面前,微微哼了一声:“老小子,说,你吕家有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拿捏,也好让小爷恩师讹诈你吕家一些钱财。” 一听这话,吕致阳如释重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如果只是一些钱财的话,那有,有的有的,那可太多了,我吕家子弟最是不成器,横行霸道招摇过市,纵马伤人欺民辱民,都够下大狱的。” 说到这,吕致阳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之色:“不过呢,也仅仅只是下大狱,罪不至死。” 话音落,一群世家代表乱糟糟的开了口,七嘴八舌,无一不是自曝其短,自曝其罪,伤天害理的没有,但也够叛的,不过呢,也仅仅只是够叛做监的,全是私人性质违法犯罪,而且够不着杀头或是连累亲族。 一时之间,正堂内和菜市场似的。 “都给本帅闭嘴!” 唐云大吼一声,正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不是,他们…” 唐云扭过头,望着若有所思的曹未羊,满面困惑。 “原来如此。” 老曹似是想到了什么,冲着所有人抱了抱拳,朗声开口。 “今日北地,非昨日南地,我家副帅所言句句属实,就如刚刚对吕老兄所说,只是平价售卖药材,而非以此为由步步设饵趁机夺你等家产。” 吕致阳神情大变:“此话当真?” 老曹微微一笑:“老夫是读书人,若有半句假话,便是不尊孔圣,不尊孔门。” “倘若只是如此的话,那我吕家…” 吕致阳霍然而起,激动差点没当场脑血栓:“我吕家六仓药材,统统赠予北军!” copyright 2026 第1035章 无奈的事 事实证明,唐云就不适合干这种事。 他以为自己坦坦荡荡,可在世家子眼中,他就是在玩心眼。 唐云在军中有多大的威望,在世家子眼中,就有多么的妖魔化,嘴里没一句实话。 不适合干这种事的唐云,被曹未羊给撵出来,蹲在门口,骂骂咧咧的。 他也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就比如说吕家,根本不在乎今年赚不赚钱,他们在乎的是会不会被唐云搞,搞的破门灭家。 平价贩卖药材,至多一年不赚钱,但也不赔钱,听听,听听这话,这是人话吗,这是唐云该出来的话吗? 他是谁,他可是唐云,他怎么可能就这点胃口? 这就和什么似的呢,如同北关大帅温玉带领六大营军伍全部出关,一路杀进草原腹地,杀到金狼王大帐之中,然后冲过去给金狼王一个大嘴巴子,最后拍拍屁股打道回府了,就为了给这一个嘴巴子。 用脚想,这都不可能。 可事实却是,唐云的确胃口不大,或者说是,根本没任何胃口。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黑历史,在南关的黑历史。 当初在南关混的时候,唐云的身份地位,哪能和今天相比。 那时候,还没有隼营战卒呢。 那时候,更没有朝廷鼎力支持。 那时候,唐云甚至都不知道自家和天子有交情。 那时候唐云唯一的倚仗,只有牛犇,只有奉命查乱党这一张牌。 为了将这张牌打好,唐云只能耍手段,玩心机。 具体操作流程就是,给世家下套,一副傻白甜的模样让世家过来坑他,等罪证搜集的差不多了,成了现行犯,直接抓了抄家搞钱,主打的就是一个你猜仙人可以跳多高。 因此在今日,这些世家代表们,根本不信唐云说的任何话。 就比如搞药材开医馆的吕家人,在吕致阳的眼中,唐云的计划就是设套。 说什么一年不赚钱,其实就是等吕家同意后,然后挑毛病,玩些下三滥的,再弄些子虚乌有的事,最后一拍桌子,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全抓了,抄家,家产全部归我姓唐的了。 所以一听说唐云只是让他们平价售卖药材,吕致阳才会找了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什么养活不起家人如何如何的。 “我的名声在世家中,就那么差吗?” 蹲在外面的唐云扭过头,满面不爽:“是不是谁造我黄谣了。” 小伙伴们没人吭声,也不好意思吭声。 唐云的发家史,并不是一路伟光正,下三滥的手段没少用,其中大部分都用在了世家身上。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他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更不可能先斩后奏,加之好多和雍城,和他合作的世家,除了轩辕家、童家外,几乎没什么人占便宜,即便占便宜了,那也是后期,先期差点没被坑的卖肾卖血。 所以说,唐云名声在世家这个阶层中的名声,还真就不咋地。 还好,有老曹,有曹未羊这位既可以看透人心,更懂的玩弄人心的老狐狸。 不过今天代表唐云的可不是老曹,而是轩辕庭。 老曹觉得轩辕庭太没正事了,也该历练历练了。 “诸位,学生说句你等不爱听的话,以我恩师今时今日的地位,杀你等与反掌观纹有何区别。” 正堂中的轩辕庭,难得的面露正色。 “你们各家各姓能积攒今日这般财富,不知私下里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你等只知我恩师凶名赫赫,却未想过,恩师他老人家也是军伍,最是看中武德,何为武德,那便是懂得宽恕,恩师他只需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令你等灰飞烟灭,有如此本事,却选择了宽恕,宽恕你等。” 说到这,轩辕庭一副为你们好的语气:“若真想夺你们家产,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为何,因恩师有武德,不过你们也不要忘了,这武德武德,不止有德,也有武,至于是选德还是选武,诸位是聪明人,学生无需多言。” 正堂外,唐云扭过头:“他可真能水。” 门子把玩着短刀:“要我说,将他们全宰了算了,家产统统抢过来。” 唐云都懒得吐槽。 刚出道的时候,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毫不夸张的说,想要铲除所有世家,一个世家都不剩,并且永远杜绝世家这种畸形的庞然大物出现,比统一全地球都困难。 世家永远都会存在,它不是一家一姓,而是一个阶层,一个特殊的群体。 这个群体最为显着的特点就是替代,想要将这个群体铲除,不难,然而令人无奈的是,无论是谁铲除了这样的群体,都会填补它们的空白,变成该群体,也就是将原有世家取而代之的“新”世家。 即便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世家这个群体,远远比其他群体,比其他阶层,比百姓,更优秀。 他们的优秀,是多年的传承,是财富以及智慧的累积,是人脉的无限拓展,每一个世家子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了九成九的人的终点线上,让别人怎么追,拿什么去追? 这种不公平,又何尝不是一种公平。 所以说,这些优秀的群体,会与各阶层深度捆绑,蛊惑也好,拉拢收买也罢,渗入到各个阶层尝试领导所有人,从而担当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就正堂里的这些人,五十多好人,想要宰了他们,唐云无非就是打个响指罢了,第一声响指,五十多个人头落地,第二声响指,十天内,五十多个世家门阀灰飞烟灭。 可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宫中、朝廷、京中各家府邸,会第一时间派人过来接手地盘,抢夺利益,以最快的速度上桌继续分食蛋糕。 在这个期间,只会出现混乱,短暂而又致命的混乱。 混乱之下,遭殃的只有百姓,无数百姓。 更何况如今战事在即,正如唐云所说,他要的稳定,后方稳定。 再者说了,能被邀请过来的世家,虽说不能是什么好鸟吧,却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 “让庭庭和他们慢慢谈吧。”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咱去研究打仗的事。” 话音刚落,袁无恙匆匆跑了进来,满面凝重之色。 “副帅!” 袁无恙朗声道:“那军功,卑下不要,好男儿顶天立地,不屑…” “我现在心情不好。” 唐云一把将袁无恙扒拉到旁边:“你给我滚一边玩去。” copyright 2026 第1036章 一炷香 唐云带着一群跟班小弟出了大帅府,刚想着去各营区转转,碰见好大哥温玉了。 老帅那叫一个喜滋滋,阿史那欲谷,可以说是他的心腹三患之一。 在温玉的必杀排行榜中,这家伙正好排第三,惦记好多年了,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谁成想今日一出场和个跑龙套的似的,一句台词没有,当场卒。 “好贤弟,好贤弟好贤弟。” 温玉走上前,消瘦的脸蛋子满面红光:“晚上喝点吧。” 一听这话,唐云都有点怀疑北军军纪了,啥意思,来三天,喝两顿,而且肯定是大酒,不说温玉滴酒不沾吗,怎么和个酒蒙子似的呢。 “那个什么,先不急哈,小弟我想着先出关试试草原人的耐药性。” “何意。” “火药也是药,试试耐药性。” “不懂。” “额,怎么说呢,用北边军的话来说,就是清清场子,扫荡一下靠近边关的草原人。” 温玉收起笑容:“初来乍到又立战功,倒也不…” 说到一半,温玉立马改口:“贤弟做主就是,好,为兄这就安排。” 说罢,温玉回过头:“去,将段兴尧叫来,叫他马上滚过来,说唐帅有差事交给他。” “别,别别别。” 唐云制止住了亲随:“弓马营,不是,青龙营距离也不远,正好我过去溜达溜达。” “好,为兄与你一同去。” 老帅都开口了,唐云也只好听之任之。 主动过去,一是因为大帅府里轩辕庭正pUA一群世家代表呢,二是他想去各营溜达溜达,最有必要转转的,也正是原弓马营,如今的青龙营。 青龙为骑营,白虎为步营,朱雀为弓营,玄武则是盾营,出关作战,最有经验的的,也可以说是北军中最能打的,正是骑营弓马营,其主将段兴尧也是北军第一猛将,其地位类似于南关的鞠峰鞠大将军。 来到边关也有几日了,唐云也和段兴尧打过照面,但没具体深入了解过,光从长相上看,符合武将的刻板印象,一脸的络腮胡子,都连到胡心毛了,长的五大三粗,眼睛里全是血丝。 要说这位段将军,还真就不是出身将门,甚至不是正儿八经的汉人。 三十来年前,那时候边关三重镇还存在,草原人数次劫掠三个重镇,好多百姓女子都被掠走了。 女子被掠去了草原,所经历的事情可想而知,大半年后,北边军救出了一些百姓,其中就包括了段兴尧的娘亲,那时他娘已经怀了身孕,这位段将军是什么血统,不言而喻。 孩子倒是生下来了,娘亲故去了,之后段兴尧就在北边关吃着百家饭长大的了,七八岁的时候就满营乱跑,十一岁就成了一名军中新卒。 今年正好三十六,军龄和唐云年纪一样大,足足二十五年,如果不是血统问题,以他的资历,将来顶替厉万功成为副帅没有任何问题。 段兴尧也真的是天赋异禀,从小力大如牛不说,记忆力也好,文武双修。 北边关可不是南边关,靠着一膀子力气能打能上就可以当将军。 在北边军中,如果不识字,哪怕是勇冠三军步战以一敌十,最多也就干到校尉了。 十年前段兴尧当了校尉后,那可是太想上进了,各处拜师,就为了识字,为了看书,结果这一看,彻底染上读瘾了,无书不读,最是喜读四书五经,还整天说什么儒家经典包罗万象,半本论语治天下,其中还包括兵法军事知识等等等等。 过在唐云眼里,在他这个目前未尝一败的二把刀副帅眼里,《论语》在兵法界的地位,就如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冶炼领域的地位,不能说完全不相关吧,只能说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纯纯扯淡。 只是即便在扯淡,段兴尧也是北边军公认的第一猛将,他所统帅的骑营弓马营也是北边军第一战力,那么众所周知,北边军是隼营横空出世前,最能打的边军。 这就约等于,段兴尧可以说是唐云这伙人出道之前,本朝最猛的猛将。 可想而知,这样的一个人物,唐云能不好奇吗,能不想亲眼看看如今的弓马营,今日的青龙营到底是个什么战力。 大帅副帅走在前,身后是一群亲随和小伙伴,一老一少边走边聊。 聊到了正事,温玉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指尖有节奏的叩着腰间的佩剑,言之有物。 “今草原人虽奉金狼王为尊,实则是三部并立之局,金狼王控弦之士过十万,可这其中不乏突厥旧部,草原游骑倚仗骑射迅捷,惯用破袭扰边之策,东有薛延陀余部,兵甲两万,多是步骑混编,善守能屯,踞水草丰美之地,西有回纥别部,精于奔袭,忽聚忽散,实乃流寇之师。” 唐云点了点头,历史总在不经意间重合,金狼王大帐也好,草原王庭也罢,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这突厥与薛延陀,又岂会不知,不过名字虽然一模一样,内部情况又有着极大区别,至少上一世他没听说过两族是给别人当小弟的。 “若论战力,自是人数众多的草原游骑,骑射为长,奔袭为利,然其弊在无坚甲,乏粮草,各部不相统属,我北军青龙营铁骑,甲坚刃利,步骑协同,若论正面野战,以一敌二可也,然草原人利则合弊则散,若不能一战破其主力,便如斩草不除根,春至又复生。” “嗯,这个我知道,对他们来说,游击战才是正面作战的战术。” 关于这件事,唐云也和大家聊过,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都说什么草原人从小就长在马背上,弓马娴熟如何如何的。 打仗这种事,个体战斗力只是一方面,优势体现在战术层面上,而非战略层面。 关内很多人都有一个误区,那就是骑战,到了草原上骑战,三个汉家军伍都未必打的过一个草原游骑。 如果只是从数据上来看的话,这是事实。 但要只是从数据上来看,那战场位置换一下,城关,那十个草原游骑还打不过一个北军军伍呢。 真正到了草原人,空旷地带作战,北军最闹心的不是战损比之类的事,而是草原人很少正面作战,除非是人多势众有着数倍数量优势,若不然,那就是放风筝,化整为零,四面皆敌,打哪一面都被放风筝,打着打着战线越拉越长,最后北军骑卒就彻底没了军阵的优势了。 “那谁,朱朱啊。” “门下在。” 唐云转过头,漫不经心:“制定一下战术,让青龙营扫荡一下周边草原人。” 温玉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叫青龙营将士们准备些时日,朱先生需几日定策?” 朱尧祖:“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温玉:“???” copyright 2026 第1037章 无语至极 温玉觉得朱尧祖在吹牛b。 小朱同学的确说瞎话了,因为没到一炷香。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 眼瞅着到青龙营营区了,朱尧祖开了口。 “阿史那欲谷一死,金狼王失其智囊,各部必生猜忌,恩公今日以火药破敌,实乃出奇制胜,草原人见此等利器心胆已怯,此时出关扫荡,正合乘胜追击,击其惰归之理,既可清剿边患,又能探其虚实,断其勾结,此乃一举多得之策。” 温玉转过头,微笑颔首。 行家一开口,就知有没有,温玉刚才同意唐云马上出关扫荡的缘故,既是考虑到了放权,也是与朱尧祖不谋而合,阿史那欲谷的死,的确会在草原内部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草原王庭的官员和朝廷官员可不同,前者位高权重之人,都有家族,都有部族,就比如阿史那欲谷,管着一个三个万夫长,效忠他的人加起来三万出头。 当然,这三万并不全是游骑或是战卒,只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能作战,其他的都是亲属,草原那边也比较喜欢吹牛b,不像前朝刚开朝的时候,万夫长租金足赤,麾下就是一万战力,拉出去就能打的那种。 朱尧祖拿出了小本本,三笔两笔画了一幅简易的已经到了简陋程度的舆图。 “大帅请看,以北四部,袭三部…” 话没说完,温玉笑着打断道:“入营,入营再说,营中有舆图,不急于一时,准备几日。” “准备几日?” 唐云不明所以:“吃口中午饭就去呗,今夜辛苦点干死个几千人,明天一早赶回来还能吃上早饭。” 温玉猛然止住脚步,侧目看着唐云,一脸你特么逗你爹呢的表情。 “贤弟你这是何意,莫不是在说笑?” 唐云耸了耸肩:“没有啊,就是让草原人知道,边关,不是关墙,边关以北百里之内,皆是禁区。” “恩公。”朱尧祖冷声打断道:“门下以为不妥,草原地广人稀。” 温玉微微一笑,还是有聪明人。 朱尧祖正色道:“还是将二百里设为禁区吧。” 温玉到底还是没忍住:“二百里,靠什么巡防?!” 朱尧祖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人呐。” 温玉:“…” 这也就是唐云麾下,换了是北边军的人,温玉直接动手了,说尼玛废话呢! 深吸了一口气,温玉尽量和颜悦色:“二百里,无关墙可守,既如此,为何不如往日那般守着关墙?” “因为守着关墙,就没二百里禁区了啊。” 温玉,差点没被朱尧祖这句话给活活噎死。 老帅开始较真了,猛然转过身,直勾勾的瞅着朱尧祖。 “不说这所谓的二百里禁区,只说今夜奇袭,用什么袭!” “火药箭啊。” “难道…”温玉神情微变:“听你之意,难道此等神兵利器并非千金难得,还有多少?” “不到三百支。” “才不到三百支?!”温玉直接骂娘:“你他娘的到底懂不懂兵法,既不到三百支,为何还要如此滥用,为何不用在定鼎战局之时。” 朱尧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波澜不惊:“您知晓不到三百支,草原人不知,今夜全用了,又设了二百里禁区,草原人便是胆边生毛了也不敢派遣游骑探马靠近城关。” 温玉面色一滞,随即转过身,淡淡的说道:“好贤弟啊,中午咱哥俩再喝点不?” 唐云:“…” 再看朱尧祖,一边跟着,一边继续写写画画,同时在脑海中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推演。 唐云曾经用一句话形容过小朱同学,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小矮仁儿。 不是讽刺朱尧祖,小朱同学的确是没真正指挥过任何战役,都是在战前、战中进行制定作战计划,以及临场应变献策。 朱尧祖能在一众小伙伴中稳居二号军师的地位,靠的就是理论,简直不要太扎实。 他的理论,是经过无数次推演后找出最优解。 这个“解”,几乎可以应对他所能想到的任何意外。 小朱同学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他能想到的任何意外,可以说是全部意外了,任何能出现的意外,他都能想到。 这一点,两个人感受的最直观,一个是梁锦,一个是周创业。 当初在山林的时候,俩人带兵作战根本不用脑子,小朱同学给所有意外因素全部计算到了,无论战场上出现任何变故,梁锦和周创业都有应对之策,只要执行就好。 其实如今的小朱同学,已经是全新版本了。 在南关的时候,他是家学渊源,走的是“正”的路子。 曹未羊是孔家武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最善“奇”这个路子。 朱尧祖上了唐云的贼船后,经过老曹的不断指点,属于是彻底蜕变了,正奇双修,哪个好用用哪个,兵法一道,也算是老曹半个徒弟了。 在北边军,在整个国朝,朱尧祖并不出名,最多就是人们知道他跟唐云混的,能跟着唐云混,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至于这刷子上有多少毛,那就不得而知了。 要说知道有多少毛的,京中还真有几个,兵部尚书江芝仙,左侍郎杜致微,以及一些京卫和兵部高级官员。 因为朱尧祖很闲,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去兵部溜达。 兵部衙署中呢,有个沙盘,推演用的。 因此,闲着没事干的朱尧祖,没事就去兵部衙署玩沙盘,或者可以说是玩兵部的官员,以此来打发时间。 七十六胜,三败,这就是朱尧祖的战绩。 其中推演过程中被打败的三次,是因为跟他看热闹的乙熊饿了,非要拉着他回去吃饭,只有这三次,因为乙熊急着吃饭,朱尧祖输了,称之为弃权更准确一些。 其实兵部的一群人在朱尧祖取得了二十五连胜之后就已经没任何兴趣了,见到小朱同学都绕道走了。 奈何小朱同学之后去的时候拿着一摞子银票,找阿虎借的,赢一把,给一百贯。 结果毫无意外,兵部将领们见到朱尧祖和见到瘟神似的,最终,就出现了七十六胜三败这个数字了。 初期战役,试试草原人耐药性啊、扫荡等小规模战役,唐云都懒得让曹未羊插手,全权交给小朱同学。 等进了营区的时候,小朱同学突然快走了两步,与唐云并肩而行。 “恩公,门下有个想法。” “怎么了,说。” “您不是要给袁兄弟捞军功吗,曹先生让门下当个事办,门下总分心惦记这事,不如这几日就解决算了。” 唐云点了点头:“继续说。” “策勋之中,宰几十个草原贵族,是几转?” “不道,你问问其他人,反正你看着来吧。” “是。” 温玉,再次止住了脚步,扭过头,哪怕抱着最开放的心态,依旧觉得唐云这活是神经病,无药可医的神经病! “本帅,执掌北军多年…” 温玉凝望着朱尧祖,一字一句:“多年来,草原王庭贵族,本帅,也只见过三人罢了。” “哦。”朱尧祖木然的点了点头:“然后呢。” 温玉:“…” 朱尧祖满脸的茫然:“大帅为何提及此事?” 温玉:“你,了解草原贵族吗,详细了解过,深入了解过吗?” 朱尧祖:“为何要了解一群死人?” copyright 2026 第1038章 北军鬼话 温玉不想搭理朱尧祖了,老帅觉得这小子脑子有问题,多少有点问题,多年顽疾那种。 唐云没吭声,没解释,他也不知道小朱同学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朱尧祖是兵法大家,战略层面上或许不如老曹,可战术层面,绝对是小伙伴中的第一人,这小子一天吃干三件事,吃饭、睡觉、推演,或者说是吃饭的时候推演,睡觉的时候推演,推演的时候吃饭睡觉。 小朱同学也没和温玉解释,开始在小本本上写来划去了。 吕舂挺好奇,侧目看了一眼,看不懂,一大堆符号,一大堆数字,唯一能认识的,就一个崔氏。 吕舂更懵了,崔氏都死的差不多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一群乱党吗。 一群人进了青龙营,唐云眼前一亮。 骑卒营的营地普遍比步卒营地大,正常大上三到五倍都是正常,毕竟涉及到骑战操练,就就比如南军的隼营,唐云掌了大权后一扩再扩,都连到隔壁磐营了。 青龙营的营地也很大,满编五千二百人,光是大型马厩就十六处,营区十分空旷,操练区域一共有四处,也就是专供骑卒训练的四个科目,骑、射、战、合。 地域不同,南关那边不太重视骑兵操练,北边可不是,守关归守关,真正的王牌是骑卒,也就是青龙营。 唐云也算是半个行家了,大致扫了一眼,连连点头。 青龙营的骑卒是两天一操练,系统化、分阶化。 骑术训练,包括控马技巧、耐力训练、马具的维护保养以及战马调教。 光是控马技巧这一块,要求极为严格,疾驰中急停、转向、腾越障碍、双手脱缰射箭,这都是必需课程。 耐力训练更是每日至少一遍,出营进行长距离骑乘拉练,沿着整个南关墙根下面模拟长途奔袭场景,尤其是下雨、下雪、炎热,主要是天气恶劣的情况,必须出营拉练,而且还要分地形,平原、丘陵、泥泞的区域,加强骑兵与战马的适应能力。 至于马具维护和战马条件,北关骑卒可没南关隼营的条件,都是亲自来的,喂草料、钉蹄铁、检查马具,一人负责一马,从不假手他人。 青龙衣之所以是北军毫无争议的第一战力,和日常训练脱不开关系,每日都会有辅兵来到营地设置木桩、草人靶,骑兵会拎着马槊在疾驰中进行劈砍、突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除了近战外,还有大量的骑射训练,分为动、静两种,前者纵马奔驰,后者勒马列阵。 上午是单兵训练,下午则是编队战术协同操练,训练纵队、横队、楔形阵等基础阵型。 骑卒有骑卒的训练,旗官有旗官的训练,类似于文化课,阵型的快速转换、适用场景等等等等。 整个大营都在操练,并没有因为温玉和唐云的到来而出现任何异常,所有操练的军伍都在全身心的投入,挥汗如雨。 温玉带着唐云等人在营地中转着,一一介绍着。 唐云听过之后,恍然大悟,难怪北关战马需求量这么大,这种训练量,战马几乎快成消耗品了,几乎每天都有战马非战斗减员的情况出现。 阿虎故意落后了几步,待与薛豹并肩而行后,低声问道:“隼营与青龙营一战,结果如何?” “骑战,同穿重甲,或皆不着甲,隼营难以抗衡,论步战,同穿重甲,或皆不着甲,青龙营无一战之力。” 阿豹的评价十分公允,青龙营单兵作战能力强归强,终究全部围绕着骑战进行操练。 隼营可不同,隼营中有一半人都是山林各部,山林各部的精锐。 如果草原人是从小长在马背上,那么各部族人就是从小奔驰在山林中,并且与野兽搏斗,与敌对部落搏斗。 隼营除了远超常人的体力外,还有着在任何地形中丰富的战斗经验。 更别说加入隼营的,全是各部精挑细选的精锐,都是最能打的那批人,入了军营进行系统化的训练,无论是多兵种配合还是个人单兵作战能力,同等兵力下,薛豹想不到任何一支大营能够对抗隼营。 唐云四下看着,发现了一个极为有趣的现象。 那就是好多带着军伍操练的旗官、校尉,见到了温玉后,并没有多看一眼,目光也没有在他的身上多做停留,只是扫了一眼,然后继续操练。 要知道在南关的时候,只要是宫万钧或是他唐云出现了,旗官、校尉、副将、将军们见到了,必然是让军伍们继续自行操练,然后他们围上来刷存在感。 单从这一点上看,从军纪上看,南边军是不如北边军的。 温玉并没有将唐云往最大的军帐中带,而是来到了一处巨大的简易木房中,甚至不能说是“房”,而是个棚,巨大的木棚子。 唐云等人来到门口,定睛朝里面望去,只见一群穿着单衣的新卒正坐在矮凳上,大约二百来人,聚精会神的听着,讲话的是一个青龙营的校尉,见到温玉等人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讲课。 唐云听了一会,咋舌不已,北军天下第一,骑卒营天下第一,果然不是吹出来的! 校尉正在给新卒们讲课,关于北军骑兵与草原人骑兵的综合对比,操练方式、战力评估、惯用战术等等等等。 就比如校尉说北边军骑卒操练的是人马一致,步骑协同,强调阵型纪律与多兵种协同,骑兵主要服务于大规模兵团作战。 草原游骑呢,则是机动优先,骑射为本,依托自幼习骑的优势,训练高速奔袭与长途机动,擅长在草原、戈壁等开阔地形疾驰。 从双方的训练方式,讲到常用战术,讲述的过程中,夹杂着一些草原人的生活习性乃至宗教信仰等等等等。 唐云惊呆了,低声问道:“新卒也学这些?” “不错。”温玉点了点头:“都是些年轻娃娃,一头扎进军营之中,懵懵懂懂傻乎乎的,咱们这些将帅,是兄长,也是爹娘,得是告知他们与谁为战,为何而战,战时,要如何胜,要如何活下来,叫袍泽手下没头没脑的冲上去乱劈乱砍,那可不是兄长和爹娘该干的事。” 唐云感慨万千,从他来到了北边关后,就一种很直观的感受,那就是凝聚力,在老帅温玉的统帅下,北军有着空前的强大凝聚力! 背着手的温玉,语气有些莫名:“上战阵,生死一瞬间,谁不怕,老哥哥我也怕,可怕就会输,就会死,怎么才能不怕,才能无惧,那便是一句鬼话,这句鬼话是什么,是老子天下第一,先给自己说信了,自己信了,天下人也就信了。” 唐云琢磨着这句话,半晌后,重重点了点头:“帅爷真知灼见。” 温玉哑然失笑:“这话是你爹说的,他虽是离了营,可这句鬼话却留了下来,让咱北军,都当真成了天下第一。” 唐云一时有些恍惚,脑海中出现了那个魁梧的身影,霸道而又蛮横,慈祥而又不着调。 copyright 2026 第1039章 大风刮 在青龙营营地转了一大圈,该看的都看了,最后众人来到了营地最大的军帐之中。 正好操练完毕了,段兴尧也来了,带着副将和一群校尉,十来个。 一群人进来后,那叫一个热络,尤其是段兴尧,激动的直打摆子。 唐云主动来到青龙营,绝对有事,正常情况下,一般和唐云有关的事,都是好事,这也是军伍们的普遍认知。 正好轩辕庭也赶来了,北地五十多个世家谈的差不多了,很顺利,在窝囊和受气之间他们选择了受窝囊气,既要陪着笑脸看轩辕庭搁那又当又立的“哎呀不要不要啊”,又的主动上赶着“就给就给”的,算是彻底大出血了一会,不致命,但伤了元气。 用轩辕庭的话来说,那就是我恩师不要你们的钱,只要你们的“物”,物资的物,免得世人说我恩师借机敛财,什么,你问如果你们的“物”不够怎么办,废话,花钱去买啊,什么,你问买不到怎么办,那没事,钱给我们,我们帮你买,但是得交点跑腿费,毕竟我们得买完之后交给我们,很麻烦的。 “大帅,副帅。” 段兴尧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兴奋的直搓手。 “这次,咱能先动手了吧,末将这青龙营…是首战吧?” 说到一半,段兴尧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激动的双眼通红:“策勋九转,乖乖,这第一口大肥肉,可算轮到我青龙营尝尝味儿了。” 唐云哭笑不得,一点都没看出来这家伙熟读四书五经。 “不错,你青龙营悍卒是要出关作战。” 温玉挥了挥手,让副将带着校尉们通通出去,只留下了段兴尧一人。 段兴尧脸上再无多余的表情,老老实实的坐下。 “段将军,本帅需要你青龙营调集…” 说到一半,唐云看向朱尧祖,小朱同学开口道:“五百人。” “只需五百人?” 段兴尧扭头看了眼后面挂着的舆图:“打探敌情?” “奇袭,夜袭。” 唐云解释道:“我需要在城关外设立一个二百里的禁区,如果情报无误的话,距离最近的有四部,加起来三千多人马。” “三部,还有一部应是挪窝了,大差不差,也是三千人马朝上。” 段兴尧站起身,在舆图上指了指:“这三部都是探马营,也是哨营,窥探咱北军的迹象,也是封锁咱北军探马深入草原腹地。” “嗯,我想让草原人变成聋子、瞎子,所以段将军要拔了这三部草原游骑。” 段兴尧没有马上吭声,而是看了眼温玉。 温玉开口道:“五百人,九死一生,还是调集两千人吧,至少也要两千人马。” 朱尧祖:“给你们三百支火药箭,五百人足矣。” 一听“火药箭”三个字,段兴尧顿时血脉喷张,又开始瞎激动了。 “要得,要得要得,莫说五百人,二百人都够啦。” 段兴尧同意了,温玉反而不乐意了,连忙说道:“不成,三十支就够了。” “老匹…老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兴尧立马急了:“五百人,需各个击破三千草原兵力,就给三十支火药箭,光是末将过瘾就要射出十…额,三十支,五百人,怎么分啊。” “唐帅目前只有三百余支火药箭,用一支少一支。” “原来如此。” 段兴尧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那就要十支吧,十支够了,末将多带一些兄弟。” 听闻此言,唐云等人无不面露动容之色。 何为军伍,何为军伍典范,段兴尧便是! 火药箭威力,有目共睹,如此神兵利器,自然要用在定鼎战局之时。 段兴尧宁愿多冒一些险,宁愿拿人命去填,也想着为北边军节省一些火药箭。 “三百支,你带走。” 唐云来到舆图面前:“三个月内,无论北边军库存多少弓箭,我都会保证这些弓箭变成火药箭,只多不少。” 温玉霍然而起,变颜变色:“此话当真?!” 段兴尧则是张大了嘴巴:“这东西…打造的这么快吗,传说中不是说需天材地宝极难打造吗。” 不等唐云开口,温玉已是激动的难以自持:“真若如此,平灭草原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 段兴尧连连点头,双眼有些不对焦,已经开始脑补自己化身为人形加特林,火药箭不限量,唰唰唰可劲儿的往外射,所过之处,草原人尸横遍野,九转策勋,从一到九,一个不落。 “日落前出发,夜袭。” 唐云望着段兴尧,面露正色:“我不知道北军的规矩,不过既然我担了副帅,很多规矩要改一下。” “副帅您说。” “按照我在南关的习惯,将士出关作战,无论风险高低,都需向我提出要求,钱财与良田另说,我所说的提出要求,包括家眷照料、遗书代写、钱财保管发放,以及亲族在各地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等等,我会派人解决。” “听说过,听说过听说过。” 段兴尧看了眼温玉,后者点了点头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军中有吃有喝,钱财…钱财倒不是太过看重,就是,就是…” “段将军直言就是。” “兄弟们都知道,您这副帅是来扛事的,办完了差事您就得走,走的时候,您能不能…” 温玉神情微变:“不过数百人出关夜袭罢了,莫要不知羞。” 唐云笑道:“没事,让他说完。” “那,那末将就,就不识好歹说了啊,您走之前,能不能留下点钱财,也不是留钱财,而是,而是…” 唐云略显困惑:“而是什么?” “咱北军的传统,从旗官开始,到校尉,到将军,包括温帅,每个月的俸禄都要拿出一部分,放进大帅府,专门用来照料战死袍泽亲族的,本来是够用的,头十来年,草原人屡屡叩关,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好多孩子没了爹娘,都是军中负责照料,朝廷给的俸禄,就…就不太够了,兄弟们在营中还好,出了营,日子都…都过的紧巴巴的,回了家,婆娘又骂…” 段兴尧越说,声音越小,老脸通红,因为羞愧,略显词不达意。 温玉倒是没吭声,只是平静的望着唐云。 其实这种事就不应该提,至少不应该在唐云刚来的时候就提。 都知道唐云有钱,可至于有多少钱,没人知道,想提这件事,也是因为知道在南关那边,军伍被照料的很好,待遇一提再提,就是想看看北军能不能效仿效仿。 “眼前大战在即,我没太多精力搞这些事情,这样吧。” 唐云打了个响指,轩辕庭走了上来,展开小本本。 “一会回去一趟,拿出一百万贯银票,五十万贯,放在大帅府用于照料战死军伍亲族,剩下五十万贯,搞一些稳赚不赔的军中产业,收益全归北军进行良性循环。” “扑通”一声,段兴尧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呆若木鸡。 “一…一一一一百万贯?!” 温玉也是震惊的够呛,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去吧,挑选精锐,吃过午饭就出关,夜晚突袭草原游骑。” 唐云抱了抱拳:“一切,就有劳段将军了。” 轩辕庭望向段兴尧:“放心吧,你们出征前我叫人把银票送来。” “你,你,你们哪来那么多钱?” “不知道。”轩辕庭耸了耸肩:“大风刮来的吧。” “大,大帅,收了这百万贯…” 段兴尧看向温玉,既无措,又纠结:“要是末将这五百人还有能活着回来的,是不是…是不是就有点不懂事了?” 唐云:“…” copyright 2026 第1040章 邪道儿 段兴尧走出军帐的时候,双腿还在打颤。 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但凡在剿灭崔家之前,唐云最多给个十万贯,都是往多了说。 “百万呐百万…百万百万百万呐…” 段兴尧猛地一拍大腿,扯开嗓子吼道:“来人!” 门口本来就站着副将和一群校尉,连忙围了上去。 “传我将令!” 段兴尧声音洪亮,扯着嗓子就开始嚎,和深怕帐中的唐云听不见似的。 “集结校场,今夜出征,为我北军副帅…不,为本将义父出征!” 一群人愣了一下,一名亲随率先反应了过来:“将军,咱青龙营,可是得了好处?” “一百万贯,一百万贯啊一百万贯。” 段兴尧双眼亮的吓人:“五百人出征,义父他老人家,给了百万贯!” 话音落,仿佛空气都安静了下来,不过只持续了一瞬,加上亲随三十来号人,撒丫子就跑向了四面八方。 “集结,青龙营将士集结…” “义父有令,统统集结,出关杀贼…” “备甲,马槊、横刀、长弓,夜行黑巾避尘面罩,营监死哪里去啦…” 转眼之间,整个营地都沸腾了起来。 等唐云走出营帐的时候,五千来号人已经集结完毕了,就在校场站着,大量的兵刃、甲胄,军器,全部都堆放在了两侧,整整齐齐。 校场前面的段兴尧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五千来号人嗷嗷搁那叫唤。 唐云默默的看着,眼眶有些湿润。 这样的一群人,让他如何不爱。 这样的一群军伍,令他如何不敬。 百万贯,的确是一笔天文数字。 可这些军伍,并非是要吃喝玩乐,更非花天酒地,甚至都未必舍得给婆娘买一身心衣,他们只是想存着,存在大帅府,直到有一天,望着没爹没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孩时,不再手足无措囊中羞涩,而是哈哈大笑着,豪气干云,大喊一声,这娃娃,老子养了! 轩辕庭提议道:“师父,要不要将咱的重甲借给他们。” “不。” 唐云摇了摇头:“除了火药箭,什么都不给,重甲太沉重,不适合草原奔袭,反而是拖累,手弩都是调校好的,需要长时间适应磨合,他们用不习惯,他们需要的只是火药,只是火药与没有后顾之忧。” 轩辕敬已经带着人搬火药箭去了,校场那边解散,挑出了五百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加上主将段兴尧,正好五百人。 火药送过去后,轩辕敬与段兴尧一群人磨叽了半天,最后只能满面苦笑着离开了。 为了安全考虑,火药箭并不是装在一起的,十一支一捆,也就是一组。 因没有万无一失的保存方法,唐云多次强调,如果是用在作战的话,每一组试射一次,也就是每十一支,随机挑选出一支进行试射,如果火药受潮或是有什么不稳定的情况,剩下十支就直接废弃,不准用了。 正好三十组,也就是三百三十支,轩辕敬要青龙营先试射,试射三十支,结果一群人愣是不让,对他们来说,这哪是试射火药箭,这和射他们的命根子一样。 段兴尧和一群校尉们,围成一圈儿,各个双眼放光。 黑漆漆的火药箭被整齐码在木箱里,箭簇泛着冷光,箭杆尾部缠着浸油的麻线,段兴尧伸手抄起一支,掂量了掂量,指尖都在发烫,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此时在他的眼中,这哪是火药箭啊,这分明是军功,纤细玉指搔首弄姿从脚踝缓慢划过胸口的军功,将军,来射啊,将军你快来射人家嘛~~~ “这火药箭…三百多支,都给咱用? “那还有假。” 段兴尧将火药箭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箱子里,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展开舆图进行最后一遍确认,半个时辰后出发。 青龙营将士们开小会,唐云这边也是如此,一边往回走,朱尧祖一边说着他的计划。 众人听的一愣一愣的,唐云也有点不确定了:“这能行吗?” “门下以为可行。” 朱尧祖拿着小本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出卖了他,这次计划,是他无数次制定战术中意外最多的一次,风险也是最高,然而一旦成功,别说给袁无恙捞军功了,唐云都能名留青史。 “我就是觉得…” 望着小本本的唐云挠了挠额头:“我发现你最近开始走邪道了,以前你也不这样啊。” “曹先生教导有方。” “大哥我不是夸你呢。” 唐云还是有点犹豫,风险的确是太大了:“其他的倒是无所谓,主要是如果失败了,命就没了。” 朱尧祖双目灼灼:“若成,恩公您名留青史,门下相信门子哥。” 门子破口大骂:“少爷他娘的名留青史,哥哥我死无葬身之地,你好意思说。” 朱尧祖:“那你去不?” 门子:“去。” 阿虎有些担忧:“草原府邸不比京中,京中高来高去你还有个遮掩,到了草原王庭,皆是军帐,你藏都没对方藏。” “也是哦。”门子连连摇头:“算了,我不去了,太危险了,这还不如单枪匹马刺杀几个草原贵族划算呢。” 朱尧祖:“你也能名留青史。” 门子:“哥哥我不在乎。” 朱尧祖:“从今往后,我的每月俸禄,皆交给你。” 门子:“那我去。” 唐云:“…” 轩辕庭试探性的问道:“要不,投票?” 轩辕敬一咬牙:“师父,徒儿觉得成,一旦成了,草原人再难集结。” 唐云也有点动心了,朱尧祖这个计划十分之大胆,危险系数也十分之高,但回报,可以说是十分之十分,各种十分! “干了,那就这样定了,门子和袁无恙带人去,告诉他其中风险,小朱你继续完善细节,庭庭你马上去将人带回来,小蛇你放下所有事,全力配合阿祖。” 轩辕二子齐齐应了一声,唐云彻底下定决心后,开始瞎激动了,是否名留青史,他不在乎,他就觉得好刺激,比澳门荷官在线发情都刺激! copyright 2026 第1041章 军心可用 青龙营五百人马出关了,很低调,视死如归。 北关有个传统,无论出关多少人,老帅都会亲自送。 按照传统,老帅会对统兵的人,无论是将军还是伍长,率先施礼,然后说一句“活着回来”。 这是传统,也是老帅的期望。 北城门下,老帅主动施了礼。 “咱唐帅的百万贯银票,已经送去了本帅帅帐。” 温玉拍了拍段兴尧的肩膀:“活着回…你懂点事。” “大帅安心,兄弟们尽量不全须全尾的回来,不教唐帅花冤枉钱!” 段兴尧单膝跪地,重重行了一礼后,豁然起身翻身上马:“兄弟们,杀贼。” 就这样,五百人出关了,在守军的注视下,疾驰向了地平线。 其实正常来讲,一支五百人的精骑,怎么论也轮不到一营主将亲自带队,最多就是一个校尉带俩旗官。 唐云也是没搞清楚状况,在南军的时候,只要是他亲自交代的事,各营主将那都是红着眼睛亲自干,为什么,因为甭管这活干没干成,好处大大的。 这也导致了唐云养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只要有事就去找人家主将的习惯。 北军这边呢,一看唐云都登门了,直接说的是麻烦段兴尧干这一票,温玉和当事人,自然也就听之任之了。 事实上唐云还真就没当回事,也没来亲自送。 火药是什么,冷兵器与热武器的分界点,五百人,三百支火药箭,就打三千人,还是各个击破,别说是青龙营亲自去,就是轩辕庭都能把这活干了,基本没什么风险。 此时的唐云正在大帅府后院中询问老曹,身边就站着一个阿虎。 曹未羊抿了一口崔家珍品佳酿,哑然失笑。 “事都交代下去了,你才想着来问老夫。” “这不是怕不托底吗,要是你觉得有风险,我还能及时叫停。” 曹未羊笑吟吟的:“是人,有风险,还是事儿,有风险?” “不都是一回事吗。” “整日思虑着护着所有人,事可就干不成喽,为将为帅,若都与你一般,皆不愿犯险,如何打胜仗。” “可那是门子哥啊,袁无恙也是有功之臣,我欠他的,一个闹不好,俩人就死草原上了。” “若是成了呢,一旦成了,草原人自顾不暇,三年内再无兴兵来犯之举。” 曹未羊将酒壶丢给了唐云:“要老夫说,这可比叫那门子去草原腹地刺杀王庭大汉轻巧的多,草原不是关内城池,杀了人可跑可躲,草原腹地一望无际空旷无垠,叫门子没头没脑的去行刺,反不如朱尧祖这计策风险小。” “那倒是。” 唐云点了点头,他和门子以及袁无恙谈过了,俩人都挺没心没肺的,也正是因为没心没肺,他才担忧。 门子不用说,他似乎对冒险、犯险、送命这种事,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 袁无恙更是觉得之前阿史那欲谷的五转勋功受之有愧,一听说这九死一生的活,不让他干他都急眼。 “还有一事。” 曹未羊示意唐云坐下,别在眼前来回踱着步瞎转悠,看的眼晕。 唐云坐下后,曹未羊压低了声音:“北军,可用。” “我当然知道可用,提这事干嘛。” “老夫是说,军心可用,可为你所用。”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什么意思?” 曹未羊的指尖,摩挲着酒壶冰凉的壁面,目光中带着几分莫名之色,声音压低很低,很低很低,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沉重。 “你以为这北关六营精锐,守的是那座龙椅,还是京中只知争权夺利的王公大臣。” 老曹轻蔑一笑:“可知前朝时,三十年前,北军戍边,遇了草原人叩关,死在草原人箭下、刀下的将士们,还没有守城时冻死饿死的将士多,再看朝堂上,王子龙孙们搂着美人醉生梦死,拨下来的粮草层层克扣,到了边关,就只剩些麸糠野菜,换了皇帝,换了重臣,倒是喊过几句抚恤边军的空话,可转头呢,京中来了监军,来了太监来了文臣,动辄就拿将士的性命立威,便是连校尉一级,若是敢顶撞,都会按个通敌的罪名,斩于辕门之外。” 唐云一声叹息,这种事,他能想象的到。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军伍待遇不好,文臣更是不将军伍的命当回事,只不过那时他以为在战争阶段,朝廷会重视军伍,要是不重视军伍,谁给你们这群权贵卖命,谁为你们守国门。 后来唐云渐渐明白了,自己想多了,太过异想天开。 不打仗的时候,文臣们,朝廷,防着军伍。 打仗的时候,还是防着,怕借着打仗的名义不断要钱粮、要民夫青壮,实则是起了别的心思。 “草原的弯刀,年年岁岁悬在头顶,北军得提着脑袋防着,可京中呢,那些高踞庙堂的人,盯着的从来不是北军的死活,而是兵马大权,京中变天,权利更迭,那些王子龙孙,今日许北军高官厚禄,明日就能罗织罪名将军伍们剥皮抽筋,这些将帅若不肯依附,他们有的是法子给北军使绊子,粮草断供,军械锈蚀,连战死的将士想求个追封,都要被百般刁难。” 顿了顿,曹未羊抬手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眼底满是阴沉郁色。 “久而久之,北军的人心就寒了,不认什么皇帝,不认什么朝廷,只认脚下的这片土地,只认关内千千万万等着咱们护佑的百姓,这也是为什么,北军看着铁板一块,对外却从来都是戒备森严,非是北军生性凉薄,是被伤怕了,不敢再信了。” 曹未羊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再不刻意压着声音:“你不同,你爹是唐破山,你在天下军伍眼中威望无二,如今北军上下提起你唐云的名字,哪个不心服口服,老夫告诉你这些,不是教你拥兵自重,更不是教你谋反。” “那曹大爷你的意思是…” “是让你知道,你现在手里握着的,不是所谓的副帅兵权,而是北关的人心,北边军的军心,只要你如在南关南军那般行事,让这北军也如南军那般对你忠心不二,往后你在关内,不管是皇帝想动你,还是哪个朝臣想算计你,都得掂量掂量,动了你唐云,就是叫北军军心不稳,叫南军军心不稳,这并非是谋逆的底牌,是护着你自己,更是护着南北二关二军的安定,护着天下百姓的底气!” 唐云面色一变再变,沉默许久,最终苦笑了一声:“道理,我都懂,可我也不会收买人心啊。” “若不是老夫知晓你的性子,定会骂上一声你唐云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唐云:“…” “不过。”曹未羊话锋一转,似笑非笑:“还以为老夫说出了这一番话,你会说什么天子对你信任有加,你不愿背着他做这些拉拢人心之举。” “神经。”唐云翻了个白眼:“我出来混,拖家带口的,将这么多人的命都押在一个人身上,我白痴吗,自身实力硬才是最可靠的底牌。” 曹未羊哈哈大笑,满面欣慰之色。 “不过我觉得姬老二不会辜负我。”唐云耸了耸肩:“只要他不负我,我绝不负他,老二这人正经不错,就是抠抠搜搜的。” copyright 2026 第1042章 羞愧难当 有一说一,曹未羊多少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姬老二这皇位可不是买洗衣粉送的,心里和明镜似的,他能看不明白吗。 南关、山林,毫不夸张的说,不认朝廷,只认唐云。 现在给唐云安了个副帅的职务,姬老二能想不到以这小子的能力,十之八九也会让北军如同南军那样对他感恩戴德吗。 想到了,不是没想到,可姬老二非但没有防备这种情况,他甚至还喜闻乐见,因为他知道唐云是忠心于他的,不是忠心于他的这个皇帝身份,而是忠心于二人之间的情感。 当然,曹未羊对此是欣慰的,不过这世道最容易变的正是人心,防人之心不可无,手里多些底牌,总归是好事。 除此之外,老曹所说的收买人心,收买军心,其实说不说都一样。 唐云即便是不主动去收买人心、军心,人心和军心也会围着他转,一刻不停的转,随着每一件小事,每一件大事,随着每一件事的发生,人心和军心,都会唰唰唰的射向唐云。 就比如三天后,北城门大开,青龙营的人马回来了。 城墙上,温玉和各营主将眉头紧皱,面色阴沉如水。 骑卒们的轻甲上,多是乌漆嘛黑覆满风沙,所有人无不是耷拉着脑袋。 玄武营主将高俊低头望去,心里咯噔一声:“吃败仗了?” 温玉花白的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怕不止是吃败仗了。” 说罢,温玉摁着腰间的佩剑剑柄,满心沉重的带着一群人走下了城墙。 青龙营的人马全部回来了,所有人,从段兴尧到亲随,到校尉,到旗官,到一群老卒们,无不是满面羞愧之色,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怎么回事!” 温玉带着上百人快步走了过来,见到这群人的熊样,面色就没一个好看的。 “帅爷。”段兴尧翻身下马:“末将,末将…” “说!”温玉愈发感觉到不妙:“究竟出了何事。” “末将与兄弟们,与兄弟们…” “逃窜回来的?” “不是。”段兴尧越说老脸越是发红,低着头:“不是三部,是五部,因草原人要集结,加派了兵力,不止三部,五部人马,过六千了。” 众将摇头叹息,十倍之敌还要多,自然是没法打的,回来就回来吧,至少人大部分都活着回来了。 温玉连忙问道:“失了多少兄弟?” “没,没失。” “什么?!”温玉突然暴怒:“好你个段兴尧,你莫不是…莫不是怯战了,被追了一路逃窜回来,六千兵力并非聚集一处,你手握火药箭,连打都不敢打,就这么一路逃回来了?” “不,不是不是。” 段兴尧连忙摆手,和做贼似的,目光四下扫着:“唐帅,唐帅没来吧?” “少他娘的废话,你若怯战,本帅今日…” “打了,全歼,六千人,宰了至少也有五千人了。” 温玉愣住了,一群将领们一脑袋问号。 高俊满面狐疑:“那老段你为何…” “这仗打的,打的…日他娘,丢人呐!” 段兴尧一把摘掉战盔,欲哭无泪:“三百三十支火药箭,根本用不上,五百人都是多了,到了地方,打了五…不,是突袭了五…不不不,是,是…总之用了三成不到,到了地方,射出火药箭,草原狗立马炸营,要么,东逃西窜,要么,当场吓瘫了,还有跪在地上叽哩哇啦鬼叫说什么老天爷降下神罚,根本没人,根本…” 一跺脚,段兴尧回头道:“你们和帅爷说。” 校尉、亲随、旗官们七嘴八舌的解释了起来。 “胜之不武,帅爷,胜之不武的哇…” “兄弟们什么都不用干,放箭,敌乱,策马杀过去,和砍瓜切菜一样…” “唐帅那百万贯这不是花瞎了吗,卑下们就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时间都耗费在了追敌上了…” “莫说五百人三百余支火药箭,便是百人,百支火药箭,五处营地,一一屠戮不在话下,人惊马跑乱糟糟的,连放箭还击的都没有…” 将帅们,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也终于明白弓马营为什么和吃败仗了似的低头耷拉脑袋的。 三个关键点,一,火药箭没用完,就用了一小部分。 二,五百人马,无一人伤亡,是无一伤亡,没死没伤的无一伤亡,就是好多人离的近了,有点耳鸣。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唐云是花了钱的,给了青龙营百万贯,足足百万贯,结果这五百人马,完全就是刷军功的。 段兴尧死死闭着眼睛,突然单膝跪地:“帅爷,末将…末将和兄弟们,愧对唐帅,没脸做人啦!” 了解过情况的温玉,心情更郁闷了,面色也更阴沉了。 一群将军、副将、校尉们也是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他娘的…” 温玉气急,一个大嘴巴子呼在了段兴尧的脑门上:“你段兴尧不要脸了,我北军还要脸,气死本帅,气煞本帅!” 一群将军们也开骂了,指着段兴尧就开骂,骂的很难听。 唐云主动找上门,让青龙营出关杀敌。 作为副帅,他本身是有这个权力的,无可厚非。 杀敌,没问题,问题出在了唐云将火药箭全给他们了。 别人不了解火药箭的威力,唐云能不了解吗,他能不比北军清楚超过十支以上的火药箭齐射是个什么威力吗。 这就是说,唐云将三百多支火药箭交给青龙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这就是刷军功用的。 可错就错在,段兴尧以为这活不好干,还傻乎乎的提了“好处”的事,唐云什么都没说,随手就给了百万贯。 这就等于是什么,等于是唐云白送青龙营战功,青龙营,还反手管唐云要了一百万贯,这让心高气傲的将帅们,北军们,情何以堪! “死几个,好歹死几个也成啊!” 玄武营主将高俊气急败坏:“一人都没少,你…你…你叫老子说你什么好!” “我倒是想!” 被喷的满脸口水的段兴尧也是爆发了:“你们是没见到,十支火药箭一起射,射在了一个地方,和五雷轰顶闹地龙似的,莫说草原狗,兄弟们都吓坏了,这他娘的和之前射阿史那欲谷的火药箭完全不同,我…” 说着说着,段兴尧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挺大个老爷们,哭了。 “本帅从军大半生…” 温玉仰天长叹:“从未见过如此窝囊的胜仗!” 高俊又骂了一声娘,低声问道:“那唐帅那边,如何交代。” “让他自己去交代,百万贯,退回去,一文不少的退回去!” 就在此时,大帅府的一个官员跑了过来,满面喜色。 “帅爷,帅爷帅爷,来了,来了来了,都来了。” 将帅扭过头,温玉问道:“什么来了?” “车队,看不到头的车队,北地三道世家送来的,粮草、衣物、药材,一眼望不到头,都是唐帅讹…唐帅要来的!” “什么?!” 温玉双眼一黑,指着段兴尧:“我从未见有这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段兴尧差点吐出了一口老血,百万贯这事,我认,可物资和我有什么关系? copyright 2026 第1043章 强硬的态度 三天,短短三天,青龙营,从北军第一战力,变成了北关第一显眼包。 打进城开始,五百青龙营兵马,受到了成吨成吨的鄙夷。 大帅府那边,说是让北军组织人手去接收物资。 温玉和一群将军们大眼瞪小眼,没人好意思去,最后大家决定让段兴尧去,反正他已经没脸没皮了。 段兴尧想上吊的心都有了,叫唤着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然后被一群将军们一顿踹。 温玉大手一挥,带着所有将军、副将去开会了,针对这次北军丢人,丢了有史以来最大一次人的事件,进行总结,以及商量出解决方案,说白了,就是要怎么面对唐云! 人家给你白送军功,你不感恩戴德,反手管人家要了百万贯,这是人干的事吗,是人吗,是人吗是人吗是人吗!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青龙营的五百人马回来了,愣是没人去大帅府通知唐云。 通知也没用,唐云睡觉呢,老毛病又犯了,起床的时候快中午了。 本来吧,他想着回归军营,自己排面又这么足,声名在外,得起个表率。 事实证明他根本不是这块料,这几天每日都研究筹备军器监的事,昨日已经选好地方了,八百隼营将士也在薛豹的带领下建盖简易工坊了,就等和户部、工部的“药材”送来后批量制造火药了。 唐云昨夜睡的晚,这是第一次大规模制造火药,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不断抠细节,子时过半才睡,早上倒是睁开一次眼,寻思再睡十五分钟,然后五分钟就变成五个钟头。 唐云起床后,一边洗漱,一边听阿虎说了一下工作进展。 听到青龙营回城后,唐云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没任何折损圆满完成任务,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 生物的恐惧来源于未知,猫咪除外。 在冷兵器战争时代,无论是任何人,哪怕是听说过火药,真正见到,感受到了,恐惧是必然的。 在极度恐惧的前提下,草原人怎么可能有还手之力。 不过另外一件事倒是令唐云很困惑,那就是帅帐那边派人将一包袱银票,也就是百万贯给退回来了,说无功不受禄。 “之前都商量好了,怎么还退回来了?” 唐云擦了擦脸,开始吃早午饭:“北军不缺钱,可北关缺钱,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知道!”蹲在旁边的马骉突然双眼一亮:“姑爷,这么大一笔钱你私授军中,这不是明摆着要造反吗,北军定是怕世人误会于你,这才将钱退了回来。” “有道理。” 唐云连连点头:“还真是这回事,哎,越是待的久,越感受到北军对我们的厚爱,那这样吧,退就退吧,让牛犇去和那些世家谈一下,马上开始在北关进行大规模投资,各种工坊、作坊统统建起来,磨刀不忘砍柴工,打仗归打仗,致富归致富,调集青壮民夫,就按之前南关的模版来。” 阿虎唰唰唰的记着,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定下了。 “少爷,还有一件事,火药箭没用完,剩下二百余支。” “看看,看看人家北军,勤俭持家,用不完还退回来,再瞅瞅我老丈人,瞅瞅南关,抠屁股还不忘嗦了嗦了手指头,深怕被别人占了便宜。” 唐云愈发感慨,北军,厚道啊! 吃完了饭,唐云带着阿虎和马骉准备去西南角的军器监营地溜达一圈,看看建的怎么样了。 结果刚出大帅府,牵着小花走了没两步,见到了朱雀营的副将了。 见过几次面,喝过一次大酒,唐云微笑着摆了摆手,谁知这副将见到唐云后,扭头就跑,越跑越快,和见了债主似的。 唐云很是困惑:“这家伙怎么了,掉头跑什么呢。” 最近总是感觉自己智商突飞猛涨的马骉面露思考之色,片刻后双眼一亮:“军务繁忙。” 唐云没搭理老三,大帅府外有很多来来往往的官员以及一些各营校尉,以他为中心半径十丈左右,那就和有一道空气墙似的,大家都绕着“墙外”走,而且总是偷摸的打量他,对视后,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然后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了。 唐云挠着额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看起来,大家…军务都很繁忙啊。” 马骉:“嗯嗯嗯。” “你嗯个屁你嗯,轻点牵小花,勒脖子了。” ………… 京中,刚刚散朝,群臣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走出了宫中,时不时的看向两个人,一个是气呼呼的鸿胪寺寺丞婓象,一个是嘴里嘟嘟囔囔的礼部尚书陶静轩。 今日上朝,唠的是东海,实则也是唐云。 唐云约等于单枪匹马灭了崔氏,如今已经到了北边关,消息彻底传开了。 鸿胪寺的意思呢,也就是轩辕霓的意思,说大虞得支棱起来,得硬起来,越硬,越让各国摸不清楚火药的产量,越是忌惮,越不敢轻举妄动。 本来在大殿中说的好好的,陶静轩是真der,开朝以来就没见过这么der的人,非出班,来一句软硬兼施,不能一味的硬,该软的时候也得软,各国也不是不讲道理,咱们大虞朝是礼仪之邦。 话没说完,然后就没然后了,婓象直接给袖子撸起来了,指着胳膊上的一道疤,接下来的场面如同国成当殿露伤疤,文静大意失亲妈。 婓象给陶静轩这顿喷,他那伤疤是当初在南关跟着轩辕敬去山林找黑蹄的时候不小心摔的,刮薛豹小弟的甲胄上了。 到了婓象嘴里,这就是战勋,说连他这样的文臣,在南关都要奋勇杀敌,为的是什么,为了让各国知道大虞朝不是好欺负的,反正巴拉巴拉大一堆,现在唐副帅在北军收拾草原人,你礼部尚书搁这又是礼仪之邦又是得软一软的,你就是个废物,老废物,饭桶,大饭桶,我婓象羞于你同殿为官如何如何的,战时,礼部就应该和狗做一桌,不给任何开口的机会,要不然影响军心! 要么说曹未羊老奸巨猾,给婓象留京中了,还弄鸿胪寺去了。 唐云走了,但要留下一个态度,不变的态度,大虞朝必须要强硬,越是搞之前那一套,越被人瞧不起,越会让邻国觉得心虚。 这个态度,需要鸿胪寺来维持。 陶静轩最近是挺没牌面的,工部都敢实验性的在大殿上埋汰礼部两句。 话说回来,他就是再没牌面,那也是礼部尚书,轮不到一个九寺寺丞破口大骂。 但是吧,婓象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当朝中书令之子,亲儿子! 被喷了一刻钟还要多的陶静轩,之乎者也,他之不过婓象,对喷吧,还容易乱辈分,婓象就在大殿中站着呢,直到散朝,憋了一肚子气。 颜面大失的陶静轩走出了皇宫,刚要上轿,突然见到婓象快步走来。 陶静轩那面色阴沉的和什么似的,谁知婓象来到面前,率先施礼。 “陶大人。”婓象面带微笑:“刚刚殿中多有得罪,就事论事,还望陶大人莫要怪罪。” 一听这话,陶静轩火气消了几分,来往的官员不少,婓象还特意高声说的,面子算是给了十足。 “老夫非是小肚鸡肠之人,只是这江山最忌内忧外患,如今没了内忧,老夫也不过是想杜绝外患罢了。” “老大人说的是,下官想说的是,礼部事到如今还想着与各国交好,下官至多也就是在大殿中痛骂您一番罢了,要是你礼部还是执迷不悟,说什么无需与东瀛水火不容,待唐大人回京后…” 话锋一转,婓象满面冷笑:“弄死你个老匹夫,弄死你全家!” copyright 2026 第1044章 押囚 江城,府衙。 如今兵部武将体系中最没牌面的柱国将军郭臻,正在衙署公堂中饮茶。 旁边坐着知府吕羣,拉着个逼脸。 吕羣没什么好脸色,不是因郭臻没了牌面,就算再没牌面,那也是四品江将军,地方官员多少是要给些面子的,主要是因为俩人认识,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二人不对付。 “办完了差事,郭将军离开就是,还在这磨蹭什么。” 郭臻微微一笑:“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至极。”郭臻放下茶杯:“吕大人,是何时与唐副帅相交的,为何兄弟我从未听闻过。” 吕羣侧目看了眼郭臻,这家伙还是头一次称自己为大人。 “按理来说,便是我押走乱党,那也应是去州府,而非大人这小小的江城,可唐帅特意写了书信,只将崔氏一众乱党押送至江城,朝廷派人来带回京中,还在信中提及,一切用度钱财花销,都应交给大人这江城,唐帅,是与大人交情不浅吧。” 吕羣恍然大悟,难怪对方如此客气,可明白是明白了,却很是困惑,因为他和唐云没任何交情,反而是差点坑了唐云一笔。 吕羣哈哈一笑,刚要打蛇随棍上扯虎皮做大旗,郭臻又道:“更何况,唐帅还派他徒儿洛平郡主轩辕霓殿下来了我兵部出言警告,五年内,若是京卫再敢来你江城征召民夫青壮,唐帅会亲自平了我兵部。” 吕羣神情顿变,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看似吊儿郎当又感觉深不可测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事,他完全不知道。 四天前他还纳闷呢,汤城折冲府兵马押着上千号乱党,全带来扔他江城了,人数太多,衙署也没地方关,只能腾出了大量民房,连兵备府的人马都入城了,专门看着这些乱党,等着朝廷派人过来交接。 虽是不解,可吕羣却是喜闻乐见,这里面涉及到一些钱财,朝廷得拨过来,主要是用于关押囚犯以及一切花销用度的,多少算一笔进账。 现在一听唐云甚至威胁了兵部,为了江城威胁兵部,吕羣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江尚书托兄弟我给你带句话。” 郭臻一副责怪的语气:“有难处,与兵部说就是了,这么点小事犯不上寻唐副帅告状,唐副帅在北关军务繁忙,谋的是江山社稷,思的是国朝安稳,日理万机,因你这点小事还要书写信件回京,吕大人你说,你说那你是不是多少有些不懂事了,往后遇到困难,告知兵部就好了,兵部定会为你解决,下不为例哦。” 吕羣扭过头,面容很是木然。 他之所以看郭臻不顺眼,就是因为多年来跑江城征民夫青壮的,就是这家伙,根本不想着百姓死活。 郭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放在了书案上。 “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五贯二百一十六文,给,这是多年来兵部拖欠你江城的民夫工钱,一文不少,结清了。” 本能,完全是下意识的,“唰”的一下,吕羣出手如电,一把将银票塞进了怀里。 钱都塞怀里了,吕羣才露出震惊的表情:“本官要了快五年了,一文钱没给,今日怎地这般痛快?” 郭臻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兵部也有难处,都是兄弟们筹…总之,兵部可没把柄在…兵部可不欠你们江城什么了。” “清了,清了清了,两清了。” 吕羣喜笑颜开,美滋滋的。 “那吕大人…”郭臻观察了一下吕羣的眼色:“你给兄弟透个底,你和唐帅究竟…是何关系?” “本官…” 吕羣自嘲一笑,叹了口气:“本官与唐帅并无交情,唐帅去北地平乱,路过我江城,本官与唐帅只有一面之缘罢了。” “原来如此。”郭臻脸上并没有什么诧异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唐帅历来欣赏两种人,武将,爱兵如子,文臣,爱民如子,吕大人定是第二种,遇到这两种人,便是没有任何交情,唐帅也会多加照拂。” 说到这里,郭臻抱了抱拳,面色有些复杂:“那就恭喜吕大人了,被唐帅记在了心中,只要大人日后本心不变,飞黄腾达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 吕羣不由问道:“郭将军如此了解唐帅,你二人…” 郭臻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自嘲一笑,摇了摇头:“原本是应相熟的,只是…哎,只怪当初我郭臻…我郭臻太过刚愎自用。” 吕羣愈发好奇,他光知道去年京卫去南关被唐云麾下隼营揍的哭爹喊娘这件事,倒是没听说过郭臻与唐云有什么矛盾。 吕羣没问,结果郭臻也不知是抽了哪门子风,鬼使神差的说道:“京中混了久了,顶着个柱国将军的名号,目中无人,当真以为除了北军,我京卫悍勇无二,在南关时,多番挑衅唐帅,如今回想当初种种,汗颜,汗颜至极,坐井观天徒增笑柄。” 吕羣干笑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他也不想接,更不想了解,他现在只想去钱庄拿银票把钱取了,然后赶紧将工坊、作坊什么的盖起来,省的城中那些大寡妇小媳妇儿闲下来什么都不干天天就知道嚼舌根子。 “罢了,罢了罢了。” 郭臻站起身:“那就不多叨扰吕大人了,乱党捉拿归案,兄弟这就离去了,也好早日回京交差。” “好。” 吕羣也站起了身,行了一礼:“那本官就不送了。” 话音刚落,一名江城典簿突然跑了进来。 “大人,来人了,要将乱党崔氏带回北关。” “什么?” 吕羣一头雾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人自称轩辕庭,说是奉他师父之命,要带崔氏中的十六名乱党回边关。” “轩辕庭…轩辕…” 吕羣双眼一亮:“唐帅三爱徒之一,人在哪里,本官要快去请安。” “慢着!” 郭臻拧眉道:“乱党已是捉拿归案,为何又要带回北关?” “这…下官不知。” “本将同去!” copyright 2026 第1045章 自告奋勇的疯子 城北,两千多京卫站在官道两侧,上千号穿着囚衣的乱党一一进入了囚车之中。 江城人手召集的差不多了,也是两千多人,拉着各种车马,上面装着抄家所得。 轩辕庭带着二十来个隼营将士,等着一名校尉找人。 京卫们没见过轩辕庭,但知道这小子是谁,一听自报家门,什么手续都没看,薅出来了十六个崔家人,也是为数不多苟活于人世的崔家人,没一个核心子弟,核心子弟都被唐云当场埋了滋养大地了。 轩辕庭见到人都找齐了,刚要走,城门中疾驰出了十余人,都骑着马,正是郭臻与其亲随。 吕羣本来想一道过来的,走半路上溜了,不想蹚浑水。 崔氏乱党一案,是开朝以来影响最广性质最恶劣的大案,人押到一半,又要带走,这种事谁掺和谁倒霉。 吕羣也不傻,如果轩辕庭无法说服郭臻,他一个小小的知府更是白给。 他会报恩,报答唐云,前提是不能影响他江城知府这个官位,如果他是知州,他可以管,哪怕会被扒了官袍,哪怕他就是中书令,被扒官袍,为了帮唐云他也敢管,唯独江城知府这一身官袍,他卸不掉,哪怕再不想穿,他也要保住。 郭臻带着一群亲随赶到后,倒是没有先声夺人横的和什么似的,而是对亲随们打了个眼色,等在原地,他独自一人下了马走了过去。 “是你?”骑在马上的轩辕庭斜着眼睛:“干鸡毛!” 郭臻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骑在马上的轩辕庭,和他印象中的唐云瞬间重叠了,那跋扈的模样,那满面不爽的表情,那欠揍的态度,简直是一模一样。 “轩辕公子,本将…” 轩辕庭斜着眼睛:“叫永安侯。” “永安侯。” 提了爵位,郭臻只能率先抱了抱拳:“本将领了差事,需将崔氏一众乱党押回京中,永安侯此举意欲何为?” “国家机密。” “何意?” “就是你的级别不够。” “兵部接的是圣旨,本将前来押人,永安侯又要将乱党带走,本将恕难从命。” “你爱从不从,人,本侯必须带走。” “不如,永安侯告知本将原委如何,本将酌情而定。” 郭臻尝试打着商量:“江尚书与你恩师私交不浅,看在…” “少废话,谁管你兵部如何,人,本侯现在就要带走。” 郭臻已经压不住火了:“永安侯此举,难道丝毫未将我兵部放在眼里不成!” “我们做事,就是这样。”轩辕庭冷哼一声:“不爽,不爽你咬我啊。” 话音落,二十六名隼营将士,齐齐摸向后腰手弩。 郭臻面色剧变,大声呵斥:“将崔家人围起来!” “谁特么敢!” 轩辕庭一甩马鞭,目光望向整整两千多京卫,朗声道:“本侯轩辕庭,与国同休永安侯,小爷拧了你们的脑袋,朝廷都得夸我恩师教导有方,你们动我一下,恩师不用出手,朝廷先要你们身首异处,谁敢造次!” 果不其然,两千多京卫,愣是没敢动地方。 还是那句话,唐云在军中的威望,尤其是在京卫中,那都不是恐怖两个字可以形容了。 “姓郭的。”轩辕庭那略显稚嫩青涩的面容,满是嘲讽:“你猜,本侯现在一剑取了你的小命,你的亲随,你麾下京卫,敢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你威胁本将!” “威胁你又如何。” “好!” 郭臻服软了,咬牙切齿服软了,没办法,因为他知道没人敢动轩辕庭,而轩辕庭,却敢动京卫,包括他这个柱国将军。 “永安侯!”郭臻深吸了一口气:“至少,告知本将缘由。” “你还不配。” “本将是不配,可叫世人,叫朝廷如何想,崔家是乱党,罪不可恕的乱党,毫无因由将人带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是读书人,难道你连唐帅的名声都不在乎了吗!” 轩辕庭面色一滞,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终于下马了。 “郭将军。” 轩辕庭不再如刚刚那般横的和王八蛋似的,压低声音:“本侯…学生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何事?” “总之,我不但要将人带走,此事你还要保密,连陛下都不能告知,没说玩笑话,陛下那边也要保密,后宫出过事,谁知道陛下身边还有没有乱党余孽。” “连陛下都要瞒着,你当本将是什么人,本将疯了不成!” “对了。”轩辕庭转身从马腹下面拿出了一个包袱,嘿嘿笑道:“差点忘了,我这好多圣旨呢。” 郭臻愣住了,圣旨,好多? 轩辕庭随意抽出一张圣旨,拍在了郭臻的胸前:“你想要什么理由,什么借口,你自己写,写完了我宣读,宣读后我将人带走,对外,不可说是带走了崔家人,就说是一些乱党余孽没查清楚,带回去问话。” “荒谬,荒谬至极!” 郭臻触电一般将圣旨丢了回去:“要不是知你恩师性情如何,本将还当你们要造反,圣旨岂可这般儿戏。” “陛下说的,让我恩师随便写,陛下都不在乎,你急个屁。” “不成不成,必须告知本将原由,人也可带走,可这前因后果,必须告知本将。” “你要是能保密的话…” 轩辕庭思来想去,虽然关城封锁了,可并不是万无一失,整个计划,计划的前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密!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我恩师暗中派人查过了,你和草原人、崔家人,倒是没任何瓜葛,虽然你是个草包饭桶大废物,带兵带兵不行,打仗打仗不灵,整天der呵的自以为是,混了个柱国将军还是个下柱国,一群京卫在你的…” 郭臻:“你直接说但是吧。” “没有但是。” 郭臻:“…” “好吧,告诉你实情,要是你告知旁人,抄家灭族起步。” 郭臻瞳孔猛地一缩,抄家灭族,还只是起步? 轩辕庭四下看了看,探过脑袋,低声耳语了一番。 “什么?!” 郭臻听过之后,整整后退三步,面无血色:“你恩师疯了不成!” “你特么小点声!” “这,这这这,你,你们你们你们…” 郭臻大口喘着粗气:“此举九死一生,谁去?” “我县子府的门子哥,以及袁无恙,他们去。” “袁无恙是谁?” “对,你不提本侯差点忘了。” 轩辕庭转过身,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封军报:“正好你带回去给兵部。” 郭臻不明所以,展开一看,满面惊容:“阿史那欲谷,死了,就这么死了?” “嗯。” “这袁无恙是何人,这等人物,本将为何从未听闻过,还有,百丈之距,他岂能一箭穿喉,如此箭术,据本将所知只有你恩师麾下马将军有此身手,若这袁无恙…” “哎呀我去,你还挺了解我们的。” 轩辕庭很少意外:“竟然还知道马老三箭术最好。” “果然如此,是马将军射死的阿史那欲谷!” “额…是袁无恙,军报上写的是他,那就是他。” “哼,就知道,你们又要胡乱划分军功。” 郭臻的确是了解唐云该团伙,很是困惑:“此人到底是谁,不过是个旗官罢了,你恩师为何如此照拂于他?” “我师父看他顺眼,管的着吗你。” 郭臻脸上闪过一丝莫名之色,语气幽幽:“是啊,倒是与本将无关。” “好了,知道事情原委了,滚吧,带着军报回去,要是露了风声,下场你知道的,我师父可没本侯这么好说话。” 郭臻张了张嘴,他觉得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唐云算是比较好说话的,因为这小子的蛮横不讲理,是建立在对方蛮横不讲理的基础上,一般情况下,他连府邸都懒得出,天天睡大觉。 “慢着!”郭臻再次皱起了眉头:“那袁无恙,懂草原话?” “不道啊,怎么了。” “糊涂,他不懂草原话,怎知崔氏乱党是否配合,你等又如何笃定,崔氏乱党不会出卖于你们。” “不关我事,小朱定的计划,恩师同意了,那是他们的事。” “胡闹,此事干系国运,岂能如此儿戏!” 郭臻面色一变再变,最终一咬牙,攥紧了拳头。 “本将,通草原话,极为精通,拾掇一番亦可冒充草原人。” “啊?”轩辕庭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本将去,本将,与那袁无恙一同去,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想军功想疯了吧。”轩辕庭乐够呛:“再说了,我们和你又不熟。” “军功,本将不要,说到做到。”郭臻双目灼灼:“本将只想证明一件事,向你恩师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本将虽万般不及你恩师,可本将…本将也是军伍,也是愿为国朝赴死的军伍!” 说到这,郭臻突然行礼,强压着心中难言的情绪。 “还请永安侯,请唐帅,成全郭臻!” copyright 2026 第1046章 将军的执念 在外界眼中,郭臻是少数能够得罪唐云之后还全须全尾活着的人。 外界所不知道的是,唐云根本就没把郭臻当回事过,他真要想找郭臻的麻烦,不能说这家伙已经坟头长草了吧,最起码这柱国将军的头衔是铁定没了。 随着地位的提升,唐云成为了真正实质意义上国朝不可或缺之人,他甚至都忘记郭臻这么一号人了,别说只是一个武将,就连六部尚书,他都懒得放在眼里,也就婓术他当回事了,也仅仅只是当回事罢了。 背景板也好,路边一条也罢,郭臻心里和明镜似的,事到如今,他早就没个唐云掰腕子的资格了,别说他,哪怕是兵部尚书江芝仙,别看提起唐云的时候骂骂咧咧的,要是唐云真流露出想要搞江家,搞兵部的信号,江芝仙比谁怂都快。 久而久之,郭臻就有了一个执念,一种他都不知道怎么就出现了的执念。 这种执念不是恨唐云,而是迫切得到一种认可。 唐云,仿佛就成一个尺子,一个衡量的标准。 如今从宫中到朝廷,在重大决策以及重要的人事人事时,率先考虑的就是唐云的“衡量标准”,而非是单纯的看名声,看出身。 最直观的,人,与事儿。 当唐云认为这件事可以干,干了有好处,哪怕有再大的阻力,他都要干,最终事实证明,的确是有好处,极大的收益。 至于人,唐云手下人才济济,可这些所谓的人才,独当一面的人才,最初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再看现在呢? 尤其是官员,唐云在京中收拾了很多人,很多官员,最后这些官员被抓,被查个底朝天后,会出现什么结果,结果就是,这狗官忒特么不是人了! 所以说,唐云所重视的事情,哪怕再微不足道,或是再荒谬,再让人无法理解,大家都要等,先旁观,等出现一个大致结果后才介入。 对人,也是如此,无论这个人名声再好,或是再令人忌惮,大家先看着唐云干他,等干完了他,唐云会收拾烂摊子,最后大家恍然大悟,哦,原来可以干啊,原来干完之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崔氏,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么也可以反过来理解,当唐云不重视某一件事,某一个人,那么这件事,这个人,就无需任何人去花心思浪费时间。 郭臻,就是这个不需要“花心思”的人,没有人再重视他了,宫中不重视,朝廷不重视,这种不重视,渐渐变成了淡忘,遗忘。 以前,人们提起郭臻,柱国将军,执掌京卫,虽说目空一切,可他是武将,武将自然有武将的傲气。 现在,人们提起郭臻,哦,那家伙啊,自不量力挑战隼营,被揍的找不到北,小丑一个。 如果只是这些,郭臻不会产生执念,或许会产生恨意,可断然不会变成执念。 让他出现执念的是,与他从小的理想,与他终生为之奋斗乃至为之身死的理想,失之交臂。 当初在南关的时候,他根本没想招惹唐云,就是吕昶纹拾掇的。 如果没有他挑衅唐云的事情,京卫会丢人,但随着隼营名声越来越大,这就不是丢人了,而是一种“人之常情”,人们会认为,京卫打不过隼营很正常,估计连北军都够呛。 错就错在,他挑衅唐云了。 假如,他没有挑衅唐云,隼营那么多将士入京了,混编入了京卫,谁来统管这些百战百胜的骄兵悍将? 答案自然还是他郭臻,唐云爱兵如子,定会交好他,将隼营将士托付与他,二人之间也会出现友谊。 那么作为战力第一的隼营将士,无论是对外作战还是内部平乱,肯定是要奔赴沙场的。 试问,当将军的,谁不想统领如此战力的军伍,谁不想带着这样的军伍,建功立业! 这才是郭臻的执念,无论是作为将门之后,还是柱国将军,他与理想、信仰、终身的目标,失之交臂。 他的执念,有名有姓,唐云! 相比郭臻这个反面教材,北军可以说是赶上时代红利了,军中的“唐云时代”。 此时的玄武营校场,唐云站在旗台上,和教导主任似的,挨个训。 “我说你们吕家怎么回事,知道不知道什么叫配套,光要这么多药材有个屁用,配套郎中啊,这样,我唐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一个月内,送到北军五十名郎中,至少五十名,少一人,头给你锤爆…” “就特么你叫张常勋啊,咋的,听说自从新朝开朝后,你们张家贩卖的马匹一涨再涨,价格卖的都快赶上当初我爹的出货价格了,跪下,跪下有用吗,按照陛下登基前的价格,差价还回来,多退少补,现在将你们张家马场所有战马都弄过来,我代表兵部征收了,先别谈钱,谈钱伤感情…” “那谁,对,就你俩,有没有点格局,有没有点觉悟,现在是什么时候,国难当头,不就是你俩的爹意外身亡了吗,死了爹,又不是亡了国,这个节骨眼你们曲家内斗,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丢人不,谁当家主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石料运过来,这样,谁表现好,我扶持谁当家主,就这样,都死好几天了,赶紧入土为安吧…” “来来来,所有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知道你们现在心疼,可我保证,只要灭了草原人,草原上的草场、牧场,那都是咱大虞的,到时候那么大片土地,那么多牛羊,那么多的那么多,谁来分配,十之八九是我唐云来分配,怎么分,自然是看你们谁表现好,谁付出多,谁忠君爱国,谁更配合我们北军工作…” 下面一群世家代表们,站了快半小时了,除了出血就是吃大饼,吃的都胃反酸了。 唐云说的这些话,他们信是信,南地那么多世家,一开始在唐云身上出了多少血,现在就赚的有多么的盆满钵满。 问题是草原不比山林,山林有矿,有药材,有兽皮,有香料,草原有什么,有青草,有平原,有长青草的平原,地方大归大,只适合放牧。 想是这么想,现在崔氏被灭了,被唐云轻而易举的灭了,这种庞然大物说没就没,更何况其他世家了,即便唐云如此霸道,大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一群北军将帅在旁边看热闹,乐的和三孙子似的。 正当唐云正想接着喂大饼的时候,轩辕敬跑了过来,神色激动。 “师父,师父师父!” 轩辕敬激动的小舌头都直抖了:“成了,按您的法子,成了,绢布过滤去除沉淀物,得到了硝石的饱和溶液,期间添加了草木灰,都是按照您说的,最后研磨极细,威力,威力是大,大,大的很!” 唐云哈哈大笑,转过身。 “本帅今天心情好,一会你们离开的时候,每人再以拥军的名义捐助一千贯,就当本帅与民同乐了。” 第1047章 一个机会 军器监换地方了,北关西北角。 外围,青龙营千名骑卒,七乘以二十四小时巡逻,营地之外。 营地内部,贴着营地边缘,三百隼营将士,三丈一岗十丈一暗哨。 最大的工坊内,也是三百人,原鹰部、炬部、铜蹄三部族人,乙熊统领。 轩辕敬,带领剩下二百人,搞研发,提升威力! 军器监右侧的校场,轰隆巨响就没断过,现在军伍们要是晚上听不到点什么动静,都睡不着。 伴随着越发响亮的爆破声,军伍们进入梦乡,梦中的自己,所向披靡,射着一支支火药箭,纵横草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这就导致了北关,北军,出现了一个很啼笑皆非的现象。 每个人都知道,北边军很有可能将要面临一场从未有过的大战,大决战。 可这一次,从大帅到下面的基层军伍,死活紧张不起来。 因为火药箭太骇人了,他们将自己代入到草原人的身份上,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出该如何破火药箭,如何破关,甚至连守住草原的地盘都费劲,只要火药箭足够,北军能将整个草原彻底犁一遍。 然而北军不知道的是,唐云根本不想打常规战斗,他计算的不是多大的战功,而是尽量减少损失。 当轩辕敬彻底掌握了提升火药威力的法子后,轩辕庭回来了,除了十六个崔家死囚外,还有柱国将军郭臻。 轩辕庭将郭臻带进大帅府正堂的时候,唐云愣是没认出来,瞅了半天,就是觉得眼熟。 郭臻也瞅着唐云,神色极为莫名,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单膝施礼。 “末将郭臻,见过唐帅。” “郭臻?” 唐云终于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眼熟呢,原来是统领京卫饭桶那个饭桶大头目。” 一旁的牛犇拧眉道:“你来做什么?” 阿虎也是不解,看向轩辕庭。 “他说他会草原话,我将咱的计划告诉他了,他说能帮咱。” 阿虎神情微变,牛犇与马骉对视一眼,郭臻则是紧张的够呛。 轩辕庭也难免有些紧张了,毕竟这是他擅作主张。 “师父,徒儿…” “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只不过你有时候你太单纯了,容易被人骗。” 唐云微微一笑:“一路上辛苦了,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歇歇,不累的话,撸会小熊,它想你了。” 轩辕庭心中一暖,重重点了点头,走过去将唐云腿旁边呼呼大睡的小熊抱了起来,老老实实的站在了阿虎旁边。 “郭将军,我不知道轩辕庭和你是怎么说的,我只知道你是柱国将军,和北军没关系,能先和我说说吗,为什么想要提供帮助。” “是。” 郭臻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满是掩不住的激动。 见到唐云之前,他以为自己可以风轻云淡,以为自己可以平辈论交,以为自己可以尽量维持着自己的骄傲。 可真见到了唐云,见到了这个在南关,在京中照过数次面的年轻人,他终究是无法骄傲。 来到了唐云面前,他才有一种真实感,一种不站在对方面前,就无法产生的强烈真实感。 这个真实感就是,山林,靠此人成了大虞国土。 朝廷六部九寺,被此人压的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宫中的陛下,九五至尊,将半个江山托付给了此人。 诸国各使团,也正是在此人的面前,噤若寒蝉。 传承百年不止崔氏,连平乱大军的面都没见到,灰飞烟灭! 一切的一切,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靠着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大虞朝的国运与未来! 哪怕站没站样,坐没坐相,哪怕再是年轻,再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郭臻,又如何不紧张,如何不激动,如何不恭敬。 “禀唐帅,崔氏为乱党,今已是身败名裂,除了一条烂命,无任何把柄可拿捏,将他们放出关外,若是告知草原人真相,怕是要功亏一篑。” “有道理。”唐云点了点头:“继续说。” “出了关,定会遇到草原游骑,即便崔氏乱党守口如瓶,大队人马又要如何取信草原游骑探马,末将精通草原话,更熟草原习俗,只要人手足够,又有火药箭可用,途中遇到岔子,末将可将起疑草原游骑统统灭口。” 说罢,郭臻抬起头,吞咽了一口口水:“末将不要功劳,丝毫功劳不要,只是,只是想为唐帅效力一番,末将多次率京卫驰援北军,在唐帅眼中,末将算不得良将,可在京中,在兵部,征伐谋虑,末将…末将还算,还算…” 唐云似笑非笑:“还算过得去?” 郭臻又下了低头,老脸通红,与唐云这伙人的战绩比起来,“还算过得去”,已经属于是吹牛b的范畴了。 唐云在军中的威望之所以无人质疑,最大的原因是和其他将帅有着显着的不同。 其他的帅也好,将也罢,在乎的是杀敌多少,取得什么样的战果。 唐云这伙人,是在取得预计战果的前提下,重视的是如何避免折损,如何减少牺牲,如何让军伍们不但打的轻松,还要打的愉快。 “如果我连你提出的这两个问题都没考虑到,我也不可能混到了今天。” 唐云呷了口茶,淡淡的说道:“活着的崔氏乱党,都是崔家外围子弟,我说的话,我可以负责任,这些人,罪不至死,就他们做的那些事,如果不按照叛乱夷三族来算的话,最多就是蹲几年大牢,十恶不赦的那些人,我已经当场送他们去地狱了,所以,我会特赦他们,用圣旨特赦他们,一旦这件事成功了,他们就是功臣,将功补过的功臣,崔家,不会被彻底灭绝,这些功臣,回让崔家涅盘重生,这对这些外围世家子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也是他们做梦也不敢奢望的。” 顿了顿,唐云继续说道:“第一个和他们接触的,肯定是草原人,并非所有草原人都仇视汉人,草原人利用崔家收买汉人,你以为北军就没收买过草原人吗,接洽他们的,就是北军所收买的草原人,见面后,这些草原人会试探崔家人,如果崔家人有了二心,当场格杀。” 郭臻抬起头,恍然大悟:“唐帅深谋远虑。” “至于你提出的第二个问题,那些第一个和崔家人接触的草原人,我已经派人与他们接洽了,要求他们将亲族送到关中,保护也好,人质也罢,他们都同意了,所以计划的初期,问题不大。” 话锋一转,唐云凝望着郭臻:“我为什么需要你来帮忙,或者是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崔氏知晓末将曾在南关得罪过唐帅,草原人也定会知晓,若末将以叛将身份前去,定会取信于草原人。” “我不否认你说的,不过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帮我。” “末将!”郭臻直起了腰杆,深吸了一口气:“末将需要一个机会。” “出人头地的机会?” “证明自己的机会,此次欲为唐帅效力,不是以柱国将军的身份,而是以一名军伍,一名大虞朝军伍的身份!” 郭臻近乎低吼:“末将不想被世人一辈子瞧不起,末将从军,就是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郭臻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世人,我郭臻失去的一定要拿回来” “啪”的一声,响指声传出,清脆,悦耳,大家齐齐看向唐云。 “带他见各营主将,告诉他们,考校郭将军,草原人习俗、已知兵力部署、舆图绘制等等等等,任何与草原人有关的事情,如果他能够让六大营将军满意,带他去见门子哥与袁无恙,跟着大家一起进行模拟演习。” 说完后,唐云看向轩辕庭,微微一笑。 “曹先生总说,你是最像我的,这是事实,我们学会宽容,懂得宽容,也会在宽容中,找到许多志同道合之人。” 轩辕庭羞涩的笑了,又带着几分洋洋得意,因为曹未羊说自己,最像唐云。 “郭将军。” 望着激动的难以自持的郭臻,唐云轻声道:“如果你去了,无论是否活着回来,我答应你,我从你身上夺走的,我会还给你,加倍奉还。” “谢,唐帅,末将,定不辱命!” 第1048章 一饮一啄 北关,夜。 即将子时,唐云静静的坐在卧房之中。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虎走了进来。 “少爷,时辰到了。” “嗯。” “您不送送他们吗?” “不了。”唐云摇了摇头:“我不送,你们也不准送,这件事越低调越好,只准老曹送他们。” “他们就在房外,您…您要不要嘱咐几句。” “嘱咐多了,就会变成立flag,一旦立了flag后…算了,你把袁无恙叫进来吧,我和他聊两句,老曹去送其他人。” “是。” 阿虎转身走了出去,片刻后,穿着一身皮甲的袁无恙走了进来。 唐云站起身,本想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如果你后悔了,我可以换别人去,没有人会怪你,事实上,让你去草原腹地,是我出道以来做的最不近人情最冷酷的决定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做梦都想着建功立业,后悔谈不上,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袁无恙笑道:“舍不得大伙。” “那就活着回来。” “唐帅,谢谢你。” “我让你去送死,你还谢我。” “谢你让卑下想着活,谢你让卑下想活下去。” 袁无恙缓缓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闾城一战,卑下失去了所在乎的人,活不下去了,活不成了,是唐帅…” 袁无恙有些哽咽,他想告诉唐云一些事,一些初衷,一些当年为何跟着前朝大皇子的原因。 房门又被推开了,门子满面不爽的走了进来。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到底走不走了,车队都准备好了。” 袁无恙满面尴尬的站起身,干笑道:“走走,这就走。” “等下。” 唐云从桌子上拿起了名单,递给了袁无恙。 “这是?” “陛下给我的,上面有你的名字,以及关于你的评语,朝廷,或许忘记了你,可宫中,从未忘记过你,从未忘记你的功劳。” “陛下,陛下知道我?” 袁无恙看向评语,震惊的无以复加:“卑下不过是小小旗官,陛下竟然…” “去吧,活着回来,我会告诉天下人,你袁无恙当年可以名动天下,如今,依旧可以名动天下,还有…” 唐云站起身,凝望着袁无恙:“我知道你心存死志,为了逃避一些事,我无法说服你,但我想赌一把,赌你在乎我,在乎我们大家,所以,一旦你没有活着回来,我会揭露真相,告知天下人,揭露你与你的兄弟们是如何在北地挽大厦之将倾,你们的功劳,是被我唐云冒领了。” “唐帅!”袁无恙面色大惊:“如若告知世人,岂不是要陷你于…” “所以,你要活着回来,不要让我愧疚,不要让我愧疚终生,为了我,活着回来。” 袁无恙闭上了眼睛,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重重点了点头后,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卑下,遵命!” 一语落毕,站起身,袁无恙转身走出了屋子,转过身的那一刹那,或许是泪水的缘故,也或许是双目之中,真的多了几分早已消失的神采。 门子没离开,倚着门框,很是好奇:“你怎么不怕我无法活着回来。” “你又不进王庭。” “可也有危险啊,那破地方周围都没个遮掩,万一被抓到了呢。” “哎呀,你自己看着办吧。” “少爷你怎么这么冷血呢,小的好歹跟着你这么久了。” 门子还不乐意了,瞅着又坐回床上的唐云,没好气的问道:“你怎么还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是谁,为什么对草原人有如此深仇大恨,为什么有一身好本事。” 唐云打了个哈欠:“我问了,你会说啊。” “不会,说了你也帮不了我。” “我一个副帅都帮不了你?” “帮不了你,大帅都帮不了。” “好吧,那等我能帮你的时候,记得和我说。” “成。”门子嘿嘿一笑,点了点头:“我会活着回来的,记得给我涨工钱,早点歇息,走了。” 说罢,门子转身离开,脚尖一勾,房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唐云面无表情,站起身吹灭了火烛,再次坐回到了床上后轻声呢喃着,为门子,为袁无恙,为二狗,为薛豹手下二十三骑,为郭臻,为每一个人,祈福,祈求他们平安归来,哪怕,哪怕没有完成任务。 大帅府外,曹未羊与郭臻并肩而行。 两个人都很沉默,默默的走向北城门。 直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门子与袁无恙追了上来,曹未羊止住了脚步,看向郭臻。 “郭将军。” 曹未羊躬身施礼:“一切,就拜托将军了。” 郭臻连忙回礼:“曹先生折煞本将了,我辈军伍分内之事。” 这边是“送行”,简短的一句交流,郭臻上了马,大家也都上了马,疾驰向了北城门,随风潜入夜。 曹未羊总是古井无波的面容,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突然有些后悔,有些后悔在京中时,没有让唐云去拜会一番郭臻,没有尝试化解一番二人算不上矛盾的矛盾。 相比其他人,郭臻是孤独的,无比孤独的。 这里,没有郭臻的朋友,没有郭臻的亲族,甚至就连朝廷都不知道他要出关,只知道他押着几名崔家罪囚来北边关配合唐云“调查”。 他也没有任何机会,与他在乎的人,他的亲族告别,只是沉默寡言的来了,沉默寡言的和门子与袁无恙等人在军器监后方的营地中进行一次又一次演练,直到今日,直到今夜,离开,出关,赴死。 门子与袁无恙与郭臻相处了八日,整整八日,只见过郭臻一次笑过,笑着说道,天意。 没人知道这天意是什么意思,曹未羊也不知道,直到刚刚,他懂了。 所谓天意,便是一饮一啄。 此次任务,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取信草原人。 崔氏已经覆灭了,即便出现在关外投奔,也会令草原人起疑。 那么这就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这个完美的理由,便是郭臻。 世人皆知,郭臻曾在南关挑衅过唐云,颜面大失,回京后再不受重用,郁郁寡欢。 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郭臻,成为了完美的理由,正因当初他招惹过唐云,失去了他所在乎的一切,因此,他如今又成为了成败的关键! “是啊,天意,天意如此。” 曹未羊站在夜空之下,露出了笑容:“既是天意,那你等定会安然无恙。” 第1049章 孔氏 在北关,唐云的每日行程,就连每一次呼吸,都被专注着。 第二天,将帅们很快就发现唐云身边少了一些人。 第三天,将帅们确定了,唐云身边,的确少了一些人。 第四天,将帅们很是困惑,联想到了前段时间陆陆续续出关了一些人,人数不多,都是十几二十个,分批走的。 之前曹未羊倒是解释过,说是唐云派了探马,接触一些北军收买过的草原人。 到了第五天,温玉终于忍不住了,主动找上了门。 找上门,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怀疑了什么,而是担忧,因为唐云已经足足五天没离开大帅府了,既没去军器监营地,也没去各营溜达,偶尔带着那匹小母马在大帅府门外溜达两圈,脸上总是挂着凝重的表情。 老帅走进后花园中,先是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和野马脱肛了似的。 正在撸小熊的唐云吓了一跳,没等起身施礼,老帅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哎,贤弟你哪里都好,唯独太是在乎这礼节,军中不兴这个,不兴这个的,总这般客气,叫外人见到了还以为咱哥俩不熟呢。” 唐云哭笑不得,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自己注重礼节。 双方落座,温玉四下看了看,问了句废话:“贤弟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挺好的,帅爷你…” “诶,叫好哥哥。” “额…好哥哥你来干嘛。” “想你了。” 温玉哈哈一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最近怎地没听到军器监的动静呢。” “哦,试炸啊,提纯搞完了,总之,总之就是一些技术方面的问题。” “技术啊,技术好,技术得练,技术得学啊。” 温玉接过阿虎递过来的茶,捧在手心里:“弟妹呢,回来了吗。” 唐云不由问道:“鹰珠闯祸了?” “没有没有。”温玉连连摆手:“豪杰,女中豪杰,自从设了这二百里禁区,弟妹整日带着青龙营巡防,莫说下面的儿郎了,段兴尧都学到不少真本事,都是探马、斥候用的上的真本事。” 唐云干笑一声,鹰珠就是闲的,喜欢骑马,喜欢骑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 大家怕她玩疯了走得远了,因此就让她跟着青龙营的军伍们一起巡防,没用几天,这姑娘和青龙营将士们处的和亲哥们似的,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非要让军伍们管她叫到唐夫人。 鹰珠尚还好点,乙熊最不省心,没事就背着几支火药箭站在城头上乱射一通,就为听个响,天天期盼着草原人过来叩关,对爆炸、巨响、血肉横飞这种事,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多少有点变态了。 唐云给自己倒了杯茶,问起了正事:“草原人最近有什么动静没。” “还如往常那般,草原腹地的几支大部开始向王庭集结了,少说二十日,至多月余,草原先锋军会赶来。” 唐云点了点头,几十年来,草原人的战术就没换过。 先锋军先过来,少则一两万,多则三四万,驻扎在关墙北侧十余里开外,形成封锁线,等候中军带着大量的牛羊和物资补给过来。 一旦前军和中军汇合,就会进行试探性的攻击,进行评估后,看看后军是延展到两侧多点攻关,还是兵力集结一处攻打北城门区域。 于北军而言,靠着关墙防守草原人很少会出现血战、死战的情况,只要后勤保障不出任何问题,人手足够,一般不会出现任何岔子。 草原人叩关,有数的几次破关、险些破关,问题都出在汉人内部上,要么,粮草没及时送过来,要么,有人通敌,要么,京中来了群傻比非要监军,导致战术乃至战略上的决策错误。 后勤保障到位,人手充足,北军自由发挥,草原人就算集结十万朝上的大军也很难攻破北关。 北关和南关可不同,草原上没多少树木,冶炼技术也落后,很多煤矿、铁矿也无法开采,更没什么大型攻城器械,只能往城门下面堆人命,有时候打了一天,冲城车、攻城锤,旁边的尸体堆的和小山一样。 “时间来得及,五日后会交付第一批火药箭八百支,有火药箭助阵,叩关的草原人不足为患,不过得让轩辕敬和北军接洽一下,商量商量军器更新迭代的问题,尤其是长弓,射速太慢了,尽快全部换装手弩。” 唐云主动提起了这件事,温玉打了个哈哈,不想深谈,至少不想现在谈。 关于换装,初步计划是长弓换手弩,无甲换轻甲,轻甲换重甲,重甲换人马具装。 换装,肯定是要花钱,唐云可以垫付一部分钱财,然后对北地三道的冤大头们进行一次大规模招商,或者说是拉投资,建立大量工坊,等将来有收益的时候,慢慢还这些钱。 对此,北军不但不懂,也不想同意。 钱,他们相信唐云是有的,也能搞来。 但是,他们觉得将钱用在换装上,属于是好钢都不是用在了刀把上,而是案板上。 有这钱,粮草、冬衣、新营帐、取暖火炭、购买战马,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甚至是所有问题,相比更新军备、军器,这些才是重要的。 这也是唐云等人与北军目前为止,出现最大的分歧。 唐云对装备防护性有着极为偏执的追求,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人命最重要,能拿钱换人命,简直不要太划算。 可对北军来说,人命才值几个钱儿,兄弟们干的就是这个活,城墙上一站,听着号令射箭就是了,要是被流矢射死了,那是命,军伍的命。 相比守城作战,北军所有人,更注重的是日常生活。 草原人又不是天天开战,天天叩关,可军伍们是天天生活在北关,生活在营区中,相比于守城战斗中多一些保命的把握,不如彻底提高一些后勤方面的事情,即便更新装备,先更新一些青龙营就好,毕竟只有青龙营经常出关。 唐云都有些无奈了,见到温玉又准备岔开话题东扯西扯,刚想强硬一下,吕舂快步走了进来。 “恩公,有人求见。” “谁。” “孔,孔家人!” 第1050章 唐与孔 听到孔家来访,唐云心里咯噔一声。 天下姓孔的何其多也,称呼却不同。 比如沧南孔家、魏城孔家、新加坡孔家、加利福尼亚孔家等等等等,在大虞朝,直接自称“孔家”的,前面不带地名的,只有一个,正是铁骨铮铮劝人忠,世修降表圣衍公,一口老痰最正宗的孔家! 温玉诧异极了:“好贤弟与孔家还有交情?” “谁和这群伪君子有交情。” 唐云撇了撇嘴,看向吕舂问道:“来的谁啊,说没说什么事。” “没说什么事,就两个人,那人自称孔珏,就带了一个随从,那随从,卑下瞧着吓人,不是模样吓人,就是那眼睛,那眼睛…” 吕舂挠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玉神情微变:“听清楚了,真的是孔珏?” 吕舂:“是,他说他是孔珏。” 温玉面色有些不好看了:“好贤弟你招惹过孔家?” “为什么这么说?” “这孔珏非是善男信女,怎地说呢,对,你那徒儿徒儿澜平侯轩辕敬,这孔珏在孔氏中,就如同你徒儿当初在轩辕家一般。” “明白了,执刑人呗。” 唐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直呼生萝卜白吃,孔家,他不怕,主要是现在他诸事缠身,孔家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来,十之八九和曹未羊有关,现在,并不是撕破脸皮的好时机。 “帅…好大哥,你避避嫌呗,我和孔家单唠,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不过我不想牵扯到北军。” “这是什么话!” 要么说温玉是干大帅的,冷笑一声:“孔家怎地了,孔家一刀子插进去,他不死也得挺那,贤弟招没招惹孔家人,老哥哥我不管,孔家人要是敢招惹你,旁的地方不说,在北关,来一个,砍一个,谁犹豫一下,谁老娘偷汉子!” 唐云惊诧的够呛:“他们可是孔家人,天下读书人最为敬重的世家。” “你都说了是读书人。”温玉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我们又不是读书人,谁鸟他们。” 唐云竖起大拇指,自己,没白心疼北军,仗义啊! “我先了解了解情况,你放心,要是真有事,我肯定告诉你。” “那就说定了噢,有问题,找哥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唐云连连点头,站起身将温玉送出了月亮门,再让吕舂将孔家人带到正堂。 临走之前,温玉还将对孔珏的大致情况说了一下。 唐云了解过后,让阿虎马上去找老曹。 阿虎是知道曹未羊真实身份的,就近寻了两个隼营将士,让他们去通知老曹。 唐云来到正堂的时候,亲自泡了壶茶,甭管心里怎么想,不知道对方来意,表面上得先过的去。 一边泡茶,唐云一边胡乱寻思着。 根据温玉所说,这孔珏岁数和自己一样大,当代衍圣公的重孙子,今年才二十五,和唐云同龄。 不过这孔珏闯江湖非常早,十六岁就出来混了,四年时间游历天下,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各地讲学,到了二十二岁的时候,开始负责族中对外业务。 这个业务可不是请吃请喝拉关系,而是收拾“异端”,就是那些对孔圣,对孔家,对儒学儒生不尊的“异端”。 这小子和轩辕敬的情况还不一样,轩辕敬是经常收拾内部子弟,偶尔收拾外部敌人,孔珏是经常收拾外部敌人,偶尔收拾内部子弟,并且活动范围正好在北地三道。 孔珏出道第一战,可谓是一战而红,名动天下,也就是三年前,姬老二登基前,京中厮杀最激烈的那个阶段。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孔珏带领北地士人三百九十七人,“文诛”前朝国舅巨阳侯。 那时候京中局势极为混乱,新旧势力暗流涌动,国舅巨阳侯刘宇仗着皇亲身份,在京城内外横行无忌,大肆敛财、强占民田、掠人妻女,闹出了不少人命。 原本,这些和孔家没关系,然而刘宇有一天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被京中士林读书人骂急眼了,给下县孔庙的 “至圣先师” 匾砸了,还当众辱骂儒学是“误国虚言”。 此举,既是触了天下读书人的逆鳞,更直接挑衅了孔家的权威。 办这事的正是孔珏,代表孔家来了京城,既未上报朝廷,也未与巨阳侯府交涉,直接从北地召集了三百九十七名有声望的士人,清一色青衿儒衫,捧着誊抄好的巨阳侯罪状书,浩浩荡荡堵在了京中城南的巨阳侯府外。 他们不打不骂,也不冲撞府门,只由孔珏领头,一条条宣读巨阳侯的罪状。 从毁庙辱儒、悖逆圣道,到贪赃枉法、欺男霸女,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连受害百姓的姓名、被占良田的地界都一一列明。 四日,整整四日,三百九十七名士人齐声附和 “罪证确凿天地共鉴”八个大字,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也传到了皇宫深处。 巨阳侯起初还想摆架子,派管家出来呵斥驱赶,却被孔家士人引经据典驳斥得哑口无言,连府内的家丁都不敢贸然动手,毕竟对方是读书人,又是占着“卫道”的名头,真动了手,便是与天下儒学为敌。 这只是个开胃菜,孔珏与士人们日夜守在府外,每日按时宣读罪状,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朝野议论也愈演愈烈,连朝中不少官员都暗中上书,要求严惩巨阳侯。 巨阳侯被堵得寸步难行,名声彻底败坏,再加上当时宫中混的也挺惨,没人敢再护着他,越来越多的文臣一起声讨,最终只能被迫上书请辞乞求宽恕,没了官职,灰溜溜的回了北地。 然而孔珏却没放过他,等巨阳侯离京后,他以 “天下读书人代表” 的名义,联合朝中儒臣上书朝廷,直言巨阳侯辱圣害民罪无可赦,若仅罢官了事,何以正纲纪、慰民心,最终逼着宫中下旨,将巨阳侯刘宇贬为庶民,没收全部家产,流放边疆。 经此一役,孔珏彻底名动天下。 人人都知孔家出了个狠角色,年纪轻轻却手段凌厉,以“文”为刃,便能让权倾朝野的国舅身败名裂,而他收拾异端、维护孔家与儒学权威的行事风格,也从此传开,这便是孔珏,不像传统儒生那般温文尔雅,反倒带着股不容置喙的狠劲,唐云随口一说的“执行人”,反倒是十分精准。 和唐云一样,年纪轻轻,名动天下。 孔珏在士林中的威望与名声,几乎等同于唐云在军中的号召力。 水,烧开了。 人,也带来了。 一眼,只是一眼,唐云顿感自己与孔家孔珏,绝对尿不到一壶去,因为这小子,长的太他妈帅了! 第1051章 云与珏 人对美的定义,有着不同的标准。 唐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颜控,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标准。 就说同性,唐云很少觉得一个同性很帅,因为同于异姓,他更加在乎男人的品性与品行。 比如古天乐,都说他相貌平平无奇,唐云就觉得很帅,这种帅是由内而外的,除了外表,还有灵魂与内心的“英俊”。 像那种纯靠颜值的,比如后世的那些小鲜肉,今天发律师函,明天炒粉,后天让对方打胎的,就是长的再帅,唱歌再好听,再各种洗,那也是娘炮,丑陋的娘炮。 唐云,从未在第一次见到一个同性时觉得对方长得帅,就是那种自己媳妇和对方做头发,自己都不好意思找上门的“帅”! 孔珏的帅,已经充满了攻击性。 跨过门槛,双目对视,唐云的面容已经扭曲了,嫉妒导致的扭曲。 一袭月白暗纹儒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回纹,料子是云锦,却不显华贵,正好将身材衬托的恰到好处,肩背挺直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这小子的长相和气质,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能让周遭所有颜色都淡下去的夺目。 面如冠玉这话唐云听得多了,真见着了才知道,原来有人的皮肤能白得这般通透,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连阳光落在他脸上,都像是被细细打磨过,柔和却不刺眼。 眉是剑眉,却不似武将那般粗重,线条锋利却流畅,眉峰微微上扬,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厉。 眼型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在墨里的寒玉,明明是笑着看过来,那目光却带着股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算计。 鼻梁高挺笔直,山根清晰,鼻尖圆润却不肥厚,唇线分明,唇色是自然的淡红,此刻正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疏离。 孔珏的五官单独看都是顶尖的精致,组合在一起却不显得阴柔,反倒透着股清正端方的英气,偏偏那眼神里藏着的锋芒,又打破了儒生该有的温吞,像是一块裹着温润玉衣的寒铁。 明明才二十五岁,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世家大族沉淀下来的规矩与底气,连抬臂施礼的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矜贵。 唐云心里重重哼了一声,长这么帅,怎么不去做鸭! “唐副帅。” 跨进门槛儿的孔珏率先抱拳施礼:“学生孔珏,冒昧来访,望海涵。” 唐云决定了,一会就开始看大虞朝的舆图,看整个国朝的舆图,必须找出成都在哪里,将来一旦有机会,定将这小子弄过去! “额额,不冒昧,不冒…” 说到一半,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注意到了孔珏的随从。 他终于明白吕舂的意思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极度不舒服的感觉。 孔珏的随从是一个中年人,三十五岁上下,一身黑衣,身材中等算不得魁梧,但那气质,尤其是那双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眼,随意一扫,顿时让唐云想起一件事。 刚到大虞朝的第一天,他在洛城外的荒山上,险些丧命,当时盯着他的那双幽幽的双眼,饿狼的双眼,与中年人的目光如出一撤,明明身体上没有展露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却令人戒备万分。 那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双目,仿佛看谁都是在看一具尸体。 这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人们说外貌凶狠,凶恶,其实不是长相,更多的是体型。 就比如说谁谁谁长的很吓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如何如何的,前提是有那个体型,就没听说过哪个一米三的小矬子长的吓人,他就是再吓人,一米三的身高,硬件条件就给他限制住了,你直接给他抱冰箱上就完事了,实在不行再在旁边放条土狗,他敢跳下来都算是命中一劫了。 再看中年人,没有体型上的压迫感,面容也不丑陋,可那冰冷的气质,那双鹰一般的锐利双目,仿佛下一秒就会取人性命一样。 孔珏注意到了唐云异常的目光,似乎是习以为常了,微微让开身。 中年人抱拳施礼,声音很是沙哑:“学生孔刹,见过唐副帅。” “孔刹?” 听到如此古怪名字,唐云点了点头,率先落座,阿虎却仅仅盯着孔刹,一时之间忘了递茶。 由此可见,阿虎与吕舂和唐云,有着同样的感官,都第一时间感觉到了孔刹的危险。 孔珏倒是坐下了,孔刹没有,站在他身后,明明都姓孔,却一副跟班护院的模样。 “唐副帅大名,学生如雷贯耳,知晓副帅军务繁忙,学生不敢多做打扰,此次前来,只是询问一事。” 唐云神情微变,不由自主挑了一下眉。 话说的很客气,态度也很谦虚,只是冷不丁一想,往深了一下,孔珏谦逊的态度只是表面,实则每个字,每一个眼神,都透露着倨傲,这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看年纪,是平辈不假,但唐云今时今日的地位早就和年纪没任何关系了,他就是逆生长天天缩在襁褓里含着扔子,人们见他照样得行礼问安恭恭敬敬。 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是孔家,能于唐云平等对话的,平辈论交的,至少是核心子弟的三代弟子,也就是孔珏他叔叔伯伯那一辈。 再看孔珏怎么说的,一进门,根本没什么客套,说的是唐云军务繁忙,可他这话的意思是他很忙,他过来找唐云,是为了问一件事。 这里面,没加任何关于“请求”、“商量”的词语,就是我来了,问你一件事,你回答我。 唐云笑了,翘起二郎腿,抱着膀子,笑了,只是笑着,笑吟吟的看着孔珏。 孔珏也笑了,换了常人,肯定要问笑什么,大部分人,心里也会被唐云笑的发慌,乃至毛骨悚然。 可谁知同样笑了的孔珏,直接开口问道:“京中洛平县子府牌匾,何人所书。” “你问这个事啊。” 唐云站起身:“行,我去给你问问啊,你等我会。” 说罢,唐云直接带着阿虎就这么离开了,跨出门槛儿前,孔珏还微微点了点头:“有劳唐副帅。” 等唐云走出大帅府的时候,阿虎不由问道:“寻曹先生商议一番?” “去军器监睡觉,困了。” 第1052章 书信追查 唐云真去睡觉了,这个节骨眼他不想招惹孔家,不代表怕孔家。 世人惧怕孔家,敬畏孔家,是因孔家可号令读书人。 读书人,呵呵,唐云揍过的读书人早就超过三位数了,而且还都是地道的京中读书人,国子监差点没被他给平了。 两世为人,唐云早就看明白了,孔家后人吃着孔夫子的福利数千年,还真将自己当回事了。 几千年后,孔家都分家了,南孔北孔。 南孔倒是始终坚守民族气节,不过坚守民族气节的人多了,吃了几千年福利,这是他们应该做的。 北孔,呵呵,吕布见了都得直呼内行,谁提起来不是一口大浓痰,也别提什么嫡系立场、留守人员立场,喝酒吃肉你是领导,出了事就是临时工干的,忽悠傻子呢。 再者说了,大虞朝的孔氏,他也不是没了解过。 不否认孔圣人的功绩,问题是和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没有孔家后人,小老百姓就不知道德义礼智信了? 还是说普通人出生就是杀人狂,睁眼就杀人,开口就骂人? 说来说去,是朝廷需要孔家人,不是百姓需要孔家人。 上位者心里和明镜似的,其实就是利用与依附的关系。 尊儒重道,有利于统治,因此朝廷优待孔家人,孔家人呢,则是谁拳头大他认谁当老大,反正唐云是没听说过哪个皇帝骄奢淫逸残暴不仁搞的山河破碎时,孔家人跳出来表态过。 封建王朝中,孔家作为儒家文化象征,在传承典籍、主持教化等方面,都起到了历史作用,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起到的作用是服务于统治阶级。 就说大虞朝,衍圣公属于是正三品的荣誉爵位,而且还世袭,名义上没什么实权,只是地位尊崇。 但是地位尊崇这件事,本身就和权力挂钩,或者说是地位,与权力是挂钩的。 朝廷要发俸禄,同时孔氏的祭田、宅地,全部受到官方保护,而且不用还免征赋税徭役。 就是说,普通老百姓要受的苦,要承担的社会责任,和孔家人没一分钱关系。 除此之外,孔家人可以借门第直接入仕,就是说根本不需要参加科考,要么去礼部,要么去国子监,都是那种备受尊敬的官职。 在了解孔家之前,唐云对“田”只有一种概念,那就是种地用的。 了解孔家之后,唐云才知道“田”有这么多说法,祭田、学田、私田等等,鼎盛时期,孔家名下的土地多达百万亩,是百万亩,不是百亩或是万亩,而是百万亩,佃户数以万计,相当于后世的一个中型城市了。 说孔家搞教育,那搞教育的人多了,没听说过谁享有同等待遇。 作为一个穿越者,唐云可以列举无数孔圣人的功绩与贡献,但你要问他,孔家后人对国家,对百姓,对整个民族有什么贡献,他基本上说不出来,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说不出来,说不出来真正值得一提的“贡献”。 那么一群没有太多贡献的人,却得到了远超于他们所付出的回报,这就是让唐云打心眼里不将孔家人当回事的主要原因。 一句话,皇帝是皇帝,朝廷是朝廷,我唐云既不想身披龙袍登基为帝,又不想名动天下流芳百世,谁他妈鸟你孔家人! 因此,唐云不但睡,而且睡的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并且是呼呼大睡。 呼呼大睡的唐云,快天黑才起床,打着哈欠穿衣服,阿虎提起这事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孔家人来了,都睡蒙了。 “两刻钟,正正好好两刻钟,二人只等了少爷两刻钟,未等到少爷,起身就离开了。” “半个小时,等不到直接走,也没发火?” “没有。” 阿虎忧心忡忡,正是因为两个孔家人根本没发火,他才有些担忧。 “走前倒是说了一句话。” 阿虎可不是水字数的性子,不用唐云问,直接开口说道:“武门剑圣之孙,欲拜会孔未央前辈,” “剑圣之孙?”唐云一脑袋问号:“萎靡嫌疑狼啊?” “孔刹,话是他说的。” “孔未央又是哪个叼毛。” 阿虎愣了一下:“曹先生。” “哦对,曹未羊是昵称,本名是孔未…” 说到这,唐云神情大变:“他们知道老曹的身份了?” “故弄玄虚罢了。” 曹未羊从门外走了进来,依旧如同往日那般,手里拎着个酒壶,只是脸上却无平日里那风轻云淡的模样,眉头微微皱着。 “到底怎么回事啊。”唐云穿好衣服后,直挠后脑勺:“这怎么还追边关来了呢。” “是老夫大意了。” 曹未羊自嘲一笑:“京中县子府那牌匾,被认出了字迹。” “不能吧。”唐云满面狐疑:“你不是二十来年没入关了吗,二十多年来,你那书法水平还是二十多年前的状态?” “这…” 老曹的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唐云也皱起了眉头:“不是,曹大爷,咱都在一起这么久了,那就和亲生的兄弟似的,你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哎。”一声叹息,曹未羊老脸有些发红:“在关外时,老夫偶有与孔家书信来往之举。”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闲暇时,会写几封信送去孔家。” “你不是和孔家决裂了吗,给他们写信干什么,写的又是什么内容,还有,之前你不是说孔家人以为你挂了吗。” “就是一些,一些…” 老曹的脸越来越红,目光很是躲闪:“就是一些令他们心神不宁的事,信中也并未提及老夫姓甚名谁,他们不知是老夫所写。” “什么意思?” “就是写,写久闻圣裔门第,冠盖天下,士林宗仰,朝野钦敬,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某冷眼观之,知尔辈多伪君子,久矣。” “你看我理解的对不对啊。”唐云越听越迷糊:“就是说,你写过信,信里骂孔家人,说他们是伪君子,然后信里你没表露身份,就是没事骂他们,对吧?” “倒也不是,还写,还写…” “一口气说完!” “哎呀,你吼什么吼,就是吓吓他们罢了,二房季子行同禽兽,不念手足之情竟与长嫂私通秽乱门庭,还有尔氏攀附权奸寡廉鲜耻,前朝襄王狼子野心觊觎神器,尔辈却与之往来甚密私受馈赂暗通款曲,还写了一些别的事,廉城四房族老素以道德标榜,俨然圣人门徒,殊不知其昼伏夜出好断袖之癖,宠娈童狎少年,行苟且之事之类的。” 唐云,张大了嘴巴,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多年来,曹未羊虽然没入关,但没和孔家断联系,只不过是单向联系,弄个笔名,没事就写信,专门曝孔家的短,曝他们见不得人的丑事,说白了,就是闲着也是闲着,吓唬孔家人,让他们内部相互怀疑,相互猜忌。 “你幼稚不幼稚?”唐云都无奈死了:“多大岁数了,怎么没个正形呢。” 阿虎突然发现了华点:“曹先生,既您没署名,孔家人为何知晓与您有关。” “是老夫大意了,最后一次书写信件时,提及了一件事,此事与武门有关,本是多年旧事,孔家内部也只有老夫和一名族老知晓此事。” 唐云明白了:“就是说,他们排查过那名族老,唯一有嫌疑的只有你了?” “这…两个月前,那名族老死了。” “你等会!” 唐云也发现华点了:“你最后一次写信吓唬他们,是什么时候。” “离京前。” 唐云:“…” 阿虎也服了,感情这么多年来,这些“恐吓信”就没断过! 第1053章 如影 卧房中,曹未羊的牌面可以说是蹭蹭往下掉,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都快追平老三老四了。 唐云是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他以为最省心的是老曹,结果现阶段,惹最大的麻烦的也是老曹。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唐云叹了口气,让阿虎将小伙伴们都叫来,是时候告诉大家曹未羊的真实身份了。 其实这个“大家”,只有鹰珠、乙熊、吕舂。 最早知道曹未羊身份除了唐云和阿虎外,只有牛犇。 老三,告诉的是老四。 曹未羊呢,主动告诉过半个徒弟轩辕敬,轩辕敬又和轩辕庭说了。 轩辕庭呢,和朱尧祖唠嗑的时候说漏嘴了。 等小伙伴端着饭碗进屋后,没什么表情变化。 对鹰珠和乙熊来说,孔家人这三个字,没任何意义。 对吕舂来说,曹未羊别说是孔家人,就是皇帝他亲爹,和他关系也不大,他只负责给唐云卖命就好,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砍人,至于砍谁,区别不在于身份,在于唐云要求是横着砍还是竖着砍。 大家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轩辕庭好奇的问道:“剑圣是何意?” “当年武门宗主孔行峰,身手高绝,门子弟子称其剑圣,也是老夫年幼相识的至交好友。” 提起这件事,曹未羊的表情带着几分悲伤:“老夫逃离孔家时,武门众弟子追杀,追兵便是由孔行峰所率领,山巅一战,老夫面对这昔日好友与多年知己…哎,刺了二十四剑,令他命丧老夫剑下。” 马骉张大了嘴巴:“好友知己,你还刺他二十来剑?” “老夫也不想,打着打着,手感上来了。” 众人:“…” 轩辕敬也有些担忧:“孔珏找上门,是因想为他爷爷报仇?” “孔珏是文宗出身,而非武门,那孔刹才是武门中人,孔行峰的孙儿。” “服了。” 唐云也没什么心情吃饭,碗筷一放:“因为最后一封信,知道你没死,见到了京中咱县子府的牌匾,认出了字迹,可为什么就来了两个人,他们不会以为在我唐云面前,孔家一开口我就将你交给他们吧?” “应只是试探。” “你怎么知道。” “若已是确定老夫便是孔未央,二人不会露面。” “这话是什么意思?”唐云有些糊涂了:“不露面,怎么要人?” “他们要的不是人,不是活人。” 听闻此言,牛犇瞳孔猛地一缩:“他们想要你狗…要你老命?” 曹未羊都懒得搭理牛犇,面露沉思之色。 以前他和唐云谈过这件事,刚入伙的时候就谈过,之后二人愈发亲密无间,也曾聊过几次。 态度都是一致的,老曹肯定不会放过孔家人,至少那些当年害过他的孔家人,他不会放过,唐云表示会帮忙,尽一切努力去帮忙。 可惜现在时机尚未成熟,如果是在京中,在南关,曹未羊绝对不会和唐云客气,二人亦师亦友,老曹为了保护唐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性命,因此,唐云也应尽最大的努力提供任何帮助。 只是如今在北关,准备打仗呢,被孔家人追来,还因他曹未羊大意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老曹都不想让唐云分心。 “想什么呢。”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别整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啊,我最烦这事,你要是准备单干,还说什么怕连累我们,那么唯一的后果就是,你被抓,或是被杀,然后我们救你,或是为你报仇,最后事情闹的一发不可收拾,打仗没打明白,你这事也没处理明白,这是唯一的结果,如果你这么做了,才是真正的连累我们。” 曹未羊侧目望向唐云,有些失神。 唐云拿起筷子敲了敲桌面:“说正经的,承诺我,千万别单干。” “老夫只是…” 唐云再次重复一遍:“承诺我,现在!” 大家都放下了碗筷,包括鹰珠和乙熊,齐齐看向曹未羊,每个人都很严肃。 曹未羊大大吐出了一口浊气,笑了,笑的有些莫名:“好,好好,老夫,答应你唐云,答应你们们一个人,绝不会擅作主张,成了吧。” 大家也笑了,唐云微微松了口气。 气氛轻松了不少,最终唐云决定冷处理,既然曹未羊说孔家二人只是试探,尚不确定曹未羊就是孔未央,大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好,暗中盯着点这二人,以不变应万变。 吃过晚饭,唐云被老曹叫到了后花园中。 老曹一开口,唐云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武门以文宗为马首是瞻,一明一暗,这暗中的武门,行事不择手段。” “比如呢?” “暗中确认老夫身份,一旦确认了,定会取老夫性命,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我,唐云,北军副帅!” 唐云指着自己:“你是我的人,他们都敢杀?” “不错。” “孔家要反天不成?” “只要不留下蛛丝马迹就好,没有人会相信孔家会做这等下三滥之事,孔家人也不信你唐云,会因我孔未央而招惹孔家,与天下读书人宣战。” “操。” 唐云冷笑连连:“离京前光收拾礼部和鸿胪寺了,忘记收拾孔家了。” 曹未羊说的话,唐云信。 一个传承数千年的家族,只靠朝廷的优厚待遇,靠裹挟读书人当打手当炮灰,靠读书写字教书育人,怎么可能混了几千年! 而且这也是老传统了,孔老二当年闯江湖的时候,身后不也跟着几千小弟,那都是什么成份,什么出身,真要是只靠一张嘴,谁会给他面子。 “不如…” 唐云建议道:“先下手为强?” “不可,孔珏身份非比寻常,此人是衍圣公重孙,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北边关,与局势不利。” “那就杀鸡儆猴,他不是带个武门的打手吗,我让轩辕敬带着老四干掉他。” “暂且莫要轻举妄动为妙。” 曹未羊背着手,沉思片刻,道:“二人尚未离开,老夫先去探查一番。” “那行,注意安全啊,那个孔刹我瞅着有点不对劲,你小心点啊。” “安心便是,只是探查一番罢了。” 说罢,曹未羊回屋换衣服去了,戒尺、黑衣、遮掩帽,夜行经典三件套,当初在京中专为吕昶纹两口子订制的。 第1054章 惊变 北边关是兵城,这座兵城并非只有军伍,也有大量百姓,军伍亲族。 有百姓,自然有相应的设施和建筑。 北边关不但比南关大,城中的百姓也多,登记造册的,过万户。 与南关不同的是,南关分的区域是东、南、西、北。 北关是分前、中、后,前方城楼、关墙,中间是军营,后方才是百姓活动的区域,有着大量的民居,也有客栈。 如果按照职责划分的话,北关大帅,负责的是前、中区域,也就是守城和军营,副帅负责的是后侧区域。 大帅府在“中”这个区域,孔珏二人没等到唐云,离开后,去了后方,低调的住在了一处客栈之中,当时阿虎是派人跟着的,客栈名称叫做得胜楼,名字起的不像客栈,不过也挺应景。 曹未羊换了经典三件套离开后,唐云也没多想,更无担忧,一是即便是后方区域也有大量军伍,真要遇到了意外,叫一嗓子,不出片刻就有大量军伍出现,二是老曹的身手他亲眼见过,当初差点意外自己搞错了类型,还以为是修仙玄幻类的,而非架空历史类。 事实证明,唐云大意了。 天还未亮,房门被一脚踹开,唐云从床上惊醒,踹门的是马骉,怀里抱着曹未羊。 坐起身的唐云面色剧变,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惊恐。 “曹先生负伤了,伤着肋部了。” “到底怎么回事!” 唐云连衣服都没穿,习惯裸睡的他滴了当啷的跑了过来,又赶紧反身回去将被子一把扯掉。 马骉刚将昏迷不醒的曹未羊放在了床上,小伙伴们全跑来了,鹰珠定睛一看,眼泪止不住的流淌着。 “刚刚带着兄弟们巡夜,朱雀营的旗官跑来说是在望楼下面见到了曹先生,还好认出来了,没当成刺客。” 众人七手八脚,拿着剪刀将老曹的衣服剪开,乙熊推开牛犇,伸出手摸索了一阵,大大松了口气。 “骨头,没伤到,血流的多。” “郎中,去叫军中郎中!” 唐云不断催促着,阿虎早就去找郎中了,看着大大咧咧五大三粗的乙熊,竟然还懂医术,快步跑出去后,将老曹的小药箱拿来了,将伤口仔细清理一番,又再次检查了了一遍确定没伤着其他地方。 “到底怎么一回事!” 唐云如同困兽一般,双眼红的吓人:“不是说孔家只来两个人吗,是人多势众,还是那个什么玩意孔刹的身手比老曹还厉害?” 没人回答,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大家只能等,等曹未羊醒过来后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 郎中倒是来了,检查了一番,然后夸了一番乙熊针线活不错,伤口缝的很好,有时间可以交流一下,最后被唐云一脚踹了出去。 值得一提的是,在古代就有伤口缝合的技术了。 尤其是军中郎中,对割裂、砍伤等开放性伤口,都有系统的治疗方法,先清理创口的异物和瘀血,再用“缕”也就是丝线等材料进行缝合,缝合后还要外敷药物促进愈合防止感染。 相关的医书也有不少,类似于《外台秘要》、《伤口吻合术》、《备急千金要方》等,都有外伤治疗的相关记录,最早都可以追溯到汉代时期,《五十二病方》中就有以丝缕缝皮肉的相关技术。 “恩师!”轩辕敬面色阴沉的如同快要滴出水来一般:“徒儿去调查一番,倘若是孔家人下的手,徒儿带人去宰了他们,出了事,这笔账算在轩辕家头上,就说轩辕庭做的,您再将轩辕庭革出师门,让轩辕家与孔家斗去吧。” “我日你亲娘!”轩辕庭破口大骂:“算在轩辕家头上可以,可为什么不将你踢出师门?” “世人皆知,我轩辕敬绝非孟浪之辈,而你轩辕庭不同,行事天马行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可做的出来。” “你要这么一说,是有点道理哦。” 轩辕庭望向唐云:“那就这么干吧,为曹先生报仇,不过可得说好,这事过去后,徒儿是大师兄,轩辕敬得当老二。” 马骉感动的无以复加:“姑爷真不白收你们两个好徒儿,是真他娘的孝顺啊。” 牛犇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小纠结,对唐云,孝是真孝顺,问题是,这俩玩意本身就姓轩辕啊。 “不要自乱阵脚。” 唐云反倒是最先冷静了下来,拍了拍跪在床前抹着眼泪的鹰珠肩膀。 将鹰珠扶起来后,唐云目光扫过每个人:“一,先等老曹醒来,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二,对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对内,加强戒备,外松内紧,三,放出风声,昨夜军营中闯入了刺客,试图靠近大帅府,很有可能是刺杀我唐云,因此要加强城中戒备,调集大量军伍前往后方一一排查,尤其是那些客栈,总之,加强街面上的军伍巡逻力度,吕舂你换身衣服,找些隼营兄弟们扮做北军将士,给我盯死孔珏与孔刹。” 吕舂单膝跪定领命,随即转身快步离去,找人手去了。 牛犇与马骉低声交流了一番,二人负责大帅府不同区域,加强巡逻。 朱尧祖则是离开,前往帅帐找温玉去了。 鹰珠守在床前,握住曹未羊枯瘦的手臂,默默的为老曹祈福着。 乙熊默默的蹲在墙角,抱着小熊。 唐云回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曹未羊,余光注意到乙熊,安慰道:“不是看过了吗,没事的,养两天就好。” 乙熊摇了摇头,很执拗。 唐云也没当回事,带着阿虎走出了房间,乙熊突然站了起来,紧紧跟在身后。 “你跟着我干嘛?”唐云转过身:“你不是守着曹先生吗。” “不。” 乙熊很是执拗:“那个很厉害的看门家伙,不在,曹老头,伤了,你身边,没有厉害的人了,我,要保护你。” “保护我?” 唐云愣住了,凝望着乙熊那张长的和嫩牛五方的大脸,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不相信孔家人敢刺杀自己,可乙熊的善意,他不想拒绝。 “好,谢谢你。” “我们是,兄弟,不用谢谢,你不要动,等我,很快。” 乙熊匆匆跑开了,片刻后,换上了一身重甲,上战阵从不离手的战斧却没带来,而是换了一面大盾,很大的大盾。 用大盾在唐云身前丈量了一下,乙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在前面,走,我在你后面,保护。” 第1055章 绝世高手 老曹是第二日下午醒来的,醒来了那么一小会,就交代一句话,言简意赅,药箱底层红色药瓶,倒。 还好鹰珠在旁边守着,明白是什么意思,拿出了药瓶,掐着老曹的下巴将药粉全倒进去了。 老曹失血过多,许久没喝水,嗓子还干,全倒进去后都没法下咽,鹰珠又在老曹嘴里到了半杯水,拿着筷子在老头嘴里一顿搅,都起沫子了,和拌水泥似的。 老曹又昏迷过去了,也不知是药粉见效太快,还是被气的。 醒是醒了,面色也有了几分血色,就醒那么一小会,光喝药了,没来得及告诉大家到底发生什么了。 至于北边军那边,不知内情,还真以为有人要谋害唐云,包括城墙,前、中、后三个区域,全部戒严,犄角旮旯草丛里都藏着好多暗哨军伍。 没办法,唐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再说刚灭了崔家,崔家这种大族养着很多身手高强的死士,有漏网之鱼不是没可能,加之南关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北军如何能不重视,如何不紧张。 唐云一天没休息,也没吃饭,守了会老曹就回卧房了,回轩辕庭的卧房了,他那屋被曹未羊占着呢。 “熊熊啊你不累吗,虽说隼营大部分将士都在军器监那边守着,可这是大帅府,外面好多军伍,里面还有三十多号人,没必要这么紧张。” 唐云推开了门,刚要继续劝说乙熊不需要随时随地无时无刻不跟着自己,表情一滞,呆立当场。 见到唐云愣住了,阿虎看向屋内,下一秒,变颜变色。 “来人!” 阿虎回头大喊一声:“保护少爷!” 一声大喊,小伙伴们纷纷跑了过来,阿虎一把将唐云拉到乙熊身边,抽出腰后短刀走了进去。 唐云眼眶暴跳,屋内的书案上,插着一把戒尺,一把极为锋利的戒尺,上面染着血,穿透书案。 这戒尺是曹未羊随身携带的兵刃,大家为老曹治伤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这把戒尺。 阿虎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走出房间,冲着面色阴晴不定的唐云摇了摇头。 “今天,都谁进过这屋!” 唐云转过身,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了。 大家纷纷摇头,交流了一番,没任何人进过这屋,更没人靠近过。 当众人见到戒尺后,无不大惊失色。 首先,这是大帅府。 其次,白天。 这就是说,有人光天化日潜入了大帅府,甚至还知道唐云换屋子了,并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曹未羊的随身兵刃插在了书案上! 要么说出来混,早晚要还。 这一刻,唐云终于体会到之前京中那些权贵被门子所支配的痛苦了! 门子抓人还是随风潜入夜呢,晚上动手,并且京中地形复杂,小巷极为多,又有车马接应。 再看这大帅府,周围空空荡荡,稍远一点就是军营,军伍来来往往,这种环境竟有人能够悄声无息的潜进来,如同鬼魅一般没有引起任何人察觉! “恩师。” 轩辕敬当机立断:“速速入营,入帅营,大帅府不可久留了。” 大家齐齐点头,大帅府的确不安全了,真正让大家恐惧的是,对方竟然连唐云换屋子了都知道。 和内鬼肯定没关系,应该是躲在哪里观察过,这也代表对方如果想杀唐云的话,根本算不得难事! 还真就如乙熊所说,唐云身边没高手了。 要知道大家多是战阵好手,冲锋陷阵一马当先,敌人中闯进去个来回不在话下,可战阵上的本事,用不到这方面。 至于轩辕敬、牛犇这种,练的都是些武学,寻常三五个近不了身,要问高来高去的事,那是一点都不懂。 精通这种事的,只有曹未羊和门子哥,结果俩人一个躺着一个出关了。 再一个薛豹手下二十三骑不在,这些人既是战阵悍将,也是保镖天团,换了东家后,专业就是干这个的,甚至为唐云量身打造了很多阵型与策略,针对不同的刺杀事件,可惜也被门子带走了。 站在门外的唐云沉默许久,冷笑出声:“行,孔家,果然名不虚传,关城,军营之中,威胁一军副帅,厉害,厉害。” 唐云笑了,怒极反笑,着实没想到,混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位,竟然还有人敢近乎明牌威胁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威胁他! “阿豹!” “卑下在。” “去军器监调一百精锐,携手弩,火药箭,前往得胜楼将两个孔家人给我带来,就说,我想请他们喝酒,罚酒!” “是。” 薛豹手摁长刀刀柄,转身离去,杀气腾腾。 其他人没有任何交流,与其折腾一通跑到帅营躲着,还真就不如先出手,至少双方都在明处,真要闭着眼了,直接在军中灭口,死无对证。 唐云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回到屋中,伸手拔向戒尺,结果这一拔,没拔出来,插的挺深的,再一个是戒尺有一面是开刃的,没法握,容易伤着手掌。 “他妈的,还遇到死亡威胁了。” 唐云一把抽出阿虎腰间长刀,双手握紧,力劈华山自上而下。 书案应声碎裂,戒尺掉在了地上。 唐云将长刀丢给阿虎,弯腰捡起戒尺,皱起的眉头不曾舒展过。 “少爷,要是您不离开,好歹再叫些人手过来。” 唐云摇了摇头,刚要开口,突然注意到戒尺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很深,并且一看就是人为刻上去的划痕。 “少爷您看,背面有字。” 唐云转过戒尺,背面果然有两个字,贰肆两个字,也是新刻上去的。 “贰肆,贰肆?” 唐云反复观看着:“这是什么意思,二四,还是说,二十四?” “难道是…” 阿虎不太确定的说道:“昨日曹先生说,当年他和武门那个剑圣生死比斗,连刺二十四剑将其弊于剑下,这个贰肆,是不是就是…” “靠他妈!” 唐云眼眶暴跳:“就是说,这王八蛋也会刺老曹二十四剑,难怪乙熊说肋部的伤口很险,稍微偏移一点就是致命伤,这道划痕,就是第一剑的意思!” “少爷,小的觉着薛豹未必能抓到二人,您还是先去帅营吧。” 唐云无动于衷,只是冷笑连连。 “高手是吧,好,本帅倒是要看看,所谓的高手,绝世高手,能不能挡得住千军万马!” 第1056章 失算 唐云并没有再次通知北军,内部问题,内部解决,曹未羊身份特殊,他不想在这个阶段给北军惹麻烦。 薛豹很快就派人回来了,孔珏还在得胜楼中,孔刹下落不明。 原本薛豹是想将孔珏带回来的,这小子拿出了一份文书,宫中的诏,不诛诏。 起首,皇帝诏曰,正文,受赐对象是孔珏,只有孔珏一人,语气威严,用词严谨,豁免范围写明了除谋反大逆外,余罪不问,原文写的就是“不问”,这玩意比总统特赦还扯,总统特赦是谁犯了罪被赦免,他这个是除了大逆不道,什么罪行都不用管。 结尾倒是写了约束,大致意思就是提醒受赐者“恪守臣节勿恃宠而骄”。 见了不诛诏,薛豹只能派人回来询问唐云。 经过再三思考,唐云还是放弃了,只是让薛豹带着人无时无刻盯着孔珏,将得胜楼所有住客包括掌柜的和小二,统统撵走,上百军伍只盯着这一人,明牌。 如果是前朝的不诛诏,别说唐云了,薛豹都不带犹豫一下的,问题是这是本朝的,姬老二亲笔书写,加盖了皇帝印玺。 唐云问了牛犇才知道,姬老二登基的时候,孔家人入京了,估计是那时候求了一个不诛诏,但这不诛诏写的不是“孔家”,而是孔珏,就孔珏一个人,由此可见,孔家对其有多重视。 最终,唐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所有军伍全部撤出去,偌大的大帅府,只留小伙伴们。 大胆而又冒险的决定,也是经过了他深思熟虑。 孔家坚信他北军副帅唐云不敢动孔家人,他唐云,也坚信孔家人不敢动自己,最多就是威胁一番罢了。 其实说白了,就是双方都有倚仗。 唐云这位北军副帅,现在主导着国运,宫中、朝廷,满京城,乃至整个国朝,都指望他一战打服草原人,为大虞朝打出一个至少三年的边关无忧的大胜仗。 这个节骨眼,谁动唐云,谁死,哪怕是孔家人。 孔家那边呢,号令天下文人,认为唐云也不敢动他们,动了他们,就是全民公敌,读书人嘛,觉得自己可以代表百姓,孔家人呢,觉得自己可以代表读书人,那么就等同于代表“全民”了。 明哨暗哨全部撤掉,正门和两侧大门全部大开,大帅府内灯火通明,全算上不到十个人,完全不设防。 唐云需要一场谈话,一场让孔家人知道他态度的谈话,并且会用这次谈话让孔家人知道,四书五经也好,绝世高手也罢,挡不住千军万马。 夜临,群星伴弯月,夏风拂过。 唐云坐在正堂之中,时不时的呷上一口茶。 阿虎站在他的身后,马老三牛老四守在门外。 老三腰间插着长刀,大弓就在腿边,紧张万分。 老四哈欠连连,满面困意,嘴里嘟嘟囔囔。 亥时,过。 子时,过。 丑时,过半。 唐云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了几丝疲惫,他受够了所谓的特权,宫中、朝廷给的特权。 他心里明白,自己也享受这种特权,然而他觉得这是应当的,因为他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随着地位越来越高,特权越来越多,他承担的责任也越来越多,也正是因为这些特权,他才可以做更多的事情,承担更多的责任,改变更多人的命运,乃至整个国朝的命运。 让他鄙夷的是,孔家所享受的特权,全他妈用在为家族牟利以及肆无忌惮上面了。 “少爷,歇息去吧。” 阿虎轻声说道:“应是不敢来了。” “也有可能不知道咱们是什么意思,或者不知道我等着他想和他谈一谈。” 唐云站起身:“算了,明天去得胜楼,我再和那个孔珏聊一聊吧,就看他是吃敬酒还是罚酒了。” 话音落下,门外的牛马二人组神情顿变,轻不可闻的异响传来,下一秒便是一个如同鬼魅的人影高高跃到影壁上方,双脚一点,已是落在了正堂之外。 来者,正是一身黑衣的孔刹。 马骉下意识拿起长弓,挽弓拉弦,儿臂粗细的射雕大箭挂在满月大弓之上。 牛犇也是一把抽出腰间软剑,结果抽一半卡住了,拽了半天,就挺掉排面的。 阿虎刚要将唐云躺在身后,后者摇了摇头,背着手,缓缓来到门外。 孔刹没有看向走出正堂的唐云,而是望向了马骉。 或许在他的眼中,只有马骉,只有马骉的大弓与长箭,对他有所威胁。 “啪啪啪”唐云鼓着掌,经典的反派出场造型:“好胆色。” 孔刹还是没搭理唐云,紧紧盯着马骉,随即露出一丝轻笑。 “马将军,你说,七步之内,是孔某的剑快,还是你的弓快。” 依旧拉着满月的马骉纹丝不动,嘿嘿一笑:“你爹最快,你娘知道。” “七步之内,我的剑快,七步之外,或许你的你的箭快。” 几乎就是“快”字落下的同时,孔刹突然动了,接连向前踏出三步,仓啷一声,腰间长剑已是出鞘。 “现在,是七步之内了。” 孔刹还是盯着马骉,即便七步之内,他还是感受到了长弓大箭的威胁。 “那本将若是…”马骉突然后撤一步:“退一步射一箭呢。” “哪里退!” 明明是抽出长剑的孔刹,突然左手扬起,一道流光闪过,快到了极致,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任何一人反应过来,绷紧的弓弦,断了,就那么断了,“嗡”声持续不停。 马骉瞠目结舌,手中长弓,废了,弓弦就那么断了,那道流光几乎擦着他的耳边闪过,是一枚无柄梅花刃,钉在了廊柱之上,近乎全根没入! “你找死!” 牛犇一边尝试抽着腰间软剑,一边叫道:“胆敢在北军副帅面前亮出兵刃,你孔家,真以为宫中不敢动你们不成。” 阿虎刚张开嘴,只是张开嘴,想要叫人,孔煞冷冷的说道:“陈壮士,孔某人的剑比马将军的弓快,更比军士来的快,你信是不信。” 唐云冲着阿虎摇了摇头,面色阴沉的和什么似的。 “看来你们孔家是真没将我当回事啊。” “与孔家无关,唐副帅,孔某人不为难你,将孔未央交出来,孔某刺他一刀就会离开。” 唐云眼眶暴跳,不待开口,孔刹满面狞笑:“刺够二十四剑,孔某人再不会出现在唐副帅面前,唐副帅也不想孔某人如影随形如梦魇一般纠缠于你吧。” “傻比。”唐云缓缓走下台阶:“军士撤掉了,门也打开了,你不会我真以为还让孔未央待在大帅府中吧。” 孔煞瞳孔猛地一缩:“你将他藏起来了?!” “嗯,怎么样,你咬我啊,我不信你敢碰我。” “不错,孔某人是不能碰你如何,可他们呢。” 依旧如刚刚那般,“呢”字一出口,孔煞动了。 这一次,阿虎和马骉都有了防备,二人一左一右,冲上前去举刀便劈。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唐云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没有看到任何细节,只是看到阿虎和老三冲过去了,只是看到孔煞不退反进了,然后,哥俩的刀全部掉在了地上,倒飞了回来,躺在地上闷哼一声。 孔煞只是举剑格挡,一把剑,挡住了两把大刀,随后整个人腾空后左右脚各踹一次,哥俩就这么倒飞回来了。 唐云眼睛瞪到了极致,两个军中悍卒,连一个照面都抗不过去? “唐副帅,莫要逼孔某人。” 面无表情的孔煞一步一步走向唐云:“为报血仇,孔某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唐云眼眶暴跳,阿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马骉连爬都爬不起来,牛犇还搁那和软剑较劲呢,死活抽不出来。 第1057章 四哥 此时此刻,唐云无比的后悔、懊悔,后悔万分,懊悔万分。 他是死活都没想到,孔煞竟然真的敢动手,在大帅府中动手。 他还以为大家能谈一谈,至少等曹未羊养好了伤,最好是等北关战事结束后才处理这件事。 谁知,孔煞来了,而且还真的动手了,完全就是个疯子! 唐云完全想不通,孔家人,为何纵容孔煞行凶,孔家人真的以为动了自己,宫中和朝廷会放过他们? 马骉现在还没爬起来了,刚刚那一脚,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肋骨应该是被踹断了。 阿虎倒是挣扎着爬了起来,胸口火烧火燎,咬牙挡在唐云面前。 有一句话孔煞说的不错,他的刀,更快,比军士冲进来的速度更快。 既然确定了对方是个疯子,唐云反倒是不敢大喊大叫了。 整个计划,每个环节,都是错的,每个决定,都是错的。 眼看着这孔煞越来越近,牛犇终于将软剑抽出来啦:“可算拔出来啦。” 孔煞看都没看一眼牛犇,随手一扬,又是一柄射断弓弦的飞刀。 “叮”的一声,孔煞止住了脚步,面色出现一丝困惑。 飞刀,飞了,没了,不知所踪了。 牛犇,站在原地,和个没事人似的。 再次扬手,又是两柄飞刀。 “叮叮”两声,一把飞刀落在了地上。 孔煞射出的两把飞刀,没了踪迹,落在地上的,是刚刚他射出的第一把飞刀,刚刚掉在地上。 下一秒,孔煞面色剧变,身子轻轻一跃,是向后跃的。 别说他了,唐云都傻了,阿虎也是一脸震惊,哥俩这次看清楚了,两把飞刀是被牛犇用软剑格挡飞的。 刚刚马骉弓弦被射断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清楚,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速度奇快无比。 这一次,射向牛犇的飞刀,第一次,一把,第二次,两把,都飞了,再看牛犇,右手拎着软剑,左手抓着裤腰,怕裤子掉下来。 “你…” 孔煞顿时面露凝重之色,不过只说了个“你”字,再次扬手,又是两把飞刀,飞刀快,人更快。 几乎就在牛犇格挡住两把飞刀时,孔煞欺身而上,闪烁着寒光的长刀如吐舌吐信,直直刺向了牛犇的手臂,快如闪电。 光华闪过,软剑仿佛蔓藤一样缠在了长刀之上,随着牛犇一声冷哼,长刀,竟然脱手了,脱离了孔煞的手掌,画着圈飞向了空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在这一刹那,牛犇非但格挡住了两把飞刀,还用手中软剑缠住了对方的兵刃,直接将兵刃卸掉了。 最让在场众人,尤其是当事人孔煞震惊的是,牛犇还踹出了一脚,这一脚,正中他的胸口。 再一个是,牛犇左手还拉着裤子呢。 没了兵刃的孔煞只能横住双臂交叉在了胸口格挡,挡是挡住了,整个人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影壁上,影壁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纹。 再看孔煞两条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着。 唐云,张大了嘴巴:“老,老四你,你你,你咋这么厉害?!” 提着裤子的牛犇一抖手中软剑,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是禁卫,当然厉害啊。” “不是,我…” 唐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阿虎也处于激动震惊之中,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马骉,完全傻了。 “小子。”牛犇拎着和苗条似的直晃荡的软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学了些江湖把式就敢闯入大帅府,真当本将是泥捏的。” 孔煞突然垂下双臂,右脚弹踢出去,下一秒,一阵飞沙走石。 牛犇面不改色,软剑突然化为一团流光,水泼不进,轻鸣之声宛若龙吟。 “找死!” 牛犇暴吼一声,大片碎石泥土愣是没有占到一分一毫,全部被那一团软剑光滑弹开,整个人也暴冲向了孔刹。 孔刹哪里能想到牛犇竟有如此身手,而且他从未对阵过软剑这种偏门到奇葩的兵刃。 别说对阵了,见都没见过,在行家眼里,这玩意根本算不上兵刃。 眼看着牛犇与那夺命光团迅速逼来,孔煞当机立断,右脚狠狠踏在了身后影壁,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射了出去,没有射向牛犇,而是射向插在地上的长剑。 “轰隆”一声,影壁倒塌碎裂,孔煞也抽出了地上长剑,压低身子翻滚后再次暴冲,从侧后方刺向了牛犇。 牛犇反应极快,软剑毫无章法,转瞬之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孔煞如同灵猴一般,再未直起过腰,闪转腾挪片刻间就换了三个位置从不同方向刺向牛犇。 可那一团软剑光华,仿佛一堵墙,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无论从任何角度,任何位置,都无法刺破,反倒是险些再次被卸了兵刃。 眼看着拿牛犇毫无办法,疯子一般的孔煞,长剑虚晃一下,突然跳向了唐云。 阿虎面色剧变,终究是晚了一步,再次被孔煞一脚踹在了刀上,连退四步,唐云也彻底暴露在了孔煞面前。 千钧一发之间,龙吟之声再次响起,软剑竟然投掷射来。 孔煞根本来不及回头,完全是下意识侧过了身。 一道血箭喷射而出,孔煞的左肩瞬间就被鲜血殷红了一片。 受了伤的孔煞反而笑了,而且没有再对唐云下手,只是转过身,笑了。 “好身手,孔某人习武至今,从未见过你这等身手,只是如今你没了兵刃,还如何…”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牛犇竟左右手伸进了裤腰里,然后,再次抽出了软剑,面条似的软剑,而且,还是两把。 “本将还有。” 牛犇哈哈大笑,一抖双臂,一片光华变成了两片,至于裤子,彻底不要了,抖了抖腿,直接不穿了,光这个大屁股。 其实从这也能看出来,牛犇根本就没拿孔煞当回事。 生死比斗,如果一个人敢说自己不用穿裤子,光着腚干,那肯定是有必胜的把握。 这就和一个人洗澡被偷袭似的,他光着身子,偷袭他的人穿着衣服,光是心理上就有巨大压力,更会限制实力的发挥。 “你这种鸟人,老子见的多了,仗着学过两天江湖把式就以为纵横天下。” 牛犇舔了舔嘴唇,满面鄙夷之色:“不然你以为,以本将的脑子,是怎么混成陛下的心腹禁卫的,陛下,又怎么敢只派我一人护着我家副帅。” 孔煞彻底慌了,一把软剑都打不过,更何况是两把了。 沉默一秒,孔煞当机立断,再次回头想要对唐云下手。 可刚刚因为一时分神,竟没注意到唐云已经退回去了,身后,哪里还有人。 心里咯噔一声,孔煞顿觉不妙。 只见一张铁索大网从天而降,孔煞刚要逃窜,牛犇已是冲了过来。 两团剑光肆虐,鲜血飞溅,孔煞一身黑衣转瞬之间便出现了大量的血痕,大网,也彻底将两个人给盖住了。 鹰珠、乙熊、轩辕敬外加几个鹰部女战卒,合力一拉,牛犇和孔煞全都动弹不得了,脸贴着脸。 “去你娘的!” 牛犇唯一能动弹的就是脑袋的了,突然头部向后一扬,随即一记重重的火箭头槌砸在了孔煞的面门上。 唐云一脚踹开房门,大吼道:“老曹呢,送到帅营没!” 轩辕敬将铁网一端丢给乙熊,跳下高墙跑了过去,满面担忧之色:“送过去了,师父您无碍吧,您没受伤吧,徒儿,徒儿…” “没事,咱四哥在呢。” 说罢,唐云面色极为复杂的看向了铁网中间,看向了牛犇,看向了用脑袋咣咣砸孔煞的牛犇。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牛犇出手,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搞笑角色! 马骉快步跑了过去,照着铁网中的孔煞就是一个大飞踹。 “四哥,为三弟报仇,锤死他个狗日的!” 马骉抓着废弓,朝着动弹不得的孔煞一顿抽。 “你不快吗,你再快啊,让你快,让你他娘的快,你再快一个给本将看看,抽死你!” 第1058章 说不通 老四,彻底升级为了四哥。 谁也没想到,平常动不动就和马骉光着膀子摔跤满地打滚的牛犇牛老四,竟然有如此身手,相处快三年了,大家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过。 倒是马骉想起一件事,之前入京的时候,曹未羊在路上总是有事没事教训唐云,马骉看不下去了,觉得这老小子有点不识数,非拾掇牛犇触一触老曹,结果牛犇来了句不欺曹未羊年老体衰胜之不武。 就当是这句话,谁都没当回事,任是谁听了,都觉得牛犇在吹牛b。 结果呢,结果曹未羊在孔刹手中吃了大亏,孔刹呢, 又被牛犇一顿削,而且还是下半身没穿衣服拎着软剑削的,可想而知,要是四哥但凡穿个裤衩什么的,孔刹败的更快。 不管怎么说,孔刹被抓了,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 老四的重要性又显现出来了,不但能抓,还能审。 唐云暂时不想将事情闹大了,将人交给牛犇,弄到后院柴房,不惜任何的代价搞清楚孔家到底什么意思,他总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牛犇去了,牛犇回来了,前后不到半炷香。 “开口只说一句话,他不是孔家人,他是崔家的死士。” 牛犇骂骂咧咧的:“说是崔家安排在孔珏身边的死士,想取你狗命,孔家人不知情。” “靠!” 唐云破口大骂:“当本帅是傻子不成,他都说他是姓孔了,是那个什么玩意武门剑圣之孙!” 小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 还真别说,世人不会相信孔家人无缘无故刺杀唐云,孔家人也不会干出这种事,世人,更愿意相信擅长在各个世家身边安插细作的崔家人死士刺杀唐云。 暴怒不已的唐云渐渐安静了下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那么按照孔家的说法,世人也会相信孔家的说法,孔家,最多就是登门道歉罢了,并且以一副无辜者的嘴脸登门道歉,这件事,还真没办法闹大,如果他纠缠不休的话,反倒是会让世人认为他蛮横。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的倚仗,这孔刹对自己的身手无比自信,想着就算被抓到了,也能通过这样的说辞避免牵连到孔家。” 怒极反笑的唐云终于下定决心:“阿祖,去找薛豹,将孔珏给我押来,老三,派人封锁消息。” 话音刚落,轩辕庭跑了进来,满面喜色。 “师父,师父师父,曹先生醒了,醒了醒了。” “可算有一个好消息了。” “曹先生非要回来,说让咱别杀孔刹。” “为什么?” “不知,马车颠簸,乘轿回来的,一会就到。” 唐云点了点头,他需要彻底了解一下情况了,这件事简直太反常了,就算孔家有后手,有备用计划,那也不能冒这么大风险跑北关搞风搞雨。 众人等了片刻,折腾一通的老曹回来了,被鹰部俩大老娘们搀扶进来的。 小伙伴们大大松了口气,虽说知道伤口不是致命伤,可毕竟老曹岁数在这摆着呢。 古代医疗水平有限,开放性伤口最怕的就是感染,很多人当时没什么事,躺两天,突然开始发高烧,浑身哆嗦,然后就没然后了,没什么事就先挂了。 没等大家围上去,曹未羊挣脱开俩大老娘们,看向唐云:“随老夫来。” 唐云赶紧快步上前,本想搀扶老曹,却被老头推开了。 “老夫无碍。” 的确没什么大碍,也能走,就是走的有点慢罢了。 “老夫,与那孔刹聊一聊。” “你先等会吧。” 唐云快步几步拦在了曹未羊的面前,竖起第一根手指。 “你怎么受的伤?” “孔刹五感过人,夜中发现了老夫,提出与老夫比试,老夫也想试试如今这武门剑圣传人的身手,谁知明明练的君子剑,起手竟是三枚暗器,本就落了后手,拳怕少壮,被他们刺了一剑。” “原来如此,也是,你岁数这么…等会!” 唐云一脑袋问号:“他们,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 “操他妈!”唐云暴怒:“仨人殴打你一个小老头,剩下那俩人呢?” “被老夫宰了,二人都是武门中人。” 唐云:“…” 一旁的阿虎搓了搓牙花子,得,四哥又变回了老四了,以后见到老曹,还是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曹先生”。 “靠,难怪急匆匆的过来要刺你,感情是怕你养好了伤打不过你啊。” 唐云服了,竖起第二根手指:“我知曹大爷你整天装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模样,可我不信,不信当年你杀孔刹爷爷孔行峰的时候是虐杀。” 曹未羊垂下了目光:“当年…当年老夫是刺了他二十四剑,夺了他的兵刃后,连刺他二十四剑,若说是虐杀…便,便算是虐杀吧。” 听闻此言,唐云一时之间有些沉默,即便是牛犇审讯囚犯,审问十恶不赦之人时,哪怕是崔家人,手段只是手段,得到想要的信息后,不会继续折磨对方,更不会虐杀。 “好吧。”唐云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虽说孔家人有备用计划,想要推到崔家身上,说孔刹其实是崔家的死士,可我还是无法理解,孔家人虚伪归虚伪,绝不是傻子,这个阶段来找我麻烦,他们不会没有考虑后果,除非,找我麻烦的后果,比放过你的后果还要严重,这就是我的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孔家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马上要干掉你?” “孔家,是想灭老夫的口,不过孔刹,只是为了私仇,为孔行峰复仇。” “你是说,孔珏和孔刹搞这一出,孔家人不知道?” “孔家人应是只知二人调查老夫下落,不知二人胆敢招惹于你。” “我就说嘛,孔家不能那么傻,可…” 唐云挠了挠额头:“孔珏也不像傻子啊,而且你不是说过,武门听文宗的,孔珏是文宗,代表的是孔家核心利益,孔刹为报私仇来找我麻烦,孔珏不应该阻止他吗?” “这也是老夫心中困惑。” 曹未羊没再多说什么,走向柴房,也就是孔刹被关押的位置。 眼瞅着快到地方了,曹未羊突然止住脚步,侧目看向唐云,面色极为古怪。 “牛犇他…他当真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孔刹擒住了?” “额…是的,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提起这件事,唐云也是哭笑不得:“这比崽…我四哥身上揣了三把软剑,卧槽,和机器猫似的,裤衩都不穿,光腚甩鸟上去干,孔刹愣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曹未羊听的直撮牙花子,没办法想象,更没办法脑补,他对牛犇的认知,或是了解程度,只有两个头衔,一个是一臣侍二主,一个是吃干饭的。 老曹甚至一度怀疑,姬老二正是因为觉得白养着牛犇没什么用才扔到唐云身边的。 “未曾想牛犇竟是深藏不漏,难怪总是扬言要与门子切磋一番,他可压制孔刹,是有资格与门子过上两招了。” 唐云再度懵逼:“门子比老四还厉害?” 老曹没吭声,瞅了眼唐云,仿佛再看一个白痴。 阿虎也惊讶的够呛:“门子真的比老四还厉害?” “就说孔刹,若是门子在。”曹未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唐云:“…” 曹未羊笑道:“无需太过介怀,你是军中副帅,只需一声令下,便是将武学练到天下第一又如何,难挡千军万马雷霆之势。” “倒也是。”唐云掐着腰哈哈大笑,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次是大意了,让他找到了机会,武学高手,靠,那是没尝过军中铁拳的威力!” “不过,倒是你又说对了。” 曹未羊笑着看向唐云:“姬家天子,的确是待你不薄,像牛犇这般身手,宫中即便有也不会太多。” 就在此时,吕舂突然跑了过来:“恩公,孔珏来了。” “这么快吗?” “路上瞧见的,主动来的,自投罗网。” 唐云点了点头,看向老曹,后者道:“老夫有事询问孔刹,你去会一会那孔珏。” “行,注意身体,别动怒,有什么事,任何事,咱都商量着来。” “知晓。” 曹未羊刚要转身,唐云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口,表情有些扭捏。 “那什么,就是,你知道的吧,我一直拿你当亲大爷,都这么大岁数了,以后别这么不省心以身犯…” 曹未羊神情一滞,面露动容之色。 唐云连忙摆了摆手,干笑一声:“没事了,那什么,一会再聊。” 第1059章 天地君亲师 唐云回正堂的时候,牛犇正在吹牛b,说什么以后老曹再说他好吃懒惰,就别怪他不尊老爱幼了。 阿虎听不下去了,走了过去,说老曹受伤不是因打不过孔刹,是因为中伏了,并且是一打三,老曹还干掉了两个。 原本满面红光的牛犇,呆若木鸡,本想提涨工钱的事,再难开口。 其实关于涨工钱的事,就很扯,好多人根本没领过,缺钱了就找阿虎要,主要是门子起了个不好的带头作用,没人在乎是否真的领到钱,只在乎涨,就好像涨了之后高人一等似的,有了吹嘘的资本。 小伙伴们一哄而散,不拍牛犇马屁了,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以后照旧对曹大爷恭恭敬敬吧。 薛豹回来了,身后跟着孔珏,一群军伍就站在门外。 唐云挥了挥手,又不长记性了,让屋外的军伍们全都散了。 也不算不长记性吧,一是孔珏的威胁力都在他的外貌上,英俊的具备攻击力,而不是身手和气质具备攻击力。 孔刹属于是一照面就知道这家伙是个狠人,而且还是牛犇的手下败将,小伙伴们都在,之前护送曹未羊的鹰珠、乙熊和一群山林悍卒也都回来了。 如果孔珏能靠一个人,打的过介乎老四和四哥之间的牛犇,外加一群山林悍卒,以及一个半残曹未羊,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孔家现在玩的不是修身了,而是修仙,一旦涉及到这个范畴,门口站着多少军伍都没用。 孔珏进来后,还是之前那般从容,那般潇洒自如,那般脸上挂着浅笑。 “唐副帅,学生有礼了。” “有礼是有礼,不过没脑子。” 唐云翘起二郎腿,刚要再开口,孔珏从怀里拿出了诏令,不诛诏。 “炫耀你爹呢。” 唐云冷哼一声:“我床下面放着一摞子圣旨,你以为有不诛诏我就不敢杀你,还是以为国难当前,宫中不敢灭了你孔家?” “不,这不诛诏,只可用一次,学生并非痴蠢之人。” 说罢,孔珏突然将不诛诏放在了火烛上。 火光四射,不诛诏竟然被孔珏直接点燃了。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孔珏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学生想问,孔刹是否身死。” “没呢,不过很快,而且说不定你二人会做个伴儿。” 唐云望着化为飞灰的不诛诏,神情有些复杂。 虽不知宫中当初为什么给孔家了一份不诛诏,不过八九不离十,都是为了坐稳皇位。 现在坐稳了皇位,姬老二就想收回一些东西,比如承诺,比如利益,也比如这种不诛诏。 孔珏能主动将不诛诏烧掉,无疑是聪明的举动。 这就和施别人恩情似的,尤其是施上位者恩情,不能总提,你要是不提,都认这件事,记在心里,可你一旦总提,动不动就说我帮过皇帝,我帮过谁谁谁,张口闭口都是这件事,那么恩情就会变成杀身之祸。 现在孔刹招惹了唐云,孔珏主动烧了不诛诏,而非拿着不诛诏说什么没人敢动他,不得不说这小子很有智慧了。 “唐副帅应是知晓,我孔家,不断无端招惹于你,触怒于你,此事,的确是学生擅作主张,孔刹祖父孔行峰,死于孔未央剑下,此乃私怨血仇。” “你以为我不知道武门是归文宗管的,你是文宗之人,管不住武门的人?” “孔未央果然告知了唐副帅我孔家秘辛。” “没错,我是知道。” 唐云满面挑衅之色:“孔未央一个人知道,是秘密,本帅知道,就不算秘密了,因为本帅是个大嘴巴,生孩子嗑瓜子,逼嘴闲不住,有本事,你们孔家派人来杀我,你看本帅能不能灭了你们孔家。” 孔珏微微一笑:“学生不敢,我孔家也不敢,孔家再是声名无二,需依国朝而存,唐副帅功勋累累,宫中、朝廷皆要仰仗于唐副帅,孔家莫说没这个胆子,便是有,也断然不会对唐副帅不敬,唐副帅生死,关乎国朝。” “少他妈在这拍马屁!” 唐云一拍桌子:“要不是老四…要不是本帅运筹帷幄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孔刹那大脚丫子都快踹我脸上了,这都不算不敬,那什么算,将我一剑捅死才算?” “唐副帅应是理解的,天地君亲师,为亲报仇雪恨,自是顾不了其他。” “你的意思是,你也好,孔刹也罢,搞这一出,根本不是孔家文宗下的令?” “不错,是我二人擅作主张。” “我刚刚说过了,文宗号令武门,你是文宗众人,当代衍圣公玄孙,你管不了孔刹这个武门中人?” 孔珏收起了笑容,微微摇了摇头。 “孔刹与我有恩,我二人自幼相伴形影不离,游学至今,他曾数次救学生于危难之际,此等恩情,学生只得以此为报。” 说到这里,孔珏看了眼阿虎,继续说道:“世人皆知唐副帅与陈蛮虎壮士情同兄弟,若陈壮士身负血海深仇,唐副帅可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其赴汤蹈火,哪怕是为家中招来灭门大祸。” 不得不说,这个举例,这个形容,这个话术,的确很有可信度。 轩辕庭傻乎乎的点了点头:“是哦,这小子还挺仗义。” 轩辕敬狠狠瞪了他一眼。 唐云皱眉凝望着孔珏,是真是假不知道,不过逻辑上说得通。 鸟大了,什么林子都能钻,世家那么多,一种米养百种人,出几个奇葩和二五仔,那都是很正常的事,哪怕是孔家这种大族。 将家族利益搁置一旁,首重情义,如果真是这种情况的话,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就算出现最坏的情况,对外界,孔珏和孔刹全部推到崔家身上,对他唐云这个知情人,大不了就是主动脱离孔家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二人也知道唐云不愿意动孔家,于国朝不利。 孔珏神色淡然:“如若唐副帅可放过孔刹,学生就此离去如何。” “不,这样我很吃亏,如果你发誓,发毒誓,可以回去告知你们孔家人,经过调查了解,孔未央其实早就死了,那我就放孔刹,如何。” “学生恕难从命。” 唐云眯起了眼睛:“那我就将孔刹,千刀万剐,当着你的面!” “唐副帅怕是误会了,早在两日前,学生已派人送去了信件,告知族中孔未央便是曹未羊,由唐副帅庇护。” “那就是没的谈喽。” 唐云打了个响指:“去,将孔刹带来,当着他的面,五马分尸。” “唐副帅何须这般意气用事,不如,唐副帅留着孔刹,学生回家中复命,尝试斡旋一二,尽量拖到北边关再无战事如何。” “什么意思?” “唐副帅军务繁忙,理应以国事为重,我孔家,必取孔未央性命,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既如此,我孔家人定会再对孔未央下手,学生就如军中细作一般,若族中有风吹草动,提前一步告知于唐副帅,如何。” “你的意思是…你要当二五仔?” 唐云满面狐疑:“靠着出卖你孔家人,救孔刹?” “不错,不过只有一次,学生告知家中会如何对付孔未央后,唐副帅要放了孔刹,也望唐副帅莫要刁难于孔刹。” “好!” 这一声“好”,并非唐云所说,而是走进屋内的曹未羊。 孔珏猛然回过头,原本镇定自若的面容,出现了剧烈的波动,相比武门孔刹,他这位文宗核心子弟,更清楚眼前这个老人当年做过什么事,差一点令孔家万劫不复,哪怕到了今日,依旧有这种可能性。 “孔未央!” “孔浮之子。” 二人,四目相对,最终,孔珏深吸了一口气,躬身施礼。 “晚辈孔未央,见过三伯。” 屋内,一众小伙伴齐齐张大了嘴巴。 曹未羊面无表情:“老夫,应了你,留孔刹一条性命,滚吧。” “是,晚辈遵命。” 孔珏转过身,朝着唐云行了一礼,就这么倒退了三步,转身离去了。 第1060章 疯癫之人 曹未羊无疑是团伙中的首席智囊,任何重大决策不是由他主导就是由他参与,但不管是任何情况,从未有过不经询问唐云就擅作主张的先例。 小伙伴们看看小唐,又看看老曹,谁都没敢轻易开口。 别看这群人整日没大没小的,真正紧要的事情,需要做出决策的时候,最终决策,团队中只能有一个声音,不是老曹,而是唐云。 孔刹差点伤到唐云,曹未羊不但擅作主张放了孔珏,还承诺不会杀孔刹,这完全说不过去了。 马骉用手指头怼了怼牛犇,压低声音:“他怎么回事,你说说他。” 牛犇低声回道:“你怎么不说。” “三弟打不过他,四哥你可差点干掉孔刹的男人。” 牛犇都懒得骂了,他觉得十年后自己说不定可以“说一说”,如果那时候曹未羊生活还能自理的话。 这就是武将和高手之间的区别,牛犇心里和明镜似的。 他揍孔刹,十拿九稳,十成十的机会干掉对方。 可如果孔刹有帮手,哪怕只是一个不懂武学的孩子站在旁边用弹弓射他,这个十成胜率,会立马掉到五成,甚至不足五成。 这根本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的事,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瞬间。 再看曹未羊,他是一挑三,而且是一个打三个武门中人,三个高手。 因此牛犇很清楚,自己与老曹的差距究竟有多么的大。 “老夫,僭越了。” 曹未羊一声叹息,望着唐云:“此事皆因老夫…” 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哎呀你就说咋回事吧,正好大家都在,别在那矫情了。” 老曹哑然失笑,其智如妖,岂会看不出唐云的意思。 他知道,唐云并没有责怪他,哪怕自己什么都不解释,唐云也会表示尊重,可这一句话中,道了一声“正好大家都在”,既是要他给大家一个解释,也是希望这件事彻底上升到了整个团队的需要一致解决的地步。 其实团伙走到了今天,也只有老曹知道唐云有一颗极为细腻的内心,只不过很少显露出来罢了,正是这种近乎温柔的细腻,令老曹为之深深折服。 “孔行峰,未死,不,是当年未死,至少,不是死于老夫手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没杀人家爷爷,那孙子找你寻什么仇? “这便是为何刺出了二十四剑的缘故,本就是一具尸体,二十四剑,是为了毁其容貌,掩其特征。” 众人恍然大悟,唐云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就知道,曹未羊不是干这种事的人,不否认老曹做起事来心狠手辣,但那是对事不对人,与人死斗,取了性命就是,断然不会虐杀对方,更别说对方还是至交好友。 马骉一拍牛犇大腿:“我知道啦,孔行峰也脱离了孔家,对不对,借此机会脱离孔家。” “你…” 老曹诧异极了,自己昏迷这段时间,这小子莫非有什么奇遇不成? “不错,这便是当年实情,与其说老夫挑唆武门自立门户东窗事发叛逃孔家,不如说是孔行峰欲令武门脱离文宗掌控,老夫为护他周全,这才…” 老曹一声叹息,马骉连忙接口道:“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大抵是这个意思吧。” “老三!”牛犇双目灼灼:“你咋变得这么厉害啦。” 马骉哈哈一笑:“守夜看门的时候闲着无事做,读了几本书。” 牛犇:“…” 马骉这一打岔,正堂中的气氛少了几分压抑,随着曹未羊详细解释了起来,大家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其实和老三词不达意表达的意思差不多。 老曹也是第一次在非孔家人面前,详细说明了一下孔家文宗武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刚入伙的时候,他只是和唐云大致提过那么一嘴。 要知道当时唐云别说对什么孔家了,他连大虞朝都没太搞明白怎么回事,所以根本没追问,更没详细了解。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百花齐放,能杀到晋级赛的只有那么寥寥数家,最终获胜者是儒家,没有什么冠军亚军季军殿军,只有一个冠军,儒家。 将这种情况看做成商战就比较好理解了,儒家不断打压其他同行,收购其他同行,那么问题来了,能和他当同行的,肯定是有着核心竞争力的,竞争力是什么,是技术。 儒家作为行业龙头老大,即便搞掉了别人的公司,可其他公司的技术,核心技术,他会直接全部丢掉或是永远封存吗,答案不言而喻。 说的再通俗点,就比如餐饮行业,如果哪家公司要收购西贝的话,是不是需要搞到核心技术,所以收购之后可以不要店面,可以不要服务员,但核心技术,微波炉与冰箱必须弄到手。 诸子百家,,法、道、墨、阴阳、杂、农、纵横、兵、医,光是这个几个,光是这几个耳熟能详的,内政、农事、兵备、医学、军事,无所不包,重要的领域都涉及到了。 孔家人傻吗,不傻,他们能不知道这些本事有多重要吗。 可明着来的话,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因此才有了武门。 这个武门,也学儒学,根儿没变,但杂学也学,不但要学,还要精。 文宗、武门,一明一暗,文宗就是曲阜那一支,武门就十分低调,低调做学问,低调学本事,一代传一代,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就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宗和武门几乎没太多的联系了,偶尔派子弟去对方那边溜达溜达,不过打心眼里,文宗是瞧不起武门的,毕竟文宗是聚光灯下的“巨星”,武门就是一群“杂学”弟子。 直到前朝开朝时期,开朝皇帝手下有很多大将,其中有一个比较猛的叫做轩擎。 这个轩擎呢,本身并不是什么帅才,连将才都算不上,直到他娶了个媳妇。 他媳妇正是武门后人,而且还是专门学兵法的那一支,在媳妇的调教下,轩擎成为了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名传天下。 文宗得知后,炸毛了,嗷嗷搁那叫唤,深怕让外界得知武门的存在,双方开始交涉,大致意思就是文宗要求武门不能入世,老实待着。 武门很多年轻弟子肯定不同意啊,学了本事,不能展露世人面前,那我们学着干什么,以前也就罢了,现在明白了,大家学的本事,甚至可以改变天下大势,这就和兜里穿着五百万不让花似的,那股子难受劲儿,就甭提了,憋的梆硬。 就这样,双方开始爆发了矛盾冲突。 值得一提的是,武门也清楚,让世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会给文宗,给所有孔家人抹黑,因此矛盾之初极为克制,谁知文宗越来越来劲,属于是指着鼻子骂,恶声恶语和训狗似的。 武门那边彻底火了,说不过你们,还干不过你们吗,那好了,以后来一个揍一个,实在不行就自爆,大家一起丢人,一起给祖上蒙羞。 文宗怕了,服软了,陪着笑脸,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以后只要你们低调点就行,如何如何的。 武门呢,傻乎乎的信了,真的信了,实际上呢,文宗那边已经开始计划如何才能够将武门彻底掌控在手中。 到了曹未羊那一代,老曹还是小曹的时候,武门中已经有很多文宗的人,包括许多年轻子弟。 文宗派曹未羊过去,其实就是让他彻底执掌武门的。 至于孔行峰,也是曹未羊唯一的朋友。 孔行峰代表武门,总去文宗那边,老曹是代表文宗,总去武门那边,俩人私下的关系十分要好,经常在一起切磋学问。 老曹到了武门后,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不服他的,都被他打了一顿,一片一片的打。 文的,二人能讨教学问,武的,二人能切磋身手,哥俩感情越来越好。 直到有一天,武门老门主快挂了,身体不行了,交代由孔行峰接任门主。 老曹呢,也得到了文宗那边的命令,弄死孔行峰,让武门群龙无首,然后他曹未羊彻底掌控武门。 没错,这就是文宗孔家人的命令,下黑手,杀人,杀自己人! 老曹不耻文宗卑鄙做派,直接叛了,并且告知了武门中人文宗的打算。 可笑的是,武门中已经有很多文宗的人,搞来搞去,最终老曹成罪人了,都说他居心叵测挑拨双方关系。 然而让老曹无比伤心的是,当成至交好友的孔行峰,竟然怂了,他从小就接受了命运,当门主的命运,为了当门主,他奋斗了三十年,眼瞅着梦想成真了,文宗竟然要干掉他。 换了其他人,肯定一句去他大爷的干就是了。 可孔行峰怂了,他认为是文宗不了解他,误以为他有野心,还傻乎乎的以为只要和文宗表了忠心就能顺利当上门主。 这给老曹气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其实主要原因就是他想保好友,谁知好友反而怂了。 那没办法了,老曹只能跑路。 眼瞅着快跑出关了,孔行峰追上来了,说文宗答应他了,只要宰了曹未羊,他就是武门宗主。 老曹是真的累了,心累无比,根本没还手,说你弄死我吧。 孔行峰犹豫了好久好久,可算当回人了,没有真的下手,而是很迷茫,说不如回去认错吧,孔家这种庞然大物,你能跑到哪,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你。 老曹也是无心的说着,什么浪迹天涯的自由,想喝酒就喝酒,想锄弱扶强就锄弱扶强,反正给类似通缉犯的生活形容的挺浪漫的。 孔行峰就很der,这一听,对啊,这样活着也行啊,一身的本事,去哪混不明白。 最后,俩人一拍即合,一起跑,正好老曹宰了很多追兵,就找了具尸体,用剑一顿划拉,换上孔行峰的衣服,诈死。 不过孔行峰不想跑出关外,他想在关内隐姓埋名,主要是他快有孙子了,他儿媳妇都快生了,虽然没办法去看,可在关内,至少心里有个念想,最终,二人分道扬镳。 至于孔刹呢,也正是他的亲孙子。 孔刹从小就生活在仇恨之中,就这么说吧,人家孩子小时候张嘴第一句话,不是叫爹爹就是叫娘,他是叫孔未央! 就想吧,在那种环境影响下,亲爷爷被干掉了,亲爹活在仇恨和屈辱之中,他这个当孙子,当儿子的,怎么可能不对曹未羊恨之入骨。 这也是为什么孔刹敢动唐云的缘故,孔家文宗那边会不会受到影响,他根本不在乎,他只要以牙还牙,还回二十四剑! “那孔刹呢。” 马骉不由问道:“孔煞知道实情吗?” “老夫与他说了。” 曹未羊摇了摇头,没有说告知孔刹事情后对方的态度,不过大家也能想象的出,信仰崩塌了。 唐云问道:“他怎么确信你说的是真的?” “一是酒壶,那酒壶,本就是孔行峰家传之物,二是孔刹并非痴蠢之人,已是生擒于他,生死不过是老夫一念之间,无需以这种谎话诓骗于他,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他知晓老夫与孔行峰情同兄弟,即便生死相斗,为何会二十四剑如虐杀一般。” 老曹还有一件事没说,其实真正让孔煞产生怀疑的,是之前在得胜楼后巷那一场一挑三。 三打一,老曹其实可以将这三个人都宰了的,然而面对三人招招下死手,他只干掉了其中两个人,反倒是对孔刹只守不攻处处留情,最终才被刺了一剑。 孔刹也不是傻子,就老曹这身手,想要宰了他并不难,中了一剑后直接跑掉了,追都追不上,明显是对他没有任何杀心。 最主要的是,孔煞离开武门的时候,他亲爹和他说了,他的身手已经不弱于他爷爷,也就是当年的武门剑圣孔行峰。 几十年来,孔煞一直以为孔未央偷袭了他爷爷,孔行峰不忍心对好友下杀手所以才被偷袭致死的。 结果的确是远超他爷爷巅峰时期的孔刹,碰到了曹未羊,一动上手,可以说是脑瓜子是嗡嗡的。 他,比他爷爷厉害,曹未羊,揍他和揍鸡崽子似的,那么可想而知,当年曹未羊巅峰时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就这种存在,揍他爷爷还用偷袭吗,不让一只手都算欺负人了! 诸多疑点,都解释的通了,所有困惑,也都有了答案,孔刹,相信了曹未羊。 还有一件事,这也是为什么孔刹急不可耐的跑来“刺”第二剑,原本他打算慢慢复仇,如同鬼魅一般缠着老曹,几个月出现一次,然后刺他一剑,让老曹在数年乃至十数年内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真动上手了,脑瓜子嗡嗡的孔煞别说几年了,几天他都等不了了,几个时辰他都坐立难安。 “那现在呢?”唐云给老曹倒了杯茶:“那孔刹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询问孔行峰是否在世。” “证实你说的是真是假啊?” “不,找孔行峰报仇雪恨,因他抛家弃子。” 唐云:“…” 马骉都服了:“这他娘的不就是个疯子吗!” 曹未羊一声叹息,武门的人,本就是一群疯子,外人根本无法想象他们为了传承杂学学问从小到大遭受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孔刹更是如此,为了复仇,他放弃了一切,世间任何美好的、幸福的,统统放弃了,唯有仇恨支持他活着,一天天的活着。 “师父。” 轩辕庭建议道:“投票吧,徒儿建议弄死他,这人脑子不正常的。” 牛、马、豹、猪下意识点了点头,身手高强,来去自如,脑子还不正常,这种人,不应留下。 “可怜人。” 唐云摇了摇头,站起身前往了后院,他想要亲自和孔刹聊一聊。 第1061章 武痴 唐云没有带着其他人,只带着一个阿虎,来到了后院柴房。 左手背在身后的唐云,面色有些凝重,缓缓推开了房门。 结果一推开门,唐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骂。 “曹未羊我***,你是***我***!!!” 一群人连忙从正堂中跑了出来,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 他推开柴房门的时候,孔刹正在柴火垛子上盘膝打坐呢。 盘膝打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孔刹身上别说铁索链子了,连根绳都没有! 之前即便牛犇可以压制对方,抓到后,那也是捆的如同樱井玛利亚似的。 一听说是因松绑了,曹未羊无语至极:“他不会碰你。” “他要是碰我呢!” “若是要碰,你也没机会跑出来大吼大叫。” “服了!” 唐云看向马骉:“去,给他重新绑上,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一点都不省心,当谁都和他似的那么能打呢。” 马骉连连摇头:“我不去,让老四去吧,我打不过他。” 牛犇骂了一声怂包,抽出软剑走去了柴房。 “看吧看吧。”马骉双眼满是从未被智慧污染过的单纯:“连老四去都得先将兵刃抽出来。” “对了。”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看向马骉:“老四为什么身上藏着三把软剑?” “裤袋那条太锋利,怕划破了掉裤子,留两个备用的当腰带用。” “那他直接用腰带不就完事了吗。” “用腰带他不没兵刃了吗。” “左右大腿侧不是有两把吗。” “挂在腰带上的。” “之前裤子也掉了,不还是光腚上吗。” “他也不是天天干架。” “额…” 唐云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只有无懈可以击败这番话。 等了一会,牛犇回来了,捆好了。 唐云带着阿虎,再次进入了柴房。 依旧是盘膝打坐的造型,但也只能保持这个造型了,尾指粗细的锁链,缠了一圈又一圈。 孔刹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双目,出现了一丝困惑,凝望着唐云。 “天下闻名,百战百胜,为何如此胆小如鼠?” “这是我自己的命吗,这是国朝的命,是江山的命,是我大虞朝未来盛世的命,我当然要小心点,平常我都不是这么怂的。” 唐云耸了耸肩:“和你这种社会闲散人员是说不明白,你不懂。” 孔刹没吭声,他的确不懂,也不想懂。 “孔未央与孔珏的交易,知道了吧。” “那老匹…孔先辈说过了。” 唐云点了点头,不吭声了,只是观察着孔刹。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想亲自确定一下这家伙还具备多少威胁性。 现在共处一室,发现对方很平静,太过平静了,平静的显得很诡异。 “我不是你们孔家人,不过作为一个外人,我觉得吧…” 唐虞也坐在了柴垛上,靠着房门:“就是我觉得吧,你爷爷孔行峰,并不是为了享受自由才抛家弃子。” “多说无益,他若身死也就罢了,若活着,我必取他性命。”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还是活着?” “追查。” “你要是查不到呢。” “查到可查到为止。” 唐云无语至极,懒得兜圈子了:“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先不说你爷爷是不是孔未央的对手,就说他当年真的杀了孔未央,你以为文宗会真的让他当门主吗,别忘了,文宗本来就想干掉他。” “与我无关,孔某人只知我爹因不精武学无法亲手报仇,三十年来受尽煎熬,我娘见我爹憔悴模样,日夜以泪洗面郁郁而终,此等血仇…” “你说的可是你爷爷,亲爷爷。” “于我而言,与陌生人无疑。” “那也是你陌生的亲爷爷,我这么问你吧,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你想出一个既能保全性命,还能不忘恩负义,并且还能保护全家老小不被文宗斩草除根的方法,来,现在想,立刻,马上,想。” 唐云翘起二郎腿,戏谑的看着孔刹:“你现在就是孔行峰,是你爷爷,你来决定怎么办,不能杀孔未央,一是打不过,二是忘恩负义,还得保护你所有的亲族,不被文宗斩草除根,来吧,想吧,时间多的是,你慢慢想。” 阿虎连连点头,对啊,这和抛家弃子也没关系啊,就当年处境,怎么选都是错,打,打不过,不打,没办法回去交差,直接灰溜溜的跑回去了,文宗那边会怀疑曹未羊告知孔行峰实情了,本来就想干掉他,那么文宗会怎么样,肯定会继续下手啊,而且这种事一定要斩草除根的。 果不其然,孔刹沉默了,不算英俊也不算丑陋的面容,逐渐扭曲,缠在身上的细锁链,隐隐颤抖着。 “够了!” 曹未羊突然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如水:“他要杀孔行峰,要他杀就是了,说那么多废话作甚。” “孔行峰要是早死了呢。” “你怎知死了,不查,怎么知晓是死了。” 唐云不明所以:“可查不到的话,难道要查一辈子?” “那便查一辈子就是了。” “这不是说…” 唐云神情微变,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闭住了嘴巴。 “孔刹!” 曹未羊低头沉声说道:“关内查不到,就去关外,西域诸国、东渡蓝海、北关草原、南地山林,总是能寻到蛛丝马迹的,寻到了,你便当面问问他,当年为何抛弃了你的爹娘,定要寻到他。” 孔刹茫然的抬起头:“我…晚辈…” “说!” “唐副将说的对,晚辈…晚辈若是他,除了诈死,无路可选,他,他是为我爹娘好。” 一语落下,孔刹突然垂下了脑袋,面色一片灰败,双眼之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神采。 一看他这个死样子,这个老曹气的,指着唐云的鼻子就要骂,想骂吧,又怕再刺激到孔刹。 唐云耸了耸肩,满面尴尬:“我寻思开解他一下。” “就你屁话多!” “这不是你的好友之孙吗,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说罢,唐云赶紧来到孔刹面前:“哥们,问你个事,你现在还恨不恨你爷爷了?” “我…” “你爷爷是为了保护你爹娘,为了保护尚未出世的你,所以才诈死,原本他可以和孔未央一起去关外的,为什么留在关内,就是舍不得你们,你懂吗,那种思念却不得见,数十年如一日的思念却不得见的感觉,你以为你爷爷过的比你开心,比你爹娘快乐吗,我可以打包票,他比你们还要痛苦。” “可…” “那你又知不知道,孔未央过的比你爷爷还辛苦,当年他就是为了你爷爷,为了你们一大家子,才被人诬陷,最终只能叛逃。” “若…” “你酱婶儿的,这样,听我的。” 唐云蹲下身,很耐心,语气很温柔:“牛犇,就牛将军,你知道吧,就他这样的身手,我手下好几个,咱打个赌,你先挑战他,能打过牛犇的时候,进入半决赛,我手下还有个人,暂时没在这,等你打的过牛犇后,你挑战一下他,要是连他都能打赢了,你可以离开,怎么样,到了那一天,你就算不是天下第一,第三四五六七应该问题不大,别说追杀你爷爷了,你追杀姬老…你追杀衍圣公都可以,怎么样。” “我…” 孔煞缓缓抬起头,双眼之中恢复了几丝神采:“可以每日都与高手切磋武艺,并且…并且你说那人,比牛将军身手还要高超?” “是如此。” 曹未羊突然抚须一笑:“二十出头,一身武艺比老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 孔刹霍然而起,铁链哗啦啦作响;“如此年轻,与您不相上下?” “未比试过,不过身手不下于老…与老夫在伯仲之间。” “晚辈不信!” “老夫从不说虚言,信也好,不信也罢,你的武艺已是到了瓶颈,若无高手切磋指教,再难寸进一步,如何抉择,你自行决断吧。” “好,晚辈留下!” 孔刹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只是说完后,又看了眼唐云,略显尴尬:“只是,只是晚辈不愿受人恩惠,武艺指点,本是可遇不可求…” “那你找个班上,正好,现在缺个看大门的门子,你给我看大门吧。” “什么!”孔刹顿时怒了:“你辱我不成。” 曹未羊微微一笑:“老夫说的那高手,本就是门子。” “哦,那就看大门吧。” 第1062章 草原夜 大家已经习惯了,习惯唐云总是做着莫名其妙的事,身边出现莫名其妙的人。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的孔刹,莫名其妙的成了门子。 要说大家都放心,那肯定不是的,不过唐云决定了,老曹同意了,在大家眼中,如果这两个人达成了一致,那么绝对错不了。 唯独一个人,很不爽,十分不爽,牛犇牛老四,对唐云的决定表达了从未有过的不满。 这种不满,随着时间时间的推移,几乎到了顶点。 孔刹莫名其妙的成为门子之一后的第三天,牛犇正蹲在大帅府门口看大门,守夜。 这也是老传统了,在县子府的时候就有这个传统。 门子哥看大门,只看白天,晚上薛豹或是周闯业俩人守大门。 吕舂来了后,他和门子哥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倒不是谁要求的,唐云都这个地位了,晚上没门子,挺丢人的。 到了北关,到了大帅府,门子出关了,吕舂白天守门,晚上就由老三老四守晚班了。 无聊至极的牛犇刚想着找谁将马骉薅起来,陪自己打发打发时间,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从牌匾上方跳下来的,正是孔刹。 孔刹一身黑衣,腰间两侧各插一把长剑,面无表情的望着牛犇。 “某,已是想到了破你奇门兵刃之法。” 牛犇斜着眼睛:“咋的。” “子时过半,北关西北望楼之巅,一决雌雄!” “不行。”牛犇打了哈欠:“今日我上夜班。” “那明日子时过半。” “明日我连班。” “后日!” “后日我得串休。” “何意?” 牛犇没好气的站起身:“你没看排班表吗?” “何为排班表?” “不是,你…” 牛犇想起来了,这狗日的都是由吕舂通知“上班”,估计根本没看排班表,叫他就来,不叫就在屋里打坐。 “啰里吧嗦,你莫不是怕了。” “本将是怕了,怕打死你。” 牛犇撇了撇嘴:“后日吧,你去寻马骉,和他说帮我串休,他同意了我再收拾你。” “好。” 孔刹冷笑一声,双脚一点,跳上高墙。 牛犇暗暗骂了声娘,刚要叫人去寻马骉,孔刹再次从天而降。 “串休是何意?” “我…你和马骉说,他懂。” “好。” “唰”的一声,孔刹又消失了。 牛犇觉得等唐云起床后,他必须再表示一番强烈抗议,这家伙和牛皮糖似的,烦的要死。 老四是不骂了,老三开骂了,正在屋里呼呼大睡的马骉诈尸一样坐了起来,因为房门被一脚踹开。 孔刹站在门槛处,面无表情:“你,串休!” 马骉:“???” “就这般定了,你,串休,后日。” “不是,好端端的串休作甚。” “后日,我要与牛将军比试一番。” “哦,这样啊。”马骉听明白了,摇了摇头:“可我后日要去和鹰珠首领巡视关外二百里禁区,我没空。” “那怎么办,谁可帮牛将军?” “要不,对啊,你和老四串休,你帮他顶班,他不就有时间了吗?” “好,那我去顶班。” 孔刹点了点头,抱了抱拳,转身就走,临走的时候还记得把房门关上了。 马骉又躺下了,刚要睡,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转念一想,还是先睡觉吧,明天得起早去遛小花。 ………… 关外,草原,一望无垠。 草原的夜,是一场空旷的梦境,当暮色褪尽时,最怕的便是乌云遮月,天地间便会陷入一片黑暗。 已是过了初夏,夜晚依旧寒风侵袭。 长长的车队,悄声无息的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穿着一身皮甲的门子,淡淡的望着袁无恙,二人即将分别,此次别离,如生死诀别。 “成与不成,回去记得告诉唐帅。” 袁无恙抱拳拱手:“谢他,兄弟我是粗人,说不出漂亮话,谢他,谢唐副帅,谢他。” 门子拿出水囊,灌了几口后漱了漱口,洒脱的性子没有多说什么,挥了挥手,算是作别。 “你也小心。” 袁无恙道了一句,刚要转身带着人离去,门子突然说道:“慢着。” “怎地了?” “算了,还是给你吧。” 门子伸手入怀,拿出了一封信件:“我家少爷给你的。” 袁无恙笑道:“路上怎地不交给我。” “少爷说,让我决定给不给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是我觉着你想活着回来,那就不给你,要是我觉着,你还是心存死志,那就要给你。” 袁无恙不明所以,接过信件,展开一看,神情愈发凝重,渐渐地,红了眼眶,一字一句的看了下去。 信的内容不多,通篇大白话,只说了一件事,与袁无恙无关,关于另一个人的事。 这个人,一觉醒来,置身于荒野之中,他所熟悉的,所在乎的,所期望的,统统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无法接受事实,不是因为困惑,是因知道,一旦接受了事实,便是真的失去了一切。 那种痛苦,是迷茫,是呆坐在树下,暖洋洋的阳光射在身上,却感受到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自己。 那种痛苦,也是无措,是身边明明有很多关心自己的人,可自己对他们又是无比的陌生,那种单向的情感,只会令人惶恐。 那种痛苦,更是恐惧,恐惧当自己接受这一切时,习惯这一切时,为这一切奋斗,为这一切付出,可突然有一天,一觉醒来,又是一个轮回,所有的一切,再次消失,再次失去了一切。 这种痛苦,只有迷茫、无措、恐惧,无边的迷茫、无措、恐惧,或许死去,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死亡可以逃避一切。 信,只写到了这里。 袁无恙,却狠狠地攥着信纸,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唐帅他…” 袁无恙抬起湿润的双目,每一个字,他都读懂了,他都感同身受。 他也经历过,亲身经历过,那种痛苦,那种迷茫,那种无措以及恐惧,刻骨铭心。 袁无恙从未听说过唐云失去过很多所在乎的人,失去过所在乎的一切,可他知道,唐云一定经历过,如他一般,经历过。 门子指向信的背面,袁无恙低下头,这才看到还有一句话。 草原的风,袍泽的笑声,你手里的这封信,都是真实的,都不是梦,我还活着,哪怕恐惧明天一觉醒来一切都是梦,我依旧努力的活着,那么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下去,我努力的活着,是怕稍有懈怠就会死,就会令大家伤心,你也要活着,努力的活着,若不然,我们会伤心,伤心的活着,比死更加痛苦,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袁无恙一把将信撕的粉碎,朝着南侧单膝跪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呐喊着。 “卑下一定会活着,卑下一定会活着,会活着,不会令唐帅伤心,卑下,会活着!” 一旁站着默不作声的郭臻,终于懂了,终于明白了,为何所有追随唐云的人,如此忠心,如此忠心不二。 第1063章 王庭惊变 想杀一个人,不难,一把刀就够了。 想救一个人,也不难,一面大盾足矣。 可想救一个不想活的人,难,难如登天。 唐云,由衷敬佩袁无恙。 唐云,也是真心想让袁无恙好好活着。 这种隐藏在吊儿郎当表面之下的担忧与温柔,门子也懂。 年岁并不大的他,在幼年时期便有了如同在人间炼狱走了一遭的经历。 是唐破山从炼狱的边缘将他拉回到了人间,让他有一个家,有自保的能力,有着自由活着的权利。 门子对唐家的忠心,是源于唐破山的恩情。 这种恩情,早已超过了主仆,更像父子。 当初唐云去南关的时候,唐破山就想让门子过去保护好大儿。 这个请求,提前了至少二十年到三十年。 原本,门子承诺在唐破山故去后,至少是老去时,才会跟随唐云,保护唐云。 面对提前数十年的请求,门子拒绝了,因为他不想离开唐破山,而且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唐云。 唐云太过懦弱,自以为是,自诩读书人,又没什么主见,根本不像是唐云的亲儿子,也不配他追随。 可突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门子发现,唐云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所看到所观察的那样。 这种改变,令门子很困惑,不过他依旧不想离开唐破山。 直到有一天,唐破山和他说,唐云是他报仇的唯一希望,雄鹰总有翱翔天际的那一天,被庇护的久了,一辈子都是雏鸟。 门子知道,唐破山很痛苦,因无法为自己报仇而痛苦。 为了不让唐破山因自己而痛苦,门子终究是追随了唐云。 慢慢的,渐渐地,门子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因为唐云真的很好,如同他爹唐破山一样,甚至在在某些方面,更好。 在唐府时,门子以为这就是家。 跟随唐云后,门子才明白,家不是一处宅邸,一处居所,而是亲人们。 心高气傲的门子,有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不再是留在唐府才可以体会到的归属感,而是兄弟间的情谊,是大家生死与共的真挚情感。 草原疾驰,骑在马上的门子,总是笑吟吟的,对这次九死一生的任务,有着无比的自信。 “门子哥。” 又是一夜,二狗,也就是薛豹的手下重甲骑卒,压低身姿顺着土坡的另一侧爬到了门子的身边。 “咱是不是离的太近了,朱先生说至少得保持三里的距离,草原人养着狗,鼻子很灵。” “逆风,不怕。” 门子从怀里拿出了油纸包裹的肉干,用力的撕扯成一条一条后塞进了嘴里。 “这都小半个时辰了,他们怎地还不上路,那些草原人不会起疑了吧。” “不会。”门子眯着眼睛望了过去,观察片刻:“袁无恙与郭臻只有不到二百人,草原人上千,要是起疑了,那些游骑早就给他们围上了。” “那怎么聊了那么久。” “安心就是。” 门子将肉条递给了狗子,仿佛一个兄长一般,哪里还有往日在关内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 二狗很紧张,其他二十二名重骑也很紧张。 这些久经沙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悍卒们,无一不紧张,紧张,不是怕死,而是怕无法完成任务,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肩负着什么样的使命,成败,更是关乎整个国朝的未来,大虞朝的国运! “卑下心里有些慌,郭臻咱不了解,一路上和个闷葫芦似的,屁都不放一个,袁将军眼底又有着化不开的哀愁,那些崔家人更别说了,满门都死在了少主的手里,要是给咱卖了,袁将军他们…” 说到一半,二狗双眼一亮:“动了,动身了,动身了,门子哥你快看,他们动身了。” “看到了。” 门子微微一笑:“告诉兄弟们,继续跟着,还有,再嘱咐他们,一旦到了王庭,无论袁无恙他们是否成功,咱们的任务是救人,而不是杀人,这是少爷亲自下的命令。” “可要是他们没成功,机会千载难逢…” “杀人,是我的事,是少爷给我的机会,你只管将他们带走就是。” “可…” “去吧。” “唯。” 二狗不再多说什么,临行前薛豹告诉过他,两支队伍,一明一暗,以身犯险明的那一支,袁无恙说了算,暗地里这一支,门子说了算。 一明一暗,两支队伍再次启程,天亮的时候,保持着五到八里的距离,天色暗下来后,保持着三到五里的距离。 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两支队伍都处于高度紧张之中。 明处的袁无恙等人,身边的草原人越来越多,随着愈发深入草原腹地,长长的车队,已经被三千多名草原游骑“护送”着。 暗处的,门子带领的队伍因要躲避零散的草原游骑,数次险些跟丢了目标,绕了很多冤枉路。 风沙,磨砺着写着勇士的面容。 无处不在的危险,让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日,夜。 一日,一夜。 又是一日,又是一夜。 传说中的草原王庭,除了鸿胪寺使节外,百年内,从未有人踏入过的草原王庭,终于到了! 作为草原民族的核心之地,作为草原权权力的象征,连绵起伏的营帐,仿佛一座巨大的兵城。 羊毛与牛皮制成的营帐,颜色深沉而而古朴,微风中轻轻摇曳,最中央的位置,则是矗立着高大的金狼王大帐。 帐顶有着精美的刺绣,描绘着草原上的雄鹰、骏马,以及山川河流。 除了门子与二狗外,其他二十二骑,根本无法靠近,哪怕是这两人,也是乔装打扮了一番。 或许是老天爷也认可了这些勇士们,袁无恙带领的车队,正好是夜半时分进入的王庭,若不然,门子和二狗根本无法轻易潜进王庭。 不过有一说一,草原王庭的守备真的很松懈,一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潜进来,二是王庭区域有很多各部族人,很多贵族的手下相互之间根本不认识。 门子与二狗二人,七绕八拐,还好是在夜中,避过了篝火,终于再次见到了车队。 不过距离很远,足有五十丈之遥。 大量的贵族围着车队,沉重的黄铜箱子被贵族们亲自搬了下来,悠扬的歌声,浓烈的酒味,以及那一双双贪婪与猩红的双目,让暗处的门子面露狞笑。 “门子哥!” 二狗神情大变:“袁将军,袁将军和郭将军都在,计划,计划不是这么定的!” “看到了。” 门子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按照计划,是崔家人与王庭的贵族们交涉,袁无恙等人,则是扮做护卫和小厮,趁机离开。 二狗四下观望着,虽然顺利混了进来,可情况比大家想象的都要复杂,袁无恙与郭臻在场,只是其一,最让他麻爪的是,就算一切顺利了,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其他人很难冲进来,冲进来,也无法掩护明处的那一伙人逃走。 “门子哥,我们,我们…” 二狗满面纠结之色,远处,就有一支火把,他和门子腰后,都藏着手弩,机会,近在眼前。 可二狗不敢动手,他明知动手一定会成功,终究还是不敢动手,因为袁无恙和郭臻并没有离开。 就在此时,门子的瞳孔突然缩成了针尖一般。 “金!狼!王!” 每一字,都是咬牙切齿。 异变突生,远处郭臻,突然夺过身旁草原贵族的火把,高吼一声。 “本将叫郭臻,大虞朝,柱国将军郭臻!” 火把,划过了一道弧线,丢进了一辆马车中,车厢里,有着大量的火油瓶。 火光,冲天而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连空气都变得静止不动。 仿佛是一瞬间,也仿佛是一个世纪。 当火光映红了草原贵族以及老迈金狼王那双贪婪而又残暴的双目时,一声惊雷巨响,天地动摇! 第1064章 叛国! 京中,早朝。 还有两炷香也就是半小时才开朝,大部分官员,至少是大部分群臣,并没有急着入宫,而是围在了宫外。 昨日下午,京中来了一个大人物,很特殊的大人物,衍圣公之子,孔璃,以及士林之中年青一代无人不知的孔珏。 没有提前告知朝廷,入京后先去了礼部,礼部没有第一时间让孔璃、孔珏二人入内,而是所有官员换上官袍,大开衙署中门,官员分站两旁,近乎于迎接天子的规格将二人迎了进去。 在孔璃面前,礼部尚书陶静轩那就和个乖巧晚辈似的,明明二人年岁相差不多,说话都是微微弯着腰的。 没有人知道孔璃为何入京,人们只知道应该与唐云有关,因为根据礼部内部透露出来的风声,孔珏刚从北关回来。 即便是三省那边,也不知道孔璃为何入京,知道内情的,怕是只有一个陶静轩,昨夜,孔璃、恐惧二人都居住在了陶府。 孔璃下了轿后,一群文臣齐齐围了过来施礼问安。 保养极好的孔璃面容不显老态,可不知为何,一举一动又仿佛是垂暮老者一般,每个动作都很慢,话说的也很轻。 就连中书令婓术也走了过来,以平辈论交。 只是婓老大人谦虚的面容与客气话语中,难掩几分戒备之色,他很清楚,一旦与唐云有关的话,孔家人都亲自露面了,定会是震惊天下的大事。 陶静轩依旧如同孝子贤孙一般,落后半步,陪着孔璃入宫了,就连大皇子姬盛也带着天子内侍周玄快步跑了出来,彰显着皇室的恩宠,一群文臣如众星捧月。 却没有人注意到,也应入宫的孔珏见到无人注意自己,先是落后几步,紧接着止住身形,直到孔璃消失在了视线尽头,他转身快步回到了轿子旁。 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少君。” “去吧,日夜兼程前往北关。” 孔珏的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告知唐副帅,他死期将至,前因始末一五一十告知于他。” 中年人面色一惊:“前因始末?” “不错。” “可明明是您告知了族中北关之事…” 孔珏笑意渐浓:“的确是我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可我也重了信守了诺,派人告知他我孔家如何对付他。” 中年人欲言又止,最终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走了,前往北边关“示警”唐云。 与此同时,大殿中已经开了朝。 作为衍圣公之子,长子,孔璃享有朝臣从未有过的特权,周玄给他绑了绣墩,不过这老家伙没坐。 天子刚刚回到龙椅之上,好一顿寒暄客气,面子给的十足。 不过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天子恰到好处的笑容中,满是担忧与戒备。 同样戒备的,还有很多大臣,而且还注意到了陶静轩的反常。 礼部尚书陶静轩,往那一站,那就和死了老爹,老娘又跟他小舅子私奔了似的。 随着一声开朝,三省没出版,都看向孔璃。 孔璃侧目,望向了陶静轩,微微点了点头。 陶静轩就如同上刑场似的,出了班,开了口,一语激起千层了。 “唐云。” 陶静轩直呼其名,垂下头,声音很轻,颤抖的厉害:“叛了。” “了”字落下,大殿之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足足许久,天子霍然而起:“老狗找死!” 下一秒,大殿之中彻底乱了,破口大骂之声不绝于耳,一群老臣,重臣,指着陶静轩就开喷。 几个脾气爆的,惠国公屈劲松,撸袖子就要上来干,婓术赶紧拦住了他。 婓术拦住了屈劲松,却来得及拦住兵部尚书江芝仙,来得及也拦不住,因为江芝仙后面还跟着俩人,一个是握着拳头的杜致微,一个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 鸿胪寺那边,全是年轻官员,齐齐看向婓象,就等这位鸿胪寺大姐头洛平殿下的代言人一声令下,一起上去圈踢陶静轩。 婓象准备助跑,狞笑一声,外围马仔再次回到t1核心成员的机会,就在眼前! 不过有人比他还快,京兆府府尹程鸿达,加上白俊,俩人一左一右,大飞脚距离陶静轩不足半米。 “兄弟们并肩而上!” 昌阳侯高锦楠大手一挥:“弄死这老狗!” 朝廷顿时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混乱之中,以前也乱过,也和唐云有关,但从来没这么乱过。 “统统滚回去!” 盛怒之下的姬老二,双眼满是杀意,却没有看向陶静轩,而是孔璃。 “狗胆包天,朕,夷你三族!” 孔璃平静的面容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即便心里有所预料,终究还是没想到天子能说出夷三族这句话,而且是望着自己说的。 “陛下,此乃千真万确。” 陶静轩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无边的杀意,事已至此,只能高声说道:“唐云已叛,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呐陛下。” “放你娘的屁!” 太仆寺寺卿直接开骂:“骇人听闻,若你所言非虚,为何本官从未听到过风声,哪里来的铁证。” “唐云到达北关后,的确是阵前斩杀了阿史那欲谷,不过这些都是障眼法罢了,以战事为由筹备军器监打造火药,足足二百车,怕是搭箭不下千余支,统统运到了关外,运去王庭,此事千真万确!” 姬老二身形一滞,陶静轩连忙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此事边关北军并不知情,那些火药原本是供于北军守城所用,唐云去派人秘密送去了草原,送去了草原王庭,有人证,陛下,有人证的,老臣断无半句虚言,北边军朱雀营小旗张骏亲眼所见,运送火药出关是夜中子时,正是张俊守的北门,出关之人是唐云心腹,还告知张俊不可与任何提及,哪怕是大帅都不行。”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了寂静,并无混乱,而是恐慌,无边无际的恐慌。 “陛下,您想,您想啊,军报所说,乱党崔家子弟十不存一,可这尸首,谁瞧见了,朝廷未瞧见,这也就罢了,本来说押送到京中的那几个崔家人,还未到京中,唐云又派人给强行带回去了,还有郭臻,柱国将军郭臻,只是派人说查清楚事情原委,既是查原委,他怎地也出关了,还带着崔家人一起出关了,这都是张俊亲眼所见,就在大殿之外,他的同袍认识崔家人的,千真万确!” 姬老二,摇摇欲坠。 “扑通”一声,京兆府府尹程鸿达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不,不可能,唐云,唐云断然不会叛,他若叛,怎地不带上本官,本官也好…” 白俊赶紧捂住了程鸿达的嘴巴,惶恐至极。 “对啊!” 江芝仙突然出班:“陛下,不可能,唐云若叛,定会告知小儿江文玉是军中北军将领,文玉前些日子还写了信件,只字未提,唐云断不能叛!” “臣,以人头作保!” 杜致微缓缓跪下:“唐副帅,断不会叛!”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可朝堂上那无边的惶恐,渐渐变成了恐惧,天子姬承凛,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夺了魂魄一般,动弹不得。 跪下的人,有国公,有尚书,有兵部将领,甚至还有一些文臣。 静静站立孔璃,满面哗然之色,也是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楚,短短不到三年,唐云竟有如此多的拥趸,其中不乏誓死相护之重臣! 第1065章 国朝巨变 天子姬承凛,是被周玄搀回龙椅的,几步路走的摇摇欲坠,如行尸走肉一般。 周玄也是六神无主,搀扶天子的时候,发觉姬老二浑身冰凉,没有丝毫温度。 恐慌依旧在大殿之中蔓延,所有人都看向了天子,不用人证入殿,这种事,陶静轩不敢胡说八道,而且还是孔家人带来的消息。 可天子却仿佛没了魂儿一样,只是坐在那里,就连呼吸,连胸膛起伏似乎都没有了,安静的可怕,双眼没有一丝一毫的身材,只是直勾勾的望着,不知望着哪里。 陶静轩见到不管怎么说,天子是平静下来了,只能开始分析。 最先提的是火药,唐云打造了大量的火药,运送去了关外。 “老匹夫,你莫要信口开河。” 谁也没想到,开口的竟然是大皇子姬盛。 “你莫要忘了,唐师早就将如何打造火药告知了宫中!” 群臣连连点头,姬老二封唐云为北军副帅的时候就和群臣提过这事了,并且还让宫中打造了几支在大殿外试射了。 “殿下息怒,老臣知晓此事,可因这火药,国朝四面皆敌。” 姬盛哑口无言,聪明如他,岂会不知陶静轩的意思。 火药出世,看似大虞朝有了战争领域的巨大优势,可弊端也随之而来,那就是各国想要联军。 如果唐云真的想叛的话,用火药拉仇恨,可以说是心思歹毒至极。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问题,唐云想要彻底被信任,只能透露火药如何打造,外朝很多臣子,也认为正是唐云告知了火药技艺,才会封为北关副帅。 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他成了副帅,掌了兵权,那么告不告知宫中火药技艺没区别,大家都掌握了,就等于谁也没掌握,然而这时候大虞朝却成了“公敌”,那么反而不如都没有这火药了,至少大虞朝不会四面皆敌。 “父皇!”姬盛急的和什么似的,望向天子,可天子还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一言不发。 杜致微咬牙切齿道:“他若叛,为何不在南关叛。” 陶静轩愣了一下,不少人也是连连点头,唐云在军中威望极高,但相比较而言,他在南关才是说一不二的,而非北关。 正常来看,宫万钧是国公,对国朝肯定是忠心不二的,可唐云是他女婿,如果唐云造反的话,宫万钧必须追随,因为哪怕他就是不帮唐云,国朝也会夷三族,到时候宫万钧还是得死,因此只能从贼。 “因在南关,便是反了,他也只能守,只能退。” 开口的并非是陶静轩,而是婓术。 中书令婓术沉声说道:“可若在北关,他便不是自立为王,而是令我大虞朝万劫不复。” “父亲!” 婓象目眦欲裂:“您怎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唐大人于…” “为父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婓术看向群臣:“不过这并不代表老夫认为唐副帅叛了。” “婓卿…” 龙椅上的天子终于开了口,木然的望向婓术,竟露出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也知道,唐云他,不会负朕的,对吗。” “是。” 婓术转过身,他知道要说服的并非是天子,而是群臣。 “你等莫要忘了,隼营军伍皆是悍卒,原本是要去北关平乱,唐副帅先行一步,剿灭崔氏后,又让隼营军伍回了京中,如今已是入了城外军营,若你等是乱党,要叛国,如此悍卒,为何命其回到京中。” 一语惊醒梦中人,要不然说这老家伙有那聪明劲儿呢。 隼营就是再能打,人数在那摆着呢,驻扎的位置根本无城可守,稍有异动便是被数倍乃至十倍的兵力围剿,而且里面中高级将领,全是兵部安排的,唐云入京后根本没插手,更何况里面还混编了大量的京卫。 如果唐云要叛的话,根本不用那么麻烦提前去北地,更不用以身犯险平了崔氏后让隼营打道回府。 大殿之中,不知多少人如释重负。 “婓大人。” 孔璃突然走了出来,轻声问道:“那为何唐云派人将大量火药运送到了关外,运送到了草原王庭。” “本官尚且不知。” “唐云为何运送火药,隐瞒北军?” “本官尚且不知。” “崔氏数百口,多被唐云捉拿,按军报所说,只押回京中数十人罢了,之后为何又派人要了回去,而且这些崔氏乱党,全部出了关?” “本官尚且不知。” 一连三个不知,孔璃没有追问,没有逼问,回到了绣墩旁边。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不知,三个疑点,换了旁人,那百分之百是叛了。 可大家现在说的是唐云,是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唐云,是让每个朝臣任何一个人,提起他的功劳都可以如数家珍的唐云。 群臣,既不想相信唐云叛了,又不敢接受唐云叛了,因为他真的叛了的话,大虞朝,一定会分崩离析,南地三道,将会陷入一片困惑,南边军,山林各部,将会自立为王,东海,本就形势严峻,北关,内忧外患! “散…” 龙椅上的天子,缓缓闭上了眼睛,抬起了手臂,极为吃力的挥动了一下。 “散朝。” 周玄楞了一下,等了片刻,只能喊了一声散朝。 群臣面面相觑,最终婓术低声吩咐了几句,早朝,就这么散了。 不过还有十多个官员留在了大殿之中,全是重臣,老臣。 天子依旧沉默着,双目无神的坐着,仿佛一具尸体一样。 婓术长叹一声,低声吩咐了起来。 他相信唐云不会叛,可他是百官之首,他做好唐云真的叛了的准备,这是他的责任,他应尽到的责任。 望向江芝仙,婓术满面苦涩:“将唐副帅召回,他若肯入京,此事过后,老夫,大殿之中死谏陶静轩。” 陶静轩吓了一哆嗦:“婓大人,本官只是…” “住口!” “婓大人,本官只是就事论事,孔家人…” “孔璃昨日入京,你为何不来寻本官,为何不入宫请示?” 婓术的目光极冷:“本官知是孔璃要你这般做的,你为官多年,对孔家唯马首是瞻,如今关乎国朝,你竟还敢以私谊为先!” 陶静轩老脸一红,张着嘴,愣是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江芝仙也是彻底没了主意,不由问道:“召回京中倒是可以,只是以何理由,北关如今面临战事…” “战事已是无足挂齿了,唐云唯有入京方可令朝廷,令宫中,令天下人安心。” 婓术回头看了眼天子,轻声道:“就以…以陛下龙体抱恙为由吧,京中局势诡谲,不知多少世家蠢蠢欲动,唐云若中心于宫中,于朝廷,必会入京,还有,封锁四门,马上派人去北关,一定不可叫任何人前往北关通风报信。” “陛下龙体…” 江芝仙吓了一跳,望向龙椅上的天子。 “不。” 姬老二突然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唐云,断不会负朕,叫他留在北关,叫他继续留在北关,保我大虞江山,保我姬家皇朝!” “陛下,老臣…” 婓术缓缓跪在地上:“国朝为重,若陛下不将龙体抱恙为由将唐云召回,老臣,死谏于宫门之外。” “老臣,亦谏。” 工部尚书陈怀远一声长叹,缓缓跪在了地上。 户部尚书宇文疾一咬牙,只得跟着跪下。 片刻之间,所有人都跪了。 见到所有重臣以死相逼,姬老二目眦欲裂。 大皇子姬盛与周玄也是恨的牙直痒痒。 站在臣子的角度上,婓术的建议是最可行也是最优解的,只要唐云回来了,万事大吉,唯一倒霉的只有陶静轩,以及孔家人。 可站在天子的角度上,站在姬老二的角度上,这就是赤裸裸的欺骗,如果他骗了唐云,唐云以后还会相信他吗,更何况这种欺骗,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的体现。 当然,群臣可不在乎这个事,大家也不想姬老二和唐云伤了感情,只是如今国难当头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滚,统统给朕滚出去!” 姬老二勃然大怒:“全都给朕滚!” 见到姬老二不为所动,婓术倒是没继续跪下去,而是让大家全起来了,默默的走出了大殿。 然而让姬老二没想到的是,一炷香后,禁卫跑了进来。 满朝文武,凡是有资格上朝的,都在大殿之外跪着呢。 大殿之外,婓术跪在最前面,婓象跪在旁边,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婓术不为所动,冷静下来后,思路越来越清晰。 “江尚书。” “下官在。” “唐云手下能人异士不知凡几,这消息怕是盖不住,不用等陛下回心转意了,派人快马去北关,告知实情,就说陶静轩与孔家人说他叛国,陛下听闻如此噩耗后一病不起,怕是命不久矣。” 江芝仙张大了嘴巴,着实没想到婓术的胆子这么大。 “老夫,要守护的是我大虞江山,而非陛下与唐副帅的情谊,此事,老夫一力承当。” 说罢,婓术摘下了玉带,双眼之中,只有决绝之色。 远处,注视着这一切的孔璃,眼底浮现出了一阵惶恐。 陶静轩满面煞白:“婓术说的对,要是叛,为何让隼营回来,若是,若是,若是唐云真的回来了,那本官,本官,不止是本官,便是你孔家人也…” 孔璃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事已至此,他不能回来,也回不来的。” “你这话是…” “他是叛了,一定会叛!” 说罢,孔璃转过身,再不管惶恐的陶静轩,快步走出了宫殿。 宫外,孔珏等候在轿旁。 孔璃走过去后,满面狠厉之色:“调集武门,布于北地,若唐云欲入京,袭杀之。” 并不知道大殿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孔珏,极为震惊。 “这是为何?” “你说的不错,隼营调集回京的确疑点重重,怕是另有内情,只是因那孔未央,族中只能兵行险着,你所说的疑点,婓术也想到了,并要召唐云入京,事已至此,万万不可叫他入京。” 孔珏应了一声,低下了头,心中却是叹息一声,其实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事有疑点,按他的意思,只是告知朝廷偷运火药这事就好了,朝廷怎么想,那是朝廷的事,看不惯唐云的人,会主动站出来的,与孔家无关,结果闹到最后,孔家给自己也押上去了。 第1066章 天谴 北关,唐云和一群小伙伴们站在城墙上,眺目远望。 温玉背着手,倒是沉稳的很。 轩辕庭最耐不住性子:“怎么还没回来,一天都过去了,不会是出事了吧。” 轩辕敬横眉冷目:“闭上你的乌鸦嘴!” “你不能说我是乌鸦嘴。” 轩辕庭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如果我是乌鸦嘴,那我说的话就会…” 曹未羊抬起双臂,一人一个逼兜子,呼在了二人的后脑勺上。 温玉笑呵呵的说道:“难免,难免的,事关草原局势,年轻人性子急一些,难免的。” 唐云连敷衍的心情都没有了,段兴尧带着半营军马去了草原侦查敌情,按理来说昨天就应该回来了,最迟也就是夜晚,结果现在还没个影子。 “不会被伏击了吧。” 玄武营副将何广善紧皱眉头:“之前草原人集结了三万多兵马,先锋军都凑齐了,突然后撤,撤着撤着就没了踪迹,这也就罢了,草原腹地外围的几个大部,战前迁徙的方向也不对,末将总觉着这草原人似是谋划着什么。” 温玉微微一笑:“火药在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咱有了唐帅的火药,往日的奇谋良策,战阵布局,啧啧啧,再无用武之地了。” 要不然说人家是大帅呢,眼睛亮的很,守城打攻城,还是用火药箭射一群拿刀枪的,想输都难。 老帅心态也好,是否将草原人屠灭殆尽,那都是需要争取的事,就眼巴前这点事,守关,万无一失了,基本盘肯定是没问题了。 不过何广善的担忧也不是没来由的,北军守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说好了集结干一架的,迟迟不见动静,好不容易动弹两下了,还只有个先锋军,先锋军也就罢了,不是往前跑,突然往后撤,着实是路易十六做离子烫,死活摸不着头脑。 一个默不作声的人影靠近,用肩膀撞了撞牛犇。 “要不,某乘马探查一番,无需答谢,你帮我值夜班就好。” “滚!” 牛犇破口大骂:“有多远给本将死多远,本将都不稀得说你。” 孔刹干笑一声,退至人群身后,略显尴尬。 就在前几天,俩人约好了比斗一番。 结果牛犇去了,子时过半,在北城门右侧望楼傻站了半个多时辰,愣是没等到人。 大半夜回大帅府,这给牛犇气的,孔刹搁那看大门呢。 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了,重新排列了一下智商级别。 以前吧,大家都觉得牛犇和马骉是地板级别了,俩人已经没什么下降的空间了。 结果孔刹一出现,诶,挖了个地下室,还能降。 他降也就算了,给牛犇也拉下去了,自此,马骉独一档,排倒数第二,智商倒数第一的是老四和孔刹。 本来吧,马骉并没有独一档,他和牛犇位置不变,孔刹是属于突然杀出的黑马,三人是一个档次的。 结果前几天马骉突然找到了孔刹,非说他有办法可以破牛犇的双剑,孔刹激动够呛,问怎么破,马骉说先帮他顶三天班,孔刹傻乎乎的同意了。 三天后,马骉和孔煞说你去找牛犇吧,你俩单挑,他现在肯定打不过你了。 换了正常人肯定要问,咋也没咋地,为啥他就突然打不过我了? 孔刹,那就不是个正常人,说他是傻子都是对傻子的不尊重,他愣是以为自己通过值了三天夜班有所顿悟了,虽然不知道哪顿悟了,但比斗的过程中肯定会“灵光一闪”,并且他觉得马骉有些高深莫测,最终就去和牛犇约战了。 牛犇愣是没敢应战,因为早上一起床发现裤子提不上了,光着腚满屋找,最后发现三把软剑全丢了! 搞明白怎么回事的孔刹,气呼呼的去找马骉了,结果马骉问他,是不是他打不过你了吧,孔刹一寻思,诶,好像是这么回事啊,马骉又问,就说我骗没骗你吧,孔刹点了点头,那倒没错,你没骗我。 自此,马骉独一档,牛犇和孔刹沦为智商一线担当,倒数第一线。 不过马骉也有其他加分项,最近他被阿虎带的染上读瘾了,觉得总和牛犇混在一起掉价,没事多读读书才是正理。 北军将领对唐云这伙人的不着调已经习惯了,微笑以对。 不过要说北军将领的专业素养,被称为最能打的边军,那是一点水分都没有,既悍且勇。 就比如这一次,段兴尧带着半营骑卒直接去了草原腹地,就几千人,即便有火药箭,那也是相当冒险的举动了。 唐云这伙人中,也就曹未羊能沉得住气,其他人是越来越急躁。 倒不是说没经验瞎着急,只是因为青龙营除了打探敌情外,也要尝试搞清楚门子哥那一伙人的下落,草原人到底中没中计,计划又是否成功,如今都过去这么久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眼看又过了半个时辰,唐云刚想去角楼中吃口热乎饭,目力最好的马骉一蹦三尺高。 “姑爷快看,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大家瞪大着眼睛,毛都没看到一根。 倒是孔刹拧眉定睛,点了点头,看来这小子目力也不错。 不过想来也是,名义上是剑圣传人后代,实则这逼崽子玩暗器的,一般玩这种下三滥的目力都好。 是回来了,烟尘四起,半营将士疾驰而归。 温玉微微颔首:“击鼓,开城…” “门”字没说出来,老帅刚想起来,自从唐云来到北关并且设了二百里禁区后,北城门白天几乎是不关的,太麻烦,鹰珠整天带着一群山林战卒溜达,越溜达越远,有时候还能碰到零散的草原游骑,射着火药箭追着屁股后面撵,现在所谓的禁区都远超三百里了。 段兴尧一马当先,还没到城门下方,扯着嗓子就开始喊,都喊破音了。 “草原大乱,草原人大乱…” “各部攻伐,草原诸部纷纷举旗扬言是金狼血脉正统…” “草原诸多大部,齐齐攻向王庭,草原大乱,草原正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金狼王、金狼王之妻王敦、叶护、阎洪达、俟斤、达干皆死,无一存活,草原大乱,战火四起…” 北军将帅所有人,目瞪口呆。 温玉瞠目结舌:“草原王庭的贵族们…遭天谴了?” 第1067章 狠厉 段兴尧和一群亲随扯着嗓子一通乱喊,城墙上的北军将帅们面面相觑。 唐云猛然扭过头,与曹未羊对视一眼,前者狂喜之色溢于言表,后者也是神情略显激动。 朱尧祖顿感卸下千斤重担,如释重负。 “难道…” 轩辕敬兴奋的面色涨红:“门子哥他们,成了?” 温玉没注意到唐云等人的异色,伸头大骂了一声:“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滚上来说!” 将军们面面相觑,然后一起伸出脑袋让段兴尧赶紧滚上来。 看得出来,段兴尧也是激动的够呛,一拉缰绳冲进了城门,翻身下马后撒丫子就跑了上来。 见到将帅们围了过来,段兴尧却突然一把推开他们,猛然跑到唐云面前,那模样,那神情,那激动的神色,就和见了在世活爹一样,声音颤抖,身子也颤抖,和夹着什么东西似的。 “唐,唐唐唐唐帅,你…不是,您,您干的?” 唐云也有点激动,紧张的问道:“火药炸死的,是不是火药炸死的?” “是,是火药,只是这个炸是…不过是是, 是火药。” 段兴尧都有点点语无伦次了,紧紧攥着拳头:“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地动山摇、天地色变、啊啊啊啊…” 没等说完,将帅们又给他围住了。 正好一群亲随和俩校尉也上来了,场面陷入了一片混乱。 大家七嘴八舌的问着,青龙营七嘴八舌的说着。 首先是结果,结果就是草原王庭的贵族们,包括金狼王,可以说是团灭了,三十多个草原举足轻重的贵族们,死了二十九个,剩下那七个倒是活着呢,愣是拼不出七套完整的胳膊腿儿。 再说起因,被崩的,也可以理解被“炸”的。 最后说过程,过程就是草原腹地那边都传遍了,汉人假意投诚,不但带着二百多车火药,还带着火药配方。 金狼王一听还有这好事,天降大喜,规格那叫一个高,亲自“接见”,一群傻比王庭贵族们跟着去看热闹,都想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汉人们满足了他们,当场就演示了一遍,然后,二百多车火药,就这么炸了,那场面,用草原人的话来说,就是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地动山摇、天地色变、啊啊啊啊… 反正王庭的高层,非死即残,非死即残,还有那些带着族人过去会合的诸多大贵族们,死了个七七八八,当时都围着车队呢,全在最佳杀伤范围内! 好奇心不但能杀死猫,也能杀死草原人,看热闹这种事,不分民族。 金狼王和一群王庭贵族们这一死,那妥了,还打联军打汉人,他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搞明白怎么回事后,北军将帅齐齐看向唐云。 “哈。” 唐云微微一笑,一把将朱尧祖扯了过来:“让小朱同…不是,让本帅麾下首席谋士朱军师为大家解释一番,前因后果。” 曹未羊:“…” 唐云就这点好,这也是军中人人敬佩他的缘故,不贪功,不夺功,不冒功,不占功,甚至将自己的功劳算在小弟们身上,就说吧,这样的老板上哪找去。 唐云给朱尧祖拎出来后,连忙给曹未羊拉到一旁,挺困惑的,门子等人完成任务他能理解,炸死这么多草原贵族,也能接受,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草原会内乱,乱的这么快,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的功夫,去掉路上的时间,也就是说从金狼王那群贵族死后,才半个月的时间罢了,草原怎么就内斗的这么严重? 随着老曹的解释,唐云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 草原的组织结构并不复杂,其核心就是部落联盟制,现在基本上已经发展成汗国集权制。 说白了,就是整体遵循以血缘为根基,以军事为纽带,以金狼王大汗为层级的体系。 三个阶层,核心权力层、军事行政层,以及基础部落层。 门子炸死的那一层,正是核心权力层。 现在导致内乱的,是军事行政层。 通俗点来讲,金狼王大汗有孩子、亲戚,这些孩子、亲戚,掌握着兵权,利用手下的兵马,控制基础部落这一层,这一层呢,又是兵民合一的情况,也是游牧民族的主要特性。 王庭有兵马,两万多,归金狼王管,但绝对没有他的孩子、亲戚加起来的兵马多,之所以能管得住,就是因为草原有着“血缘至上”的情况。 这就是说,金狼王大汗让谁当接班人,谁就当接班人。 可能是天性、人性,也有可能是和汉家皇朝接触多了,好的不学学坏的,几个孩子、亲戚整的和养蛊似的,谁看谁都不顺眼,明争暗斗,经常擦枪走火冲突不断。 其实从王庭的角度来看,这种养蛊方式对权力集中是有利的,有一个或者两三个不服,金狼王一声令下,其他贵族一拥而上。 但是,不能一个意外,只有这一个意外,千万不能出现,那就是金狼王突然挂掉。 就这么想吧,如果金狼王是皇帝,国朝几个王爷、国公,都有兵马,兵马还都不少,突然有一天,开着朝呢,一群人拉着二百多车火药放在了大殿之中,一点火,轰隆一声,大殿塌了,无一活口,君臣全挂了,那么后果是什么,那些有兵权的王爷、国公,这个侯那个伯的,会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带兵前往京中,谁先到了谁当皇帝,谁能守住谁继续坐龙椅。 如果是汉人吧,情况未必会这么严重,华夏四千多年历史,有些事是底层逻辑,八个字就能说明白,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统一,必须统一! 如果是在统一的过程中,突然来了一伙外人,那么内斗的亲戚们,十之八九是要一致对外的,谁要是和外人联合起来,谁就是二五仔,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草原人可不管这个那的,没任何人站出来说咱先别打了,先打汉人再说,或是先防备汉人如何如何的,没人这么做。 退一步讲,就是有人这么做了,也没人会听,加上汉人几乎是没有主动打到草原上的先例,因此这些有兵权的草原人们,开干了,短短半个月,脑浆子都打出来了,主战场就在草原王庭遗址,都往那跑呢,过去就干,管你这个那个的。 曹未羊详详细细说完后,望着唐云,双眼亮晶晶的。 “老曹你的意思是…” “那你的意思是…” 二人谁也没说自己什么意思,互相重重点了点头,唐云回头大喊一声“温帅”! 温玉赶紧跑了过来,也激动了,激动的直打哆嗦了。 他们比曹未羊更了解草原上的情况,一群搞明白前因后果的将帅们,现在看唐云的眼神,那就和看神仙一样。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唐云搓着手:“派兵吧,拿着火药去草原上开片儿,见一个干一个,调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营,不断向草原腹地深处扫荡…” “不,这一次不行,这一次哥哥我不能听你的了。” 唐云急了:“机会千载难…” “不可只调四营,直接调六营!”温玉狞笑出声:“辅兵与民夫守城,六营全军杀入草原,草原人,格杀勿论,无论男女老幼!” 唐云张大了嘴巴,温玉,这么癫的吗? “唐帅。”温玉眼睛红的吓人:“本帅要亲自统兵杀入草原,我大虞北关,就托付唐帅了。” 唐云吓了一跳:“亲自去?” “不错,将草原人斩草除根,首功,自是好贤弟你的,可这斩草除根老弱妇孺皆不过放的军令,必须是由本帅下,由本帅亲自去做!” 第1068章 车轮儿那点事 从第一天到北关,唐云就感受到北军对草原人的恨意。 北关和南关可不同,南关那边的山林各部,说白了就是一群街溜子,他们所谓的攻关破城,倒不如说过来讨口子,别人攻关,是为了往关内打,山林各部攻关,是为了讹点什么。 再看北关,看草原人,早些年城墙还没连在一起时,多少汉民、汉军被突袭,被偷袭,被以最残忍的方式杀害。 战争是残酷的,却不能将这种残酷以残忍的方式降临到与战争无关的百姓个体上,这应是军人的底线。 草原人,没有这种底线,完全没有! 一旦闯进了关内,一路烧杀掠夺无恶不作,从他们进入关内那一刻就知道,他们根本回不去,必死无疑,因此会以最血腥、残忍的方式进行屠杀,屠杀手无寸铁的各村百姓,老人孩子,不会放过,女人,更是被最残忍的方式凌辱。 北军六营出关,唐云同意,但他不太认同温玉亲自带兵前往草原腹地,一是老帅要搞屠杀,二是朝廷还不知道这个事,三是他心里多少有点虚,光靠辅兵和民夫守城,怕出意外。 最终,唐云还是同意了,不再劝说了,也无法劝说了。 温玉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女孩的故事。 这个女孩,曾在幼年时期被掳到了关外。 这个女孩,双手被捆住走了三百二十多里的路。 这个女孩,亲眼看到黑风遮日黄沙覆地,亲眼看到,自己的婢女,被削去了四肢架在火上烤。 这个女孩,是被掳走的三十二人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因年幼的她,有些胖,圆滚滚的,草原游骑说,最胖的,留下最后吃。 这个女孩即便被救回来了,回到了北关,也是疯疯癫癫的,总是吃东西,满面惊恐的吃着东西,见什么都吃,说不吃,会瘦,瘦,会死,吃了吐,吐了吃,越来越胖,越来越胖。 即便过去了二十年,噩梦一般的经历,依旧折磨着她,伴随终生,折磨着她。 越来越胖的她,哪怕嫁了人,也会做噩梦,也会疯疯癫癫,她爱娶她的男人,正是这份深爱,令她不愿她的夫君整日煎熬,备受折磨,最终两个人就这么和离了,她的一生,与幸福无缘。 “去吧。” 唐云接过了温玉的帅印,躬身施礼:“大帅,万胜,北军六营,定凯旋而归,为她复仇,血洗草原。” 温玉没有再多说什么,最痛苦的事,不是讲述,而是无言,那种不痛,不悲,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麻木一般,最是蚀骨灼心。 叫齐了所有将军、校尉,准备出征,雷厉风行。 北军再一次让唐云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专业性,什么叫做效率。 半个时辰前,接到的消息,半个时辰后,白虎、朱雀二营,已经出城了,步卒先行。 一炷香后,青龙营营区内,喊杀声震天,六千骑卒疾驰出关,每一匹战马的腹部都挂着十二支火药箭。 入夜时,玄武营出征,走的是西北方向,半步半骑,兵力分散,确保没任何草原人成规模靠近边关,遇到就绞杀,没有的话直接杀入腹地。 剩下两支守营是第二日一早出发的,全是步卒,等到后方区域辅兵、民夫到位换防后,拉着大量辎重成为后军,建立补给线。 六支大营全部出征后,唐云就再没下城关,还派人将尚在闾城的魏长弓给叫来了,负责管理北关内政后勤。 魏长弓来的时候都傻了,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六大营全军出征,老魏要和唐云拼命。 第二个消息,金狼王等贵族全被宰了,老魏一脸懵逼。 第三个消息,草原王庭陷入战火,内斗不断,无暇顾及汉人,老魏大吼连连,调兵,马上调兵,调北地折冲府的兵力,有多少调多少,拿着火药箭赶紧去草原,什么,朝廷,什么他娘的朝廷,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还真别说,魏长弓癫归癫,说的一点都不假,现在就属于是福利期,多派过去一个人,就有可能多杀十个草原人,就有可能多保护一百个汉人,的确是应该加大火药产量,源源不断的派人进军草原。 唐云就一句话,生萝卜白吃,干了! 左手帅印,右手圣旨,唐云一声令下,牛马二人组吹哨子叫人去了。 不得不说,唐云在军中的号召力不是一般的强。 到了第四天,来了六支折冲府大营和三营兵备府人马,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呢,箭囊直接丢过去,这是弓,这是箭,那是草原第一线,这是火药这是马,你想咋耍就杂耍,去吧,干死你见到的每一个草原人! 就这样,南北二城门可以说是来多少走多少,轩辕二子也再次召开了“世家代表大会”,左手长刀右手圣旨,马、粮、弓,有什么拿什么,现在,立刻,马上! 到了第五日,站在北城门上方的唐云,满面疲惫之色,几乎每天就睡两个时辰不到,身体熬的走路都发飘。 中午的时候,第一封军报回来了。 由段兴尧率领的青龙营先锋军长驱直入,马上将要进入草原腹地,沿途没什么可说的战功,杀了杀了不少,但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外围草原人都往腹地跑呢。 到了第八日晚上,草原腹地的情况终于更新了,一匹黑马横空杀出,自称是草原银鹰血脉,登高一呼,集结了上万人马,在草原王庭附近见人就杀,只打游击,遇到了其他草原人,要么臣服要么死,完全就是一副疯子做派。 角楼旁,唐云、阿虎、朱尧祖,蹲在墙边啃着肉饼。 “这银鹰是从哪冒出来的,以前没听说过啊?” “约么着二十多年前吧。” 朱尧祖将啃了一半的肉饼丢给小熊:“听人说过,那时草原诸部中兵力最多的倒是金狼王,不过还有一个银鹰部,族人骁勇善战,各部都很忌惮,只不过这一部和咱汉人交好,后来被金狼王所灭。” “怎么灭的?” “说要与银鹰部结盟,骗过去和亲,将银鹰部贵族们全砍了手脚,四肢都砍了,一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丢在草原人任由飞鸟走兽啃食。” 阿虎拧眉:“这金狼王老贼竟如此阴险残忍?” “按青龙营探马打探回来的消息,那自称银鹰血脉的人,说他是当年唯一逃出来的活口,还有什么信物,真假也不知,总之不少人信他,不过不管是真是假,金狼王已死,这银鹰部的确有资格统帅草原王庭。” 说完后,朱尧祖很是担忧:“都是冢中枯骨,恩公倒也无需在意,就是门子哥与袁将军他们到了如今还下落不明,也不知…” “他还活着。” 唐云摇了摇头,一声叹息:“他一定还活着。” “您怎么知晓?” “我就是知道。” 唐云站起身,双手摁在城齿上,心里疼的和针扎一样,拨开重重迷雾,终究还是深仇大恨。 阿虎来到了唐云身后,明显也猜到了什么:“少爷,您看…” “马上派人告知各营,一旦碰到银鹰部的人马,如果他们不主动动手,甚至还有意避开咱们,咱们也要避开他们,而且如果银鹰部有需要的话,为他们提供物资补给,包括火药箭。”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阿虎匆匆离开后,朱尧祖牵着小熊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复杂。 “六营出征的事,京中应是快要得知了,虽说敌我双方,可温帅大肆屠戮,朝廷…” “未经他人苦的我们,总是一副明明置身事外却装作感同身受的恶心模样。” 唐云摇了摇头:“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如果草原人入关,一定会是屠杀,惨无人道的屠杀,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屠村、屠城,在他们的眼中,我们与牛羊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不如牛羊。” 第1069章 悲戚 京中,大虞朝的政治中心,权力核心,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唐云,总是能够牵动无数人的心,无论他是善,或恶,静,或动。 关于唐云是真叛,还是假叛,朝堂诸臣、士林读书人、坊间百姓,议论纷纷。 认为唐云叛的,被质问,既叛,为何将隼营调回京中。 认为唐云没叛的,被质问,既忠,为何私通草原人。 悲哀的是,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唐云,被无端指责,污蔑。 幸运的是,为国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唐云,有着无数忠臣义士为其抱不平,其中竟不乏读书人,不乏直接开口大骂孔家与礼部居心叵测的读书人。 其中整日叫骂不休的,正是原国子监司业今国子监祭酒王前,国朝最高学府的一把手,每日上朝,每日弹劾礼部。 龙椅上的天子,总是沉默的,安静的。 没人知道天子是否还抱有幻想,人们只知道,召回唐云的诏令已经被三省发下去了,应是快到北关了,最迟半个月,最快十日,真相将会大白。 又是一日开朝,又是无比压抑的朝会。 三省出班过后,六部奏事,每个人的语速都很快,快到了极致,开口之前,闭口之后,又会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龙椅上的天子,就连婓术也是如此。 天子姬承凛,与中书令婓术,君臣的情谊,降到了冰点,从未有过的冰点。 眼看着轮到礼部了,陶静轩出班而奏,奏的是士林中的“反响”。 就在昨夜,京中最大诗社月阳阁出现了流血事件,三十多个读书人,大打出手,因争论唐云叛也不叛之事,京兆府的差役将所有读书人抓回去后,没过片刻,放了一半,那一半读书人,正是认为唐云没叛的,认为唐云叛的,现在还在京兆府大牢里关着呢。 陶静轩希望京兆府将人放了,没有怪罪谁,也不敢再怪罪谁了,只希望扑灭一些一些火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火苗。 担任礼部尚书这么久,陶静轩也是第一次发现了一个事实,读书人,邪,邪的令人惧怕。 一开始,人们只是怀疑,怀疑的同时,不敢将话说死,也不敢将事情想死。 可他们的怀疑,引来相信唐云之人的痛骂,乃至大打出手。 这就导致了一开始只是怀疑,不敢将话说死的人,不但将话说死了,而且分析的“头头是道”。 所谓分析,其实就是一个意思,唐云太忠了,忠的发邪。 他的忠,是在南关布局山林却屡遭误解、污蔑,又毫不犹豫的卸下官职回到洛城。 他的忠,是冒天下之大不讳,强行抓了所有手握兵权的人,全然不顾后果。 他的忠,是为给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讨公道,不惜得罪国子监与天下读书人。 他的忠,也是为扬大虞国威演武场上震慑各国,而非私藏火药不显露世人面前。 他的忠,更是从不在乎功劳与虚名,以恶行施善举,一次又一次。 他太忠了,忠的发邪,忠的无法理解,忠的令人怀疑这样的人,这样年纪轻轻的人,难道是圣人不成? 分析的人,渐渐笃定,他定是不忠的,人,不应如此之忠,如此之忠的人,不应是唐云这般性情。 这些分析的人,疯魔了,他们赌咒发誓,唐云一定是叛了,因孔家不会错,因自己不会错,因这世道,不可能有这样令自己自惭惭愧之人! 陶静轩,深深的惧怕着。 事情,早已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说国朝,只说这件事,只说于他个人而言。 如果唐云真的叛了,大虞朝,朝不保夕,作为最先揭露唐云伪善面孔的人,一旦唐云真的率兵打到京中,他陶家,满门皆死。 如果唐云没有叛,真的回到了京中,不用唐云动手,天下人的口水,都会淹没他陶家,他这位礼部尚书,便是以死谢罪也不为过。 站在班中的陶静轩,已是想不通了,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怎么就成了孔家的传声筒,马前卒。 “将那些读书人,放了吧。” 龙椅上的天子,缓缓开了口:“唐云曾教授过琅琊王,时间,会证明一切,错的,对的,终归是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人们,总会承受相应的代价。” 无数臣子叹息不已,这口吻,简直与唐云一般无二,说着大白话,又是最令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是啊,时间会证明一切,将人放了,到了真相大白那一天,如果这些人是错的,他们一定会承受相应的代价,惨痛的代价。 眼看着快要散朝了,一名礼部在殿外待朝的主事,贴着墙边走了进来,将一封信递给了礼部同僚们。 陶静轩注意到后,后退回到了班中,展开信件,定睛一看,神色剧变。 就在此时,禁卫突然跑了进来,面无血色。 “陛下,塘州军报,关,关乎北地,北关。” 天子神情一震,不等周玄去取军报,失声叫道:“念,快!” “北关六营,皆出关,入草原…” 十个字刚念出来,朝廷嗡的一声炸开了。 禁卫扯着嗓子喊道:“北地三道,已有折冲府二十一营、兵备府七处、屯兵卫二十有二,皆被调入北关,皆被调去草原,由,由北关副帅唐云以北军帅印、圣旨…” 话没说完,天子双眼一黑,大脑一阵轰鸣。 天子近乎晕厥,胸口火烧火燎的痛。 臣子们也好不到哪去,婓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那些曾经支持过唐云,无条件信任唐云的臣子们,无不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不可能!” 一声大吼,来自户部,梁锦! 走出班中的梁锦,以极其僭越的目光,直视天子,紧紧攥着双拳。 “微臣曾在山林与唐副帅并肩而战,唐大人…” 户部尚书宇文疾暴喝一声:“滚回来!” “你住嘴!”梁锦就如同疯了一样,冷冷的看着宇文疾:“唐帅屡次战阵杀伐九死一生,他若叛,何以等至今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是你等高居庙堂未经战阵之辈可胡乱妄测的,唐大人麾下更是有曹先生这般神鬼莫测之人,其中定有隐情,说唐云叛,真是笑话,跳梁小丑,酒囊饭袋,本官羞于你们同殿为官!” 宇文疾须发皆张:“你好大的胆子,难不成你也是唐云同党,胆敢在大殿之中如此出言不逊!” 话音刚落,没等天子开口呢,陶静轩突然跑了出来,满面惶恐之色。 “陛下,据,据孔家人所查,珑庭折冲府都尉余俊琪,曾与草原王女私通,多次在营中会面,唐云前往北关,途径珑庭折冲府后,余俊琪下落不明再无音讯。” 满殿文武,似是已经麻木了,因已接受了事实。 江芝仙突然跑了出来,强作镇定:“应速速调集京卫,老臣愿前往北关剿灭乱党!” “他…他…” 脸上毫无血色的天子,竟当着群臣的面,流下了两行眼泪。 “他说过的,他…他不会负朕,他,他明明说过的,他,为何要这般对二哥…” 没有愤怒,没有惶恐,更无龙颜大怒,唯有蚀骨的悲伤。 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终于露出了有血有肉的模样,可这模样,却只剩满眼悲戚,那落在明黄龙袍上的泪,刺得满朝文武,无人敢直视。 第1070章 孤影 北关,北城门上。 唐云望着跪在面前哆哆嗦嗦的兵部主事朱云塘,目光阴沉的吓人。 一旁的轩辕庭抓着长剑,破口大骂。 “就是说,孔家说我叛了,说我给草原人送去了火药,二哥他…陛下他…他一病不起了?!” “是,回,回帅爷的话,是,是如此。” 朱云塘在兵部中很有名,属于是少见的“文转武”,再一个他算半个皇亲国戚,是姬老二后宫妃子的亲弟弟,这家伙去年还娶了婓术表妹家的孩子,算是京中后起之秀吧。 本来朱云塘带着诏令来的,抱着九死一生的态度。 这家伙还挺奸诈,想着试探唐云叛没叛,根本不用拿出诏令,只要入城看看军民的状态就知道了。 来的半道上,他都犹豫了,因为得知北地三道好多折冲府被调来了,直接送到草原上,这不是扯呢吗,还用试探吗,肯定是叛了,调集北军和北地兵马去草原送死,这不是叛是什么。 最后一寻思,想到了一个既能拿到铁证又能完成任务的法子,那就是入城,入城后搜集一些证据,然后直接回京,不用见到唐云,也能活命。 可谁知到了城中,整个人都麻了,他也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了。 什么私通草原,全他娘的是放屁,这是计,是疯狂到令人五体投地顶礼膜拜的计,金狼王,竟然死了,那么多草原高层贵族,全死了,现在草原战火四起内乱不乱,只要源源不断的派兵,有很大概率将草原人彻底斩草除根! “唐帅您…您继续统兵作战,下官回去。” 明明是武将中的文臣,见到天子也不用跪拜,可见到唐云后,见到这个比自己小快十岁的年轻人,朱云塘的双膝就是发软,就是想要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直视。 “下官回去,拼了性命,拼了全家全族的性命,也不会再叫世人污蔑于您,下官…” “我只问你,陛下,当真是卧床不起了?” “是,下官出京的时候,文武百官跪于大殿之外,江尚书派人告知下官,速速赶来北边关试探您一番,临走前,京中已经传遍了,陛下似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慢着!” 一旁的曹未羊不由开口道:“可有人亲眼见到皇帝病倒了?” “那倒不知,不过下官倒是可以确定开朝的时候,陛下是彻底慌了神,面色惨白惨白的,和要驾…总之是面无血色,下官同僚亲眼瞧见的,他断然不会骗下官。” “我回去!” 牛犇火急火燎叫道:“我回去与陛下解释清楚。” 曹未羊摇了摇头:“若是以龙体抱恙为由…” “不会。”牛犇不断的摇着头:“外界有所不知,陛下素有心疾,因幼年遭遇常发噩梦,大喜尚好,若是大悲,几近晕厥,当年唐大将军入京受封,陛下误以为宫中狡兔死走狗烹,整日在王府之中担忧,口不能言夜不卧床,足足六日终究是昏死了过去,卧床半月有余,得知唐大将军只是获封了县男卸甲离营后,这才不药而愈。” 曹未羊面露动容之色,着实没想到,天子还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可想而知,曹未羊都这般动容,作为唐大将军唐破山之子的唐云,更是心如刀绞。 “我回去。” 唐云再无犹豫之色:“草原人难成气候,已是…” 话没说完,魏长弓突然跑了过来。 “唐帅,唐帅唐帅,又来啦,第六批了,见不见?” “见他妈!” 唐云回头吼道:“两军交战,哪里来的使者,求和,早想什么,现在知道求和了,统统射死,用火药箭射死,射成碎片,一个都不要放过!” 魏长弓一缩脖子,转身就跑,大喊着“射死射死统统射死”。 朱云塘瞠目结舌:“草原人,竟想求和?” 牛犇冷笑道:“唐帅已是多次下令,草原人,杀无赦,只受降,不议和。” 朱云塘吞咽了一口口水,在兵部这么多年,光听说过国朝这边求和,草原人求和,还是第一次,不过转念一想,大军都杀到草原腹地了,草元那些大部人人自危,自知命不久矣,也只能求和了。 “就这么定了,其他的,就交给曹大爷了,我回京露一面,马上赶回来,一个月内,一个月内足够了。” 不等曹未羊劝说,唐云接着说道:“两件事,第一件事,让人通知银狼部的银狼,也就是门子,杀够了就回来,大家都在担忧他,就算他不想回来,也要让袁无恙和阿豹的手下,还有郭臻,叫他们他们回来,第二件事,守住关城,一定要守住。” “好,老夫知晓无法劝说于你,也不拦你,只求你答应老夫一件事。” “曹大爷你说。” “不要动孔家人,不要杀孔家人。” “为什么?” “老夫!”曹未羊的声音很平淡,平淡至极:“要亲自灭了孔家!” “行,我将老三老四他们带回去,再带二百隼营将士…” “不,若老夫是孔家人,必会在沿途设伏,带这么多人吗定会引人注目,你知陈蛮虎一人便可,一路星夜兼程不可多做停留,速速入京,莫要久留,再离京时,调集三千隼营将士护你安危。” “好。” 唐云心系姬老二的病情,没有再说什么,更没有交代其他小伙伴任何事,带着阿虎匆匆跑下了城楼。 只是跑下去后,唐云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方,拳头紧攥,转瞬松开,冲着所有人躬身施了一礼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朱云塘站起身,刚要离开,曹未羊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下官…” “你留下。” “可下官要回京复…” “老夫,不认得你,老夫,更不知你底细,既你知晓唐帅行踪,老夫断然不会放你离开,在北关歇息几日吧,十日后你再走。” 朱云塘屁都没放一个,连忙施礼点头,轩辕庭拿着把破剑还搁那骂呢。 想了想,朱云塘壮着胆子问道:“曹先生,您的意思是,孔家人,陷害唐帅?” 曹未羊冷哼了一声,这就是答案。 “果然!”朱云塘气呼呼的说道:“曹先生,这就是下官当年去兵部的缘故,就孔家人,下官一看就看出他们不是人!” 旁边的小伙伴们急的不行,本就不同意唐云回去,更别说唐云只带着一个阿虎。 曹未羊却不准任何人追上去,只是叹息不已,唐云终究是被情义所困,可不管如何说,这一刻开始,老曹终于认可了唐云与姬老二的情感。 就在此时,魏长弓去而复返。 “敌情,古怪敌情。” “怎地了?” “探马来报,东南侧发现大量草原人集结,兵力多少尚不知晓,只知无一不是一人二马,未带兵刃,战马上挂着大盾与登墙钩锁,着实古怪至极。” 曹未羊微微一愣,面露沉思之色,冷不丁一听,以为是银狼部,下一秒又给否定了,如果是门子他们的话,会提前派人回来通知,更无需带着大盾和登城军器。 第1071章 人、马、刀、弩 唐云自从出道后,冒险是常有之事,但像如今这般,只带着阿虎一人长途跋涉,从未有过,一次都没有过。 二人疾驰离了北关,唐云不断挥动马鞭,阿虎担忧至极。 多日来,唐云从未离开过关墙,吃喝都是草草几口,歇息不过只是片刻罢了,不敢懈怠,整日精神紧绷,身体已经有些熬不住了。 沿途官道,大量的兵马还在往北关赶,甚至有许多辅兵和民夫。 北地世家也是彻底被动员了起来,物资粮草都不点数,反正就送吧,崔家放个屁的功夫就被灭了,本就让他们惶恐至极,现在连草原人都快完蛋了,唐云在他们眼中已经和“人”不沾边了,他老人家发话了,不但要送,还得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去送。 却不知,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北军副帅,就疾驰在官道之上,与无时无刻不聊着他的这些军民们,擦身而过。 二人几乎马不停蹄的到了闾城,阿虎大大的松了口气,唐云的身体熬不住了,只是咬牙撑着,胯下军马跑不动了,只能停下歇息。 入了城,入了这座曾经的乱城,一路上都在沉默的唐云,没有如以往那般挑三拣四,寻了个入城后最近的客栈,直奔楼上,踹开一间房门就走了进去,倒头就睡,衣服都没脱。 客栈伙计追上去后都没来得及开口,一张十贯钱的银票呼在他的脑门上,阿虎冷冷的开了口。 “马顾好,不然把你腿打断。” 伙计抓着银票,连说是是,快步跑下了楼。 阿虎则是将二楼所有的房间逛了个遍,哪怕有人居住也是一脚踹开,那冷冰的气质和眼神,愣是让几个住客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确定好客栈没什么危险后,阿虎轻手轻脚进入了屋中,将唐云的靴子拽掉后,坐在了对面的一张床上,鹰一般的双眼注视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差一刻子时,唐云猛然坐起身,刚要下床继续赶路,突然注意到阿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望着阿虎,心急如焚的唐云并没有开口出声,而是放慢了动作轻轻的下了床,将窗户关上挡住了风,再将外袍披在了阿虎的身上。 唐云累,阿虎何尝不是如此,若不然,也不会首次守着唐云时睡着了,睡的又是那么的沉。 再次回到床上,唐云发觉腹中有一种多年未体会的感觉,火烧火燎的感觉,似疼,似空,似是有什么酸苦的东西往上顶,太阳穴也是涨得厉害,隐隐作痛。 即便没有睡够,可身体却告诉大脑休息过了,唐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与姬老二相处的一幕幕,如幻灯片一般在脑海中不断循环,一次又一次。 他见过姬老二穿龙袍,每次都感觉很搞笑,明明很威严,可他就是感觉很搞笑。 搞笑,或许是因为端坐在上龙椅上的天子,注意到他时,眉头向上挑了挑,嘴角含笑,似是在得意的说,看,你二哥我是皇帝。 搞笑,或许是因为九五至尊哭丧着脸,张口借钱,闭口穷的揭不开锅,借不到钱就耍横,说不要逼朕当个昏君。 搞笑,或许是因为一听说自己要搞权臣,搞世家,搞不利于宫中的事情时,明明心里一万个不爽,最终都闹心扒拉的说上一句,好,你去吧,有二哥在,二哥护着你。 原本疼痛的太阳穴,原本饥肠辘辘的腹腔,原本极为不适的双腿,似是缓解了,唐云的嘴角,轻微的上扬着,勾勒出了一丝笑容,再次进入了梦乡。 梦里,是他站在大殿之外,指着空荡的皇宫,指着皇宫外的喧嚣,指着被粉饰的江山,破口大骂。 梦里,是穿着龙袍的天子,翻着白眼,撇着嘴,见到自己望过去,连忙呵呵一笑,对对对,是是是。 梦,终究是梦。 想要梦照亮现实,总是需要历经磨难。 梦醒了,兄弟二人再次启程,一口稀粥,两条酱菜,进了嘴中来不及下咽便再次启程。 疾驰,又是疾驰。 日头高照,疾驰官道。 夕阳西下,疾驰官道。 弯月挂空,疾驰官道。 阿虎从未想过,自家少爷竟有着如此坚韧不拔的毅力,坚硬的马鞍,不知在腰腿两侧磨出了多少血泡,唐云依旧会夹紧马腹,俯身疾驰。 阿虎更未到,唐云反倒会安慰他,坐在树旁,一边捶打着自己的双腿,一边强颜欢笑的说快到了,让阿虎再坚持一下。 出身军中悍卒的阿虎,岂会坚持不了,岂会在意路上的劳累,他无法坚持的,是担忧少爷的身体。 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停留,终于到了江城的地界。 唐云彻底熬不住了,胯下的战马,唇边也泛起了白沫。 官道下,唐云缓慢的下了马,险些站立不稳,阿虎连忙上去搀扶住了他。 “歇息一会,再歇一会,马上快入京了。” 此时的唐云,并没有快入京而放松下来,反而更加的紧张。 因接连六座城已经乱套了,朝廷诏令下发到了每一座城,正在征募乡勇青壮,所有军伍,包括辅兵,枕戈待旦,京中京卫,即将动身前往北地。 虽然诏令上没有写明原因,可唐云知道,朝廷已经认定他叛了,若不然,京卫岂会抽调大半,诏令岂会下发到这些城池之中。 唐云不知道孔家做了什么,他也不在乎了,他只想马上入京,马上去皇宫,马上见到姬老二,亲口告诉他,自己,没叛,自己,永远永远不会辜负于他! “少爷!” 阿虎神情微变,下意识抽出了马腹下的手弩。 唐云扭头望去,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 那是一队骑卒,不,应是说十二名骑士,家丁护院的打扮。 可那些马,如军马一般。 那些人,那些人的眼神,无比的熟悉,冷漠,且阴冷。 这种眼神,兄弟二人都见过,在孔刹身上见过! 眼看着这十二名骑士同样下了官道,散开后,呈扇形包围了过来,阿虎当机立断。 “少爷上马,小的拦住他们。” “以前也没发现你记性这么差啊。” 唐云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灿烂笑容,风轻云淡的从包袱中取出了火药箭。 “离开洛城时,咱爹说过,和你说,照顾好我,也和我说,照顾好你,你怎么总忘。” 阿虎侧目望着唐云,许久之后,重重点了点头。 他不记得唐破山说过这样的话,他却觉得,唐破山,应是说过这样的话。 是否说过,对阿虎已经不重要了,从来都不重要。 他重要的是,身旁站着的男人,如袍泽, 如兄长,如一道从未想过的光,照耀在了他的身上,带他见识了广阔山河,带他见识了人间至善、至恶,与他不离不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重要的是,他管这个男人,叫少爷,这个男人,管他叫阿虎。 少爷,与阿虎。 阿虎,与少爷。 这便是大事,重要的事,阿虎心中,顶天的大事。 夕阳西下,兄弟二人,各持一弩,并肩而站。 唐云强忍着双臂的酸痛上好了手弩,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哥几个,孔未央和我说不能杀孔家人,却没说你们主动送上门我不能杀。” 阿虎一抖披风,长刀在手,面容冷酷,如万年寒冰。 “曹先生只是嘱咐了少爷,却未嘱咐小的,小的,自无顾及。” 唐云,哈哈大笑,阿虎也笑了。 二人笑着,大笑着,望着,望着十二名孔家武门中人挽弓拉弦,依旧笑着。 第1072章 话密了喔 利箭,破空。 火光,闪烁。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战马扬蹄,长刀寒光夺人双目。 靠在大树上的唐云,耳中只有轰鸣之声,片刻后,又变成了蜂鸣,这种声音,仿佛钻入了脑海之中,深入灵魂之内,愈发震耳,愈发响动。 火焰,在燃烧,浓烟滚滚,微风却是徐徐,一张燃烧的画像,缓缓落在地上,唐云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惟妙惟肖,最终,被火焰所吞噬,吞噬殆尽,化为一片飞灰。 向前一步的唐云,眼中的一切变成了黑白色,又变成了血红色,交织着,模糊着,涣散着。 或许,是额头上的血水挡住了眼眸。 或许,是阿虎单膝跪在地上后令他的眼中失去了色彩。 唐云颤抖的撕扯下了袖口,缠绕在了手掌上,刀柄上,紧紧眯着双眼。 阿虎再次站了起来,不断的勾动的手弩的机簧。 溅射的火光,令战马四处奔逃。 横飞的残肢,就落在阿虎的脚下,焦黑的手指,似是动了一下,弯曲了一下。 孔家武门中人,如鬼魅一般,闪转腾挪,即便双眼之中满是惊恐,身体的本能却令他们躲过一支又一支夺命之箭。 唐云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沉,每一根手指,都挂着千钧之重,每一根神经,都被寒冰所侵。 用手弩狠狠地砸了过去后,夺人双目的长刀,劈砍在了眼前之敌的肩头上。 望着单手握着长刀的敌人,霎那间,唐云突然很佩服对方。 他不知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到这件事,想到佩服对方。 或许,是因如果自己被炸飞了手臂的话,完全做不到一边喷射鲜血,一边冲上来被一刀砍在肩上,摇摇欲坠却依旧瞪大眼睛不肯死去。 唐云将对方踹开,自己也重心不稳靠坐在了树旁,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血红的视线中,敌人有些重影。 他突然很想数,数一数,数自己干掉了几个人,又剩下几个人,数一数,自己射出了几支火药箭,又命中几名敌人。 只是眼皮很沉,看不清,越是想要看,越是看不清。 世界,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唐云又猛然睁开眼睛,因他突然想了起来,数与不数,无关紧要,他只在乎一人,阿虎。 再次挣扎着站起来的阿虎,同样丢掉了手中的手弩,长刀被格挡住后,阿虎突然面露狞笑。 满身鲜血的阿虎,狞笑着将短刀插进了面前中年人的心口。 唐云突然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又有些愤怒。 运气好,是因为原来不是所有的武门中人都有着如孔刹的那般身手。 愤怒,是觉得孔家人似是有些看不起自己,十二个人,怎么一个高手都没有,连火药箭都躲不过去。 可下一秒,唐云又觉得有些懊悔,早知如此,将老三老四一起带来就好了,哪怕只是牛犇一人,也一定会将这十二个全宰了吧。 一切,一切的一切,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唐云感受到了沉重,来自真实世界的沉重,拉扯着,沉重的拉扯着。 阿虎缓缓靠坐在了树上,鲜血横流的手臂,抓着唐云后不断拉扯着,一次又一次,用尽全身力气。 唐云想要睁开眼睛,可总是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配合着,挣扎着。 树旁,阿虎终于安静了下来,松了口气。 因为他将唐云拉过来了,因为唐云躺在了他的腿上,仿佛在熟睡,仿佛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儿。 阿虎憨笑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憨笑着,就好似唐云能够枕在他的腿上安睡,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粗重的呼吸,渐渐变的微弱,唐云看不清,也无法数,阿虎能看清,也能数的过来,三人,只有三人了。 可他站不起来了,可火药箭用完了。 他也不想站起来了,因为站起来,唐云会趴在冰凉的土地上,少爷,会很难受,会睡的不舒服。 “唐副帅,陈壮士。” 手持长刀的武门三人,并没有急于痛下杀手,年纪最大的老者,躬身施礼。 “倘若我等非是武门中人,莫说取你等性命,哪怕素不相识,也会以命护你二人安危。” 左右两名武门中人,同样躬身施礼。 阿虎突然笑了,一边笑,一边剧烈的咳嗽着。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怜惜,一丝悲痛,一丝不忍,更多的,则是身不由己,以及从来都无法选择的抉择。 “陈壮士,由老夫送你最后一程,可有交代。” 阿虎,突然有些好奇,从未好奇过的阿虎,好奇了起来。 “我家少爷,握有火药之秘,你们,为何还敢杀他,你们,为何不问火药之秘?” “火药之威天下皆知,只是我孔家,并不在乎谁会得此神器。” 阿虎笑了,笑容之中,满是鄙夷,难怪少爷总说,孔家是舔狗,天下第一舔狗,他们没有野心的,他们只想当舔狗,一代又一代,一朝又一朝,一世又一世,永远做着墙头草一般的舔狗。 阿虎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下去了,气若游丝:“我家少,少爷…曾说过,说过一句话。” “陈壮士请说,老夫洗耳恭听。” “少爷说,反派,死于话多。” 老者微微一愣,紧接着面色剧变,猛然回过头。 官道上,是上百名骑卒,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袍的胖子,身后,则是大量差役、衙役,以及大量的女子。 手握长刀短棒,甚至不少人还举着农具,上百名骑卒后方,便是上千百姓,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至的百姓。 “动手!” 老者当机立断,刚要举刀,却瞬间被冷汗打湿了全身。 躺在阿虎腿上的唐云,再次睁开了眼睛,笑吟吟的,笑的很轻佻,很浮夸,仿佛恶作剧得逞一般。 “送你们了。” 一个冒着青烟的小盒子,被丢了过来,下一秒,阿虎突然翻身,扑在了唐云的身上。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老者不断倒退,竖刀护身,同伴,只剩下了一人,左侧的一人,右侧的那个人,躺在地上,少了半张脸。 江城知府吕羣,已是拍马杀到,腾空下马拖着斩马大刀疾奔而来,厮声怒吼。 “护唐帅,随本官杀贼!” 第1073章 咫尺之遥 北关,北城门之上,曹未羊举目凝望,眉头紧皱。 旁边的朱尧祖趴在地上,舆图上面全是旁人看不懂的符号。 轰隆之声,隐隐入耳。 轩辕敬拎着长剑,从未有过的急躁。 马骉来回踱着步:“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娘的近两万人,疯了不成,为何要去兰阳山,那里莫说两万人,便是两千人都过不去!” 曹未羊低下头:“究竟是何意图?” 朱尧祖满额头都是汗水,不断摇着头,呢喃着“不知”,不知,不知,不知… 兰阳山,西北侧,北关西北侧。 前朝中期,兰阳山有一重镇,黑沙阵,算是北关最左侧的防线。 说是防线,其实并未驻扎多少兵力,原本只是一座废弃的马场。 多年来,草原人攻关,从来不往那个地方去,根本没必要。 兰阳山兰阳山,那地方有山,连绵成片的山,草原人善骑战,就算打过去了,马也上不了山,山壁陡峭,莫说马,便是人,上去容易下来难,人越多,越不好登山下山。 也正因如此,北边军的防线重心根本不包括兰阳山区域。 可无论是曹未羊还是朱尧祖,谁都没料到,草原人竟然有一支将近两万的兵马,从西北侧直接绕到了兰阳山。 即便如此,北军也好,老曹这群人也罢,根本无需担心,因为你就算是从兰阳山过来了,还是要攻打城墙这边的防线,因此那边根本没什么兵力。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这近两万人马,居然直接在兰阳山区域停下了,组成了防线,然后开始一副要攻城的模样。 曹未羊几乎是在了解情况的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这两万人马根本不是来攻城的,因为没带任何兵刃,只带着大盾和钩锁。 “曹先生,曹先生,学生…” 朱尧祖仰着头,急的和什么似的:“学生,学生竟推演不出,推演不出他们的意图,这些草原人…学生不知,若是攻关,为何连弓箭都未带,只带着钩锁与…” “慢着!” 曹未羊神情一动:“钩锁,钩锁…难道钩锁并不是登城所用,而是要用于登山?!” 一群人面面相觑,两万人马登山,能有二百人翻山越岭进入关内就不错了,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再探!” 曹未羊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极为疯狂的可能性。 “速速再探,草原人是否登山,登兰阳山,记得绕到侧翼,应是只有百人或数十人登山,而非全部敌军。” 传令的旗官跑了,马骉不明所以:“百十人就算登了山进入关内又有什么用,沿途各地的兵马就能吃掉他们,他们就这点兵马,能嫌弃什么风浪。” “老夫尚且不敢断定,不过…” “不过什么?” “唐云走之前曾下令,绝不议和,草原使者来了便杀,皆杀,如今大量兵马入了草原腹地,靠着火药箭一往无前直逼王庭,亡国灭种危在旦夕,若你是草原人,若你是草原可掌权的贵族,该如何化解灭族之危机?” “这…议和吧,不过,不过议和的话,姑爷不同意啊,来一个杀一个,除非…” 说到这里,马骉张大了嘴巴:“寻朝廷,寻朝廷议和,越过姑爷,越过北军,直接入关寻朝廷求和?!” “应是如此。” “可两万人,两万人就为了保护那…保护那几十人不到百人入关入京,这,这这这…” “草原人即将灭族,倒是不是太过骇人之事。” 说罢,曹未羊也是顿感天方夜谭,两个月前,草原人还想大举攻关,短短两个月,谁又能想到,草原内乱,各部攻伐,到了今日,灭族之危近在眼前。 ………… 唐云,又做了梦了,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是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满面豪气的看着他,用手指怼着他,还有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子,掐了掐他的脸。 唐云很喜欢这个梦,因为他感受到了善意,除了好奇,只有善意。 梦,总是要醒的。 现实,总是不如梦里美满。 现实里,不止有一群女子,还有一个大圆脸,穿着官袍的大圆脸。 “我…” 唐云艰难的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江城知府吕羣的大圆脸。 “吕…”唐云的声音气若游丝,又是极为沙哑:“吕大人?” “醒,醒啦?!” 趴在床榻旁的吕羣,上一秒神游天外,下一秒霍然而起,大吼大叫。 “醒了,醒了醒啦,郎中的,给本官将郎中叫来,他娘的郎中死哪里去啦,快来人,唐帅醒啦!” 唐云想要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可又死活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房内涌入一大群人,穿什么的都有,吕羣又是一顿大呼小叫,连推带踹,屋内,也只剩下了一个郎中和这位知府大人。 郎中很老,老的走路都慢慢腾腾的。 坐下后,老人突然闭上眼睛,垂下头,嘴里呢喃着什么。 唐云听不清,只听到了什么神什么仙。 吕羣大骂道:“本官说了,他是好人,你他娘的有什么可怕的,当年见了前朝皇帝也没见你如此慌张。” 老郎中还不乐意了,回头叫道:“前朝皇帝也没听说东征西讨用兵如神,这是天上神将下了凡,哪能是我等凡夫俗子可随意触碰的。” 吕羣冷笑道:“若是唐帅死床上了,本官全都推到你的身上!” 一听这话,老郎中冷笑一声,突然以不符合年纪的速度站起身。 “唐帅,得罪了!” “了”字落下,哗啦一声,唐云的里衣直接被扯碎。 唐云闷哼一声,老郎中将贴在他腰间的腰部撕扯下来,殷红的鲜血瞬间喷到了床上。 吕羣看的心惊胆颤:“你他娘的轻点,疼!” 老郎中不为所动,双手不断游动,片刻间就重新绑好了药布。 “阿,阿…”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唐云再次晕死了过去:“阿虎…” “唐帅…”老郎中抹了把眼泪:“真乃重情重义。” 说罢,老郎中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吕大人,那接下来…接下来…” “接下来怎地?” “大人你可是拿着全城的性命救唐帅,叫朝廷知晓了…” “少他娘的放屁,本官敬重的人,岂会是乱党,他若是乱党,为何会回来,便是昏死过去了还喊着什么老二老二。” “老二?”老郎中愣了一下,转身想要扒唐云裤子:“那也伤着了?” “什么鬼话。”吕羣一把将老郎中推开:“说的是当今陛下,唐帅之前入城时就是这么称呼陛下的。” “对啊!”老郎中双眼一亮:“只要唐帅入京了,见了老二…见了陛下,谣言不攻自破,得是入京,速速入京,只要唐帅入了京,三道安定,国朝安定,天下安定!” “只是…唐帅只带一名随从,定是另有内情,八成是朝中有奸人蛊惑人心,今朝廷平乱大军已是集结,即将开拔北地,若是与他们碰了头…不妥,不妥不妥,应秘密入京,这样,歇息几日,待唐帅有所好转,你驾着马车一路照顾,带着唐帅与陈壮士入京。” “可唐帅身上的箭伤?” “顾不了那么多了,歇息几日,只要没了性命之虞,速速启程,在此之前,封锁四门,出了事,本官一力承当。” “也好,那老夫就走这一趟吧,只是大人你不同去?” “不了,唐帅不入京,北地三道风雨飘摇,满城百姓的命都攥在本官手里呢。” “好,大人对唐帅的救命之恩,老夫定告知唐帅。” “无需,应有之意。” 吕羣抚须一笑:“一群反了天的死士,江城是本官的地盘,满城都是本官眼线,这群狗日的刚入城本官就知他们心怀不轨,没成想竟是要对唐帅下手,哼哼,此事,已与本官无关,唐帅入京后,自会要他们付出代价!” 第1074章 至愧 唐云的腹部中了箭,箭倒是拔出来了,却迟迟未见清醒,只能卧床休养。 相比而言,阿虎的伤处更多,本就赶路消耗体力,死战力竭,几处伤口虽是皮肉伤未伤骨头,却也算是伤了些许元气。 老郎中每日守在床旁,悉心照料,尽职尽责。 吕羣则是每天照常打卡上班,整座城,守口如瓶。 一座城都在保守秘密,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可吕羣做到了,唐云的名声只是一方面,百姓信任这位知府大人,无条件的信任,由此可见,吕羣是一位什么样的官员,说是天下罕有也不为过。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唐云也终于醒了过来,依旧是那句熟悉的“阿虎”。 这一次,有了回应,刚叫出了名字,下一秒,满身药布的阿虎冲进了房中,满面泪痕。 少爷… 少爷少爷… 一声声少爷,撕心裂肺。 唐云第一次见到阿虎哭,轻轻呢喃了一句,别哭,这样就不酷了。 一声“不酷了”,唐云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呼吸缓和,接连数日即便是昏迷也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殊不知,外界,京中,乃至整个国朝,已是人人自危,人人惶恐。 常阳县外,一身甲胄的兵部尚书江芝仙,面容清冷,五千京卫骑卒疾驰管道,虞、江二字大气,随风狂舞。 即便有五千骑卒,三万步卒,江芝仙心里还是没底,准确的说,他一点胜算都没有,离京之前,他甚至写好了遗书。 他不知唐云手里有多少兵马,他只知北边军全去了关外送死,被草原人伏击了,就连北地三道的兵力,也都被调去了大半,就算没有投靠唐云,十之八九也被骗去关外丢了性命。 唐云的战绩,仅是想想,江芝仙便冷汗不停地流淌。 三万五千人,这已经是朝廷的极限了,其他京卫,全部调去了南地,准备前往南关,做好最坏的打算,镇压南军,防守山林各部。 京外不知,江芝仙只知京内,没有任何人看好这一场平乱之战,也没有任何人觉得,他这位兵部尚书,靠着三万五千人,就可以平了战无不胜的唐云,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是送死,哪怕没有火药箭,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唐云的对手。 世人皆知,唐云统兵作战,根本不能用兵力多寡来推测结果,至少兵力不是决定性因素,因为这小子太邪了。 更让江芝仙,或是说整个朝廷无比忧心的是,京卫,根本没有任何军心可言,甚至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谣言传了出来。 很多军伍,并不在乎谁当皇帝,谁当大臣,他们只在乎朝廷对得起自己,他们只在乎,自己为国奉献,一生征战,到头发花白那一天,老有所依。 可这些军伍,一直对朝廷不满,因为朝廷从未尽到应尽到的责任。 反倒是唐云,短短三年的时间,军中威望无二。 很多军伍,觉得唐云当皇帝是一件令军中值得开心的事。 因为从前朝开始,从前朝中期开始,军伍已经没有任何“待遇”可言了,五十多年来,唐云是唯一一个真正将军伍当回事的人,唯一一个为军伍抗争的人,唯一一个真正改变军伍地位和待遇的人。 除此之外,军伍们很清楚,唐云不止爱兵如子,也是爱民如子,他从未伤害过百姓,一次都没有过,就如同在南关,每一个百姓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给唐云上工,带着全家一起去。 如果只是军中也就罢了,坊间民间,乃至士林也出现了很多不同的声音,大逆不道的声音,认为是朝廷逼唐云反的,都不知从哪传出来的,更不知有什么依据。 不过这些都与江芝仙无关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斗不过唐云的,让他唯一庆幸的是,只有一件事,他就是他坚信唐云是个重视袍泽之情的人,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没有看错,无论是否叛国,因此,若他死于唐云刀下,至少,曾经与他并肩而战的江文玉,即便成了反贼,也会将江家传承下去。 “加快马速!” 江芝仙突然释然了,无甚大不了的,不败神话又如何,我江芝仙也不是吃素的,战阵上碰见了,本官定要痛骂你一顿,也好出一出在京中总受你欺辱的窝囊气! 五千算是先锋军的骑卒再次加快马速,其实就这五千人马,说是先锋军,就是确保少失几座城,尽量靠近北边关,通知所有城池落门防守。 眼看着到了休整的位置,江芝仙突然想起一件事,先锋探马没按时归来! “下马,戒备!” 好歹也是兵部尚书,江芝仙自从入了北地后,可谓是如履薄冰,虽然只是刚进北地第一天。 正当江芝仙准备再派探马时,突见大队人马,全是骑卒,足有上千之众。 “应敌!” 江芝仙抽出佩剑大吼一声,亲随齐齐护至身前。 “唐云果然名不虚传!”江芝仙眼眶暴跳:“竟神不知鬼不觉将兵力派了常阳,好,好谋划,如此用兵如神之人,方有资格将本官斩于马下!” 五千骑卒,齐齐散开,挽弓拉弦,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二百来人拿着火药箭,破玩意和特么烟花没两样,宫中特供的,数量还不多,这种火药箭,扔到北关,属于是鹰珠和乙熊都不爱玩的垃圾,垃圾中的垃圾。 江芝仙打马后退,那么大一个尚书,肯定不可能冲锋陷阵,结果紧张了半天,发现领头的人他认识,顺阳知府曹珺,而且这上千人,全是屯兵卫那些混日子的辅兵,倒是和那些破火药挺配,垃圾中的垃圾。 “难道是北关军情?!” 江芝仙微微松了口气,毕竟刚进北地,还没做好硬碰硬的准备,毕竟要对上的是唐云,即便是兵部尚书也得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见到的上千辅兵并没有任何攻击意图,曹珺和他私交还不错,又是独自一人下马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江芝仙再无疑虑,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一群京卫骑卒们,都竖起了耳朵,不知北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唐云到底有没有公开举旗自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弃明投暗。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细节,只能听个大概,什么金狼王、贵族、议和、惨绝人寰、四分五裂、两万人、二十一人,以及,刺杀! 这些词语,军伍们听到了,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却看到了,看到了江芝仙! 看到了江芝仙,满面呆滞。 看到了江芝仙,接连后退三步。 看到了江芝仙,扭过头,面色惨白。 也看到了一群辅兵后方,竟然有一群草原人,穿着往年入京的使团服饰的草原人,跑了过去,跪地哭嚎,赌咒发誓,如同见到了可以给他们做主的青天大老爷一般。 最终,将军无门看到的是堂堂兵部尚书,转身撒丫子跑了回来,大呼小叫,惊恐到了极点,紧张到了极点,不安到了极点。 “回京,统统回京,全部回京…” “所有人不准提平乱之事,谁提,本官灭他九族…” “调转马头,速速回京,迟了一步,塌天大祸,通知沿途所有城池,放下城门,所有军伍齐齐出城,沿途守护官道,保护唐帅安危…” “传军报,传捷报,传军情,恭迎唐帅凯旋而归,亲随何在,速速下令,所有人,所有人听令,任何人胆敢走露风声,任何人胆敢叫唐帅知晓有人平乱,杀无赦,杀无赦!” “对,对还有,所有城严格盘查,哪怕是百姓,哪怕他娘的是孩子,也要搜身,统统搜身,任何身上藏有唐帅画像之人,统统杀无赦,统统以大逆不道谋反之罪诛杀!” 堂堂兵部尚书,如丧家之犬一般往回跑,跑了两步,摔倒了,爬起来后,接着跑,到了战马旁边,接连数次没上马,最终突然坐在地上,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唐帅,老夫,老夫无颜,老夫愧对于你。” 江芝仙就那么坐在地上,哭的如同月子里的娃,上气不接下气。 “若你有三长两短,老夫,老夫有何颜面去见陛下,去见天下臣民,我江芝仙…江芝仙对不起…” 第1075章 惊、噩 先锋军,回来了,兵贵神速四个字,彻底具象化了。 五千骑卒,如同被狗撵一样,会合了后方步卒后,片刻不停,全部掉头回京,所有步卒,不准有任何歇息,什么阵型、队形,都不要了,全都跑起来,拼命的往回跑。 整整一夜,三万多人,就这么一路狂奔,三万多人,掉队了足足三分之二。 江芝仙的亲随,骑着马,在路上大呼小叫,鞭子抽的劈啪作响。 所有事情,全部搞明白了,唐云,没有叛。 就在大家的最前方,有几十个草原人,还有前朝几位大臣,跑到草原上的大臣,这些人,是去告状的,去京中,告状的! 将军们、校尉们、旗官们、伍长们,所有军伍们,都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狂奔,每个人都在狂奔,骂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骂兵部,骂礼部,骂朝廷,尤其是基层军伍们,曾经在南关被隼营削过的基层军伍们,已经开始肆无忌惮了,一边跑的和死狗似的,一边说他娘的唐帅真不如反了好了,朝廷都他娘的是傻子吗,搁这折腾你爹,玩呢! 江芝仙带着骑卒一路跑回京中,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正好是早上快开朝了,满京城还以为唐云这么快就打过来了呢。 江芝仙带着一群草原人,还有几位北地的官员,直接跑进了宫中。 正好刚开朝,江芝仙都没来得及让人通禀,身后跟着一群草原人,被上百个持刀的禁卫“护送”到了宫中。 此时群臣刚入殿,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似是苍老是十岁不止,脸上也没什么血色,若不是这万里江山,若不是这天下子民,他甚至无法坚持每日上朝。 太多的证据,太多不是传言的信息,无一不指向唐云的叛,无一不指向大虞朝即将分崩离析。 天子,想不通,即便到了现在,依旧想不通,他不知唐云为何会负了自己,自己,已经去尽量学习如何做一个朋友,一个兄长,一个知己,自己,明明已经将君王最不应展现的一面,毫无保留的暴露给了唐云,唐云,为何会负自己? 哪怕是接受了事实,他还是想不通,甚至在朝堂上说,唐云就算叛了,也与唐府,与唐破山毫无关系,不准任何人提唐破山,不准任何人动唐破山! 刚刚开朝,几乎一夜未合眼的天子,拧眉望着冲进来的江芝仙以及一群草原人,不知为何,心里,似是有了某种预感,某种极为强烈的预感。 “陛下,陛下,唐,唐云未…” 穿着甲胄满身风尘的江芝仙,扑街了,不,扑殿了,进入大殿后,直接狼狈不堪的扑在了大殿上。 挣扎着爬了起来,不等江芝仙开口,朝廷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骂声。 因为很多老臣认出了几个草原人,应是说汉人,前朝朝堂重臣,姬老二即将登基后,这些人怕清洗,统统叛逃到了草原,甚至其中,还有一位王爷。 婓术突然出班,百官之首,直接撸起了袖子,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愤怒,愤怒至极。 “宁王,不,反王姬遥厉,你还胆敢入关入京,当年你害死…” “大虞天子!” “哇”的一声,一位穿着草原人服饰汉人老头,嚎啕大哭。 “大虞皇帝陛下在上,我草原诸部,久慕中原教化,素知大虞为礼仪之邦,泱泱上国,循王道而布仁德,怀四海而纳远夷,然今岁大虞竟弃礼背信,不宣而战,遣重兵大举出关,深入草原腹地,肆行屠戮…” “两月之间,我草原二十七部尽遭覆灭,游骑锐士十不存一,殒命沙场者逾十二万之众,千里草原,白骨露野,哀鸿遍野,诸部残民,惶惶如丧家之犬,朝不保夕…” “唐云阴鸷歹毒,毫无武德,伪称馈送火药秘方,实为暗设毒计,焚杀金狼王并王庭诸贵族,烈焰冲天,无一生还,复遣心腹散布妖言,妄称银鹰血脉现世,欲蛊惑草原部众,搅乱四方,其心之狠,其计之毒,背信弃义,天地难容,如此奸邪之辈,若任其横行,不仅草原无宁日,恐大虞仁德之名,亦将为其玷污…” “大虞兵甲之强,天下皆知,更有火药神器,威加四海,本当凭此护佑苍生,彰显仁德,抚绥远邦,何以恃强凌弱,肆行侵略,夫大国者,非以力胜,乃以道胜,非以武霸,乃以仁霸,今我草原诸部,肝脑涂地,势穷力竭,愿敛锋弭兵,俯首称臣,尊大虞为上国,世代纳贡,恪遵藩属,永守臣节,唯大虞之命是从…” “唯愿陛下垂怜草原残众,速召唐云还朝,立誓永禁其再踏草原一步,若大虞能守此诺,存草原一脉,我诸部必感恩戴德,世世恭顺,永为大虞屏藩,若陛下不允,我草原残民虽死,亦必拼死相抗,虽知不敌,然守土之志,宁死不屈,伏惟陛下圣裁…” 一句,接着一句,没等君臣消化完上一句,下一句就冒出来了,如同一颗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君臣们的头上,轰然引爆。 前朝叛王、叛臣、叛将,外加一群自称是草原为数不多的贵族们,无一不跪,无一不哭,尤其是提到为了掩护他们这二十多人跑到京中告状,足足牺牲了两万多族人时,其中几个草原人,直接哭的晕厥了过去。 大殿之中,君臣,齐齐张大了嘴巴,满面不可置信,眼睛更是瞪到了极致。 婓术,整个人都在颤抖,颤抖的厉害,指着姬老二的亲戚,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是说,你是说,唐,唐云他…不,唐帅,唐帅他,他,他将火药运到草原,是,是,是为了,是已经,已经将金狼王等一众贵族,袭,袭杀?!” “是焚杀,焚杀焚杀焚杀,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他是恶魔!” 一个草原人抓着衣领子,用额头咣咣砸着地面。 “十一队使节,八百七十名族人,八百七十六名使节,统统死在了你们汉人的城墙之下,尸体残破不堪,他说,他说只招降,不议和…” 又是一个草原人,突然跪着向前爬行,脑袋重重磕在了龙椅下的台阶上。 “我们降了,投降了,可他,可他说…他说心情不好,也,也要杀,五千人,就那么,就那么被他杀了,他…你们汉人,统统不是人!” 大殿之中,只剩下了哭声,君臣的表情,依旧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工部尚书陈怀远,险些站立不稳,一步一摇晃的走了出来。 “你们,你们刚刚说十二万游骑精锐,十不存一,十不存一?!” “不,百不存一,千不存一,我草原好男儿,就这么死了,统统都死了,那个恶魔,杀了我们的金狼王,杀了我们的统帅,杀了我们的贵族,令我们内乱,令我们自相残杀,他…嘎…” 又晕过去一个,另一个续上了。 “你们明明说是礼仪之邦,为什么要不宣而战,唐云歹毒,唐云…” “放你娘的屁!” 婓象突然冲了出来,激动的直打摆子:“明明是你们要集结兵力叩关,我家大…我婓象恩师守城关…” “退下!” 宇文疾突然大吼一声,来到一群草原人面前:“我大虞朝北关副帅他老人家,也是你们这群宵小之辈敢直呼其名的!” “唐云,他没叛,唐云,唐云,从未负过朕,唐云他…” 天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仿佛置身梦境一般:“他没叛,没负朕,唐云,没有负朕,没有负朕对不对,说,对不对,说,唐云,他没有负朕!” “陛下。” 江芝仙不断吞咽着口水,一句激起千层浪。 “唐副帅误信了婓老匹夫的鬼话,误以为陛下龙体保恙,心急如焚,当日便离了北关启程回京,只是在路上,在路上遇了刺客,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你说什么?!” 天子神情剧变,仅仅只是一瞬间,如同实质的怒火,席卷着每一名臣子,滔天的杀意,布满了大殿之中每一处角落。 第1076章 君、臣、唐云 天子的怒,天子的恨,令大殿之中每一个臣子,都无比强烈的感受到了。 可是周玄突然面色大变,一声惊呼,天子瘫坐在了龙椅之上,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婓术快步上前,满面担忧:“陛下,陛下…” “老匹夫!” 天子突然如同诈尸一样,指着婓术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误朕!” 婓术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双膝跪地。 “老臣,自知罪不可恕,万死莫赎,然今草原各部使…草原各部战俘入殿,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唐副帅只是下落不知,各衙、各州、各府、各营,通力寻找便是,定会护唐副帅平安归来,还望陛下先署理两国国务。” 一个草原人突然大喊道:“哪里来的两国,国没啦,国灭啦,唐云那恶鬼,要将我们草原人赶尽杀绝,将我们…” “住口!” 婓术转过头,冷冷的说道:“陛下面前也敢颠倒黑白,大虞天军攻伐草原方知悔改,若再多嘴多舌,我大虞便将唐副帅留在边关常年驻守!” 草原人一听这话,竟然撇了撇嘴,似乎是挺不屑的。 他们也不傻,也不是刚入关,都懂行情,汉人朝廷要是真的能管得住唐云,草原人也不能乱成这个逼样。 其实还真是,草原人跑过来一顿哭,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要不然也不可能上来就道德绑架颠倒黑白,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希望朝廷给唐云召回,为了达到这么目的,可以不惜任何一切代价。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北军,即便是唐云,还是有些情况不太了解,关于银鹰部,草原大乱,和银鹰部有着很大一部分关系。 龙椅上的天子,不断喘着粗气,低声呢喃着什么。 只有周玄听得清楚,姬老二正在恳求姬氏列祖列宗,保佑唐云平安,平平安安,定要平平安安。 足足许久,天子终于恢复了几分冷静,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婓术点了点头。 婓术站了起来,转过身,履行起了百官之首的职责,详细询问其前因后果一切细节。 这一次,草原人不敢胡搅蛮缠恶人先告状了,不过卖惨还是少不了,再说也是真的惨。 大殿之中,倒吸凉气的声音不绝于耳,都快给大殿吸缺氧了。 也是直到这时,君臣才慢慢搞明白了怎么回事。 首先就是私通草原人这件事,就是一个无比疯狂的计划,给金狼王等贵族全炸死了,当然,草原人说的是焚杀。 一群草原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君臣听的心惊不已,着实没想到,一国君主,不,一国君臣,就这一下,死了个七七八八,全是重臣。 联想到之前刚入京的时候,唐云也是这样,“斩首行动”,给有兵权的先抓了,和草原人的情况简直是一模一样,太符合唐云的个人行事风格了,以最小的代价,干最丧心病狂的事儿。 当草原人说内乱的时候,明显是想多了,非说是唐云派人搞风搞雨,不过也不是没事实依据,横空杀出的银鹰部,的确是用上火药箭了,就差在银鹰战旗上面写个大大的“唐”字了。 草原人没明白怎么回事,君臣听了之后,更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是说,从草原人高层团灭,到整个草原内乱,各部精锐战力互相攻伐,北边军是没耗费一兵一卒的,而且这一切都是唐云一手策划的。 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解释的通了。 难怪将火药运过去,难怪北军六大营全都出关,难怪不断抽调兵力。 不说这魄力,不说这疯子一样的行径,只说结果,结果就是,用草原人的话来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每一炷香,都有草原人在死,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死,死于战火之中,死于屠戮之中。 北军不断绞杀,步步逼近草原王庭,草原人自己还内斗,好不容易有个拳头比较大的,眼瞅着能团结一些人马各部的时候,银鹰部又杀过去了,火药箭唰唰射,草原人也看明白了,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为了王庭大权,就是搅屎棍,见谁揍谁。 最主要的是,王庭也不是民心所向,银鹰部一出来,用的还是火药箭,臣服的草原部落不知凡几。 震惊是震惊,无语也是真的无语,唐云和在南关一个熊样,根本没通知朝廷,自己闷头把事干了,草原人派出了那么多求和使节,全被他宰了,就和深怕被朝廷知道似的。 这就罢了,二十多人,让两万草原人掩护过来的,为了让这二十多人从兰阳山入关,两万人就扛了四个时辰,头两个时辰只是探马溜达,后两个时辰和杀鸡似的,骑卒过来就放箭,放火药箭,两万多草原人,毫无招架之力,也没想着招架,连刀都没带,光带大盾和钩锁了。 这群草原人就一个诉求,或者说是所有草原人,只有一个诉求,大虞朝开条件,什么条件随便提,我们只有一个诉求,你们给唐云叫回来,就这一个条件,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不准让唐云踏入草原半步,只要你们做到了,我们草原人就俯首称臣当小弟,只要给一条活路,别无所求。 朝堂上的君臣们,已经彻底麻木了,和听神话故事似的。 要不是几个草原贵族,礼部有人认识,以前入过京。 要不是江芝仙带来了几位北地官员,吏部都认识。 要不是这些草原人里有几个汉人,都是前朝的“叛徒”。 要不是这么多要不是,君臣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从唐云去北地平乱党,到草原现在可以说的上是气数已尽,仨月,就仨月,只有仨月。 而且平乱也好,灭草原人也罢,唐云都是有什么用什么,根本算不上调集兵力,事实上,朝廷也一直被蒙在鼓中,即便六大营出征,拿着火药箭,那也是锦上添花,就是不去,草原人自己都能给自己杀的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了。 说白了,就是成体系的战术,火药,斩首行动,银鹰部,内部作乱,北军,外部绞杀。 事情,搞清楚了,君臣,也麻木了。 只是大家死活都开心不起来,兴奋不起来,如同置身于梦中是一方面,主要是中间出现了个插曲,这个插曲,让君臣恨不得全京城,全天下一起得了失忆症。 草原人也哭的差不多了,都直勾勾瞅着天子,要求不多,就一个,给条活路,以后当牛当马当牛马,怎么都行,给唐云叫回来,打仗,没这么打的,和我们草原人打仗,你特么用兵法也就算了,还用计策,用的还是毒计,是人吗,这还是人吗是人吗! “草原诸部…” 天子是开口了,沉默许久后,开口了,只是按理来说,他应该先开个小会,和重臣们商量一下,只是不知为何,顿了顿,又不吭声了。 婓术等人立马明白了什么意思,草原的事,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的问题是唐云,唐云下落不明了。 这一刻,大殿之中的君臣,没有人吭声,可每个人,都在心里祈福,哪怕是再看唐云不顺眼的人,都无比虔诚,无比真心,希望唐云还活着,无论在哪里,活着就好,大虞朝,可以缺六部尚书,可以缺百官之首,甚至可以缺天子,但唯独缺不了唐云,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也是每个人,君臣所有人,必须承认的事实! 或许是君臣们首次达成一致,每个人都是一个想法,老天爷,露出了会心一笑。 一名禁卫突然闯了进来,满面狂喜之色。 “禀陛下,唐副帅,唐副帅回朝,唐副帅召见陛…不是,唐副帅求见陛…” “滚开!” 一声怒吼,时间,仿佛定格了一般。 穿着一身儒袍的唐云,在阿虎与一名老者的搀扶下,快步走入了殿中。 龙椅上的天子,瞬间石化了。 群臣,先是呆滞,紧接着,无一不震惊,震惊过后,则是恨不得高呼一声。 工部尚书陈怀远,竟突然大哭了起来。 户部尚书宇文疾,紧紧的攥着拳头,狠狠挥动了一下。 可下一秒,即将蔓延在殿中的狂喜,如同被冰封了一样。 唐云面无表情,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直到站在了婓术身后,平静的望向天子。 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目,竟令天子心里咯噔一声,不断吞咽着口水。 “你!” 唐云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不是说你龙体欠安,抱病卧床了吗!” 几乎是本能,完全是本能,姬老二突然站起身,抬起手臂就指向了婓术。 “是他,是婓术这个老匹夫诓骗贤弟,与二哥无关的!” 婓术真的是有担当,转过身,躬身施礼:“错,在老夫,与国朝无关,与陛下无关,老夫,一力承当。” 唐云突然剧烈咳嗽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天子行了一礼。 “北关战事紧急,既陛下无恙,微臣还需赶回北关,臣,告退。”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 群臣,无不面露动容之色,这一刻,唐云的身上,仿佛有着光,一种刺目的光,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之光。 “还有。” 唐云突然止住了脚步,目光扫过所有群臣。 “本帅,未叛,我曾承诺陛下,洛城县子府唐氏唐云,不负君上,不叛家国。” 一语落毕,掷地有声,唐云再次抬腿迈步,径直走出大殿。 只是没等走出几步,唐云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阿虎连忙上前,掀开了他的衣摆,满面关切。 也是这时,君臣才看到,唐云腰间绑着药布,鲜血,殷红一片。 “箭伤?!”江芝仙大惊失色:“当真遇刺了!” 唐云任由阿虎为自己绑紧腰部,不为所动:“小伤罢了。” “混账话!” 大吼的不是江芝仙,而是婓术:“你的护卫何在,岂能叫你受伤!” “护卫?” 唐云头都没转,声音很轻,却令每个人屏气凝神倾听着。 “本帅麾下,只有八百隼营将士,八百隼营将士,日夜制火药以供北军六营悍卒所用,本帅若带走十人,一日,便少百余支火药,本帅若带走百人,本就八面皆敌的将士,以何破敌!” 婓术如遭雷击,待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唐云已是放下衣摆,跨过了大殿门槛。 这一刻,婓术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幸,因为自己,已是年华老迈。 可婓术,又觉得自己很幸运,他的儿子,叫婓象,他的儿子,可以自称是唐云的弟子。 婓术,再次躬身施礼,想着唐云的背影。 群臣,每一个臣子,似是福灵心至,似是鬼使神差,齐齐弯腰,齐齐施礼。 唐云,已是是离开了,背影,是如此的孤独。 “陛下!” 江芝仙突然大吼一声:“愣着作甚,还不速速追上!” 群臣也反应过来了,齐齐看向天子,眼神如同要吃人一般。 第1077章 最后的政令 荒诞又无比现实的一幕出现了。 唐云快步走出了大殿。 天子快步追出了大殿。 群臣快步跑出了大殿。 唐云出殿,姬老二追他,群臣追天子。 唐云越走越快,穿着龙袍的天子快步追上,点头哈腰,和个鬼子翻译官似的,群臣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没等群臣想要靠近点听听姬老二能不能获得唐云原谅时,婓术突然快走几步,转过身,一抬手,拦住了所有人。 正当群臣以为婓术只是不想让群臣看到天子尴尬时,这位百官之首中书令大人,目光突然变的极冷,落在了一个人身上,一个低着头,一个穿着红色官袍,一个恨不得自己彻底透明的人,礼部尚书,陶静轩! 群臣散开了,不断的后退,不断的散开后退着。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整件事的起因,正是礼部! 陶静轩虽是垂着头,却也能感受到群臣全部散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望着他。 武将们,已是冷笑连连,就等着江芝仙或是哪位国公带个头,大家一拥而上。 文臣们,惋惜有之、叹息有之、冷眼旁观,也有,更多的,则是咬牙切齿。 前朝历史遗留问题,文臣武将之间的关系,不说势如水火吧,总之是互看不顺眼。 然而在南地殄虏营、南关山林战事、京中稳定、演武震慑各国、北地崔氏、北关草原战事这六件事中,有着空前的一致团结。 这六件事,都与唐云有关,也的都是唐云所主导的。 不提草原战事,只说前五件事,越来越多的臣子发现了一个问题。 新朝不过才三年罢了,竟然大家真的看到了希望,这种希望可是建朝时从未有人奢望过的。 那时候,改国号,开新朝,即便是最乐观的臣子,认为本朝十到二十年内,能够解决大部分前朝积弊都算是不错的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不否认本朝天子姬承凛是一个勤勉的天子,也有明君之相。 不过想要大虞朝走向盛世,光靠一位明君,远远不够,一位明君,也只能是让江山维持表面上的平和,暗地里的激流涌动,谁碰谁死,哪怕是天子。 这也是很多臣子消极怠工的原因,因为很多问题,宫中、朝廷,即便达成了一致也无法解决。 可就在不知不觉间,问题,一件一件的被解决,一次又一次的被解决,这些被解决的事情,大事情,令人头疼不已,连提都不敢提的事情,几乎都是被唐云解决的。 乱党,直接干掉! 什么,因为乱党被干掉了,南地三道的百姓人人自危,军心涣散。 那好,百姓全去上工去,全去赚钱去,上了工,赚了钱,就没时间寻思那些破事了。 军伍,直接对外作战,将内部矛盾转嫁到外部上。 可要让百姓赚钱,军伍提高待遇,没钱怎么办? 好办,开疆拓土,开矿,赚钱! 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京中局势不稳,怎么办,全抓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每个人只有一条命,谁不团结,那就抓谁,还不团结,那就杀谁,权力在拳头面前,一文钱都不值! 什么,有人不服,好,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无论你藏的有多深,揪出来,弄死! 弄死了,可和外部势力有关,怎么办? 好办,外部势力,一起弄死! 这就是唐云的行事风格,解决问题,引起问题,处理问题,最后,问题和提出问题的人,都被解决掉了,每次,都是如此,一次又一次,直到大家突然发现,前朝遗留下来的问题,似乎在某一个阶段,慢慢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到了今天,群臣无论嘴上承不承认,心里都要承认,唐云,已经不能用文臣、武将,或是权臣、忠臣、奸臣、孤臣能够准确定义的。 他与他的人,化身成为人间铁拳,哪里出问题,哪里就冲拳出击,如果没解决,那么就抽出长刀,长刀砍不死,就用手弩射,手弩射不死,那就用火药炸。 以后,不知道,群臣只知道现在,还没有谁能扛得住一发火药箭。 这也是为什么当人们认为唐云叛了之后满朝文武如同死了双亲一般的原因,不止是因为唐云的不败战绩,也是深深的感觉到了惋惜。 如果唐云是忠于国朝的,那该有多好,群臣,甚至愿意只要唐云是真的忠心国朝,大家可以一直这么窝囊下去,一直让唐云这么猖狂下去。 半个时辰前,文武百官感觉如同置身无底深渊有多么绝望时,那么当草原人出现,当所有人了解真实情况后,就有多么的震撼,多么的感到庆幸,震撼唐云的手段,庆幸大虞朝,有唐云。 当文武百官得知唐云是带着伤,一路上九死一生,马不停蹄的赶回京中只为确定天子是否抱病在床后,这一刻,臣子们,文武百官们,哪怕最年老的老臣,最清高的文臣,最骄傲的将军们,无不深深为其折服,包括陶静轩,哪怕是陶静轩! “老夫…” 孤零零站在原地的陶静轩,摘掉了玉带,依旧垂着头:“请辞。” 一声“请辞”,并没有引起任何反响,本就是应有之意。 婓术却笑了,冷笑:“陶尚书,本官想问,国朝,有几位唐副帅!” “大人这话是…” “那本官不如这样问你,唐副帅,经得起朝堂几次试探,几次污蔑?” 婓术冷哼一声:“朝廷,有六位尚书,却只有一位唐云,若一位尚书污蔑唐云,请辞便可一笔勾销,那岂不是告知天下人,每每污蔑一次唐副帅,只需一位朝廷尚书请辞就好。” 陶静轩心里咯噔一声,他从婓术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眼神,似是杀意,似是掺杂着无边恨意的杀意! “不如,本官这般问你。” 婓术一步一步走向了陶静轩:“唐副帅,未叛,未叛的唐副帅,统帅北军攻伐草原,突有一日,朝廷大军蜂拥而至,告知唐副帅,他是乱党,他是贼首,朝廷,欲诛其九族,后果,后果会是如何!” 最后“会是如何”四个字,已是嘶声大吼,震耳欲聋。 不等面色惨白的陶静轩开口,婓术厉声道:“大理寺寺卿何在!” “下官在。” 早已恨的牙痒痒的柳烽,紧握拳头走了出来。 “无需卸他玉带夺其官袍,无需带入刑部大牢,无需带入宫中天牢,要他穿着官袍,穿着礼部尚书的官袍,押出宫中,押入京兆府大牢!” 柳烽愣了一下,群臣一片哗然。 陶静轩被免职这是注定的事,哪怕天子直接将他秘密宰了,群臣也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死有余辜。 可穿着官袍,直接离宫押到京兆府大牢,这就是说,不出片刻,整个京中都会知道这件事,不出一个月,全天下都会知道这件事,自此之后,礼部将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对耻辱柱来说,被礼部钉在身上,那都是耻辱柱的耻辱! 婓术这种决定,足以称得上是僭越的,毕竟天子还没开口。 不过群臣转念一想,天子开不开口都无所谓了,那是宫中的事,朝廷必须表态,必须给唐云一个态度,一个认错的态度! 大理寺寺卿柳烽也是莽撞人,就愣了那么不足一秒,上去就是一个反转扭身扣双臂,和押小毛贼似的,直接给陶静轩摁那了。 “礼部!” 婓术再次开了口:“我大虞之耻,尚书省何在,拟弹劾礼部章程,弹劾礼部三十七礼部官员章程!” 尚书省一群官员连忙应声,婓术再次开口:“刑部何在,封原礼部尚书陶静轩府邸,门下省起居舍人何在,阅览朝会典章记载,凡污蔑唐副帅之人,一一列举成册,吏部何在,得名册后与大理寺、刑部,三衙合审彻查!” 深吸了一口气,婓术仿佛下了诺大的决心。 “孔氏孔璃,阴察国朝副帅,挑拨天家包藏祸心大逆不道,京兆府尹安在,速擒孔璃,全城大索!” 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响起,婓术不为所动,只是回头看向了满面震惊的婓象。 婓象,双目湿润。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父亲,百官之首中书令大人下达的最后一道政令,也是为国朝,为大虞朝,为江山,尽最后一份责任,哪怕押上了他的一切。 第1078章 砍了吧 唐云,依旧往前走着,天子,依旧点着头陪着笑。 群臣,却没跟上,被周玄带着上百名禁卫给拦那了。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翘首以盼。 一群草原人也想跟过来,被一群太监挡在了那里,后来直接跪在了地上,继续卖惨。 挺难得的场面,文臣武将开始交流了,并且快速达成了一致,唐云这个时候不能离京,千万不能离京,首先,养好伤,其次,公开露面,次数越多越好。 国朝,天下人,需要知道唐云没叛,活的好好的,而且快灭了草原人了,回京后,并没有怪罪宫中,没有怪罪朝廷! 只要京中各家府邸确定了这件事,唐云,依旧怜惜着宫中,依旧是朝廷最严厉的年轻父亲,各地折冲府,各地边军,军心就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只要消息传出去了,江山无恙,民心无忧。 只要一切还如同从前那般,大虞朝,会继续向上走着,越走越快,快步奔向盛世。 至于什么草原战事,文武百官反倒是没什么心思了,唐云是回来了不假,可他的手下都在那边呢,最让国朝忌惮的,也就是草原游骑,基本都被团灭了,而且各部一盘散沙,北军揍,自己也揍,乱的和什么似的,看这情况,就算北大营带着各地折冲府扯回来了,草原人那边也能自己先给自己祸害死。 所有人都望着远处的天子与唐云,禁卫们也是如此。 “我说了,我没事!” “二哥觉得你有事。” “没事!” “有事!” “我他妈都说了,我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没事!!!” “哎呀,让二哥看看,就看一眼。” 姬老二伸出手,想要掀开唐云的衣摆,被一巴掌呼在了手臂上。 “看看,就让二哥看一眼,二哥中过箭,有经验,不看一眼,二哥睡觉都睡不踏实。” 唐云深深的叹了口气,终于止住了脚步,主动掀开了衣襟。 姬老二伸出手,定睛一看,面色剧变。 “伤的这么重?!” “你能看出个屁啊,都缝完了,哪重啊,反正没事了,回北关歇息一段时间就好。” “胡说八道!”姬老二回头大喊道:“御医,御医都死哪里去了,将御医统统寻来。” 远处的被拦住的群臣,一听喊御医,又炸窝了,婓术、屈劲松、江芝仙、宇文疾等一众大臣老臣,推开禁卫就跑了过来。 唐云无语的要命,姬老二又给他衣服掀开了,和神经病似的搁那叫唤:“诸卿看看,你们看看,你们看看看看,这是没事吗,他还说无碍无碍的,这能是无碍吗!” 一群老臣重臣瞪着眼,咧着嘴,那如同看到亲爹受伤了似的,七嘴八舌的让唐云好好治病,别着急回去。 “陛下。” 江芝仙满面严肃:“臣愿追查刺客一事,以人头作保,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婓术微微看眼了江芝仙,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之色。 江芝仙这位兵部尚书,追查刺客,是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这位兵部尚书,加了句“以人头作保”,懂的都懂,因为在此之前,他自告奋勇去平乱,说要去平了唐云,现在唐云回来了,搞清楚怎么回事了,接下来,宫中肯定要进行一番清洗,朝廷表态是朝廷的事,宫中也要表态,真要是上纲上线,兵部也要倒霉,江芝仙首当其冲。 就在六日前,江芝仙派兵给县子府围了,轩辕霓不准出府也就罢了,还派兵给梁锦押到了县子府软禁了起来,这事宫中都不知道。 “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姬老二也不是傻子,见到唐云终于被拦住了,拧眉望向江芝仙:“说,哪里来的刺客。” “陛下稍安勿躁。” 江芝仙小心翼翼的望着唐云:“敢问唐副帅,几日离的关?” “忘了。” 江芝仙也不恼怒,看向旁边默不作声的阿虎:“陈壮士,唐副帅他是几日离的关。” “大人属官兵部主事朱云塘到了北关告知我家少爷陛下龙体欠安,半个时辰后,我家少爷带着小的启程离关。” 话音落,姬老二的眼睛红了:“云弟~~~” 一群老臣也是无比动容,到了今时今日,姬承凛这位天子到底是不是明君,有没有能力,其实已经无大所谓了,只要他和唐家,他和他唐云的这份感情在,只要唐云不死,他这个龙椅比任何人坐的都安稳,大虞朝的江山,也比前朝任何阶段都稳固。 “陛下,刺客…” 江芝仙一听唐云当天就回来了,低下了头,表情极为莫名。 “据凉城知府李惠安所说,城中发现十余名黑衣人行踪诡异,因城中戒严四门封锁,兵备府前去盘查,只捉拿了一人,其中一人的身上搜出了唐副帅的画像。” “什么?!” 天子变颜变色,没等再问,江芝仙继续说道:“绥县、典城二处官道,巡视武卒也发现了多具尸体,皆是年虽不大,容貌上…容貌上与唐副帅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天子和一群老臣们,心惊肉跳。 “慢着。”婓术突然注意到唐云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不由问道:“唐副帅难道知晓这幕后乱党?!” “嗯。” 唐云点了点头,看向姬老二:“不用交给江大人办了,微臣心里有数,解决完草原人,微臣亲自处理。” “混账话!”姬老二是真的怒了:“此乃关乎你之安危,关乎国朝江山,岂能说出这般儿戏之语,不将乱党一网打尽,不可离京。” 唐云翻了个白眼:“京中还不如北关呢,在北关满城都是军伍,人家照样差点得手。” “北…” 姬老二张大了嘴巴:“在北关就遇刺了?!” 唐云耸了耸肩:“没得手。” 又是婓术第一个发现了“华点”,震惊的无以复加:“这便是说,你离北关前,就知晓路上会有人设伏袭杀?” “嗯,所以下官没带太多人,再一个是也没多少人手可用,都在军器监鼓捣火药呢。” “来人!” 姬老二突然大吼一声:“将陶静轩拉出宫中,斩首示众!” “我靠。”唐云吓了一跳:“陛下您别闹啊,那可是礼部尚书。” “陛下莫要意气用事。”婓术也是摇了摇头:“老臣以为,宜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唐云:“…” 宇文疾连连点头:“夷三族!” 陈怀远:“九族都不为过。” 屈劲松和一群老臣也是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唐云都服了,离京才几个月,君臣的脾气们怎么变的这么暴? 第1079章 子之师 其实君臣的脾气没变,唐云是当事人,身在局中罢了。 君臣呢,反倒是看的更清楚。 唐云没叛,非但没叛,而且再次立下大功,改变国运的大功。 试想一下,如果没叛并且有大功的唐云,一听说姬老二生病了,无法开朝了,文武百官又是群龙无首京中人心惶惶,他没有任何犹豫,只带了一个随从就日夜兼程往京中,可最后,死半道上了,会出现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大虞朝彻底完蛋了,绝对会完蛋。 南关,南军,山林,一定会乱,因为唐云是被“冤死”的。 朝廷的有眼无珠,导致了唐云被冤死,宫万钧不止是南关大帅,他还是唐云的老丈人,宫锦儿也即将诞下唐家后人。 那么作为唐云老丈人的宫万钧,他真的能压得住南军吗,就算压得住南军,南军,又能否压得住山林各部悍卒吗? 答案显而易见,宫万钧别说“压”了,他自己不反就不错了,别忘了,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一个宫锦儿。 北军更别想了,温玉那是什么脾气,北军六大营军伍,又是什么德行,前线作战呢,唐云给了他们一个为国朝打出个数十年乃至百年和平的机会,闹到最后,被朝廷猜忌,冤死了。 可想而知,北军要是不叛,说句难听的话,天下军伍都瞧不起他们。 所以说人们在乎师出有名,哪怕是乱党,都尽量师出有名。 唐云如果真的死了,宫中和朝廷,将会变成天下军民眼中一个必须要被推翻的“敌人”,这个敌人,它猜忌功臣,害死功臣,它不允许任何人立下太大的功劳,哪怕有利于天下。 这个敌人,它不在乎有功之臣为国朝付出多少牺牲多少。 这个敌人,它不在乎军中军伍所敬佩的,所担忧的,所关心的一切人与事。 这个敌人,它愚蠢、腐朽、邪恶! 这个敌人,将会彻底失去了人心,也就是民心与军心。 到了这时候,无论是谁,登高一呼,尤其是军中将领,尤其是唐云麾下的军中将领,只要登高一呼,从者如云。 再者说了,君臣都知道,唐云手下那都是一群什么人,说好听点,叫奇人,说直白点,那就是一群危险分子,不受控的! 世人都以为唐云才是最不讲道理的,最不将皇权和规矩当回事的,可君臣却知道,唐云反倒是这群人里最好说话的,他手下那群人,才是真正的天不怕地不怕,也只有唐云能压住他们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唐云如果挂了,大虞朝也就完蛋了。 因此,陶静轩必须死,而且还是要惨死! 一群御医们跑了过来,唐云满脸的不耐烦,指了指身旁哆哆嗦嗦低着头的老头。 “陛下,诸位大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江城…北地吧,北地第一名医,在世华佗,他会在一路上照顾我的。” 老郎中连忙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见到君臣望向自己,又赶紧低下头。 唐云又补了一句:“就是他在江城救的我。” 听闻此言,姬老二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老郎中枯瘦的双手,目光灼灼,掷地有声。 “高人救云弟于鬼门关前有功国朝,封太医院院正,领从三品阶,掌太医院诸事,赏钱财万贯,锦缎百匹,京中赐御造府邸一座,入皇家玉牒,其家子孙三代可免试入仕,凡有医案奏请,可直入内宫,无需通传。” “从…从三品?”老郎中张了张嘴,随即抽出手,指了指自己:“我?” 唐云哭笑不得:“行了,就这点事,陛下,诸位大人,你们忙吧,我必须得马上…” 话没说完,远处跑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直接扑在了唐云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后腰,哇哇大哭。 仰着头的姬景,满面泪痕。 “唐师,治伤,伤好了,好了再,再走,学生求求您了。” 唐云低着头,隐藏在玩世不恭之下的坚韧与决绝,出现了一丝裂痕,这一丝裂痕,愈发的大,不断的蔓延着。 唐云是莽,不是傻。 入京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来皇宫,而是让阿虎打听消息。 消息,打听到了很多,其中一些,关乎于二皇子姬景。 朝廷几乎认定唐云叛国后,姬景跑出了宫中,站在县子府外,握着拳头,拿着勇气之杖,不断驱赶着不知内情的读书人,那些跑到县子府外声讨的读书人。 要知道这位小皇子的病情虽说有好转,可面对陌生人,一群陌生人,那种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病痛,抵不住他维护县子府,维护唐云,维护他所熟悉的每一个小伙伴的信念。 执拗的二皇子,将人统统驱赶走后,坐在台阶上,坐在牌匾下,瞪着眼睛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一坐,便是整整一日,哪怕是到了夜晚,也会让轩辕霓将小木床放在门口,他躺在床上继续守着,哪怕是梦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醒,让他抓起勇气之杖跑出大门! 得知这件事后,唐云义无反顾的入宫了。 不止是因为小皇子,也是因为天子。 姬承凛,岂会不知他最宠爱的孩子守护着县子府。 这位九五至尊,又岂能不知琅琊王这般做派,会引起多少非议。 可小皇子继续这么干着,天子,继续让他这么干着。 甚至就连大皇子姬盛,都被禁足了,因为他“偷”了宫中的火药箭,射在了陶府之中,还扬言谁敢在污蔑唐师,他便用火药箭射死谁。 这件事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皇子,还是大皇子,如此乖张暴戾,哪有太子之相。 姬盛,岂会不知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岂会不知一旦这么做了,便会与东宫之主太子之位无缘,可他依旧这么做了。 再说所谓被偷出的“火药箭”,这是内侍监负责的,周玄亲自把关,即便是大皇子,怎么可能轻易偷的出来,即便是大皇子,就算偷出来了,宫中又怎么可能是最后一个知情的。 两个孩子,所做的这一切,背后都有他们父皇的影子。 姬家人,一位父亲,两个孩子,姬家的三个人,如何让唐云不入宫,如何不让他义无反顾的入宫,又如何不让他笑一笑,挥一挥手,表示不在意,真的不在意了。 “好。” 唐云嘴里道出了一声“好”,微笑着,揉了揉姬景的脑袋。 “我们回府。” 一声我们回府,天子,重臣,如释重负。 远处群臣,如释重负。 第1080章 县子府中 唐云,总是乱了规矩,不是坏了规矩,只是乱了规矩。 因为坏,会被效仿。 乱,只属于他一人。 出宫后,进入了破旧的马车,大量禁卫快步跑出宫中,全部步行,周玄亲自驾着马车,前侧是禁卫开道,两侧是京卫护送,宫中朝会,继续。 君臣确定了唐云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后,他们需要做事,做很多事,唐云,做到了他该做的事,宫中与朝廷,也要做他们应做的事,不可再让唐云寒心,不可再让天下人寒心。 马车中,二皇子姬盛激动的手舞足蹈,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最终只是看着唐云,傻乎乎的笑着,美滋滋的笑着,有些憨傻。 唐云也笑着,一大一小,就这么相互看着,笑着。 大量的禁卫,京卫,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虽然路程很短,虽然是在京城之中,每个人,每个军伍,都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他们知道唐云做了什么,知道自己现在守护的是什么人,自己护送的,不是军中的将帅,不是文臣,不是武将,而是一个传奇,属于大虞朝的传奇! 马车,终于到了县子府外,阿虎推开车门后,唐云牵着二皇子走了下来,一身红裙的轩辕霓,执掌鸿胪寺后连秀眉都没有皱过一次的轩辕霓,再也忍不住双眼中的泪水,失声喊了一声恩师后,扑在了唐云的怀中,泪如雨下。 只有在唐云面前,轩辕霓才会流露出她最想要隐藏起来的脆弱。 唐云闹了个大红脸,干笑着,尴尬着。 轩辕霓哭的很大声,控制不住的情感,再无保留的宣泄了出来。 她哭,不是因知道了唐云险些丧命,而是因她心疼,如切肤之痛一般的疼。 她知道唐云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然而这些付出和牺牲,受到的却是猜忌与污蔑。 她希望唐云真的叛了,真的举旗自立了,哪怕不顾她的生死,哪怕天下大乱,战火四起,因为这是大虞应得的,这是国朝应得的,这是报应! 可唐云终究是没叛,轩辕霓痛哭着,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 唐云温柔的想要推开轩辕霓,可对方却死死的抱住自己,抱的是那么的用力。 京卫与禁卫们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阿虎却是满面鄙夷之色。 阿虎很清楚,唐云与轩辕霓,没有任何男女之间情感,二人,是师徒,更像是父女。 “一路上几乎没歇着,先回去,回去再说。” 唐云好说歹说,轩辕霓才松开了手,死死咬住嘴唇跟在后面走着,双眼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望着,盯着,就仿佛下一秒唐云会原地消失了一样。 当唐云回到府中后,刚绕过影壁,愣住了,穿着一身短衫的梁锦,正拿着茶壶浇花。 不是装腔作势,京卫先行到了县子府时,梁锦本来就在浇花。 “唐大人,不,唐副帅。” 梁锦放下工具,朝着唐云抱了抱拳,而非施礼。 唐云微微一愣,随即展露笑颜,微微点了点头:“梁大人。” “滚!” 轩辕霓突然回头叫了一声,原来是见到一群禁卫们贴着墙角走了进来,直接开骂。 “统统给老娘滚出去,县子府不准你们踏进半步!” 一群禁卫们连忙跑走了,进不了府内,只能将府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唐云收回目光,倒也没说什么,走上前后坐了下来。 “唠唠吧,梁大人。” “可不敢叫大人喽。” 梁锦倒是坐下了,自嘲一笑:“无官无职,一介白身。” “只是免了官职,又不是贬为庶民。” 唐云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极为莫名。 阿虎打探消息的时候,梁锦的事也听说了。 朝廷决定派兵去南关那一日开朝,梁锦站了出来,破口大骂,可以说将整个朝廷都得罪了,几个关键词,满朝文武、跳梁小丑、德不配位、羞于你等同殿为官,这个“你等”,指的是所有人。 阿虎和唐云说这件事的时候,后者都懵了。 要知道那时候,朝廷刚得知北地兵力被调到了关外,外加一个余俊琪和草原王女接触的事。 两件事曝光之后,最初相信唐云的那些朝堂重臣,依旧在户部当着左侍郎但即将重回刑部担任尚书的温宗博、京兆府府尹程鸿达、国子监祭酒王乾,乃至是平灭了崔氏后从北地回来的白俊,情感上依旧想要支持唐云,可那么多事情,那么多所谓的“证据”摆在眼前,理智告诉他们,唐云是真的叛了。 只有一人,只有一个唐云意想不到的人,依旧支持着他,甚至因此痛骂了整个朝廷,梁锦! 梁锦没有拿出证据反驳,也没有质问任何疑点,他只说了一件事,唐云在乎军伍,在乎百姓,在乎军伍与百姓的唐云,绝不会让军伍与百姓们伤心,因此,他不会叛,绝不会叛! 值得一提的是,梁锦还说满朝都是废物,唐云行事天马行空,麾下谋士曹未羊更是神鬼莫测,一群只知整日开朝扯皮的朝臣,怎敢妄加揣测,根本不配! 结果理所应当,宫中的意思是梁锦闭门思过,户部那边直接将他免职了,是免职,不是免了他的官位,两者不是一个概念,免职是衙署不要你了,官位你保留,免你官位是你不再是官员了。 其实都一样,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衙署敢要梁锦,毕竟他给满朝廷都骂了。 “算了,不说那么多肉麻的话,我说了你也不信,直入主题吧,为何声援我?” “知晓你未叛。” “然后呢?” “真相大白那一日,众人皆醉我独醒,声名传天下,你还欠我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唐云猛翻白眼:“你就不能说因为情义吗。” 梁锦微微一笑:“说了,你会信?” “会。” 梁锦愣住了,凝望着唐云,足足许久。 唐云反而乐了:“看我干什么。” “你…无事。” 梁锦突然避开了唐云的目光,随即又是微微一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唐云依旧注视着梁锦,笑意渐浓。 “小事罢了,唐帅不承下官这人情也无所谓,情理之中。” “嗯。”唐云站起身,拍了拍梁锦的肩膀:“就在县子府待着吧,以后住在这里。” 梁锦连忙拒绝:“本官又不是你的人马,住什么县子府。” 唐云头也不回,走向后院:“连个府邸都没有,整天住在客栈还要花钱。” “那…那倒也是,下官囊中羞涩,那就…” 眼看着唐云都穿过月亮门了,梁锦连忙抬高音量:“下官只是囊中羞涩,若不然,才不会住在县子府,再叫旁人以为下官是你的人。” 越走越远的唐云,会心一笑。 正在泡茶的轩辕霓噗嗤一笑,梁锦老脸更红,起身大喊道:“下官领了俸禄,给你房钱也成。” 第1081章 府内府外 唐云换过了药,去睡觉了。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大睡一觉。 相比于君臣,他更清楚草原是个什么情况,自己回不回去,草原人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朝廷根本不知道,就连草原人也不知道,真正将草原杀的血流成河的,不是唐云,而是银鹰部与北军。 银鹰部,唐云根本没联系上,北军,那是温玉统领的。 说来也好笑,草原人也好,天下人也罢,全都认为是唐云主导的。 唐云是睡了,县子府外,京中却不平静。 不过这种不平静,却也是无数人难得的心安着,因为唐云回来了,因为大虞朝北边关副帅唐云,就在县子府中挺尸,因为这个挺尸的副帅,会如以往那般,蛮横的守护着天下,守护着军民,守护着充满无限未来的大虞朝。 无数读书人,跑到酒楼、诗社、街面上,振臂高呼,然后呼朋唤友,成群结队,杀向各家府邸,杀向各处学舍,杀向那些近一个月来,整日说唐云叛了的“同类”们。 说来也奇怪,最初唐云搞国子监的时候,都快成读书人公敌了。 等处理完国子监这件事,将那么多异族监生全部抓了,直到演武日震慑各国,他反倒是成为了无数读书人的偶像,尤其是很多年轻读书人,非将唐云给归类了,归类到了读书人这个群体,楷模榜样,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这才是书中读书人应有的样子,除了他素质和脾气不咋地外。 其次是各家府邸,那些京中世家,能继续在京中当世家的,混到了现在,不缺钱,不缺权,也不需要通过歪门邪道巩固地位,因此他们才是最希望国朝平平安安的。 唐云这一回来,一切的谣言不攻自破,这位国朝军中豪爽慈父、朝廷冷血后妈,依旧会守护大虞朝的江山,大虞朝,依旧会稳步向前。 朝廷更别说了,几家欢喜几家愁,大部分都是欢喜的,愁的是当墙头草当习惯的那些人,这次没有法不责众,责的就是“众”。 婓术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铁腕手段,凡是给礼部,给陶静轩,给孔家摇旗呐喊的,小事当大事,大事当大罪,大罪直接抓,一个都不放过。 然而最引人关注的是一个人,孔璃。 居住在陶府的孔璃,直接被拿下了,抓到了京兆府地牢中。 孔璃被抓时,风轻云淡,只说了一句话,他要出府走去京兆府。 带着衙役的白俊同意了,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孔璃瘫在了路上。 因为没有任何读书人凑近,没有任何读书人为他声讨,没有任何读书人目眦欲裂与衙役大打出手。 因为没有文臣凑近,没有任何文臣跑来扔掉玉带与他共存亡,没有任何文臣跪在皇宫之外为他求情。 因为没有太监,拿着圣旨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没有禁卫,沿途保护他,就是走个流程,保护他以免被百姓或是军伍伤到。 因为,他认为理所应当的一切的事,一切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出现,沉稳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孔璃,走着走着,瘫倒了,瘫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恐,心中,满是恐惧,从未体会过的惶恐与恐惧。 他不懂,他想不通,不懂为什么,没人在乎他是孔家人,想不通为什么,君臣竟真的要将他这个孔家人治罪!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那个罪名,挑拨天家,妖言惑众!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孔家人,真的会获罪!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获罪之后,他要承担相应的代价! 瘫软着、惊恐着,再无一丝颜面可言的孔璃,被满面狰狞的白俊,抓着头发,拖向了京兆府。 京兆府外,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了,一个老者。 颜面丧尽的孔璃,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稻草,叫做吕昶纹,可却不是用来救命的。 吕昶纹不断大喊着,要见京兆府府尹,不断大喊着,他不是孔家女婿,不断大喊着,孔家有传统的,有规矩的,女子嫁人了,便不算孔家人了,他吕昶纹和孔家,没有任何关联。 喊到最后,嗓子哑了,声音撕了,吕昶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他要与发妻孔尚和离! 当孔璃被推进监牢时,太监终于出现了,而且还是周玄。 周玄很温柔,轻声的告诉孔璃,放心就是,没有人敢动你。 孔璃满面狂喜之色,就知不敢,就知道你们不敢。 周玄说,是的,是不敢,因为唐帅还没开口,在唐帅开口之前,没有人敢动“你们”。 不是“你”,而是“你们”,不敢,也不是因你是孔家人,而是唐云还没开口,说完这一句话,周玄走了,孔璃,如遭雷击。 唐云说的一点都不假,孔家就是很搞笑,舔狗一般搞笑。 他们去舔拳头大的,王朝换了一代又一代,他们舔的无比舒畅,无比心安理得,可都知道,是拳头大才改朝换代。 那么当一个人,他的拳头也很大,大到了可以改朝换代,结果你们孔家去招惹他,去下死手,这不是搞笑是什么? 说得再通俗点,唐云如果真叛了,他也拥有改朝换代的能力,到了那时候,孔家不照样上去舔。 孔家能有今日这个地位,是因为统治者阶层认为养着他们,尊敬他们,这对宫中和朝廷有利的,有利于内部稳定的。 那唐云呢,唐云是对内,对外,对任何阶层,都有着绝对的震慑力,这种威慑力,关乎的是所有阶层,整个国朝。 一群只是让统治者感到有利的舔狗,去招惹一个能够让统治者转瞬间被打落凡尘的煞星,那么统治者们,会如何选? 一句话,需要你,你是企业家,不需要你,你特么就是资本家! 到了中午的时候,唐云依旧在熟睡着。 阿虎与轩辕霓蹲在门口,婓象满面都是讨好的笑容,一步一步挪了过来,小心翼翼的也蹲下了,傻笑着。 “陶家完蛋了。” 婓象轻声说道:“陶静轩就在京兆府大牢之中呢,被押入大牢的,还有礼部十三名官员,余下一些人,在大理寺受审,我去看热闹了,他闺女陶安澜和个泼妇似的,竟敢去抓挠衙役,我趁机上去踹了一脚。” 轩辕霓冷笑道:“活该,要是老娘说了算,老娘让他们死!” “师姐息怒,息怒息怒。” “谁是你师姐。” 轩辕霓瞪了一眼婓象:“愈发的没脸没皮。” 婓象干笑一声,指了指影壁外的大门:“户部来人了。” “知道。” “找梁大人的,请梁大人回去,升官了,担任户部左侍郎,温大人明日去刑部上差,当刑部尚书,进来的时候,梁大人话说的客气,却不是一副要接受的模样,温大人亲自来的。” 轩辕霓气呼呼的说道:“温宗博也不是好东西,师父被污蔑时,他都没站出来。” “站出来了,只是之后余俊琪一事,还有北军兵马调动,谁还敢站出来,情有可原。” “梁大人就敢。” 轩辕霓面露感慨之色:“从未想过,梁大人竟如此重情重义,难怪当初在南关时,恩师对他百般忍让多次饶他性命,梁大人值得敬佩,恩师总是对的,对人对事,永远都是对的,一次都未错过。” “我也站出来啦,我,我真的站出来啦。” 婓象激动了:“梁大人站出来之前,我已是大骂出声,真的。” “被你爹呵斥回去了,好意思说。” 婓象面色一红,十分尴尬。 想了想,婓象梗着脖子说道:“那我也站出来了,虽不如梁大人,可师弟我站出来了,对吧。” 轩辕霓撇了撇嘴,最终还是露出了笑容,既好气又好笑的笑容。 “算你识相,若不然,你连府门都进不来。” 婓象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再给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师父他老人家醒来后,师姐帮我美言几句,以后师弟我给师姐做牛做马,但凭吩咐。” “婓公子无需担忧。”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虎突然开了口,缓缓说道:“在北关时,吕舂笨手笨脚,少爷时常感慨,若小甲在就好了。” “真的吗?” 婓象霍然而起,来到阿虎面前立马蹲下,激动的脸红脖子粗。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虎爷你莫要骗学生,师父他老人家,真的这么说过?” 阿虎哑然失笑,点了点头。 的确是真的,唐云也感慨过,因为吕舂太特么笨了,泡杯茶,不是烫了就是冷了,唐云让他下次试试温度再端来,然后,吕舂直接给手指头插进去了。 就在此时,一名禁卫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点头哈腰。 “虎爷,您忙着没?” 阿虎不明所以:“你是?” “卑下是宫中郎将,陛下让卑下带着兄弟们给帅爷看门,江尚书来了,求见您。” “求见…我?” “是。” 禁卫轻声说道:“兵部想知北关战事细节,知晓唐帅在歇息,只能求见您,想要询问一番。” 轩辕霓冷笑:“说是求见?” “是,江尚书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求见陈蛮虎壮士,无需通禀唐帅。” 阿虎摇了摇头:“谋不过是一护院,不懂军中战事,待少爷醒来再说。” “虎哥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轩辕霓一挑秀眉:“和他说,滚!” 婓象呲牙咧嘴:“还有,和他说,不是想平灭本官恩师吗,恩师就在府中,让他来啊,平灭一下试试!” 禁卫撇了撇嘴:‘’他也配。” 二皇子突然从拐角冲了出来,抓着勇气之杖张牙舞爪:“本王吓,吓,吓吓死他!” 第1082章 统帅、门子 江芝仙是没什么面子,不过杜致微很有面子。 不知自己很有面子的杜致微,站在江芝仙身后,忐忑不安。 但凡兵部中和唐云有点交情的,哪怕是见过面的,全都被江芝仙带来了,怕挨毒打,到时候大家也能拦着点。 正好轩辕霓走出来了,准备破口大骂,一眼就注意到了阿杜,柳眉一展,快步下了台阶施礼,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将受宠若惊的侍郎大人迎进了府门。 杜致微的确有面子,进了府,别说婓象和二皇子了,就连阿虎都主动上前施了礼,客客气气。 再说府门外的江芝仙等人,感慨万千。 其实不管是武将还是文臣,嘴上对唐云的评价没怎么变过,心里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些人,你可以私下里问候他全家,你可以提起他就咬牙切齿,但见了面,必须尊敬他,可以不爱他,可以恨他,但是,必须尊敬他,唐云就是这种人! 唐云,近乎偏执的用行动去告知天下人一些事。 就说杜致微,说俩人有交情吧,还真不是,从来没私下见过面,唯一的交际就是在南关,朝廷让他查疾营的事。 杜致微为了给唐云正名,给南军将士正名,得罪了轩辕家后,一人一马,回京了。 回京之后,官职差点被免了,最后还是轩辕家出了面,官复原职,自此之后,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了,官职一升再升。 还有大理寺寺卿柳烽,以前当少卿的时候,被寺卿压成什么个熊样了,背锅侠一个。 以及原国子监司业,现国子监祭酒王乾。 就说这三个人,和唐云真的没什么交情。 可无论这三个人出了什么事,唐云都会利用影响力去帮助他们,从宫中对三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 因此从文武百官,到士林读书人,再到民间百姓,终于看明白了。 唐云不是疯子,不是说见谁揍谁,一言不合就上演全武行,他也有敬畏之心,从这三个人的身上就能够体现出来。 唐云的敬畏,是善恶,是对错,以及是非,无论是谁,只要问心无愧,只要爱民、爱国、忠君,即便没有任何私人情感,他都会表示远超自身地位的敬意,提供最大的帮助,并且不要求任何回报。 这一点,江芝仙感触极深。 作为当事人的杜致微,感触就更深了。 兵部尚书来了,连府门都不敢进,自己来了,陈蛮虎竟然直接给唐云叫了起来。 明显没睡够的唐云,推开房门,满面疲惫之色,见到杜致微来了,连忙扒拉扒拉头发,率先施礼,叫了一声“杜大人”。 杜致微赶紧回礼,既别扭又尴尬。 往日历历在目,他刚从南关回来时,整天和别人说,自己和唐云是友人,是好友,目的在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为唐云提供一些保护,为南军提供一些保护。 随着唐云地位水涨船高,杜致微反倒不这么说了,因为唐云根本不需要他保护了,唐云保护他还差不多,哪怕他不断升官,不断被委以重任,依旧不敢这么说,别人问起,提及,他只会摇头摆手,说与唐云不熟。 可唐云呢,却满哪和别人说杜致微是他的好友,是他的至交好友。 “坐,坐坐,吃了没。” 唐云很热情,疲惫的面容,满是真挚的喜悦。 杜致微愈发尴尬,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与两年前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区别。之前在京中也见过几次,从未感觉到任何变化,只是关于唐云的经历,他所做的事,却让自己感觉到愈发的“遥远”,愈发的高不可攀。 然而当真正见到了唐云,如此真实的坐在对面,杜致微又觉得,唐云没有变过,从来都没有变过。 转瞬之间,杜致微释然了,露出了笑容,那种别扭、尴尬、说不出的情绪,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吃呢,下了朝便被江尚书带了过来,唐副帅若是用饭,下官混上两口吃喝也好。” “嗯,那咱哥俩喝点。” 唐云看向轩辕霓,轩辕霓看向婓象,婓象直接跑了,订酒菜去了。 杜致微冲着阿虎摇了摇头,示意无需后者给自己倒茶,起身后,主动为唐云倒了杯茶,神情无比自然。 唐云似乎有着某种魔力,令杜致微瞬间放松下来的魔力,令这位兵部侍郎心中杂无杂念,再无拘谨的魔力。 “我还没谢谢你呢,朝堂上的那群王八蛋文臣说我叛了,杜大人出班痛骂…” “诶!”杜致微一摆手:“这是什么话,出班者不知凡几,下官只是其中一人罢了,倒是陶静轩那老匹夫说了余俊琪一事后,下官如坠冰窟,明知道该相信唐帅,可死活挪不动双腿张不开嘴,当真以为是唐帅叛了,满朝文武,也只有户部…也只有梁大人出了班为你作保。” “理解,理解理解。” 杜致微是君子,坦坦荡荡,主动说出怀疑了唐云。 这也是唐云敬佩杜致微的原因,阿虎打听过,杜致微的确是没有如梁锦那般出班作保,这不假。 可那一日下了朝后,杜致微亲自跑去了礼部,甚至还多次求见孔璃,想要问清楚孔家为什么了解的这么清楚,为什么私下里调查他唐云,并且向三省递了折子,怀疑陶静轩和孔家密谋着什,要求宫中和朝廷查明真相后再做决定,不应草率的认定唐云真的叛了。 孔璃自然没见杜致微,后者也没有放弃,向三省递了折子后,接连数日在朝堂上提出此事,没有纠结唐云叛没叛,而是质疑所有的疑点,也因此遭受了不少人的攻讦。 如果说梁锦是感性派,气血上涌大骂朝臣,那么杜致微就是理智派,没有当场表态,事后不断奔走试图调查事实真相,从行为上也能看出来,他愿意相信唐云,愿意押上仕途寻求真相。 杜致微很爽快,很实在,也从不拐弯抹角,历来是这样的。 “散朝后,江尚书率我等求见,欲知北关战况,离宫时,婓大人寻了下官,只寻了下官一人,要下官转告唐帅一句话。” “哦?”唐云很是好奇:“婓大人说什么了。” “婓大人说,火药奇袭,不提前告知朝廷,理所应当,手弩、重甲技艺外泄便是前车之鉴。”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老婓就是有水平,当初决定这个计划时,的确是考虑到了保密因素,别说朝廷了,连北军都没告知。 杜致微自顾自的说道:“婓大人还说,闹了这么大的乱子,终究是因唐帅多次隐瞒朝廷的缘故,如今战况已然明朗,唐帅,应告知兵部,应告知朝廷,告知一切内情。” “好。” 一声好,没有任何犹豫之色,唐云呷了口茶:“兵部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杜致微会心一笑,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唐云是个讲理的人,只要与他讲理,那么他必然会讲理。 婓术让他转告的这番话,也的确有水平。 隐瞒北军,隐瞒朝廷,火要奇袭草原王庭,保密,他理解。 现在战况已经完全明朗了,要是唐云还遮遮掩掩的话,那就说不过去了,除非他还有更大、更多的计划。 见到唐云同意,有一肚子困惑的杜致微,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既是他最关注,最好奇的,也是兵部,不,或是说,整个朝廷最关注,最好奇,最在乎的一个问题。 “草原人与银鹰部脱不开关系,据草原人所说,这银鹰部横扫草原王庭,声势渐大已是有了一统草原之力,唐大人能否告知,这统帅银鹰部的,是哪一位将军?” “哦,我家门子。” 杜致微愣了一下:“什么门子?” 唐云:“就是看门的门子啊,你家没有吗?” 一旁看热闹的二皇子,眉飞色舞:“门,门子大哥可,可厉害啦,他,他会,他会站着睡觉。” 杜致微:“…” 第1083章 门槛儿 杜致微在县子府待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兵部的人马,在县子府外傻杵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当满身酒气的杜致微走出来后,一群人一拥而上,各种羡慕嫉妒恨。 不但待了一个半时辰,还喝酒了,喝酒也就算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本,唐府特供的小本本,主要是阿虎亲自将他送出来的。 杜致微走下台阶后,有点喝多了,拧着眉,不似往日那般谦逊有礼,大家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他愣是没回答,只顾着往前走。 江芝仙直撇嘴,看吧,就知道,脱离人民群众了,不接底气儿了! 眼看着都走到轿旁了,杜致微终于止住了脚步,回过头,目光有些呆滞,扫过了每一名同僚。 “门子。” 一声门子,众人面面相觑,杜致微又道:“银鹰部统帅,是唐府门子。” 江芝仙一脸懵逼:“什么门子?” “就是,就是唐府,唐府的门子,带着二十余人,将…将草原杀的血流成河。” 江芝仙等人,齐齐张大了嘴巴,一脸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门子?!”江芝仙满面呆滞:“一个看门的门子,在草原腹地杀的腥风血雨谈虎色变,你和本官说,这,这就是个门子?” “他…”杜致微认真的点了点头:“他是唐府的门子。” 众人张了张嘴,服了,这和谁家门子有关系吗,谁家的,他也是门子啊! 但凡杜致微说是别人,说唐云手下的那些谋士悍将,说谁大家都能接受,结果突然冒出来个门子,这不是扯呢吗。 一名主事不由说道:“大人您是不是吃醉了酒,草原人谈虎色变的银鹰部统帅,怎能是个门子呢,以前也未听闻过有这么一个人物。” “他,他能…他能站着睡觉。” 兵部一群人更无语了。 其实杜致微何尝不是无语至极,事情他搞清楚了,一明一暗两支队伍,明的是一个叫做袁无恙的旗官以及郭臻,暗处是门子,门子精通草原话,熟知草原习俗,也是银鹰部统帅,完了他…他是门子,只是一个门子。 “原来是他!” 一名京卫将军突然一拍大腿:“本将知这门子。” 大家齐齐看向了他,江芝仙不由问道:“什么出身?” “门子啊。” “本官是问你,这人有何本事,你哪里见过的!” “好多住在附近的府邸,都知道他,不敢路过,他整日揣着一包石头,谁靠近县子府他就丢谁,又快又准,防不胜防。” 江芝仙张了张嘴,生生将骂人的话给憋回去了。 这位京卫将军一说,不少人也反应过来了,连说是是是,对对对,都想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号人物,之前好多文臣路过也被砸过,后来县子府外都成禁区了,狗路过都得挨一下子。 江芝仙听明白是听明白了,问题是,这不就是个瘪三吗,看门不好好看门,天天丢石头,这样的一个瘪三,搞的草原大乱,甚至很有可能一统草原?! “他娘的服了。” 江芝仙爆了句粗口,心累无比。 兵部之所以如此关注这件事,或是说朝廷如此关注这件事,就是寻思打个代理人战争,让银鹰部不断消耗草原人,让草原持续流血,如果有需要,朝廷全力支持,要钱要人要什么给什么,甚至北军六营都可以进行无条件配合。 离宫之前,婓术甚至还说过这么一句话,将草原人赶尽杀绝,很难,那么大一片地盘,汉民也没办法马上全部占领,与其如此,不如让这支银鹰部尝试一统草原,然后彻底归顺大虞朝,只要唐云点头,朝廷封出个草原王都没问题。 结果搞来搞去,身份是搞明白了,的的确确是唐云的人马,但这小子就是看大门的,一个看门的,朝廷给他封王,这事别说提了,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荒诞,荒诞至极。 “这让本官如何与宫中,与三省去说。” 江芝仙越想越闹心:“一个看门的门子,有朝一日叫我大虞朝封他为王,这…” 来看热闹的昌阳侯高锦楠乐呵呵的说道:“前朝本朝打了快百年了,关都没出过几次,唐帅家里一个看门的,杀的草原腥风血雨人人惧怕,啧啧啧,就你们这死样子的,还有脸瞧不起人家看门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锦楠的笑声,何止是刺耳,简直是刺耳,一群兵部人马怒目而视。 江芝仙冷笑道:“平日高侯不是总以唐家门下自居吗,为何也站在这里,而不是入府拜见唐帅。” 高锦楠笑声一止,随即又是哈哈一笑:“本侯不过是唐家的狗腿子罢了,进不去不正常吗,你们不是狗腿子,你们怎么也进不去?” 江芝仙气的呼哧带喘的,要么说人家高锦楠跟过唐破山,只要将其他人拉到与自己同一水平线,那就可以只攻不守了,我骂你们,是骂你们,你们骂我,还是骂你们。 “江大人。” 展开小本本的杜致微突然开了口,大家这才想起正事,再次齐齐看向了他。 “草原战况,已是知之甚详,除了统帅银鹰部的唐府门子,还有袁无恙…” “慢着。”江芝仙不由问道:“袁无恙是谁?” “北地兵备府旗官。” “旗…” 江芝仙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骂了,但凡说是个校尉他都能接受,结果还是个旗官,还是个兵备府的旗官,而非折冲府的旗官! 兵备府那是什么性质,那几乎就是民兵组织了,里面大部分人都是当青壮民夫拉物资用的。 念叨了两句袁无恙的名字,江芝仙总觉得有点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杜致微自顾自的说道:“还有郭臻,柱国将军郭臻。” “郭臻?!” 江芝仙神情微变:“郭臻去也关外了。” “是,唐帅说,郭臻押着崔家人去了北关,然后,然后就跟着门子去了草原王庭了。” “你别叫门子了行不行!”江芝仙吼道:“他姓甚名谁,到底叫什么!” “他…他就叫门子。” 杜致微很是无奈:“下官问过名字了,唐府内,皆以门子相称。” 高锦楠,再次爆发出哈哈大笑。 “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在唐家,连个名字都不配有的门子,到了草原杀的腥风血雨,兵部诸位大人倒是有名字,结果,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兵部人马没有怒,而是面色复杂的看向县子府的牌匾,心里五味杂陈,让草原人谈之色变的一部统帅,结果在唐家,他就是个…这唐家的门槛儿,也太他娘的高了吧! 第1084章 门子的底细 酒可助眠,唐云和杜致微喝了一顿后,又回屋睡觉了,其他人该忙什么忙什么了。 殊不知,消息彻底传出去了,入夜后,整个京中都陷入一片极为诡异的状态。 兵部也是没招了,朝廷需要安定民心,安抚军心,北关的具体战况,必须马上告知世人。 不过呢,兵部有些犹豫,怕丢人。 三省那边,尤其是文臣,管你这个那个的,披露,必须披露,全部披露! 别的衙署不说,只说兵部,披露之后,兵部可以说是披真漏出来了,光腚拉磨,转着圈丢人。 京中都在聊,聊县子府的门子,每聊一句,必伴随吐一口浓痰,然后开始骂兵部! 如果礼部是被一锅端的话,那么兵部则是渐渐走向半残乃至大残。 江芝仙也是倒霉,在这次事件中,兵部之前做过一次评估,平乱的评估。 这份评估之中,除了唐云外,很多名字被多次提及,讨论、争论,也就是曹未羊、牛马二人组、薛豹等人,公允来讲,十分全面,连吕舂都有所提及。 结果兵部愣是遗漏了三个人,一个郭臻,一个袁无恙,一个门子。 先说郭臻,兵部算是弃用他了,顶着柱国将军的职,原来统管的那一支京卫已经被隼营将士混编了,等混编完成,他肯定不可能继续当该营的统领。 结果呢,结果这郭臻是唐云的人,具体怎么成了唐云的人,不知道,人们只知道兵部已经近乎公开认定郭臻是废物了,然后,这个兵部要弃用的废物,在草原上干掉了金狼王等一众贵族,直接将草原高层团灭。 然后是袁无恙,名字一传开,身份终于被扒出来了,不少人也想了起来,前朝大皇子的班底之一,只不过没用上,最后被兵部弄到兵备府当旗官了,官职一降在降,也就是他,这个被兵部直接流放的人,与郭臻二人进入王庭,灭了草原高层。 这俩人,都是被兵部弃用的。 这俩人,一主一副,灭了草原高层,按策勋九转的军功,至少得出一个国公,一个侯爷。 第三个人,也就是门子,到了现在,兵部还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瞅瞅那公文出的,瞅瞅那政令写的,就俩字,门子,什么信息都没有,兵部是吃大便长大的的吗! 就因为这三个人,世人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之前都说唐云要作乱,要造反,然后经常带在身边的一群人,被各种分析各种评估。 结果呢,结果又蹦出一群人,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比一个猛。 这代表什么,代表兵部天天吃大便,也没少匀给朝廷吃,这还好是唐云没反,如果是反了的话,别说打了,连唐云手下有多少悍将、战将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唐云手下还有像门子这种统帅级别的人才。 唐云手下将才多,这是世人皆知的,可谁都不想到,他手下还有帅才,真正的帅才! 反正就是庆幸,痛骂。 一边庆幸唐云是真的忠,忠到发邪,一边痛骂,骂兵部和朝廷,是真的蠢,蠢到了无药可医。 尤其是提到江芝仙,人们已经不怎么骂了,而是嘲笑。 看看,看看咱大虞朝的兵部尚书江芝仙,朝堂出班,胸脯一挺往那一站,朗声开口,他要亲自带兵平了唐云,听听,听听这话说的,就这熊样的,真要是去了北地,得被玩的和三孙子似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骂着江芝仙,难免提到家属,提到家属,他儿子江文玉,也就是姜玉武,如今的真正的南关大将征南将军姜玉武,镇守山林最南侧群山的姜玉武,然后,骂的更凶了,嘲笑的更狠了。 姜玉武遇到唐云之前,谁给他规划的人生路线,他爹,江芝仙! 江芝仙怎么规划的,在新卒营,当个副将,带着一群新卒天天在营里喝西南风。 姜玉武遇到唐云后,那又是个什么人生状态。 现在都混成征南将军了,是伯,国朝伯爷,和征南大将军谢玉楼镇守山林防备身毒。 就江芝仙这熊样的,赶紧上书请辞吧,亲儿子你都安排不明白,你还安排天下军伍,有没有点自知之明了! 值得一提的是,户部和工部成了躺赢狗。 唐云刚到北关,户部和工部不惜余力,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什么都给,不要,硬给,不管用没用到,反正这个决策是对的。 但是呢,户部成了躺赢狗,不代表户部尚书宇文疾也躺赢了,这位尚书大人的风评,可谓是急转直下。 因为两件事,两件事,都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第一件事,梁锦出班痛骂朝廷时,这鸟人不但呵斥了朝廷中的唯一聪明人,还将这个唯一的聪明人,免职了。 第二件事,唐云打草原人,根本没和户部接触,直接征用的是北地三道的物资,也就是让那些世家和当地官府配合。 如果不出第一件事,没人会在意。 正因为出了第一件事,世人“恍然大悟”了,原来是这样啊,唐帅那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宇文疾是个糊涂蛋,是个饭桶,是个废物,和他共事就是浪费时间,宇文疾根本不配,所以才直接“就地取材”,懒得和户部掰扯。 有人倒霉,有人挨骂,也有人躺赢,真正的躺赢,工部,运气使然。 江芝仙要去平乱,工部说家底空了,没办法支持了。 空是真的空了,不是敷衍之词。 正是因为没怎么支持兵部,工部躺赢了,在这场风波之中,几乎没受到任何波及。 三个衙署,礼部被一锅端,团灭,户部介于挨骂和不挨骂之间,就等着梁锦能否同意回户部,不过无论回不回去,宇文疾这个尚书的名声是彻底烂大街了,工部,一片赞誉,因为世人真以为工部是敷衍之词,不是真的家底空了。 至于朝廷,朝廷已经顾不上士林和民间的反应了。 第二天开朝,龙椅上的天子斜着眼睛,愈发理解唐云为什么从始至终瞧不起朝廷官员了。 一群文臣武将,尤其是去过南关的文臣武将,激烈的讨论了起来,门子的底细,终于被扒出来了。 但是,这个底细,屁用没有。 “本官瞧的清清楚楚,那一记大脚,南侧球门直逼北侧球门…” “昨夜问过府中管家,路过县子府时,流光闪烁,一声破空,他竟不知何处袭来的暗器…” “此悍将看着年纪不大,实则深藏不露,站于县子府外,双目炯炯有神,结果诸位大人你们猜怎么着,诶,他是睡着的…” 天子用力的揉着眉心,累了,心累无比。 “名字!” 眼看着群臣越聊越没溜了,天子暴吼一声:“朕,要名字,难不成这送去南关的圣旨,不写姓甚名谁,只写着门子二字不成!” 群臣不吭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前吧,大家都说唐云那点事,都是耳熟能详,提起来,也都如数家珍,现在,没人敢这么说。 火药,怎么出来的,没人知道。 门子,这是个什么玩意,也没人知道。 事到如今,都明白了,他们探听到的,那是唐云想让他们探听到的,反正大家是这么认为的。 “陛下。” 一名礼部主事走了出来,年纪老迈,头发胡子白了一大片,名叫陈渊。 三省六部九寺,上朝的,至少十来个人,礼部,现在就仨,陈渊是三个幸存者之一,原本是个主事,告老还乡的折子都批了,愣是火速升迁,现在担任了礼部右侍郎,上面没左侍郎,也没尚书。 “老臣曾路过一次县子府,见过那唐府门…见过银鹰部统帅。” 天子下意识问道:“你也挨砸了?” “倒是没有。”陈渊摇了摇头:“未砸微臣。” 话音一落,满朝文武,包括天子,肃然起敬。 经过昨日的调查,可以这么说,只要是路过县子府,狗都得挨一下子,陈渊竟然没被砸,难道这老头深藏不露不成! “本是要砸的,石头都攥在了手里,县子府内响起了一声开饭啦,银鹰部统帅便转身跑回了府内。” 君臣:“…” 婓术没好气的问道:“要奏何事。” “回大人的话,下官,似是见过那银鹰部统帅,多年前,下官应是见过他,下官,也应知晓他的真名。” 第1085章 狗子天团 陈渊这一说知道门子的底细,君臣全部竖起了耳朵。 “当年老臣在南地州城主持科考一事,银鹰统帅,参加过科考。” 陈渊这一开口,君臣无比震惊。 婓术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动:“陈侍郎是说,唐府曾派人科考过,唐家中人,竟有过科考入仕之心?” 群臣满面惋惜之色,这样的一个帅才,怎地就没入朝为官呢,要是知道这门子有这个本事,还科考干什么啊,直接破格弄到兵部好了。 “下官之所以记忆犹新,是因其特立独行。” 说到这里,陈渊满面感慨之色,满面复杂之色。 天子不由问道:“何为特立独行。” “科考之日,银鹰统领在学堂之内,呼呼大睡,并无温书之举,再看其他学子,秉烛夜读,唯他吃了睡,睡了吃,引得诸多学堂先生不满,此事也传到了老臣耳中。” 君臣服了,难怪科举没过。 谁知陈渊又道:“可谁知此子竟拔了头筹,不,不应说拔了头筹,只是过了,老臣知晓后顿觉古怪,如此懈怠疲懒之人,怎能过了呢,莫不是舞了弊,寻了人,看了答卷,啧啧啧,笔记工整,言之有物,四书五经熟记于心,可谓是文采斐然才学难得。” 君臣傻眼了,婓术下意识叫道:“之后落榜于院试?” “未落,案首。” 一声“案首”,群臣一脸懵逼,竟还是个第一。 “慢着!” 婓术被动技能触发,第一时间发现华点:“既是案首,如此才学,之后去州府为何落榜?” “去是去了…” 婓术顿顿是怒了:“荒谬,难不成是被顶了名字,接连拔得头筹,殿试不在话下,为何未参加会试,为何未入朝为官!” “婓大人稍安勿躁,接连四次,无一不是拔得头筹,下官也因此寻了他,问他可愿拜在下官门下钻研学问,结果他…他竟说不去。” “什么不去?” “不来京中科考。” “为何?” “因…因…”陈渊面色极为古怪:“因若是来科考,路上需用盘缠花销。” 君臣,一脸懵逼,没听明白。 “总之,总之下官详细询问了一番,这才知晓,这银鹰首领科考,并非为了入仕为官,而是唐府日子过的困顿,出来打些零工,额,不是,出来骗些官府…也不是,总之,总之就是因再是科考需入京,银鹰首领说得不偿失还需倒贴点钱,就…就走了,走之前,也算是举人身份,对,还有名字,名字填的是唐氏幼鹰,唐幼鹰。”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门子叫什么,君臣已经不在乎了,天子,已经麻木了,武将们,嘎嘎怪笑,文臣们,老脸通红。 陈渊都不如不出来,这出来一说门子的经历,一个字,丢人,两个字,真他娘的丢人。 这是什么,这是笑话,科考,就是笑话! 门子,唐府的门子,唐府随便一个看门的门子,跑去科考,接连数次拔得头筹,完了不为当官,就为各地州府发的那点“奖金”,唐府让他科考,就是为了贴补家用! 科考,什么是科考,在天下读书人眼中,在无数世家眼中,科考是神圣的,是人生逆袭,是终极梦想第一步,是让自己成为人上人为数不多的渠道之一。 结果在唐府,科考,只是…只是弄俩钱儿花花,仅此而已。 再看兵部那边,笑的和三孙子似的,太好了,一把齐活,文臣武将谁也别落下,大家一起丢人。 唯独婓术,心里平衡了,果然,老夫就说嘛,唐家人怎么可能自甘堕落科考当官呢,哪怕是府中看大门的门子。 “那便…” 天子,继续揉着眉心,用力的揉着:“便写唐幼鹰吧。” “陛下,那个…” 杜致微突然走了出来,欲言又止。 “怎地了?” “这唐幼鹰怕是化名,应不是唐氏子弟,若是朝廷擅作主张为唐氏府中下人冠于主人姓氏,难免不妥,昨夜微臣寻了隼营将士,多番打探,说是银鹰部首领也并非人人称其为门子。” “哦?”天子双眼一亮:“唤做什么?” “大狗。” 天子:“…” 杜致微傻乎乎的自顾自说道:“也叫狗子,只是唐帅麾下有三人名为狗子,门子是大狗,薛豹薛县子麾下有一重甲悍卒,叫二狗,周闯业将军麾下有个副将,叫三狗,因此这门子是大…” “朕,他,他…”天子深吸了一口气,怒目而视:“他就叫唐幼鹰,不是大狗,不是狗子,唐幼鹰,就叫唐幼鹰,唐!幼!鹰!” 杜致微一缩脖子,退回去了,文武群臣也是连连点头,快别尼玛较真了,就唐幼鹰吧,要不然咋写,有朝一日,圣旨一下,册封草原王大狗? 这都没法念,是草原王,大狗,还是草原,王大狗啊。 婓术又发现了华点,不由问道:“既分大、二、三,其他二人皆是悍卒,这银鹰部统帅既是大,唤为大狗,定是…” “不是。”杜致微摇了摇头:“按资历来的,他都看大门看十来年了。” 婓术:“…” 君臣彻底无语了,实在是不想继续掰扯这件事了,头一次听说看大门还能看出资历来。 杜致微也挺无语,看了眼婓术,都叫狗子了,他都看大门了,你搁那分析谁老大谁老二有什么意义吗? 大殿之中,早朝君臣议事,搞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门子的来历,这也就罢了,文臣也丢了个大人,科考在唐府那边,成了笑话,参加科考,数次拔得头筹,这样的人才,在唐府,也只是个看门的,这一点你连质疑都质疑不了,因为他的的确确是看门的,无数人见过,因为他叫大狗,因为叫大狗的人,他的确是附和他的职业,门子! “散朝。” 天子率先起身,挥着手和赶苍蝇似的:“散朝,散朝散朝。” 群臣齐齐施礼,其实文武百官也挺不乐意的,有本事你自己去问啊,你俩哥俩好吗,唐帅在府中养病,你这当天子的倒是去看一眼啊,屁股黏龙椅上了,还是腿被打断了,光开朝熊我们有什么用,有能耐你自己去问啊。 天子率先走了出去,回到偏殿,路上骂骂咧咧的。 其实姬老二也是挺无奈,他肯定是想要看唐云的,一是不好意思,二是怕唐云走。 不好意思呢,是因为礼部被一锅端了,孔璃也被抓了,但还没“实刑”,没全都定罪,属于是宫中表态了,态度明确,但没走完流程。 姬老二,想给唐云讨个公道,公道没讨完之前,他不好意思见唐云。 至于怕走,姬老二知道唐云忧心战事,不见面还好,让禁卫围住县子府,只要是唐云敢出京城,上千个禁卫就往那一跪,围着跪,你走一步,他们滑跪一步,看你怎么走,就说朕机不机智吧。 出于这两个原因,姬老二没办法去。 不去呢,搞不清楚状况。 不知道状况吧,好多事还得昭告天下安定军心、民心。 因此,群臣闹心,天子也闹心,一个比一个闹心。 第1086章 梁家族人 可算是踏踏实实睡了一夜的唐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从三品的北地第一名医为他换了药后,大家围在桌子旁吃着早饭。 “唐幼鹰?” 唐云乐够呛:“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这不是瞎混闹吗,问人家了吗就乱改名字。” 轩辕霓噗嗤一笑:“朝廷倒是好算计,想着生米先煮成熟饭昭告天下。” 一旁的梁锦都无语死了,他在南关跟着大家混的时候,也见过门子,门子和宫灵雎俩人踢足球,互相给对方当经纪人,赚了不少钱。 对于门子,梁锦只有这个印象,踢球特别厉害,满场疯跑也不累。 结果没成想这小子不但科考过,数次拔得头筹,还成了草原上的统帅,带着一群不知道从哪招来的草原族人,大杀四方。 刚从营中回来的周闯业气呼呼的说道:“卑下与兄弟们左等右等,只等着恩公一封书信或是口信…” “你快歇会吧。” 唐云猛翻白眼:“运气好,碰到个开明的皇帝,换了其他人当皇帝,你们第一个死。” 周闯业干笑一声:“也是,宫中下了圣旨,兄弟们的重甲、手弩任何军器不用上交,卑下心里还踏实一些。” 梁锦语气莫名:“中书令婓术力排众议,要不然这圣旨哪能过了三省与朝廷,如今回想起来,婓术嘴上虽然未明说,可这心里,想来也是觉着唐帅未叛的。” “不唠这事了,误会解开了就好。” 唐云耸了耸肩:“诶对了,你呢,我看户部来了好几趟了,你回不回去。” “不。” 梁锦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放下碗筷,正色道:“下官想求唐帅一件事。” “你说。” “下官,想回东海,文臣武将都可担。” 唐云没吭声,喝了两口粥,面露沉思之色。 片刻后,婓象小心翼翼的说道:“恩师,东海那边乱象已现,厉万功已是走马上任当了幽州知州,整顿兵马枕戈待旦,如今朝廷在等,等着草原战事传到东海后,看看那些东海当地世家和东瀛、日本二国动向。” “我知道。” 唐云点了点头,放下碗筷后轻声说道:“高句丽最好识相,不过日本,日本狗,即便是识相不搞什么结盟了,那也是装的,早晚还要打,早晚要灭它们,草原人都有可能谈,对于日本狗,谈都不用谈,杀光了就是。” 梁锦微微看了眼唐云,面色有些莫名。 有一件事,他一直不明白,唐云明明没去过东海,也没深入接触过东瀛人,为什么每每提起,都是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模样。 “吃饱了,你们继续吃。” 唐云站起身,看了眼梁锦:“陪我去后花园溜达溜达。” 说罢,唐云走向了月亮门,除了跟上去的阿虎与梁锦外,其他人继续吃饭。 除了跟上去的阿虎外,其他人继续吃饭。 三人到了后花园,唐云止住了身形,转过身,凝望着梁锦。 “时机,到了吗?” “未到。” “还没到呢吗?”唐云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那就爱莫能助了,等你什么时候再无保留我才会考虑要不要帮你。” “时机,永远都不够成熟,下官…” 梁锦的眼神带着几分感激之色:“下官多谢唐帅包容至今,即便时机未到,下官,也不想继续隐瞒了。” 唐云神情一动:“能说了?” “下官,的确是梁家人。” 唐云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我梁家族人,早已去了东瀛,东海三道已无我梁家族人,那些所谓的梁家子弟,东瀛冒名假扮。” 唐云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阿虎满面震惊:“东海你梁家子弟,都是日本人?” “不错,当年我梁家在南地与张、童二家势如水火,最终被赶到东海寻家族旁支庇护苟延残喘,到了东海后才知,那一支旁支早已成了东瀛人的傀儡。” 梁锦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平淡:“也就是那时,我梁家主家,彻底成了东瀛人的狗,只是那时,为狗而不自知罢了。” 唐云一声叹息,人总是有弱点的,世家更是如此,人,想要活下去,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的出来,世家,则是为了壮大,为了延续,什么国朝、民族,不过只是可以随意交换和出卖的筹码罢了。 梁锦垂下了头,语气依旧平淡。 “这便是下官为何在东海三道如鱼得水的缘故,所谓战功、所谓官声,所谓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多是东瀛人暗中支持,多是东瀛人操控的世家与官府,暗中支持,只为下官有朝一日可跻身于朝堂之上。” 阿虎眼眶暴跳,没等开口,唐云对他摇了摇头。 梁锦抬起头,见到唐云面无表情,自嘲一笑:“唐帅早就猜到了?” “只能说不意外吧。” “何时起了疑心?” “太占。” “太占?” “嗯。”唐云耸了耸肩:“朱尧祖上了大家的贼船之前,见过你用太占之术占卜,太占,通过将鹿肩甲骨烧裂占卜吉凶的卜占之术,日本那边用的。” 梁锦面色莫名:“唐帅比下官的秘密要多,多的多。” “说你呢,别往我身上扯。” 唐云凝望着梁锦,语气中带着几分紧张:“既你梁家全族都没收买了,你也说你是日本人操控的傀儡,那你现在回东海…别告诉我要回去继续当狗,如果是的话,你也不可能和我说这些。” “下官想问,何为族人?” “血缘、传承。” 唐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这人比较特立独行,觉得生死与共的兄弟们,也是族人,不同姓,无相连血脉,却生死与共。” “若有朝一日,唐帅族人数典忘祖,居于异域,言异国之语,不以汉人自居…” 梁锦再次避开了唐云的目光,幽幽说道:“助异族大举屠刀,大肆戮我汉民,那时,唐帅族人,还算得上是族人吗,唐帅,又还会将他们当做族人看待吗?” 不等唐云开口,梁锦拧眉,声音无比笃定。 “东海舟师,灭不了东瀛,无我梁锦,灭不了东瀛,哪怕舟师军伍人人着重甲,以火药破敌,生生世世,永无灭东瀛之力,莫说东海舟师,便是大虞京卫、各路折冲府、边军,皆无法灭东瀛,与东瀛开启国战又有何用,我大虞朝,不会输,却永远赢不了。” “因为跨海而战,三道又都被渗透了?” “与其无关。” 梁锦一声长叹,看向阿虎:“陈壮士,可敢为唐帅剑挑幼童、马踏老妪、刀劈襁褓之童、焰焚满村手无寸铁之妇孺。” 阿虎眼眶暴跳:“本就手无寸铁,又多是无辜百姓,我家少爷为何会…” “是的,你不会,唐帅不会,舟师不会,京卫不会,边军不会,可东瀛,却以此为乐,以虐杀为乐!” 梁锦望向唐云:“敢问唐副帅,便是国战,如何打的胜,又要如何将东瀛斩草除根?” “这个,以后再谈吧,先说你去东海,担任文官,我可以安排,如果你想手握兵权,你现在给的理由不够,远远不够。” “好。” 一声“好”字落下,梁锦再无隐瞒,一切的开端,一切的转变,一切的坚定,毫无保留。 第1087章 失而复得的族人 东海的情况,比婓象刚刚说的还要严重。 乱象已现,只是其次,梁锦很清楚,这所谓的乱象是谁导致的,接下来又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他等不了了,哪怕时机没有成熟,他决定再无保留,告知唐云所有他曾经隐瞒的事。 当年梁家开枝散叶,其中有一个旁支在东海扎了根,算不得当地豪族,却也是一城大户。 梁家主家,也就是梁锦的爹娘、七大姑八大姨各种各样的亲戚们,斗不过结盟的童、张二家,灰溜溜的跑到东海去了。 到了东海才知道,自家旁支早就成了东瀛人的走狗,原本梁家是抗拒的,可他们作为主家属于是“寄人篱下”,即便看不惯也只能忍了。 久而久之,梁家主家发现给东瀛人当狗是个很常见的事,东海三道许多官员,许多世家,都是东瀛人的狗,就连好多大族也与东瀛人是合作关系。 直到有一天,东瀛人找到了梁锦的长辈们,说是可以给他们一条船,一条商船,助他们东山再起。 梁家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别看只是一条船,往返三道,往返高句丽与东瀛,就靠一条船,日进斗金都是往少了说,说白了就是走私。 有了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眼界开阔了,欲壑难填。 海上有很多岛,有大有小,这些岛,风景秀美又能自给自足,东瀛就将这些岛送给了许多世家,这些世家将族人迁过去,算是彻底摆脱了国朝的控制,再也无需担忧破门灭家。 很多世家,都有了岛,有了法外之地自家说了算的岛。 实际上就等同于将子弟送到了东瀛人的眼皮子底下,梁家也是这么干的,族人都去了岛上,去了东瀛国。 做这种事,梁家也好,其他世家也罢,没有任何道德困扰,本就是想着千年世家百年皇朝,谁当县长不重要,他们只想当县长夫人。 东瀛不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被收买的人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泥足深陷,只能一心一意的效力做狗。 梁家,是这些世家中的一员,梁锦,也是梁家的一员。 梁锦不用自夸,唐云和阿虎都知道这家伙的能力,无论是头脑、能力还是执行力,这样的人物,东瀛人很快就注意到他了,暗中鼎力支持,让他不但当了官,还不断升官,一路高升。 直到有一天,东瀛人再次找到了他,梁锦以为自己要入京了,可东瀛却说,会让他调任到南地,需要他在南地招揽一伙人,这伙人的名字叫做“殄虏营”! 值得一提的是,暗中办这事得,正是崔家。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梁锦到了后,殄虏营已经被灭了。 之后,他便遇到注定的那个人,叫做唐云的人。 “下官以为,大虞朝与前朝无甚不同…” “下官以为,这江山,早就无药可医…” “下官以为,为了族人,我自苟活就是…” “直到有一日,下官得知,我之父,改姓为小仓…” “直到有一日,下官得知,视我为己出的二伯,因暗中告知舟师,东瀛人假冒高句丽水军劫掠,后惨遭抛心之刑罚…” “直到有一日,下官得知,姑母之女嫁于东瀛仓守,夜夜供人淫乐自缢而亡,六十耳顺之龄的姑母前往仓守府邸寻个公道,被绑于廊台之上不着片缕…” “族人已非族人,为异族之狗,助纣为虐…” “族人已非族人,下官再无族人,再无牵挂…” “族人已非族人,我梁锦,再无安眠之夜,再无宁静之日…” 一连三个下官以为,一连三个直到有一日,一连三个族人已非族人,梁锦早已是泪流满面。 唐云与阿虎二人,沉默不语。 正如唐云最初怀疑的那般,梁锦的背后,是日本人,或者是说,梁家,早就变成了日本的梁家,日本的小仓家。 不愿变成小仓家的梁家人,受刨心之刑而死。 因为日本人只要狗,不要人。 愿意变成小仓家的梁家人,饱受凌辱自缢而亡。 因为日本人认为,一条好狗,不能叫,叫了的狗,就要死。 不愿变成小仓家的梁家人,不止一个梁锦的二伯。 二伯,不愿做狗。 愿意变成小仓家的梁家人,不止一个梁锦的姑母。 姑母,即便做了狗,也难逃一死。 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活着的梁家人,不配叫做梁家人,配叫做梁家人的人,却都死了。 所以,梁锦早就没了族人,没了牵挂。 他的族人,他所牵挂的那些人,都死了。 那些居在岛上,居于日本的梁家人,只是日本拿来控制梁锦的筹码,这些筹码,也早就没了价值。 曾几何时,梁锦以为,本朝与前朝,无甚两样,国朝,没救的,日本人残害东海三道百姓,国朝何尝不是如此,那些高居庙堂之人,其貌与小丑无异,那些世家中人,面容丑恶,贪婪无度,乖张残暴,就连保家卫国的军伍,都被视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屐。 只是到了南地后,突然有一天,梁锦发现,自己似乎多了些朋友,哪怕是对他心怀戒备的朋友。 慢慢的,梁锦发现这些戒备他的朋友,在战场上,与他生死与共,与他一往无前,与他肝胆相照。 渐渐地,梁锦惶恐的发觉,有人在意着他,担忧着他,也守护着他。 直到某一天,某一刻,梁锦失而复得了太多太多的人与事儿,有了太多太多他可以珍视的人与事儿。 从那一天,那一刻开始,心中早就埋下的种子,开始发芽,梁锦,希望在意他的人,担忧他的人,守护他的人,会原谅他,会为他骄傲。 “下官,早已无牵无挂,请求唐帅,令下官回到东海。” “你…” 唐云摇了摇头:“你就算回了东海,你能做什么。” “东海舟师大帅张太阳,与下官是故旧,私交极好。” “什么?”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你和舟师张帅是好友?” “是。”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 “那…”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东海现在还能名义上算是大虞朝的地盘,靠的就是舟师,舟师,靠的就是他们的大帅张太阳! 如果梁锦和对国朝忠心耿耿张太阳是好友的话,那么足以证明梁锦暗中没少帮助过舟师。 “和我说实话,你和张太阳到底怎么回事?” “下官在东海敛财,大部分都送去了舟师,许多欲加害舟师将领的官员、世家,也是被下官栽赃陷害破门灭家,舟师最是困顿时,不少东瀛商船、海商商船的航行路线,都是下官告知张帅的。” “原来如此。” 唐云露出了笑容,如释重负的笑容。 “双面间谍。” “唐帅,要下官回去吧,要下官回东海,东海已乱,张帅独木难支,外有高句丽、东瀛虎视眈眈,内有三道世家獠牙已露…” “知道了。” 唐云点了点头:“我帮你,不,你帮我才对。” 第1088章 天衣无缝 梁锦从未想过,自己所背负的,所卸掉的,所坚持的,所无法开口的,说出来,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整个家族都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所有的一切,在时机并不成熟的时候和盘托出,唐云听过之后,只是笑着,微笑着,就像平日那般,笑吟吟的。 “擦干眼泪,快点,一会我让轩辕霓进来,别让人家看笑话。” 这就是唐云说的话,梁锦有些无措,有些惶恐。 直到轩辕霓走进来后,拿出了舆图、密信,很多小本本,梁锦这才知道,唐云一直关注着东海。 “我曾经写信给过张帅,去北地之前,写了很多,我说我想和他交朋友。” 唐云自嘲一笑:“他回信了,只有短短一行字,八个字,衔命戍边,不结京僚,太特么酷了。” 梁锦也笑了:“张帅性情,本就如此。” 张太阳,舟师大帅,是太,阳,不是太阳,阳字念二声, 这位舟师大帅为人,经历,正如他的名字一般。 天象之翼,日为君、为明、为刚,日居中天,不偏不倚,行事刚正不阿。 温玉也好,宫万钧也罢,都是将门之后,入营的起点就很高,唯独这位张帅,是从舟师辅兵做起的。 除此之外,张太阳的人生经历也是极为坎坷,入营之前,恶疾缠身,郎中束手无策。 别人自知命不久矣,吃点啥喝点啥,想干点啥干点啥,完成死前的愿望。 然而年轻时期的张太阳却非要从军,他的愿望就是从军,为国杀敌。 最后,就这么入营了。 最后,就这么整天病怏怏的跟着操练。 最后,就这么今天咳嗽明天发烧的上了战船。 最后,就左手药碗右手刀,驾着战船乘风破浪,与天斗,与地斗,与一切所能斗的去斗,曾于遮天狂风蔽日巨浪中,放生狂笑,多年恶疾都要不走本将的命,区区敌国战船,不值一提,土鸡瓦狗尔。 最后的最后,张太阳找到了当初说他命不久矣的郎中,看,本帅,还活着呢。 是啊,还活着,张太阳不但活着,还成了舟师大帅,张太阳,用他大半生的经历,激励着无数军伍,他从未放弃过对生的希望,却从未畏惧过死的威胁,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东海浩瀚,太阳,高悬! 轩辕霓讲述着东海的近况,梁锦则是讲述着舟师的近况,随着信息的共享,唐云眉头越皱越深。 “哪怕火药横空出世,高句丽人和日本狗虽说忌惮,但也没到了恐惧的程度,只是仗着造船业发达,战船坚固?” “唐帅未经海战,火药再是威力犹如雷霆,若无建船也是空有利箭却无劲弩所驱。” 梁锦摇了摇头:“更何况,东瀛人已是知晓火药惧潮。” “啊?”唐云一头雾水:“它们怎么知道火药怕潮湿呢?” “宫中曾试射过火药,本意是叫天下人知晓唐帅忠君爱国传授宫中火药技艺,谁知礼部要走几支举行庆典,因潮湿所致保存不当失了威力,后发布纳文,寻巧匠制不惧潮湿之物以保存火药为用。” “陶静轩,我靠他妈,亲妈!” 唐云回头就喊:“闯业,闯业人呢,马上去京兆府大牢,将陶静轩的满嘴牙齿,是满嘴,满嘴的牙齿全部打下来,少一颗,头给你拧下来!” 刚跑进来的周闯业,又迅速跑走了,杀气腾腾。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千防万防,到底是没防住! 梁锦颇为无奈:“东瀛…” 唐云打断道:“人家名字都改了,你能不能尊重点它们,以后统称日本狗。” “好,日本狗已是在东海谋划如何盗取火药之秘,崔氏便是前车之鉴,唐帅还需小心行事。” “放心吧,我心里有逼数。” 唐云挠了挠下巴:“那你呢,按照你原来的计划,你怎么打算的。” “回东海后,尽力拖延,免启站端。” “明白了。” 唐云点了点头,梁锦即便回了东海,无非就是安抚日本,尽量拖延时间,现在大虞朝根本腾不出手布局东海,要是东海真的乱了,国朝难免顾此失彼,说白了,就是拖一天算一天。 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表情,梁锦试探性的说道:“下官倒是有一计,就是怕要委屈了唐帅。” “你咋不委屈你自己。” “下官不配。” 唐云:“…” 既然开了口,梁锦也不管唐云会不会生气了:“如今京中尚有东瀛…日本狗使节,世人皆知唐帅你从不委曲求全,若这时唐帅告知日本狗使节,你对日本狗并无恨意,唯恨高句丽,若日本狗愿与大虞结盟,二国可侵吞高句丽国土,日本狗出战船,大虞朝出火药,日本狗十之八九会中计。” “哎呀我去…” 让梁锦极为意外的是,唐云并没有破口大骂,指着梁锦,笑着看向大家。 “看到没,看到没看到没,根本难不住他。” 梁锦双目灼灼:“唐帅愿委曲求全?” 唐云挺奇怪的,这有什么可委屈的。 还是那句话,唐云总是在某些时候缺乏准确的自我认知。 在世人眼中,唐云什么事都会干,唯独不会干委屈自己的事,仨字,敢爱敢恨。 如果他对某个人说,本帅欣赏你,那么他一定很喜欢这个家伙。 如果他对某个人说,我看你不顺眼,那么这个人肯定要倒霉,天子都拦不住。 唐云的情感,是长久且专一的。 至少世人是这么认为的,唐云喜欢某个人,就会一直提拔这个人,如果他厌恶某个人,就会一直收拾这个人,不会今天喜欢,明天厌恶,今天厌恶,明天又突然喜欢了。 所以在梁锦眼中,明明对着日本有着强烈恨意的唐云,一定会毫不掩饰他的愤怒与厌恶,不会委曲求全,不会虚与委蛇。 “那就这么定了,这事交给轩辕霓去做,先露出点口风,就说我最近很烦高句丽那群傻比们。” 唐云敲了敲桌面:“东海那边继续关注,加强关注。” 梁锦不由问道:“计划呢?” “什么计划?” “章程。” “什么章程。” “就是…”梁锦服了:“细节啊。” “这就是计划和章程啊,不是有细节吗,我说我讨厌高句丽,我要和日本狗交好,我要忽悠他们干高句丽,这不挺细节的吗。” 梁锦:“…” 不得不说,梁锦和唐云共事,轻松是真的轻松,可要说心累的时候,那真是恨不得直接骂人动手,尤其是唐云身边只有个阿虎,没有老曹,没有其他谋士的时候。 唐云耸了耸肩,望向轩辕霓:“我这计划不完美吗?” 没等轩辕霓开口,婓象满面崇拜之色:“天衣无缝!” 轩辕霓猛翻白眼,舔狗! 第1089章 要账 北关,草原,王庭以西九十里黑风草场。 骑在马上的温玉,面庞红润,既是激动,也是被火光照的。 “他娘的,仗能打的这么舒坦,以前本帅怎么没想到呢。” 一群亲随们连连点头,以前出关作战,那叫什么,叫深入敌后,叫孤军奋战,叫九死一生。 现在叫什么,叫前面打,后面跟着一群辎重,今天打完了,原地驻扎歇个一两天,补给就送上来了,缺吃的,给吃的,缺人手,直接轮换,人来了,还骑着两匹马,两匹马还挂着补给,身上背着一圈箭囊,全是火药箭。 说白了,就是大军在前面作战,后面拉着补给线,很长很长的补给线。 以前,肯定是不敢这么干的,怕补给线被断。 现在,是深怕草原人不偷袭补给线,几路大军都没地方抓人了,骑在马上呼啦啦的往前一冲,火药箭唰唰的射,要说这仗打的,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帅爷,探马回来了。” 温玉神情一动,调转马头,探马正好到了跟前。 “打探清楚了吗?” “银鹰部去了西北侧,说是阿史那欲谷之子集结了不少败兵,尚未成气候,银鹰部已是杀过去了。” 温玉直搓牙花子,他所率领的这八千精骑,是六日前和银鹰部接上线的,对方主动找上的他们,要火药箭。 当时温玉都懵了,他知道银鹰部首领是唐云的人,但是死活没想到,竟是唐府的门子。 火药箭是给了,双方也碰了头,谁打哪谁打哪也定好了,结果分别的时候,门子问他瞧没瞧见白山部。 温玉不明所以,白山部他知道,也是横空出现的一匹黑马,作战方式和银鹰部差不多,不过更神出鬼没,银鹰部至少还有行军路线,这白山部和草原街溜子似的,满哪浪,见人就打,也收服了不少草原人。 当时温玉还以为这白山部是会是心腹大患,就问了一嘴怎么回事,结果问清楚之后,这位北关大帅彻底傻了眼。 白山部,不是草原人,至少统帅不是草原人,统帅有俩,一个叫袁无恙,一个叫郭臻,主要是这俩玩意全是路痴。 王庭事件后,郭臻被炸断了一条胳膊,门子和二狗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才将这家伙和袁无恙救了出来。 眼瞅着甩不开追兵了,因为郭臻伤势严重,门子直接表露了身份,说他是银鹰部唯一血脉后裔,并且说他会制造火药,可以一统草原。 最后,银鹰部就这么横空出现了。 门子擅长打游击,眼看着手下越来越多,反而不适合他的战术了,后来索性一寻思,兵分两路吧,他一路,袁无恙和整天一副下一秒就要挂的郭臻一路。 然后,就没然后了,门子发现一个事,这俩逼玩意是路痴,在草原上见天的迷路,完了运气还贼背,一迷路就碰到成规模的草原人,三天两头就死战,血战。 可谁知打着打着,袁无恙那边的兵力越来越多,然后,路是迷的越来越狠。 按理来说,袁无恙手下也有好多草原人,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迷路的,只是每次都能碰到意外,不是沙尘暴就是追着追着偏离路线了,反正是总出意外。 “那白山部呢,袁无恙他们人呢?” 探马摇了摇头:“未打探到,上万人,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温玉都懒得吐槽了,习惯了,他都不知道门子是怎么放心将那么多精骑交给路痴袁无恙的,当然,他也不知道唐云是怎么敢让一个府邸的门子跑去偷袭草原王庭的。 “帅爷。” 亲随挠了挠后脑勺:“咱也兵分多路吧,草原人跑的比兔子都快,已经十余日未见到抵抗了,这追来追去,那点斩获都不够报功的。” “不可。” 温玉摇了摇头:“心浮气躁战场大忌,莫要脱离后方补给,杀敌破阵有功不假,步步为营亦是无过,先求无过,再求建功。” 亲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倒不是心浮气躁,主要是没什么可打的了,这些精骑全是北军精锐,再看银鹰部和白山部,大部分都是草原人,硬仗都让他们打了,反倒是北军这边,到了现在,也就混点汤汤水水。 殊不知,和温玉以及一众北军同样闹心的,还有门子。 战马之上,门子身穿银鹰战盔,扛着一根长枪和要取经似的,身后跟着大量的草原骑卒。 门子骂骂咧咧的,汉话,草原话,无缝切换,骂袁无恙,因为这家伙又走丢了。 “出了鬼了。” 门子回头喊道:“去寻温玉,再要些火药箭,送去王庭南侧,五日后驻营,跑来跑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交代了一句,门子又开始骂了,怀念起看大门的峥嵘岁月,那时候多爽,看看大门睡睡觉,只要下了差,想干嘛干嘛,再看现在,领着一群穿着羊皮袄的草原人,东跑西颠整天吃沙子,仗打的也没意思,火药箭一放,那就追吧,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光追人了,累得要死。 回过头,门子拧着眉望向自己的无数“追随者”,有些犯难了,这群狗日的也甩不掉啊,现在草原分崩离析,自己的差事也都干完了,怎么才能想个招给他们全都灭了呢? ………… 京中,早朝。 兵部正在念捷报,也是第一封正式捷报。 念的有点多余,情况大家了解的差不多了,就是走个形式,然后正式告知天下,让天下人乐呵乐呵的,草原人和土鸡瓦狗似的,触之即溃。 相比于捷报,君臣更在意的是一个人,今天突然上朝的人,唐云,站在兵部将领的身后直打哈欠,打着打着,直接靠在高锦楠的肩膀上,看那意思都快睡着了。 朝廷规矩,有捷报,先念捷报,念完之后,三省六部九寺出班奏事。 结果等兵部念完之后,三省愣是没人出班,气氛特别尴尬,所有人都看向了唐云的位置。 天子微微清了清嗓子,高锦楠没招了,晃了晃肩膀。 “少爷,到您了。” “什么到我了。” “等您奏事呢。” “啊?” 唐云揉了揉眼睛,挡在前面的兵部将领们迅速让开。 “我…” 唐云没动地方,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群臣,很懵。 上书请辞被拒的婓术都无语死了,走了出来,朗声开口。 “唐副帅,可有事启奏?” “没啊。” 唐云都没出班,摇了摇头:“我没事。” “没事你为何上朝?” 唐云一头雾水:“我没事就不能上朝了?” 婓术冷笑一声:“你一定有事。” “我没事。” “你有事!” “你还有病呢。” 唐云服了,望向群臣,我没事不能上朝怎么的? 群臣瞅着唐云,你没事不可能上朝,指定有事! 面对君臣齐聚过来的目光,唐云都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有事? 想了半天,唐云一拍高锦楠的屁股,想起来了,要账来的! 从在南关混,到现在,他,外加所有小伙伴,一文钱俸禄都没领过,光特么倒贴钱了。 第1090章 讨薪 唐云还是出班了,扭扭捏捏的。 虽说他对朝臣没什么好印象,放眼望去废物居多,可好歹是朝会,刚开朝自己就站出来要账,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那什么,陛下,就是…” 唐云摊了摊手:“微臣出道都三年了,入仕也两年半了,到现在一文钱俸禄没领过,牛犇牛将军我不知道,反正微臣,还有我下面那些封了勋贵的各种小动…各位县子、县男,伯…好像没伯吧,还有俩侯儿,到现在还一文钱俸禄没领过。” 原本是一件小事,至少唐云以为是一件小事,谁知他话音一落,群臣突然炸窝了。 站在班中的婓术面色剧变,猛然看向天子,说话都带颤音了:“宫,宫中,宫中从未发过俸禄?!” 天子面色煞白,瞅着周玄怒目而视:“宫中从未发过俸禄?” “陛下,也不是宫中该发的啊。” 周玄连忙指向户部:“唐副帅并无爵位,反倒是在朝中、军中任着职,户部下发才是,唐副帅麾下也多是朝中担职,这都是户部该发的啊。” 宇文疾气的鼻子都歪了,撒丫子跑了出来:“唐副帅虽无爵位,可其麾下多是国朝勋贵,这俸禄是宫中下发才对!” “放你娘的…” 周玄险些爆粗口,赶紧回头对姬老二解释道:“禀陛下,除洛平郡主外,余者虽有勋贵之身,然礼部多次询问唐副帅封地、封号、食邑诸事,县子府从未派人去过礼部定过章程,宫中…” 老太监还没说完呢,江芝仙跑出来了,而且还急眼了。 “唐副帅东征西讨,南关平乱,开疆拓土,入京挽大厦之将倾,又主持演武诸事,再去了北地平乱当守国门,册封章程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礼部哪来的狗脸怪在唐副帅身上!” “陛下。” 礼部右侍郎陈渊走了出来:“老臣说句公道话。” 大家齐齐看向陈渊,老头点了点头:“江尚书说的对。” 说罢,老头又退回去了。 下一秒,吵起来了,大吵了起来。 婓象带着一群年轻的鸿胪寺官员,柳烽带着一群大理寺官员,江芝仙带着一群兵部将领外加许多勋贵,指着户部就开骂。 刑部尚书温宗博、中书省中书令婓术、国子监祭酒王乾,则是喷周玄,其实就是喷宫中,也可以理解为喷天子。 唐云都懵了,今天之所以早起,是因为那老郎中天天说早睡早起恢复的快,早上直接给他叫起来了,天都没亮呢,一寻思没什么事,就来上朝溜达溜达,正好给工资要了。 谁知刚提这事,满大殿都是火药味,唐云一脑袋问号,多大个事啊,至于吵成这样吗? 天子也加入战局了,一看连自己都被“声讨”了,将户部一群人喷的体无完肤。 按理来说,宇文疾最近排面狂掉,应该捏着鼻子认了,谁知竟然还嘴了,而且还是跟天子还嘴了,非说是宫中的“错”,礼部的疏忽,和他户部没关系。 “大家不要吵了。” 唐云叫了几声:“我不着急,哪天算明白了再给也行。” 没人搭理他,大家继续互喷。 唐云一头雾水,君臣这么闲呢吗,没正事干了还是怎么的? 大殿之中,越吵越激烈。 宫中的意思是,再缺钱也不可能“拖欠”唐云的工资,礼部根本没上章程,好多人的封号都没定。 礼部的意思是,唐云和他的小动物们,根本没主动接洽这件事,礼部派人去了好多次,门都进不去,顶着一脑袋包回来的。 兵部的意思是,唐云都忙成什么个熊样了,哪有时间去礼部研究这些破事,人家没时间,你礼部也没时间吗,明显就是故意的! 户部的意思是,他们倒是研究过这个事,礼部没找他们,宫中没找他们,他们就以为宫中开钱了。 礼部点了点头,对。 户部点了点头,是。 宫中,我日你们俩妈! 国子监在那起哄架秧子,说这不是不干人事吗,群臣附和,甭管宫中还是户部,肯定有一方不当人了。 唐云都看不下去了,又大喊了几声,说他没别的意思,大家不要吵了,他也不是缺钱花,平灭崔氏的时候他自己留了点… 话都没说完呢,刑部怒了,说你闭嘴,抓了那么多乱党入京,你唐云真拿我刑部当饭桶了是不是,口供、账目,都对过,你截留的那点钱,都他娘的用在那几座乱城中了,都用在了百姓身上了。 兵部也跳出来了,急头白脸的,唐云是截留了钱,而且数目不少,但是全用北边军身上了,他们早就搞明白了。 最让唐云无语的是,一群监察使也跑出来了,直接自爆,说私下调查过唐云,最后发现,这逼崽子名下是既无房也无田,半拉商队都没有,属于是光着膀子出来混,就他名下的产业,全和宫中、南军、朝廷挂钩,账目都是透明的,主要是甭管他赚了多少钱,哪赚哪花,进行二次、三次、四次投资,看着名下资产多,实则兜里分儿逼没有,全用在南关和山林建设了。 然后这群朝堂键盘侠就开始弹劾,弹劾户部不干人事,弹劾礼部人事不干。 眼看着越吵越激烈,天子霍然而起,日你娘算账,现在就算,散朝前,全部给唐云补上,明天再问责! 最终,令唐云极度无语的一幕出现了,户部官员齐上阵,宇文疾带着属官开始算账。 最终,让君臣极度无语的一幕出现了,数字是出来了,但是又牵扯出了更多的问题! 数字有了,唐云,外加他下面一群勋贵、将军、校尉,总之有名没名的小弟全算上,连薛豹手下的二十三个获得宫中散官闲职的重甲骑卒都算上了,总数是两万四千六百多贯。 这个数字,既对,也不对。 对,是因为唐云出道三年了,带着一群小弟们不断升官,一次钱都没领过,看似很多的数字,实际不多,没算上“奖金”什么的。 至于说这个数字不对,是因为除了有数的几个人,其他人是封号没定,封地没定,食邑倒是定了。 不说封号封地,只说食邑,没上任,但是吧,这些封地是给朝廷交税了,那么按照正常程序来看,这些地方的税银有大部分,乃至全部,都归唐云这伙人,朝廷应该退回去。 最终,君臣看向唐云,就一个问题,不是,分文没给,产业的份子你也没用,名下还没田产,这么多年,你吃啥喝啥? 唐云拧眉想了半天,怒了,操,对啊! 第1091章 惊与喜 散朝了,唐云第一个跑出去的。 原本想着散朝后,找姬老二唠唠东海的事,结果他被“讨薪”这件事给完全带偏了。 一散朝,唐云第一个跑出大殿,冲出皇宫上了马车,一路上骂骂咧咧的。 回了县子府,让轩辕霓和婓象兵分两路,一个前往户部,一个前往礼部,讨薪,而且还是暴力讨薪,必须要个说法! 本来是不怒的,最终数字一出来,尤其是手下小动物们都是有封地的,朝廷不但要退税,而且这个数字多的有点吓人。 这也是唐云生气的主要原因,他总觉得户部和礼部在那互相甩锅,自己不提,俩衙署就不当事了,他自己无所谓,随便找个府邸讹点就行,可小伙伴们的钱一文都不能欠。 俩衙署还真挺无辜,借他们八个胆儿也不敢,就是程序问题。 到了当日入夜的时候,唐云终于明白了,自己冤枉了两个衙署,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本来自以为的一件“小事”,引起了朝堂上各方势力的相互攻讦。 因为,这事和他有关。 因为,和他有关的事,与国朝有关。 因为,与国朝有关,就与军心、民心,有关,说白了,就是连唐云的钱都能欠,都敢欠,大虞朝完全就是疯了,这是要亡国啊! 一群读书人,准确的说,是三百多个读书人,跑户部门口闹事去了,要求宇文疾下台,一个时辰后,宫中下了圣旨,宇文疾罚俸一年,整整一年! 原本这群读书人最早是去礼部骂的,溜达了一圈儿,发现礼部没什么活口了,越过这一步,直接去户部喷。 民间、士林,也是骂声一片。 唐云都懵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读书人这个群体竟然会为自己打抱不平。 随着轩辕霓和婓象回来后,唐云终于搞清楚怎么回事了。 这就等于是什么呢,一个公司,年销售额一百万,养着是个业务员,其中的销冠,一年的业绩是九十九万,剩下一万,是其他九个业务员的业绩。 结果呢,一年到头,最后大家发现,完全靠着销冠养着的公司,一毛钱都没发给销冠,销冠纯纯用爱发电! 户部,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直到京兆府出面那群读书人才散了,临走的时候还搁那叫唤呢,让宇文疾赶紧下台,奸臣,祸国奸臣,刑部和大理寺应该查一下,他连唐帅的钱都敢玩这些猫腻,更别提其他事了。 礼部那群仨瓜俩枣也没安省,开了个小会,最终认为,礼部衙署这破地方指定有点什么说法,三天两头出事。 原本事情就发酵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地步,宫中下场了,大皇子姬盛,带着一群禁卫,亲自跑到兵部、礼部问责,而且还是站在门口骂,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和市井泼妇一样。 户部一群官吏站成两排,大皇子抡圆了个胳膊就是大嘴巴子,真的动手了,从五品下的,一人最少领了一个大嘴巴子。 唐云得知后,彻底傻了,这小子吃枪药了,这是不想当太子了吗,要知道连他爹都没亲自打过官员。 然而让唐云没想到的是,暴戾乖张的大皇子,竟被各阶层夸赞有东宫储君之相,当太子肯定是个贤太子。 轩辕霓与婓象倒是没感到任何意外,在朝廷官方认定唐云叛了后,姬盛天天站在皇宫门口骂,见一个骂一个,有时候撸袖子就要干。 误会解除了,唐云没叛,除了梁锦外,姬盛可谓是一片赞誉,还说他有孝心,因为小子对唐云的称呼是“师”,唐师。 当夜,宇文疾亲自登门拜访,进来后一句话,呼哧带喘的,唐帅您说个数,只要你说个数,我户部就是卖儿卖女也给您凑出来! 唐云哭笑不得,说欠多少给多少就行,不着急。 宇文疾说三天,最迟三天,三天内,肯定全发下来。 本来吧,事情到这就告一段落了。 谁知到了第二天,正好是开朝的时候,一封北关奏报送到京中,开朝正好唠户部算账这事呢,禁卫跑进来了。 草原王庭,改名换姓了,银狼、白山二部,外加一个北军青龙、白虎二营,四队人马,直接宣布了草原王庭的统治权,然后,草原王庭送来了正式文书,认爹,不是认大哥,是认大虞朝为爹,要求亲爹在草原上驻军。 奏报一念出来,朝堂出现了短暂的片刻安静后,天子瞅着班中拿着账本的宇文疾,半晌之后,一扬手,去你娘的你下台吧! 要不是婓术拦的快,宇文疾真的会下台,就算没当场下台,也直接从尚书变成左侍郎了,降职了。 宇文疾都要急眼了,不行右侍郎吧,只降一级,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刚开朝,天子出宫了,带着群臣,出宫了,直接来到了县子府。 群臣都没敢进去,就天子和周玄,进去后也等了半天,因为唐云又睡懒觉了,今天早上老郎中叫床,死活没叫起来。 等唐云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 “不可能吧?”唐云揉着眼睛:“这才几个月啊,草原人这么废?” 穿着龙袍的姬老二,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消息肯定是真的,已经有好多北地世家的商队出关了,曹未羊的决定,占地盘去了,带着家族私兵、佃户,还发了不少火药箭,紧跟着补给线占地盘。 “贤弟,那个…” 见到唐云刚起床抱着膀子,姬老二将龙袍扯了下来:“冷不,你披会?” 唐云吓了一跳,连退好几步,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姬老二搓了搓手:“草原人,这就,这就…这就灭了?” “问谁呢。” 唐云也是一头雾水:“奏报不是送到了宫中吗,又没送到我县子府。” 姬老二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说不信吧,军报、捷报、奏报、密信,各道官府的折子,都陆陆续续送来了。 可说信吧,草原人历来是汉家王朝的心腹大患,结果这满打满算四个月,干挺了,打服了,认怂了,连统治权都被夺了,和做梦一样。 其实姬老二过来,君臣过来,都有点懵,如梦似幻,过来找唐云,就是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计划朝廷不知道,草原人不应该这么快就完蛋啊。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唐云摇了摇头:“反正按朝廷说的,草原人挺猛,正常不应该完蛋的这么快。” “可这…” 见到唐云一头雾水,姬老二鬼使神差的望向阿虎:“陈壮士,你以为呢?” 唐云都被气笑了,刚要吐槽,阿虎双眼一亮:“少爷,小的似是明白了。” “怎么的呢?” “少爷您等一下。” 阿虎说完后,转身跑向了后院,片刻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火药箭。 姬老二定睛望去:“这是何意?” “陛下射一下就知晓了,出府射。” 第1092章 迟来的军功 京中,城南,轰隆一声巨响,如神雷降世。 惠国公府,府门,塌了,影壁,碎了,府门区域,一片废墟。 站在三十多丈外的君臣们,眼珠子瞪的滴溜圆,嘴巴咧的大大的,惠国公屈劲松,想哭。 这一刻,君臣终于明白了,草原人是该完蛋! 火药的威力,大家都见过,演武见过一次,宫中试射见过一次。 可这两次,和现在大家见到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威力可以说是天上地下。 天子一挥手,起驾回宫,继续开朝,研究继续派兵看看多长时间内能彻底将草原纳为大虞版图。 唐云打着哈欠,送都没送,回屋继续睡觉去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事情传开了,惠国公门前,那就和旅游景点似的,各家府邸、官员、读书人,就连百姓都过来了。 本来闹心巴拉的屈劲松,最后换了衣服,就站在门口,和个导游似的,甭管谁来,滔滔不绝,一支,就一支火药箭,一支火药箭就是这个威力,草原人能不完蛋吗,唐帅的是神兵利器,亲自制作的神兵利器,第一箭就射在了本国公的府邸如何如何的。 最后惠国公府一致决定,前门区域不修了,不但不修,还要围起来,再立个牌坊,以后,这就是朝圣之处。 京中,喧嚣一片,唐云被各阶层推向了神坛,然后,各阶层,满京城,继续喷户部,一副不给户部这个衙署喷倒闭喷破产誓不罢休的模样。 草原人彻底完蛋了,唐云也不就不急于回去了,没必要回去了。 可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唐云反倒是无所适从了起来。 哪里都在说他,哪里都在崇拜他,起初唐云倒是挺得意,可渐渐地,他有点不喜欢这种感觉了,首先就是他要出门,六百多个宫中禁卫,给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其次,每日散朝之后,一些比较重要政事,决定,宫中会送来一些摘要问他的意思,尤其是军中的调动和安排,如果只是宫中也就罢了,三省、六部,都是如此。 就连很多地方的世家,朝廷也要动一动了,询问唐云的意思。 唐云已经忍不住了,以前,搞世家是爱好,可当爱好彻底变成了工作,他开始厌烦了。 眼看着事情的走向越来越荒诞,唐云终究是坐不住了,吃过晚饭后,有点撑,带着阿虎上了马车,直奔宫中。 让唐云无比欣慰的是,姬老二在偏殿,如往日那般,从未变过,即便是入了夜到了歇息的时候,依旧在偏殿批复奏折。 进了偏殿,唐云不等姬老二起身迎接,快步跑了过去,先发制人。 “你疯了吧!” 唐云鼻子都气歪了:“朝政的折子,你让人送到县子府干什么!” 姬老二哈哈一笑:“朕厉害吧。” “什么玩意你就厉害了?” “朕,终可一展大志再无束缚。” “什么意思?”唐云一头雾水:“怎么你就没束缚了?” “登基后,多少政令、诏令无法下发,朝臣拦、世家拦,各道官府阳奉阴违,再看如今,再看看如今,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哈哈哈哈哈。” 姬老二大手一挥,满面得意之色:“谁敢拦,谁敢不尊,假以时日,何愁政令不通达,何愁大虞不兴,朕,爽哉。” “这和你让人将好多奏折送县子府里有什么关系?” “贤弟未看过?” “我有病啊我看这个。” 说到这,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满面戒备之色:“这皇帝,你不会是不想干了吧!” “乱说,二哥我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原来从未看过,难怪,难怪。” 姬老二将唐云摁在了绣墩上,找了半天,拿出几本奏折,递到了唐云面前。 唐云一目十行,大致一扫,恍然大悟,终于搞明白了。 这几本奏折,说的是关于提高军伍待遇的,除了军中俸禄外,还制定了军伍一系列的待遇,尤其是关于拖欠粮饷、克扣粮饷,以及拖延将士伤、死的抚须,全部大罪论处。 唐云耐下心一字一句的看,一边看,一边点着头,不断点着头,嘴角也不由的微微上扬着,笑容绽放。 姬老二与周玄一左一右,唐云看过一本,俩人递过一本。 除了军中相关,还有一些关于读书人的,国子监那边不会再轻易招收任何外国学子,即便招收,也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国朝不拨钱,外国学子想来上学,还得交钱,交很多很多钱,一旦犯了事,严格按照大虞朝律令严惩,绝不姑息。 关于大虞朝的外交态度,也上升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强硬局面,交好,可以,礼仪之邦嘛,交恶,那就打,绝不怂,而且是大打,不会再像以前似的,说两句好话就揭过去了。 看得出来,姬老二很激动,登基前后,他有着太多太多于国朝有利的想法了,只是无论是什么想法,都会触及到各方势力的利益,受到无数阻拦,寸步难行。 时至今日,唐云与宫中已经是深度绑定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的再通俗一点,那就是宫中现在是扯虎皮做大旗,你不服朕是不是,好,我一个皇帝天子能懂什么,你和我云弟说去吧,和朕的皇子他们小叔说去吧。 “这个…” 唐云看着看着,笑容一收,抬头望向天子:“陈国公石文堂还活着呢?” 姬老二微微一笑:“还不到他死的时候。” 唐云满面狐疑之色。 他第一次刚入京的时候,姬老二后宫出现了刺客,那时候就查到石文堂身上了,最后也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包括惠国公屈劲松当年曾被石文堂利用过,关于东海盐政。 演武日之后,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石文堂与崔氏有着极深的往来,而且与东海那边有关系。 当时唐云赶着去平乱,姬老二说他会收拾石文堂。 这一次回来,唐云也没太多的关注勋贵门,还以为石文堂已经被拿下了,只是处于某些考虑秘而不宣罢了。 “你那门子…不,不不不,按策勋九转,他不止是国公,就袁无恙吧,那袁无恙按军功封国公,至于郭臻,朕熟,随意给个侯、伯就打发了。” “忠犬八公不是…慢着。” 唐云神情微变:“二哥你的意思是,袁无恙回京后,他顶了石文堂成为国公?” “贤弟以为如何,你觉着行,宫中就这么办。”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露出了笑容,这是袁无恙,应得的,理应得到的殊荣。 收回了目光,唐云如释重负,他信守了当初的承诺,虽然远远不及袁无恙本应得到的,至少,他没有令袁无恙寒心,至少,袁无恙能够以国公的身份,完成他对那些同袍们的承诺。 第1093章 这样与那样 唐云在宫中待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出宫的时候都半夜了。 就如今唐云这情况,都没办法隐瞒行踪,无论去哪,禁卫护送,五百起步,行程都是公开的,甭管到什么地方,最多一个时辰,半个京城的人都能知道。 到了第二天开朝,三省没站出来,群臣直勾勾的瞅着天子。 姬老二挺懵,奏事啊。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奏啥啊,昨夜唐云不是找你了吗,唠啥了,你先说说啊。 俩人的确唠了不少,只是大部分内容没办法和群臣说,不过姬老二稍微唠了两句,给群臣安安心,大致意思就是他和唐云感情特别好,俩人就和亲生的好兄弟似的,昨天俩人还在偏殿对付了一口晚饭。 群臣连连点头,乐呵呵的,他们就爱听这个,唯独婓术和几位老臣微微皱眉,姬承凛是天子,那怎么能对付一口呢,你自己吃饭可以对付,唐云入宫,你也好意思对付? 不管怎么说,今日朝会的气氛很好,天子越来越喜欢上朝了,因为他现在说了算,真正的说了算了,这皇帝当的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眼瞅着快散朝了,礼部右侍郎陈渊走了出来,有些拘谨,都这么久了,他还是没习惯自己的身份。 想来也是,小老头以前就是个主事,还不是实权主事,平常都是在殿外带着一群人候着的,混了三十来年,入大殿的次数都是有数的,现在不但成了右侍郎,还成了礼部的扛把子,只要是上朝,就是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小老头一出来,说有一事要奏,姬老二说你要奏啥,小老头老脸通红,说他没别的意思,大家千万别误会,婓术说,你到底奏啥。 小老头红着脸,那啥,唐云的媳妇儿,是不是快生了,按照时间算,唐云是过完年来的,现在眼瞅着快入秋了是吧。 君臣有一个算一个,先是一愣,紧接着神情大变,最后婓术连连点头,活该你火速升迁,朝廷险些酿成大祸。 然后,推迟下班,到点没散朝,君臣开始研究封号,给唐云未出世的孩子研究封号和爵位。 等午时都快过去了,群臣散朝之后,消息传开了,结果最后得到消息的,反而是当事人唐云。 正在后院学习日本话的唐云扭过头,瞅着轩辕霓:“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吗,这么早就研究上了?” 轩辕霓噗嗤一笑:“男娃是世子,女娃是郡主。” “啊?” 唐云一头雾水:“我又不是异姓王,怎么能是世子和郡主呢?” “朝廷是这么讨论的。” 轩辕霓也挺困惑的,满大虞朝,宫中突然给唐云封王,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这是共识,不过这个阶段封王的话,时机不合适,也不成熟。 “到时候再说吧。” 不知为何,唐云的心情明显变得不太好了,照着面前鸿胪寺的文吏的脑袋就是一个大逼兜子。 “你爹娘养你不容易,学什么不好学日本话!” 四十多岁的文吏揉着脑门陪着笑:“小人的爹就是做这个的,祖上四代都是…” “行了,继续教,我日你娘怎么说。” “私はあなたのお母さんと寝ます。” 唐云挠了挠额头,怎么这么长。 正学着呢,婓象带着程鸿达来到了后院。 程鸿达刚穿过月亮门,先朗声大笑三下。 唐云回过头:“吃了没。” “吃过了,你嫂子还说呢,得了空给你露两手。” 唐云略显狐疑:“是… 下厨吧?” “自是露两手厨艺,不然呢?” 唐云干笑一声,我以为露两手招式。 婓象将程鸿达带过来后,轩辕霓将和鬼子翻译官似的鸿胪寺文吏带走了。 如今满国朝来县子府不用通禀的人,屈指可数,程鸿达是其中之一,唐云特意交代过,除了他之外,也只有白俊、王乾、高锦楠三人了,其中都不包括姬老二。 阿虎知道程鸿达虽然闲,却也无事不登三宝殿,泡了茶让人送来了一些茶点。 以前县子府是没茶点这一说的,最近户部把钱发下来了,宫中好歹也意思了一下,发了不少御用品,贡茶之类的,虽然意思的不太多。 程鸿达坐在石凳后,有些拘谨:“好贤弟,老哥哥我今日来,是… 是有一事求教。” 唐云微微一笑:“有话直说就行,别那么客气。” 对于这位府尹大人,唐云真的是好感满满。 朝廷认为唐云叛了后,程鸿达没有任何划清界限之举,别人问他,他就说唐云不能叛,他也不是作保,说什么唐云要是叛了我没一户口本什么的,就说本官认为他没叛,朝廷怎么说是朝廷的事,反正我认为他没叛。 等误会解除了,程鸿达也没满哪宣扬说众人皆醉我独醒,更没有马上来县子府让世人以为他和唐云的感情特别好。 所以说老程这人挺不错的,你落难了,我不会踩,我即便无法拉你一把,但我不会和你划清界限,你混的好了,我也不会上赶着去找你玩,君子之交淡如水。 往日里大大咧咧的府尹大人,四下看了看,最终一咬牙,开口了,说明了来意。 “我老程就直说了吧,火药,为火药而来。” “火药?” 唐云一头雾水:“有仇家你和我说就完事了,你用火药给他家府邸炸了,不还是会怀疑到我身上吗。” “不,我是,我是想… 我是想知晓那火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落,月亮门外的轩辕霓与婓象神情微变,脸上满是戒备之色。 正在换茶的阿虎猛然转过身,站在了唐云身旁。 “哎呀,我也知晓这火药之秘事关重大,只是,只是整日寝食难安,若是不知晓这火药…” 程鸿达越说越觉得解释不清,唐云却笑了。 “陛下说了,窥探火药技艺,无论是谁,杀无赦,夷三族,不过…” 唐云将茶杯推到了程鸿达的面前:“如果老程你心怀不轨,不会主动来县子府和我提这事,可我又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对火药这么有兴趣,不急,慢慢说。” 听闻此言,程鸿达心里一暖,渐渐恢复了平静。 “你去北地平乱后,宫中也制过火药箭,射在了铁皮马车之中,马车门架有两支小铃铛,铁料极厚,焦黑一片,倒是未四分五裂,可我却看到了那小铃铛…” “小铃铛怎么了?” 程鸿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四下看了看,双眼一亮,随即站起身,将茶壶放在了火炉旁。 唐云与阿虎面面相觑。 过了片刻,茶壶烧开,可程鸿达却用双手死死按住壶盖。 “我若将壶嘴也堵上…” 程鸿达转过身:“当这壶中沸水滚烫多时,便是军中力士也压不住,骤一放手,壶盖必腾空而起。” 听闻此言,唐云神情大动,程鸿达又说道:“天地万物玄奥无比,那火药也是如此,气浪翻滚,马车铃铛破口而飞,若是… 若是用… 对,这般说,若是将火药放在茶壶之中,用利箭堵住壶嘴,火药焚烧后,利箭可穿金裂石。” 唐云,张大了嘴巴,猛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入京之后,他想着去哪个衙署任职,最后决定去京兆府,因为这衙署管的宽,做好决定后,他对该衙署的官员都做过深入了解,尤其是程鸿达。 程鸿达在入京之前,搞杂学的,就是所谓的奇技淫巧,甚至改良过水车。 改良水车,不是因他只改良过水车,因为除了水车外,其他东西,大家根本不认识,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如果是个… 管子呢。” 唐云猛然站起身,激动的直搓手:“用一个火药炸不坏的管子,将更多的火药,或是更多的利箭,或是一个大铁疙瘩塞进去…” 程鸿达双眼大放光芒:“既然可以这样,那是不是,就可以那样?!” 轩辕霓与婓象二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哪样啊? 第1094章 茶壶与苹果 不得不说,程鸿达也就是碰见唐云了。 但凡换一个人,首先,他敢提出火药俩字,最多一刻钟,禁卫就能给他摁那,马上押到宫中。 其次,就算没人怀疑他的目的,只要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唐云,根本理解不了他要说什么,主要是他自己都表达不明白。 然而唐云听懂了,他知道程鸿达要表达的是什么,这家伙最早研究的应该是蒸汽动力学,见到火药在半密封的马车内爆炸后,挂在缝隙的铃铛被射出去后,联想到了烧开水。 可要说老程瞎猫碰见死耗子吧,他能大致明白咋回事。 说他彻底明白咋回事了吧,也不是,一个气体动力学,一个流体力学,二者是独立的动力体系,连从属关系都没有。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哇哈哈哈哈。” 唐云和疯了似的,抓着程鸿达的胳膊连蹦带跳的。 这几天他还研究这个事呢,火药箭用于海战,一是不好保存,二是射程有限,三是威力也不够,结果程鸿达一来,他终于有思路了,火药箭不行,上火炮就完事了呗。 “小甲,小甲小甲,快去,找陈怀远,看他睡没睡,睡了就给他从床上薅起来,让他马上来,我要见他。” 婓象应了一声,掉头就跑。 唐云一顿瞎嚷嚷,叫轩辕霓拿纸笔过来。 程鸿达见到唐云并没有 “误会” 自己,如释重负的同时,也是心情激动,感觉自己碰到 “知音” 了。 纸笔拿来后,唐云搓了搓手,开始画。 结果画了半天,唐云激动的情绪慢慢消散了。 “额… 老程你能看懂不?” “这是…” 程鸿达望着图纸,犹豫了一下,不太确定:“车轮?” “对对,是车轮,其他的呢。” “木… 木排?” “铁架子。” “哦,原来如此。” 程鸿达终于看懂了,连连点头:“有俩轱辘的铁架子驮着个没尖儿的攻城锤。” “什么玩意攻城锤,炮架子!” “什么架子?” “炮架子。” “炮什么?” “炮… 服了。” 唐云无语死了,挠着后脑勺,和程鸿达的情况差不多,老程是心里明白,无法表达,唐云是能表达出来,画不明白,而且表达出来了,估计程鸿达也听不懂,因为唐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我这么说吧,首先,咱得弄根管子,就是图纸上的这个,懂吧。” “懂了。” 程鸿达望着图纸:“只是为何这管子,如蚯蚓一般弯曲歪扭?” “靠,是我没画直,它不是弯的,你什么眼睛。” 程鸿达撇了撇嘴,你自己没画直,还怪本官眼神不好。 “这个炮管呢,以现在咱大虞朝的科技水平…” 唐云又开始挠额头了,随即回过头冲着院外的禁卫们吼道:“陈怀远怎么还没来,这都过去至少三分钟了,陈府距离县子府不过七八里的路程,他什么意思,是不是不给本帅面子!” 一群禁卫们掉头就跑,也不知道是去催人还是绑人去了。 唐云好歹在南关弄过不少作坊,冶炼方面还是有些了解的,回忆了一番,有思路了。 “最好是低锡青铜,要实在没有的话,用熟铁板,官营冶铸坊就能搞到。” “青铜?” “不错,一步一步来,不能好高骛远,至于炮管的辅材,熟铁箍、生铁铆钉、黄泥就行。” 唐云又开始画了,程鸿达连忙摇头:“你说就是了,你若画,我反而听不懂了。” “我写,不是画。” 唐云翻了个白眼,开始想到哪写到哪了。 设计结构,规则缺陷,炮管铸造、加工、炮架。 写完之后,唐云背着手来回踱着步,火药的原料提纯,定量配比,这个很好解决,轩辕敬那全是精准秤,比例没问题的,颗粒火药也研究的差不多了,能够最大程度减少炸膛。 真正的难点,第一个难点,还是炮管的铸造。 越是想,唐云越是乐不出来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除了火药外,似乎接下来所有的工艺,他全都不懂,炮管内模、浇注、精修,炮管核心参数、炮架配件、闭气设计,不能说全都不懂吧,反正是鸡毛都不知道。 “操!” 唐云一咬牙,双眼迸发出某种罕见的决绝。 “为了干死日本狗,学,必须学!” 唐云又回了过头:“去宫中,给姬老二… 不是,给陛下也薅起来,让陛下将宫中最好的西席,就是教画画的调过来,从今天开始,我要学画画。” “恩师别急,慢慢来。” 轩辕霓赶紧给唐云倒了杯茶:“画画是何意?” “对,没这个词儿呢,就是丹青。” 轩辕霓愣住了:“恩师要… 要研丹青技艺?” “嗯,为了干死日本狗。” 轩辕霓似乎是想笑,强忍住了,点了点头,跑开了。 “我粗通丹青之艺。” 程鸿达拿起笔:“你说,老哥哥我来画。” “问题是我说不明白啊。” 唐云哭丧着一张脸:“我要是能说明白,我还用画吗。” 原本吧,唐云以为自己能说明白,无非就是先画个炮,然后再画艘船,最后在船上画一大堆炮。 想的是挺容易,等真拿起笔了,唐云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别说炮和船了,哪怕是个农具,民间打造的农具,那都需要样稿和图纸。 最起码,三简是必须要有的。 简透视,正视图加剖面图。 简标注,大虞常用度量加实物参照。 简符号,用简单线条代表不同部位。 唐云连一条线都画不直,更别说画样稿了,要是没样稿,什么都白扯。 就这样,唐云和程鸿达俩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没一会,工部尚书陈怀远来了,神色极为激动。 唐云主动找他,不是出人头地,就是人头落地。 “唐帅!” 穿着儒袍的陈怀远进了后院,深吸了一口气:“老夫,来啦!” “有这么一个事。” 唐云准备大致交代一下:“东海那边已经有点乱了,背后都是日本狗兴风作浪,所以,我需要用一个东西,将我的怒火倾泻到日本狗的身上,这个我需要的东西,极为坚硬,极为特殊,极为…” “懂了!” 陈怀远深吸了一口气,满面正色:“看来,唐帅也了解过老夫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了,没错,老夫虽年事已高,可老夫这脊梁与胸膛,便是国朝最坚硬之物,唐帅要用,便将老夫的脊梁与胸膛拿去用吧,为了国朝,百死不…” “你特么先等会吧,我说铁料,铁料懂吗?” “铁料?” 陈怀远大失所望:“不是老夫的脊梁与胸…” “你快歇会吧,我要铁料,大量的铁料,赶紧派人弄去。” 一听这话,陈怀远还不乐意了,嘟嘟囔囔的,还以为老了老了也能混个勋爵,感情是为了要铁料。 老尚书回过头,和禁卫交代了两句,将工部肩上带星的全叫来。 交代完后,老头往前一走,定睛一看。 “俩轱辘的铁架子驮着个没尖儿的攻城锤,这有何用?” “我尼玛… 这是炮,火炮!” “何为火炮。” “就是俩轱辘上面…” 唐云说不下去了,靠,好像还真是,俩轱辘的铁架子,驮着个攻城锤,没尖儿,空心的。 陈怀远问道:“你要画何物?” 程鸿达乐道:“他想将线画直。” 唐云:“…” 陈怀远拿起笔,随手一甩,一条粗粗的直线出来了,很直,很直很直。 唐云猛翻白眼:“我也能画直好不好。” 陈怀远:“那你这轱辘也不圆呐。” “那是轱辘的事吗,我要画…” 话没说完,陈怀远又动笔了,俩轱辘出现了,很圆,很圆很圆。 唐云愣了一下:“那你再画个炮架子呢?” “什么架子?” “炮架子。” “炮什么?” “炮… 不是,你俩一个师傅教的吗,靠!” 程鸿达试探性的说道:“要不,还是画茶壶吧。” 陈怀远乐了:“茶壶老夫会画。” 不等唐云开口,陈怀远刷刷几笔,一个茶壶栩栩如生。 “哎呀我去…” 唐云双眼放光:“剖面图呢,能画吗?” “剖什么图?” “剖面图。” “什么析图?” “靠你妈水起来了没完了是不是!” 陈怀远闹心扒拉的说道:“老夫不懂你是何意。” “画里面!” “谁里面?” “茶壶!” “哦,早说。” 陈怀远一甩胳膊,唰唰唰几笔,唐云,傻眼了。 “我去,你… 你咋画的这么好?” 陈怀远满面得意:“老夫是工部尚书。” 唐云挑着眉:“工部尚书和画画,有关系吗?” 程鸿达呵呵一乐:“攻城锤和茶壶也没关系啊。” 唐云:“…” 第1095章 蝴蝶轻舞 工部官员都来了,有一个算一个,但凡穿官袍的,全来了。 炮这东西吧,看一眼就明白什么意思,无需保密,需要保密的是火药。 凡是在京中的,凡是穿官袍的,凡是定个户部官职的,都围在后院。 一个小土坡,上面插着一根中空铜管子,唐云点燃火后,撒丫子往回跑,还堵住了耳朵。 动静出来了,比放屁的声音大不了多少,里面的小石头就崩了出来,飞是飞起来了,飞的不高,半米不到。 “明白了没!” 唐云逐渐失去了耐心:“就是这个意思,懂不懂。” 户部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大家齐齐看向陈怀远。 老尚书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就是说,火药越多,这管子越大,里面的石头越大,这威力,便越大。” “对喽!” 唐云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寻个大一些铜管,多放一些火药,这不就成了吗。” “不是那回事,火药威力越大,管子越容易炸,就是崩裂。” “崩裂了,那便寻个不崩裂的就好了。” “问题就这啊,什么样管子才能不崩裂。” “试啊。” 陈怀远望着倒在土坡上的小管子:“一寸一寸加,加到几寸算几寸,何时崩就何时换,小管成了换中管,中管成了换大管,何时不崩何时算。” “那不是需要样稿和图纸吗。” “一边造一边画。” 唐云愈发无奈:“那要是画错了呢。” “那便是造错了。” “图纸没画对,肯定会造错啊。” “造错了就换啊,何时造对了,图纸不就何时画对了吗。” “造对了还画鸡毛图纸啊。” “不是你要画图纸吗。” “不画图纸没法造啊。” “先造不就有图纸了吗。” “能造明白还要什么图…” 眼看着唐云都要红温了,程鸿达开了口。 “陈大人所言极是,一寸粗的炮管,加一两火药,若是不炸,便就试一寸余的粗加一两半的火药,倘若崩裂,便退回一步,加厚壁厚,再试,如此反复,自是解决之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唐云一拍婓象的后脑勺,对啊,图纸只是结构,他最在意的问题,炮管材质,根本不是靠图纸能解决的。 从小管子开始,一点一点试呗,先细的,再粗的,越来越粗,越来越粗,粗到一定程度确保不炸膛,确保能用就完事了呗,图纸,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 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认知有问题,认知差异。 古代的工匠的思维,其实就是 “经验试错”,这时候根本没有系统的工程理论,很多器物,兵器、建筑,哪怕是农具,都是边造边改、以造代画慢慢摸索出来的,看似是笨方法,实则也是最务实的方法。 火药与炮管的匹配问题,只能靠试错,图纸根本解决不了核心问题。 就是他会画图纸了,图纸画的完美无缺,那也和材质纯度毫无关系。 所有的参数,只能靠加一点火药、放大一点管径、加厚一点壁厚一点一点试错验证。 核心问题,想要解决并不难,就是渐进式试错,精准找到火药量 - 管径 - 壁厚三个参数的平衡,图纸哪怕画得再标准,也没办法预判铸造时的微小缺陷,反而试错能直接规避这些问题。 说白了,就是两种不同思维。 唐云带着现代的 “先设计后施工” 的思维,执着于图纸,陈怀远带着 “先实践后总结” 的工匠思维,都对,只不过后者更贴合实际,前者略显瞎几把胡闹。 “好,这件事交给你们工部。” 唐云突然躬身施礼,吓得陈怀远和所有工部官员全部让开,连连摆手。 “小事,小事一桩。” 陈怀远笑道:“交给我工部就是。” “不,不是小事。” 唐云无比严肃:“要是成了,比火药箭更厉害,大虞朝,将会在数年乃至数十年内,屹立世界之上。” “哪国使节?” “世界,世界之巅,我… 就是天下无敌。” 唐云挥了挥手:“研究去吧,我会派人去户部与吏部打招呼,钱、人,任何工料,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陈怀远敷衍的笑了笑,看向小土坡旁边的小管子,心里直犯嘀咕,一根管子,里面塞着火药,外面堵着个石头,这玩意有啥用呢?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工部揽了活,在陈怀远的带领下离开了县子府。 唐云则是坐在石凳上,满是憧憬之色,干日狗一战,势在必行,火药箭用到海上,威力大打折扣,如果能在自己去东海之前研究出炮管用于海战,那些所谓海上无敌的日狗战船,哼哼! “好贤弟,这事…” 程鸿达捧着茶杯,又开始和茶壶较劲了,指了过去:“火药倒是让我思索了几日,只是与你所需之物似并不相同。” “怎么的呢?” “若柴火添的够多,火烧的够旺,茶壶又够大,你说,这大大的茶壶,是否能顶起山一般的庞然大物。” “那是蒸汽动力学。” 相比茶壶,唐云明显对火炮更上心,吨吨吨灌了几口茶,随即伸手薅过那把刚烧过水的茶壶,又拽过旁边一个空酒坛子、一截细竹管,往石桌上一摆。 “老程你不是琢磨茶壶顶东西吗,这玩意和火药不是一个路数,叫蒸汽动力学。” 也不管程鸿达能不能听明白,唐云自顾自的将茶壶拎到火炉边,添了两把柴火,又往壶里续了些水,把壶盖盖严只留着壶嘴,最后则是把那截细竹管怼进壶嘴,又让阿虎找了些黄泥糊住了缝隙防止漏气。 “水在里面,烧着烧着就成了气,气是有劲儿的,火药,是突然一下,气,是源源不断的,攒够了一股脑往外冲。” 程鸿达点了点头,这个倒是早就搞明白了。 火越烧越旺,没一会茶壶就滋滋冒气,细竹管里开始喷着白汽,吹得旁边的草叶直晃。 唐云伸手按住竹管,能明显感觉到壶身在震,他猛地一松,白汽 “噗” 地一下射出去老远。 “看见没,这就是那股劲,气带来的劲儿,只是这茶壶小,劲也小,要是把茶壶换成铁的,壁很厚的,比这大十倍百倍,烧的火再旺,里面的水再足,攒的气就不是吹飞草叶了。” “那我便打个大壶。” “不一定要壶,你先前想的茶壶顶东西,思路是对的,但没往持续攒气上想,火药是一锤子买卖,适合打人打船,求的是猛,这蒸汽是细水长流,适合拉东西、带轱辘、推大船,求的是久。” 唐云把茶壶从火上挪开,指了指细竹管里还在飘的白汽:“这就是蒸汽动力学,三个核心,厚器攒气、旺火生汽、顺道导汽,把看不见的气,变成能顶东西、能推东西的劲,就这么简单。” 程鸿达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还在冒气的茶壶,突然一拍桌子。 “打个大壶,置之于水车之下,气如风,缓转、急转,岂不是再无需人力?!” “对喽。” 唐云连连点头:“研究去吧,就是这个意思。” 程鸿达激动的直搓手:“那你和户部知会一声,给我京兆府拨人,给我京兆府拨钱,给我京兆府拨工料。” “自己唠去。” 唐云耸了耸肩,程鸿达研究的这些东西,前期根本运用不到军事领域,他现在只想干死日本狗,其他的,毫无兴趣。 “慢慢来。” 唐云笑着说道:“你这东西没个三年五载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别着急,一步一步来。” 程鸿达撇了撇嘴:“三年五载,玩上三五个月就腻味了,三年五载,本官都研究如何飞天了。” “飞天?” 唐云哭笑不得:“你是说往天上飞,还是床上起飞啊?” “飞鸟,为何可展翅而飞,若我造一对木翅,是不是也可飞天。” “就算能飞,你怎么落地啊,摔死你。” “飞鸟为何不会摔死。” “因为体积小啊。” “那木膀造的大一些,不就摔不死了吗。” “那你怎么转向。” “控风啊。” 程鸿达呷了口茶:“你刚刚说的,气如风,我若可控气,自可控风。” 唐云张了张嘴,这话,无懈可击! “慢着!” 唐云神情微变,试探性的问道:“宫廷玉液酒?” 程鸿达神情一动:“口感如何,宫中御赐的?” 唐云松了口气,吓我一跳。 第1096章 居心叵测 京城最新头条,唐云又开始瞎鼓捣了。 以前,唐云叫瞎鼓捣。 现在,这叫国事,并且是令朝廷极为兴奋国事。 第二天开朝,宫中和几个衙署就在问,昨天晚上唐帅给你们工部叫过去干嘛了。 工部可算挺直腰板了,陈怀远满面红光,说唐帅交给了他们工部一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使命。 天子问,啥使命。 工部回,倒管子。 天子再问,啥意思。 工部再回,倒腾管子,越粗越好,往里塞火药,唐帅说那叫炮,打仗用的。 然后君臣就开始兴奋了,史无前例。 唐云以前研究一系列军器的时候,无论是手弩、重甲、工兵铲,乃至火药,全都是私下里折腾,既未求助于朝廷,也未通知朝廷,秘而不宣。 再看这次,唐云竟然让工部介入了,无论是什么军器,这都是一件极为振奋人心的事情。 天子大手一挥,昭告天下,唐云和工部一起研究管子,让天下人知道知道,县子府、宫中、朝廷,是紧密团结的,是无条件相互信任的,是可以携手并肩亲密无间的! 整件事的确是振奋人心的,散朝后,人们奔走相告,唐云又开始研究新花样了,说是比火药箭更厉害,什么,你问是什么军器,哦,按工部的说法,唐云正在倒管子。 不管怎么说,各阶层都很满意,大家喜欢安定团结,整个国朝,似乎都在稳步向前朝着好的一面快步行进着,外部战事已是定居,捷报两三天一封,哪怕是内部,东海的局势似乎是渐渐稳定了下来。 然而这一切的期待与憧憬,随着两个人入京后,彻底被打破。 第一场秋雨的降临,东海东平道知州沈连峰及孔家代表孔惊鸿,入京了。 因为是入夜后入的京,宫门已经关了,二人都未入宫,第二日直接上朝。 唐云还是那副死样子,起床的时候都午时过半了。 刚刚散朝回来的婓象坐在旁边,一边给唐云用筷子搅拌稀粥吹着热气,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自己的“不记名师傅”的脸色。 弟子,是婓象自称的,包括俩皇子也是如此。 实际上唐云真正公开承认的徒弟,只有轩辕二子与轩辕霓。 婓象与俩皇子,即便是自称徒弟,唐云师傅的这个傅,也只是傅。 轩辕二子和轩辕霓不同,他们管唐云叫师父,是父亲的父。 婓象自己心里明白,他现在依旧没有回到团队t0核心梯队之中,属于是观察期,前路漫漫任重道远,每天不敢有丝毫懈怠,除了上朝就是来县子府,争取做到唐云一声响指他就能第一个出现在眼前,随时待命,跑腿造谣K人端茶递水。 “就是说,这位知州大人沈连峰基本就算是东海那边的世家代表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 “以什么名义入的京?” “最早说是以去昌阳探亲为由,实则只是借口。” “怎么说。” 婓象恭恭敬敬的解释道:“他在昌阳并无亲族,只有一位算的不亲的族兄,堂堂一道知州,岂会因一位远亲舟车劳顿,到了昌阳后,说是得了一件异宝,又以此名义入京说是要献给陛下。” “什么异宝?” “蓝璃鹰。” “探亲、异宝都是说辞。”一旁的轩辕霓插口说道:“实则就是寻个由头入京。” 唐云要过粥碗:“让我猜猜,他入京是打听北关的战事,确定草原人是不是真的要完蛋了,对吧。” “是,也不是。” 婓象看了眼轩辕霓,小心翼翼的说道:“他想为门子哥与袁无恙请功。” “请功?”唐云一头雾水:“北关战事和他有什么关系,门子与袁无恙和他又不熟,他请哪门子功?” “说是朝廷颁了军功诏令后,天下军心高涨,东海亦是如此,只是这诏令颁是颁了,却未真的封出了什么大功劳,如今草原人气数已尽,为震天下军心,理应召回门子与袁无恙受朝廷册封,倘若草原战事所需,受了封再回去就是。” “慢着!” 唐云面露沉思之色,片刻后,神情微变:“项这家伙根本不在乎门子和袁无恙的功劳,他在乎的是,这二人能不能回来,或是说,我唐云,能不能将二人叫回来,敢不敢将二人叫回来,二人,又会不会听我的话回来!” 婓象没敢吭声,轩辕霓连忙给唐云倒了杯茶:“师父莫要动怒,宫中与朝廷自不会再如以往那般轻易受人挑唆,未散朝时,婓术就以沈连峰舟车劳顿为由令他先行离殿出宫了,他出殿后,不止是兵部的将军们,就连各部文臣也多是骂其包藏祸心。” 唐云没吭声,手指无意识的轻叩着石桌。 事情,听明白了,难怪能混成知州,难怪可以成为东海世家代表,一天天的八百个心眼子。 草原人大势已去,现在留给他们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俯首称臣,苟活于人世,要么,负隅顽抗,最后被斩草除根。 草原人也不傻,王庭被占之前就知道打不过了,选择了第一条路,俯首称臣。 当时宫中和朝廷也是讨论着,想着继续打下去劳民伤财,不如徐徐图之,当然,萝卜大棒都要有。 谁知门子、袁无恙、温玉那边打的太狠,朝廷这边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呢,三路大军将草原上成规模的势力灭了七七八八,可以说统治权都易主了。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简单了,大虞朝可以介入了,直接在草原上建营,乃至建城,草原的政权,直接交给自己人,最合适的人也正是有着银狼之称的门子,因此朝廷想要为其封王。 这一场战争,东海的世家、日狗、高句丽,都在关注着。 结果肯定是好的,这三方势力得知消息后,应该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然而这沈连峰一入京,发现事情并不如大家想的那般乐观。 说白了,就是人家门子,银鹰首领,将整个草原都打下来了,假以时日可以号令所有草原人,现在,凭什么给你大虞朝当傀儡王爷,在草原,本门子是银鹰,说不定还能混成银鹰大汗,那是和皇帝一个级别的,可要是入京了,那只能是汉人的王爷,大虞朝的异姓王,再说就算受封了,大虞朝还敢不敢将他放回去? 由此就延伸出了更多问题,很多问题。 一,门子能否如以前那般,还是忠心于唐云? 二,就算门子忠心于唐云,他是否回来,朝廷说了根本不算,唐云才说了算。 三,唐云是入京了,证明了他的忠心,可他的麾下,他手下的那些谋士、悍将,却未回京。 尤其是第三点,唐云用事实证明,他在哪里,不重要,并非是他在京中,君臣就可以安心了,因为即便他在京中老老实实活着,他的手下,他的心腹们,照样可以舞动风云! 那么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唐云让门子回来受封,并且让所有小伙伴们都回来,草原上的事情,交给宫中和朝廷办。 唯有这样,才可让东海世家、高句丽、日狗三方势力,彻底死心。 当然,这三方最想看到的,自然是草原即便被灭了,可唐云和朝廷,和宫中,并非是一条心,大家还是相互戒备着,尤其是唐云,最好是出了南关与山林外,在北关在草原,也做了布置,留了后手。 “早知道当初给老曹一起带…” 说到一半,唐云双眼一亮:“对啊,老曹不在,老梁在,梁锦呢,给他叫回来,我和他唠唠这事,看看他…” 还是话说到一半,禁卫走了进来:“唐帅,府外有一女子,自称孔惊鸿,说是要拜见您。” 第1097章 惊鸿 孔家孔惊鸿,并非大老爷们,而是女子。 孔璃被抓后,不说其他地方,在京中,孔家的名声可以说是一落千丈。 人心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做了一辈子好事,老了老了,突然偷窥老娘们洗澡,那么就会有一大堆人出来骂,哎呀,早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伪君子,老色批,以前还装的挺好,现在再看,暴露了吧。 一个坏人,害了一辈子人,突然有一天喝多了,舍己为人,救了人,做了一件好事,又会有一群人蹦出来,哎呀,浪子回头金不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如何如何的。 很多时候,人们可以宽容长久至恶后不经意流露出的善。 很多时候,人们却无法容忍长久至善后不经意流露出的恶。 孔家的行为,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无疑是卑劣的,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坏的结果,那可不是害死一个人那么简单的事,而是害了整个国朝。 是,不错,陶静轩背了最大的的黑锅,这位原礼部尚书,整个陶家,都完蛋了。 可陶静轩不是突然攻讦唐云,而是在孔璃入京后才搞的这些事,不用猜就知道,孔璃撺掇的。 即便孔璃被抓后,说他的行为、动机,与孔家人无关,是他私下暗自调查的唐云,而非受曲阜那边的命令。 谁也不是傻子,再者说了,出事前,你天天一口一个你是孔家人,出事后,张口闭口是你擅作主张,糊弄傻小子呢。 这也就是孔家,之前在读书人心中有着无比神圣地位的孔家,但凡换了其他人,其他世家,宫中和朝廷早就派人过去销户了。 虽说现在这件事还没个定论,可孔家在京中饱受质疑,这种质疑,已经扩散到了京外,随着消息传遍天下,孔家人的权威性、神圣性,那一层又一层刺目逼人无比耀眼的光环,正在被剥离。 这种剥离是持续性的,长久性的,随着北关捷报越来越多,随着唐云对国朝的贡献越来越大,孔家将会一步一步被拽下神坛。 事实上,宫中已经派人去曲阜问责了,目前只是问责,而非问罪,问罪的话,就不是“问”,而是抓了。 在这个时期,孔惊鸿入京,并且还主动来求见唐云,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来的是孔惊鸿,是一个女子。 唐云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孔惊鸿,而是让人给梁锦叫了回来。 至于孔惊鸿,坐在府外的马车中,继续等着。 梁锦今天去鸿胪寺了,按照唐云的计划,挑拨高句丽与日本双方的关系。 回来后,梁锦说了一下他的想法,沈连峰是东海世家代表,宫中、朝廷,包括唐云,现在不适合动他,动了他,反而显得心里没底气,再一个是名不正言不顺。 关于孔惊鸿,梁锦反倒是说了许多,对于这位孔家女人的,他了解的很多。 值得一提的是,轩辕霓被封为洛平郡主后,唐云刚去北关没多久时,在这个短暂的期间,民间还有不少人拿轩辕霓和孔惊鸿进行比较,由此可见,这位孔家女人的名气有多么大。 孔家有个规矩,女子一旦出嫁后,就不能打着孔家的名号了。 其实就是又当又立,别人娶你孔家的女子,图啥,图晚上你往那一躺不要动我来全自动? 说白了,不还是为了“孔家”这个金灿灿的招牌吗。 就说吕昶纹的媳妇孔尚,嫁给吕昶纹那么多年了,一开口,不还是“我孔家”如何如何吗,不还是一副孔家人自居的模样吗。 可以说几乎所有孔家女人,都是这个熊样。 然而只有一个例外,正是孔惊鸿。 孔惊鸿今年正好三十,她这个例外,不是说嫁了人之后不自称孔家人了,而是她根本不嫁人,并且说永远不会嫁人,因为要当一辈子孔家人,为孔家奉献一辈子。 她正好和孔珏是一辈的,一男一女,也是他们这一辈中,孔家名声最大,能力最强,最出色的两个人。 这个阶段来见唐云,不用想就知道,为了解决矛盾的。 至于见不见,梁锦认为应见,了解对方是怎么想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孔家即便有了污点,却也没到唐云一声令下就能将其斩草除根的地步,便是宫中和朝廷,也要三思而后行。 至于见到之后说什么,梁锦没给出任何意见,只是让唐云随机应变,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而小瞧。 和梁锦短暂沟通后,唐云并没有继续晒着孔惊鸿,让婓象将人带了进来。 不过要说尊重,也谈不到,不是在正堂见的,在后花园,唐云正在和阿虎纳鞋底,一人一只,一左一右。 宫锦儿快生了,阿虎曾说过,在他们老家,谁家有了孩子,村民们会送来些东西,鸡蛋、鞋底、自家孩子用过的兜裆裤之类的。 尤其是这个鞋底,也叫平安足,寓意为一辈子顺风顺水,无病无灾。 唐云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后,能够像阿虎一样勇敢、坚韧,所以开始亲手纳鞋底,和阿虎一人负责一只。 孔惊鸿被带进来的时候,唐云正在咬线头。 见到孔惊鸿的那一刹那,别说唐云了,就连阿虎都失神了那么两三秒。 孔惊鸿的名声很大,不止是才名,也有艳名。 哥俩都出道这么久了,很多事习以为常,所谓的才名极大,艳名远播,大多都是吹捧出来的,说的天花乱坠和仙女下凡似的,见面不如闻名。 可见到了孔惊鸿后,唐云和阿虎才知传言不虚,才名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个艳名,是应远播,播的再远都不为过。 从孔惊鸿踏入后花园的那一刹那,满园草木似乎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这位孔家女子的色彩,唯一色彩。 素色儒裙,还算寻常的打扮,却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和就和什么似的呢,一件白衬衫,很平常的打扮,可要是换了女人穿,只穿一件白衬衫,那么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当然,下身肯定不能是光着的,太有伤风化不正经了,至少得配个丝袜,没有丝袜的话高跟鞋也行。 孔惊鸿的艳,不是俗脂艳粉堆出来的浓腻,而是从骨子里,从一举一动,从哪怕只是静静的站着,就能感受到那种让人挪不开的艳,一抬眼、一垂眸,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道。 唐云也算是见过不少大波大浪了,有腿先看腿,没腿再看胸,无胸无腿就看脸,看脸先看眼。 然而孔惊鸿的出现,却让唐云忽略了几个先提条件,率先看了眉眼。 孔惊鸿的眉生的极妙,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是凌厉的挑,而是绵密密的勾,瞳仁黑得像浸了墨的丝绒,望过来时,似含着一汪温软的水,偏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仿佛轻轻一瞥,就能勾走人的三魂六魄。 这双眼睛仗的,天生直播圣体,擦边开车可双修,黄播绿播两相宜。 哪怕是阿虎这种心志如铁的汉子,只是那么一眼,就感觉到了惊艳。 换了两年前,阿虎绝对道上一声“他娘的美”,不过现在阿虎读书了,他的想法只有一个,下意识的想法,一眼误终生。 肤色是冷白的,王心凌同款。 至于五官,既柔且魅更艳,身形气质,则是那种不经意间散发的媚,浑然天成的魅,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情,万种风情。 女人是个很矛盾的生物,但这种矛盾是心理上的,而非外形上的。 孔惊鸿也很矛盾,不是那种什么反差婊,而是明明着孔家女子的端庄,可偏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撩人的艳。 那份艳,不是张扬的、咄咄逼人的,是内敛的、缠绵的,像一张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人网住,让人甘愿沉沦。即便是穿着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也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媚艳,仿佛她本身就是 “艳” 的代名词,无需修饰,便足以颠倒众生。 “小女子久闻唐帅大名,今日,终得所见。” 孔惊鸿走上前,恭声施礼,艳归艳,礼数上挑不出一丝毛病,甚至在她的双眼之中,还看到了几许崇拜敬仰之色。 唐云连忙起身,对方是孔家人,又是如此外表,礼数更是无可挑剔。 有些恍惚的唐云连忙清了一下嗓子,回了一礼如谦谦君子,真心实意说道:“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骚的女人了,真的,不是奉承你。” 阿虎满心敬佩,少爷,还得是您啊。 第1098章 族使 后花园中,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尴尬。 不过尴尬的不是唐云,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来之前,孔惊鸿设想过无数次与唐云谋面的场景。 她知道,唐云与所接触过的男人,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因此,这次与唐云谋面,对她来说可以说是一次很大的挑战,更别说这次挑战关乎着孔家的兴衰。 即便有了无数次设想,想过无数次对策,唐云一开口,她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什么样的男人她没见过,唯独唐云这样的老实人,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她骚的,头一次遇到,做梦也没想过。 唐云又坐回去了,翘着二郎腿,继续缝鞋底,眉眼之间,满是轻蔑。 月亮门外的婓象与轩辕霓,面色各异。 婓象刚见到孔惊鸿时,惊为天人,将人带进来时,注意力都有些不集中了。 轩辕霓则是一副冷淡模样,实则那嘴巴都快撅到太阳穴上了。 要知道轩辕霓走的就是高冷路线的,而且她也很喜欢这种路线。 可见到孔惊鸿后,轩辕霓心里就很不舒服,孔惊鸿和她的人设差不多,也是高冷,但又不全是高冷,冷艳,既冷且艳,尤其是这个艳,天然反感,天然对立,如同生物本能。 “孔家也开始接地气了。” 继续纳鞋底的唐云似笑非笑:“派个女人过来和我谈,还是年青女人。” “唐帅应是误会了。” 孔惊鸿寻思收敛心神,再次流露出了艳丽却不轻佻的笑容,恰到好处的笑容。 只是没等孔惊鸿再开口,唐云冷声道:“现在做大的不出来,让小的出来顶!” “唐帅何出此言,此次入京…” “入京怎么的,以为派个漂亮娘们入京,三言两语就可以揭过去了,以为我没见过世面,见到漂亮女人就会小鹿乱撞、心猿意马、鬼迷心窍、神不守舍、梆硬,然后就被你们孔家这么糊弄过去了?” 唐云手上细针不停,说出的话,也如细针一般,字字扎心。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尝试对我用美人计,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所谓的美女想要对我投怀送抱,你知不知道宫锦儿一拳就能干碎…额,总之,你这套没用。” 唐云重重一哼:“如果你想谈,先把自己当回事,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子代表一个真正传承许久的世家那样与我谈,如果你不把自己当回事,那本帅没那闲工夫和你浪费时间。” 话音落,唐云再次专注的纳起了鞋底,很是专注。 再看孔惊鸿,面色一变再变,最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高耸的胸膛不再欺负,又是一礼。 “小女子孟浪,那么孔未央前辈,与我孔家再无关联,孔家,再不敢寻孔未央前辈的麻烦,如何?” “就这?” 唐云抬起头,又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说出的话,令孔惊鸿如坠冰窟。 “你,你们,似乎是忘记了一件事,我差点死在江城,差点死在你们孔家武门的手中,你觉得,我会放过你们吗,或者这么说,招惹过我的,威胁过我性命的,满国朝,乃至关外,有任何人,任何家族,还活着吗?” 说罢,唐云脚尖一勾,矮凳甩到了孔惊鸿的面前。 “坐下,我不喜欢有人站着和我说话。” 孔惊鸿柳眉轻挑了一下,只有那么一下,一压长裙,缓缓坐在了矮凳上,只是这矮凳,不过三十公分左右罢了,望着唐云需微微仰头。 “相信你们也知道了,孔未央呢,就是曹未羊,曹未羊呢,是我的心腹,真正的心腹,既是心腹,你们孔家那点破事,他从未隐瞒过我,既然没有隐瞒过我,代表我很了解你们孔家,既然我很了解,你也好,你们孔家也罢,就别在我面前装什么道德君子,虽然我想不通你们有什么理由能让我宽恕你们,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好奇你孔家怎么还敢派人来到我面前。” “小女子…” “还有。”唐云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如果这个理由是你的话,我毫无兴趣,当然,别误会,不是你的容貌不行,而是我有洁癖,上赶着不是买卖,便宜没好货。” 听闻此言,孔惊鸿不怒反笑,轻声娇笑。 “小女子虽为孔家宗务族使,亦敬仰唐帅,却…” “慢着。”唐云神情微变:“你是孔家族使?” “是。” “之前不是孔珏吗?” 孔惊鸿笑而不语,唐云微微皱眉,与阿虎对视了一眼。 唐云对名字啊,称呼啊,外号之类的,不是很注重。 其他世家不同,越是传承久的,越是名声大,越是在乎规矩。 族使,专指家族派出的全权使者,比如代表家族入京觐见天子,或是代表家族与其他世家商谈要事,任何事关重大的事情,代表家族去谈,去处理的,都叫族使。 这个族使,不是说干什么活,指定谁了谁就是族使,而是说,族使,专门干这些活,有固定的一个人。 轩辕敬之前就是族使,常年代表轩辕家处理外部事务,如果某件事不需要他去处理,只能代表这件事不是很严重。 之前在北关见到的孔珏,也就是帅的让唐云心生嫉妒的那小子,也是族使,孔家族使。 无论是谁,只要是族使,代表的就是自己的家族。 孔珏年纪轻轻成了族使,成了孔家族使,倒也不是令人觉得诧异,毕竟他也是士林年轻一代中家喻户晓的人物,战绩可查。 可孔惊鸿是女人,才名再广,艳名再播,哪怕播成快播,快播上全是她的艳名,她依旧是女子。 孔家让她顶替孔珏成为新的族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的能力,强到了让孔家不在乎外界的看法了,她对家族的付出与贡献,远远高过外界因她是女子而带来的负面影响。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孔惊鸿娇笑一声,缓缓开口,如同多年老友聊天一般,一开口,便是让唐云坚如磐石的防范出现了一丝松动。 “唐帅喜杂学,喜奇技淫巧,喜可为国朝兴创盛世的学问,孔家,恰巧有许多这样的学问,要是唐帅愿化干戈为玉帛,这些学问,小女子教授唐帅怎么样,倾囊相授,知无不言,唐帅以为如何?” 阿虎略显震惊,难免紧张了起来,作为染上读瘾并且也读了不少杂书的上进人士,加之总和老曹聊天,他太清楚这些学问对自己少爷有多大的帮助,对整个国朝有多少帮助了。 “你要这么说的话…” 唐云终于正视起了眼前的女人,再无咄咄逼人之色,难得以一副请教的口吻问道:“那为什么,我不灭了你们孔家,然后再把这些学问抢到手呢,这么做既解气又便捷,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 孔惊鸿脸上的笑容,再次定格。 “看。”唐云望向阿虎,回首一指孔惊鸿:“就这熊样还族使呢,真是搞笑。” 第1099章 眼前的未来 如今数遍国朝,也没有任何人敢小瞧唐云。 孔惊鸿也是如此,见唐云之前,根本毫无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可即便是想到过再坏的情况,那也未曾料想过,唐云根本没拿她当回事,甚至没拿孔家当回事,在这家伙眼中,在这家伙的嘴里,孔家,就如同冢中枯骨一般,挥一挥手便会化为飞灰化肥肥废话飞会回发挥,嘿嘿。 真正让孔惊鸿惊恐的是,唐云说的一切,是那么的理所应当,理直气壮,无比的自信,也正是这种自信,让她认为唐云一敢这么做,一定会这么做,而且会做成,真的会灭了他们孔家,然后将武门的所有学问抢到手。 第二回合的钟声,敲响了。 有道是金枪不斗排骨批,神仙难日打滚逼,孔惊鸿可担族使,自然不是三脚猫,没有E杯罩,哪敢玩波推,片刻间便整理好了思绪,试图重新引导节奏掌握主动权。 “唐帅,是一个习惯于冒险的人,只是这种冒险,在世人眼中与孟浪无疑。” “我喜欢听拍马屁,继续拍,不要停。” 面对唐云的调侃,孔惊鸿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说道:“因此,小女子觉着唐帅说到做到,不顾天下读书人,不顾世人,真的会对我孔家出手,也正如唐帅所说,当您出手时,无论是谁都会面临灭顶之灾,喜欢冒险的唐帅,敢赌,会赌,也总是赌赢,可我孔家不敢,不会,更怕输,唐帅输了,无非是士林骂声一片,不以为意,我孔家输了,便是破门灭家。” 唐云抬起了头,轻蔑的眼神收敛了几分。 “这个不错,反套路,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孔家有多大号召力,多大影响力,真要是鱼死网破的话我也会吃亏之类的,嗯嗯,不错,继续说。” “唐帅应是知晓,孔家,在乎名声,在乎名节,有了名声,有了名节,金身不破,唯有金身不破方能长久受世人敬仰,可这金身,抵不住唐帅的雷霆之怒,小女子难免去想,金身难挡唐帅怒火,空有名声又有何用。” “对喽。”唐云打了个响指:“难得的聪明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死要面子不止是活受罪,还会死,死的很惨,很惨很惨那种,怎么的,想要公开道歉?” “并非如此,若孔家的名声,愿割舍呢。” “割舍?” “孔家的名声,可以成全任何人的名声,哪怕是唐帅。” 说到这里,孔惊鸿的语气带着几分软糯,似是哀求,似是哭诉,也似是娇嗔,说不出来的魅惑。 “国朝,喜欢我孔家,因我孔家总是能成全别人的名声,我孔家,也喜欢成成全别人的名声,无论是天子,还是朝臣,唐帅威名无双,百战不败,受世人敬仰,名声,并不在乎,孔家,也无需成全唐帅的名声,可唐帅…” 顿了顿,孔惊鸿眉眼间流露出了几许笑意:“可唐帅子嗣,唐家后人,也会如唐帅这般威名无双,百战不败,受世人敬仰吗,后人,不可总是靠着祖上荣光庇护,便是我孔家也要靠着一代代的积累,方可长长久久的靠着祖上荣光受世人敬仰,唐帅,瞧不上我孔家的成全,那唐帅后人呢,唐家后人呢,世事无常,唯不变的,是我孔家名声,是我孔家可成全任何人名声的名声,只要唐帅点头,那孔家,便可世世代代成全唐家后人的名声,保唐家后人,世代无忧,唐帅以为,如何?” 果不其然,唐云脸上再无吊儿郎当的模样,微微皱眉,凝望着孔惊鸿。 孔惊鸿的笑意,渐渐浓厚了起来。 “您瞧,前朝不在了,我孔家还在,声名不减,听闻陛下似是要封您尚未出世的孩儿为世子、郡主,可前朝宫中,天家,封了多少世子,郡主,今何在,今安在,尚在的,还不是我孔家,唐帅您说,小女子这一番话,应是有几分道理的吧。” 第二回合,天秤似是微微倾斜了一些。 唐云眉头是舒展开了,表情十分平静。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面容平静,说明他正视起来,有了危机感,只有嬉皮笑脸的时候才算是无吊所谓。 不得不说,有备而来的孔惊鸿,直接掏在了唐云的…总之就是那个意思吧。 姬老二,姬小大,姬小二,姬家三口,唐云很信任。 这一代,姬老二绝不会辜负唐氏,如果他辜负了唐云和唐破山,龙椅,他姬承凛坐不稳,天下人都会唾弃他。 下一代,言之尚早不敢说,只是从目前的观察来看,无论是姬盛还是姬景,对唐家都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感,绝大部分情感,是信赖,乃至依靠。 可数十年后呢,下下一代,下下下一代,谁能保证,姬家后世子孙各个是明君,谁能保证,唐氏子孙各个是人杰? 谁又能保证,姬、唐两家的友谊会一代代延绵下去? 没人能够保证,唐云无法保证,姬承凛无法保证,任何人都无法保证。 唯一能保证的,敢保证的,恐怕只有孔家了。 正如孔惊鸿所说,她没有吹嘘,没有画大饼,而是用历史,用过去发生过的,正在发生过的,以及唐云认知中“未来发生”过的事情,讲述一个事实,那就是,孔家真的延续了数千年,他们的名声,的确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了味道,可他们依旧存在着,延续着,甚至办成了文明的一部分,变成了某些层面的传承者。 “陈壮士。” 孔惊鸿再次开了口,只不过这次看向的阿虎。 “素问陈壮士敏而好学,无书不读,想来,陈壮士应是知晓的,我孔家,如书,如字,是诗句,世人无法舍弃书,舍弃字,舍弃诗句,陈壮士以为,小女子的浅见,对么?” 要不人家梁锦说介娘们不好也,还真是这回事,能够左右唐云的人,很少,要问团队中谁说的话会令唐云侧耳倾听并思考的话,只有阿虎,有的时候,连曹未羊都做不到。 “少爷,小的觉着…觉着…” 阿虎欲言又止,支支吾吾。 唐云摇了摇头,笑道:“说就是。” “小的觉着,她说的有道理,孔家,是会传承下去,一代又一代。” 阿虎微微看了眼孔惊鸿,叹了口气:“历朝历代,孔家人都存活了下来,小的相信日后也是如此,既孔家人如此厉害,一代比一代厉害,要小的说,您这代直接将孔家灭了吧,万一小少爷或是小小姐心慈手软斗不过孔家怎么办,您这代的仇怨,您这代就了结,免得给您的后代添麻烦。” 孔惊鸿,如遭雷击,笑容,再次凝固了。 直勾勾的望着阿虎,孔惊鸿张了张嘴,她真心想问,传闻中无书不读的陈蛮虎,读的是哪本邪书,这和老娘说的是一回事吗! “还有,孔家是君子。” 阿虎又补了一句:“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孔家这么记仇,几十年后定会报仇寻您后人的麻烦,还是趁早灭了他们吧。” 孔惊鸿慌了:“陈壮士,小女子非是此意,而是,而是…” 阿虎自顾自的说道:“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要是小的,小的没能耐给后人积福,可好歹不能给后人添仇家,能灭就赶紧灭了。” 孔惊鸿彻底急了:“你…你曲解…” “少爷您看。”阿虎指着沈惊鸿:“她急了,您看,她急了她急了,您不是总说吗,谁要是急了,必然是被揭穿了,心虚了。” “就这么定了。” 唐云站起身,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回去转告你孔家人,等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我会派人去曲阜灭了你们孔家,不见不散。” “唐帅!”孔惊鸿彻底失了分寸:“小女子以性命起誓,我孔家…” “我相信你。” 唐云耸了耸肩:“但我不相信孔家,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眼前站着的男人,知晓未来,知晓未来无数孔家子弟,背叛了你们的祖先,背叛了至圣先师。” 话音落,婓象与轩辕霓走了过来,准备赶人。 谁知孔惊鸿并未起身,祭出了杀手锏,最后的杀手锏。 “人心不可测,唐帅可曾想过,如若唐幼鹰、袁无恙二人,背弃于您,后果如何?” 第1010章 忠心与否 如若唐幼鹰、袁无恙二人,背弃如何! 一语出,婓象与轩辕霓二人面色顿时变得极不好看。 “AUV。” 唐云抱起了膀子:“图穷逼现是吧。” 语气很调侃,面容很冷漠,眼神不再是轻佻浮夸,而是杀意。 当然,唐云不是眼神流露杀意,让他流露他也流露不出来。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上位者的经历多了,人云亦云,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别人不同程度上的“解读”,唐云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在孔惊鸿眼中,那就是杀意。 就和姬老二上朝似的,突然微微晃动龙体,满脸的不耐烦,会让正在奏事的臣子心惊胆颤,暗想天子是不是暗示着自己不要继续说下去了,可实际情况,很有可能只是老二早上喝水喝多了,想嘘嘘。 换了两年多前,唐云就是玩京剧变脸,都没人在乎,到了如今,他只是微微一挑眉,不熟悉他的人,都会感到难言的紧张,孔惊鸿,也是如此。 “唐帅切莫误会,今日东平道知州沈连峰入宫参朝提及此事,小女子不敢妄言,只是人云亦云世人难免猜测,倘若银鹰统领唐幼鹰与袁将军当真背离了唐帅,若有我孔家在旁协助一二,不敢说天下人,至少这士林,这天下读书人,依旧心向唐帅。” 轩辕霓不由看向唐云,婓象也有些犹豫了,二人虽未开口,却能看得出心中的的确是略微担忧的。 也不能怪他俩,轩辕霓根本不了解门子,在她的眼中,这就不是个正常人,正常人谁会站牌坊上呲尚书之女,平常吊儿郎当的,感官上看着就觉得不靠谱,没深入了解过。 婓象的情况也差不多,不了解门子,并且二人都没去北关,是既没见过袁无恙,也不了解唐云为什么会信任袁无恙。 俩人是担忧,孔惊鸿则是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唐云,也会偶尔扫上一眼陈蛮虎。 介娘们的确不简单,试图通过唐云与阿虎的表情变换来判断,二人是否对门子与袁无恙有信心。 可惜,阿虎历来酷的堪比铁胆火车侠,除非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平常很难流露多余的表情。 至于唐云,还是那副吊毛样子。 “孔姑娘。” 突兀的声音从月亮门传来,身穿儒袍的梁锦背着手走了进来。 唐云嘿嘿一笑,他已经对孔惊鸿没了耐心,也没试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梁锦回来的正好。 “梁大人。” 孔惊鸿转过身,却未施礼,除了唐云和皇帝外,这天底下也没别人值得她恭敬主动施礼了,因为她现在是孔家的族使。 这娘们一转过身,梁锦表情一滞,明显是被前者艳丽容貌惊了一小下。 “本官知晓你。” 梁锦来到孔惊鸿面前,也没坐,直勾勾的看着:“不如,告知唐帅你的野心如何,是你的野心,而非孔家野心,不,孔家无野心,孔姑娘的野心是何,告知唐帅怎么样。” 唐云等人面面相觑,孔惊鸿的野心,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大人说笑了,小女子哪里来的野心,一介女儿身…” “若不说,那孔姑娘便离开吧,唐帅心意已决,你孔家,哼哼。” 孔惊鸿秀眉微皱,面露一丝纠结之色,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扫了一眼轩辕霓,随即转过身,望着唐云。 “唐帅,小女子哪里有什么野心,不过是性子有些跳脱罢了,做不得那相夫教子之事,自幼便觉得虽是女儿身,却也可尝试做下家喻户晓之举,比如,促成孔家与县子府…” “靠。” 唐云满面失望之色:“还以为是什么呢,又是觉醒那一套,没兴趣,滚吧。” “唐帅,小女子…” “别说了,我知道了,能看出来你的野心,你有宏图大志,我很佩服,你不应该在京中和我小小的县子府内施展,你像一只雄鹰,你最好去关外翱翔,快去天际吧。” 孔惊鸿自嘲一笑:“关内尚无施展之力,何况关外。” “看吧。”唐云哈哈笑道:“一开口满是孩子气,她肯定舔…额…你们没Get到笑点是吧?” 大家齐齐望向唐云,不明所以。 唐云翻了个白眼,怀念起马老三和轩辕庭了,这俩人der归der,却从来不会让他的话落地上,甭管能不能听懂,每次都会捧场。 梁锦笑道:“不如这般,唐帅公务繁忙,与你孔家之恩怨,尚无定论,不如孔姑娘在京中多停留一些时日如何,改日唐帅再邀你入府详谈。” 孔惊鸿看都没看一眼梁锦,只是望着唐云。 “滚吧滚吧。” 唐云没好气的挥了挥手:“我知道你会等,等看我能不能召回门…召回唐幼鹰与袁将军,慢慢等着吧,至于你孔家,呵呵,我心情好了再和你们谈,当然,不排除我心情一直不会好,说不定突然有一天来兴致了,直接派人灭了你们孔家满门。” 一听这话,孔惊鸿倒是没什么怒意,只是施了一礼。 “那小女子这就告退,您知道去哪里寻我,若是要见小女子,随传随到,无论日夜。” 说罢,转身就走。 这一番话说的挺正常的,表情也挺严肃的,但是听在阿虎等人耳朵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唐云也发现了,望着孔惊鸿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随叫随到,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全国可飞小天使?” 梁锦:“何意?” 唐云翻了个白眼,门子和袁无恙回不回来无所谓,他就想给轩辕庭和马老三召回来。 ………… 宫中,偏殿。 姬老二面色极为阴沉,婓术与江芝仙坐在绣墩上,摇头不已。 阳谋,很阳很阳的阳谋。 前段时间姬老二还觉得自己这皇帝当的是越来越有滋味了,沈连峰一进京,一上朝,一开口,又给老二干压抑了。 想杀,不能杀。 就连想骂都没办法骂,唯一的解决之道,只能是唐云给人叫回来,哪怕只是露个面,让世人知道唐云对他的心腹们有着绝对的掌控力,高句丽和日本不好下定论,东海世家肯定是不敢再明着搞事了。 “陛下,依老臣所见,还需唐副帅将二人寻回来受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婓术说完后,江芝仙接口道:“用不了几日事情就会传遍京中,风声一传出来,都在观望,于宫中,于朝廷,于唐氏县子府…” “朕知晓了。” 姬老二没好气的打断道:“那就婓爱卿去吧,出宫,去县子府。” 婓术愣了一下,你奶奶个熊你咋不去? “陛下。”婓术面无表情:“要臣说,还需您亲自前往。” “对对对。”江芝仙附和道:“还是陛下亲自去吧,您想啊,唐副帅都未必给您颜面,更别说旁人了。” 一听这话,姬老二皱眉望向江芝仙,点了点头:“有道理。” 旁边站着的周玄哑然无语,乱七八糟的事,总是没完没了,之前大家怀疑唐云的忠心,现在倒是没人质疑了,好嘛,又开始怀疑唐云手下对他的忠心了。 想是这么想,可周玄心里也嘀咕,他不了解门子与袁无恙是其一,主要是二人如今可以说是号令草原了,说不定还掌握着如何制造火药,乖乖,这是什么,这是可以称王称霸的诱惑,面对这种诱惑,所谓的忠心,所谓的报恩,又能剩下几分? 第1101章 信任危机 每个人都知道,宫中与朝廷,是没资格将唐幼鹰与袁无恙召回的,唯有唐云有这个资格。 当夜,姬老二思考了许久,举足不定。 他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说服唐云召回二人一事,考虑许久,迟迟拿不定主意。 姬老二很清楚,唐云是个要强的人,光腚穿牛仔裤,拉锁夹鸟也得提到顶,怕就怕一旦说了,会让这小子认为宫中和朝廷对他的“御下”能力感到质疑。 还是那句话,县子府的事,从不是私事,全是国事。 第二天上朝,这件事展开了官方正式讨论。 婓术力排众议,召回吧,朝廷直接下诏令,以朝廷的名义召,不过也需告知唐幼鹰、袁无恙二人唐云点头同意了。 这么做的话,有利有弊。 弊是以官方名义绕过唐云,直接下诏令召回。 利是如果二人不回来,朝廷可以告知世人这事和唐云没关系,最大程度上保住了唐云的颜面。 也是破天荒了,开朝未有,通常都是个体为朝廷背锅,到唐云这了,成了朝廷为他背锅了,宫中与朝廷宁可丢脸,也不愿唐云的威望受损。 事情就这么不算愉快的决定了,散朝时,兵部左侍郎杜致微亲自前往北关召回二人。 然而宫中与朝廷所不知的是,一大早,一名鸿胪寺官员也骑上了快马离京了,比杜致微提前了半日。 中午散朝后,几位老臣前往了偏殿。 偏殿中,君臣的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谁都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愣头青,玩的就是个现实。 什么叫现实,现实就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唐云似的拥有着非现实的忠心,什么叫现实,现实就是,除了唐云外,满天下,怕是再难找到一个明明可以称霸一方当土皇帝却依旧对老东家忠心的傻小子了,野心,人人有之,能力越强之人,野心越大,除了唐云。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大家不了解门子,对门子的印象,只停留在“门子”上。 要是去草原征伐的是虎、牛、马、豹、羊、猪、鹰、熊等飞鸟走兽各类小动物们,宫中和朝廷反而不担心,知根知底,这些人对唐云有着绝对可靠的忠心。 可门子不同,门子,只是个门子。 一个门子,现在成了草原上最大的势力,要是还真的掌握了火药的秘密,谁敢保证他不会另起炉灶? 袁无恙的情况差不多,君臣倒是了解他的底细了,结果反而不如不了解,因为这小子是前朝跟着大皇子混的,前朝明明立过大功,因站错了队被兵部雪藏至今,谁敢说他对朝廷没有怨恨之心? 事实上,唐云也同样担忧。 县子府中,唐云与梁锦相对而坐,前者不断摇头叹息,后者咧着嘴。 “你说你担心…” 梁锦有点想急眼了:“是因你唐府那门子将草原人屠光?” “嗯。”唐云闹心扒拉的说道:“时局不同了,国朝需要劳动力,需要生产力,与草原人的血仇已经报的差不多了,连温帅和北军那边都杀的不忍心了,可门子不同,他想将草原人全部屠戮至尽。” “还以为你当心门子心生二心!” 梁锦气呼呼的说道:“一进来就见你们愁眉苦脸,张口管不住门子,闭口那门子不听劝说,还当是…” 梁锦是真的无语了,他发现就唐云这伙人,只要稍微挪开了一下视线,只要是稍不留神,立马蹦出一群稀奇古怪的人,立马出现一大堆匪夷所思的事,门子是,袁无恙也是,一夜成名,然后这些人,这些事,就,就…就挺乱七八糟的。 “担心的就是这个事,门子肯定是不鸟朝廷的。” 唐云耸了耸肩:“他也不是很鸟我,所以无论是朝廷还是我,很难将他召回。” “那既不将你当回事,为何担着下人门子?” “兴趣爱好吧。”唐云干笑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挺喜欢看大门的。” 梁锦又想骂人了:“南军军报所载,此人文韬武略非常人也,统兵杀伐行事果断,冲锋陷阵破敌无数,这等人物,你说他喜欢看大门,喜欢做下人?” “看吧,我都说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真的挺喜欢看大门的,不信你问阿虎。” 旁边的阿虎点了点头:“就算是看门,他也总偷懒。” 梁锦张了张嘴,但凡换了任何人说出这种话,他都会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自己的智商,被践踏在地上不断大踏步,可这话是唐云说的,那么就代表这位非常人也的门子,的确脑子有问题,喜欢看大门。 “好,那袁无恙,袁无恙你总能召回吧,至少也要回来一个人。” “额…” “你额个屁!”梁锦急眼了:“如今你在军中威望如日中天,便是东海舟师也在关注着,二人能否顺利召回,事关东海世家,你…你说,到底能不能召回。” “够几把呛。” 唐云摇了摇头:“袁无恙的情况也挺复杂。” “何意?” “他想死。” “想死?” “死在战阵上,死在冲锋杀敌中,反正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唐云叹了口气:“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已经尽力去弥补他了,至于他能不能走出他的执念,能不能重新振作起来,我说不好。” “几成把握召回!” “三,三成吧。” “才三成?” “之前是五成的,前几天的军报我看了。” 一声叹息,唐云的面色愈发担忧:“根据军报上面写的,袁无恙根本不听北军号令,偌大的草原上,都找不到他的行军路线,从来不按既定的行军路线去配合门子与北军,哪里有强敌就去哪里,神出鬼没的,按照我的理解,就是他想死,想战死。” “既想死,为何还要…” “好了好了。” 唐云不想在掰扯这件事了,岔开了话题:“孔惊鸿和沈连峰是怎么回事,调查明白了吗。” “孔连峰无甚可说的,他日到了东海,下官必取他人头,倒是这孔惊鸿…” 梁锦顿了顿,面色有些莫名,语气也是颇为感慨。 “难怪曹先生的智谋仅在我梁锦之下,原来是…” “唠正事,别吹牛b,好好说话。” “难怪曹先生智谋与我伯仲之间,原来是出自孔家隐门,武门,武门,就连下官都从未听闻过,百家学问糅合一门…” 唐云再次打断道:“咱能说正事吗,我一会还要去学外语呢。” “孔惊鸿,以族使之名在外行事,却也算不得族使。” “什么意思?” “若能与你化干戈为玉帛,她便可将孔珏取而代之成为孔家族使,首位女族使,名传天下,这便是她的野心,要么,叫你成为孔家的朋友,要么,毁了你,保全孔家。” “哦。” 唐云站起身,回头喊道:“来个活人,宫中禁卫呢。” 宫中郎将快步跑了进来:“帅爷您吩咐。” “将孔惊鸿居住的地方围了,除了她之外,她身边的所有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哪怕是老头和孩子,全部抓起来,扔进京兆府大牢中,让白俊挨个审问,问到他们承认是武门中人为止,不承认,就一直关着。” “问到他们承认是武门中人后,再放了?” “不,继续关,关到死。” 郎将满面敬佩:“不愧是唐帅,永远让人猜不到,卑下佩服。” 梁锦都懒得吐槽了,你佩服个屁,这不就是臭无赖吗。 第1102章 神鬼莫测 等待,无疑是一件无趣的事情。 当这种无趣变成担忧时,将会变得煎熬。 随着时间的推移,朝会,君臣,越来越煎熬。 转眼之间,半个月过去了,算日子,杜致微已到了北关,至于是他亲自去草原寻唐幼鹰与袁无恙,还是让北军将二人带回来,没人知道,能不能带回来,也没人知道。 真正让君臣完全陷入与担忧的是另外一件事,已经走马上任到了东海幽州担任知州的原北军副帅厉万功,上了折子,要朝廷调钱、调人,以幽州为界建立防线,一旦东海乱了,幽州会成为前线,前线第一线。 折子送到京中后,天子没有隐瞒,开朝时,要求东海东平道知州沈连峰给出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站在大殿中的沈连峰,侃侃而谈。 东海的乱,与世家无关,与官府无关,总之,只和高句丽与日本有关。 厉万功是原北军副帅,点火就着,草木皆兵,有所误会也是难免的。 睁眼说瞎话,摆明了睁眼说瞎话。 姬老二脾气见涨,当着群臣的面说了一句话,上一个敢在大殿中和他睁眼说瞎话的人,姓崔,现在,北地闾城中,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姓崔的人了。 沈连峰连说惶恐,也只是说了惶恐。 散朝后,消息传出去了,每个人都在等着,希望唐幼鹰与袁无恙插上翅膀马上回到京中,哪怕只是露一面马上回去就行。 又过了七日,一队快马入京,入宫,正开着朝呢,一封密信送到了周玄的手中。 龙椅上的天子看过之后,面色煞白,片刻后开了口,户部马上调集钱粮送往东海幽州,不得拖延。 群臣无声叹息,不用问密信写什么了,事情果然是发展到了最坏的地步。 “散朝!” 一声“散朝”,天子霍然而起,带着周玄快步走出了大殿。 婓术连忙追了上去,与周玄耳语了一番,天子一边走,则一边点了点头。 待婓术返回大殿中时,那表情,就刚与婓象做过亲子鉴定似的。 “银鹰统…唐幼鹰的银鹰部,下落不明,断了与北军的联系,消失茫茫草原之前,北军送去的粮草被付之一炬。” 群臣无不惊恐,断了联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银鹰部准备“单干”了,与北军划清界限,以后再见面时,便是敌我双方! “此人怕是当真掌握火药技艺,北军不敢擅作主张,已是退出草原王庭以南筑立防线,且,此事是十六日前发生的事。” 婓术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后,再次快步走出了大殿。 大殿外,无数禁卫集结,天子边走边换衣服,不用问就知道,前往县子府找唐云去了,商量如何解决这件事。 婓术也懒得询问天子了,带着群臣出了宫,紧紧跟在禁卫后方。 事情彻底大条了,只希望唐云料到过会出现这种情况,有什么后手或是反制的手段。 ………… 县子府,刚刚起床的唐云根本没睡醒,轩辕霓和婓象打起来了,准确的说,是轩辕霓给婓象一顿挠。 打着哈欠的唐云迷迷糊糊的,一边漱口,一边瞅着满脸花的婓象,面色不善。 “师傅,师傅您听我解释,弟子…” 轩辕霓一脚踹在了婓象的屁股上:“背叛只有一次与无数次,师父说的,就知不该信你!” 婓象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学生只是好奇罢了,只是好奇才问,不敢有二心的。” “还敢狡辩,我叫你与日本狗虚与委蛇骗其信任,日本狗说赠你岛屿,你敢说没有询问岛有多大,是否风景秀丽!” “是问了啊,可师弟只是好奇罢了,他们说岛为一国,举族迁徙便是无冕之王…” “是吧是吧,你想做王,做皇帝,承认了吧,师父您看,他承认了,您点头,徒儿这就将他乱棍打死抛尸城外!” 婓象都想急眼了,他真的只是好奇,为了骗取日本使节的信任,整天和这群人花天酒地,昨夜突然就聊到这个事上了,日本使节试探他,说可以送岛屿如何的,他就多问了几嘴,明明在场就那么几个人,结果不知道怎么的,一大早就传到了轩辕霓的耳中。 “好了好了。” 唐云乐不可支:“卧底嘛,做戏做全套,情有可原。” 轩辕霓气呼呼的说道:“徒儿觉得他又是固态萌发了,前日他还回了婓府,也不知与婓术那老匹夫密谋着什么。” 婓相服了:“他是我爹,师弟我就是回去看望看望罢了。” “你爹也不行,当初就是你爹让你弃暗投…弃明投暗的!” 轩辕霓掐着腰,冷笑道:“那四日前,你去京兆府地牢中探望陶静轩之女陶安澜,又是怎么一回事,怎地,要英雄救美去?” “耀武扬威啊,小人得志啊,师傅说的,小人得志而不耀武扬威,如锦衣夜行。” 婓象摸了摸额头上的挠痕:“白俊白大人在旁看着呢,师姐你不信我,总该信白大人吧。” 轩辕霓哼了一声,满面戒备之色。 其实对于婓象的“回归”,唐云很包容,轩辕霓可不是,整天拿着放大镜找婓象的麻烦。 “行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甲他…”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哈欠连连的身影走了过来,路过几人时满面不爽,嘟嘟囔囔。 “一大早上就哇哇鬼叫,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怎么比我的起都晚?”唐云扭过头,没好气的说道:“能不能敬业一点了,武门都敢对我下手了,禁卫根本靠不住。” “这不是现在去吗,一会叫虎哥给我送点吃的,还未用饭呢。” 门子继续嘟嘟囔囔,与大家擦肩而过。 “整天和谁欠他钱似的。” 唐云翻了个白眼,看向婓象:“轩辕霓也是为你好,怕你再行差踏…” 话没说完,唐云突然面色大变,再次望向刚刚那个背影,张大了嘴巴。 “我操,那是…” 阿虎、轩辕霓、婓象,三人目瞪口呆。 婓象如同白日见鬼:“那不是,那不是门子哥吗?” 阿虎完全傻了眼:“他何时回来的?” 唐云使劲揉了揉眼睛,直到门子都绕过影壁了,终于确定,是这家伙,的的确确是门子,银鹰部统帅唐幼鹰! 就在此时,一名禁卫匆匆跑了过来。 “唐帅,陛下来了,片刻就到,朝堂诸位大人也来了,不知为何突然散了朝齐齐赶来,怕是出了什么事。” 唐云,无动于衷,转过身,望着满面呆滞的阿虎。 “昨夜咱吃完饭的时候,他…他还没在吧?” 阿虎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小的睡觉之前,旁边那屋还空着呢。” 婓象顿时破口大骂:“府外的禁卫都是废物不成,大半夜摸进来个人,数百京卫无一人察觉?!” 轩辕霓都懒得骂了,这群禁卫要是能察觉到门子回来了,还当什么禁卫啊,去开疆拓土好不好。 “这家伙回来怎么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唐云刚要追出去找门子,阿虎连忙说道:“少爷,君臣来了,您要不要换身衣裳?” “难怪!”唐云,恍然大悟:“怪不得君臣来了,原来他们知道门子回来了。” 轩辕霓欲言又止,总觉得哪里不对,大家都不知道门子回来了,君臣怎么可能知道? 第1103章 用完就灭 君臣,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火急火燎。 县子府府外,本就有禁卫,君臣来了后,更是水泄不通。 马车停下后,天子一脚踹开车门,迫不及待跳下马车后,刚要入府,周玄连忙清了下嗓子。 天子回过头,周玄看向姬老二的上胸位置。 “对对,是极。” 姬老二连忙将衣襟整理好,刚刚换衣服的时候太过慌乱,着装不整。 还真就不是姬老二拿自己当外人,这事是之前婓术和他提过的。 婓术说,唐云有一个特点,很矛盾的特点。 要说国朝最没规矩的,肯定是唐云无疑了,哪怕是面对天子,一会二哥一会老二的,也不知道是叫人还是叫器官,没个尊卑观念。 但是,如果是有外人在场,公开场合的话,别说天子,哪怕是寻常臣子,唐云从来不会叫别人外号,即便是品级不如他的臣子,这小子也会叫上一声“大人”或官职。 这是一种尊重,对秩序的尊重,和规矩无关,和秩序有关。 婓术认为这一点天子应该多向唐云学习,私下里俩人再吊儿郎当都可以,当着外人的面,必须和对方表现出应有的尊重,唐云对秩序表现出尊重,那么天子也应对唐云所尊重的事务表达尊重。 整理好了衣衫,天子踏上台阶,径直而入。 姬老二是天子,在唐云面前没什么牌面,那是因唐云是唐云,别人可不是唐云。 见了天子来了,禁卫们不是寻常军伍,无需单膝跪地施礼,垂首低头就行。 结果等姬老二带着周玄越过门槛儿后,突然挑了一下眉,转过头,看了眼倚在门框上的门子。 门子瞅着天子,困惑略显。 天子瞅着门子,略显困惑。 四目相对,门子很困惑,你瞅你爹呢。 天子也很困惑,这小子看着这么眼熟呢。 是眼熟,唐云去北关前,天子来过县子府,见过几次门子,不过没多注意看。 也就是此时,后面和被狗撵似的群臣们也赶到了,都围在了县子府外,还保持了队形,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天子看了几眼后,也没多做停留,继续往前走。 结果刚绕过影壁,天子都见到阿虎、轩辕霓、梁锦、婓象四人站成一排恭恭敬敬施礼了,突然皱起了眉头。 “周玄。” “老奴在。” “那唐幼鹰,可有兄弟?” “没听说过啊。” 周玄也反应过来了:“还真是,老奴也觉着门外那门子与那唐幼鹰的面容有着几分相似。” “朕怎地觉着…” 天子神情微动:“莫非是兄弟二人?” 说罢,天子转头就走,又来到门外了。 天子,瞅着门子。 门子,瞅着天子。 俩人互相看了半天,天子微微颔首:“极为相似。” 周玄,嗯嗯嗯,是一模一样。 门子挠了挠额头,不明所以。 就在此时,群臣突然传来突兀声音:“孪生兄弟?!” 大家齐齐望向开口之人,大虞朝朝廷唯一路过县子府没挨砸的礼部右侍郎陈渊。 “你姓甚名谁?” 天子瞅着门子,朗声道:“是唐幼鹰的兄长,还是胞弟?” 群臣恍然大悟,果然是孪生兄弟。 门子更懵了,傻乎乎的回道:“没兄弟啊,全家死绝了。” “你无亲族,那唐幼鹰是你何人。” “唐幼鹰?”门子乐道:“我叫唐麟,唐幼鹰不是你们这群傻…不是朝廷给我取的名字吗。” 周玄微微挑眉:“陛下面前,莫要失了…” “无妨。”姬老二还挺大度:“唐爱卿麾下皆是奇人,奇人异行不受世俗拘束,倒是有趣,兄弟二人皆为门子,也不知你也是否如你兄弟那般有着纵横沙场的本事。” “你在那说什…陛下你说什么呢,我没兄弟啊。” 话音落,阿虎四人跑了出来,婓象连忙说道:“陛下,他就是门子哥…不是,他就是唐幼鹰,回来了,昨夜回来的。” “什么?!” 姬老二神情大变,满面不可置信,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了门子,震惊,加粗加大的震惊,写在了每一张脸上。 姬老二嘴巴咧的大大的:“你…唐…” 婓象也是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微臣不敢胡言乱语,千真万确,昨夜回来的。” “啪”的一声,姬老二突然一击双掌,满面狂喜之色:“朕的骁将,朕的好爱卿,你,你怎地回来了呢,为何连屁都不放…为何…” 姬老二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如梦似幻,激动的都哆嗦了。 群臣那边也是“嗡”的一下炸开了,幸福来的太快,直接砸天灵盖上了,一时之间竟难以接受。 婓术第一个冲了上来,深怕自己置身于梦中:“你当真是唐幼鹰,唐府门子?!” 江芝仙等几位尚书也是全围上来了,瞬间就给门子包围了,张着嘴想问点什么吧,又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 还是婓术第一个恢复了镇定,即便如此也是不断的摩擦着大拇指,难掩内心激动。 “唐将军何时回来的,为何不告知朝廷,唐将军乃是有功之臣,朝廷…” “我不叫唐幼鹰!” 门子要急眼了,斜着眼睛瞅着婓术:“我叫唐麟,我家老爷给我起的,你才叫唐幼鹰,你全家都叫唐幼鹰!” “好,好好好,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婓术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唐将军何时回来的?” “谁是将军我是门子!”门子愈发不爽:“昨夜回来的,怎地,我又不是朝臣,回京看大门还需提前问问你不成。” “不,不不不。”婓术连连摆手,和哄亲爹似的:“哪敢,哪敢哪敢,只是,只是…哎呀,唐帅怎地如此不晓事理,唐将军凯旋而归,便是再晚,也理应告知宫中才是。” “我家少爷也不知。” 门子抽了抽鼻子:“回来太晚了,我家少爷睡了,夜里叫醒他有起床气。” “混账!” 姬老二终于接受了事实,指着旁边站着的禁卫郎将就骂:“为何不告知宫中。” 郎将都傻了,愣是没搭理天子,直勾勾的瞅着门子:“不是,你…你昨夜回来的,为何,为何我等毫无察觉?” “翻墙进来的,怕你们乱叫,惊了我家少爷。” 郎将张了张嘴,有道理! 别说一群禁卫了,君臣都无言以对了,这门子,是真他娘的懂事啊! “慢着!” 婓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眉头紧皱:“密信所写,银鹰部烧了粮草,大举行军后下落不明,莫不是唐将军突然回关不告而别,这些可抵抗北军的草原精锐再起逆心?!” 君臣狂喜的心情,瞬间消失了大半。 还真别说,草原上现在唯一成规模的势力,能够和北军对抗对抗的,也只有两伙人马了,一个是袁无恙率领的白山部,一个是门子的银鹰部。 既然门子回来了,这小子看着就不靠谱,很有可能是突然跑回来的,那么多人马,还全是精锐,肯定是又被谁接收了! “你都说是精锐了。” 门子满面不耐烦:“走之前,肯定是要灭了他们的。” “灭?”婓术不明所以:“何意。” “骗他们去了王庭以西的黑山马场,一把火烧没了粮草,六个百夫长,三个千夫长,全干掉,战马全放跑,牛羊全毒死,做完了这些后我才回来的,哦对,走之前派人寻了北军,先饿银鹰部那群蠢货们几日,北军到了后将他们全宰了就是。” 这话一说出口,君臣眼眶暴跳。 婓术后背一阵冷汗:“他们,他们不是,不是你的麾下吗?” “不是啊,我利用他们的。” 门子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我家少爷说,让草原乱就好了,草原已经乱过了,他们对我就没了利用价值,回来之前当然要干掉他们,少爷派鸿胪寺的人寻我,着急让我回来看大门,不急的话,我就亲自动手了。” 县子府外,一片沉默。 所有人望着门子,如同望着一个疯子,心中依旧狂喜着,只是这狂喜,夹杂着浓烈的惊悚之感。 就连天子都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的问道:“朝廷,欲,欲封你为王,你知道的吧?” “知道啊。”门子没好气的说道:“我要看大门,没空封王。” 第1104章 草原那点事儿 县子府外,又是一片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好多文臣武将,真心想请教一句,在唐府外面看大门,是能原地得道成仙啊还是怎么的,比当王爷都爽? 天子咧着嘴,瞅着满脸不耐烦的门子,愣是不知道该从哪问了。 草原王庭纵横数月,人挡杀人佛当杀佛,就银鹰部那些草原精锐骑卒,可以说是草原人最后的独苗了,结果,就这么被坑杀了! 门子走之前,百夫长、千夫长,说了算的几个,全干掉。 战马,全部放跑。 物资,全烧掉。 火药,全点了。 还通知了北军过来捡人头,说舍弃就舍弃掉了,正常人,谁能干出这种事?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看着门子,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不想问什么了,累,心累。 正好唐云也换好衣服走出来了,见到大家齐齐看着门子,挺懵,阿虎赶紧小声解释了一番,君臣也不知道门子回来了。 “服了!” 唐云来到门子旁边,没好气的说道:“回来连个屁都不放,这么大岁数人了,能不能做事成熟点,多和少爷我学学。” 门子撇了撇嘴:“你又没起床。” “也是。” 唐云看向天子,干笑一声:“微臣起床气比较大,陛下您见谅。” 天子,木然的点了点头,关于唐云起床气比较大这个事,他深有体会。 “少爷,少爷少爷。” 门子看着唐云,低声说道:“他们都叫小的唐幼鹰,我不叫这倒霉名字,你和他们说说,小的叫唐麟,老爷起的名字。” “你以前也没说过你叫啥啊。” “以前也没人改我名儿啊。” “也是。” 唐云有些犹豫:“不过朝廷给你起名,那是你的荣耀,要不就…”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天子连连摆手,不过开口的是婓术,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无碍,无碍无碍,既是唐大将军赐的名字,朝廷哪敢指手画脚,唐麟,就叫唐麟,可不敢改。” 唐云:“不是昭告天下了吗,再改的话多麻…” “不麻烦,不麻烦,再昭告一次天下就好,不麻烦的。” “好吧。” 唐云目光扫向群臣,但凡没上台阶的文武百官们,赶紧流露出讨好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狗腿。 不得不说,就现在朝臣们的心态,多少都有点麻木了。 每当他们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唐云,不会再因为任何关于唐云的事而震惊、惊恐、无奈时,下一次,依旧会震惊、惊恐、无奈,一次又一次,次次都是。 让他查乱党,他跑南关守城去了。 让他守城,他开疆拓土去了。 让他去北地灭世家,看看能不能抽空帮帮北军守城。 他是去北军帮北军守城,抽空给草原人全灭了。 即便是灭草原人,他连关都没出,直接回来了,扔下一群小弟,外加派个门子和旗官给草原各部全打一遍,再看他自己,天天在府里睡大觉学外语倒管子。 朝廷还整天担心唐云会不会被背刺,结果是背刺了,草原人被门子给背刺了,背刺完了草原人,这家伙得到信后第一时间回来,然后看大门,看,大,门! 至于什么功劳,封王之类的事情,就瞅瞅当事人那个态度吧,那个死德行吧,往那一站,就没一根骨头是笔直的,歪歪扭扭往那一杵,除了看唐云,看谁都是斜着眼睛,包括天子。 “陛下,咱进去说吧。” 唐云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让开身:“进去再说。” “是是,入府谈。”天子连连点头:“入府再谈。” 结果天子进去了,唐云进去了,婓术也进去了,走到影壁跟前了,门子还搁那杵着呢,问禁卫他放在石狮子后面的一包袱石头怎么不见了。 唐云回头:“进来啊,站那干毛呢!” “啊?”门子扭过头:“那谁看大门。” 兵部尚书江芝仙自告奋勇:“我看,我看我看,本官看。” 谁知户部尚书宇文疾上前一步:“还是老夫来吧,事关军情,哪能缺的了江尚书。” 江芝仙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跟了进去。 宇文疾洋洋得意,暗自窃喜,这唐府大门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本官今日就好好看上一看,为何能比得上封王拜将! 门子倒是离开了,一步三回头,明显对宇文疾有着很强的不信任。 一群人进了府,轩辕霓、婓象烧水的烧水,泡茶的泡茶。 君臣都知道唐云的习惯,天不冷的时候不喜欢在正堂谈事,喜欢在后花园,在室外。 到了后花园,天子率先落座,不用开口问,唐云让门子将情况说明一下。 门子很不耐烦,三言两语,大致意思就是他早就想回来了,轩辕霓派了个鸿胪寺的官员去说明情况,让他看看能不能回来,然后他就给那些草原精锐游骑坑了,入关后几乎是不眠不休的回了京,晚上睡觉,白天起来看大门,回归老本行。 君臣对这个回答,明显不满意,十分不满意。 过程呢,具体细节呢,怎么宰的金狼王和那些贵族,怎么在王庭七进七出,怎么杀的草原人闻风丧胆,过程和细节呢? 门子依旧言简意赅,哦,火药,炸死他们,骑马,连夜跑路,之后是亮明身份收小弟,整天砍人,砍的没什么人可砍了,天天骑马瞎溜达。 天子服了,婓术也服了,要不是去过北关,要不是一直关注着草原人,要不是从不落下任何一次军报,还以为草原人都是纸糊的呢。 “那唐将军…” 婓术不由问道:“袁无恙他…他又是怎地一回事?” “不知。” 门子也不坐,就站在唐云身后,还穿着家丁的衣服:“他总迷路,走走就丢,我急着回来,懒得叫他。” 婓术和天子面面相觑,都看出来了,这门子比唐云都没溜,他回来是回来了,可袁无恙依旧是个未知因素。 不过还好,门子能回来就不错了,至于袁无恙,手下有兵马不假,不过就算生了二心,估计也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还有事没事。” 门子瞅着唐云:“没事我看门去了。” “哎呀,不可不可!” 婓术连忙说道:“唐将军有功国朝,立下了泼天大功,再与下人那般看门,叫人知晓…” “老匹夫!” 原本还吊儿郎当的门子,双眼满是杀意,杀意,如同化为实质。 “不叫老子看门,你想死了不成!” 婓术心里咯噔一声,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眼神,只是眼神,心惊肉跳。 阿虎侧目看向门子,有一件事,他一直搞不明白,看门,为何对他如此重要,仿佛一生的使命一般。 第1105章 屠、龙 门子的归来,固然是令人兴奋的。 但门子那鸟德性,着实是令君臣摸不着头脑。 草原人的覆灭,振奋人心。 能够振奋人心的,可以是骁将,可以是功臣,甚至可以是个普通百姓,但不能是门子,哪怕是唐府的门子也不行。 如果门子继续当门子的话,世人会如何想宫中,想朝廷。 啥意思啊,他灭草原人之前,是门子,他灭草原人之后,他还是门子,那草原人不是白被灭了吗? 这都没法操作,但凡换个别的职业,哪怕真的是府中下人,端茶递水的,那都好办,唯独门子不行。 府中下人,不抛头露面,门子可是天天杵在府门口的。 别人一走一过见到了,瞧见没,就那看大门的,之前去草原给草原人全灭了,那么旁边的外地亲戚问,他都给草原人灭了,咋还看大门呢? 你让人家怎么说,说这是业余爱好,说是人家主动要求的,谁信啊。 “至少,至少明日…” 婓术知道和门子说不清楚,只能和唐云打着商量:“明日先上朝露个面?” 门子:“那谁看…” 唐云:“好,明日下官带他上朝。” 说完后,唐云站起身:“陛下,诸位大人,门…唐将军初回京中,草原战情尚未来的积极告知兵部,不如下官先了解一番再写军报送去兵部如何?” 君臣自然没意见,连说好好好。 从这也能看出婓术对唐云的评价是对的,对规矩,嗤之以鼻,对秩序,则是极力维护的。 人,可以没规矩,事,必须遵循秩序。 一群人将君臣送走后,外面的大队人马也离开了,折腾了一大通,唐云站在台阶下,让轩辕霓等人先回去,他和门子单唠一会。 门子嘟嘟囔囔的,指着外围禁卫满面不爽,说自己就都回来了,这些禁卫就没必要留下了,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没用。 “我都忘记了。” 唐云蹲在了台阶上,笑着说道:“是我从来没问过你的名字,还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字?” 门子嘿嘿一笑:“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啊,我不问,是我忘记问了,你不说,是你不想说。” “名字嘛,称呼罢了。” 门子也蹲下了,数月的杀伐,血与火的磨炼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若不说,谁又能想到,这个年轻人带着八千余草原游骑屠灭过至少十万人。 “少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是吗。”唐云淡淡的问道:“那你想说吗。” “说,以前说了没意义,现在真的没意义了,当然可以说。” 唐云点了点头,神情平淡:“洗耳恭听。” “儿时,族人是我的一切,金狼王,杀了我的族人,从此之后,金狼王变成了我的一切。” 门子嘴角微微上扬着:“老爷将我带回关内,让我学本事,说只有学好了本事,才能了结一切,我问老爷,什么时候才算学成了本事。” “咱爹怎么说的?” “他说…” 门子站起身,指着县子府的牌匾:“当有一日,我发觉这才是我的一切时,我可以守护大家守护这一切时,我的本事就可以杀天下人了,这本事就算是学成了。” 门子的笑容,荡漾在略显青涩的面容上,笑意不断扩散着。 “我知道的,门子是下人,好多人都说,门子是看门狗,我不是下人,因少爷和老爷,从未将我当过下人,我也不是看门狗,我是守护少爷和老爷的人,如果世人觉着守护少爷和老爷的人是看门狗,那就是看门狗吧,我不在乎的。” 门子放下了抬起的手臂,收回了目光,再次蹲在了唐云的身边,嬉皮笑脸。 “谢谢少爷,谢谢你成全了我。” 唐云也露出了笑容,守护的意义,并非强于复仇,很多时候,复仇,只是因被夺走了守护的一切。 阿虎也蹲了下来,蹲在了门子的旁边:“我听管家说,以前你总是跑,老爷总是追。” “嗯,我不想学本事,我想报仇,我不懂学了本事才能报仇。” 门子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嘴角上扬着:“跑了无数次,老爷抓了无数次,抓到就打,打的凶,老爷不应找我的,老爷应让我自生自灭,可老爷还是找我,一次又一次,老爷说,他从关外将我捡了回来,那时候我是活着的,就算想死,也要死在关外,不能死在关内,所以就找我,无论我跑多少次,都被老爷找到,打一顿,骂两声,我又生着闷气忍着眼泪吃饭,学本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有一日,老爷说他老了,追不动了,世道很乱,他要保全大家,也没有心思继续追我了,让我站在府外,看着大门,让他歇一歇。” 门子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说不出的柔和细腻。 “我站在府外,不敢跑了,我怕再跑的话,老爷真的不会追我了,不会找我了,我怕再跑的话,真的有人会闯进府中害老爷,害少爷,害管家,害大伙,我不敢跑了,不想跑了,我想让老爷歇一歇。” 唐云与阿虎,终于懂了,懂了门子为何喜欢看门,不,应是说,看门,代表的是守护,守护,才是对门子最重要的事。 “少爷,谢谢你。” 门子没有看向唐云,只是轻声的说着:“谢谢你带我来京中,谢谢你带我去北关,谢谢你让我入草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唐云哈哈一笑:“天下皆知,本少爷最喜欢乐于助人了,大虞朝出了名的大善人。” 门子也笑了,笑的温暖而又释然。 阿虎很是好奇,低声问道:“门子兄弟你刚刚说的本事,是老爷教授的吗,只是武学?” “本事很多,很杂,老爷师傅教的,叫屠龙术。” “啥玩意?!”唐云神情突变:“屠龙…哪个龙啊。” “姬老二那个龙。” 唐云:“…” 门子嘿嘿一笑,显得有些傻,又有些神秘莫测。 “屠龙术,屠龙术…” 唐云挠着额头,想吐槽。 关于屠龙术,他一直觉得很扯。 这仨字原本出自《庄子.列御寇》中的典故,大致意思就是有个叫朱泙漫的人喜欢练剑,也不知道是听谁说有屠龙术这个绝技,之后便散尽家产远赴他乡拜师学这门技术。 三年之后,倒是学成归来了,结果发现世间根本没有龙这种生物。 因此这仨字就延伸出了三个意思,第一个意思是说华而不实,学了没啥用。 第二个意思是不接地气了,理论一大堆,和现实没关系。 第三个意思,带着很浓的贬义,好多人觉得自己挺厉害,但是混的很惨,就会说上一声“身怀屠龙术奈何世间无龙”来吹牛b,大致意思就如同后世好多人都动不动就说哎呀我哪个大学毕业的,奈何现在大环境不好如何如何的。 “你说的这个屠龙术是指…” 唐云摇了摇头:“不太明白。” “姬家老二跟着老爷的师傅学了屠龙术,他成了皇帝。” 门子呵呵一笑:“我跟着老爷的师傅学了屠龙术,是因老爷怕有朝一日成了皇帝的皇帝,不是老爷想看到的皇帝。” “哦~~~” 唐云恍然大悟,明白了,就和上下册是的,上册,战略上的,下册,战术上的,上册,是用来屠了之后自己当龙的,下册,只管屠,自己不当龙。 “屠、龙。”阿虎恍然大悟,精准总结:“是两种本事。” “是。”门子点了点头:“老爷说,龙若为恶,我自屠之。” 第1106章 殿外试探 唐云知道自己老爹很厉害,从刚出道查殄虏营乱党一事中,他就知道老爹不是一般炮。 阿虎也提及过,老唐在洛城附近养了一群“山贼”,这群山贼全都是卸甲老卒,准军事化管理。 不过唐云没经历过,都是听别人说的,而且总是阴差阳错才会掀起老爹神秘面纱的一角。 教授了姬老二屠龙术,推翻前朝,姬老二感恩,并哈哈大笑。 然而感恩哈哈大笑的姬老二却不知,还有一个人,也学了这屠龙术的本事,专门屠学屠龙术本事的人的屠龙术,针对的就是姬老二。 “希望将来用不上吧,应该是用不上的。” 唐云站起身:“回去吃饭了,明日记得和我上朝。” 门子有些不乐意,又开始嘟囔了,继续看门,让阿虎一会将饭菜送来。 伸着懒腰的唐云,走进府中后,突然笑了。 屠龙二字中的屠,杀气腾腾,可这门本事,又何尝不是“守护”,守护天下,守护亲族,守护一切所在乎的。 门子“屌丝”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唐幼鹰归来,封王,他是王者归来。 唐家门子归来,继续干门子,只能是屌丝归来。 不管是什么归来了,整座城,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唐云的名望,再次上涨到了一个开朝以来从未有人企及过的高度。 如果说以前,唐云是忠君的典范,模板,那么现在,唐云和县子府,则是成了整个国朝忠君的典范。 不止唐云忠,他的手下,整个县子府,都是忠的,这种忠,既是忠君,也是忠于国朝。 即便袁无恙不回来,哪怕是这家伙在草原上称王称霸乃至有一日与大虞朝干一架,人们也不会怪唐云,最多就是骂骂姬老二,因为袁无恙是前朝大皇子的人,雪藏他的,是兵部,是朝廷,严格来说,他不算是县子府的人马。 到了第二日,万众瞩目的门子入宫了,上朝了,穿着一身儒袍。 进了皇宫,门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唐云的猛,大家已经见识过了,已经麻木了。 门子的猛则是另外一回事,这小子是就带着二十来个人跑到了草原王庭,几乎以一己之力让草原王庭区域陷入了空前的无序与混乱,草原成了专属于他的修罗场,走到哪杀到哪。 唐云开疆拓土,至少是左手萝卜右手大棒。 门子属于是什么,也是左手萝卜右手大棒,结果你吃萝卜是不是,诶,没想到吧,哈哈,萝卜里面有毒! 两个人的猛,根本不是一回事,唐云是雷霆手段又带着几分菩萨心肠,门子是雷霆手段,完了还满心思歹毒,回来是回来了,回来之前,跟着他混的近万精锐草原游骑全被坑了,坑杀的坑! “少爷,这衣服有点紧。” 门子拽了拽裤裆,对群臣的目光不以为意。 唐云有些尴尬,因为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很多人认出了门子,不是挨过砸,是被绑过。 第一次入京的时候,门子化身世纪绑匪,有兵权的全掳走了,一开始倒是蒙着面的,后来发现时间紧任务重档期太满,细节问题就懒得顾及了,连面都不蒙,直接潜进去,一棒子砸晕再带走,活干的比较糙。 唐云愈发的尴尬,可很快,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窃窃私语的,指指点点的,认出门子的,突然满面红光,一副“很荣幸被您绑”过的模样,就…很贱。 荣幸是荣幸,却也不敢过来套近乎,连婓术都不敢,昨天在县子府被门子哥吓着了,当着天子的面,威胁一个中书令,而且没有任何人怀疑,老头再敢多逼逼赖赖一句,门子哥真的敢动手。 “唐帅,唐将军。” 正在唐云给门子拽裤裆的时候,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绯红色官袍,身材略显消瘦,面带不亢不卑的笑容,一副儒雅文臣的模样,正是东海东平道知州沈连峰。 唐云扭过头,瞬间就对上号了,似笑非笑:“沈大人。” “唐帅威名,老夫久仰多年,今日终得一见。” 沈连峰率先失礼,目光又落在了门子身上:“自古英雄出少年,如此年纪家喻户晓,唐府门下当真是俊才辈出。” 门子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沈连峰,目光极具侵略性。 “诶,问你个事。” 唐云突然嘿嘿一笑:“沈大人你和孔惊鸿,是不是有一腿?” 沈连峰先是一愣,可下一秒,竟然笑了。 “老夫倒是奢望过,只是孔姑娘出自孔家,孔家的族使,高不可攀。” 同样压低声音的沈连峰,眨了眨眼睛:“不过唐帅战功赫赫容貌俊美,不知是我大虞朝多少未出阁的女子梦中郎君,要老夫说,便是孔惊鸿这般奇女子也是十之八九会生出爱慕之心。” 唐云依旧笑着,只是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靠,遇到对手了。 出道这么久,收拾过这么多文臣,唐云已经可以说是二十年老技师给大学生加钟,手拿把掐,想揉扁就揉扁想拎直就拎直,玩成不同造型不同模样。 因为这些所谓的文臣,有一个永远无法舍弃的弱点,那就是“颜面”。 颜面,与名声有关,与尊严有关,与傲气有关,与很多事情都有关。 针对“颜面”,唐云有着太多太多的办法去收拾这些伪君子了。 要说吃瘪的,比较不好对付的,这么多年来就碰到过一个,梁锦。 梁锦最显着的特点,就是这家伙根本不在乎颜面,没脸没皮。 沈连峰明显也是一路货色,这种人,也是最不好对付的。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 唐云也眨了眨眼睛,继续试探:“同殿为臣,不说我吃肉让你喝口汤,至少得让沈大人舔舔盘子,这样,要是有一天我得手的话,我给你透露透露细节,怎么样?” “那就多谢唐帅了。” 沈连峰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甚至目光中,带着几许期待。 “啧啧啧,孔家女子,孔家的族使,也不知到了床榻上是一副何等的娇媚模样,传言不虚,世人皆说唐帅有着成人之美,传言不虚,不虚啊,哈哈哈哈。” 唐云猛翻白眼,回头我就找孔惊鸿去,和她说你馋人家身子,臭流氓! 正好周玄从大殿走了出来,开始鸣鞭了,孔连峰再次朝着唐云施了一礼,笑吟吟的离开了。 门子好奇道:“孔惊鸿是谁?” “一个女人,一个应该很厉害的女人。” “我去宰了她,还是掳来叫少爷睡上一睡?” “不,我们可以杀她,是因各为其主,是因有一日会你死我活,但不能用这种手段羞辱她。” 唐云摇了摇头,脸上再无任何浮夸之色:“她和轩辕霓,是同一类人,只是我知道,早晚有一日,我会杀她。” “这样啊。”门子点了点头:“说来说去,就是怕大夫人打死你,对不对?” 唐云老脸一红:“放屁,本帅好歹统领过千军万马,我会怕她!” “你就说怕不怕吧。” “额…一点点吧。” 唐云犹豫了一下:“只有一点点。” 第1107章 恶意引导 开朝,百官入殿。 唐云与门子走在最后,嘀嘀咕咕,前者告知上朝礼仪,后者左耳朵进右耳出。 站好后,唐云哑然失笑,哪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教授别人何为礼仪规矩。 随着一声开朝,江芝仙率先站了出来,将一大早婓象交给他的“军情奏报”念了一下。 也是难为江芝仙了,三手信息,而且也没个时间线,和拼凑黑魂故事线似的。 阿虎问门子,第一手信息,门子告知唐云,第二手信息,唐云告知婓象,第三手信息。 本来门子就懒得说的那么详细,唐云比他强不到哪去,等到婓象这的时候,可想而知遗漏了多少细节。 一大早天还没亮,婓象跑到了江府,交了军情奏报。 江芝仙都没怎么睡,只能自己润色,结合之前北军的军报不断脑补,脑袋都写打了,其中有一段,前面写的是门子奇袭金狼王的侄儿,这侄儿要给金狼王报仇,后一段是门子在王庭补射金狼王一支火药箭。 江芝仙看了半天,还以为是金狼王复活了。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大虞朝开朝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按照三省、六部、九寺的顺序,入殿之前,几个衙署的头头脑脑大致沟通一下,上殿之后谁的事比较重要谁先出班,尽量节省一些时间同时提高效率。 江芝仙念完军情奏报,朝堂上自然是一片赞歌,随后大家齐齐看向门子。 门子都快睡着了,脑袋直往后仰,唐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到你了,出班。” “哦。” 耷拉着眼皮子的门子走了出来,看向龙椅上笑吟吟的天子,挠了挠后脑勺。 来的时候,唐云在马车里和他大致说了一些,说的大白话,让他用文雅一点的方式说出来。 门子当时根本没心思听,更别说“翻译”了。 回忆了片刻,门子终于开口了。 “哦对。” 清了清嗓子,门子先朝着龙椅上的天子施了一礼。 “草民能有今天这点屁大的功劳,靠的是国朝的栽培,靠的是陛下英明神武,靠的是满朝文武鼎力相助,靠的是天下黎民百姓的默默支持,感谢大家,感谢国朝,感谢陛下,感谢诸位官老爷,感谢天下百姓,谢谢大伙。” 龙椅上的天子,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 群臣倒是不意外,满脸都是果然不出所料的模样。 门子扭过头,看向唐云,后者提醒道:“再接再厉!” “对,再接再厉。” 门子再次看向天子:“草民一定再接再厉,紧跟朝廷的步伐,响应陛下的号召,为咱们大虞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话音落,群臣齐齐看向天子。 天子用舌头刮了刮后槽牙,随即一拍龙椅扶手:“说的好,妙极了!” 群臣二话不说,连连点头称是,脸上无一不是深受感动的恶心模样。 门子翻了个白眼,一天天这小动作都不知道是和谁学的,见到君臣满意了,转身就要往回走。 本来这就算完事了,门子也抬腿了,谁知就在这时,沈连峰走了出来。 “唐将军且慢。” 沈连峰出班后,冲着天子行了一礼:“唐将军之功劳,天下皆知,此功若按策勋九转,理应获宫中册封。” 天子点了点头,不管门子乐不乐意,宫中和朝廷肯定是要册封勋贵的,主要是具体封什么十分犯难,按理来说应该封王,问题是门子根本不在乎,他也不会回草原去了,那么就算封了王也不能封关外的王,只能是关内,可要是封关内的,就要去封地,或是军中,可这小子只喜欢看大门,总不能封个洛城县子府大门王吧。 正当大家不知道沈连峰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这家伙又转身看向了门子,面带笑容。 “对了,尚不知唐将军祖籍何处,世人只知唐将军为国朝屡历奇功,可这出身,似是无人知晓。” 这话一问出口,君臣瞬间明白了孔连峰的用意了。 有一件事,国朝君臣避而不谈,谁都不敢主动提,全部选择性遗忘,那就是关于门子的来历。 谁都不是傻子,门子十之八九不是汉人。 随便一个汉人,给金狼王大汗宰了,还说自己有银鹰血脉,草原人就那么信了? 草原人当然不会信,肯定要验证,比如年纪、特征,胎记之类的。 当年唐破山在北军任职,时间上正好对的上,那么答案显而易见,门子的确是银鹰贵族之后。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汉人朝廷,封一个草原人为王,这个可以。 可当年唐破山,为什么会收留一个草原孩子抚养长大? 或是这么问,当年唐破山,为什么会收留一个可以争夺草原王权的孩子,将他抚养长大,并且从未告知过任何人,宫中不知,朝廷不知,他的初衷与目的是什么? 唐家的忠心,这个是无需质疑的,谁质疑,谁才是有问题的那个人。 门子对唐云的忠心,同样无需质疑。 可当年唐破山行为,又要怎么解释?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提起这事就感动的够呛,天子。 早在很久之前,婓术就提过关于门子是不是汉人这件事,天子眼泪汪汪的说道,是他表爸为了他特意收养的草原贵族之后,都是给他铺路呢,就是等着有朝一日,他姬老二当皇帝了,唐爸爸就会叫门子这个草原贵族回到草原,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唐爸爸,太爱他啦~~~ 天子和老唐的那点事,群臣可不直达都,全都看着沈连峰,怒目而视。 都知道沈连峰是故意的,可他引出了这个问题,想要揭开这个盖子,还真就很难糊弄过去。 “我从小就是在唐府长大的。” 门子也不知看没看出沈连峰的用意,满脸不耐烦的说道:“我都说了,不在乎朝廷的封赏,我只是一个门子。” “唐将军此言差矣,功必赏,过必罚,本应如此,虽说唐将军未请奏宫中亦未告知兵部便擅自脱离战事回了关,小小过错,无关痛痒。” 门子神情微动,没等开口,沈连峰继续笑着:“唐将军可谓忠勇无二,更是对唐副帅忠心耿耿,未见朝廷诏令,只见唐副帅一封书信便急匆匆的赶了回来,怎可不道的上一声忠勇呢。” “沈知州!” 江芝仙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唐将军是见了朝廷诏令才回了京。” 沈连峰笑意渐浓,刚要再开口,门子傻乎乎的摇了摇头:“没见诏令,鸿胪寺去了人,说我家少爷让我回来,我便回来了,回来后才知有诏令。” 君臣,彻底无语了,齐齐看向唐云。 唐云也是暗暗骂了声娘,不是自己培训没到位,是小子根本没往心里去,靠! 第1108章 读书过 出班往回找补的江芝仙,想骂人了。 龙椅上的天子也是无奈至极,群臣的表情更好不到哪去。 门子勇归勇,可性子太过淳朴,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根本不经历过,面对沈连峰这种老狐狸,被卖了都要帮他数钱。 沈连峰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唐云,以及麾下这些人,都不是听调不听宣了,而是根本没将宫中和朝廷当回事,就说门子吧,他的忠心,是对唐府的忠心,而非宫中和朝廷。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呢? 答案,原本有很多,可这里面就涉及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门子的身份,门子是草原贵族之后,这个草原贵族之后,当年是被唐破山带到了关内,并且抚养成人,那么唐破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答案,也有很多,但绝不包括为朝廷培养人才,因为涉及到了第一个问题,门子,忠心的是唐家,而非宫中或朝廷。 “这位大人,你一口一个将军,叫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只是个草民,就是给唐府看门的。” 门子傻笑道:“这位大人,你到底想问什么。” “好一个给唐府看门的。” 沈连峰抚须一笑,刚要露出獠牙,门子乐呵呵的说道:“不过…国有难,匹夫有责,吾虽布衣,未簪缨入仕,然自幼长于唐府,受府中老爷、少爷耳提面命,深晓天地君亲师之理,亦知忠君爱国、舍生取义之训。” 这话一出,满殿俱静。 也就是这时,君臣突然想起一件事,就这小子,张口我是门子闭口我是草民的这小子,可是参加过科考骗过…参加过科考险些入朝为官的,根本没外表看起来那么“憨”。 看着沈连峰,门子脸上再无不耐烦之色,一背左手,朗声开口。 “昔日北境狼烟起,吾披甲上阵,非为功名,非为封赏,大人问吾出身,问吾忠心所向,吾今日便明说吾忠于唐府,因唐府教吾忠君,吾护佑大虞,因大虞是吾家国,二者,本就一事,何来分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受国之恩,护国周全。” 话锋一转,门子突然微微哼了一声。 “吾忠于唐府者,以唐府累受国恩君禄也。忠唐府,即忠军报国。唐府与国朝,本为一体,明公何以强分,汝,其心究竟何在!” 沈连峰神情大变:“本官是…本官只是问你出身,外界已有传言,你非我汉家…” “孔圣人有言,有教无类,所谓同道中人,志同道合,岂在血脉之同,是为贵在信念之合!” 门子往前踏了一步,拧眉厉声:“大人口口声声言我非汉家血脉,莫非是要拿族类分忠奸,那敢问大人,大理寺、京兆府大牢之内,关押的奸佞宵小,难道尽是外族,忠君报国之臣,又岂会全是汉人,圣人云,君子论迹不论心,何况所谓血统,如今山林诸部归心,草原百姓俯首,皆以身为大虞子民为荣,大人偏要言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陈腐之言,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一番话说的又快又狠,沈连峰险些没喘过来气,只是一个愣神罢了,话题竟然上升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问你话,为何不答!” 门子步步紧逼:“你这般挑拨离间,是想让山林诸部寒心,是让草原顺民离心,是要毁我大虞来之不易的安定之局不成!” 话,掷地有声,门子突然转身朝着天子行礼,而且,还是古礼,一套周礼所载的 “士相见礼”。 瞬间敛去脸上所有的憨直与锐利,门子双脚并拢,稳稳站定,双手抬至胸前,右手覆于左手之上,掌心皆向内,指尖平齐。 紧接着,门子腰身缓缓弯折,脊背挺直如松,不偏不倚弯至九十度,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拖沓。 门子腰身未直,声线已沉如古钟。 “陛下明鉴,沈知州今日殿上之举,看似问臣出身,实则包藏祸心,挑拨离间!” 门子缓缓直起身,双手依旧保持着周礼拱手之姿,目光却如寒刃般扫过沈连峰。 “方今大虞北境初定,南关山林诸部归心,草原百姓向化,此乃陛下圣德、国朝福祉,来之不易,而沈知州偏于朝堂之上,刻意言说族类之别,妄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谬论,无视草民为国杀贼之实,不问草民忠君之心,只谈出身等细枝末节,欲将唐府与国朝割裂,欲使边民寒心、内外离心!” “乱说!”沈连峰哪里还沉得住气,失声失色:“本官只是…” 门子根本看都没看他一眼,望着天子, 门子陡然抬高声调,殿内梁柱似都嗡嗡作响。 “此等行径,非为问罪,实为构陷,明知唐府世受国恩,世代忠君,却有意曲解草民之忠心,将草民对唐府之敬、对少爷之信,歪曲为对朝廷之慢,明知边地安定需朝野同心、各族合力,却偏要煽风点火以造嫌隙,其心何在,其志何图?” 门子语速越来越快,不但快,还每个字都无比清晰,语气更是凌厉如刀。 “沈知州身居庙堂,食君之禄,不思安邦定国,反倒搬弄是非、离间君臣军民,此乃祸国殃民之举,草民不要功劳,只恳请陛下,彻查沈连峰居心,以正朝纲,以安民心,若纵容此等小人作祟,恐寒了天下忠良之心,乱了大虞安定之局!” 一语落下,门子突然转过头,看向沈连峰,又变成刚才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 “本门子拿灭国之功,换一个你受尽天下唾骂,我是不在乎功劳的,就是不知你在不在乎名声,想不到吧,本门子读过书,嘿嘿。” 沈连峰眼眶暴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哪能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有着如此敏锐的思维,他不过是几分试探想要稍加引导、误导一番罢了,片刻间,竟被驳的哑口不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且,而且而且,这和读不读书完全没关系,满朝文武,谁没读过书,可即便是监察使,也没谁敢说自己的嘴皮子能这么利索! 看热闹的唐云乐的够呛,这就和什么似的呢,平A换大招,擂台上,一个刺拳试探了一下,刚收回胳膊,对方直接扔过来一颗核弹! 再看龙椅上的天子,扫过群臣,又想问一个多月前大家总是问的那个问题,这小子,是个门子,只是个门子? 君臣与门子没配合,唐云可不是,抬腿出班,大手一挥。 “兄弟们,跟我一起弹他!” 一语落毕,唐云躬身施礼:“陛下,我弹他,死弹,不是,死谏。” 几乎是下一秒,唰的一下,群臣出来三分之一,剩下那三分之二,一半,是没资格,一半,是没反应过来。 同样走出的婓术,瞅着门子,都不想说什么了,你有这反应能力,有这口才,那你刚才搁那干毛呢,一口一个感谢大伙一口一个我是傻小子,拿君臣当二傻子逗呢? 第1109章 蝼蚁卖国 随着带头大哥唐云出班,一声死谏,沈连峰入京一趟,值了,也直了。 人和人不能比,别人死谏,那是容易死,以死相谏,唐云死谏,也是必须死,谏谁谁死。 沈连峰直接被抽了玉带扒了官袍,柳烽狞笑一声,踹后腿,剪双手,前顶膝,标准的美式跪压,当场就给摁那了。 为什么说沈连峰值了呢,因为开朝以来,只有一个人被至少三分之二的朝臣一起讨伐过,上一个还是唐云,朝廷误以为他叛变了,不过那时候是九成群臣,他还是没有打破唐云的记录。 为什么说沈连峰也直了呢,因为在这个阶段,面对这位东海世家代表,朝廷必须拿出十分强硬的态度,就算没门子这事儿,大家也得想办法让唐云搞一搞他,然后朝臣们给他弄直。 大虞朝,是有唐云的,他可以平乱,可以灭国,对内对外,都是专业的。 门子的归来,又一次证明唐云对手下,对军伍,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沈连峰是来找茬的,朝廷必须展露出强硬的态度,唯有如此,方可让东海知道国朝是有底气的,如果如往日那般前怕狼后怕虎,反倒会让东海势力愈发猖獗。 老规矩,大理寺编织罪名,刑部昭告天下,吏部批条子,京兆府关押,四个衙署配合默契,有经验。 堂堂一道知州,就这么凉了。 不过让唐云与君臣略显诧异的是,原本慌乱的沈连峰,被拿下后,既没叫唤也没认错,又变成那副平淡的模样,任由柳烽将他押了出去。 唐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留下一句“微臣出去瞅一眼”后,直接带着门子走了,上朝呢,就这么走了。 然后,君臣继续开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柳烽见到唐云追了出来,很懂事,带着禁卫散开,不该听的不听。 唐云跑过来后,一把搂住了沈连峰的肩膀,和哥俩好似的。 沈连峰微微一笑:“落井下石?” “让沈大人见笑了,不对,应该是说让沈草民…也不对,沈刁民,对,沈刁民你见笑了。” 唐云哈哈一笑:“好奇问一句,这么大个知州,官职说没就没了,你是既不慌也不叫,怎么一点都不怕呢?” “怕?” 沈连峰大步朝前走着,儒雅消瘦的面容没有任何一丝惧色。 “若怕,老夫就不会入京了。” “有道理,那这样,你和我说说东海那边的情况,事无巨细,什么东海世家啊、高句丽啊、日本狗之类的,将你了解的情况,全部说出来,省的遭皮肉之苦了。” 沈连峰侧目看了眼唐云,似笑非笑:“老夫便是毫无保留的说了,当真能免遭皮肉之苦吗,不用些手段,唐帅怎知老夫和盘托出了,既说与不说,都要遭这皮肉之苦,老夫为何要说?” “哎呀,你这个小强词儿还挺夺理的。” 唐云松开了沈连峰,笑的天真烂漫:“不过我可说好啊,我们团伙有专门负责审讯的,就是牛犇牛将军,你应该知道他,不过他没回来,我呢,根本不懂这方面的技术,我那几个哥们也不是专业的,下手难免没个轻重,伤了残了,这都说不准的事。” “理解,理解理解。”沈连峰笑着点了点头:“一回生两回熟,谁也不是天生就懂这些手段。” 见到对方这副模样,唐云收起了笑容,直勾勾的望着沈连峰:“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情况?” “怎会,老夫本是一道知州,国朝重臣,东平道沈家家主,今朝入京转瞬成了阶下囚,欲对老夫除之后快的又是我大虞朝最是无所顾忌的北军副帅,莫说离京,便是京兆府大牢都离不去,十死无生之局面。” “总结的十分到位,所以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怕?” “为何要怕?” “因为你死定了。” “何惧也。”沈连峰轻笑一声:“倒是老夫好奇的很,唐帅取过那么多人的性命,每一个人,都会跪地祈饶不成?” “倒也不是吧。” 唐云回忆了一番:“少,少之又少,大部分世家子,都会我放过他们一马” “那唐帅放过他们了吗?” “没,我又不是放马的,全干掉了。” “那就是了,求饶与否,唐帅都不会放过老夫,老夫无惧,是因已享过世间繁华人间极乐,一方大员掌三品大权,娇妻如云美妾如雨,看遍山河江山,金银珠宝…” “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唐帅这话,未免小瞧老夫了。” “也是,你们这种世家大族,早就在数代前就累计了罪恶的…” “不,卖国得来的。” 唐云:“…” 沈连峰又是哈哈一笑:“国非吾之严父,亦非育我之慈母,满朝公卿多是伪善君子,便是龙椅上的天子,也不过是反父戮兄得来的皇位,哪里来的君权神授,今日叫大虞,明日叫大康,几十年便要换上一换,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这样的国,有何不能卖的,我沈连峰卖国,难道满朝文武就没有卖过吗,若没卖,看这朝堂至少多少老臣,多少前朝老臣。” 说到这里,沈连峰止住了脚步,也收起了笑容。 “家主,有家主的尊严,我沈连峰,膝下十六子,若今日对唐帅求饶,传出去了,会失颜面,膝下十六子与我沈家人,不好做人的,所以,老夫不怕,亦不会求饶。” “厉害,卖国还卖的理直气壮了。” “为何不可理直气壮,前些日子朝廷误以为你唐帅叛了,若是兵戎相见,唐帅难不成不会寻求北军帮助,不会蛊惑草原人将其收为麾下,不会派人告知南军,告知山林各部举旗自立?” 沈连峰摇了摇头:“联手外族攻伐大虞,难道唐帅就不算是卖国了?” 不等唐云开口,沈连峰继续朝前走着:“是了,唐帅定要说,真到了那一日,是因自保,是因大虞先负于你,可我沈家,难道不是自保,我沈连峰,难道不是自保,高句丽、日本二国战船屡屡犯边,烧杀掠夺犯下滔天恶行,可朝廷在做什么,皇帝在做什么,在勾心斗角,在日日宴饮,在搂着娇妻美妾夜夜笙歌,你以为我沈家,没有抗过外敌,没有助过舟师,有过,怎能没有呢,可这有何用呢,京中,依旧在勾心斗角,在日日宴饮,在搂着娇妻美妾夜夜笙歌。” 说到这里,沈连峰突然狂笑出声,笑到眼角泛红,咳了两声,声音陡然沉下去:“这样的国,我沈家,我沈连峰,就是卖了又如何,若说后悔,也不过是卖的不够罢了,国朝视我为蝼蚁,蝼蚁只顾求生,又谈何报国!” “明白了。” 唐云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那就按流程来吧。” “好。” 沈连峰对着唐云施了一礼:“唐帅,护的是视你为柱国之臣的大虞,老夫,卖的是视我沈家如蝼蚁的朝廷,各为其主,还望见谅。” 第1110章 莽撞人儿 沈连峰被带走后,唐云并没有回到大殿中,而是出了宫,他需要找人聊聊。 出宫会合了阿虎,门子驾车,禁卫护送,马车缓慢前行着。 车厢中的唐云回忆起沈连峰所说的话,每一句,每一字,轻叩着手指,面容沉重。 他追出大殿,是想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一番交谈,并非一无所获。 沈连峰主动提了“卖国”二字,加之最后说的“各为其主”,已经算是承认一些事情了。 能够承认这种事,不用想,家族的后路早就安排好了,甚至可能不是入京前安排的,而是数年前,数十年前。 二人也算不上唇枪舌剑,只是价值观的激烈碰撞,噼里啪啦。 沈连峰对他的卖国行为,并没有进行洗白,只是在划清立场边界罢了。 唐云的无力,也是因无法反驳,他自己对大虞朝的朝廷也没有太多的认同。 他也好,姬老二也罢,从没说如今的朝廷多好多好,二人只是尽最大努力去让朝廷,让国朝变好,变的更好。 可这不代表朝廷以前的事,前朝的事,许多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余俊琪与袁无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也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例子。 回了县子府,唐云见到梁锦又在那浇花了。 “问你点事。” 唐云叫了一嗓子后,自顾自走向了书房。 书房中有许多关于东海的奏报、密信,梁锦摆弄了两下那些破花才走了进去。 “沈连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好,或坏,善,或恶?” “坏,恶。” 梁锦言简意赅:“罪不可恕。” “但他理直气壮,很他妈的理直气壮!” 唐云道出了从无力变成怒火的原因:“我不喜欢这些王八蛋哪怕死到临头了还理直气壮,还敢理直气壮!” “是吗。” 梁锦波澜无惊:“开朝发生了何事。” 唐云三言两语一说,殿内殿外,说的很详细,连孔连峰的神情变换都没遗漏。 “原来如此。” 了解了前因始末后,梁锦给唐云倒了杯茶,幽幽的说道:“于国朝而言,沈家,不得不除,因沈家祸国殃民,于沈家而言,沈连峰这家主无可挑剔,因他庇护族人安危,于沈连峰膝下十六子而言,他既是严父也是慈父,严在不许子嗣做高句丽、日本二国的狗,只是合作,慈在不惜身死,也要保全子嗣性命。” 唐云面露思考之色,梁锦自顾自的说道:“沈连峰理直气壮,是因幼年丧父,其父沈俊飞变卖田产筹措钱粮,为舟师打造战船二艘,不过也并非毫无私心,战时,抵抗外敌,非战时,为沈家拉运财货,然朝廷得知后,不想叫沈家也吃上一口海运的肥肉,编织罪名说他阴结军中,沈俊飞一怒之下火烧战船,反倒是落了把柄于朝廷之中,被捉拿入京,入狱后不明不白的就这么死了。” 唐云眉头皱的和蜡笔小新似的:“所以沈连峰怨恨朝廷?” “那时他尚年幼,其兄沈连山长他十一岁,如兄如父,沈连山虽说怨恨父亲因朝廷而死,却也知东海诸世家需与舟师鼎力合作方能保东海平安,因此弃笔从戎投身军营之中。” 说到这里,梁锦叹了口气:“入军营不过半年,死于蓝海之上,战败而死,朝廷派了礼、兵二部前去东海,年纪幼小的沈连峰问二部官员,为何不发他兄长战死抚恤,二部官员啼笑皆非,沈家家大业大,何须在乎这数十贯的抚恤。” “操!” 唐云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一肚子骂娘的话,卡在了喉咙眼里,又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沈连峰刚入京的时候,关于他大致信息,唐云就了解过了,梁锦说的这些事,发生在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前,也是前朝开始彻底不当人的起点。 一直到姬老二登基,改朝换代,这三十年的时间里,朝廷做过太多让天下人寒心的事情了,数不胜数,唐云不想为其辩解,哪怕只是辩解一个字,这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侮辱,不止是他,几部尚书,三省大员,婓、江、陈等重臣,以及几位国公,也是如此。 可有一句话沈连峰说的一点都不假,前朝有多少官员,在本朝依旧当着官。 大殿之上,朝臣换了吗,换了,这是肯定的,可换了多少? 用一组数据就可以说明,天子登基三年,朝堂上撤裁的官员也有不少。 但是呢,别说从唐云出道开始算,就算他第一入京到现在,半年的时间,他所搞掉的官员,早就已经过三位数了,光是零头都比天子登基三年撤裁掉的官员多。 更何况天子是撤裁,不是宰了、干掉、灭掉,大部分都是告老还乡或是致仕。 “东海的人心,不是一天丢掉的。” 梁锦一声叹息:“天下世家,也并非皆是害民欺民之徒,沈家,也曾不惜身死唯念报国,东海如沈家这样的世家,也曾大有人在,可惜,今时今日…” 话没说完,唐云哪能听不明白。 世事无绝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曾几何时,东海也有许多世家对舟师鼎力相助,出人出钱出力,一同保家卫国。 虽说这样的世家不多,不是绝大多数,却也不算少,只是朝廷不当人,越来越不当人,渐渐地,这样的世家就少了,渐渐地,就没了这种忠心报国的世家了,渐渐地,这些世家,就没了“国”这个概念了。 “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已是改朝换代,有何可提的。” 梁锦倒是看得开:“到了东海,屠了便是,莫要想那么多,想那么多,也不过是前尘往事罢了,与今朝何干。” “倒也是。” 唐云点了点头:“以前的事我管不了,我能管的只有现在,只有眼前,只有未来。” 说是这么说,只是唐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在大殿中的场景。 那些墙头草一样的老臣,两朝老臣们。 那些谁拳头大就站谁支持谁的臣子,两朝臣子们。 那些只因支持姬老二登基,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的官员,两朝官员们。 越是想这些面容,唐云愈发觉得,大殿中的官员,似乎有些太多了,或是说,大殿中的官员,总是站在那里,站了数十年的官员们,太过碍眼了。 “对了,朝堂上有东海派系的官员吗?” “自是有的。”梁锦不明所以:“大殿之中,二十余人出自东海,其中大部分代表东海世家的利益,满朝文武身家底细,轩辕郡主与婓寺丞熟念于心,他二人从未与你提及过?” “好像提过吧,奇怪,那这些人怎么从来没跳出来过,我干高句丽使团和日本狗,还有彻查国子监外国学子那些事,包括今日死谏沈连峰,那些东海官员怎么没叫唤。” 梁锦哭笑不得,明白怎么回事了。 唐云以为没有东海派系,是因为没人跳出来。 梁锦都懒得解释了,这不废话吗,人家又不傻,你想搞的人,谁能拦得住,谁出来谁死,出自东海的那些人,自然不敢主动露头,非但不敢露头,都恨不得马上改祖籍。 “和你说个事。” 唐云突然嘿嘿一笑:“我想来个朝堂大清洗,怎么样。” “前些日子宫中已是做过了,礼部名存实亡、鸿胪寺皆是年轻官员、户部近三成官员失了官袍、兵部十三名将领被罚了俸,就连吏部也被波及到了,便是前朝也从未有过…” “哎呀这哪算清洗啊,我说的是清洗,是真正的清洗,大清洗,怎么样?” “这…” 梁锦有些犯难,他一直惦记东海的事,不是太愿意跟着唐云想一出是一出。 “问你话呢。”唐云双眼越来越亮:“先从东海派系开始。” “善!” 梁锦登时露出了笑容:“叫宫中以立太子为名,大皇子参朝议政,大肆攻讦朝臣,你来动手,血洗朝堂。” 唐云愣住了,半晌之后,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您呐,我的梁大人。” “如何。”梁锦洋洋得意:“本官与曹未羊相比,如何?” “额…”唐云耸了耸肩:“你和老曹都是立马出主意,只不过人家老曹开口都是上、中、下三策,套餐比较多,你只有一策。” 梁锦不乐意了:“那我再想两策。” “算了,这就挺好的,正好我也看看大皇子殿下有他爹的几分本事。” 梁锦撇了撇嘴,他觉得唐云陷入了某种误区。 满朝文武皆知,今日的大皇子也好,未来后宫妃子诞下更多的龙子龙孙也罢,是否有能力担任东宫之主,看的根本不是“本事”,而是感情,和唐家的感情,退一万步,往回说,就说现在龙椅上的天子,哪来的本事,什么叫本事? 往龙椅上一坐,一问三不知,然后过两天,来通知了,唐云给山林打下来了。 继续往龙椅上一坐,一问三不知,然后过两天,来通知了,乱党灭了。 接着往龙椅上一坐,还是一问三不知,依旧过两天,来通知了,草原人无了。 帝在龙椅坐,喜从天上来,当皇帝的有没有本事,重要吗? 第1111章 清醒的卑微 第二日,唐云又去上朝了。 不,也不算上朝,上朝是入殿,唐云没入殿,是开朝开一半去的,刚起床没多久,站在大殿外面听禁卫拍马屁。 君臣注意到了大殿外的唐云,姬老二提前散朝。 群臣并没有任何不满之色,姬老二就算不提前散朝,他们也得催一催,唐云这家伙懒得出奇,没什么正事不可能入宫,和唐云有关的事,都是国事,无比紧要的国事。 蹲在门口的唐云,一听殿内喊出散朝,还皱了下眉头。 “陛下是不是有些懈怠了,怎么还突然散朝了呢。” 旁边拍马屁的禁卫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还真是这回事,以前,姬老二批复奏折经常忙活到子时,自从唐云从北关回来后,老二基本上是天黑就收工了,好多时候吃完饭还能去御花园里溜达溜达,哼着小曲,不似刚登基那会勤勉。 唐云也是问错人了,禁卫懂个鸡…懂什么,但凡问周玄,问朝臣,都能为他答疑解惑。 不是姬老二消极怠工,而是朝廷的效率彻底上来了。 奏折多,是因挤压。 挤压,是因阻碍太多。 阻碍,大部分是因利益相关,以及国库缺钱。 现在呢,国库不缺钱,世家越来越消停,代表世家的官员,面对唐云这位大虞朝的严父屁都不敢放一个,很多事捏着鼻子忍一忍就过去了,不忍咋整,血招没有,南地张家没想忍,北地崔氏也不想忍,现在呢,长眠了吧,太多的前车之鉴无数次证明,只能忍。 见到散朝了,唐云懒得和一群官员虚与委蛇,自顾自走去了偏殿。 天子带着周玄快步而出,姬老二还问了一下禁卫,唐云有没有说什么事。 禁卫犹豫了半天,实话实说,说唐帅问您是不是最近懈怠了。 姬老二吓了一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前往了偏殿。 进了偏殿,姬老二连忙大笑:“哎呀好贤弟,怎地了,是不是想你二哥了,反正二哥是想你了。” 坐在书案上的唐云站起身,开门见山:“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一下什么时候立太子。” 一听这话,姬老二如遭雷击,心慌的要命。 再看周玄,瞳孔猛地一缩,唐云当着天子的面,竟然问何时立太子?! “陛下!” 周玄好歹是内侍,再也忍不住了,厉声说道:“看吧,老奴说什么了,不可因国事稍轻便有懈怠之心,怎么样怎么样,到底还是叫唐帅知晓了吧,愣着作甚,陛下您还不快去认错!” 唐云一脸懵逼:“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 “哎呀,云弟,朕的好…不是,二哥的好云弟。” 姬老二连忙走上前,满面堆笑:“是二哥的错,二哥认错还不行,后宫那些妃子你也见过,多是半老徐娘,二哥好歹是皇帝,登基三年了,连个貌美的妃子都没有,这才想着选秀…” “等会!”唐云神色微变:“你想选秀?!” “这不又是一季的山林收益送入宫中了吗,朕也想用内帑的钱送去国库,可宇文疾不让,还说什么内帑是内帑,国库是国库,那老匹夫怀疑朕假以时日会从国库调钱入内帑,这是他户部有钱了,防着朕呢,如今内帑的钱也花不出去,这才想着选秀。” “那你发到军中啊。” “也不让。”姬老二没好气的说道:“婓术说,你在军中威望无二,若此时二哥我将钱用在军中,难免有背着你收买军心之嫌。” 唐云:“???” 姬老二越说越闹心:“之后二哥说用在民生上总可以吧,谁知群臣又说,有这钱还不如给你,说朕不会花钱,花了就是花了,见不到收益,不如统统给你,你花的多,赚的也多,朕是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心烦,这才想着选秀弄些娘们入宫好好爽上一…寻些民间秀女已充后宫。” 唐云挠着额头,这些破事,他还真没听说过,不过内帑有钱他倒是知道,姬老二的确挺节省,除了宫中开销外,既不修行宫也不建宫殿,听说对后宫妃子们也是抠抠搜搜的,包括之前管自己借的钱,到现在还没还,而且还见谁和谁说欠自己钱,老赖当的特别骄傲,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姬老二看了眼唐云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不过就是选个秀女,少批复些奏折,还…还不至于立太子警告二哥吧。” “说什么呢。”唐云都服了:“我一个外朝臣子,疯了不成管皇帝的私事,我哪来的资格。” 听闻此言,周玄又急了:“陛下您还不快认错,唐帅都说气话啦。” “你特么快闭嘴吧。”唐云想骂人了:“什么气话,我说的是实话。” 周玄:“气的都说实话啦!” 唐云:“…” 姬老二一咬牙,一跺脚,嘟着嘴:“不选就不选,不选秀了,这总成了吧。” “我…” 唐云长长叹了口气:“大哥,你这皇帝,能不能当的别这么卑微?” “何意?” “你选秀也好花钱也罢,和我没关系,我不是为这事来的。” “为立太子。” “什么立太子,我是说假意立太子,实则…” “实则警告朕。” 唐云气够呛:“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说就说,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天子咬了咬嘴唇:“你小点声,不然叫禁卫听见了,传出去了,外朝还以为咱兄弟不合。” “服了,我是说,以立太子为名,叫大皇子殿下上朝参政,以此攻讦前朝遗留下来的那些饭桶,那些没有能力却因出身和资历依旧身居高位却对国朝没任何贡献的饭桶们!” 姬老二半信半疑:“不是对朕不满?” 唐云:“大哥,你是皇帝,我能对你有什么不满的。” 周玄:“陛下您看,唐帅又说气话了。” 唐云一指大门:“你特么给我滚出去!” 周玄一缩脖子,干笑道:“老奴还是留在这吧,陛下性子不好,万一冲撞了您,老奴也好搭把手。” “你他妈是个阉党吧!”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宫中太监,帮外臣弄皇帝,这话你怎么说出来的!” “诶!”姬老二还不乐意了:“莫怪周玄,是二哥说的,有朝一日若是朕轻慢于你,他定要出声训斥朕。” 唐云再次叹了口气,心累无比,他死活想不通,姬老二这皇帝,皇权是愈发的集中了,那怎么还龙椅坐的越稳,越卑微了呢? 还是那句话,群臣的眼睛是雪亮的,尤其是梁锦,心里和明镜似的。 就姬老二这皇帝,什么都不用干,往龙椅上一坐,出事了,哦一声,过一会,解决了,一问咋解决的,朕也不道哇,你问唐云去。 再一个是唐云的情况也特殊,人狠逼话多,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向来是表里如一的。 你说他是权臣吧,他官职天天变,哪里有需要,去哪里,什么官职适合,担什么官职,事情解决了,等下一次出事,然后再换个官职。 你说他手握兵马大权吧,他根本不在边关久留,事情解决完了,说走就走,别说结交边关大帅和将领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再说阶层,自身定位,满京中无非就是勋贵、武将、朝臣,世家等。 从后往前说,世家,他天天干。 朝臣,他一个衙署一个衙署的端。 武将,他该揍就揍,往死里揍,提拔结交的人,还全是没咖位的,并且不往军中安插,有事办事,没事就在县子府里睡大觉。 至于勋贵,他就和看大便似的,即便对他来说封王如反掌观纹一般简单,却从来没提过,并无数次拒绝过。 要说他唯一的“立场”,唯一维护,也只有宫中了。 试问,这叫姬老二怎么能不卑微,作为全大虞朝唐氏父子二人的最大受益人,最大得利者,他怎么能不卑微,当皇子的时候,能活下来,全靠唐破山,当皇帝的时候,龙椅坐稳,全靠唐云,他如何不卑微,怎么能不卑微! 姬老二的卑微,不是懦弱,而是清醒的感恩与依赖,他知道,唐氏父子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坚信不疑。 第1112章 不好受非不踏实 偏殿中,唐云不厌其烦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算是让姬老二与周玄相信了,提立太子,是想寻个理由收拾朝臣,与宫中无关。 姬老二如释重负,是真的大大的松了口气。 唐云很不理解,他发觉姬老二越来越敏感了,成天瞎寻思。 当局者迷,这个当局者,实际上只有唐云一人。 出道快三年,唐云还没“错”过,他说不行的人,那是真的不行,他说行的人,看起来就是再不行,最后也会证明真的行,一定行,特别行。 这也就导致了哪怕是君臣也要对唐云说出的话侧耳倾听,反复琢磨。 “反正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吧。” 唐云坐在绣墩上,翘着二郎腿,晃啊晃额。 “陛下就你这体格子,倍儿他妈棒,再干个三四十年不成问题,立太子就是个由头,别多想。” “这就好,这就好这就好。” 姬老二连忙对周玄说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犬子叫来给他叔儿好好掌掌眼。” 周玄快步跑了出去,唐云已经麻木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常接触的人们,是越来越没溜了,称呼都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对了,云弟,这几日可听过一些风言风语。” 姬老二看了眼唐云的脸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风言风语多了,二哥说的是哪个。” “士林之中的风言风语,前些日子,京中定阳楼有三个酸儒,言说云弟孤身一人回京,却未将麾下谋士、战将一同带入京中,怕是…” 唐云神情未动,不等开口,姬老二连忙说道:“抓了,统统抓了,这三个酸儒妖言惑众,话刚出口便被其他读书人揭发到了礼部,不到半个时辰,礼部便将三人革除了功名,经礼部调查,原来是这三人为孔家孔璃抱不平,别有居心。” 唐云自嘲一笑,意料之中的事,孔家屹立至今,一代又一代积攒名望,读书人心中的神圣性、权威性更是无出其右,哪怕是有了巨大的污点,至多断尾求生,还不是断臂求生,消停一段时间,名望依旧会不断上涨。 “随便吧。” 唐云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耸了耸肩:“草原的问题几乎都解决完了,朝廷要是想让我将曹先生他们叫回来,我给他们全叫回来就是,剩下的问题北军就能处理。” 唐云这么一说,姬老二心里反而不好受了,他知道唐云说的不是气话,对这件事也的的确确也无所谓的态度,草原人是无法死灰复燃了,曹未羊等人继续留在北关也没太多意义了,站在宫中和朝廷的角度上,将这些人召回的确有利。 朝廷上肯定是没人怀疑唐云,可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 以前,都觉得只要唐云入京了,南关就不会出问题,因为这小子在南地和南军中的号召力太强了。 前段时间,唐云去了北关,大家还是这么想的,只要他在京中,那就无需担忧任何事。 结果事实证明,好嘛,他入京,根本不是被宫中和朝廷当做人质,而是他入京将宫中和朝廷当人质,如果唐云出了个闪失,就他麾下那群人,说反就反。 除此之外,谁都不敢说唐云手下到底有多少人,虎、牛、马、豹、羊、鹰、熊、猪以及一大堆狗,那都是大家知道的,明面上能看到的,大家看不到的,不知道的呢,那门子唐麒,那袁无恙,不都是很好的例子吗,时间再往前推,就那些小动物,跟着唐云之前,谁认识他们,或者是说,大家认识这群人之前,他们是不是早就跟着唐云混了。 因此到了现在,姬老二就不说了,群臣已经根本不在乎了,唐云在哪,无关紧要,他只要活着就行,他的手下在哪,也无关紧要,还是那句话,唐云活着就行,只要他活着,万事大吉。 “云弟啊,二哥我总是觉着亏着你了。” 姬老二流露出了帝王不应有更不应表现出来的情绪,给唐云倒了杯茶,一声叹息。 “你总是这般无欲无求,二哥心里不好受,不是不踏实,就是不好受,说不出来的不好受…” “行了行了。” 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山林刚稳定下来,需要投入大量钱粮和人力进行开发,稳固地盘,山林以南群山之后,身毒的情况还不了解,草原是刚打完,打服,不是打成了咱大虞的国土,东海风雨飘摇说乱就乱,有时间多想想这些事,那么大一个皇帝,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姬老二欲言又止,他知道唐云不在乎封赏、权力,可越是如此,心里越不好受,只是如他说的,是不好受,而非不踏实。 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提,那就是之前得知了余俊琪私会草原王女,以及唐云将火药运到了草原王庭加之将北军全部调到草原后,他对唐云的信任也出现了动摇,很强烈的动摇,虽然依旧让姬盛、姬景两位皇子代表宫中维护唐家,可他这皇帝,终究是没有立场坚定旗帜鲜明。 “你尚在草原时,其实二哥我,二哥我…” 姬老二的目光有些低垂,终究还是说了出口:“二哥我也心生了怀疑,那些时日,我寝食难安,我不知哪里负了你,我又觉得似是哪里都负了你,外朝臣子说,若你反了,国朝应如何收拾局面,可二哥我只是在想,我到底哪里负了你,究竟是哪里负了你,你反,定是心中受了极大的委屈…” 说到这里,姬老二突然抬起头,凝望着唐云:“二哥慢慢学会了如何做皇帝,可日子久了,其他事,反倒是生疏了,渐渐遗忘了,答应二哥,如果有一天,你觉着二哥负了你,心里委屈,定要告诉二哥,成吗,一定要告诉二哥,二哥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负了你。” “那就别负。” 唐云微微一笑:“我会用一生去证明我们之间友谊,亦会用一生去守护我们的友谊,我不会负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负我,对吗。” “云弟~~~” 姬老二的眼眶,瞬间红了,突然站起身,唐云吓了一跳,身体连忙战速后仰,还好,周玄带姬盛入殿了。 第1113章 考校皇子 周玄带着大皇子进来后,能刚看出姬盛很激动,无措又带点兴奋。 唐云刚要起身施礼,已经听周玄说了是怎么回事的大皇子,快步跑来,率先施礼,满面狠色。 “云叔儿您说,要杀谁,说名字,侄儿这就灭了他们!” 唐云一脸懵逼,天子哈哈大笑:“怎么样,咱家孩子不错吧。” “我…” 唐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不是虎逼吗! 姬盛双目灼灼,兴奋的够呛。 “那个,殿下你先坐着,慢慢说。” “云叔儿您先坐。” “额,好。” 唐云坐下后,让姬盛坐在了自己的旁边,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以前看这小子,挺正常的啊,怎么一段时间没见,和吃枪药吃顶着了似的。 “周公公和殿下,说了怎么回事,是吧。” “回云叔儿的话,侄儿明白,您就说要灭谁吧。” “不是灭谁,而是…” 唐云干笑一声:“是这样的,这里面有风险,以立你为太子的名头,让殿下上朝参政,到了那时候,你肯定会得罪很多人,这个风险就是,即便以后你真的成为了太子,说不定并不得人心,至少很多人会因为你导致了朝堂大换血,不愿意见到你成为太子。” “哈哈哈。” 姬盛突然大笑三声:“云叔儿想叫侄儿当太子,满朝文武统统说不成又有何用,云叔儿不想叫侄儿当太子,莫说满朝文武,便是父皇立学生当太子也没用。” 唐云张大了嘴巴,这小子的太阳穴让健美大野驴给踢了不成,当着姬老二的面说这话? 谁知姬老二也突然大笑三声,满面得意之色:“如何,如何如何,咱家孩子灵醒吧,不是二哥和你吹嘘,平日里,二哥就是在忙,也会抽空教授一番,像二哥我不。” 唐云:“…” 周玄不断点着头,笑吟吟的,连说对对对是是是。 唐云心里直犯嘀咕,怎么感觉大皇子脑子有点不正常呢,要不要和姬老二说说,不行让小二上位吧,磕巴总比虎逼强,再不行赶紧让他选秀多起几个新号也成。 “那什么,殿下啊。” 心里嘀咕归嘀咕,唐云也不能明面说,只能先试探一番:“容微臣请教一番哈,就是殿下觉着,朝廷朝臣,每天上朝的时候,大殿里撅着一百来号官员,殿外杵着四五百号官员,就这满京城的官员,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云叔儿是在考校侄儿?!” 姬盛神色一正、霍然而起、满面肃穆、神情紧绷、瞳孔一缩、微微握拳、梆硬。 这一日,这位大皇子殿下不知等了多久,准备了多久。 站起身后的姬盛朗声开口:“侄儿观朝臣,无不面色可憎。” “哦?”唐云表情玩味,这个回答倒是挺令他意外的:“为什么这么说?” “家为先,国为后,私为重,公为轻。” 姬盛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麒麟袍,十分正式:“不过此乃人之常情,大虞朝我姬氏天下,若说家为先,姬氏子弟亦是如此,只是国家既是国也是家,我姬家的家,而非朝臣…” “诶。”天子顿时沉着脸说道:“分唐家些。” “父皇说的是,国朝,是我姬家与您唐家的家。” 唐云:“…” 姬盛自顾自的说道:“周公公说,云叔儿观满朝文武多是酒囊饭袋,侄儿以为…” 说到这,姬盛顿了顿,看了眼天子,姬老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盛儿还小,一些浅见罢了,够了,说这么说就够了,云弟你说怎么做,盛儿如何操办就是。” “等会。” 唐云瞅着姬盛,不太确定的问道:“殿下似乎是有别的见解,如果是的话,直言不讳,说就是。” 姬盛思考了片刻,一咬牙:“云叔儿常年征战在外,少居京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侄儿…侄儿就斗胆…斗胆…” “说就是了。”唐云微笑着说道:“如果殿下相信微臣,知道微臣是为了这个国家好,那么就应该直言不讳,因为我们志同道合,因为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好,如果殿下只是一味的认同微臣,那么和那些只知逢迎拍马的官员毫无区别。” “云叔儿教训的是,侄儿谨记于心。” “行了,快说吧,别水了。” “侄儿以为,满朝文武,并非饭桶,非但不是饭桶,反而足以说是我大虞朝最是聪慧的一群人了。” “何以见得?” “官员多是世家出身,科考入仕,世家子自幼饱读诗书,不乏游历天下增长见闻之辈,眼界开阔才思敏捷,入仕为官,官场倾轧相互攻伐,稍不留神便是身死族灭,做了官,长久做了官而身居高位者,绝非饭桶,可入大殿参政议朝,更是凤毛麟角之辈。” 顿了顿,姬盛看了眼唐云脸色,见到没什么异常,继续说道:“云叔儿观之,多为酒囊饭袋,是因外朝臣子怠政、惧政、避政,可以说是自保之举,苦读群书科举入仕、为官主政如履薄冰、官场之上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日日胆颤心惊只为护得腰间玉带一方官印,若每日不想着如何自保,岂能每日入殿参照议政,正是因为自保,自保成了习惯,成了日常之举,出了事,见了事,办了事,又是想着自保,因此在云叔儿眼中,多是酒囊饭袋因此心生鄙夷。” “你这个切入点十分独特,有道理,很有道理。” 唐云听的连连点头,着实没想到姬盛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解,话,说的一点都不错,傻瓜,当了不官,酒囊饭袋,指的是办事能力,而非能力,是办事的事候,酒囊饭袋,不是说这个人,酒囊饭袋。 “侄儿斗胆,云叔儿想要撤裁官员,撤裁不知多少官员,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便是撤裁了,高居庙堂者亦多是出自世家,除非广纳寒门取士,可这寒门取士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若问侄儿,应双管齐下,撤裁,可,只是不可大刀阔斧,应润物细无声,既外朝臣子只是怠政、惧政、避政多是自保之举,那便叫他们知晓,此举非是自保,而是自寻死路,唯有勤政、劳政、励政,方可自保,方可平步青云,朝廷会大举提拔有德、才、慧、能之人,同时,宫中广开恩科,多取非世家之人入仕为官,双管齐下,自可一扫外朝臣子自保习气。” 说完后,姬盛低下头,躬身施礼:“侄儿浅见,云叔儿…还望云叔儿…” “说的好。” 唐云连连点头,重重的点着头,侧目看向姬老二,有感而发:“这么久以来,微臣几乎没关注过大皇子殿下,陛下教导有方,大皇子殿下言之有物,字字珠玑鞭辟入里,比微臣所说的大换血更详尽,更有前瞻性,也更能解决问题。” 一听唐云评价如此之高,姬盛激动的急忙涨红,兴奋的和什么似的。 姬老二更是哈哈大笑:“二哥我并非自幼就被教授如何当一个皇帝,便是做皇子,做王爷,也都无人教授,还是遇了唐大将军后,唐大将军又给二哥我寻了师傅后,这才增长见闻无所不学,登基后,二哥虽整日俯首御案之上,却不敢叫盛儿如二哥我一般,这宫中众西席,教授他学问之人无一不是名士大儒,重德才,轻出身,盛儿也不负二哥我的期许…” 在唐云面前,姬老二总是姬老二,而非天子,流露出了老父亲很是欣慰的模样,事实也是如此,这番话,他也只能和唐云说了。 哪怕是登基前,姬老二也没学会如何做好一个皇帝,硬着头皮上的。 因此登基后,姬老二将他未拥有过,未来得及学的,学的晚了的,一股脑的丢到了姬盛身上,怕就怕有朝一日,好大儿如自己一般,没有做好准备导致步步艰辛,他吃过的苦,不想叫亲儿子再吃上一遍。 如今见到了唐云的认可,姬老二比姬盛还要开心。 唐云微笑着,看出来了,姬老二完全是拿姬盛当太子、当未来的皇帝培养的,或许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登基三年了才研究其选秀的事。 哪怕明年选秀,第三个皇子诞生,那也是将近两年后的事情了,等第三个皇子长到了十六岁,即便开牙建府,大皇子姬盛也早就是太子了,不说百分百分吧,至少从某种程度上稍微减少了兄弟阋墙的可能性,势力不对等,除非他这个当皇帝的过于偏心。 而且从姬盛对姬景的态度和真挚情感上就能看出来,这位大皇子,应该会受诸多皇子龙孙的爱戴拥护。 “好,就按殿下说的做。” 唐云站起身,朝着姬盛施了一礼,心情大好,姬家孩子,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第1114章 为何不叛 唐云出宫时,心情大好,大皇子姬盛,让他很意外,这孩子很出彩,放到后世,那就属于是别人家的孩子,棒棒哒。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点犯虎,亲自唐云送出宫时,还搁那问呢,云叔儿是不是看谁不顺眼,是的话言语一声,他去带禁卫灭门。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很满意的,进了马车后,唐云没有回县子府,让门子驾车去京兆府,他去看几个老熟人。 车厢中,唐云笑吟吟的和阿虎说着姬盛,这孩子正经不错,阿虎连连点头,这几日在县子府中,他也总听禁卫们说大皇子不孬,脾气、手段、性子什么的,像唐云,一看就是天子亲生的儿子。 到了京兆府外,禁卫直接给这衙署包围了,围的水泄不通,白俊马上带着所有官吏出来迎接,规格高的不要不要的。 见了白俊,唐云嬉皮笑脸走上前,搂住了这家伙的脖子。 “行啊,脾气见涨,听说给礼部一锅端之后,你天天下地牢削他们。” 白俊红光满面:“招惹大人,那就是和下官过不去,大人不叫他们死,下官也不能让他活的舒坦。” “不枉我这么疼你,懂事。”唐云哈哈大笑:“老程呢,在后院睡觉呢?” “下了朝回家了,用过饭要午休片刻,大人是寻程大人吗,下管派人去将他传来。” “不用,我就是去地牢溜达溜达。” 唐云笑呵呵的调笑了几句,程鸿达这府尹当的,简直不要太爽,想上朝上朝,不想上朝就睡大觉,即便上朝,散了朝回家吃饭然后午休,下午来溜达一圈也快下班了。 唐云搂着白俊往前走,一群京兆府的官吏跟在后面,看着白俊的背影,各种羡慕嫉妒恨。 没招,当初唐云刚到京兆府,第一个胆边生毛蹭上去的,只有白俊一人,到了如今,整个京兆府,真正算是彻底逆袭走上人生巅峰的,唯有白俊,官职没动,品级升了,还成了勋贵,不说别的,就他那媳妇,各家府邸天天邀请去做客,还都是正房大人邀请的,不过他媳妇从来不去,也不让白俊去,高冷的很,再看以前,白俊天天去各家府邸下拜帖,哪个不是如石沉大海,根本没人理他。 到了京兆府大牢,唐云这才发现,翻修了,牢房扩了不少,人满为患了。 唐云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左右两侧打量:“这怎么好多牢房挤十来个人,睡觉都没地方了。” “这不大人抓的勤吗,坊间那些作奸犯科的,都不配关在京兆府大牢,七八品的官员,程大人寻了内侍监,扔宫中天牢了,嫌占咱京兆府大牢的位置。” “坏人永不休,本帅永不眠,没办法的事,谁叫本帅是恶势力修改液呢,哈哈。” 白俊会心一笑,一边往里侧指,一边拿出名册:“大人先收拾谁,要下官建议的话,先收拾陶静轩吧,这老小子这几恢复的不错,经得起收拾。” “慢着。” 唐云止住了脚步:“你打陶静轩了?” “没有啊。” 唐云松了口气:“我说呢。” 白俊补了一句:“下官叫狱卒揍的,关的人太多,下官没那么多精力挨个打,再一个是见他生气,怕一时控制不住下手没轻没重将他活活打死。” 唐云:“…” 旁边跟着的阿虎都服了,陶静轩好歹是原礼部尚书,虽说没了官职,可京兆府这些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其实和胆子无关,和局势有关。 唐云搞人,历来是遵循三无特点,无申诉、无冤案、无差评,搞了之后,肯定搞倒,搞倒之后,再无爬起来的可能。 所以说被关进京兆府大牢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唐云刚搞,但还没彻底搞死的人,一种是已经彻底搞死的,然而第一种呢,只要是被唐云搞,他早晚要被搞死。 这就是局势,也是现实,进了京兆府大牢,再无穿回官袍的可能,所以说陶静轩这个前礼部尚书,没有任何优待,非但可以揍,还不能揍轻了,毕竟是他第一个跳出来说唐云要反的。 这里面也多少掺杂些私人恩怨,白俊不是大大咧咧整日宣扬他是唐云小弟的性格。 可他将全家性命都押唐云身上了,并且万死不悔,可想而知,陶静轩要搞唐云,如果唐云真的倒了,他白俊,他白俊的老婆孩子,没一个能跑的了,不为唐云,白俊也得隔三差五收拾收拾陶静轩。 “这也没个隔音什么的,牢房挨着牢房。” 唐云不愿意往前走了,太潮湿了,还有一股浓烈的发霉味道,加上也不可能给犯人洗澡,可想而知这是个什么环境和条件了。 “你给陶静轩薅出来,我问他点事。” 唐云掩着鼻子走了,白俊则是薅人去了。 出了大牢,唐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刚进去还没怎么地,待的久了,浑身湿腻腻的。 京兆府官吏,站成五排,按品级官职大小,和等待领导训话似的。 唐云哭笑不得:“行了,别傻杵着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大手一挥,众官吏散去,患得患失。 得的是,唐云脾气比以前好多,不是见人就喷。 失的是,唐云也没多看谁一眼,白俊这样的成功案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唐云等了一会,陶静轩被薅出来了。 老小子穿着里衣,浑身脏兮兮的,披头散发蓬头垢面,也不知多久没见阳光了,一出来下意识就用枯瘦的手臂遮住额头,眯着眼睛睁不开,短短数日,身材瘦的皮包骨头。 一时之间,唐云也有些感慨,曾几何时,国朝六部尚书,实权尚书,今日沦为阶下囚,连一个往日都不会正眼看的寻常狱卒都敢推推搡搡。 “陶大人。” 唐云背着手,轻唤了一声。 陶静轩顿时如遭雷击,强顶着刺目的阳光望向唐云,下意识的想要整理一下衣衫拢一拢头发,可抬起的手臂,又无力的垂下了。 望着唐云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年轻面容,陶静轩一语不发,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哽咽无语。 “行了。” 唐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一个要搞自己的礼部尚书,如今成了阶下囚,他没有任何成就感,也不想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不是因为他成熟了,而是觉得“尚书”这种官职,对他来说和新手村boSS没什么区别,不敢说一刀秒吧,几个技能扔出去,不死也得残。 “担过尚书高职,享过人间富贵,受过世人敬仰,到了你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识过、享受过、经历过了。” “你…” 陶静轩突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唐云,声音沙哑而又低沉:“为何未叛!” 唐云哑然失笑:“为何要叛?” “为何不叛,怎么就未叛,你应叛的,应叛的!” 陶静轩枯瘦的身躯隐隐颤抖着:“南军以你为马首是瞻,北军你声名无二,手握火药利器,麾下人才济济,登高一呼从者如云,改朝换代如反掌观纹,你…为何不叛!” 不等唐云开口,上一秒情绪如同彻底爆发的陶静轩,又突然仿佛被抽空全身的力气一样,垂下头,低声呢喃着,老泪纵横。 “没野心,为何没野心,你怎地就没野心呢,你应有野心,应有野心的,为何,为何没有,为何没有…” 第1115章 战书,谁敢接之 面对陶静轩的“困惑”,或是说心结,心魔,唐云,不知该如何为其答疑解惑。 或许是因为知道“历史”吧,很多事情,唐云真的不在乎了,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在乎。 中华民族历史悠长,从三皇五帝开始,王朝更迭浩浩荡荡,八十多个王朝,将近四百个帝,一百多个王,从夏商到螨清,除了周朝外,哪个朝代打破了三百年魔咒,又有谁做到了大一统超过三百年,哪怕不算大一统,将北宋和南宋算成一个连续的朝代,也不过是三百一十多年罢了。 人们,要学会敬畏,敬畏历史,许多人,可以改变历史的细节,但大部分人,应该顺应历史,哪怕是一世豪雄、英杰,至多,也不过是成为历史的一份子罢了。 唐云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最多就是改变一些细节,尽力去改变一些细节,仅此而已,其他的,从未想过,只希望自己所改变的细节,如蝴蝶翅膀一般被命运所垂青,至于改变了多少,谁又说的准呢,问心而定,大步向前,不愧再活一世,这就够了。 “陶大人,你有今日,与我是否叛国无关。” 唐云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第一次入京,我唐府门子哥,也就是唐麒,他抓那些权贵时,问我要不要抓你这位礼部尚书,抓你这位号令京中士林的尚书,我不确定,我让他自己看着办,毕竟他的档期比较满,像你们这种文臣,不算是优质绑架对象。” 陶静轩抬起头,很是困惑。 “门子去了你陶家,就藏于你的书房之上,他说,那一夜,你的属官拜会过你,与你说,京中人心惶惶,达官贵人无不心惊胆颤,你礼部官员,也多是惶恐不安深怕也被掳走后下落不明。” 陶静轩神情出现了一丝变换,他想了起来,是有这一夜,是有这一名属官,是有这一番对话,却不知,屋顶之上,竟有人偷听。 可想过之后,陶静轩更是困惑,自己,并未说过任何大逆不道之言,与自己今日下场,又有何关联? “我家门子哥与我说,无需浪费时间绑你了,因你,无关紧要,你礼部,无关紧要。” 陶静轩的脸色,再次出现了一丝变化,只是多日的牢狱,早已让他再无尊严可言,更别说眼前站着的人,是唐云! “他说,你判断出了那些被掳走的达官贵人,多是握有兵权,即便不握有兵权,也在不同阶层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同时,你笃定说你与你的属官们不会被绑,因为你们礼部,也只是礼部罢了,百姓疼了,你们礼部捂住百姓的嘴,百姓,就喊不出疼了,喊不出疼,就不疼了。” 唐云的眼神,愈发凌厉:“王公贵族,伤民害民,你们礼部大殿之上,厉声声讨,下朝出宫,又寻到王公贵族,教授他们何为礼,什么样的礼,可以不再引起民怨,若是再有民怨,你们还是去捂住说出民怨的嘴,那就没了民怨。” 唐云缓缓的说着,轻声的说着:“对读书人有利的,对文臣有利的,不能有人阻拦,谁敢阻拦,谁敢说不,你们要上去捂住人家的嘴,只要声音少了,只要声音没了,那就万事大吉了,这就是你们礼部要干的事,这话,是你的说,捂住嘴,捂住嘴,捂住嘴,捂住百姓的嘴,捂住不同声音的嘴,捂住喊疼、喊冤的嘴巴,就没了疼,没了冤,靠着你们的手,捂住无数人的嘴,粉饰着太平,礼部,这就是你们礼部,所以,门子哥不愿绑你们,所以,你们不怕被人绑,因为无论谁当皇帝,都缺不了礼部,因为礼部,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因为礼部,总会被需要,被当权者要求去捂住嘴巴,不是吗。” “为何不对,哪里不对,这与老夫今日又有何干系,各朝各代,礼部本就…” “错。” 唐云轻声打断了陶静轩:“如果不允许批评的声音出现,赞美将没任何意义,你这种人,不懂的,赞美是激励而非动力,批评才是,才是进步的动力,你们礼部,至少是你带领的礼部,永远不懂的,当人们无法开口发声时,你猜猜,他们会干什么,当声音都无法发出时,唯有用行动来表示他们的诉求,所以,你成了阶下囚,因为你阻止了批评,阻止了国朝的进步,阻止了我大虞朝变好、变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所以在我眼中,你是有罪的,罪不可恕的,礼部,是有罪的,罪不可恕的。” 唐云再次背起了双手,声如洪钟:“我,唐云,大虞朝北边军副帅,在此宣布,你,陶静轩,原礼部尚书,封建官场畸形规则的拥护者与执行者,有罪,罪恶滔天,不可饶恕!” 一语落下,唐云转过了身,带着阿虎就这么离开了。 “慢着!”陶静轩撕声呐喊:“吾女何辜!” “去与那当街被粪水泼洒一身的姑娘说去吧,你的傲慢,你的自负,你陶家人的优越感,都是罪,你才是陶安澜的原罪,长于罪恶之地,以恶为养分,再是娇艳之花,亦是身负剧毒。” 唐云,再未回头,离去了。 一旁站着的白俊,微微打了个手势,几个狱卒一拥而上,将似是没了魂魄又似麻木的陶静轩,强行带回了监牢之中。 唐云的道理,所说出的一番话,不是想要小人得志,不是想要知晓陶静轩是否后悔了,而是宣言,对满朝文武的一个宣言,那些畸形的规则,那些扭曲的行为,那些站道德制高点上却用着毫无底线最卑劣手段的人和事,都是有罪的,罪不可恕! 这一日,唐云在京兆府大牢外,下了战书,向所有还敢维护、执行那些扭曲规则的官员们,下了战书。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敢接这份战书,更不知道谁会接,他只知道,若有人敢,那便是与他开战,全面开战,不死不休! 那些畸形的规则,伪善的手段,并不正确且卑劣的正确性,都是有罪的,罪不可恕的。 一切,也正如唐云所料。 就在唐云离开京兆府两个时辰后,刑部、大理寺、吏部三衙,为以陶静轩为首的一众礼部官员定了罪,抄家、流放,一人不落,罪名,壅蔽圣听,蠹政害民,重罪论处。 刑部快马出京,足有二百一十七骑,前往四地十二道,昭告天下! 那年,那月,那日,官轿中,尚书大人掀开轿帘,望着那喧嚣的年轻人,一声轻笑,道是不过昙花一现。 今时、今日、今夜,县子府卧房中,北军副帅轻扣书案,面前皆是三省政务手抄奏折,轻柔眉心,断国事,举重若轻。 尚书大人,身负枷锁,前往南关。 还当是昙花一现的年轻人,心中再无尚书之名。 第1116章 法外之地 东海,幽州,知州府。 原北军副帅厉万功穿着文臣官袍,亲自将一名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汉子送出了后门。 汉子快跑几步后,突然止住身形,转过身,单膝跪地,行了一军礼后,起身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之中。 厉万功驻足,久久无言,直到一名亲随一身叹息。 “还请帅爷三思,您如今虽说担了知州一职,可宫中和朝廷的意思谁人不知,您是来督战的,若是轻易动了,怕是…”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东海之乱,已成定数。” 厉万功锐利的双目满是决绝:“幽州距恒县足有六百余里,一旦乱贼举旗自立,舟师便会面临腹背受敌之局,本帅岂能不顾,岂敢不顾。” “可若派遣兵力驻扎恒县,一旦朝廷无法驰援,到了那时…” “本帅心意已决,舟师驻守东海如孤军一般,三道早已无民心、军心可言,今舟师派人求援,本帅如若不为所动,不知要害死我多少舟师好男儿,便是有朝一日平了东海之乱,本帅也是再无颜面回到北关,更是愧对天下军伍。” 说罢,厉万功转身便要回衙取虎符。 就在此时,一道冷光袭来,厉万功闷哼一声,身体站立不稳。 亲随一把扶住了厉万功,满面泪痕:“帅爷,卑下…卑下也是被逼的,卑下妻儿老小…” 厉万功,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亲随,泣不成声。 夜风,缓缓拂过,不足十丈外,站在黑影中的州城衙署官吏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冷冷的望着这无比卑劣的一幕,木然的面孔,仿佛一具具行尸走肉。 黑夜,总是能够掩盖罪恶。 舟师小旗徐忠良刚刚上了马,未等扬鞭,几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下一秒,城中,多了一具尸体,舟师,少了一员悍卒。 战马,惊恐不安,不断打着相比。 两名黑衣人来到尸体旁,确定了舟师军伍气绝身亡后,收起了手弩,再次遁入黑暗之中。 ………… 京中,一切都如唐云所计划的那般,宫中已传出立太子的消息。 立太子其实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意义重大,有着一套极为繁琐的流程。 简单来说,礼制为框架、诏敕为核心、朝议为前置、册礼为收官,遵循立嫡立长的原则。 对于姬老二突然要立太子这件事,群臣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立太子,并非是简单的找个继承人,而是关乎政权传承、统治秩序,从政治维度上来讲,可以说是利国安邦稳定朝局。 说句大白话,姬老二在宫里走走道突然摔死了,有储君和没储君是两个概念,如果没储君,唐云在京中还好,要是连他都不在京中,京城必然会乱成一片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这种恐慌,会迅速蔓延到整个江山。 如果有储君的话,就算姬老二突然走走道摔死了,储君能马上坐在龙椅旁,至少能够维持朝廷的基本运转。 大虞朝的政治本质,其实还是皇权至上的君主专制,并无什么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更没这个基础,从名义上来讲,士大夫是“辅佐”,例如企业一样,没股份,外聘的。 名义是名义,现实是现实,士大夫其实就是世家代表,世家呢,又和社会方方面面都有关,立太子这么大个事,他们肯定是要参与的,不但是要参与,还有一定的表决权。 当然,天子也可以不用搭理外朝臣子,但为了国朝的稳定,双方能够达成一致的话,自然最好,出来混,最重要的当然是开心啦。 姬老二如今膝下就两个男嗣,老二的情况满朝都清楚,立老大没毛病,于情于理都应立老大。 然而搞笑的是,天子在朝堂上提起这事后,不少朝臣犹犹豫豫的,这倒是令姬老二始料未及,犹豫的群臣不少,大致意思是说最好不要操之过急。 姬老二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婓术出了班,三言两语让他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况。 群臣犹豫,不是不支持立太子,支持,很支持,但怕宫中没问过唐云的意见。 很多臣子都清楚,唐云和姬家老大姬盛不咋熟,没多少接触,反倒是和二皇子姬景关系很好,之前都是住在一起的,姬老二立太子可以,群臣的意思是,最好经过唐云的“允许”。 没错,就是“允许”,需要得到唐云的允许。 搞明白怎么回事后的姬老二,当场就怒了,我他妈是天子,是皇帝,朕如今要立太子,我傻啊事先不问唐云,不问他,朕能提这事吗! 姬老二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气够呛,你们都能明白的事,我这么大个皇帝,能不明白? 群臣大大松了口气,问过了就好,支持支持,全力支持。 就这样,立太子的事,全票通过,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前两个步骤算是完结了,朝堂集议、定立储人选,以及皇帝拍板确立储君。 接下来是草拟册文,也就是中书省制诏,拟定立储文书。 结果天子又来气了,气够呛,因为散朝后,中书省没急于制诏,而是婓术亲自去了一趟县子府,当面问了一下唐云,再次确定一下,他怕姬老二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因为婓象和他说过,唐云特别喜欢二皇子姬景,而非姬盛。 其实从这也能看出来,婓术这群老臣,对太子啥能力啥德行,并不是太看重了,谁和唐云关系好,谁就有优势,立谁当太子就对国朝的益处大。 没招,大虞朝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可哪干仗,满哪抢地盘,你能抢,别人也能抢,你抢到了,别人也能抢回来,多了不敢说,十几二十年吧,就这十几二十年,大虞朝的战事肯定不少。 因此大虞朝需要一位“战神”,对外,能抢地盘、能打地盘,对内,能平乱,能镇压一切不满声音,能维护皇权不受任何威胁的战神。 所以说,立太子这事,唐云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婓术没见到唐云,这小子去鸿胪寺找一群日本狗练习外语去了,梁锦接见的老婓头,确定了,唐云的意思也是立老大为太子。 安下心的婓术回了衙署,搞定第三个步骤,之后准备进行第四个步骤,也就是门下省审核 ,封驳审议,确保合法性。 到了第四个步骤,礼部就需要介入了,准备颁布诏敕,昭告天下。 不过第四个步骤比较麻烦,礼部没什么人可用了,现在的扛把子是右侍郎陈渊。 老头都那岁数了,每天上朝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都扣血条上限,可以说是用命上朝,手下还没人,哪有那么多精力搞这些极为复杂的事。 没人,只能求助三省,问题又摆到婓术大的书案上了。 婓术想了半天,六部衙署中,就工部闲,行吧,从工部调人。 条子送到工部了,结果令婓术万万没想到的是,工部回绝了,言辞极为激烈,大致意思就是没拿闲工夫,我工部现在都给唐帅倒腾管子呢,找其他衙署去,别来烦我工部。 婓术也反应过来了,是啊,最近上朝的时候,工部的官员是越来越少,整天搁那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听说连工部尚书陈怀远都住在了城外,好几天没入城了。 第1117章 天子、皇子、傻子 皇宫,刚散朝,姬老二没等入偏殿,一名禁卫走了过来,轻声说了些什么。 姬老二极为诧异,带着周玄快步前往了御花园。 此时的御花园中,唐云正拉着姬小二的手,两个人一人抓着根木棒子。 唐云手中是一根笔直的树杈,姬小二手中是不知为何看起来愈发光亮可鉴的勇气之杖。 “那时,我手里拿着一根笔直的木棍,狠狠挥出,自觉劈出了一道无比锋利的剑气,阿虎很诧异,因他看不到,其实我也看不到,可我就是觉得发出了一道剑气,我笑着,笑的很开心。” 唐云用笔直的木棍挽了个剑花,笑着说道:“之后,我有些失落,其实没有剑气,我也不是豪气干云快意江湖的剑客,我只是一个为了让自己睡得踏实的无名小辈,直到许久之后,我从南关回到洛城,就在城南,我见到一个小男孩,吃着一串糖人,糖人吃完了,小男孩用那根竹签,对正午的太阳狠狠劈出,大喊一声看我无敌剑气,逗的旁边许多人哈哈大笑,那个小男孩也不在意,眉眼亮的像星辰一般,那一刻,我终于懂了,他是有剑气的,我也有,我劈出的那一道剑气,并没有消失。” 唐云止住了脚步,转过身站在姬景面前,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天子与周玄来了,就跟在身后,安静的望着。 唐云收回了目光,揉了揉姬景的小脑袋。 “那道剑气,从未散过,它钻进了蝉鸣的午后,借着刺目烈日的掩护,汇聚在了小男孩的竹签上,聚集后,又散去了,消失在了风中,变成了柴米油盐的琐碎,变成了日复一日闲杂,也变成了日夜不休的忙碌,剑气总归是不会消失的,只是我们将梦想中的江湖与剑气收进了行囊之中,藏在了床榻之下。” 唐云站起身,继续拉着姬景的小手向前走着。 “我心中依旧有剑气,依旧有江湖,可我愿意为了我所爱所在乎的人,收起江湖,散去剑气,因为我们要承担责任,因为太多的人,在为我们付出,我们总要是去回报他们的,当我们回报了正确的人,将会得到更多的关怀与热爱,我们继续付出,继续获得回报,这是一个很开心的过程,让我欣喜与快乐的过程,我喜欢这样的人生,单纯而又简单,只要付出就会获得回报。” 姬景仰着头,很是懵懂:“学生…学生不…不是很…” “慢慢的,渐渐地,你一定会懂,你会成为一个幸福的皇子,只要你愿意走上这条路,将来,你也会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皇兄,将来,你也可以选择做一代贤王。” “您说的…说的这一切,与皇兄被…被册立为太子…” “是的。”唐云挥舞着小树杈:“你的皇兄需要你的支持,当有一天,如果有人和你说,你是皇子,皇子总应该争一些什么,我希望你能想起我今日所说的话,当我们不选择时,我们很开心,很幸福,因为我们有很多选择,可真的当我们选择后,我们的选择将会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会发现没了后路,再无选择,哪有什么剑气,有的,只是众叛亲离,只是勾心斗角,只剩下了孤独的自己,并非每一个选择都有着幸福的结局,如果你不敢选,那么就要懂得知足,幸福,属于知足的人。” “学生,学生似是懂了。” 姬小二的双眼越来越亮,仰着头,笑吟吟的:“学生不,不会与…不会与皇兄争的,学生…学生一定不会争的。” 唐云哈哈一笑,用小木棍用力一批:“看我无敌剑气。” 姬小二高举勇气之杖,小脸上满是荡漾的笑容:“看,看我无,无敌剑气。” 二人哈哈大笑,不断挥舞着手中的“玩具”,温暖的阳光,照着在二人的脸上,仿佛真有一道道剑气激射着,又消逝在了风中,变成了青草的晃动,变成了声声蝉鸣,变成了知足的温暖与幸福。 跟在后面的天子,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深怕打扰到二人。 周玄不断笑着,抹着眼泪,一边笑着,一边抹着眼泪。 自从宫中传出立太子的风声后,直到现在确立储君,内侍监一直关注着外朝臣子与各家府邸的反应,天子更是多次召老臣、重臣入宫,坐在偏殿之中相互试探,相互协商,不断商榷。 似乎每个人都参与到了这件事中,似乎所有人都在试图了解其他人的感受。 可即便是天子、周玄、婓术等人,每个人,都忽略了一个人的感受,那就是二皇子姬景。 并非姬景不重要,而是姬景年龄太小,大家甚至不知这位仁德宽厚的二皇子殿下,究竟懂不懂立太子的意义以及对他的影响。 然而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关注着姬景,在乎着这位小皇子的感受。 唐云也不清楚,姬景到底懂不懂立太子的意义,他只知道,即便姬景现在不懂,未来也会懂的。 既然早晚要懂,那必然会有某些感受,这种感受,会伴随着这位皇子的一生。 因此,唐云来到了宫中,找到了二皇子。 人,越来越多,宫女与小太监,端着食盒。 天子与内侍,跟在唐云与皇子的身后,宫女与小太监,跟在天子与内侍的身后,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细细的树杈,突然断掉了,因为用力太猛,劈的太快。 唐云抓着半截树杈,很是苦恼,一声长叹:“可惜一把好剑了。” “噗嗤”一声,一个宫女突然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周玄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宫女花容失色,刚要跪下,唐云弯腰捡起断掉的树杈,哈哈大笑。 “看我双剑并出。” 唐云,再次劈出了两道看不见的剑气,二皇子高举勇气之杖:“学生为…为您掠,掠阵。” 天子也笑了,朗声大笑。 发出笑声的人,越来越多。 禁卫们、宫女们、太监们。 御花园中的微风,缓缓的吹着,蝴蝶随风起舞,花儿摇曳晃动着。 “姬小二。”唐云豪气顿生:“我唐云答应你,只要你不选,日后无论谁欺负你,你来找我,我护着你,无论是谁,看我不两道剑气劈死他。” 姬景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幸福与知足,写在了懵懂的小脸之上。 唐云转过了头,揉着姬景的小脑袋,微微颔首。 天子整理了一下龙袍,朝着唐云微微施了一礼。 唐云没有躲闪,受了这一礼,这是他的承诺,为之守护一生的承诺。 远处,身穿麒麟袍的大皇子姬盛,紧紧攥着拳头,不断轻声呢喃着,侄儿,定不会叫您失望的,一定不会叫您失望的! 第1118章 风雨 立太子,群臣很开心。 流程走到一半,群臣反应过来了,他妈的开心的太早了! 礼部准备昭告天下了,大皇子姬盛正式参朝,结果第一天,一道奏折,群臣脑瓜子嗡嗡的。 奏折不长,当殿念出来的,臣盛谨奏,国之根本,在得民心,政之兴废,在得贤才,今南关未靖,北地待安,边鄙多缺吏治,疆土需赖良臣,臣愚以为,当广开恩科,遍取天下俊彦,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网罗寒门秀士、隐逸贤达,充补朝堂空缺。 水完了上半段的时候,不少臣子已经隐隐感到不妙了,果不其然,水到下半段,终于明白姬盛这小崽子蔫儿坏! 边地险远,诸事草创,新官初至恐难胜任,请敕令京中各部衙署,择老练之臣,携新科进士分赴南关山林、北地草原,以老带新,佐助吏治、安抚民生、整饬边防,如此则贤才得用,边疆稳固,国祚绵长。 说白了,就是两件事。 第一件事,广开恩科,打破现有利益格局,京中官员多是世家子弟或旧臣,恩科会让大量寒门新官涌入,挤占现有晋升名额。 第二件事,老带新,京官要被外派,去的还是边疆,边疆那是啥地方,苦寒之地,京中各部要派出很多官员,带着更多的年轻官员开荒去。 就这一封奏折,群臣终于明白姬盛这小子是个什么成份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是说这新官是纵火狂,不点三把火睡不着觉,而是表明一个态度,强硬的态度。 刚当太子,不是让你搁龙椅旁边看戏的,你需要做出一些事情,证明给群臣看,你有资格,有能力当这个太子。 至于做什么事,也是有讲究的,你不能和天子,不能和你爹背道而驰,得符合宫中和你爹的利益。 所以说,太子也不是好当的,刚上台,既要让大家知道你的拳头挺硬,但又不能让你爹觉得你这拳头太硬,这个度,很不好把握。 对于太子,这是个挑战,对于群臣,同样如此。 太子这玩意吧,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就是皇帝皇帝了,虽然太子当皇帝这事总出意外。 既然未来要当皇帝,对老、中、青三代臣子来说,都是一个抉择。 姬老二年富力强,至少还能干个二三十年,按理来说,老臣是不应该担心的,等太子当皇帝了,自己坟头当长草了,实则不然,你是老了,你不还有儿子吗,你不还有孙子吗,你想儿子孙子过的好,你这一代就得拿出一个态度。 中青两代更别说了,更要拿出一个态度。 所以,姬盛这一封奏折,彻底让群臣脑瓜子嗡嗡嗡了。 这就和什么似的呢,去洗澡,领班的说的天花乱坠,九九八全包,各种造型各种姿势各种服务,全都有,一条龙,结果二楼一去,包房一进,发现技师的工龄比自己岁数都大,服务是全都有,问题是自己扛不住啊,谁玩谁都指不定。 姬盛这奏折狠就狠在群臣不支持也得支持,阳谋。 想要自己成为太子未来当皇帝的班底,那现在就要支持,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下一代考虑,除非自己混官场是单打独斗,也不准备让自己后代当官。 可想而知,连后世都知道三代烟草…额,大致就那意思吧,反正作为太子的姬盛上班头一天,头一个奏折,意义重大,如果哪个臣子对着干,那就抱歉了,新时代的大虞朝,容不下旧时代的残党,等我姬盛当皇帝了,不带你们一起玩了,包括你家孩子。 几家欢喜几家愁,群臣闹心,有人却在看戏,中书令婓术。 婓术乐的和三孙子似的,作为中书令,他知道姬盛的想法一旦实施的话,对朝廷有利,可他却不用支持,看热闹就行,因为他根本不用为婓象考虑,你们都在想着未来能不能跟太子混,哈哈,老夫的孩子完全不用操心这事,因为他是跟唐云混的,太子倒了他都不能倒,这事和我婓家没关系。 就这样,单单是这封奏折,连续议论了三日,最后,勉勉强强算是过了。 过了之后,便是拟定名单,各部衙署出一些老臣,不用想就知道,这些所谓的老臣,大部分都光占地方不出力的人。 姬盛厉害就厉害在这,看似清洗换血,实则是给这群人一次机会,到了边关,要是干出成绩的话,能够发光发热,还能回到朝堂之中,而且还为朝廷培养了人才,你的后代,照样能在朝堂上继续混,就看自己怎么选了。 三日后,开始拟名单,礼部右侍郎陈渊现在看人都重影了,本来人手就不足,立太子的流程还没走完呢,又得研究广开恩科的事。 宫中还挺体谅陈渊,又让他升官了,成了左侍郎。 陈渊接了圣旨,谢恩的时候,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现在别说当左侍郎,让他当中书令都没兴趣,这是拿寿命换官位,谁能吃得消。 值得一提的是,陈渊高升这件事,吏部还问了一下唐云。 毕竟礼部是被唐云一锅端的,对于礼部调任升迁,吏部觉得首先应看唐云的态度才对。 唐云倒是没什么异议,礼部官员十不存一,陈渊能够作为少数的幸存者,而且年纪这么大,一点污点都没有,由此可见其品性了。 不过唐云也有点担心陈渊的身体状况,前几天在宫中见到过一次,走道都直打晃。 “老郎啊,你一会完事了抽空去看一眼,小甲和我说今天散朝的时候,陈渊那老头在宫外上轿的时候还是属官扶着的。” 老郎中放下唐云的衣襟,冷着一张批脸:“老夫有名有姓,不叫老郎!” “那你叫啥啊,你倒是说啊。” “罢了,反正你也记不住。” 不得不说,就当医生的,治病救人的,脾气都不咋地。 之前在江城的时候,这位老郎中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跟着来到京城,脾气是一天比一天见涨,尤其是唐云不按时休息不按时换药,说喷就喷,连阿虎都不敢早上去叫床,他敢,还敢直接掀被子。 周闯业有一次看不下去了,让老郎中规矩点,老头也是猛,一甩胳膊拿出腰牌,你大爷我是从三品的宫中御医,按官职,你得管我叫一声老大人。 周闯业气够呛,我叫你二大爷叫你大爷,我们县子府不按官职来,按资历! 老头乐了,大爷我是没资历,无非就是救了唐帅一条小命罢了。 周闯业也乐了,二大爷,您喝茶不,来,我给您捶捶腿揉揉肩。 要不说,县子府这地方指定有点什么说法,没个正常人,这老头也是。 之前唐云和君臣吹牛b,说这老头是北地第一名医。 结果事实证明,他可能还真是,前几日姬景搬回来了,和老头说话磕磕巴巴的,老头听着闹心,直接给姬景摁那了,和美式跪压似的,出手如电,几根银针直接扎天灵盖上了,二皇子吓的哇哇乱叫,还一点使不上劲。 等阿虎跑过去的时候,老头给银针一拔,眼泪汪汪的姬景,突然发现自己说话利索了不少,还是磕巴,但绝对比以前强不少。 唐云得知后,震惊的够呛,头一次听说针灸能治磕巴的。 得知老头不是一般炮后,唐云虚心请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武学高手,老头问啥意思,唐云红着脸,说他媳妇贼猛,怕以后被家暴,老头还真有办法,说扎穴,短时间内能够一招制敌,唐云听过之后大失所望,我特么还用你说嘛。 不管怎么说,老头医术绝对是非凡的,就是脾气越来越差。 “成。” 老头站起身,扫了一眼,看向月亮门蹲着周闯业。 “你,去屋中将药箱取来,随老夫前往礼部为那陈渊诊治一番。” 周闯业赶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应了一声。 俩人走后,唐云哭笑不得:“瞧见没,本事越大,脾气越怪。” 阿虎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能看出来,老郎中不在乎什么官职地位,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京中,不喜欢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去北市溜达,为百姓免费诊治一番,只有那时候,老郎中才会露出笑容,只要回了县子府,那就是冷着一张老脸。 “师父。” 轩辕霓快步走来,见到周围没什么闲杂人,秀眉紧皱。 “东海,似是出事了。” 第1119章 前行不断 作为女人的轩辕霓,可以说是大虞朝唯一一位女性官员了,顶着洛平郡主之名,主政鸿胪寺,负责大虞朝对外邦一应事宜。 唐云演武日离开京城前往北关后,轩辕霓让君臣知道这位北关副帅女徒弟是个什么样的硬茬子,柔中带硬,硬中带硬,反正就是各种硬。 用轩辕霓的的意思来说,就是有火药之前,硬不起来,有火药之后,要还是不硬的话,那我师父的火药不是白搞出来了吗。 还真别说,外邦各国就吃这一套,轩辕霓越硬,他们越软。 直到唐云回来后,轩辕霓这才重新调整了一番鸿胪寺的外交策略,主要是针对高句丽与日本二国。 付出总是有回报的,轩辕霓胆大心细,很多事情,甚至比朝廷还要提前得知。 “经过你和小甲的挑拨,两国使节已经开始互相猜忌了,虽不敢说中计了,可至少都相互防患着,不像以前那般一致对付咱大虞。” 唐云轻轻敲打着石桌,若有所思:“就是说,如今二国的这种猜忌与防备,并不被东海世家所喜,他们已经开始暗地里闹腾了。” “是。” 轩辕霓为唐云的茶杯添了些热水,坐下后说道:“可就在今日,厉万功派了信使,言说东海并无异常,各方势力极为安顺,徒儿觉着不应如此。” “怎么说?” “自从师父您回来后,宫中密信、军报、州府奏折,二十有余,无一不是关乎东海之乱、之危,兵力、钱粮、军器,多多益善,恐三道举旗自立乱党如云。”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结果今天来了信使,还是送到朝廷的奏折,突然说东海没事了,安稳下来了?” “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唐云眼眶暴跳:“之前还一副急的不行的模样,突然又说没事了,你有什么想法?” “信使是真的,奏折也是真的,可这写奏折的人,未必是厉万功,如若真的是厉万功,那这位北军副帅怕是已投了乱党。” 阿虎吓了一跳,不由说道:“厉帅驻守北关多年,与温帅情同手足,对国朝的忠心从未动摇过,不然宫中与朝廷也不会派他去守住东海门户,他应是不会叛的,既不会叛,难道…” 阿虎越说越是心惊,唐云也惊着了:“总不能是连一军副帅,连知州都敢杀吧?” 轩辕霓没吭声,现在掌握的信息有限,无法妄下断言,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东海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十之八九,遭遇不测。” 突兀的声音传来,梁锦从月亮门面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如水。 “厉万功非常人也,岂能不知东海是何等局面,北地赶往东海,光是亲随麾下便有百五十人,无一不是军中悍卒,可东海…” 梁锦一声轻叹,坐下后摇了摇头:“东海有一句话,叫做世间万物皆有价,莫说军中军伍,便是父兄手足,出卖与背叛,屡见不鲜,东海世家最是精于此道,厉万功,应是已遭遇不测了。” 唐云面色阴沉的宛若快凝结出水滴一般,梁锦无疑是最了解东海情况的,既然他能有此推断,事实应是八九不离十了,可想而知,连一位军中副帅,连一道知州都敢杀,东海,已是乱成了何等的模样。 “再等等,再等等。” 唐云近乎是咬着牙说道:“时机不成熟,远远不够成熟,再等等,一定要再等等。” 梁锦欲言又止,他知道唐云在等什么,只是一切真能如大家所期盼的那样有所进展吗? 没人知道,就连唐云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否等到他想要的东西出现。 “阿虎。” “小的在。” “你亲自去一趟,去轩辕家的庄子找陈大人,和陈尚书说,需要什么,无论是什么,都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满足他,再去京兆府找程大人,让他过去帮忙,还有,还是那句话,保密,一定要保密,让他们加快进程的同时注意保密。” 阿虎犹豫了一下:“少爷,婓象前日就去了,说是已有所进展,只是不知您究竟要求…” “能轰破城门,能轰塌城墙,至少,至少至少,也能放在战船之上,比床弩射的远,在我方战船进入敌方床弩有效杀伤范围内先敌出手,东海乱成那个逼样了,即便我们去了也没机会为舟师的战船更新迭代,只能在军器上下功夫,让工部不眠不休的给我搞,事成之后,我为工部请功,事成之前,就是累死也不能有任何懈怠!” “是,小的这就去。” 阿虎匆匆跑走了,轩辕霓与梁锦对视一眼,二人都没再说什么。 急,谁都急,可越是急,越不能乱,如果厉万功真的遇害,东海那边定是为了拖延时间,既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大家都在抢时间,就看谁先准备好。 唐云霍然而起,快步走进了书房之中。 书房墙壁上,贴满了东海的舆图,舆图之上,写满了标记,就连城池的高低差都标注了出来。 唐云的手指不断挥动着,面色阴晴不定。 婓象悄声无息的走了进来,翻开小本本,准备随时开口提供“数据”。 唐云眯着眼睛,一遍又一遍的看着舆图,最终,目光集中在了桓城的位置上。 “如果厉万功遇害,封锁线只能设在桓城,桓城算不得易守难攻,却是交通要道,我们能想到的,那群王八蛋也能抢到,第一战,桓城,必争之城。” 唐云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将桓城的所有信息整理成册,包括城墙结构、厚度等,马上派工部匠人建造一面城墙,何时工部那边能在守城叛军强弓杀伤范围外轰破这面墙,何时批量打造炮管,数量不用多,多了也不好带,大部分的精力还是要继续研究如何提高精度和耐用性,尤其是安全性,告诉他们,十炮之内,炸膛一次,我宰一个工部官员。” “是。” 应了一声,婓象略显犹豫,轻声道:“师父,要不要将曹先生他们叫回来,东海军情紧急,说不知哪一日突然就乱了,到了那时您又要出征,曹先生…” “不用。” 唐云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以老曹现在的影响力,他已有了底气为自己讨个公道。” “那将朱尧祖叫回来…” “不。”唐云第二次打断了婓象:“我答应过他,和我来京中,我会为他办一所学堂,将他朱家兵法传承下去的学堂,我已经做出过太多的承诺了,到了今日,遵守的却是寥寥无几,朋友不是这么做的,有些事,我需要自己解决。” “那牛、马、豹三位将军呢,东海凶险万分,好歹叫上三位将军护卫您。” “老四是宫中禁卫,惠国公就是个顶个名头,亲军营本就应是老四统管的,至于老三…” 唐云轻笑一声:“你知不知道,这家伙在山林中有好几十个孩子,他嘴上不说,我们却不能不想,至于阿豹他和其他二十三骑,本就是渭南王府…罢了,二十四骑自幼长于军营,亲如兄弟,这三年来我带着他们多次犯险,他们既投入我唐家门下,我爹,我,我的后代,都是唐家人,没差的。” 顿了顿,唐云的目光再次望向了舆图:“他们不善海战,大部分人,连河都没下过,出海作战,并非是他们所擅长的事。” “可大夫人…” “所以我才将他们留下,如果我出了意外,至少,他们可以照顾我的家人。” 婓象眼眶渐红,望着唐云的背影,突然之间,发觉自己此生最为敬佩的人,竟是如此的孤独,明明是不用孤独的,可为了某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目标,他宁愿变的孤独,愈发的孤独。 “师傅!”婓象突然攥拳开口道:“您带上我,这一次,您一定要带上我。” “好。” 唐云没有回过头,只是一声轻轻的“好”,婓象却是满面幸福之感,傻笑着,憧憬着。 第1120章 孤军 君臣可不是傻子,文武百官正如姬盛所说,事儿上不行,不是人不行。 厉万功一封“东海平安”的奏折,引起了不少朝臣的疑心。 要说一点都经不起推敲吧,也不是。 奏折上写的是因草原人一触即溃,高句丽与日本认识到了大虞朝的国力早已今非昔比,所以不敢再嘚瑟如何如何的,东海世家也是如此。 这么说吧,也对,本来这就是当初国朝叫唐云去北地的目的,迅速平乱,搞定草原人,从而震慑各个邻国。 一开始君臣觉得没什么问题,婓术是老狐狸,让江芝仙将多年来所有厉万功写过的军报、奏折全部送到偏殿,然后一一对比,字迹、用词、语气等等。 最终婓术断定,这奏折根本不是厉万功写的。 婓术很清楚,厉万功是一个极其负责的人,文武双全,不像其他多数武将,写军报、奏折有“代笔”,凡是公文从来都是亲自书写的。 那么没有代笔习惯的厉万功,以“亲自”写的口吻和方式,写了一封东海平安的奏报,事实可想而知。 婓术派人将轩辕霓召入宫中,后者带着东海老油条梁锦去了,二人将猜测一说,即便心里有所准备的君臣也是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着实没想到东海那边的胆子如此之大,连一军副帅、一道知州都敢谋害。 天子没有龙颜大怒,很平静,平静的可怕。 婓术与诸多重臣最终一致决定,意思是让老二和唐云唠唠,想要解决东海的问题,解决东海数十年来的顽疾,只能派唐云过去了。 按照这些老臣、重臣的意思,直接将唐云的班底从北关召回,唐云点将,想带谁带谁,想带多少兵马带多少兵马,一次性搞定东海的所有问题。 姬老二拒绝了,理由是唐云比谁都清楚东海的情况,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没有主动开口,代表时机没成熟,时机成熟时,不用宫中出面,唐云也会主动请缨。 婓术倒是没说什么,一些老臣心里有些犯嘀咕,觉得和时机没什么关系,和孩子有关系,因为算日子唐云的孩子快出世了,唐云应该是在等母子平安,彻底放下心后才会出征东海。 不管怎么说,一封“东海平安”的奏折就这么压下去了,没引起太大波澜。 ………… 草原以北,十余骑奔驰于疾风之中,领头者是一独臂将军,满面彪悍之色。 夜空照耀下,前方星星点点。 独臂将军勒马,十余战马人立而起。 “郭将军。” 一名说着生硬喊话的草原人拿出了舆图,打马上前:“骨力干。” 郭臻眯着眼睛,于黑暗之中观察着远处马场。 一名校尉打马上前,挠了挠后脑勺:“这湖也太大了吧,打夜袭要从两侧绕过去,怕是要放跑不少人。” “他娘的,又是个软柿子。” 郭臻气呼呼的:“不是说这些渔猎部族部族多年来可抗衡突厥、回纥二族吗,怎地都是些软脚虾。” 校尉哭笑不得,联军之后兵力汇聚一处,当年的确是可以与金狼王庭掰掰手腕子,现在被各个击破,自然都是软脚虾。 “那继续向北行军绕过他们…” 校尉看了眼郭臻的脸色,试探性的说道:“还是不留给袁将军了,咱自己动手?” 一听“袁将军”三个字,郭臻的面色明显有些不好看了,怒气值蹭蹭往上涨。 “老子就没见过比我还不认路的军中将军,行军最忌首尾无应,他倒好,带着上万人马神出鬼没,有寻他这功夫,本将统着左军早就将骨力干灭了。” “倒也是。”校尉干笑一声:“那卑下现在就去叫人,还是?” “不急。” 郭臻拿过了舆图,有些犯难了,嘀嘀咕咕的:“唐帅说,灭了草原人,如今这草原人再难成气候,不过多年来与骨利干、都播、弊剌、黑水靺鞨远部今日打明日合的…” 抬起头,郭臻也有些不确定了:“唐帅曾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可袁将军却说,唐帅的意思是,灭了草原人,这草原以北的诸多势力,与草原人又是分分合合的,为绝后患也应统统灭掉,如今出征这么久了,越是向北,越是地广人稀,多是贫瘠之地,以战养战倒是能打下去,可麾下兵力却早就没了汉军。” 念叨了一会,郭臻更来气了,除了唐云外,他就没见过比袁无恙更没溜的人。 袁无恙这家伙,对“草原”根本没任何概念,之前唐云说的是最好灭了草原人,结果对袁无恙来说,北关以北,全是“草原”,草原上的势力,全是草原人,都应该灭掉,看那意思,就好像除了汉人外,全天下都是草原人一样,全都该灭似的。 最让郭臻闹心的是,袁无恙总迷路,打打仗就走丢了,除了保持近万精锐异族骑兵外,其他兵力全当探马用来联络了,高达四千多人。 其实郭臻也没好到哪去,因为他也不怎么认路,主要是没舆图,前朝到现在,汉军从来没打过这么远,早就出了草原人势力范围之外。 不过相比而言,郭臻还强点,至少他马腹下面还挂着十多封“国书”,各种大小势力对大虞朝俯首称臣的国书,袁无恙属于是走到哪打到打,什么国书不国书的,以战养战,过去就打,打完了就抢,不给就全屠了,屠完了继续往北溜达,瞎几把溜达,溜达到哪算哪,凡是会动的,管你这个那个的,上去先揍一顿再说。 郭臻现在已经麻木了,不说袁无恙那边,就他这边的国书,国书里面标注的“地盘”,已经远远超过北地三道了,搞的他自己都不清楚,现在的行为算不算开疆拓土。 不过这些对郭臻并不重要,反正他是按照“唐帅”的要求行事,三个要求,干草原人,干一切与草原人有关的,一切与草原人有关的都要挨干。 “算了。” 郭臻也懒得想那么多了,随意一挥手:“将最后的那些火药箭都用了吧,老规矩,奇袭,先吓后打,将他们的马全抢了,两个时辰后动手,打过后派人寻袁将军,回北关,派人问过唐帅后再做定夺,打的太他娘的远了,也不知是不是唐帅的意思。” 第1121章 意料之内的意外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转眼间便入了秋。 京中,第一场秋雨降临,唐云裹着外袍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正想着去正堂里跳一套广播体操,门子突然窜了过来,满面狂喜之色。 “少爷,少爷少爷,出事了,不是,喜事,大喜事。”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出什么事了。” “小少爷,不是,大小姐,也不是,小小姐…” 门子都语无伦次了:“消息都传开了,半个时辰前的消息,大夫人母子平安,小小姐生啦,不是,生啦小小姐。” 唐云懵了,呆立原地。 阿虎也懵了:“为何咱县子府不知道,京中先传开了?” “宫中、朝廷、各家府邸,数月前就派了人去南关等消息,得知消息后全跑回来报喜了,南关来的快马,三四百不止,入了城就吆喝。” 阿虎更懵了,看向唐云,后者大脑都快宕机了,自己媳妇生孩子,怎么外人比自己先得知消息? “不会是以讹传讹吧,我当爹的还不知道我媳妇儿生了,其他人先知道?” “真的。”门子信誓旦旦:“隔壁邻居都知道了。” 唐云:“隔壁…” 门子:“全城都知道了。” 看着唐云,门子又补了一句:“就你不知道。” 唐云半信半疑,自从回京后,与老爹和宫锦儿隔三差五就通信,最近一次是八日前,也没提快生了这事,不过算日子的话,似乎也差不多。 正当唐云准备派人再出去问问的时候,宫中禁卫郎将疯跑了进来。 “唐帅,唐帅唐帅,生啦,唐帅生啦,南军来人啦。” 听到“南军”二字,唐云满面狂喜之色,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尤其是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时,缓缓闭上了眼睛,泪水在眼眶中不断涌动。 这段时间以来,唐云几乎是无时无刻都在压制着冲动,想要骑上马赶回南关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穿越者,魂穿穿越者,自己这名魂穿的穿越者,究竟会不会影响孩子顺利降生,他不知道,也不敢想,每当夜里躺在床上时,他都想要插上翅膀飞到南关陪着宫锦儿,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想陪在宫锦儿的身边。 可宫万钧写来的一封信,又让唐云压制了所有的冲动。 老丈人说,不希望唐云回去,孩子顺利出生之前,不希望唐云回去,因为他去了一趟北地,死了太多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人,直接或是间接死在了他的手里。 宫万钧在信中说,就当他求自己的女婿了,这辈子,只求这一件事,忍一忍,等一等,忍到孩子出生,等到母子平安,老丈人马上卸下军职带着孩子入京,送到唐云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云突然如同疯了一样,手舞足蹈,眼含热泪,狂奔在县子府之中,大笑着,大叫着。 刚刚赶回来的轩辕霓,喜极而泣,婓象更是振臂高呼。 阿虎跑回卧房之中,将积攒多年的钱财全部取了出来,非要拉着门子去城北的寺庙还愿。 整座京城,都沸腾了起来。 相比宫中立太子,唐云的孩子出世才是人们,才是各阶层最为关注的事。 宫中立太子,那还不是说立就立,天子后宫中有那么多妃子,想生多少生多少,一窝一窝的,唐云可不是,出道这么多年,别说纳妾了,大夫人都没来得及明媒正娶,看那模样,似乎也不准备纳妾了。 都知道,唐云从出道开始,主打的就是个团伙作案,世人难免认为,如果唐云突然死了,他的团伙成员,十之八九会各奔东西,那么唐云生前所建立的一切,很有可能就会变成空中阁楼,朝廷,根本无法顺利接手。 不到一个时辰,县子府外人满为患,全是来道喜道贺的,车马停的老长,连到了牌坊外,可谓水泄不通。 换了以往,有资格来县子府送礼道喜的,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孩子降生不同,甭管有没有资格,无需踏进府邸,吉祥话带到,礼单递进去,东西放到府外,主家于情于理都不应拒绝。 轩辕霓特意换了身大红裙,一改高冷本色,亲自站在门外,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 婓象站在旁边,大声念着礼单。 门子也破天荒的收起满兜子石头,蹲在石狮子旁边傻笑着。 周闯业带着宫中禁卫们维持秩序,各个喜气洋洋。 唐云在府中疯了一下午,大笑大跑着,消停下来,又拉着阿虎取名字,哥俩将所有书都搬到了正堂中,一页一页的翻着,到了入夜的时候,写满了一个小本本,难以取舍。 入府的人越来越多,程鸿达、大皇子、高锦楠、婓术、宇文疾、屈劲松、王乾、柳烽、白俊、江芝仙,还有一些军中将领,整个县子府充满了欢声笑语。 夜色彻底笼罩在了整座京城,县子府后院设了宴,唐云左手拿着取名的小本本,右手举着酒杯,笑着,傻笑着。 往日京中种种,朝堂恩怨,这一刻,至少这一刻,唐云早已不在乎了,更不会去计较,只是笑着,傻笑着。 当挨个敬了一圈儿后,天子出现了,来到后花园时,朗声大笑。 可这笑声,可姬老二的面容,可天子的眼神,被唐云看在眼里后,笑容戛然而止。 无声叹息一口,唐云放下酒杯走上前:“陛下。” “好,好啊,云弟,你唐家…” “说吧,怎么了。” 唐云面无表情:“应该是出了很大的事吧,要不然的话,陛下不会笑的这么牵强。” 姬老二的笑容,或是说强颜欢笑的笑容,定格了,片刻后,威严的面容,满是愧疚之色。 行礼的在场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出现了两个字---东海。 “厉万功…” 天子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背在身后左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 深吸了一口气,天子目光回到了唐云的脸上,轻声开口。 “高句丽、日本二国,联兵扬帆,艨艟百三十六艘,直逼三道舟师大营,烽烟将起,战事危在旦夕,三道世家、官府,背主叛离举旗自立,传檄天下,言说历数京中君臣之罪…” 天子没有说完,周玄从怀里拿出了一封密信,递给了唐云。 唐云展开一看,十目一行,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大致意思和檄文差不多,东海那边的世家说朝廷奸佞当道,苛政猛于虎狼如何如何的,还说什么权贵肆虐,全天下的百姓日子过的苦不堪言,官吏贪墨、冤狱遍于州郡、天子偏听、忠良尽遭排挤巴拉巴拉一大堆,反正就是东海必须自立了,得高句丽、日本二国仗义相助,举义旗以清君侧,立新政以安黔首之类的。 唐云合上密信,目光幽幽,东海三道,除了依旧抵御外敌战船的舟师,腹背受敌的舟师外,全叛了。 第1122章 有说法的东海 前朝百余年,本朝开朝三年多,东海那地方,一直都有点说法。 前朝初期,东海那边就是流放之地。 这个流放吧,还不是说什么小偷小摸打家劫舍的匪盗罪犯流放过去,而是一些失势权贵,不招待见的王公贵族,宫中和朝廷希望他们远离权利核心,随便找个理由就给打发过去了。 之前在南地混的梁家,也不是如此吗,被童家和张家打压的没活路了,只能拖家带口跑东海投奔分支去了。 前朝刚开朝那会,东海三道哪有什么那么多城啊、镇啊,屈指可数,全是小渔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京中或是其他地方失势的权贵们到了东海,那肯定是带着人带着钱过去的,既然被“流放”了,那就一切从零开始呗,自己这一代辛苦辛苦,后人少遭点罪。 其实在那时候,海寇已是成患了,各种破船往海岸线上一停,海寇叽哩哇啦说着鸟语,能抢多少抢多少,抢完了就跑,害了无数百姓妻离子散破门灭家。 海上的海寇一多,陆地上的匪盗也就多了,这就导致了东海三道可以说是匪患多如牛毛。 那些被流放过去的权贵呢,为了防患匪盗,肯定是要养私兵的,并且建立了很多坞堡。 当时朝廷对这种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管不想管,也管不着。 然而令宫中和朝廷没想到的是,东海并非是他们所想的那般一穷二白无利可图,过了三十来年,情况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在东海扎根的那些世家、权贵,开始玩水了,造船行商! 走海行商的利益无疑是巨大的,海船越来越多,世家赚的越来越多。 赚的越来越多,船就越来越多,船越来越多,养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到了这时候,东海三道的地方官府,几乎都是当地世家的人马,什么折冲府、屯兵卫、兵备府,原本空有其名的军营,同样都是地头蛇们安插的亲信,领着两分钱,一份,朝廷发的军饷,未必发满,另一份是大头,当地世家发的。 宫中和朝廷开始头疼了,海商这么大块蛋糕,京中也想分一分,而且还想吃大头。 东海的地头蛇肯定是不同意,我出钱出力出时间追姑娘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笑话,房间开好了,澡洗完了丝袜吊带全穿上了,这时候你想挺身而出挺两下子了,想得美。 自此之后,京中和东海就开始掰手腕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来我往。 朝廷也试过很多办法,比如派遣官员、重臣。 没毛用,去了之后,不是被拉拢收买就是被威胁,实在不行走走道直接暴毙了,死半道上了,查都没办法查。 派官员去,不行,那就只能派兵马去。 问题是派了兵马去,以什么名义? 东海那边该交税交税,该管京中叫老大就叫老大,人家也没说叛乱或者怎么样,没个正当理由。 闹来闹去,最终双方达成一致还是因为一件事和一个人。 事和高句丽有关,战船开过来了,说要干一架,因为他们的商船被劫了。 人呢,和张太阳有关,也就是现在的舟师大帅,当年只是个蛟营总旗。 高句丽战船开过来后,说他们商船被劫了,要个说法。 张太阳说,我看你妈长的像说法,兄弟们上,干死他们! 蛟营四条战船全沉了,高句丽那十几条战船也被打跑了,估计也是真没想到舟师敢动手。 朝廷一看,哎呀我去小张这么虎呢吗,太有前途了这孩子,那么既然没办法在东海三道官场上安插人手,就往舟师送精兵强将呗,给钱,给粮,给政策,要什么给什么,大力发展舟师。 就这样,东海与朝廷,算是初步达成了一致。 舟师,在官职一路高升的张太阳的率领下,保卫东海沿海线,但不参与也没办法参与地方内政。 东海当地的地头蛇呢,该怎么活怎么活,别动舟师,要是敢动,那就是和朝廷彻底撕破脸皮。 对地头蛇来说,日子该怎么怎么过,对朝廷来说,东海三道还是朝廷的地盘,真有什么事,舟师说上也能上。 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可真实情况呢,东海三道几乎就是听宣不听调,阳奉阴违,东海有东海的律法,国朝有国朝的律法,东海讲的国朝的律法,执行的是东海自己的律法,税银,到日子给,政令,我们自己看着办,大家相安无事。 到了前朝中后期的时候,朝廷一直想解决东海的问题,奈何自己一身毛病,走道都直犯咳嗽,有心无力,自己都活不了两天了,哪有精力管东海的事。 姬老二登基后,东海也一直是他的心病,国朝走道是不犯咳嗽了,问题是身边没什么好人,草原、山林、西域诸国,都不是什么好鸟。 山林还强点,就是碰瓷的,草原人和西域诸国,一个不高兴,一个没头脑,草原人是动不动就打,西域诸国是指不定哪天就联军打来了。 该来的,早晚要来,东海三道举旗自立,还真就没让君臣太过震惊,意料之中的事,既然暴雷了,解决就是。 县子府,陷入了一片肃杀之气。 唐云闺女出生所带来的一切幸福与美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文武百官进进出出,舆图挂的满哪都是,甭管文的武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轻声商议。 只是君臣总是时不时的望向后花园的角落,蹲在墙边骂着娘的唐云。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满面憔悴之色的江芝仙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了过去。 站在唐云面前,江芝仙想了想,也蹲下了。 “所谓三道尽叛,并非如此。” 江芝仙将舆图展开,用手指画了几条线。 “本朝并非前朝,哪能是真的人心皆无,只是乱党裹挟百姓。” 一声长叹,江芝仙满面悲苦之色。 造反这种事,最倒霉的其实就是百姓。 想上位的,举旗自立,城门一关,派人满哪叫唤说朝廷如何如何对不起他们,不叛就是死。 百姓信也好不信也罢,又能怎么样,还能数千人、数万人聚集在一起,说我们看热闹,你们打你们的,和我们无关? 九成九的百姓,一辈子都离开过自己生活的一亩三分地,跑的最远的可能就是县府了,连府城、州城都没去过。 所见到的,所听到的,大部分也都是当地豪族想让他们见到的,听到的,一辈子生活的方方面面,衣食住行,又都和当地豪族有关,全被当地豪族所把控着,这些人一旦叛了,百姓也只能跟着,不跟着,就得死。 作为兵部尚书,江芝仙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事了。 谁造反了,官兵打过去,哪怕是诛了首恶,死的最多的,还是无辜的百姓,从有人造反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会有无数百姓被害死。 “唐帅,你看这…” 江芝仙望着唐云,犹豫了一番:“老哥哥我也不兜圈子,唐府大喜,本不应叫你出征,只是平乱不止是平乱,平灭乱党只是其一,东海三道兴政安民为其二,在此期间还要御高句丽、日本二国,便是老夫去了也毫无把握,唯有…” 摇了摇头,江芝仙站起身,朝着唐云施了一礼:“陛下还未开口,老夫,老夫只是以兵部尚书之身,恳请唐帅率兵出征,平东海之乱,挽大厦之将倾。” 唐云没吭声,蹲在旁边的梁锦则是问出了一句话。 “唐帅北定草原,凯旋而归威振宇内,高句丽、日本、东海世家本应敛迹自保,何故偏偏选在此时作乱?” 江芝仙神情一滞,是啊,草原人没灭,东海可以乱,唐云死了,没回京,东海也可以乱,草原人被灭了,唐云回来了,也腾出手了,东海,为什么要这个时候乱? 唐云面无表情,他也在思考这件事,本能的觉得哪里不对。 第1123章 不敢妄动 唐云又一次打破了历史,或是说县子府打破了历史。 不过都一样,他既是唐氏,亦是县子府,县子府,代表大虞朝最孤傲最有本事的一群新兴权贵。 天子晚上没回宫,居住在了县子府,二十多个重臣也是如此。 第二日没开朝,也不能说是没开朝,只不过地点换了,换在了县子府。 县子府的门槛儿比宫中高,在宫中,至少几百个官员能进去,县子府,有资格进去谈事的,也就那么四十多个,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兵部将领与京卫将军、副将们。 东海三道举旗自立的事情已经传遍了京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县子府。 京中的氛围有些诡异,因为不压抑,不惶恐。 天下四地十二道,其中三道叛了,可即便是对坊间的百姓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可值得担心的,大家只需要安心等上几个月,最多一年半载,等着从东海来的捷报就好了,等待的时间,大家该干嘛干嘛。 人们对于东海三道的叛乱,并没有感到多少担忧,因为唐云在京中,因为唐云去平乱,理所应得,因为唐云迅速平了乱,也是理所应当,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应当,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殊不知,县子府内,君臣却慌张了起来。 正堂中,婓术眼眶暴跳:“三个月,三个月,唐副帅你莫不是在说笑?!” 唐云神情淡然,蹲在门槛儿头也不回,自顾自的喝着没有皮蛋的皮蛋瘦肉粥。 江芝仙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天子,终究是忍不住了,皱眉说道:“兵贵神速,唐帅你可知莫说三个月,便是一个月,东海乱党将会占上多少城池,又有多少百姓从了贼!” 周闯业微微哼了一声:“江尚书,你要是觉着你三个月内能平了乱,领兵去就是。” “你!” 江芝仙气的须发皆张,再次看向了天子。 姬老二面色也不是很好看,望着唐云的后脑勺,久久无语。 君臣几乎一夜未睡,两件事,让大家极为意外。 第一件事,即便知道轩辕霓是唐云的徒弟,即便知道这位将来一定会是大虞朝第一位也又可能是唯一一位女官的女人不可小觑,最终发现,大家还是小瞧了她。 从唐云第一日入京时,轩辕霓就负责了解关于东海、高句丽、日本的一切情况。 当轩辕霓让人搬出十三口铜箱子时,当群臣打开这些铜箱子时,当大家望着铺满了满屋子的密信、舆图、信息评估、相关资料时,震惊的合不拢嘴。 尤其是关于东海世家的信息,上到家主,下到旁系子弟,乃至旁系子弟的马夫,基本上都有了解。 各方势力是如何合作的,谁能利用,谁无法收买,谁必须除掉等等等等。 高句丽、日本国内的情况,政治生态、兵力相关、势力分布,无一不有,极为详细。 轩辕霓甚至还调查出了前朝时期在东海发生的好多无头公案,着实令君臣震惊的不轻。 因为有了这些信息资料,君臣可以对东海的情况进行更好的评估以及制定策略。 可另一件事,却令君臣们惶恐了起来,因为唐云不去,并且说至少三个月内,他不会去东海平乱。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唐云甚至还不让别人去,见到他不去,江芝仙主动请缨,结果唐云直言不讳的说道,谁去谁就立军令状,平不了乱就当场死那,谁也别装b。 “唐副帅。” 一名年轻的京卫副将一咬牙,鼓起莫大的勇气质问道:“莫不是因为您如今有了子嗣,不敢再上阵征…” “啪”的一声,京卫副将还没说完,江芝仙霍然而起,抡圆了胳膊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的这名年轻将军眼冒金星。 “滚出去!” 江芝仙如同要吃人一样,一指门外:“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割了你的舌头!” 年轻副将委屈的要命,却也只能朝着天子施了一礼后倒退着离开了正堂。 天子扫了一眼周玄,神色淡然:“记得回宫拟旨,将刚刚那人贬为伍长。” 周玄应了一声,同样神色淡然,其他大臣们,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好吧。” 唐云终于喝完了粥,站起来后转过了身,微微点了点头,阿虎将大门关上。 满面疲惫之色的唐云,看了眼角落中默不作声的梁锦。 梁锦缓缓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突然间,无比的后悔,后悔在南关,后悔初入京时,后悔直到前几日,自己才做了早就应做下的决定,后悔自己,耽误了这么久。 “山林,需要人手,草原,需要人手,哪里都需要人手。” 唐云接过轩辕霓递过来的帕巾,擦了擦嘴,目光一一扫过君臣。 “一打仗,就是京卫领头,沿途征召各地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人手凑不够就征召青壮民夫,一打仗就是如此,一打仗就是如此。” 唐云摇了摇头:“守城也就罢了,这次东海平乱,是去攻城,是攻打城池,东海乱了多少城池,可以说所有城池都乱了,一座一座打,要打多久,要动用多少兵力,要征召多少民夫,你们比我清楚。” 江芝仙不由说道:“可越是拖下去,乱象越是…” “听我说完。” 唐云将帕巾递给了轩辕霓,朗声说道:“现在集结兵力,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到东海,还是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到了东海后都马上入冬了,如今基本可以断定,东海的叛乱,是有高句丽与日本二国支持的,那么换做是你们,你们是二国决策者,一旦确定朝廷集结大军,你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江芝仙皱眉道:“增兵驰援东海乱党。” “不错,那么如果我们没有集结兵力呢,二国敢继续投入大量兵力进行驰援吗,如果他们认为,我们会暂时任由东海乱着,等到过完年开春再过去平乱的话,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可集结兵力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便是开春再去平乱,二国得知了,不照样增兵吗,战船海上行军,远比陆路。” “错,海上运兵的确比陆上行军要快,但别忘了,一旦到了冬季,海上的天气极为恶劣,许多已知航线海域凶险万分,物资消耗、军心、海上行军风险,他们都要考虑到。” “唐帅之意是…” 婓术若有所思:“并非开春平乱,而是入冬后,海上行军艰难,趁此时…” 说到一半,婓术眉头越皱越深,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可即便平乱大军到了东海,一一收复失地又需耗费多少时日,到了那时,二国照旧会增强兵力。” “所以说,要快,去了之后,马上收复失地,以雷霆之势,一路高歌猛进,以乱党想象不到的速度与攻势,迅速、有效,尽最大可能得收复失地,逼近海岸线,之后建立海岸防线,将高句丽、日本二国战船以及兵力抗于海上而非陆地,同时增强舟师兵力,对外抗敌,对内,消灭乱党残部安稳人心。” 唐云话音落下,众人听懂了,也明白了,相互之间交流了一下眼神,听是听懂了,可这风险,太过巨大了。 婓象沉声问道:“如若高句丽、日本二国见朝廷暂不急于平乱,不惜余力增派战船、兵力进驻东海,假以时日,岂不是更难剿灭乱党?” 江芝仙等人点了点头,这个险,没人敢冒。 “你们如此担心,是因为不了解东海,可梁…可我了解东海,我相信我做出的判断。” 唐云疲惫的面容,隐藏着某种阔别许久的无力感。 “相信我,最多三个月,我一定会去,不相信我,我会尽力说服你们,如果无法说服你们,抱歉。” 唐云摇了摇头:“陛下,诸位大人,你们自己决定吧,无论你们是否相信我,最多,最多最多三个月后,我都会亲自去东海,哪怕我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我也会去。” 说罢,唐云转身推开了房门,带着阿虎等人就这么离开了,让君臣们,自己决定。 见到唐云离开,婓术用力的揉着眉心:“倘若真的暂缓出兵,唐帅,怕是要饱受世人质疑了。” “他…”天子一声轻叹:“他不在乎的,可他越是不在乎,朕…” 第1124章 草原烈风 不到午时,天子回宫,群臣入宫,下午开朝,议东海叛乱一事。 唐云没有去送君臣,来到后花园中静静的坐着,只是那么安静的坐着。 轩辕霓紧紧咬住嘴唇,扎儿疼,心里针扎似的疼。 她知道,没有人比唐云更想马上赶往东海剿灭不臣。 她更清楚,莫说三个月,哪怕是三日,对唐云来说都是无比的煎熬。 因心疼,心疼的无以复加,轩辕霓的指甲陷入了掌心之中,突然转过头,狠狠的盯着梁锦。 “姓梁的!”轩辕霓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若是恩师因你缘故受天下唾骂,老娘与你不死不休!” 越说越来气的轩辕霓,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婓象连忙拦住了轩辕霓:“蒜鸟蒜鸟,梁…” “你闭嘴!” “哦。” 婓象一缩脖子,放下了手臂。 梁锦满面歉意之色,又知轩辕霓只是性子上来了,即便自己不解释,聪慧如她,终究还是会理解自己的。 相比轩辕霓,梁锦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来到了唐云面前,梁锦没有马上坐下,张了张嘴,却难开其口。 唐云扭过头,微微一笑:“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我…下官…” 梁锦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表情突然变的有些狰狞,低吼道:“无数能人异士死忠于你,难道就是靠你唐云总是令人对你心生愧疚不成?!” “说什么玩意呢,乱七八糟的。” “你知不知晓,若我梁锦算错了,料错了,你…你便会成为千夫所指!” “哦,无所吊谓,我说了,无论是否如你所说,我都会三个月后去东海。” 唐云耸了耸肩:“再者说了,我也好,轩辕霓也罢,都认为你判断的很对。” “我无需你为我背书!” “那你自己和君臣说喽。”唐云微微一笑:“你猜猜,你将你的判断、猜测说出来后,就算君臣认为有道理,他们敢冒险吗,只有我说,唯有我说,君臣才会认真考虑,才有可能冒这个险。” 听闻此言,梁锦闭上了眼睛,无力的瘫坐在了石凳上。 “可…可…可哪怕你说是我的主意,至少,至少不会令你…” “好了好了。” 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都说了,你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远远不及我,只有我说,君臣才会重视。” 梁锦哑口无言,他知道,唐云说的是事实,可他真正在乎的,已经不是君臣是否相信,而是对唐云带来的影响。 即便三个月后,一切都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可这三个月,唐云将会承受从未有过的压力与指责,三年多来所建立的一切,甚至有可能在短短几日之间全部崩塌,因为这就是人心,他最是了解不过。 “别搁这逼逼赖赖了,行了,有这时间亲自你都不如去一趟城外找陈尚书。” 唐云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平静的面容之下,则是难掩以及不敢显露出的担忧。 “和他说,我对君臣承诺了三个月,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告诉他,三个月。” “是。” 梁锦缓缓站起身,万千话语,只是化为了一声“是”,行了一礼后,快步离开。 他一走,轩辕霓、周闯业、婓象三人,都围了上来,哪怕是连阿虎,都觉得拖延三个月风险太大了。 君臣不知,小伙伴们哪能不清楚,唐云定的三月之期,不能说和天气情况没原因吧,至少不是直接原因,事实上,不是他定的三个月,而是工部尚书陈怀远,原话是“百日内必有成效”。 “好了好了。” 唐云不为所动:“让门子哥看好大门,说不定过上几日,就会有无数人跑过来扔臭鸡蛋烂白菜了。” ………… 北关,关城以北一百八十五里,汉军草场。 名为草场,实为军营,更是养马放牧之地。 不管是什么叫什么,作为汉军首个在草原上建立之处,此处驻扎了三千精骑,也是唯一有资格向从关内向关外运送火药的队伍。 最大的一座营帐中,北军大帅温玉火冒三丈,桌子拍的震天响。 “做梦,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历来涵养极好的温玉,气的胸膛起伏不定,而且他现在喷的,还是功臣,有大功于国朝的功臣,大功臣。 “姓袁的,本帅不管你和唐帅是什么交情,就是唐帅亲自来了此处,本帅也不会任你胡作非为!” 穿着一身皮甲的袁无恙,呵呵一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给火药就算了,反正本将不靠火药也能继续往北打。” “这是火药的事吗,火药自是极多,曹先生令隼营将士日夜不休打造火药,光是军库就扩了十二处,草原已无战事,便是给你两千支又有何妨,本帅说的,是你不准再行军了,不准再胡作非为了!” “我胡作非为?” 袁无恙顿时不乐意了:“给你面子叫你一声温帅,不给你面子,哼哼,本将是跟着我家副帅混的,不归你北军管,我家副帅说了,灭草原人,草原以北,都是草原都是人,我想打谁就打谁,与你北军有何干系。” “你…” 温玉气的都哆嗦了:“你知不知你打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你打了那么远,关内已是无青壮民夫可调了,你又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么大的地盘,却无人可调派驻扎,本帅,本帅光是想想,想想就…就他娘的来气。来气啊!!!” 老帅也是真的气的没招了,对袁无恙是又爱又恨。 一个袁无恙,一个郭臻,俩人兵分两路,一路向北,见人就揍,见地盘就抢。 相比而言,郭臻还强点,他属于是要么要人,要么要地盘,袁无恙直接是人,他不要,地盘,他也不要,就是屠,用他的话来说,叫做戮敌拓土,这地方的人都被杀光了,是不是就没人要了,没人要了,是不是就约等于是咱的了,光是北军知道的,仅仅只是北军知道的,袁无恙这一路人马所屠戮的数字,超过六位数,远远超过了六位数,这还只是北军知道的。 地盘多,没活人,这就导致了北军现在可用的人手严重不足,不止是军伍不够用了,百姓都不够用了。 就说一件事,温玉没有请示朝廷,直接下了政令,只要百姓肯出关,分地,分偌大的一块地,只要去了,那地方就是你的了。 即便如此,百姓还是不够用,可想而知袁无恙打了多少地盘,又打了多远。 最主要的是,袁无恙是走到哪屠到哪,郭臻可不是,好多势力俯首称臣了,国书都交过来了,跪求大虞朝去驻军,可北军这边呢,是真的没人手能用了,现在守关墙的都不是辅兵民夫了,而是一群老少娘们和孩子老头! “莫要胡闹了。” 突兀的声音从帐外传来,满面笑容的曹未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孔刹。 见到老曹来了,温玉如释重负,连忙起身施礼,袁无恙也是面色一正,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喊了一声曹先生。 曹未羊笑吟吟的望着袁无恙:“你做的,够多了,该回家了,我们回家。” “家?” 袁无恙的目光有些涣散,有些迷茫:“我…” “唐帅身在之地,便是家,我们的家。” 曹未羊重重的拍了拍袁无恙的肩膀:“既草原战事已结,东海乱象将至,回家吧,助唐帅一偿夙愿。” “什么?”温玉大惊失色:“东海要乱,何时的事,为何我北军不知?” 傻了吧唧的孔煞说道:“孔珏失了族使身份,怀恨在心前往东…” 话没说完,曹未羊狠狠瞪了他一眼,孔煞连忙闭住嘴巴。 曹未羊冲着温玉行了一礼:“三日后,我等便会离开北关归京,这段时日,有劳温帅照料。” 温玉连忙起身,挺不好意思的,不断摆着手。 二人客气了一番,温玉将老曹等人送出了草场。 只是回到营帐后,温玉面露犹豫之色,沉思片刻后,终于有了决定,喊了一声,亲随入内。 “写奏折,告知朝廷,袁无恙抢的地盘太多了,这他娘的都打到哪去了,我北军…罢了,本帅亲自书写奏折,还有,叫那些使节带着国书一同入京,给这狗日的请功。” 说到这,温玉都被气乐了:“这要是按九转军功来算,袁无恙那狗日的,都他娘的应封个太上皇,本帅也是开眼界了。” 温玉也是感慨万千,他甚至怀疑,要是没唐云压着袁无恙,这个疯子可能会打到天边去,无论有没有火药! 第1125章 事关种种 可想而知,县子府中都出现了分歧,朝堂之上更是如此。 宫中大殿,群臣吵的不可开交。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天子,已是顾不得掩饰情绪了,紧皱着眉头,一会叹息,一会摇头,迟迟拿不定主意。 站在殿中的江芝仙,正和大皇子姬盛激烈的争论。 不得不说,姬盛这位即将成为太子的皇子,可以说是近乎偏执的支持唐云。 然而这种行为,并没有引起群臣的强烈反感,反而用心去聆听,不少老臣,甚至下意识点头,颇为欣慰。 姬盛的态度坚决,并非是全然不顾的支持唐云,而是有理有据。 平乱这种事,不是说拎着两把西瓜刀,过去之后乱砍一通,统统砍死之后就万事大吉了。 反的是东海三道,不是一座城,不是几座城,而是几十座城现在都落入到了乱党的控制之中。 如果冒然的去了,就算收服了外围几座失城,越是深入,越容易陷入四面皆敌的局面。 一座一座城去收复,可能这边刚收复完,往前走了没两步,刚刚被收复的城池又被夺回去了,打了也白打。 所以说仓促行事要不得,需要准备完全,不说兵力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至少能够做到步步为营首尾相顾,别到了那之后打了两座丢三座,不断被消耗兵力,打到最后城没收复几座,兵力耗损无数。 当然,江芝仙也有兵部的理由,兵贵神速,就和之前唐云去北地似的,为什么提前跑过去了,为什么要抢时间,不还是因为不想让崔氏稳固地盘吗。 现在东海的情况也差不多,那么多城,只是陷入了乱党的控制之中,迅速发兵过去可以最大限度的掌握优势,拖得越久,乱党准备的越万全,反而越不好收复失地。 渐渐地,出班的官员越来越多,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龙椅上的天子倒是看的很清楚,支持兵部迅速做出响应的官员,占绝大多数。 支持大皇子的官员,并不多,其中多是被唐云提拔或是与他有交情的人。 就比如刑部尚书温宗博、京兆府府尹程鸿达、大理寺寺卿柳烽、国子监祭酒王乾等人。 然而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专业人士”,他们只是坚定不移的相信唐云的判断,而非目前的形势,除了程鸿达。 程鸿达一如既往的支持唐云,不过提及了“三月之期”时,似是极有把握,然而也未详说,应是知晓某些内情。 至于其他人,说他们搁那瞎几把起哄,也不是,根据轩辕霓提供的信息来看,高句丽与日本二国既是下场了,也不算彻底下场了,如下。 说没下场吧,不靠着这二国,东海那些世家和官员,不敢造反。 可要说二国下场了吧,只是派出了一百多艘战船在外围撑场子,还不敢特别接近海岸线,舟师大营也不是吃素的,登陆作战平乱,他们肯定是不行的,在海上死磕二国战船,那都是老行家。 如果这时候朝廷派遣大军过去平乱,准备的不够完善,仓促而动,战事一旦陷入焦灼,呈现出根本无法短时间乃至根本收复不了失地的状态,二国肯定是要加大兵力全力支持的。 那么朝廷暂时不动,只是做前期准备,二国无法做出准确评估,支持乱党归支持,却不会不遗余力,说白了,就是在那等着呢,看看大虞朝到底有几斤几两。 火药,在空旷地带作战可以说是极具统治力。 但要说攻城,以及海上作战,东海乱党、高句丽、日本,也不是傻子,知道火药箭威力有限,不能说不足为惧吧,反正不是谈虎色变。 而且婓术也提出了新的论点,大虞朝发展太快了,从一个走下坡路的老人,黄土都埋天灵盖了,突然诈尸一样支棱了起来,横扫山林、草原,一旦腾出手搞定东海,那么肯定是要重整舟师大力投入造船业的,到了那时候,二国就会受到最直接的威胁,谁也不希望自己的邻居太过强大。 因此二国让东海那边造反,其实就是为了不断消耗大虞朝,让大虞朝的精力、财力、人力,源源不断的投入到东海,无暇顾及其他。 现在仓促而动,战事一旦陷入焦灼,这就是一场烂仗,没完没了持续耗血的烂仗。 婓术觉得,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唐云说的三个月之后迅速、有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最快的速度收复失地,解决战事,无疑是最优解。 不过这不代表婓术支持唐云,因为这老头并不认为谁可以三个月后以那么快的收复整个三道,哪怕是唐云都不行。 大家相信唐云,是能相信他可以平乱,可以抵抗二国,可以彻底扭转形势,仅此而已,而非觉得他到了之后放个屁的功夫就会解决。 “好,好好!” 江芝仙见到无法说服大皇子等人,怒极反笑,猛然转身看向天子。 “陛下,那老臣只言说一件事,舟师,舟师如何,舟师如孤军一般,朝廷若不发兵驰援,舟师便是腹背受敌…” 一咬牙,江芝仙近乎失去了理智一般:“倘若叫舟师寒了心,失了军心,亦…亦是投靠了乱党,东海三道,再无收复可能!” 说到这里,江芝仙突然双膝跪地。 “老臣,请陛下宣调唐云出征,唯有如此,民心、军心,方可向我大虞,若唐云还说那三月之久,不止是东海三道,不止是舟师,便是京中,便是国朝,便是天下百姓,怕是,怕是…” 江芝仙再说不下去了,双目如火,眼含热泪。 兵部尚书,终究是点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唐云作为大虞朝百战百胜的军神,乃至可以说是皇权与朝廷统治权的最大倚仗,如果他不动,不出京,不去东海平乱,关乎的,已经不止是东海之乱了,而是江山社稷。 听闻此言,婓术再无犹豫,出班而站。 “老臣,附江尚书之议,恳请陛下早做定夺,宣北军副帅唐云,出征东海平灭不臣。” 下一秒,大量的文臣齐齐站了出来。 “恳请陛下早做定夺,宣北军副帅唐云,出征东海平灭不臣!” 天子的目光,扫过群臣,每个人的脸上,都扫过了,却也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多做停留。 有一件事,天子比谁都清楚。 平乱,的确是应唐云去,除了他,谁都不行,哪怕是江芝仙。 一个原因,只有一个原因。 无论派遣多少兵马,这些兵马,跟着唐云平乱,以及跟着江芝仙,或是跟着任何人去平乱,军心,与军心挂钩的战力,天壤之别! 第1126章 风评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正如梁锦最为担心,或是说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唐云的名声,急转直下。 一个办公室,有一个新来的员工,天天早到打扫卫生,年复一年,不求任何回报。 突然有一天,接到通知,上级领导明天检查。 第二天,领导到了,那个总是早到的新员工因病假迟到了,没来得及打扫卫生。 这就是人心,办公室的人,会恨这名新员工,因为他的奉献让大家习以为常,当有一日人们见到他不再奉献时,便会恶语相向,人们甚至会怀疑,这个员工是故意的,多年来不求回报的早到打扫卫生,就是为了今日,今日让大家难堪。 人心,人心! 人心,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虚伪的面容,当价值被单一标准量化,奉献反而成为了自我毁灭的导火索。 唐云说的是“三月之期”,三个月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都会去东海。 这番话,他是在县子府中正堂说的,还特意将门关上了。 结果君臣却在朝堂上讨论了起来,事情自然传了出去,传遍了整座京城,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唐云的风评,可以说是一日三降。 光是这个三月之期,就引起无数人的恶意揣测,尤其是士林和民间。 也就十天,仅仅只是十天,出现了十多个版本,其中最有市场的,无非是三个。 第一个版本,人们依旧相信唐云的专业水平,平乱,他肯定是能平的,但是现在直接去东海平乱没什么挑战性,给乱党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公平的较量一场,到了那时候,唐云才算真的挽大厦之将倾立下泼天大功彪炳史册。 这个版本其实是最恶心的,说是相信唐云的专业水平,其实就是质疑唐云的“人品”。 第二个版本,算是保留一些善意,说是唐云的孩子刚出世,当爹了,有牵挂了,不敢轻易征战了,对他的选择多少理解,毕竟出道短短几年,就没消停过,立下无数功劳,享受享受怎么了,休息休息怎么了。 第三个版本,很直白,很恶意,唐云就是单纯的怯战,东海三道的乱,不止是内乱,牵扯到了高句丽与日本二国,唐云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想保持不败神话,所以怯战,不敢去,找了一大堆理由。 目前这三个版本是最有市场的,随着事情愈演愈烈,朝廷终于“官宣”了,没有针对关于唐云的谣言进行辟谣,而是决定由兵部尚书江芝仙率领七万先锋军前往东海平乱。 七万,足足七万人马,还只是先锋军。 虽然这所谓的七万人马里包括后勤部队,也就是大量的辅兵、民夫,可终究是高达七万。 由此可见,朝廷对这场平乱之战并没有必胜把握,至少没有短期之内平乱的把握,七万人马拉过去,只是封锁幽城防线,防止战火烧出东海三道。 值得一提的是,七万人马中,有两支禁卫,这两支京卫,没有隼营的人马。 宫中和朝廷,对唐云还是有最基本的信任与尊重的,既然他说了,三个月后会出征,那么京中的隼营人马算是他的嫡系,三个月后再随他出征。 当然,实际情况是江芝仙这兵部尚书也指挥不动他们,里面有着大量山林各部战卒,别说兵部尚书了,皇帝他们都不鸟。 最新版本,又出现了。 朝廷说,隼营留给唐云,可满京城都说,宫中和朝廷已经不信任唐云了,自然也不信任隼营将士,哪怕他们战力极高。 时间定于八日后,八日后,三万人马前往东海,沿途征召各地兵力,凑足七万先锋军。 唐云,依旧处于风口浪尖之上,成了反面典型。 江芝仙的名声则是大涨,国朝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甚至好多读书人认为应该先给江芝仙封个勋贵,至少也是侯,连唐云那种怯战的懦夫,麾下都一大堆勋贵,兵部尚书出征前给个侯,不过分吧。 对于外界的质疑与谩骂,唐云已经不关心了。 他以为自己会关心,自己会煎熬,可真正到了名声大失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中并未起任何波澜。 也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从出道开始到现在,他根本没在乎过名声,他需要的是理解,他在乎的人对自己的理解,而不是所谓的“世人”吹捧。 县子府中,唐云坐在正堂里慢悠悠的喝着茶,翘着二郎腿,哈欠连连。 明明是个女人却穿着儒袍的孔惊鸿,坐在客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正如小女子所说,久留京中,总会等到机会的。” 孔惊鸿笑吟吟的望着唐云:“士林之中骂声一片,唐帅是小女子见过最为聪慧之人,理应知晓,这士林说什么,坊间百姓,便会学什么,只要唐帅点头应允,不出三日,不敢说唐帅声名依旧无二,却也不会再遭读书人谩骂。” “第三遍,我说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 唐云放下茶杯,兴趣缺缺:“我不在乎。” “没有人不会在乎名声,身居高位,若不在乎名声,定会摔的粉身碎骨。” 话锋一转,孔惊鸿收起了笑容:“不过,唐帅非常人也,或许真的不在乎名声,只是小女子斗胆奉劝,唐帅,应学会在乎名声了。” “我不在乎名声,就不会被捧的那么高,不被捧得那么高,为什么会摔的粉身碎骨,你虽说的高位,是宫中与朝廷给我的,这个高位,对我并不重要,既然不重要,就不高,不高,我哪怕摔了,也不会粉身碎骨。” 说到这里,唐云反倒是露出了笑容,似笑非笑。 “还有,如果你是在威胁我的话,你还不配,你们孔家也不配。” 唐云站起身,幽幽的说道:“别忘了,武门曾刺杀过我,我现在还没有动你们,不是不敢,是因为你们孔家并不是我优先待办事项,但是,这不代表我会打一个响指下一秒就叫你尸首两处。” 孔惊鸿神情一震,连忙起身行礼:“唐帅海涵,小女子孟…” “够了。” 唐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滚吧,你的提议我没兴趣。” “好,那小女子便继续留在京中,不过…” “不过什么?” “昨夜去了茶社,倒是听闻了一件事。” “有屁就放。” “京中已有不少读书人言谈袁无恙,言说这袁无恙袁将军,或许是叛了国朝,却未叛唐将军。” 唐云再次露出了笑容,叛了国朝,没叛自己? “明白了。” 唐云走上前,近乎脸贴着脸,连孔惊鸿的呼吸都能听得到。 “骂我,可以,但骂袁无恙,则是另外一回事,一会呢,我会派人去查,如果被我查到你是蛊惑京中读书人攻讦袁无恙,相信我,你死定了,死的很惨很惨的那种死定了。” 第1127章 削发明志 事情持续发酵,宫中与朝廷终究还是没有听从唐云的建议,两支京卫准备完毕,距离先锋军出征,只剩一日。 人们似乎总是习惯拉一踩一,江芝仙挺身而出,一时之间威望大涨名声无二,唐云反倒是成为反面教材了,各阶层谩骂、攻讦不停。 时间定在第二日辰时出征,中午散朝后,江芝仙被留在了宫中,直到夜晚才离开,宫中为他举办了宫宴,有些简陋,却也是开朝以来头一个,出征之际宫中为其设宴。 夜,县子府中,晚饭摆在石桌上,包括门子在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唐云。 “都看我干嘛,吃啊。” 唐云率先拿起了筷子,笑着说道:“还是那句话,两个多月后我去,计划不变,宫中和朝廷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吧,不管他们。” “可…” 梁锦欲言又止,对于江芝仙的人品,他是敬佩的,但是对于这家伙的行为,老梁是鄙夷的,这他娘的就是个蠢货! 要知道梁锦可不是娇滴滴的女…文臣,人家是真的上过阵的,文武双全,又是东海地头蛇,对江芝仙此次率领先锋军赶往东海,并不看好。 事实上,梁锦认为除了唐云外,谁去都够呛,江芝仙也不行。 前朝的时候,江芝仙也有战绩,只是战绩平平,没有什么值得大吹大擂的军功,而且他所指挥的战斗,只是战斗,而非战争,局部、战术层面的战斗,而非放眼全局战略层面上的大规模战役。 如今大虞朝,除了四边关的将帅外,能够指挥战略层面,并且指挥过的,说来可笑,也只有一个唐云了,而且他还是团伙作案,麾下谋士、战将无数。 再看江芝仙,手下有什么,他连根毛都没有,带去的很多将军,大部分都是中青一代,真正上过战阵的,屈指可数。 江芝仙之所以能够成为尚书,靠的也不是军功,而是资历、威望、管理军中后勤。 内部平乱这种事,与对外战争或是守土抗战是两个概念。 与异族战斗,基本上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打个你死我亡。 内部平乱,不能说没有吧,反正出现你死我亡的概率不高。 与外族作战,一方溃败、溃逃,另一方追杀,上去就砍,基本不会留下太多活口或是战俘,毕竟是外族,留那么多战俘干什么,当苦力还得给吃的,自己都不够吃呢。 内部作战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出现一方大规模溃败、溃逃,基层军伍不会被赶尽杀绝,而是尝试收编。 梁锦带着七万人去东海幽城区域建立防线,不可能过去之后干等着不动弹,肯定会试试乱军的成色,尝试尝试攻打几座城。 攻城,和平原作战还不同,需要围,需要考验军心,考验通禀将领的策略。 江芝仙派大军给城围住了,打消耗战,一直围住还好,一旦没围明白,其他位置的乱军过来驰援,官军出现大规模溃败、溃逃,那百分百会被收编,成为了乱军的一员。 那么江芝仙想要收编乱军,只能破城。 破城,呵呵,倒不是说梁锦认为江芝仙没两把刷子,刷子肯定是有,但上面的毛,应该不太多。 总而言之一句话,去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还好,要是敢去围城,分兵多处同时攻打各个乱城,那就等于是去送“兵力”的,不是送人头,就是送兵力,此消彼长,官军成了乱军,即便两个多月后唐云去了,无疑会面临更多问题。 “我去将他绑了吧。” 门子哥从草原回来后,又固态萌发了,完全舍弃了脑子:“将他绑了,宰了毁尸灭迹,再不济藏起来,拖着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反正少爷你整日被人骂,就算全京城都知道是你做的,见不到人,又能将你如何。” “随他去吧,兵部将领多了去了,没了江芝仙,其他人也会统兵作战,于事无补,也会让宫中更加为难。” 唐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不要小瞧天下英雄,没准江芝仙带着七万人,说不定真的能够势如破竹扑灭乱火呢。” “噗嗤”一声,婓象突然乐出了声,又连忙闭住嘴巴。 他这一乐,轩辕霓也乐了,冷乐,也就是冷笑:“他也配。” 门子哥则是哈哈大笑:“看他长的那个熊样,还平乱。” 婓象只是偷乐,门子完全有资格哈哈大笑,因为人家有“成功案例”,出道即巅峰,巅峰即隐退,草原王庭被扫进了历史垃圾堆,他就是罪魁祸首! 唐云哑然失笑,他对江芝仙没意见,是否有平乱的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兵部尚书能够在国朝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当然,唐云只是对江芝仙没意见,仅仅只是没意见罢了,远远不及佩服或是夸赞。 很多事情,不是说人品好,他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很多时候恰恰相反,那些热心肠、心怀善意的人们,反而会坏事,正因为他们热心肠、心怀善意,惹出的麻烦更大。 所以出道这么久以来,唐云一直坚信着一句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这几日一直待在城外的婓象放下碗筷:“陈尚书几次想要入京,都被徒儿拦了下来。” “入京干嘛?” “说是这百日之期,明明是他定的,可这骂,却是您挨的,他于心不忍,更是心生愧疚,想要入京告知君臣,与您无关,这骂,应是他工部来担着的。” “用不着,让他们抓紧时间搞定炮管就行。” 唐云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定:“科研人员,只需要搞技术就行,他们已经付出奉献了很多,很多很多,外界的喧嚣不应与他们有关。” “是,徒儿倒是拦下了,陈尚书削发明志,说是入冬前,定要给恩师您一个交代。” “削发明志?”唐云一头雾水:“至于吗?” “这…” 婓象面色有些古怪:“试炮时有一门炮管炸了,烧没了陈尚书大半须发,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削发的。” 唐云:“…” 见到唐云心情似乎并不沉闷,轩辕霓见缝插针:“师父,那明日一早您去宫外送行吗。” “当然要去,江尚书率兵出征,我是军中副帅,于情于理都要去送,天子都去了,群臣也去了,我要是不去的话,江尚书再误会。” “可明日君臣都在,宫外也应有不少读书人与百姓,若是您露了面,定会遭受…” “没事。” 唐云继续吃着菜,面如常色:“我带门子哥去,谁骂我,丢石头砸他就是。” 门子哥面露难色:“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 “跟着你去,丢人。” “我…” 第1128章 既生那啥何生啥来着 唐云想要去送行,表示对江芝仙以及兵部的尊重。 奈何,媚眼抛给瞎子看,兵部根本不领情。 下午的时候,轩辕霓带着大量关于东海的情报手抄本去了兵部衙署,正好提了一下第二天一大早唐云会去皇宫送行。 兵部,拒绝了,兵部,竟然拒绝了,江芝仙说,待他凯旋而归班师回朝时,会令唐云亲自去城南门倒履相迎! 话说的很狂,主要是多少带点侮辱的意思了。 要是唐云亲自来的话,最多就是笑一笑送上祝福罢了,可惜,去的是轩辕霓。 一听江芝仙说这话,轩辕霓那是惯孩子家长吗,直接开骂,老娘***你瞅瞅你长的这个**还倒履相迎老娘一封信送去山林姜玉武那***能被玩成****的样子你个冢中枯骨的德行你兵部和一群**似的给老娘舔盘子都不配… 轩辕霓好歹顶个洛平郡主的身份,兵部一群将领是打又不敢打,骂又骂不过,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愣是被气的差点卵巢囊肿。 足足骂了一刻钟,轩辕霓这才气呼呼的转身离开了,出正堂的时候,还一脚把花坛踹翻了。 本来就对唐云意见极大的江芝仙,面色阴沉如水,当场放言,别说不确定唐云两个多月后去东海,就是真的去了,他也不会与之合作,要么,他平乱,从头管到尾,要么,宫中就别让他出征,让唐云马上去! 其实就是一句气话,起因也只是一件小事,可听到了有心人的耳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知道江芝仙现在可是朝廷目前阶段唯一的希望,眼瞅着明天就出征了,君臣送行,一切都要以江芝仙为主,唐云这时候派人过来“找茬”,这不是给宫中和朝廷上眼药水吗。 屁大个事,短短几个时辰,各家府邸都知道了,士林开始上纲上线了。 兵部来气,轩辕霓更来气,回到县子府后,一五一十将这件事告知了唐云。 听过之后,唐云并未动怒,只是笑了笑表示无所谓,不让送就不送了。 见到唐云这般模样,轩辕霓委屈的眼泪通红,不是为自己委屈,而是为唐云,忍辱负重,不过如此。 当时让轩辕霓来气的,并不是江芝仙的态度多不好,而是说的那句话,凯旋而归班师回朝让唐云出城倒履相迎。 首先是倒履相迎这个词,不应该用在这个地方,意思是主人迎接客人很热情,鞋都忘记穿了。 可江芝仙这么说,明摆着是他解决了唐云解决不了的问题,好像不是为国朝平乱,而是为唐云平乱似的。 其次是唐云多次出征,悄悄的去,悄悄的回,君臣从未送过,也从未迎接过。 再看江芝仙,城外二营京卫将士刚集结,江芝仙连城门都没出呢,又是参加宫宴又是君臣相送的,知道的是还没去平乱,不知道的以为已经平完了。 “好了好了,歇息去吧。” 唐云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背着手回卧房了。 不用想,坊间、士林,自然是骂声一片。 其实唐云挨骂的点,真正的点,在于军心问题。 之前他在军中的威望,纵观整个大虞朝军中威望,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现在他不去了,不去平乱了,好多人说是他怕了,觉得打不赢。 那么可想而知,即便江芝仙挺身而出了,带着京卫去了,军心得涣散、低迷成个什么鸟样。 这一夜,县子府阻隔了外界的一切信息,小伙伴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刚黑,府门就紧闭了,门子哥提前下班。 阿虎守在卧房外面,也没心思看书,只是呆呆的望着漆黑的月空,直到亥时的梆子声传来,这才让周闯业替班守着,自己则是回卧房睡觉去了。 这一夜,就这么平静的过去了。 直到第二日早上卯时过半,县子府依旧平静,然而皇宫之外,已是有大量官轿聚集。 眼看着差两刻辰时,文臣武将全部到齐,宫门四敞大开,群臣入宫,前往正胜门水桥,天子已在此处等候。 所有人都步行入宫,除了江芝仙一人,可骑马前行,此殊荣只属出征或是凯旋的统帅。 差一刻辰时,群臣到达正胜门,一身龙袍的天子微微颔首,周玄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骑在马上的江芝仙一身黑色甲胄,花白的胡须随着微风舞动,见了天子后,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群臣叩首。 周玄扬声宣旨:“敕命兵部江芝仙为东海招讨先锋统帅,总领京卫二营将士提兵往镇东海,荡平匪乱安辑生民,军行所至,州县皆听调遣,务期早奏捷音,钦此。” 圣旨很短,短的不像话,一点都不给水字数的余地,天子朗声开口:“江卿勇毅,今委以重任,望卿率师一往,扬我大虞天威,靖海疆,安社稷,朕与群臣,静候卿班师。” “臣,领旨。” 江芝仙叩首顿地,声震阶前:“臣定不辱君命,誓扫东海群寇,粉身碎骨,亦必复疆土以报圣恩!” 天子上前一步,将江芝仙扶了起来,面容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 “江爱卿,朕…” 天子凝望着江芝仙,声音很是沙哑:“莫要怪朕,朕有朕的考量。” “臣,不敢。” 一生“不敢”,江芝仙突然发觉,自己似乎释然了,不知不觉间,释然了。 按道理来说,江芝仙去平乱,以他兵部尚书这个职位,平乱的军职应是“帅”,平乱大军的帅,而不是圣旨所说的“招讨先锋统帅”。 这个招讨先锋统帅,其实就是管那七万人,七万人肯定是不够的,之后要增兵。 问题就出在这,如果江芝仙的平乱的统帅,那么无论增兵多少,都归他管。 只是先锋军统帅,那么也只管先锋军。 江芝仙也好,群臣也罢,心里和明镜似的,时至今日,姬老二还指望唐云呢,指望他两个月之后前去东海。 那么作为当事人,江芝仙就差脑门上刻俩字了---备胎! 唐云现在指望不上,所以才用江芝仙,这也就罢了,唐云只是现阶段指望不上,两个月后,还得指望他,至于江芝仙呢,只是凑合用一下,反正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兵部和不少文臣,不满就不满在这,宫中太依赖唐云了,如果有一天唐云突然挂了,咋的,你姬老二还不活了怎么的,以前没唐云的时候,朝廷不也照样运转吗。 “陛下,臣,只求一件事。” 释然的江芝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并未压低声音:“臣率兵前往东海讨伐不臣,若建寸功可得战捷,还望陛下,不将…” 没等话说完呢,天子连忙打断道:“不可焦躁,先探乱党虚实,朕自有定夺。” “陛下!” 原本释然的江芝仙,又不释然了,他想说的是,到了东海后,如果能够高歌猛进一路摧城拔寨,唐云不去最好,要是去了的话,兵权全归他江芝仙,唐云爱上哪玩上哪玩去,他必须要想天下人证明,他江芝仙,他兵部,不是吃素的! 当然,有前提,那就是他得先证明他有这个能力。 “陛下,兵部,是朝廷的兵部,也是陛下的兵部。” 江芝仙的眼眶红了:“老臣出征在即,只求陛下这一件事,因唐云,军心已是涣散不堪,前往东海平乱…” 天子,第二次打断了江芝仙,语气,无比的生硬。 “朕说了,再做定夺!” 江芝仙的眉头猛然抖动了一下,最终深吸了一口气,一肚子话,统统咽了回去。 一旁的婓术等文臣,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感到一阵难言的凄凉与苦闷。 江芝仙敢于在这个关头自告奋勇,其心可嘉,可宫中,终究还是薄待了他,唐云是能打胜仗,问题是这次是真的到了最关键的时候,结果这小子掉链子了,可宫中,还是抱着看似不切实际的幻想,怎能不让人心寒。 “去吧,江卿定能凯旋而归,二营兵马已是在城外集结了,去吧,朕,在宫中待你捷报。” “唯!” 江芝仙这次是单膝跪地,行的是军礼。 按照规矩,这就算是君臣送行了,江芝仙骑马出宫再出城,前往城南校场,还要走一道程序。 行了礼,站起身,江芝仙如同一个勇士一般,转过身上了战马。 禁卫齐声呐喊“得胜”二字,声震寰宇。 听着耳后传来的呐喊声,骑在马上的江芝仙突感豪气顿生,自己这兵部尚书,怎地就不如唐云了,自己这兵部尚书,一定能盖过姓唐的那小子,等自己打了胜仗,风头彻底盖过唐云,高低写封信给江文玉叫回来,恭恭敬敬喊自己一声爹爹! 眼瞅着快出宫门了,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甲胄的郎将突然跑了过来,跑向君臣,正好与江芝仙擦肩而过,火急火燎的,手里还抓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很大,很大的包袱,羊皮包袱。 二人错过身形的时候,江芝仙见到那郎将看向自己的那一刹那,眼神很怪,很怪很怪,就好像…好像带着几分可怜自己的意思。 第1129章 三与七 豪气顿生的江芝仙,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再看另一侧桥头的君臣,面色也不好看。 规矩都是有说法的,江芝仙独自一人骑马出宫,路线是定好的,时辰也是定好的,君臣目送。 结果突然跑来个郎将,还是宫中禁卫郎将,从江芝仙离开的那一条路跑过来的,坏了规矩,没了礼仪,除非是发生极大的事情,比江芝仙出征还要大的事情。 江芝仙或是福灵心至,或是鬼使神差,拉住了缰绳,回过头注视着那名郎将。 郎将,他认识,宫中禁卫郎将,今天一大早带人去各城门巡视,确保江芝仙等出征将领顺利出城。 待郎将跑到天子面前后,神色极为激动,刚要单膝跪地行礼,天子眉头拧的和什么似的。 “陛下,北…” 郎将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天子后面站着的婓术等群臣,欲言又止。 姬老二瞳孔猛地一缩:“出了何事,说。” “禀陛下,商亭急报,唐氏县子府门客曹未羊,汤城兵备府旗官袁无恙、果毅骑尉薛豹、涧山侯…” “唐爱卿麾下回来了?”姬老二又惊又喜:“何时的事,何时入城?” “昨夜在商亭县歇息了一夜,今早启程的话,约摸着最慢两个时辰,最快半个时辰。” “好。”姬老二连连点头:“有功之臣,皆是有功之臣,午时设宴,朕与群臣…” “陛下且慢。” 婓术连忙低声说道:“今日江尚书出征,辰时出城后点过了将,待后军上了官道,怕也是要午时了。” 天子反应过来了,也回头注意到了面色各异的群臣。 也是赶巧了,唐云的手下,回来了,同一天,同一上午,江芝仙带人出征。 那么问题来了,本来江芝仙等一众兵部将领就对唐云的意见极大,或者说,现在满京城都对唐云的意见特别大。 本来宫中为江芝仙送行送的好好的,要是突然搞个盛大仪式迎接曹未羊这群人,那江芝仙等平乱的将领们会怎么想? 不可否认,曹未羊等人是有功劳的,大功,无可争议的大功,可现在眼巴前,国朝最重要的是东海平乱示意,一切都要给这件事让位,开绿灯。 “陛下!” 兵部京营将军突然开了口,气呼呼的说道:“县子府曹未羊等人也就罢了,军中谁不敬佩他们,可那袁无恙是什么东西,出征在外由着性子胡来,说是连北军都不知他下落,前段时间还传出了此人叛了,满城风言风语,如今就算是回来了,他是县子府的人,我兵部无法军法处置,可朝廷、宫中,若是以功臣相待,叫军中的兄弟们如何作想。” 一名监察使嘟囔道:“哪有这般巧合之时,莫不是唐副帅有意为之叫那些人今日回城。” 文臣们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并非是没事找事,的的确确太巧了,这不是故意给兵部难堪,故意给天子找麻烦吗。 “额…陛下,还有一事。” 郎将见到天子面露犹豫之色,也懒得私下说了。 “说。” 郎将直接将包袱拿了下来,放在地上刚要展开,又觉得不对,看向婓术。 婓术不明所以:“看本官作甚?” “大人,国书应是先由礼部呈交三省,三省再…末将是武官,要不,要不您呈给陛下吧。” “国书?”婓术更懵了:“什么国书?” 不是这名宫中郎将多事,规矩就是这么定的,官差已经和他说明情况了,国书是先走的北关,再去的闾城,闾城知州加盖了官印后,再派人过两道州城的手续,最后送到京中,直接交给礼部,属于是手续走到最后一步了,郎将只是说明情况的,没办法直接呈交国书给天子。 郎将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包袱没解开,递给了婓术。 婓术瞅了一眼天子,一头雾水的姬老二实在没什么耐心了,冲着周玄打了个眼色。 周玄夺过包袱,直接打开,下一秒,一股子腥臊的味道扑鼻而来。 婓术瞳孔猛地一缩,因为他见到舆图了,加盖北军帅印、北地三道知州府官印的舆图! 这种舆图,婓术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因为这种舆图只和一件事有关,开疆拓土。 如果大军出征在外打下了国土,那么就会制作一份相应的舆图,由边关、临近折冲府、州府进行核实,核实之后加盖官印然后送往京中走程序。 上一次群臣见到这种舆图的时候,还是将近两年前,唐云打下山林的时候。 值得一提的是,这舆图是后来朝廷加急制作的,唐云根本没搞这些。 “莫不是草原舆图?” 婓术心神激荡,草原人是基本上已经宣告完蛋了,但大虞朝出于各种原因,暂时没办法直接说那地方属于汉人。 现在见了舆图,天子和婓术以及群臣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草原仅剩不多的几个部族,内部达成统一彻底对大虞朝俯首称臣了。 “好,好。” 连说两个好字,天子刚要拿过舆图,突然发现不对劲。 因为舆图不止一张,一摞子,而且看那模样,也不像是草原的舆图。 “这…”天子拿出第一张舆图,定睛一看:“骨力干是何处?” 婓术侧目一看,回忆起来了:“前朝时草原人联军,有一部族曾尝试攻打过草原北部,距草原以北足有…” 说到一半,婓术目瞪口呆:“不是草原舆图吗,怎么打到骨力干去了?!”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天子也回答不了,因为他看到国书了。 包袱很大,国书很多,军报很多,舆图更多。 天子也顾不得一张一张看了,随手抓起一把舆图丢给婓术,自己则是专看国书。 这一看,天子的嘴巴是越张越大。 婓术十目一行,心惊肉跳。 老臣,重臣,都围了过来,抻着脑袋看,试图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足足半晌,婓术突然惊叫一声,百官之首,爆了出口。 “这他娘的都…都打到哪里去了?!” 天子,木然的转过头,如同一个弱智,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瞅着周玄。 “朕的大…大虞朝北地三道变…变成北地七道了?!” 周玄脑瓜子嗡嗡的:“这,这…这不是这么算的,按喻大人奏报所写,只是按土地面积,是可以这么说,但,但…” 周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婓术则是再次失声叫了起来。 “大虞朝的疆土,扩…扩了三成有余?!” 第1130章 可笑的豪言壮语 姬老二手都哆嗦了,表情也没办法管理了,不断吞咽着口水。 婓术再无百官之首的风度,一句一骂娘。 没人在乎,因为文臣也想骂,而且不少老臣已经开始骂了。 君臣终于搞明白怎么回事了,先说北军的奏报。 北军,说是奏报,其实是捷报,看似是捷报,实则是告状,告袁无恙的状! 因为北军没人手了,北地都快没人手了,袁无恙带着郭臻,一路往北打。 北军别说派遣大军或是青壮民夫巩固战果了划地盘了,连探马和斥候都找不到袁无恙,只能跟着尸体走! 所谓尸体,少则数百,多则上万,只能从尸体,大量的尸体和空荡荡的草场、马场、聚居地大致判断出袁无恙的行军路线,这家伙属于是走到哪屠到哪。 现在北关守城的都是妇孺了,北军连草原的地盘都消化不了,更别说跟着袁无恙身后捡漏了。 看到这的时候,兵部将领们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因为他们联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早在刚灭了崔氏的时候,唐云让大量军伍和百姓出关,这就难免不让他们认为一切的一切,都是唐云早在初到北地的时候就布置好了的。 再看国书,君臣听过的,没听过的,还有原本有五六万人的大部,现在就剩下几十人了,最少得,甚至只有一个,要不是为了让他写国书,一个都活不下来。 婓术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唐云,国朝叫唐云去平乱,去帮北军抗草原,不,不不不,国朝派唐副帅,不,不不不,国朝请唐帅前往北地平乱,他竟,竟派人灭了草原继续向北征讨,打到了,打到了…” 婓术说不下去了,手中拿着一张舆图,最北侧,最远的一张舆图,这地方,他听都没听说过,闾城官员带着兵备府军伍骑马日夜兼程半个月才找到的地方,一片大湖。 “哇”的一声,开朝以来升官速度最快的礼部左侍郎陈渊,突然老泪纵横哭了出来。 “陛下,陛下哇,大虞国土,扩了,扩了三成有余,足足三成有余啊!” 天子姬承凛,如梦似幻。 草原以北的情况,君臣多少有点了解,知道个大概。 关于打过去,征讨过去,没人提过,别说提了,便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异想天开。 北关外面是草原,一个草原王庭就和汉人干了上百年,草原王庭也一直没办法北扩,因为那边也有敌对势力,能将草原人压的无法北扩,可想而知不是善茬。 结果唐云去了趟北地,崔氏被平灭后,关城都没出,草原人完蛋了,唐云直接回京,让一个旗官带着兵力,还不是汉人的兵力,继续向北征战,一路高歌猛进,都打到了连朝廷都没记载过的位置。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多少有些语无伦次的婓术,第一反应过来了:“这是北军求援,北军心有余而力不足,已是要闾城下发了政令,可即便大量百姓出关也不过是占了几处马场、草场,北军占了王庭罢了,那么多的土地,那么多,那么多…” 婓术说不下去了,心里,在滴血。 现在他的感觉,或是说群臣,君臣所有人的感觉,就如同知道一个地方放了几个亿现金似的,知道在哪,到了就能捡,问题是太远了,现金太多了,捡不回来,就搁那放着,风吹雨淋,谁去了都能捡到。 “调兵,速速调兵!” 天子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现金捡不回来归捡不回来,先派人过去宣誓主权再说,得有人看着,哪怕一个地方就派几百人,几十人,有人看着也比没人看着强! “可已是调集了二营京卫,又征召了下县各地青壮。” 婓术满面难色:“草原本就需要人手,便是再调也不过是二营京卫,卫戍京中需…” 说到一半,婓术神情微动,下意识的,看向了桥的另一头,骑在马上直勾勾往这面瞅的江芝仙。 君臣,渐渐安静了下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了江芝仙的身上,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即将出征的兵部尚书大人。 此时此刻,这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心照不宣的想法。 其实就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不,连算术题都算不上,就是个判断题,写着答案的判断题。 东海呢,是有三道,东海这三道呢,也是天下四地中,整体面积最小的。 从前朝开始,东海那边就是按时交税,除了交税,破事一大堆,都不够朝廷操心的。 现在呢,东海三道叛了,由二国支持。 高句丽、日本二国,胜在水卒厉害,目前阶段,不会派遣大量兵力登陆帮着东海三道的世家们守城。 草原呢,属于是去了就能接手,一直接手,一直向北接手,没有叛乱,没有不服,只有喜迎王师。 这个判断题的关键,在于国朝没有太多人手可用了。 一边呢,是去了就能见到利益的草原,草原以北,别的不说,关内适合养马的地方太少太少了,战马一直告急,只要派了人手去草原,大虞朝再不需要担心缺少战马了。 一边呢,是去了之后就要干仗的东海三道,而且还没必胜的把握,说不定城没收服几座,还给对方送去了不少兵力。 最主要的是,单单从土地面积来算,草原,草原以北,比东海三道可大多了。 “陛下,老臣以为,东海之乱,非一朝一夕可平灭的,不如,不如…” 婓术都觉得尴尬了:“不如先派些兵力进驻幽城,嗯,对,进驻幽城就好。” “这…婓爱卿所言有理,那…那就…” 不止婓术尴尬,天子也尴尬,其实每个人都很尴尬。 不是君臣不在乎东海三道的百姓,首先是那边的百姓对朝廷和宫中根本没有任何归属感,大部分百姓,从出生到现在,只知当地世家以及官府,不知京中朝廷。 其次是收服东海三道,根本不是去了之后就能搞定的,打个一年半载都不是没可能,战事一旦陷入拉锯战,最后二国也上场了,能打多久谁也说不准,现在先锋军是凑齐七万人了,可之后增援兵力,会一次比一次难,国朝出血量,也会一次比一次大。 因此君臣如果从长远考虑的话,先稳固草原以及草原以北才对。 “还有一事,老臣觉着,觉着唐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说两个月后亲自平乱,那…” 婓术的脸红的和什么似的:“世人皆知,唐帅善战,统精兵而非多多益善,若国朝将人手用在草原以北,两个月后朝廷准备完全,唐帅再去东海,岂不是,岂不是…” 婓术说不下去了,之前满京城骂唐云骂的有多凶,现在就显得这群人有多傻逼! 人们,不会相信袁无恙真的和个无头苍蝇似的满哪乱转,阴差阳错打下那么多国土。 人们,只会相信唐云运筹帷幄,叫袁无恙看似和无头苍蝇似的满哪乱转,实则为了打下那么多的国土。 群臣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天子的身上。 姬老二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望向桥另一头的江芝仙,然后抬起手臂,挥了挥手,再招了招。 一直望着这边的江芝仙,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跑了回去。 君臣也不好意思解释那么多,一股脑的将舆图、包袱、军报、奏折,全塞江芝仙怀里了, 一头雾水的江芝仙只能低头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许久,足足许久,江芝仙抬起头,露出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也带着几丝哭腔。 “这乱…不…不平也…也罢!” 说完后,江芝仙摘下了虎头盔,双眼涣散,欲哭无泪,贱,贱极了,老夫他娘的没事和唐云置什么气呢,这不是嫌丢人没够吗,每次都是,次!次!都!是! “江尚书啊。” 天子瞅着江芝仙,挺不好意思的:“国朝功臣凯旋而归,你兵部…你兵部是不是应出城迎接?” 要么说姬老二这人也不咋地,之前还一口一个江爱卿呢,现在又成江尚书了。 “我…” 江芝仙想死的心都有了,牛逼刚吹完,不到一天,之前还说凯旋而归叫唐云出城迎接呢,结果现在,小丑竟是我自己。 婓术轻叹一声:“还有一事,听闻这些时日,你兵部对唐帅大肆攻讦谩骂,江尚书也知,草原以北究竟是何模样,唯有县子府一众骁将知晓,朝廷欲做布置还需虚心请教一番,你兵部…你兵部理应前往县子府…负荆请罪,是吧?” 百官之首,说的不是道歉,而是负荆请罪! 江芝仙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了一脸死了老娘的开心笑容。 “这是自然,嗯,对,这是自然。” 说完后,江芝仙突然双眼一亮。 “陛下,谩骂攻讦的,可不止臣的一个兵部,臣是可去,可若唐云…不是,可若唐帅不原谅老臣,那也是因各部衙署未认错。” 说完后,江芝仙突然心生几分得意之色,谁他娘的都别想跑! 第1131章 匪类 命运这种事,真的说不准。 镜子里有个小丑,有人看热闹,有人却是照镜子。 看热闹的,一觉醒来,国土多了三成。 照镜子的,没等策马扬鞭建功立业,得负荆请罪去。 没犹豫,没商议,君臣心照不宣,浩浩荡荡出宫了,前往县子府,该认错认错,该请教请教。 对于登门认错这件事,君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都没有,习惯了。 世人皆知,唐云性格很怪,他麾下那些人的性格,更怪。 说他们和朝廷不是一条心吧,国朝出事,第一个上,也是最快解决了。 可要说和朝廷是一条心吧,干什么都猥猥琐琐神神秘秘的,朝廷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得知的。 就和之前山林似的,事情搞定了,朝廷后知后觉,一点准备都没有,最后,只能去虚心请教,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又该怎么办。 现在草原,草原以北,同样是这个情况,别说君臣了,北军那边都是一脸懵逼呢。 加上禁卫,上千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宫,又给县子府堵了。 门子刚上班,打着哈欠往那一杵,朝着天子行礼都是斜着眼睛的。 君臣根本没当回事,哪怕就是天子姬承凛也心里和明镜似的,就唐云手下这些人,根本没将宫中放在眼里。 但是,姬老二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知道,唐云将自己放在眼里了,唐云,比谁都要在乎他与自己的友情。 天子还挺尖,都不用问,这个时间,唐云肯定在睡觉,而且这小子起床气特别大。 姬老二根本没上台阶,扫了一眼江芝仙。 “去吧,将他从床上叫醒。” 一听“去吧”这俩字,江芝仙傻眼了,知道唐云睡懒觉并且有起床气的,可不止有天子,群臣都知道。 “陛下,臣,臣不善叫床啊。” “是吗。”姬老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那你就负荆请罪吧,周玄,寻荆条来。” “臣叫,臣叫还不行吗。” 江芝仙也是血招没有,要么,进去挨顿骂,要么,背着荆条还得跪在门口,虽说丢失丢人,至少前者不用受皮肉之苦。 江芝仙走上台阶,满面堆笑,朝着门子哥行了一礼。 “唐将军,老夫有礼了。” “门子哥斜着眼睛歪着头:“你不是今早出征吗。” “这…” 江芝仙老脸红的和什么似的:“暂时,暂时不去了。” 门子哥不由问道:“害怕啦?” 不等江芝仙开口,门子哥扫了眼君臣:“你不前往东海出征丢人,来我县子府寻我家少爷作甚?” “要事,老夫有要事询问。” 江芝仙压低声音,笑容更是谄媚:“唐将军能否行个方便,通禀一声?” 门子摇了摇头:“不,轩辕霓说了,兵部与狗,不准入内。” 江芝仙:“…” 门子又指了下婓术:“文臣也是,与狗,不准入内。” 婓术根本不生气,微微一笑:“轩辕霓性子刚烈,颇有…” 门子:“婓象说的。” 婓术:“…” 江芝仙双眼一亮:“那陛下是可入内的,对吧。” 门子点头道:“那倒是,我家少爷说了,陛下来了,直接进门就好,无需通禀。” 一听这话,姬老二瞬间来劲了,一挺胸膛满面骄傲,看看,看看看看,这就是为什朕是天子,你们只是一群臣子的缘故,哈哈哈哈哈。 江芝仙回过头:“陛下,就您能进去,臣等进不去。” 姬老二嘚瑟不下去了,刚想说点什么,发现群臣都看着他呢。 本来就不好下台了,一回京就毫无情商可言的门子哥,直接给门打开了,还是侧门。 “陛下,你进去不?” “朕…” 姬老二一咬牙,和赌气似的:“进就进!” 说罢,一撩龙袍,姬老二大步走上台阶,跨过门口的时候,还回过头哼哼了两声。 待天子和周玄进去后,门子哥一伸腿,一勾脚,侧门被关上了。 一名刚从外地赶到京中上任的礼部员外郎神情微变,不由叫道:“未有禁卫相随,这般冒失进了县子府,倘若…” 婓术微微一笑:“无需担心,陛下与唐帅情同兄弟,岂会加害唐帅。” 礼部员外郎:“???” 也就放个屁的功夫,门被推开了,走出来的,既不是天子,也不是唐云,而是掐着腰的轩辕霓。 轩辕霓往台阶上一站,满面冷笑,秀臂一抬,素手一指。 人群,哗啦一声散开了,只留兵部尚书江芝仙一人站在原地,老脸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江!芝!仙!” 轩辕霓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后跟着刚走出来的婓象,和个跟班狗腿子似的摩拳擦掌。 ………… 洛城,唐府。 唐破山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傻笑着,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两个多时辰,一直傻笑着。 为了能多亲几口亲孙子,唐破山每日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刮胡子,将钢针一般的胡子刮的干干净净。 穿的和个福娃似的宫锦儿坐在旁边,浅笑着。 “爹爹,我还是觉得她丑。” “哎呀,丑什么,不丑,漂亮的很,就没见过比娃娃还漂亮的了。” 说罢,唐破山又是吧唧一口。 宫锦儿见到早饭都冷了,伸出手:“女儿哄哄,您歇会。” 唐破山恋恋不舍的将孩子抱了过去,正好贼头贼脑的宫灵雎悄悄走了进来。 趁着宫锦儿不注意,宫灵雎出手如电,一把抢过孩子。 “借我玩会,哭了还你。” 抱着孩子的宫灵雎撒丫子就跑,宫锦儿二话不说,撸着袖子就追了出去。 唐破山继续傻笑着,刚想跟出去,孙管家走了进来,面色阴沉。 “又来了?” “是。” 孙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走上前,低声道:“用了手段,问清楚了,孔家武门。” “奔着孩子来的?” “是,不过没想动手,说是未得密令,暂且先关注着。” 孙管家看了眼唐破山的脸色,建议道:“要不,我亲自带人去一趟曲阜,将孔家斩草除根算了,大夫人早就察觉到了,最先入城的那一批人,正是被小小姐拿下的。” “不。”唐破山摇了摇头:“莫要轻举妄动,孔家非比寻常,云儿如今在京中饱受指责,莫要给他添乱。” 说到这里,唐破山面露犹豫之色:“虽说是群上不来台面的货色,可总是防着也不是回事,要不…带着孩子入京,叫宫中出手?” “老爷您拿和大夫人拿主意就成。” “先入京吧,以云儿的手段,想要灭孔家不说反掌观纹一般简单,却也不是什么难事,至今迟迟不动手定有隐情,入京后问清楚了再做定夺。” 第1134章 饺子 县子府卧房中,唐云双目无神的瞅着天子,眉飞色舞的姬老二。 周玄站在旁边,一手抓着一张舆图。 唐云耷拉着死鱼眼,一会看看天子,一会看看舆图。 姬老二滔滔不绝的说着,听在唐云的耳中,似远似近,和小蜜蜂似的,嗡嗡嗡嗡。 唐云是天快亮才睡的,别说睡懒觉了,根本没睡成,才躺下一会姬老二就来了。 昨夜,唐云一直在和梁锦推演,推演舟师如何自保。 推演的结果昨夜很悲观,现在很乐观。 因为梁锦认为,朝廷不派平乱大军前往东海的话,高句丽、日本二国战船不会倾巢而出。 既然江芝仙没有出征,那么舟师至少在现阶段,不会被波及。 东海舟师的营区并非是在内陆,其中一部分在各处岛屿上,还有一部分是沿着海岸线而建,既是城,也是水寨。 东海乱党举旗自立,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拉拢舟师,梁锦对舟师很有信心,对舟师大帅张太阳更是如此,舟师不会叛变,虽说无法平叛,却会在二国战船靠近沿海线时对他们迎头痛击。 唐云相信梁锦的判断,只是心里很疼,心疼舟师,心疼如同孤军一样的舟师。 只是再心疼他也不能轻举妄动,东海的情况太复杂了,去了就要速战速决,工部出成果之前,他只能忍着,担忧着。 “云弟,云弟…” 姬老二伸出手在唐云面前挥了挥:“还没醒呢?” “啊?”唐云使劲眨了眨眼睛:“啊!” “如何,朕这般定下如何?” “定什么了?” “调派人手千万北关受温玉统辖,建关外折冲府大营…” “东海呢?”唐云打断了姬老二:“东海那边怎么安排?” “只调一支京卫,依旧以先锋军为名,沿途集结些许兵力巩幽城防务,不得冒进。” “这样啊。” 唐云用力揉了揉眉心,周玄赶紧呈上热茶,前者摆了摆手。 “我觉得二哥你应该和梁大人商量商量,他对东海的情况很了解,关于东海的事情,包括一些决策判断,我也是根据他的意见来的,下午的时候我让他入宫,你俩单独唠,行不。” “好。” 姬老二没任何犹豫,唐云向来是举贤不避亲的,既然对梁锦如此信任,评价又这么高,宫中肯定是要重视的。 搓了搓手,姬老二又露出了笑容:“那草原及草原北侧,可有章程?” “什么章程。” “国土啊,袁卿为我大虞朝打下来的国土啊。” “袁…”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随即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反应过来了,刚才姬老二是在自己面前说了半天,袁无恙打到哪里了,宫中又收到多少国书如何如何的。 “等会。” 唐云神情微变:“你刚刚说,袁无恙跑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 姬老二低头在舆图里找了半天,最后拿出一张最远的递给了唐云。 唐云定睛一看,直撮牙花子,他记得老曹来信说袁无恙不认道,总迷路,所以沟通不及时,可也没提过打这么远啊。 “那什么,额,就是…” 唐云放下舆图:“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要不,等他们回来了我问清楚了再入宫和你说?” “好,极好。” 姬老二喜气洋洋,连连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朕这就叫人操办,朕亲自去,带着群臣出城迎接。” “迎接谁啊?” “曹先生与袁将军等人啊,大功于国朝,朕岂能叫他们寒了心。” “那…” 唐云思考了片刻,微微一笑:“也是啊,虽然不了解情况,但是应该没少遭罪,那就去吧。” “好,朕率群臣迎接,见了他们叫他们先行回县子府,你再歇息片刻,歇息够了问明详情再入宫告知二哥。” “行,诶等会。” 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把拉住了姬老二:“以袁无恙的军功,他能封个什么勋爵。” “国公。” 姬老二拍了拍唐云的手臂:“原本,这国公之位是为你而留的,先做公再做王,时至今日已无需考虑这些了,异姓王,你何时要,二哥我何时给你。” “我不着急,国公不是…” 说到一半,唐云神情微变:“陈国公?” “不错。”姬老二面露冷笑:“既东海已叛,陈国公这老匹夫,朕留不得他了。” “行,那就这么办吧,我不送你了啊,我再睡会。” “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歇息歇息。” 姬老二又开始兴奋了,一想到大虞朝突然多出三成的国土,心花怒放。 天子带着周玄离开后,唐云又躺那挺尸了,不过却没闭上眼睛。 陈国公石文堂,姬老二登基后,最信任的两位国公之一,一个他,一个屈劲松。 离京前往南关时,姬老二将大部分兵权交给了两位国公。 可回京之后才知,陈国公石文堂早就与东海势力有所牵连,前朝时就多次为东海势力打掩护。 姬老二没动石文堂,唐云也不建议他这么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因想搞清楚石文堂牵扯到了多少。 明面上没动,姬老二好歹是天子,加上本就派人潜伏在东海打探消息,暗中肯定也调查了一些事。 现在突然说动石文堂,给袁无恙腾地方,代表罪证已经掌握齐全,而且这份罪证肯定是沉甸甸的,要不然也不会让一位国公马上下台。 “国公,国公。” 躺在床上的唐云念叨了两声,死活想不通,日本也好,东海势力也罢,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一个又一个原本心向朝廷和家国的忠臣义士变成了走狗,变成了卖国贼? 还是说,并非是背叛价码足够高,是国朝的价值太过低廉? 一时之间,唐云心思复杂,短短不到一个月,他的声望从顶峰跌落到了谷底,要说一点感慨都没有,无疑是骗人的。 嘴上不在乎,心里也不在乎,可唐云终究还是失望的,这一份失望,并非针对的是朝廷,而是人心,只是人心,人心,是他见过最善变的。 或许,东海势力,那些世家和官员,也正是利用了人心的善变,这才拉拢了无数人,哪怕位居国公。 “少爷。”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虎满面笑容:“曹先生他们快回来了,消息已经传遍了。” “嗯。” 唐云也露出了笑容,开始起床穿衣服:“让周闯业和面去,中午吃饺子,晚点吃,等大家回来了之后再一起吃。” “是。” 第1133章 认清自己 上千人的队伍,踏着官道上被车轮碾出的深辙,一路向南入京。 朱红的城门楼巍峨耸立,归京的旌旗斜插在驮马背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千余人队伍,其中八百隼营将士,到了北关一人未砍,在轩辕家的带领下,天天研究火药,近乎不眠不休。 剩下二百多人,除了曹未羊这群男女老少小伙伴们,还有北地各道官府的差人。 本来不用这么晚入京,眼瞅着快到北关城门,小花和小熊却突然打起来了,也不知道因为点什么,小熊被小花一脚蹬出去两米多远,重重摔在青石板路上,扯开嗓子哇哇哭,肥嘟嘟的身子在地上来回打滚,鹰珠蹲在一旁哄了半天也没哄好。 城北已是站满了人,规格空前的高,官道两侧被禁卫清出丈余宽的通道,禁卫身着玄色银甲,手持长戈,甲叶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队列笔直如松。 百姓们挤在禁卫身后,踮着脚往远处眺望,孩童骑在大人肩头,手里挥着五彩纸旗。 消息传遍了京中,大虞朝,多出了三成的国土,至少三成。 城门楼前的高台上,天子身着明黄龙袍,腰束玉带,身旁立着国朝仅存不多的宗室与文武百官,明黄的龙旗与各色官旗交相辉映,台下设着香案,檀香袅袅绕着玉鼎,飘向天际。 之前准备出征的两支京营,又从城南折腾到城北,将士身着红缨甲,在官道两侧列成方阵,旌旗蔽日,鼓角声隐隐从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等曹未羊这群人快入城的时候,见了欢迎队伍,着实惊了一小下,不过也仅仅只是一小下罢了。 就这群人,可以说是七仙女跳皮筋,一个更比一个 der。 曹未羊还好点,下令所有人下马,步行入京,一边往前走一边让所有人整理一下衣衫,指尖拂去肩头的尘土,目光扫过两侧的人群,神色平静。 再看其他人,七个不爽八个不忿的,耷拉着眉眼,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对他们来说,朝廷的一切礼遇,不过是一场大虞朝上位者的自嗨罢了,通过一次又一次场面盛大的礼遇自我催眠,不断告诉自己与世人,所有的一切,都与他们有关,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们来主导。 相比宫中、朝廷出城迎接,小伙伴们更希望低调的回到京中,回到县子府中,围着暖烘烘的炭火盆,热热闹闹的吃上一顿唐云亲手包的饺子,蘸着醋,就着蒜,说说北关的趣事,聊聊草原的风光,没有任何事比这更幸福更完美了。 见到君臣出城迎接,没有任何人激动,哪怕是连外围外援都算不上的独臂将军郭臻。 郭臻左臂袖管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步伐却依旧沉稳,脸上无波无澜。 此次北关之行虽说丢了一条胳膊,可他却获得了全部,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一切,与朝廷无关,与宫中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了,只与他自己有关。 郭臻向自己证明了半辈子都想证明的一件事,他是一名将军,一名可以率兵征战的将军,做一名将军,他很擅长! 出来混的,总归是要还的,江芝仙之前去县子府没挨喷,现在到了城外,于情于理都要带着兵部将领们出城迎接。 离开了欢迎队伍,先行一里,已经脱下甲胄换上官袍的江芝仙,快步来到上千人队伍面前,满面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曹先生。” 江芝仙率先施礼,平辈论交:“辛苦曹先生,辛苦诸位了。” “江尚书折煞老夫了。” 曹未羊连忙迈出两步虚托住了江芝仙,满面都是受宠若惊的模样。 “我等算什么辛苦,江尚书才辛苦,世人瞩目出征平乱,到头来…哎,辛苦江尚书了。” 江芝仙的老脸,挂不住了,青一阵白一阵,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曹未羊那是什么鸟人,舌头长在肺管上,一开口就是老炮儿。 连唐云都知道回京前先派阿虎了解一下京中的情况,曹未羊更是如此,刚从北关启程时,京中的情况就了解的差不多了,出了北地也就是两日前,也知道江芝仙快要出征了。 现在一看江芝仙过来迎接,穿的又是官袍,还要到午时了,不用想就知道,朝廷决定先将重心和人手放在草原,而非东海平乱。 曹未羊还强点,话说的没那么直白,轩辕庭走上前来,脑袋一扬腰一掐,胸脯挺得老高,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眼底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我恩师平乱尚需准备三个月,你江芝仙何来的底气统先锋军先行一步,怎地,莫不是你这老匹夫觉得统兵作战比小爷我恩师还要厉害!” “够了。” 轩辕敬狠狠瞪了一眼轩辕庭,斥声道:“酒囊饭袋何其多也,江大人虽说没有自知之明,却有一腔血勇,还轮不到你来说实话。” 江芝仙鼻子都气歪了,可张着嘴,愣是不知该怎么反驳,只能死死憋着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没招,要是文臣之间,还能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番。 兵部将领可不是,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别说你还没平乱,就算你把乱平了,东海三道还是东海三道,再看看眼前这伙人,那是直接打到草原以北了,大虞朝的国土生生多出了三成有余。 本来江芝仙就够闹心的了,鹰珠突然拽着小熊跑了过来,大长腿迈得飞快。 “汉军兵尚书。” 鹰珠比江芝仙高出小半个脑袋,一身利落的劲装,头发束在脑后,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瞅着江芝仙,笑吟吟的。 “你好呀,我是鹰珠。” 江芝仙连忙挤出一丝笑容,眼角的肌肉都有些僵硬:“老夫见过鹰珠统领。” “它。”鹰珠指着耷拉着脑袋的小熊:“哭啦,你哄哄它。” 江芝仙又想骂娘了,瞅着都快赶上自己高的小熊,那张挂着泪痕与泥点的脸,直搓牙花子,嘴角抽了又抽。 “不会,吧,不会吧。” 鹰珠满面失望之色,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打仗,你不行,连哄熊,你都不会…” 说到一半,鹰珠扭过头看向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的牛犇,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原来,这就是你们汉人说的,饭桶呀。” 牛犇哈哈大笑,不断点头。 还真别说,江芝仙是一点都不生气,反倒像是认命了一般,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怅然。 其实刚才离开县子府的时候,他也一直寻思这个事。 从唐云出道后,兵部一直都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每次都是。 按理来说,唐云不断立下功劳,还都是军功,兵部应该是最大得利者。 结果每次兵部一点便宜没占上,光挨骂了。 回想往日种种,江芝仙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双方沟通不到位,或者说是没任何沟通。 别的衙署可以不搭理唐云,兵部不行,兵部,也是最应该与唐云沟通的衙署。 可兵部从来没这么做过,带着某种偏执的骄傲,因为知道唐云的性子不好,所以拒绝低声下气的去主动 “沟通”。 最终,就导致了兵部不但占不上任何便宜,反而因为消息滞后不断挨骂,逼格不断下降。 就好比这次东海出征平乱,江芝仙又何尝不是想要压上唐云一头,让兵部扬眉吐气一次。 望着面前这群准备整活轮番埋汰自己的人们,听着他们毫不掩饰的笑声,感受着风里传来的京城气息,江芝仙一声长叹,又是自嘲一笑。 自己,终究做不成杜致微的毫无私心,更不如程鸿达的澹泊明志,也无法像高锦楠一般不在乎羽毛。 若是可毫无私心,或能澹泊明志,哪怕有一次不在乎羽毛,或许自己这位兵部尚书,也会成为县子府的座上宾吧。 很多时候,太过在乎了,反而会失去更多。 风再次吹过,卷起官道上的一缕尘土,城门楼的鼓角声又一次响起,悠远而庄重,天子的目光从高台上望来,落在这支风尘仆仆却又神采飞扬的队伍上。 而江芝仙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群鲜活的人,望着这群随便跳出来一个都能独当一面的人们,终于承认了一件事,自己去平乱,何德何能呢。 第1134章 东海名单 君臣知道唐云是什么性子,也知道他麾下的这群谋士、战将们又是个什么德性。 这群奇葩,对任何“官方”形式的吹捧和认可都嗤之以鼻。 因此在城北迎接之后,姬老二并没有让这些功臣马上入宫,而是派周玄带着禁卫护送他们先回县子府,正好问一下唐云,什么时候有时间,宫中设宴,大宴这些有功之臣。 入城后,曹未羊彬彬有礼,带领着一群der呵的小伙伴既敷衍又给人君臣一种很诚恳的模样,然后…敷衍了一通。 归心似箭,敷衍过君臣后,隼营将士回营,小伙伴们骑着马一路狂奔,道路两旁,百姓狂呼大叫,挥舞手臂。 除了鹰珠和乙熊傻乎乎的笑着挥手致意外,其他人看都不看一眼两侧。 京中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平静面容的掩盖之下,除了失望之外,更多的则是愤怒。 等大家疾驰到了城南来到县子府外时,唐云已等候多时。 唐云、轩辕霓、周闯业、梁锦、婓象、白俊,六个人站成一排,男的穿白色儒袍,女的穿红裙,满面笑容。 曹未羊率先下马,面露正色,刚要施礼,唐云已是主动弯腰,道了一声辛苦了。 “门下,幸不辱命,得…” 唐云让开身,打断道:“回家,洗洗手吃饭了。” 曹未羊哑然失笑,本就不是矫情的性子,点了点头,第一个走进府中。 其他人却是一一施礼,施过礼后才嬉皮笑脸的走进府中。 只有鹰珠路过唐云的时候,突然搂住了他,照着他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后才匆匆跑进了府中。 跟在身后的乙熊犹豫了一下,有些腼腆。 “你不用,你真不用,快进去吧。” 唐云连连摆手,一把给乙熊拉了进去。 吕舂左手牵着马,右手牵着小熊,傻笑着,眼睛红红的。 “好了好了,进去吃饭。” 唐云话音刚落,见到了两个有些尴尬的身影。 一个郭臻,一个孔刹。 唐云快步走下台阶:“若郭将军不嫌弃,入府吃顿热乎饭吧,饺子,牛肉大葱馅儿的,我亲自包的。” “听闻每每出征之后,唐府便会吃这饺子。” 郭臻笑着问道:“可有何寓意。” “没什么寓意,就是纪念嫂…额,团圆的意思,进去吧,一起吃口饭。” “好。” 郭臻点了点头,背着独臂进入了府中。 唐云回过头,总觉得这家伙变了,不止是气质变了,仿佛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似的。 随着郭臻被婓象带进去后,孔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你进不进,不进我关门了啊。” 话音落,“唰”的一声,孔刹就和会瞬移似的,原地前纵微微一跃,人已经“飞”进影壁前面了。 片刻间,府内已是欢声笑语。 薛豹入府第一件事,就是让碍眼的几个宫中禁卫郎将统统滚蛋,交代其他二十三骑调集隼营将士替换所有禁卫保卫县子府。 姬景牵着小花,说着悄悄话。 白俊的俩儿子,追着小熊疯跑疯跳。 轩辕二子为袁无恙选卧房,搬家具。 鹰珠和乙熊蹲在膳房外,等着饺子出锅。 梁锦为曹未羊,介绍着他悉心照料的兰花。 牛马二人组,调笑着婓象终于被放出冷宫了。 朱尧祖已是迫不及待的去找轩辕霓询问东海情况,准备做推演。 孔刹缠着门子哥,想要讨教两招,门子哥让他先值一个月晚班再说。 唐云蹲在老槐树下,旁边蹲着阿虎,哥俩笑吟吟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刚刚选完房间的袁无恙走了过来,略显尴尬,站在唐云面前后,刚要开口,又蹲了下来。 “唐帅,卑下孟浪,卑下…” “第一个问题。”唐云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为什么总和北军断了联络。” “卑下打的太快,北军探马追不上。” “好,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行军路线不固定。” “卑下…”袁无恙更尴尬了,一副要赌咒发誓的模样:“卑下不敢诓骗唐帅,卑下真的迷路了,总是迷路。”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走到哪屠到哪。” “卑下得问路啊,得找到活人才能问路啊。” “那你问过了路,为什么还要干掉他们?” 袁无恙理所应当的回道:“都问完路了,还留着他们干什么。” “特么的有道理。” 唐云微微皱起了眉头,沉吟半晌,大大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宫中,在朝廷,在全天下人的眼里,你是功臣,大功臣,开疆拓土的大功臣,但在我的眼里。” 说到这里,唐云摇了摇头,袁无恙则是神情大变,也不蹲着了,连忙单膝跪地。 “卑下再不敢不遵唐帅之令,无论是否迷路,卑下绝无下次!”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会被封为国公,陈国公” “国公?!” 袁无恙神色大变,震惊的无以复加,指着自己:“我啊?” “是的,你。” “就我?”袁无恙咧着大嘴:“我封国公?” “不错,按九转策勋,你的功劳其实远远高于封国公了。” “可…可卑下只是按照唐帅的…” “听我说完,国公足以光宗耀祖了,族谱都得从你单开一页,你应该听说了,我会去东海,所以选择权在你,是和我去东海平乱,继续为国朝打下更多的疆域,还是留在京中当国公。” “东海!” 袁无恙没有任何一丝犹豫,连连点头:“太上皇卑下都不当,莫说国公了,卑下追随唐帅去东海。” “你想好了,这次不比我之前在山林,也不比在草原,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如果你留在京中当国公,至少惠及三代,至少三代…” “唐帅无需多言,卑下心意已决。” 袁无恙缓缓站起身,又变成那死倔死倔的模样了:“没什么事,卑下去吃饺子了,就这么定下了。” 说完后,袁无恙转身就走。 唐云哭笑不得,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呢,本来寻思借着这个事和袁无恙好好唠唠,就算去了东海也要听令行事,不管是真迷路还是假迷路,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 结果话还没说完呢,这家伙一句“心意已决”,走了。 “行吧,去了再说。” 唐云拿出了小本本,翻开了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袁无恙的名字。 阿虎侧目一看,神情微变。 本子上面只有两个名字,除了刚写的袁无恙外,还有梁锦。 既然写了梁锦,摆明了是名单,去东海的名单。 可只有这两个人的名字,连阿虎的都没有。 要知道以前去北地的时候,都心知肚明阿虎肯定要陪着,唐云依旧会写上他的名字,这次,却没有。 阿虎不由问道:“少爷,这本子上可是…” 没等话说完,吕舂匆匆跑了过来:“恩公,一个自称是孔惊鸿的女子求见。” “她又来干什么?” 唐云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挥了挥手:“不见。” “她说寻孔刹,不是寻您。” “对啊。”唐云不由问道:“孔刹那逼崽子,为什么还和你们混在一起?” “这…”吕舂挠着后脑勺,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在北关的时候,这家伙存在感很低,不是跟着曹未羊就是撩骚牛犇,不与其他人打交道。 第1135章 新孔家 县子府的门槛儿本来就高,随着曹未羊等人回京后,寻常人等别说站在门外求见唐云了,靠近县子府都要先被外围的禁卫盘查一遍。 孔惊鸿虽是孔家人,依旧要等,至于等多久,全看唐云的心情。 书房中,唐云一边吃着饺子,一边和曹未羊说明了一下情况,孔刹蹲在门口,光明正大的偷听。 了解情况后,曹未羊回过头,叫了一声孔刹。 孔刹走了进来,冷着一张死人脸。 唐云不明所以,曹未羊冲着孔刹点了点头:“你与唐帅说吧。” “哦。” 孔刹瞅着唐云,开门见山:“孔珏去了东海。” 唐云神情微动,与阿虎对视一眼。 之前哥俩和梁锦总是聊这事,东海叛乱,意料之中的事,但这个时间,挑的这个时间很不对劲。 唐云刚平完草原,人都回京了,按理来说,东海应该消停下来才对,就是乱,那也不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乱,对此,梁锦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说,孔珏暗中拾掇那些世家造反的?” 唐云拧着眉,说完后,自己都觉得有点扯:“他一个年轻人,只是顶着孔家人的身份罢了,他让东海乱,东海就乱,他当他是南宫问雅呢。” “你不知晓他的能耐。”孔刹煞有其事:“他的嘴巴,很厉害。” “额…你说的是正经嘴巴吧。” “正不正经某不知,某只知他的嘴巴很厉害。” “行吧,那动机呢,拾掇东海那边的世家造反,他总得有个动机吧。” “他恨你。” “恨我?”唐云更懵了:“我怎么他了,他就恨我?” “因你,他没了族使的身份。” 孔刹收回了目光,望向曹未羊,欲言又止。 曹未羊点了点头:“去吃饭吧,我与唐帅说。” “那…” 孔刹没动地方,又直勾勾的看向了唐云:“你们,会杀孔珏吗?” “虽然我不相信他能说服东海世家提前造反,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宰了他。” 唐云耸了耸肩:“如果牵连到你们孔家,无论文宗还是武门,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哦。” 只是一声“哦”,孔刹面无表情,转身就这么离开了。 曹未羊一声叹息,自顾自的呷了口茶:“你回京不久后,孔珏派人前往了北关。” 随着老曹的告知,唐云终于听明白怎么回事了,也将时间线梳理明白了。 他还在北关的时候,孔珏将他派遣门子、袁无恙等人前往草原王庭的事告了孔璃。 那时候,孔珏并不知道门子哥和袁无恙的任务,只知大量的火药被运到了草原。 不过孔珏这小子比猴都尖,他总觉得唐云应该不会叛了大虞,所以他自己没冒头,让孔璃在京中煽风点火,最后给陶静轩和礼部都搭进去了。 唐云带着阿虎回京后,陶静轩和孔璃双双入狱,孔珏却跑了。 事实证明,孔珏要是不跑的话,他死定了,因为曲阜孔家那边想要让孔珏与孔刹二人顶缸。 孔家派孔惊鸿入京,就是为了和唐云化干戈为玉帛,意思是将孔珏、孔刹二人交给唐云,唐云再提出一些要求,武门刺杀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孔珏并不知道身在北关的孔刹,已经和曹未羊化解了误会,因此又派了一些武门死忠前往北关,想要营救孔刹。 然后,就没然后了,孔刹已经成了曹未羊的形状了,给那些武门弟子卖了,牛马二人组带兵将六名武门弟子全部活捉。 牛犇利用大记忆恢复术,从这五点五名武门弟子口中得知,孔珏的命令是营救出孔刹后,他们一起去东海,孔珏说曲阜文宗已经抛弃了他二人,大致意思就是孔珏到了东海后,会搞个“新孔家”。 之所以孔刹认为东海造反与孔珏有关,是因这小子经常挂在嘴边一句话,叫做乱世出英雄,而且也没掩饰对唐云的恨意,他感觉自己被唐云耍了,唐云故意针对他。 “要是这么说的话…” 唐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孔:“没准还真和他有关系,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善男信女,不过这新孔家,呵呵,新孔家,这不是历史提前上演了吗。” “此子不凡,莫要小觑。” 曹未羊放下茶杯,正色道:“孔刹身手高绝,可这武学一道皆是瓶颈,你可知孔刹多年来遇了瓶颈后如何突破?” “跳崖奇遇啊。” “孔珏指导。” “卧槽。”唐云惊了:“那小子不但长得帅、气质好,还会打架?” “不错,年纪轻轻,身手不下于孔刹,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他不是文宗中人吗,学文的,怎么还会打架呢?” “因此老夫才说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明明是文宗弟子,自幼饱读圣贤书学富五车,又能习得高超武艺,换了老夫年轻时,怕也只能强过他一筹罢了。” 唐云猛翻白眼,老曹什么都好,就是总喜欢吹牛b。 其实人家曹未羊还真没吹牛b,他在孔珏这个年纪时,已经到武门了,打遍武门无敌手,武门弟子见到他都是绕着走的,要知道老曹年轻的时候素质特别差,旁边有条狗都得上去踹两脚。 唐云轻轻敲打着书案,越想越来气,长得帅也就算了,文采斐然,士林无人不知,还会打架,并且有一颗渴望创业的心,执行力又强,这种鸟人,高低得除掉。 默不作声的阿虎突然开了口:“曹先生,那孔刹,信得过吗?” “不好说。” 曹未羊微微一笑:“此子天性纯良,一生痴迷武学一道,防,定是要防着的,可要说除之后快,谈不上。” “可孔珏派人营救于他,二人怕是私交不浅。” “不,二人虽说自幼相识,孔珏也一副对他重情重义的模样,可老夫观之瞧来,那孔珏不过是利用他罢了。” “我觉得也是。”唐云耸了耸肩:“之前在北关的时候,真要是感情好,他能将孔刹当人质吗,嘴上说的好听,他如何在乎孔刹,结果到了京中直接给我卖了,一边卖我,还一边派人通知我,他就不怕我一生气直接给孔刹宰了吗。” “莫要多心,老夫盯着他就是。” “行。” 唐云倒是没多说什么,孔刹是武门剑圣之孙,这个所谓的剑圣呢,当年又是老曹的至交好友,心里总归是有愧疚的,不过话说回来,唐云也不觉得孔刹有什么威胁性,这小子看起来傻了吧唧的,比牛马二人组还der。 “去吧,见一见那孔惊鸿。” 曹未羊站起身:“老夫就不露面了,不过你要记住老夫的话,孔惊鸿可担族使,并不是寻常之辈,你需试探一番她的深浅。” “试探多少次了,没那么深不可测。” 唐云耸了耸肩,嘿嘿一笑:“不过也不是那么浅。” “为何好多寻常话到了你的唐云的嘴里…” 曹未羊略微皱眉:“出了口,就如登徒子一般下作?” 唐云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心里脏,看谁都脏。” 阿虎点了点头:“曹先生在洛城去过青楼。” 曹未羊:“…” 阿虎又补了一句:“一次点了六个。” 唐云哈哈大笑。 曹未羊也乐了:“你爹带我去的。” 唐云的笑容,戛然而止。 曹未羊:“他点六个。” 唐云:“我…” 曹未羊:“还没给钱。” 第1136章 孔家女 孔惊鸿如愿以偿进了县子府,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牛马二人组了。 哥俩正端着大木桶准备去给小花洗澡,北关启程一直赶路,越来越爱干净的小花好久没洗过澡了。 孔惊鸿的容貌自然是出挑的,牛马二人组不由多看了一眼。 原本孔惊鸿没当回事,只是微笑以对,牛马二人组不认识她,她认为他们,唐云身边俩大聪明。 可当孔惊鸿见到马骉时,眼底满是惊诧之色,直勾勾的看着马骉。 马骉抽了抽鼻子:“看你爹呢。” 孔惊鸿神色一变再变,最终施了一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跟着婓象前往了书房。 牛犇皱着眉,总觉得孔惊鸿看马骉的时候,不是什么好眼神儿。 一路到了书房,没等进去呢,唐云正在骂,骂马骉。 “我一猜就是他包的,包的啥玩意啊这是,都漏了,里面连汤带水儿的,不知道还以为谁在饺子里面起飞了呢。” 不怪唐云生气,面是周闯业和的,饺子馅儿是唐大少爷亲自调的,本来剩了点馅儿,轩辕霓寻思晚上炸丸子吃,结果全让马骉给霍霍了。 “还有那什么呢,猪皮冻呢。” 唐云见到婓象来了:“猪皮冻切点送来。” 婓象干笑一声:“没了。” “不是昨夜弄了一大盆吗?” “额…昨夜弄好后,放马骉屋里了,他那屋背光,中午急着包饺子忘记这茬了,马骉回屋后就,就…” “靠!”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来,你告诉告诉我你咋想的,猪皮冻,你敢放马骉屋里?” 唐云都服了,给猪皮冻和马骉放一个屋里,那和将阿三关在动物园爬行馆有什么区别! 婓象也是有口难言,谁能想到马骉那么能吃,进了屋后脑瓜子插盆里啃,等他发现的时候,那盆和狗舔了似的,溜光水滑的。 听到唐云因为吃的骂娘,站在门外的沈惊鸿“噗嗤”一笑,又连忙掩住了嘴巴。 “装你大爷清纯玉女呢。” 唐云将半盘子漏馅儿的饺子扒拉到一旁,斜着眼睛说道:“说,找我干什么。” “小女子寻孔刹,而非唐帅。” 孔惊鸿绕过婓象走了进来,分别向唐云与阿虎施了一礼。 要不说她能当孔家族使,但凡知道唐云的,一定知道陈蛮虎,然而那么多见过唐云的人,也只会向他一人施礼,却从未有人向阿虎施过礼。 谁都知道阿虎对唐云的重要性,可再重要也是“下人”身份,因此对阿虎施了礼,属于是没规矩,倒不是瞧不起阿虎。 沈惊鸿聪明就聪明在这,谁将阿虎当下人,都没意义,唐云不将他当下人就够了,所以她要施礼。 还真别说,唐云见到沈惊鸿主动给阿虎施礼,面色果然缓和了不少,指了指凳子道了一声坐。 随着沈惊鸿坐下后,唐云率先问出了一件事。 “前段时间,满京中都说我怯战,还有人开始扒我黑历史,提起了袁无恙下落不明一事。” “小女子听闻了。”沈惊鸿微微颔首:“公道自在人心,今日袁将军归京,再无人敢乱嚼舌根子。” “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明明袁无恙这事已经被人提及了,突然有许多士林中人开始为我洗白,说即便袁无恙叛逃了,也和我没关系,那些为我洗白的士林中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说到这里,唐云很是好奇的问道:“为什么帮我?” “副帅怎知与小女子有关。” “少和我打马虎眼,说,为什么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帮我。” “唐帅人在府中,可这京中的大事小事,终究是无法瞒过您的,不错,是小女子暗中尽了一些微薄之力,不过,并非是帮唐帅,而是帮我孔家。” “帮你孔家?” “孔家做了错事,终归是要补救的,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女子也会倾尽全力,只求有朝一日,若唐帅知晓我孔家…” “够了,下一个话题。”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找孔刹什么事。” “同为孔家中人,孔刹入京,小女子担为族使自是要见一面的。” “哦,别见了,一会我就宰了他。” “唐帅莫要说笑了,孔刹不是与曹先生一同入京了吗。” “那是因为曹先生不知孔珏的事。” 唐云呵呵一笑:“孔刹是孔珏的好基友,孔珏跑东海搞风搞雨,甚至让人造反,还打着你孔家的名义。” “什么?!” 孔惊鸿顿时花容失色,惊叫道:“孔珏明明与我孔家断绝了…” 说到一半,孔惊鸿突然注意到唐云的面容满是揶揄之色。 转瞬之间,孔惊鸿脑海中过了一遍目前掌握的已知信息,顿时猜到了唐云十之八九是在试探。 “行了。” 唐云也懒得兜圈子了,翘起了二郎腿:“给你一次机会,和盘托出,将你知道的,猜测的,全部告诉我,如果敢忽悠我,无论孔珏做了什么,我全都算在你孔家头上,我不说你也知道,我,唐云,可以代表大虞朝,我说算在你们孔家头上,国朝,就一定会算在你们孔家头上。” 听闻此言,孔惊鸿面色一变再变,最终化为一声幽幽叹息。 “是我孔家御下不严。” 这句话,无疑是承认了孔珏的叛逃,以及指向了这小子前往东海搞风搞雨。 孔惊鸿很了解唐云,做人诚信,执行力又强,说杀别人全家就杀别人全家,因此转瞬间便有了决定,和盘托出。 随着孔惊鸿缓缓道出所知信息,唐云略微失望。 孔惊鸿了解的情况,不比唐云多多少,之前的族使是孔珏,族使能够调派武门弟子,文宗与武门的沟通,大部分也是这小子负责的。 唐云在北关的时候,孔珏带着孔煞,寻思将曹未羊灭口,结果装逼不成反被草,玩脱了。 一步错步步错,孔珏回京后忽悠了孔璃,让孔璃同意武门弟子刺杀唐云,最后也导致了孔家与曹未羊的恩怨,变成了孔家与唐云的私仇,甚至可以说是不死不休的私仇。 孔家心里和明镜似的,自家名声再大也未必经得起唐云的调教,最后就寻思先将孔珏和孔刹交出去再说。 孔刹呢,在北关,因此孔家那边就下令让武门弟子先将孔珏抓了再说。 谁知孔珏早就撩杆子跑了,他不但跑了,还带走了很多武门弟子,经过孔惊鸿与其他孔家人的调查,推断出这小子应该是去东海了,正好东海那边举旗自立,孔家人难免怀疑孔珏是否在这场叛乱中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 孔惊鸿末尾还一副和孔珏划清界限的模样,说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极善伪装。 “看吧。” 唐云看向阿虎,指着孔惊鸿乐道:“自家人都觉得孔珏不是什么好鸟。” 阿虎微微一笑:“一丘之貉,五十步笑百步。” “唐帅。”孔惊鸿愈发焦急:“无论孔珏做了什么,并非我孔家授意,还请唐帅相信我。” “姐们儿。” 唐云打了个响指:“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孔珏姓孔才重要,你也不想世人知道孔珏知道东海叛乱与孔珏有关吧。” “那依唐帅之意…” “嘿嘿。”唐云故作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安排,我想将你捏扁就捏扁,想将你揉圆就揉圆,从此以后,你的人,就算是我的了!” 孔惊鸿神情微变,面露困惑,不太确定的问道:“唐帅应不是…觊觎小女子的美色吧?” 唐云还愣了一下:“我…不像吗?” “不像。”孔惊鸿摇了摇头,很是认真的说道:“世人皆知,唐帅非好色之徒,小女子更知,唐帅绝不会被美色所迷惑。” 唐云不乐意了:“为什么?” “这…” 孔惊鸿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没什么为什么,世人皆知啊,要是唐云是好色之徒,以他今日今日的地位,怎么可能连个妾都没纳过,除了宫府大夫人外,更没听过他与任何一个女子有染。 唐云扭头看向阿虎,不太确定的问道:“她不是说我不行吧?” 阿虎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大哥,宫锦儿都怀孕了,我当然行了,你怎么还能不知呢。” “不是,小的是说,小的不知她是何意,不是不知少爷行不行。” “哦。” 唐云转过头,恶狠狠的盯着孔惊鸿:“本帅很行的,别搁那人身攻击啊。” 孔惊鸿哭笑不得,我说什么了,怎么就胡说八道了,这都扯到哪去了。 “行了,孔刹你别见了,有事直接和我谈,我肯定会利用你,而且你不能说不,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利用你,滚吧。” 孔惊鸿也不恼怒,站起身,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小女子在曲阜时,曾听族人提及过一事,孔珏与一名京卫常有书信来往,应是私交不浅,需要小女子调查一番吗。” “先说细节。” “只知这京卫,似是出自南军。” “南军?” 唐云点了点头,没多想:“行,我让马将军调查,需要你的时候再找你。” 孔惊鸿面色如常,应了一声“是”后,施过礼就转身离开了。 唐云望着孔惊鸿的背影,直到后者消失后,轻声问道:“直接让梁锦调查这娘们的底细,查的怎么样了?” “梁大人派人去了曲阜,尚未回信儿。” “我总觉得介娘们不是什么好人,先搞清楚底细再说。” “少爷,孔刹保不齐认识他,不如先问问孔刹。” “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行, 你不忙的时候问问他。” “小的现在就去。” 第1137章 脉象与面相 阿虎去找孔刹了,询问关于孔惊鸿的事情。 正好老曹在和孔刹聊天呢,随着孔刹说了一下关于孔惊鸿的基本情况后,老曹坐不住了,又去找唐云了。 老头一进屋,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唐云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人命禀于天,有表候于体?” 唐云眼睛都有点发直了:“用人话翻译的话,啥意思。” “《论衡.骨相》所载,以骨法、形相推知贵贱、寿夭与品性。” 曹未羊坐下后,脸上带着几分诧异之色。 “命与性皆由‘气’,通过骨相、形体、相貌、声气等外在‘表候’显现,此为相术。” “哦~~~”唐云恍然大悟:“就是算命的呗。” 曹未羊摇了摇头,这种系统的相术,哪能是“算命的”三个字可以概括的,不过转念一想,和唐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解释,也只能用“算命的”三个字来表述了。 “武门有一支为王充后人,研习相术,孔惊鸿自幼便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天赋,极善相术。” “这样啊。” 唐云大失兴趣:“那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当年老夫在武门时,百家学问学了个七七八八,不敢说杂学皆通,至少无不入门,唯独这相术一道,只是初窥门径,老夫险些走火入魔。” “啊?”唐云哭笑不得:“相术不是文化课吗,又不是武学,怎么还能走火入魔呢。” 曹未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很多专业上的事情,只有专业的人能交流。 “相术,非寻常人等可学,孔刹说,教授孔惊鸿的三位武门中人,无不说她青出于蓝胜于蓝,小小年纪便已出师,老夫大有不如。” “你是学一大堆,她就学一样,不是一回事。” “不,杂学学问,人人可学,下苦功夫便是,唯有这相术一道,非天资聪颖之人难窥其道,非万中无一之选,难入其门,非天纵奇才,难精此道。” 见到曹未羊说的认真,唐云思考了片刻,还是不懂:“有啥用啊,这种技能都不好找工作吧。” “你不懂,此等学问玄之又玄,若是精通…” 曹未羊满面憧憬神往之色:“可断生死,窥气运,小到一景一物,大到国朝江山,皆可断,皆可窥。” 唐云开始惊讶了:“孔惊鸿这么厉害吗?” “这学问定是如此厉害的,孔惊鸿是否如此厉害,老夫不知,不过…” 顿了顿,曹未羊突然笑了:“不过这孔家最喜自吹自擂,老夫瞧那女娃也无甚出挑的,孔刹性子淳朴,别人如何说,他就如何听,孔惊鸿小小年纪,哪能窥得大道。” 唐云耸了耸肩,他也这么觉得,不是不相信这些杂学本事,相反,他比谁都明白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很多学问已经有了系统性传承到了数千年后,由此可见一斑,他所不相信的,不是学问,只是孔惊鸿罢了,就像曹未羊所说,孔家人喜欢吹牛b。 “初闻此事心中惊诧,失了方寸。” 曹未羊自嘲一笑:“与你这总是瞧不上别人的小子一聊,细细想来,是老夫多心了。” “哈哈,看吧,对一切抱有怀疑。” 唐云乐呵呵的嘚瑟了两句,曹未羊不再多心,笑着离开了。 阿虎见到都没往心里去,找马骉去了,让他去京卫那边了解了解孔珏和谁联络过。 正好马骉也闲着,刚和牛犇给小花洗了澡,让老郎中给他把脉。 初回京的小伙伴们不认识老郎中,但当得知这老头救了唐云一命后,肃然起敬,老头直接从外围老马仔的身份火速升到团队t0核心成员,连曹未羊都平辈论交一口一个老哥哥。 “小兄弟,你这体质异于常人啊。” 正堂外,老郎中收回搭在马骉腕上的三指,指尖还带着方才触到的脉象余劲,浑浊的双眼亮晶晶的,捏了捏马骉的脸蛋子,难掩兴奋之色。 “老朽行医大半生,把脉无数,你这脉象,万年难遇,可谓奇相。” 一旁看热闹的牛犇不由问道:“有多奇?” “寻常人脉象或平缓、或虚浮、或沉滞,多有偏颇,可他这脉,沉而有力,洪而不躁,节律如钟鼓齐鸣,稳得像扎根昆仑的古松,劲足得似奔袭千里的骏马。” 牛犇张大了嘴巴:“这么厉害?” 老郎中颇为诧异:“你也懂脉象?” “不懂,不过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老郎中撇了撇嘴,无语至极。 马骉放下袖子,傻乎乎的问道:“那我能活多久?” “老夫是郎中,把的是脉,又非面相,哪能知你会活多久,不过…” 老郎中话锋一转,又换了只手搭了上去,指尖轻轻游走,眉头越挑越高。 “你这脉息,既有猛虎下山的刚猛,又有流水穿石的韧劲,气血充盈得,顺着经络外溢,脏腑调和,无半分滞涩,这哪是寻常人的身体,分明是天生的金刚之躯,骨节里藏着蛮力,血脉中蕴着生机,别说寻常病痛近不了身,便是受了外伤,也能比旁人快几倍愈合,这般脉象,是天老爷赏饭吃的体魄,不管是习武学艺还是闯荡江湖,这身板都是最硬的本钱,比那精铁甲胄还顶用!” 老头话音一落,牛犇又开始连连点头:“还真是,我三弟在山林屡受刀伤,寻常人等卧床少说也要三五个月,他半月就好。” 马骉附和道:“四哥说的对,自幼都是如此,一膀子用不完的牛劲。” 老郎中愣了一下,瞅了瞅马骉,又看了看牛犇,有点算不明白了。 “二位小兄弟。” 老郎中再次看向马骉:“你行几?” 马骉:“三儿啊。” 老郎中又看向牛犇:“你呢?” 牛犇:“四儿啊。” 老郎中瞅着牛犇,指向马骉:“你行四,管他叫三弟?” 牛犇:“嗯呢。” 老郎中瞅着马骉,指向牛犇:“你行三,管他叫四哥?” 马骉:“嗯呢。” “原来如此。” 老郎中站起身,摇头叹息,背着手离开了:“一得一失,天意也,难怪天生金刚之体,原来是个傻子。” 马骉与牛犇面面相觑。 “啥意思?” “不道哇。” 正当俩人发懵的时候,阿虎来了,乐呵呵的开了口。 “老三,少爷让你去查查京卫,其中有一人出自南军,与孔珏有书信来往。” “成。” 马骉站起身,刚要走,发现牛犇没跟上,回过了头:“你不陪我去啊?” “不了。”牛犇摇了摇头:“我得看着孔刹那狗日的。” “那我自己去。” 第1138章 物是人非 别看马骉在县子府中只是颜值担当,智商垫底,出了县子府,那也是被窝放屁名声在外的大人物。 县子府中,叫老三,出了县子府,得叫广和伯。 之前老三是县子,去了一趟北关,草原人被灭后,朝廷这边的军功已经拟的差不多了,兵部和礼部的意思是,唐云那边的军功都是乱几把分的,那几个熟面孔全部升品级就完事了,懒得掰扯那么多,反正军功管够。 马骉出了县子府后,等了一会,吕舂将马牵来了。 没等马骉上马,一道倩影快步走了过来,施了一礼。 “小女子见过广和伯爷。” 马骉抽了抽鼻子:“你有事儿啊。” 来者正是孔惊鸿,出了县子府后并未离开,一直在等着。 一副落落大方模样的孔惊鸿开口问道:“敢问广和伯可是欲打探京卫之中谁人与孔珏私交匪浅。” “对啊。”马骉翻身上马:“你怎么知道。” “此事是小女子告知于唐帅,不如小女子助广和伯一臂之力如何。” 马骉扒拉一下裤裆,摆到右侧后面露狐疑之色:“我家姑爷说过,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你一定居心不良,孔家人,没一个好鸟。” 孔惊鸿哑然失笑:“那么敢问广和伯,唐帅只知京城八位有一人出自南军,并与孔珏有书信往来,凭此线索,你要如何打探下去?” “对噢,平常动脑子的都是四哥。” 马骉挠了挠后脑勺:“那我回去叫他。” “广和伯且慢。” 孔惊鸿微微一笑:“此事是由小女子告知的唐帅,若问其中内情,小女子知之甚详,不如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这…” 马骉有些犹豫,之前在北关,唐云不在,大家也不用防着孔刹,现在回来了,眼瞅着快去东海,门子哥天天看门,曹未羊和朱尧祖研究战事,也只有牛犇能看着孔刹了。 “你要怎么帮我?” “先去兵部,问询京卫之中多少人出自南军。” “那可多了,怕是数百不止。” “孔珏断然不会与寻常军士有所交情,此人至少也是总旗、校尉,乃至将军。” “有道理。”马骉点了点头:“这样的话,至多几十人,那接下来呢。” “不可打草惊蛇,暗中一一排查,待有了眉目后,抓了就是,以县子府的威名,便是副将、将军都可抓,抓过之后使诈就是,总能诈出些蛛丝马迹。” “你真聪明。” 马骉连连点头,随即拱了拱手:“谢谢哦。” “哦”字落下,马骉一夹马腹,一扬马鞭,战马疾驰而去。 孔惊鸿,呆滞于原地,傻了。 望着渐远的马骉背影,孔惊鸿终于确定了,对方,的确是走了,得知该怎么查下去后,就这么,走了… “马骉!!!” 孔惊鸿紧攥粉拳,双眼如同快要喷出火来一般。 殊不知,倚靠在门廊的门子哥,满面笑容,很是玩味的笑容弄。 马骉,或许在南军当大帅义子时,是个傻子。 再者说了,如果他只是个傻子的话,也不可能成为大帅义子。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是个傻子,跟着唐云,跟着大家混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即便是个傻子,到了今时今日,其心性、其见识与头脑,早就与“傻”这个字毫无关联了。 看热闹的门子,突然注意到,孔惊鸿突然也笑了,不是冷笑,而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嘲笑。 正当门子想不通被“玩”了的孔惊鸿为何面露嘲笑时,这娘们已是进入了马车之中。 随着马车缓缓离开,门子哥微微挑眉,随即喊了一声。 吕舂快步跑了出来:“门哥,您找小弟?” “替我盯一会。” “您忙您的。” 门子哥转身跑进了府内,大约两刻钟,回来了,继续看门,眉头紧皱。 吕舂不由问道:“怎么了门哥?” “刚刚问过虎子,那娘们和少爷说,京卫与孔珏有所往来,因此少爷叫老四去查,那娘们一直未离开,等到老四出府就拦住了他,似是想同行…” 低声呢喃着的门子哥抬起头,眉头越皱越深:“感觉哪里不对呢。” 吕舂摇了摇头,他没感觉到哪里不对,中午吃饺子的时候听周闯业说了,孔惊鸿总想“表现”一番释放孔家对县子府的善意。 “待老四回来再说吧。” 门子哥不再去思考,继续倚靠在门廊上打着瞌睡。 再说马骉那边,独自一人骑着马,直奔兵部。 也是巧了,吃了顿饺子的郭臻刚从县子府回到兵部,正坐在正堂之中与江芝仙讲述着草原战情。 正堂外围着一大群官员和将领,都堵在外面侧耳倾听。 “恰逢其会罢了。” 捧着茶杯的郭臻满面感慨之色:“押送乱党崔氏前往北关后,唐帅便给了下官一个机会,那时,唐帅早已谋定全局,已是箭在弦上,下官运道好,随袁将军前往草原王庭,说穿了,灭草原王庭之功,与下官毫无关系,既是袁无恙、唐麒二位将军阵前勇不可当,亦是唐帅谋划得当,这功劳,下官受之有愧。” “哎呀,话怎么能这么说,见者有份,见者有份的。” 江芝仙有些举措:“唐帅行事历来如此,军功都是见者有份,可不能妄自菲薄,你是咱兵部的人,便是上了唐帅的贼…便是日后追随于唐帅,那也是咱兵部出去的人,沾点,多少沾点,沾点功劳,咱兵部脸上也有光不是,再者说了,灭完了王庭,不是又去了草原以北吗,独领一路大军…” 说到这里,江芝仙压低了声音:“善瑕老弟啊,咱当年也是在一个锅里抢过饭的,哥哥我不瞒你,袁将军论军功,得是国公,宫中都传出信儿了,你算是副将,至少也是个侯、伯,你还是了一条胳膊,就这一条胳膊,咱兵部也得为你报个侯,是吧。” “受之有愧。”郭臻摇了摇头,轻笑道:“正如下官刚刚所说,冲阵势如破竹,是袁将军,而非下官,下官只是领着偏师,靠的也是火药之利,这功劳,下官不受。” “哎呀你怎么这么…” 江芝仙有些来气了,他总觉得郭臻变了,而且还是大变,变的很陌生,变的就和…就和唐云麾下那群鸟人似的,看着吊儿郎当的,实则一个比一个淡泊名利,胳膊都丢了,你不图功劳,图什么,图减肥啊。 正当江芝仙刚想再劝时,房外人群中突然传来喊声。 “老郭,老郭老郭,出来,兄弟问你点事。” 屋外人群齐齐回头,这才看到马骉来了,一群将领、校尉、兵部官员,甭管官职高低,连忙让到两侧齐齐施礼,有点乱糟糟的,叫什么都有,有叫马将军的,也有叫广和伯的。 马骉根本不鸟他们,只顾着朝郭臻招手。 扭过头的郭臻连忙起身,满面笑容走了出去。 同样是笑容,可见到马骉时的笑容,与刚刚面对江芝仙与一众兵部人马时,则是截然不同。 面对兵部人马,礼貌,礼貌的过头了,让人亲近不起来。 面对马骉,没有什么礼貌,只有热络,自家人一般的热络。 第1139章 洗碗的意义 友情这种事,时间只是基础,并非关键因素。 作为唐云该团伙内最没心没肺的几个人,比如牛马无恙哥仨,算是和郭臻处的最好的,相识的时间不长,在一起经历的却多。 因为灭草原王庭贵族,郭臻被炸没了一条胳膊,几经生死,之后跟着袁无恙一路向北突进,单单是这一份血勇,可以说是获得了小伙伴们的认可。 从北关一路回来,大家发现郭臻这个柱国将军,并不如大家想的那般无趣,也是军中糙汉子,也唠下三路,也敢明里暗里讽刺朝廷和宫中,以前一副高冷的做派,不过是官职摆在那,无法如同寻常军伍那般肆意而为与谁都可亲近。 马骉将郭臻叫出来后,二人走到了没人的角落。 “都看什么看!” 马骉斜着眼睛:“军机要事,滚远些!” 就这一句话,江芝仙直接开骂,骂其他人。 别人说军机要事,很有可能是装逼,唐云这群人,那绝对是玩真的,因为这群狗日的总是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然而让世人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要做的事,从结果上来看,的确是要保密,彻彻底底的保密,在兵部,偷偷摸摸商量军机大事,并且不让兵部的官员听,嗯,很他娘的合理! 江芝仙带着所有人散了,没了闲杂,马骉这才说明了来意。 “出自南军,南军…” 郭臻回忆了片刻,摇了摇头:“所有京卫旗官至将军,这名儿、出身,都在兄弟的脑袋里记着呢,没将军,只有三个校尉,八个旗官,就这十一人,旗官以上,只有这十一人出自南军。” “有哪个看着可疑吗?” “旗官不好说,倒是这三个校尉,兄弟觉着不像与孔家人有所牵连。” 说罢,郭臻朝着月亮门喊了一声,跑进来一个文吏。 郭臻念出了十一个名字,还说出这十一人在哪一支大营服役,让文吏去寻相关的记录。 文吏快步离开后,俩人只能等着。 马骉蹲在了原地,袖着手,郭臻也蹲下了。 四下望着的马骉,乐呵呵的说道:“我还是头一次来兵部。” “是吗。” 郭臻颇略微感慨:“唐帅麾下战将,兵部耳熟能详,你等屡立战功、奇功、泼天大功,按理来说,兵部应整日与县子府打交道才是。” “姑爷瞧不上他们。” 一听这话,作为柱国将军的郭臻,本应反驳或是解释两句,可想起刚刚江芝仙的那副“嘴脸”,同僚在门外的那副嘴脸,内心一声叹息,无话可说。 是的,郭臻变了,从北关回来后,变了。 这种改变,是润物细无声的,改变到了一定阶段,会停下来思考,思考自身的这种改变是对还是错。 郭臻,也的确是思考了,快入京时,听闻满京城都在骂唐云怯战,听闻兵部齐齐针对唐云后,他的改变,变成了蜕变。 郭臻很清楚,唐云绝不是怯战之人,除此之外,他更清楚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唐云为这个国朝,唐云这伙人,为这个国朝,为江山社稷,付出了多少,奉献了多少。 然而这一切最终换来的是什么,是谩骂,是猜忌,是怀疑与鄙夷,原本最应庇护唐云,为县子府阻挡外界风雨的兵部,反而站在了对立面,不止是帮凶,甚至变成了主谋! 这让郭臻感到了不耻,深深的不耻,并为之羞愧。 郭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县子府的这群人,不是特别的愤怒,不是特别在乎外界的看法,因为这群人,只在乎身边的人,与身边人无关的人与事,想都不会想。 郭臻,也想不在乎,不在乎世人的眼光与看法,如唐云这群人一般,只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并且觉得自己并不具备这个资格。 已经改变了的郭臻,吃完那顿饺子后,离开了县子府,很多事情,已经看淡了。 可自以为看淡的郭臻,回到兵部后,见到了兵部的“急功近利”后,那种不甘,那种懊悔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心头。 “兄弟。” 郭臻观察了一下马骉的脸色,轻声问道:“唐帅前往东海平乱时,会调兵部人马吗,还是说像以往那般,只调兵不遣将?” “不道。”马骉摇了摇头:“这不刚回来吗,姑爷也没提这事。” “兄弟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咱之间的交情,不用拜托,你说就成,只要我能做到,没二话。” “多谢兄弟了,待唐帅前往东海平乱时,若是调遣兵部将领,兄弟能否,能否为我举荐一番,虽说我郭臻如今失了一臂战阵之上不如往日勇猛,可这排兵布阵…” “慢着。”马骉不明所以:“你想跟着姑爷去东海,为什么要我举荐?” “这不是,这不是你与唐帅的交情在那吗。” “你自己怎么不说?” “我…”郭臻老脸一红:“你也知晓,当初在北关,兄弟我有眼无珠冲撞过唐帅,虽说去了北关一趟,可说白了,这是唐帅给的机会让我功成名就,不算是为唐帅办差,若是我冒然…” “不对啊。”马骉挠着后脑勺,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我记错了?” “什么记错了?” “没记错啊。”马骉差点陷入自我怀疑,没好气的说道:“咱刚回来那会,姑爷不是让你入府吃饺子了吗。” “是啊,可这与此事何干?” “自家人啊,姑爷说的,吃饺子,自家人吃饺子,团团圆圆。” “自家人?”郭臻哭笑不得,连连摆手:“与你相处,咱兄弟互称,可在唐帅面前,我郭臻何德何能,怎敢说是县子府的自家人。” “不是自家人是什么,你看,刚刚在府中吃饺子的,都是自家人啊。” 一听这话,郭臻使劲挠了挠下巴,还真是,都是“熟面孔”,都是世人皆知和唐云感情最要好的那一伙人,包括二皇子和京兆府的白俊,白俊都是带着媳妇和俩儿子去的。 即便是孔刹,那也是曹未羊好友之孙,属于是自家晚辈。 “那我…” 想到这,郭臻不由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断搓着手,患得患失。 “真的算是,算是唐帅的人了,我,郭臻,算是唐帅的人了?” “算啊,刚才你走的时候姑爷还骂呢。” “骂?” “嗯,说吃完饺子就跑,连尼玛碗都不刷。” 郭臻一脸懵逼:“何意?” “县子府的规矩啊,自己吃完自己刷。” 郭臻愣了一下,紧接着霍然而起,撒腿就跑。 马骉一脑袋问号,喊道:“你干甚去啊。” “刷碗去!” 刚跑出月亮门的郭臻,突然又跑了回来,激动的面色涨红。 “兄弟,马兄弟,我还得熬多久资历,才能有资格看大门?” 不等更懵的马骉反应过来,激动万分的郭臻一拍额头。 “是啊,立屁大点的功劳,有何资格看大门!” 说罢,郭臻又跑了,跑的飞快。 马骉嘟囔了一句,随即突然站起身,哈哈一笑,很是得意,还好当初姑爷没见过什么世面看上了大夫人,若不然,就自己这熊样的,不靠攀亲带故,在南军打熬一辈子都混不进县子府。 第1140章 手足之父 郭臻刚跑走,文吏回来了,拿着几卷子竹简。 马骉不敢说文武双全,至少认字,让文吏放下竹简滚蛋后,他将竹简拿进了正堂之中,挨个看,挨个了解。 殊不知,月亮门外,一群兵部高官窃窃私语,最后,齐齐看向满面难色的江芝仙。 “大人,咱兵部都吃多少次亏了,不能不长记性…” “是啊,您瞧,事在哪办不成,非来咱兵部衙署,这会不会是唐帅给咱一个台阶下…” “大人您进去问问,好歹问问,下官听闻了,县子府中,广和伯算是好说话的,最多骂您两句,您又不是没挨过骂…” “您刚刚也听到了,军机要事,不是与草原有关就是与事关东海,唐帅盯着的事,绝对错不了,别到时候立了战功,咱兵部又和以前似的被世人唾骂…” 一群将领们不停地劝说,江芝仙满面难色。 其实江芝仙和唐云二人之间,没有任何私仇,非但没有,反而关系应极好才是。 可错就错在,江芝仙有个好大儿叫做江文玉,也就是原南军新卒营副将姜玉武。 唐云去了南关后,姜玉武算是混出头了,名字多次被摆在宫中御案之上,朝廷也多次提及,官职一升再升,如今被委以重任镇守山林名传天下。 按理来说,江芝仙应感激唐云,实际上,他也的确是感激唐云。 可惜,唐云岁数太小,姜玉武提起唐云,那就和提起亲爹似的,然而这一切被正牌亲爹江芝仙看在眼中,心里难免不舒坦。 时间长了,江芝仙心里就憋着一股劲,想要较劲的劲儿。 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江芝仙总想证明,向世人和姜玉武证明,我才是他爹,我才是江文玉的亲爹,唐云最多算是个表爸! 就说这次平东海之乱,江芝仙也有私心,作为兵部尚书,朝廷无人可用,他主动请缨是应有之意,实则,心里多少也想证明一些事,他比唐云差不到哪去,至少用兵一道,不敢说比唐云强,至少在国朝危难之际能够挽大厦之将倾。 就在出征前,江芝仙还给姜玉武写了封信,大致意思就是,看见没,看见没看见没,你那表爸也不行啊,还得是亲爹我,敢打敢上,最后靠谱的不还得是你亲爹吗,所以说,表爸只是过渡,亲爹才是归宿。 反正信中全是自吹自擂洋洋得意,信也送走了。 然而,也没什么然而了,信是头一天送走的,曹未羊和袁无恙是第二天回来的,还出征,江芝仙城都没出去,所谓的先锋军,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吃各扎,自己找个地方凉快去,东海何时去平乱,还是唐云说了算。 说一千道一万,就如刚刚郭臻所说,兵部,才是应与县子府交情最深的衙署,有着天然优势。 可江芝仙总是主动或是被动的将这种优势逐渐变成劣势,说通俗点,唐云立一次功,兵部挨一次骂,到现在,属于是唐云动弹一下,兵部挨一次削,不是挨骂,就是挨削。 就在今日,又有两位京营副将下去了,被贬为校尉,之前就是这俩副将整天说唐云怯战怯战的,现在成校尉了,天天回家被媳妇孩子母子混合双打。 “好!” 江芝仙深吸了一口气:“去就去!” 一语落下,江芝仙如同赴死一样,穿过月亮门,进入了正堂。 马骉还搁那看竹简呢,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望去,见到是兵部尚书,都没起身。 江芝仙满面尬笑:“广和伯,忙着呢。” “嗯呢。” 马骉抽了抽鼻子:“咋的,有事啊。” “喝茶不?” “不喝,你有事没事。” “没事,没事,就是,就是进来坐坐。” 马骉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竹简。 要知道两年多前,其实马骉没这么欠揍,事实上,县子府很多人都没这么欠揍,之所以现在一个个从气质到说话一个比一个欠揍,可以说都是轩辕庭影响的。 轩辕庭整天和个神经病似的,就喜欢学唐云,从行走坐卧到说话方式,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很多话,他自己都不明白什么意思,就是学,学完了就用,久而久之,牛马二人组也变成这个熊样了。 江芝仙坐下后,扫了眼竹简,年纪大了,也没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又开始尬笑了。 “广和伯啊,本官…不,老夫…不,老哥哥,对,老哥哥我啊,其实当年和你义父宫帅也曾一同上过阵,都是老兄弟了。” 马骉头都不抬:“咋滴捏。” “老哥哥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气,对我兵部来气,唐帅也气…” 马骉突然抬起头,面色有些古怪:“我们,的确是有气,不过都习惯了,因你们兵部历来是这个鸟样,不过要说我家姑爷有气,别搁这放屁。” “没有,没有没有,广和伯误会了,随意说说罢了,出了这个门儿,老哥哥我哪能说出这种话。” “啪嗒”一声,马骉放下竹简,满面正色。 “老匹夫,不怕实话告诉你,今日回了府中,轩辕霓说要废了你们兵部,兄弟们无一不赞同,就连曹先生都说应给你们长长记性,敬少爷更是说要敲打敲打你江家。” 江芝仙眼眶暴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微微眯起了眼睛。 “老夫,问心无愧,不错,若是招惹唐帅有了私怨,我江家是没那手段与本事与他斗上一斗,可本官…” “少你娘的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 马骉微微哼了一声:“我家姑爷说,你江家四代人忠君爱国,姜玉武试图用一生证明虎父无犬子,你江芝仙也用了一辈子证明江家是簪缨世族,你爹亦是当年抗草原崽子战死沙场,你爷爷更是一生征战为国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今时今日,东海大乱,人心惶惶,唯你江芝仙站了出来自告奋勇请缨而战,一腔血勇世人敬佩,姑爷他也是如此,若不是姑爷说了这一番话,你以为我们会放过你!” 江芝仙神情微变:“唐…唐帅真是如此说的?” “本伯为何骗你,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可…可…”江芝仙满面不可置信:“他为何不恨我?” “不知道,或许是姑爷早就习惯了。” 马骉再次拿起了竹简,没好气的说道:“要我说,当初姑爷就应告知世人你与崔刃差点联姻一事。” “什么?!”江芝仙神情剧变:“你们知晓此事?” “废话,抓了那么多崔家人,那些破事,我们怎能不知。” 说到这,马骉抬起头,冷笑道:“不过现在说也不晚,叫你江家不死也脱层皮。” 江芝仙震惊的无以复加,着实没想到,唐云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越是想,江芝仙越是后怕,可后怕过后,却是困惑,浓浓的困惑。 “我兵部,我江芝仙,如此打压唐帅名声,甚至朝堂之上言说其怯战懦夫,他,他为何不利用此事攻讦老夫,唐帅他…” “所以说,兄弟们都瞧不起你,唯独姑爷,姑爷说你是姜玉武的爹,都是自家人,没必要闹的水火不容,再看你,仗着我家姑爷将姜玉武当兄弟手足,有恃无恐,三天两头冒头招惹我家姑爷,我警告你,若是再招惹我家姑爷,你当年舔着脸想要与崔氏联姻这件事,我一定告知世人,本伯爷可不在乎姜玉武在中间难做,姑爷将他当手足,我可不是,若是手足,也不会让他爹整日找我们麻烦!” 威胁的话,江芝仙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呆坐在凳子上,喃喃不语,久久无言。 这一刻,江芝仙终于想明白了,刚刚心中的困惑,也是迎刃而解。 是啊,唐云将他的亲儿子姜玉武,当自己人,当兄弟手足,若是对付自己这个兄弟手足的亲爹,那姜玉武,又要如何自处? 想通一件事,便想通了所有的事。 鸿胪寺、礼部、户部、国子监、工部,哪个衙署没被唐云收拾过,唯独兵部,总是被唐云吓唬,一次又一次的威胁、吓唬,可没有任何一次,唐云真的对兵部下手。 抬起头,望着看着竹简的马骉,江芝仙终于清醒的意识到,为何自己的亲儿子,提起唐云时,比提起自己这个亲爹还要恭敬,还要敬重。 猛然间,江芝仙脑海中回响着马骉刚刚说的那句话,若是手足,也不会让他爹整日找我们的麻烦! 兵部尚书江芝仙,面容瞬间没了血色,是啊,是啊是啊,唐云,一直都江文玉难做,可自己这个当爹,却一直都在让自己的亲儿子难做! 第1141章 不可有与不可无 江芝仙的心路历程如何,马骉可不在乎。 在他眼里,什么尚书啊,三省大佬之类的,都是一种鸟人,一种叫做当年南军缺吃少喝而他们却在京中吃香喝辣夜夜笙歌的鸟人。 看过了出自南军十一人的资料信息,马骉没找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扔下竹简,也没打招呼,自顾自的离开了兵部。 江芝仙依旧枯坐着,回忆着,回忆着江文玉给他写的信件,信件中,总说着想要杀敌立功,就算战死沙场也无所谓。 那时,江芝仙以为自己亲儿子被唐云洗脑了。 那时,江芝仙将父子分离的苦楚,怪罪到了唐云身上。 今日,江芝仙终于明白了,与唐云,毫无关系,一切都是因自己,因自己的缘故,亲儿子总是那般愧疚,愧疚唐云,又总是补救,为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兵部尚书的所作所为,去补救。 江芝仙的双眼,泛出了泪痕,最清醒的,是唐云,清醒的唐云,一直在顾忌着自己与江文玉的感受。 最煎熬的,是江文玉,煎熬的江文玉,只能镇守边关不断为国朝付出报答唐云的知遇之恩。 唯有自己,兵部尚书,可笑的兵部尚书,可笑的父亲,何其可笑。 江芝仙却不知道,想着姜玉武的,不止有他这个亲爹,还有表爸。 县子府中,唐云坐在后花园中拿着一个抄网,骂骂咧咧的。 “这季节怎么还有知了,对劲吗,叫的没完没了的。” 坐在旁边的曹未羊呷了口茶,轻笑道:“总是这般天马行空,说姜玉武呢,宫中已是传出了风声,朝廷就等着你开口,成与不成,你一言而决。” “老丈人本来就想请辞了,留个国公之位辞掉大帅之职,我尊重他个人意愿,至于让八哥儿接替大帅之位…” 唐云猛然挥下抄网,抓着了,抓着一把寂寞。 “靠,跑的真快!” 唐云将抄网丢到一旁,坐在了曹未羊的对面。 “八哥被称为南军最没素质的将军,他能服众吗?” “师父您多心了。” 轩辕霓为唐云泡了杯茶:“八王爷与姜玉武作战山林,早就与各部情同一家了,建军营练精锐防备身毒,无一日懈怠,赵老将军等人平日言谈,说要是宫帅卸甲,理应谢玉楼接替大帅之位。” “那就好。” 唐云望着轩辕霓,嘿嘿一笑:“最近你和八哥通信没?” “他写信给了徒儿,徒儿鲜少回信。” 轩辕霓在唐云面前也不避讳,大大方方的说道:“懒得理他,信中一字一句,总是没个正经样子。” “他就那熊样。” 唐云收起了笑容,随即轻轻敲打着石桌。 “老丈人卸甲,八哥儿担任南军大帅,那么镇守山林以及防患身毒这事,就变成了姜玉武的活,由副转正。” 说到这里,唐云再次看向轩辕霓:“南地那边的密信都是你和轩辕庭看的,不是不相信姜玉武,而是他现在…他现在能独当一面吗?” “徒儿说不准,可今时今日也只有姜玉武适合了,至少山林诸部知晓他是师父您的人,是师父您的心腹,更是被师父您委以重任,因此对从未刁难过他,亦是听其号令。” 唐云耸了耸肩:“可不敢这么说,什么我的人,是朝廷对他委以重任。” 曹未羊轻声开了口:“如今你已有子嗣,许多事,不可再漫不经心了。” “什么意思?” “天子与你亲如手足,二位皇子亦是将你视为假父,只是这世事无常,谁能知晓姬氏子孙如姬家两代一般厚待你唐家,莫说百年之后,便是五十年后,如若姬家两代人不在了,而你依旧活着,依旧大权在握,再得大宝的姬氏子孙,真的会容你于朝堂之上?” “那时候我都七老八十了。” 唐云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摊了摊手:“别说五十年后,就是三十年后,十年后,要是我能从东海活着回来,我会卸下所有官职,浪,每天就是浪,各种浪。” “可笑,可悲。” 曹未羊微微哼了一声:“无官无职如何,年老体弱又如何,活着,便是威胁,钱财,尚只可独享,莫说天下权柄。” 唐云哑口无言。 历史无数次证明,天家子孙,大部分都是属狗的,说翻脸就翻脸,所谓恩情,所谓情谊,在权力面前,是未免太过可笑。 那些所谓的誓言,天子子嗣的誓言,既是价值万金,也是分文不值。 不得不说,七十岁篡位的司马懿,的确是开了个不好的头,成了皇室子弟自幼就会学习的反面教材。 就说一件事,司马懿在洛水发下的誓言,化为了利箭,穿越了时间与空间,擦着李靖的头皮射在了李善长的眉心之中,还他妈的是范围溅射伤害,全族直接销了户口本。 一朝天子一朝臣,手握滔天权柄之臣,难有善终。 “世人不相信你会叛,是因你可叛,却从未叛,因此不会叛。” 曹未羊为唐云泡了杯茶,正色说道:“世人信不信你会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叛的本事,更重要的是,世人怕你会叛,因怕你会叛,只能不相信你会叛。” “曹大爷你是水字数呢吧,这不是车轱辘话吗。” 曹未羊笑而不语,他知道,唐云听懂了。 轩辕霓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脸色,缓缓坐下身,小心翼翼的说道:“八王爷是陛下的人,姓姬,姜玉武的弟弟虽是兵部尚书,却对您忠心耿耿,徒儿觉着,您得叫朝廷封王,封门子哥为王,草原之王,山林那儿,您得让姜玉武管着,世世代代都是如此,一南一北,都是退路。” “别闹啊,姜玉武这人很单纯,别让他掺和这种…” “师父!”轩辕霓深吸了一口气:“徒儿想过不假,可徒儿不敢背着您做任何事,是姜玉武所写密信中主动提及的,山林中,总要有个王,王,总要有死忠之士,姜玉武总是问,您何时能将鹰珠姐姐纳入府中,如今他已是令乙熊大哥的部族成为山林中最大的部落,可他又担心其部一家独大,因此想要扶持鹰驯部,只要您将鹰珠姐姐纳入府中,他就可以让两个部落都成为山林中最大的部落。” 唐云眉头不自然的皱了起来:“小姜同学主动说的?” “是,徒儿没骗您,徒儿永远都不会骗您。” “可…”唐云看向曹未羊:“小姜同学天性淳朴,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不是为什么突然,而是早就如此了。” 曹未羊流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你让许多人,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让许多人知晓,这天底下权利最大的,最自由的,未必是皇帝,这些忠心于你的人,要的,并非是权柄,而是自由,你让他们懂得的了自由,为了这份自由,他们需要守护你,守护你的子嗣,为了这份自由,他们会毫不犹豫背离了总是要束缚乃至会无缘无故将枷锁套在他们身上的宫中与朝廷,你不愿去想,不愿考虑,可他们,可我们,不得不去想,不得不考虑。” “哦。” 唐云低下了头,沉默半晌,随即抬起头,露出了大大的笑脸,吊儿郎当。 “那就这么办吧。” 见到唐云竟然同意了,轩辕霓喜出望外:“师父您,您真的同意了,同意布局防备姬家?!” “嗯。” 唐云笑容渐浓:“我不会辜负姬家人,前提是,姬家人,不会辜负咱们。” 曹未羊满面欣慰之色,唐云的布局与防患,何尝不是一种守护,既是守护大家,也守护唐氏与姬氏的友情,这种守护,既温暖也残酷,选择权,永远都在姬家人手中。 第1142章 帝王之相 昌隆坊,马骉骑着马,歪着脑袋思考着。 十一名出自南军的京卫信息,和幻灯片似的在他的脑子里不断徘徊着。 “没毛病啊,一点毛都没有病啊,不对呀。” 马骉无意识的拉扯着缰绳,呢喃自语。 他出自南军,也是唐云该团伙中,在南关待的最久的人。 这十一个人,有旗官,有校尉,从出生地到经历,从家庭成员到调任经历,和孔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马骉见过孔珏,没看出什么名堂,但他相信曹未羊的判断,这小子不是善男信女。 好歹跟着大家这么久了,马骉虽然不是大智若愚,却也不是大于弱智,知道该如何思考,如何找到疑点。 孔珏若和其中一名京卫有书信来往,必然是这名京卫有利用价值。 十一人,都不是身居要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别说旗官了,三个校尉一年到头都去不了兵部衙署几次。 就这种老老实实过日子,或是军中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京卫中一抓一大把,十一人,没任何异常之处。 想了半天,马骉决定调人,去京兆府找白俊,让白俊出点人手暗中盯着这十一人,看看能不能查到线索。 决定好了,马骉刚要策马扬鞭,一辆马车拦在了牌坊下。 一个时辰前才见过的孔惊鸿,又换了一身衣服,从长衫换成了素裙,素面朝天,洋溢着青春活力。 推开车门的孔惊鸿笑吟吟的朝着马骉施了一礼:“广和伯可有进展?” 马骉盯着孔惊鸿,只是那么看着,一言不发。 孔惊鸿走上前,轻声重复道:“广和伯可有进展?” “你…” 马骉拧眉问道:“对我,到底有何企图,有何居心?” 孔惊鸿先是一愣,紧接着噗嗤笑出了声。 “广和伯何出此言,小女子只是询问…” “说,你对我,到底有何企图,是何居心,你莫不是觊觎本将美色?” 孔惊鸿乐不可支,娇笑一声,称呼也变了:“马将军未免太多心了吧,小女子虽然一介女流,却也是孔家子弟,更是孔家族使,马将军再是战功赫赫,便是以军功封王,对小女子而言,终究是武人,不是吗。” “我家姑爷,曾和我说过这样一句话。” 一听提到了唐云,孔惊鸿收起了笑容。 “当有一个男人,一日,三次,出现在一个女子面前,定是不怀好意。” “何意?” “我家姑爷说,这叫刷存在感,我家姑爷当初就是日日刷存在感,将我家大夫人逗弄的心神荡漾。” 孔惊鸿张了张嘴,俏面满是呆傻的神情,呆傻之中,还带着浓浓的八卦之色。 “哼。”马骉冷哼一声:“你今日出现了三次,在本将面前足足刷了三次存在感,还敢说没任何居心!” “我…我只是…”孔惊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之色:“只是…” “只是碰巧,对不对。”马骉哈哈一笑:“我家姑爷也是这般诓骗大夫人的。” “胡说,或许…” “或许只是缘分,对不对。”马骉再次哈哈大笑:“我家姑爷还是这般诓骗大夫人的。” “你…” 孔惊鸿气的够呛,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好吧好吧,本姑娘…” 马骉,第三次打断了孔惊鸿:“你要说是的,的确是有心接近我,既然被我看穿了就不再隐瞒了,故意挡在我面前,对不对。” 孔惊鸿,张了张嘴,胸膛起伏不定,因为,她的确是想这么说来着,不过和“觊觎美色”没有任何关系。 马骉吹声轻佻的口哨:“继续说啊,本将能陪你玩一天。” 孔惊鸿:“何意?” “你随意骗我,本将早就将你看了个里里外外通通透透。” “好,马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孔惊鸿着实没想到,本以为最好对付的马骉,竟然如此棘手,只能流露出一副甘拜下风的模样。 “小女子孟浪了,既然骗不过马将军,只好和盘托出了,有京卫与孔珏牵连,本就是我告知唐帅的,孔珏出身孔家,我孔惊鸿既是族使,怎会不…” 说到一半,孔惊鸿面色一变,秀眉微皱:“你身前…身前藏的是什么兵器,你为何要不断摆动于军马两侧。” “磨的不舒服,与你何干。” “从未有人说过你善使长棍,你不是精于大弓吗,为何…” 说到一半,孔惊鸿突然张大了嘴巴,猛然一抬手臂,满面震惊之色。 “你那,你那…你,你你你…你那莫不是…” “嗯,怎么的。”马骉嘿嘿一笑:“想让我请你上来坐坐?” 孔惊鸿的嘴巴,变成了不可思议的弧度,整个人,如遭雷击。 两秒,或者是三秒,孔惊鸿的脸,迅速红了,满面红霞,红的如同要滴血一样。 “你这登徒子!” 孔惊鸿突然娇斥一声,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双眼迸射出如同要杀人一样的目光。 “敢轻薄本姑娘,你这登徒子好大的胆子!” 马骉又将暗器扒拉到另一旁,毫无耐心:“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滚远些,莫要拦路。” “你,你你,你给本姑娘等着!” 孔惊鸿突然一跺脚,转身就匆匆跑进了马车之中,嘴里还骂了几声,和个神经病似的。 “疯婆子,哼!” 马骉撇了撇嘴,这算什么,除了长,本将还方呢,少见多怪。 马车走了,骑着马的马骉,也走了。 骑着马的马骉,转眼之间便忘了孔惊鸿,因为女人对他来说,很麻烦,甚至是令他恐惧的麻烦,之前在南关山林的时候,因为要交好月部,一天吃六顿饭,其中五顿有枸杞,腰子都快散架了。 马骉是转眼间忘记了,马车中的孔惊鸿,却永远忘不了那辣眼睛的画面。 作为族使,她自然是有见识的,无论见到什么事,几乎都可以波澜不惊,唯独刚刚所见到的那一幕,让她有点怀疑人生了。 坐在对面的女婢见到孔惊鸿气的和什么似的,不由轻声问道:“主子您这是怎地了?” “马骉,哼,马骉!” 孔惊鸿咬牙切齿:“那个马将军竟当众…” 说到一半,孔惊鸿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狂跳。 “果然如书中所写,帝王之…可…可他…可这等登徒子,岂会有朝一日…” 越是说,孔惊鸿越是困惑。 她很清楚,马骉对唐云忠心耿耿,无比的忠心,唐云呢,又从无野心,说白了,那马骉就和唐云的挂件似的,就算有朝一日大虞朝换了天,当皇帝的也是唐云,而不是马骉,既然如此,马骉为何又会展露出这等帝王气运之相? “难道是草原之主,或山林之王?” 自言自语了一句,孔惊鸿又摇了摇头,草原也好,山林也罢,偏居一隅,就算独霸一方也只是“王”,而非帝,可要是在关内的话,马骉没理由有朝一日当皇帝啊。 “还是说,这本事,我未学到家?” 不断呢喃着的孔惊鸿,不但破了防,还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本来就自我怀疑呢,女婢犹犹豫豫的说道:“就和您之前似的,刚见了那唐帅时,您还说他那面向是无根无源虚魂缈魄之人不受此方天地气运之缚呢,会不会是您…您本事不到家啊。” 第1143章 目的何在 马骉回府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找了白俊调了人手,只能暗中盯着那十一人,说白了,就是一无所获。 唐云很少交代马骉单独办差,回府后,老三闷闷不乐,既然一无所获,自然没有汇报的必要,可终究是心里当回事了。 心里当回事的马骉,决定找聪明人问一问。 事实证明老三不傻,没找老四,找朱尧祖去了。 朱尧祖有一处单独的书房,里面挂满了舆图,还有薛豹等二十四骑帮他造到一半的沙盘。 “小朱小朱。” 马骉推开了房门,打断了正在进行推演的朱尧祖。 “三哥。”朱尧祖转过身,露出了笑容:“有事寻兄弟?” 马骉和进自家卧房似的,鞋子一脱盘腿坐床榻上了,挠着后脑勺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不得不说,马骉虽然不傻,但也没精到哪去。 朱尧祖是聪明人,但是吧,他这个聪明劲儿,或是说他的技能点,全点“战争”相关的科技树上了。 “出自南军的十一名京卫并无值得怀疑之处?” 朱尧祖了解情况后,摇了摇头:“以前兄弟我在南军军器监时,没听说过谁与孔家有所牵连,孔家人不和军伍打交道的,骨子里就瞧不起军伍。” “可那个叫孔什么的娘们是这么说的,她应是不敢骗姑爷。” “不如你去问问曹先生?” “不想问。”马骉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一和他说话,他总是一副嫌弃的眼神,说与姑爷说话已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了,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朱尧祖哑然失笑:“那寻敬少爷、霓郡主,或是梁大人也成。” “你这么一说…成,我去寻姓梁的,那狗日的孬心眼子最多,我去寻他。” 说罢,马骉穿上靴子就离开了,临走之前还顺了半盒子茶点。 朱尧祖也没当回事,继续推演。 折腾了半天的光景,马骉找了正在浇花的梁锦,可算是找对人了。 见了梁锦,马骉站在旁边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梁锦一边听,一边浇花。 等马骉说完后,梁锦面露沉思之色。 片刻后,梁锦扭过头:“县子府中,见了一次,出了府,见了一次,出了兵部衙署,又见一次?” “嗯,见了三次。” “她说出自南军,而你,最熟悉南军。” “你老重复我说的话作甚。”马骉没耐心了:“你能不能帮上忙,帮不上忙我寻阿蛇去了。” 梁锦没吭声,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马骉,很是困惑。 “你看我干什么?” “你…” 梁锦越是想,越是看,越是觉得困惑,不由说道:“虽说你不甚聪慧最适合暗中蛊惑,可你却也是最不适合蛊惑之人,因你对唐帅无比忠心,既如此,她为何对你这般有兴趣?” 马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所谓孔珏与京卫私通,十之八九只是借口。” 要么说梁锦多次反复横跳还能回归队伍呢,智商的确在线,情况一听,第一时间断定了孔惊鸿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是说,那娘们诓骗了姑爷,孔珏与京卫有联系的事是胡说的?” “应是如此,你出自南军,这个差事,唐帅定会交代于你,不过你与牛将军形影不离,她若想在府外与你接触,需寻个法子支开牛将军…” 说到这里,梁锦似是想到了什么:“等着,本官去去就来。” 说吧,梁锦转身背着手离开了,马骉挠着额头,不明所以。 等了大约一刻钟,梁锦回来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什么意思?” “刚刚问过洛平郡主,今日下午,也就是你刚出府后,有一诗社的读书人,质疑袁将军军功。” “读书读傻了吧。”马骉乐不可支:“那么多国书,北地各地官府也去了,使节也入京了,板上钉钉的军功还敢质疑,除非是别有居心。” “不错,那本官问你,这种连你都知晓是别有居心的人,针对的又是袁将军,或是说唐帅,那么唐帅得知的话,会派谁去查?” “当然会派四哥去。” “京中,又有谁可蛊惑读书人,让读书人犯险为其卖命。” “那可多了,好多能提携读书人的文臣,以及…” 说到一半,马骉终于反应过来了:“孔惊鸿?!” “不错。”梁锦笑吟吟的点了点头:“寻个由头叫你办差离开县子府,支开牛将军后,便可暗地接触于你。” “她…”马骉大惊失色:“她当真是觊觎本将的美色?” 梁锦没吭声,也没笑。 他不否认马骉的长相很俊美,介乎与男人与男孩的俊美,而且也算是功成名就了,既是一营主将也是国朝伯爷,可孔惊鸿是什么人,出自孔家,又是族使,哪能是在乎外貌之人,至于身份,说破天,马骉也是武人,孔家女不会嫁给武人的。 梁锦再次流露出了沉思之色,思考着孔惊鸿的目的。 马骉突然略显尴尬的说道:“谢谢你哦。” 梁锦微微一笑:“同为唐帅效力,何须言谢。” “要是问曹先生的话,他不会和我解释那么多。” 马骉干笑一声:“他只会说什么他怎么说我怎么做,不要问那么多,问了我也不懂,你比曹先生好多了。” 一听这话,梁锦双眼一亮,随即背着左手刚要说两句场面话,眼眶开始抖动了。 因为马骉折断了一支兰花,拿在鼻子前嗅一嗅。 “这也没味儿啊。” 马骉随手将折断的兰花丢在一旁:“对,之后呢,之后怎么办。” “你!”梁锦深吸了一口气:“以后禁止来此处花圃,听到没有!” 马骉不明所以,刚要问为什么,门子哥正好下班,嬉皮笑脸的挥着手。 “走啊,找老四打斗世家去,父子局,输了叫爹爹,谁当儿子谁明天看大门。” “来喽。” 马骉撒腿就跑,相比一个女人惦记上自己,他对当爹更感兴趣。 梁锦生生将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捡起地上折断的兰花,心都要碎了。 神伤了片刻,梁锦葬了花,收拾好了心情,独自一人坐在了石桌旁,拿出了曹未羊的同款小酒壶,浅浅饮了一口,重新梳理了一遍沈惊鸿的“布置”,暗暗思考着此女的目的。 所谓谋士,正是如此,不是出了什么事马上汇报,至少不是特别重要的事第一时间火急火燎的去汇报,怎么说也要有一些猜想,有一些方向。 曹未羊也好,梁锦也罢,遇到了事情,需要先思索,有了进展后才会告知唐云,而不是不管大事小事没头没尾的都去说。 第1144章 集体跑偏 要么说马骉这人指定有点什么说法,老三的麻烦,很快就变成了大家的麻烦。 马骉折腾一下午,什么都没搞明白,跟着门子哥找牛犇打斗地主了。 梁锦现在本身就算是县子府的谋士,加之孔珏在东海,和东海有关的事,他怎么可能不上心。 原本寻思就是一个女人,哪怕是孔家的女人,那也是女人,可梁锦翻来覆去的寻思,甚至还找了轩辕庭、轩辕敬、轩辕霓三人询问一些信息、情报。 最后梁锦是死活猜不出孔惊鸿为什么盯上马骉,轩辕庭平常和马骉玩的比较好,也上心了。 奈何,庭少爷那聪明劲儿很少用在正事上,所以只能求助轩辕敬。 轩辕敬属于是曹未羊半个徒弟,思考事情需要最最大可能了解已知线索进行分析。 因此刚回京的轩辕家,只好求助掌握情报的轩辕霓。 轩辕霓呢,又总想证明自己才是师傅他老人家门内最聪明的弟子,也上心了。 就这样,梁锦、轩辕庭、轩辕敬、轩辕霓,四个人,都当回事了,并且开始研究。 足足一夜,四个人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反倒是马骉打了会扑克后回屋呼呼大睡了,第二天得早起,看大门去,打扑克打输了,多了俩爹。 到了第二天,几乎一夜未睡的轩辕敬忍不住了,找老曹去了,将情况和老曹一说,之后,事情彻底大条了! 因为连老曹都猜测不出孔惊鸿的意图,一个又一个想法蹦了出来,又一个又一个想法被推翻。 等唐云中午起床的时候,去后院吃早午饭,满院子都是人。 梁锦,领着一群智商不在线的小伙伴们,其中包括吕舂、周闯业、朱尧祖,蹲在那围成一圈,窃窃私语。 曹未羊,领着一群智商在线的小伙伴们,其中包括轩辕敬、轩辕霓、婓象、薛豹,蹲在那,围成一圈,窃窃私语。 还有一群人,在看热闹,牛犇、二皇子、小花和小熊。 最过分的是另一群人,乙熊开盘了,一赔三,曹未羊和梁锦,前者一,后者三。 袁无恙下的是曹未羊,因为接触的多。 鹰珠下的是却是梁锦,按理来说她应该下情同父女的老曹,不过最近老曹总说什么鹰珠早晚要嫁入唐府,好歹多读读书别丢人,鹰珠对曹未羊意见很大,因此下了梁锦赢。 输赢,鹰珠不在乎,到了现在她对银票数字也没个具体概念,反正没钱了就去唐云屋里翻。 相比鹰珠的没立场,看大门没来现场的马骉,托门子哥下了曹未羊赢,下了五贯。 马骉认为梁锦能“瞧得起”自己,在智商这种事上不厌其烦的和自己解释,估计也聪明不到哪去,肯定不如瞧不起自己智商的曹未羊聪明。 郭臻是刚入伙的,既没办法前往两个“参赛团队”怕得罪人,又不敢下注,也怕得罪人,只能装作独自沉思的模样搁那看热闹。 相比比较敏感的郭臻,连刚入伙都算不上,只能说成分不明的孔刹可不管这个那个,从怀里小心拿出了一个小油纸包,包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打开后,拿出了半串铜钱,四百多文不到五百分,下在了曹未羊身上。 乙熊都懒得抬头,直接一句算你一贯钱,老子请你的。 作为汉人的孔刹,被一个异族鄙夷后,顿时不乐意了,说有本事你算我五贯钱。 乙熊说了一个字,滚。 孔刹微微哼了一声,一贯就一贯,一言为定噢。 几乎是从辰时过半开始,大家都来了,全都在研究这件事。 到了后院的唐云定睛一看,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阿虎哭笑不得的将情况说了一通。 “孔惊鸿敢忽悠我?” 唐云顿时清醒了起来,面色变的不太好看。 出道至今,算计他的人太多太多了,可真要说算计他身边的人,并没有多少,除了之前在南关张家算计过赵菁承,也就孔家算计过老曹罢了。 如果是算计唐云自己,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可要是从他身边的人下手的话,无疑的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春春!” 唐云叫了一嗓子,吕舂和触电一般站了起来,飞速跑了过来。 “恩公,您交代。” “去京兆府调人,抓孔惊鸿。” 吕舂刚要应声,曹未羊转过身,微微摇头。 唐云一把将吕舂扒拉到旁边,快步走了过去。 有史以来头一次,这还是第一次,众人齐聚一堂,无法猜测出一个人,一个女人的意图。 曹未羊站起身,花白的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 “孔惊鸿此女,不可小觑,老夫竟看不透她。” 梁锦也走了过来,摇了摇头:“下官亦是如此。” 不得不说,此时正在看大门的马骉,凭着一己之力,将所有人变成孔惊鸿pLAY的一环。 曹未羊幽幽的说道:“你若强行将她抓来,说不定正中她的下怀。” 梁锦点了点头,也是这么想的。 本就面色不好看的唐云,难免思索了起来。 外人接触自己人,不用想,目标肯定是自己。 可马骉的忠心是无需质疑的,孔惊鸿即便盯上了他,又能如何下手? 唐云没有开口,他相信自己所有的猜测,已经被曹未羊和梁锦排除了。 “不如…” 阿虎突然开口说道:“叫老三将计就计吧。” 曹未羊与梁锦对视了一眼,没吭声,阿虎能想到的,他二人岂会想不到,理论上可行的,问题怕在实际行动中,智商忽高忽低的马骉会导致出现大量的意外因素。 估计孔惊鸿自己也没想到,因为一个“误会”,现在的她,在县子府一众人眼中,变的愈发高深莫测了起来。 四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孔惊鸿说京卫与孔珏有联系,其实并不是一个经得起推敲的谎言,只能短时间内忽悠忽悠唐云,真正的目的,在于接触到马骉。 为了接触到马骉,孔惊鸿冒着被拆穿的风险,目的何在? 第二个原因,马骉属于是唐云该团伙元老中的元老,真要按资历算的话,仅次于阿虎。 可问题是作为资历最老的元老,马骉最多就算是唐云的挂件,核心权力之内,又非决策者之一,说句老实话,暗中拉拢他,都不如拉拢吕舂,至少吕舂整天为唐云跑腿。 那么既然马骉没有被值得拉拢的价值,孔惊鸿为什么接触他,除非,接触他,不是为了拉拢他。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京中无人不知,宫中虽嘴上没明说,实则态度表达的很明确,也很强硬,别说抱有目的性了,甚至不准私下接触唐云的心腹们。 孔惊鸿现在是代表孔家尽量缓和与县子府的关系,然而她表面上是这么做,私下里却冒着巨大的风险接触马骉,一旦被人得知,唐云都不用开口,宫中第一个收拾她,收拾孔家,孔惊鸿这么做,只会害了孔家。 基于这三个原因,有一件事大家是达成了一致,马骉,对大家很重要,但这个重要是情感上的,其他方面并不重要,可不重要的马骉,对沈惊鸿,一定很重要! 大家猜不透的也是这件事,马骉,为什么对沈惊鸿如此重要? 所以说,马骉成功给大家带偏了,曹未羊也好,梁锦也罢,所有人都猜测不出孔惊鸿的真正意图。 就在大家麻爪的时候,揉着肚子的马骉走了进来,见到大家都在,不乐意了。 “你们都杵这干嘛呢,没人做饭呐?” 唐云瞅着没心没肺的马骉,猛翻白眼:“就这么定了,将计就计吧。”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认同。 曹未羊看向马骉,还是那副很嫌弃的模样:“出府吧。” “我今天看大门。” 曹未羊瞪着眼睛:“老夫,让你,出府!” 马骉一缩脖子,看向门子哥:“这可不是我偷奸耍滑啊, 曹大爷让我出府的。” 门子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也想知道,孔惊鸿为什么对马骉如此感兴趣,昨日老三出府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孔惊鸿的不对劲。 第1145章 突发事件 被勒令出府的马骉,骂骂咧咧的,午饭都没吃上。 并且他感觉大家有点小题大做了,因为连他都觉得自己不重要,孔惊鸿没事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干什么。 然而当马骉漫无目的的溜达到牌坊下,正在研究要不要去城南哪家饭馆吃顿霸王餐时,心里咯噔一声。 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了,看到了马车中走下的孔惊鸿。 一切,正如大家所说的那般,孔惊鸿有意接触她,若不然为何一出府就碰见了。 马骉只是不愿意动脑,偶尔吃顿,并非傻子。 孔惊鸿两日“刷”了四次存在感,不用怀疑了,绝对是盯上自己了。 走下马车的孔惊鸿,换了一身罗裙,一颦一笑万种风情,不同以往的装束,作为孔家的人,这身罗裙露出了不少雪白的肌肤。 “马将军,小女子等候许久了。” “你等我?” 马骉斜着眼睛,刚要说点什么,想到了曹未羊与梁锦的交代,突然嘿嘿一笑。 “小骚货,这么快就想哥哥了。” 一句话,就一句话,马骉开口就说了还这么一句话,孔惊鸿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怒火值直接爆表。 深吸了一口气,孔惊鸿强行压下心中怒意,装作一份嗔怒的模样。 “马将军是军中将领,言行粗鄙,本姑娘九幽不与你一般见识,以后可不能这般粗鲁了。” “本将天生就是这副吊样,南军就我最粗。” 马骉向前一步,目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对方,十分无理。 孔惊鸿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脸庞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怒的,愈发红润。 “你看够了没有!” “没看够,穿着衣裳,看不真亮。” 孔惊鸿刚要开骂,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迎上前,吐气如兰。 “你看人家,人家很是吃亏,那你也要我看看你好不好?” 说罢,孔惊鸿突然抬胳膊,抓向了马骉粗糙的手上。 马骉吓了一跳,触电一般抽回了胳膊:“你个臭不要脸的,莫非想要轻薄本将?!” 孔惊鸿愣住了,眼看着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骂人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突然注意到了马骉闪烁的双眼以及不安的神色。 孔惊鸿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要阅历有阅历,要见识有见识,世间男人,各种型号的男人,更是不知见过有多少,只是一眼就能断定出来,马骉不是装的,而是真的惊慌失措。 “马将军你…你…”孔惊鸿的语气不是很确定:“你怕女人?” “放屁!”马骉顿时一梗脖子,气急败坏:“你才怕女人,本将堂堂七尺男儿,冲杀战阵勇猛无双,岂会怕女人,我不怕,你才怕,你全家都怕!” 孔惊鸿没有笑,而是面露困惑之色,紧紧凝望着马骉,心中愈发奇怪,是啊,战阵上如此勇猛的男儿,为何会怕女人? “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本将走啦。” 马骉实在演不下去了,孔惊鸿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毛毛的。 “马将军…” 孔惊鸿见到马骉一副随时准备要跑的模样,终于确定了:“你果然怕女人!” “我不是,我没有!” “好了,本姑娘不逗你了。” 孔惊鸿后退了三步,马骉如释重负。 谁知就在此时,孔惊鸿突然又向前三步,身子猛然前倾,绝美的面容,距离马骉咫尺之遥。 再看马骉,如遭雷击,不断吞咽口水,额头都渗出了汗珠,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孔惊鸿穿的是罗裙,略显束身,胸前一片雪白,勾不浅。 当马骉目光下意识向下移动时,见到了那白花花的一片后,也不知是怎么的了,突然双眼一翻,就这么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孔惊鸿花容失色,还好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马骉。 就这样,光天化日,牌坊之下,孔家女族使,搂住了一个男人,一个威名赫赫的将军。 周围来往人等,窃笑不已。 孔惊鸿整个人都傻了,因为马骉真的晕过去了,身体冰凉,满身都是冷汗。 “你,你你你…” 彻底懵了的孔惊鸿只得回头喊了声“六爻”,马车中的丫鬟连忙跑了过来。 名为六爻的丫鬟大惊失色:“主子您疯了不成,连县子府的人都敢动,您是巴不得孔家不被灭门…” “莫要胡说,他自己晕过去的。” 孔惊鸿见到来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面红如血,只能与丫鬟合力将马骉抬进了马车之中。 那马夫是京中车马行雇的,不认识马骉,但知道马骉是从县子府出来的。 一看县子府出来的人晕倒了,马夫二话不说,马车都不要了,直接跑了,惊慌失措。 孔惊鸿也没办法解释,费了半天劲将马骉抬进去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决定先将马骉送回去。 就这样,六爻驾车,孔惊鸿照顾着车厢中的马骉,又回到了县子府门前。 还好路程不远,孔惊鸿跳下马车后,没等开口,六爻连忙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冲着门子喊道:“这位大侠,与民女无关,是我家主子将马将军打晕的,我亲眼看到啦。” 门子哥一看马骉躺在车厢中,面色剧变,唰的一下轻轻一跃跳到了车厢旁。 “滚开!” 吼了一声,门子哥直接将马骉拽出来扛到肩上,狂奔进了府内。 “来人,他娘的出来个活口,老三被袭了,抓了那两个疯婆娘!” 门子跑了进去,冲出来一大群人,薛豹带着二十三骑,拿着手弩,瞬间就把孔惊鸿与六爻围在了一起。 薛豹 “孔家,好大的狗胆,连我家少主的人也敢碰!” 平常和马骉玩的比较好的二狗,目露凶光:“薛爷,问过少主后咱亲自去一趟曲阜,平了孔家!” 孔惊鸿倒是能沉得住气,知道和这群人解释没用,只能亲自与唐云说。 六爻早就吓傻了,不断摆着手,弱弱的说道:“与民女无关,我家主子打的,我就一丫鬟。” 再说府内,刚刚在吃饭的唐云和小伙伴们,发疯的跑到了正堂之中。 马骉往那一躺,四肢全被占了。 老郎中抓着左胳膊把脉,曹未羊抓着右胳膊。 门子查看左腿,看看有没有什么外伤。 轩辕敬拿出药箱,垫在马骉右腿下面。 “将人抓进来!” 唐云的面色,从未有过的阴沉,大吼连连:“若敢反抗,直接宰了!” “且慢。” 曹未羊抬起头,轻声说道:“如若是孔惊鸿下的手,断然不敢现身,先查清楚再说。” 第1146章 妖术 孔惊鸿与丫鬟六爻,被抓了,抓进了县子府中。 两个女人既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老郎中、曹未羊,精通医术,第一时间判断出马骉没有受任何外伤,之所以晕过去,是因“惊神”,也就是受到了剧烈的惊吓,因此才晕了过去。 其实不止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惊吓占一半的原因,剩下一半,是因为马骉低血糖了。 昨天中午他没吃几口饺子,炫了一盆皮冻,下午有点闹肚子,打扑克的时候没吃晚饭,上床睡觉都二半夜了,没睡多一会早上起来看大门,早饭也没吃,到了中午没等吃午饭呢,被大家给撵出去将计就计了。 本来就饿了快一天了,他还紧张,低血糖又被一吓唬,所以,就这么晕死过去了。 要说不幸吧,因为按道理,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孔惊鸿导致马骉晕死过去,应该将她俩放的,问题是唐云不是讲道理的人。 唐云从阿虎腰后抽出短刀就跑了出去,说老三出任何问题,他会在沈惊鸿的脸上刻个棋盘。 别说沈惊鸿了,就连不少小伙伴们也吓着了。 他们从未见过唐云如此阴森恐怖的模样,抽搐的嘴角、闪烁寒光的短刀、布满血丝的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又满面狰狞之色。 沈惊鸿心惊肉跳,一直以来,在她眼里,再许多人眼里,唐云有很多身份,性格也极为多变,但大多数时间里,像是一个儒将,儒帅,这种儒并非是谈吐,而是气质上,那种泰山压顶依旧嬉皮笑脸,而非总是一副风风火火动不动就暴怒。 这一次,沈惊鸿终于彻底认识到了一件事,面前这个年龄与她相仿的男人,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战事,经历过无数次阴谋诡计,并且真的可以在京中想杀谁就杀谁的悍臣,也有极为残忍暴虐的一面。 “恩公!” 眼看着唐云已经准备先拿六爻开刀了,吕舂跑了回来。 “问清楚了,不少人瞧见了,这娘们并未与三哥有任何触碰,三哥不知为何直挺挺的晕过去了,跑掉的马夫也找到了,未见到这娘们有加害三哥的意图。” “我不信!” 唐云满面冷光:“沈惊鸿,我不但会宰了你,还会在宰了你之前,将你孔家所有人推到你面前,一个一个统统宰了!” 话音刚落,正堂中的马骉突然诈尸一样坐了起来,大家无不如释重负。 揉着眼睛的马骉和没睡醒似的,唐云连忙扔下短刀跑了回去。 “怎么样,没事吧,发生什么了,身体难受不?” 唐云满面紧张之色,马骉使劲挠了挠后脑勺:“我…怎么了?” “都闪开!” 唐云大喊一声,让众人散开,指向被二十四把手弩指着的孔惊鸿,厉声道:“是不是她动你了?” “她…” 马骉愣了一下,紧接着终于回想起了发生了什么事,顿时满面委屈。 “姑爷,姑爷,她,她…” “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马骉咬了一下嘴唇:“她调戏我。” “调…” 唐云张大了嘴巴,小伙伴们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 大家还没怎么样呢,孔惊鸿柳眉倒竖,直接开骂:“放屁,我何时调戏你了,也不撒泼尿照照镜子,你配吗,我呸!” 大家齐齐看向孔惊鸿,惊讶的不轻,女子,还是孔家的女子,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爆粗口? 轩辕庭咧着嘴:“这涵养,都不如轩辕霓。” 轩辕霓顿时气够呛:“老娘弄死你!” 吕舂快步跑了进来,详详细细的和大家说明了一下怎么回事。 唐云信了,只是信了之后,很是狐疑。 马骉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什么场面没见过,尸横遍野、血肉横飞,那是尸山血海里躺过来的军中悍将,怎么可能被一个弱女子吓的晕了过去? “老曹。”唐云望向曹未羊,不由低声问道:“就是你们孔家,或是武门,有没有,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就是妖术之类的。” 曹未羊:“…” 梁锦拧眉说道:“先将人放了吧。” 唐云:“把事情搞明白再说。” “先放人,放了人再查,即便毁尸灭迹,也不可在县子府中。” 梁锦摇了摇头:“没人见到孔惊鸿伤了马将军,反而是将马将军送回县子府,不少人都瞧见了,若在县子府中出了事,我们有理也成无理了,莫要忘了,她是孔家族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要杀她,出了县子府再动手。” 曹未羊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其他小伙伴也附和了一声。 鹰珠歪着脑袋,就事论事:“要是,要是与她没有关系,她还将人带回来,她是好人,我们,不应打啊。” 这是实话,不管和孔惊鸿有没有关系,至少没像金晨似的肇事逃逸后让丫鬟或顶包,怎么说也是第一时间将人给送回来救治。 唐云再次检查了一遍马骉的身体状况,确定没有任何外伤,马骉自己也没说孔惊鸿没碰他。 确定好了一切后,唐云站起身,强忍着怒火挥了挥手。 “让她们滚出去!” 薛豹应了一声,让大家收起手弩,吕舂将二女带了出去。 大家再次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马骉记是记得发生了什么,可自己为什么晕倒,死活说不清楚,就是顿感身体一阵冰凉,心跳的厉害,双眼一黑,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目相对…” 梁锦下意识看向曹未羊:“只是一个眼神,马将军便遍体生寒晕死过去,孔家…不会真的懂妖术吧?” 唐云这么问,曹未羊都懒得吭声,梁锦也这么问,小伙伴们全是满面狐疑之色,给老头弄的都不自信了,还真就回忆了一下。 “没,没听说过武门有这本事啊。” 曹未羊看向角落的孔刹:“你听说过吗?” 孔刹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要听说过,晚辈早就学了,学会了也好取您狗…学会了早就寻您报仇雪恨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谁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最终,沈惊鸿的威胁程度,再次提高了一档,也就是最高档! 一个意图不明高深莫测,又可能会妖术的女人,只是近距离接触一下,便可让一位军中悍将不明不白晕死过去,危险指数达到最高。 “师父。” 轩辕霓都有点害怕了:“除掉她吧,不管她是什么目的,徒儿都觉得着她很是吓人,叫门子哥或是四哥除掉她吧。” 牛犇吓了一跳:“我不去,叫门子哥去,这娘们有点玄。” 门子哥犹豫了一下:“要不,寻个道士?” 本来大家就自己吓自己,门子,成功给不少人带跑偏了。 一听道士二字,又联想到孔惊鸿绝美的不像话的容貌,唐云、牛犇、马骉、轩辕庭、周闯业、吕舂,已经开始脑补了。 第1147章 创伤 马骉是醒来了,看着也没什么事,唐云和众人却是担忧至极。 没说的,马骉直接成了县子府重点保护废物,也别看大门或是将计就计了,赶紧歇着吧。 马骉那是什么性子,哪能歇的住,曹未羊说不歇也行,你喝点药,喝完药你想去哪玩去哪玩。 就这样,马骉睡下了。 前脚喝的药,后脚睡的觉。 即便困的都睁不开眼睛了,马骉宁愿怀疑真的中了妖术,也没怀疑曹未羊给他喝的药有问题。 唐云也没闲着,让吕舂马上入宫,将所有御医都带来,为马骉检查身体。 其实唐云也顶着很大的压力,老郎中要辞职,说不干了,要回江城,还说什么唐云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但是不能怀疑他的医术,士可杀不可辱。 曹未羊和一群人劝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劝住。 等御医成群结队来了后,如老郎中所说,没吊事,就是脉搏有点不对劲,和他娘的敲战鼓似的,唐云问啥意思,御医们说,马将军平常一定很能吃,满身使不完的牛劲对吧。 殊不知,御医一介入,情况有点失控了,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 京中,无数人提心吊胆了起来。 首先,马骉是唐云的人,其次,马骉不单单是唐云的人。 县子府内的称呼极为混乱,上下尊卑什么的也不明确。 但县子府外,人们却将唐云麾下分为了三六九等。 马骉,则是最“上等”。 从某种角度来看,马骉是家臣,他属于是宫家大夫人的嫁妆,毕竟他之前是唐云老丈人的义子,半个宫家人。 人们,不会相信唐云这位常胜将军麾下的战将,被一个女人吓的晕死了过去。 人们,只会相信唐云这位常胜将军麾下的战将,中了一个妖女的妖术,因此才会晕过去。 本来事情就已经完全超过了唐云的掌控,宫中也开始跟着裹乱了。 都知道,唐云最是护犊子,你招惹他,未必死,就算死,也是全尸。 可你招惹他的小弟,招惹那群小动物,尤其是最先入伙的那一批小动物,还全尸,全家都得成尸! 宫中派出大队禁卫,周玄带队,直接跑去了城中客栈将孔惊鸿召到宫中,说是召,禁卫是背着弓挎着刀去的。 姬老二这一裹乱,礼部率先坐不住了,一把手左侍郎陈渊,直接派人守在了宫外,等着孔惊鸿。 等孔惊鸿满面疲惫被放出来的时候,又被强行带到了礼部,陈渊拍着桌子,意欲何为,你孔家意欲何为,本官就问你,你们孔家,意欲何为! 孔惊鸿气的鼻子都歪了,在宫中,赌咒发誓说她和马骉晕过去没关系,好不容易说服了天子,刚出宫,又被带到礼部衙署质问。 面对天子,孔惊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面对一个礼部老头,姐们儿当场就急眼了,一拍桌子,来,来来来,写书约,脑袋押上去,要是最后证明此事和老娘没关系,把你脑袋剁下来,要是证明此事和老娘有关系,老娘的项上人头送你了! 陈渊哈哈一笑,小娃娃还挺奸诈,要是最后证明与你有关系,都不用老夫张口,你能留下个完整的脑袋都算你孔家头皮硬。 礼部这边还没掰扯明白呢,兵马人马跑来了,江芝仙带队,进来就是满嘴威胁,要是最后大理寺和刑部查出是孔家背后搞鬼,你孔家废了,老夫打不过唐云,平不了东海,还收拾不了你孔家吗,等着! 自此之后,整件事,彻底上升到了一个不该上升到的阶段,很严重的阶段,成了“国事”! 人们,议论纷纷,唐云手下那都是群什么人,东征西讨对内平乱对外拓土的,连谋士都是进攻型的,哪个不是军中悍将,怎么可能在一个女子面前无缘无故的晕倒了,此事,必有内情! 可惜,没人知道真相,哪怕是当事人,也是有冤说不出,根本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等孔惊鸿回到了被包下来的客栈时,憔悴的不像话,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死活想不通,马骉为何突然晕倒了。 或许,知道真相的也只有马骉了,而且还是不是清醒的马骉,而是睡梦中的马骉。 县子府中,躺在床榻上睡的和死猪一样的马骉,又开始冒冷汗了。 因为在梦中,马骉正在经历着无比熟悉,无比惧怕的一幕。 那是一群膀大腰圆的异族女人,如同群魔乱舞,爬满一身… 那是闭着眼睛,心里不断念叨着,姑爷说了,事关江山社稷,事关南军… 那是每当走出那个洁白大帐后,明明身体疼的发颤,却露出满面笑容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那是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被一张张陌生的面容,一具具陌生的躯体,不断摆弄,不断蹂躏,不断索求无度到身体彻底失去了知觉… 还有那数十个,数百个,顶着异族面容的孩子,冲向了他,一声声爹爹的叫着,可他,明知这些孩子是他的子嗣,明明有着血脉上的羁绊,却对每个孩子是无比的陌生,甚至连这些孩子的母亲是何性情是和模样都不知晓… 没有人想过,也没有人可以想象或是理解,这种事,变成了恐惧,这种事,变成了噩梦,这种事,变成了一种本能的无比惧怕。 第二日一大早,马骉睁开了眼睛,噩梦,历历在目。 只是当他站起身,穿好衣服,扒拉好裤腿推开房门后,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哼着小曲,满哪找吃的去了。 他睡爽了,京兆府、刑部、大理寺,三衙官员一夜未睡,不断问询目击者,一遍又一遍的查找蛛丝马迹。 宫中没吭声,三省没说话,三衙却都知道,世人,需要一个答案,需要一个能牵扯到孔惊鸿身上的答案。 因为这是大家想要的,唐云麾下的战将,不应该无缘无故晕倒在一个弱女子面前,大虞朝唐氏县子府的人马,是大虞朝最能打,最坚韧,最让邻国惧怕的团伙,这群无人不敬无人不畏的县子府猛男,怎么可能在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面前晕倒! 还好,孔惊鸿出自孔家,是孔家族使。 但凡她不是孔家人,哪怕是孔家人,但凡她不是族使,三衙,早就将她扔进京兆府大牢中了,县子府,不,应是说大虞朝的招牌,不应因一个女子受到质疑! 世事,总是这么可笑。 世道,总是这么光怪陆离。 人心,便是在光怪陆离的世道,让世事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 第1148章 家族冷暖 事情持续发酵,京兆府、刑部、大理寺三衙依旧没有查出个眉目,或是说,三衙,依旧无法给世人们一个“真相”,因为没有眉目,不是真相,所谓的真相,必须是众人们可以接受的,期待的,认定的。 如果真相与世人需要的真相不同,那么便不是真相。 连三个衙署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作为当事人的孔惊鸿又要面临着什么,可想而知。 事情发生后的第五日,天还未亮,县子府被重重的砸击声吵醒。 第一个抓着长剑跑出来的门子,一剑劈开门栓,当侧门被推开时,心硬如铁的门子哥,心神微震。 砸门的,是女人,孔惊鸿。 数日前那个艳丽四射光彩照人的女人,不复存在。 瀑布一般的长发,随意的扎着,明媚的双眼满是浓浓的血丝,剪裁得体的长裙带着几许污迹。 孔惊鸿精致的五官是那么的黯淡,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浓浓的疲惫感,这种疲惫感,让人不得不怀疑面前的只有一副皮囊,一具早就失去了灵魂的皮囊。 “马!骉!” 站在门槛处的孔惊鸿,紧紧攥着拳头,声音无比的沙哑。 “叫马骉,给本姑娘,滚出来!” 这一声“滚出去”喊出后,孔惊鸿整个人变得摇摇欲坠,下意识的扶住门框,满是血丝的双眼,透露着无比的决绝。 赶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都拿着兵刃,一见到孔惊鸿的模样后,面面相觑。 数日前,那个万种风情的女人,如今就如同一个山中野妇似的不修边幅,整个人都变了模样,不是长相,而是那种宛若是从地狱或是比地狱中更可怕的地方逃出来一样,全靠着某种信念,靠着一口气支撑着。 唐云拧眉走了过来:“一大早叫尼玛叫。” 县子府中,心最软的,永远是唐云。 县子府中,心最硬的,依旧是唐云。 对身边的人,唐云,无限包容,无限心软。 涉及到身边的人,唐云,心坚如铁,从不妥协。 “我,要见马骉!” 搀扶着门框的孔惊鸿,呼吸无比粗重:“我,不是妖女,我孔惊鸿,不是妖女,叫马骉,滚出来,让他告知天下人,我孔惊鸿,不是妖女,不!是!妖!女!” “你他妈是不是妖女和老三…” 准备撵人的唐云刚骂到一半,轩辕霓凑了过来,轻声在耳边解释了一番。 唐云冰冷的双目,出现了几分缓和,凝望着孔惊鸿那决绝的模样,微微眯起了眼睛。 轩辕霓刚刚和他说,最近几日,孔惊鸿成了全城公敌,妖女之名,无人不知,甚至有无数百姓和读书人,围在了被她包下的客栈之外,丢了很多污秽之物。 三衙合查此事,京兆府还好一些,毕竟属于是唐云的“直属部门”,刑部和大理寺为了减少外界质疑和压力,装模作样的去了几次客栈。 其实就是说车轱辘话,但每次进去的时候都是冷冰冰的,出来的时候故意冷冷的哼了一声,装作一副他们很努力,也查到了些眉目,但没办法当做决定性的证据,一时之间拿孔惊鸿没办法的模样。 这就导致了外界几乎十成十认定了孔惊鸿会“妖术”,是个妖女,会祸国殃民的妖女! 本来承受不白之冤的孔惊鸿就有些撑不住了,一位在京中的孔家长辈找到了她。 两件事,第一件事,已经写信去曲阜了,族使的身份,孔惊鸿肯定是保不住了。 第二件事,家中会舍弃孔惊鸿,孔家,岂能有人是妖女,妖这个字,岂能与孔家有关。 孔惊鸿比谁都明白,结局注定了,她一定会被孔家所抛弃,非但被抛弃,抛弃之前,她的出身,她的童年,她的一切,她的整个人生,都会被篡改。 会有很多孔家人站出来,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后怕的模样。 孔惊鸿甚至能够想象出无数个版本,不同的版本。 比如,家中长辈,会说她自幼就不正常,从小就性子乖张,夜晚,突然不知下落… 比如,家中平辈,会说她在外历练时,遇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自此,性情大变… 比如,家中族老,突然揭露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孔惊鸿是凶星转世,会为祸一方,可孔家人慈悲为怀,无法对尚在襁褓中的孔惊鸿下毒手,只能耐下心去教导、去让她行善,只是她太善伪装和隐忍了,到了京中终于暴露了,孔家人,愿为这件事负责,因孔家人,永远是善良的,有担当的…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不是我县子府说了算的。” 唐云摇了摇头:“要怪,就怪你自作自受吧。” “都是你们害的!” 孔惊鸿顿时如同发狂的母豹一样扑向了唐云。 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孔惊鸿竟然靠近了唐云,对着唐云的脸就挠了下来。 还好唐云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孔惊鸿的手腕。 唐云,傻眼了,扭头望向阿虎:“你…咋不拦着她呢?” 阿虎也懵了:“小的以为,以为身手最好的是门子、曹先生、老四他们,就…就没动弹。” 曹未羊直接开骂:“你是贴身护卫,指望谁呢!” 牛犇也服了:“这么多人在这,她就一个女人,谁能想到真敢扑过来。” 薛豹老脸通红,抓着手弩:“一弩下去就射死了,就…就没想着动手,等少主下令呢。” 唐云气的够呛,可孔惊鸿却如同疯了一样,不断的挣扎,不断的拍打,满面泪痕。 “行了行了。” 唐云嘴上很是不耐烦,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孔惊鸿的手腕,可终究是没将她推开。 孔惊鸿试图挣扎拍打着,不断挥舞着手臂,泪水狂奔而下。 百姓、读书人、官员,整座京城,都在叫她妖女,全天下的人,都叫她妖女,用不了多久,她所熟知的人,所有的亲人,都会视她为妖女。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以为此次入京,至多也就是身死京中罢了,从未想过,有些事比死还令她恐惧。 “够了。” 唐云紧紧皱着眉头,可孔惊鸿突然力竭一般缓缓瘫倒了。 “我,我不是,不是妖…” 唐云完全是下意识的,连忙将孔惊鸿扶好,揽住了对方的腰身。 孔惊鸿的双眼涣散着,用力仰头望着唐云,身体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不断呢喃。 “我不是,不是妖女,不是妖女…” “抱歉。” 唐云一声叹息:“孔姑娘,我只能照顾好我身边的人,只能保护好我身边的人,事情脱离了我的控制,我不允许骄傲的马骉被世人认为是被女人吓晕怂货,这样的话,马骉会很丢人,一辈子都会很丢人,抱歉。” 孔惊鸿的双眼,愈发涣散,唐云那一声生“我只能保护好我身边的人”,不断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周围,是那一张张家喻户晓的面容。 孔惊鸿,突然很羡慕,羡慕周围的人,在眼前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庇护下,不用独自一人承受狂风暴雨。 “师徒,徒儿来吧。” 轩辕霓走了上来,搀扶住了孔惊鸿,一声叹息。 孔惊鸿无神的双目望着轩辕霓,终于明白,自己永远无法超过轩辕霓,自己永远无法像轩辕霓那样,成为天下皆知的女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因为自己,没有唐云这样的亲人,没有唐云这样的师父。 第1149章 人言可畏 孔惊鸿,晕倒了,晕倒在了轩辕霓的怀中。 她不想晕倒,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晕倒。 只是随着唐云一声“扶她进去休息”后,孔惊鸿的骄傲,顿时被击了个粉碎,多年来在心中竖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试问,京城乃至整个关内,还有哪里比唐氏县子府更安全。 多日几乎未合眼时时刻刻担惊受怕的孔惊鸿,睡下了,在最不应久留的地方,睡的是那么的踏实。 哪怕房间不大,哪怕床榻不软,哪怕没有任何丫鬟、婢女伺候,哪怕连衣服都没脱,她睡的是那么的踏实,那么的安心。 正堂外,唐云坐在台阶上,轻轻揉着眉心。 小伙伴们知道,不管他在外人面前,多么强硬,多么蛮横不讲理,可心里终究是有柔软之处,这种柔软,是对弱者的慈悲,以及“同理心”。 孔惊鸿是女人,一个既出不了京又在京中无法安生活下去的女人,孔家抛弃她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这样一个女人,无论从前多么骄傲,如何呼风唤雨,到了今时今日,终究还是变成了“弱者”。 曹未羊撩起衣摆蹲在了旁边:“马骉惊神晕厥,或许与孔惊鸿有关,却绝非此女有意为之。” “我知道,阿蛇和轩辕霓已经查清楚了,是与她无关。” “可此事因马骉而起,此事,因县子府而起,此事,因你唐云而起,孔惊鸿如今已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曹未羊没来由的说道:“孔家女娃少有出挑的,想要冒头,所付出的艰辛远超男子,为了孔家,孔惊鸿终生不嫁,为了孔家,担族使入京赌上性命试图与你化干戈为玉帛。” 说到这里,老曹叹了口气:“如今,却落得如此地步。” 其实曹未羊对孔家的恨,并非是某个人,而是一种制度,一种令人压抑,令人憎恨,却又令人不得不去维护的内部制度。 曹未羊,被这种制度所迫害。 孔惊鸿,又何尝不是如此。 要说不同的,唯一不同的,只是年轻时的曹未羊拥有了自由意志,试图反抗了,孔惊鸿,却不具备这种能力,毫无反抗之力。 曹未羊侧目看向唐云:“你打算怎么办。” “醒来了让她走?” “离了县子府,她会死。” “马骉那事和她应该无关,京兆府、刑部、大理寺又没证据,她怎么会死。” “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 唐云不明所以:“怎么又扯我身上了。” “你应比任何人都知晓被误解的滋味,不是任何人都如你这般,受天下人质疑、污蔑,依旧可活的自由自在,更多的人,会死,心死,饱受折磨与煎熬的心死。” 唐云翻了个白眼:“与其拿我举例子,不如说你…” 曹未羊一瞪眼睛:“老夫如何。” “额…” 唐云干笑一声,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他倒是没什么感同身受的感觉,可他知曹未羊应是多少有点感同身受了。 阿虎没想那么多,不由开口问道:“那也不能一直将她留在县子府吧。” “待她醒来,问她到底是何居心,为何对马骉起了心思,若是和盘托出再无隐瞒,送她离京,是生是死,与我等无关。” 说罢,曹未羊站起身,背着手离开了,其他小伙伴们齐齐看向唐云。 “阿蛇。” “徒儿在。” “你去那处客栈从头到尾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迷药啊、妖法法术、小人儿之类的。” 轩辕敬一脑袋问号,唐云挥了挥手,前者只能快步离去了。 唐云又看向了轩辕霓:“趁着她睡着呢,将她全身上下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兵器、暗器什么的,身上有没有什么古怪的符文之类的。” 轩辕霓摇了摇头:“徒儿已是搜过了,无任何可疑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 “吴先生为其诊过脉,身子虚弱的不成样子。” 唐云:“吴先生是谁?” 没等轩辕霓开口,老郎中从月亮门中走了出来,瞅了一眼唐云,重重的哼了一声。 唐云恍然大悟:“原来他姓吴啊。” 拎着药箱的老郎中瞪了一眼唐云,走了,还在为之前唐云给宫中御医全叫来那事生气呢。 唐云连忙小声问道:“吴啥啊。” “吴仁义。” 唐云:“…” 天,初亮,一缕霞光自东方升起。 满面疲惫之色的唐云站起身,挥了挥手,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县子府,再次陷入了平静之中,小伙伴们都散了。 牛犇搂着马骉的肩膀,一步三回头。 “三弟,还是想不起来吗,那娘们没对你用什么妖法吧?” “没有。” 马骉没心没肺的笑道:“吃得香,睡得好,阿蛇不是调查过了吗,我晕过去的事与她无关。” “奇了怪了,老郎中说你这身子骨壮的和同牛似的,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晕倒了。” 松开了马骉,牛犇止住脚步,面露正色。 “再入战阵,四哥我看着你,可不能杀着敌突然又晕倒了,再被敌贼剁成肉泥。” 说完后,牛犇还是不放心:“之前大夫人不是制了套软甲吗,在阿蛇那呢吧。” “嗯,是有一套在阿蛇那。” “我去要来,以后你穿着。” 说完后,牛犇转身就去找轩辕敬了,不给马骉任何拒绝的机会。 马骉也没当回事,本身就没心没肺,加上即便上了战阵,唐云也不会让他身先士卒,每次都是放冷箭射杀敌将。 县子府内好不容易安生下来了,门子刚推开侧门准备上班,一顶官轿落下,刑部尚书温宗博走了出来。 “唐将军。” 明显是准备上朝的温宗博快步走上台阶,率先拱了拱手:“客栈外盯梢的差人说,那妖女入你县子府了?” 门子哥斜着眼睛:“嗯呢,怎么地。” 温宗博四下看了看,见到没人,凑上前压低声音:“死了没,若是死的话,扔进本官轿中,本官带出城外毁尸灭迹。” 门子哥面无表情:“没死。” “成,需要本官搭把手,尽管开口。” 温宗博透过门缝向里看了一眼,不解的问道:“那妖女好端端,突然跑来县子府作甚?” 门子哥没吭声,沉默许久,不答反问:“你们,为何称她为妖女?” “因她施了妖法啊,人们都这么叫她的。” “你见了她施了妖法?” “本官没瞧见,可不少人瞧见了。” “谁?” “不知,总之不少人瞧见了,都这么说的。” 门子哥笑了,似是嘲讽,似是揶揄,倚靠在门廊上,不再开口,自顾自的打着盹。 温宗博见到问不出来什么,也不在意,回身进入轿中,准备上朝去了。 眼看着温宗博即将进入轿中,门子哥突然开口说道:“前些日子满京城都说我家少爷怯战,你也这么说了吧。” 温宗博身形一滞,随即转过头冷声道:“唐将军,本官与你家少爷的交情你是知晓的,早在洛城时我二人便相识,多年来…” “你就说你说没说吧。” “没说!”温宗博朗声道:“本官,从未言说过唐云怯战,本官也知晓,唐云断不是怯战之辈!” 门子似笑非笑:“那你帮我家少爷辩解了吗。” 温宗博神情微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 门子哥笑意渐浓:“为什么不帮我家少爷辩解?” “我…”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世人都这么说,对吗。” 温宗博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足足许久,微微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入了轿中。 第1150章 所谓“相” 孔惊鸿足足睡了一日,整整一日,不包括一夜的一日。 入夜时分,孔惊鸿猛然睁开眼睛,瞬间回想起昏睡之前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孔惊鸿满身冷汗。 来县子府之前,她近乎崩溃,大脑早已是昏昏沉沉,最终鬼使神差跑到了京城她最不应来到的地方,也就是对她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唐氏县子府。 孔惊鸿,后怕无比。 可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又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香炉缥缈一缕青烟,檀木门窗只留下了一条缝透气,门外没有任何看守,床榻旁放着一张不大的矮凳,上面摆着叠好的丝绸罗裙,两盒茶点放在圆桌上,旁边是一盆清水。 见到吃食,孔惊鸿顿感腹中饥饿,微微闭上眼睛倾听了一番,确定门外没有任何人后,这才强忍着浑身酸软下了床。 本就犹豫的,犹豫万分,可略微有些洁癖的孔惊鸿还是没忍住,赤着脚将房门关好后,简单梳洗一番换上了崭新的衣裙。 既然县子府的衣服都穿了,孔惊鸿也不在乎是否吃县子府的食物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的狼吞虎咽,两盒差点全部塞进了嘴中,噎的直咳嗽。 吃饱了,换了衣服,孔惊鸿却不想马上离开了,想要多待一会,哪怕只是一会。 不大的客房,让她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便是在曲阜都未曾体会过。 这一刻,孔惊鸿似乎有些明悟。 关于唐云,关于他身边的人,孔惊鸿早就将每个人的底细记在心里,每个人的习惯、官职、所擅长的,等等等等。 很多事,孔惊鸿都想不通,其中一件事就是这群人总是在一起,吃住都在一起。 功成名就的,没有寻朝廷领官职。 获封勋贵的,没有寻宫中赐封宅邸。 这些人就仿佛一个家族,一个同根同源的家族,总是厮混在一起,不会离开府邸寻一个漂亮的夫人,买一群懂事的下人,找一处属于自己的宅邸,主宰自己的命运,过自己的人生。 孔惊鸿想不通,总是想不通,因为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过自己的人生,不是离开孔家,而是能够成为一个“独立”并且有尊严的孔家弟子,就如同其他世家那样开枝散叶,成为旁支,成为旁系,主导自己和自己后人的命运。 现在,孔惊鸿懂了,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何唐云麾下的这些人总是聚在一起。 是啊,这里就是家,最安全,最温暖的家,既然已经有了家,又何必再离开此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里,本就是家,属于自己,也属于大家的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孔惊鸿吓了一跳,唐云的声音传入耳中,很轻,似是试探。 “小熊总在门外嗅鼻子,闻到食物的味道了,你是不是醒了?” 孔惊鸿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迅速调整好表情。 “小女子孟浪,唐帅稍等片刻。” 孔惊鸿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正是穿着儒袍抓着小熊后脖领子的唐云。 小熊直接冲了进来,吓了孔惊鸿一跳,四处嗅着鼻子最终找到了食盒,随手一扒拉,食盒中的食物残渣洒落满地。 唐云讪笑一声:“最近长的太快了,还爱吃甜食,为了让它减肥,大家吃甜食的时候都是背着它的。” 孔惊鸿的目光有些畏惧,小熊的确长的很快,现在站起来都快和唐云平齐了,虽着看着憨头憨脑的,可毕竟块头在那摆着呢。 “既然醒来了,聊一聊吧,我能进去吗。” 孔惊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这里,是唐氏县子府,唐云作为主人,想要进来的话,直接进来就是,而非询问。 “是,唐帅…请唐帅…” 孔惊鸿很是拘谨,毕竟一个女子晚上跑到别人家的府邸大哭大闹,又被收留睡了一日,这种事,她从未经历过。 唐云回头打了个响指,周闯业和吕舂快步跑了过来。 “让它闻闻味就得了,刚掉两斤秤别再又胖回去,赶紧拖走带着它溜一圈去。” 周闯业与吕舂摆开架势,和个大螃蟹似的,横跨着进了屋子,折腾了一通,终于给小熊嗯那了,连拖带拽这才给弄了出去。 孔惊鸿略显呆滞的望着这一幕,听着小熊不甘的叫唤着,心中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唐氏县子府,是京中门槛儿最高的府邸,也是最为神秘的府邸。 唐云,深居简出,除了上朝,人们很难见到他的身影。 因此世人总是猜测,猜测唐云这位百战百胜的军神,每日都在府里做什么。 有人说,唐云应是日日研读兵法。 有人说,唐云日日练习武艺。 很多人都说,说了很多事。 可孔惊鸿却知道,这些人,说的不对,这些事,也不存在。 她来过很多次,要么,唐云在睡大觉,要么,在遛马,要么,蹲在墙角发呆。 这便是县子府,这便是唐云,仿佛一个闲汉一样,做着毫无意义的事,任由外界喧嚣与猜测,他只是做着毫无意义的事。 “孔姑娘,孔姑娘。” 唐云唤了两声,孔惊鸿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这才发现唐云已经坐在了桌旁。 更是尴尬又显无措的孔惊鸿只能坐在了对面,低着头。 “原本我是应对你道歉的,你被人们叫做妖女,是因马将军而起,我查过了,他晕倒了应该是与你无关。” 唐云身体微微前倾:“我多次威胁过你,如果我想杀你,只是一句话罢了,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今天,事实上,不用我开口,宫中、朝廷,哪怕连你身后的孔家,都会迫不及待的宰了你。” 孔惊鸿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无可反驳。 “就在今日午时过后,孔家回了信,信被轩辕霓截获了,收信的是你京中一位长辈,孔家族老,想知道信中写什么了吗?” “知晓。”孔惊鸿木然的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成了弃子,对吗。” “是的,现在我给你一条活路,大虞朝,也只有我能你让活了,不过为你指明一条活路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件事,是死是活,只看你会不会说实话。” 孔惊鸿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唐云。 “唐帅是要问,小女子为何诓骗你孔珏与京卫私通之事,或是问,小女子为何撒下弥天大谎只为在县子府外接近马将军。” “不错,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唐云露出笑容:“我喜欢坦诚相待,说吧,为什么接近马将军。” “小女子精通相术。” 依旧望着唐云的孔惊鸿,微微闭上了眼睛:“唐帅定是觉着小女子又要兴风作浪,只是事到如今,唐帅信不信也都无关紧要了,当初小女子以为,马将军有帝王之相,承大气运的帝王之相。” “啊?” 唐云刚要乐,下一秒面色一冷:“你他妈找死!” 孔惊鸿缓缓睁开眼睛,微微摇着头:“京城所有人,皆说小女子是妖女,便是你放我离开,出了县子府,这番话我说出口,无人会信,不但不会信,还会将我除之后快,觉着是小女子挑拨唐帅与天家。” 唐云紧皱眉头,猛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孔刹是说过,孔惊鸿精通相术。 “原来如此。”唐云嘴角上扬:“这么说的话,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孔惊鸿极为诧异:“唐帅信小女子说的话?” “信,不过不是信你的相术,而是信你说的话。” 唐云站起身:“明白了,搞清楚事情原委就好了,离京吧,我派人送你离京。” “唐帅说的是,小女子学艺不精贻笑大方,最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孔惊鸿也站起了身,脸上,带着几分释然之色。 “早在见到唐帅时,小女子就应知晓这本事未学到家才对,初见唐帅时,小女子还当唐帅是无根无源虚魂缈魄之人。” 唐云愣了一下:“啥意思?” “如借尸还魂,又非此方天地之魂…” 说到一半,孔惊鸿突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唐云的眼睛,比她睁的还大,满面震惊之色。 “你…”孔惊鸿不止眼睛睁大了,嘴巴也睁大了:“你,你你你,你不会…” 唐云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孔惊鸿的嘴巴:“你特么小点声我草!” 第1151章 女相师 孔惊鸿,激动了,激动的直打摆子。 唐云的反应,无疑印证了一件事。 每个人都有秘密,谁都有,唐云也有。 与小伙伴们肝胆相照的唐云,只有一个秘密未曾分享过,那便是他的真实来历。 如今已是功成名就官居高位,哪怕这个秘密说出去也无人在意,大家会觉着是笑谈,唐云依旧无法与人分享,也不准备分享。 谁知这尘封多年的秘密,竟被一个女人,一个“女相师”撞破了。 一步错,步步错,心神激荡下的唐云,应马上矢口否认才是,而非吓了一跳直接给孔惊鸿的嘴巴捂住了。 “你,你你你你你你,呜呜呜呜呜…” 孔惊鸿比唐云还激动,眼睛瞪的如同铜铃。 等唐云反应过来自己“露馅”时已经晚了,一边死死捂住孔惊鸿的嘴巴,一边满面狠色口出威胁。 “再瞎逼逼,信不信我现在马上宰了你!” 孔惊鸿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转着脖子瞪大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唐云,越来越兴奋。 说白了,相术吧,可以理解为主动技能和被动技能。 有的相师,是主动技能,摸骨看相问生辰八字之类的,说不定还会耗蓝,不对,是耗血条上限,这就是所谓的天机不可泄露了,钱不到位,泄露不了。 孔惊鸿,属于是天赋异禀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主动技能直接修炼成被动技能了。 被动技能就是看上一眼,不用上手,基本能断个五六分。 头一次见唐云的时候,孔惊鸿总觉得这小子的“气”不太对劲,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气”如此特殊之人。 因为没见过,孔惊鸿诧异归诧异,没多想,而是回去后,翻看了一些古籍。 翻看之后,孔惊鸿犯起了迷糊,唐云身上的“气”,是古籍中记载的寿促借命。 寿促和借命是两个词儿,寿促呢,是指年少夭折寿命短促,未能享尽天年,然而这个借命呢,就是字面意思。 两个词儿合起来,就是本来应该死的,但是没死成。 古籍之所以有记载,是因为很多人都这么干过,没一个干成的,按照古籍中的说法,如果真有哪个人干成了,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人非受这一方天地所缚,其魂不在三界五行之中。 孔惊鸿当时没多想,还以为唐云战功赫赫总是经历九死一生的战阵,受军伍同袍之“气”的庇护,这才活到了现在,未必是她初以为的寿促借命,而是承大气运之人,自己道行不够看错了。 现在通过唐云的反应,孔惊鸿确定了,自己没错,这种古籍中都没有的“相”,被自己见到了。 既然连古籍中,或是传说中的寿促借命自己都看出来了,那么马骉的帝王之气… 孔惊鸿整个人都不对劲了,面色红的和什么似的,激动的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 不过她也意识到了形势不对,强忍着激动,摊开手,示意自己“老老实实”。 唐云可算松开手了,随即赶紧将门窗都关好,胸膛起伏不定,紧紧盯着孔惊鸿。 “唐…”孔惊鸿使劲咬了咬嘴唇,强忍着激动:“帅啊。” “说!” “你…你何时死的,又是如何死的…不不不,应是问…” 孔惊鸿紧张的不行,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是哪位高人为你借命重生,借的命数,可是跳出了轮回之外,因此不受这一方天地所约束?” 唐云愣住了:“叽哩哇啦说啥呢?” “小女子是说,是说您这寿促借命,是…是哪位高人用的手段?” “额…” 唐云拧着眉,发现了华点,试探性的问道:“我…死过…吧?” “那是自然,寿促借命,寿促借命,寿促之人不经历身死,如何借命!” “就是说,我…本来死过,但是…有个高人…想办法给我救了,我人,还是这个人,是…吧?” “对啊,唐帅本是的命数,先天短命,这命定既死之厄,不是被你寻高人破了吗。” “哎呀。” 唐云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这都被你猜到了,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见到唐云露出笑容,孔惊鸿不断绞着手指,兴奋的够呛:“敢问是哪位高人?” “额…这个…那什么…对,他挂了。” “何意?” “死了,死了…死两三年了。” “慢着。”孔惊鸿神情微动:“传闻中,唐帅三年前身在洛城,不显峥嵘,直到温宗博温大人前往洛城暗查殄虏营一案后,唐帅横空出世,查乱党,守南关…” 说到一半,孔惊鸿张大了嘴巴:“原来如此,是那高人,能将相术修行到这等造化,定是人间神仙一般的人物,慈悲为怀达济天下,是了,是了是了,是那高人将他的命数给了唐帅,唐帅为报高人救命之恩,因此出山为国为民拯救苍生,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如若不然,唐帅为何从不在乎高官厚禄。” “哎呀我去,你要是这么一说的话…很合理啊。” 唐云双眼亮了起来:“相当的合理了。” 孔惊鸿突然神色一暗,长长叹了口气:“如此高人,小女子却不得一见,可谓终生憾事。” 唐云讪笑一声,耸了耸肩,我也没见过。 “慢着!” 唐云突然瞳孔猛地一缩,想起一件事:“既你能看出我的来历,那你刚刚说老三他…他的帝王之姿…” “小女子不会断错!” 成功案例就在眼前,孔惊鸿底气简直不要太足:“此等气运,无疑是帝王之姿,便是观上一观就知甚至无需断骨,而且…而且…” 孔惊鸿的俏面升起了一阵红霞:“此等帝王之气,已被三魂六魄所纳溶血入骨,因此,因此身上,身上必有异于常人之处,就…就…” 唐云立马想了起来:“他屁眼儿方!” 孔惊鸿无比惊讶:“方肛?!” “对啊,那你以为…哦…” 唐云恍然大悟,老三不止方,他还长,孔惊鸿指的是这件事,毕竟现在天气不冷,衣服穿的也不多,骑马的话,马骉的长处不是很好遮掩。 之前在南关的时候,大家也聊过这事,当时牛犇说他嘴大吃四方,马骉说他屁眼儿方。 原本只是开玩笑聊了一句,唐云这才知道马骉是前长后方奇人异象,之后就禁止马骉公开露出了,怕传到京中,毕竟历史上记载了很多这种“外形奇特”的人,成分也比较复杂。 唐云面色不好看了,孔惊鸿这相术,牛逼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了,连自己的来历都看得出,那么断一个马骉,基本上也八九不离十了。 “不对啊,老三他…他怎么能当皇帝呢?” 唐云不停的挠着额头:“说我当皇帝都比他当皇帝可信。” “嗯!”孔惊鸿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也是小女子想不通之处。” 说罢,孔惊鸿双眼亮晶晶的问道:“不如,叫小女子为他观骨一番,如何?” 第1152章 帝王之形 唐云左思右想,越想越麻爪。 事情有点严重了,而且涉及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了。 将孔惊鸿灭口吧,不至于。 一是孔惊鸿接触马骉,和他与孔家的恩怨无关,属于是“学术研究”。 二是她被带偏了,没那么大脑洞,以为唐云是被“续命”,而非连灵魂都换了。 唐云还无法做到那么狠心,滥杀无辜。 从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孔惊鸿这位孔家族使,别说伤天害理的事了,她连寻常百姓都没欺负过,当然,她是不屑欺负,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就因为人家研究学术给人家宰了,唐云做不出来这种事。 可直接将孔惊鸿放走,唐云还是有些担忧,也是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这娘们太邪了,没上手,就看两眼,看了里里外外透透彻彻。 第二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马骉真有帝王之气呢,现在,她出去和别人说,没人会信,可世事无常,孔惊鸿这种女人死倔死倔的,谁也保不齐万一有一天她不断证明自己精通相术从未算错过,到了那时,她再跳出来说马骉这事,后果不堪设想。 唐云坐在凳子上,面露思索之色,迟迟拿不定主意。 孔惊鸿何等聪慧,哪能不知唐云心中所想,犹豫了片刻,突然鬼使神差开了口。 “若…若小女子,也入府侍奉唐帅呢。” “啊?”唐云吓了一跳:“别闹啊,别看我长的壮,我不抗揍…不是,我比较专一的,不纳妾。” “唐帅误会了,小女子是说,若小女子也做唐帅门客,追随唐帅如何?” “你追随我?”唐云哭笑不得:“你不是孔家族使吗,追随…” 说到一半,唐云反应过来了。 就现在这情况,外面风言风语,孔惊鸿别说族使了,孔家人这个身份她都顶不下去了,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孔家就会官宣,想尽办法与孔惊鸿撇清关系。 “如果你只是担心你的自身安危,我可以想办法化解这场误会,至少,至少让你回到孔家。” 唐云露出了笑容:“毕竟因马骉而起,因我而起,我尽力吧,想出一个…” “不。” 孔惊鸿垂下了头,声音很轻,很是嘶哑。 “孔未央前辈,是对的。” “什么意思?” “小女子不想回去了。”孔惊鸿突然抬起头,无比正式:“小女子愿追随唐帅,孔家负了我,小女子不愿回去了,便是唐帅不收留于我,我亦不会回到宗族之中。” “也是。” 唐云倒是不怀疑孔惊鸿有什么动机,一个老曹,一个孔刹,外加一个孔珏,从这三人身上就可以看出,孔家内部太特么丧心病狂了。 曹未羊就别说了,孔刹从出生的那一天,就被孔家当做机器,当做杀人的机器,而且只为杀一人,也就是孔未央,曹未羊! 孔珏更离谱,想弄个新孔家,说是落得如此下场与唐云有关,不如说是他更恨孔家。 可想而知,这些孔家子弟,哪有什么血脉亲情,不过都是棋子,都是利用的工具罢了。 “唐帅,小女子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孔惊鸿终于卸下了伪装,也放下了骄傲:“小女子的丫鬟六爻,本名刘瑶,出自南地庆云县刘家。” “提她干嘛?” “小女子出师后,前往南地游历,无意中在庆云县撞见了六爻,她也是小女子出师后首个断命勘运之人。” 唐云点了点头:“接着说。” “她本是刘家大小姐,却是绝厄之命,并非是只是短寿,而是受尽百般屈辱而死,因此小女子有意寻了刘家麻烦,刘家得知我的身份惧怕不已,我便要求刘家将他们的大小姐也就是六爻留在我身边当做丫鬟差使。” “刘家不知情?” “不知,因若知情,便乱了命数,定命后需三缄其口,正如卦象所显,半年后,刘家一十七口出城踏青,遇乱匪劫杀,无一存活,其中女眷,更是…” 孔惊鸿没有继续说下去,唐云惊讶的无以复加,他相信对方所说,因为这种事一查便知,更何况是发生在南地,庆云县距离南关也不远。 孔惊鸿自嘲一笑:“那死丫鬟并不喜我,非但不喜我,还怪我当年欺辱他们刘家,让她这个吃香喝辣的大小姐变成了下人丫鬟,总是恨着我,若不是书约奴籍,她早就离我而去,可我又知,她一个弱女子,笨手笨脚性子也不好,离了我,何处可安身,小女子之所以与唐帅袒露此事,只是想告知唐帅,小女子并非恶人,只是…只是…只是喜欢自由自在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比如呢?” “研习相术。” 说到这,孔惊鸿神情微动:“是了,若小女子追随大人,日后遇了旁人,若是大人猜测不出其人心性,小女子可断其善恶知其居心。” “等会,不是说为别人算命损自己寿命吗。” “那是他们本事没学到家,小女子没事就寻人算着玩,权当打发时间了。” 唐云:“…” 孔惊鸿观察着唐云的脸色,既紧张又期待:“唐帅以为如何,小女子能否入县子府,小女子…” “一个要求!” 唐云终于松了口气,竖起一根手指:“你先留在县子府,在这个期间,你必须帮我搞清楚一件事,关于马骉,关于马将军,为什么有帝王之气!” 孔惊鸿哪能不知唐云顾虑,微微垂下头:“小女子不敢诓骗唐帅,亦不会诓骗,马将军,是有帝王之气,又有…总之又异于常人,何时何地,小女子不知,小女子只知马将军有朝一日,必当头戴白玉之冠身披九龙之袍登基为帝。” “为啥啊!” 唐云更闹心了:“不可能啊,老三他没有任何野心的,他怎么可能登基为帝呢。” 孔惊鸿无言以对,她知道唐云的担忧,可这事关自己的“专业”,她不会撒谎,这是她的骄傲与底线。 “不,不不不。” 唐云开始摇头了,不断摇着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从怀里拿出了小本本,翻开了第一页,将马骉的名字写在了上面。 在马骉之前,有两个名字,第一个,梁锦,第二个,袁无恙,马骉,是第三个。 第1153章 无聊的县子府 当唐云走出正堂宣布孔惊鸿暂时留在府中后,并没有因为小伙伴们的任何质疑,连讨论都没有。 都习惯了,县子府,总会因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不过也有人多问了一嘴,马骉,老三问为什么将孔惊鸿留下。 唐云也没隐瞒,提及到了孔惊鸿的相术与她身边丫鬟那事。 还真别说,对上了,之前孔惊鸿和六爻将马骉送回来的时候,那丫鬟的嘴和棉裤腰似的,都不用牛犇审,一股脑全说出来了,还说孔惊鸿可坏了。 结果牛犇问了半天,六爻翻来覆去就说一件事,当年孔惊鸿去庆云县的时候,欺辱刘家,让她这个刘家大小姐变成了丫鬟,想想就来气。 牛犇问了半天,除了这个黑历史外,死活问不出孔惊鸿的其他污点。 唐云将情况一说,小伙伴们顿时对孔惊鸿改观了不少,着实没想到这种世家女竟还有如此温暖的一面。 当周闯业拎着大勺叫唤着开饭时,轩辕霓来到了房门外,神情淡然,说了声“吃饭”了。 孔惊鸿患得患失的走出了房间,发现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个传闻中的异族女首领还对她傻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小白牙,指了指唐云的背影,指了指自己,一副“你懂得”的表情,洋洋得意。 到了后花园孔惊鸿这才见到,原来所有人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所有人,男女老少所有人。 桌子很大,很大很大,大圆桌摆满了丰盛的食物。 周闯业一边给唐云盛着饭,一边让吕舂拿来一张凳子和一副碗筷,冲着孔惊鸿点了点头。 待心里七上八下的孔惊鸿坐好后,旁边的郭臻突然神经兮兮的低声开了口。 “一会吃完了,咱俩一起洗碗哈。” 孔惊鸿转过头,对上号了:“郭将军。” “是我。”郭臻以一副过来人并且很是提携后辈的口气说道:“想要在县子府立足,你可知最重要的是什么?” “为唐帅出谋划策,可独当一面?” “什么乱七八糟的,得眼里有活。” 孔惊鸿一头雾水,刚要再问,旁边的袁无恙乐道:“别听他胡咧咧,自己洗自己的,卧房也是,谁的屋谁收拾。” 轩辕霓盈盈一笑,接口说道:“花圃是梁大人的地盘,不可摘花,西南的小院种了不少药材,那是吴先生的院落,若是身子不舒坦了,寻吴先生瞧瞧,小熊最近总是闹脾气,离它远一些,若不然抓着你的腿不放,出行若是骑马就寻薛大哥,他掌着马厩中的战马。”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孔惊鸿却是无所适从,拿着碗筷,既紧张又无措。 “卧房内缺什么,寻吕舂,他叫人去采买…” “恩公的书房你不能进,想进,先问过虎爷…” “敬少爷明日一早去刑部、大理寺,问问你那事,看看怎么圆过去,总是能想到法子的…” “你那屋后面不是有个石梯吗,白大人家的俩孩子和二皇子殿下总是在那玩耍,入夜后见到他们还在玩耍得是斥骂两句,到了时辰他们就要睡觉的…” “孔姑娘熟读四书五经,近些时日老夫杂务繁忙,若是得闲,能否帮老夫教授二皇子与白大人二子《诗经》…” “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不过少主最是注重私密,出了府,无论是府中任何人任何事,不要与外人提及,这是县子府令牌,府外遇了麻烦,拿着令牌寻京卫、禁卫、武卒、差人,各部衙署都成,看哪里离得近…” “行了行了。”唐云没好气的用筷子敲了敲大碗:“只是说留一阵子,还没说一直跟着咱们混,赶紧吃饭。” 众人会心一笑,一边吃,一边说,不以为意。 孔惊鸿低着头,秀气的吃着饭,安安静静,泪水忍不住的在眼眶中打转。 她能感受到所有人的善意,发自内心的善意。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跟着唐云混的这些人,包括唐云,大家总是遭受误解,很清楚被误解、被污蔑是什么滋味。 孔惊鸿被误解是妖女一事,只是其次,主要是她那丫鬟六爻。 多年来,明明是伺候主子的丫鬟,愣是对孔惊鸿没什么好脸色,只要一出事,第一个卖主子。 即便如此,孔惊鸿也从来没提及过她为何让六爻成了她的丫鬟,哪怕用起来不顺手也不贴心贴意,依旧只带着这一个丫鬟行走江湖。 单单是这件事,就令小伙伴们心生好感,很浓烈的好感。 这份善良,在世家之中,在孔家之中,极为难得。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孔惊鸿释放了善意,马骉和轩辕敬俩人什么都没说。 马骉总觉得孔惊鸿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自己,看的自己心里直发毛。 轩辕敬则是思考着怎么把这件事给圆过去,作为唐云的弟子,他很清楚,只要孔惊鸿在“考察期间”不出错,留在县子府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因如此,轩辕敬得想个法子让孔惊鸿甩掉“妖女”二字,还不能牵连到县子府。 孔惊鸿是第一个放下碗筷的,即便吃的很慢,可也是吃饱了,她的饭量很小。 放下碗筷后,她突然了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就是好多人都吃饱了,可吃饱后并未离去,乱七八糟的聊着,什么事都聊,什么事都说,热热闹闹的,却又毫无意义。 这种事,孔惊鸿无法理解。 多年来,她与自家族人在一起吃饭,每个人都很安静,安静的令人心悸。 再看县子府这群人,一顿饭吃了快半个时辰才散去,明明入夜了,县子府内,愈发的热闹。 三个孩子拉着小熊满院子乱跑,钻进地道里躲猫猫。 牛马无恙三人将扑克甩的啪啪作响,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大声骂娘。 传说中的小花,那匹俊俏的母马也没人牵着,一会进进这个屋子溜达一圈,一会去去那个屋子闻一闻。 鹰珠、乙熊首领二人,一人拿着一摞子银票,玩成语接龙,一次一贯钱,梁锦做仲裁。 孔刹与郭臻二人,窃窃私语,嘀嘀咕咕,只能听到什么谁是老么什么资历如何如何的。 县子府的主人,大虞朝的定海神针,坐在台阶上打着哈欠,靠在陈蛮虎的肩膀上,懒洋洋的只是那么靠着。 每个人,都在虚度着光阴,每个人,都在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 孔惊鸿无法理解,望着眼前的一切,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守护着大虞朝江山的这群人,在如同与世隔绝的县子府中是如此的游手好闲,没有任何人讨论过江山,谈论过国政,大家只是这么游手好闲着,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笑着,跑着,疯玩着,无聊着。 孔惊鸿,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来到了唐云面前。 “唐帅,我…我想…” 孔惊鸿欲言又止,这一刻,真的无法取舍了。 如今来看,她并不算入了县子府,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入了县子府,那也没资格提要求,因为她将要开口说的事,在县子府中无疑是破例的。 县子府中没有下人,孔惊鸿却想让她的丫鬟六爻入府。 要知道县子府中只有两个女眷,一个是女首领鹰珠,一个是洛平郡主轩辕霓,即便是她二人,身边也没任何丫鬟。 孔惊鸿很清楚,如果自己提出来的话,会让人觉得自己不知好歹,甚至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被赶走。 紧紧攥着拳头的孔惊鸿,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自己那个傻乎乎的蠢丫鬟。 “唐帅,能否允六爻…” “哦,庭庭去了。” 唐云伸着懒腰:“这会应该到客栈了,一会就将人带回来了,入府后就居住在你旁边那屋吧。” 孔惊鸿呆住了:“可…可县子府中,不是…不是没有下人么,我…” “你也没将她当下人啊,你们不是当好姐妹吗。” 唐云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说道:“要是当下人,你也不能让她跟着你跟到今天。” 孔惊鸿的双眼之中,再次浮现出了水雾,只是没等说什么,唐云突然压低了声音,贼兮兮的。 “诶,马骉打斗地主又输了,你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我是越来越好奇了,他这样的都能当皇帝,那我岂不是能统治宇宙。” 第1154章 症结所在 此刻开始,不算入了县子府的孔惊鸿,已是将唐云交代的事当成头等大事。 整理好了情绪的孔惊鸿,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来到了马骉身边。 老三正蹲在屋檐下摆弄纸牌,他总觉得袁无恙耍诈。 见到孔惊鸿走来,老三连忙站起身。 “马将军,唐帅想知你为何晕倒。” 马骉愣了一下,紧接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能让我为马将军观瞧一番吗。” “你懂医术?” “略懂,不过我觉着马将军晕倒并非病症所至。” “那是为什么?”马骉挠了挠后脑勺:“我很壮的,真的。” 孔惊鸿噗嗤一笑:“伸出手。” “哦。” 这一次,马骉没有任何扭捏,大大方方的伸出胳膊,脸上毫无异色。 孔惊鸿反倒是困惑极了,奇怪道:“还当你是惧怕女子,那一日,你见我快要触碰到你,惊恐不安。” “你现在不是我们的人了吗。” 马骉有口无心的说道:“现在不是,以后十之八九也是,自己人,我怕你作甚。” 听闻此言,孔惊鸿神情微动:“若是陌生女子,你会…会惊恐?” “也不是,就是不知为何,些许心慌。” 马骉老脸一红:“在北关时,一些世家子带着女眷入城,穿的花枝招展,骚…放浪的很,又是凑了过来,很是别扭。” 看得出来,马骉是真的老实,觉得孔惊鸿差不多算是“自己人”了,没有任何隐瞒,哪怕有些丢人。 孔惊鸿面露思索之色:“此处杂乱,不如入屋一叙,我或许知晓缘故了。” “哦。” 马骉应了一声,转头就进了屋,薛豹的屋。 孔惊鸿跟着后面,噗嗤一笑:“马将军现在不怕我轻薄于你了?” “自家人,有何怕的。” 马骉不以为意,坐在了凳子上开始挠头了:“我觉着应是无碍,可兄弟们很担心,你要是能诊出缘故叫兄弟们不要担心下去,再好不过。” 孔惊鸿微微看了眼马骉,神情有些莫名,她相信马骉说的是真的,之所以对自己听之任之,并非是担忧身体,只是不想其他人在为他伤神。 坐下后,孔惊鸿不由问道:“马将军可是被女子伤过情?” “伤情?”马骉摇了摇头:“尚未娶亲。” “可有钟意女子?” “也没有,认识姑爷前,军中都是糙汉子,跟着姑爷后,都如同自家兄弟…也如同自家姐妹一样,没任何钟意女子,也没结识过任何女子。” “好是古怪,既如此,为何如此惧怕女人。” 孔惊鸿愈发不理解:“马将军既从未接触过女子,可因何原因见到女子…” 没说完,马骉干笑道:“也不是没接触过,山林中的月部,你知晓吗。” “有所耳闻,为何提及。” “当初,当初…” 马骉老脸发红,低声说道:“当初在南军时,那月部非说我是什么月神地上行者,需为月部诞下血脉子嗣,那段日子,城外有顶大帐,我每夜都…” 说到这,马骉的表情明显不对劲了,放在腿上的手臂,隐隐开始颤抖着,眼神愈发涣散。 孔惊鸿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轻声问道:“每夜发生了何事。” “很多,很多女子,很多异族女子,起初,只是十余个,之后,之后,之后便是数十个,上百个,上百个…” 马骉的眉角开始抖动着,声音愈发沙哑,仿佛陷入了极为不好难以面对的回忆一般。 孔惊鸿神情大变,马骉现在的模样,和当日见到自己晕厥时如出一辙。 “马将军莫要勉强。” 孔惊鸿连忙伸出手,握住了马骉的手掌,没等轻声安抚,马骉触电一把抽回了手臂,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满面冷汗。 “我,我…” 马骉的双眼终于对焦了,吞咽了一口口水:“我…就是…想着为了南军,为了江山社稷,我…” “知晓了。” 孔惊鸿赶紧起身给马骉倒了杯茶,神色淡然:“随口问问罢了,马将军歇息片刻吧,小女子就不打扰了。” 说罢,孔惊鸿站起身,施了一礼后就离开了,只是转身的那一刹那,眼底满是心疼之色,她大致猜到了怎么一回事,接下来便是需要去求证了。 总归是唐云交代的事,孔惊鸿回到了正堂外,前者还坐在台阶上,靠在阿虎的肩上都快睡着了。 孔惊鸿缓缓蹲下身,面色很是莫名。 “唐帅,马将军应是惧怕女人。” “惧怕女人?” 唐云哭笑不得:“怎么可能,在南关的时候,就他最浪了,和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估计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 孔惊鸿秀眉微皱:“孔家有一弟子,年幼嘴馋,总是偷吃,小小年纪极为痴肥。” 唐云不明所以:“和马骉有什么关系?” “其父打之、骂之,毫无用处,族中长辈得知后,便整日叫他贪嘴,胡吃海塞,一日要吃上十二顿饭食,如要撑破了肚皮一般,四日,仅仅四日,此子再见吃食便是心生恐惧,惊厥盗汗惶恐不安。” “操!” 唐云霍然而起,阿虎也是面色剧变。 “你是说,你是说…” 唐云眼眶暴跳:“心理创伤?!” 孔惊鸿也站了起身:“月部女子,可为马将军诞下子嗣?” “是的,两个月前能确定的是四十二人,我让赵菁承赵与月部沟通过,希望让他们将孩子送来,可月部说什么这些孩子都是…” 孔惊鸿摇头打断道:“若是唐帅骨肉分离,作何感想,若是唐帅整日与女子为伴,虽说夜夜笙歌,可却如同被羞辱一样任人摆布,唐帅,又是作何感想,唐帅,又岂能不惧怕女子。” 唐云,如遭雷击。 阿虎更是张大了嘴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妈的开会!” 唐云突然暴吼一声:“所有人,全都来开会,除了老三,老四你去陪着…不,不不…” 喊了一嗓子的唐云,突然慌乱的整理一下衣衫,冲着孔惊鸿施了一礼,满面诚恳。 “有劳孔姑娘先安抚一番马将军,若能救治马将军,此恩,我唐云终生铭记,我县子府,便是欠孔姑娘一条命!” 第1155章 头等大事 县子府召开了紧急会议,除了马骉,全员参加。 不得不说,马骉真的很好忽悠。 大家全去开会了,孔惊鸿和马骉说,刚来县子府不适应,问过唐云,唐云说让马骉陪着孔惊鸿在偌大的府中转转。 马骉还真信了,并且很是自豪,哈哈大笑着说道,他比二皇子都熟悉县子府中的密道,之前值夜班的时候,天天在密道里吓唬牛犇。 正堂中,小伙伴们齐聚一堂。 唐云面色极不好看,很是凝重,一五一十的将孔惊鸿的猜测统统说了出来。 所有人的面色都极不好看,很是凝重。 一语惊醒梦中人,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马骉的话,的确会有“创伤”,极为严重的创伤。 “这傻孩子,他…” 曹未羊满面愧疚之色:“日夜相处,老夫怎地就没观瞧出来,他为何不说,堂堂七尺男儿,竟变的…竟见不得女子…” 老曹说不下去了,他没经历过,可他知道具体细节,每一个细节都知道,设身处地这么一想,波澜不惊的面容,呈现出了罕见的惧怕。 袁无恙整个人都傻了:“那与女子被男子,被数十个,上百个男子轮番羞辱施暴有何区别,还诞下了子嗣,骨肉分离,三哥他…” 牛犇眼睛已经红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了:“曹先生,吴先生,您二位可不能坐视不管啊,您二位妙手回春…” 说到一半,牛犇突然站起身,直接冲着曹未羊跪下了,满面泪痕。 “曹先生,你们得想个法子救老三,老三他不容易,他是为了南军,为了国朝,老三他…” 殊不知,这一声“为了南军为了国朝”听在唐云耳中,如同炸雷一样。 当初在南关时,他便是这般劝说马骉的。 可马骉从来没说过,这种事如同炼狱一般对他造成了如此大的心理伤害,非但没有说,反而整日吹嘘,整日洋洋得意,整日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 唐云无力的坐在凳子上,心中满是愧疚,浓浓的愧疚。 其实早在南军的事后,唐云就发现了一些问题,很多南军军伍都有创伤,只是没人在乎,哪怕连当事人都不在乎,更没意识到这是一种“病”。 唐云倒是在乎,可这事关心理问题,并非生理上的病痛,不是找几十个郎中就能搞定的。 解决不了,唐云只能着手于眼前,试着从其他方面去补偿军伍们。 谁知离开南关这么久了,自己身边的人,最在乎的人,竟然有了创伤,极为严重的心理创伤。 牛犇不断抹着眼泪,被袁无恙拉起来后,又求助的看向唐云。 曹未羊没吭声,牛犇知道曹未羊也无法解决,只能看向唐云,在他的眼中,唐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了,要是有人能“治”马骉,一定是唐云。 正堂内的气氛愈发的沉闷,刚刚将六爻带回来的轩辕庭,唉声叹气,轩辕敬则是和轩辕霓低声交流着,试图找出解决的办法。 鹰珠和乙熊叽哩哇啦的说着,两个人用异族语言怒喷月部,还说什么要回山林带着族人将马骉的孩子全抢回来。 说来说去,唐云还是要负最大责任的。 唐云离开南关后,带了很多各部族人,其中也包括月部的战卒。 然而唐云身边的心腹却无月部族人,只有鹰珠和乙熊,连铜蹄部的黑蹄都没带在身边,如今在南关南军中任职。 月部肯定有点想法,南军那边,资源方面绝对有倾斜,按他们的理解,鹰珠和乙熊的族人才是唐云的嫡系。 月部肯定不会无动于衷,既然没办法将族人送到唐云身边,留下唐云心腹的孩子,也不失为一个策略。 说来说去还是出于政治考量,月部也不是不给孩子,而是想将孩子们养大,养到对月部有归属感后才去认亲。 “我那国公不要了。” 袁无恙突然开口说道:“给三哥吧,让朝廷册封三哥为国公。” 没等唐云开口,门子哥不由说道:“国公可不够格,朝廷不是说封王吗,本来我就不稀罕,那王爷给老三吧。” 唐云摇了摇头:“老三的功绩一定要让宫中和朝廷知道,不过要遵从他个人意愿,而且这不是当务之急,眼前最重要的是治好老三。” 众人深以为然,就马骉现在的情况,其实和太监都没多大区别了,至少太监和女人近距离接触不会直接晕过去。 就在此时,沈惊鸿突然走了进来。 唐云连忙问道:“老三呢,怎么不去陪着他?” 沈惊鸿先向唐云行了一礼,不紧不慢的说道:“睡下了。” “睡下了?”唐云满面狐疑:“平日他不是睡的很晚吗?” “我哄睡的。” “啊?”唐云更懵了:“怎么哄的?” “为他读《论语》,不下片刻马将军便睡下了。” 唐云:“…” 轩辕庭连连点头:“《论语》是助眠,我一看也犯困。” 曹未羊望着淡然的沈惊鸿,神情微动:“敢问孔姑娘,马将军这般病症,能否医治?” “小女子不敢海口,不过倒是可尽力一试。” “孔姑娘,不,不不不。”牛犇记得要死:“干娘,干娘你是不是能治,干娘你说句话啊,干娘,干娘!” 孔惊鸿吓了一跳,眼看着牛犇都快下跪了,连忙让开身。 “小女子尽力一试。” “干娘,干娘您得治啊!” 牛犇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孔惊鸿的双臂。 “老三他自幼无亲无故,马家就他这一根独苗了,异族孩子终究是异族,若是无法诞下子嗣,有朝一日他要是在死在了战阵上,到了九泉之下都不知该如何与马家先祖交代,干娘,干娘你得…” “好了。” 唐云拉开了牛犇,冲着孔惊鸿行了一礼。 “刚刚我便说了,若孔姑娘可医治马骉,我县子府,便是欠下孔姑娘天大的恩情,此恩,我县子府内诸人,可以命相报。” 话音落,不等孔惊鸿开口,众人全都站了起身,就连躲在门外的二皇子都走了进来。 所有人站起后,齐齐冲着孔惊鸿弯腰行礼,齐声开口。 “若孔姑娘可医治马骉,我县子府,便是欠下孔姑娘天大的恩情,此恩,我县子府内诸人,可以命相报。” 第1156章 提兵赴难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真的很奇妙,县子府众人从这一刻开始,将孔惊鸿当成了自己人,自家人。 无论孔惊鸿是否能救治马骉,只要她愿意留下,愿意尽力一试,那便是自己人,即便有朝一日离开,唐云等人依旧将当她朋友。 能担孔家族使的女人,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第二日马骉醒来时,孔惊鸿只是与他聊家常似的聊了两句,第一份“诊断”出来了。 马骉的“恐女”,不是对所有女人,而是不熟悉的女人。 就比如第一次和孔惊鸿近距离接触,直接晕过去了,现在与孔惊鸿近距离接触,没任何不自在的感觉,原因是他将孔惊鸿当成了自己人。 自己人,值得信任的人,马骉不会感到任何不适与别扭。 这也是为什么马骉天天见到轩辕霓、鹰珠、白俊媳妇她们时没有感受到任何不自在的缘故。 出了第一份“诊断”后,孔惊鸿认为应该让马骉对“女人”重新建立起信任。 小伙伴们不太理解,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唐云倒是一知半解,他觉得应该和“脱敏”有关系,“信任女人”不是说信每一个女人,而是让他重新感受到“安全”,哪怕面对陌生女人,不是戒备或恐惧,而是平常心。 不管怎么样,唐云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孔惊鸿,这是头等大事,需要任何资源,都可以随意调动。 唐云也没闲着,借此机会准备将治疗方式统统记下来,日后未必有用,也未必无用,总之先记录下来,万一以后用得着呢。 结果小本本第一页纸还没写完,来了个太监,让唐云马上入宫。 老太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瞅着准备开朝了,杜致微将一份密信送到了天子手中,姬老二看过之后让他马上出宫找唐云,也没说是上朝议政还是去偏殿等着。 唐云没有耽误,出门上马一路疾驰,阿虎与二十四骑护卫。 到了皇宫门口,唐云刚要翻身下马,守门的禁卫说姬老二放话了,唐云可以在宫内自由行走,这个自由行走不是只能走,也可以骑马。 唐云没吭声,自顾自下了马快步进了宫中。 入了宫后,唐云本来是奔着大殿去的,路过不少禁卫、太监,这些人一看到唐云,甭管忙不忙,齐齐跟在了他的后面。 眼瞅着快走到大殿了,唐云回过头,很是困惑:“你们都跟着我干什么?” 一名偏将快步来到唐云面前,满面讨好的笑容。 “陛下交代了,莫说宫外,便是宫内也要确保您的周全。” 唐云哭笑不得,要是连皇宫都不安全了,天底下哪里还是安全的地方? 懒得搭理这群逗逼,唐云快步上了台阶,殿外几名禁卫齐齐施礼。 朝会过半,唐云向里扫了一圈,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龙椅上的天子看到他了,直接起身,一挥手,散朝。 群臣不明所以,开着朝呢,突然散朝是怎么个事。 很快,群臣注意到了探头探脑的唐云,恍然大悟,那是该散朝,赶紧散了吧。 姬老二已是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 唐云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 “去偏殿说。” “哦。” 姬老二转身就走,结果走了两步,刚扭头要开口,发现唐云低着头跟在自己身后,他的身后,则是兵部尚书江芝仙与左侍郎杜致微。 姬老二很困惑:“你跟后面缩头缩脑作甚?” 唐云服了,那我还骑你脑袋上怎么的? 姬老二终于反应过来了,君臣之礼,只要是有外人在,唐云总喜欢弄这些虚头巴脑的。 一路进了偏殿,周玄忙活的够呛,又是搬绣墩又是泡茶的。 唐云刚要坐下,突然发现周玄就搬了一个绣墩,放在了自己身后,江芝仙与杜致微却没这个待遇,而且还低着头,和犯错的小学生等待挨训似的。 姬老二坐下后,直接拿出了奏折。 “舟师出事了。” “舟师?!”唐云神情剧变:“出了什么事?” “请战。” 姬老二打开了奏折,指向了其中一段。 唐云定睛望去,面色愈发难看。 臣张太阳稽首泣血,叩禀陛下,今东海三道,城郭丘墟,膏腴之地尽陷逆党,生民涂炭,哭声震于海表,臣守东海舟师,职在海防,拙于陆战,复当高句丽、日本二夷环伺窥边,海疆烽燧,一刻难弛。 然臣世受国恩,食君之禄,眼见疆土崩沦,逆焰滔天,寸心如割,虽海防重寄不敢轻弃,臣愿剖心报国,抽拨舟师精锐半数,舍水寨、弃舟楫,登岸摧锋,与贼死战。 姬老二又指向了奏折的末尾,伏惟陛下速发天威,朝廷王师,何日临东海,臣但得王师期会,便提兵赴难,粉身碎骨,誓扫妖氛,不复疆隅,誓不还营。 最后结尾一段话,臣沥血叩首,伏候圣裁。 一字一句的读着,素未谋面的张太阳,渐渐在唐云的脑海中丰满了起来,愈发丰满,愈发有血有肉。 一封奏折,任是谁读起来都能够感受到张太阳的极致悲愤,以及舟师的慷慨豪迈,既是字字泣血,又是气势如虹。 “舟师,舟师。” 唐云摇着头,五味杂陈。 这一封奏折,是请战,也是问战。 东海三道乱之前,舟师也只是防高句丽、日本二国,而且还是在沿海线,也可以理解为边疆区域守土,无论是兵力还是战船,都很吃紧,十分吃紧。 现在东海三道乱了,等于是朝廷的补给、兵力,根本送不过去。 在这种前提下,张太阳竟然说可以调遣舟师一半兵力,登陆作战,配合官军剿灭乱党。 防范高句丽、日本二国,舟师没了一半的兵力,劣势尽显是为其一。 舟师,不善陆战,为了平乱却愿登陆作战,以短击长以弱敌强是为其二。 一句话,张太阳从未想过舟师只能水战,海战,他的想法很直白,舟师是军伍,国朝的军伍,有乱党,那么作为军伍就要平乱,不问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只问敌贼何处。 无论是宫中还是朝廷,从未指望过舟师帮着平乱,舟师能防住海岸线都算是烧高香了。 可舟师却不是这么想的,日日枕戈待旦,只等朝廷一声号令。 提兵赴难,粉身碎骨,誓扫妖氛,不复疆隅,誓不还营。 唐云低声念叨着,眼眶微微跳动着,心中,火焰熊熊。 第1157章 提前动身 偏殿之中,一片沉默。 姬老二望着唐云,耐心的等待着。 唐云神情凝重,沉默不语。 天子是有耐心,只是这耐心只对唐云,不包括其他臣子,尤其不包括黑历史越来越多的江芝仙。 周玄没给江芝仙与杜致微搬绣墩是有原因的,张太阳的这封奏折既是表决心,也是请战。 并且这奏折的渠道也不太正规,张太阳派的亲随入京送到了兵部,没经沿途驿馆。 要知道自从东海三道乱了后,兵部一直都说并未与舟师断了联络,包括前段时间,江芝仙还说亲自写信派人送去了舟师交给张太阳,大致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朝廷暂时不会派兵平乱。 问题来了,如果江芝仙解释了,这封奏折就算请战,也会提及一些事,比如要一个更详细更有说服力的解释。 从时间线上来看,如果京中兵部真的与舟师不曾断了联系,这封奏折就不应该出现。 奏折出现了,从内容上来看,舟师那边根本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 由此可见也只有两种可能,一,江芝仙撒谎了,二,江芝仙没撒谎,自以为和舟师不曾断了联系。 答案显而易见,第二种,兵部送去舟师的消息,半道上都被截了。 原本天子应该是急眼的,但他没急眼,因为他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从今年开春到现在,加上这一次,兵部出现了三次重大决策上的失误。 姬老二很讲道理,并没有太过苛责江芝仙,因为其中有两次,他也判断失误了。 “云弟。” 姬老二面色极为复杂:“如此下去,舟师定会妄动。” 唐云点了点头,通过梁锦,他对张太阳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这位舟师大帅绝对不会坐视东海大乱不管。 问题就出在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高句丽、日本,调集更多兵力、战船前往东海,舟师势必迎头痛击,一场海上大战、血战、死战之后,就算二国灭了舟师,定会元气大伤。 二国不会将筹码用在与舟师死战上,而是用来当做与乱党瓜分东海的筹码。 东海那边的乱党也不傻,轻易不敢招惹舟师,只能拖着,尝试拉拢。 然而最坐不住的就是舟师,以张太阳的意思,舟师分出一半人手配合平乱大军,先将陆地上的乱党灭了,海岸线也守,即便守不住,至少有纵深,慢慢抢回海岸线就是了。 “妄动?”唐云侧目看向江芝仙,问道:“不得京中授命,舟师会妄动?” 江芝仙摇了摇头,不好说,杜致微却开了口。 “唐帅是曾镇守过南北二关,知晓边军脾性,试问,若南地、北地有反贼作乱,已是占了数十座城池,二关军伍岂会作壁上观。” 唐云暗暗骂了声娘。 这话没错,那些被乱党裹挟的百姓,不止是百姓,也是大量军伍的亲族。 国朝四边关,就说这几个老帅们,哪个是老实孩子,已经被战火波及了,麾下军伍的亲族们又被乱党裹挟,就算没有宫中和朝廷的命令,可能会忍,但一定不会忍太久。 “云弟,距离这百日之期,尚有六十日之久,舟师,怕是…” 姬老二话没说完,意思表达清楚了,舟师能忍多久不知道,但看目前这个情况,肯定是忍不到六十日之后,更何况唐云就算去平乱,路上也要耽搁不少时间,如果兵力过多的话,光是路上就要至少耗费十五到二十日,还是往少了说。 “难办。” 唐云用力的揉着眉心:“朝廷不动,东海的乱党会尽力避免招惹舟师,他们也不会动,他们不动,二国战船也不会动,二国战船不动,东海乱党不对舟师下手,咱们就可以拖,拖到了我有万全把握之后前往东海将乱党全部干掉,可现在舟师…舟师要动,一旦舟师动了,不但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还会引火烧身,一旦事情失去控制,海上有二国战船,陆地有那些乱党,舟师腹背受敌,独木难支。” 话音刚落,禁卫走了进来,说是婓术等几位老臣求见。 天子点了点头,进来十多个臣子,三省扛把子,外加三部尚书以及礼部左侍郎陈渊和几位国公。 都知道出事了,天子开朝后面色就不好看,加之唐云还露面了,匆匆散朝,那么不但是出事了,还是出大事了。 姬老二看了一眼唐云,后者点了点头,周玄将奏折交给了婓术。 一群人围着奏折十目一行,都沉默了。 姬老二也没让周玄再搬几个绣墩,就他和唐云坐着。 奏折都看过后,姬老二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众卿可有良策。” 婓术率先开口,拧眉询问江芝仙:“兵部可是暗中也派了人马联络舟师?” “一明一暗,无不是两支信使。” “都被劫了?” 江芝仙老脸发红:“应是如此。” “陛下。”屈劲松突然开了口:“老臣去吧,轻车简从只带数十人便可,今夜前出城,十五日内到达东海,拼了性命也要见上张帅。” 杜致微沉声说道:“东海三道地势复杂,局势更是如此,各处官道、隘口无一不是乱党重兵把守,幽城急报所写,各城、官道布下大量弓手,莫说人,便是见了信鸽都要统统射下来,舟师几处大营怕是难以接近。” 屈劲松记得不行,乱党也不是傻子,不动舟师,不代表不防着舟师,肯定在几处舟师大营外布了重兵,外人难以靠近。 “不能让舟师动。” 唐云终于开口了,口气满是不容拒绝:“在微臣的平乱计划中,舟师是最重要的一环,如果舟师折损了兵力,别说一半,哪怕只是两成,三成,满盘皆输。” “那先派遣一些骑兵,精兵如何?” 屈劲松还是不死心:“臣率数千精兵前往幽城,叫乱党以为臣先去幽城坐镇调兵遣将,到了那时,舟师知晓朝廷派了人马,世家又只能将心思放在臣的身上,倒是可拖延一阵。” “无用。”姬老二不是一点军事都不懂,摇了摇头说道:“此等缓兵之计太过拙劣,莫说是你,便是江卿亲自前往也毫无用处。” 姬老二还是挺关照屈劲松和江芝仙的颜面的,话说的没那么通透,不过懂的都懂。 说白了,就是无论是屈劲松还是江芝仙,包括兵部将领们,乱党不是太将他们当回事。 朝廷现在想要做的,是将乱党的目光吸引过来,兵力吧,不能调太多,调太多和大决战似的,万一那些乱党和二国决定先灭了舟师呢,可也不能太少,太少的话,乱党和二国也不傻,直到是在这拖延时间呢。 兵力不能多,还能让乱党、二国如临大敌,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到幽城身上,就是这个意思,江芝仙也好,屈劲松也罢,都不够格,远远不够。 “那…” 若有所思的唐云,突然开了口:“那我去呢,马上启程,我去怎么样,只带千人左右就够了,其中包括数百匠人。” 一听这话,群臣齐刷刷的看向天子,意思很明白,给你开一次特例,可以骂他,尽情的开骂吧,往死里喷唐云! 第1158章 吉祥物 朝廷和舟师断了联系,大帅张太阳不了解京中情况,即便了解了,也未必能理解,十之八九会“动”,善海战的舟师登陆作战,平乱党。 唐云无法无动于衷,陈怀远定的“百日之期”也只是阶段性的进展,搞科研这种事,谁都没有完全把握。 既然现在舟师会动,会陷入真正的水深火热之中,唐云坐不住了,下定了决心。 “就这样定了,我去,我带着一些工部的人马和匠人,再加上一些精锐骑卒就好了。” 唐云说完后,眼神很是坚毅。 姬老二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从唐云的身上落在了婓术身上。 “南关山林能否抽调一些兵力?” “可抽调,只是抽调多少,还需唐帅…” “不是。”唐云皱着眉:“唠哪去了,微臣说我去东海,马上启程,以防舟师妄动,和山林有什么关系。” “知道了知道了。”姬老二微微颔首,又看向了江芝仙:“南关山林军中改制的政令,已是颁下去了。” “是。” 唐云愣住了,瞅了瞅江芝仙,看了看婓术,咋的,你们耳朵全聋了? “陛下,我,微臣,唐云,说要马上去东海,马上去幽城!” 姬老二微微一笑:“可有章程,有何想法?” “想法就是,就是,总之先去幽城,吸引东海乱党的注意力,世人皆知,既然我出手了,即便带的兵力再少,肯定是有一定把握的,到了那时,微臣会…” “想法不错。”姬老二笑着打断道:“下次不要想了。” 说罢,姬老二又看向了屈劲松:“屈爱卿有姻亲在东海,本是当地豪族,他们能否助你联络舟师?” 拿我当透明人间呢!”唐云一拍桌子,急眼了:“我说我去,你们听不见吗还是怎么的。” 姬老二满是无奈的神情,看了眼婓术:“可是听到了,云爱卿欲前往东海,却说只带数百兵马。” 婓术哑然失笑:“听到了。” “婓爱卿以为如何。” “万万不可。” 婓术低头看着唐云,和劝死孩子似的:“东海与南地不同,更与北地不同,唐帅若调派大军,哪怕只是三万兵马,老夫不会阻拦,可只带数百兵力,与送死无异,幽城知州厉万功下落不明,怕是凶多吉少,此为前车之鉴,还望唐帅不要意气用事。” 唐云张了张嘴,更来气了,他能不知道东海的情况不同吗,北地崔氏,属于是局部叛乱,就那几座城,人心还没归拢明白了就被平了,南关都不如北地,殄虏营连局部叛乱都算不上,根本没乱起来。 东海不同,东海不是一座城,不是一道,而是整整三道,是区域性叛乱。 谁都知道,乱党肯定是将触手暗中伸出了东海之外。 可谁都不知道,乱党的触手究竟伸了多远,这些触手又有多长、多粗、多硬。 那么问题就比较好理解了,只要是东海那边知道唐云去了,不用想,必杀榜第一名! 不惜代价活捉唐云,不行就干掉,这么做理由可太多了。 一,唐云名声在外,属于是大虞朝的定海神针,只要抓或杀了他,会对之后平乱的大军军心,造成极为严重的影响,乱党内部也会军心振奋、 二,唐云掌握火药技术,而且在南北二关有着连天子都不如的影响力,如果能拉他入伙,说国朝失去了半臂江山都不为过,就算没办法拉拢他也要想尽办法干掉他,不惜任何代价。 三,不止是乱党惦记着他,高句丽、日本也惦记他,演武日之时,他可是让手下将两国演武军士团灭的,死相特别惨的那种,不过虽说二国对他恨之入骨,优先考虑的也是拉拢他。 还有很多其他原因,正是这些原因,只要是唐云去了,就会成为最靓的仔,各方势力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可想而知,连厉万功这种沙场老将都在幽州折戟沉沙了,唐云一旦去了后,步步杀机。 这种步步杀机和南关、北地还不一样,东海那边是明着反,只要锁定了唐云的位置,直接集结大量兵力攻城都不是没可能,一旦活捉或是干掉了唐云,损失再大都是赚。 偏殿中,有史以来第一次,姬老二和唐云没有统一战线,唐云,孤军奋战,君臣开始劝说了。 唐云越说越闹心,越闹心越不知该如何说服君臣。 “不是,按你们的说法,我至少带三万人,那不明摆着准备大战了吗,舟师还能有好…” “就算大举攻城,不惜一切代价,那又如何,幽城是城,用火药箭守城,守他们不就和玩似的吗,火药箭只是攻城费劲,守城简直不要太合适…” “江芝仙你是听不懂人话啊还是怎么的,正因为我只几百不到一千人马,乱党才摸不准我到底要干什么,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不会马上动舟师…” “婓术你等着啊,你给我等着,回去我就让轩辕霓弄死婓象,你说谁十死无生呢,你才十死无生…” “好哇杜致微,咱哥俩这交情,你帮着婓术说话…” “姬老二,我…” 偏殿之中,一片骂娘,当然,只是唐云骂,君臣唾面自干,爱咋在地,反正就是一句话,去,行,但不能就带着那么几个仨瓜俩枣去,要么,带至少三万兵马,而且还必须是精锐,直接驻扎幽城,要么,等到所谓的“百日之期”,计划不变,唐云做好完全准备再去,不过也是带着几万精锐过去,反正必须是保证他的自身安全。 唐云服了,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多少有点像是吉祥物了。 还真是这样,君臣心照不宣。 唐云出道的时候,单枪匹马。 现在的唐云,是团伙作案。 就这个团伙,配置十分齐全,全是高配。 经过草原人覆灭以及草原以北被打成了无人之地这两件事,无疑证明了唐云手下这群人都可以独当一面。 所以对君臣来说,唐云即便两个月后不用亲自前往东海平乱也没问题,事实上,君臣还真就不想让他去了。 军事决策,曹未羊、朱尧祖,二选一。 统兵作战,唐麟、袁无恙、周创业,三选二。 冲锋陷阵,牛犇、马骉、薛豹、鹰珠、乙熊,五选三。 统筹后勤,轩辕庭、轩辕敬、轩辕霓、婓象、梁锦,也是五选三。 都不用所有人全去,军事决策找一个、统兵作战找俩、冲锋陷阵找三个,后勤方面两个三个都无所谓,团伙去一半人就够了。 就这一半人,都属于超高配置了,带着火药箭去,先进驻幽州,慢慢往前推收复失地,东海之乱被平灭只是时间的问题,就这些乱党,他们再猛,还能猛的过草原人不成。 所以说,此一时彼一时,之前都认为只有唐云亲自去才行,那是因为不知道草原人被杀没了,草原以北更是杀成了无人区。 现在既然知道了,也彻彻底底明白了唐云该团伙的“真实水平”,唐云还去干嘛,不如留在京中当个吉祥物。 奈何,君臣想的只是平灭东海之乱,却不知唐云的目的,并不只是平乱。 “这样如何,云弟,朕说服他们,你先回去,朕来说服诸卿如何。” “真的吗?”唐云满面狐疑:“既然要说服他们,为什么给我支走?” “你心忧战事难免吵吵闹闹,朕说服他们,朕心平气和的说服他们。” “你要这么说的话…” 唐云半信半疑,不过还是站起了身:“行吧,那我明天再来,正好我也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 “好,好好好,朕就不送了,你慢点啊。” “你待着吧,走了。” 唐云斜着眼睛瞅了一圈群臣,嘟嘟囔囔的离开了。 待唐云一走,江芝仙连忙问道:“莫非陛下真要唐帅只率数百随从前往东海犯险?” “哼!”姬老二重重哼了一声:“他做梦!” 江芝仙大大松了口气,其他老臣、重臣也是如此。 姬老二又补了一句:“只要朕坐这龙椅一天,他一日就别想去犯险!” 婓术点了点头,这是实话,不想坐龙椅的才会让他去。 第1159章 我的战争 唐云离宫后,越想越不对劲,总感觉姬老二在忽悠自己。 思来想去,唐云决定还是先回府中和众人商量一番再说,姬老二要是敢忽悠自己,明天继续入宫堵他就完事了。 回到县子府后,将小伙伴们召集了起来,唐云说明一下舟师那边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想法,准备尽快动身。 梁锦第一个同意,以他对舟师的了解,断了与京中的联络,张太阳一定会如他在奏折中所写的那般,分出一半兵力登陆作战。 梁锦很了解舟师的情况,舟师最大的几座军营在岛上,也就是水寨,单靠这些岛屿是没办法长期维持舟师的日常物资所需。 按照梁锦的推算,乐观估计的话,舟师能支持到入冬,紧紧巴巴的话,要是能够直接和东海世家撕破脸皮劫掠来往上船干上几票,坚持到年关也不是没可能。 但这是乐观估计,梁锦很清楚舟师大帅张太阳的性子,那是敢想敢干敢打敢上,凸出的就是一个敢字。 联系不到朝廷,消息被封锁,张太阳绝对不会等到真正快弹尽粮绝的时候登陆作战,唐云提前过去,不说别的,至少能让舟师安心,无论带多少兵力,是多是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唐云去了,这就能代表宫中和朝廷下了多大决心。 当然,前提是唐云没死半道上,如果他挂了的话,东海造反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梁锦发表意见后,曹未羊最终点了点头,认同前者所说,朝廷考虑的是舟师能否守住海岸线,唐云考虑的是平灭内乱后事情,舟师不可或缺,也是全盘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在此之前,不能有任何闪失。 同为军师谋士的朱尧祖,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不语,低头一味推演。 轩辕敬也认为是值得冒险额,大多数小伙伴都是这个想法,尽力保障唐云的自身安全就好。 “行,那就这么定了,算是全票通过,庭庭。” “在呢。” “马上出城,去轩辕家的庄子找程大人,询问一下他们的目前进度,如果还是没有任何突破与进展的话,将那些匠人全带上,直接带到东海,进驻幽城之后再研究。” “徒儿这就去。” 轩辕庭起身就走,唐云挥了挥手,让大家散了准备干饭。 大家离开后,唐云又拿出了小本本,翻到只写着三个人名字的那一页,若有所思。 阿虎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少爷,这名单是…” “对,还没和你商量呢。” 唐云合上小本本,脚尖勾来一个凳子:“坐,咱哥俩聊一聊。” 阿虎坐下了,突然变的紧张了起来,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阿虎,最近看什么书呢?” “虞律。” “虞律好,虞律得读。”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还记得之前婓象答应过你的事吗?” “少爷是说?” “让你去国子监读书这件事。” 唐云哈哈大笑:“你不是喜欢读书吗,现在国子监没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祭酒王乾王大人,那都是咱亲生的好朋友似的,让你入学就是一句话的事,就读国子监之后,你就算真正的读书人了,满京城,不管是文臣武将还是士林儒生,没有任何人敢…” “少爷!”阿虎神色剧变,终于反应过来了,失声叫道:“您不想带小的去东海?!” “不是不想带,这不是想着机会千载难逢吗,到时候你…” 陈蛮虎,霍然而起,凳子都倒退出了半丈有余,双眼血红。 唐云吓了一跳,身体战术后仰:“虎哥别闹啊,有话好好说,这不是商量呢吗。” “扑通”一声,阿虎双膝跪在地上,嘶声低吼:“小的追随少爷,生死不离,莫说东海,便是天之涯海之角,万死不悔,还望少爷成全。” “起来起来,赶紧起来。” 唐云连忙站起身,想要将阿虎拉起来,却发现死活拉不动。 阿虎眼睛红的和什么似的,比唐云更急,明明读了那么多书,可关键是时刻却不知该如何说了。 他是喜欢读书,也知道一旦进了国子监,自己就算是读书人了,前朝本朝,第一个以护院身份成为读书人的人。 可想读书,喜欢读书,与这些毫无关系,最初读书,是因为他希望能多帮一些自己少爷,从未想过那么远。 入京之后,偶尔也会幻想过,畅想过,真要是成了读书人,说不定还能科考,可要是说入仕为官什么的,他没想过。 读书,只是他的兴趣爱好,而非他为之付出一生之事。 “阿虎,你听我说,耐心的听我说。” 唐云见到拉不起来阿虎,只能蹲了下来,轻声说道:“你也知道,我去东海的目的不止是为了平乱,那些造反世家和当地官员是个什么水准,咱哥俩都清楚,想灭他们不说轻而易举,反正不会太难,我真正的目标,是二国,是高句丽,是日本,至少也是日本本国,打国战,真正的国战,不死不休的国战,战至最后一人,或是说,屠至最后一人。” 说到这里,唐云微微摇了摇头,满面苦涩。 “想要打到日本岛,需要大量的军伍,大量的战船,想要有大量的军伍和战船,就需要让东海三道每一座城,每一个人鼎力支持,想要做到这件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更别说这个前提是将乱党全干掉,更何况即便有了大量战船到了东海,这种国战,尤其是日本那边的地势极为复杂,多则十年八年,少则三年五载…” 阿虎沉声打断道:“便是一辈子,小的也要追随您!” “听我说完,我就说一件事吧,只说一件事。” “少爷您说。” “之前梁锦和我谈过,他说,大虞朝,打不过日本的。” “为何?” “因为大虞朝的军士,不会去残忍的将长矛刺进孕妇的女人,哪怕她是敌国子民。” 阿虎神色微变:“梁大人是说…” “战争,会光明正大的去最残忍的方士改变每一个深处战场的人,会令最善良的人,变成残暴之徒,我不希望我最好的朋友,要去经历无数次人性的抉择,变成了双手染满鲜血的屠夫,最终承受一辈子的煎熬,听我的话,留在京中,或是回洛城守着我爹,护着我的子嗣。” 唐云缓缓站起身,目光透过门窗望向了东方。 “这是我的战争,请让我独自面对,自由做梦,任凭明日对我裁决。” 第1160章 老姜,老曹 阿虎离开了正堂,失魂落魄。 唐云,没有说服他。 他也没有说服唐云。 阿虎终于明白了名单上为何只有三个名字,梁锦、袁无恙、马骉。 梁锦,本就身处炼狱,他入京,去南关,又回京,是为再回炼狱做万全准备。 本就是在炼狱中锻造出的恶鬼,早就将炼狱当做了自己人生的最终归宿。 袁无恙,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温和的皮囊下,隐藏的是一颗狂躁跳动嗜血之心。 草原、草原以北,被他杀的荒无人烟,被他屠的白骨如山,权力、钱财、美色,高官厚禄,一切的荣华富贵,从不在他的人生选项之中。 对于一个失去了曾经所在乎一切的军中悍将来说,他早已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一个交代,对战死袍泽们的一个交代,更是对自己一个交代。 战死袍泽为了守护百姓而死,那么他就要屠光任何威胁到百姓之人,从不会介意自己变成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 至于马骉,阿虎知道和孔惊鸿有关,知道和所谓的帝王之相有关。 既然不知会发生什么,只能将马骉带在身边,或许会留在东海,或许会一同随唐云踏上异国战场,至少,不会出现改朝换代的情况让整个天下分崩离析。 “阿虎。”刚要进入正堂的曹未羊见到阿虎,略微错愕:“出了何事,为何魂不守舍?” “曹先生。”显得浑浑噩噩的阿虎连忙整理好情绪:“您来的正好,少爷寻您。” “出了什么事吗?” “小的…您去寻少爷吧。” 阿虎说完后,低着头就这么离开了,曹未羊不由多看了几眼,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阿虎这般模样。 抬腿迈步,曹未羊进入了正堂,唐云立马露出了大大的笑脸。 “曹先生,您来啦。” 六个字一出,曹未羊眉头皱的和什么似的,冷声道:“有屁快放。” “哎呀,这是谁又惹您不高兴了,来来来,坐,坐下聊,喝茶不。” 曹未羊紧紧盯着唐云,坐是坐下了,皱眉冷笑,面色不善。 “好吧,那我开门见山了啊,说好了,不准动手。” “说!” “就是关于去东海这件事,那什么,孔家现在不能说臭名昭着吧,至少也是饱受世人质疑,只需宫中或是朝廷加一把火,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基本上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光是衍圣公这名头他们就保不住了…” “啰里吧嗦说那么多,你究竟要说何事。” “你急什么,是这样的,这次去东海就不带您了,您留在京中,专心搞孔家,我让宫中和朝廷支持你,什么时候你搞爽了,搞开心了,搞尽兴了,您要是愿意继续当闲云野鹤,您就游历天下,您要是想退休,您去洛城找我爹去,您和我爹不是好基友吗,正好你俩…” “原来如此。”曹未羊恍然大悟:“难怪刚刚阿虎离去时那般伤神。” 唐云神情一暗,又干笑了一声,没解释。 “知晓了。”曹未羊站起身:“原本想与你相谈东海之事,现在看来是无需多费口舌了。” 说罢,曹未羊转身就走。 唐云傻了:“这就完了啊,您好歹说两句啊,咱爷俩的感情在这呢,至少,至少您…您祝福我两句啊,比如一路平安之类的。” 曹未羊止住了脚步,头也不回,轻声开口,满是浓浓的不屑。 “天下之大,老夫何处不可去,既你不愿老夫同行,那便东海再聚吧。” “啊?”唐云连忙站起身:“老曹你别闹啊,我有我的考虑…” “你慢慢考虑吧,老夫在幽城等你。” “不是你等会。” 唐云赶紧追了上去,刚要伸手去拉,曹未羊腕间闪过一丝寒芒,锋利的戒尺已是抓在了手中。 “你干嘛!” 唐云吓了一跳,赶紧止住脚步,吞咽了一口口水。 曹未羊终于回过了头,可这一回头,满面的怒火如同实质,枯瘦的胸膛亦是起伏不定,光是看这模样就知是在极力隐藏情绪,隐藏根本无法隐藏的情绪。 “当年你与老夫说,上了你的贼船,便是同生共死,你若背弃誓言,老夫无可奈何,可老夫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生死与共,生死相随,此生不悔。” 唐云面露动容之色:“可孔家…” “老夫,为恨而苟且偷生,而非为恨而活,若问为何而活,与你,与众兄弟姐妹,生死与共。” 说到这,曹未羊抬手施礼:“言尽于此,告辞。” 话音落,老曹转身就走,快步离去。 唐云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最终微微叹了口气。 是啊,曹未羊在山林苟且偷生,是因背负滔天恨意,可恨,却不是他梦想,他的人生目标,他想要的,想做的,是守护所有人,守护他所在乎的一切,若恨与守护只能二选其一,老曹,只会继续守护下去,哪怕依旧恨着,带着遗憾过完这一生。 许久之后,唐云终于还是翻开了小本本,写下了第四个人名,曹未羊。 他知道,拦不住曹未羊的,与其让他独自去幽城,不如同行。 当唐云想要合上小本本的时候,笔尖颤抖着,不断深呼吸着,最终还是压下了冲动,压下了写下第五个名字,写下阿虎名字的冲动。 合上了小本本,唐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强颜欢笑,喃喃自语。 “老的说不动,我唐云没招,三个徒弟总归是听话的。” 说完后,唐云重重点了点头:“对,三个徒弟一定是听话的,还有闯业他们…” 越说,唐云越是笃定,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妈的,我唐云好歹是军中副帅,你们都是本帅提拔起来的,本帅一句军令一声师命,量你们也不敢逼逼赖赖。”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又突然挠了挠额头:“额…应该是吧。” 谁知就在下一秒,轩辕敬与轩辕霓突然跑了进来,一句话没说,直接跪倒在唐云面前。 轩辕敬激动的和什么似的:“师父,师父是真的吗?” 轩辕霓不断吞咽口水:“师父,徒儿最是乖巧了。” 唐云一头雾水:“什么真的假的?” “曹先生说,曹先生和我们说…” 轩辕敬喘着粗气:“说这次去东海,您要考校徒儿与轩辕庭、轩辕霓三人,谁表现最好,您就告知世人谁是您的开山大弟子!” 轩辕霓侧目,哼了一声:“必然是我,你们斗不过我的,哼哼!” 轩辕敬根本没搭理轩辕霓,吞咽了一口口水,满面舔狗笑容。 “不敢瞒恩师,曹先生说临行之前您定会考验我们,无论您说什么,我三人都不可动摇,师父您考验吧,徒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唐云目瞪口呆,片刻后,冲着门外破口大骂:“曹未羊你特么是不是有病!” 本来唐云就够闹心的了,周闯业突然跑了进来,也是进来就跪。 “恩公,恩公恩公您说的对啊,卑下也觉着您去东海需精不需多,必须带着心腹中的心腹,那些废物、饭桶,没必要带着。” 唐云一脸懵逼:“什么意思?” 周闯业更是紧张:“曹先生都说了,县子府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得是您的心腹才能跟着去东海,不带去的,统统是废物,是饭桶,是毫无用处之人,带去的,才是您的心腹,您最重视的人,还说什么为了不带废物、饭桶去,您一定会说出最狠心的话,让这些废物和饭桶知道自己有多废物饭桶,您一定会带着卑下,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唐云,缓缓闭上了眼睛,除了心中暗暗问候曹未羊全家,别无他法。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吵吵闹闹的。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外面干什么呢?” “徒儿去问问。” 轩辕敬连忙起身,跑开了。 唐云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轩辕敬很快就回来了,恨恨的开了口。 “恩公,是三哥、四哥、郭将军他们,曹先生和他们说,您未必带他们去,他们也很难说服您,曹先生让他们去跟虎哥说,说您最听虎哥的话了,只要虎哥帮他们,您一定会带他们去。” 唐云的眼眶,开始剧烈抖动了,曹未羊啊曹未羊,难怪当年孔家说什么也要弄死你,靠你大爷! “好,好啊,全去找阿虎了是不是,曹未羊你好算计!” 唐云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轩辕敬不由说道:“倒也不是都去了,吕舂、郭将军、孔刹仨人去寻了鹰珠与乙熊二位首领,曹先生说什么您为了向天下人证明咱汉人与异族情同一家,一定会将二位首领带去,您又最宠着鹰珠首领,她的话在您心里占份量。” 听闻此言,唐云一捂脸。 所有人,全他妈被曹未羊算计到了,道德绑架都用上了,而且还道德绑架了整个大虞朝,一天天的八百个心眼子,全用自己身上了! 第1161章 软禁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曹未羊的和串闲话似的溜达一圈,这个说一嘴,那个谈一句,唐云的一切计划,连个火苗都没冒出来,直接被扑灭,还被狠狠踩上了两脚。 眼看着跑进正堂的人越来越多,小伙伴们几乎都快到齐了,闹心扒拉的唐云见到了曹未羊站在门外,嘴角勾勒出了冷笑的弧度,满面不屑之色。 唐云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开口。 按他原本的打算,单唠,唠过之后,在尊重个人意愿的前提下,尽量为每个人安排好之后的路。 结果现在被曹未羊这么一闹,唐云还怎么单唠,一旦哪句话说错了,被曲解了,被误解了,很有可能造成团队的裂痕,无法修补的裂痕。 “算了。” 迟疑许久,唐云只能一声苦笑:“都坐好,大家开诚公布。” 小伙伴们连忙坐好,郭臻和孔刹都混进来了,曹未羊又没影了,放个屁的功夫,将看门的门子哥等人叫了进来,这一下算是全员到齐了,连不明所以的孔惊鸿都到场了。 所有人到齐,曹未羊似笑非笑的走了进来,坐在角落,准备随时拆唐云的台。 唐云很是不满了瞅了眼曹未羊,随即清了清嗓子,一一点名。 “小朱同学。” “在呢,恩公。” 唐云开门见山:“你回京之前,我和兵部左侍郎杜致微杜大人聊过,关于开一处书院,一处专门教授兵法的书院,杜大人代表兵部说是可以全力配合,我也和礼部打了声招呼,礼部现在说了算那老头叫…叫什么来着?” 阿虎提醒道:“陈渊。” “对,陈渊,那老头有意见,大致意思就是在京外开办一处教授兵法的书院不合适,不正规,应该开在国子监内,国子监内专门划一个区域教授兵法,他希望在读书人中找一群好苗子,培养出真正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材。” 朱尧祖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 “是的,第一任院长…山长,也不对,反正就是负责这书院的人,是你,恭喜你,你终于可以将你们朱家的兵法…” 话没说完,朱尧祖终于反应过来了,神色大惊:“恩公您的意思是…去东海不带门下,门下留在京中教书?” “嗯,办书院,教授…” “不办!” 朱尧祖连忙站起身:“不办,谁想办谁办,门下不办,门下随您去东海。”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您在京中,门下可以办这书院,您不在京中,门下办这书院作何。” 唐云哑然失笑:“你放心吧,临走之前我肯定会交代好,这书院办起来,绝对没人敢找你麻烦。” “不,不不,门下非是此意。” 朱尧祖把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本身就嘴笨,急的抓耳挠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角落里曹未羊幽幽的开口说道:“尧祖欲传授家学兵法,是因可为你唐云唐副帅招揽英才,培养英才,而非为他声名。” “对,对对对,不对,也不对。” 朱尧祖终于说明白了,老脸一红:“在南关刚效忠于恩公时,是想着将兵法传下去,可追随恩公您这么久了,门下如今只想着为您效命,家传兵法也早就整理成书了,开不开办这书院对门下而言无关紧要,若是因书院一事,您要将门下留在京中…” 说到这,老实人一样的朱尧祖突然发狠了,满面狰狞之色。 “若您不带门下去东海,这书院,办一处,门下烧一处!” 唐云气够呛,没等开口,曹未羊呵呵一笑,看向朱尧祖:“唐帅不想带去东海的人,应不止你一人,烧那书院有何用,谁不去东海,待唐帅走后,大家一同上路就是,到了东海,唐帅还能将你们撵回来不成。” “对啊!” 朱尧祖双眼大放光芒,望着唐云下意识问道:“恩公,您还不准备带谁,到时门下和兄弟们也好路上做个伴。” 唐云:“…” 朱尧祖被曹未羊这么一“提点”,好多人如释重负,可不是吗,不带就不带呗,腿长在自己身上,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服了!” 唐云脾气也上来了,紧紧拧着眉头:“梁锦!” “下官在。” “你和他们说!”唐云站起身:“告诉他们一旦去了东海,将要面临什么,遭遇什么,如果跨海作战,十年八载都未必回的来,尤其是日本,日本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和他们说清楚了!” 叫了一嗓子,唐云抬腿就走,气呼呼的。 梁锦站起身,来到了大家面前,望着唐云离开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离开正堂的唐云,心里憋得慌,阿虎还没跟出来,只有他一人骂骂咧咧的在府中瞎溜达,越想越憋气。 他认为除了梁锦外,其他人根本没意识到去东海之后到底要干什么。 平乱,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扩建舟师,建造战船,让大虞朝不但拥有完善的海上防御系统,还要具备跨海作战的能力。 真正的问题,正是跨海作战。 要知道如今的大虞朝,或是说这个时代的人,除了东海三道的人们,亲身经历过某些事的人们外,其他人并不将日本这个国家当做死敌,不死不休的死敌。 日本和高句丽如今只是结盟,并未直接和大虞朝宣战。 如果平灭了东海乱党,建造了成规模的战船船队,跨海前往日本本土进行战争,对大虞朝大部分不知内情的人来说,算是某种侵略行为。 对外作战,打到邻国腹地,对大虞朝来说,不是不能接受,主要是唐云想要做的不是攻打,甚至不是占领,而是屠灭,屠戮,灭亡。 小伙伴们从不畏惧战争,也会按照他的命令去东征西讨,可这些谋士、悍将们,随着经历的越来越多,抉择越来越多,直到某一天,乘坐着战船回到东海三道,回到京中,或回到南地时,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往后余生,又会不会每一日,甚至每一刻都着煎熬,每一秒都遭受着道德上拷问? 本来唐云就够烦的了,轩辕庭回来了。 见了唐云,轩辕庭很是慌张:“师父,出不去了。” “什么出不去了?” “狗日的京卫守着城门,说宫中和三省下了令,凡是咱县子府的人,不准任何人出城。”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为什么?” “徒儿也不知,只知京卫上百号人挡在那里,和徒儿说想要出城,先将他们宰了。” “靠,中计了!” 唐云破口大骂:“好你个姬老二,就知道你将我支开没安好心。” 第1162章 智者 唐云的骂声顿时吸引了正堂的其他人,大家齐齐跑了出来。 轩辕庭将情况一说,小伙伴们倒是没骂,面面相觑。 曹未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抚须一笑:“这下好了,你也走不成了,哈哈哈哈。” 唐云:“…” 轩辕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跑出了县子府。 众人议论了一会,轩辕家回来了,打听消息去了。 “师父,又被围了,禁卫、京卫,三省调派了城中武卒,里三层外三层。” “什么?”轩辕庭怒道:“竟敢软禁咱们?!” “并非软禁,说是咱县子府的人,只要是出府,无论是谁,他们都会跟着,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若是靠近城门,响箭为号,立封城门。” “城门都要封?!” 唐云气的都哆嗦了,本来一脑门子烦心事,姬老二和朝廷又整个这破事。 “你没和他们说你要去城外找陈大人吗?” “说了。”轩辕庭解释道:“不管,说是陛下口谕,若拦不住,提头入宫,徒儿说破了天他们也不放行。” 门子哥突然开了口:“我去吧,出城罢了,小事一桩。” 唐云迅速镇定了下来,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是要知道工部那边的进度,现在就去吧。” 门子哥不是啰嗦的性子,交代好让郭臻看大门后就离开了。 “散了吧。” 心烦意乱的唐云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明天我上朝。” 见到唐云如此暴躁,小伙伴们只能各自散去。 曹未羊眼珠子又开始乱转,想了想,悄悄跟在了牛犇身后,也不知又要串什么闲话去了。 对于唐云能否出京前往东海,曹未羊并不担心,相比这件事,他更希望唐云认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大家相互搀扶着不断前行走到今天,可谓披荆斩棘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考验与尔虞我诈,没有任何人想过止步于此。 唐云,有资格更有权利,选择接下来要走的路,因为他是大家长。 可所有人,同样证明了自己有资格与权利去选择,选择一直陪着唐云走下去,永不停歇,永不离去。 轩辕二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带着婓象出府了,再去打探一番。 唐云回到卧房后,坐立难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夜浓,轩辕二子回来了,面色都不太好看。 哥俩一人一句,骂骂咧咧的。 姬老二学坏了,就这一下午的功夫,给唐云卖了,宫中加朝廷,玩起了舆论攻势。 大致意思就是唐云又不老实了,坐不住了,一看东海那边越来越乱,想要只身犯险,轻车简从先前往东海坐镇幽城建立防线,防止战火烧出东海三道。 这一次宫中和朝廷没犯傻,有实话有假话。 东海的叛乱,朝廷肯定是不能不管的,然而草原以及草原以北,大量的国土就等着大虞朝去取呢,机会千载难逢,国朝希望调集大量人力前往北地,先将这些国土纳入到大虞朝的版图再说。 奈何国朝“发展”太快,南地山林还没消化完呢,又出了个草原及草原以北,总之,懂的都懂。 唐云这时候要去东海,没到百日之期,想法是值得高度赞扬的,但此行为是极为冒险的,所以宫中和朝廷决定,全京城团结一心,禁止这家伙偷摸跑出京城,四门重兵把守,百姓全是耳目,见到靠近城门立马报官,举报有奖。 唐云张着嘴,连骂人的心思都没有了。 婓象也回来了,刚找他爹问过,了解了更多内情。 根据婓术所言,不让唐云去东海,除了太过冒险外,的的确确还有其他原因,很重要的原因。 朝廷马上要对北地、北关的官场、军营进行一系列的调整,从而准备让大量军民前往草原。 在这个期间,唐云必须在京中,倒不是说非要他进行决策上的判断或是布置,只是让他在京中待着就好,他任在京中,事情就很好办,他不在京中,事情未必不能办,但一定不是那么顺利。 想要让更多的百姓出关,定会牵扯到北地众多世家的利益,配合肯定是会配合,至于配合到什么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世家,军伍的大量调动,新建多处军营、折冲府、兵备府,也需要唐云坐镇京中。 百姓更别说了,都知道唐云出手阔绰,之前北地大量百姓赶往北关,说白了,那是知道唐云在南关的“事迹”,开办大量工坊、作坊等产业,只要是百姓去了,就没有不赚钱的。 对于世家,宫中和朝廷需要唐云的恶名。 对于军伍,需要唐云在军中的威名。 对于百姓,需要唐云在民间的善名。 所以说,唐云在京中,宫里和朝廷就能扯虎皮做大旗。 唐云如果不在京中,宫中和朝廷想要大刀阔斧的去办这件事,会遇到很大的阻力。 说得再白点,就是国朝的一系列政策,你唐云可以不参与,不用麻烦你,但是你必须签字! 了解了宫中和朝廷的想法后,唐云枯坐在卧房中,不断地揉着眉心,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门又被推开了,曹未羊拎着酒壶走了进来,笑吟吟的。 唐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又怎么的了。” 老曹自顾自的坐下了,吸溜一口浊酒,没头没尾的说道:“老夫早就与梁大人聊过了,知你为何不愿带我等前往东海。” 唐云撇了撇嘴:“然后呢。” “你怎知会害了我们?” 不等唐云开口,曹未羊又问道:“为何梁锦可去?” “曹大爷你问的不是废话吗。” 唐云觉得这老头就是找茬呢:“梁锦小时候就在东海生活过,日本狗在东海做了什么,他亲身经历过,他比谁都知道日本狗到底是一群多么丧心病狂的物种。” “因此,梁锦想要将日本人屠戮殆尽?” “嗯。” “你觉得梁锦此人心性如何?” “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云明显误会了:“你是说,梁锦说的话未必可信?” “不,只是心性,而非人品。” “心坚如铁。” “那便是了,如此心坚如铁之人,对日本人恨意滔天,恨不得灭起全族,那我等呢,我等到了东海,自会知晓日本人所作所为,到了那时,也应如梁锦一般对日本人恨意滔天,不是吗。” 唐云微微一愣,若有所思。 曹未羊自顾自的说道:“梁锦欲灭日本,既是家仇亦是国恨,那为何你不带我等前往东海亲眼观瞧一番,亲身经历一番呢,待我们瞧清楚了,亲自经历过了,再做抉择,如何。” 唐云神情一动:“可平了乱之后,要跨海作战的,登陆日本本土作战,到了那时候,没有什么日本官军和百姓之分,都是敌人,哪怕是老弱妇孺。” “若我等于心不忍,自不会与你同赴日本,可你想过没有,连梁锦这般心坚如铁之人,都难掩心中恨意,连你这等心地善良之人,都愿高举屠刀,想来这日本定是罪恶滔天的,既是罪恶滔天,说不定到了东海后,我等心中比你二人恨意更甚,到了那时,便是你不开口,我等亦会请缨而战。” 说到这里,曹未羊站起身。 “我等,既有战将也有谋士,多出自军中,军伍本就是为杀伐而生以武止戈,你唐云有情有义,可有些事,又与情义无关,莫要将我等当做小孩子对待,就说老夫,都这般年纪了何事未见过,难不成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被你这毛头小子当做孩童一般护在羽翼之后不成,还是说,我等追随你至今,与你同生共死至今,连亲眼观瞧一番的资格都没有?” 顿了顿,曹未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唐云的肩膀。 “你不愿见到我等被仇恨与怒火所吞噬,正如,我等不会任由你孤军奋战,此为同生,也为共死,不离,亦不弃。” 第1163章 睿智的尚书 城外,轩辕家庄子。 隼营三百将士,将此处围的水泼不进,外围更有八百京卫把守。 都知道工部在办唐云交代的事,和火药有关,整日如闷雷一般炸响。 可具体工部在研究什么,没人知道,只是种种猜测。 有人说是改良火药,有人说与百日之期有关,还有人说工部按唐云要求要在此处筹办“新军器监”。 事实如何,对守在此处的军伍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知道唐云与宫中下令了,任何可疑人等靠近,杀无赦。 门子哥不是“可疑人等”,手持县子府腰牌,三百隼营将士也是之前去北关的那些人,都认识他。 扮做百姓出了城后,门子畅通无阻的走进了庄子之中。 此处早已不复往日乡野田庄的模样,原先的大院套着小院,现在院墙都被拆了个七七八八,木质屋舍也多改建为青砖垒砌的高敞工坊,屋顶未封顶,只架着稀疏的木梁,任由滚滚浓烟裹挟着火星直冲天际。 门子刚进入庄子,热浪夹杂着铁水灼烧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十二座半人高的火炉,沿着两侧而立,炉膛内烈焰熊熊,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周遭的青砖地面烤得发烫,踩上去后就能清晰感受到热量透过鞋底往上窜,空气中弥漫着烤脚丫子的味道,如同恋爱般的甜腻。 火炉旁,匠人们赤着臂膀,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汗珠,手中的铁锤抡得浑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密集如骤雨。 放眼望去,哪里都是堆积如小山一般的铁料,大量未经锻打的生铁块运输到庄子的每一处角落。 越是往里走,盘查的越严,接近庄子最后方时,光靠着县子府腰牌已经无法通过了,要通知工部郎中过来盘查。 工部郎中没见过门子,还好,尚书陈怀远见过,亲自出来确认了一遍,这才将门子哥领了进去。 原本门子哥就是过来传信的,着实没想到轩辕庄内部变成了这番模样,跟着陈怀远溜达了一圈。 “削发明志”脑袋光秃秃的陈怀远,还以为门子哥是代表唐云过来视察进度的,带着参观了一番。 庄子深处,几座更大的熔炉正咕嘟作响,铁水在炉内翻滚,偶尔有匠人打开炉门,一股更为灼热的气流喷涌而出。 穿穿梭梭的人影中,除了挥汗如雨的匠人,还有不少身着青色官袍的工部官员,手持纸笔,眉头紧锁,或站在火炉旁记录着火候、锻打次数,或围着刚出炉的炮管坯件低声商议。 门子哥挺感慨,第一次在一群官员身上看到了“认真”。 就门子这群人,被唐云长久影响之下,可以说是对大部分官员都没什么好感,一个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来混就靠一张嘴。 再看如今的轩辕庄子,匠人、文吏、官员,除了衣着不同外,干的活都差不多,还有很多官员为了确定匠人给出的数据,亲自上去抡了一通,再三检验后才会落笔记录。 看的差不多了,陈怀远带着门子哥来到了守备最森严的后方,一处重兵把守的仓库。 进了最后方的大院,已锻造成型的炮管半成品整齐排列。 黑亮的管壁泛着冷光,管口朝着天空,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陈怀远走了过去后,如同爱抚着情人的柔嫩肌肤,粗糙的手指不断摩挲着,满面骄傲之色。 “转告唐帅,一个月,再给老夫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老夫定会…” “来不及了。”门子哥摇了摇头,打断道:“我家少爷出不了城了。” 陈怀远不明所以:“这话是何意?” “我家少爷被宫中软禁了。” “什么?!”陈怀远大惊失色:“陛下何故造反!” “少爷要去东海,宫中、朝廷不许。” “吓老夫一跳。” 陈怀远大大松了口气,紧接着猛皱眉头不由说道:“东海三道百姓水深火热,内有叛军作乱,外有高句丽二国虎视眈眈,如今国朝唯有唐帅可前往东海以雷霆手段剿灭乱党,若不然我工部上下也不会不眠不休铸火药炮管,今已有成效,宫中和朝廷为何又不许了?” 门子哥摇了摇头,具体情况他也不了解,他也不在乎,对他来说,如果唐云想带着大家离开,并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是当尚书的,陈怀远挠着光秃秃的后脑勺,渐渐思考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陛下并非不顾百姓的性子,岂能无动于衷,莫不是,莫不是…” 抬头望着门子哥,陈怀远不太确定的问道:“陛下觉着便是唐帅去了,也无把握?” “或许吧。”门子哥走上前踹了两脚炮管:“看那意思应是。” 陈怀远一把将门子哥给推开:“你轻点!” 门子哥没好气的说道:“用作攻城,踹两脚都不行,要它有个屁用。” 陈怀远嘟囔了一嘴,懒得和门子一般见识。 门子哥瞅着炮管:“我看这也铸的差不多了,这是不能用啊,还是怎么样。” “倒也不是不能用。” 陈怀远也有点拿不定主意:“按唐帅所说,做最坏的打算,若厉万功遇害,幽城又失守,只能严守桓城,可一旦幽城失守的话,乱军很有可能强攻桓城,不过乱军也止步于此交通要道了,因此唐帅的要我工部铸了一面高墙,与桓城等同,墙壁结构、厚度一般无二,我工部铸造的炮管,何时可在五十丈外轰破这面墙,何时才能交差。” 门子听懂了,想了想,问道:“桓城是州城吧。” “不错。” “东海三道,有几座城比桓城城墙更高,更厚?” “当然也是州城了,东海三道的州城,不过…” 陈怀远回忆了一番:“不对,只有一座,剩下两座不如桓城坚固。” “那现在呢,现在铸造出的炮管,还差多远能破桓城城墙?” “不是多远,而是…” 陈怀远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大家研究的是怎么避免炸膛以及稳定性,一旦突破了这两个难点,那么就算完美达到了唐云的要求了。 “总之,还需一些时日,转告唐帅,如今除桓城城墙,东海三道其他诸城皆可破,便是京城东城门角楼都可破掉,再给老夫一个月的时间吧,老夫定然…” “你先等会。”门子哥突然发现了华点,面色古怪的问道:“京城东城门角楼区域能破?” “不错,前朝上元三年桓城初建,城坚墙厚,比之东城门…” “那还磨蹭什么。” 门子哥服了:“我家少爷去平乱,又不是非要攻破桓城,而且桓城还在官军手里呢,幽城也没失守,这样,明日,明日午时之前,你带着炮管进城,我叫我家少爷去城外等你们,让我家少爷看看能不能用,能用的话,所有炮管还有匠人,跟着我家少爷一起去东海。” 陈怀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宫中和朝廷不是不叫唐帅出城吗。” 门子哥转身就走,有口无心的说道:“那就将城墙轰了。” 陈怀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下一秒,双眼放光,激动的直哆嗦,破城,破京城,而且还是在唐云的“允许”下可以光明正大的破京城,难道…难道我陈怀远也有机会名留青史啦?! 第1164章 齐冲阵 门子哥离开庄子后,顺利入城,骑着马溜溜达达的回了县子府。 见到唐云的时候,这小子正在屋子里和阿虎聊天。 阿虎傻乐着,看的出来,唐云到底还是被曹未羊说服了。 是啊,小伙伴们有资格,有权利去选择他们的命运,唐云的爱护与守护,不能成为主宰众人命运的借口,这种保护与守护,并非是尊重。 尊重,是选择,给予众人选择的权利,这才是尊重。 过了自己那一关,唐云心情也好转了一些,见到了门子,开口询问了工部那边什么情况。 门子哥就不是正经办事的人,往那一坐喝了两口茶。 “说是也能用,明日将那些炮管子送出来,我和他们说你去城门那等他们。” “也能用是…”唐云皱眉问道:“数据呢。” “什么数据?” “射多远、稳定性、铸造时间之类的相关数据呢。” “我不懂,他也没说,额…可能他说了,但我没懂,所以我没听。” 唐云:“…” “总之说是明日将那些炮管运到城中,你去等着就好。” “几点啊,什么时辰。” “上午吧。” “上午啥时候啊。”唐云都快急了:“准确时间呢?” “没说,你去就是了。” 说罢,门子哥起身就走,他饿了。 唐云无奈至极,越想越闹心,检验效果,肯定是要在城外的,总不可能在城内放炮吧,可现在自己连城都出不去,怎么检验? “算了,明天再说吧。” 唐云嘟囔了两句,准备洗洗睡了。 阿虎离开后,难掩喜色,挨个去寻小伙伴,告诉大家唐云做好了决定,一起去东海。 不得不说,阿虎也是被曹未羊带坏了,深怕唐云后悔,直接先通报。 唐云简单了梳洗一番,坐在床榻上没什么睡意,再次看向了舆图,久久难眠。 也不知道陈怀远那边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胡思乱想着,一会寻思不管怎么说也是工部,不说有成果了,至少很多技术难题都有了突破,可一会又想着工部好多混吃等死的废物,没准一点进展都没有。 胡思乱想着,越想越没困意,直到熬到了子时过半,这才强行逼迫自己入睡。 心里有事,睡的也不踏实,翻来覆去的折饼儿,早上天刚亮,不用阿虎叫,唐云诈尸一样坐起身,穿了衣物出了屋就开始叫唤。 “都起床,赶紧吃饭,吃过饭马上去北门。” 唐云知道只要出了府超过“活动范围”就会受到层层阻碍,特意交代小伙伴们齐齐跟随自己同去,算是壮声势了。 想法挺好,实际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等小伙伴跟着唐云全出府后才发现,宫中禁卫的“防线”又缩紧了。 主要还是因为门子哥,昨夜走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回来的时候光明正大的,禁卫这一看防线有漏洞,只能缩小防线。 见了唐云带着人一大早就出府,还兴师动众的,领头郎将当机立断,马上派人入宫禀告天子。 事情从这一刻开始,算是闹大了,彻底闹大了。 唐云不想闹大,但他实在是忍不了了,bYd一群禁卫四百来人,竟然给大盾掏出来了,往地上一杵形成了盾墙,将大家全给挡住了。 守门看热闹的门子哥振臂高呼:“射火药箭炸死他们!” 话音落,大盾后面的禁卫愣是没动地方,不过全蹲下了,害怕归害怕,没跑。 禁卫们对姬老二的忠心,可见一斑。 乙熊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看了眼旁边的牛犇。 “我,一人,破盾墙,十贯,赌不赌?” 牛犇觉得乙熊破不了盾墙,但他又知道这家伙十赌九赢,想了想,看向旁边的马骉。 “我觉得他在吹嘘,你觉得呢。” 马骉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吹嘘。” 牛犇:“那你和他赌,输了算你的,赢了咱哥俩一人一半。” 没等马骉开口,旁边戴着面纱的孔惊鸿突然笑吟吟的开了口。 “马将军,小女子出一百贯,赌牛将军不如乙熊首领,牛将军破不了盾墙。” 牛犇愣了一下:“我没说我可破啊。” “那你不如乙熊首领。” “谁说我不如他!”牛犇梗着脖子叫道:“我一定能破!” 话音落,孔惊鸿突然对着禁卫喊道:“诸位军爷,牛犇牛将军说你等不过是土鸡瓦狗,与小女子赌一百贯,定会破了你们的盾墙,若是你们守住,小女子赢他百贯后,赠予诸位军爷如何。” “唰”的一声,禁卫们齐齐将脑袋伸了出来,看着牛犇,满面冷笑。 牛犇有点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我没事破这盾墙做什么? 旁边默不作声的曹未羊,微微看了眼守在马骉旁边的孔惊鸿,眼底浮现着满满的笑意。 其实大家要干的事,和孔惊鸿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唐云之前说过,让孔惊鸿尽力治疗马骉。 孔惊鸿怎么治,大家不知道,只知道孔惊鸿除了回房休息外,都会陪在马骉身边,也看不出个什么玄妙,反正总是和马骉聊天。 要么说就没几个正经人,牛犇本就骑虎难下了,唐云转过头,略显狐疑。 “真的吗,我不信。”唐云怂恿道:“你破一个试试。” “慢着!” 孔刹突然开了口,一抖胳膊:“他若可破,某也能!” 牛犇连忙说道:“那你破一个我看看。” “破了,你给我百贯。” 牛犇:“…” 唐云望着更多的禁卫赶了过来,一咬牙:“去他大爷的,兄弟们上,创死他们!” 一语落毕,第一个响应唐云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小熊。 小熊一看大家都出门了,也跟着出来的,要么说这玩意没白养,太通人性了,唐云一挥手喊了一句“创死”他们,小熊直接人立而起,嗷嗷叫着往前冲,口水都甩出来了。 它这一冲,鹰珠也跟着跑了上去,之后便是乙熊。 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所有人都冲了上去,一时之间,可以说是人仰马翻,禁卫们的盾墙,眨眼间间被破了。 没招,小熊、乙熊、鹰珠只是蛮力罢了,唐云手下有很多战将、悍将,却也不止是战将、悍将。 就不说别人了,曹未羊微微一跃,袖口一扇,一股子粉末糊了禁卫们满头满脸,别人还没冲过来呢,十多个禁卫直接跪地上开始直咳嗽。 第1165章 京中大事件 大殿之中正开着朝,龙椅上的姬老二坐立难安,眼睛总是时不时的打量着殿外。 一些老臣,重臣也是心不在焉,同样总是往殿外看。 君也好,臣也罢,做贼心虚。 全城和戒严似的,只不过戒严对象只有一人,或是说一家府邸,唐云该团伙全部成员。 东海,肯定是不让去的。 为了防止去东海,君臣想要“团结”全城不让唐云等人离京。 昨天唐云离开偏殿的时候,姬老二说的好好的,说他会说服群臣,实际上是为了支走唐云后一起商量商量怎么不让这小子离开。 龙椅上的姬老二已经想好了,一旦唐云出现冲进来骂大街,他直接跑,从大殿后门跑。 至于天子颜面之类的,姬老二根本不在乎,而且他觉得和丢人无关,非但不丢人,他还很“忍辱负重”,很为国为民,很大局为重,反正就是很英明。 事实还真是,就算唐云跑进来骂大街天子直接跑,群臣也不觉得有辱天子威严。 要知道如今满国朝,也只有姬老二能扛得住唐云骂了,别人也能抗,但不是抗骂,而是要抗“打”,抗“死”。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朝也开一半了,君臣都紧张了起来。 众所周知,唐云的作息时间和正常人不一样,这个点应该快起床了,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出现,跑进来骂大街。 都在等,等来等去,极为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没臣子出班奏事了,都搁那傻等着,大殿就很安静,很沉默,群臣也不是时不时的看向殿外了,而是齐齐看着殿外。 婓术都无语死了,偌大个朝堂,弄的和整天围着唐云转似的,成何体统。 想了想,婓术出班而站。 “陛下,应是议一议各道四季税银一事。”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宇文疾走了出来,美滋滋的。 几组数字一念,婓术略微诧异,税银账目已经全部送到京中了,整体来看,比去年增长了三成有余,三成很多,从未有过,主要是各州府上缴税银没有任何拖延。 往年收税的时候,很多州府各种理由,当地要哪里哪里要花钱如何如何的,很多州府别说交税了,不管户部要点就不错了。 退回班中的婓术不由望向专门和户部接洽的属官,属官凑了过来,低声一说,老头明白了。 身在京中的官员、世家们,没太大感觉,毕竟掌握第一手信息,很多情况第一时间了解,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可各地官场和世家不同,消息比较滞后,对京中的很多情况也都是一半知道一半猜。 总而言之一句话,和朝廷对着干,或阳奉阴违,朝廷说弄你未必弄你,可有一个人,他不说弄你,但会突然弄死你,此人正是唐云。 都知道,唐云在京中待不住,可哪干架。 干架需要什么,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财。 税银,涉及到钱财,以前,各州府想办法少交点钱财,说不定就能糊弄过去了。 糊弄朝廷,他们敢,糊弄唐云,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想在大虞朝混,各地官员得拎得清。 最早南地的张家等世家豪族,说无就无,就连轩辕家都服软了,送去三个“质子”当牛马徒弟。 崔氏厉害吧,不也是一个回合没撑过就被平了吗。 草原人更倒霉,就因为和崔氏暗中苟且,差点被灭族。 有比草原人更倒霉的,草原以北那么多部落、族群,连名字都不配有,团灭了,因为什么,因为唐云那伙人将他们也当成“草原人”了,甭管有多远,说干你必须干你。 可想而知,就如今大虞朝这个风气,这个环境,各地的官员、世家,什么豪族啊、土霸王,谁敢冒头。 随着宇文疾退回了班中,大殿之中又陷入了安静,齐齐看向殿外。 婓术服了,只能再次出班。 “兵部各道募兵一事,可有章程。” 杜致微走了出来,三言两语一说,也是“三成”。 现在属于是募兵前期,动员阶段,光是前期,各道能确定征募新卒的人数,已经比往年多了三成,就是说,募兵到最后,不止三成,甚至能翻一倍。 这次婓术不用问了,瞬间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还是和唐云有关。 军功改制,大虞朝的年轻人有了新的出路,这条出路,叫做从军,叫做干架,叫做建功立业。 其实前朝到本朝,也有过多次军功改制,只不过没什么效果,雷声不大,雨点也没有。 然而这几年唐云用事实证明,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开朝到现在,出现了那么多勋贵,全是靠军功上来的,当然,也可以说全是跟着唐云靠军功上来的。 主要是唐云身边这群人,大部分出身都不好,什么看门的、护院的、基层郁郁不得志的,还有山林野人,三教九流哪都有。 这种“草根”逆袭的例子简直不要太多,可想而知,今年募兵人数绝对会达标,超标,而且军中想要卸甲的人数也会少上许多。 大殿之中,又是陷入沉默与荒诞。 婓术无声的叹了口气,想了想,也懒得出班了,对身边属官耳语了一阵。 属官出班,清了清嗓子,看向了工部那仨瓜俩枣,主要是问工部那些高级官员到底在干毛线呢,这都多久没露面了,光说给唐云干活,具体干什么,现在也没说清楚。 几个工部官员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想乐,我们要是能知情,我们直接去城外参与好不好,说不定还能混点功劳。 眼看着一问三不知,婓术都准备让姬老二派人去城外问问的时候,一名禁卫突然跑了进来。 就这禁卫,这慌张的神色,这急匆匆的模样,君臣不用问,心照不宣。 “陛下,出事了,唐副帅率县子府众人已是突破到了庆阳坊。” 姬老二霍然而起:“突破?!” “是,逼向了北城门,勇毅营已是抵挡不住了,各衙差役已是赶去驰援。” 姬老二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抬腿就走。 “诸卿伴驾,出宫!” 第1166章 欠轰 不得不说,就县子府这群人,大部分人,终于得偿所愿了,平推京中! 只不过不是从城外往城里推,而是城里往城外推。 整个城北区域,彻底乱了套了。 唐云带着人突破了禁卫的第一道防线后,也没骑马,撒丫子就往小巷里钻,准备先跑到北城门再说。 结果数十号人男女老少这一跑,惊动了不少百姓。 百姓哪敢拦他们,扯着嗓子搁那喊,什么唐帅跑啦唐帅跑啦之类的。 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呼朋引伴人潮汹涌,唐云深怕引起混乱,只能暂缓了一下脚步,顺着大道也就是北市往城门那边跑。 这一更改路线,兵部那边反应过来了,坐镇兵部的京卫将军司皓直接下令,出动九寺差役在城北门三里处建立“防线”,将所有小巷全堵上,大道设置拒马,清空北市,百姓就近“避难”。 青天白日大上午的,等唐云一群人跑到北市的时候,傻了。 六百多号九寺差役、衙役,外加城门郎带着四百多守军,刀一扔,弓一卸,有盾拿盾,没盾自己当盾,里三层外三层,直接将北市最北侧出口堵的严严实实,如临大敌。 站在最前方的唐云,眯起了眼睛。 朱尧祖四下观望了一番,上前说道:“唯有兵分两路方可接近城墙。” 话音刚落,一名穿着甲胄的将军下了马,在二十多名亲随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四十多不到五十,满面威严之色,正是京卫弓马营将军司皓。 郭臻向前走了两步,朗声开口:“司兄速速让开,免得伤了你我兄弟的感情。” 司皓撇了撇嘴,懒得搭理郭臻。 最近郭臻在兵部的风评急转直下,因为这家伙现在不以兵部人马自居了,非说是县子府门客,在大家眼里,这小子就是脱离人民群众了,不接地气了,直接住在县子府里了。 当然,风评急转直下主要也是因为各种羡慕嫉妒恨。 “唐帅,末将得了陛下口谕,不敢违抗圣命,还望唐帅给我兵部与京卫兄弟们几分颜面,速速退回县子府。” 唐云冷笑:“本帅要是不回去呢。” “得罪了!” 司皓突然一抬手,随即狠狠落下。 战鼓凸起,紧接着便是后方京卫以手臂猛击大盾,沉闷之声震耳欲聋。 一声齐齐呐喊“进”后,京卫动作整齐划一,迈着步子顶着大盾缓缓向前。 还真别说,唐云一点办法没有,路全封死了,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根本无法继续突破了。 “停,停停停停停停。” 北城门遥遥在望,唐云也是彻底放弃了,高喊一声:“司将军,咱打个商量行不行,我们不出城,就在城门上方,就去城墙上待一会,这总成了吧。” 骑在马上的司皓哪敢真的将唐云这伙人怎么样,说句不夸张的话,就这几十个人,哪怕是那二十四重骑没名没姓的,上来给他俩嘴巴子,他都得夸对方有力气。 “唐帅,末将敢问为何登城墙。” “本帅要见工部的人马,和他们约好了。” “约好了?!” 司皓神情微动,看向身旁亲随,低声说道:“莫不是与工部的人约定好今日离京前往东海?” 一群亲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上哪知道去啊。 思索片刻,司皓低声吩咐道:“速速派人,沿北城门护城河戒严,不许叫工部的人马靠近,驱散所有百姓,得陛下口谕前不准任何人进出。” 几名亲随得令后转身跑开,吹哨子叫人去了,封锁北城门。 司皓心里也是直骂娘,之前想的还挺好,唐云要是去东海,肯定走东城门,他负责城北,还以为和自己没关系呢,结果谁知唐云直接奔着北城门就来了。 他也不傻,知道唐云这群人是个什么鸟样,那就和官方指定的乱党似的,专干各种大逆不道的事,拦是能拦,可要是拦着拦着性子上来了,擦枪走火了,万一伤着谁,后果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司皓一咬牙,壮着胆子走向了唐云。 门子哥跃跃欲试,低声建议道:“一会我将他绑了。” 没等唐云开口呢,走到一半的司皓突然回过头。 “众军士听命,若是本将遭遇不测,便是横死当场,无本将军令,不许任何人后退半步。” 上千人齐齐喊了一声“唯”,门子哥撇了撇嘴:“他倒是不傻。” 和交代完后事的司皓无比紧张的来到了唐云面前,吞咽了一口口水。 “唐帅,末将军令在身,圣命难违…” “行了行了。” 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我不为难你,咱各退一步,我也不出城了,就在北城门上方,我和工部尚书陈怀远老大人约好了,上午见面,我要验收一些军器,这总成了吧。” “敢问是何军器。” “机密。” “何意?” “就是谁问谁死,明白吗。” “明白,不问。” 司皓重重点了点头:“不过末将可要说好,护送唐帅至城门上方,不可离去,若是下城门,只得返回城内,若是唐帅大营,末将这便护送您前往北城门。” 极为无奈的唐云还能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先见到陈怀远再说吧。 初步达成一致,司皓回头大喊了一句,唐云又想骂人了。 是让动地方了,但是,军伍们齐齐散开,就让出了一条路,前后左右无死角,直接给大家围住了,和押送囚犯似的。 “这不是困兽之局吗。”马骉乐呵呵的说道:“要是这司皓被东海乱党收买了,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咱一个别想活。” 司皓吓了一跳,满后背冷汗,还好轩辕庭接口说道:“京卫、差役们也不是傻子,别说他一个京卫将军,就是他是所有军伍亲爹,他们也不敢动手。” 司皓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吓的够呛。 还真别说,就唐云这群人,甭管京里京外,哪怕就是突然跑到大殿之中,说谁是乱党,谁就一定是乱党,就算薅着婓术的头发说他心怀不轨,还真就没人说出半个不字。 和怕不怕唐云无关,而是这群人太他娘的权威了! 出道至今,经他们手“法办”过的,没一个冤枉。 就这样,县子府众人,被齐齐“押送”去了北城门。 与此同时,城外轩辕庄子中的陈怀远也出发了,老尚书大人可谓是意气风发,三十六门“诛倭”炮,组装完毕,马车固定好后,直奔北城门。 第1167章 检验检验 眼看着唐云靠近了北城门,气坏了,城门区域竟然戒严了! 没二话,直接开骂,那么多百姓都被驱散了,要么堵在城内出不去,要么堵在城外进不来。 司皓被喷了满脸口水,翻来覆去一句话,军令在身,翻译过来就是爱咋咋地,理解的话就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云是看出来了,这家伙是人老实话不多,看着人挺老,实话真不多,军令是军令,这个不假,故意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让大家陷入道德困境,因为大家的缘故导致百姓不便。 “我上城门,不会离去,马上恢复进出城秩序!” 唐云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怒气,还好只是上午,这要是一大早的话,北城门不让进不让出,肯定是要出乱子的。 “唐帅离去,末将自会下令。” 司皓也是铁了心不让步,做了个请的手势,不为所动。 “你…” 唐云气的够呛,还真没办法将司皓怎么样,的确是军令在身,对方也拿不了主意,出了事还得背锅。 回过头,唐云看向门子哥:“昨天到底怎么说的,陈大人那些炮管子到底能不能用?” “能用吧。” “你别带个吧字啊,能用就是能用,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不道。”门子摇了摇头:“见了他,你自己问。” 唐云懒得继续掰扯,心里盘算着,之所以想出城,就是想着在城外试射一下,现在倒好,城门都出不去,总不能在城内试射吧,除了皇宫,城中根本没空旷安全的地方。 想了想,唐云抬腿迈步上了城墙,决定见了陈怀远问清楚再说。 也是巧了,他们这群人刚上了城墙,明黄色龙旗出现了,姬老二带着群臣赶到了,看得出来,急够呛,连跑带颠,两旁和后面就跟着三四百个禁卫,估计也是宫中的家底了,其他人都在城中“防着”唐云。 司皓如蒙大赦,长长的松了口气,还不敢下去迎接,紧紧守着唐云。 不止是司皓,在场的军伍们、差役们,都是如释重负。 只要君臣来了,接了手,唐云是走是留,甭管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用背锅了,面对县子府这群人,无一不是压力巨大,敢拦不敢动,敢挡不敢碰,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干这差事的。 衣服都顾不得换的姬老二匆匆带着群臣跑上了城墙,见了唐云,那不用想,这小子一副横鼻子竖眼的模样。 “云弟,云弟啊。” 姬老二快步跑到了唐云面前,满面干笑:“今日起的这么早,出来散心吗。” 唐云生生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敷衍的甩了两下袖子,躬身施礼。 “微臣见过陛下。” 见到唐云当着诸多军伍人如此敷衍的对自己施礼,姬老二的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云弟你别这么生分成吗,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对二哥不满呢,人言可畏的。” 唐云:“…” 累够呛的婓术喘匀了气,上前满面苦笑:“唐帅这是何苦,有什么不可与陛下细细商议一番。” “昨天我想细细商议来着,陛下不是说要说服你们吗,说服的怎么样了。” 姬老二面不改色心不跳:“婓卿执意不许云弟离京,二哥我也毫无办法。” 婓术张了张嘴,姬老二,我日你血祖宗! 要么说人家是百官之首呢,微微一笑:“江尚书说唐帅不应轻举妄动,老夫不过一介文人,哪里懂什么战事。” 江芝仙刚要开骂,一群文臣齐齐看向他,面露冷笑,双眼满是威胁的意思。 江芝仙不吭声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明白,之前他兵部说唐云怯战这事还没翻篇呢,心照不宣,文臣没有一起攻讦他,是因为唐云在京中,大家也都知道这小子最看不惯文武不和,可这并不代表文臣们会轻易放过兵部。 “非是二哥不顺着你,东海三道乱党一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你若擅自妄动,若是正中乱党下怀该如何是好。” 姬老二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去是可去,只是需准备万全,昨日二哥就问过你,连个章程都没有,你要二哥怎么放下心任你离京前往东海。” “陛下所言极是。” 婓术也跟着劝:“若唐帅愿率兵前往,老夫断无二话,轻车简从太过儿戏,莫说数百骑卒于匠人,便是三万步卒也无法叫陛下与诸臣安心,还望唐帅三思而行谋而后动。” 一群老臣,重臣也七嘴八舌劝说了起来。 大家是真的怕了,主要是唐云有前科,之前去北关不就是吗,屁都不放一个,直接跑路了。 回来的时候也是,这边开着朝呢,这小子突然露面,就为了看一眼姬老二是不是还活着,看过之后就要走,想去哪就去哪,根本不和别人商量,主打的就是个你们猜你们的,我干我的。 唐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君臣说的没错,他的确没详细的计划,甚至可以说连计划都没有。 只是这个没有计划,是没有平乱的计划,而不是没有灭日的计划。 在灭日的这个大计划之中,舟师不可或缺。 唐云难就难在这,目前这阶段,他总不能说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平乱,而是为了灭国、灭族做打算吧。 “都闭嘴。” 唐云低吼一声,见到君臣都安静下来了,气急败坏的说道:“让我先见工部的人马,见了他们之后我再去东…不是,我再从长计议,这总行了吧。” 姬老二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你都说漏嘴了。” 唐云:“…” 姬老二也不是吃干饭的,知道唐云嘴里没实话,直接对周玄下令:“不准叫工部诸臣靠近城墙。” “别的啊!” 唐云立马急了:“我是要检验军器的,不靠近怎么检验。” 一听“军器”二字,君臣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不过姬老二也不傻,激动归激动,乐呵呵的说道:“站在城墙上看也是一样的,也好,二哥与诸卿也开开眼。” 群臣连连点头,大家都对军器很有兴趣,只是不知唐云是不是为了去东海而忽悠大家呢。 马骉突然指着城外官道叫道:“姑爷,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大家齐声望去,只见长长的车队出现在了官道上,亮的也是兵部的旗帜。 姬老二半信半疑:“果真军器吗,不会是云弟想要会合工部匠人逃窜东海吧?” “逃…” 唐云懒得继续辩解了,主要是他心里也没数,陈怀远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连个具体数据都没有。 见到唐云不吭声,姬老二愈发狐疑,低声对周玄吩咐道:“速去,不可叫工部靠近城墙,远观就可。” 司皓说道:“末将已是下令,工部诸人不得越过护城河。” 天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你,不错,甚得朕心。” 第1168章 亮个相吧 城墙上的唐云闹心,陈怀远等工部一众人马,更闹心。 二十多个官员,五十多个文吏,上百号匠人,外加三百来个隼营将士,被拦住了,拦在了护城河的另一头。 拦他们的是一个京营校尉,也没说明白,就说不让靠近,唐帅与陛下及诸位大人在城门上方等着,检验军器。 陈怀远挠着光秃秃的后脑勺,目测了一下距离,嘀嘀咕咕的。 昨日门子离开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就将城墙轰了。 当时陈怀远挺激动,唐云是能干出这种事,试问,连京城的城墙都能轰开,东海那边乱党守着的诸多城池,又有几座能抗住。 可到了地方后,陈怀远有点拿不定主意了,因为天子在场。 虽说城门正上方距离西北角还有一段距离,可毕竟炮口算是对着北城门。 说通俗点,这就和拿着一把长弓射天子脑袋上的苹果,哪怕你百步穿杨,可这事完全不对。 而且陈怀远难免在想,如果自己是乱党的话,直接朝着城门正上方轰,要是运气好的话,不但能轰死姬老二,还能轰死唐云,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大虞朝可以算是宣告完蛋了。 犹豫半天,陈怀远还是拿不定主意,让隼营将士打旗语,问问唐云是不是真的直接试炮。 旗语打出去了,城门上的唐云也看到了,也挺困惑。 “连个目标都没有,轰谁啊?”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谁都没见识过,情况也不了解。 唐云挠着脑门:“看那意思,陈大人是向对着空地轰,可空地轰也没什么可轰的啊。” 行了想,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对啊,没有目标的话,冲着空地轰,反而看着威力惊人,只要是给君臣们吓着了,自己就可以带着匠人去东海了! “好,挥旗,直接试射。” 唐云一声令下,牛犇夺过令旗,快速挥舞了几下。 陈怀远眯着眼睛看到后,心中大定,开始下令。 片刻间,三十六门诛倭炮一字排开,隼营将士点燃了火把站在旁边。 其实只有三十五门能射,还有一门出了点问题。 殊不知,城门上方的唐云满脑袋问号。 “为什么炮口对着咱这边的城墙?” 君臣听见了,但没当回事,一是不懂,二是距离那么远,那玩意看着和攻城锤似的,黑洞洞的粗管子从外表看起来的话,应该也是射火药,射火药箭,十之八九是一次性射出很多火药箭。 别人不懂,唐云哪能不清楚,越看越不对劲,越看心里越发慌,能射多远,他不知道,威力多大,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十六门火炮炮口不应该对着城墙。 “等会,等会等会。” 唐云连忙看向门子哥:“昨天你到底怎么说的啊,试射的话应该是对着北侧吧,为什么对城墙?” “我哪知晓,只是昨夜告知了姓陈的少爷你不能出城,想要知道那火炮…” 说到一半,门子哥面色微变,不由问道:“少爷,那东西…很厉害吧?” “不知道啊,怎么了。” “额…我…”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到底怎么回事!” “我…”门子哥干笑一声:“昨日临走时姓陈的倒是问过我了,轰哪,我说轰城墙。” “你马勒…” 戈壁,消失了,因为护城河另一头的隼营将士们,点燃了引线,同一时间点燃的。 唐云的脸,已经白了,煞白煞白的。 君臣,还搁那瞪着眼睛看热闹的。 等唐云想要有所动作的时候,已经晚了。 下一秒,天地色变。 时间,仿佛定格了一样,紧接着,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又在刹那之间猛地炸开! “轰隆!!!” 三十五道橘红色火舌从炮口喷涌而出,裹挟着滚滚浓烟,如惊雷劈落凡尘。 仿佛快要震碎五脏六腑的沉闷巨吼,狠狠砸在了众人的耳膜与心头上,更是砸在了北城墙角楼区域的每一块砖石上。 城墙上的君臣瞬间僵住,所有军伍,所有人,面如土色。 姬老二顿觉胸口像是被一头凶猛蛮牛狠狠顶撞了一下,呼吸骤停,脚下的城墙砖石疯狂震颤,整座北城门都要塌了一般。 身旁的周玄一个踉跄,“护驾”二字卡在了嗓子眼里,顿感天旋地转。 无数人摇摇欲坠,面无血色。 君臣,军伍,都以为是火药箭齐射,可眼前的这一幕,不是火药箭,而是天崩地裂! 裴术等一众文臣,无不震的倒退不已,好多人后腰撞在垛口上才稳住身形。 穿透耳膜的轰鸣声,伴随着浓烟如同乌云般升起,遮蔽了半个天空,硫磺味扑鼻而来。 江芝仙双腿一软,大脑只剩下了空白,再无任何思考能力,险些瘫坐在地上。 三十五枚铁弹带着破空的尖啸,狠狠砸在城墙之上。 砖石迸裂的脆响被淹没在炮声里,数十块磨盘大的青砖被直接砸飞,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城外的空地,溅起漫天尘土。 城墙先是出现了数十个深浅不一的坑洞,砖石碎屑如雨点般落下,紧接着便是裂缝疯狂蔓延,碎石块滚落城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浓烟缓缓散去,露出城墙西侧那片狼藉的景象。 城墙上彻底乱了起来,惊恐,惊恐,还是惊恐,只有惊恐。 惊恐过后,便是双腿发软,张着嘴,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姬老二的双腿也在发软,伸出头,直勾勾的望着远处的城墙,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大脑进入宕机状态。 被轰击的城墙,已是面目全非,原本规整的青砖墙面塌了大半,露出内里夯土。 三十五个黑洞洞的炮坑深浅交错,数道狰狞的裂缝顺着炮坑蔓延,最长的一道从墙根爬至垛口,宽得能塞进拳头,仿佛一条蛰伏的黑色巨蟒,随时要将整段城墙吞噬。 随着突如其来的“轰隆”声,角楼下方,开始快速塌陷,烟雾弥漫,尘土飞扬。 惊叫之声一片接着一片,无论是文臣武将,无不冷汗流淌。 君臣早已没了半分仪态,姬老二扶着垛口,龙袍下摆沾满尘土,脸色比城墙的青砖还白,便是武将们,脸上也呈现出了恐惧之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裴术死死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须发凌乱如枯草,望着那片城墙上的狼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这这这…” 江芝仙如同受到惊吓的小姑娘,声音尖锐而又刺耳:“这便是唐帅您说的百日之期?!” 没人回答他,因为唐云也吓够呛。 即便对工部有期待,却死活没想到,竟然造成了,不,不止是造成,而是能够直接用在军事作战上,拉过去就能用,就能攻城,就能剿灭乱党,说不定,稍微调试一番就可以用在海战上了! “云,云弟,这,此等凶物…” 姬老二哆嗦了,哆嗦的厉害,眉角止不住的疯狂颤抖着。 “额,是的,用来平乱的。” 唐云依旧没有收回目光,舔了舔嘴唇,终于回过神了,满面狞笑:“乱党不是喜欢占城吗,直接轰…” 话没说完呢,婓术突然发疯一般叫了起来。 “陛下快下令,所有将士速速出城,将工部所有人马,所有人,全部带入城中,全部带入宫中,城内净街,京卫入城,快,快将所有人带入宫中,快快快!” “慢着!” 唐云突然大叫一声,随即发狠一般盯着婓术:“现在,回答我,本帅能不能去东海平乱!” 惊魂未定的婓术吞咽了一口口水:“此等骇人神兵利器,只是,只是为了平灭区区乱党?” 唐云愣了一下:“不然呢。” 婓术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吭声,你登基好不好。 第1169章 爹、媳妇、闺女 城墙上,城墙下,禁卫,疯了,差役们,疯了。 城门内,城门外,皇帝,疯了,臣子们,疯了。 无数人,乌泱泱跑出了城,跑过了护城河。 姬老二连踢带踹,让群臣们赶紧带着人出城,将工部的那些活祖宗们马上“护送”回城,带回宫中。 群臣们扯着嗓子搁那喊,面红脖子粗,好多性子急的,都恨不得扎护城河里游过去。 婓术也跑了,组织人手清空道路,清空一条入皇宫的道路,百姓全部退避三舍,回屋撅着去,一会工部的人马入城后,只要是面生的,一旦靠近工部的人马,全部射杀。 整个城门区域都是乱糟糟的,君臣一边叫,一边跑,各个兴奋的眼珠子通红。 之前唐云研究重甲、手弩、工兵铲等K人三件套时,没告知朝廷,也没用到朝廷的人手。 之后唐云研究火药、火药箭、火药弩平乱三件套的时候,同样没告知朝廷,也没用到朝廷的人手。 现在,火炮出来了,不但用的是朝廷的人手,六部之一的工部全权负责。 唐云能够这么做,对君臣来说意义非凡。 有人兴奋有人懵,城外护城河对面的陈怀远等人就很懵,望着乌泱泱跑过来的军伍们,吓够呛,这是不小心给皇帝轰死了吗,要是的话,不得夷三族啊。 定睛一看,陈怀远更怕了,因为见到了龙旗在移动,瞬间满身冷汗,总不能是给唐云轰死了吧,要是这样,九族都保不住了! 江芝仙带着一群兵部将领们跑过来后,直接给陈怀远扛肩膀上了,老头都傻了,一边叫一边挣扎。 周玄则是带着禁卫直接将三十六门火炮给围起来了,不敢往回运,怕稍微动一下给火炮碰坏了,直接没一户口本。 要么说轩辕二子搞过技术,哥俩不绑人,也不看着火炮,冲过来后直接问数据在哪,只要数据,要那些记录。 城外乱糟糟的,城内也是如此,城北无数百姓吓坏了,万里晴空,炸雷平地而起,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轩辕二子兵分两路,轩辕庭将工部人马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全部“没收”,轩辕敬则是责人前往了轩辕庄子扫荡一番,一页纸都不准备放过。 站在城墙上的唐云难掩兴奋之情,他不懂技术,但他尊重技术,很尊重这种与杀戮有关的技术。 他旁边的梁锦乐的如同二傻子一样,明白人,知道这玩意能放在船上用于海战,也不知道是脑补了什么,整个人激动的直哆嗦。 姬老二也跑下了城楼,要亲自慰问一番一个多月没上过朝的陈怀远了。 唐云刚准备下城墙,今天在家开大门的吕舂突然骑着马跑了过来,高举县子府腰牌穿过了层层禁卫。 下了马的吕舂和发疯一样往城墙上跑,就那几步路,险些跌倒好几回,上气不接下气。 “老,老爷,夫,大夫人,小小姐!” 吕舂冲到唐云面前,脸憋的涨红:“老爷、大夫人、小小姐入城啦。” “谁家老爷和大…” 唐云张大了嘴巴:“我爹和我媳妇,不是等会,你说的小小姐,是我闺女还是宫灵雎?” “都,都入京,都入府了,就在府中等着!” 唐云一把推开吕舂,发疯一样狂奔而去。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一个德行。 唐云做什么事,总是神神秘秘的,也不提前告诉别人。 唐破山、宫锦儿,也这个死样子,愣是没提前说上一声。 唐云这一跑,满面狂喜之色的阿虎大呼小叫着通知了小伙伴们。 接下来,县子府众人全跑了,还好君臣的关注点都在刚要入城的工部人马身上,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 等天子带着群臣在城门下亲切“慰问”了一番陈怀远等人后,一回头,发现唐云不在身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傻了,主角没了。 慰问陈怀远,不代表陈怀远是主角。 君臣心里和明镜似的,没唐云,工部这群人就是朝堂第一背锅侠,最多就是修修路盖盖房子罢了。 君臣心里明白,陈怀远心里更明白,不敢居功,更不想居功,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唐云说咋弄,他们就咋弄。 唐云消失了,君臣也没当回事,都知道这小子不喜欢凑热闹,至于什么领功之类的,都不如在府中睡大觉。 就这样,君臣入城回宫了。 至于唐云等人,有马骑兵,无马步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县子府。 唐家不讲究排场,宫家可不是,县子府外停着十多辆马车,光是宫家的下人就有五六十号,大胖丫头红扇正指挥着下人卸东西。 众人见到了唐云,连忙停下手中的活,齐齐施礼。 乱糟糟的,有的人施礼是单膝跪地,明显是军中卸甲老卒,有的是直接跪那了,还有几个施的文人礼。 唐云大手一挥,一个字没说,下马直接往府里跑。 绕过影壁,身形一滞,唐云终于安下心了,站在原地傻笑着。 唐破山,穿着一身华服和个富家翁似的,坐在正堂中往那一瘫,孙管家拿着扇子给他扇风。 宫灵雎,正在和小花拔河。 宫锦儿,站在正堂外,眉眼带笑,双眼亮晶晶的,怀中抱着襁褓,微微晃动着手臂。 天地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时间定格在了这一秒。 唐云的手臂有些颤抖,紧紧望着襁褓中的孩子,深怕这一切都是幻觉,都是梦境,想要向前踏步,双腿又不听使唤。 宫锦儿盈盈一笑,冲着唐云微微颔首,随即让开了身。 唐云终于回过神了,重重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即快步走向正堂,路过宫锦儿时,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襁褓中的孩子,脚尖险些磕在了台阶上。 有一个算一个,所有小伙伴,包括梁锦,每个人都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紧紧跟在唐云身后,面容肃穆。 唐云进入正堂后,唐破山还搁那打瞌睡呢,孙管家照着老唐后背就是一肘。 “少爷来了。” 唐破山猛然睁开眼睛,刹那间满面都是笑容,只是没等起身,走了进来的唐云双膝跪地,施了大礼。 除了曹未羊与梁锦行的是文人礼,其他人全部跪地,单膝或是双膝,拜见唐破山。 唐破山的笑容有些尴尬,望着好多陌生的面孔,根本对不上号。 孙管家也不认识这些陌生的面孔,不过能对上号,低声耳语了一番。 唐破山满面红光,突然哈哈大笑,声震九霄,很是得意。 的确是应该得意,就屋里这群人,全是勋贵,品级最低的都是正五品的县子,老唐自己。 第1170章 何处不可去 唐云不是在乎礼仪的人,不代表唐家真的没家风。 老唐霍然而起,收起了笑容后,先是对曹未羊正儿八经的回了一礼。 不用说任何客套话,能进来的,无一不是自家人,回了礼后,老唐将所有人都搀扶了起来,岁数小的,拍了拍肩膀,岁数大点的,点了点头,直到最后才将唐云扶了起来。 双手抓着唐云的肩膀,唐破山的脸上再次浮现了笑容,欣慰又满足的笑容。 “爹,您一路上辛苦了。” 唐破山点了点头,望着眼前那种再无记忆中青涩的面庞,眼睛突然红了,千言万语,最终,又化为了一声轻轻的“嗯”。 放开了唐云,唐破山再次爆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去看看孩子,你亲闺女。” 唐云就等这句话呢,转身就跑,跑出了正堂外,跑到了宫锦儿的面前。 双手,又开始止不住的发抖了,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孩子,让唐云感觉一切都不是那么的真实,如梦似幻。 宫锦儿将孩子推到了唐云的面前,满面骄傲之色,仿佛献宝一样。 小伙伴们乱糟糟的跑了出来,围成了一圈又一圈。 唐云的子嗣,哪怕是个女娃,不止对唐家、宫家,也对宫中,对朝廷,更是县子府中的每个人意义重大。 从一件事上就能看出来,前段时间宫中立储君,顶天的大事,可无论是朝廷还是坊间,更加关注的是唐云闺女封号这件事。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孩子,又将宫锦儿搂在了怀中,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宫锦儿终于是没有压下心中的情绪,将脑袋死死抵在唐云的肩膀上,泪如雨下,笑着,哭着,肆无忌惮的宣泄着思念与喜悦。 抱着孩子,搂着宫锦儿,唐云终于安下心了,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无比的真实。 身旁的每一张面容,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所在乎的,所守护的,也是自己为之奋斗的。 秋末的风,缓缓吹动着。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自己的孩子与女人,走向了卧房,他只想继续享受着这种宁静,幸福的宁静。 随着一家三口穿过了月亮门,许多小伙伴们都在傻乐着。 老规矩,团圆,大吃大喝一顿。 就连老成持重的曹未羊都如同毛头小子一样,大呼小叫着,让众人该做饭做饭,该和面和面。 唐破山笑呵呵的望着府中热闹的人与事,相比于在南地时,每每听到好大儿又立下了什么盖世之功,他更想见到的反而是眼前的场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团团圆圆。 杀伐大半生,唐破山比谁都明白,将命卖给国朝,得到的越多,付出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可也只有失去的越多,付出的越多,得到的才越多。 当功成名就时,声名传遍天下时,回首再看,陪伴自己的,依旧留在自己身边的,还剩下了什么,剩下的这些,又是否是自己梦寐以求的? 这便是让唐破山最为满意的一点,唐云没有走上自己的老路,为了获得,而不断失去,反而是在每一步前行时,守护着他所在乎的一切,哪怕不去获得,也要守住所拥有的。 此时的卧房之中,唐云望着安睡的孩子,趴在床榻旁,看不够,永远都看不够似的。 宫锦儿安静的陪伴在他的身边,笑容再未隐去过。 “云郎。” 宫锦儿从身后环抱住了唐云的脖颈,吐气如兰:“看够了吗。” “啊?” 唐云依旧盯着孩子:“什么看够了吗。” “若看够了,看看我吧。” 宫锦儿光洁的额头顶在了唐云的后脑上,轻声说道:“你没有怪我入京,对么,你看着我,和我说,你并没有怪我,可以吗。” 唐云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略显困惑:“为什么要怪你。” 见到唐云回过了头,宫锦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有些惶恐不安。 “哦,这个意思啊。” 唐云明白了宫锦儿的意思,哭笑不得:“大虞朝,我,你们,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宫中,朝廷,天下人,无人敢拦,无人敢阻。” “我知晓,爹爹也是这般说的。” 宫锦儿见到唐云真的没有责怪自己,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再次露出了笑容。 关于入京,关于入京没有提前告知唐云这件事,宫锦儿也是纠结了好久。 按照宫锦儿的性子,即便想要入京与唐云团圆,至少也会派人过来询问。 主要是唐破山着急,一来一回一个多月过去了,懒得派人询问或是写信,想一出是一出,说走就走,主打的就是一个随性而为我是他爹我做主。 至于什么全家都入京,会不会进去容易出来难,唐破山也好,宫锦儿也罢,就连宫万钧都没任何担忧。 以前,或许有这样的担忧,现在,没人会这么想。 就如今大虞朝这情况,连瞎子都看明白了,唐云在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依旧会罩着当今天子,依旧会守护着大虞朝,这才是最重要的。 像之前唐云尚在南关时,朝廷还考虑着要不要让唐云入京,乃至是“软禁”在京中这种事,现在别说谈了,谁提谁死,都不用唐云动手,宫中和朝廷都能将提这种事的人大卸八块后碎尸万段然后将尸体烧成灰,哪怕是留下一根头发,那都是是一种亵渎,一种无法容忍的亵渎! 就说一个事实,大虞朝疆土一扩再扩,南关山林、草原、草原以北,就这三个区域,都赶上大虞朝四成的国土了,不全都是唐云打下来的吗,这小子要是真有什么想法,大虞朝早就改朝换代了。 正如唐云所说,大家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在哪就留在哪。 当然,前提是不冒险没有生命危险,就比如之前他想去东海,全城都快戒严了。 现在也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因为陈怀远很靠谱,给城墙轰塌了,当着君臣的面轰的,而且,群臣误以为是唐云让陈怀远这么干的,为了吓唬他们。 的确给君臣吓唬住了,吓够呛。 不过君臣并不介意,只是将京城的城墙轰塌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是唐云表达了一下对姬老二的不满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天子赶紧认个错就是了,毕竟唐云对姬老二历来是宽宏大量的。 第1171章 当年困惑 热闹的团圆终究还是被打破了,姬老二来了,带着姬盛和周玄,盛装出席。 县子府是什么地方,都快成大虞朝非物质文化遗产了,七乘二十四小时有禁卫守着,节假日不休,突然来了一队车马停在了外面,宫中哪能不知。 一问情况,再问长啥样,不用想,家属团到了。 唐云他爹,他媳妇儿,他闺女,仨人全到了。 他爹,唐破山,对天子意义非凡。 他媳妇,品级最高的诰命夫人,对朝廷意义非凡。 他闺女,对整个国朝意义非凡。 那不用说,也别开朝了,工部牛马们的论功行赏可以往后稍一稍,群臣让天子立马出宫赶往县子府。 入了府,见了人,姬老二激动够呛,瞅着唐破山,如同看见活爸爸一样。 天子、太子,当着众人的面,父子双双把礼行。 正在问曹未羊京中哪个青楼性价比高的唐破山,没有受宠若惊,只是流露了一丝苦笑,挺无奈的苦笑。 老唐敷衍的让了下身,然后以臣子的身份向父子二人施了礼,结果父子也让开了身。 场面挺尴尬的,小伙伴们都觉得很尴尬,天家父子二人倒是没觉得尴尬。 当皇帝的,嬉皮笑脸挤眉弄眼,不像皇帝,像小老帝。 当太子的,一口一个师公,满面谄媚之色,不像太子,像孙子。 其实就姬家和唐家这情况,不少人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起初,世人只知道唐云和姬老二这关系,随着唐云横空出世名声天下皆知后,人们难免打探关于唐家的事,这一打探,唐破山和姬老二的情况就差不多打探清楚了。 毕竟当年唐破山化身人形烽火狼烟后又独自一人在关内追杀叛军这事,北军人尽皆知,正好和当年齐王也就是姬老二被绑走的时间吻合。 如果唐破山和天子有了交集,君臣二人建立了特殊的羁绊,那么唐云就是让唐家与姬家产生了特殊的情谊。 就说太子姬盛,心里和明镜似的,当儿子的,能不知道老爹那是什么情况吗,命是老唐保住的,学问是老唐找人教的,当皇子的时候是老唐找的保镖,角逐皇位用的军方势力至少一半是老唐的班底,这皇位,说是唐破山保送的都不为过。 不过老唐也就帮到这了,只是将姬老二送上了皇位。 可当了皇帝后,姬老二是一步一个坎儿,内有乱党兴风作浪,各地世家阳奉阴违,朝堂官员摆烂怠工,邻国虎视眈眈,整个国朝可谓是千疮百孔。 然后唐云就出现了,唐破山的亲儿子出道了,一共三年左右的时间,姬老二发现这天子当的,忒特么爽了! 一个“干”字,贯穿了唐云出道至今的三年时间。 乱党折腾,干他们。 国朝缺钱,弄钱去,不给,干他们! 世家不听话,干他们。 邻国不老实,干他们。 朝臣搞小动作,干他们。 总之就是干干干,唐云在外面干,姬老二往宫里一坐,乐享其成。 到了现在,姬老二这皇帝都不避人了,你和我逼逼赖赖的,朕一个皇帝动什么,你和我云弟说去吧。 按理来说吧,天子当成这个熊样,多少有点丢人。 可要说姬老二傻吧,他还不是。 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选择题,他在乎天子颜面,非要和唐云恪守君臣之礼,好,唐云是“懂规矩”了,但官员、世家,那就没规矩了。 那么如果他和唐云处的和亲哥俩似的,没任何所谓的规矩,官员、世家,规矩的要死,大声说话都不敢。 二选一,姬老二自然知道该如何选。 不说远的,就说今天,刚刚在开朝,姬老二到了皇宫,直接定性,云弟要给朕演示一下军器的威力,给京城的城墙轰了,就是这么回事,爱咋咋地,谁不服,云弟可以上你家门口亲自为你演示一番军器。 再看群臣的反应,不在乎,根本就没人在乎,别说轰京城了,就是给皇宫轰了,给大殿轰了,没有任何人有意见。 就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唐云总是让人头疼,但他可以在其他方面,让大家特别爽,爽到不要不要的那种。 不将崔氏当回事,谁的面子都不给,在京中削鸿胪寺,削国子监,大家闹心不,闹心,因为怕崔氏整事。 果然,崔氏整事了,演武日各国要让大虞朝沦为笑柄,大家闹心不,更闹心。 好,唐云直接给各国演武成员全干掉。 可大家爽归爽,还是有点闹心,因为给崔氏逼急眼了。 好,唐云去给崔氏灭了。 灭崔氏,大家闹心不。 还是有点闹心,因为崔氏和草原人勾结。 好,唐云给草原人灭了。 一句话,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所以说,君臣现在都看明白了,唐云,会将小问题变成大问题,将大问题,变成危机,然后,解决危机,回头一看,大问题小问题,大危机小危机,一步到胄,一口气全解决。 这就是如今大虞朝君臣之间的默契,大家好好干活,尽量别出问题,如果出了问题,唐云可以兜底。 国朝,缺了唐云,未必玩不转,但一旦出现玩不转的情况,那必然是缺不了唐云的。 今天在大殿唠火炮那事,就聊了一会,很多臣子也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多少有点后知后觉了。 唐云上朝的次数都是有限的,几乎不参与朝政,国朝一些重大的决策,历来是不闻不问的,要说他过问,他参与,他主导的,其实都是前朝的历史遗留问题,都和麻烦与危机有关。 回头一看,他并不是在制造麻烦,反而是在解决麻烦,解决之前的麻烦,所谓的制造麻烦,不存在,因为这些麻烦本身就存在,只是大家解决不了,遮掩着,拖延着罢了。 除了解决麻烦外,唐家父子二人,并不在乎权势,别说官位权力了,连名声都不在乎。 试问,这样的一个府邸,这样一对父子,谁不喜欢,谁不哄着,但凡是真心为了国朝好的,谁不会将唐云当祖宗一样供着。 后花园中,姬老二也算是头一次在当事人面前袒露真心了,问出了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最大困惑。 “当年,你为何选朕?” 与唐破山并肩而行的姬老二扭过头,侧目望着老唐,神色很平静。 “朕至今还记得,恩师与你说,此子非上上之选,然将军执意起用苦口说之,彼乃留于齐府为朕之师。” 唐破山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陛下竟还记得?” “记得。” 姬老二止住了脚步,平静的神色,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幼年时期听到的那一番话,直到今日,历历在目,一字不差的说出了口。 “其居宫中无势,未历军旅,志行不笃,悟性庸常,宫中目之为废人,又尝为乱军所掳,惊惧成怯,性懦如此,实不足耗你我二人光阴。” 第1172章 终安 后花园中,唐破山坐在了石凳上,久久不语。 姬老二坐在对面,等待着一个答案。 当年,他在宫中没有任何势力。 没有在军中历练过,心智不够,悟性也不高,就连宫中都将他视为废人。 因被乱军所掳,本就懦弱的性子,整日草木皆兵。 这样的性子,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皇子,不值得浪费时间! 这就是姬老二当年在齐王府听到的话,听到他唯一视之为师的人,与唐破山说过的话。 管家端着茶水与茶点走了过来,唐破山挥了挥手,老孙立马转身离开了。 后花园中,二人相对而坐,就连周玄都老老实实的守在了月亮门外。 “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唐破山的目光落在了姬老二的脸上,凝望着。 “陛下想要臣说什么,还是说,陛下想要对臣说什么?” 姬老二闻言,神情略显莫名,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之后,天子露出了笑容,似是释然,也似是依旧纠结着。 “是啊,应是朕对唐将军说,朕,没有叫唐将军失望,所幸,朕,没有叫唐将军失望。” 谁能想到,堂堂天子,九五至尊,幼年时期,即便是皇子的身份,依旧遭受了长达数年的pUA。 姬承凛这辈子唯一的恩师,并不看好他,或是说,从未看好过他。 然而当年大的实际情况极为矛盾,姬承凛能看出来,看出来两件事。 第一件事,他的恩师,那个老道士对自己没有任何信心,这种不抱有丝毫期待的情绪,从未掩饰过。 第二件事,对他根本没信心的老道士,却尽其所能教授一生所学,尽心尽力,悉心教导培养。 这就是个很矛盾的事情,就好比一个老师,十分厉害的老师,教导一个学生,十分笨拙的学生。 厉害的老师,从不掩饰对笨拙学生的失望,也从未有过任何期待。 但这个厉害的老师,却倾囊相授,为了教导这个笨拙的学生,投入了所有的精力与时间。 “唐将军,告知于朕吧,告知于朕,当年内情究竟是何。” 姬老二终究是没有释然的,终究还是困惑的。 如今已成了天下共主,九五至尊,姬老二本不应纠结于过去的。 可不知为何,越是当皇帝久了,越是想执着于过去。 前朝皇子那么多,但凡居于京中的,哪个不是暗中谋划,即便年纪再小,在王府众多亲信心腹影响下,谁不觊觎大宝,谁不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众多皇子中,他姬承凛是最没资格的,没有任何筹码。 那时,年幼的姬承凛不懂很多事,如今回过头来再去回想,整件事都不对。 以唐破山在北军的威望,以那老道士的才华,莫说二人本就是同气连枝,便是其中一人,若入哪个王府,即便是前朝大皇子也会倒履相迎。 可就是这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一文一武,齐齐将身家性命押在了齐王府,押在了最没可能性的姬承凛身上。 人们总说,当朝中书令婓术,为前朝续了几年的命。 天子姬承凛却知道,如果唐破山没有解甲归田,继续留在军中,甚至将举荐老道士入朝为官,前朝或许依旧存在着,甚至非但能够减缓滑下深渊的脚步,反而能够挣扎着转身走向曾经的高度。 “当年,当年那老昏君,许了唐将军上柱国将军一职及镇北侯,可唐将军为何只要了区区洛城县子,南地县子,而非北地。” 姬承凛脸上的困惑之色更加浓厚:“朕不懂,既不懂唐将军与恩师愿扭转天下局势,又为何解甲归田,朕更不懂,以那老昏君狡兔死走狗烹的性子,为何会放唐将军离去。” 面对姬承凛的诸多困惑,唐破山久久无言,不知是不想说,还是不知该如何说。 “唐将军…” 姬承凛自嘲一笑:“当年,朕无资格,无底气问你与恩师,难道今时今日,亦是如此吗?” 唐破山摇了摇头:“陛下是天下共主,岂会没有资格与底气。” “不!” 姬承凛满面正色:“朕说的资格,是朕与唐云情同兄弟,朕说的底气,是姬氏与唐氏情同一家!” 听闻此言,唐破山的眼神出现了些许的变化。 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唐破山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如同长辈一般柔和。 “陛下,信天命吗。” “天命?!”姬老二神情微动:“因天命,然恩师与唐将军…” “不,臣说的天命,臣与那老道士眼中的天命,是陛下夜晚蜷缩于床榻之上惊恐不安时,突闻尚在襁褓中的云儿嚎啕大哭。” 姬老二愣了一下,面带不解。 唐破山自顾自的说道:“陛下听到哭声,便爬下了床,将云儿抱在怀中轻声安抚着,一夜一夜,一日一日,这便是臣与老道士眼中的天命。” “只是因朕对云弟…” “臣是粗人,是军中武将,哪里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敢说淡泊名利,只是想过好自家的日子罢了,有了子嗣,便要为孩子考虑。” 话锋一转,唐破山自嘲笑道:“当年臣军务繁忙,军中照料难免疏忽,臣也不想云儿长于军中,似是有心,也似是无意,将云儿送到齐王府中受陛下照料,想着陛下总归是受了臣的一些情义,云儿居住在齐王府中,也少受些颠簸之苦。” 听闻此言,姬老二露出了笑容,关于年幼时照顾唐云的一幕幕,回忆在脑海之中,那也是他幼年时期为数不多的快乐。 “这便是臣眼中的天意,陛下将唐云视为兄弟,照顾的无微不至,臣就与老道士说,看,多好的娃娃,多好的皇子,性子再是懦弱,总归是重情重义的。” “只是如此?”姬承凛似乎难以接受:“仅仅只是如此?” “是啊,只是如此,臣和老道士说,前朝气数已尽,既他想舞动天下风云,寻谁不是寻,眼前就有位皇子,重情重义的皇子,何必舍近求远。” “可…可…”姬承凛的表情愈发古怪:“可当年朕也是个孩子,只因照顾另一个孩子,恩师就敢…” “臣与老道士,当年曾相助于陛下。” 唐破山站起身,朝着天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是我唐破山,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一事。” 唐破山弯着腰,行着礼,声如洪钟。 “南地的百姓,日子越过越好,臣总是能听见百姓言说陛下是明君,每每听到,臣,总是想跑到百姓面前,抬起头,挺起胸膛,告知百姓们,陛下,大虞朝的明君,我唐破山,曾相助于他。” 姬老二神色动容,不觉攥紧了拳,重重颔首。 这答案始料未及,却令他彻底释然了,且为之欣然、为之骄傲。 本就无人看好,何必执念虚誉,当年缘由如何,早已不重要。 他身着龙袍,君临天下,不该困于过往,只该笃行向前。 重要的从不是旁人当初为何选择了他,而是他此生,绝不能辜负这份抉择。 姬老二神色动容,攥拳颔首,多年郁结一朝散尽。 旁人当初为何择他已不重要,他此生唯要不负这份托付。 第1173章 命定之运 县子府,再次热闹了起来,因姬老二走出了后花园,让小二姬景带着他大哥,一一向唐云班底所有人行了礼。 说白了,就是套近乎,拉关系。 唐云的班底囊括了老中青三代,文的武的什么都有,姬老二可不想姬盛犯了和自己同样的错误。 唐云该团伙的成员,姬老二是真的不熟,光知道名字,能力,从未打过交道。 姬老二希望自己的接班人尽量与这些人混的熟一些,总归是有好处的,万一以后犯点什么错误,这群人还能帮着他们姬家向唐云说说情。 唐云将孩子哄睡着后,刚和宫锦儿走出房门,迎面碰见了唐破山。 “爹。” 唐云挠着额头,有些纠结:“这孩子长的不像我啊。” 唐破山没好气的说道:“你长的还不像老子呢。” “那倒是。” 唐云干笑一声,的确,身形上,老爹和擎天柱人间体似的,五官上,太过粗犷了,自己无论是身板还是面容,都比较像娘,不像爹,至少老唐是这么说的。 宫锦儿瞪了一眼唐云,刚才她已经喷过唐云了,这小子嫌闺女的脑袋看起来有点大。 入府这么长时间了,唐破山都没什么机会和唐云私下聊两句,刚给姬老二打发走,见到四下没人,老爹也是感慨万千。 “知晓你小子出息,却未想到能给咱唐家如此涨脸,好,好啊,哈哈哈哈哈。” 唐破山发出了野马脱肛一般的爆笑声,作为一个老父亲,自然是无比骄傲的。 唐云耸了耸肩:“也不看看是谁儿子。” 唐破山笑的更大声了,震的唐云耳膜生疼。 “对了,刚刚阿虎说,陛下找您,聊什么了?” “陈年旧事罢了。” 唐破山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当年为父有一好友,是个杂毛老道,本事不错,对,曾也教授过唐麒一些本事,之后为父将他打发到齐王府了,给陛下当先生。” 唐云兴趣顿起,压低声音:“那时候您就想押宝了,为咱唐家选主?” “倒也不是。” 唐破山搂住唐云的肩膀,走进了卧房之中,神秘兮兮的。 宫锦儿也挺好奇,不过没跟进去,将房门关上后离开了。 父子二人坐下后,唐破山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 “当年老道士说,为父追杀叛军救了陛下,是用气运换的。” “气运?” “他就是这么说的,古里古怪,为父也不懂,说什么为父这气运,至多就是为同袍报了仇将叛军屠戮一空,却没那大气运救了陛下。” “您不是救下了吗?” “是救下了啊,那老杂毛说,为父这气运不够,因此是从你身上借下的,你活不长的,保不齐要夭折。” “啊?”唐云哭笑不得:“我这不活的好好的吗。” “谁说不是呢,不过那老杂毛从不胡言乱语,拿了一些乱糟糟的物件整日在那算,接连算了九日,最后说将你送去齐王府养大,看看能不能将你被爹借去的气运折回来一些,好歹撑个十几二十年好活。” 唐云乐的够呛:“瞎几把说,我都…” 乐到一半,唐云面色突变,笑容彻底走了样。 “云儿怎地了,莫不是真信了?” 唐破山乐不可支:“看给你吓的。” “我…” 唐云吞咽了一口口水,依旧笑着,只是这笑容维持的,比哭都难看。 “莫要胡思乱想,别的事,为父信那老杂毛,唯独这事,胡咧咧罢了,还说什么云儿是有大气运之人,本是帝王之姿,为父救了陛下,将你的气运折给了陛下导致你要夭寿如何如何的,说的煞有其事,老子信他个鬼。” “额…是吗。” 唐云后背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笑容愈发牵强。 还好,床榻上的闺女醒来了,又开始嗷嗷哭,唐破山赶紧跑了过去抱在怀里,不断安抚着。 背对着唐破山的唐云,五官都走样了,刹那之间,心脏狂跳。 老道士说,自己…不,唐云,唐破山之子唐云,本是有大气运之人,帝王之资。 那么问题来了,前朝那个逼情况,气数已尽,谁当皇帝,已经没那么多硬性要求了,不一定非要姓姬,谁拳头大,谁就有可能当皇帝。 那么在北地,北边军中威望无二的唐破山,拳头够大吗? 答案不言而喻,要知道老唐身边还有个老道士,一个很牛逼,将一个啥也不是的皇子培养成皇帝的老道士! 唐破山,在关内追杀叛军,那都不是九死一生了,而是十死无生,可他不但追杀了叛军,还救了一位皇子,也就是姬老二。 那么按照老道士所说,唐破山用尽了他自己的气运,还将自己儿子的气运也搭进去了,这才将姬老二救了下来,最终导致老唐亲儿子会夭折,最多活个十几二十年。 任是任何人看待这件事,都会觉得鬼扯。 可唐云,真的死了,真的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挂了,一个来自数千年后的灵魂,占据了唐云的身体! 而那个原本没有任何“气运”可言的姬承凛,“借了”唐云的气运,登基为帝,成了九五至尊,没了原本气运的唐云,死了,身体没死,灵魂死了! 别人不知道内情,连唐破山都不知道,唐云作为当事人,岂能不知。 唐云木然的扭过头,望着哄着闺女的唐破山,心里虚的厉害。 一时之间,唐云满心荒诞之感,爹,孩儿对不起您,原本,您应该当皇帝的,再不济也是太上皇… 唐破山的余光注意到了唐云的异样,扭过头:“看为父作甚。” “额…没事。” 唐云强颜欢笑:“爹,孩儿问您个事呗,就是您当年在关内追杀那些叛军,是不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唐破山没乐,而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何止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为父为了给袍泽复仇,就没打算活下来,可这…这…” 唐破山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想了想,搓了搓牙花子。 “数次,接连数次,为父身受重伤,眼睛都睁不开了,总觉得下一步就要到鬼门关了,可过了一会,又他娘的站起来了,生龙活虎大杀四方,有如神助,你说奇怪不奇怪,救了陛下后,我二人下了山,为父如同做梦一样,总觉得在鬼门关打了好几次转儿。” 唐云下意识点了点头,这复活卡不要钱似的用着,那可不有如神助吗。 转念一想,唐云张了张嘴,还没办法吐槽,您用的这些复活卡,都是用我的血条换的,用孩儿血条上限换的! 第1174章 一家人 唐云深怕老爹看出什么异常,赶紧离开了卧房寻思找个没人的地方消化消化。 刚出门,轩辕敬回来了,拿着一大堆数据,三言两语说了一下情况。 三十六门火炮,只用了三十五门。 唐云很困惑,剩下那一门咋回事。 轩辕敬说,昨天门子哥去找出陈怀远的时候,脚贱,照着一个炮管子踹了一脚,当时老头没发现,今早准备试射的时候,见到有一门炮管子上面有个浅浅的脚印,炮管子算是废了。 唐云,释然了,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连一个der呵的门子能一脚踹废炮管子他都能接受,那些什么命数、气运、帝王之姿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自己又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轩辕敬又乐呵呵的提了另外一件事,唐云再次上了京中热搜头条,或者说是根本没下过热搜,现在满京城,但凡长了一张嘴的,就没有不议论的。 唐云去东海是板上钉钉了,没有人会再阻拦,只要保障自身安全就好,不过也有一些人还是有些迟疑,认为唐云不用去,随便派个人去就行,拉着火炮,到地方后将城门全轰碎,然后掉头就走,接下来就等官军过来收尾就行。 正好也到吃饭点了,今天吃的是蒸饺,不是水饺,唐云喜欢吃蒸的,感觉比较香。 这一次,县子府才算是真正的团圆,老爹老婆孩子都在,姬老二也在。 大圆桌上,人挤着人,热热闹闹的。 大皇子姬盛难得露出了少年的天性,估计是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的饭,不是饭菜多好吃,而是没见过吃饭都可以这般热闹。 坐在唐云身边的宫灵雎,眼珠子总是乱转,略显戒备。 “云叔儿云叔儿。” 宫灵雎将脑袋靠了过来,青葱一般的玉指指向了坐在马骉旁边的孔惊鸿。 “虎哥说她是孔家人,是为马大哥治病的,真的吗?” “嗯。” 唐云将筷子递给了宫灵雎:“别盯着别人看,不礼貌。” “噢。” 宫灵雎收回了目光,笑嘻嘻的:“她和我娘,谁美。” “天下只有两种女人。” 宫灵雎歪着脑袋:“什么两种女人。” 唐云露出了自以为邪魅狷狂的笑容:“你娘,以及其他女人。” “那鹰珠姐姐呢。” 唐云邪魅狷狂的笑容,凝固了。 宫灵雎撇了撇嘴:“当我与我娘似的没见过世面吗。” 唐云:“…” 还真别说,娘俩真不一样,宫锦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多年来接触的男性就那么几个,宫灵雎可不是,满哪乱窜,什么样的小黄毛没揍过。 不过宫锦儿挺稀罕姬景的,见到这小子忙的脚不沾地给这个端菜那个倒酒的,主要是一说话还磕巴,逗够呛。 相比于早就和众人混熟了的姬小二,姬小大就比较拘谨,老老实实坐在姬老二旁边,难免有些紧张。 作为皇子也好太子也罢,本不应紧张的,主要是这一桌坐着的人,大部分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各种进攻型谋士、开疆拓土的悍将、灭国猛人,毫不夸张的说,就这一桌子围着的人,但凡出个点子王,今天晚上就可以颠覆姬家政权了。 姬老二就比较放得开,也没什么避讳了,和老唐谈论起当年往事,一会感慨一会笑的。 能看出来,姬老二很享受这种家人团圆的氛围,不是试图融入,而是挺没脸没皮的,自我感觉自己就是唐家一份子,和在自家饭桌上吃饭似的。 姬景见到大哥有些拘谨,磕磕巴巴的带着大哥给众人敬酒,渐渐地,太子最后一分拘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眼睛里满是好奇,对众人的好奇。 好奇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中年汉子,是如何带领二十三人骑在战马上面对数千步卒如入无人之境… 好奇瘦弱的老先生,如何让北关大帅以兄相称赞其有经天纬地之才… 好奇举着盘子往嘴里“倒”饺子的家伙,是如何空顶着个“银鹰血脉”差点将草原人灭族了… 好奇的目光,不断游走在众人脸上,渐渐地,姬盛心情激荡,就是这些人,眼前的这些人,守护着大虞国朝,守护着姬氏的江山,活生生的,有血有肉,就坐在那里,近在眼前。 这一顿饭,吃了许久许久,直到吕舂第六次走了进来,告知唐云门外又来了谁谁谁之后,姬老二倒是没说什么,唐破山是没办法吃下去了,让大家收拾收拾扯了桌子,家属该回避就回避吧。 老唐什么阵仗没见过,唐云的名声,他的经历,他对国朝的重要性,自然是知晓的。 即便如此,老唐也从未想过,名义上自己的府邸,唐氏县子府,门槛儿高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高的吓人! 就现在唐氏县子府外,有一个中书令,带着侍中和尚书令,外加五部尚书,以及一个礼部左侍郎,九寺寺卿来了五个,还有一大群文臣武将,都搁外面杵着呢,不是求见天子,而是拜见他唐破山! 唐破山震惊之余,还挺感慨,六部衙署,来了五部尚书,还得是人家礼部有傲气,就派来个左侍郎。 姬景乐呵呵的告诉老唐,礼部没尚书。 唐破山不明所以,尚书哪去了。 姬景回答,被唐师关京兆府大牢里去了。 唐破山再是心大也有点别扭,朝堂重臣全来了,要见自己,还是拜见,主要是这群人知道天子在县子府中,他甚至怀疑这群狗日的是来挑拨离间的。 结果姬老二发话了,你见你的,朕回避一下,正好和云弟聊会天。 就这样,唐破山一边被曹未羊恶补如今京中的局势,一边坐在了正堂里,“接见”群臣。 唐云根本没当回事,见自己,肯定是不愿见的,不过要是拜见老爹的话,那就见吧,老爹年轻的时候在京中没少受气,如今嘚瑟嘚瑟也好。 带着姬老二来到了后花园,唐云往那一坐,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 “怎么样,陈尚书弄出来那炮,猛不猛?” “啪”的一声,姬老二一拍大腿:“他娘的猛的没边儿啦。” 唐云哈哈大笑,姬老二也跟着傻乐,哥俩乐的如同偷了一百只鸡的黄鼠狼一样。 乐了一会,姬老二到底还是有所顾虑,没好气的说道:“这等神兵利器,你藏着掖着多好,为何要交给工部。” “都是用在国朝,找谁都一样。” 唐云耸了耸肩:“当这么多年皇帝了,心胸开阔一些。” 姬老二撇了撇嘴,还是摆脱不了小农思想,认为好东西,只有攥在唐云手里自己才安心。 第1175章 九成天地 相比火药,火炮的情况宫中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不需要唐云解释那么多,姬老二心情也复杂。 往好的一面想,唐云这次用到了工部,某种角度上来看,朝廷是参与其中的。 不过姬老二觉得唐云有些冒失,这种完全可以说是改变战争态势的技术,县子府不应该外泄,即便交给宫中,宫中也得是当做家传宝一样传下去,一代传一代,传长不传嫡的那种。 事已至此,姬老二也没多说什么,不过他倒是听说了另外一件事,也是今天回宫开那一会朝会的时候陈怀远无意间提到的。 之前唐云敲定了两个项目,都是军事机密,除了工部负责的这个火炮外,程鸿达也可以向户部要钱,并且是无理由要钱。 工部虽然神秘兮兮的,至少大家都知道他们在搞一些事。 程鸿达是既不神秘兮兮,也不感觉像在搞事。 一是他没要钱,光去工部要了一些边角料,二是这老小子隔三差五上朝,闲的和什么似的。 “听陈怀远说,程鸿达也是得了你的授意行事。” “哦,是有这件事。” 唐云给姬老二倒了杯茶:“怎么了呢。” “不是二哥说你,你就是性子太过温和,程鸿达这老匹夫仗着与你交情不浅,整日消极怠工,明明是得了你的授意,竟敢时不时的上朝议政,要不要二哥训斥他一番?” “千万别。” 唐云哭笑不得:“他要搞的和工部弄的不是一回事,工部那边至少有个框架,知道要干什么,程大人那个相比而言更为复杂和深奥,总之就是很玄妙,要靠脑子的,去想,去设计,去研究,想要有所突破,需要灵光一闪。” “是何军器,比之火炮火药厉害?” “一种技术,一种在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彻底改变我大虞朝国运的一种技术。” “什么技术?” “总之就是…就是蒸汽。” “有多争气?” “是蒸汽,蒸…算了。”唐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反正大家等着就是了。” 姬老二点了点头,不以为意,习惯了,甚至自我感觉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还挺幸福的。 不知道,就不用乱想,不用乱想,就可以坐享其成,反正就挺爽的,无知是福,皇帝也一样。 放下茶杯,姬老二面露正色,提起了正经事。 “二哥拦不住你的,对吗?” 姬老二凝望着唐云:“莫说二哥,便是唐大将军与弟妹也拦不住你,对吗。” “是的。” 唐云点了点头:“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这东海,就非去不可吗。” “你不懂。” “你不说,二哥如何懂。” “那…” 唐云坐直了身体,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你相信命运吗,就是…就是突然有一个人生阶段,有一天,有一个瞬间,你无比确信一件事,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阶段,这一天,这一个瞬间,做出的这个决定。” “与你执意要去东海有何干系?” “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我相信我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这件事。” 唐云清晰的记得,当得知瀛岛改名为日本后,自己要有多么的激动,种种猜测,种种顾忌,种种的不确信,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一天,那一刻,那一个瞬间,唐云知道了,这就是自己要干的事。 他喜欢小伙伴们的笑容,喜欢和大家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喜欢和家人们享受幸福的每一刻。 可他很清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两世为人,幸运女神能够眷恋他,不是为了让他安安静静过日子的,至少,不是现在。 “我需要向你证明一件事,向天下人,证明一件事。” 唐云无法和姬老二解释,只能换一个思路。 “二哥无需你证明任何事,更不需你冒险去证明任何事。” 姬老二终究是无法被轻易说服的:“见识了火药的威力,见识了火炮的威力,朕不应担心的,有了火药与火炮,东海乱党不过是土鸡瓦狗,可不知为何,总觉得你在冒险,总觉得你会以身犯险,如果二哥能做任何事可以换取你不去犯险,你开口,只要你说了,二哥一定会做。” “不,我一定会去东海,我要证明的,向天下人证明的,是大虞朝的未来。” “未来?” “这个世界很大,天地很大,大虞朝的国土面积,占这个天地的…一成,一成都不到,如果天地有十成,一成都不到。” 姬老二神色大惊:“一成都不到?!” 唐云耸了耸肩:“是的。” 其实这个说法也不对,根据唐云的了解,大虞朝的整体背景和隋唐差不多,但又没唐朝那么强大,远远不如,国土面积也不如。 不过即便是唐朝,在正确历史中,国土面积也不到百分之十,不过要分怎么看。 地球是五亿出头平方公里,唐朝鼎盛时期,国土面积大约在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也就是百分之八。 当然,还有海呢,地球总面积中,陆地不到一点五亿平方千米,海洋是三点六亿,只算陆地面积的话,唐朝鼎盛时期占百分之八。 “当我完成了我的梦想后,我会让世人知道,让所有人知道。” 唐云站起身,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向往之色。 “大虞朝,有着无限的可能,大虞朝,会涉足余下九成的天地,剩下的九成天地,只要我们肯付出,肯追寻,都会成为我们大虞朝的国土。” 姬老二震惊的无以复加,别人说这话,他不信,奈何这话是唐云说的,他本能的相信。 “如若真,真是如此,二哥我…” 姬老二吞咽了一口口水,霍然而起:“岂不是千古一帝!” “所以说,你要对人家程鸿达好点,程鸿达研究的技术,和这些事有关。” “何意?”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唐云坐了回去,又翘起了二郎腿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总之,我必须去东海,谁都拦不住,如果你相信我…” 话没说完,姬老二突然清了清嗓子,给唐云打了眼神。 唐云转过头,这才看到月亮门站着宫锦儿娘俩,当娘的,秀眉紧皱,当闺女的,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第1176章 还债的方式 天子还算有点情商,没留下看热闹,和宫锦儿客气两句就离开了。 姬老二离开后,宫锦儿顿时俏面发寒,坐在了唐云面前。 “传闻是真的?”宫锦儿皱着秀眉:“云郎又要出征?” 唐云摸了摸鼻子,满面愧疚之情,算是默认了。 宫锦儿起身就走,唐云连忙问道:“干嘛去啊。” “将孩子抱来,你对孩子说,说要去出征,要去杀伐。” 宫锦儿头也不回,留下这么一句话,迈着两条大长腿就这么走了。 唐云捏着眉心,难掩愧疚之情。 老婆怀孕,自己不在身边。 老婆生孩子,自己还是不在身边。 孩子长大,自己又无法陪伴。 自己,似乎活成了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 思虑许久,唐云长叹一声,暗暗下定决心,早日平了乱党灭了日狗,争取七八年内就搞定,反正孩子小,不记事,早点回来就行。 谁知等了没一会,宫锦儿是回来了,没抱着孩子回来,而是带着阿虎和马骉,哥俩站在月亮门外,耷拉着脑袋。 再看宫锦儿,可谓是柳眉倒竖气的够呛,高耸的胸膛起伏不定,大大的杏眼就和要快喷火了似的。 “姓唐的!” 宫锦儿一巴掌拍在了石桌上,吓了唐云一跳。 指着月亮门站着的阿虎和马骉,宫锦儿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阿虎与马骉说,你本不打算带着他们去东海,不止要平灭乱党,更要驾着大船打到瀛岛去?!” “额…看情况,看情况看情况。” 唐云干笑了一声,这也是他没办法和姬老二以及朝廷细说的缘故。 火药箭和火炮再猛,也不是航空母舰。 关内的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对大海只有一个印象,一望无际凶险万分。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兵部某些将领吹牛b的缘故了,在前朝的时候,也有一些去过舟师的将领,混了几年被调回京中了。 武将嘛,大部分喜欢吹牛b,出过海,那就是谈资,提起来的时候肯定是说的天花乱坠,什么大海啊,都他娘的是水,鱼刺,是真他娘扎嘴,航海,谁去谁后悔,做水卒,呵,老子宁愿日鬼。 海上凶险万分,再大的海船也如同狂风骤雨之中的一叶扁舟,从舟师组建到现在,包括东海民间的一些记录,在大海中消失大大小小船只数不胜数,任是文采再高,武艺再强,官位再大,屁用不顶,大海是公平的,说弄死你就弄死你,一船一船的弄死。 “唐云,你铁了心不要我们娘仨了是吧。” 宫锦儿多聪明,刚刚正好了马骉,一问情况,怒了,再找阿虎核实了一下,大怒了。 “那便和离吧。” 宫锦儿不但怒了,还怒到了极致:“将你唐家在南关的份子三成,还有阿虎,都留给孩子,马骉不要,送你了。” 远处的马骉:“???” 唐云也傻眼了:“什么玩意阿虎就给你了,我不要老三,你自己留着吧。” “哼!”宫锦儿娇斥道:“你不要的,老娘也不要!” 唐云:“…” 一脸懵逼的马骉瞅着阿虎:“他俩真不过了?” 阿虎倒是挺镇定,宫锦儿生气是生气,生气的时候,说的都是气话,自家少爷好好哄一哄就是了。 不错,宫锦儿说的是气话,怎么可能真的和唐云和离呢,气话说了几句,骂了几声,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唐云扶着额头叹息不已,一言不发,就差嘴里叼根烟了,任由宫锦儿发泄着情绪。 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宫锦儿,再无宫家大夫人的威严了,不断数落着唐云,试图让唐云回心转意。 “在洛城,你要抓乱党,日夜担惊受怕…” “去了南关,谋划山林,我们娘俩没有一日不担忧…” “你入京,好,你入京,我怀着身子,身边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又听闻你去了北关…” “如今你回来了,孩子出世了,我带着孩子马不停蹄的来到京中,可你对我说什么,说你又要走,又要去东海,还不带着阿虎与曹先生他们…” 说到最后,宫锦儿已是泪如雨下,唐云终于开了口。 “人一旦学会了逃避,就很难再停下来。” 唐云抓起了宫锦儿的双手,轻声说道:“灭殄虏营,是为了活着,好好活着,谋划山林,是为了南军,也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和南军成为一体,只有这样,在南地,唐家、宫家,才可以保证至少两代无忧,入京,则是为了我唐家、宫家和国朝成为一体,去北地,是因为…” 微微摇了摇头,唐云将宫锦儿搂入怀中。 “你叫我怎么停下来,如何停下来,停下了,就是逃避,一旦逃避了,就真的无法停下来了,会不停的逃避下去。” 唐云轻声的呢喃着,宫锦儿将脑袋埋了过去,无声哽咽着。 “我知道你们如何想的,有了火药,有了火炮,谁去都一样,不,不是这样的,除了我和梁大人外,甚至连梁大人都不知道海的另一边是一群什么样的种族,会为我们带来多少伤痛,这种伤痛,直到现在还折磨着我。” 宫锦儿仰起头,她无法理解,可她却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唐云双眼之中那难言的情绪,那种无法诉说,也无法让人理解的一些事。 “瀛岛…” 宫锦儿心里有些疼,这种疼,随着唐云的声音愈发嘶哑,也就愈发的疼。 “可世人不是都说相比瀛岛,高句丽才是…” “我们所到的一切,其实都是一个观点罢了,而非事实,我们所看见的,也都是一个视角,而非真相,相信我,我所知道的,我所了解的,远远比宫中,比朝廷,甚至比东海的百姓、官员、世家们更多,更详细,也更加深刻。” 唐云在宫锦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是我的债,我很高兴有机会去还债,有资格去还债。” “债?” “是的,债,血债。” 唐云的目光,不再温柔,再无一丝温柔可言。 “血债,唯有血偿!” 第1177章 兑现 唐云依旧抱着宫锦儿,气话,总归是气话。 没了气话,免不了是要去退让,免不了去强迫自己理解,免不了去逼迫自己接受。 两个人过日子,本就是如此。 当退让了,试图理解了,接受了,事情还是要做,日子还是要过。 宫锦儿坐在唐云的腿上,将脑袋埋在唐云的肩膀上,无意识的揉着唐云的头发,只是那么安静的坐着,揉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宫锦儿幽幽的开了口,声音略显沙哑。 “在洛城时,灵雎问我,思念你吗,我说思念,我问她,思念你吗,她说不。” 唐云苦笑不已:“这丫头心大。” “我问为何不思念于你,她说她觉着你似是从未离去过一般。” “什么意思?” “因整日都是你的消息。” 宫锦儿坐直了身体,眼底的悲伤淡了几分。 “柳大人一大早跑来府中,说你初入京便封了皇宫…” “红扇将我从睡梦中叫醒,大呼小叫,国子监… “演武日…” “国子监…” “礼部…” “崔氏…” “草原…” 渐渐地,宫锦儿脸上浮现出了骄傲的神色,唐云离开南地后,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件轰动天下的事,如数家珍。 说到最后,宫锦儿似乎是真的理解了,搂住唐云的脖颈。 “这就是你说的,继承你的姓氏,你的骄傲,对么。” “是的,如果孩子只能继承我的劳碌,我的平庸,我的苦难,那么我宁愿没有后代,我无法创造幸福,但我可以终结苦难。” 唐云摇了摇头:“其实那时我并没有准备好,初听你怀了身孕后,狂喜过后,我很是迷茫,所以我或许在潜意识里,我不能…” “不能停下,不能逃避。” 宫锦儿再次将脑袋埋在了唐云的肩膀上:“我懂了,真的懂了。” 后院中,再次变得静悄悄了起来。 心与心处于最近的距离,相互理解,相互包容。 可惜,唐云不止想用心去包容,也想用手包容两下,见到阿虎和马骉还傻杵在月亮门外,故作满面温柔的模样开了口。 “还有一些事,咱进屋去说吧,咱私下说。” 宫锦儿哪能不了解唐云是个什么死德性,面色如常,轻轻点了点头,微微嗯了一声。 唐云嘿嘿一笑,刚要站起身,轩辕庭走了进来。 “师父,师娘,三省来人了。” 唐云头都不回:“哪来的死哪去。” “正经事情。” 轩辕庭走过去后,面色难言激动。 “说是叫您明日上朝,封号定好了。” “封号?” 唐云转过头:“袁无恙他们的封号啊。” “您的封号,齐王。” “我的封…我封齐王?!” 激动之下的唐云一把将宫锦儿推开,满面震惊之色:“封王,我,还不是异姓王,是一字王?!” “是。”轩辕庭点头如捣蒜:“说是陛下刚刚离开后,在路上和群臣们商量了,怕您又和之前似的屁都不放一个就溜了,索性将事情定了下来,您封王,齐王,门子哥封镇北王,不过说是觉着门子哥会随着您去东海,暂不开牙建府,袁将军则是国公,陈国公,对,惠国公屈劲松带了兵马去了陈国公府,群臣惊的够呛,陛下说陈国公石文堂与东海乱党有勾结…” 轩辕庭一刻不停的说着,眉飞色舞。 唐云却根本没听清楚后半段,大脑里杂七杂八的想着,又惊又喜。 宫锦儿兴奋的不行,不断询问详情。 越来越多的人跑了进来,七嘴八舌的说着,尤其是几个当事人,就连老曹都有了侯爵。 世人都说,唐云不在乎权利和官位,包括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 其实这么说,既对,也不对。 就说唐云吧,他不是不在乎官位,而是看不上。 这种看不上,不是指所有官位。 打个比方,干着州长的活,结果非要给他一个市长官职,当然不乐意了,也无所谓了。 可要是给他总统的官职呢,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于自己封王,唐云心里是有准备的,迟早的事,只要他开口,宫中和朝廷就会给。 事实上,宫中和朝廷也急,他们需要给世人一个交代,一个态度。 唐云不急,因为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白了,就是他可以不要,但宫中和朝廷,必须给。 既然早晚都要给,唐云自然不急了。 谁知令人没想到的是,竟然不是异姓王,而是齐王! 同样是王,亲王与异姓王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亲王,也就是一字王,就是一个字儿的王爷,比如秦、齐、赵、魏之类的,无一不是皇室宗亲,天子的兄弟、侄子之类的,总之就是直系亲属一家人。 异姓王呢,一般都是二字王,或是三字王,比如朱家,北地的渭南王府,渭南是俩字,异姓王,这封号里面带个南,和南地没有关系,是北地的渭南。 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唐云这个“齐王”,顶配! 正常来讲,齐王不是顶配,不是一字王中的顶配,一般顶配都是“秦王”。 大虞朝,齐王绝对是顶配,因为本朝天子姬承凛在前朝时的封号就是“齐王”! 唐云一旦获封齐王后,他在大虞朝的政治地位,可以说是完全碾压性的,不单单是碾压异姓王,而是所有皇室宗亲,各种型号的勋贵,无论将来姬老二生多少个孩子,封出去多少个王爷,唐云才是皇室宗亲中最高的那个存在。 唐云还没彻底接受这个事实呢,宫锦儿已经让马骉喊她几声“齐王妃”听听了。 望着兴高采烈的宫锦儿,唐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老二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刚刚提,刚刚见到宫锦儿要K自己后,出了府就提,并且还让人回来通知一下… 想到这,唐云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老二总在一些没太大吊用上的事情异常靠谱。 一时之间,县子府内热闹非凡,唐破山得知后,大手一挥,府内马上张灯结彩,然后让管家研究一下办流水席这件事,主要是催促礼部那边,快事快办,能多快就要多快,最好是明日一下朝的时候,唐云直接给那些破玩意全领了,什么王印、金宝、冕服、官帽之类的。 唐云哭笑不得,八字还没一撇呢,明日上朝才算是好好议一议,这都不是半场开香槟了,而是开场先大醉。 还真别说,老唐不傻,阿虎已经和他说了唐云要去东海的事,去之前,唐云越快得到齐王这个封号,到了东海后事情越好办。 所谓名正则言顺,如果唐云能够顶着齐王的头衔前往东海,军事、民生,都有着极大的自主权。 “都给老子听着…” 唐破山大手一挥:“日后,锦儿就是齐王妃了,老子便是王爷他爹,哈哈哈哈哈。” 第1178章 喜与忧 一切都按照唐云的计划发展着。 他的封号定下来了,齐王,昭告天下。 新朝第一位王爷,还是亲王,如此大的事情,朝廷办的可谓是乱七八糟,鸡飞狗跳。 不是朝廷没经验,而是但凡和县子府有关的事,必然有着浓烈的“唐云风格”,那就是乱七八糟,鸡飞狗跳。 首先,唐云是没封地的,这个没封地,不是说不给他封地,而是朝廷等着唐云选。 大致意思就是王爷你先当着,其他的,你要是着急,我们就办,你要是不着急,我们就等,你什么时候开口了,我们加快加急给你办。 其次,一府俩郡主,除了唐云的女徒弟,本就是郡主的轩辕霓外,现在多了个宫灵雎,一个洛安郡主。 按理来说,唐云的闺女也应该是郡主,三省那边却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正常来看,是对劲儿的,问题是县子府…不,应该说是王府,齐王府内,已经有俩郡主了。 这俩郡主,还都不是唐云的闺女,一个徒弟,一个“养女”,那么问题就来了,俩不同姓的“外人”都是郡主,亲闺女和俩“外人”同等待遇,唐云同意,朝廷都不想同意。 之后礼部、三省官员,找了一些京中所谓的大儒名士,算是士林代表吧,一唠这事,谁听谁摇头,不合适,太不合适了,传出去了让天下人怎么想,王府的郡主都烂大街了,唐云的亲闺女那是什么成色,那可是唐云亲闺女啊,也封郡主的话,传出去了,好说不好听。 问了一下宫中,宫中也是这个意思,扯皮了好久,最后出现了解决方案。 要么说这些读书的花活就是多,最终决定,特旨超封,也就是殊恩,非常规礼制,姬老二认唐云闺女为养女,封雍和公主。 就两天,事定下来了,头一天,定唐云封号,第二天,定唐云闺女封号。 到了第三天,被查封的陈国公府再次打开了中门,迎接了国公府的新主人。 准确的说,是新主人的代表,小花以及小熊,袁无恙没来,在已经更名了的齐王府中打斗世家呢,本来兜里就没俩钱儿,现在倒欠孔惊鸿三十多贯,已经把国公府抵押出去了。 乙熊带着小花、小熊在陈国公府溜达了一圈,发现所有值钱的玩意已经被内侍监给运走了后,想着贼不走空,给膳房的大铁锅扛回来了,蹭一脸灰,和小熊走在路上,都分不清谁是人谁是兽。 第四天,定的是门子哥的军功,朝廷依旧犯难。 唐破山上朝了,代表门子哥谢恩,然后说啥都不要,宫中的恩情,唐家一生一世还不完,别封了,再封都他娘的记不住了,现在齐王府是人是鬼都有封号,当事人都糊里糊涂的。 天子和群臣商量一番,没同意,因为门子哥和袁无恙等人的功劳,是在北关以及草原立下的,那个阶段,正是朝廷彻底落实军功改制的前期,如果不封下去,叫天下军伍如何想,朝廷可不能出尔反尔。 最后唐破山说等唐云从东海回来再说吧,到时候一起封。 君臣深以为然,不错,唐云哪次都是,出去溜达一圈就能带回来许多“功臣”,封赏不停地再“积压”,也行,回来的时候一起办。 就这样,礼部和三省忙的和什么似的,齐王府内,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刚刚从宫中回来的唐破山,没有马上进门,蹲在了门口,怎么想怎么不爽。 门子哥蹲在旁边:“怎么了老爷。” “他娘的这事不对啊。” 唐破山挠着后脑勺:“老子现在名传天下了,要是再去青楼,或是在街面上打个人什么的,传出去不好听啊。” 还真是,刚刚散朝的时候,唐破山看见熟人了,江芝仙。 以前他、宫万钧、江芝仙,都在兵部待过。 那时候大家官职都差不多,江芝仙招惹过唐破山,老唐一直想找机会削这老小子一顿。 今天出宫的时候,唐破山本来忘了这茬了,一起出宫,江芝仙突然凑了上来,乐呵呵的。 本来江芝仙是好意,套套近乎,说唐破山现在是王爷他爹了,如何如何的,今非昔比。 唐破山让江芝仙滚远点,别搞的大家一副很熟的样子。 江芝仙笑意更浓,说怎么就不熟呢,以前大家一起在兵部混过,老交情。 提起这事了,唐破山说我应该削你一顿,你以前招惹过老子。 结果江芝仙丝毫不怕,说你打吧,不怕给你儿子丢人你就打吧,往死打,我还一下手我是你孙子。 唐破山骂了一句想的美后,气呼呼的骑马离开了。 这一路上,唐破山是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往台阶上一蹲,心情愈发的不好。 不是生江芝仙的气,而是阔别多年又有了一种极为厌恶的感觉。 当年,他不要侯,要了县子,就是为了能活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可谁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入京,因为自己的儿子,又得夹起尾巴做人了,或者说是,在乎别人的眼光去活着。 “不好,京中不好,不如洛城。” 唐破山骂了声娘:“在洛城,老子想去哪个青楼去哪个,想干哪个干哪个。” 说完后,唐破山又补了一句:“还不用给钱。” 门子哥蹲下身,一声叹息:“小的也活的不自在。” “你一个看门的,有什么自在不自在。” “以前有人砸,现在没人可砸了。” 门子哥从怀里抓出了一把小石子:“如今莫说人了,狗都不来一条。” 一老一少,叹息连连。 许久之后,唐破山突然轻声问道:“云儿,在京中过的开心吗?” “不知,总之很少出府,闲时都在府里闲着。” 说到这,门子哥突然想起一件事:“是啊,入京至今,少爷从未在京中逛过,除了去各衙署打砸抢外,连最热闹的北市都没好好逛过。” 唐破山垂下头,自己的亲儿子,到底还是活成了自己极力避免的样子,也不知假以时日,好大儿能否如自己那般急流勇退。 “哎,年轻人就是不知深浅,这功劳,不是这么立的,今日一上朝,仔细这么一问,他娘的头一次听说宫中和朝廷欠封赏的,这功劳封赏,太子那一代都还不完。” 骂了一声,唐破山站起身,背着手回府了,准备找唐云好好聊聊这件事,为军伍也好,勋贵也罢,为朝廷卖命,可以,甚至可以为朝廷死一次,但只能死一次,最多只能死一次! 第1179章 絮絮叨叨 老唐回府之后,本想找好大儿聊一聊,进了后院瞧见唐云正在与轩辕敬商议事情。 唐破山装作没事人似的走了过去,竖起了耳朵。 唐云和老爹打了个招呼,没当回事,继续交代轩辕敬。 “这就是昨夜我和阿祖更新的战术手册,不懂的名词你去问…” “让庭庭照看那些匠人,到地方后负责继续铸造火炮,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离开幽城后,一旦阳平的世家私兵赶来,乙熊负责迟滞战术,减缓敌军速度…” “鹰珠负责快速反应,随时迅速应对突然情况,全员骑卒,让郭臻挑些精锐带走…” “到东海后,调遣所有能调遣的兵力,记住,指挥链,一定要明确指挥层级结构,这是最重要的。” 唐云将小册册交给了轩辕敬后,正色道:“告诉大家,舟师、东海的百姓,都在等着我们,这一次,我们将代表朝廷,代表宫中,不再让任何人失望,大虞朝,不会再让军伍们失望!” 轩辕敬郑重施了一礼:“徒儿知晓。” “传达到位,去吧。” “徒儿这就去。” 轩辕敬离开后,原本打算和好大儿聊一聊的唐破山,望着继续埋头记录着什么的唐云,那一声“大虞朝不会再叫任何人失望”,久久回响在耳中。 片刻后,老唐一声叹息,背着手离开了。 唐破山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唐云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是开着的,老唐随意扫了一眼,见到里面挂满了舆图,舆图上则是密密麻麻自己看不懂的“符号”。 望着那些舆图,望着书房内的一切,唐破山仿佛看到了唐云彻夜不眠的身影,时而皱眉,时而颔首,时而踱着步思考着。 孙管家和鬼似的来到了唐破山的身后,轻轻唤了一声“老爷”。 唐破山扭过头,感慨万千。 “云儿,比我这个当爹的强。” 孙管家露出了笑容:“是如此。” “当年我唐破山战阵杀伐,是为了不叫这世道改变,唐云,则是为了改变这世道,儿子比老子强,唐云,他比我这个当爹强。” 道了这么一句,唐破山终究是放弃了,放弃和唐云好好谈一谈的想法。 没什么可谈的了,正如他所说,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不被这世道改变,唐云,却是要改变这个世道。 是啊,老唐说的不错,唐云,的确是在尝试改变这个世道。 最初,唐云也如老唐那般,只是不想被这个世道改变,不知不觉间,他认识了许多的不想被改变的人,慢慢的,渐渐地,拒绝改变的众人们,就开始尝试改变这操蛋的世道。 唐云没有惊人的文采,并非学富五车,他也没有什么一身好武艺,走道都容易崴脚脖子,世人称他为百战百战的军神,可莫说兵法一道,他连旗语都看不懂。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改变了许多人,也让许多人希望追随着他,去让这个世道变的更好,让更多的人,变的更好。 唐云,仿佛有着某种魔力,或是说齐王府内,有着某种魔力,每一个接触他的人,身处这里的人,会见到一束光,一束想要追逐的光。 东南侧的小院中,孔惊鸿难得没有陪伴着马骉,坐在石桌上,静静的喝着茶。 孔刹走了进来,如同一个面瘫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冲着看都没看他一眼的孔惊鸿点了点头后,坐在了旁边。 两个孔家人,一个文宗,一个武门,孔家已经将他们踢出族谱了,估计下一步就是将他们开除“人籍”。 惊鸿给孔刹倒了杯茶,孔刹冷冷的言了一声“谢”,一口抽干热茶,继续沉默不语。 “你若无事,我离去了。” “有事。”孔刹双眼无神的望着院墙:“寻你有事。” “说。” “你去吗。” “去哪里。” “明知故问。” “东海?” “是。”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个文宗的女人,天性隐忍,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心。 一个武门的男人,自幼习武,少言寡语,同样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心。 两个人,又仿佛哑巴似的静静的坐着,持续水着字数。 事实证明,孔刹的耐心终究是不如孔惊鸿的,或是说,这次谈话的筹码,他不如孔惊鸿多。 “你也想去。”孔刹终于转过身,死鱼眼紧紧盯着孔惊鸿:“你一定想去,是不是。” 孔惊鸿哑然失笑,不答反问:“你呢。” “我…”孔刹的面庞闪过一丝尴尬,有些发红:“我…我本是不愿去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孔刹见到孔惊鸿似笑非笑的模样,梗着脖子说道:“我要做天下第一!” 孔惊鸿又沉默了,嘴角挂着笑意。 孔刹急了:“你问我。” “问什么。” “问我什么是天下第一。” “不想问。” “好,我告诉你,就是绝顶高手,天下第一高手。” 孔惊鸿波澜不惊,微微“哦”了一声。 “你再问我。” “问什么。” “问天下第一与我想去东海有什么关系,你不问我也告诉你,因唐云麾下高手如云。” 孔惊鸿都没接话,孔刹和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这个多厉害,那个多猛,可说着说着,平淡无奇的一张面容,渐渐垮了下来。 “我以为,只有四哥与孔谦卑是高手,谁知,谁知…” 孔刹低下了头,闹心扒拉的说道:“他们没骗我,门子哥他…他…” 孔惊鸿静静的望着月亮门,还是不开口,也不知是毫无兴趣,还是等着孔刹自己说下去,只是那么安静的坐着。 只是善于观察的孔惊鸿,眼底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孔刹虽是武门中人,文宗弟子却无一不知此人大名,的的确确是武门第一高手,足金足赤。 一个专业的人,在专业人士扎堆中混成了第一人,其中艰辛与所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 然而也正是这种努力与艰辛,造就了在孔惊鸿眼中,并不完整的“人格”。 听着孔刹的“絮絮叨叨”,孔惊鸿很确定,无比的确定,孔刹,渐渐完整了。 关于唐云长久困扰世人的问题,孔惊鸿寻找到了答案。 第1180章 武门第一人 孔刹依旧说着,提起了门子,很是苦恼。 他也不管孔惊鸿感不感兴趣,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四个回合,就四个回合,四个回合,我败了,我甚至没有看清他手中何时多了把扫把,只顾着躲闪那些暗器一般的碎石,当我见到他欺身而上时,一招空手夺白刃,双手高举头顶合十,可…可那扫把已经砸在了我的脸上了。” 孔惊鸿终于开口了,表情淡然:“我不懂武学,不过知晓你是武门第一人,至于门子大哥,马将军等人与我说过,没人见过他出手,至少没人见过他全力出手,四个回合,听起来,你远不如他。” “是了是了。” 孔刹连连点头:“不是我想追随唐帅前往东海,我才不稀罕跟着他们厮混,我只是…只是想着打败四哥,打败孔前辈,打败门子哥,打败薛豹等人。” “薛大哥?”孔惊鸿扭过了头,略显困惑:“薛大哥也通武学?” “这…” 孔刹老脸一红,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之前挑战门子哥,被人家一扫把砸天灵盖上了,明明就是个扫把,直接给他大脑褶皱拍平了,躺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门子哥不但身手好,嘴还贱,大致意思就是说孔刹这个逼样的,别说挑战他了,估计连薛豹等人都打不过。 孔刹就很懵,薛豹二十四骑就是一群军伍,的确名声很大,重甲骑卒,二十四骑,唐云最早的班底,可就是名声再大,也不过是寻常军伍罢了。 门子哥懒得解释,孔刹就去找了牛犇,问是啥意思。 牛犇倒是解释了,意思就是薛豹这些人个体战力并不强,可一旦组成战阵的话,别说他了,真要动起手的话,曹未羊和门子哥都活不下来。 孔刹寻思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二十四名重甲骑卒组成战阵的话,是没办法破。 牛犇乐够呛,还二十四骑,你能挑战仨人就不错了,不是打过三个人,而是在三个人组成的战阵下不死掉。 这一听,孔刹不乐意了,没说的,找到薛豹,开口就是我要打十个。 薛豹是老实人,说先上三个,就当给你热热身了,热完身你再打十个。 孔刹说,谢谢噢。 然后,孔刹就被揍的怀疑人生了。 也没什么战阵,三人站成一排,一人拿长枪,一人拿大盾,一人拿手弩,长枪没尖儿,弩箭没头,大盾还是木制的。 开盘的乙熊一声“打”,孔刹直接冲了过去,高高跃起,想要一脚踹碎大盾。 然后,就没然后了。 大盾直接扔了过去,人在半空中的孔刹只能落地,没等凑近呢,长枪扎了过来,躲是能躲开,弩箭射来了。 要么挨弩箭,要么挨长枪,孔刹选择第三个,后仰,后背几乎贴在了地上。 之后,他就再也没起来过,直接被压起身了。 三人配合默契,出招根本没前摇,或是说是出招取消前摇。 躲了弩箭躲不过长枪,抗过长枪脸上挨了一脚,想要还手还起不来,最后被三人压了起身,围成一圈一顿踹。 两日,整整两个日夜,孔刹彻底怀疑人生了。 打不过牛犇,他能接受,被门子哥给拍了,他也能接受,唯独被三个军伍揍成这个熊样,他死活接受不了。 “我…我…” 回忆起当时自己狼狈的模样,孔刹近乎咬着牙。 “我也要去,去东海,与他们同去,何时打过四哥,打过孔前辈,打过门子哥,打过二十四骑,我何时离开!” 说完后,孔刹重重点了点头:“对,我才不是喜欢与他们厮混在一起,我是为了变强,变成天下第一,就是如此。” 孔惊鸿微微点了下头:“那就去。” 孔刹露出了笑容,不过这笑容只是一闪而过,狐疑问道:“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与他们厮混在一起吧?” “不会。” “那就好。” 孔刹满意了,站起身,准备离开。 只是刚要抬腿,孔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并不只是为了说这事的,又坐下了。 “你呢,你去吗。” “去。”孔惊鸿风轻云淡。 “那你想好理由说辞了吗。” “为何要寻理由?” “可…”孔刹困惑了:“你是孔家人,哪怕是孔家弃子,那也是孔家人,你总要想个说辞啊。” “为何寻说辞。” “不寻说辞,丢人…不是,会…会叫人小瞧于你的啊。” 孔刹急了,挠了挠额头,双眼一亮:“对,就说你为马将军诊病,就这么说。” “我自是会为马将军诊病的。” 孔惊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笑容:“可就算马将军痊愈了,我也会与唐帅同去东海,因为我想去,因为我想追随唐帅,因为这是我喜欢做的事。” “你与孔某这般说倒是无所谓,可不能对唐帅他们这么说,同为孔家人,孔某人教你个乖,不是和你吹嘘,在武门,我是出了名的聪明人。” 孔惊鸿的表情有些异样:“你,武门中的聪明人?” “那是自然。”孔刹满面傲色:“谁敢说孔某人不聪明。” 说完后,孔刹突然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 “这几日我轮班看过大门,知晓了不少事,如今京中谁不知唐帅要前往东海,各家府邸、文臣武将、勋贵们,家家都有后辈,都想着让自家子侄跟随唐帅前往东海,每日光是拜帖都不知有多少,人家想跟着唐帅都入不了门儿。” 说到这里,孔刹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你想去,得压低身姿,得是谦卑些,你与我不同,孔某人是高手,天下难得一见的高手,我尚且要寻个理由呢,更何况你是一介女流…” 见到孔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孔惊鸿似是终于没耐心了。 “伸出手。” “作甚?” “伸出来就是。” 孔刹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伸出了手臂。 孔惊鸿抓住孔刹的手掌,定睛望去,随即又望向了这家伙的脸。 看了片刻,孔惊鸿松开手,语气平淡:“若你的毕生所愿是成为天下第一,那么你终其一生难偿所愿,留不留在齐王府,是否追随唐帅,都难偿所愿。” 孔刹傻眼了,当年在武门的时候,关于孔惊鸿的相术,他早有耳闻。 孔惊鸿挥了挥手:“去吧,寻唐帅。” “寻他作何?” “说你要追随他同去东海。” “可…可…” “你去说,说了,便没了心魔。” “心魔?”孔刹不明所以:“我有何心魔。” “据我所知,唐帅已是在拟定前往东海的名册,你若现在去说,尚有一丝可能,若不说…” 话都没说完呢,孔刹霍然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跑走了。 孔惊鸿望着孔刹的背影,面色有些莫名,孔刹的“运”,她愈发看不懂了,留在齐王府越久,孔刹的“运”,越是令人难以捉摸。 第1181章 顿悟 冲出月亮门,跑到书房,孔刹一把推开了门,喘着粗气。 唐云正在屋里和宫锦儿研究给闺女起个名儿,起个大名儿,被孔刹吓了一跳。 “我,孔刹!”孔刹发狠似的盯着唐云:“要去东海!” “啊?”唐云愣了一下:“你之前没想去吗。” “之前?” “慢着,你…”唐云破口大骂:“你特么之前不想去的话,跟着老曹他们胡闹什么,玩你爹呢。” 孔刹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唐云服了,之前他和曹未羊说不想带大家去,老曹可哪串闲话,让大家一起“逼宫”,孔刹当时也跟着大家胡闹来着。 “神经病一样。”唐云没好气的说道:“去就去,在这咋呼什么。” 孔刹面露喜色:“当真带我同去?” “嗯呢,怎么的。” “可,可我之前刺杀过你。” 一听这话,唐云面色剧变,果不其然,宫锦儿霍然而起,柳眉倒竖。 “鼠辈,你胆敢刺杀老娘夫君?!” 孔刹满面尴尬之色,刚要开口解释,宫锦儿一甩长袖,桌边笔筒仿佛火炮射出的炮弹一般。 脑袋一阵轰鸣的孔刹大惊失色,双脚轻轻一点,本是向后跃去,谁知下一秒,长袖如影随形,劲风直袭面门。 接下来,孔刹,又被压起身了。 孔刹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全靠身体本能不断躲闪,狼狈至极。 这一刻,孔刹原本想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爬塔”计划,又多了一层,多了一层塔,很高很高的那种。 “媳妇,媳妇儿媳妇儿。” 眼看着孔刹险象环生,唐云连忙跑了出来,死死搂住了宫锦儿的后腰。 也怪孔刹倒霉,宫锦儿这几天一直憋着火呢,因为唐云要去东海的事,她都是在强颜欢笑,极力压着心中的不爽,孔刹算是撞枪口上了。 唐云抱住宫锦儿后,孔刹眼眶暴跳,就这一个照面,让他清楚了实力上的差距。 “大夫人你…大夫人您竟有如此身手,敢问师承…” 话没说完呢,听得动静的宫灵雎跑进了院中。 “娘,怎地了,谁惹您…” “灵雎,打他,这鼠辈刺杀过你云叔儿!” 下一秒,孔刹的“爬塔”计划,又多了一层,一层比一层高,高到他不止是怀疑人生,而是怀疑了整个世界,感受到了整个世界的满满恶意。 宫锦儿窝了一肚子火,宫灵雎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宫锦儿的火,是对唐云,可这火撒不起来。 宫灵雎的火,是对她老娘,因为她老娘让她不准开口,不准说,不准问,不准表达任何不满,不准她让唐云感受到任何纠结、困扰以及内疚。 因此这几日宫灵雎看谁都不顺眼,整天骑着小熊,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 现在宫锦儿开了口,让她削人,还是削一个曾经刺杀过唐云的人,情况可想而知。 每个人都有底线,危害到唐云的生命安全,这就是娘俩的底线。 唐云是给宫锦儿抱住了,可他抱不住宫灵雎。 宫灵雎两条继承她老娘的大长腿,抡出了残影,人在空中,腰腹一拧,整个人跟出鞘的短刀似的直扑孔刹。 大闺女没穿繁复衣裙,就一身利落的短打,裙摆翻飞间,脚尖带着劲风踹向孔刹面门,纤细的身躯,出手既快又是势大力沉,若是踹实了,少说也是骨骼断裂。 孔刹刚从宫锦儿的袖风里喘过气,见宫灵雎和疯了似的扑来,不断躲闪,堪堪避开脚尖,可肩头还是被裙角扫到,疼得他龇牙咧嘴。 本来吧,孔刹还想的是自己挺大个老爷们,又是绝顶高手,躲两下趁机溜了溜达就算了。 事实证明,他是真的想多了,别说还手,躲起来费力至极。 宫灵雎身法极快,出手却是毫无章法,拳打脚踢、肘击膝撞,甚至还连抓带挠,活脱脱一只炸毛的母豹。 孔刹只能顾得上狼狈后退,连开口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脚下却没停,接连避开宫灵雎扫来的长腿和抓向他衣领的玉指。 谁知这一退,正好踩在院角的石子上,仓促之间身形顿时不稳。 宫灵雎眼疾手快,借着他失衡的瞬间,膝盖猛地顶向他胸腹,同时双手扣向他手腕,指节发力,跟铁钳似的。 孔刹惊出一身冷汗,硬生生拧身翻滚,躲过膝盖的重击,可手腕还是被擦到,一阵发麻。 没等有所动作,宫灵雎已经欺到近前,身形一晃,双掌齐出,虚实难辨。 “嘭” 的一声闷响,宫灵雎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孔刹的双臂上。 孔刹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胳膊彻底的失去了感觉,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院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他妈的住手!” 抱住宫锦儿的唐云大吼一声:“闹够了没有,住手!” 满面怒火的宫灵雎终于停手了,但凡唐云晚喊了那么半秒,她的右腿已经抡在孔刹脸上了。 瘫坐在地上的孔刹挣扎着爬了起来,咧着嘴看着宫灵雎,又扫了一眼掐着腰冷笑的宫锦儿,整个人彻底麻了,不是人麻了,是身体麻了。 “今日放你一马,哼。” 宫灵雎狠狠瞪了一眼孔刹,一副转身要离去的样子,谁知当孔刹刚松了口气时,这丫头突然脚尖一挑,地上的石子跟暗器似的射向孔刹。 “去死吧你!” 带着劲风的石子足有七八颗,子弹一样射在了孔刹的身上。 猝不及防的孔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只能如刚刚那般抬起双臂护住面门,下一秒,就如同被霰弹枪近距离喷了一般。 唐云刚要大骂,宫灵雎已经跑回来了,笑嘻嘻的。 “给云叔儿出气。” 唐云见到放下胳膊的孔刹狼狈归狼狈,并未受重伤,满面歉意。 “哥们你没事吧,她俩…” 话没说完,孔刹撒腿就跑,都没走月亮门,翻墙跑的。 翻墙遁走的孔刹落地后都不敢停留,直接往王府大门跑,他想找曹未羊好好唠唠,自己之前在武门是不是被骗了,不都说自己是武门第一人吗,这…这怎么走到哪都挨揍呢? 一路狂奔的孔刹,越想越憋屈,被老四削,两把软剑上下翻飞,被门子削,扫把直拍天灵盖,被三名军伍削,不断压起身,被大夫人削,长袖如同灵蛇出洞,被大小姐削,形如鬼魅… 牛犇的两把软剑,一把攻,一把守… 唐麒的扫把,出手如电,一击制敌… 三名重甲骑卒,形同一人,配合默契… 宫锦儿的长袖,如灵蛇出洞,劲风炸响… 宫灵雎的毫无章法,时而迅猛时而势大,虚实难辨… 脑海中不断想着自己挨削的画面,一遍又一遍,猛然间,孔刹突然止住了身形。 呆呆站在原地的孔刹,双眼愈发无神,瞳孔也不再对焦。 不知过去了多久,孔刹面色愈发煞白,随即缓缓坐在地上,就这么盘膝而坐,坐在了正堂之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脸上,呈现出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平静。 正好,曹未羊刚从城外钓鱼回来,旁边跟着门子哥,俩人准备问问中午吃啥。 二人绕过影壁,顿时瞧见了盘膝而坐的孔刹,无不神情大动。 门子哥瞅着曹未羊,极为惊诧:“这狗日的不会是…” 曹未羊面露狂喜之色,连忙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唐云也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娘俩。 曹未羊不断冲着三人摆手,示意别出声,激动的够呛。 宫灵雎歪着脑袋,略显困惑。 宫锦儿定睛望去,也是惊讶的够呛,随即冷哼一声。 “便宜这鼠辈了。” 第1182章 入道 就那么在正堂外盘膝而坐闭上眼的孔刹,周围建立了警戒线,曹未羊让薛豹在内的二十四骑为这小子“护法”,三丈内不得有人靠近,五丈内,不得发出声音。 大部分人不明白,只是不明所以的看热闹。 门子哥、老曹、宫锦儿以及孙管家,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唐云还瞅了一眼老孙,门子哥三人紧张就紧张了,你跟那凑什么热闹。 众人不断往后退,曹未羊将人往后撵,门子哥甚至跳到了正堂上方,抱着手弩。 宫锦儿则是低声叫红扇支起了个帐篷,让宫灵雎站在远处抱着长剑。 大家都在外围,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马骉瞅着旁边的孔惊鸿:“干嘛呢这是?” “入道。” 孔惊鸿语气中也有些不太确定:“只是听武门提及过,未曾见过。” “嘛叫入道。” “这…”孔惊鸿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说。 马骉又看向牛犇,后者也是摇头,听都没听说过。 老三不懂,唐云也是如此,只不过他身边有懂行的人。 “媳妇儿媳妇儿。” 唐云搂着宫锦儿纤细的腰肢:“这是个什么情况,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瘫那了?” “入道。” 说了一声“入道”,宫锦儿微微皱起秀眉。 “武学一道皆是瓶颈,久困不破便有了执念,得机遇可破执念,便可悟道,若想悟道,需先入道,这便是…云郎应是听不懂的。” “半知半解吧。” 唐云挠了挠额头:“武学我不懂,不过入道儿我比较精通。” 宫锦儿看了眼唐云,总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儿。 “那是不是等他醒来后…” 唐云双眼一亮:“就会变成高手,不是,他本来就是高手,就是变成特别厉害的高手,连你和门子哥都打不过他的那种。” 宫锦儿哑然失笑,还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刚想着怎么开口,猛然神情微动。 面色变的,不只有宫锦儿,还有正堂上的门子哥、旁边紧张不已的老曹,以及蹲在地上袖着手和唐破山窃窃私语的孙管家。 在几人的眼中,盘坐在地的孔刹,脊梁挺得笔直,呼吸匀得跟睡着了似的,原本身上那股子似有若无的戾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最近和孔刹玩的比较好的袁无恙,有些担心,轻手轻脚的来到曹未羊的身边,低声询问着。 老曹双眼紧紧盯着孔刹,心不在焉的说着。 “武学一道,练到了孔刹这份上,拳脚功夫早就练到顶了,筋骨皮肉也是打磨到了极致,真要论力气、论速度,与牛犇相比,与老夫相比,与唐麒相比,并不差上多少。” 袁无恙不明所以:“那他之前还被门子一扫把拍趴下?” “那是招式,是心境的差距,跟着大家之前,孔煞眼里只有两件事,宰了老夫,以及成为天下第一,这都是执念,动起手来,和荒郊野外饿了三天三夜的猛兽似的,碰见了高手无不是舍命的招数,只有赢,只有以死向生,难免失了章法,再看唐麒,看似出手随意,实则是顺着孔刹的力道来的,戳的就是孔刹的破绽,这破绽,不在拳脚中,而是在心里。” “那孔刹突然坐那作甚?” “此为入道,道,万千变化,武学之道也是如此,老夫倒是可猜测一二,孔刹应是执念碎了,咱齐王府高手如云,孔刹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碎了执念,如今他入道,是需将这破碎的执念寻回来,拼凑成另一个模样,若是拼成了,便算是悟了道。” “拼成什么模样?” “通透,以前他看武学,就是拳打脚踢、刀光剑影,眼里只有输赢,入道之后,他便会明白,武学既是攻,也是守,不是说力气越大、身形越快就越是厉害,而是懂得何时出拳,何时收手,何时应让,何时应守。” 望着故去老友的孙子,曹未羊愈发的紧张。 “你看他现在,闭着眼跟个泥塑似的,心里正在过筛子呢,往日输的,哪里错了,又为何会有那些执念,都在心里捋,等他醒过来,拳脚功夫未必能涨多少,可再动手时,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不敢说如老夫与唐麒那般境界,至少也懂的如何借力,如何抱拙,这才是入道的难得之处。” 袁无恙似懂非懂:“就是从官场的愣头青,变成了朝堂上的老狐狸?” “岂能相提并论,不过话糙理不糙。” “您觉得他能入成吗?” “难说。” 曹未羊终于说出了心中担忧的缘故:“心里过了筛子,不止要想为何会输,为何有了执念,也会想起为何会赢,赢时,是否痛下了杀手,如若本不应取人性命,他却取了,那么便会入魔,一旦入了魔,这辈子怕是…” 曹未羊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关于孔刹的成长经历,他从没有主动提及过。 不过曹未羊倒是能够想象的出来,本就背着血海深仇,武门内部又和养蛊似的,孔刹成为武门第一人,都是打出来的,斗出来的,杀出来的。 所谓入道,不止是自己要悟,更是要过了自己那一关,怕就怕悟是悟了,可正因悟了,心境上彻底变了,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放不下过去的罪孽导致再次心生执念,这执念,也会变成心魔。 袁无恙没太听懂,唐云突然“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曹未羊懒得搭理唐云,实际上后者还真稍微听懂了一点。 按照唐云的理解,其实就是“三观重塑”,被重塑过后的三观,一旦与自己之前的经历,做过的所有事情是完全背道而驰的,那么就算是“入魔”了,无法与自己“和解”,无法原谅自己,愈发的痛恨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也愈发的安静,无论是谁,也无论是是否明白怎么回事,都在心里默默的为孔刹祈祷着,祝福着。 抱着长剑的宫灵雎站不住了,轻手轻脚的跑到了宫锦儿的旁边。 “娘,女儿何时能入道?” 宫锦儿犹豫了一下,面色有些复杂:“此生难有机会。” “为什么?” 宫锦儿轻叹一声:“因为被你云叔儿保护的太好了。” 听闻此言,宫灵雎尽没有黯然神伤,而是满面笑容。 “云叔儿对我最好啦。” 唐云得意非凡,二手闺女没白养。 第1183章 本心 孔刹入道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曹未羊的预期。 夜色渐暗,孔刹还没有睁眼的意思,反而呼吸愈发平缓,不过也时有面露狰狞之色,每当这时,老曹和门子哥都会面露担忧之色。 曹未羊不断挥着手,让众人全部离去,只允许门子哥、孙管家、宫灵雎守在旁边,他自己则是盘膝坐在了孔刹的对面。 一群人离开后,走得远了,开始聊了起来。 都是糙汉子,心大,开始胡咧咧的,装的一个比一个懂。 还真别说,有懂的,不是装懂,朱尧祖。 小朱同学突然提起了一件事,说在南关时,也就是刚上了唐云的贼船时,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本来是想着为唐云制定作战计划,结果就在想着所学兵法时,耳边回想起唐云说过的一些话,什么谋划山林不是为了杀光异族如何如何的。 那一夜,朱尧祖越是思考这件事,越是和灵魂出窍似的,最后就感觉如同晕倒在帐中一样,是身体晕倒,而不是“魂魄”晕倒。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他应该也是有了执念。 这个执念就是兵法不是为了杀,而是为了止戈,如何才能够让本是为了杀的兵法变成不杀的止戈,令他有了执念,破了执念,最后仿佛醍醐灌顶一般,一生所学的兵法,在脑子里仿佛都活了过来一样,遇到任何事情,活过来的兵法都会主动跳出来,化为他的推演,他的排兵布阵。 朱尧祖一说完,牛犇一拍额头:“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四哥我也入过。” 牛老四自顾自的说道:“当年在陛下的齐王府做护卫时,本来战阵上惯用的是长刀,后来想着要保护陛下,长刀不省事,就纠结了好久,想了好久好久,最后才决定用软…” “你快上一边去吧。” 唐云给牛犇推开:“那就是你陪着陛下去哪都不方便,长刀总被卸掉,后来觉着软剑能藏起来才用软剑的,不是一回事。” “你要这么说的话…”牛犇干笑一声:“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也是我入道后灵机一…不,泰山灌顶…那话怎么说来着。” “醍醐灌顶。” “对对,醍醐灌顶,入道,醍醐灌顶。” 唐云猛翻白眼,根本不是一回事,连他这个外行都看出来了,孔刹这个情况很罕见,反正他是没见过。 不管怎么说,大家现在都将孔刹当自己人看待了,心里担忧着,也没心思睡觉,都聚在后花园中等待着结果。 宫锦儿去哄孩子了,剩下一群人,全是外行,议论纷纷。 眼看着快到子时了,大家也愈发的焦急,马骉跑到正堂问了六次,都没结果,孔刹还在那坐着,眼睛都没睁开过一次。 马骉蹲在地上,抬头瞅着孔惊鸿:“他得坐到什么时候?” “不知。” 孔惊鸿摇了摇头:“武门高手无数,可真正入过道之人,多年来屈指可数,像孔刹这般年纪便可入道之人,似是只有…不,孔前辈入道时的年纪要比孔刹早上一些。” 牛犇好奇的问道:“曹先生多大岁数瘫那的?” “十二,或是十三。” 众人:“…” 唐云服了,人和人真的不能比,后天的努力,永远比不过天赋怪,数值怪。 众人想到老曹,难免想到门子哥唐麒。 曹未羊虽然没主动承认过,不过按照大家的想法,拳怕少壮,老曹应该是打不过门子哥的。 而且老曹还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再年轻个二十多岁,也就是巅峰时期,或许可以和门子哥切磋切磋。 这话的关键词,在“或许”两个字,也就是老曹都不确定,只是一种抱着比较乐观的心态。 其实这里就涉及到了朝廷和各家府邸对唐云的一些想法了,一些唐云是忠于国朝的想法。 之前门子哥在京中接连绑了那么多达官贵人,后期去草原也是战绩非凡,直接给草原王庭的贵族们灭了,还能够全身而退。 那么在外人眼里,以唐云手下这群人的身手,潜入皇宫宰了姬老二,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再退一步讲,连宰了姬老二都不在话下,更别说宰了其他人。 所以说,现在即便有看不惯唐云的人,就算想要对付他,那也是尽量光明正大,而不是玩阴的,因为一旦玩阴的,唐云才是真正的专家。 再看唐云这边,事到如今,他自己也开始重视起了这个问题。 以前他只是惊诧过这个世界真的有“武学高手”这件事,高来高去飞檐走壁,但只是惊诧,没太当回事,再厉害有个屁用,本帅一声响指,冲出来一群小弟,人海战术淹也淹死你了。 到了现在,唐云算是明白了,这玩意根本没法防,像这种高手,人家能和你光明正大打一架吗,偷摸来到你身边,一刀闪过,防不胜防,等到了阎王殿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咋死的。 “等到了东海,除了阿豹二十四人,老四你也尽量别离开我身边啊。” 唐云越想越害怕:“厉副帅十之八九是被刺杀了,我去了之后肯定也得被惦记,到时候保护好我。” 牛犇双眼一亮:“那能涨工钱吗?” “涨什么工钱?” “门子哥每次办差的时候不都是要求涨工钱吗。” “你比他厉害啊?” “倒不是。” “那你涨什么工钱?” “也是。”牛犇双眼黯淡了下去,没办法,技不如人,说话也不硬气。 旁边站着的阿虎都服了,无论是门子哥还是牛犇,不,应该是所有人,就没领过所谓的工钱或是俸禄,都是花钱直接找他要,而且也很少出门。 其实涨多少无所谓,对大家来说,就是个面子问题,目前已知的情况是门子哥工钱最高,但是,他同样也从未领过,所谓工钱,如今在齐王府,代表的是战力值,越能打的人,工钱越高,至于什么官位、爵位,反正在齐王府内部中没有任何含金量。 就在此时,宫灵雎飞跑了过来,一惊一乍的。 “活了活了,那鼠辈活啦,睁眼啦。” 众人顾不得其他,撒丫子往正堂跑。 等到了地方,孔刹正在朝着曹未羊施礼,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 望着十来个关切的面容,孔刹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就是挺尴尬的。 唐云走了过去,好奇的打量了一番:“没疯吧。” 孔刹面无表情:“我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然后呢?” “与你同去东海。” 孔刹说完后,转身就走,众人面面相觑。 谁知没走几步,孔刹又转过了身,看向唐云,梗着脖子:“孔某人可不是喜欢与你们厮混在一起,只是想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将你们一一打败。” 唐云猛翻白眼,做尼玛梦呢吧,门子哥就是你终生都无法逾越的大山。 倒是默不作声的孔惊鸿,满面困惑之色,孔刹应是入了道,悟了道,可为何…毫无变化? 向了片刻,孔惊鸿困惑之意更浓,不,孔刹不是没有变化,变了,变的可以毫无心理压力的没脸没皮了。 第1184章 出征 大家散了,大失所望,因为没人感觉到孔刹没多大改变,还不如之前像高手呢。 唐云还和牛犇、马骉窃窃私语,怀疑这小子就是搁这装b,根本没入道,就是纯装逼。 殊不知,曹未羊却是老怀大慰,孔刹,岂能没有变化,只是这种变化,是真的回归了本心,大家以为的“没变化”,是因平日相处中,看到了孔刹的本心,真正的变化,是孔刹接受了他自己的本心。 本心,本就是瓶颈与枷锁,既是康庄大道,也是荆棘心魔。 曹未羊老怀大慰的主要原因,是因孔刹过去的经历,并没有影响到他,因此来判断,这小子并没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 老曹不知接受了本心的孔刹能够走多远,走多高,他只知道,孔刹又朝着天下第一的目标迈进了一步,这一步,将虚无缥缈的幻想,变成了可以看到,可以触碰到的现实。 就这样,入道事件雷声大雨点小,结束了,齐王府又回归了往日既轻松又紧张的范围,继续围绕着谋划东海做着准备。 至于孔刹,要说唯一有变化的,众人能看到的变化,那就是这小子不再和之前似的,动不动就挑战这个挑战那个将裤衩子都输了出去,而是没事就站在后花园中,有时候突然捡起一根破树杈子,刺向了飘落的树叶,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和个闲汉似的,找人打发时间。 和老曹去城外钓鱼、与乙熊遛小花和小熊、跟袁无恙、郭臻二人打斗地主、找孔惊鸿一起暗戳戳的埋汰孔家文宗中人,实在闲着没事干,就去帮门子哥看大门。 没有勤学苦练,没有沉默思考,只是闲着,做着毫无意义的事,甚至不如以前,至少以前他挑战别人后都会更加勤奋的练剑。 直到入道事件过去了第七日,孔刹终于又犯老毛病了,挑战齐王府众人。 然而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这小子挑战的人,竟然是郭臻! 郭臻当时都懵了,我他娘一个连试用期都没过的残疾人,和孔家武门第一高手决斗,搁这玩呢? 结果倒是如大家预料那般,孔刹赢了,毫无悬念的赢了,让大家没预料到的是,孔刹赢的很吃力。 因为二人比斗的时候,孔刹竟然“模仿”郭臻,不单单是只用一只手,包括郭臻的兵器、大开大合的招数、乃至是让大家感觉连郭臻的力气都模仿到了。 在场的人,就有一种极为荒诞的感觉,不是孔刹与郭臻比斗,而是两个郭臻比斗。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赢了后的孔刹,指向了婓象,说下一个要挑战的目标,是婓象! 婓象张大了嘴巴,都开始骂人了。 说句老实话,婓象连庭大少爷都打不过,真论个人战力,他是齐王府垫底的,毫无争议的倒数第一。 众人服了,终于明白了,孔刹的的确确是突破了,向下突破,不但向下突破了武艺,还大幅度突破了底线。 本来婓象是不应该接受挑战的,问题是他真急眼了,这不是侮辱人呢吗。 当晚上俩人比斗的时候,那场面,在场众人都觉得辣眼睛。 俩人抱在一起满地打滚,连挠带抠的,最后婓象都开始张嘴咬了,结果被孔刹吐了一口口水,婓象恶心够呛,趴在地上就开始干呕,孔刹站起身,拍了拍灰尘,高举右臂,一声“孔某赢了”,收获了满场痛骂。 就这样,孔刹开始了单挑菜逼之路,一一向着众多老弱病残下达了战书。 唐云已经懒得关注这小子了,太尼玛没脸没皮了,比自己都不要脸。 随着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转眼间便入了冬。 唐云依旧霸占着京中热搜头条,热度从未褪去过。 单单是工部多次公开试射火炮就足以让唐云的名字每日被人们提及,更何况朝廷终于近乎官宣一般定了“齐王府”出征的日子,就在三日后,兵部,或是说朝廷、宫中,以从未有过的效率尽最大能力统筹好了所有事情。 另一件事,也终于定下了。 这一日,唐云身着亲王九旒冕服,腰束玉带,立于大殿丹陛之下,仪容肃穆。 当着满朝文武之面,唐云从周玄手中接过那封钤盖天子六玺的《讨贼诏》,郑重交予婓术收讫。 诏书中 “东海逆党祸乱海疆、残害生民,举国共讨,罪不容诛” 的字句掷地有声,随即周玄高声宣诏,授予唐云大虞朝上柱国、持节、都督东海军马诸事、兼领舟师经略使,赐黄钺、尚方宝剑,便宜行事,节制东海诸路府兵、州郡守军及民间义师,专司讨平东海逆贼、安定海疆之责。 姬承凛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声音沉厚而恳切。 站起身,天子走下龙椅台阶,声如洪钟。 “齐王唐云,昔年定南关、安草原,屡立不世之功,今东海逆贼跳梁,海疆震荡,黎民遭难,朕以宗庙社稷为名,授你斧钺之权,委你讨贼之任,望你携王师雷霆之势,扫平逆寇、澄清海宇。” 深吸了一口气,天子声音更是洪亮。 “还东海万里清宁,护大虞千万生民,行军途中,凡有阻挠军务、克扣粮草者,你可持节便宜行事,先斩后奏,凡有归降顺民、忠义之士,你当安抚招揽,以彰皇恩,朕与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翘首以盼王师凯旋,届时朕必率百官郊迎,论功行赏,名垂青史!” 话音刚落,婓术高声唱和:“恭送齐王挂帅讨贼,早奏凯歌!”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声震大殿,回音久久不散。 “恭送齐王挂帅讨贼,早奏凯歌!” 唐云手持尚方宝剑,腰佩黄钺,对着姬承凛拱手躬身,从未有过的严肃。 “臣唐云,领陛下圣命,持讨贼诏书,必竭尽所能,扫平东海逆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苍生!” 阶下百官再齐声道:“愿齐王旗开得胜,国泰民安!”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倒退着来到大殿台阶处,朝着天子,重重施了一礼,朝着左侧兵部诸将,重重施了一礼,朝着曾正眼都不愿瞧上一瞧的文臣们,重重施了一礼。 “我,唐云…” 唐云轻声呢喃着:“谢诸位,叫我独自面对,自由做梦,任凭明日对我裁决。” 第1185章 夙愿 唐云身着亲王冕服,腰佩黄钺,步履沉稳地走出皇宫。 宫门外,早已是一片铁甲铮铮的景象。 齐王府众人皆披挂整齐,清一色的玄铁轻甲,王旗猎猎作响。 马骉握着长枪,枪尖斜指地面,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牛犇跨坐在一匹黑鬃马上,软剑斜挎腰间,咧嘴笑得露出白牙。 曹未羊骑着一匹老马,神色淡然却目光锐利。 门子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双手抱在胸前,未见任何兵刃。 袁无恙、郭臻二人背插靠旗,面色肃穆。 阿虎、薛豹、周闯业、吕舂,身后是二十三重骑,这一次出征,三人担的是“亲随护卫”。 鹰珠、乙熊,身后是“鹰”“熊”二部战旗,率京卫中的隼营将士。 曹未羊身旁是一众“谋士”,轩辕二子、梁锦、朱尧祖、婓象、孔惊鸿,外加一个闲汉似的孔刹。 战马嘶鸣,铁甲碰撞声不绝于耳。 见唐云走了出来,众人齐齐看了过去,无不施礼。 唐云没有做任何停留,翻身上马,亲王冕服的玄衣纁裳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回府!” 一声“回府”,唐云策马扬鞭,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京卫,身后是无数百姓。 男女老少踮足翘首,脸上满是崇敬与期盼。 当唐云的马队经过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一声声“齐王万胜”,山呼海啸。 唐云勒马缓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淳朴的脸庞,一双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心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之前说本王怯战的也是你们,他妈的一群刁民。” 嘀咕了一声,唐云敷衍的对人群拱手,百姓们的欢呼声愈发响亮,连似冬非秋的寒风也被冲淡了几分。 马队行至齐王府门前,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唐破山身着一身藏青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府门正中,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却格外复杂。 宫锦儿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抱着闺女,身边站着宫灵雎。 宫灵雎换上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英气,旁边是大虞朝首位女官,穿着朝服的轩辕霓。 唐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唐破山面前,躬身行礼:“爹。” 唐破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万千话语,最终都化为了微微颔首。 老唐的眼眶有些湿润,没有掩饰,没有说什么风大眯了眼睛,有的,只是对唐云的担忧与祝福,更是浓浓的牵挂。 唐云转向宫锦儿,目光瞬间柔和下来。 宫锦儿走上前,为他理了理战甲的衣襟,声音轻柔却坚定。 “云郎,此去东海路途遥远,务必照顾好自己,王府中一切有爹,女儿我会教好,待你凯旋。” 襁褓中的女儿似是感受到了离别的氛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唐云的衣袖,咿咿呀呀地喊着。 唐云心中一暖,俯身在女儿额上印下一个吻,又看向宫灵雎:“灵雎,替我照顾好你娘和妹妹。” “哇”的一声,宫灵雎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嚎啕大哭,又扑到了唐云的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唐云只是轻轻拍打着宫灵雎的肩膀。 “云叔儿。” 宫灵雎抬起头,带着哭腔:“您还未娶我娘呢,灵雎心里不踏实,灵雎…” “住口!”宫锦儿柳眉倒竖,娇斥了一声:“出征之日,莫要哭啼,滚回来!” 宫灵雎死死咬住嘴唇,只能倒退回了唐破山身旁,低着头,泪如雨下。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无声叹息着,唐云的心中的愧疚,更是如同潮水一般。 早在几日前,唐云入过一次宫,和姬老二商量想要先成婚再出征。 姬老二倒是同意了,谁知礼部和三省没同意,说成婚可以,哪怕在宫中成婚都行,但不能马上出征,因为有说法的,没有成婚之后马上出征,不行就叫别人先过去,唐云成婚后先留在京中如何如何的。 唐云没有做出决定,而是回了府中,面对宫锦儿时,有口难言。 宫锦儿只说了一句话,舟师,在等着。 舟师,在等着,只是这一句话,让唐云内疚到无以复加。 宫锦儿却说,唐云辜负了她,日后补偿就是,可若辜负了舟师,便再无机会补偿了。 离别,总是悲伤的。 最悲伤的事,便是知晓如何结识的,却总是不知如何离别的。 唐云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亲人们,将心中的不舍压下,翻身上马。 唐破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丝笑容:“去吧,宰了乱党,做你应做之事,爹,不回洛城了,就在京中等你,等吾儿凯旋。” 唐云张着嘴,最终重重点了点头,轻喝一声,战马嘶鸣,朝着城外方向奔去。 齐王府众人紧随其后,铁甲铿锵,逆风而行。 唐破山不断劝说着,将望着离去众人背影的人们,说着、哄着、骗着、劝着,带回了府中。 齐王府内,冷清了下来,明明那么多下人、女婢,护卫,可却无比的冷清,就连襁褓中的孩子,也睁着眼睛不再啼哭。 “老孙。” 站在正堂外的唐破山唤了一声,管家快步跑了过来。 “你去,灭了武门。” “是。” 从齐王府到东城门,路途不算近,随着马队前行,越来越多的将士加入进来。 有身着制式战甲的京卫,有背着弓弩的隼营将士。 或是骑着战马,或是步行赶路,无数军伍脸上都带着昂扬的斗志,纷纷汇入唐云的队伍,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庞大。 沿途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欢呼声一路相伴,直到北城门遥遥在望。 北城外,旷野之上,狂风肆虐。 最早出自南关新卒营隼营的三千悍卒,身着重甲列成整齐的方阵,黑沉沉的一片,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 六千京卫兵马分列两侧,弓弩手、刀盾手、骑兵各司其职,战阵严整。 狂风卷着沙尘,吹进诛倭炮中,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渴望饮血之声。 大量的工部官员、匠人,站在马车旁,强行压住心中的兴奋之情。 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朝廷三省六部的官员,竟然真的能混到唐云的船上,谁又能想到,这份天大的好运气,竟然降在了工部的头上。 莫说去平乱,便是还未出京,就在四日前,工部尚书陈怀远获封永安侯,也是新朝第一位成为勋贵的朝廷官员。 出了城,唐云勒住战马,停在阵前。 缓缓抬起头,唐云目光如炬,扫过眼前的万余将士,那是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一双双坚定的眼睛。 前往东海,路上,将会有更多的兵力汇聚到他的麾下。 所有人,都是为了平定东海,守护大虞江山。 而这些人中,将会有更多的勇敢者,参与到一次更大的赌注中,一场被后人铭记的豪赌之中。 唐云握紧了姬老二亲手交给他的长剑,一股热血从胸腔中涌起,直冲云霄。 剑尖直指苍穹,声如洪钟,穿透了狂风响彻旷野。 “随本王,出征!” “出征!” “出征!” “出征!” 万余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寰宇,仿佛要将天地都撼动一般。 战马嘶鸣,战旗猎猎,战甲在狂风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大军向东,平乱! 第1186章 子誓 宫中,依旧开着朝会。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双眼有些无神。 兵部左侍郎杜致微站在殿中,详详细细说着平乱的计划,主要是要“官宣”朝廷能够提供的帮助,对世人表一表决心。 早在数日前君臣就详详细细探讨过,只不过是在偏殿,而非文武百官都在的大殿。 再次说一遍,只是想要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宫中、朝廷,将会尽全力支持唐云,自此之后,任何大虞朝的“战事”,任何出征的将士,都会获得国朝的全力支持。 大殿之中,只有杜致微疲惫而又洪亮的声音。 好多人都看出来了,江芝仙是将杜致微当接班人培养。 随着杜致微说完,没有任何衙署询问后,杜致微回到了班中,低着头,捧着笏板。 天子的瞳孔凝聚着,目光扫过群臣,目光幽幽。 新朝到了现在,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既是悄声无息的,又是轰轰烈烈的改变着。 老臣,终归会老去,重臣,即将老去。 朝堂上,多了很多新面孔。 这些新面孔,将会慢慢取代老臣们的位置,成为大虞朝的中流砥柱。 可这些新面孔,终究还是太年轻,老臣,太多了,想要取代这些老臣,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怕是不止。 姬老二突然觉得,朝堂暮气沉沉。 哪怕太子姬盛已经参朝,哪怕他几乎隔三差五就提一次开恩科,哪怕朝堂上多了很多新面孔,天子还是觉得朝堂暮气沉沉。 片刻间,天子终于知道为何自己有这样的感觉了。 不是因为多的少,是因为走了一个人。 唐云不上朝,却在京中。 人在京中,姬老二便有一种踏实感,一种连朝堂都可以欣欣向荣的踏实感。 人走了,这份踏实感就不在了。 不由得,天子突然鬼使神差的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要是自己也能去东海该有多好,要是自己也能和唐云身边那些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们并肩而战,该有多好。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姬老二瞳孔猛地一缩,连忙坐直了身体,再不敢去想这个疯狂到了荒诞的想法。 “礼部,议恩科诸事。” 随着天子开了口,礼部出来了几个官员。 朝堂,依旧暮气沉沉。 朝堂,依旧开着朝。 朝堂,依旧是那个朝堂。 龙椅上的天子,也依旧是那个天子。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姬盛出班的次数有些多。 随着各部议争,就连天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考校太子的次数多了许多,许多许多。 午时一刻,今日该议的事情都有了结果,散朝了。 走出大殿,姬老二身后跟着姬盛与周玄,没有前往偏殿,而是去了御花园。 如今京中已有了冬意,龙袍遮不住寒风,周玄招了招手,叫来个小太监后低声耳语了一番。 姬小大紧紧跟在姬老二身后,当儿子的心里清楚,今日唐云离京,老爹难免伤怀。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姬老二登基也快四个年头了,唐云入京前,姬老二来御花园的次数屈指可数,偌大个皇宫,都从未好好转上一转。 唐云入京后,姬老二闲暇的时间多了起来,御花园来的多,平日奏折看的疲惫时也会在宫中溜达溜达。 走在御花园中,姬老二不时的轻叹一声。 小太监拿来了暖袍,天子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御花园的冬意不似雪后那般厚重,却透着沁骨的清寒,宫女和太监也少,显得园中愈发清冷。 “应是出城了吧,唐云,出城了。” 沿着青砖甬道前行的姬老二,放缓了脚步。 “太子,上前来。” “是。” 姬盛刚与姬承凛平齐,姬老二又道:“盛儿。” “儿臣在。” “看,这两侧的松柏仍守着苍劲,再观往日争奇斗艳的花圃,早已褪去姹紫嫣红。” “父皇是将唐师比做这苍劲松柏?” 姬老二没吭声,也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止住了脚步,望向了池塘。 池塘未冻实,水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冰碴,泛着冷冽的光华。 “盛儿。” “儿臣在呢。” 姬老二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昨夜,唐云入宫了。” “儿臣知晓。” “火药、火炮,记录极为详实,这些,都是可舞动天下风云的利器,你唐师,统统交给了朕。” 姬盛略显困惑,火药的配方,唐云早在去北关时就教授给了他二弟,火炮更是工部参与了进去,这两个利器如何打造,宫中早就知晓。 看出了姬盛的困惑,姬老二摇了摇头:“这火药,可不断提炼,这火炮,可不断铸练,唐云告知朕的,是如何提炼之法,如何铸练之法。” 姬盛恍然大悟,嘴角微微上扬:“唐师总是这般,对父皇您毫无保留。” 姬老二没有笑,而是愁容满面。 “唐云,还给了朕一些账本,这些账本,多是洛城唐府名下。” “唐师他…” “他让朕对他承诺,如若他死在了东海,宫中,不,是姬家,姬家子孙,一定照顾好他的子嗣,他的同袍,他的至亲好友们。” 姬盛神情大变,终于听明白了:“火药、火炮破区区乱党如反掌观纹一般,唐师为何要…为何如,如…” “是啊,朕,不放心,不安心。” 天子凝望着太子,面色肃穆:“朕,要你立下重誓,为储君,为君,定不负唐家,定要照顾好唐云所在乎的人,守护他所在乎的一切。” “父皇,您为何…” “朕,要你许下重誓!” 姬盛身躯一震,望着姬承凛泛红的眼眶与肃穆的神色,再想起唐云平日的教诲与毫无保留的托付,心头翻涌着滚烫的情绪,当即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顶,声音铿锵如金石相撞。 “儿臣姬盛,在此立誓!” 寒风掠过御花园的松柏,卷着清冽的气息掠过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儿臣,以储君之身,以姬氏血脉起誓,此生定不负唐师所托,不负父皇所嘱!” 姬盛他抬眼望向天子,目光澄澈而决绝,字字掷地有声。 “若唐师不幸殒身东海,儿臣此生必护唐家子嗣周全,教其成人,予其尊荣,护其同袍亲友无忧,解其危难,保其安稳!” 姬老二点了点头,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姬盛的声音愈发铿锵有力:“唐师所献利器之法,儿臣必令工部精研不辍,护我大虞山河无恙,唐师所念家国安宁,儿臣必竭尽所能,励精图治,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负唐师一片赤诚!” 姬老二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此后无论岁月变迁,无论朝堂更迭,姬氏子孙若有负今日之诺,必遭天谴,必失江山,朕姬承凛与长子姬盛父子二人今日立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至死不渝!” 周玄满面惊容,天子,竟拿大虞朝的江山立誓?! 天子终于满意了,将太子拉了起来,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盛儿那日可还记得,记得你唐师盛怒回京,听闻朕龙体欠安,自北关星夜兼程,途中遭了刺客险象环生,待入了京,入了宫,入了大殿,见到朕坐在龙椅上…” 说到这里,天子呢喃着:“咱姬家,不能负了人家,万万不能负了人家啊。” “父皇,您能再与儿臣讲讲吗。” 太子姬盛,语气中带着几分向往。 “您再和儿臣讲讲,讲讲唐师。” “好。” 姬老二放声大笑。 “那时,朕初登基,内帑、国库,捉襟见肘,突有一日,朕想着牛犇闲散着,不如去南地,与温宗博一明一暗查那乱党殄虏营,这是朕,是朕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比之,比之决定夺得大宝还要正确…” 第1187章 猎鬼悍卒 东海,猎鬼岛。 猎鬼岛本是无名岛,距离东海沿海线足有六十余海里,换算成公里的话,一百出头。 此岛孤悬东海,百里烟波之外,早在十九年前,这座原本无名的岛屿渐渐成为了大虞舟师海上壁垒。 此处也是舟师最大的营寨,东西长十三里、南北宽七里,环岛礁石嶙峋。 当年此岛本是一处海寇聚集之地,实则也是高句丽、日本二国海船补给处。 自然形成的岛屿不但位置得天独厚,靠近东海三道海岸线,又是易守难攻,唯有南岸一处天然港湾可容海船停泊。 港湾两侧凿山为壁,架起四十八架床弩,对着茫茫海路,守护着进出岛的唯一通道。 当年舟师一想到这处岛屿,不能说梆硬吧,反正也是直流哈子,馋的够呛。 奈何都知道这是好地方,还有淡水资源,高句丽二国哪能轻易放手。 直到十九年前,张太阳带领麾下扮做海寇,一百七十六人登岛作战,战死一百六十人,血战之后终夺了港口,舟师军伍方可登岛冲杀,最终占了此地。 值得一提的是,当年这事闹的沸沸扬扬,东海不知多少代表世家利益的官员上书朝廷,言说舟师军伍“偷袭”高句丽、东瀛二国士卒。 那时尚在礼部任职婓术,上午朝堂舌战鸿胪寺,中午散朝也不回衙署,直奔各大文人聚集之处,大肆唾骂鸿胪寺不要个逼脸我操他血奶奶,说的好像是大海全是高句丽与东瀛的地盘似的。 最后倒是不了了之了,若没有婓术的话,舟师怕是要有几个背锅之人降了军职,猎鬼岛怕是也保不住了。 京中这事倒是没了动静,然而东海舟师的张太阳得知后,没二话,打听清楚了是哪些世家去京中造谣后,直接带领手下继续扮做海寇,专门在海上劫掠这些世家的商船。 如今的舟师大帅张太阳,一句话就可以形容,既不吃软,也不吃硬。 如果说前朝北军的传奇是唐破山的话,那么东海舟师的传奇,便是张太阳。 可惜,英雄老矣,正如沙滩上慢慢落下的夕阳。 一身老旧儒袍的张太阳,赤着脚踩在黄沙之上,过分消瘦的身影被拉的长长的。 “总是喜欢瞧瞧,瞧不够。” 身后跟着一群亲随的张太阳,脸上挂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灿烂笑容。 这种笑容总是会让人联想到年轻人,甚至是孩子。 多年的军旅生涯,并没有令张太阳儒雅的五官变的粗粝,枯瘦的手臂背在身后,脸上挂着笑容,就仿佛准备随时应情应景吟诗一首的名士大儒。 “怎么地,贼寇还能一路游了过来刺杀本帅不成,还是说本帅见了战船不知跑掉吗。” 张太阳冲着一群赤着上身的汉子挥了挥手。 “日头落了,回去,都回去吃些饭食,本帅再去瞧瞧卧虎峰,岛上都是咱的人,怕什么,回去,都回去了。” 二十多名亲随苦笑不已,最后只能留下三人继续跟着张太阳 岛上淡水是立岛之本,张太阳口中的 “卧虎峰”,正是岛上唯一的淡水来源,三道溪流自山涧奔涌而出,经人工疏浚后分流成网状水渠,除了外围沙滩外,可以说是遍布全岛。 其中最大的一道,张太阳戏称其为“老娘溪”,像老娘一般,养活着岛上的近万军民。 溪水清澈甘冽,沿岸凿有数十口深井,即便是旱季也从未干涸,足够满足一岛军民所需。 张太阳说的看不够,瞧不够,指的就是卧虎峰。 这个身材消瘦时不时总是轻咳两声的舟师太帅,曾在军中笑言,只要舟师在,汉家江山就没不了,舟师不灭,江山永存。 其实这句话的依据就是舟师此处的大营,易守难攻都不足以形容这座岛了,除非会飞,不然上道就一个地方,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任何可以抵挡住数十架床弩不停轰击的猛人。 张太阳慢慢悠悠的走着,伴随着夕阳,或是说夕阳伴随着这位舟师大帅。 离开了沙滩,走向了卧虎峰,张太阳总是笑吟吟的,总是那么张扬的骄傲着。 溪边修有蓄水池与渡槽,可以将多余淡水引入田间与军寨,形成极为完整的水利系统。 这一套水利系统,是张太阳亲自设计的,军屯与渔猎,足以撑起了岛上的自给自足。 舟师在东海三道,可以说是百姓人人敬佩,张太阳更是如此,如果这位老帅愿意募兵的话,大量募兵的话,毫不夸张的说,舟师兵力在半年之内翻上三倍也不难。 可惜,猎鬼岛只能容纳万人,满足万人的生活所需。 至于沿着海岸线建立的几处舟师大营,不能说不是舟师吧,只能说挂个舟师的名号,里面多是世家的走狗鹰犬。 除了猎鬼岛的面积不够大外,战船也限制了舟师增强兵力,军中的匠人,一年比一年少,造船的木料、铁料,也是一年比一年难以获取,更何况猎鬼岛也没有像样的船坞。 张太阳一路来到了卧虎峰下,举目四望,笑意更浓。 岛屿中南部地势平缓,被开辟成层层梯田,种植着水稻、粟米,田埂间挖有排水渠,引溪水灌溉,夕阳余晖,如世外桃源一般。 地里的不止有百姓,也有大量舟师军伍,轮值之余,便拿起农具下地耕作,亲族们也会参与播种、收割。 看够了的张太阳,上了马,前往了港湾北侧,也就是真正的军寨。 夯土筑墙,高丈余,墙上设有了望塔与射孔,寨内营房整齐排列,每十间为一伍,门前悬挂着各营的旗帜。 中军大帐位于军寨中央,帐前立着帅旗,旗杆高十余丈,旗帜在海风中招展,远远就能望见。 入了营,张太阳不像一个大帅,更像一个大家长,来往军伍都乐呵呵的,甚至还有些校尉们打着趣,仿佛儿孙见了长辈一样。 一路回到了帅帐,前脚刚走进去,下一秒,张太阳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京中的新君,本帅也未见过,朝廷又怕还是如同前朝那般面目可憎,本帅不敢赌啊,哎。” 张太阳坐在书案上,冲着亲随点了点头。 “待吃过了饭,将人都叫来吧,不为皇帝,不为朝廷,也要为东海的百姓,打上几场吧。” 说完后,张太阳的面色闪过一丝潮红,紧紧咬住牙关,可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第1188章 王爷考校 四日,仅仅四日,讨逆大军就到了东海的地界,先锋军整整一万两千人,各道州城、府城官军,三万八千人,共计四万人,直奔东海门户幽城。 焉城,府城,重镇。 知府名为孙塘,民生军政一把抓,三十七岁的年纪担任如此高位,并非世家子弟,而是出自前朝齐王府。 焉城府衙中,如同文弱书生一样的孙塘恭恭敬敬的站在旁边,垂手而立。 唐云坐在书案之后,阿虎与门子哥站立两侧。 大量的文臣武将进进出出,无论是进是出,都要低着头冲着唐云行上一礼,叫上一声殿下。 曹未羊与梁锦二人低声交流着,时不时的询问一番本地官员。 轩辕家与朱尧祖二人拿着小本本唰唰唰的记着。 孙塘很安静,除了唐云等人询问外,从不主动开口。 作为出自前朝期望也就是当朝陛下绝对心腹的孙塘,在本地官场和世家眼中有一个极为显着的标签,那就是傲气。 这种傲气,既是来自他的出身,也是来自他的能力。 大虞朝那么多知府,哪怕是加上十二道的知州,也只有孙塘一人文兼武职。 焉城作为大城重镇,豪族大户不知凡己,与东海那些本地世家更是来往密切。 新君姬承凛登基,吏部将孙塘调到此处担任知府后,短短三年的时间,毫不夸张的说,整座城,包括几处下县,不管是世家子、家主,还是老资历官员,以及折冲府、屯兵卫、兵备府的将军、校尉们,无不要看他的脸色过活。 这便是孙塘傲的底气,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不过这份傲气,在面对唐云时,统统收敛了起来。 “孙大人。” “下官在。” 孙塘快步上前,微微垂首。 “不要那么拘谨,出京前陛下告知过本王,对你,是可以无条件的信任的。” 孙塘露出了礼貌的笑容,没有做任何评价,也没有自谦。 “孙大人掌焉城民生及兵马大权,东海乱党举旗自立后,除了幽城,焉城也是第一个封锁管道并做出响应,而且到现在也没过岔子。” 唐云望着恭敬的孙塘,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案:“你也知道,本王第一次来东海,不如孙大人给本王一些建议,如此才能最快的剿灭东海乱党。” 孙塘面色一正,没有急着开口。 自从唐云这伙人入城后,孙塘一直陪同,众人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里。 俗话说的好,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种事,这种人,孙塘见的多了,然而唐云不在此例。 人们会吹捧,会夸大,但会有个度,有一个哪怕是吹嘘也不应超过的度。 就好比印度三哥日蜥蜴,各种姿势各种掰,各种蛄蛹各种怼,连排气管子都不放过。 人们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三哥历来是重口味的代表。 这件事,符合事实,符合逻辑。 可要有人说三哥给大象干了,那就是纯纯扯淡了,他整个人钻进去都不够。 这就是所谓的“度”,唐云,早就超过了这个度。 人们可以说他是军神,说他百战百胜,说他打的山林各部跪在地上叫爸爸如何如何的。 可之后的一切,唐云过了这个“度”,只带了不到二百人,平灭了崔氏,跑到北关,灭了草原人,人都回京了,小弟们打到草原以北,打到官方根本没有记录的地方。 唐云不但超过了这个度,而且提高了这个度的上限。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他真的做到了。 如果他没有做到,他最多只是异姓王,而非一字王。 面对已经超过这个度,超过自己想象极限的年轻人,孙塘无法不恭敬,无法不垂着头,无法不紧张。 当唐云问他“建议”时,孙傲本就紧张的内心,竟然变的慌张了起来。 他感觉这是一种考校,一种对自己而言,对自己整个人生而言都极为重要的考校,这种考校,比当年天子让他来焉城时还要紧张。 刚刚在衙署内,曹未羊与梁锦二人,小半个时辰,只有小半个时辰,用最简洁的话语,询问最全面的情况,最终以最短的时间,给了唐云一个最完善的方案。 这一切,只有小半个时辰。 孙塘,从未见过如此专业的“团伙”。 唐云明明已经有了极为完善的方案,却要询问自己,这如何让孙塘不紧张。 深吸了一口气,孙塘终于开了口。 “禀王爷,下官斗胆献策,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 不止是唐云面带诧异,就连曹未羊与梁锦等人也齐齐看向了他。 孙塘抬眼飞快扫过唐云平静的面容,又迅速垂下视线,语气沉稳却难掩一丝紧绷。 “王爷威名远播,东海乱党虽盘踞多年,却早听闻您百战百胜的战绩,谋定山林、崔氏覆灭、北关破敌、草原称臣,如今您麾下的火药与火炮早已不是秘密,乱党岂会不知那火炮绝非寻常城墙能挡,神兵利器,砖石飞溅、壁垒崩塌,再多兵卒也难抗其锋。” 唐云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他在京中要求火炮公开试射并且又在京中多留了一些时日的缘故,让炮弹飞一会,令东海乱党知道除了火药外,朝廷又有了火炮,火炮,又是何等的威力。 孙塘见到唐云没有打断,声音愈发清晰。 “自讨逆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开,幽城及后方乱党巢穴已是人心惶惶,他们本就因自立而心虚,如今知晓您亲自平乱,相互之间已是生了猜忌与怯意,那些被迫跟随的小族、被裹挟的兵丁,都在暗自筹谋退路。” 唐云微微颔首,梁锦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就是威名赫赫的好处,人来了,还没打呢,不少乱党已经心里发慌了。 “下官的建议是,不必急于全面攻城,择一处乱党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要隘,比如幽城南面的青峡关,或是乱党囤积粮草的霞城,以火炮轰开一角,不必多费兵力强攻,只需让那惊天动地的炮火声、城墙坍塌的烟尘,传遍整个东海!” 唐云目光灼灼:“接着说。” “届时,王爷再派使者广布檄文,言明此次讨逆只诛首恶,凡弃械归降者、揭发乱党核心者,一律既往不咎,甚至可保其家眷平安、产业无损,乱党本就人心浮动,见火器威力远超想象,又知晓王爷言出必行,内部必然会彻底分裂,那些本就动摇者会争相倒戈,核心党羽也会因猜忌而自相残杀,届时大人无需付出太大伤亡便可坐收渔利,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深吸了一口气,孙塘朗声总结:“三管齐下,王爷的威名是压垮他们心理的巨石,火炮是击碎他们防御的利器,而‘只诛首恶’的承诺,便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可令其内部瓦解,三管齐下,东海乱党必乱,剿灭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是个好法子。” 唐云满面赞赏之色,最终却摇了摇头。 “不过本王,不想放过任何一人,本王,要作乱者,死,一人不留!” 孙塘面露惊惧,东海三道世家豪族不知凡几,唐云,竟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第1189 怂知府 补充四千骑卒,唐云离开了焉城。 城头之上,孙塘望着渐渐远去的王旗,面色凝重。 一旁的同知李彦惶恐不安:“大人,齐王是不是对咱,对咱…” 孙塘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李彦更是紧张:“是不是大人说错了话,这只是要了咱四千骑兵,牛将军又交代了一些琐事,也没说个明白话就离开了,下官心里不踏实。” 孙塘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再次看了一遍,面露思索之色。 除了辎重补给外,还有大量的铁料、木料、匠人等,反倒是兵力没有要多少,没有说后期必须征募多少步卒、民夫青壮。 “慢着!”孙塘神情微动:“桢楠,桢楠…桢楠可是…” “造船所用。”李彦也反应了过来:“海船龙骨!” 孙塘眼眶暴跳,回想起唐云临走前说的“一人不留”,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东海乱党在殿下眼中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罢了,王爷兵锋所指,是高句丽与日本!” “也未曾听闻过王爷善水战啊。” 孙塘余惊未消,没接口,李彦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说的是废话,三年前,也没人听说过唐云会查乱党啊,两年前,没人听说过他可以开疆拓土,一年前,更没人听说过他收拾草原人和收拾小鸡崽子似的。 孙塘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狂喜之色。 “莫非,莫非本官…” 孙塘吞咽了一口口水,说话都带颤音了:“并非是王爷觉着本官不堪大用,而是平灭乱党一事尚且用不到本官。” 一听这话,李彦难掩兴奋之情:“倘若如大人所说,大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不可早下断言。”孙塘哑然失笑:“不过若真是如此,飞黄腾达并非本官所愿。” 李彦点了点头,他懂。 就现在本朝这大环境,甭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唐云就像是一块试金石,是骡子是马,在唐云身边混上一段时间,要么出人头地,要么人头落地。 有本事的人,多,多若过江之鲫。 自以为有本事的人,更多。 少的,是机会。 不管是有本事的,还是自以为有本事的,都想证明自己,向自己证明,也向天下人证明,不负一生所学,不负心中宏图大志。 由此可见,唐云再次出征,一路上的官员、世家子、文人墨客、骁将悍卒,多少人日夜期待着。 孙塘将纸张递给了李彦:“不可有丝毫懈怠,去办。” “是。” 李彦微微施了一礼,匆匆跑向了城楼。 与此同时,这次出征没有坐在马车中而是骑在马上的唐云,不断扬鞭疾驰。 没坐在马车,骑马,代表唐云胆子大了不少。 不过大的有限,唐云出城后换了衣服,寻常校尉甲胄,穿着玄色长袍的是孔刹,今天轮到他当活靶子了,昨日是牛犇。 不过要说防刺客,也不至于,光是唐云这一路的兵马,全是骑卒,足足一万六千人。 刺客,不是霸天虎,别说几个刺客了,就是几百个,几千个,哪怕上万个刺客,想要在一万六千骑兵中杀一个人,何止是难如登天,简直就是难如登天。 一路行军,如无必要大军不会停留,各处官府、军营也是患得患失。 有希望见到唐云的,就有不希望见到他的。 有的觉着见到他之后能够活的更好,有的则是觉着见到他之后没几天好活了。 除了能够补充兵力的几处重镇外,大军没有做过任何停留,直到到了庆阳县,一座很小很小的县城,唐云破天荒下了军令,一万五千骑卒驻扎城外,他带着一千人入城。 县府莫采冉率领着属官及城内众多豪绅等候在外,上百人,面色各异。 莫采冉像个富家翁,圆滚滚的身体像是个老好人。 一开口,更是一副死了活爹的受气包模样。 “哎呀,哎呀呀,哎呀呀呀,不是好兆头,不是好兆头啊。” 莫采冉扫了眼众人,抬头望向天空:“红霞当空似血,染尽人间地上霜,不是好兆头啊。” 一众属官和乡绅们无语至极,庆阳县别看是座县城,作为前往东海三道的必经之路,来来往往的商队十之八九会选择在城中歇歇脚。 靠山吃靠,靠海吃好,物流专用之处,吃的便是商队的花销。 按道理来说,要官声也好,要政绩也罢,甭管要什么,这县府的该干的事得干好。 想要干好这县府的事,当好这县官,首先要讨好的就是城中的各路豪绅。 庆阳虽小,因是商队必集之地,许多大世家,大豪族,都会让子弟在此处或是买,或是建,好歹弄一处府邸,专门照应着自家商队。 可莫采冉倒好,迷信,极度的迷信。 一算卦,二看相,三测命。 就说一件事,百姓之间打官司,这狗官不是说不看状书或是不调查真相,看,也调查,但真正判定的结果,根据他的卦、相、命来。 可是吧,这家伙的官声还不错,因为大部分百姓间的案子判的都没错,虽然判案的依据玄而又玄,这也不得不让百姓们真的以为这位县府老爷指定有点啥说法。 可在各家府邸的眼中,这位县府大人是既可气又可笑。 可气的是,拉拢他收买他吧,做不到,因为这家伙迷信,哪怕你是十恶不赦之人,他觉得你面相好,那就无条件的帮你,你要是面相不好,哪怕你是一辈子大善人,他不但不和你交好,还想办法弄你。 可笑的是,各路势力明争暗斗,他总是能够在不站队中迷迷瞪瞪的站上了队,这种无意间的站队又总是能够让他全身而退。 久而久之,各路势力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拉倒吧,谁也别动他了,这就是个老糊涂,就让他混着吧。 懒得搭理他是懒得搭理他,可要说真将他当个县府,当个大人,也就百姓这样吧,大部分世家、豪族子弟,都不正眼看他。 就比如城中卢记粮铺的少东家卢毅,见到莫采冉张口不是好兆头闭口没有好兆头,听的心烦,难免当着众人面叫骂了一声。 “莫胖子你要是再不闭上你那乌鸦嘴,当心本少爷教训你。” 第1190章 密探 自家大人大庭广众被人辱骂,一群属官、文吏、差役愣是和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莫采冉回过头,冷笑一声:“不信算了,本官说,那定是有。” “你还敢说!” 卢毅也不知是心中有事还是怎样,自从得知唐云快到后,整日就和吃了枪药似的。 “好,莫胖子,你等着,你给本公子等着,待此事结了,本少爷定要给我三爷去信,趁早叫你滚蛋,日后耳根子也能清净一番。”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们难免窃窃私语了起来。 卢毅口中的三爷,京官儿,兵备监少监,正六品。 卢毅呢,县城的县令,从七品。 还真别说,一个京中的少监,想要扒掉一个地方下县县令的官袍,不能说轻而易举吧,要是京中人脉比较广,也不是太难。 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开始劝说卢毅,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不要和莫采冉计较。 卢毅越说越气,正当要再骂的时候,地面似是轻微颤抖了起来。 眨眼睛的功夫,视线尽头官道上,烟尘滚滚,上千铁骑疾驰而来。 城外有一个算一个,无不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调整好表情,心中忐忑不安。 铁骑转眼便到,距离五十丈便齐齐拉住了缰绳。 等候诸人不少公子哥、儒生们已是吓的面色煞白。 哪怕只是一千个骑卒,疾驰而来的势头,就仿佛千军万马破敌阵一般。 千骑分出百骑,其中一人背插靠旗,大大的“齐”字代表着来人的身份。 这一刻,等候的人连呼吸都变的极轻,大气不敢喘上一口,无不低头等候。 粗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大笑声。 “莫采冉何在。” 穿着官袍的莫采冉快步跑了过去。 好多胆子大的,不由抬起了头偷偷望过去。 只见领头的的的确确是一个年轻人,一夹马腹,来到众人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所有人。 所有人,齐齐施礼,没等喊上一声“殿下”,突然见到无比荒诞的一幕。 莫采冉也在施礼,可这个明明是县令的文臣,竟然单膝跪地,行的是军中礼节! 更让大家无法理解的是,唐云身边一名将领翻身下马,哈哈大笑望着莫采冉,如同老友重逢一番喜悦。。 “当年陛下还说你是狼将,狠如狼,迅如狼,他娘的几年没见,怎地痴肥成了这样。” “为了当官嘛,做一行爱一行,干什么得像什么。” 说罢,莫采冉仰头看向唐云,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朗又带着几分军中特有的铿锵。 “末将宫中禁卫郎将莫采冉,参见齐王殿下!” 城外,一片哗然,那弯腰低头的卢毅,心脏狂跳,又不知道多少人,面色一片惨白。 唐云终于下了马,一声免礼,不轻不重。 莫采冉站起身,唐云开口道:“宫中在东海三道布下的探子,都是你掌着的。” “是。” 这一声“是”后,竟有两名本地乡绅猛然瘫坐在地上,抖如糠筛。 唐云看都没看一眼,淡淡的问道:“当年古顺海瀚海营被坑杀一事,调查的可有眉目了。” “有。” 莫采冉从怀中拿出了一封名单,双手呈上。 “十六人,其中八人在,还有一人在城中,余下七人远在东海。” “你做的不错。” 唐云点了点头,牛犇接过名单,脸上呈现出了嗜血的笑容。 “我,唐云,大虞朝齐王。” 唐云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面色各异的众人身上:“有一个好友,好友叫做古顺海,当年舟师悍将,执役于东海舟师瀚海营,在京中本王曾承诺于他,会为他复仇。” “仇”字落下,莫采冉突然转身,指向了大脑一片空白的卢毅,笑了,狞笑。 这狞笑在卢毅眼中,哪还有一丝一毫那窝囊县府的模样,仿佛一头饿狼,一头阴险狡诈躲在暗处窥视着自己的饿狼。 “小子,你三爷是少监,正六品罢了,老子却是郎将,正五品,宫中正五品的郎将,你他娘的敢威胁老子,不知死活,牛儿,那些穿官袍与儒袍的,没一个干净的,都是百姓眼中的祸害。” 仓啷一声长刀出鞘,没等牛犇带人上前,唐云再次开了口,声音很淡,很轻,轻描淡写。 “本王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只留当年参与坑害瀚海营的那群王八蛋,其他人,全宰了。” “了”字落下,薛豹二十四骑同时抽刀,如饿虎扑羊一般,刹那间,血光四溅,惨叫不断。 这一次,轮到莫采冉眼眶暴跳了,望着那个翻身上马的年轻人,喉咙滚动。 牛犇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殿下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平了乱党后有用的着你的地方,安心在城中待着,等信儿。” 莫采冉见到唐云已是调转马头了,连忙再次单膝跪地:“殿下万胜!” 牛犇拍了拍莫采冉的肩膀:“殿下留给你三百悍卒,殿下将你调走之前,不希望这城中再有任何一个碍眼之人。” “明白!” 莫采冉重重点了点头,唐云却已是带着众多骑卒疾驰而去,只留下了三百隼营将士。 “莫兄,保重,我们东海再见。” 莫采冉站起了身,朝着牛犇抱了抱拳:“兄弟保重,东海再见。” 牛犇再无留恋,翻身上马,追上了大部队。 最后离开的,是薛豹二十四骑,待莫采冉回过头时,城外,鲜血横流,人头滚滚,上百具无头尸体横七竖八。 早已见惯了沙场的莫采冉,依旧又惊又惧,知晓传说中的那位齐王殿下狠,莫说本朝,放了前朝也是一等一的狠人,可真正见到了,亲眼瞧见了,这才知晓一个“狠”字已是无法形容其作风了。 震惊过后,莫采冉笑了,变戏法似的,袖中再次滑落出了一份名单。 “兄弟们,都是军中的汉子,兄弟我不敢托大,鬼知晓你们这些爷们中是不是有些身份高的下人的勋贵。” 三百隼营将士们哈哈大笑,其中不乏山林异族。 “来,给诸位兄弟们介绍一番。” 莫采冉转过头,指向不高的城墙:“此处,庆阳县,县中除了百姓,没几个好人,先杀人,再吃饭,走,入城,杀人!” 第1191章 三炮 大队人马再次疾驰,奔向东海。 来庆阳县之前,也就是还在焉城的时候,唐云见过了一个探子,莫采冉派去的。 根据探子所说,舟师已经准备动手了,原本盘踞于猎鬼岛的三十六艘最大战船,横列海岸防线,意义不言而喻,任何高句丽、日本海船靠近,迎头痛击。 这才是唐云急迫的缘故,这些舟师将士们的战船看似封锁海岸线,实则很有可能下了战船登陆攻打乱党占据的城池。 除此之外,一旦封锁了海岸线,乱党们想跑也跑不了,怕就怕到时东海乱党与二国同时动手,到了那时,舟师便是腹背受敌。 根据探子所说,舟师中完全忠于大帅张太阳的将士,堪堪万人,这万人水份也挺大,其中不少都是军伍亲族,居住于猎鬼岛上,半民半卒。 梁锦认为张太阳能调动的人手本就不多,海上堡垒猎鬼岛、游弋在海岸线上的舟师战船、登陆作战,舟师将士不可能全部顾及,因此舟师很有可能放弃猎鬼岛。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就代表猎鬼岛上那些百姓也会参与战事。 一路骑卒,快马奔腾,鲜少休息,不止是对骑卒体力的考验,对胯下战马同样是一次痛苦的折磨。 还好,无论是出自隼营的将士还是京卫们的老卒,毫不夸张的说,唐云所率领的骑卒,可以说是大虞朝仅次于北边军的精锐。 事实上,北军骑卒已经放出风声了,将“天下第一”让给了隼营,让给了唐云麾下,虽然这里面带着几分吹捧,不过也有事实根据,毕竟唐云麾下就一个特点,钱多,就是靠钱砸。 眼看着距离幽城只有半日的距离时,唐云下令,歇息半日,入夜后继续赶路,明日一早兵临幽城城下。 军帐连成大片,整条官道都被封锁了。 唐云盘坐在官道下的篝火旁,目光幽幽,反射着摇曳不定的火光。 马骉坐在旁边,从包袱里拿出一大堆圣旨和官印,挠着后脑勺。 旁边的孔惊鸿面色有些苍白,作为一个女子,一路上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并且她自己也坚持骑马而非乘坐马车。 连孔惊鸿都骑马了,那些匠人自然也不好意思乘坐马车。 事实上工部这些匠人,甚至比很多京卫的身体素质要强。 说白了,在大虞朝,匠人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职业,类似于官方的奴户,世世代代都是匠人,工钱没多少,就是朝廷管吃管住罢了。 “姑爷,咱用哪个破城?” 马骉指了指包袱中的各种印信,现在唐云的身份有很多,主要身份有三个,除了齐王外,还有一个上柱国将军,几乎和兵部尚书平级,执掌京中八营京卫,外加一个舟师经略使,兼领舟师经略使。 宫中和三省定这个兼领舟师经略使时,研究了好久,大有深意。 兼领,好理解,指官员在已有本职之外,额外兼任其他职务,以主职统兼职、权责叠加,一般都是战时才用的。 舟师,指的是东海舟师。 这个经略使呢,则是统管边防的,也是战时才设定,掌一路或数路军事、民政与招抚,核心职责是统筹军政以应对边患或特定的战事。 现在幽城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那么唐云三大职位,用哪一个做大旗,意义则不完全不同。 到了幽城下,如果举的是齐王大旗,可以去了就干,然而一旦干了,代表幽城是“乱城”,面对乱城,齐王可以将所有人都宰了。 如果打的是上柱国的大旗,代表可以不打,他是来平乱、征兵的,进驻幽城,为平乱做打算。 至于舟师经略使,那便是专为东海海面、沿岸、舟师、海防相关的身份。 这个身份,底线最灵活的。 厉万功在幽城被刺,明摆着整座城已经被乱党控制了。 但是呢,幽城不算东海三道之内,也没有举旗自立。 那么唐云到了幽城不打着平乱的旗帜,也不打着整顿兵马的上柱国名分,而是朝廷钦命、专管东海舟师与沿海防务的最高经略长官,等于是给幽城内的乱党一个台阶下。 只要开了城门,唐云就可以既往不咎,有三点好处。 一,名正言顺,他不是无端带兵入城,而是巡查海防、督管舟师后路、安抚沿海民心,幽城上下只要明面上没有半分违逆朝廷的意思,唐云可以放过他们。 二,留有余地,不直接亮齐王“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的杀伐大权,也不以上柱国的身份强压地方官场,而是先以经略之名接管、稳住、理顺,进可兵临城下,退可抚民安民,不至于一上来就把路走死。 三,定一个基调,唐云更加看重的是海防,而非乱党,不是一刀切,不是所有人全干掉,只要对海防有贡献,只要不是首恶,他都可以放过,他来东海的目的,是为了稳固乃至重建东海三道的海战力量。 面对马骉的询问,唐云没有马上开口。 关于这件事,曹未羊、梁锦、朱尧祖,都有不同的看法。 唐云觉得直接亮齐王的身份,去了就干,直接将城门轰了。 老曹认为应该用上柱国的这个身份,到了城下,要求城内所有兵力撤出接受整顿,等于是给那些基层军伍一个机会,如果城内乱党执迷不悟,说不定那些基层军伍就会直接在城中干掉他们。 梁锦则是认为应该利用一些人与事,高句丽和日本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在拥有真正防御二国的海上实力之前,甚至可以拉拢乱党收为己用。 小朱同学谁也没支持,也没自己的看法,而是想着另外一件事,舟师。 朱尧祖认为不应该在幽城耽误太多的时间,如果舟师真的动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目前来看,乱党控制了东海三道的大部分城池,可战火不算被点燃,怕就怕舟师一旦动了,彻底点燃了战火,到了那时,百姓流离失所,乱党叛军困兽犹斗,打到最后,东海三道没多少可用的兵力与民力了,反倒是会令高句丽、日本二国趁虚而入。 “三炮!”唐虞终于开了口,重复道:“三炮。”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唐云是什么意思。 “叫东海知晓,叫所有人知晓,官职、名义什么的,本王不在乎,只要是本王的王旗到了,只射三炮,三炮之内,出城投降,三炮之后,大军破城,乱党,杀无赦,九族皆杀!” 第1192章 自相残杀 歇息到过子时,全员骑卒的大军再次启程。 三个时辰后,便是幽城地界,只要到了,便算是真的进入东海了。 不得不说,唐云此次出征又打破了一次记录。 近两万的骑卒,可以说是将大虞朝的家底全掏了,这还是因为之前大家去北关灭了草原人,要不然大虞朝根本没这么多优良战马给唐云用。 骑兵、步卒,天差地别,从前朝到现在,别说两万了,就没有哪支大军拥有过万的骑兵,北边军都没有。 骑兵之贵,贵在“养”与“练”,一匹能披甲冲锋的战马,需三年驯育、五年磨合,食料要精、草料要足,单匹战马一年的耗费,便抵得上至少五个边军步卒的军饷,这都是往少了说,而且只是骑卒,不是轻甲骑卒,更不是重甲骑卒。 一名合格的骑卒,不仅要善骑,更要能在奔马上开弓、挥刀、换械。 寻常步卒军卒操练半年,再上一次战阵,基本就可以算是能编入到各营的正规官军了。 练骑兵,三年都是往少了说,骑兵要的不是个体战力,而是战阵冲锋,需要至少数十人乃至上千人的整体配合。 更关键的是骑兵的威慑力,步兵行军一日不过五十里,遇河则阻、遇山则缓,而骑兵一日奔袭百里如履平地,往来如风,既能正面冲阵踏破敌阵,又能迂回包抄断敌后路,更能趁夜奇袭直捣中军。 大虞朝此前骑兵稀缺,一来是战马多产自北关草原,中原马场稀少,二来是养骑成本太高,一支骑营的耗费,都赶上边军六大营中的五营步卒总和了。 就如今唐云麾下这将近两万的骑卒,其中六成都是北关之战缴获的草原良驹,剩下那三四成才是京营多年积攒的精锐,每一名骑兵背后,都是朝廷不计代价的投入,别说到了东海打仗,就是从出京开始,马蹄哒哒哒一下,国库总数都在往下掉,不停的掉。 平乱,攻城,骑兵性价比不高。 但是,有了火炮,可以说骑兵优势尽显。 火炮破城,骑兵无需入城,留下少量人手守在城外,出来一个弄死一个,其他人继续带着火炮破城,破的多了,破的无人敢守了,这乱党,自然就平灭掉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如闷雷滚过大地,没有喧哗,只有呼吸与马蹄的默契配合。 借着夜色,幽城在黑暗之中出现了轮廓。 唐云再次下达军令,行军速度降到了最低,大量探马派出。 静,太过安静了,安静的令唐云等人万分戒备。 根据最早派出的探马回报,幽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有着大量的弓手,理应得知唐云带着大军前来,既没开城门,又没派人来接洽,不符合常理,也不知是执迷不悟还是想要谈判。 无论幽城方面是什么反应,唐云都做好了打算,最坏的打算。 幽城,是他必须碾碎的第一道障碍。 殊不知,此时的幽城城内,早已乱的如同晋西北一样。 城内火光四射,不是灯火,而是烈焰。 以府衙为中心,混乱与无序迅速蔓延,蔓延到了整座城之中。 刀光剑影劈砍交错,喊杀声、咒骂声、求饶声混作一团,从得知唐云带着两万骑卒赶来后,接连三日的压抑,在半个时辰前彻底爆发了,再无秩序可言。 “降,老子不想死,唐云那厮带的是两万骑兵,你们想死,老子不想!”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提着染血的长刀,身后跟着三百多名甲胄歪斜的军伍,正朝着死守粮仓的兵备府军卒不断冲杀。 此人本是城中守将,一个小小校尉,府中奴仆上百,单单是美妾就有二十七人。 这等军伍是个什么成份,可想而知。 然而所谓的荣华富贵,在唐云的威名之下,终究是敌不过求生的本能,何为荣华富贵,活着才能享受到,一具尸体是享受不到荣华富贵的。 自从三日前得知唐云亲自前来并且率领的是近两万骑卒后,这位曾在诸多世家面前放下豪言可抵挡唐云至少三个月的校尉,崩溃了。 守着粮仓的兵备府总旗,身披重甲,手持长矛怒喝。 “蠢,唐云是什么人,斩草除根的杀神,投降也是死,不如死守待援,只要拖住了伪帝官军,李家的骑卒也会赶来,到时包抄…” “包你娘了个卵,兄弟们,砍了他人头出城献给齐王殿下!” 相同的一幕发生在幽城的各个角落,无处不在。 尤其是靠近南城门的街巷之间,一部分乱党裹挟着百姓想要抢占城门,打算趁夜突围,却被另一伙主张“死守待变”的军伍阻拦,双方在狭窄的街道上撞个正着,当即厮杀起来。 火把照亮了一张张扭曲的脸,有人嘶吼着 “唐云来了谁也活不了”,挥刀砍向阻拦者。 有人抱着“拼一把或许能活”的念头,死死守住路口。 更多的,则是干脆趁乱劫掠,把城内的粮铺、商户翻了个底朝天的乱民,暴民。 火光,映红了幽城的夜空,与城外骑兵的马蹄声遥遥呼应。 这座被乱党掌控的城池,没等到唐云的三炮,先一步陷入了自相残杀的绝境,而城墙之上,那些原本严阵以待的弓手,看着城内混乱的景象,早已没了战意,有人悄悄放下了弓箭,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人的名,树的影,对乱党来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们宁愿面对的是当朝天子御驾亲征,哪怕天子将八大营京卫外加南、西、北三关边军全带来,他们也不想面对唐云。 从谋定山林后,唐云就没走下过神坛,反而一步一步走向了更高处,刺目的不败金身光芒,早就成了无数人可怕的梦魇。 东海乱党、乱军,就是再狂,也不认为自己比能够与汉家王朝抗衡上百年的草原人相提并论。 再看如今的草原人,今夕在何处? 草原人,呵呵,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就是人没了。 传言中,不,是事实上,唐云将草原人杀光后,既觉得没意思,又觉得不过瘾。 觉得没意思的唐云,回京了。 觉得没意思的唐云,留下一群小弟,顺着草原继续向北杀,杀的血流成河,杀的人迹罕至,顺便给大虞朝开疆拓土。 试问,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击败的人,一个之前只是拥有火药,现在却拥有了火炮的不败神话,那些所谓的乱军,如何能不乱,如何能不恐慌。 估计连唐云自己都没想到,人没到,城刚瞧见,乱党掌控的幽城,已是自相残杀了起来。 第1193章 知人善用 近两万骑卒,终于到达了幽城外。 骑在马上的唐云,望着四敞大开的城门,望着门外狼狈不堪的官员、军伍、世家子,眉头紧皱。 刺鼻的烟味,顺着狂风扑面而来。 城门洞内,依稀能看到些许的火光。 大量的尸体,被吊在城墙之下,数以百计。 平乱大军,距离出城的那些人,只有百步之遥。 唐云却没有前行,也没有让任何人过去查看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断流逝。 唐云,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 城门外,那些原本站着的人,突然开始有人下跪了,瑟瑟发抖的跪着。 恐惧,本就弥漫在了众人的心头。 这种见到了,亲眼见到了恐惧的化身后的等待,不再只是煎熬,而是近乎于崩溃。 “姑爷,不会有诈吧。”马骉自告奋勇:“我带着兄弟们上前查探一番?” “不用了。”唐云调转马头,轻声开口:“诛倭炮拉上来,将城门轰了。” 众人闻言神情无不变色,可却未有任何迟疑,扭头下达了军令。 马骉犹豫万分,终究还是开了口:“姑爷姑爷,可他们似是降了啊。” “天太黑,我看不清。” 唐云后撤到了一定距离后,耸了耸肩:“没人知道他们是真降还是假降,我不会用麾下将士的命去冒险。” 梁锦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殿下要的从不是一座主动敞开的幽城,而是一座被他彻底碾碎、再不敢有半分异心的幽城。” 马骉恍然大悟,刚要走上前陪伴在唐云身边,孔惊鸿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怎地了?” “王爷是统帅。” 孔惊鸿压低声音说道:“阵前,莫要质疑王爷。” 马骉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阿虎突然乐了。 “孔姑娘无需担忧,我家少爷曾说过,他知道,大家开口是为了他好,而非折了他的颜面,若是日后孔姑娘心存质疑,定要说出口,哪怕是错的,我家少爷只会心存感激。” 孔惊鸿连忙施了一礼,低下头时,双眼之中满是惊诧之色。 军令一传,十二尊黝黑沉重的诛倭炮立刻从骑兵队中被推了出来,铁轮碾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炮手动作麻利地填药、装弹、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久经操练的工部匠人。 蹲在旁边的孔煞不由说道:“门子哥,你说武艺练到了绝顶,能顶得住这一炮吗?” “可躲,顶不住。”门子哥颇为兴奋:“我就喜欢看放炮,轰隆一下,浑身舒坦。” 孔刹瞅着黑洞洞的炮身,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夜风卷着血腥味与烟火气,吹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城门外那群跪地求饶的官员、兵卒、世家子弟,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天色太黑,看不清怎么回事,只能瞧个大概,王旗后撤了,最前方的骑卒也开始后撤。 明明没看见火炮,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每个人都有预感,无比强烈的预感,自己,活不了。 他们原以为自相残杀、开城献降,便能换一条活路。 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唐云要的从来不是投降,他要的,是敬畏,畏多过敬。 “点火。” 唐云轻飘飘两个字,如同阎王殿内的同步传声。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炮响撕裂长夜,火光冲天而起,厚重的城门在铁弹轰击之下轰然碎裂,木屑、碎石、残骨飞溅四射,整面城墙都在剧烈震颤。 没有喊话,没有招抚,没有试探。 只有最直接、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碾压。 唐云说的三炮,不包括幽城,幽城,严格来说不属于东海三道。 烟尘弥漫中,唐云勒马转身,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没有城门的城,才是一座适合被破城平乱的城。” 唐云抽出腰间佩剑,缓缓高举。 “郭臻听令!” “末将在。” “率隼营骑卒,入城,着甲、携械之军,为乱军,出屋之民,为乱民,乱军,乱军,皆杀。” “唯!” 一声“唯”,郭臻满面狞色,高吼一声,三千隼营骑卒冲向城门。 那些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恐惧不安的、瘫坐在地的,再也没爬起。 战马,撞飞了他们的身躯。 铁蹄,踩断了他们的骨骼。 长刀,划过了他们的脖颈。 望着这无比血腥的一幕,唐云只是微微哼了一声。 厉万功,原北边军副帅、幽城知州厉万功,死在了幽城! 没有人知道厉万功是如何死的,没有人见到尸体,整座城,绝口不提。 然而当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官吏们、校尉们、族老们,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代表着各阶层出来迎接自己,将所谓的乱党吊在城墙上,好似他们忍辱负重等到了今日,等到了自己一样。 既然今夜他们可以将乱党全部干掉,将他们的尸体吊在城墙上,为何在今夜之前,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没有在厉万功死后这么做,偏偏,在今夜才这么做? “乙熊!” 唐云高喊一声,乙熊翻身下马:“末,将在。” “三千骑卒下马,步行入城,挨家挨户的搜。” “唯。” “轩辕敬。” “徒儿在。” “率五百盾手,问询百姓,指认乱党,统筹名单,按图索骥。” “是。” “牛犇。” “末将在。” “率六千骑卒,入城,占余下三城门。” “唯。” “鹰珠。” “在呢在呢。” “率鹰部精锐,换手弩入城,封锁全城。” “嗯呢。” “孔惊鸿。” 孔惊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马骉,马骉连忙喊道:“在。” “由马骉护送你入衙署,官吏、军士、米粮、城防,重新造册。” 这一次孔惊鸿反应过来了:“民女领命。” “慢着。” 唐云直接弯腰从马腹中拿出一张空白圣旨,随手扔了过去。 “本王现在代表陛下册封于你…” 唐云顿了一下,看向阿虎。 阿虎朗声道:“孔惊鸿,聪慧明敏,识大体、知兵略,堪为腹心之任,今特授你兵部五品参机军事,参赞东海军务、掌军机咨议、料敌定策,隶属兵部职方司,不隶地方,专听本王调遣, 另入齐王府署,任王府军谋祭酒,兼掌文册、兵籍、粮秣、城防诸事,,府内诸般军民政务,皆可与闻、可参议、可核查。” 孔惊鸿瞪大了眼睛,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唐云再次看向了幽城残破的城门,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众人耳中。 “从今日起,你不是孔家人,不是民女,而是朝廷五品军机参谋,是我齐王府军谋祭酒,圣旨自己填吧,上面盖过天子玉印了。” 孔惊鸿整个人都呆住了,震惊的无以复加:“为,为何,民女,我…” “因为老三说,你是个好姑娘,心善的好姑娘,因轩辕霓和我说,你的才华不在她之下,一个满腹才华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说罢,唐云高喝一声:“入城!” 孔惊鸿猛的回头望向马骉,谁知没等马骉开口呢,孔刹突然走了过去。 “三哥,三哥三哥,您渴不,累不,小弟给您牵马吧。” 第1194章 追凶 唐云带来的人马,就这么迅速占领了幽城,占领了这座不敢明着说叛乱却由大量乱党把控的州城。 幽城很大,作为东海门户,既是物流转运之地,也算是半座兵城,算上下县各处军营,常驻兵力高达万人。 可笑的是,厉万功到达幽城后,还以为指挥链中旗官以上至少超过六成是忠于朝廷的。 事实却是,六成,那是世家的私兵,剩下四成,还得看人家脸色。 还好,基层军伍不敢说全部忠于朝廷,至少大部分都是墙头草,谁给钱,谁拳头大,那就跟谁,只听上官命令,至于上官是谁,不重要,自己能吃口饭就行。 净空街道、杀鸡儆猴、接管城门、粮仓、水源等重地,平乱这种事,小伙伴们都是老行家。 天刚亮,整座城已经重新回到了州府衙署之中,至于衙署中的扛把子,自然是唐云。 唐云坐在正堂的台阶上,只是那么坐着,面无表情。 刺鼻的鲜血味,浓得化不开。 一个个大活人被带来,堵住嘴巴,瘫软着走不动路,轩辕家点名,说出身,大致提一下罪状,乙熊手起刀落,一脚踢飞人头正中满血琳琳的球门大网中。 这一幕,早就让跪在正堂两旁的人们吓的魂不附体,不知多少人的裤子全部湿掉了。 “张俊彦,幽城折冲府总旗,出身钟城张家,谋逆…” “谋逆…” “谋逆…” “谋逆…” 每当轩辕庭高喊一声谋逆,乙熊便挥落斩马大刀。 就在刚刚,乙熊落刀落到一半,轩辕庭叫了他一声,询问有没有人知道厉万功是怎么死的。 结果乙熊一回头,一分神,斩马大刀劈偏了。 小半个脑袋,带着眼珠子,外加半个腔子,飞溅到了那些跪在两侧的众人面前,登时就将不少人吓的晕死了过去,更有一些所谓的世家子哇哇吐了出来,牛犇一声轻飘飘的“咽回去”,这些人又如同恶狗抢食一般舔着地面,然后接着吐,接着舔。 唐云却是一言不发,他早已受够了繁文缛节,宫中、朝廷,也清楚他的性子,若不然也不会急于加封“齐王”。 唐云、宫中、朝廷,心照不宣。 既然是来平乱的,诛灭乱党就是目的,过程,没人会问,只要能够越快将乱党全部诛灭,无论唐云做什么,宫中和朝廷都会无条件支持。 就说正堂外跪着的数百人,现在还活着,不代表他们没有罪。 要么,是罪不至死,要么,是暂时没查出来。 幽城,将要再次变成防止战乱之火肆虐的防线。 唐云不会在幽城久留,所以他需要让整座城都笼罩在恐惧之下,笼罩在他唐云所带来的恐惧之下,唯有恐惧,才会令这些墙头草不敢在乱动、妄动。 婓象匆匆跑了过来:“殿下,李家抄过了。” “分!” 唐云大手一挥:“除了军需物资,若是从百姓手中抢来的田产,无论用的是任何手段,全部还给百姓,其他属于李家的田产,告诉百姓,以市面价格的三成就可以购买,家中有人在舟师服役,田产免费赠送,除此之外,张贴告示,城中戒严两日,两日过后恢复秩序,官府会补贴百姓,按照每户每丁,这两日,官府会发放日常所需。” “是。” 婓象拿着小本本快步跑开了,唐云打了个响指:“继续砍,小罪算大罪,大罪算死罪,接着抓人接着砍。” 轩辕敬,继续念着名字。 乙熊,继续砍着。 脑袋,越来越多。 唐云平静的面容下,是滔天的怒火。 他宁愿去征伐,去为国朝开疆拓土,去为国朝守土作战,也不愿平乱,平真正的乱。 因为他现在所做的事,所使用的手段,与乱党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乱党为了裹挟百姓,逼迫百姓,让百姓为己所用,他们会用更为丑陋、卑劣、血腥的手段,去强迫、去震慑、去恐吓! 当这些强迫、震慑、恐吓到达了一定程度,会激发人们心中的恶,会让越来越多的人,变的恶,变的扭曲。 而那些真正善良的人,会遭受最沉痛的苦难与欺辱。 除此之外,唐云痛下杀手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东海世家的原罪,与日狗勾结,这就是十恶不赦的原罪!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头颅越来越多,跪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唐云摇了摇头,东海这个地方,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些所谓的权贵们,就没几个干净的。 “殿下,厉大人…” 朱尧祖快步跑了过来,面色极为难看。 “厉大人的事儿,调查清楚了。”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说!” “白家下的手,收买了厉大人的亲随,厉大人遇袭并没有命殒当场,而是,而是…” “一口气说完!” “幽城折冲府都尉陈金将厉大人带走后,施以严刑,逼迫厉大人传递军文、军报,足足四日,厉大人并未屈服,死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高达百余处,脸,脸…” “脸怎么了!” “陈金将铁线挂于横木之上,十九根铁钩穿在厉大人脸、胸、腹、腿等皮肉处,陈金将其此酷刑称之为人偶戏,接连四日折磨,将厉大人折磨致…致…” “知道了。” 唐云的语气依旧平淡,朱尧祖低声说道:“陈金及麾下,守于舒城,距幽城不过七十六里,要不要门下带人破了城将此贼擒来?” “你留下,我亲自去。” 唐云站起身,打了个响指,牛马二人组等人快步走了过来。 “点五千骑卒,二十门诛倭炮,半个时辰后,讨伐舒城。” “唯。” 二人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随即站起身快步离去。 “陈金,白家。” 唐云的目光极冷,冷到了让朱尧祖无法直视。 朱尧祖低下头说道:“殿下,白家有海船十余艘,想要将白家全族捉拿,还需奇袭,若不然一旦听到了风声,定会远遁日本。” “知道,东海的世家乱党们,以为哪怕兵败也有后路,可以上船远遁日本。” 唐云满面冷笑:“也好,死在大虞朝的国土会污染土地,那就叫直接死在修罗场吧,原计划不变,步步为营,徐徐推进。” “是。” 第1195章 长驱直入 唐云在幽城一天都没停留,查清楚厉万功一事也是他来幽城的主要目的之一。 现在既然查清楚了,势必要一个结果,他唐云给天下人的一个结果。 除了虎牛马豹四人外,小伙伴中还有婓象。 骑在马上的婓象,一五一十的将情况说了一遍。 凶手,幽城折冲府都尉陈金,受白家指使。 主谋,东海最大豪族之一白家,他们让陈金尝试收买厉万功,如果无法收买才会除掉,而非直接刺杀,更不是虐杀! 在东海,陈金也算是大名鼎鼎了。 这家伙并不是什么军中猛将,相反,他更像是个书生,喜欢穿儒袍,也是满面书卷气。 可谁又能想到,这位满面书生气的人,竟是折冲府都尉。 若是不认识他的人,又哪会知晓这位看着像是文弱书生的人,手段无比狠辣残忍,不但一手谋划了刺杀幽城知州厉万功一事,乃至丧心病狂的将战功赫赫的原北军副帅折磨致死。 东海这逼地方,指定有点什么说法,什么样的人都能养出来。 既有张太阳等为了百姓不惜赴死的好男儿,也有陈金这种狡诈残忍之徒。 善恶哪里都有,东海不同之处在于,会将善恶不断放大,放大到了极致。 陈金便是恶的代表之一,他不止是恶,总体来讲就是个畜生。 可以这么说,陈金甚至在畜生界可以和皮特争第二了,第一把交椅是流动小厨王鹏。 皮特的畜生,在于这逼养的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然而陈金这种畜生,是极致的恶。 如果他本就是世家出身,权贵之后,为了家族不惜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倒也罢了,可这家伙是猎户出身,他爷爷是猎户,他爹是猎户,他本来也是猎户。 猎户出身,入了军营,也就是舟师的备水营,类似于新卒营。 初入军营的陈金就是奔着混口饭吃去的,他们村儿守着那片山林,因各地世家要造船,砍了七七八八,大多数猎户们也没了活路。 到了备水营后,新卒操练不到半个月,这逼崽子受不了了,逃营了。 要知道别说新卒了,就是老卒逃营,先不说逃到天涯海角,就是他爹娘,他亲戚,他全村都会成为耻辱,如果爹娘在世的话,还会受到刑罚。 操练太累,逃营,甚至不顾爹娘死活,陈金就这么跑了。 当然,也没跑了,跑出营区也就七八里,被正好回营的校尉抓到了。 那没说的,薅回去抽鞭子,二十鞭子,皮开肉绽先打个半死再说。 带回营中后,陈金挨了三鞭子就受不了了,晕死过去。 不得不说,这小子运气也是真的好。 等他刚被大嘴巴子抽醒,瓯城知府朱晟带着大队人马来了,抓一个人,王俊彦。 巧的是,这个王俊彦正是赶回营区抓到陈金逃营的那个校尉。 王俊彦呢,出身也不错,当地大族王家。 瓯城知府朱晟呢,也出自一个大族,两家不对付,王俊彦带着几个亲随去府城,吃了花酒还打了人,府城衙署过来兴师问罪。 本来吧,衙署那边就是想将事情闹大,闹到舟师大帅府那边,不说真的将王俊彦如何,至少让他丢个大人,以后找到机会再给致命一击。 结果王俊彦死活不承认,说他根本没出过营。 备水营里也有知府的人,就偷摸告诉他,的确是出营了,回来的时候还抓到一个逃卒。 这个知府朱晟就给陈金找了出来,让他指认王俊彦。 按理来说吧,逃卒还是卒,现在被抓回来了,人家是你上官上官上官的上官,整个备水营都是人家管着的,你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完事了。 谁知陈金非但指认了王俊彦,还说这群人回来的时候商谈如何贪墨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如何如何的。 事情,应该是真的,要不然陈金也不可能说的那么详细。 本来只是想将事情闹一闹的知府朱晟,这一看机会来了,肯定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的。 值得一提的是,舟师新卒营和南关新卒营的情况差不多,新卒不归大帅府管,归当地官府管,知府没权力当场将王俊彦抓了,却能将陈金带走,保护起来,因为他是人证。 王俊彦本来是不想放人的,奈何陈金直接打蛇打七寸上了。 别看备水营只是个新卒营,校尉有三个,乱七八糟的势力更多了,那就和女大学生寝室似的,四个人恨不得建八个群。 陈金“举报”的还是贪墨军饷一事,最终还真就被知府带走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众说纷纭,人们只知道自此之后陈金一路平步青云,回到军营后,破格提拔成了总旗,一年后就成了校尉,之后被调到折冲府,一路高升,短短七年,成了折冲府的都尉,最后还纳了朱晟一个幼女当小妾,俩人算是翁婿。 婓象刚刚问过梁锦,按照后者的怀疑,十之八九这陈金是投靠了日本人,因朱晟本来就是日本人走狗。 “挺好,状态叠满了。” 骑在马上的唐云面露冷笑:“有时候本王也会感慨,人怎么能只有一条命呢,那些十恶不赦之人,只有一条命,完全不够杀的。” 婓象点了点头:“陈金,罪该万死。” 看了眼唐云的表情,婓象又补了一句:“梁大人与徒儿说,这陈金的性子极为古怪,明明是军中都尉,却以文人自居,平日为上面的主子办些见不得光事,若是军伍落在了他的手里,遭受百般羞辱,反倒是平日见了文人,极为客气。” “心理扭曲罢了。” 唐云脸上的厌恶表情更浓,这种鸟人他见过,缺啥炫耀啥,屌丝一个。 “对了,还有一事。” 婓象突然露出了笑容:“根据莫大人安插在东海的探子所说,那陈金曾放下狂言。” “什么狂言。” “说是,说是可…可会一会您。” 唐云哈哈大笑,婓象措辞比较严谨,原话肯定不是会一会自己。 “正好,我主动送上门好好会一会他,就是不知道他抗不抗死。” 婓象摇了摇头,并不觉得陈金抗死。 出京之前,乙熊曾拿出重金,问谁能抗一炮而不死,连孔刹那没脑子都不敢去试,小象同学不相信陈金的身板比孔刹还硬。 第1196章 井底之蛙 其实就东海三道作乱这事儿,谋划的都不是一年两年了,十年二十年都不夸张。 不过要说暗中谋划吧,也不是,类似于心照不宣,东海三道的世家,和朝廷,心照不宣。 要知道前朝初期那会,东海三道就没几座像样的城池,多是村,渔村。 来到此处的世家、官员,几乎就是被流放的。 可想而知,这些人对朝廷中枢是个什么态度。 随着朝堂更迭,东海世家站稳脚跟,双方都知道,面和心不和,表面上过的去就行,谁也别给谁逼急了。 到了前朝中后期的时候,随着东海世家彻底和高句丽、日本二国牵上线了,乃至大量世家将子弟送去了二国担任官职或是在二国国土定居,更是有恃无恐胆大妄为。 所以说,东海三道的举旗自立,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国朝内忧外患都解决的差不多了,东海三道如果再不叛乱的,以后就没机会了。 至于意料之外,话说回来了,国朝内忧外患都解决的差不多了,东海三道还敢叛乱,多少有点不知死活了。 也是巧了,赶上了。 东海三道这边决定举旗自立,是因为知道唐云去平灭崔氏。 就东海三道和崔氏的关系,有点像是后世的欧盟与印度。 欧公子呢,寻思拉印度一把。 结果,三哥却拉了殴公子一身。 崔氏也有子弟在东海,倒是和高句丽、日本二国牵上线了,毕竟鸿胪寺都成崔家的一言堂了。 当时崔氏牛b吹的震天响,说的那就和草原人亲儿子似的,一旦朝廷对崔家动手,当爹的能眼看着吗,肯定过来给亲儿子帮帮场子,到了那时候,草原人兵临城下,大虞朝自顾不暇,东海三道举旗自立,直接给大虞朝来个致命一击,齐活。 然而让东海三道的世家们没想到的是,崔氏那是真的拉,拉到了极致。 本来想的挺好,崔氏先乱,让北地彻底乱起来,和草原人里应外合,北关边军进退两难,东海这边就有了机会。 可谁也没想到,东海这边刚举起旗立个棍儿,崔家,无了! 东海的世家们一寻思,无了就无了吧,亲儿子都死了,他们的草原亲爹能眼看着吗,也好,先让大虞朝和草原人打去吧。 可谁都没想到,那是万万没想到,草原人比崔氏还拉,也无了。 等消息传回东海的时候,东海这边全傻了,日他娘唐云吃什么长大的,他们甚至怀疑,唐云就是奔着草原人去的,灭崔氏,不过是顺道的事。 可旗都举起来了,总不能放下吧,事已至此,先造反吧。 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句话。 别说唐云灭草原人,就是在此之前,东海世家也挺怕唐云的。 敢造反,是觉得唐云会自顾不暇,相比而言,会先收拾草原人,顾不上东海这边,唐云和草原人五五开,反正三年五载不可能解决战事。 现在妥了,唐云和去旅游似的给草原人屠没了,掉头回来就奔东海杀了过来,试问,谁不怕,东海乱党真心想问一嘴,唐帅,您不累吗,歇会不成吗,咋的,平乱有瘾啊? 毫不夸张的说,东海大大小小上百个世家,如果不是舟师战船给海防线封锁了,各个世家的海船得走一大半,前往各处海岛或是高句丽、日本的地盘,那些家主、家族重要子弟,都不敢继续留下了。 可以这么说,确定唐云来了之后,那些之前举旗自立的世家乱党们,大部分想的已经不是什么瓜分地盘了,而是保命。 有怕死的,也有不怕死的。 陈金,不怕死。 至少,他嘴上说他不怕死,非但不怕死,还想直面死亡。 舒城,南城门。 陈金穿着一身儒袍,遥遥望向幽城方向。 夕阳如血,笔直的官道空无一人。 不止是南城门落了下来,四城门皆落,重兵防守,严阵以待。 唐云带着大队人马赶来消息,瞒不住,也没想瞒。 先锋军近两万骑卒,后方步卒更是不知多少。 作为最接近幽城的大城,兵力自然部署极多,足足高达三万人,其中过半都是家族私军,还有两千多并非张太阳嫡系的舟师军伍,余下的,多是青壮民夫,也就是被裹挟的百姓。 三万人守一座城,半数家族私兵也全是各大世家派来的精锐,由此可见,是对陈金寄予厚望的。 陈金肯定算不上是乱党中全村儿最后的希望,不过他希望当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 “唐云,威名赫赫的唐云。” 陈金背着手,目光凝望视线尽头:“本将,等着你。” 周围不少世家代表见到陈金如此模样,心中不由安定了几分。 这几日,陈金几乎就在干一件事,给大家加油打气。 翻来覆去无非那么几句话,唐云被妖魔化了,以讹传讹如何如何的。 至于火药、火炮,陈金认为是大虞朝朝廷过度夸张。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无知是福吧,陈金,认为没有任何军器可以眨眼间破开城门,因为他没有这种想象力,因为他没有亲眼见识过。 还真别说,他的这一套自我催眠的说法,挺有市场的,毕竟都知道,朝廷喜欢吹牛b,他们不怀疑唐云的功绩,然而这些功绩中,也的的确确是没有攻城相关的“履历”。 东海就城多,大城小城全是城,甚至在建城之初就考虑到了未来某一日叛变后被朝廷官军攻打。 “将军。” 一名亲随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距上一次探马回报,已是过了两个时辰,按道理,理应有三队探马回城了,为何一人都见不到?” “路上耽搁了吧。” 陈金嘴上这么说,眉头却不由皱了起来。 甭管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至少在军中混着,一些基本常识还是懂的。 就说这探马,多批多人,相距不远,无论见没见到人,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回来一趟。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还是没见到任何探马,城头上的守军们,难免陷入了或轻或重的恐慌。 有一句陈金说的不错,那就是世人将唐云妖魔化了。 既然是妖魔,那么一旦出现不符合常理的事,便会令人们胡乱寻思。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守军窃窃私语了起来,陈金刚要开口,亲随叫道:“回来了,将军快看,是一队…” 话没说完,亲随眼眶暴跳。 不是他们的人,而是十二名重甲骑卒! 其实不是重甲骑卒,是轻甲骑卒,世人皆知,唐云缺少专业尝试,他麾下的轻甲骑卒,在外人眼里,其实就是重甲,而且还是威力加强版的重甲。 十二名骑卒,疾驰到了距离署丞七八十丈的距离。 领头之人竟是一个女子,英姿飒爽,挽弓拉弦。 破空之声传来,精铁大箭射破战鼓,登时吓了一群守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鼓,碎了,一封血红色的信件,落在了城头上。 一名校尉连忙捡了起来,定睛一看,吞咽了一口口水,下意识扭头望向了远处的陈金。 第1197章 炮临城下 信,可以理解为战书,马骉亲笔写的。 内容言简意赅,通俗易懂就一句话,我家王爷说了,要陈金活,若他死,屠尽全城,鸡犬不留,蛋黄全摇散,蚯蚓竖着劈! 不得不说,马骉是真的der。 不是说他写的这封战书如何,主要是纸,他弄了个大红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喜帖。 老三der归der,再der,他也是唐云的人,凡是和唐云有关的事,人们不会觉得der。 当战书递到陈金面前时,这位曾放出狂言折冲府都尉,眼眶暴跳。 别管他吹了多少牛b,放出多少豪言壮语,全大虞朝,有一个算一个,乃至高句丽、日本等国,上至王公贵族军中武将,下至贩夫走卒各路屌丝,就问问,就问问有哪一个,明知道唐云近在咫尺,明知道唐云就是奔着自己来的,他还敢大笑三声说一声“我不怕”。 没有,没有任何一人。 只是一封战书,上面有着自己的名字,陈金已是双腿有些发软了。 别说他了,他身边的亲随们,已经想要往后退了,仿佛陈金会散播瘟疫一样。 按理来说吧,陈金不应该怕。 理由有三,一,城中阿猫阿狗加起来,甭管是不是凑人数的,反正是有三万守军。 三万守军,据城而守,面对十万大军都能守上一守,守城的话,骑卒和步卒区别不大。 二,舒城城高墙厚物资充足,可以说是前线了,前线第一线,世家派来的私军,几乎都是精锐,反正他们觉得是精锐。 三,第三点,也是重要的一点。 所有乱党,无论是白家还是高句丽或是日本,并不觉得陈金镇守的舒城能够挡住唐云前进的步伐。 因此在这个计划之中,舒城是可以被放弃的,只要在舒城耗费了唐云一定兵力,让东海所有人知道,唐云不是神仙,他打攻城战一样吃力,那么目的就达到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目的,是陈金尽量将唐云诱到舒城东侧,只要唐云带着人去东侧追杀陈金,后方几座城池就会设立一个杀阵,囚牢杀阵,三城同时派兵出城,将唐云困住,不计任何代价困住,拖延下去,将会有越来越多的援军赶来,同样是不计任何代价的干掉唐云。 只要干掉了唐云,东海三道举旗自立彻底成为独自一国这事,就算是真的成了!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更是许诺,如果东海世家能宰了唐云,之前双方商议的条件,日本方面可以进行让步,最大的让步。 由此可见,日本那边也是既恨且怕,有多恨,就有多怕,有多怕,就有多恨。 搞笑的是,陈金竟然没有让城头上的守军隐瞒消息,反而是大笑三声。 “唐云恨不能将本将除之后快,由此可见,本将是他心头大患!” 没人捧臭脚,因为陈金大笑三声的时候那笑容比哭强不到哪去,一番豪言壮语说的时候也是带虚字了,底气严重不足。 等待,无疑是煎熬的,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这一次,唐云倒是没玩什么攻心战术,他很急,急着抓到陈金。 因此在不到半个时辰后,重甲骑卒就出现在了官道上。 唐云没有小看陈金,更没有小看舒城,因此带来了五千骑卒,先锋军骑卒三成还要多,诛倭炮也拉来了大半。 本来应该更快赶到的,诛倭炮是放在马车上固定好的,重量极沉,即便是四马拉车也远远不如重甲骑卒快。 赶到舒城城门前方时,唐云已经会合了截杀了三队探马的鹰珠。 鹰珠笑吟吟的,不知为何,自从宫锦儿入京后,也不知和她说了什么,鹰珠总是笑吟吟的,尤其是看到唐云后,笑的如同盛开的花儿一般。 “舒城。” 唐云戴好了战盔,目光望向了舒城的城头上,搜索着陈金的位置。 舒城城头已是严阵以待,可谓人挤着人,放眼望去皆是弓手。 唐云打了个响指,婓象回头招了招手,十二名工部匠人下马快步跑了过来。 “三炮。” 唐云指向了城门:“先放三炮,给本王听个响,放之前,射战书,三炮之后不开城门出城投降…” 话都没说完呢,十二名激动的眼珠子通红的匠人撒腿就跑。 唐云都无语死了,就工部这些匠人,搞技术搞的一点情商都没有了。 这一路上也是,动不动就赌咒发誓,恨不得亲自扛着大刀为唐云杀敌。 不过想来也是,以前这些匠人,在工部属于是与狗坐一桌的。 火炮研发成功后,唐云将大部分的工部匠人都带了过来。 陈怀远也是个妙人,当日废除了这些匠人的籍约,自此之后,这些足足八十多位匠人就算是齐王府的庄户了。 本来成了齐王府的人,这些匠人已经够兴奋的了,后来一打听,连呼卧槽,管吃管喝工钱开的贼他娘的多不说,管三代,孩子能读书,逢年过节发奖金,只要火炮立了军功,都算他们一份。 自此之后,这八十多个匠人,憋着一股劲儿,就等着到了东海之后死在唐云面前以表忠心,死之前还得叫上一句,王爷,下辈子俺还跟您! 说是放三炮,拉上来了五门诛倭炮。 技术方面的事,匠人们还是严谨的,万一哪一门掉链子了呢。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历来是唐云所坚信并贯彻的。 十二名匠人拿出小本本,低声交流了一番,叫去了婓象。 婓象了解情况后,跑回唐云身边。 “怎么了?” “他们问您,能不能推进一番,距离越近,威力越大。” 唐云再次望向了城门,呢喃着:“东海这群王八蛋,没什么神射手或是很厉害的强弓吧。” “不知道。” 开口的是马骉,这种事谁都说不准,天下奇人异事何其多也,谁都不敢打这个包票。 “不过即便是我,这么远的距离…” 马骉摇了摇头,距离本就是火炮的诸多优势之一,远远高于强弓,高于所有强弓。 “列盾阵。” 唐云已经没耐心了:“拉近距离。” 第1198章 铁骑围城 有一说一,唐云多少还是有点从心。 大家现在这位置,别说一步一步往前挪,就是闭着眼睛往前大跨步,累死舒城的守军也射不着。 骑兵散开后,下来一百多人,举着大盾列盾阵,挡在了五门诛倭炮前。 唐云抬起手臂堵住了耳朵,只要是一出征,势必赶路,一赶路,休息就不好,休息一不好,多少有点神经衰弱,一听见什么大的动静,心里直突突。 唐云这一堵耳朵,身边的重骑也堵住了。 这些担任护卫的重骑堵住了,越来越多的人都堵住了耳朵。 不过唐云是真的堵了,大家就是意思意思,凑个热闹捧个场摆摆造型,真要是堵严实了,军令都听不着。 再看舒城守军,也是如临大敌,牛逼吹的震天响的陈金,直接躲角楼去了,旁边亲随全拿着大盾。 也是挺有默契,陈金等人,想亲眼看看这火炮到底是个什么威力。 至于基层守军们,也有没脑子的,还伸着脑袋搁那看呢。 要知道面对来势汹汹凶名赫赫的唐云,城中采取的是“忽悠”策略。 唐云,吹出来的。 火药,吹出来的。 火炮,也是吹出来的。 唐云被吹,不可否认他从无败绩,但他没打过攻城战,为什么不打,因为他不擅长,所以大家不要怕。 火药被吹,是因为大虞朝想吓唬邻国,那玩意是用天材地宝制成的,偌大个国朝,一年下来就能打造个百十来支,用没了就没了,大家不要怕。 火炮被吹,这玩意说穿了就是个圆形铁床弩,看着吓人,其实威力和床弩差不多,大家不要怕。 总之,大家不要怕,大家不要怕,大家不要怕,重要的事情水三遍。 五门诛倭炮摆好了,工部匠人回头瞅着婓象,打了个手势。 婓象侧目冲着唐云扯着嗓子喊:“三炮齐放,还是一炮一炮放?” “你特么小点声,我能听见。” 唐云猛翻白眼:“一起放吧,那城门瞅着挺厚。” 婓象大喊一声“齐射!” 下一秒,工部匠人头目一声暴喝:“点火!” 三支浸满火油的引信,同时燃起橘红色火苗。 滋滋作响的火星顺着药线飞速窜向炮膛,盾阵后的骑卒们下意识攥紧了刀柄。 第一声炮响,来得毫无预兆,至少对舒城守军来说是如此的。 不是床弩的嗡鸣,不是惊雷的轰鸣,而是仿佛天地裂开一道缝隙的巨响! 震耳欲聋的声波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舒城城头的守军只觉得被绿巨人狠狠抽了一个大嘴巴子,嗡嗡作响间眼前发黑。 不少人直接被震得瘫倒在地,手中的弓箭摔落尘埃。 城楼下的官道被这股巨力震得微微颤抖,尘土顺着裂缝簌簌往下掉,再看田埂里的野草,疯狂倒伏,宛若被雨姐的四十三码大脚狠狠抡过。 包着一层铁皮的厚重榆木大门,不能说是像纸糊的一般吧,反正就和见了阿庆的潘金莲似的,说倒就倒。 这里也要提一下工部匠人的专业素质,可以说是绝对过硬,硬的都充血了,第一发炮弹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精准命中门轴。 铁皮瞬间被撕裂成扭曲的碎片,木屑混着铁屑四溅纷飞,城门猛地向内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金莲死去活来一般的呻…哀嚎。 不等守军回过神,第二炮、第三炮接踵而至,什么几轻几重,西门庆的身板武松的劲儿,要的就是大力出奇迹。 第二发炮弹径直撞在城门中央,沉闷的撞击声后是木头崩裂的脆响,整扇大门从中间裂开一道半尺宽的口子。 第三炮更是直接轰在了城门上方的城楼立柱上,石柱应声断裂,砖石碎块如同暴雨般砸落。 城楼的飞檐瞬间坍塌,烟尘几乎遮挡住了所有守军的视线,将大半个城墙上方笼罩其中。 三炮过后,烟尘渐散,眼前的景象让舒城守军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恐慌。 那扇曾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厚重城门,此刻已然化为一堆废墟。 断裂的门轴斜插在泥土里,扭曲的铁皮挂在残垣上,碎木与砖石混杂着,堵住了原本的城门通道,却也彻底撕开了舒城的第一道防线。 再看城门内侧的三十多名守军,早已被飞溅的碎片和坍塌的砖石砸得血肉模糊,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拼凑不出来。 天地间,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城墙上的数千守军,依旧能够双腿绷直站立的,屈指可数。 大多数人,瘫坐在地上,倒在地上,趴在地上,面无血色。 “妖,妖法,是妖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下一秒,恐惧爆发,并且迅速蔓延。 那些之前被“忽悠”说是火炮不过是大炮床弩的乱军守卒们,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正规军与野路子的差距,瞬间被无限放大了。 无数守军撒腿就跑,想着城下跑,丢掉了长弓,扔掉了箭囊,人推着人,人踩着人。 更多的,则是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魂不附体。 至于躲在角楼里的陈金,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打剧烈颤抖着,和被塞了点什么似的。 之前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自我催眠,在诛倭炮面前,是那么的可笑,可笑到了极点。 亲随们,早已卧倒一片,恐惧驱使之下,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的战术,大虞朝齐王殿下说,他要活捉陈金! 唐云的确是要活捉陈金,要不然他就下令朝着正门上方和两处角楼轰了。 位于盾阵后的唐云,见到了城头上的乱象,嘴角上扬。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什么收买人心、安定人心、招降叛军如何如何的,他要的,只是畏惧,畏惧到骨子里的畏惧。 “传本王令。” 唐云放下手臂,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马骉、牛犇、薛豹,各领千名重骑,守其他三门,出来一个,杀一个,除了陈金,本王要活的。” 三人领命而去,杀气腾腾,一路烟尘直奔其他三门。 第1199章 追杀凶手 骑兵在攻城战中,的确与步卒没什么区别。 不过要是围城的话,哪怕只有一千名骑兵,而且还是重甲骑卒,那就另当别论了,诶,我不进去,你也甭想出来。 唐云麾下的隼营重甲骑卒,早已名传天下,至于战绩,其实并没有多少,较真的话,没有大规模兵团作战相关战绩。 然而世人依旧认为唐云麾下的重甲骑卒天下第一,原因很简单,拿钱砸出来的。 别说这些骑卒都是悍卒,哪怕弄条哈士奇穿上重甲骑在马上横冲直撞,那也不是寻常军伍可以阻拦的。 三路骑兵,各千人,留下两千人保护唐云,算是兵分四路。 唐云这边留下的人很多余,根本没人敢从这边的城门跑出来。 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如此,军心斗志没了,怯战之人就会越来越多,这种事就和灰指甲似的,一个传染俩,俩传染一群。 这就是唐云的战术,物尽其用,人尽其用,兵尽其用。 火炮轰门,骑兵守在门外,制造心理恐惧,直到整座城都被笼罩在恐惧之下,当恐惧达到了临界点,舒城便破了,从人心开始破! 唐云下了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一场攻城战,可谓是无比荒诞。 城头上,已经看不到人了。 一刻钟之前,城墙上方全是守军,弓手人挤着人。 再看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对于唐云的战术,婓象有着无比的信心。 “师傅,要不要徒儿派人回幽城叫人,准备接手舒城。” “不急。” 唐云摇了摇头,幽城是府城,城中百姓太多了,想要让城内恢复秩序需要不短的时间,小伙伴们要各司其职,从战略意义上来讲,幽城比舒城重要,重要的多的多。 大约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探马回来了,一切正如唐云所料,陈金跑了。 其他三门,跑出了大量乱军,甚至很多乱军丢掉了甲胄试图扮做百姓逃离,牛马豹三人尽量堵住了城门,但不是长久之计。 唐云倒是早有预料:“告诉他们,如果是无辜百姓,留在城中,本王不动其分毫,若执意离城,以乱党处置,杀无赦。” 传信探马领命,调转马头前往各处城门下达最高统帅的军令。 阿虎微微看了眼自己少爷,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作为最了解唐云的人,阿虎一直都知道自家少爷的短板。 世人都说唐云百战百胜并称之为大虞朝的军神,阿虎心里有数,唐云的百战百胜,是建立在知人善用的前提上。 出谋划策,有专业人士。 冲锋陷阵,也有专业人士。 唐云秉持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并且习惯性当甩手掌柜的作风,这才一个大跨步一个大跨步走到今天。 说穿了,在指挥大规模军团作战方面,唐云是真的欠缺经验。 还有一件事,陈金忽悠城中乱军也没错,就是唐云不擅长打攻城战。 然而事实证明,在阿虎的眼中,唐云的成长是飞速的,如果不是太棘手的问题,仅凭着经验就可以做出最正确的决策。 那么多次平乱作战,唐云不止是习惯于采纳众人的建议,他也在听,也在学,也在思考,只不过有一颗谦虚的心,不会指手画脚,不会外行指挥内行,但这不代表他没有任何成长。 靠站战马身边的唐云,并没有注意到阿虎的笑容,抱着膀子望着空无一人的城头,满面鄙夷之色。 “就这水平还他妈造反,梁静茹养大的吗。” 唐云也是站着说话不坐着,火炮这么一轰,哪怕换了是官军,甚至是边军,虽不至于马上怯战逃跑,恐慌是肯定要恐慌的,军心士气也会迅速降到冰点。 要么说俗话说的好,莫装逼,装逼遭雷劈。 话音刚落没一会,又有探马回来了,满面慌张之色。 “禀王爷!”探马匆匆下马,单膝跪地:“陈金,陈金跑了。!” “什么?!”唐云勃然大怒:“怎么回事。” “乱军出城投降,三炮破门,陈金那狗贼当场就跑了,匆忙下城夺马飞奔,连城中的家小都没带上,亲随也没跟上。” 唐云面色极为阴沉,转瞬之间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不是牛马豹三人去的晚了,而是陈金跑的早了。 他在城中,无论怎么跑,哪怕是一条直线,那也比牛马豹三人少跑一半距离,重甲骑卒并不善于长途奔袭,等到地方封锁城门的时候,这狗日的早就出城跑的没影了。 转念一想,唐云也知道了陈金为什么会当机立断说跑就跑,如果他不跑,投降的乱军会将他捉住送到自己面前,毕竟之前鹰珠射过一封战书。 “跑哪里去了?” “瓯城。” “瓯城?” 唐云扭头看了眼婓象,婓象连忙说道:“瓯城是朱家的地盘,当年陈金当了逃卒,朱家族长朱晟时任知府,便是朱晟将陈金保了下来,据梁大人所说,最早陈金便是投奔了朱家,朱家旁系女十一年前入了陈金府邸为妾。” “原来如此。” 唐云迅速冷静了下来:“投奔老丈人去了。” 思索片刻,唐云再无迟疑:“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通知牛马豹,城东汇合,前往瓯城。” 婓象愣了一下:“那舒城呢。” “不要了。” “不要啦?” “谁他妈爱要谁要,本王要抓陈金,走,上马!” 婓象服了,嘛呢,干嘛呢,过家家呢,这么大一个城,破都破了,那么多乱军全都要投降了,这就不要了? 就这样,两千多骑卒齐齐上马,疾驰向了城东门。 骑在马上的婓象时不时的回过头,那叫一个恋恋不舍,不说别的,就说一件事,甭管谁,只要是来了,接手了舒城,按军功,至少是个县子,至少至少是个县子。 还是那句话,毕竟出身世家豪族,婓象内心里还是多少有点脱离不了小农思想,屌丝一个,。 再看唐云身边的其他人,别说寻常军伍了,就是那些架着马车的匠人,脸上没有任何不舍之色。 出京之前,不,应该说离开工部之前,陈怀远给八十多个匠人叫到一起,苦口婆心,入了齐王府,自此以后,生是齐王的人,死是齐王的死人,齐王咋说你们咋干,少说多干,没活找活干,有活抢着干,脏活累活往死干,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用不了三年,本官保你们三代吃喝不愁。 其实不止是匠人,如今大虞朝,但凡自认为有点本事的人,对于追随唐云这件事,就如同看到一位退役空姐穿着情趣内衣直播修高达一样,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 第1200章 可笑可笑 唐云与厉万功,素未谋面。 对于这位北关副帅,唐云几乎没什么了解,光知道这个管后勤的老帅是个鹰派,比大帅还鹰的鹰派。 在北关,唐云待的也不久,说和一众将帅感情有多铁,也不见得,更从未一同上过战阵。 只是这并不代表唐云不需要给北边军一个交代,并不代表他不需要他给老爹唐破山一个交代。 厉万功,原北边军副帅,不明不白死在了幽城,惨死在了幽城。 出自北边军的唐破山之子,担任过北边军副帅的唐云,必须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所有对厉万功之死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与这件事相比,一个破几把舒城,唐云根本不在乎。 五千骑卒再次汇合后,唐云只是扫了一眼舆图,直奔瓯城。 唐云不在乎舒城,更不在乎埋伏或是围击,如果五千骑卒在平原上无法应对危机,全军覆没也活该。 两城距离并不远,正正好好一百里。 重甲也好轻甲也罢,最为明显的缺点就是行军速度不够,比步卒肯定是要快,与轻车简从仓皇逃命的陈金相比,足足被拉了将近一半的距离,更何况唐云这边要拉装有火炮的特制马车,而且陈金本身就提前跑了。 此时堂堂原折冲府都尉,成为乱党后防守一城的陈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只带着一名心腹亲随仓皇而逃。 即便是这一名亲随,快到瓯城北门时,陈金突然一刀将亲随劈落马下,血光飞溅,头也不回的策马狂奔。 到了现在,陈金谁也信不过了。 丧家之犬一样的陈金到了瓯城城门下,不断高喊,见到吊篮放了下来,马也不要了,跳进来后不断向北张望,见到没有任何追兵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老丈人朱晟,就在城门上方,见了“好贤婿”一人跑了回来,既惊且困惑,冲上前去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晟年过花甲,身材中等,头发胡须白了一片,看似仙风道骨,实则和陈金半斤八两,都是胎带的坏,这瓯城也被称之为朱城,意为整座城都是朱家的。 前朝初期时,瓯城本就是朱家祖上所建,如今朱晟也当了三十多年的知府。 翁婿二人见面,陈金哪敢说实话,见到旁边不少世家代表,路上早已想好的说辞出了话,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唐云那厮早在来东海之前便在城中安插了大量鹰犬…” “小婿只想着将城门布置的固若金汤,却未曾料到城中早已遍布唐云走狗…” “唐云率领骑兵赶到后,想要破我舒城可谓难如登天,谁知城中突然大乱,小婿分身乏术…” “对,那火药、火炮果然如小婿所料那般,以讹传讹罢了,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只是声如炸雷,无甚威力…” “舒城并非被破,而是小婿欲诱敌深入,只要您守上个三五日,将唐云拖上一拖,小婿求得了援兵,三面包抄…” “诸位,一切正如本将所料的那般,这唐云虽是擅长战阵,却不通攻城之道,率领骑兵来去如风,可到了城下后,这排兵布阵处处马脚…” “好好,有劳诸位了,时不待我,只要将那唐云生擒活捉,或是毙于城下,大事定成,本将这就前往三城求援,短则三日,多则五日,唐云十死无生!” 别说,还真别说,陈金这一番话说出口,可谓是令包括他老丈人在内的诸人心神荡漾。 还是那句话,唐云来了,大家怕不怕,怕,怕的要命。 两件事,一是唐云威名赫赫,二是唐云有火药和火炮。 现在一看唐云根本不擅长攻城战,火药和火炮也没传说中的那么玄乎,大家自然军心大涨。 不得不说,自从到了东海后,梁锦的含金量不断提升。 之前他在京中就说过,大虞朝除了东、南、西、北四边军外,所谓的折冲府、兵备府,反正就是官军,很拉,良莠不齐。 要说没猛将吧,倒也不是,猛将,悍将,不知凡几。 要说们悍卒吧,同样不准确,战阵杀才、虎贲之士,数不胜数。 但是吧,未必在一个地方撅着。 像唐云这种情况,猛将带着猛士,完了还配备着顶尖谋士的,不能说没有吧,少,少之又少。 就比如袁无恙,猛不猛,相当的猛,那都属于是给威猛先生透了得纯爷们,猛到家了,只挑硬茬子干。 可惜,他之前连个校尉都不是,就是个旗官,麾下就那么几个过命的兄弟,没什么真正的猛人。 梁锦猛不猛,也猛,谋士、毒士,可他根本没兵,还是个文臣。 说句毫不夸张的话,就郭臻,跟着唐云混之前,其实也算挺猛的,只要是他的参照物挑错了。 即便郭臻挺猛,他麾下也多是酒囊饭袋。 所以是大虞朝的官军挺拉的,猛将下面没猛士,猛士上面没猛将,谋士帮的是饭桶,饭桶旁边全废物。 一句话,正经的人,没遇到正确的人,正确的人,身边没一个正经人。 像唐云这种不正经的某帅碰到了一群不正经的猛将、谋士,属于是负负得正了,大虞朝别无分号。 梁锦的点评,一针见血,不过他的后半句话,点评的则是东海。 官军很拉,至少能作战,只要配上对的人。 那么相比于很拉的官军的东海乱党们,也就是世家私军、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的乱军们,那都不是垃了,而是乌合之众,跳梁小丑,他们作乱唯一的优势,只是占据了城池,守城而战罢了。 从现在瓯城的情况就能看出来,陈金的这一番话,愣是给众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等陈金跑下城楼上了快马疾驰向东城门时,朱晟还搁那和一群人吹牛b呢,咋样,我女婿棒不棒,厉害不厉害,带派不带派,瞧见没,都记在心里噢,等大事成了之后瓜分东海时,可得给我朱家记上大大一功。 给女婿捧臭脚也就算了,朱晟望向官道方向,面露冷笑。 “看来这唐云也不过如此,好,那老夫就好好会一会你,正好也搏出个名动天下。” 说到这,朱晟哈哈大笑,自以为很谦虚的说道:“诸位有所不知,其实老夫年幼时,也曾研习过兵法。” 第1201章 勇气之子 瓯城,整体来看还真就不如舒城。 等唐云带着五千骑兵拉着诛倭炮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看了出来。 城没那么高,城门也没那么厚实。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令唐云困惑了,极为困惑,不止是他,几个小伙伴也是面面相觑。 城头上,守军密密麻麻,军心高涨,战鼓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都是专业人士,能看出瓯城守军斗志昂扬。 “师傅。” 婓象定睛望去,很是困惑:“陈金那贼子明明是落荒而逃,已入瓯城,为何瓯城斗志如此高昂?”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舒城,三炮便破,整座城都陷入了巨大恐慌之中。 按理来说,既然陈金已经亲眼见识到了诛倭炮的威力,那到了瓯城见了老丈人,应该劝他老丈人赶紧跑路才是,这怎么整座城的守军如此有斗志? “姑爷快看。” 马骉抬手指了过去:“那些乱军似是用了什么东西遮住了耳朵。” 大家齐齐望去,正如老三所说,很多弓手都用布料缠住了额头盖住了耳朵,也不知是几个意思。 “草他妈。”唐云猛翻白眼:“更像鬼子了,就差中间点个红点儿了。” 工部匠人凑了过去,摩拳擦掌,想将诛倭炮拉上来。 就这一路,这群匠人们激动的够呛。 活了几十年,哪能想到自己一个出苦力的,有朝一日竟能在大军阵前破城杀敌,这都不是族谱另起一页了,而是自己都可以单开个族谱了。 唐云急着掏陈金不假,见到瓯城极为反常,倒也没急于下令,正如他所说,到了东海后,上了战阵,绝不会拿身边的任何人去冒险,哪怕是寻常军伍。 火药和火炮捣鼓出来之前,打仗只能用人命填。 火药和火炮鼓捣出来之后,打仗还用人命填,那这俩玩意不是白鼓捣了吗。 “会不会是城中有大量乱兵?” 牛犇不太确定的说道:“后方几座城的兵力,都集中在了瓯城,就等着火炮破城后,咱们靠近城门,城中大量兵力出城厮杀?” “不像。”马骉摇了摇头:“火炮一轰,谁站城墙上谁死,要是诱敌靠近,城墙上无需站着那么多乱军。” 大家议论了半天,谁也猜测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齐齐看向唐云。 正当唐云想要放几炮试试的时候,城门,开了,竟然直接那么开了! 唐云张大了嘴巴,足足半晌,顿时怒了。 “卧槽,瞧不起我,他们是不是瞧不起我,这群王八蛋乱党,竟然瞧不起我?!” 城门的确是被抬了上来,十多人骑着马,溜溜达达的靠了过来,而且城门竟然没落下,不过城墙上斗志昂扬的乱党守军们倒是挽弓拉弦,严阵以待。 出城一共十五个人,都骑着马,领头的是个年轻人,穿着儒袍,倒是好胆色,面对五千骑兵,愣是这么直直的凑了过来。 马骉吹了声口哨,大家齐齐将唐云给围了起来。 眼看着双方快靠近了,那年轻人一眼就认出了唐云,见到因自己的到来唐云被众人层层保护,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轻蔑的笑意。 唐云斜着眼睛:“放他过来。” 的确是好胆色,尚有五十丈的距离,年轻人独自骑着马赶了过来。 牛马二人组带着上百名骑卒组成人墙,将唐云挡在后面,年轻人靠近后,抱了抱拳。 “学生呢朱彤,家父瓯城知府,久仰唐帅大名。” 婓象拿出小本本,翻了两下,对唐云低声耳语了一阵。 朱彤,朱晟幼子,才二十五岁,东海这边传的是朱家最年轻的子弟,文武双全,梁锦说就是吹捧出来了,寻寻常常的纨绔罢了,要说唯一长处,那就是胆子大,从小胆子大,可能也是因为没死过的原因吧。 牛犇斜着眼睛:“说,为何不降!” “唐帅。”朱彤微微一笑:“不如弃暗投明,如何。” 唐云愣了一下,不太确定的说道:“你…劝降,让我投降?” “唐帅言重了,非是劝降。” 朱彤勒住马缰,衣袂在风里微微翻飞,脸上那抹轻蔑笑意未散,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从容与笃定。 “唐帅一身本事,麾下铁骑骁勇,名传天下威名赫赫,这般英雄人物,何苦屈身侍奉伪帝?” 朱彤抬眼扫过唐云身后严阵以待的骑兵,目光最终落回唐云脸上。 “姬承凛那厮,靠着宫廷政变弑父夺位,得位不正已是天下皆知,登基以来,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天下四地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者屡见不鲜,这等昏君暴君,如何配掌大虞江山?” 说到此处,朱彤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慷慨激昂,故意提高音量,尽力让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民心向背,便是天道,如今东海已举义旗,自立为王,所辖之地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百姓安居乐业,早已是人心所向,大虞朝气数已尽,犹如风中残烛,覆灭不过旦夕之间,我东海义军则是顺天应人,正义之师,迟早挥师北上,直捣京畿,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唐云懵了,这一次,是彻底懵了。 身边的小伙伴,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唐帅若肯弃暗投明,归顺我东海,便是雪中送炭,大功一件,家父与义军诸位首领,定会敬唐帅如上宾,绝不会薄待半分,以唐帅之能,日后随军征战,平定天下,封侯拜相不过等闲,便是裂土封王,与我东海共享江山,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朱彤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唐帅试想,继续跟着姬承凛,不过是助纣为虐,迟早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投靠我东海,便是顺应民心,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指日可待,何去何从,唐帅英明,想必心中早有决断吧?” “我…” 唐云张着嘴,憋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伙伴的表情极为古怪,荒诞,从未有过的荒诞。 所有人,包括唐云,没有任何人能够想明白,朱彤,为何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哪来的底气,说出这么一番话。 “什么鬼!” 唐云直接大手一挥:“去他妈的,将城门轰了,老规矩,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多少杀多少,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谁给他的勇气。” 说完后,唐云看着朱彤指向了城门:“对了,你爹是在那上面杵着呢吧。” 朱彤冷哼一声:“事到如今,唐帅还要执迷不悟不成?” 唐云耸了耸肩,回头高喊:“对准他爹轰!” 第1202章 平推 正常来讲,是应该放三炮的。 但是,唐云怒了,工部匠人们,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二十五门诛倭炮,全拉了上来。 当着朱彤的面,当着面露不屑笑容朱彤的面,二十五门诛倭炮,一字排开。 再看瓯城城墙上方,无一人跑,无一人退,至多就是捂住了耳朵罢了。 “唐帅何必如此。” 朱彤微微摇了摇头,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便是如惊雷一般又能如何,我朱家经营瓯城百年不止,城中民心无比心向我朱家,军民同心齐守一城,唐帅这数千骑兵既无法破城,又无法…” 话没说完,唐云打了个响指。 其实,瓯城不应该遭受如此大劫的。 唐云之前说过,只放三炮,先放三炮。 主要是瓯城头铁,斗志昂扬。 主要是朱晟胆大,大开城门。 主要是朱彤张狂,胆敢劝降。 所以,三炮,变成了二十五炮,齐射! 唐云的响指,轻得像一片羽毛,在渴望建功立业的工部匠人们的耳中,如同冲锋的号角。 世人皆知,唐云喜欢打响指。 世人皆知,不是谁都有资格听到唐云打响指的声音。 世人皆知,如果能够听到唐云打响指的声音,那么,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所以,二十五名匠人同时俯身,点燃了浸满火油的引信,满面狰狞,一个个如同连环变态杀人狂。 火苗,滋滋作响。 火星,缓慢燃烧。 火苗与火星,顺着阴险,扑向了炮膛。 朱彤脸上的胜券在握的表情,还保持着,直到下一秒。 下一秒,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似是要将苍穹撕裂的惊雷之声! 震波,先是贴着地面瞬间扩散。 碎石,被掀飞三尺。 尘土,刹那间遮天蔽日。 重甲骑卒胯下的战马,惊恐不安,连连刨蹄,骑卒们攥着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是一刹那,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炮弹如同重锤似的狠狠砸在瓯城的城墙上。 城头上那些捂着耳朵的守军,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来不及发出来。 二十五枚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密集的流星撞向城墙。 原本就不算厚实的城门,只是一瞬,仅仅只是一瞬,被撕成了齑粉。 厚重的榆木城门和纸糊的没有两样,被数枚炮弹同时命中,直接炸成漫天飞溅的碎木,夹杂着铁屑横扫城门内外。 城墙上方更是惨烈,夯土和砖石彻底破碎,城墙上遍布烟尘,裂缝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尸骨无存,残肢断臂开始飞舞、溅射、呲的满墙都是。 震死、炸死、砸死,活埋,死法各不相同。 声音,终于出现了,惨叫与哀嚎。 原本斗志昂扬的城头,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只剩下断裂的旗帜、断裂的长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碎石。 再看朱彤,那个方才还侃侃而谈、面露轻蔑的儒袍公子,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从容。 巨响传来的瞬间,他便被震得从马背上栽落。 炮弹轰城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梦魇,狠狠撞进他的眼底。 这位朱家子弟,朱晟幼子,眼睁睁看着自家经营百年的城墙轰然倒塌,看着城头上的“义军”化为飞灰,面容只剩下了一个颜色,苍白,没有血色的苍白。 恐惧,瞬间席卷了全身,无边的恐惧,将他淹没,吞噬干干净净。 朱晟双腿早已软得没了力气,战都站不起来,就是连爬都爬不动了,身体已经不受他的控制,而是被恐惧驱使着,只是趴在那里,如同野狗一般。 之前那副胜券在握、居高临下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惊骇与绝望,整个人瘫在地上,如同一条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野狗,不,是死狗。 二十五门还在冒着青烟的诛倭炮,仿佛是二十五尊索命的魔神,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你,让我投降?” 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发颤的朱彤,听到了声音,唐云的声音。 “你他妈凭什么?” 唐云踩在朱彤的背脊上,指着已经开始坍塌的城墙:“说,告诉我,凭什么!” 朱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体抖动的愈发厉害,整洁的儒袍早就湿漉漉了一大片,既是汗,也是失禁。 “陈,陈,陈…陈金?!” 无边的恐惧,瞬间又被怒火所吞没。 朱彤嘶哑着嗓子,突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胆敢骗我们,竟说火炮…火炮毫无威力可言,陈金,害我朱家!” 唐云楞了一下,紧接着恍然大悟。 大家也反应过来了,难怪这破城斗志昂扬,感情陈金根本没说实话。 牛犇抽出长刀,狠狠插在了朱彤的面前,几乎是贴着额头。 “少废话,告知本将,陈金那狗日的人在何处,我家王爷就是奔着他来的,交出陈金,本将留你全尸!” 听闻此言,朱彤猛然张大了嘴巴,仰起头看着牛犇。 “你们,你们要捉陈金?!” “废话,说,他在何处。” 朱彤没吭声,再次看向依旧坍塌着的城墙,猛然想起,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亲人,自己所熟悉的人,刚刚都在城头上,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陈金会独自一人跑来。 牛犇一脚将他踹翻,朱彤又连忙跪在地上,朝着唐云不断额头,一下比一下用力,哪里还有刚刚倨傲的模样,强烈的恐惧和愤怒,最终都被求生欲所战胜了,这一刻,他只想活,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东海,没有人能够阻止唐云,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高句丽与日本也不行! “薅一边去。” 唐云满面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将他知道的全拷问出来。” 牛犇狞笑一声,唐云没说留活口,那就无需饶朱彤性命,无需留下性命,手段,自然是想用什么用什么。 老四毕竟是专业的,将朱彤带到后方,也就一刻钟,回来了,一边擦着手上的鲜血和碎肉,一边说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怪。” 唐云已经有所预料了,望向化为废墟的城墙,没有任何犹豫。 “继续深入,前往吉县,抓到陈金为止!” “师傅。”婓象吓了一跳:“是否太过深入?” “本王麾下五千重甲骑卒。” 唐云戴好了战盔:“天下,何人可拦我唐云!” 第1203章 一道、三日、九城 瓯城后方,北侧,东北侧,二百里之内,只有三座城。 距离最近的是吉县,唐云带着五千骑卒,疾驰而去。 到了这时候,唐云已经不知道陈金到底跑哪去了,甚至不知道陈金会不会在三座城中的某一座城中停留。 可他不能停,陈金受白家指示,白家太远,是东海最后方,而非外围,现在只能尽量去抓到陈金,抓到后派人送去北关,给大帅温玉,给六营主将,给北军所有将士一个交代。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直到今日,北军还称呼他为唐帅,大虞朝北边军副帅唐帅! 婓象已经麻木了,他倒是知道别说东海,就是整个大虞朝,也没谁敢说能够在平原上阻拦五千重甲骑卒,拉着火炮的重甲骑卒。 刚才那么一说,只是觉得可惜,已经放弃了一个舒城了,连瓯城都不要了,平乱平乱,收复失地,能收复却不收复,难免有些本末倒置。 不过婓象没什么话语权,而且他了解唐云,多说无益,跟着继续抓陈金吧。 一路疾驰,到了吉县外,唐云没有任何犹豫,先放三炮听听响。 舒城,至少是个城,三炮下去,城门倒了。 瓯城,都不如舒城,二十五门诛倭炮齐射,整段城墙和战后遗址似的。 吉县,那就更别说了,根本就不是能够重兵把守的地方,说是凑数添头都不为过。 结果,可想而知。 放了三炮,轰倒城门,牛马二人带着两千骑卒直接入城,城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连砍带杀,根本没遇到任何阻拦或是反抗的,一人都没有。 唐云在城外等了不到一个时辰,牛马二人组带着人出来了,陈金根本没入城。 “走,轰畱城!” 五千人马,再次上路。 婓象这次根本没吭声,炮弹是有数的,轰没了不回去也得回去,没必要再开口了。 要知道唐云可不是顾头不顾尾,和幽城那边是有探马保持联络的。 他在前面浪,试图追上陈金,后方了解情况后,曹未羊没有任何迟疑,留下一部分兵力后,带着大队人马离开幽城向北行进,接手舒城、瓯城,吉县三城。 要么说整个齐王府只有老曹被唐云称之为“大爷”,老头精的很,知道唐云不需要补充兵力,除了少量行军物资外,最需要的是炮弹,那没的说,先给唐云管够,炮弹管够,还怕没粮吗,乱党吞了那么多,抢就是了。 就这样,唐云在前面撵,撵陈金,曹大爷带着人在后方也撵,一边撵唐云,一边捡漏,然后往前往送炮弹。 不过曹大爷撵着撵着,也开始骂人了,到了第三天,好不容易赶到吉城的时候,发现几个情况。 第一个情况,身边已经没太多人可用了。 第二个情况,唐云跑的太远了。 第三个情况,唐云又“打”下来五座城,现在正奔着第九座城,也就是薛城行军。 只要是将薛城也破了,东海三道的外围,三道之一的庆阳道,基本上就是算被解放了。 吉县衙署中,几乎不眠不休的老曹满面疲惫之色,瞅着坐在旁边喝茶的梁锦,怎么看怎么觉得不爽。 “梁大人呐。” 梁锦放下茶杯:“曹先生请说。” “东海…” 曹未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措了措辞,皱眉问道:“为何敢举旗自立?” 梁锦哑然失笑,老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正常情况下,东海三道造反,可以说是谋划多年,筹备多年,准备多年,总之就是各种多年。 正常情况下,东海三道是可以抵挡官军,五五开吧,只要高句丽和日本灭了舟师,就会源源不断的派遣兵力过来。 正常情况下,光是夺回幽城后,建立防线就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这还是往少了说,然后步步为营,徐徐推进,不断收复收地,打个三年五载都不是没可能。 但是,自从唐云到了东海后,过了幽城这个地界,就没有出现过任何的正常情况。 想了想,梁锦刚要开口,一名风尘仆仆的探马跑了进来。 “报!” 曹未羊没好气的问道:“薛城也破了,对吧。” “不止。”探马面无表情,早已麻木了:“王爷虽是破了薛城,可炮弹不够用了,本想着回来,谁知薛城以东七十六里的襄县听闻王爷即将杀过去,城空了,乱党、乱军,裹挟着百姓统统跑了。” 曹未羊:“…” 梁锦也无语了,之前九座城,至少还拿诛倭炮轰一轰,吓一吓,襄县倒好,人都没见着呢,直接跑了。 “速速告知殿下,今既已收复一道,襄县近海,人手也不够了,不可再冒进了,在襄县候着,还有,告知他,若是再没头没脑的乱跑,老夫这就带着人回南关,他娘的没人伺候他!” 探马抬起头,面露苦笑,只能道了一声“唯”。 曹未羊一口气抽干杯中茶,骂骂咧咧的开始写军报,正如他所说,没人可用了,小伙伴们都留在了各城恢复秩序,朝廷是时候派人过来接手各城了。 按照最早的计划,通知朝廷应该是年后,看看能收复多少失地。 谁知这才过去三日,不算襄县的话,一道,三日,九城,就这么收回来了,闹笑话一样。 实则要说整整一道都收复了,也不尽然,主要是唐云是顺着官道,顺着大路追过去的,打的全是大城,全是深入东海的必经之路,其他二十多座城,属于是独木难支了,只要派兵过去,都未必用的上诛倭炮,围个十天半个月切断补给就能收复。 坐在旁边的梁锦也是感慨万千,东庆道在外围,的确是反抗最不激烈阻碍最低的一道,可即便如此,谁也没想到,从唐云去打舒城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四日,整整一道,就这么收回来了。 唐云冒失也好,张狂也罢,过程如何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与此同时,想着襄县赶的唐云也有点追不动了。 行军速度很慢,马上的唐云直打哈欠,三日来,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少爷,炮弹一颗都没有了,咱是去襄县等着,还是?” “不追了,追不上了。” 唐云的想法与老曹不谋而合:“在襄县落脚吧,等待后方大军。” 牛犇插口说道:“襄县的城墙并不适合守城,不如薛城。” “守什么城。” 唐云猛翻白眼:“所有诛倭炮排开,马上催炮弹,见了乱党就轰,轰完了骑兵上去创死他们,都什么年代了还靠城墙守城。” 牛犇深以为然,和马骉交换了一下眼神。 哥俩昨夜就开始研究,就东海这些世家,到底是谁给他们的勇气呢,哪来的底气造反? 第1204章 还不完 朝廷接到军报都是十三日之后了,君臣正开朝呢,禁卫跑了进来。 不止是曹未羊写的军报,沿途各道官府也上了奏折。 “启禀陛下,东海大捷,齐王府、庆阳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同时送到!” 禁卫进来后,光说了个大捷,君臣反应不太大。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神情淡然的微微颔首,都懒得先看,让周玄直接念。 满朝文武只是微微抬眼,并无多少惊色。 捷报的到来,意料之中。 不止是君臣,京中各阶层,乃至大虞朝所有人,从未怀疑过唐云能否平灭了东海乱党,不过就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唯一的未知数,也就是唐云能抓能杀多少乱党。 毕竟东海靠着海,背后还有高句丽与日本支持,那些乱党绝不会死撑到底,见到回天乏术肯定会上船逃跑。 周玄上前一步,取过最上方那份曹未羊亲笔所写的军报,展开一看,瞳孔先微缩了一瞬,随即沉声宣读。 “臣孔未央叩禀陛下,自齐王率军克复幽城之后,挥师东进,直指叛党盘踞之庆阳道,齐王以五千重甲骑卒为锋,以诛倭炮为锐,一路奔袭,追剿首逆陈金。” “慢着。” 姬老二轻声打断,随即看向江芝仙:“陈金是何人?” 江芝仙和身后属官低声交流了一番后,出班而站。 “禀陛下,原幽城折冲府都尉,舟师出身。” 姬老二闻言微微挑眉,想起来了。 早在厉万功刚到幽城时就给宫中写过密信,提及过陈金此人。 幽城位置极为重要,一共有三处折冲府,分别是上府、中府、下府,都叫幽城折冲府,陈金担任的是个中府都尉,厉万功确定陈金是乱党的人,并不忠心于朝廷。 不过在密信之中,对陈金的提及只是寥寥数语,东海作乱的首逆是白家等几个世家,以及一个侯两个伯,陈金算不得什么核心人物。 那么在曹未羊的军报中,陈金怎么就成首逆了,唐云还要亲自去追他? 姬老二冲着周玄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念。 结果周玄根本没看他,因为刚刚趁着天子提问的时候扫了一眼军报,这一看,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姬老二只得开口:“念。” “哦,是,是。” 面色无比古怪的周玄清了清嗓子,立马提高了音量:“舒城三炮而下,瓯城慑于兵威自溃,吉县、畱城等望风披靡…” “前后共三日,连克九城,庆阳道全境底定…” “叛党望风而逃,百姓归心,余匪溃散,不复成军…” “臣已率军接管诸城,安抚地方,整肃秩序,复归民生… “唯齐王孤军深入,意在生擒陈金,以正国法,以慰北军厉万功副帅之灵…” 深吸了一口气,周玄再次加大音量:“一道,三日,克九城,庆阳道,全境收复!” 整座金銮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包括姬老二在内,君臣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三,三日?” 姬老二瞅着周玄,一脸你特么在逗朕的表情:“三日克九城?” 周旋还没开口,婓术唰的一下窜出来了,激动的和要脑梗似的。 “一道之地,九大重城,就这么平定了,只用了短短三日,齐王殿下,只用了短短三日?!” 先前还一片淡然的朝堂,刹那间炸开了锅。 惊叹、骇然、难以置信,各种声音混作一团。 姬承凛端坐在龙椅之上,直撮牙花子,久久无法消化自己所听到的“惊闻”。 群臣已经热烈的讨论了起来,和菜市场似的,不过大家都没当回事,因为这是特权,君臣都习惯了,只要和唐云有关的事,那就变成菜市场吧。 婓象已经开始看军报了,看一行,吸一口凉气,眼眶暴跳。 不止有奏折,还有不少衙署、兵备府的奏报,几个重臣凑过去也不问来自哪里,反正抓到哪个看哪个。 换了从前,换了其他人,听到如此天方夜谭的捷报,肯定是要多方比对甚至是详细调查的。 然而写军报的人是曹未羊,他的老板是唐云,唐云呢,又专门干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倒是没人怀疑唐云冒功传假捷报,主要是想要搞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整个朝堂乱糟糟的,相互交流着,询问着,足足乱了将近一刻钟,慢慢恢复了秩序,君臣也差不多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即便所有人已经对唐云抱有极高极高的期待了,可现在了解情况过后,君臣突然心生一种错觉,一种我上我也行,狗去狗都成的错觉。 不过君臣之所以是君臣,正是因为他们明白,这的确是错觉,自己去,还真就不行,更不成。 天子刚刚问出的困惑,现在有了答案。 陈金,的的确确不是乱党中的核心人物,唐云之所以追他,是因为这家伙杀害了厉万功。 曹未羊在捷报中也没隐瞒任何事实,以后早晚都得知道,不如现在主动说,而且他相信也没人在乎。 君臣搞明白了唐云为什么破城破的那么快,因为要追陈金,而且破了城也不管,所以才有三日连下九城如此天方夜谭的事情出现。 曹未羊的捷报一点都不捷,主要是提要求,要人,唐云破城破的太快,根本没那么多人手可用,现在就等着朝廷往那送人呢,要不然都不敢往前溜达了。 相比而言,各地官府的奏报关于战事写的倒是挺详尽的,唐云没多带人,就那么五千多口子,走到哪轰到,所过之处,全是逃难的,战乱,造反的乱党逃避战乱。 事情搞明白了,需求也清楚了,大殿陷入了一片安静。 关于往那送人的问题,聊过,但不太急,寻思年底之前定下就行,谁知唐云口那么急,给孩子都憋坏了,去了就干,一路干。 “诸卿…” 姬老二张了张嘴,有点上火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立太子后,朝堂刚准备大换血,根本没太多人可用,这一下倒好,得了,朝廷往后稍稍吧,先往东海倒腾点人吧,宫中和朝廷都有默契,一切以唐云的需求为先。 “陛下。” 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江芝仙兴奋的够呛:“那,那,那军功如何论?” 姬老二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翻了个白眼,曹未羊根本没在捷报中提军功的事! 当然,人家不提归不提,宫中和朝廷可不能装聋作哑。 “初至东海,以齐王神威,不知要立下多少大功,先…” 姬老二老脸一红:“先欠着吧。” 群臣无语至极,齐齐看向太子。 太子也是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功劳,孤的儿子都够呛能还的清。 第1205章 乱党逃难 东海,襄县。 小伙伴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都骑着马跟在唐云后面。 不大的襄县,足有上万骑兵,余下的都在九城之中,莫采冉、孙塘等人也调过来了,都带着自己的班底,外加一些之前沿途城池的官员们,勉勉强强凑够了百十来个,属于是文吏当县令用,县令当知府用,知府当知州用。 “也没人来啊。” 望着海岸线,骑在马上的唐云直挠后脑勺。 “是不是酝酿着什么巨大的阴谋,或者是在东尚道集结大量兵力呢,咱都来这快半个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曹未羊与梁锦对视一眼,二人相视无言。 朱尧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住了嘴巴。 不止是他们三个,其他小伙伴们都有着极为一致的观点,唐云想多了。 或许有什么阴谋,也或许是在集结兵力,但是,绝对不会主动送上门,因为怕了,怕唐云了。 就现在唐云的心态属于什么呢,宁可不相信自己猛的一塌糊涂,也不愿意相信东海乱党是一群怂逼! 说来说去,还是身在山中。 唐云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军神啊,杀神啊,百战百胜之类的,他认为自己能这么猛,是因为火药和火炮。 可世人不这么想,火药火炮谁研究出来的,那不是唐云吗。 唐云为啥研究着这俩玩意,不言而喻! 这小子是个变态,杀人狂,变态连环杀人狂,正常人,谁研究这玩意,你咋不研究水利民生呢,你咋不研究诗词歌赋呢,为什么偏偏研究火药和火炮? 万事有迹可循,唐云从出道的时候就奔着军器使劲,重甲、手弩、工兵铲,要么是拍人用的,要么是防止被人拍的,从洛城初显声名到现在,不是正在干人,就是奔赴在去干人的路上。 所以世人普遍认为,这小子就是为了干仗,为了作战,为了杀人,他所研究的东西,也都是以干仗作战杀人为目的的。 因此,杀神这个名号被扣实了。 至于军神呢,很好理解,他想干的人,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侥幸存活的。 一个为了干仗而生的杀神,历经大小战阵数十场,没败过,而且还是公认的“第一”,他不是军神是什么,谁要觉得他不是,谁去挑战一下就得了呗,没人去是吧,都不敢去是吧,那他就是军神! “殿下,要不卑下去趟趟路吧。” 袁无恙旧事重提,就这几日都提了十来次了:“不多,殿下你就给我一千精骑,卑下杀几万…卑下趟趟路就回来。” 唐云猛翻白眼,看的出来,袁无恙是真的憋坏了,现在眼珠子都通红,大半夜也不睡觉,就骑着马在城外转悠,前几天看到一群逃亡的百姓,就几十号,误以为是敌军来了,兴奋的大呼小叫。 襄县就在东庆道与东尚道之间,严格来说,这里都不算是东庆道的地界,唐云属于是踩过线了。 当时舆图标记的也不清楚,等唐云搞明白自己出东庆道后,寻思来都来了,就在这撅着吧。 距离襄县最近的城池,叫做临海城,光是登记造册的常驻人口就过七万,据莫采冉麾下的密探打探回来的信息,守军三万左右。 然而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唐云到了襄县后,临海城内的乱党跑了个七七八八,大规模“战术性撤退”,退到靠山背海只有一处进出城门的潍城去了。 不过唐云没派人接手临海城,只是派了门子哥和孔刹去查探一下情况。 城内还有三四万百姓,没有被乱党带走,里面应该潜藏着不少世家私兵和刺客,城中倒是不算特别混乱,百姓照常过日子。 唐云也不可能对城中百姓不管不顾,考虑到自身安全,派了鹰珠和乙熊各带三千重甲骑卒在官道上巡逻,类似于“软性”封城。 “殿下。” 梁锦打马上前与唐云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待后方步卒及朝廷派来的人马赶到后,建造海防塔吧。” 唐云没有马上开口,面露沉思之色。 之前朱尧祖提过,东海三道,东庆道算是最外围,越往里走,越不好深入,像唐云之前那种见城就轰,不可取,一旦乱党选择兵结一处出城选择包围大家的话,免不了一番血战,按照梁锦的猜测,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将会有大量的百姓成为乱党的炮灰,到了那时,官军就会陷入道德困境。 既然现在已经拿下东庆岛,步步为营,沿着海岸线建立海防塔的话,可以提早为之后建造船坞以及海船、战船做准备。 “如果决定建造大量海防塔的话,会消耗无数民力以及时间。” 唐云还是有些纠结,梁锦知道前者纠结的点在哪里,那就是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联系到舟师。 目前只知道舟师将士在海上形成了封锁线,也没有与高句丽、日本二国进行冲突,只是却不知道张太阳是否派遣一定兵力登陆攻打乱党的城池。 按照唐云的想法,最乐观的想法,将民力全用在建造船坞和海船、战船上,而非形成防线的海防塔,海上防御,则是由舟师负责。 “再等等吧,门子哥已经去打探舟师的情况了,和他约定的是三十日,无论是否搞清楚怎么回事,三十日内都回来,要时那时还联系不到舟师,或是舟师自顾不暇,再建海防塔不迟。” 梁锦没有再说什么,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高句丽也好,日本也罢,他都很了解,尤其是后者。 日本的水师,轻易不会妄动,一旦动了,必是倾巢而出,到了那时,如果舟师已经指望不上,再建海防塔的话肯定迟了。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海防塔,并不是一座塔,而是类似于小型军营的区域,沿着海岸线遍布哨塔,搭配床弩或是大弓使用,远可射战船,近可御敌。 不过这东西吧,一是成本高,二是效果不大,总之性价比是不够的。 不过如今有了火炮,自然不会用床弩和大弓,火炮有射程,威力又巨大,只要建起来,足以防御海上的战船和敌贼突袭了。 “没意思,回去了。” 唐云挥了挥手,调转马头,愈发的不爽,他都接连快半个月没见过任何一个乱党乱军了,连乱民都没见到,就很无聊,无聊透顶。 第1206章 舟师消息 襄县,风平浪也静。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转念间就到了年关,朝廷派来的官员也顺利接手了各处城池。 随着最后一批八千步卒赶来后,东海三道之一的东庆道,算是彻底回到了朝廷的手中。 东海自称的东庆道,也被朝廷改回成为了庆阳道。 唐云终究还是没有轻易妄动,倒也不是不敢深入,有风险是其一,其二是根本探查不到陈金的下落。 根据门子哥和孔刹打探回来的消息,陈金现在就如同被哥布林玩剩下的女骑士,逃出魔窟后根本没人接手,也不敢接手。 甚至在东海还传出了谁“窝藏”陈金,唐云就会不计任何代价带领十万大军杀过去的传闻。 至于舟师的消息,还算乐观,也是误打误撞。 本来舟师的的确确是准备登陆作战抢回几座沿海城池的,因为唐云横差一杠子,和撵狗似的,将庆阳道的乱军全撵到了东尚道,原本就布有重兵的东尚道算是再次增兵,舟师只能继续撅在海上吹海风防备高、日二国。 唐云可动用的兵力,也达到了历史新高,除了两万骑卒外,还有七万步卒,当然,这七万步卒里面有三万多民夫,外加两万多东海土着小老百姓,四舍五入一共算十万。 手握十万大军的唐云,并没有意气风发,反而整天和个盲流子似的蹲在营帐外,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吏与军伍们忙的脚不沾地。 原本人烟稀疏的滩涂与平原,如今已被连绵不绝的营垒彻底铺满。 营帐一顶挨着一顶,一行连着一行,从襄县城墙下一直铺展到海岸线边缘,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是物资,每日都有更多的人前来,每日都有更多的物资运来。 中军位于城中心,衙署都拆了,黑色的帐顶绣着苍劲的“唐”字,原本是个“齐”字,唐云非让人给改回来,因为每次看到“齐”字都感觉怪怪的。 年关将至,帐篷上的旗帜被寒风扯得猎猎作响,却盖不住巨大营区无处不在的甲胄碰撞的脆响、马蹄踏地的闷响、兵器打磨的霍霍声,要说最多的,那便是打铁之声。 唐云已经下了令,军器优先铸造诛倭炮,轩辕庭负责,火药还是由轩辕敬负责。 无聊的唐云再次巡视了一圈,营区边缘,鹿角、拒马与壕沟层层布防,重甲骑卒们牵着披甲的战马在营中穿梭,马蹄铁踏过冻土,留下深深的印痕。 午时过后,唐云回到了帅帐之中,刚入帐,便见到了一个老熟人,以及爽朗的大笑声,还有一个光秃秃的脑袋。 接连数日整天摆个死人脸的唐云,终于露出了笑容,既惊且喜。 “陈大人?!” 唐云快步上前,略显兴奋:“你怎么来了?” 陈怀远抚须一笑,一副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的模样。 “怎地,老夫不能来?” “不是不是,听说你封侯了。” “永安侯。” 道了一声“永安侯”,陈怀远收起笑容,整理了一下衣衫,躬身施礼。 “下官工部尚书陈怀远,见过齐王殿下。” 唐云哭笑不得,上前将陈怀远扶了起来:“都哥们,没外人,甭客气。” 陈怀远再次露出了笑容,二人坐下后,这位老尚书也是心情复杂感慨万千。 要说朝廷官员中,他算是最早接触唐云的人,当初他还是代表朝廷前往南地给唐云封了诸多官职。 可惜,原本应该结交的友谊却戛然而止,因偏见,因格局,也因立场上的不同。 随着唐云声名渐响,为国朝屡立奇功并频频打破了原有制度重新制定秩序,陈怀远以及他所代表的工部,已经没有资格与唐云“建立友谊”了。 莫说是六部之中的背锅侠工部,便是三省,看似绕着唐云走,实则心里也憋得慌,也想和县子府攀攀交情。 京中那么多衙署,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唯独就一个比工部都不如的京兆府攀上了县子府的高枝儿,要说工部不后悔,要说陈怀远不后悔,那定然是假的,以前爱搭不惜理,现在纯纯高攀不起。 可谁知因要铸造诛倭炮,工部这张破船票,终究还是上了唐云的这艘大贼船。 这一次,陈怀远可谓是积极响应,朝都不上了。 上朝有个屁用,工部也没什么话语权,至于大殿之中议论的国政,呵呵,朝廷开会图个乐呵,真论国政还得是看人家唐云。 就这样,诛倭炮横空出世,工部出了一个侯,一个县子,外加俩县男,现在可以说是在京中横着走了,谁敢惹他们,就一句话,别搞我们啊,我们现在还研究怎么提高诛倭炮的质量呢,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唐云回来之后弄死你们这群小bK! 望着给自己倒茶的唐云,陈怀远心中五味杂陈。 初次见面的那张年轻面容,并没有因为经历了无数战事而变得粗粝或是沧桑,在陈怀远的眼里,依旧带着几许青涩和不着调。 按照身份,他主动给唐云倒茶才对。 可唐云主动给他倒了茶,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没有任何扭捏。 陈怀远嘴角微微上扬着,是啊,在眼前这位齐王殿下的眼中,哪有什么身份尊卑,有的,只是配与不配,值与不值,善恶,划分的无比清晰,是非,看的无比重要,真假,容不得半点沙子。 “险些忘了。” 陈怀远接过茶杯后,伸手入怀,将两封书信递给了唐云。 唐云给阿虎一封,来人拆开信封后,十目一行,表情变了,随即面面相许,最后交换了一下。 这一次,二人都认真的看着,一字一句的看着。 看过之后,唐云傻眼了,阿虎的表情也没好到哪去。 “卧槽。”唐云震惊的无以复加:“老赵要翻山越岭干身毒?” 阿虎直挠后脑勺:“谢将军就由着赵大人这么胡闹?” 哥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赵菁承的亲笔书信中所写,长久以来,派去了数十批探马,翻山越岭到了身毒,除了绘制的详细的舆图和行军路线外,身毒的情况也打探的差不多了,就是一群土鸡瓦狗,好多所谓的城邦都是各自为政,内斗不断。 再说山林各部,太能生了,整天除了生孩子就是生孩子,与其这样下去,不如组成大规模军团,过去干身毒。 谢玉楼的亲笔书信中,给老赵一顿喷,说自从唐云走了后,这鸟毛愈发的激进,哪里像个文臣,比他娘的武将还狂。 但是,能看出来谢老八也想带兵去攻打身毒。 不过这两封信的古怪之处在于,只是私信,而非询问或是告知朝廷,意思是只要唐云同意,赵菁承坐镇后方,谢玉楼与姜玉武各率三万步卒兵分两路,直逼身毒边疆。 唐云将两封信放在了火烛上,任由化为飞灰,随即淡淡的看向了陈怀远。 “陈大人你看过信中内容吗。” 陈怀远都服了,老夫是没看过,可架不住你俩看完之后当着我的面搁这聊啊。 没等老头开口,马骉突然跑了进来。 跑进来后,马骉愣了一下:“诶呦,这不是陈大人吗。” 陈怀远站起身,微微一笑,主动施了一礼:“广和伯。” 马骉又楞了一下:“广和伯不是四哥…哦对,四哥是山阳伯,广和伯是我。” 陈怀远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就唐云麾下这群侯爵,全都有封号,不去特意记的话,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 唐云问道:“怎么了?” “哦对,正经事情,舟师来了人,自称舟师大帅张太阳亲随,舟师校尉吕…” “在哪里!” 不等马骉说完,唐云已是夺门而出,神色极为激动。 第1207章 不爽与不忿 吕申阳,三十五,不高,顿时,和个酸菜缸修炼百年得到成精化为人形似的。 一身落难逃荒百姓的打扮,越是靠近襄县越是心惊,着实没想到朝廷真的派人来了,而且派了十万大军,更没有想到,传说中的齐王殿下只用了三日就平定了整个一道。 跟着发现他的外围探马往前走,越走越是目接不暇,当看到重甲骑卒时,吕申阳不断吞咽口水,馋的。 等他见了唐云后,仨字,大失所望。 穿着一身麒麟袍的唐云神色极为激动,快步跑来后,双目灼灼。 “张大帅身体可还安康?” 吕申阳没有吭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唐云,满面狐疑之色,着实没想到唐云这么年轻,尤其是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冒冒失失,感官上就觉得十分不靠谱。 阿虎沉声开口:“王爷问你话,还不快答?” 吕申阳皱着眉:“你真是唐云?” 唐云都被气乐了:“如假包换。” “真的吗,我不信。” 唐云哭笑不得,没等开口,马骉厉斥一声:“大胆!” 这一声“大胆”,领路的外围探马,周围的护卫重骑,齐齐摸向了腰间的长刀或是手弩。 吕申阳面不改色,瓮声瓮气:“现在我信了。” 说罢,吕申阳单膝跪地,看似恭敬,实则目光还是肆无忌惮。 “东海舟师大帅帐下青蛟营果毅校尉吕申阳,见过殿下。” 自报家门后,吕申阳竟然不等唐云说“免礼”,自顾自的站了起来。 “卑下,未见过王爷,也不相信王爷,卑下,是来寻梁锦梁大人的。” 阿虎怒目而视,马骉冷笑连连:“你他娘的胆儿还不小。” 吕申阳无动于衷:“梁大人可在军中,梁大人不在场,恕卑下不可开口。” 马骉向前一步,唐云一声“退回去”,马骉后退一步。 “去寻梁大人,吕校尉,入帐再谈。” 唐云脸上也看不出个喜怒,转身径直走回了帐中。 吕申阳跟着倒是跟着了,还是用那副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四周,时不时得还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阿虎和薛豹等人面露不喜之色。 进了帅帐,吕申阳往那一站,身体歪歪扭扭的,左脸写着欠揍,右脸写着缺削,别说唐云的小弟们了,就连坐在旁边的陈怀远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早在不知不觉间,大虞朝的权力中枢也就是京城,从上到下,从皇帝到小老百姓,都有一个共识,关于唐云。 一个国朝,是有国威的,这个国威,会体现在很多方面。 以前,大虞朝没有,现在,有了。 唐云,便是国威,靠着一刀一刀拼出来的,靠着站在万千尸骨上证明出来的。 齐王殿下既是大虞朝的国威,也代表着大虞朝的国威。 这种国威,便是天子都要维护,更莫说群臣了。 现在见到一个校尉,在唐云面前一副不知尊卑的模样,陈怀远这位工部尚书难免心中不喜。 别说他了,换了任何一位官员,任何一位尚书,哪怕是婓术在场都一样,要不是唐云在,早就出声训斥了。 梁锦今天还不在城中,跟着曹未羊去海钓了,唐云坐下后,旧事重提。 “其他事,本王先不问,张帅身体可还安康?” “还好。” 一声“还好”,连唐云都皱起了眉头。 张太阳自幼体弱多病这件事,世人皆知,军中也屡屡传出一些传闻,张帅身体扛不住了如何如何的。 以前,朝廷倒也不是太过担忧,起初担忧,慢慢就习惯了,身体一直不好,完了一直特别扛活,一活就是几十年。 现在可不同了,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唐云来说,心向大虞朝的舟师将士,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能够震住、统管这些舟师悍卒的,也只有张太阳一人。 如果这时候张太阳身体出了问题,将会打断唐云的全盘计划,即便是他,也没有信心迅速接手舟师。 眼看着帐内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吕申阳的身上,这家伙再次开了口,看向唐云。 “传闻中,王爷三日破九城平定一道?” 唐云微微一笑:“江湖上的兄弟给面子,多少带点吹捧。” 吕申阳点了点头:“就只是吹捧。” 唐云:“…” 马骉开口道:“你情商这么低,是怎么混成校尉的?” “何为情商?” “就是…” 马骉挠了挠后脑勺,情商二字,还是轩辕庭教给他的,他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意思,说不明白。 “先坐下吧。” 唐云指了一下旁边的凳子:“只要张帅身体安康就好,其他的等梁大人来了再聊。” “不坐。” 吕申阳拒绝了唐云的好意,或是说根本不领情:“久居船上,坐着不舒坦。” 听闻舟师来了人,小伙伴们一一赶来,就连孔惊鸿都来了。 见到了孔惊鸿,吕申阳不由开口道:“军中为何有女人,还是个漂亮娘们?” “吕校尉。” 唐云淡然的神情,突然变了,目光极为锐利:“兵部,正五品参机军事,参赞东海军务、掌军机咨议、料敌定策,隶属兵部职方司,不隶地方,及,齐王府署任王府军谋祭酒,兼掌文册、兵籍、粮秣、城防诸事,本王问你,你是几品。” “她?”吕申阳满面不可置信:“还是官儿?” “本王问你,你是几品!” 唐云微微站起身,背着手来到吕申阳面前,脸上哪里还有刚刚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在唐云的逼视下,吕申阳不由吞咽了一口口水,低下头:“卑下从七品。” “同隶兵部,你是从七品,她是正五品,告诉本王,你该如何!” “我,卑下…” “说!”唐云眯起了眼睛:“你该如何!” 吕申阳吞咽了一口口水,不知为何,心脏突然跳的特别快,面露几许纠结之色,终究是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威严感,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卑下,见过大人。” 孔惊鸿微微点头:“免礼。” “本王率兵前来,既是平乱,也是与舟师守望相助并肩而战。” 唐云的声音,很轻,吕申阳却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舟师将士,可以在本王面前不知礼数,但你要知道,不止你们舟师将士有功于国朝,本王麾下无一不是忠君爱国之士,张帅治兵有方,你应谨记,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张帅,也是为国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舟师,莫要给你舟师丢了脸面。” 听闻此言,吕申阳神情一震,连忙后退三步,垂首而立,再不敢有分毫造次。 第1208章 尊重 能够担任校尉的,哪能毫无“情商”可言。 其实吕申阳只是一个缩影,代表着舟师对朝廷的一个态度。 东海舟师,历来是对朝廷不满的。 事实上,东、南、西、北四边军,都对朝廷抱有偏见,不是毫无根据的刻板偏见,而是朝廷靠努力得来的偏见。 大虞朝是改名了,可天子还是姓姬,在世人眼中,朝堂还是那个朝堂。 四边军,西境属于是最出息的长子,前朝开国皇帝就是从西境齐家的,兵员、军器、辎重,只要不是面临大的战事,都可以自给自足。 北军,属于是最受朝廷宠爱的老二,既成熟,也略微带点小脾气,而且也是最有能力最能打的,抗最毒的打,干最硬的仗。 南军呢,那就是受气包,最没出息的,大事没有,小事不断,整天哭穷,光出不进。 要说这三边军是老大老二老三,那么东海舟师就是野孩子,没人管的野孩子。 受尽欺凌,只能自强自立,靠着自己立足于蓝海之上。 朝廷想尽到当爹妈的义务与责任,奈何中间隔着东海世家这群外人,久而久之的,慢慢也就当了鸵鸟,看不见就不用管了。 朝廷不管了,东海舟师这个野孩子也是一生要强,靠天靠地靠朝廷,靠他奶奶个逼,全都不如靠自己! 所以说,东海的乱是必然的,别说东海世家和朝廷不是一条心,东海舟师根本看不上朝廷。 按理来说,唐云带着十万大军过来,东海舟师应该是军心高涨感恩朝廷的。 实则真不是这回事,按照舟师将士们的想法,好嘛,早不来晚不来,东海那么多世家叛乱了你们才来,啥意思啊。 以前舟师穷的尿血,多次上书说需要物资、兵员,也多次提及东海这些世家会造反,结果那些密信、奏折、军报,全部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现在一看东海世家要分疆裂土了,要大虞朝彻底沦为笑话了,你们才来平乱,早干嘛去了。 因此在舟师将士们的认知中,朝廷不是过来救舟师的,还是挽救国朝的“财产”! 除此之外,舟师将士对于唐云,实际上并不了解。 关于唐云的传闻,听说过,不是没听说过,然而太过天方夜谭了。 对外,南北征战,对内,镇压平乱,京中,谁惹谁完蛋,京外,见着人就干。 首先是战绩,对唐云的战绩,东海舟师抱有怀疑的态度。 其次是风格,对唐云的方式方法,东海舟师极不喜。 要知道张太阳治兵极严,非战时,慈祥的和个邻家大伯似的,一旦遇了战事,整个指挥链主打的就是一个令行禁止,军伍听伍长的,伍长听小旗的,小旗听总旗的,总旗听校尉,校尉听副将和将军的,将军们则是受到大帅直接管辖。 只要军令出了,下面的各层级不准出现任何质疑,哪怕前面是火山,下了令,必须往下跳! 像唐云这种想一出是一出,而且干什么事宫中和朝廷都后知后觉的作风,在舟师眼中是大忌,跟着这样的统帅,运气好还成,要是运气不好,迟早倒大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因,最早舟师将士们,都以为是成名已久的兵部尚书江芝仙过来救场,而非本朝黑马唐云。 加上唐云年轻、战绩太过匪夷所思等原因,难免怀疑是吹嘘有水份等诸多原因。 因此东海舟师对唐云的到来,最多就是抱有开放性的心态,至于双方合作亲密无间,没太指望。 这个没太指望,说白了,就是舟师只听张太阳的,不会听唐云的,舟师将士们呢,又知道唐云绝对不会也听张太阳的,所以吕申阳到了后,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实则也是代表一种舟师的态度。 态度,倒是表达了,唐云一句“代表舟师”,吕申阳再不敢造次,垂首站在一旁。 孔惊鸿,是正五品,吕申阳,是从七品。 无论是男是女,年纪是大是小,官职就是官职,必须按规矩来,这一点,吕申阳是无比赞同、认同的。 吕申阳这一来,陈怀远反倒是不好提京中的一些事了,喝着茶,耐心的等待着。 唐云则是神情淡然的坐在那里,孔惊鸿将一些信息交给了阿虎,阿虎轻声与唐云交流着。 帐内,很是安静,声音都很轻。 等了许久,梁锦终于来了,进入帐中后,微微扫了一眼吕申阳,不像是见到了熟人,收回目光后,冲着唐云躬身施礼,叫了一声殿下,又冲着陈怀远施了一礼。 这也是小伙伴们的“共识”了,平日没外人,怎么闹怎么笑都行,一旦有了外人,即便唐云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大家也会对他保持足够的尊敬。 “吕校尉。” 不等吕申阳开口,梁锦不由问道:“本官未见过你,你如何证明你是张帅的心腹。” “心同沧海志同坚,愿挽狂澜定海烟。” 吕申阳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朗声道:“此生不负东夷土,换得人间一片安。” 梁锦神情大震:“共执长戈守海疆,丹心一片对穹苍,但教烽烟归尘土,不负平生少年肠。” “暗号”算是对上了,吕申阳如释重负,再看梁锦,则是眼眶湿润,快步走上前。 “张帅身子骨可还硬朗。” “多谢梁大人挂念。”吕申阳露出了笑容:“张帅说,大人定会询问此事,张帅要卑下原话转告。” 说到这,吕申阳笑容渐浓:“好兄弟安心就是,老哥哥我死不了,怎地也要与你诛尽东海乱臣贼子还东海百姓一片安宁,方有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梁锦点了点头,重重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唐云。 “此人,信得过。” 唐云面无表情:“那就好。” 梁锦让到了一旁,似是早就料到了吕申阳对唐云的不信任。 “吕校尉,本官可为齐王殿下作保,东海安定,皆系殿下一身,你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吕申阳面露犹豫之色,极为犹豫。 唐云轻声道:“目前你们舟师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信本王,并且,我会无条件相信你们舟师。” “好!” 吕申阳下定了决心,一咬牙:“三个月之内,不可攻打源城。” 话音落,帐内众人面色大变,就连梁锦都满面狐疑之色。 源城,东尚道州府,也是乱党重兵集结之地。 事实上,唐云的下一步打算就是长驱直入,直奔源城,只要破了源城,东尚道的乱军就会变成一盘散沙首尾难顾。 不等唐云开口,吕申阳再次说道:“也不准攻打渡县、柳城、祈方四地八城。” 这要求一说出口,众人心里直骂娘。 让麾下十万大军的唐云不攻城,如同要求广告不插播春晚,这不是难为人吗。 马骉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怎地不说让我家王爷龟缩此地不得妄动。” “是。”吕申阳老脸一红:“这便是我家大帅的意思,齐王殿下,不准再动了。” “你娘了个…” “好。”唐云一声轻轻的“好”字,打断了牛犇,也打断了所有人的困惑。 “那就这么办。” 唐云点了点头:“有任何需要,都告诉本王,我无条件的满足你。” 这话一出口,吕申阳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唐云会答应的这么痛快,原本,他是打算先见梁锦,然后让梁锦说服唐云的。 “你…殿下您…” 吕申阳抬起头,困惑至极:“乱党重兵把守的源城也就罢了,可渡县、柳城、祈方四地八城对王爷的十万大军来说,攻破诸城如探囊取物一般,只要下了军令,便是白得的军功,王爷为何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本王,不是来立什么军功的。” 唐云站起身,微微笑道:“本王是来平乱的,更是来与舟师同心戮力还东海一片安宁的,我没来过东海,而你们舟师,却是守护了东海百年不止,你们,舟师将士,比我唐云更了解东海,更有资格做出正确的决策。” 说罢,唐云看向朱尧祖:“重新制定计划,得到张帅允许前,任何人不得妄动。” “是!” 朱尧祖行了一礼,拿小本本记好后快步跑了出去。 再看吕申阳,呆立当场,足足许久,突然单膝跪地,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朝廷,派来的是唐云,是眼前如此年轻的男人。 是啊,还能有谁,比守护东海百年不止的东海舟师,更有资格做决定。 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除了唐云外,还有谁,会主动承认这件事,会堂堂正正的说出口? 第1209章 无以复加的震惊 唐云多少看出了吕申阳顾忌重重,对梁锦交代了一番,让二人出去单唠,答应归答应,至少他得搞明白怎么回事,得有知情权。 结果吕申阳也是个妙人,没主动出去,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封密信,交给梁锦。 唐云不想给吕申阳太大压力,自顾自的和陈怀远聊了起来,等梁锦看完信再说。 “陈大人你这工部尚书不在工部统着工部,跑东海来干什么。” 唐云笑呵呵说了一句,吕申阳却是心里咯噔一声,脑海中冒出了两个字---监军! 刚对唐云有所改观的吕申阳,难免心中悲哀,监军,舟师将士们倒是料到了,可谁都没想到,来的是个工部尚书,哪怕是兵部侍郎也行啊,谁知是个根本不懂兵家大事的工部。 “老夫也不想来,原本朝廷是想叫中书令婓大人前来的,可如今朝堂各部衙署补了不少空缺,婓大人也是分身乏术,陛下思前想后,觉着老夫与殿下是熟识,这才叫老夫前来。” 吕申阳撇了撇嘴,托词,漂亮话,糊弄鬼,原本是想叫百官之首过来,结果来个工部尚书,这种话糊弄傻子还差不多。 唐云没注意到吕申阳的神情,不由问道:“到底什么重要的事,非要陈大人亲自过来一趟。” “印。”陈怀远面色挺尴尬的:“陛下让老夫问问殿下,能否行个方便,叫老夫派人将印送回去。” “印?”唐云一头雾水:“什么印?” “殿下之印信,但凡可用者皆可。” 陈怀远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县子府旧印、齐王府官印、或是殿下节制军务之钦差关防,有其一便可,陛下令老夫专程前来,只求拓印数份押印备案,以明中枢号令安朝野人心。” 唐云一时没反应过来,主要是没听明白:“要我的印干嘛,陛下没印啊。” “有是有,只是,只是…这不好多国事政务需加盖印信吗。” “盖陛下和三省的印就完事了呗。” “原本是可的,可许多政令…宫中和朝廷觉着,只盖宫中和朝廷的,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服众,还是得加盖上王爷的印,有了你的印,这才好政令通达。” 唐云猛翻白眼,殊不知,旁边的吕申阳满面呆滞,嘴巴张的和什么似的。 看了看唐云,又瞅了瞅陈怀远,吕申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宫中和三省的印,不算名正言顺? 得加盖齐王的印,还是随便加盖什么齐王的印就行,这才算是真正的国朝政令? 结果让吕申阳无比震惊的是,唐云面露犹豫之色。 “要是这样的话…” 唐云皱着眉:“陛下和朝中文武百官,不会拿我的印瞎特么下政令吧。” “不会不会,断然不会。” 见到唐云松了口,陈怀远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陛下、三省六部,在朝堂上都说好了,只有国朝重要事务才会加盖王爷的印,拟政前都会派人来东海询问王爷的,至于其他小事,用陛下和三省的印就好了。” 唐云愈发狐疑:“什么算大事,什么算小事?” “之前宫中不是立了太子吗,本是昭告天下了,可陛下和三省觉着,应再发一封政令,加盖上王爷的印才算正式。” 陈怀远乐呵呵的继续说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子整日以王爷徒儿自居,好歹盖一下,殿下说是吧。” “那倒也是,还有呢?” “陛下选秀这事,百官不同意,说是如今东海有战事,除非陛下征得王爷的同意,盖了印,宫中才能选秀。” “不选。”唐云猛翻白眼:“选鸡毛选,让陛下把选秀的钱送来,和他说我这边缺钱,不,是缺物资,让他宫中出钱,购买大量物资和军需品、民用品,统统送来。” “啪”的一声,陈怀远一拍大腿:“对喽,朝廷也是这个意思,可内帑与国库不是一回事,朝堂衮衮诸公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不好意思这么说,只要没了王爷的印,只要你不点头,陛下选秀这事就成不了。” 唐云撇了撇嘴:“让陛下再等等吧。” “谁说不是呢。”陈怀远连连点头:“陛下提了好几日呢,三省六部都说,王爷你还没成亲呢,陛下着哪门子急。” “这话在理。”唐云深以为然。 旁边的吕申阳彻底傻了,天子娶媳妇,还他娘的得看臣子的心情,臣子先娶媳妇才轮得到天子娶媳妇,俩人到底谁是皇帝? “对了,还有一事。” 陈怀远探过头,郑重其事:“出京前,陛下托老夫给王爷带句话。” “说。” “陛下说,王爷可不能再冒险了,若是你有个什么闪失,陛下他得带着太子给你陪葬。” 唐云骂道:“让他闭上乌鸦嘴,靠。” 再看吕申阳,如同一个毫无情感的木头,除了呆滞,只剩下呆滞了,咧着嘴,瞪着眼,傻傻的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如今这大虞朝,宫中和朝廷,姓唐? 木然的望着骂骂咧咧的唐云,吕申阳百思不得其解,可片刻后,心里猛然一震。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王爷,不可能在国朝有着这样的地位和影响力。 除非,除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关于唐云的传闻,全都是真的。 只有这一种解释,如果关于大虞朝威名赫赫的齐王殿下的传闻全部都是真的话,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想通这件事,吕申阳开始不断吞咽口水,再次面露极为震惊的神色。 南征北战,屡战屡胜! 惩奸除恶诛灭世家,南地山林收入囊中,力压国子监演武震慑诸国,视草原为自家后花园,草原只有草原没了人,三日收复一道…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传闻,吕申阳脑子里全都过了一遍,再次看向唐云时,眼中,心里,只有敬畏,无边无际的敬畏。 “王爷。” 梁锦走上前去,轻声道:“张帅不叫王爷妄动,是因一旦挥兵东尚道,日本战船,必动,如今舟师尚无抗衡日本战船的底气。” “原来如此。” 唐云点了点头,并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就如我刚刚所说,全力配合舟师,还有,不但要配合舟师,还要让舟师无后顾之忧,发动庆阳道,不,发动整个国朝之力,鼎力支持舟师,就这么定了,带着其他人开会,我再和吕校尉聊一聊。” “是。” 第1210章 诚实的王爷 梁锦让人将小伙伴们全叫来,分享一下最新情况,沟通一下如何配合舟师。 唐云则是带着吕申阳走出了军帐,陈怀远也是闲着没事,跟在了后面看热闹,他也得派人告知朝廷这边的最新进展。 出了军帐后,吕申阳就没抬起过头,别说像刚刚那般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了,现在他觉得自己连直视唐云的背影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盯着唐云脚后跟走在后面,还不敢离的太近。 “你在我后面我怎么和你说话,过来。” 唐云转过头,没好气的说道:“别怕,我不吃人。” 吕申阳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真的不吃吗?” 唐云:“…” “卑下孟,孟浪,殿下勿怪。” 吕申阳连忙走上前,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并肩而行。 其实吕申阳一路赶来,也听了不少传闻,唐云带着五千重甲铁骑三日破九城平定一道。 关于这件事,吕申阳也不是不信,信,但也不算太过震惊。 东庆道是东海外围,真正能够用作长久防守的大城,就那么几座。 在舟师将士们的眼中,所谓的世家私兵,乱党乱军,其实就是一群土鸡瓦狗,背后要没高句丽、日本二国撑腰的话,如果舟师不用防患二国,只要兵力足够,靠舟师就能平灭了这些乱党,只是好攻不好守罢了。 所以说唐云带着五千重骑如入无人之境走到哪破到哪,既是预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敬佩肯定是敬佩的,不过敬佩和赞同,不是一码事。 现在,吕申阳不这么想了,唐云,这可是大虞朝的齐王殿下,连君臣都要看他脸色过活的人物,乱党闻风就跑,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些世家的消息可比舟师灵通的多。 唐云带着众人一路来到不远处的作坊外,止住脚步转过身。 “吕校尉,关于军中战事,本王是个诚实的人,不玩虚的,你直接和我说,现在舟师需要什么,我尽力筹措。” 一听这话,吕申阳双眼一亮,此次前来只是初步接触一下梁锦,张太阳倒是没想着让他要物资,因为不确定朝廷是个什么态度。 “那卑下…卑下就…” “将士守土作战,理应索要物资,磕磕巴巴的做什么,说。” “米粮,三十…不,十船。” 吕申阳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型海船,要十船,成吗?” “哦。”唐云看向旁边婓象:“记上,百船。” 婓象唰唰唰的记着,吕申阳连忙说道:“王爷您听差了,卑下说的是十船。” “十船够吗?” “够,自是够的,因放弃了猎鬼岛…” 唐云不耐烦的打断道:“海上风浪大,潮湿,米面放不了多久,就百船吧,你们出船,我们出米面,十日内准备好,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取,什么时候送到船上。” 吕申阳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样,好,好吗?” 唐云很是奇怪,有什么不好的, 一路平推了过来,能看得上的军器倒是没多少,民用物资挺多,根本用不了,更何况朝廷已经着实安排往这边送物资了。 “弓弩呢,缺不缺。” “也,也缺,最好是长弓,若有五百长弓,海战…” “记。”唐云直接看向婓象:“都他妈什么年代了还用弓,记上,手弩五千,反正不打源城了,先紧着给舟师,三日内准备好。” 吕申阳愣了一下:“什么是手弩?” “你们舟师连…” 唐云随手一指:“给他一个开开眼儿。” 薛豹直接将背后手弩取下,丢给了吕申阳。 吕申阳接过手弩:“不是踏弩,这能射多远?” 薛豹直接将手弩夺了回来,对准远处拒马勾动机簧。 破空之声传来,拒马木屑纷飞,吕申阳倒吸了一口凉气:“威力如此之大?” 说完后,吕申阳又开始哆嗦了:“这,这,如此威力的手弩,造价几何?” 薛豹面无表情:“十贯出头罢了。” 吕申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都够买卑下全家的命了。” 薛豹撇了撇嘴,瞧你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吕申阳整个人都不好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的问道:“即便有了手弩,可弩箭…” “你们舟师到底怎么回事,总问一些外行的话呢。” 唐云挥了挥手:“手弩得用火药箭,寻常弩箭只能射死一个人,我们都是按片的。” “什么意思?” 薛豹吹了声口哨,远处跑了个军需官,二人交流一番,军需官跑走了,片刻间拿着一支火药箭,大呼小叫,让周围人散开。 薛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上箭,射出,轰隆一声,第一次见识火药威力的吕申阳差点没瘫在地上,张个大嘴下巴差点没脱臼,脑瓜子嗡嗡的。 “还有个事。” 唐云有点饿了,揉了揉肚子:“正好你回去,拉火炮装战船上。” “火炮?!” 吕申阳瞳孔猛地一缩:“传闻中,可破城的火炮?” “不错。” “可火炮不是步卒破城所用的吗?” 陈怀远笑吟吟的说道:“只是其中之一的用途罢了,半年前,王爷要我工部铸造这火炮,本就是为了安装在战船上交由你舟师海战所用。” “什么?” 吕申阳的眼眶,再次湿润了,望着唐云,眼泪汪汪的。 火炮,他没见过,但是听说过,以前,没什么概念,光听人说火炮比火药箭还猛。 现在,见识了火药箭的威力,那么火炮肯定比这个厉害。 一听说唐云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为舟师铸造火炮,吕申阳恨不得现在就代表舟师所有将士给唐云原地生个大胖小子。 打从记事起,吕申阳就没哭过,可现在,眼眶又红了,哪能想到,国朝的王爷,远在京中,早在半年前,不,应是更早之前,便一直牵挂着东海,惦记着舟师,心疼着将士们, 火炮,被拉上来了,吕申阳连忙整理好情绪,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 “轰隆”一声,远处的靶场,也就是模拟城墙的铁木盾阵,成为了一片废墟。 刚刚见到火药箭,吕申阳是差点瘫坐在地,现在,是真的瘫坐在地上了,耳朵一阵轰鸣,眼眶暴跳。 “这,这这这这这…” 吕申阳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卑下也带不回去啊,这…这等神兵利器,卑下…” “你要多少门?” “一…不!”吕申阳一咬牙,壮着胆子说道:“三门,成吗。” “好。”唐云,再次看向了婓象。 “给他三十门,走的时候让他点五千重甲骑卒,护送他回去,之前那些物资都记清楚了吧。” “记清楚了。”婓象回道:“按您的要求,全部乘以十。” 唐云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吕申阳:“正如我所说,本王,是个诚实的人,不玩虚的。” 婓象不由问道:“师傅要遣谁护送吕校尉?” “就袁无恙吧,门子哥也行,他俩最近憋的和什么似的。” 婓象刚记下,陈怀远乐呵呵的说道:“陈国公与镇北王都是骁勇善战之士,吕校尉定能一路平安。” 刚站起来的吕申阳,又想撅那了,我,一个校尉,被五千重骑保护,带队的还是国公,或是王爷? “哇”的一声,吕申阳突然嚎啕大哭,舟师近百年的心酸与坚信,如幻灯片一般在脑海中不断闪过。 “扑通”一声,吕申阳跪倒在唐云面前,泣不成声。 “卑下,代我舟师将士,代张大帅…” 吕申阳已经说不下去了,大声哭嚎着,语无伦次着,泪如雨下。 唐云看了眼婓象,不明所以,舟师将士怎么和个娘们似的,动不动就哭? 婓象哑然失笑,心里清楚,唐云办事风格依旧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也就是大口吃肉大秤分金,这种风格,历来是被那些权贵们嗤之以鼻的,殊不知,也正是这种被人瞧不起的风格,却也最是能够打动人心的。 第1211章 剑指 当夜,吕申阳离开了,眼睛红的和什么似的,哭的。 出了军营,前方,后方,左右,都是浑身被笼罩在黑色重甲的骑卒。 最后方,是装有火炮的马车。 吕申阳一步三回头,眼睛都不想眨眼,深怕一切是幻觉,如梦似幻,宛若置身于最甜美的梦境之中。 吕申阳自己也穿着一身重甲,那沉甸甸的重量,又让他感觉到无比的真实。 刚刚出营区的时候,他询问了一个重甲骑卒,一身重甲所需几何。 重甲骑卒说他算不明白,吕申阳问为什么,前者答,除了铁料之外,还有备用甲、战马具装、保养军器的辅兵,以及根据作战需要和地势不同的配套军器等等。 吕申阳整个人都懵了,这才明白,等于是一个重甲骑卒外加一匹马,至少需要三个人伺候,最后,重甲骑卒给出了一个相差不大的总数。 数字一说,吕申阳下意识问道,王爷莫不是给内帑抢了? 重甲骑卒乐呵呵的回道,内帑还得管我家王爷借钱呢,利滚利,三代都够呛能还上。 夜间行军,见识过火炮威力的吕申阳,鬼使神差的有了一个冲动,这他娘的还藏头露尾干什么,别说那些封锁官道的乱军,老子直接带着五千重甲骑卒和火炮遇神杀神,谁敢拦,连附近的城门都能全轰开! 越是想着,吕申阳越觉得自己也好,舟师将领也罢,包括张帅,搞错了,全都彻底搞错了。 什么玩意要求唐云不妄动,舟师不能妄动才对,船都不用下,只管负责封锁海岸线,等着齐王殿下将整个东海全莽一遍,这乱不就能平了吗。 想到这,吕申阳不由看向旁边的袁无恙:“这位将军,不是,国公爷。” 袁无恙性子特别好,扭过头,笑呵呵的:“都是军中厮混的兄弟,莫要见外,兄弟姓袁,袁无恙,叫声袁兄弟就成。” “不可,不敢,可不敢。” 吕申阳连连摇头,无比好奇:“国公爷您这年岁与卑下相差无几,您是如何封的国公?” “哦,这事啊。” 袁无恙风轻云淡的说道:“半年前崔氏不是叛乱吗,我家王爷正好想着灭了草原人,顺手就给崔氏灭了,到了北关后,本来按计划是将草原人全灭了的,结果宫中的天子捣乱,说是病了,我家王爷怕有人欺负天子就先回京了,王爷走了,可事不能不办,再说兄弟几个都在草原,也不知道这茬,就按王爷交代的将草原人全屠了,朝廷就给了个兄弟我一个国公。” 吕申阳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屠草原人吗,这怎么听着像去后院宰只鸡炖了吃呢? 前方突然回来一名斥候,高声说道:“禀将军,五十里外发现探马,乱党探马。” “哦。” 袁无恙不以为然:“放出风声,本国公奉我家王爷之命护送舟师校尉,官道途中见任何一人,哪怕只是一人,就近屠城,一人不放过。” 轻飘飘的一句话,斥候领命而去。 吕申阳顿时背脊发寒,他丝毫不觉得袁无恙在吹牛b,因为眼前这个总是笑吟吟的国公爷,半年前可是屠遍了整个草原! 吕申阳已经不敢再问什么了,觉得自己不配,根本不是一个段位的。 可又行军了一会,袁无恙突然闹心扒拉的说道:“来东海这么久了,一城未屠,憋死本将了,也不知何时出海。” 一听这话,吕申阳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心里再次泛起了惊涛骇浪。 以齐王殿下的战绩,他的本事,他的能力,东海乱党,必如齑粉灰飞烟灭,齐王殿下亲自过来,加之离营前工部尚书说早在半年前,火炮就是为了海战打造,刚刚袁无恙又发牢骚说不知何时出海… 想到这,吕申阳大脑一片轰鸣,东海这些乱党,哪里值得齐王殿下亲自出手,不过是顺手顺道罢了,齐王殿下的目标,是高句丽,是日本,而且按照这些人的“行事作风”,绝对不是抱负,而是,而是… 吕申阳小心翼翼的扭过头,看了一眼袁无恙,心惊胆颤。 想通一件事,便是想通了所有事情。 唐云本就说了,以全国朝之力,助东海舟师,却未说助舟师干什么,现在答案,呼之欲出! 原本不准备轻易开口的吕申阳,忍不住了,他必须要搞清楚所有事情,确定所有事情,如果齐王殿下与自家大帅不谋而合的话,他作为亲随,有完全的义务和责任,确保两个志同道合的人,默契配合,亲密无间! 吕申阳也不敢开门见山的问,只能先探探口风慢慢加深感情再说。 “国公爷,卑下钦佩齐王殿下,能打听一句,听闻当初,齐王殿下最初是在南地捉拿乱党?” “不错。”袁无恙微微一笑:“我家王爷在南地齐家,又去了南关,一边收拾世家,一边捉拿乱党,之后定鼎山林,也是那时候开始打造重甲的。” “王爷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管世家借的啊。” “世家?!” 听到“世家”二字,吕申阳满面厌恶之色:“世家贪得无厌,怕是利息没少要吧。” “利息要没要不知道,反正是人死债消了。” “人死债消?”吕申阳不明所以:“殿下不是活的好好的吗。” “债主死了。” 吕申阳一脸呆滞,人死债消,是这个意思? 不由得,吕申阳问道:“那不是没了名声吗,日后还有人敢借齐王殿下的钱吗?” “怎么没有。” “他们就不怕人死债消?” “不让殿下还,不用不就死了吗。” “可…可不借不就好了吗。” “不借也得死。” “哦~~~” 吕申阳恍然大悟,无懈可击,逻辑自洽,十分合理。 “不过我家王爷现在也不缺钱了。” 袁无恙得意洋洋的说道:“以前,打造军器得自己掏腰包,现在直接找朝廷要,朝廷比世家更怕死,事情就好办多了。” 吕申阳下意识点了点头,那是,钱哪有命贵啊。 “对了,敢问国公爷,卑下一路赶来,听闻王爷是追杀一个叫做陈金的人,连破的城都不要了,当真是如此?” “不错。”袁无恙收起了笑容:“那陈金,暗害了北关副帅厉万功,我家王爷需要给北军一个交代,除了陈金,我家王爷还要屠了白家所有人。” “白家?!” 吕申阳神情一震:“白家是乱党贼首,东海三道中声望无二,我家大帅最怕的就是这件事,朝廷为了稳固东海会招安白家。” “招安?” 袁无恙冷笑不已:“舟师瀚海营有一校尉,名为古顺海,我家王爷曾承诺过古顺海,会为他复仇,白家、日本,都不放过,屠了白家,灭了日本后才会回京。” 吕申阳震惊到了无以复加,古顺海,他认识,果然,齐王殿下剑指日本! 再次望向袁无恙,吕申阳的眼中,只有羡慕,无比的羡慕。 “国公爷能追随齐王殿下…” 吕申阳深吸了一口气,没等话说完,袁无恙再次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三生有幸,万死不悔。” 第1212章 东海少数派 襄县以东十二里,千名重甲骑卒带着三千步卒分成四队,整齐嘹亮的歌声响彻沙滩。 “总是以为勇敢的水手是真正的男儿…” “总是一副弱不禁风孬种的样子…” “在受人欺负的时候总是听见水手说…” “他说大东海,是我滴家乡…” “我就在这嘎达土生土长…”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营区越建越大,越扩越大,越来越多的官军汇聚于此。 人生第一次来到海边的工部尚书陈怀远,光秃秃的脑袋闪烁着初阳。 “曹先生,你和老夫说句实话,齐王究竟意欲何为。” 背着手的曹未羊似笑非笑:“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看老夫是执掌工部的文臣,前朝时也曾监过军,这战阵上的事,老夫不敢说是精通,可至少能看出个端倪。” 陈怀远抬手指向沙滩的尽头:“齐王殿下若是扩建舟师,若只是扩建舟师,应操练海战之术才对,为何在军中挑选熊罴之士练这夺城之法。” “平灭乱党收复失地,自是要操练夺城之法。” 陈怀远张了张嘴,见到老曹装傻充愣,知道追问下去也无结果,事实上他已经猜到了几分。 要说朝廷中的各部大佬,最了解火炮、火药的,肯定是陈怀远。 一道、三日、破九城,陈怀远初听到这个消息后并不意外,他比谁都清楚火炮的威力。 正因如此,他更知晓如果只是为了收复失地的话,操练方式应该围绕着火炮才对,而不是什么山地作战、航海辨星、长途行军、攻守城池、夺船夺岛等等。 操练的方式,不是不对,而是太全面了。 这就和过几天要参加拳击比赛似的,你搁沙袋旁边摆弄火箭筒干什么? 唐云要求的操练方式,根本不像是为了收复失地,或是说,远远不是为了收复失地,更像是全面战争,操练的内容,是为了全面战争而准备的。 陈怀远不由得看向了站在营区外与孔刹跳广播体操的孔刹,心中升起了几分担忧。 片刻之后,这位工部尚书老大人只能无声的安息了一口。 担忧有何用,如今大虞朝,从宫中到朝廷,谁不看唐云脸色过活。 唐云想做的事,无人可拦,无人敢拦,年轻的将士向往军功,军中将军们渴望勋爵,只要是战事,只要是唐云主导的战事,不敢说大虞朝十成十的军伍吧,至少八成,少说八成以上,都恨不得卖血跟着唐云上战阵。 相隔近百丈,唐云似是感受到了陈怀远的目光,望了过去。 “光头陈是不是瞅我呢。” 唐云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嘀嘀咕咕的:“这老登都来了快一个月了,印也派人送回去了,怎么还不走。” 同样是跳了两套广播体操的孔刹,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滴汗都没出,顺着唐云的目光看了过去,嬉皮笑脸。 “你要是看他不爽利,夜里孔某摸进他的帐中宰了他,尸体扔进海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何。” “有病吧,他是工部尚书,对国朝有功,我和他无冤无仇,杀他干嘛。” 吐了句槽,唐云猛翻白眼,微微扫了眼孔刹,心中有些狐疑。 大家都看了出来,孔刹变了,变化很大,这种变化是孔刹在京中“入道”之后才出现的。 不说别人,只说唐云,一开始唐云觉得这小子变的没脸没皮了起来,不像以前似的整天一脸的苦大仇深,和背了三百万外债老婆还带着孩子和野男人跑了似的。 自从“入道”后,这小子就如同中了三百万彩票还拐了个漂亮媳妇外加买一赠一带个听话的孩子似的,整日笑呵呵的,很快就加入了牛马无恙成为三人组的第四个人,没事就在一起打斗地主。 对于这种改变,曹未羊倒是喜闻乐见,大家却没什么想法,反正不心存歹意就行。 到了东海后,孔刹开始和门子哥搭伙,二人专门负责刺探情报,二人的组合可不止是一加一那么简单,有了照应,效率远远要比门子哥单独行事高出不少。 用门子哥的话来说,孔刹已经有资格变成一个“正式门子”了。 别人听,也就当个笑话。 唐云听在耳中,颇为震惊,要知道门子哥对“门子”这个职业的要求特别高,除了绝对的忠心外,还要有极为高超的身手与应变能力。 到了襄县后,无论是门子哥还是老曹,就连牛犇都放心让大家分身无术的情况下由孔刹当唐云的贴身保镖。 唐云不知道这些人对孔刹的“信心”是从哪来的,不过他相信小伙伴,相信归相信,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毕竟孔刹有黑历史,而且也是刚入伙没多久。 “心里想什么呢。” 明明唐云只是扫了孔刹一眼,只是一眼,谁知这家伙似笑非笑的说道:“是不是想着由我贴身保护于你,你心中不安。” “啊?”唐云连忙干笑道:“没啊。” “你的眼睛出卖了你的心。” 唐云:“…” 孔刹学着唐云的模样耸了耸肩:“时间会证明一切,孔某人承诺于孔前辈与门子哥,定会护你周全,天下间无论是谁,想碰你,先从孔某人的尸体上迈过去。” 正好婓象将早饭送了过来,唐云也懒得回帅帐中吃了,蹲在旁边大口喝着鱼片粥。 再次担任贴身小秘书的婓象很是尽职尽责,一一汇报工作。 “探马来报,袁将军护送吕申阳校尉已至柳阳,并未遇到乱党阻拦…” “半个时辰前,陈塘陈大人派遣属官询问能否送去三门火炮加固幽城城防…” “军器监七处作坊已是筹备完毕,工部匠人今日就可上工,乙熊率两千隼营将士护卫周围…” “位于东南方的池诚,鹰珠首领麾下斥候探查得知有大量百姓汇聚前往,原池诚知府张直虎…” “等下。”唐云开口打断,扭过头看向旁边同样蹲着吃饭的孔刹:“之前你和门子哥和我提过这个叫张直虎是吧。” “不错,东海百姓苦世家久矣,所谓各城官员本就是世家走狗,偌大三道官员,被百姓称赞者屈指可数,张直虎便是其中之一。” 婓象不屑道:“百姓夸赞也改变不了他是乱党的事实。” 孔刹微微一笑,没有争辩,他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打听到了说什么。 唐云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站起身:“梁锦呢。” “陪着曹先生去钓鱼了。” “找回来,我有事问他。” “是。” 第1213章 刺探 唐云对张直虎这个名字有印象,很深的印象。 不止是因为门子哥与孔刹提及过,早在来东海之前,梁锦就制作过一份名单,在这份名单中,将东海三道的官员、世家,分为三类。 第一种是必杀的,就是见着不用多唠,直接执行死刑,反复执行那种。 第二种是墙头草,梁锦认为可以先不杀,利用过后再杀。 至于第三种,就那么几个人,虽是乱党,却也是德才兼备之士,之所以成为乱党,并未是因为野心或是贪欲,或是为了自保,或是对朝廷失望至极,总是就是还有救,不应急于干掉。 张直虎就是第三种人,治民有方,是东海难得一见的清官,真正的百姓父母官。 看这份名单的时候唐云尚在京中,没有太过上心,现在到了东海,暂时不急于继续深入,又正好提到了距离襄城只有二百里出头的池诚,自然要好好了解一番。 梁锦被叫回来的时候,唐云正在带着阿虎和孔刹在海边散步消食。 唐云见到梁锦刚从小舟上下来,扛着鱼竿拎着鱼篓,感慨万千。 上一世他在青岛的时候,想要海钓还得租小型游艇,一天好几千,还特么没泳装游艇女郎,再看现在,弄几个破木板子,只要不沉,想去哪钓去哪钓,分逼不花。 见到梁锦来了,唐云直接问正事:“和我再说说张直虎。” 听到这个名字,梁锦神情微变:“出了何事?” “没出事,就是问问。” “为何突然提及他。” “好多百姓跑池诚去了。” “原来如此。”梁锦微微松了口气:“还当是他欲率乱兵夺回庆阳道。” 一听这话,唐云哈哈大笑:“我累死他,本王不掏他就不错了。” “莫要小瞧天下英雄。” “不是我小瞧天下英雄,我有火炮…” 说到一半,唐云笑容一收,略显狐疑。 梁锦知道自己的底牌,既然知道,还能说出这种话,可想而知张直虎非比寻常。 “他不是个知府文官吗,还懂打仗?” “前朝盛平年间,张帅尚未担任舟师大帅一职,镇守东尚道海域,冒充海寇的日本私掠船十一有二,敌寇过千,庆阳道登陆夜袭沿海各处村镇,张直虎时任尹城通判,得知此事后仅用了不足两个时辰,集乡勇三千人,设伏全歼贼寇,夺海船六艘,此事过后,张直虎声名大噪。” 提起这二十多年前的事,梁锦面带几分复杂之色。 “张直虎虽是文臣,却也是骁勇善战之人,张帅执掌舟师后,曾多次招揽于他,奈何此人无心军中。” “那不对啊。”唐云不由问道:“他既然杀过日狗,为什么还能在东海平步青云?” “当年海寇夜袭沿海村镇,恰逢东尚道最大海商柳家二小姐祭祖,若不是张直虎率人赶到,这柳家二小姐怕是…” 说到这里,梁锦深深叹了口气:“这位柳家二小姐已是受了海寇万般羞辱折磨,虽是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不再是完璧之身,张直虎对其照顾有加,二人日久生情,自此张直虎就成了柳家女婿,多年来,张直虎并未受世家、高句丽、日本三方势力收买,加之此人性子刚烈爱民如子,最是见不得百姓受到欺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没有柳家多年力保,莫说平步青云,怕是早就成了冢中枯骨。” “那他为何叛乱?” “若是你,你会如何做,四面皆敌,八面乱党、乱军,你如何保全城中百姓?” 唐云沉默了,如果这么说的话,张直虎是有苦衷的,这份苦衷,称得上是其罪可恕。 思考了片刻,唐云问道:“鹰珠那边打探到,咱将庆阳道的乱党都赶走后,好多乱党仓皇而逃根本顾不得裹挟百姓,大量百姓成了流民,其中不少流民都去了池诚,如今张直虎镇守池诚,既然他并不是真正的乱党,能拉拢过来吗?” “难。” 一声“难”,梁锦这个“东海专家”也是愁容满面:“下官与其并不相熟,非但如此,当年在东海时,他曾多番辱骂下官为贼臣,而且此人对朝廷颇有微词。” 唐云苦笑一声,来东海这么久了,很多情况也搞清楚了,梁锦说的比较含蓄,婉转的说,是颇有微词,直白点说,那就是朝廷本官日你血奶奶! 其实从舟师将士对朝廷的态度就能看出端倪,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朝廷对东海历来是放养的,非但导致了心怀二心的乱党野蛮生长发展壮大,更令许多心怀家国的忠臣义士对宫中、朝廷彻底失望乃至绝望了。 李志虎想来就是这种情况,对乱党应该是没什么好印象,恨不得这群王八蛋统统去死,可要说对朝廷,印象也好不到哪去,反正在他眼里,乱党也好,朝廷也罢,没一个好鸟,都不把百姓当回事。 “试一试。” 突兀的声音从唐云身后传来,正是看热闹的孔刹。 “孔某人去,尝试说服一番。” 唐云转过身,哭笑不得:“你能说服他啊?” “如今大量流民涌入城中,他本就不是乱党信任之人,城中并无太多米粮,长久下去百姓无食,他如若爱民如子,自然是不忍百姓挨饿受饥,若承诺送去吃食可令他照料百姓,十之八九会接受招安。” 梁锦点了点头:“倒是可行。” 唐云与阿虎交流了一下眼神,后者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那行吧,让牛犇陪你去。” 唐云当机立断做了决定,乱党死活,他不管,可如今的池诚至少有三万多百姓,他甚至可以不管张直虎的死活,但这些百姓是他要顾及到的,优先顾及到的。 “好,这就动身,入夜前可到,孔某人会与牛犇混入城中见那张直虎。” “那就这么定了吧。”梁锦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事,若是他松了口,寻他索要东尚道各城乱党有多少海船,又做了什么布置,官军打到哪里他们会弃城登船而逃。” “孔某人尽力一试。” 说罢,孔刹一口将碗中稀粥抽干,溜溜达达回营区找老四去了。 第1214章 志能便 孔刹与牛犇离开后,唐云在帅帐中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 小伙伴们进进出出,汇报着当前的工作情况与取得进展。 婓象站在旁边唰唰唰的记着,这也是唐云要求的,记录每日干了什么,而且必须用“普通话”。 这一次东海之行,唐云极为忙碌,从一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那就是他作息规律了,每天天一亮就起床。 诸事繁多,难免有所疏忽遗漏,因此唐云要婓象将自己每天的一言一行都记录在册,方便以后用到。 再说孔刹与牛犇二人,骑着马离开营区后,上去了官道一路疾驰,眼看日落月升,二人也算是进入了池诚的地界了,财大气粗,马不要了,换了身落魄逃难百姓的装扮,行走在夜间接近池诚。 别看牛老四艺高,可跟着唐云后,越来越从心了。 “这池诚可不止三万多百姓,你之前和门子哥不是说城里面还有乱七八糟的守军四五千吗。” 牛犇总是下意识摸向腰间,没缠软剑,总是心里不踏实:“要是咱被发现怎么办,城里有守军,咱有什么。” “有我。” 牛犇无语至极,我有你有个屁用,还不如手头有把长刀呢。 老四毕竟是第一次干这事,孔刹看出了他的担忧,微微一笑。 “莫怕,你我二人就算被捉了,张直虎未必会对咱们如何。” “怎么说。” “世人皆知,齐王最是护短,张直虎哪能不知如若动了咱们,池诚保不住,他不敢的。” “对呀。” 牛犇连连点头,乐了,随即侧目望向孔刹,笑呵呵的说道:“本将发现最近你这脑子灵光不少,也和阿虎兄弟似的,读书了?” “孔某人本就自幼读书,只是因身手太过高绝,你们对我才学视而不见罢了。” 牛犇撇了撇嘴,他就不得意孔刹越来越能吹牛b的样子。 刚想吐槽两句,孔刹神情微变:“有人!” 牛犇定睛望去,什么都没看到,刚要询问,孔刹突然抓着他的胳膊跳进了官道下方,二人压低了身姿屏气凝神。 几个呼吸过后,果然如孔刹所说,一行七人,也是躲避战乱的穷苦百姓打扮,推着板车,板车上面放着一大堆杂物,看方向也是从岔口赶向池诚。 牛犇瞧清楚后,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正好,跟他们一路,看看如何混进城中。” “慢着。” 孔刹双眼一眨不眨的观察着,微微摇了摇头:“这些人不对头。” “没看出来哪里不对头啊,不就是一群百姓吗。” 孔刹也没解释,眼看着这些人快要消失在了月色之中,这才扭头说道:“你相信孔某吗。” 牛犇摇了摇头:“不相信,打斗世家你都藏牌。” “那你相信我的判断吗?” “也不相信,斗世家就俩大小王,你他娘的能藏三张王。” 孔刹:“…” 牛犇挠了挠额头:“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些人不对头,七个人,干掉六个,留下一个活口。” 牛犇顿时急了:“放屁,他们若是百姓呢,你疯了不成,叫齐王知晓,扒了你我二人的皮。” 说完后,牛犇突然想起一件事,七个人,百姓打扮,看似是逃难,可为何要夜晚入城,日落后,就算是百姓也不会顺利入城的,而且这些人行色匆匆,回想起来是有些觉得可疑。 一时之间,牛犇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要不,先试探一番?” “这些人都是好手,稍微露出破绽便是生死相斗,你我只有二人,本就没有兵刃,寡不敌众,若想万无一失,只能先下手为强。” “不是,你到底从哪看出来这些人不对头的呢。” “直觉。” “直觉?” “孔某行走江湖多年,是人是鬼观瞧一眼便知。” “这…” 牛犇一咬牙:“他娘的干了,若是出了岔子,回去后你自己解释。” “好,你说,怎么做。” “不如,声东击个西吧?” “成。” 见到牛犇同意,孔刹轻轻一跃跳上官道,快步跑了过去,大喊大叫。 “老乡,老乡们,是不是去池诚,带上俺一个,一同出城。” 牛犇见到孔刹跑过去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在官道下方弯腰前行。 前方那七人听到孔刹喊叫,齐齐止住脚步回过头。 牛犇没见到,孔刹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了几分弧度,没错,的确不是真正的百姓,反应不对,一是太过戒备,二是下意识靠近了板车,第三点也是最为重要的,夜色之中,目露凶光! 孔刹才是真正的艺高人胆大,穿着草鞋跑了过去后不断挥手。 “慢些慢些,莫慌,等等俺,一同入城。” 离的近了,那七人齐齐看向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老头也不知是说了什么,一个身子矮小的汉子快步迎了上来,右手背在身后。 眼看二人越走越近,汉子已是快掩饰不住杀意了,然而孔刹更快,快如迅雷,突然出手,右手成爪,直接抓在了汉子的咽喉处,鲜血飞溅,汉子捂住脖子如苗条一般倒在地上,满面都是惊恐之色。 汉子瘫在地上时,孔刹已是跑到剩下又惊又惧的六人面前,再次出手,手中的一节喉管挂着鲜血甩了过去,随即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袖中射出两把只有半指长短的暗器。 两声惨叫,又有两人倒在地上,暗器正中额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未等两个中了暗器的人倒在地上,孔刹高高跃起,如猛虎扑向猎物,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又惊又惧的剩下四人,只有其中一人反应稍显快些,抽出了板车下方的兵刃。 可这时孔刹已是脚踏板车边缘,借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入人群。 左手扣住一人手腕,孔刹顺势拧断,右手五指成拳,硬生生砸在另一人面门,骨骼碎裂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兵刃尚未落地,孔刹脚尖一提,抓到了比短刀更短的一把短刀后,寒光闪过,旁边一人也是捂着喉咙倒在了地上。 板车另外一侧两个人突然喊出了明显不是汉话的怒吼声,身材并不高大的孔刹,却只是一抬右臂,板车直接倾斜压倒了过去。 孔刹很快,快到了极致,现在,却背着手溜溜达达的绕了过去,兵刃划过,等老四跑到官道上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根本没他出手的机会,孔刹一个人将七个人全搞定了,六死一伤,唯一活着的那个还被压在板车下面,哇哇乱叫着。 “异族?!” 牛犇神色大变:“日本人怎么会在东海。” 孔刹递过兵刃:“你问。” 牛犇不再说话,接过孔刹的兵刃后蹲在地上,满面狞笑。 一刻钟后,牛犇抬起头:“志能便,什么意思?” 孔刹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第1215章 落魄二人组 当探子,牛犇不是专业的。 拷问,老四是行家中的行家。 尤其是不用考虑留拷问对象一条性命的时候,效率奇快无比,主打的就是一个快、准、狠,无非就是有点废命。 不到两刻钟,老四得到了所有的情报,面色阴沉如水,与孔刹简单沟通了一下后开始挖坑埋尸。 板车上面倒是有一些农具,正好有两把铁铲,然后…足足挖了一夜,天都快亮了,这才挖好六个坑。 七个人,六个坑,哥俩实在是挖不动了。 “日他娘!” 孔刹将铁铲一扔,坐在地上就开始大喘气:“怎地这么累。” 牛犇也累的够呛,扶着铁铲,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影视作品中,挖坑埋尸比喝水都简单,实则根本不是这回事。 经常埋尸的人应该很清楚,就这坑,至少三尺宽,五尺深,才能够保证扔进去一个成年人。 还得填实踩紧,不然风一吹、雨一冲、土一松,尸体就能露出来。 六具尸体,就是十八尺宽、三十尺深的土方量,全靠两把铁铲,一铲一铲往外出土,就这活,铲车都得干半天,更别说只靠两把破铲子了。 地里土硬,底下还夹着碎石块,一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挖浅了不行,挖窄了塞不进去,挖到底下还得弯腰弓背往外掏土,难度系数可想而知。 这也就是孔刹、牛犇二人都是练家子,换了寻常人,别说六个坑,俩坑都费劲。 眼看着还差一个坑,牛犇直接急眼了,为了不被血染到衣服上,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拎起刀就是一顿剁,最后,七个人,六个坑,勉勉强强全埋好。 “走,入城。” 牛犇穿好了衣服,看向视线尽头的池诚,面色阴晴不定:“志能便,东海三道到底有多少异族!” 二人再次上路,正如孔刹所说,池诚知府张直虎的确是一个爱民如子的知府。 当二人到了城门口的时候,顺利入城,只不过盘查极严,城门郎带着上百名站在拒马之后,详详细细的试探着。 出身、口音、模样、长相,甚至还在身上摸摸搜搜了半天。 孔刹早有准备,一口标准地道的东海口音,倍儿特么棒,万全的说辞让二人顺利入城。 二人一看就是有一膀子力气的青壮,入城后在内城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也来了几十个百姓,等候的衙役见到凑的差不多了,骑着马带路,将逃难的百姓全部往城东带,也就是海边的位置。 牛犇是第一次来池城,跟着队伍走在最后方,一边暗暗观察着,一面满头雾水的用询问的眼神侧目看向身旁的孔刹。 不怪牛犇奇怪,整座城,一路走来,根本不像是处于兵荒马乱。 戒严肯定是戒严了,但街道两侧的民居依旧有本地百姓生活着,倒是一些比较大的铺面全部关掉了。 尤其是刚刚入城的时候,城门就那么落下了,城头上的守军,也就是弓手们,并没有多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而非站满军伍严阵以待。 以牛犇的专业眼光来看,如果想要拿下这座城,根本不需要动用火炮,三百隼营悍卒扮成百姓,分批入城,两千精锐骑卒埋伏在外,一旦步卒全部入城后,控制城门争取时间,与骑卒里应外合,只要配合默契,最短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绝对可以拿下南城门,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大量兵力入城,半日内占领整座池城。 越是走着,越是看着,越是想着,牛犇越觉得不对劲。 按照梁锦的说法,张直虎并非是不懂军阵,既然懂,为什么守备如此松懈? 不知不觉间,二人跟着数十个逃避战乱的百姓来到了城池最东侧的区域,这才看到有着大量的百姓正在运送圆木、石料,建造海防塔。 领头的衙役跳上一个木台,叫了几嗓子,大致意思就是干活,天亮干到日落,两顿饭,肯定管饱,不准闹事,闹事直接赶出池城。 交代了几句,衙役将一个工头唤来。 工头满面笑容,又高又瘦,长的和苦力怕似的,也喊了几句,笑吟吟的,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找个安生地方吃口饱饭活下去就行,大家谁也别为难谁。 感官上来看,人不错,不过孔刹和牛犇可不是来干活的,而是来见知府张直虎的,并且还不能光明正大的见。 等两个人跟着到了木料区,眼珠子有些发红了。 昨天赶了一天路,路上都没吃饭,又挖了一夜的坑,好不容易入城了,还他娘的要干活! 没招,只能干,想要见张直虎,得晚上去张府,大半天不好隐藏行踪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扛着那么老粗、老长、老直、老硬的大圆木,吭哧吭哧的一趟一趟运,哪怕是铁打的汉子也累的高速公路上不小心跳下车窗的狂奔哈士奇似的,舌头伸的老长。 “老子跟着殿下是来平乱的,不是来当苦力的,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啊。” 牛犇见到周围没人,直接破口大骂:“你能不能弯下点腰,累死我啦。” 老四在前面,孔刹在后面,后者比前者稍微高那么一点点,正好重量都压前面了。 孔刹也有点受不了了,他是武学高手不假,只不过早就过了打熬筋骨的初期阶段了,像他这种高手,平日练的都是反应能力,苦力活还真就不擅长。 两个人你埋汰我一句,我骂你一句,能偷懒就偷懒,卸了圆木,只要是旁边没人注意,立马瘫那开始偷懒。 工头倒是瞧见了,没当回事,都是逃难的百姓,少运几根圆木也耽误不了大事,没必要相互为难。 一个难得一见的武学高手,一个军中悍将,就这样,俩人连偷奸带耍滑,可算熬到了午时一刻,放饭了,一看有人敲锣,圆木直接往地上一扔,撒丫子跑向了棚区。 谁知等两个人刚抢了排队第一和第二的位置,远处跑来一群衙役,十来个,还有二十多个家丁打扮的下人。 老四和孔刹已经憋不住火了,饿的。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随着车门被推开,工头和上工的百姓们突然兴奋的嗷嗷叫唤,一口一个女菩萨。 马车走下来的是个妙龄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素裙佩戴面纱,光能看出身姿妙曼,长什么模样倒是看不清楚。 随着女子下了马车,府中下人开始卸下了少量的肉食与面饼。 正好工头走到了排队区域的最前方,满面感激之色。 “知府大人家的二千金,好人,天大的好人,菩萨转世。” 牛犇撇了撇嘴,低声对孔刹嘟囔道:“当初在南关的时候,我家殿下从来不发吃的,直接给百姓发钱,发地!” 孔刹:“那他的钱和地是哪来的?” 牛犇:“这你别管,反正他发了。” 第1216章 俗套的桥段 孔刹也好,牛犇也罢,还真就不如门子哥。 换了门子哥,绝对不会吃这个亏,哪怕在官道上宰了七条日狗,别说埋尸体,多看一眼他都嫌浪费时间,一旦入了城, 早就撒丫子跑没影了,怎么可能跑工地上干苦力。 要么说俩人还是业余,不但干苦力,吃饭还得排队,同时要装出一副对女菩萨感恩戴德的模样。 所谓的女菩萨,也就是知府张直虎的二闺女张锦华,站在马车旁,带着丫鬟指挥着下人将一些吃食发放到百姓手中,因为佩戴面纱,也看不出个喜怒哀乐。 工头最先领的,几个野果,两张面饼,大半碗飘着肉沫的糙米粥,千恩万谢。 第二个是孔刹,领过后,转身等着排在第三个的牛犇。 结果牛犇当场直接一口给糙米粥仰头干光,然后一伸手,亮亮碗底,瓮声瓮气嘴里蹦出俩字---盛满。 拎着汤勺的张府下人都被气乐了,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滚滚滚,不懂规矩就寻人问,下一个。” 牛犇没有拍桌子,没有动怒,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他是莽,不是傻,伸手抓了两个大饼转身离开了。 谁知没等牛犇抬腿迈步,温柔的声音传来。 “几碗汤罢了,饥着肚子哪里力气做活。” 佩戴面纱的张锦华在丫鬟的陪伴下走了过来:“再给他盛上一碗。” 下人连忙笑着应了一声,给牛犇叫了回去,又盛了一碗。 牛犇也是下意识的仰头就干,一口气,一碗汤,全下肚,擦了擦嘴,转身要走。 张锦华却是眉宇间浮现出了几许笑意:“不烫嘴么?” 牛犇干笑一声:“饿了,顾不得。” “还喝吗?” “额…” “汤水罢了,莫要拘谨。”张锦华看向下人:“叫他喝饱。” 话音落,旁边的工头连忙给了牛犇一杵子:“还不快谢谢女菩萨。” “哦,那个,谢谢女菩萨噢。” 牛犇深怕暴露身份,只能傻杵在原地,一碗接着一碗的喝,再看张锦华,傻了,老四直接干进去八碗,足足八碗,旁边一群丫鬟下人们也是直吸凉气,要知道那可是大海碗。 孔刹不断后退着,嫌丢人,怕别人知道他俩认识。 然而让众人无比震惊的是,喝过了八碗汤的牛犇,打了个饱嗝,开始炫大饼。 八碗汤,两张大饼,吃过后,牛犇老脸通红,瞅了眼满面震惊之色的张锦华。 “还能…还能来几张不?” 张锦华下意识点了点头,现在,她都不在乎别的了,她就想知道知道,眼前这壮汉到底多能吃。 不止是他,放饭的张家下人们也无比的好奇,要不是二小姐在场,他们都想开盘下注了。 众目睽睽之下,牛犇干进去六张饼,八碗汤,六张饼,还抓了一把野果溜溜缝,这才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不少人看向牛犇的背影,满是敬佩之情,这家伙八辈子没吃过饭吧! 同样是接济百姓,唐云在南关的时候可是严格按照自己制定的劳动法执行的。 张直虎也接济百姓,更不否认他爱民如子,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唐云,不是所有人都如唐云那般理想化。 上工的百姓吃过饭后,并没有太多的休息时间,一刻钟,只有一刻钟,一刻钟吃饭,一刻钟休息,不管你是躺着还是上茅房,一刻钟过后,继续干活。 要知道无论是当初的县子府还是现在的齐王府,但凡是跟唐云混的,都有“午休”的习惯,这个午休,未必是睡觉,大家想干嘛干嘛。 事实上,午休有点多余,因为忙的时候是真忙,闲的时候也是真闲,尤其是牛马无恙四人组,属于是最闲的。 现在冷不丁要上工干活,还没午休,牛犇满脸不爽。 “殿下为何叫我与你同行,怎地不叫老三。” “老三长的太俊俏,不像是百姓,像贵公子。” “老子长的也不差。” “你长的太过凶神恶煞。” 孔刹倒是没那么大抵触情绪,好奇的问道:“你咋恁能吃?” “饿的。” 提起这事,牛犇满脸辛酸泪:“这辈子就是最窝囊、最落魄跟着陛下的时候,那也没遭过这罪挨过饿啊。” 孔刹更好奇了:“你跟着皇帝,怎地还窝囊呢?” “这…” 牛犇愣了一下,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想,乐了:“除了跟着殿下舒坦外,跟谁都窝囊。” “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懂了。” 孔刹弯下腰,抱起圆木:“撅好。” “你轻点,都磨出血了,有点疼。” “知道了知道了。” 孔刹将圆木前端放在了牛犇的肩膀上,后者刚喊一二三站起身,差点没给腰闪了。 因为孔刹根本没动弹,转过身,猛皱眉头望着站在棚下的张家二千金张锦华。 牛犇鼻子都气歪了:“你怎地比我还能偷懒。” “你看。” 孔刹抬手指向了远处一群干活的百姓:“不对头。” “又他娘的怎地了!” 一听“不对头”三个字,牛犇脑瓜子就大,只能随着孔刹的目光望了过去。 瞅了半天,依旧如故,牛犇摇了摇头:“哪里不对头。” “那些人,总是时不时的望着那位张家二小姐。” “都是老爷们,看看娘们怎地了。” “他们在动,在不断靠近木棚。” “有吗?” “你相信我吗。” “你打斗世家都…算了,你又要怎样。” “那些人绝不是寻常百姓,十之八九对张家二千金有歹意。” 孔刹见到工头又看了过来,只能弯下腰扛起圆木:“别直勾勾望着,那些人机警的很。” 牛犇弯腰顶住圆木,难免担忧了起来:“说不通啊,那些人要不是日本来的志能便,要不就是乱党派来的,可无论是谁,张直虎现在也是乱党,他们为什么要谋害张家人?” “不知。” “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两个人一边扛着圆木往前走,一边低声交流着。 “孔某绝不会看走眼。” 孔刹突然止住了脚步:“看,再次靠近了,他们要动手了。” 牛犇转过头,心里咯噔一声,虽然只是一刹,却见到那伙人身后闪过一抹寒光,圆木中,绝对有兵刃! 牛犇愈发焦急:“怎么办,那娘们心肠不错,咱要不要表露身份救下她一命。” “最好不要,尚不知张直虎到底是如何想的,不要暴露身…” “可要是他们对那娘们动手该如何是好。” “你去。” “我?”牛犇傻眼了:“我怎么去?” “说你有病。” 孔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这里,有病。” 牛犇:“???” 孔刹乐了:“装脑子有病的傻子就成,你听过说书人讲故事吗?” “什么意思。” “英雄救美的桥段。” “太俗套了吧。”牛犇更不爽了:“谁家英雄脑子有病!” 说罢,牛犇又嘀咕了一句:“面纱挡着脸,鬼知道她美不美。” “快去吧。”孔刹催促道:“先混到她身边再说,装成傻子。” “怎么装?” “你不用装。” 牛犇:“…” 第1217章 收敛收敛 张直虎也不知是敌是友,唐云让孔刹过来探查虚实,原因有二。 第一个原因,池城距离襄县最近,一日内就能到,如果挥兵东尚道,池城就是第一站。 如梁锦所说,张直虎在民间,在百姓心中,无疑是一个好官儿,爱民如子的好官。 也正是因为这种名声,赶去池城寻求庇护的百姓越来越多。 那么如果挥兵东尚道,第一站又是池城的话,即便破了城,这座城也不好管理。 之前唐云一路平推,莽穿一道,后方官军捡漏,如此顺利的缘故正是因当地的官员、世家,根本不得民心。 池城不同,知府张直虎一旦负隅顽抗的话,一定会误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至于第二个原因,舟师大帅张太阳不希望唐云这边妄动。 唐云尊重是尊重,也听从了张太阳的建议,然而这不代表他是个只知是是是的应声虫,也有自己的想法。 此次前来东海,平乱党就是顺手的事,他真正的战略目的在于日本。 想要去日本,那就要有船。 想要有船,就要造,想要造船,就要有船坞、船厂。 襄县,并不适合建造船坞、船厂,相比而言,庆阳道、东尚道,池城才是首选之地,至少在目前阶段来看的话是如此。 这才是问题的重点,唐云想要不通过武力拿到池城,不但要城,也要城中的劳动力,想要劳动力,就必须要有张直虎的配合。 唐云的顾虑,牛犇也懂,若不然也不会如此配合孔刹装什么傻子。 二人低声交流了一番,孔刹带着调整好表情的牛犇走了过去。 “笑!” 孔刹提醒道:“别一脸斗世家输了八贯钱的模样。” 牛犇扯着嘴角,都不如不笑呢,更显凶神恶煞,多少有点狰狞的意思。 孔刹侧目一看,无奈至极:“齐王殿下曾说过,笑时露出八颗牙齿才对,这种笑容最能获得旁人信任。” “懂。” 牛犇再次调整表情,露出了八颗牙齿。 孔刹想骂人了,低吼道:“上下一共八颗,不是只露上面八颗!” “哦。” 待俩人走过去时,被一群张家家丁挡住了,不得不说,牛犇的确给刚刚所有人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就连马车旁的张锦华都望了过去。 “诸位爷,行个方便。” 孔刹装出一副很是拘谨的模样拱了拱手:“我大哥不是寻常百姓出身,想着能否找个别的活计干干。” 下人们面面相觑,张锦华也走了过来,看了眼牛犇,噗嗤一笑:“六饼。” 牛犇愣了一下:“什么六饼。” “我记得你,刚刚你吃了六张饼,我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人。” 牛犇撇了撇嘴,换了当年跟着陛下在齐王府的时候,还能再塞进去两张。 张锦华上下打量了一番牛犇,问道:“你又饿了么?” 孔刹连忙说道:“女菩萨,草民这兄长并非寻常百姓出身。” “是吗。”张锦华似是没多大兴趣。 “俺这哥哥原本是幽城柳家的护院,粗通些拳脚,寻常三五个不在话下,如今躲这兵荒马乱才来到池城,一身武艺只是做工,俺觉着屈了他,也是吃不饱饭,就想着,就想着…想着女菩萨您能不能给俺兄长寻个活计做做。” “难怪有如此饭量。” 张锦华的面容被面纱遮挡住,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倒是旁边的管事凑了过来,轻声说了些什么。 管事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牛犇、孔刹二人。 张锦华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淡淡的说道:“爹爹未免太过杞人忧天,城中多是苦命的百姓,要是有人混了进来,不出几日定会露出马脚,不碍事的。” “府中还是莫要松懈才是,不过…” 管事看向牛犇,很是好奇:“幽城柳家可是军府,能在柳家做护院的,手上都是有功夫的,若是你信得过,老夫可给府中做个主。” 一看这意思就知道,管事想要考校考校,让牛犇亮亮本事。 奈何牛犇是第一次干这事,不懂,只能看向旁边的孔刹。 孔刹陪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俺这哥哥从小脑子就不好,给口饱饭就能卖命。” “看出来了。”管事深以为然:“长的便不灵醒,像个憨子。” 牛犇:“…” “不如这般,当是博我家小姐一笑了。” 管事四下看了看,指向马车:“那车厢中有一口…” 话没说完,孔刹使劲怼了一下牛犇,老四根本没多想,低吼一声,直接冲向了没拴马的马车。 “轰隆”一声,场面陷入了绝对的安静,烟尘四溅。 马车,就那么被牛犇给撞翻了。 回过头,牛犇望向满面震惊的众人们,拍了拍手,得意洋洋。 管事抬起的手臂都开始哆嗦了,他原本想说车厢中有一口铜箱子,若是牛犇能够高举数十次的话,说不定可以入府做个下人或是护院。 也好理解,很多寻常百姓根本吃不饱饭,因此那些大户人家对护院的要求并不高,更何况是东海这地界,如今这年月,十个百姓里面,得有六七个面黄肌瘦。 别说管事等人了,张锦华也震惊的不轻,头一次能见到有人把车厢撞翻的,小嘴张成了o形。 孔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余光注意到,那群形迹可疑的人们低声交流了起来,可能是因突出变故,渐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上着工。 孔刹也不急于点破这些人的身份,只要能先混到张直虎的身边就行,尝试了解一下这位知府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判断一番,如果能拉拢的话,再表露身份接触一番。 面对如此神力惊人的牛犇,张锦华当场拍板决定。 “真是一身的牛劲儿,好,你入府。” 不等孔刹提出要求,张锦华看向他:“你也入府,你二人先在府中做半年工。” 孔刹大喜过望,张锦华又补了一句:“一人半年,工钱全扣掉,赔我马车钱。” 牛犇,傻眼了。 孔刹也懵了,叒他娘的白干啊? 孔刹狠狠瞪了一眼牛犇,他就知道,根本不用演,这家伙应该收敛点才是。 牛犇不以为意,反正又不会真的干半年,搞清楚张直虎怎么想的之后赶紧回襄县交差才是。 第1218章 太过平静 襄县帅帐,唐云眉头紧皱,面前放着两封信。 左边一封信,家书。 右边一封信,军报。 唐云瞅了瞅左边的家书,挠了挠后脑勺。 阿虎瞅了瞅右边的军报,抠了抠脑门儿。 哥俩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相视无言。 坐在旁边的曹未羊瞅着家书乐的够呛:“唐铁妞,好名字,威风,霸气的很。” 阿虎嘀咕道:“这名一看就知是老爷起的。” 唐云都无语死了,之前在京中的时候,关于给闺女起名这件事,他选来选去拿不定主意,最后索性就让宫锦儿自己看着办了,毕竟媳妇儿是真的文武双全,书读的多,他就是个半吊子。 谁知这件事耽误到现在,直接被老唐拍板定了,唐铁妞,就特么很鬼扯,堂堂国朝郡主,就叫这名字… “算了,就这么叫着吧,先当小名儿。” 唐云的关注点还是在军报上,揉了揉眉心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总不能闺女一直没名字吧。” 没人吭声,毕竟是唐云的闺女,他自己都不在乎。 阿虎见到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再次展开了军报。 军报是南关那边写来的,不是写给朝廷的,直接派人送给唐云,赵菁承亲笔所写。 老赵知道唐云是个什么鸟德行,通篇大白话。 南关山林各部实在是太能生了,随着一年前落实“人口普查”后才知道,各部实际人数远远超过大家的预想,现在即便是准备对身毒动兵还是多出很多很多人手,如果唐云同意的话,老赵寻思和朝廷说一下,派来到东海听唐云号令。 别看老赵现在远在南关,实则是齐王府真正的心腹,心腹中的心腹,唐云的打算,他都清楚,揍乱党,用不了那么多人,但跨海而战的话,打灭国战的话,兵力自然多多益善。 “身毒那么垃圾吗?” 唐云看着军报,有些狐疑:“这上面说按老赵、老八、小姜的评估,三万步卒,一万支火药箭就能够莽穿身毒全境?” 曹未羊哑然失笑,他没去过身毒,不过如果身毒那边如果真正国力极为强大的话,早就涉足山林了。 老曹是明白人,火药已经不是断层第一了,而是直接改变了战争的模式,骁勇善战的草原人都经不住,更别说综合国力都不如前朝末期而且各方势力一盘散沙的身毒了。 唐云思考半晌,没说投票,相比身毒,他更加关注自己身处的东海。 “先搁置吧。”唐云对婓象点了点头:“进行日常例会。” “是。” 婓象拿出小本本,翻了两下后,看向负责所有斥候探马的鹰珠:“孔刹与牛将军去了三日了,还没音讯吗?” “木有。” 鹰珠摇了摇头,笑吟吟的:“是不是,死啦?” 婓象都懒得搭茬,只能望向唐云,后者点了点头:“下一议题。” “梁大人,舟师可有消息?” “再等等。”梁锦看向唐云身后的舆图:“袁将军与吕校尉若是一路顺利的话,三日后就会到达罗阳,倘若舟师来取粮,不走陆路乘船而来,至多五日。” 唐云:“下一议题。” 不用婓象开口,轩辕二子一一汇报,前者汇报火药作坊的情况,后者汇报火炮作坊的情况。 倒是轩辕敬提及了一下加强安保的情况,昨日乙熊带人巡逻的时候抓到一个从京中跟过来的京卫总旗,原本这家伙也是负责火药作坊外围警戒的,轮值结束后又跑回作坊区域了,拿纸笔记录着那些“药材”特征。 根据轩辕敬的调查,这位总旗的姨夫就是东海的本地佬,全交代了,刚到幽城的时候就有人联系他,要他尽量搞到火药相关的信息。 “在幽城寻他的人,要他窃取火药配方后前往半鱼山,有人接应,门子哥一大早就带人去了,半日的路程,要是将接应的人抓到的话,估摸着一会就能回来。” “嗯。” 唐云微微颔首,没当回事,意料之中的情况。 实际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而且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无论是东海世家,还是高句丽、日本二国,都不会放弃窃取火药、火炮的相关技术,大家目前能做的只是严防死守。 角落里的郭臻老脸通红,各京卫挑选人手是他负责的,基层军伍肯定是顾不到,但旗官以上他都彻底了解过,至少他自以为是彻底了解过,而且第一件事就是排除掉与东海势力有牵连的人。 没人怪他,大家也没往他身上联想,毕竟这种事真的没办法防,谁负责都一样,难免有所疏忽。 半个时辰不到,例会开完,没什么值得太过关注的事情,大家各司其职就好。 最后,唐云进行收尾,目光扫了一圈儿,敲了敲书案。 “太平静了,对吧。” 大家不明所以,齐齐望着唐云。 “我的意思是如今庆阳道已经搞定了,现在咱在这堵着襄县,兵力越来越多,后方的百姓也安置的差不多了,但其他二道太过平静了。” 不少小伙伴都下意识点了点头,这两天大家私下里也考虑着这件事。 要说这些乱党怕唐云,那肯定是怕的,但绝对不会怕成这番模样,一动不动,和个海龟似的。 要知道这次东海叛乱可是有高句丽和日本二国支持的,按照唐云这么莽下去,打穿三道收复所有失土是迟早的事,就算世家不想打想跑,高、日二国也不会无动于衷,肯定会不计任何代价拖延这场叛乱对大虞朝造成持续损耗。 曹未羊、梁锦、朱尧祖三人低声交流了一番。 仨人之前就讨论过这件事,不过因为一直缺少关键性的情报,只能等着舟师以及池城那边的消息,无论是舟师将士还是尝试拉拢的池城知府张直虎,都比大家更了解乱党的计划和动向。 正当三人商量要不要派更多的斥候深入东尚道时,门子哥回来了。 进了帐,门子哥立马嬉皮笑脸的看向唐云:“少爷,你要倒霉啦,倒大霉啦。” 门子哥掀开帐帘的那一瞬间,大家瞧见了外面站着一群军伍,押着三个皮开肉绽的“俘虏”,想来就是营区叛徒的接头人。 不等大家开口问唐云要倒霉是什么意思,门子哥看向梁锦:“听说过志能便吗?” 梁锦刚要点头,唐云神情微变:“忍者?!” “什么忍者?” “就是志能便。” 梁锦满面古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唐云哈哈一笑:“没吊用的,就没我不知道的事。” 第1219章 魑魅魍魉 门子哥的确见到了接头人,一共五个,活口只剩下了三个。 磨刀不误砍柴工,门子哥寻思骑马也是赶路,正好将五个人绑起来拖在马后,一边赶路一边拷问,两不耽误,目的也达到了。 两件事,第一件事,五个人都是日本人。 第二件事,日本人的骨头还算硬,但硬的有限。 当第二个人在惨叫中几乎被磨没了上半身后,剩下三个全招了。 日本那边派来的,常年待在东海,资历最老的从前朝末期就在东海混,混了十三年,商贾身份,汉话说的贼溜。 这五个人,都是志能便。 唐云明白什么意思,大家不明白,一起走出营帐后,都在问门子哥。 三个活口即便留了一条命,身上也是皮开肉绽,跪在那里瑟瑟发抖,不是怕唐云,而是怕门子哥。 至于门子哥在路上做了什么,没人问,懒得问,也不需要问。 “哈,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吹出来的。” 唐云手握马鞭,大失所望。 所谓的志能便,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呼,也就是忍者,或者说是忍者的前身。 其实无论是志能便也好,忍者也罢,意思都差不多,核心本质就是斥候。 最早之所以叫志能便,是因为还没有之后伊贺、甲贺成体系的所谓忍住,和正常斥候差不多,也是潜伏、侦察那一套,与汉家军伍中的斥候、探马大差不差。 历史上也的确有两个忍者村,也就是伊贺、甲贺两个村儿,被称之为忍者之乡。 至于所谓的忍者,没那么高大上,和家族私兵差不多,帮着各路大名搞情报工作,刺杀啊、侦查、绘制舆图什么的。 忍术,那就更扯了,无非两个体系,一个是潜伏与伪装术,一个是侦查与情报术。 潜伏与伪装术,三大项,草木潜伏,也就是利用地形、夜色、各种植物长时间保持不动,和狙击手训练科目差不多,哪怕是放到大虞朝,善射的马骉平日练的都比所谓的志能便和忍着专业。 第二个就是易容便装,说穿了,就是换身衣服,扮做百姓、僧人、路人之类的。 第三个稍微有点技术难度,声音模仿,实际就是口技,模仿各种飞鸟走兽的叫声从而传递暗号。 剩下一个体系,也就是侦查与情报术,也是三大项,夜察、见风术、记路术。 实则也是军伍斥候中的基本技能,无非就是潜入时通过风向、天色、地形判断时机,然后利用快速记忆地形尽可能毫无声息的撤退。 关于后世影视化包括二次元作品中,什么烟雾弹,各种火、水、木遁,还有分身术之类的,全是扯淡,好听点,叫做艺术化,直白点,就是吹牛b呢,真有那能耐,早统一全球了,还至于天天村口械斗吗。 一句话,日本四个时代,叫法不同,飞鸟时代,叫做志能便,也是忍者最早的名称,全部效忠于中央皇室。 奈良时代,叫做斥候,大部分效命于军中,就是搞侦查的。 战国时代,叫做乱波,武田信玄命名的,有了“众”这个组织,因此也叫乱波众。 直到江湖时代,算是彻底定名了,体系也算是成熟了,这才有了广为人知的“忍者”这个称呼。 至于最早的志能便,也就是门子哥抓回来的这几个人,其貌不扬的,大众脸,而且身材都比较矮小。 作为忍者前身的志能便,除了刺探情报外,最擅长的就是搞破坏,也就是引起混乱,造谣、放火、串闲话、吹牛b、挑拨离间等等,反正就是怎么能捣乱怎么来。 “据这群狗日的所说,东海三道有着不下千名志能便。” 门子哥将一个长的极其猥琐的家伙踹倒:“最近的,池城,城中有上百名志能便,守军中也有不少被其收买的。” 梁锦神情微变:“张直虎也被收买了?” “这就是我说少爷要倒霉的原因了。” 门子哥哈哈一笑:“张直虎,死定了。” “什么?”唐云也站不住了:“他们会刺杀张直虎?” “对,以你的名义刺杀张直虎。” “靠!”唐云连忙回头喊道:“阿豹,马上点齐兵马,发兵池城,快!” 门子哥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来不及了,张直虎肯定是死定了。” “老四和孔刹还在城中呢!” 唐云骂了声娘,匆匆跑回帅帐中穿甲去了。 事关牛犇和孔刹,唐云哪里还顾及舟师的要求,一边跑一边叫,小伙伴们全都动了起来。 整座大营,唐云就是最高统帅,言出法随。 一刻钟,隼营两千重甲骑卒已是上了战马,鹰珠率领。 速度最慢的两千重甲离开后又正好是一刻钟,薛豹率领的三千轻甲弩骑疾驰向了官道。 乙熊则是率领了一万步卒,兵分两路前往池城。 唐云是最后离开的,换上了一身甲胄的他,一边快步走出大营,一边听着梁锦、婓象二人补全了张直虎、张家的全部信息。 走出营地时,唐云翻身上马,梁锦一把拉住了缰绳。 “对张直虎,万万不可硬来,若能拉拢,莫要怕折损颜面。” “他能活下来再说吧。” “听我说完。”梁锦没有松开缰绳,沉声道:“张直虎在东尚道百姓心中极有声名,你若不想太多百姓死于战火之中,定要保他活着,定要将他拉拢。” “好吧好吧,你再磨叽一会他真的要挂了。” “还有,此人不但刚正不阿,脾气更是极为暴躁,你定要多番忍让,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是非分明,当年…” “好了好了。”唐云弯腰一把夺过婓象手中的小本本:“我路上慢慢看,再耽误下去,一会他都投胎了。” 说罢,唐云一夹马腹,带着阿虎等护卫策马狂奔。 望着唐云离去的背影,梁锦还是不放心。 东海的官员不比京中,京中,好的不清晰,坏的不彻底,东海可不是,唐云若是用与京官的方法与东海官员打交道,不适用,只会弄巧成拙。 更重要的是,梁锦很佩服张直虎,打心眼里佩服。 爱民,他同样也爱民,可东海复杂的形势让他对百姓的爱,只能通过其他的方式表达出来。 张直虎不同,哪怕面对千险万阻,哪怕经历过无数的磨难,为了治下百姓总是能够直面风雨,即便一次又一次的九死一生。 第1220章 张府 池城,张府。 牛犇、孔刹哥俩已经换上了一身家丁服。 老四比孔刹强点,后房护院,算是“高级家丁”了,孔刹属于是杂役,打扫后院卫生,给马厩中添草料,早午晚还得去后厨帮工。 要么说唐云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不是没道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唐云的意思是两个人入城打探情报,结果俩人当苦力当上瘾了,海边扛圆木也就算了,入了张府继续干活,还是打白工。 这要是换了门子哥,明日天亮之前,别说张直虎了,他二闺女都得被一起绑出府外。 牛犇和孔刹被带入府后,因为“级别”不同,还被迫分开了。 因为老四是个“傻子”,受到了特殊待遇,跟着管事将张府逛了个七七八八。 老管事絮絮叨叨的交代着府中的规矩,很多,很繁琐,也很详细。 跟在后面的牛犇直撇嘴,他在宫中都没这么多规矩。 别看张直虎是个清官儿,架不住他老丈人有钱,整个东海都算有名有姓的阔佬。 整个张府几乎占了半条街的地界,青砖黛瓦顺着地势铺展开来,虽说没有金碧辉煌的张扬,因是官宅,规制上就透着股气派。 当年张直虎和他媳妇成亲的时候,老丈人直接送出了一条街,半条街盖房子,半条街往外租,收益全归张直虎。 牛犇跟着管事穿过了天井,看到的是三进三出的院落,每进院之间都有抄手游廊连着,廊下挂着些粗布灯笼,梁柱是普通的柏木,没有雕花描金,只是简单的刷了层清漆。 “六饼啊,老爷是知府,平日往来的都是有颜面的,不比你曾经的东家,府中的规矩比天都大,要是犯了规矩,莫说老夫,便是二小姐都保不住你,可得记住喽。” 牛犇张了张嘴,死活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成六饼了。 “哎,果然是个憨子。” 管事止住了脚步:“不过也好,憨子心眼儿少,好好做事,干上个半年,先将马车钱赔了再说。” 牛犇:“…” 管事继续往前走,绕了一圈回到前院,不由放轻的脚步,再次顶住了一番。 前院是张直虎署理公务的地方,房门四敞大开着,正屋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把圈椅,墙上挂着幅两幅他牛犇也看不明白的画。 见到逛的差不多了,管事又将牛犇带回了后院,也就是女婢起居的地方,指着月亮门,郑重其事,最后一个规矩,不得穿过月亮门,也就是二小姐张锦华居住的区域。 牛犇都听困了,别说宫中了,哪怕是齐王府中,他想去哪就去哪,唐云洗澡的时候他都能推门直接入,谁知一个小小的知府府邸破规矩这么多。 管事姓曲,大号曲博文,别看长的老,头发花白满脸褶子,实际就是操心操的,今年才四十出头,人是真挺不错的,可能也是真的以为牛犇脑子不太好使,正好最近兵荒马乱的,府中跑了不少下人,有一个不大的小屋,原本是住三个人的,直接给牛犇独享了。 曲博文喜欢絮叨,没完没了的说着车轱辘话,心肠也的确是好,让人送来了一床褥子被子,不是新的,倒是干净清爽。 马上入夜了,负责整个后院的曲博文也不急于让牛犇上工贴着院墙巡视,让他一会吃过饭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再干活。 不老的老头走后,牛犇开始嘟嘟囔囔、骂骂咧咧、逼逼赖赖了。 翘着二郎腿往床上一躺,老四彻底麻爪了,现在他连张直虎长什么德行都不知道,总不能真的在这干活吧。 不过很快牛犇的烦恼就一扫而空了,一个半大的孩子跑了进来,长的虎头虎脑的,笑吟吟的,一口一个“饼哥”,招呼他去吃饭。 牛犇吃的多,饿的也快,现在是真饿了,下了床就准备去炫饭。 叫他吃饭的半大孩子自称“车轮儿”,才十五岁,也是杂役,跟着花匠照看后花园的。 不用牛犇开口问,话多的车轮儿自己解释了一番,三年前,他原本是城中乞儿,二小姐带着下人去城北施粥,他饿的急,没等马车停稳就跑了过去,惊了马,险些被车轮碾过去,二小姐见他伤着了,带他去了医馆诊治了一番,又见身世可怜就将他带到了府中做工。 车轮儿这名就是这么起的,险些被车轮碾过去。 由此可见,张府二小姐很喜欢给别人起名,而且都凭着第一印象起的。 这让不断往嘴里塞包子的牛犇不由想的了唐云,唐云也喜欢给别人起名,或者说是起外号。 想到这,牛犇突然觉着,既然和唐云有些像,那么这位张府二小姐,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吧。 想曹操,曹操到,背对着门口的牛犇突然注意到好多人都站起身,恭恭敬敬。 牛犇回过头才看到,原来是二小姐张锦华带着丫鬟来了,笑吟吟的点了点头,示意大家继续吃。 牛犇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在府中张锦华没佩戴面纱,露出面容。 别说绝色了,好看都谈不上,只能说不丑,脸稍微有些圆,很富态,眼睛倒是蛮大,亮晶晶的,一般人,至多就是比一般人强点。 当然,在牛犇眼里是这样,主要是他跟着唐云涨见识了。 大夫人美艳绝伦,有着冰山一般的气质。 宫灵雎古灵精怪,青春洋溢。 鹰珠野性十足,身材比大夫人还高挑。 轩辕霓柔媚到了骨子里,就连孔惊鸿这种满脸书卷气的女人都充满了知性美。 相比这些总能见到的,熟悉的,张锦华在牛犇眼里的确算不得漂亮。 正当牛犇坐回去的时候,张锦华走向了里侧,也就是管着膳房的管事面前,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后,就带着丫鬟们离去了。 牛犇本来没当回事,谁知管事拎着饭桶走了过来。 “二小姐说了,你能吃,能吃的很,吃不饱就开口,吃多少盛多少。” 说完后,管事叹了口气:“二小姐打小心地就善良,对寻常百姓就慈悲,对你这憨子更是如此,果然应了那句老话,要你碰见二小姐,可谓是傻人有傻福。” 牛犇微微皱眉,不对啊,老子也没装傻子啊。 第1221章 夜火 牛犇还真就不怎么饿,中午那么能吃,无非是因为干活了。 瓮声瓮气说了声谢谢噢,回屋了。 再是一个人居住的屋子,那也是大通铺,下人住的,肯定没有齐王府舒坦,也没军营热闹,牛犇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马骉和袁无恙了。 没有男人会说自己睡不着是因为想男人,其实很多男人睡不着,都是因为想男人,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这个想男人,不是和想女人那个“想”是一个意思,而是性情相投,聊不完的插科打诨,说不完的猥琐话题,吹不完的牛b,很多时候,男人比女人更能够令男人感受到快乐。 月儿静静地挂在夜空中,望着窗外的星星点点,牛犇终于有了睡意,临睡之前暗暗决定,三日之内搞定这件事情,太遭罪了,破床硬的和什么似的,还一股子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异味,睡的浑身直瘙痒。 或许是跟着唐云久了,很多好的习惯,不好的毛病,染了一身,对牛犇来说,居住环境可以差,哪怕乱,但绝不能脏。 抱着膀子夹着大腿,来回打着滚,眼瞅着快睡着了,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牛犇瞬间瞪大了牛眼,侧耳倾听。 “饼子,是我。” “叫谁饼子呢,叫四哥!” 牛犇转过身,见到孔煞捂着肚子面色有些苍白。 “你咋一个人独占一屋?”推门而入的孔刹四下打量着:“凭啥?” 牛犇坐了起来,望着捂着肚子的孔刹:“寻我作甚。” “哦对,出事了,死人了,死了好多人,那些志能便动手了。” “日嫩娘!”牛犇直接开骂:“下次先说正事。” 说罢,牛犇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跑,孔刹一把拉住了他。 “逃吧,府中的护院死光了,快摸到后院了。” “多少人?” “府外应有更多,府中约么着数十个。” “找到张直虎,护送着他杀出去!” 牛犇满面狠色,低头弯腰试图找个能当兵刃的东西。 孔刹叹了口气:“杀不出去,我无法帮你。” “为何?” 孔刹老脸一红,三言两语将情况一说。 因为战乱的缘故,城中也不太平,因此张府定下了值夜的规矩,一半护院和一半下人两班倒,晚上守夜巡逻。 孔刹上岗第一天,可能是长的好欺负吧,头一夜就被安排巡逻,就在半个多时辰前,管家放饭,说犒劳一下守夜的兄弟们,弄了些酒肉,孔刹也去吃了。 结果吃完饭,所有人都开始跑肚子,茅房都不够用了,孔刹也是如此。 本来吃的时候吧,孔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奈何,上午扛圆木,中午没吃饱,下午打杂,晚饭又没吃饱,加餐的时候,怀疑是真的怀疑,香也是真的香,茅房去了四次,现在双腿都发软。 “他娘的废物!” 牛犇骂了一声,刚要去前院探查情况,突然见到火光冲天,紧接着便是大喊大叫,扑鼻的血腥味伴随着浓烟传了过来。 “奉齐王之命,诛杀贼首张直虎…” “张府满门皆不放过,一人不留…” “齐王有令,此乃乱城,城中皆为乱民,满城不留一人…” 牛犇心里咯噔一声:“狗日的要嫁祸殿下?!” 孔刹根本没搭理他,满屋找夜壶。 牛湖眼眶暴跳,张直虎在东海三道民间也就是百姓心中,是出了名的清官,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屈指可数的好官,尤其是在东尚道,那么多百姓逃避战乱徒步数百里都要来池诚避难,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那么日本派来的志能便栽赃唐云杀了张家满门,乃至在城中大肆杀戮,一旦这件事传了出去,无论是平乱大军还是朝廷,将会在东海三道彻底失了民心。 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哪怕不想从贼,一想到朝廷会不分青红皂白连百姓都屠戮,十之八九也会真的成为乱民,乱军! “找到张直虎!” 牛犇当机立断,一脚踹开房门,快步跑向了后院。 整座府邸彻底陷入了混乱,牛犇穿过月亮门时,余光扫到了游廊上方跳下了三人,手持双刀,冲进女婢居住的小院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张府早已没了半分宁静,火舌四窜,烈焰冲天,惊慌失措的下人们无头苍蝇般乱跑,殊不知无论跑向哪里都难逃厄运。 五十多名志能便一身黑衣,手拿五花八门的兵器不断逼向府邸后方,双眼流露出残忍嗜血的光芒,见人便杀。 火光从前院一路烧到中院,檐角木柱噼啪炸裂,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也喘不上气。 牛犇撒腿狂奔,孔刹捂着肚子勉强跟在身后,嘴里不断叫骂着。 夜色被火光映得通红,亮得瘆人,到处都是人影在疯跑、冲撞、跌倒。 果然如孔刹所说,大部分护院早就倒在了血泊之中,那些没有值夜的,也是志能便首要的目标,整个张府,可以说是没了任何的防卫力量。 喊杀声、哭嚎声、求饶声,响彻在偌大的府邸每一个角落。 一路狂奔的牛犇根本不知道张直虎的卧房在哪,甚至不知道回没回府,只能跑到最后方,也就是张家二小姐张锦华居住的院落,试图通过询问她打探张直虎的下落。 结果等牛犇跑到院中时,猛然止住脚步,面无血色。 那个叫车轮儿的少年,手握一把柴刀,疯了一样胡乱挥舞着,身后是惊慌失措的张锦华与刚回到府中还没换下官服的张直虎。 地上,是一具尸体,是一具并不老的老头尸体,曲文博。 原本,尸体并不是尸体。 四名志能便,其中一人踩在曲文博的咽喉处,就那么用力的踩着,不断的踩着,直到将这位总是絮絮叨叨却又是个热心肠的慈祥长者的喉咙,踩破,踩碎。 牛犇,终于是晚了一步,他不但没能救下曲文博,也没能救下那名少年。 闭着眼睛的车轮儿,疯狂的挥舞着柴刀,疯狂的往前奔跑着,又死在了疯狂的乱刀之下。 少年,不应死的,哪怕牛犇早来几个呼吸的功夫,甚至一瞬间,他都不应死的。 可牛犇终究是来晚了,穿过了月亮门,见到了曲文博就那么死掉了。 止住了脚步,又低吼一声冲了过去,少年,也那么死掉了。 双眼血红的牛犇,心中涌现了滔天的怒意,那种怒意,又瞬间变化成为了杀意。 入府第一日,两个算不上熟的人,牛犇却都牢牢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这也是唐云他们最恨造反作乱的缘由,死来死去,糟蹋的从来都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们絮絮叨叨,窝窝囊囊,不值一提。 可他们是父亲、是兄长、是弟弟、是夫君,有名有姓的他们,对很多人来说,是亲人,是最为在乎的人。 他们,有名字的,他们的命,也本应很重,可最终都成为了不值一提的一具尸骨。 第1222章 逃亡 长须过胸满面刚正的张直虎,虽说通军阵,可的的确确不是练家子,紧紧抓住张锦华的肩膀,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无任何反击或是自保之力。 再看张锦华,那个心地善良总是喜欢偷偷摸摸将府中存粮发给百姓的张府二千金,脸上没有任何血色,要不是爹爹抓着她的肩膀,早就瘫在了地上。 角落里,也有一具尸体,有一个好听的外号,叫做团扇,那是她的丫鬟,陪伴了她七年的丫鬟,情同姐妹。 眼看着四名志能便提刀逼来,一声怒吼打断了他们。 牛犇如同蛮牛一般横空出现,冲过去后,直接抱住了最后方志能便的腰部,依旧向前疯跑着。 一切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之间,等其他三名志能便反应过来时,已是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和骨骼断裂的声音。 那名志能便,是凶手,虐杀曲文博与残忍杀害一名少年的凶手。 凶手,被牛犇抱住腰部后,狠狠撞在了石廊上。 剧烈的撞击,令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疼痛,下一秒,上半身又彻底失去了知觉。 牛犇却退了,抱着他退了,只是后退了几步,随即再次狠狠撞在了出现了裂纹的石廊。 鲜血奔涌而出,肋骨应声而断,牛犇满面鲜血。 其他三名志能便面对这横空杀出的不速之客,纷纷举刀上前劈砍。 刚跑进院中的孔刹甩出了随手捡到的碎石,可因身体乏力失了准头不说,力气也不大。 高手终究是高手,碎石击中了两名志能便的手臂处,奈何另一人的短刀狠狠劈在了牛犇的肩头。 刀锋卡在了骨头上,高金华失声尖叫,近乎失去理智的牛犇终于回过了头,染上鲜血的面容满是狰狞。 放下已经被肋骨刺破心脏而亡的凶手,牛犇狠狠扣住身后之人的手腕,嘎巴一声,惨叫只持续了一秒,面门则挨了一记狠狠的头槌,鼻梁骨彻底塌陷,整个人也晕死了过去。 鲜血染红面容,也染红了上半身的牛犇,一脚踏出,用同样的方式,结束了地上志能便的性命。 还有两人,原本是要转身应付偷袭的孔刹,牛犇已是欺身而上,同时脚尖挑起地上两把兵刃,舞出两团刀花,血肉横飞,最后两名志能便也倒在了血泊之中,死状极惨。 孔刹连忙跑上前,撕下袖管为牛犇包扎伤口。 张直虎见到牛犇穿着自家家丁服侍:“好身手,老夫为何从未见过你。” “他是六饼。”张锦华挣脱张直虎,跑上前后满面担忧:“饼子你伤的重不重。” “你们要活着!”牛犇喘了两口粗气,悍将本色一览无余:“我带你们杀出去。” 孔刹回头张望了一眼:“不能走正门,人都死光了。” 张直虎面露犹豫之色,具体情况他也不了解,刚回府寻思看看二闺女,没等唠两句就听见了喊打喊杀之声,等跑出门的时候,四名杀手已经近在眼前了,要不是曲博文、车轮儿、团扇老弱妇三人拼死相护,二人根本活不到牛犇出现。 就在张直虎想亲自看看前院情况时,管家突然跑了进来,见到满地尸体其中包括也包括了四名志能便,明显神色大变。 “老爷,二小姐,府中进了刺客,我带着你们去前…” 话未说完,寒光闪过,管家捂着咽喉,瘫跪在了地上。 牛犇一脚将其踹倒,满面恨意。 张锦华下意识后退几步,张直虎大吼:“你也是刺客!” 牛犇转过头,冷冷的说道:“府中护院夜晚吃食被下了药,正是这老狗放的饭。” 孔刹连连点头:“只有他未吃。” “这,这怎么…” 张直虎满面不可置信之色,老管家陪伴自己多年,忠心不二,怎么可能引狼入室。 可下一瞬,张直虎又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因为这里是东海,因为这里遍地都是高句丽、日本二国扶持的世家,因为这里建立信任需要数年的时间,而摧毁这份信任,只需要一张千贯银票罢了。 要么说张直虎久经风浪,迅速恢复了理智:“他说去前院,那么前院定有更多刺客,走!” 一语落毕,张直虎抓住了张锦华的肩膀,转身跑向角落院墙。 “快跟上。” 张锦华连忙回头叫了一句,没有说什么救人,没有任何犹豫,她知道,他们四个人谁都救不了,现在唯有跑,唯有逃出去再做打算,至于府中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们,莫说救他们,此时此刻,便是为他们悲伤都不可。 孔刹想要搀扶住牛犇,却被后者一把推开,强忍着肩膀剧痛跟上了父女二人。 在东海这片混,稍有不慎便是命丧九泉,张直虎知道自己得罪过很多人,岂会没有准备。 到了院墙角落后,张直虎一脚踹开一个废弃的巨大花盆,跪在地上扒拉两下尘土,抓起了一块粗布后传出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牛犇二人凑过来后才看到原来是个地道入口,张直虎让张锦华下去后,看向二人。 “若你二人为本官断后,本官保你二人亲族三代无忧,若想逃命,便跟着我父女二人,如何打算。” 孔刹想骂人了,日你亲娘啊,救了你的狗命,你让我哥俩给你断后送死? 牛犇倒是没生气,极为冷静:“没有我们,你们活不了的,城中也有大量的刺客,兵备府的人马被收买了。” 张直虎眼眶暴跳:“兵备府的人马也被收买了?” “不错。” “你是如何知晓,你究竟是何人!” 牛犇刚要表明身份,大量的脚步声传来,三人连忙跳进了地道入口,最后进去的孔刹强忍着虚弱拉住花坛,尽量不让追兵看出此处猫腻。 地道又矮又窄,只容一人弯腰前行,石壁阴冷潮湿,弥漫着土腥与霉味,头顶隐约传来追兵的脚步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张锦华走在最前面,明显不是第一次进地道,微微抬着双手在前面摸索着引路。 最后方的孔刹突然轻声说道:“你们先走,我一会追上你们。” 张直虎感动的够呛:“好壮士,本官记你恩情一辈子!” 孔刹没好意思吭声,他想蹲下方便一下,那股劲儿又上来了,实在是憋不住了。 第1223章 弃城,弃子 地道并不长,在同一条街。 张直虎和他夫人成婚时,老丈人送了一条街,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 当年老丈人让人盖房子的时候就规划了这条逃生地道,时隔多年,终于有了用处。 地道出口就在街尾,牛犇错身走在最前方,第一个掀开木板伸出了脑袋。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整座城都应乱了起来,大量的志能便早本就将张府包围了,外围则是兵备府的人马。 兵备府,一共有多少人马。 包围一座张家这样的府邸,需要多少人马。 牛犇所在的位置,他能够看到的区域,又有兵备府多少人马。 脑子里这么一算,确定了,兵备府的人马应该是全来了,包围了张府的同时并封锁了附近区域。 那么如果被收买的兵备府全来了的话,城中火光冲天混乱不堪,又是谁造成的? 志能便,人手不够,远远不够。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成规模的军伍,十之八九,是冒充平乱官军的乱军! 由此可以推断出来,入夜后,志能便所收买的人,放进来了至少三千左右的轻骑乱军。 四城门不可能,如果有三千轻骑,襄县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从海上而来,下船登陆进入池城! 片刻间,牛犇便想通了所有的一切。 地道中的张直虎不断催促着:“速速护送本官前往衙署,只要本官登高一呼,城中百姓无不相随,莫要再耽搁下去了。” 牛犇缩回了身子,面无表情:“张大人应出城。” “为何。” “城中,天亮之前定会被乱军控制。” “胡说八道,城中数万百姓,无人不知我张直虎,只要本官露面…” 牛犇冷冷的打断道:“收买衙署诸官吏,封锁四城门,放出张大人已死的消息,城中纵火,粮库全部毁掉,兵备府回营后换了装束冒充官军,天亮之前便可控制全城,控制一日就够。”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么做。” “本官并未投靠朝廷,为何…还有,你为何说控制一日?” “因这座城是弃子。”黑暗中的牛犇,看不清面容,声音却是无比的清冷:“整座城,所有人,都是乱党为了污蔑齐王殿下的弃子。” “你说什么,难道…”张直虎终于反应了过来,惊叫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我才能带你与二小姐出城。” 黑暗中的张锦华,看不清面容,声音却是无比的惧怕。 “你不是憨子,对吗。” “如果二小姐喜欢,可以继续叫我六饼,至少,护送你二人出城前,我可以做六饼。” “那…那就多谢六饼壮士了。” 张锦华似是微微叹息了一声,张直虎则是一咬牙:“不可,本官是池城知府,岂能任由乱军残害本官治下百姓,本官在,池城就在,池城在,百姓就…” “duang!” 张直虎倒了,彻底晕过去了。 刚提好裤子跑来的孔刹,傻眼了,夜能视物的他,看的清清楚楚,张锦华不知道从哪弄来根大棒子,照着她爹的后脑勺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个暴击。 张锦华扔掉大棒,轻声道:“爹爹他…他不会跑的,他会死在城中,我不想叫死。” 孔刹揉了揉肚子,只能将张直虎扛了起来。 就这样,四个人,一个肩膀挨了一刀还没止住血的,一个闹肚子还得扛着人的,一个晕过去被扛着的,外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女人,费劲巴拉的逃出了地道。 牛犇的判断的是对的,四城门被封锁了,想要出城绝非易事。 然而这却难不倒异常冷静坚强的张锦华,在暗巷中带着人七拐八拐,不断缩近与南城门的距离。 令牛犇哥俩无比震惊的是,这位知府家的二千金,不但熟悉这种错综复杂百姓居住区域,甚至能够在接近乱兵时精准的敲开某一户百姓家的房门,带着大家进去躲避片刻。 殊不知,看似冷静的张锦华,总是紧紧攥着粉拳,指甲近乎扎进了掌心。 奔跑在暗巷之中,难免穿过大路。 大路两侧的店铺,挂满了尸体,不是军伍,不是青壮,全是老人、妇女,以及孩子。 本就沉默的牛犇,耳边不断回响着唐云不止一次说过的话,海的另一边,那些群岛上,居住着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种族,将他们统统灭掉,一直不留,统统灭掉一只不留! 牛犇,今日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明白了唐云的决心。 战争,牛犇经历过无数次,无论是追随唐云之后还是之前。 然而无论是什么样的战争,从未有过谁先拿老人、女人、孩子开刀! 整座城,已经被日本派来的志能便所渗透了,现在这些在城中制造混乱的人,因为要假冒唐云的人马,无比心狠手辣,无比的残忍。 它们会屠戮老人,会用长刀劈砍女子,甚至策马踩踏孩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抹黑唐云,都是为了让朝廷与平乱官军彻底失去民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它们与禽兽无异,也或许,它们本就是禽兽! 逃亡的路注定是艰难的,眼看快到了南城门时,孔刹面色早已是无比苍白,将张直虎放在地上后,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恰巧张直虎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孔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个鼻兜子呼在了这位知府大人的后脑勺上,知府大人,又晕了过去。 孔刹慢慢靠坐在暗巷院墙旁,虚弱的挥了挥手。 “带他走,我歇会,我歇会,歇会就可以为你们断后了。” 牛犇刚要开口,张锦华已是蹲下身,以一个极为不雅的姿势扎了个马步:“我背着爹爹。” 孔刹支着墙壁站起身,将张直虎放到了张锦华的后背上。 毕竟是知府家的千金,逃亡这么久,哪里有力气,孔刹刚松手她便趴在了地上,狼狈至极,衣服与面容满是污迹。 牛犇刚要搀扶,哇的一声,张锦华痛哭了出来。 可下一秒,张锦华又死死的捂住嘴巴,任由眼泪不断流淌着,泣不成声。 “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城中的百姓也死了,死了好多人,好多好多人…” “天杀的世道,天杀的乱党,天杀的朝廷,那些老人,那些孩子…” “爹爹只想多救一些百姓,我只想让百姓吃饱饭,我们只想,只想百姓们…” 死死捂住自己嘴巴的张锦华,就那么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泪如雨下,今夜所经历的一切,所极力隐忍的一切,令她几乎快要崩溃的一切,在这一刻,通通爆发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哭泣的她,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捂住自己的嘴巴。 第1224章 勇敢二人组 张锦华很清楚,哭,也算时间,天亮之前必须出城,越早越好。 不出意外的话,府中的刺客已经知道父女二人跑掉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搜遍了张府的那些志能便,已是用狼烟传递了讯息,告知所有被收买的守军以及乱军,全城搜索张家父女。 此时南城门已经遥遥在望,巷口中的牛犇,面色阴晴不定,大量的骑卒打着火把穿梭在各处,一边高喊着捉拿贼首张直虎,一边粗暴的闯入一处处民居,甚至将很多房子都点燃了,如畜生一般。 躲在牛犇身后的张锦华,紧紧咬住嘴唇,殷红的鲜血不断渗出。 她的目光所向,是一段岔口,岔口中间的位置有着大量的尸体,堆积如小山一般,全身的衣服都被扒光了。 这是一种手段,也是一种丧心病狂的宣言,将恶,极致的恶,毫不遮掩的暴露在善良的百姓面前,试图用恐惧去摧毁秩序,去污蔑唐云,去裹挟更多善良的人激发心底的恶。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汉人乱军,那些被收买的守军,那些被志能便所智慧的军伍们,从未想过自己生活的这座城,竟变成人间炼狱,那些嘴上说着代表义军和白家的志能便们,无比享受着暴行。 大量的百姓被赶出了房间,谁又能想到,从海船上岸的乱军,只有不到五千人,两个时辰就让这座城沦陷了,彻彻底底的沦陷了,失去了所有的秩序,失去了所有的道德,失去了所有律法。 孔刹将张直虎粗暴的扔在了地上,看向灯火通明的城门上方。 “我去,夺了那处马台,你们顺着吊篮下去,我为你们断后。” 这一次,孔刹真的准备断后,因为他的自尊心和骄傲掉的满地都是,就因为贪吃,这一路几乎都在拖后腿。 “好!” 牛犇没有任何犹豫之色,或许对孔刹来说,唐云让他来打探情报,只是一种请求,或是门客的差事。 然而对牛犇来说,不管他如何吐槽,如何抱怨,又与唐云的私交多好,这就是军令,来自平乱大军最高统帅的军令,必须完成,除非死! 同意孔刹去断后,并非牛犇怕死,而是他知道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更何况哪怕顺着吊篮下去了,他还要扛着张直虎带着一个女人,想要逃出生天,终究还是要断后一次,他来断后尝试拦住追兵,至于父女二人能不能跑到襄县地界碰到鹰珠麾下的探马,那就只能看老天爷心情好不好了。 “我去了!” 孔刹也不知是真的不在乎生死,还是认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用力的捶了一下空空如也的腹部,刚要跑出巷口,牛犇一把拉住了他。 张锦华惊容满面,一队骑卒正在沿途搜索而来,距离不过数十丈,领头之人见到唯有此处一片黑暗,顿时叫嚷了几声,带着人快步赶了过来。 牛犇暗道一声天不助我,只能缓缓抽出双刀,准备应敌。 人到时不多,十来个,可牛犇要保护昏迷过去的张直虎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张锦华,片刻之间很难解决战斗,一旦敌人高声叫喊,势必会引来更多敌军。 “孔刹,你带着张直虎离开,姑娘寻个藏身之所自求多福吧,明日入夜前,朝廷的大军定会赶来。” 牛犇很冷酷,冷酷到了极点,唐云,需要张直虎活着,至于无辜的张锦华,带不走的,孔刹只能带走一人,勉强带走一人,因为这家伙太过虚弱了,扛着一个人都费劲,更别说还要护着一个女人。 “不,你带张直虎离开。”孔刹摇了摇头,目光坚毅:“我跑的比你快,我将追兵引开。” 这是实话,论身法,孔刹的确比牛犇高了不止一筹。 牛犇毫无犹豫之色,扛起张直虎后飞奔而去,看都没看一眼张锦华。 张锦华眼含泪光,朝着孔刹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追向了牛犇。 眼看着牛犇跑出了二十多步彻底隐入黑暗,猛然止住身形,冲着孔刹抱了抱拳,心中发下了誓言,要么,逃出去为你报仇,要么,兄弟稍等片刻,四哥我一会就去下面与你团聚做个伴儿。 谁知牛犇刚要跑,原本还满面决绝的孔刹,突然面色剧变,倒不是乱军只有咫尺之遥,而是又忍不住了。 感受到了那股子火辣辣,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裤子脱了,原地开喷。 噗嗤噗嗤之声不绝于耳,自然吸引了刚要进入巷中的乱军。 声音还没落下了,十来个乱军齐齐捂住鼻子,破口大骂,领头的更是脖子不断向后缩,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将火把伸了过来。 蹲在地上的孔刹满面狠色,手里抓着碎石,和见了杀父仇人一样,想要马上动手,奈何姿势不允许,腚眼子也不允许。 “日你娘,吃粪了不成!” 因为是顺风,领头之人大骂一声,掉头就走,麾下一群乱军同样如此,骂骂咧咧的离开了,搜索下一个巷子和民居。 孔刹傻眼了,他还以为要光着腚拼命呢,谁知这群人就这么走了? 这一幕,牛犇与张锦华也注意到了,二人对视一眼,面露喜色,随即快步跑了回来,然后,二人满面嫌弃,同时捂住鼻子。 孔刹越发尴尬:“别看,我马上起来!” 二人收回目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牛犇探出头,瞳孔猛地一缩,时机到了。 “你先拉着,我去夺城门马台。” “饼子哥莫急。” 张锦华叫了一声,随即将手镯、脖子上的吊坠以及发簪摘了下来。 “我去。”眯着眼睛望向城门上方的张锦华深吸了一口气:“那旗官,我识得,最是贪财。” “他们都被乱军收买了,定会出卖于你。” “他贪财,是因要照顾家中患病幼儿,叫我试一试,叫我帮一次你们,就算我被抓到了,你们也有机会护送我爹出城,不是吗。” 张锦华说完后,直接伸手进了窗户,抽出一件粗布长袍就裹住了身子,快步跑出了巷子。 蹲在地上孔刹仰着头,有感而发:“她可真是一个勇敢的女子。” “你也挺勇敢。” 牛犇感慨万千,他头一次见到一个大老爷们能在一个女人旁边镇定自若的窜稀,换了自己,宁可原地死这。 第1225章 难兄难弟 善行终归会结得善果,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无论是窜的没人样的孔刹,还是勇敢坚强的张锦华,今夜,都被幸运女神所眷恋着。 巷口处的牛犇如释重负,通向城墙上马台的几名军伍离开了,一步三回头,小旗将金银首饰塞进了怀中。 至于是不是陷阱,对牛犇来说已是无关紧要,因为这是他唯一能选的选择。 孔刹左手提着裤子,右肩扛着张直虎,每一走步都会掉下一滴汗水。 城墙上,既紧张又兴奋的张锦华不断挥着手,无声的催促着。 距离不远,跑在最前方的牛犇如释重负,不是一个陷阱,被张锦华收买的小旗,不但带着人离开了,还走向距离最近的守军们,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张锦华争取时间。 见到牛犇顺利赶来,张锦华转身跑向了城齿,笨拙的举起了吊篮用力扔了下去。 绳索摩擦着城齿的声音,并没有在吵闹的环境中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牛犇割断固定床弩的粗绳,将张直虎固定在了孔刹的后背,轻轻点了点头。 要知道吊篮正常是通过人力或是机关缓缓放下的,人或物待在吊篮之中,慢慢提上来或放下去。 牛犇没那么多时间,殷红的肩膀也不允许他耗费多余的力气,只能让孔刹顺着绳索慢慢下滑。 等孔刹平安落地,轮到张锦华的时候,只见这姑娘一闭眼,盘着腿就滑了下去,由此可见,她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见到三人安全落地,牛犇用绳索缠在手腕后,另一只手抓着一把刀,嘴里咬着一把,同样有惊无险落在了地面。 自此,四人全部安全出城,没有任何犹豫,狂奔而去,只要天亮前能够靠近襄县地界,很大概率会碰到鹰珠麾下的探马与斥候,到了那时便安全了。 因为鹰部斥候是十二人一伍,一伍携带三十支火药箭。 狂奔了近三里的路程,孔刹实在熬不住了,直接将张直虎扔在地上,噼里啪啦正反手就是俩嘴巴子抽在了知府大人的脸上。 张直虎悠悠转醒,睁开眼就是我是谁,我在哪,我从哪里来。 张锦华三言两语解释一番,你是我爹,出城了,从池城出来的。 不得不说,张直虎不愧是干介个的,瞬间恢复了理智,简短询问城中情况,没二话,知道全城都陷落后,撒腿跟着一起跑,没有任何多余一句废话,或是什么豪言壮语。 张直虎能迅速接受如此坏的情况,正因他是知府,正因他太了解自己掌管的这座城了。 说句实在话,这位知府大人,根本就没想过阻拦平乱大军,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乱党。 打个比方,一个村儿,二百户,除了自己,一百九十九户天天出去偷电瓶车电瓶去。 你就说咋整吧,出了村儿,碰见个人,一自我介绍,来自哪个村儿的,对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你偷电瓶。 哪怕回了村儿,你虽然和大家关系不好,也不偷电瓶,但是,你是偷电瓶村的村民,同村的呢,也将你当自己村的村民。 那么试想一下,警察来了,这家伙会不会阻拦,怕不怕? 答案显而易见,不怕,也不会阻拦,因为他也没犯法不是。 张直虎大致就是这个心理,本官也没偷电瓶,和我没关系,削我干嘛,我又为什么要拦你们。 想是这么想,可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正因为是抱着这个想法,根本没想过阻拦平乱大军,因此城中所谓的守军,其实大部分都是百姓,也就是乡勇,城墙上有数的弓手,还都是兵备府的。 兵备府被收买了,衙署中的一些官吏被收买了,城中那些世家豪族,那又是个什么成份,可想而知,池城这座城的陷落是注定的。 张直虎这位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儿,也为他的善良付出了代价,良心的谴责以及终生的煎熬。 无数跑向池城寻求庇护的百姓,却不知这座城今夜会变成炼狱,人命如草芥的炼狱。 夜色中狂奔的四人,心情无比的沉重,即便张直虎没有亲眼看到城中的惨状,他也能够想象的到,他要比其他三人更了解那些志能便、世家豪族、乱军乱党会做出多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眼看着已经偏离官道了,跑的也足够远了,牛犇止住身形,示意大家歇一会,他也要和张直虎好好沟通一下。 谁知没等开口,响箭的声音从池城方向传了过来,牛犇的面容再次变的冷峻。 孔刹紧咬牙关:“我们被发现了,追兵很快就到。” “继续跑!” 牛犇当机立断,再次飞奔了起来。 奈何,张直虎是个文臣,孔刹都快脱力了,张锦华又是女子,加之牛犇本身就受了伤,重伤,老、弱、病、残四人组又能跑的多快,而且追兵本就是骑卒,两只脚,拿能跑的快四只的。 不幸中的万幸,追兵也知道四人不可能沿着官道跑,大量骑卒出城后采取的是分组扇形搜索,每组人数并不多,少则六七个,多则十余个。 牛犇知道这么跑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只能再次止住身形,与孔刹商量如何设伏,唯有夺了马匹方有一线生机。 夜色如墨,散发着微微光亮的月,也被池城的火光映的通红。 牛犇带着父女二人躲在一棵枯树旁,压低了身姿,屏气凝神注视着。 孔刹则是在另一头,趴在地上。 张直虎的官袍被撕成了条状,又紧紧系在了一起的,孔刹与牛犇一人抓着一头。 蹲在牛犇身后的张锦华,披头散发,胸口剧烈起伏着,可连喘息都不敢大声。 望着牛犇早就被鲜血染红的肩头,张锦华心里针扎似的,她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会受到如此严重的刀伤却能做到一声不吭坚持到了现在。 “嗒…” “嗒嗒…” “嗒嗒嗒…” 那是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音,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缓慢, 牛犇的瞳孔缩的如同针尖一般,马蹄声音原本很急,可突然缓慢了下来,不知何故。 孔刹倒是面色突变,猛地看向了牛犇身后的张锦华,一丢长绳,站起身上了官道。 “被发现了。” 孔刹示意牛犇没必要躲藏了,出身武门的他,立马察觉到了哪里露出了马脚。 大家的位置,是顺风。 张锦华,抹了胭脂。 果不其然,的确是被发现了,七个骑卒,六个穿着甲胄,领头的穿着一身黑衣,正是一名志能便,也正是这位志能便率先嗅到了似有若无的胭脂味。 见到被发现,牛犇一咬牙,捡起双刀就冲了出去,可谁知那七名骑卒调转马头就开始后退,那名志能便更是放出了一支响箭,大呼小叫。 牛犇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望向树后的张锦华。 “抱歉,我无法带你们活着离开了。” 说罢,牛犇站在了官道中间,手提双刀,朝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揉着肚子的孔刹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战。 牛犇将左手的短刀丢给了他,自嘲一笑:“将军难免阵上亡,只是想着,本将会与老三死在一起。” 接过短刀的孔刹割掉袖口,紧紧缠在手掌与刀把上。 “蛮好,至少,孔某人死的不孤独。” 第1226章 六饼 如墨的夜色,被火光所照亮。 响箭射向漆黑的夜空后,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有上百名骑卒赶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所有出城的追兵,全部赶了过来,八百人,整整好好八百人。 躲在枯树后的父女二人,无所遁形。 八百名乱军骑卒,排列成了整齐的方阵,距离牛犇不足百步。 牛犇认了出来,是乱党的家族私兵。 也只有这些东海的乡巴佬会用这种方阵,换了隼营,早就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了。 张锦华走到了牛犇的身后,瑟瑟发抖。 张直虎虽然身材消瘦,却站在了孔刹的左侧,与二人一同直面生死。 “张直虎!” 追兵中传出了一声叫喊,不知出自何人。 张直虎一挺胸膛:“正是本官!” “举弓。” 一声“举弓”,只有一声放箭,数百人齐齐挽弓拉弦。 牛犇满面狠色,刚要抬起左臂挡住头部提刀冲跑过去,身后的张锦华突然开了口,哭腔之中满是惊恐与惧怕。 “六饼,被…被万箭穿心,死的,死的很丑,对么。” 牛犇转过了头:“是的。” “可…可我不想死的那么丑。” 弓弦绷紧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牛犇冷峻的面容,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一丝温柔。 用来殊死一搏的长刀,掉在了地上,牛犇转过身,伸出双臂,将瑟瑟发抖的张锦华抱入怀中,紧紧的抱着,抱的是那么的用力。 “我的兄弟说,我的胸膛最是厚实,挡住你的脸,不叫你死的那么丑,成吗。” “成。” 张锦华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原本无比惊恐不安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涟漪,轻轻咬着嘴唇,随即闭上了眼睛。 原本想着一同与牛犇冲杀过去的孔刹,也放弃了,他躲不过那么多箭矢的,他也不想跑了,真的跑不动了,也冲不动了。 “六饼哥,你…” 闭着眼睛将脑袋埋在牛犇怀中的张锦华,轻声的问道:“你究竟叫什么?” 牛犇摇了摇头,无法骄傲的说出自己的名字,无法自豪的说出他出身于大虞朝战神齐王殿下麾下,因为他要死了,因为他无法保护好应保护的人,所以,他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 见到牛犇没有告知,张锦华突然满面红晕。 “我想叫喊。” “叫喊?” “爹爹总是说,我若是怕了,就叫喊,大声的叫喊着。” 张锦华抽出了双臂,抬起后捂住了牛犇的耳朵:“不想叫你笑话我,你不要听。” 二人的动作,是如此的亲昵,牛犇感受到张锦华双掌传来的温度,突然有些遗憾,也不知自己为何遗憾,又是在遗憾着什么。 柔软的双手,紧紧贴住牛犇的双耳,这一刻,牛犇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夜,似是静了,无比的安静。 仿佛那双手,将他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平静、温柔,无人打扰的世界。 牛犇从未想过,一个女人,会令自己感受到这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平静,这种平静,让他着迷,让他痴迷,仿佛一切都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射!” 追兵方阵中,传出了近乎嘶吼的“射”字。 牛犇没有听到,而是沉浸在这份平静之中,胸膛焦躁跳动的内心,也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缓缓闭上眼睛的牛犇,只是那么温柔的抱着张锦华,仿佛只过了一秒,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的短暂,又那么的长久。 万箭穿心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牛犇转过头,下意识的转过头,却突然发现,近千追兵并没有随着一声“射”字放箭,而是阵型突然变得无比混乱,不知多少胯下战马愈发的不安。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颤,愈发的剧烈,愈发的清晰。 牛犇顿时瞪大了眼睛,平静的内心再次变的无比狂躁,疯狂跳动着。 “我…我的人…我的人来了,对吗。” 牛犇不敢转回头,怕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回答他的,不是看向后方的张锦华,也没有人回答他,但掉头就跑的追兵们,却给出了答案。 在大虞朝,在东海,能够让乱党、乱兵放弃追杀目标掉头就跑的,只有一种可能性。 黑夜之中,索命幽灵一般的黑甲骑卒,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大大的“唐”字战旗,仿佛无声的幽灵。 张锦华再次抱住了牛犇,她更怕了,转过身的张直虎,不断吞咽着口水。 那是数不尽的骑卒,那是端着手弩将整张面容的隐藏在战盔之下的隼营将士。 就连战马都包裹在了黑漆漆的铁甲之下,奔腾而来,除了马蹄塌地如同鼓点一般的声音外,人与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无数轻甲骑卒从四人身边疾驰而过,劲风吹的张锦华双鬓乱发纷飞,张直虎更是动都不敢动弹一下,深怕被数之不尽的战马撞飞踩成肉泥。 带过兵的张直虎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卒,绝不是东海那些世家私兵可以阻挡的,事实上,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沉默、如此令人惊惧、如此令人感受到无形威压的骑卒。 “将军!” 一匹战马人立而起停在了牛犇身边,越来越多的骑卒拉住了缰绳,迅速将四人保护在了一起。 叫出“将军”的人翻身下马,摘掉战盔后单膝跪地。 “将军可是负伤了?” 周闯业面露惊容,回头喊道:“寻人,寻郎中,快,将军负伤了!” 牛犇缓缓放开了张锦华,声如寒铁。 “无碍,为本将着甲!” 周闯业再无犹豫,回头大喊:“为将军着甲!” 几乎是下一秒,周围数名骑卒翻身而下,牛犇只是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六名骑卒,或站、或跪、或蹲,眨眼之间,便将四十多个盔甲组件严丝合缝的套在牛犇的身上。 左手抓着战盔的牛犇,拉住了一匹战马的缰绳,红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扬旗!” 一声“扬”旗,“牛”字大旗随风狂舞。 “围城,乱党乱军,一人不可放过,皆杀!” 随着牛犇一声军令,上千骑卒齐声大喊了一声“唯”。 下达了军令后,刚要上马的牛犇,鬼使神差的看向了面色苍白的张锦华。 张锦华紧紧咬了一下嘴唇,周围全身包裹在盔甲中的骑卒,让她感到害怕,号令这些令她感到害怕骑卒的牛犇,也令她感到难言的不安与拘谨。 “将军,可否告知小女子将军…” 张锦华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可否告知将军名讳。” “本将牛…” 牛犇突然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丝笑容。 “俺叫六饼。” 第1227章 焚城 等唐云带着大部队赶来的时候,牛犇已经带着周闯业的麾下冲进城中了。 原本牛犇想着先围城,谁知回去后发现城门根本没有抬上去,没二话,冲进去,杀。 老四,需要杀人,需要复仇,为百姓,为曲博文,为车轮儿,为团扇,为张府中横尸府中的四十六名下人! 一直以来,牛犇很少亲自统兵上阵。 你说他是将吧,他之前跟着姬老二,在原齐王府封地中属于是六边形,但不大,懂谋略、能冲锋陷阵、会练兵、也管过辎重,最艰难的时期还客串过麻匪,是绑人的那个麻匪,不是被绑的那个麻妃。 可要说牛犇事事精通吧,还真就不是,都会点,达到水准,但又不在水准之上。 跟着唐云混之后,团队人才都是拔尖的,各自领域全是佼佼者。 再者唐云主打的战役影响深远,因此大家习惯将最适合的人才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至于平常的差事,那都是t2t3成员干的,比如之后加入的周闯业、吕舂、郭臻等人,得给他们历练和成长的机会,作为老资历的牛犇,属于是高端的够不着,低端的用不上。 这就导致了牛犇很少单领一路大军,世人提到唐云以及该团伙时,牛犇并不是那么出彩,几乎没提的上嘴的战绩。 可这不代表牛犇牛老四不会统兵作战,事实上,他反而最适合不讲谋略的横冲直撞,尤其是他现在火气很大! “所有人听令。” 池城遥遥在望,牛犇的面容满是狰狞之色:“志能便,都给本将留着,抓到后先挑了脚筋手筋,本将要亲自宰了他们!” 震天的“唯”声传出后,两路骑卒直逼池城南城门。 与此同时,相比于轻骑快马,唐云带的全是重骑,高举火把,如同一条长龙。 齐王殿下亲自出征,可想而知是什么样的场面。 数不清的重骑将官道占的水泄不通,张直虎父女二人也已经被保护起来了。 唐云得知池城知府被救出来后,骑着马带着阿虎找到了父女二人。 提着裤子的孔刹见到唐云后,眼泪汪汪的,脸也是红的。 婓象连忙走上前,低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边还拿着小本本记着。 除了是唐云要求外,要知道这小子的身份也非比寻常了,现在是王爷,尤其是出征,一言一行都要详细记录。 唐云一边听,一边打量着远处张直虎父女二人。 孔刹说了半天,瞅着婓象:“你能别记了吗?” 婓象摇了摇头。 孔刹:“我跑肚子那段能删了吗?” 婓象继续摇头。 唐云都服了,孔刹之前和牛犇比划过,前者没赢,后者没输。 不过孔刹入道后,无论是老曹还是门子哥,都认为这小子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哪怕每天什么都不干光吃饭睡大觉,只要是活着,就在无时无刻不断突破自己。 武力值是一方面,主要是家伙出自武门,江湖上那些下三滥的,多少都懂点。 基于这两个原因,唐云才让孔刹和牛犇搭伙,结果这一看,干了一百天活,跑了一晚上的路,毛用不顶。 唐云懒得搭理孔刹这个沙雕,带着人来到了张直虎父女二人面前。 张直虎就挺尴尬的,十分之尴尬。 “拜见齐王殿下。” 施礼的张直虎低下了头,不说立场什么的,就说两条命,他的老命和二闺女的命,都是唐云手下救的。 背着手的唐云微微颔首,轻飘飘的说道:“眼界决定格局,格局决定性格,性格则是决定命运。” 说到这,唐云翻身上马,指向了火光冲天的池城方向。 “池城今夜发生的一切,本就是注定的,一切的过错,在你,张大人,你早就应来寻本王的。” 留下这句话,唐云一夹马腹,带着亲随们前往了池诚。 张直虎面如死灰,指攥得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往的军伍没有任何人多看他父女二人一眼。 这位池城知府大人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唐云清楚,怎么能不清楚呢。 大家都是乱党,为了保护,他也成为名义上的乱党,实则为了保护百姓。 既然是保护百姓,朝廷官军来了,总不能会动池城吧,别说责怪他,夸奖他还来不及。 张直虎,自以为搞清楚了这个世道是如何运转的。 乱党,不会动他,因为他在民间有好名声,乱党需要他的好名声去忽悠百姓,看,连你们敬爱的张大人都和我们一起高举义旗,你们还等什么,快到碗里来。 朝廷,不会动他,同样是因为他在民间有好名声,朝廷,需要他的好名声去忽悠百姓,看,我们不会动张大人,因为他是好官,我们也是好官,你们还等什么,快歌颂朝廷。 这就是张直虎的真正想法,他要求的不多,只希望尽自己的一份力,救更多的百姓免于战火。 事实却是,这个世道不止一面,这场角逐,除了朝廷和乱党外,还有日本。 张直虎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善良,反倒是害了城中无数百姓,日本派来的志能便,正是利用了他这种善良,将恶发挥到了极致。 池城,早已充满了血腥的残忍与冷酷的恶毒。 牛犇带着轻甲骑卒冲进池城后,没有受到任何成规模的阻拦,事实上连任何阻拦都没有。 之前追杀牛犇四人的骑卒们,先前一步跑回城中,告知了其他人朝廷大军来了。 结果可想而知,张直虎没杀掉,那些领头的志能便试图在离开之前对城池造成最大化的破坏。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座城都被燃烧了起来。 黑色的烟雾裹着火星在整座城中横冲直撞,粮仓、水库,烧的最旺,一眼就能看出是泼了火油。 烧焦的房梁砸在街面石板路上,空中飘荡着大量的灰尘,狼狈而逃的百姓剧烈的咳嗽着,慌不择路的奔跑着,整座城,再无秩序可言,即便牛犇带着人迅速占领了这座城,池城,也会在天亮之前化为一片废墟。 “将军。” 带着亲随赶来的周闯业,满面焦急。 “火势太大,连水库都被毁了,抓了一些乱军,说是偷袭池城时从船上运下来了大量火油,这城,救不了了。” 牛犇没有吭声,目光遥遥望向东侧沙滩方向,黑暗中,几艘大船的轮廓渐行渐远。 “难怪当初殿下不同意我等前来,唯独叫了袁兄弟。” 骑在战马上的牛犇,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道路两旁,是小山一般的尸体,无辜百姓们的尸体。 第1228章 呛人的海风 救牛犇、孔刹,张直虎,唐云没有晚。 但牛犇要杀那些志能便与乱军,晚了半步。 唐云要救池城,则是晚了一夜。 终究,都晚了。 初阳,南城门外,数以万计的百姓或是哭嚎着,或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领着军伍发下的干粮。 鹰珠已经派人去通知襄县了,速速运送物资过来接济百姓。 张直虎哭坐在官道旁,双目无神的望着依旧冒着浓烟的池城。 他甚至不敢走进去,即便如此,脑海里依旧是那挥之不去的画面,无数惨死在街道上的百姓、数以千计的焦黑尸体、一片片残垣断壁如同废墟。 唐云没有留在城外照顾侥幸逃出来的百姓们,而是带着人前往了海滩区域,查看那些被修建到一半又几乎全被毁掉的海防塔。 漫步在沙滩上,海风吹散了浓烟,却吹不散唐云心中的阴郁。 刚刚被老郎中吴仁义处理完伤口的牛犇,沉默的跟在唐云的身旁,往日日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早已不复存在。 或许是走的累了,或许是支持不住了,也或许某些东西太过沉重压的他喘不过气,牛犇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紧闭着双眼,怕丢人,怕眼泪夺眶而出后,丢人。 唐云止住了脚步,转过身,蹲在了牛犇面前,拍了拍这位军中悍将的肩膀,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想了想,唐云也坐在了沙滩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目光幽幽。 阿虎、老三、薛豹,都坐在了,众人坐在成一排,望着海面,陪伴着牛犇。 刚刚婓象初步统计了一下,没有说死亡人数,只说“失踪”,城中的百姓,光是登记造册的,本地百姓,多日来接济的外来百姓,一共失踪了四千一百七十人。 这些失踪的人,其实并没有失踪,如果想找的话,可以找到,在城中就能找到,在废墟一样的房屋下面,在街边堆积成山的尸堆中,在许多城中的角落,都可以找到。 可笑的是,荒诞的是,无比悲痛的是,一边是平乱的大军,一边是造反的乱党,可失踪的,死亡的,没有多少军伍,八成以上都是百姓,无辜的百姓! 更让牛犇无法接受的是,这四千一百七十人里,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听从志能便命令的世家私军,他们屠戮的目标就是老人、女人与孩子。 战争,他经历过,经历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昨夜那般,屠刀挥向的,不是军伍,不是敌人,甚至不是青壮,而是老弱,只杀老弱。 “仗不是这么打的啊。” 牛犇终于开了口,声音无比的嘶哑,双手支撑在身后,仰着头,试图将眼泪灌回眼眶中。 “打仗,怎么能对百姓,怎么能对那些老人们,女人们,孩子们下手,这不对,这不对啊。” 牛犇侧目望向了唐云,眼泪终究是无法灌回眼眶,只会流淌下来。 “王爷,你早知道了对吗,你早知道了会发生这一切,对吗。” “放你娘的屁!”马骉破口大骂,顿时急了:“姑爷要是知晓,早就率领杀进城中了。” “不,我是说,我是说…王爷早就知晓了这些日本人有多么的丧心病狂。” 马骉愣了一下,他还以为牛犇说的是昨夜的事。 唐云点了点头,无论这次东海平乱之战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昨夜的焚城事件,都会成为大家心中永远不可修复的一道伤疤,一道不会致命,却会不断折磨着自己的伤疤。 身后传来脚步声,婓象带着张直虎父女二人走了过来。 唐云刚回过头,牛犇突然暴起,仿佛见到杀父仇人一样,将张直虎狠狠撞倒在地。 骑在张直虎的身上,牛犇如同疯了一样掐住张直虎的喉咙。 “你这蠢材,堂堂一城知府,怎地不知城中如此多志能便。”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过去拉开牛犇,奈何老四死死不放开铁钳一样的双手。 张锦华跪在旁边,痛哭流涕,搂住牛犇的腰部不断向后拽着,哀求着。 唐云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轻声道:“退下。” 牛犇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唐云再次说道:“所有人,都退下。” 如同失去理智一样的牛犇,终究还是放开了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张直虎,狠狠的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肩上的药布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张锦华心中针扎似的疼,却也只能站起身,低着头,不断的掉着眼泪。 马骉与薛豹将牛犇拉到了旁边,众人齐齐散开。 唐云伸出手,将张直虎拉了起来。 “本官…老夫,老夫是知晓城中有大量东瀛人。” 张直虎话音刚落,牛犇又要忍不住了,唐云微微看了他一眼,老四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不再有所动作。 “海商、船员、各世家的座上宾,东尚道,哪座城中没有东瀛人。” 垂着头的张直虎呢喃着:“老夫能如何,能下令将他们统统驱赶出城,还是派家丁拎着刀将他们宰了?” 张直虎抬起头,羞愧的目光还是无法直视唐云的双眼,再次垂下了目光,一声长叹。 “牛将军知晓的,我府中唯一亲族,只有锦华一人。” 唐云微微皱眉:“据我所知,你只有一名夫人,膝下除了长女外,还有一名幼子,他们三人在何处?” “不知。” “不知?” “是啊,不知。” 张直虎下意识看了眼张锦华,喃喃道:“四年前,白家海船停靠池城,老夫无意中得知,船上有着大量来历不明的孩子,都是七八岁的娃娃,足足上百人,老夫派人询问,无果,老夫派人探查,无果,老夫只知这海船是前往瀛岛的,因此下了令,不准这艘海船离港,之后,之后…” “之后怎么了?” “之后老夫的夫人,锦华的娘亲,下落不明。” 唐云眼眶暴跳:“再没有找到?” “没有。”张直虎闭上眼睛,老泪纵横:“老夫以为,放行了海船,夫人就会回来,可自那一日后,再未见到夫人,生死不知,老夫哪能善罢甘休,带着人,找到了白家人,大打出手,并将白家的子弟关押在了衙署中,可,可…” 张直虎再也说不下去了,紧紧咬着牙关,张锦华轻声接口道:“爹爹将白家子弟关押后的第二日,家姐也不知所踪了,生死不知,爹爹知晓,这是白家在警告我张家,好多世家的亲族,不被白家、东瀛人收买的世家,其亲族,都是这般下场,下落不知生死不明。” 牛犇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由问道:“那你兄长呢?” “被掳走了,掳去了瀛岛,以此要挟爹爹,只是爹爹他并未妥协,都是多年前的事儿了,想来现在兄长他已是…” 张锦华说不下去了,凶多吉少都是委婉的说法,十成十是死了,死在了瀛岛。 这些事在本地世家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如果不是张直虎在民间有着偌大的名声,如果不是他那早就投靠东瀛的老丈人柳俊彦多年来都在保着他,张直虎与张锦华父女二人,早就落得同样下场了。 海风,依旧吹着。 张家的遭遇,不是个例,唐云早有耳闻,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再次望向冒着浓烟的池城,唐云已经不怪张直虎了。 至少,这位知府大人依旧抗争着,昨夜死了那么多人,并非是他抗争的不彻底,只是他没有足够的力量罢了。 第1229章 废墟中的希望 海风,无声的吹着。 唐云,沉默着。 张直虎望向这辈子都未望到过尽头的海面,似是在幻想,幻想着或许自己的长子,还活着。 张锦华温柔的为牛犇重新包扎着伤口,小伙伴们齐齐看向唐云,等待命令。 池城,已经废了,多年来修建的民生设施,统统被烧毁了,就连府衙也是如此。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云只是静静的站着,背着手,身上散发着无形无质又不极不符合年龄的某种东西,这种东西,让哪怕是对朝廷颇有微词的张直虎都不敢直视。 足足许久,唐云终于开了口:“舆图。” 薛豹从怀里掏出舆图,与婓象二人展开在了唐云的面前。 唐云只是微微扫了一眼就下定了决心。 “重建池城!” 不可置疑的声音,消散在了风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理智来讲,池城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无论是防御高、日二国战船,还是作为平乱的一线,现在都不如襄县。 至少襄县官道只有一条要道,再看池城,四通八达不说,城中没有太多基础设施,一面还临着海,要知道大家现在最大的短板就是无法海战。 虽然可能性很小,一旦二国战船突破舟师封锁线登陆池城海滩,乱党在集结大军前来,池城便成了实质意义上的四面皆敌。 更何况重建池城,需要动用大量的人力,军伍也要参与进来。 池城与襄县也就一日的路程,与其如此,不如将百姓全部带回襄县,彻底放弃池城。 “少主。” 唐云出征在外,负责他安全的薛豹率先开口:“池城前车之鉴,敌军能偷袭此城,正是因海船可停靠在浅海区域。” 薛豹算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问题,不提战略意义上的不值,只说风险性。 襄县也有海滩,但距离城池尚有一段距离,即便有战船想要偷袭,最终还是要攻打城门,而且城中守军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池城不同,池城的港口属于是商用港口,根本不用战船近距离停靠,浅海区域直接丢下小舟,大量的敌军就可以靠近海岸登陆。 这就是说,船到了,人就能入城,根本没城墙可防,一旦防守线出现任何疏忽,昨夜发生的事情将会再次上演。 火药与火药箭,都是克敌利器,但从来没有在城中使用过,因为这东西容易误伤,大量敌军进入城中,火炮肯定是不能用了,火药箭能发挥是能发挥,但是有所顾忌。 “单单只是东尚道,靠海大大小小的城池足有十七座,每一座成都有规模不同的港口。” 唐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一扫过了每一个人。 “谁来告诉本王,应该如何做,应该如何打,难道我们每收复一座城,都要将百姓全部带到不靠海岸的城中吗,还是要他们徒步走出东尚道前往襄县,前往庆阳道安置?” 唐云摇了摇头,不等大家开口,自顾自的说道:“我们最大的弱势,唯一弱势就是船,海船,战船,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动用的船,池城,可以造船,可以修船,那么如果我们重建池城,如果我们可以和舟师统一战线的话,我们就无需去围城,无需通过围城那来收复那些被乱党掌控的城池,而是靠船,靠战船强行靠近十七座城的港口,直接入城,干掉所有乱党,乱军!” 张直虎神情微动,不由接口道:“只要收复了这十七座城,乱党便插翅难飞,登船,跑不了,海上有舟师,出城,走不脱,路上有大军。” “不错。” 唐云再次看向池城方向:“我们会在废墟中建立一座新的城池,废墟中屹立的城池,叫做希望,这座希望之城,会带百姓们走出苦难。” 阿虎猛然想到了一件事,神情微动,低声对旁边的马骉说道:“难怪舟师不叫咱们妄动,既是怕牵一发动全身,也是猜测到了这群狗日的会对百姓痛下杀手。” “十之八九是如此。” 马骉连连点头,恨恨的骂道:“畜生,统统都是畜生。” 唐云听到了二人的窃窃私语,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情感,明显早就想到了这件事,只是叫了一声婓象。 “徒儿在。” “派人将襄县的人马都调来,只留下足够确保襄县城防的守军与火药,其他人与物资,全部调来,明日开始,我们重建池城!” “是。” 婓象应了一声,转身上马疾驰离开。 张直虎重重点了点头,不断呢喃着,重复着,重建池城,重建池城,重建池城… ………… 罗阳山,距离海滩只有十二里。 五千重甲骑卒缓慢的在官道上行军,最前方的袁无恙都快要睡着了。 几日下来早已与袁无恙相熟的吕申阳,望着遥遥在望的海平面,大大的松了口气。 “到了,快到了,只要到了沙滩,上了船,小弟就可寻大帅复命了。” “哦。” “袁将军要不要乘船也见一见大帅?” “哦。” “大帅得知有了粮草与火炮后,定会喜出望外,别看我家帅爷身子欠安,能喝的很。” “哦。” 吕申阳侧目看了眼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袁无恙,哑然失笑。 越是靠近目的地,袁无恙越是一副活不起的模样,原因无他,没碰到任何不开眼的人。 事实上吕申阳也是着实没想到,一路竟这么平安无事的到达了,难免啧啧称奇。 自幼就入了舟师的吕申阳,也只能说是少见多怪了。 海战和陆战看似不一样,有些东西也相差不大。 海上作战靠什么,靠谁的船大,越大,越抗打,越能打。 陆战也是如此,重甲骑卒就和个超小号的移动堡垒似的。 别说五千重甲骑卒了,哪怕是五千骑卒,也别甲不了甲了,就说不穿甲,五千骑兵,不穿甲的骑兵,空旷地带平原作战,三万步卒都拦不住,毫不夸张的说,十万还差不多。 城外,没有遮挡,步卒速度不行,跑不过马,骑兵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步兵只能被动挨削。 骑兵一冲锋,步兵阵型一旦散了,乱了,那就是单方面的被屠戮。 再说步兵人越多,越难指挥,后勤、士气、指挥,任何一个关键因素出现状况就会乱,一旦乱了,全军就会崩溃。 冷兵器真实战例中,几千重骑冲垮几万,乃至十几万步兵,比比皆是。 别说五千了,就是一两千精锐骑兵,都能够将数万步兵冲的乱七八糟,简直不要太常见。 袁无恙带着五千重甲骑卒护送吕申阳和火炮,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谁敢出城拦,谁敢找麻烦。 说是东海世家乱党造反,实则就是一盘散沙,自己占着自己的城,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哪个世家也不会耗费自己的兵力给他人做嫁衣。 打不过,不敢。 敢也不打,划不来。 划得来,还是不能打,因为打不过,逻辑闭环。 说来说去,就是没法打。 因为没法打,所以五千人就这么和旅游似的深入乱党腹地,只要不靠近城池,别说成规模的阻拦了,城外斥候、探马都得躲的远远的。 眼看着都快到海边了,袁无恙突然一发狠:“我不能就这么白来一趟吧。” 吕申阳不明所以:“国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贼不走空,大老远来一趟,不说屠几座城,至少宰个万把个人吧。” 吕申阳吓了一跳:“国公爷莫要冲动,我家大帅交代了,不可妄动。” “也是啊。” 袁无恙挠着后脑勺,佩戴着战盔的后脑勺,突然双眼一亮。 “对,你说的对,本国公久闻帅爷大名,可得好好喝一场,一醉方休!” 说罢,袁无恙一夹马腹,已是迫不及待的加快马速想要速速上船见到张太阳。 吕申阳哭笑不得,看向旁边的一个校尉:“国公爷这性子,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校尉也笑了:“袁将军性子最是直来直往,无论是在京中,还是出征在外,都是如此。” “在京中也是这般随性而为?” “那倒不是,闲不住,一闲着,心情就不好,心情一不好,就出府打人。” “这么霸道,无人敢管?” “怎地没人管,他一出府打人,王爷就骂他。” “王爷骂了他听话?” “还成,王爷一骂他,他就心情不好,心情一不好,就出府打人。” 吕申阳:“…” 第1230章 悸心 唐云再次做起了他最擅长的事,带给人们希望,拼尽全力令希望之光照进现实,成为现实。 池城被烧毁后的第二日午时过后,第一批运送物资的军伍赶来了,骑着快马,带着救急的物资,即便数量不多,池城百姓感动的直掉眼泪。 百姓知道,万事万物都有价钱,都被标好了价值。 近万骑着快马的军伍,一人最多只能携带很少很少的物资。 然而消耗的马力、时间,都是钱财,光是所消耗的钱财,就要比带来的物资值钱百倍千倍。 唐云为了让池城百姓不少吃上一顿饭,不在乎钱财,不在乎任何事。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心中也有一杆秤,吃着东西,烤着火,望着一群工部匠人画着草图,心中暖意不由冲淡了几分悲伤。 城,被烧了。 房屋,毁了。 亲人,也失去了。 只是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齐王殿下希望自己好好的活着,那么自己,就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还真别说,唐云手下本就不缺乏专业人士,正好,赶来了一个专业人士中的专业人士,工部尚书陈怀远。 一听说要重新建一座城,陈怀远双眼都冒绿光了。 这辈子,他有两个愿望。 一,破开京城的城门。 二,作为工部尚书,建一座城。 现在,他的愿望可以全部实现了。 工部尚书陈怀远带着人修过军营、建过府邸、搭过楼宇,唯独没建过城,而且还是在一片废墟中建起一座希望之城。 原本还准备回京的陈怀远,丝毫犹豫都没有,回什么京回京,上朝哪有跟着唐云刺激,来,小的们,统统围过来,本官带着你们建城,建大城! 就这样,希望化为种子,扎根在了废墟之下,人们用汗水小心翼翼的浇灌着,期盼着这颗名为希望的种子有朝一日长成参天大树,成为东海三道最耀眼的城池。 唐云没有参与建设工作,统统交给了陈怀远。 临时搭建的帅帐中,唐云正在和刚刚赶来的一众谋士布置防卫工作。 朱尧祖勘测了地势与环境后,提出了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不要城墙了,直接火炮无死角,重骑枕戈待旦,斥候外放五十里,沙滩区域,新卒也别操练了,建造海防塔。 第二个方案,主动出击,将周边的乱党乱军所把控的城池城门全轰开,限期五日全部滚蛋,五日后除了百姓外,任何出现在方圆三百里内活物,杀无赦。 唐云采取了第一个方案,目前还不算彻底和舟师搭上线,出于尊重,先守着地盘,莫要轻举妄动。 事情定的差不多了,第一个方案,全票通过。 喝着茶的梁锦望向唐云,没好气的说道:“池城,不是上上之选,若你做决定之前问过下官,下官定会以死相谏。” 唐云猛翻白眼,刚要吐槽,谁知梁锦又说道:“守襄城,是因大局,建池城,是因民心。” 说到这里,梁锦站起身,冲着唐云深深施了一礼。 “谋大局者,可平乱臣贼子,然重民心者,定得三道。” 曹未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东海三道,不是朝廷的三道,不是乱党的三道,而是百姓的三道。 重建池城,对东海三道的百姓来说,意义非凡。 乱党举旗自立,朝廷派遣大军剿灭,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对百姓来说,池城就是希望之城,因为那里有一个爱民如子的知府,那里有一群可以接纳逃避战乱的热心百姓。 从大局上来讲,固守襄县无疑是上上之选,虽建不了船,修不了船,却也不用太过担心外部因素,无论是高、日二国还是乱党乱军,很难打过来。 然而从民心的角度上来讲,从百姓的角度上来讲,池城的意义深远且重大,早在唐云来之前,这座城被毁之前,本身就代表着希望,由知府张直虎经年累月打造出庇护之城。 或许对谋士、将军们来说,唐云的选择不理智,是错误的。 但这些谋士,这些将军们,他们最初的身份,是人,是可以感同身受的人,是为了救万民于水火的人。 依旧保留着初心秉持着初衷的人们,无条件的支持唐云重建池城! 唐云一声“散会”,小伙伴们离开了帅帐,各司其职。 原本应该回营帐养伤的牛犇,独自一人来到了沙滩,怀中抱着三个盒子,用白布包紧的盒子。 亲随赤着脚等着老四,见他来了,解开了固定好的小舟。 牛犇上了小舟,依旧是独自一人划着小舟,前往了浅海区域。 殊不知,他独自离去的背影,被刚刚赶来的张直虎父女二人见到了,略微询问一句,满面动容。 小舟停了,牛犇一一拆开盒子,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自言自语着。 “我也不懂,都是听我家王爷说的,说这是叫海葬…” “你小子的尸体可不好找,本将带着人挖了许久,古灵精怪的,要是跟着本将滚,保你是个校尉出身…” “大丫头,本将不计较你笑话我吃了六张饼,本将不但不计较,还佩服你呢,忠心护主,你下辈子也能做大小姐…” “老管家,你信本将的,本将定能为你报仇,瀛岛上的狗日的,那些志能便,不,所有瀛岛上的狗日的,本将定会跟着王爷将他们屠戮殆尽…” 说着说着,牛犇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脑海中,不再是一老,一少,一弱的面容,而是城中那些惨死的百姓。 将所有骨灰洒进了海中,牛犇坐在小舟上,哭的如同月子里的娃娃。 那一夜,他带着张直虎父女飞奔在暗巷之中,他听见了求饶声,听见了惨叫声,也瞧见了一个老妪,就在民居中的老妪,透过窗户的缝隙,望见了自己,那双浑浊双眼,直勾勾的望着自己,仿佛死了,仿佛还活着,只是那么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那一刻,牛犇多么希望老妪会求救,望见自己的老妪,向自己求救。 可老妪并没有那么做,或许是死了吧,应该是死了吧。 “日你娘贼老天!” 嚎啕大哭的牛犇,泪流满面,仰着头大骂连连。 “这操蛋的世道,为何这么多畜生,畜生,都是畜生,军阵之中,为何要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操蛋的世道,操蛋的世道,操蛋的世道!!!” 第1231章 又拉又厉害 东海舟师,大小海船、战船,过百艘。 其中最大一艘,名为凌沧,也正是舟师大帅的座船。 然而在前朝末期这艘凌沧船抗击高句丽水师时,沉于蓝海。 多年后,张太阳成为舟师大帅,以原蛟营最大战船奋威船为基,寻军中上百匠人与千名军伍,耗时整整一年,大帅座船凌沧船再次扬帆起航。 战船凌沧,凌驾沧溟之上,使海波安澜,平定四海沧溟,这便是舟师大帅座船。 整艘船通体以铁梨硬木为骨,桐油麻筋密缝防水,整体长三十丈、宽十丈,上下共分四层。 待袁无恙下马走向小舟时,望向这个庞然大物的轮廓,心潮澎湃。 “这是我见过最大的船了。” 袁无恙双眼放光:“这开出去干仗,要有多过瘾。” “国公爷好眼力,这的确是东海最大的战船,不管国公爷见过多少战船,又有多大,在凌沧船面前,不堪一击。” 袁无恙连连点头,这话他信,这的确是他见过最大的战船了,虽然这也是他人生中见过的第一艘船。 值得一提的是,古人不管船叫什么什么号,就叫船,或是直接叫名字,比如这艘名为凌沧的大船,就叫凌沧船,而不是凌沧号,船不叫号的,卖粮的才叫号。 上了小舟的袁无恙,距离越近,越是激动的难以自持,脑海中已是幻想着自己掌着船舵,直接撞破城门再将整座城碾为齑粉。 当然,至于战船怎么跑陆地上去了,是否符合逻辑,这就不在国公爷的思考范围之内了。 凌沧船如同一座海上浮城,船身两侧包以厚铁护甲,刀砍不深、箭射不透,袁无恙是行家,一看便知,寻常火攻难伤其根本。 战船上的舟师军伍早就见到了五千重甲骑卒,号角之声响彻天地。 “绕一圈,绕一圈绕一圈。” 激动够呛的袁无恙和个获得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绕上一圈让兄弟我瞧个清楚。” 吕申阳是大帅亲随,心腹中的心腹,舟师中极有威望,这点小要求自不会为难,挥舞了几下旗帜后,亲自划着小舟绕着凌沧号。 一边划着小舟,吕申阳一边为袁无恙介绍着。 “左右船舷列拍杆八具,巨木裹铁,临敌时轰然砸下,可一击断敌船舷,厉害不厉害。” “厉害厉害,真他娘的厉害。” “船身开箭窗一百七十二孔,层层排布,远射近攻皆无死角,骇人不骇人。” “骇人骇人,真他娘的骇人。” “甲板之上立高楼三重,帅台居中,帅旗悬于风帆,十里可见,气派不气派。” “气派气派,真他娘的气派。” “顶层为了望台,视野开阔,远观海面百里动静,中层为帅堂、议事厅、将士宿房,可容八百甲士同船待命,这船够不够巨大。” “巨大巨大,真他娘的巨大。” “底层储淡水、粮草、军械、压舱石,航海数月不虞匮乏,船头吞鎏金铁首,狰狞如蛟龙出海,破浪而行时,浪分两侧,声如雷吼,船尾设大舵,数人合力操控,纵是狂风巨浪,亦可稳如平地。” 一口气说完后,吕申阳满面骄傲之色:“如何,这凌沧船,称不称的上一声海上无敌。” “无敌无敌,真他娘的无…” 说到一半,激动够呛的袁无恙突然扭过头,歪着脑袋问道:“那为何之前梁锦说凌沧船抗击高句丽与日本战船时,输多赢少?” “额…” 吕申阳脸上的骄傲之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突然发觉袁无恙这人就…就很扫兴。 见到吕申阳略显尴尬,袁无恙狐疑道:“绣花枕头?” “胡说。”吕申阳急了:“海战不同,凌沧船厉害是厉害,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 “算了。”袁无恙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趣,挥了挥手:“上绣花枕…不是,上船吧。” 袁无恙就是这样的人,兴趣来的快,消失的也快。 虽说整天和个孩子似的没心没肺,然而关于战事,关于打架杀人这种事,他只看本质,以及战绩。 刚见到凌沧船的时候,兴奋的够呛。 随着吕申阳不断介绍,袁无恙突然想起一件事,梁锦和大家提及过,这艘大帅座船并非是百战百胜,相反,输多赢少,总是被揍的灰头土脸,最近这几年,也就在近海区域游弋了,很少出战。 一想到这件事,袁无恙就失去了兴趣,看着大有个屁用,根本不能打,不是绣花枕头是什么。 一旁的吕申阳无语死了,张着嘴,愣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其实袁无恙就是个外行,不是凌沧船不能打,而是海战的形式变了。 凌沧船刚下海的时候,的确是百战百胜,无论是高句的战船,还是日本的私掠船,见到就跑。 可到了后来,这艘海上巨无霸的短板开始暴露无遗。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猛,猛在它很大,垃,也垃在它很大。 要知道海战不是说两艘船摆明车马然后单挑,是大小战船一起上。 就说凌沧船,一旦出战,定是百船环绕其中,如山岳坐镇,旗影蔽日鼓角震海。 一旦冲进地方船阵,凌沧号就如同闯进羊圈的猛虎,所过之处,稍微大点的战船还好,小点的战船无不侧翻,那种最小的小型战船,能直接被碾进海中。 只要凌沧号冲进了敌阵之后,周围舟师战船策应也好,收割也罢,定鼎胜局。 可到了后来,前朝末期,本朝初期,舟师的战船越来越少,能出战的战船越来越少,建没地方建,修没地方修,损失了一艘就少一艘。 这就导致能和凌沧号配合策应的战船,不断减少,有减无增。 因为出现了这种情况,高句丽和日本二国的战船,针对凌沧号就发展出了一种战术,专门破大船的战术。 凌沧船没策应的轻舟护卫只是其次,主要是太大了,没有任何机动能力可言。 满帆,撞过去了,不好掉头,不好转向,还容易跑的太远。 半帆,不挂帆,速度又不行,在海上和个海龟似的半天动不了地方。 再看拥有众多中小型战船的高句丽、日本二国水师,胜就胜在了强大的机动能力上,根本不采取正面进攻的方式,而是尽量从侧后方靠近,然后水手一个猛子就扎下去,从水下靠近凌沧船的船底,拿出工具对准传递就是咣咣一顿凿。 到了这几年,这种战术完全就成了对付凌沧船的统一标准了。 船体太大,追不好追,跑不好跑,一旦出战就容易被凿,凿的库库直出水儿,这谁受得了。 所以说,不是凌沧号不行,归根结底,没太多的战船可以配合护卫了。 自家难事自家知,吕申阳三言两语也说不明白,只能带着袁无恙登上了这艘憋憋屈屈的海上巨无霸。 眼看着开始顺着铁索登船了,吕申阳一声长叹:“归根结底,我舟师都是穷闹的。” 袁无恙呵呵一笑,那赶巧了,王爷曾说过,他专治各种穷逼。 第1232章 沧海老人 小舟缓缓靠到凌沧船侧舷,这才真正显出这海上巨无霸的骇人高度。 船身早已放下宽大的木质跳板,一头牢牢卡在舟侧的铁环扣中,另一头斜斜搭在小舟船头,宽厚稳固,即便是甲士列队而上也不会摇晃。 两侧船壁垂着碗口粗的铁索与麻绳,缠裹着防滑麻筋,供人登船时借力扶握。 吕申阳是舟师将士,习惯了直接顺着铁索攀爬上去,袁无恙可不行,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木质跳板中。 船舷之上,舟师将士们持弓肃立,见了自家校尉,齐齐躬身行礼。 等着跳板被拉上来时,袁无恙一翻进去,原本就大失所望的他,看的直撇嘴。 舟师将士倒不是少,可就瞅瞅那一个个的造型,别说甲胄了,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大多都是赤着脚,一个比一个黑,身材也不高大,多是消瘦矮小。 袁无恙观察着周围舟师将士,军伍们也目光复杂的望着他。 吕申阳让开身,笑吟吟的说道:“国公爷,请。” “哦哦,好。” 满心失望的袁无恙跟着吕申阳,二人拾级而上,脚下是密实坚硬的硬木甲板,缝隙由桐油灰封死,倒是感受不到任何潮湿。 一登船,便觉整座巨舰稳如平地,丝毫不见小舟的颠簸。 沿着宽阔硬木甲板前行,袁无恙一路走,一路皱眉,越看越觉得狐疑。 来之前,最熟悉东海也是最熟悉舟师情况的梁锦,对舟师将士们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甚至说如果在同等装备同等人数的情况下,舟师将士战力与隼营将士不相上下。 要知道唐云的嫡系部队隼营可是大虞朝公认的第一,连北边军都是这般认同,因此袁无恙对舟师抱有很高的期待。 结果到了地方,上了船,打眼一扫,袁无恙觉得梁锦纯纯就是搁那放屁呢,估计是欠了舟师不少钱,胡逼咧咧。 不说别的,就这造型,这体型,这身形,别说隼营了,连郭臻手下那群废物京卫能不能打的过都是两说。 两侧列队的舟师将士虽站得还算齐整,却个个面色黝黑、身形精瘦,甲胄更是寥寥无几。 大多军伍只穿着一层单衣,不少人赤着双脚,裤脚也是半长不短被磨得发白。 袁无恙感觉这群军伍和之前来的路上见到的逃难百姓没什么区别,他都怀疑那些百姓是不是被舟师给接收了,搁这充数呢。 沿途箭窗依次排开,器械尚在,却少了几分精锐之气,老破旧三字足以形容。 甲板之上虽打扫得干净,又处处透着拮据,连用来固定帆绳的铜环,都被磨得发亮。 袁无恙已经彻底失去兴趣了,以他的想法,最好是张太阳赶紧解甲归田,大帅之位直接交给自家王爷算了。 跟着吕申阳一路走向船头,已是瞧见一座三层高楼矗立甲板正中,飞檐翘角,覆着深色木板,正是这艘船的“帅帐”,也就是帅堂。 楼前立着两排亲卫,甲胄相对齐整,腰佩弯刀,神色冷峻,正是张太阳的亲随。 台阶之上,高悬一面硕大帅旗,一个“张”字写的龙飞凤舞,海风一吹,猎猎作响。 一名亲随迎面走来,冲着吕申阳点了点头后看向袁无恙。 “大帅已经看过国公爷麾下探马送来的急报,就在帅堂中等候。” 袁无恙没说话,径直而入。 早在到达罗阳之前,袁无恙就按照吕申阳的要求,派遣先锋探马先行半日赶到了此处,告知舟师袁无恙带着五千重甲骑卒护送吕申阳,包括拉来了三十门火炮。 等袁无恙走进去后,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帅堂内陈设极简,中间一张硬木大案,海图还不是挂着,而是散落在地上。 就一张大案,一把凳子,一大堆海图,这就是大帅署理军机要务之处,简单的不要再简单,都不如小熊的卧房。 袁无恙刚要回头问大帅人呢,略显苍老和嘶哑的声音从对门后方传来。 “袁国公,久闻大名。” 袁无恙这才看到,正对着的另一个房门外,背对着自己一个老者,花白的头发随着海风微微舞动着,站在船头最前端望着海平线。 袁无恙快步走过去推开门,来到老者身后,躬身施礼。 “末将袁无恙,见过张帅。” 老者转过了头,一身浆洗的发白的儒袍,如此寒酸,如此的破旧。 可那明明微笑着的面容,却给人一种极为温和的威严,这种威严,仿佛这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便是狂风骤雨一般。 上位者,久掌大权,自然而然的会生出一种威严感,即便是唐云也有,他的经历,他的名声,他的一切,会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变成一种威严。 这种威严,同样体现在了张太阳的身上,更甚于唐云。 名声,张太阳同样有,而且这种名声,是实打实杀出来的,屠出来的。 袁无恙纵然心中再是失望,面对这位传说中的舟师大帅,国朝海战第一人,心中毫无轻视之意。 “按军中规矩,你是京中的将军,不是我舟师儿郎,不按军中,你又是国公爷,无需拘谨。” 张太阳抚须一笑,上下打量一番袁无恙,笑吟吟的说道:“不怕袁国公笑话,下面的儿郎,不爽朝廷做派,对齐王殿下也是心存怀疑,这不,得知你来了后,儿郎们就劝老夫,说首次谋面可不能跌了颜面威风,不可在帅堂见你,得是拿着鱼竿,坐在船头钓着鱼儿,装模作样也显得高深一些。” 袁无恙愣住了,着实没想到张太阳一见面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 正当袁无恙不知该如何接口时,张太阳自顾自的说道:“可老夫就想着,齐王那偌大的威名,总不能都是吹捧出来的吧,老夫可得小心应对着,不可太过张狂,得是在帅堂见你,只是思来想去,儿郎说服不了老夫,老夫说服不了儿郎,这不,折了个中,老夫不钓鱼,也不在帅堂见你,就站在这,既不显得高深莫测,也算不上怠慢于你,如何,老夫聪慧吧,哈哈哈哈。” 张太阳大笑了几声,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样。 袁无恙咧着嘴,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即便跟着唐云这么久,什么样古怪的人都见过,却从未有哪一个,像张太阳这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第1233章 血与血 冬日的东海,冬日的风,冷峻,狂野。 东海的微风吹拂着张太阳花白的须发,这位自前朝舟师创建以来担任大帅时间最久的老人,背着手,带着袁无恙来到了船头。 老帅说他喜欢收礼,问袁无恙带没带礼物。 袁无恙说没带,老帅似笑非笑,又说多年来,很多人给他送礼。 银票、女人、地契,还有血淋淋的人头。 张太阳说这些,他都不喜欢,东海的人们,知道他喜欢什么,却不敢送,又说,或许今日他会收到人生中最满意的礼物。 袁无恙不明所以,直到那些火炮被拉到船上后,吕申阳在袁无恙的指导下点燃了火炮,轰击在了一艘无人的小舟上。 老帅哈哈大笑,声震寰宇,说果然,齐王殿下是个知情识趣的雅人,怎会没送礼呢,这不,他今日就收到了人生中最好的礼物。 说罢,老帅大手一挥,慈祥的面容,瞬间变得杀气腾腾。 “扬帆,夺回猎鬼岛!” 凌沧船满帆,踏浪而行,袁无恙傻了,我还没下船,我还没下船啊! 傻眼的,不止袁无恙,还有沙滩上的五千重甲骑卒,我们还没上船,我们还没上船啊!!! 船头上,老帅气势满满,嘴角满是狰狞之色。 袁无恙都无语死了,刚要问到底是几个意思,老帅突然面色一阵煞白,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不等袁无恙开口,张太阳摇了摇头:“无碍,多年顽疾,无需担忧。” ………… 来自更名为庆阳道的大量人力、物资,汇聚到了池诚。 唐云,点燃了希望之火。 军民们,同心协力,怀揣着希望,试图让这座城重新屹立东海三道,不,是屹立大虞朝的国土上。 在陈怀远的带领下,只用了短短两日的时间,残垣断壁全部被清扫到了城外。 要么说老头能当尚书,办事那叫一个利落,重新规划了四城区后,和唐云打了个招呼,以前没毁的那些房屋也全推了,重新盖,全部都要新的,不是新的咱不要。 相比重建新城,唐云有了更加关注的事情,牛犇。 一处营帐外,唐云焦急的踱着步,左等右等,老郎中吴仁义终于走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严重吗?” “血虚。” 老郎中摇了摇头:“熬上了药了,休养些时日,王爷多救些百姓就好,老朽这几日会盯着,安心就是。” “有劳吴先生了。” 唐云点了点头,透过缝隙看了眼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牛犇,忧心忡忡。 一个多时辰前,牛犇正吃着早饭呢,突然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马骉将老郎中找来后,又寻人问了问,这才知道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要知道牛犇以前身体倍儿棒,能吃能喝又能睡,自从焚城事件后,身体越来越虚弱。 具体什么原因导致的,唐云清楚,肩膀挨了一刀,没有及时治疗也就罢了,一路逃亡几经生死,即便和大家汇合了安全了,也没有好好静养一番,加之一些心理问题,这才导致了身体彻底熬不住了。 这种情况,唐云以前见过,在南军和北军都见过,都是上了战阵失血过多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导致的,即便后期通过静养和食补药补也没办法彻底痊愈,看似短时间内不致命,实则会慢慢拖垮身体。 无比担忧的唐云进入了帐中,牛犇正在安静的躺在床上,虽是熟睡了,呼吸却不平稳,和个破风箱似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药味还未散尽,唐云望着牛犇苍白如纸的脸,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血虚,血虚,严重失血后未及时补充导致的失血性贫血…” 紧皱眉头的唐云在帐中来回踱着步,不断念叨着。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输血,可在这大虞朝,怎么才能做到,如何能做到…” “理论上,只要知道了血型, 相容输血…” “器械无菌,可以静脉穿刺…” “处理好凝血,抗凝…” “理论上,理论上只要能分辨血型,工具齐全,确保卫生,那么…” 阿虎与薛豹面面相觑,没太听懂。 唐云一咬牙,又来到了床边,如果老郎中能够彻底治疗牛犇,绝对会打包票,可刚刚只说了一些安慰自己的话,明显只是尽力一试。 “老四。” 唐云蹲在了床边,对着熟睡的牛犇轻声说道:“你相信我的,对吧,你历来都是相信我的。” 熟睡的牛犇,自然没办法回答他,唐云霍然而起,转过身。 “阿豹。” “卑下在。” “你和马骉马上去办三件事,让陈大人找出军中最好的铁匠,要他们马上打造出两套东西,一个是极细的空心银管,一端磨得锋利如针,另一端要能套住兽皮,第二件事,寻二十张干净的羊皮,刚剥下来的,彻底清洗干净,上面不能见到任何一点油脂,第三件事,将隼营身体最强健的军伍登记造册,要求一年来没有任何伤病,身体越健壮越好,现在去办,对了,将烈酒,最烈的烈酒搬来几坛子。” 马、豹二人没有多问,知晓唐云要救牛犇,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阿虎。” “少爷您说。” “将老吴追回来。” “是。” 阿虎也走了,唐云再次看向了床榻上的牛犇。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见到牛犇如此虚弱的模样。 望着这张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面容,唐云突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这老四的长相。 猛然间,他发现老四其实也不算丑,之前一直觉得丑,是因为这家伙表情多,不是der呵的傻笑,就是满面狰狞,要不就是一副猥猥琐琐的模样。 安静躺在床榻上的牛犇,憔悴苍白的面容,其实,不算丑,只是太过粗犷罢了。 真要算起来,除了本身就是出自唐府的阿虎外,牛犇才是第一个追随唐云的人,也是为了唐云,不惜和宫中对着干的人。 世人总说唐云麾下满是能人异士,可要是提起来,多是陈蛮虎的忠诚、马骉的善射、薛豹的悍勇、赵菁承的老成持重、曹未羊的足智多谋、轩辕二子的百炼成金,就连一些后起之秀,门子哥、周闯业、袁无恙等人也被人们挂在嘴上。 唯独牛犇,这位原本出自宫中的禁卫,天子亲军,鲜少被世人提及。 然而世人不知的是,牛犇是陪伴唐云时间最久的小伙伴之一,如果不算阿虎的话,老四真正算的上是陪伴最久的小伙伴,没有之一。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 唐云转过头,这才见到是孔惊鸿与张锦华二女。 孔惊鸿行了一礼:“王爷,张姑娘粗通医术,心中又担忧着牛将军,想要亲眼瞧瞧牛将军如何了。” 张锦华进来后,双眼就一直望着床榻上的牛犇,弱弱的解释道:“民女知晓王爷麾下有善医术之人,只是民女,民女…” “嗯,有心了,陪着他就好。” 唐云让开身,张锦华快步走了过来,望着无比虚弱的牛犇,泪水在眼眶中不停的打转。 “之前,老四在城中也抓了一些志能便和乱党乱军,对吧。” “是。”孔惊鸿如今也算是半个后勤大总管了,稍加回忆后说道:“如今还活着的,有七十六人,都被关押着。” “好。” 唐云望向了张锦华:“你说你懂医术,对吧。” “回王爷的话,是。” “那你会捅人吗?” “捅…人?” “不错,用刀捅,这活,悬壶济世的老吴干不了,为了牛犇,你要去捅人,一刀捅下去,不能死,不能致命,却要不停的流血,能做到吗?” “可民女从未,从未…” 张锦华既紧张又惊恐,可又低头看了眼牛犇,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民女尽力而为。” 第1234章 杀与救 牛犇病倒的消息传开了,小伙伴们无不放下手中的事情,全都跑了过来。 唐云紧皱的眉头,更是令大家担忧至极。 血虚这种事,都知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分人,分情况。 就比如牛犇,肩膀挨了一刀,没伤到骨头,病倒了,从未有过的虚弱。 之前在草原,郭臻整条胳膊都没了,袁无恙拿烧红的长刀烫了一圈儿敷了药布,发烧盗汗将近十日,之后生龙活虎,满草原砍人,一只手比之前两只手还猛。 营帐外,唐云将他的想法和大家说了一遍,也和医术最好的曹未羊与吴仁义详详细细的解释了一番。 俩老头交头接耳,探讨着,多少有点狐疑。 “就是这个意思,以血补血,取健康之人的鲜血渡入到老四的体内,补其亏空之血。” 事已至此,唐云也彻底打定了主意。 “但不能直接输,需要先分辨血型,也就是所谓大的血脉相合,再用洁净的器具进行传导,在此之前,先拿那群日狗练手,验证可行性。” 见到身强体壮的隼营将士来了上百个,唐云冲着马骉点了点头。 “各取指尖一滴血,滴入清水中,若与老四的血相融不凝,那就可以,登记造册,如果凝作一团,绝不能用,也登记造册,以后用。 说罢,唐云开始让匠人们画图了。 “管身要匀,针尖需利而不锐…” “既能刺破皮肤,又不伤及筋骨…” “兽皮要蒙在木架上绷紧,做成皮囊,套在银管另一端,用以导血…” “搞两口大缸,倒入煮沸后冷却的井水,再放入几斤烈酒,一会用来消毒…” “所有器具,银管、皮囊、木架,都要浸入酒水中半个时辰,取血、输血之人,需用烈酒擦拭双手,不可有半点污垢。” 说话间,孔惊鸿已命人将那些堵住嘴巴困得严严实实的志能便、乱党、乱军带了过来。 乱党乱军还好点,志能便四肢全废,一共二十一人,丢在地上如同死狗一样,舌头和牙齿全被拔了。 唐云望向这群畜生,脸上毫无怜悯之色。 “从它们开始,先采…” 唐云话还没说完呢,旁边抓着短刀的张锦华,突然一闭眼,上去噗嗤就是一刀,直接将锋利的短刀插在了一名志能便的腹部。 志能便惨叫连连,鲜血横流。 唐云都服了:“大姐,还没采血呢,先对好血型你再练手啊。” “啊?” 张锦华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羞的,面庞红彤彤的,抓着短刀手足无措。 见到志能便不断在地上蛄蛹着,张锦华脸上倒是没什么不忍之色,她很清楚,就是这些畜生烧了焚城,杀害了数以千计的百姓。 “那他…”张锦华弱弱的问道:“还救吗?” “当一次性耗材用就行。” “可,可我有些于心不忍。” 张锦华轻轻咬了一下嘴唇,随即蹲下身:“你忍着点。” 说罢,张锦华突然举刀,噗嗤又是一下,这一次,直接扎在了这名志能便的心口上。 鲜血,溅了她一脸,唐云和一群小伙伴们,傻了。 谁能想到,这娇滴滴的知府家二千金,杀志能便就和杀一条狗似的。 唐云倒是不太意外,他也经历过这种事,类似的事。 仇恨可以战胜恐惧,仇恨,更可以催生出勇气,让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的人,哪怕是个女人,都能够高举利刃手染鲜血,只为复仇。 “这样吧,反正这些死狗一样的志能便多的是,你先练手。” 唐云的声音极为冷酷:“先练捅一刀导致出血但不致命,慢慢练,不够的话我让门子哥带着人去破城,抓更多的乱党。” “嗯!” 张锦华重重点了点头:“一定要救六饼大…救牛将军!” 就这样,张锦华开始捅人,不,捅狗,也不对,是捅畜生,越捅越熟练。 曹未羊走到了唐云身边,略显不解:“为何?” “什么为何?” “此事,便是吴先生不愿做,老夫也可代劳,军中也有不少郎中,为何偏偏要她来做。” “军中的郎中都是野路子,她不同,她自幼就跟随名医学习医术,在池城也为无数百姓诊过病,而且她的手很巧,老四肩膀那处伤口就是她缝的,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那又如何。” “我要打造一套专业的医疗体系,军中医疗体系,可以随时随地运用到战阵之中,一旦出现军伍受伤就能够第一时间救治。” “由她来操办?” “如果她能够胜任的话。” 说到这里,唐云微微叹了口气:“这件事,我早就应该办了,在北关,不,在南关的时候,我就应该办了,如果我早就付诸于行动,或许军中就不会…” “够了。”曹未羊冷声打断道:“办就是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你如今是国朝王爷,军中统帅,军务繁多,莫要想那不着边际之事。” 唐云干笑一声,倒也不是自责,只是一想到牛犇的模样,心里就堵得慌。 再看张锦华,才捅了六个,已是越来越熟练了,甚至开始观察伤口,并且通过肉眼来判断出血量,愈发的投入。 孔惊鸿也蹲下了身,衣裙染满了鲜血,详细的记录着一些数据。 很快,匠人们打造处理过的长针被送来了,唐云不是特别满意,不过也能用,交给张锦华后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操作。 张锦华真的很投入,知道能救牛犇,或许也猜到了可以救更多人,学的很用心,做的很用心。 片刻间,牛犇和隼营将士以及这些战俘的血型就被造册完毕。 结果唐云没想到的是,其他人都是正常血型,唯独牛犇,没匹配上,是个稀有血型。 至于多稀有,又是什么血型,唐云也不知道,他光知道二百来号人,没一个匹配上的。 “靠!” 唐云当机立断:“一营一营的采,放宽标准,先找到合适的血型再说,快。” 众人齐齐叫来亲随或是跟班,低声交代了下去。 唐云又开始焦急了起来,不过好消息是,张锦华的的确确是个聪慧并心灵手巧的女子。 工具全部送来后,已经开始上手了。 张锦华在众人的注视下,执针用针尖在一名志能便的肘窝处比划了一番,扭头看向唐云。 “对,就是这里,这里的血管粗,而且还靠近心脏,血流也更稳,动手吧,别把它们当人。” “好。” 张锦华深吸了一口气,用浸过烈酒的布条紧紧缠住这名志能便的手臂后,待血管凸起,稳稳刺入银管,另一端则是迅速接入蒙紧的羊皮囊。 周围的人们大气都不敢喘,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 鲜血很快就顺着银管缓缓流入皮囊,唐云目不转睛地盯着流速,时不时调整银管角度。 吴仁义和曹未羊二人屏息凝神,前者按着志能便的脉搏,后者时刻留意这狗日的气息。 唐云一声令下:“攮他!” 张锦华二话不说,也无犹豫,噗嗤一刀捅了过去。 鲜血飞溅,曹未羊与吴仁义对视一眼,等了片刻后,快速为这倒霉催止血。 血倒是止住了,志能便已经被折腾没了半条命,主要也是吓的,面容苍白如纸。 唐云挠了挠脑门,突然意识到顺序搞错了,应该先扎再输,而不是先输再扎。 事已至此,唐云只能让张锦华继续按照流程走下去。 针管另一头连的是周闯业小弟的小弟的胳膊,也就是狗子下面的总旗。 这名总旗满面不爽,嘟嘟囔囔的还说什么自己的血宁可洒地上浇花也不想“赠”给一个东瀛畜生。 张锦华轻轻轻轻挤压羊皮囊,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起初面色苍白的志能便气息微弱,随着鲜血不断流入,也就一刻钟左右,嘴唇渐渐泛起一丝血色,原本微弱的脉搏也有力了些。 “有用!” 吴仁义一拍大腿:“脉搏变了,有用,效果拔群!” 曹未羊也是连连点头,颇为意外,不少人都露出了笑容。 唐云如释重负:“换下一个,继续练。” “好。” 兴奋够呛的张锦华,激动的面庞涨红,直接拔出针管,然后噗嗤一刀攮死刚恢复过来的志能便,起身走向下一人。 唐云张大了嘴巴:“我说换下一个,没说直接攮死…算了,大姐你随意吧。” 张锦华根本没回头,也不知道是太过忘我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 不过站在她对面的马骉,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他觉得这姐妹的眼神儿不太对劲,看那意思,今天似乎就没想让在场的所有志能便活着。 第1235章 稀世珍血 输血,意义重大,尤其是对军中军伍。 好消息是张锦华完全胜任,快、准、狠,短短两个时辰,抽血、输血,无比熟练,捅人也熟练,经过她练手的志能便,没一个能活下来的,就两刀,第一刀放血,第二刀索命,绝没第三刀。 唐云看的直咧嘴,之前他听孔刹说过,这位知府二千金似乎对牛犇有点什么意思。 之前他还想呢,啥正经姑娘能看上牛犇? 现在他多少看出点端倪,这就不是个正经姑娘! 也有坏消息,那就是又筛选了五百多人,愣是没找到和牛犇匹配上的。 帅帐中,原本还担忧着牛犇的小伙伴们,齐齐开骂。 马骉骂的最凶,丑人多作怪,越丑事越多,一个破血,弄的和稀世珍宝似的,好几千人愣是没匹配上。 匹配不上也就罢了,孔刹还傻了吧唧的问唐云,以后出门要不要分出一队人手,专门保护牛犇,要是再受伤,都容易救不回来。 一听这话,大家骂的更凶了。 其实吧,骂牛犇,除了匹配不上外,主要是嫉妒。 一群人就是觉得血型越特殊越厉害,越有吹嘘的资本,凭什么自己就是“普通血”,牛老四就无比珍贵万众难得一见? 最不爽的门子哥,蹲在角落很不开心,因为他是最常见的血型,满大营,就他这种血型最多,都烂大街了,完全不符合他这种万里无一高手的人设,逼格蹭蹭掉。 正当大家焦急的等待消息时,吕舂跑了进来,满面喜色。 “配上了,配上了配上了。” 唐云霍然而起:“血型匹配上了?” “配上了,四哥被张姑娘配了,就在军帐中,俩人在帐中孤男寡女,一次就配上了,卑下进去的时候,俩人还再拿配着呢,都不背人儿了。” 唐云犹豫了一下:“你说的,是血吧?” 马骉喜出望外:“张锦华的血型与老四一致?” “是如此,张姑娘听闻四哥那狗日的血型根本寻不到,这给她愁额,都憋坏了,估计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三哥你猜怎么着,就一次,一次就给配上了,那大针管子,噗嗤一下怼进去,直接给配上了,张姑娘一看配上了,兴奋的原地蹦跶嗷嗷叫唤,眼珠子都放光了。” 唐云快步走了出去,不忘回头说道:“你以后要是没事的时候多读点书吧,你这么一形容,我都怀疑他俩是不是正经渠道认识的。” 众人快步跟上,数十号人急匆匆的跑到了牛犇的帐中。 进去之后,率先看到面色苍白的张锦华,一副随时要晕死过去的模样。 唐云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声,这姑娘太实在了,估计输血输半天了,也不知输了多少,不限量,一顿管饱。 “靠,忘记说量了。” 唐云连忙跑进去将针管子拔了下来,张锦华想要起身施礼,谁知站起来就摇摇欲坠,孔惊鸿连忙搀扶住了他。 曹未羊与吴仁义二人,一人查探牛犇,一人查探张锦华,一个拧眉,一个如释重负。 “快,扶张姑娘回去歇息。” 吴仁义狠狠瞪了一眼唐云:“她也血虚了。” 唐云:“…” 曹未羊则是连连点头:“好转了,好转了好转了,脉搏稳健呼吸吞吐顺畅无比,面带血色,奇效,奇效啊,只要多加调养断无大碍。” 众人无不兴高采烈,尤其是马骉与孔刹二人,往床边一蹲,眼眶发红。 一日半夜未休息的唐云,缓缓坐在了旁边,嘴角勾勒出了一丝笑容。 婓象、轩辕庭二人,管孔惊鸿要相关的数据,唐云已经交代过了,此事过后,建立大虞朝首个野战医院,专门服务各营军伍。 吴仁义开始赶人了,让大家都滚出去,牛犇需要静养。 唐云也被赶出去了,毕竟他在哪,哪就乱糟糟的,汇报请示工作的多,聊天打屁的更多。 不过走之前,吴仁义对着唐云行了一礼,郑重其事。 唐云微微一笑,知道老郎中的意思,输血之术,会救很多人的命,假以时日,活人无数。 老郎中,是心善的,悬壶济世,心如菩萨。 谁知唐云刚走出营帐没两步,善良的老郎中突然追了出去。 “王爷且慢。” “怎么了?” “老夫有一事相求。”悲天悯人的老郎中幽幽的说道:“老夫虽不是军中之人,却也不少将军提及过,王爷欲挥兵瀛岛,屠遍日本。” “说的有些夸张,不过大致是这个意思,怎么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王爷为何无端造此杀戮。” 唐云不由皱眉:“吴先生你想说什么。” “老夫有一不情之请。” “说。” “战阵也就罢了,若是战阵之下,抓到了东瀛人,能否,能否不要无情屠戮。” 唐云重重哼了一声,刚要说滚蛋,吴仁义老脸一红:“先放血成吗,放过血再杀,挨个放。” 唐云:“…” 老郎中略显扭捏:“这血是好东西,老朽觉着要是将人杀了,血就用不成了,先放,放了血再杀,能放多少是多少,成吗。” 唐云撮着牙花子:“你特么是郎中吗?” “是啊,怎地了。” “没事。”唐云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牛逼。”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老郎中不忘嘱托到:“别忘了啊,挨个放,多放点,万一用的上呢。” 唐云没吭声,有些纠结。 事急从权,让隼营将士的血流进志能便的体内,是为了练手,反正早晚要宰了这群畜生,救治老四,用的也是张锦华的血。 但要让这群畜生的血流进大家的体内,唐云很排斥,十分的排斥。 对他来说,血,血脉,代表着一种传承上的意义,东瀛日狗的血,是污染,是原罪,更是一种亵渎。 唐云做不到,他宁愿出海前用自己人的血,再制冰妥善保存,也不想用日本人的血,很恶心,很排斥,排斥到了骨子里。 唐云带着阿虎和薛豹离开了,吴仁义则是回到了帐中,煎着药,照看着牛犇。 第二日天一亮,牛犇终于醒来了,晕倒之前接连数日发虚的身体,恢复了几丝力气。 老郎中微笑着,一边为牛犇喂着药,一边讲述着发生了什么。 不是很理解的牛犇,一听张锦华用她的血救了自己,感动的够呛。 “张姑娘为了本将竟如此…” 坐起身的牛犇,长叹一声:“如此大恩,本将,唯有以身相许了,哎,命运啊。” 老郎中张了张嘴,你娘了个蛋,占便宜没够了是吧。 第1236章 内在美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三日后,不少小伙伴看牛犇的眼神儿有点不对劲儿了。 牛将军的康复固然值得大家开心,然而六饼的风格大变,更是令不少小伙伴们学着唐云的模样不是撇嘴就是翻白眼。 偌大的帅帐中,唐云正坐在书案上翘着二郎腿喝着稀粥,虎、马、豹、周闯业,就连孔刹都不是什么好眼神儿的望着牛老四。 唐云翘着二郎腿,晃啊晃的。 其他人也都是蹲地上,唯独牛犇牛老四,往那一站,细嚼慢咽。 平日里,那一身就和沾满了宇宙尘怎么都洗不不干净的盔甲,早就换成了一身白色轻甲,光可鉴人。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牛犇还将能连到护心毛的一脸络腮胡子全剃光了,脸和下巴都不是一个色儿。 往常三天不洗一次澡,要是唐云不骂的话,连脸都不洗的牛犇,现在捯饬的干干净净,以前乱糟糟的头发,和鸟窝似的,现在往后一梳,跟狗舔了一样溜光水滑。 牛犇将碗中最后一口鱼片粥细细咽下,指尖轻捻袖口,拂去不存在的碎屑,颔首相向众人。 “诸兄且忙碌着,某军中庶务积滞甚多,池城防务亦需妥为调度,此间种种,皆需某奔走督办,再聚。” 说罢,牛犇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沉稳,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装逼范儿。 “你给我滚回来!” 唐云到底还是没忍住,粥碗一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牛犇转过身,略显尴尬:“王爷可是有…” “你给我好好说话!” “王爷为何有此雷霆之怒,末将惶恐至…” “你他妈给我好好说话!” “哦。”牛犇干笑一声:“咋地咧。” “不是,你捯饬干干净净是你自己的事,注意个人卫生值得夸奖,但是你…” 唐云猛翻白眼:“首先你得好好说话吧,我最讨厌脱离人民群众的装逼犯了,其次,你那一脑袋自来卷非得抻直往后梳干什么,不别扭吗。” 马骉嘎嘎乐道:“他拿蛋清抹的,剩一大堆蛋黄非让我生吃,怕被人说他糟蹋粮食,这几天我都吃顶着了。” 唐云:“…” 别说他和马骉了,就连向来对除了唐云外什么事都不关心的薛豹都看不下去了。 阿豹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牛犇,随即看向唐云:“少主,这狗日的这几日总是寻梁锦问如何作诗词。” “作诗词?”唐云惊着了:“他啊。” 马骉继续拆台:“勾搭人家张知府二千金呢。” “你胡说!”牛犇顿时急了;“那是老子有情有义,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加之我有了她的骨血,若不然像老子这种铁汉,岂会…” “谦大爷您先等会吧。” 唐云哭笑不得:“什么你有了她的骨血,就是输血救你罢了,救命之恩是不假,但也不用这样委屈你自己吧。” “不是委屈我。”牛犇理直气壮的说道:“主要也是我见色起意了。” 唐云:“…” 牛犇到底还是原型暴露了,上前两步,贼兮兮的问道:“王爷,兄弟我求教你点事儿成不。” “放。” “军务咱不敢忘,王爷交代的事,顶天的大事,没比这重要的,可你看我也老大不小了,不是说非要出征在外犯忌讳想女人,就是,就是…” 牛犇老脸一红:“我老牛家就我一根独苗苗,不,应是说,我老牛家就我一人儿了,就想着,想着…” “我懂了。”唐云哑然失笑:“你不用多想,咱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来东海平乱,说是出征,民生军伍都要搞,将来还要出征海外,没个三年五载回不去,我也从来没说过大家都要留在军营中不能出去,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也好,大家也罢,私人生活我不管,我也没资格管,你和我说句老实话,关于张姑娘,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睡她。” 唐云满面鄙夷,牛犇赶紧又补了一句:“一直睡,成亲的。” “那还差不多。” 唐云耸了耸肩:“那就看你们双方怎么想的了。” “就是问你这事儿。”牛犇搓了搓手,略显尴尬:“王爷你也知道,关于女人的事儿,我也不懂,怕冒然与她说了,她会不会,会不会以为我是登徒子,更何况她是知府家的千金,我就是个军中粗汉。” “草。” 唐云都无语死了:“大哥,你有勋贵身份的,好吗。” “我没有。” 唐云楞了了一下:“啊?” “我一直都是骑尉。”牛犇摇了摇头,重复道:“我真没有。” “你怎么能没有呢。” “我就是没有啊。”牛犇傻了吧唧的说道:“大家都有,就我没有。” “真的假的?” 唐云彻底懵了,看向其他人,大家纷纷摇头,牛犇,的确是没勋贵的身份。 阿虎解释道:“最早在南关要封,军功册上都写了,老四非说不在乎,他是宫中亲军,南军给他报功不妥当,怕人嚼舌头。”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呢。” “您没关注过,老四也不在乎,回了京中后也是如此,您将功劳都让给二位轩辕少爷了,其他人多少沾了点,老四说几个骑尉和俩县男,都不如换个县伯了,去了礼部和兵部改了名单。” “等会。”马骉也懵了:“那不对啊,他不是山阳伯吗,我记得咱王府中有个山阳伯啊,不是老四啊?” 周创业笑道:“山阳伯是我,四哥说我总是护着恩公,没捞到军功,背着大家去宫中内侍监把这事儿办了,还有在北关的时候,老四说少主交代过,大家一起出力给袁将军攒功劳,四哥怕北军给他请功影响到朝廷定袁将军的功绩,死活不让写他名儿。” 大家七嘴八舌的这么一说,唐云终于听明白了,牛犇一直就没“升官”,也没升爵,之前和朝廷商讨过几次,结果这家伙后期都偷摸去给改了,怕分大家的功劳。 一时之间,唐云感慨万千,着实没想到牛犇大大咧咧的外表下,竟然如此的无私,虽然这种无私多少有点多余,毕竟勋爵这玩意,就如今大虞朝的环境,属于是齐王殿下开口就有,伸手就来。 不过从这也能看出来,牛犇是真的不在乎这些事,作为资历最老的人,足可以说是处处提携后辈了,有什么好事,都先想着之后加入团伙的成员,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爱找他玩的缘故。 “这样,我一会就写信,亲自写信,让人送去京中交给陛下,就侯吧,先要一个,军功之后补给朝廷。” 唐云跳下书案,郑重其事的说道:“不过这些都是外在的,男女感情,还是要看当事人,要我说,你先和张姑娘谈一谈,郎有情妾有意,俩人看对眼了,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那多冒昧啊。” “不冒昧,你晕的和死狗的时候,张姑娘很担心的,这种担心,绝不止是因为你救了他父女二人的缘故。” “真的吗,我不信。” “你特么爱信不信,不信自己想办法去!” 唐云嘟囔了一句,给婓象叫了过来,交代了一声后,决定了,一会自己就抽空整理一下,关于大家的爵位和官职问题,搞的乱七八糟的,都对不上号了,这怎么还有漏网之鱼呢。 第1237章 平等之道 牛犇终究还是没有迈出第一步,就如同情窦初开的孩子,手足无措,只是想靠近一些,显眼一些,然后傻笑着,其他的,不懂,也不会。 很多事,不是天生的。 但很多人,则是天生的。 猎鬼岛,西侧,东海舟师大帅座驾凌沧船,发出了猛兽一般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 面色总是苍白的帅爷张太阳,兴奋的如同一个孩子,大呼小叫,蹦蹦跳跳。 “射,再射,射射射,射!” 船头上的张太阳,激动的一把搂住了袁无恙的肩膀,总是慈祥或是威严的面容,憋的涨红,不断地原地大跳。 袁无恙也陪着他疯,陪着他闹,陪着他笑,陪着他不断的大跳。 “那,那那那,那还有,甲十六,西南,轰,轰碎那群狗日的!” 如海上堡垒一般的凌沧船,几乎围着猎鬼岛转了一圈儿,那些海防塔、哨塔,能射到的,射不到的,统统轰了个遍儿。 原本就是海上巨无霸的凌沧船,如今配备了三十门火炮,三百颗炮弹,对着猎鬼岛外围展开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狂轰乱炸。 兴奋的不只有大虞朝的舟师帅爷与国公爷,还有满船的舟师将士们。 满船都是嗷嗷大叫的声音,满船都是狰狞兴奋的面容,满船都是对日本私掠船海寇以及世家私军的屠戮欲望。 当年为了打下这座猎鬼岛,张太阳整整谋划了三个月的时间。 为了彻底占领这座猎鬼岛,张太阳带着麾下将士们,在这座岛上足足经营了三年。 然而为了守卫海防线,守护东海百姓,张太阳,只用了三个时辰便放弃了这座岛,所有能用的,都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 三日后,这座岛,易主了,又变成了那座掐住海上要道咽喉的利爪。 张太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还会回来,还会将这座岛抢回来,还会抢的如此轻而易举。 “下船,统统下船!” 张太阳突然跳到旗杆上,嘶吼着,叫喊着,下达着军令。 “登岛,宰了所有敌贼,将他们的尸体用长矛插在沙滩上!” 震天的“唯”声之后,则是一个又一个敏捷而又凶悍的身影跳进了海中,游上了猎鬼岛。 张太阳的面容终于平静了几分,太过兴奋,胸膛起伏不定,又传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袁无恙侧目看向了老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随着张太阳不断的下达着军令,袁无恙略微感慨,老帅果然是老帅,稳如老狗。 张太阳并不是要夺回猎鬼岛,如果夺回来了并且派遣重兵把守,当初何须因人手不足放弃此地。 之所以回来,既是检验火炮能否适用于海上作战,也是高调的宣布,这座岛,依旧属于东海舟师,除了舟师将士们,谁来谁死,来一个,杀一个,来多少,杀多少。 不错,张太阳不会再浪费人力占领猎鬼岛,他只会时不时的将船开过来,狂轰乱炸一番后,派人登岛将所有不开眼的狗崽子们全干掉,然后再离去,直到下一次再来,或是无人敢再垂涎猎鬼岛。 “爽,爽哉,快哉。” 接连下达了数道军令的张太阳,跳下旗杆回到了船头位置,脸上残留着兴奋之色,对袁无恙招了招手。 “好兄弟。”张太阳重重的拍了拍袁无恙的肩膀:“雪中送炭,我舟师拥有如此神兵利器,何愁海波不平。” 说罢,张太阳的笑容更浓:“三道之乱,平了,时间早晚罢了。” 袁无恙愣了一下,张太阳自顾自的说道:“有此神兵利器,乱臣贼子如那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说到这里,张太阳的笑容猛地一收。 “吕申阳。” “卑下在。” “儿郎们登船后回航,传令各营各船,封锁三道海岸线。” 吕申阳略显震惊:“三道都封,不止是东尚道?” “三道,皆封。”张太阳的目光望向南侧,语气无比笃定:“齐王殿下平定三道已成定局,乱臣贼子必会登船而逃,咱舟师不善陆地作战,却也不能拖了齐王后腿,封住海岸线,不许放跑任何一人,残害百姓动摇国本,哼,莫要想从本帅的眼皮子地下溜走。” 应了一声是,吕申阳恍然大悟,袁无恙也听明白了老帅的打算。 舟师大帅,齐王殿下,虽未谋面,却有了惊人的默契。 见识了火药和火炮的威力,张太阳无比笃定,唐云彻底收复三道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收复三道容易,可将所有乱党都捉拿或是干掉,难,很难,因为平乱的大军没有穿。 可舟师有船,因此张太阳打定主意,封锁海岸线,关门打狗! “收了如此大礼,总要当面答谢一番。” 自此,得知唐云将手头上的大部分火炮都送来的张太阳,对这位齐王殿下再无怀疑。 “明日,前往襄县,本帅,定要好好与齐王殿下喝上一杯。” 张太阳再次爆发出了爽朗的大笑声。 猎鬼岛,浓烟四起,杀声震天。 袁无恙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狂热。 驾着大船,火炮狂轰乱炸,一个猛子扎进海中,跑上沙滩,大杀四方,大杀特杀,见人就杀,杀的天昏地暗,杀的尸骨成堆,杀的血流成河… 猩红的双眼,幽幽的注视着猎鬼岛,袁无恙的呼吸愈发粗重。 很小的时候,他就见过死亡,不止一次。 那些死亡,让幼年的他清醒的认识到了生命是多么的脆弱。 可他不理解,不理解人与人,为什么是不平等的。 他的不理解之处在于,这种不平等,为何与身份有关,达官贵人与平头百姓,为何身份差距如此巨大? 袁无恙认为,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应相互尊重,因为生命与生命是平等的,每个人的命,只有一条,并不会因为你是王公贵族,我是平头百姓,我们就不平等,你就可以随意的欺辱我、压榨我。 从了军后,袁无恙坚信,这种平等,应该被自己贯彻下去。 恶人,就该死! 坏人,就该死! 所有畜生、王八蛋、狗日的,欺负别人的、凌辱别人的、践踏别人尊严的,统统该死,平等的去死! 就如同在草原,袁无恙就在不停的贯彻着这种平等,攻打我们的关城,屠戮我们的百姓,践踏我们的尊严,那么就让这种平等,彻彻底底降临到草原上吧。 现在,袁无恙迫切的希望,将这种平等,带到蓝海之上,带到东海以东,带到所有曾欺辱过东海百姓,践踏过国朝尊严的那些人的头上,这种平等,叫做以眼还眼! 不由得,袁无恙缓缓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臂,感受着海风的吹拂,海风,早晚有一日,自己会将自己的道,平等之道,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第1238章 一道贼首 大虞朝的人们,提起唐云,会说他是军神。 如果唐云是军神,那么在草原上走了一遭的袁无恙,便是世人公认的杀神。 人们,不会相信如此荒唐的理由,迷路了。 人们,只会相信袁无恙是一个杀神,以迷路为由,大肆屠戮草原人。 袁无恙从未解释过,不在乎,不屑去解释。 他认为事情很简单,关于平等。 袁无恙不信神佛,只信平等。 你当年挥刀屠我同胞时,不讲慈悲。 今日我刀在你颈上,便不必谈宽恕。 你施于人者,今日还于你身。 这不是杀,是平等,是因果,平等即因果。 我自执刀还,你以刀始,我以刀终,这便是人间平等。 这就是袁无恙所信奉的,所贯彻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世道缺少平等,无人在乎平等,所以才会如此操蛋。 渴望贯彻平等的人,不止一个袁无恙,也有唐云。 此时的池城帅帐之外,唐云带着人走了出来,望着跪倒在地的老者,眉头紧皱。 老者名为黄彻,来头不小。 五十九岁,面色枯黄,穿着一身粗布长衫,身形佝偻,脚踏草鞋、 据探马所说,黄彻独自一人一路走来,光是探马发现他的位置就在六十里外,让他上马却被拒绝了。 这就是说,黄彻足足走了六十里的路,走走停停歇歇赶赶,耗费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到。 一身白甲的牛犇握着手中长刀,目光仿佛要喷出火来一般。 曹未羊微微摇了摇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梁锦面带怒色,又极力压下怒火,尽量平静的对唐云耳语着。 黄彻,三个身份。 第一个身份,景山伯,除了这个勋贵身份外,名义上,他还是当朝天子姬老二的大姨夫。 第二个身份,也是前朝的,十七年前主导舟师扩营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人,正是如今的舟师大帅张太阳。 那时,黄彻的官职为舟师勾陈营主将,勾陈营,也是舟师之中战船最多战斗力最强的大营,没有之一。 然而这位景山伯的第三个身份,则是东海乱党首逆白家的姻亲! 这也是为何牛犇见到这位前朝勋贵时怒气冲冲的缘故。 至于梁锦难掩心中怒意,一句话,如果没有黄彻的帮助,白家不敢造反,至少不敢现在造反,东尚道那么多世家,不说十之八九,至少其中一半都以黄家马首是瞻。 如果东海三道名义上的乱党首逆是白家的话,那么黄家就是东尚道的首逆。 五体着地的黄彻自从见了唐云后,只说了一句罪臣见过殿下。 就说这一句话,其实也能看出来,黄彻心里和明镜似的,是生是死,看唐云心情,唐云想杀他,说再多都没用,不想杀,黄彻哪怕一个字都不说,照样可以活着。 除此之外,“罪臣”这个自称也很是莫名其妙,或是说耐人寻味。 臣,是在天子面前的自称,罪臣也是如此,适用于天子、太上皇、太皇太后等皇权代表,有时候也可以在太子面前这么自称,唯独不需要在王爷面前这么自称。 在王爷面前自称“臣”,无论是从礼制还是律法层面,都是僭越。 即便是藩王摄政,权臣封王,或是地方官员向藩王低头,哪怕是自称“臣”,也属于是没有任何正当名义。 “走过来的,主动走过来的。” 抱着膀子的唐云,居高临下的望着可以说是跺跺脚都会让东海三道抖那么一抖的土霸王,冷笑连连。 “如果是在外面碰到了你,你死定了,结果你主动露面,有意思,有点意思。” “思”字落下时,唐云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杀意。 婓象现在怀里还揣着一份东海必杀名单呢,黄彻排名前三甲,之前排第二,现在被陈金顶下去了,排第三,陈金第二了。 黄彻之前排第二,不是因他的三个身份,而是他做过了什么。 前朝创建舟师时,战船并不多,之后多次扩建,征募更多的兵力,建造更多的战船,直到最后一次,也就是规模最大,动用钱粮最多,张太阳与黄彻主导的那一次。 张太阳倒是办事,提高军伍待遇,广招能工巧匠,不断改良战船。 再看这黄彻,说是一营主将,实则都算得上是副帅了,也就是这位如同副帅一般的家伙,根本不是奔着军备去的。 当年张太阳和黄彻不在一起,也不在一道,分开搞的,前者建造真正能作战的战船,结果后者只搞海船,考虑的也都是存储量、航行时间等等,而非以作战为目的。 当时张太阳和朝廷也问过,黄彻的理由是海船战船都一样,不耽误,建好之后稍微改一下就行。 张太阳觉得不对劲儿,奈何他在京中没关系。 朝廷是否察觉到了不对,不知道,反正朝廷没吭声,因为这家伙是勋贵,算是宫中的人。 事实证明,黄彻真几把不是人。 那些用东海三道赋税建的海船,根本不是用来作战的,更不是给舟师将士的,而是给那些海商、世家们用来走私用的。 四十多条船快建完了,黄彻突然以为年老体衰为由卸下官职,让朝廷派别人来接手。 朝廷派了前朝工部郎中过来,还没入城呢,离老远就见到了火光冲天,跑过去一看,说是高句丽战船过来偷袭,将所有即将下海的海船全烧了。 完全就是糊弄傻子呢,现场看似一片狼藉,实则就是一些废弃的木料,真正的海船早就建完了,两日前下的海,交付给了那些世家和海商。 最后,是舟师和这位工部郎中背的锅,前者是因为疏于防患,没发现高句丽战船过来偷袭,后者是因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直接被免了官职。 然而这件事在东海根本不是什么秘密,都知道是黄彻搞的鬼,可这老王八蛋,屁事没有。 东尚道最大的海商,最早将走私干的最大,最明目张胆的,也是这位黄彻。 甚至于黄家的人,曾多次在沿海的村镇掳走了大量的女子和孩子,通过海船运送到各处岛屿,给那些东瀛人或是岛上的无冕之王为奴为仆。 “我现在要宰了他。” 唐云抽出了阿虎身后的短刀,看向大家:“你们没意见吧。” 沉默,还是沉默。 片刻后,唐云骂了声娘:“阿豹,搞清楚这家伙要干什么,其他人进来。” 第1239章 再见上中下 帅帐内,书案被拍的震天响。 唐云已经憋不住火了,怒气冲冲。 “你我来东海平乱,只办三件事。” 唐云竖起手指:“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是公平!” 谋士武将们,避开唐云充满怒火的目光,一言不发。 “我要杀他!” 唐云一把抽出宫中交给他的佩剑:“谁赞成,谁反对。” 曹未羊叹了口气:“我反对。” “你反对你女…额…为什么反对。” “王爷心知肚明。” 唐云不吭声了,是啊,老曹说得对,自己,心知肚明。 在东尚道,如果说张直虎代表着“民意”,那么黄家就代表着“权意”,权贵阶层们的“意”。 一道、三日、九城,唐云靠着和五千重甲骑卒莽穿庆阳道一事,早就传遍了。 现在唐云拍马杀到东尚道,有更多的火炮和骑卒,官方称为十万大军,就算有水分,那也不会太多,加之齐王殿下的战绩实在太过刺目逼人,就东尚道这群乱党们,如同一盘散沙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乱党们,能不慌吗。 唐云杀到了,高句丽和日本的战船,连个影子都没有,所以对东尚道这群乱党来说,就是一道选择题。 要么,打,打不过就跑。 要么,直接跑,打都不打。 唐云来之前,说的都挺好,姓唐的算个坤吧,东海是咱的地盘,来了就弄他。 唐云真的来了之后,说的也挺好,姓唐的再猛能咋的,打不过咱还跑不过吗,咱有船咱怕啥。 说是这样说,可心里难免犯嘀咕。 东海三道,多富饶的土地,多善良的百姓,多老实的牛马们。 自家祖祖代代在这作威作福多少年了,娇妻美妾无数,名下万亩良田,挥金如土纸醉金迷,过的日子和神仙一样,律法还管不到。 可现在,自己要放弃这一切,要上船跑到日本看别人脸色过活,或是去个不大的小岛一辈子都要生活在那,谁甘心,谁都不甘心! 抱着这样的想法,东尚道的这些世家乱党们,心中就多出了一个选择,投降。 朝廷嘛,那是宽容大度的,只要将所有罪责,全推到白家身上,推到高句丽身上,推到日本身上,我们只是被胁迫的,我们一直都是卧薪尝胆委曲求全的,我们就等着齐王殿下过来然后我们弃暗投明的,那么,朝廷不说让他们罚酒三杯,至少不会赶尽杀绝不是。 现在,黄彻找上门,意思再明显不过。 唐云要杀,小伙伴们想杀。 唐云,真的准备杀,可小伙伴们,真的准备拦。 道理,都懂,不杀黄彻,事情好办,不费一兵一卒,东尚道算是收复一半了。 那么如果现在杀了黄彻,东尚道的那些乱党们,乃至整个东海三道,将再无人敢投降,都会殊死一搏,拼是死,不拼也是死,为什么不拼呢,为什么不让更多的百姓当炮灰给自己陪葬一起拼一拼唐云呢。 一句话,杀了黄彻,那些一盘散沙的乱党们,很有可能空前的团结一致,困兽犹斗! “去他娘的。” 蹲在旁边的门子哥突然开了口:“我可不在乎朝廷如何想,跟着我家少爷来,就是奔着杀乱党的,既然主动找上门,宰了他!” “万万不可。” 朱尧祖连连摇头:“一旦杀了他,有失大局。” “大局,什么大局?” 鲜少开口的郭臻极为反常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本将带着兄弟们在城中挖尸,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遍地焦尸,百姓的焦尸,那些东瀛来的志能便,又有多少与黄家有所苟且,大局,朱先生这大局二字,对得起池城枉死百姓吗。” 一声叹息,来自牛犇,然而让所有人没到的是,亲身经历这一切的牛犇牛老四,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黄彻,不能杀。” “什么?”郭臻满面不可置信:“四哥,池城发生了什么,你亲眼瞧见了,这种丧心病狂的畜生,为何要留!” “百姓,不能死而复生,若问我,是为枉死百姓复仇,还是救下更多百姓,只能选一个,我…” 牛犇垂下目光:“我想救更多的百姓。” 梁锦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脸色,轻声开口道:“黄彻只身一人前来,定是有所求,有所予,三道平乱,平乱,不单单是只靠高举屠刀而平,下官也恨他,恨黄彻,恨黄家,可下官,却不可叫王爷杀他,至少不是现在。” 马骉重重哼了一声:“今日作乱,残害百姓,他降了,咱们放过了他,明日他又作乱,还是残害百姓,难不成明日咱们还要放过他,明日放过了他,后日又不知有多少百姓惨死,与其如此,不如当断则断,宰了那老狗。” “诸位爷,卑下…” 吕舂弱弱的开口说道:“卑下能说句话。” 唐云点了点头:“说就是。” “卑下以为,先…先放过他,先将那些失城夺回来,日后…日后再杀不迟,是,是吧。” “胡说八道。”周创业顿时不满的说道:“出尔反尔,此举有辱恩公名声,放就是放了,杀就是杀了,说话和放屁一样,日后谁还信恩公。” 阿虎点了点头:“正是因少爷的名声,黄彻才敢独自一人前来,才敢来了后求饶,才敢一旦少爷松了口他便彻底安下心了。” 门子哥嘟囔道:“和乱党讲信誉,真是笑话,凭什么好人要讲信誉,恶人就不需要。” 轩辕二子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轩辕庭开口说道:“投票吧,我们哥俩觉得杀了最好。” “等会。”轩辕敬连忙说道:“你要杀啊,我以为你点头是不杀呢,我不觉得应杀。” 轩辕庭翻了个白眼:“不杀你点什么头,下次你开口说话,又不是哑巴。” 轩辕二子的分歧,也正如帅帐之中,一时之间,小伙伴们难以达成一致。 都有自己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就连曹未羊都默不作声,倒不是说没注意,而是知晓,这件事,一旦唐云下定了决心,谁说都没用。 就在此时,薛豹走了进来,看向唐云。 唐云不屑道:“让我猜猜,那老狗一定说的是他们是被胁迫的,他们不想造反,是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现在想要弃暗投明,只求本王和朝廷放过他们一命,对吧。” “那老狗说,愿出卖所有乱党,换黄家子弟平安。” 唐云愣了一下,脸上不屑之色更浓:“他比我想的更没底线。” “慢着!” 曹未羊突然神情大动,随即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笑吟吟的望着唐云。 “老夫,有三策,上、中、下三策,王爷愿听哪一…” 唐云都快哭了,眼泪汪汪的,直接打断,一拍桌子。 “就他妈下策了!” 第1240章 王与帅 曹未羊的“下策”历来是靠谱的,从未让唐云与大家失望过。 只不过这一次,曹未羊并没有马上告知大家下策是什么,而是从上策开始说起,然后是中策,最后是下策。 关于曹未羊的“上、中、下”三策,唐云每次都是要下策,根本不听上策和中策,这也导致一些小伙伴们怀疑,主要是梁锦怀疑,怀疑老曹其实只有一个计策,主要是为了装逼。 事实证明,老曹不是装逼,他本身就是…不是,这是他本身的风格,没本事的人叫装逼,有本事的人叫做日常。 帅帐中,随着老曹将三策讲完,一片沉默,梁锦朝着老曹拱了拱手,表示尊敬,阴损这一块,相比老曹,他多少还是有点欠缺。 最终大家齐齐看向了唐云,等他拿主意。 不需要商讨了,因为上、中、下三策都可以用,但一定会让大家出现分歧。 “三策,上、中、下三策。” 唐云脑海中盘算着:“上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扮志能便刺杀乱党各家子弟,放出谣言,日本不愿与我大虞开战,因此要斩断所有与这些乱党的联系,欲将锅全部甩到他们身上。” 唐云轻轻敲着书案:“这上策可行性很高,一旦舟师封锁了海面,断绝了乱党与日本本土的联系,就可令那些乱党自以为是弃子人人自危,只要我们多施加一些压力,将火炮多亮亮相,他们自然会纷纷投降。” 说罢,唐云面露纠结之色:“中策,祸水东引,控制住黄家,以黄家名义说服其他乱党投降,再叫其他乱党以为黄家是要拿他们当投名状,叫他们内斗,最后我们渔翁得利,至于这下策,是拿别人的枪,戳别人的马,对乱党们网开一面,但由他们自行出钱、出力、出人戴罪立功,我们只提供他们成品火药,叫他们攻打瀛岛,并承诺他们打了瀛岛后打下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地盘,先叫他们狗咬狗,最后无论谁赢谁输,我们都一锅端。” 一时之间,唐云反倒是不急于用哪一策了。 三策,可行性都很高,侧重点也都不同,曹未羊只是提出一个方向,具体细节,还是要不断商讨、完善,从长计议。 唐云摇头苦笑,有的时候选择性太多,也会令人纠结,三策,一个比一个损,他哪个都喜欢。 真正让他满意的是,东海这些残害百姓的乱党,包括黄彻在内的这些世家们,都会死,早晚都会死,要么,死在“志能便”的手中,要么,死在“内斗”之中,要么,死在攻打瀛岛的途中,区别就是时间早晚罢了,不需要唐云动手,至少从表象上看来,与他无关,无损信誉。 要么说还是老曹了解唐云,老头知道唐云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时候能平下来乱,这小子只在乎两件事,一,少死一些人,军民,二,乱党必须死! 三策的选择,也决定着唐云一会见到黄彻后的态度。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鹰珠突然跑了进来,兴奋的面庞红彤彤的。 “船,大,好大,好大好大好大好大的船。” 鹰珠不但说,还比划,伸直手臂画着圈,就她那两条胳膊,别说大船了,连小舟都不够比划的。 “船?” 唐云不明所以,倒是没觉得乱党或是高、日二国的战船过来找茬送死。 不等问呢,陈怀远也跑了进来,面色冷峻:“舟师,凌沧船,舟师大帅张太阳坐舟,已是停靠在了浅海区域。” “张帅的船?!” 唐云神情大变,再也顾不得怎么弄死黄彻,带着人快步跑出了帅帐。 等大家骑着马赶到地方的时候,沙滩上已经站满了人,大部分军伍都出自京卫,全是陆地佬,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更多的是头一次见到船,各个都在那张望。 唐云来了后,沙滩上上千号人全部行礼,凌沧船也放下了三艘小舟,正好十个人,划着小舟靠近沙滩。 “姑爷,快看。” 目力最好的马骉兴奋的说道:“袁兄弟回来了,他旁边还有个老…难道是舟师大帅张太阳?!” 一听很有可能是张太阳亲临,唐云神情一紧,下意识的让阿虎给他扥扥长袍,腰杆也不由挺直了几分。 对其他人来说,张太阳是大虞朝的舟师大帅,守护着东海三道的平安。 可对唐云来说,张太阳不止是舟师大帅,更是抗瀛名将,幼年入营,大半辈子都泡在军营之中,军旅生涯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抵挡日寇,在战船上一次又一次将瀛贼的私掠船、战船抵挡在国门之外,如果瀛岛那边也有一个必杀名单的话,张太阳一定是在第一位! 实际上瀛岛那边还真有,只不过第一位不是张太阳,是唐云。 至于大虞朝皇帝姬老二,排两位数往后了,都没周闯业排名高,三省大佬六部尚书,更是连上榜的资格都没有。 眼看着小舟越来越近,唐云也终于看清楚与袁无恙同乘一舟的大帅张太阳的面容了。 老头一点都不像大帅,像个慈爱的邻家大伯,亲自划着桨,见到沙滩上这么多人等着,看着,老帅甚至还微微挥了挥手点头致意,笑吟吟的。 “不像啊。”马骉略显狐疑,撮着牙花子:“那船夫就是大帅啊?” 唐云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重说。” 马骉:“那大帅是船夫啊?” “你快闭嘴吧。” 唐云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了过去,靴子已经踩在了浪花上。 小舟,停下了,老帅在袁无恙和吕申阳等几名亲随的陪伴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来。 一老一少,同时止住了脚步,望着对方,凝望着对方。 首次谋面,二人就这么止住身形,极有默契的看着对方,距离尚有数十步。 随后,二人同时露出了笑容,继续朝前走,越是靠近,二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浓厚。 初阳照耀下,唐云年轻的面容,散发着朝气与热血。 日光洒在老帅有些瘦弱的背影上,金辉,毫不刺目。 “帅爷。” “王爷。” “晚辈唐云,见过帅爷。” “末将张太阳,见过殿下。” 一老一少,面对着面,相互施着礼,尊重,且尊敬。 初阳映射在二人的脸上,海风徐徐,海浪缓缓席卷,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对唐云,对张太阳,仿佛相识已久,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张太阳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轻轻点着头:“谢谢你来东海。” 唐云也笑着,轻轻的点着头:“谢谢您守护东海。” 第1241章 翻脸如翻书 一老一少,如多年好友重逢,毫不生分。 老帅,连连夸赞火药、火炮之犀利。 王爷,为老帅一一介绍着身边的伙伴。 舟师大帅亲临,自然要好生款待一番。 本想想进帅帐,一边聊,一边等着酒菜,老帅一声“不急”,要看,要瞧,要亲眼见一见如今大虞朝战无不胜的官军,也就是唐云的嫡系部队,隼营。 各营区一转,老帅已是笑的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颔首,一声声好,满是欣慰。 待回到帅帐时,酒菜已经布置齐全,唐云出于尊重,没有坐在首位,首位空着,众人一一落座。 一杯酒下肚,老帅略显苍白的面色红润了起来,望向唐云,收起了笑容。 “今殿下率兵平定三道,如神兵天降,以殿下之威,平定东海并非难事。” 这番话并不是夸赞,万变不离其宗,老帅善海战不代表不懂陆战,打眼定睛一瞧就知道,别说隼营那些悍勇的重甲骑卒了,就是已经换装三成都是轻甲的京卫、折冲府将士们,有了火药与火炮,远远不是乱党乱军可以抗衡的。 再者说老帅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自从唐云来了后,那些之前还有恃无恐的世家们,无不人人自危。 没办法,唐云太猛了, 一道,三日,九城,这谁能挡得住。 话锋一转,老帅开门见山:“东海之乱,乱之根,是为猖獗世家,然乱之本,则为高、日二国,尤是东瀛日本,祸东海之心不绝。” 说到这里,老帅望着唐云,目光隐隐有所期待。 没心没肺的袁无恙这几日对老帅并无隐瞒,告知早在京中的时候唐云就一直惦记着东海,而且提及东瀛时多有咬牙切齿之态,尤其是铸造火炮时,再三要求要应用于战船之上。 老帅一听就知道,唐云的想法绝对和自己呼应上了,不谋而合。 “帅爷真知灼见。” 唐云放下酒杯,也不兜圈子:“外敌只能跑到咱的地盘上兴风作浪,咱们却不能去他们的国土上以眼还眼,没这道理。” “好!” 一声“好”,老帅目光灼灼:“殿下计将安出。” 唐云豪气顿生:“兴民生、固海防、修船坞,建海战大船,练舟师猛卒,短则两年,多则三年,至多三年后,挥兵瀛岛。” 一番话,说的帐内众人不断点头,尤其是几个谋士,连连颔首。 要知道唐云很少去计划比较长远的事,想到哪做到哪,能快绝不慢,能马上绝不拖延,如今要开启灭国之战,决定准备完全之后才率兵出海,足以见得成熟了不少。 可谁知老帅却是不经意的挑了一下眉,随即微微笑道:“殿下此言极是,稳妥之言,不过老夫倒是有些浅见。” “帅爷您说,晚辈洗耳恭听。” “半年。”老帅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非常时做非常事,既殿下知晓这祸乱之源在于瀛岛,三道乱党世家,倒也不急于剿灭,为何不招安他们,若可招安他们,我舟师便能多出百条战船不止,加之殿下火药、火炮之利,至多半年后,老夫便可带领舟师儿郎攻伐瀛岛,如何。” “这…” 唐云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一群小伙伴们也是面面相觑。 心直口快的孔刹不由皱眉说道:“那些乱党荼毒东海百姓,就这么放过他们?” “权宜之计罢了。” 老帅为自己倒了杯酒,风轻云淡的说道:“得了他们的船与钱粮,秋后算账就是,殿下与诸位无需担忧,此出尔反尔之举,统统推到老夫身上就是,到时,老夫会派人动手斩草除根,绝不会叫世人以为是殿下无信无义,事后,老夫解甲归田就是。” 唐云与曹未羊对视一眼,二人的面色都有些古怪。 其实老帅的这个想法,其中一部分,和曹未羊的计策重合了,先利用,再干掉,秋后算账。 行是行,唐云也不在乎什么颜面与信誉,主要是老帅太急了,半年,而且还是最多半年,短短半年,怎么可能准备万全。 “帅爷,不急于一时吧。” 唐云脸上再次挂起了笑容:“瀛岛不是一座岛,是一片岛,跨海作战,去敌国国土作战,哪能很这么冒失,要不咱折个中,两年呢,晚辈尽量在两年内多多打造战…” “不。”老帅直接打断了唐云:“我舟师儿郎,等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 “时不待我,我大虞朝建造战船,难道东瀛不会大肆建船不成,并非老夫涨他人威风,东瀛建船之能工巧匠不知凡几,一旦得知我大虞朝会出海攻伐,定会举全国之力以做应对,至于这火药火炮。” 老帅摇了摇头,一声苦笑:“日本的志能便最擅打探军情要务及秘艺,三年,三年,谁可确保,三年内,这火药与火炮之技不会被日本窃知。”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小伙伴们也交头接耳了起来。 老帅的一番话,有道理,一针见血,两个问题。 一个是大虞朝的造船业,的确是不如日本。 最重要的是,三年跨度是太长了,想要加大火药和火炮的产量,就要用到更多的人手,人手越多,泄密的几率就越高,更何况这是东海,被渗透的和渔网袜似的。 “不行。” 许久之后,唐云还是摇了摇头,收起了笑容,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可言。 “最短两年,最多三年,要么不动,动则便是以雷霆之势一战灭国不留后患。” 一听这话,老帅慈祥的面容渐渐变了几分颜色。 “齐王,本帅想问,这大军之中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却不知,可有善海战之人。” “如今暂时没有。” “这就是了,本帅麾下,皆是猛将悍卒海中蛟龙,海战之事,齐王远远不如本帅,这大虞朝,也无人与本帅比肩。” 不少小伙伴们的面色变了,张太阳的一番话,可谓已经不留多少情面了。 站在张太阳身后的吕申阳,面露苦涩,微微叹了口气。 “那…就这般定下了。” 张太阳再次露出了笑容,举杯望向唐云:“平乱党,殿下分内之事,速决,海战攻伐,交给老夫就是,半年内,老夫要火炮三百门,战船百艘。” 话音落,帅帐之中的气氛,瞬间变的剑拔弩张了起来,大多数小伙伴的面容,已是浮现出了怒色。 第1242章 就知道 招安乱党,三百门火炮,一百艘战船。 不是询问,更像是告知,通知,必须要做到的通知。 唐云就是再尊敬张太阳,也难免皱起了眉头。 “帅爷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本王,不止是来平乱的,宫中与朝廷…” 张太阳幽幽打断道:“宫中与朝廷,总不能是要齐王你将本帅取而代之吧。” “那倒没有,不过督军督战…” 张太阳再次打断了唐云:“若齐王想要上船随本帅前往瀛岛,我舟师将士无不欢欣鼓舞。” “不,我说的是…” “本帅乏了。” 连自称和称呼都换了的张太阳,第三次打断了唐云,站起身:“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本帅要回…” “慢着!” 这次轮到唐云打断了张太阳,霍然而起:“舟师大帅张太阳,你未免太不将本王放在眼里了吧,半年也好,三年也罢,你说服本王,或是本王说服你,有事可以商量,本王代表朝廷,是当朝王爷,不是你舟师麾下将士!” 张太阳面露冷笑:“齐王善海战?” “我…” “不善,就莫要指手画脚。” “你…” 张太阳再不开口,径直就要离开。 唐云厉声道:“拦住他,没本王命令,谁都不准离开军营。” 话音落,门子哥与孔刹瞬间起身,二人挡在了张太阳面前。 张太阳脸上浮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意,转过头,微微眯起了眼睛。 “唐云,这里是东海,你莫要以为带着大军便可对我舟师指手画脚。” “张太阳,你是朝廷册封的舟师大帅,不是自封的大帅!” “那又如何。” “本王…”唐云再也压不住火气:“卸了你军职,你信是不信!” “好胆!”张太阳怒极反笑,伸手入怀,虎符狠狠丢在唐云面前:“你有胆,便捡起来试试,你看我舟师儿郎,认是不认!” 说完后,张太阳面庞闪过一丝潮红,紧接着又是往日的那般苍白,吕申阳面色大变,欲言又止。 与张太阳相熟的梁锦更是没了主意,劝谁都不行。 正当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坐在角落蹭吃蹭喝的老郎中吴仁义,突然微微“咦”了一声。 老头站起身,瞅着满面怒容的张太阳,不太确定的问道:“帅爷,你也血虚?” 张太阳愣了一下,冷冷的说道:“与你何干。” “他也血虚?” 不只是唐云极为诧异,其他小伙伴们也是面色古怪。 曹未羊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看向唐云。 唐云神情一动,一拍桌子:“救护班呢,叫来!” 张太阳懒得搭理唐云,看向门子哥与孔刹二人:“滚开。” 唐云狞笑一声:“给他绑了,放血!” “什么?!” 张太阳眼眶暴跳:“你敢!” 吕申阳一把抽出腰间长刀,然后,就没然后了,半个月来天天与他称兄道弟的袁无恙,一酒壶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吕申阳闷哼一声,直接趴地上晕死过去了。 张太阳怒容满面,何曾想过唐云竟如此胆大包天,可没等有下一步动作,门子哥与孔刹二人,已是满面狞笑扑了上去,直接给老头摁地上了。 场面顿时变得乱糟糟的,张太阳是军中悍将不假,可惜他碰到的是门子哥与孔刹。 唐云尊敬这位老帅,门子哥和孔刹俩人可不管那个,见到张太阳即便被摁在地上也要殊死一搏,一人一下,同时拍在了老头颈部。 堂堂舟师大帅,也晕死过去了。 端着酒杯拿着筷子的老郎中吴仁义,服了:“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话音刚落,张锦华跑了进来,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头雾水。 唐云看向吴仁义:“你确定是血虚吧?” “十之八九!” 开口的不是吴仁义,而是梁锦。 梁锦若有所思,双眼愈发的亮。 “难怪如此焦急定下半年之期,张帅的身体应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众人恍然大悟,来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张太阳的一些传闻,身子骨不好,从小就是如此,前朝那会,还总有人说张帅命不久矣,谁知人家一直担着大帅,也没传出过噩耗,久而久之,东海三道之外也就无人提及了。 梁锦倒是很清楚,张太阳的身体的确不好,刚刚下船的时候,很多人已经看了出来,身子骨太瘦弱了是一方面,走路的时候也有些虚浮,尤其是刚刚几杯酒下肚后,似是要咳嗽,剧烈的咳嗽,生生的忍住了,面色一片潮红,不是因喝酒,而是因强忍。 “之前在船上时,帅爷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袁无恙挠着后脑勺:“我还问过其他人,都说无碍,多年来一直如此,倒是吕申阳兄弟私下和我说,帅爷见军中郎中见的越来越勤,那些军中郎中为帅爷诊过脉后,面色和死了老娘似的。” 老郎中一把推开众人:“胡乱猜测有个屁用,老夫诊上一番。” 说罢,抬起脚就给孔刹踹开了,蹲下身后开始给张太阳诊脉。 孔刹还不乐意了,指着门子哥:“你咋不敢踹他?” 吴仁义头都不抬:“他也救人的时候窜稀成了累赘?” 孔刹老脸一红:“那倒没有。” 吴仁义都懒得继续吐槽,手一搭上去,神情微变:“竟如此虚弱?!” 唐云满面担忧:“很严重?” “这…这…如此孱弱之躯,竟可装的与常人无异,张帅爷其心智可谓如金铁一般,世间罕见。” “什么意思?” “非常人也。”吴仁义极为动容:“换了你我寻常人等,莫说把酒言欢,便是走上两步也会浑身酸软乏力。” “这么严重的吗?” “是血虚不假,已是伤了本,不过…” 吴仁义闭上眼睛,继续诊脉,片刻后,露出了一丝笑容:“保他性命倒也不难,多番输血细心调养,再向老天爷借个十年八载的寿命就是。” 唐云喜出望外,最兴奋的则是梁锦。 那没的说,众人赶紧腾地方,张锦华也叫人寻来工具开始确定血型。 片刻后,吕申阳是第一个醒来的,没等开口,又被好兄弟袁无恙二次背刺,再次晕了过去,主要是袁无恙不懂,不知该如何解释,打晕了,自己也省事。 张太阳的身体的确是弱,弱到了极致,也有可能是门子哥和孔刹出手有点重,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 这一醒来,躺在床榻上依旧输着血的张太阳刚要起身破口大骂,神情一变。 身体,似乎变了一番模样,那种几乎完全熟悉的勃勃生机,还有呼吸时再无太多艰难的感觉,令这位老帅满面都是不可置信。 吴仁义微微一笑:“帅爷安心,此为输血之术,活命之法。” “这…这是…” “帅爷身子欠安,是因血虚,亏血,输了血便可日渐好转。” 张太阳吞咽了一口口水,如梦似幻:“此话当真?!” “老朽岂敢诓骗帅爷。”吴仁义笑意渐浓:“您自个的身体,自个还瞧不出来吗,多了不敢说,十年八年,还是能舒坦活着的。” 一听这话,张太阳的眼眶瞬间红润了。 正如吴仁义所说,自己的身体,自己能最直观的感受到,这血一输,明显是天大的变化。 站在旁边的唐云,抱着膀子,似笑非笑。 张太阳看向唐云,终于开了口。 第一句话,不是抱歉,不是谩骂,不是争论,而是质疑,浓浓的质疑。 “齐王殿下。”张太阳紧紧皱着眉头:“之前你说,攻伐瀛岛需准备三年,三年,是否太短了?” 唐云猛翻白眼,就他妈知道,果然! 第1243章 两种风格 不止是东海三道,目前为止,就大虞朝,舟师大帅张太阳,可以说是最了解日本情况的人了,没有之一。 正因如此,张太阳与唐云俩人不谋而合,防卫三道治标不治本,根儿就不在东海的世家身上。 可令人惋惜的是,无论是张太阳的身体状况还是舟师的实际问题,都无法令这位老帅一偿所愿。 天意弄人,早在袁无恙找到张太阳见面的头一夜,军中郎中告诉老帅,时日无多,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老帅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说活不过一年了,而是至多一年后,莫说统兵作战,便是日常起居都难。 得知这个噩耗后,却又见到了袁无恙,知晓了朝廷决心,明白了唐云的心意,亲眼瞧见了火炮的威力,老帅思虑再三,这才亲自赶了过来,如同下达命令一样险些与唐云等人翻脸。 这次,皂滑没有弄人,随着一根大针管子插进了老帅的身体里,张太阳的眼前,出现了曙光。 感受着体内勃勃生机的老帅,躺在床榻上,眉宇之间那隐藏极深又化不开的一抹忧愁,已是烟消云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最缺的,便是时间,现在,时间回来了,老帅总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帅爷安心休养就是。” 唐云坐在床榻前,示意除了阿虎外,大家都出去忙着。 随着小伙伴们都离开后,唐云微笑着说道:“我们有火药,有火炮,有渴望建功立业的热血男儿,有骁勇善战的舟师将士,假以时日,还有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帅爷的梦,不会再随着时间的消逝渐行渐远,而是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触之可及,拥入怀中。” “好,好啊。” 重复了两遍“好”字的老帅,眼眶渐红,眼皮愈发的沉。 这一次,他不用用尽全身的力气强撑抗争着,只是短短几秒,便进入了梦乡,睡的是那么的安稳,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呼吸,也是从未有过的平缓。 唐云静静的望着老帅略显枯瘦的面容,嘴角的笑容渐渐隐去。 不用问也知道,大半辈子的舟师军旅生涯,老帅比谁见的都多,见的比谁都惨,正是着太多太多的惨,让眼前这位可敬的老人支持到了现在,步履艰难的前行到了现在。 “帅爷,您尽快好起来,到时候,晚辈带着兄弟们与您一同完成我们的梦想。” 低声说了一句,唐云站起身,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营帐。 账外,除了脑袋上俩大包的吕申阳外,小伙伴们都在。 唐云看向了张锦华,微微颔首:“照顾好老帅。” “民女谨记。” 早已和大家相熟的张锦华,应了一声后,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唐云问道:“黄彻呢。” 马骉乐道:“还在营中撅着呢。” 唐云看向了曹未羊:“请客、斩首、手下当狗?” 曹未羊抚须一笑:“不急。” 唐云:“陪他耍耍?” 老曹不明所以:“耍什么耍,你为刀俎他为鱼肉,生杀不过一句话罢了,待张帅精神头好一些从长计议。” “哦哦,行。” 唐云干笑一声,让大家继续忙活,重建池城这么多事呢,别都在这杵着。 结果没一个人走,有一个算一个,都神情激动的瞅着唐云。 唐云哈哈一笑:“就知道你们想什么呢,走。” 大手一挥,唐云乐呵呵的带着所有人走向了海边,准备好好亲眼瞧一瞧,感受感受,登上大虞朝最大战船凌沧船涨涨见识。 ………… 京中,齐王府。 年关将至,府内热热闹闹,张灯结彩一片火红。 原本还有些冷清的王府内,多了很多生面孔,跟着一个老头来的,南关大帅宫万钧。 既是入京述职,二是想念大孙女了,也就是唐铁妞。 边军大帅和地方官员不同,执掌一军,就没有到年底需要入京述职这一说法,结果今年,南军大帅宫万钧突然回来了。 换了以往,京中肯定猜测纷纷,事关齐王府,没人猜测,谁要是猜测的话,听到的人都能直撇嘴,和齐王的亲族玩这一套,借皇帝俩胆儿他也不敢! 的确没什么猫腻,世人有所不知,还真不是姬老二要求的,是宫万钧自己要求的,不太想干了,寻思回京待两天,和宫中研究研究退休的事。 倒不是说干不动了,主要是没什么可干的了,南关本就和民生不搭边,主要是军务,可现在军务之重,都在山林和山林以南的群山脚下了,赵菁承负责的。 现在整个南关的整个南军,就那么仨瓜俩枣,各营将军带着麾下们,不是在山林就是在山脚下,宫万钧都快成光杆司令了,现在南关兵力就一万出头,其中六成都是辅兵,别说一万,就是一千,甚至是一百,南地世家们也没人敢冒头,想都不能想! 早上入的京,宫中等散朝,和姬老二唠了半个时辰,刚出宫,来到齐王府,见了大闺女,见了大孙女,最后又见了刚午休起来的唐破山。 两个名义上是一家之主的老爷,坐在正堂中,捧着茶杯,时不时的对看一眼,没什么好表情。 “你自己没国公府吗,来我家蹭吃蹭喝?” “本国公至亲皆在齐王府中,还有这不是你家,是老夫乘龙快婿…” 宫万钧朝着东侧方向拱了拱手:“我大虞朝当朝齐王殿下的府邸。” “那是老子儿子!” 唐破山撇了撇嘴:“老子儿子的府邸,就是老子的府邸,老子的府邸,就是老子的家。” 宫万钧都懒得接茬,他就死活想不明白了,以前在洛城,大家相互看不顺眼,他一直以为是心照不宣,因为新君登基。 之后宫万钧渐渐搞明白了,唐破山就是玩他呢,以唐家和姬家的情况,那还用做戏吗,什么伴君如伴虎,什么韬光隐晦,什么自污,纯纯都是扯淡! 每当想起这件事,宫万钧就一肚子气,你和天子好的都穿一条裤衩子了,哦,原来我宫万钧是你唐破山pLAY的一环啊,拿本帅当傻小子逗呢! 气归气,宫万钧还是忍下了,他想和老唐唠点事。 谁知刚要开口,一名明显不是家丁但是穿着家丁服饰的壮汉走了进来。 “老爷,孙管家回信儿了。” 唐破山打了个哈欠:“杀光没有。” “暂未动手。” 唐破山瞳孔猛地一缩,家丁连忙说道:“管家说,都是些能人异士,本就与主家离心离德,听闻他们的门内子弟孔刹追随少爷,想着打个商量,若满门投靠少爷,能否将他们武门延续下去。” “跟着云儿厮混?” 唐破山挠了挠下巴,随即看向宫万钧:“你说,杀,还是留。” “怎么了就问老夫是杀是留?” 宫万钧哭笑不得:“哪家哪户啊。” “跳梁小丑,无足轻重。” “那便杀了就是,斩草除…” 说到一半,宫万钧突然见到了门口正在哄孩子的宫锦儿。 神情微动,宫万钧略微感慨的说道:“若非是不死不休的仇怨,积些德也不无不可,不过老夫也不知内情,亲家公可莫要问我。” “成吧。” 唐破山和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派人告知,不杀了,不过这事不能如此轻易的揭过去,命令是孔家下的,那就…屠文宗吧,屠一半,叫他们长长记性。” “是。” 家丁快步走了出去,宫万钧不由问道:“哪个孔家…慢着!” 老头变颜变色,张大了嘴巴:“那个孔家?” “啊。” 唐破山又打了个哈欠:“你有相熟啊。” 宫万钧整个人都傻了:“孔家,屠一半,你…你…” “少了?” 说完后,唐破山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少了,要不全屠了算了。” 宫万钧霍然而起:“疯了不成,孔家可是有衍圣公的。” “你见过?” “老夫哪有资格见他!” “那成。” 唐破山扭头朝着外面喊道:“记得将衍圣公的人头带回来,正好老子也没见过。” 宫万钧:“…” 第1244章 继续深入 相比老唐的杀伐果断,小唐大有不如。 不过还好,有人是硬茬子,还是个了解东海三道全盘情况的硬茬子,也就是美美睡了一觉醒来的张太阳。 一听说黄彻来了,张太阳神情淡然,嘴里就俩字---宰了。 唐云没有多余废话,点了点头,薛豹走了出去。 片刻后,阿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坐在床榻上精神焕发的张太阳,微微颔首,赞赏的看向了唐云。 “为何不问老夫?” “相信帅爷。” “说的好。”张太阳哈哈一笑:“老夫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罢,张太阳赤着脚从床榻上站了起来,语气很是笃定。 “黄家,已不是黄彻说了算了。” “什么意思?” “黄彻长子黄屏,今黄家家主。” 舟师也有情报系统,张太阳三言两语就将整件事都解释清楚了。 黄家不是其他世家,其他那些乱党世家是响应白家造反,黄家是与白家合作造反,地位算是平等的。 作为东尚道最大的世家豪族,黄家内部也是派系林立,有心向高句丽的,有给日本当狗的,也有想要自立门户的,唯独没有心向朝廷的。 黄彻作为前朝和本朝名义上的勋贵,加之黄家能有如今的辉煌也是他一手造就的,原本作为家主在族中说一不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然而最近一段时间内,发生了两件事,令他在族中的威严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第一件事,唐云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收复庆阳道,直逼东尚道,也就是黄家的大本营。 东尚道的所有乱党,早已慌了神,本就不团结的他们,一盘散沙,心里都有着自己的小九九,很清楚别说靠自己,就算是大家联合起来,都未必拦得住唐云。 这件事,对黄彻来说,无论是外部压力还是内部质疑,都令他迅速失去了族中威信,甚至很多内部弟子质疑他带领黄家过早表态与白家造反。 第二件事,舟师战船封锁了东尚道,并且在乱党造反之初,张太阳就下令强袭了黄家的七艘大船,此举,无疑算是断了黄家的退路。 自此,陆地上有唐云,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就扎穿黄家的天灵盖,海上,有舟师战船,断了他们的后路,日本说好了派遣战船牵制舟师这事也一直没影。 这就等于是说,黄家现在只有一条路可选,一条不算活路的路,那就是跑去白家的地盘,东平道,也就是东海三道最后一道。 黄家想要和白家平起平坐,是因为他们把控着东尚道。 要是放弃了东尚道跑去东平道,那么黄家对白家和日本来说就没了利用价值,试想,没有利用价值的黄家甚至没有资格和狗做一桌,下场会如何? “原来如此。” 唐云恍然大悟,瞬间想明白了黄彻的动机。 作为原本的家主,黄彻有两个目的。 一,保全黄家,在这场叛乱之战中存活下来。 二,恢复之前作为家主的话语权。 为了达到这两个目的,黄彻独自一人前来,来之前让他的长子黄屏成为了家主,并且对朝廷平乱大军开出了价码,那就是出卖所有乱党,东尚道的所有乱党,以此来保全黄家。 “即便要谈,也是与黄屏谈,而非这老狗。” 张太阳冷笑连连,望着盒子中血淋淋的人头:“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东尚道不知多少百姓因这乱臣贼子而死,岂能轻易放过他。” 唐云深以为然,点头说道:“那就是说,接下来要联系黄屏,与黄屏谈?” “不,黄屏也要杀。” 张太阳话锋一转,笑吟吟的问道:“听闻王爷麾下高手如云,潜入各城各府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差不多吧,帅爷的意思是?”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与王爷谈。” 张太阳的语气又变的满是冷意:“黄屏、黄列、黄仲文、黄仲武,此四人皆是族老把持黄家,只要四人身亡,黄家自会乱做一乱,乱过之后,便是其他子弟争权夺利自相残杀,黄家乱了,那些以黄家唯马首是瞻的乱党,亦会如此。” 顿了顿,张太阳再次重复道:“黄家也好,其他乱党世家也罢,唯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与王爷谈。” “明白了!” 唐云重重的点了点头,这一次,算是终于明白了张太阳的意思。 什么叫活下来的人? 不止是字面意思,而且是心向朝廷的人,或者说,想要装出一副心向朝廷的人。 其实意思是一样的,为了活,在家族内部干掉其他“乱党”,然后当投名状向朝廷投降,装作一副是被胁迫的样子,为表忠心已经大义灭亲了。 直白的说,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 张太阳对东海这些乱党的内部情况极为了解,能有此判断,也是建立在这些世家内部完全不团结的前提下。 “那东平道呢。”唐云不由问道:“东平道也能通过这种方式动摇白家的威信吗?” “不可,白家远非黄家可比,黄家只有家族私军,白家却把持着所有兵备府、折冲府,以及东平道的舟师叛将、叛军,白家与东平道,倒也不急,先收东尚道,三道复其二,高句丽不知,日本必有动作。” “好。” 唐云是个听劝的人,尤其是听专业人士的劝,既然达成一致,正好将曹未羊的想法说了一遍,也就是上中下三策。 老帅听过之后,连连点头颔首,表示赞同,很多地方也是不谋而合,三策都可用,也可同用,因地制宜,因人而异,因时而变。 一老一少,越聊越深,唐云也将老曹、轩辕敬、梁锦、阿祖、孔惊鸿等谋士叫了进来。 众人围坐一圈,中间放着舆图,随着情报的共享,平乱计划的细节越来越完善,最终决定,舟师不动,继续封锁海鲜,唐云这边则是加快攻伐的脚步,不断勒紧那些世家乱党脖子上的绞索,逼迫他们马上开始内部的自相残杀。 当所有事情敲定后,已是入夜,老帅也该回去了,约好身子不适后再来输血,唐云大手一挥,张锦华带着人上船,随时照看张太阳,定期输血。 张太阳欣然应允,临走前拍了拍唐云的肩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东海三道要收回来的,不是那些城,而是民心,杀再多的乱党,也不如多救一些百姓。 唐云一声谨记,恭送着老帅回到了凌沧船上。 老帅离开后,回到帅帐的唐云,下了军令,明日一早,一明一暗,收复东尚道! 第1245章 通融通融 第二日天未亮,门子哥、孔刹,以及百十来名鹰珠麾下的先锋精锐探马,骑着马离开了营地,全员黑衣黑袍,携手弩、断刀、火药箭,以及一摞子画像。 唐云亲自送别,愈发喜欢这种斩首行动了,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不过回营之后,唐云又加强了自身的安保工作。 打仗最怕这种事,和美国和以色列偷袭伊朗似的,昨天晚上开打的,今天一大早伊朗最高领袖先挂了,和赶不上二路汽车似的。 第二批离营的是三千重骑,直逼姚城,乙熊率领的两千轻骑与一万步卒,没火炮,火炮都交给舟师了,带着火药箭去的。 第三批是午时离开的,憋的嗷嗷叫的袁无恙,与老搭档郭臻各领两万步卒,全员步卒,先行行军到汉丰山扎营,彻底将东尚道一分为二,想跑,弄死,想来,弄死,同时清扫附近的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 第四批人数最多,牛马二人组带领的,四千重骑与三万步卒,既是以战养战,也可随时驰援其他队伍。 第五批是第二天离开的,只有八千人,全员轻骑,鹰珠率领,副将吕舂,主要以收集情报以及为各部队进行联络为任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优先任务,打探陈金的下落。 五批队伍一一离开后,营区并没有显得空荡荡的,一是还有一半的人手建城,二是更多的人力从后方赶来,其中还包括了朝廷调派过来的一些兵力,人数不多,聊胜于无。 唐云没有动地方,每日待在帅帐中,了解着最新情况,与众多谋士随时调整计划。 以前不敢妄动,因为没办法短时间内将所有乱党一网打尽,还要顾及百姓安危。 现在确定了舟师有能力封锁海岸断掉世家的退路,又尽力可以让那些乱党内斗,自然无需前怕狼后怕虎,两横一竖就是干,两点一力就是办,直接开打。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东海迎来了酷寒,也迎来了原本应与家人团聚的元日。 已有雏形的池城依旧热火朝天,却无任何节日的氛围。 百姓也好军伍也罢,都知道如今还不到庆祝的时候,不过城中倒是时不时更换告示,哪座城被收回来了,多少百姓已经得到了安置等等。 平乱大军内部倒是比较关注,本地的百姓都懒得多看一眼,麻木了,不是不相信,只是麻木,因为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轮回”。 帅帐之中,百无聊赖的唐云打着哈欠,扫了一眼军报,兴致缺缺。 “小象啊,你这措辞有问题,怎么能是献营呢,明明是咱大虞朝的陈国公袁无恙袁将军打下来的。” “这…”婓象不太确定的问道:“写袁将军兵围启川折冲府大营,乱党吴定山开营卸甲投…吴定山率乱军困兽犹斗,郭将军破营?” “对喽。” 唐云敲了敲书案:“军功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按你这么记录,一点人情没有,全是事故,下次注意啊,你得学会进步。” “徒儿谨记。” 婓象面色有些古怪,最近捷报频传,各路大军皆有进展,其中不少乱党都是主动投降的,不过军报发回来后,唐云就会用一些春秋笔法进行改动。 想了想,婓象试探性的问道:“那日后请功军报,皆这般写?” “分情况,就比如袁无恙破折冲府大营,对了…” 唐云翘起二郎腿:“当时什么情况啊?” “就…就是…”婓象面色愈发古怪:“袁将军派去探马,告知原启川折冲府都尉吴定山两日内卸甲投降,可袁将军走岔路了,到了后都第三日了,结果…结果袁将军非说乱军是三日才投降,不给他面子,他颜面受损。” 唐云愣了一下:“之后呢?” “之后袁将军就说出来混颜面很重要,面子被伤了,此伤重于断手指盖,手指盖连在手指上,五指连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肉为父母恩赐,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最后…最后就将吴定山在内的七百二十五名乱军全枭首了,尸体挂在官道旁。”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露惊容。 婓象明显是误会了:“师傅也觉得袁将军此举会有滥杀无辜之疑?” “胡说八道,哪来的乱杀无辜,我惊讶的是袁无恙竟然能逻辑自洽了,这番说辞十分很合理啊。” 婓象:“…” 唐云懒得多说,婓象虽然走出了象牙塔,但半只脚还是留在了里面,很多事还需要亲眼看到才能想明白。 东海三道各路折冲府、兵备府,都被世家所把持着,不止是都尉、副尉、校尉,就连旗官乃至伍长一级,都与当地世家有所苟且。 至于基层军伍,唐云在来的路上已经搞清楚了,到地方后详细情况一了解,可以这么说,没一个无辜的。 这些名义上算是官军然而全是世家私军的军伍,营内管理极其混乱,空饷、鬼饷比比皆是,与东海三道之外不同,像边军、各地折冲府,都是征募兵勇,但凡有着落的百姓,一般都不会主动去。 再看东海三道,需要花钱去,一旦入了营,拿着两份饷银,一份朝廷的,一份世家发的,每天什么都不干,就是睡大觉,要不就是帮着世家欺压百姓,甚至是镇压百姓,屡屡造成冲突流血事件,在许多百姓眼中,这些折冲府的人马远远比日本人更加可恨,可以理解为二鬼子。 这就是说,如果哪个军伍于心不忍,不愿欺负百姓,他们是可以不用入营的,而且即便已经入了营,良心发现,同样可以离开,不用受到任何罪责,直接将军籍卖了,有的是人上赶着花钱顶替他。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人的选择,既然选择了,就要付出代价,乱世当用重典,唐云不敢保证袁无恙的屠刀之下每个人都是死罪,不过他可以保证屠刀之下无冤魂,就这些乱军,最轻的都是欺辱过百姓,而且也没少收世家的钱,只能说是活该。 “就记困兽犹斗吧,袁无恙的名声已经快臭大街了,咱尽量给他找补回来点。” “是。” 唐云接过了军报,扫了一眼,再次皱起了眉头:“郭臻行军怎么这么快,都打到元城了,物资够吗?” “够,夺了汇县厉家的粮草。” “等会。” 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出京前,庭庭和我说过,郭臻有一个小妾出自东海,也姓厉,这厉家就在东尚道,是汇县厉家吗?” 婓象点了点头:“正是。” “庭庭和我说郭臻十分喜爱他那个小妾。” 唐云的面色有些变化:“郭臻到了地方后,厉家人没求他通融通融?” “求了,郭将军也通融了。” 唐云瞬间挑眉:“怎么回事。” “砍头的时候郭将军叫厉家人插了个队,没让他们多等。” 唐云:“…” 婓象微微一笑,大家赶来东海,不止是为了大虞朝而战,更是为了唐云出生入死。 尤其是向吕舂、郭臻这些后起之秀,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一些事,向唐云,向大家证明一些事。 第1246章 似是故人 军中、战时、平灭乱党,姬承凛登基的第四个年头的元日,对平乱的大军来说,bUFF可以说是叠满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年节气氛。 对于唐云来讲,这年同样没必要过,除了一群谋士和后勤人员外,大多数小伙伴都出征了,既无法团圆,又过什么团圆年。 大东海之歌,每日都响彻在海滩上,日日如此。 唐云喜欢骑着马在海滩上溜达溜达、 他总是能够想起小花,小花一定喜欢这里,踢踏着四蹄缓缓靠近浪花,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后又略显惊恐的后退着,浪花褪去时,再嗅着鼻子向前试探,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既好奇又害怕。 小熊就不同,皮糙肉厚憨憨的小熊,一定会满沙滩打滚,玩得不亦乐乎,再用能拍碎头盖骨爪子,小心翼翼的抓着小螃蟹尝试与这个没见过的小家伙交朋友,直到被狠狠夹了一下后直接塞进嘴里当零食。 “多好的地方。” 唐云回头望向大兴土木的池城:“多么朴素善良的人们。” 牵着马的阿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唐云收回了目光:“可这里,怎么就滋生出了一群畜生呢。” 看向海平面,唐云有了答案,或许是离那群地狱逃脱到了人间的恶鬼们太近了吧。 “阿虎,今天正月十五了吧。” “是。” “回去搓几个元宵吃吃吧。” “成。”阿虎露出了微笑:“少爷喜欢吃什么,小的就给您搓什么。” 话音落,海风袭来,伴随着悠扬的号角声。 二人与一群护卫望向了东南侧,只见一艘不大的战船缓缓驶来。 “舟师的船吗?” 唐云手搭凉棚,阿虎定睛望了一会:“是舟师的船,定波船,海上的斥候船。” “我还是喜欢叫号,定波号的话就好听多了。” 唐云调转马头,带着人回帅帐了。 舟师派人来,定是有军情,紧急军情。 只是看是看到了,距离尚远,等战船停稳后,再扔下小舟,军伍再划到岸边,折腾一通都快半个时辰之后了,原地吹着海风傻等着没意义。 唐云回了帅帐后,换身衣服,吃点果干零食,烤了烤手,舟师代表来了,老面孔,大帅亲随吕申阳吕校尉。 无需通禀进了帐,大礼参见。 唐云哭笑不得:“别那么郑重其事,我不在乎这个的。” 吕申阳尬笑着站起身,如今对他,对几乎所有舟师将士们来说,虽然没和齐王殿下并肩而战过,但唐云在舟师中的威望,毫不夸张的说,仅次于大帅张太阳。 甚至有传言说,唐云会在东海久留数年,没准还会接任舟师大帅之位。 早就传遍了,唐云远在京中的时候就惦记着东海,火炮研发的初衷,也正是为了交付给舟师们。 加之以往的经历,到了东海的经历,试想一下,又有哪个军伍不会敬佩唐云这样的国朝军神。 “帅爷叫卑下来告知您一件事。” 说到这里,吕申阳挠了挠后脑勺:“也是两件事吧。” “什么事,说就是。” “瀛岛狗日的给东海世家乱党们耍了。” “耍了?”唐云不明所以:“封锁海域后瀛岛那边和东海三道不是断了联系吗,封锁线被突破了?” “不是,帅爷说,瀛岛那群狗日的,原本是想来为乱党们撑场子的,得知您来了后如摧枯拉朽一般接连收复失城,知晓就是上岸也拦不住您,所以就放弃了那些乱党。”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那的确是将他们耍了。” “不止呢。”吕申阳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继续说道:“好多乱党的海船不是在海上或是那些不知名的小岛旁吗,瀛岛的水师战船去了,将人杀了,将船抢了,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通通烧光。” 唐云微微一愣,错愕是错愕,不过瞬间就接受了。 毕竟他很清楚东瀛那群王八蛋是副什么嘴脸,你比他强,它管你叫爹爹,你和它实力相当,它与你称兄道弟,一旦你不如它,那它就会将你的价值全部压榨干净再干掉你,不留后患。 反倒是阿虎震惊够呛:“出尔反尔毫无信义可言,日本人丝毫脸面都不要?” 吕申阳嘎嘎乐道:“张帅早就说了,他们就是属狗的,说咬人就咬人,满嘴鬼话,东海这群痴蠢的世家早晚会被他们坑害。” “这可有意思了。” 唐云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扭过头望向身后的舆图,上面不止有陆地,也有外围海域。 在东海,要是哪个世家手里没几条大船的话,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同行们打招呼。 这些大船,既是世家们的立足之本,也是他们造反的底气。 早在造反之前,这些世家就让大量海船离港,一是怕宣布造反后舟师击沉他们的船,二是一旦战事不利还可以将船调回来接上自己逃之夭夭。 想法是挺好,造反之后,日本的战船在海上和舟师缠斗、死斗,这些世家观望风向决定要不要跑,不管是留是跑,舟师都疲于应对日本战船,根本顾不得封锁他们的退路。 结果现在好了,日本的战船非但没突破舟师封锁跑到陆地上支援,反倒是将这些世家们的战船和物资全夺走了。 “与魔鬼为伍,早晚有一日会被魔鬼夺去性命。” 唐云轻轻敲了敲书案,朝着外面喊道:“小象,进来。”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婓象快步走了进来:“徒儿在。” “告知前线,更改作战计划,再大胆一些,激烈一些,还有,放出消息,日本背刺乱党,那些乱党游弋在海面上以及停靠在众多无名岛的海船、战船,都被日本水师抢走了。” 刚刚在外面听的清清楚楚的婓象唰唰唰的记了下来,刚要问还有没有其他要交代的,吕申阳再次开了口。 “王爷,还有个事儿,您知晓一个叫孔珏的人吗。” “孔珏?!”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帅爷安插在东尚道的细作打探到的,有个叫孔珏的文弱书生,如今成了白家的谋士,约么着是半年前出现的,在白家混的如鱼得水敬若上宾,白家能迅速将东平道京营的如铁板一块,听说就是这人从中谋划的。” 第1247章 活着的死人 孔珏这个名字,已经好久没人提及过了。 提到孔珏,就不得不提孔刹,提到孔刹,就不得不提窜…不得不提这家伙早已今非昔比。 以前的孔刹,不是傻,是被仇恨蒙蔽的心智,加之成长环境使然。 被曹未羊慢慢开解后,尤其是入道后,算是彻底融入了大家,也明白了当初孔珏与他的哥俩好,完全就是利用他,通过操控他来利用他。 唐云现在猛然又听到孔珏的名字,第一想法不是想办法干掉他,而是孔刹,对孔刹的担忧。 曹未羊曾说过,孔刹实则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既然以前他被孔珏利用过一次,如今又在东海这盘乱棋上遇到,孔珏这个英俊的令人发指的家伙,会不会再次利用孔刹? 唐云又多问了几句,吕申阳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张太阳怎么说的,他怎么转达的。 估计张太阳也没多少关于孔珏的情报,要不然也不会派吕申阳过来问。 “回去告知大帅,孔珏不可小觑,此人原本是孔家弟子,孔家直系弟子,当代衍圣公…算了,和大帅说,交给我来处理吧。” “唯。” 吕申阳单膝跪地行礼,见到唐云面露思索之色,倒退着离开了帅帐,乘船回去复命了。 婓象的确有所成长,学会察言观色了,准确的说,光学会对唐云察言观色了。 “师傅,要不要派人将孔刹叫回来?” “暂时不需要,门子哥和孔刹在东尚道,距离东平道尚有一段距离,而且孔珏未必知道孔刹来东海了,就算知道也没办法亲自或是派人接触。” “师傅还是对孔刹…” “那倒没有。” 唐云摇了摇头,他赞同曹未羊对孔刹的评价,这就是个傻小子,心智太过单纯了。 “这事之后再说,现在那些世家乱党已经无处可逃了…” 话说到一半,薛豹的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少主,鹰珠首领派人送回了一具尸体,叫您辨认一下。” “尸体?” “是,说是陈金的尸体。” “找到陈金了?!” 唐云霍然而起,不等重甲骑卒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帐中。 正好尸体也被拉来了,唐云打眼一看,想骂人了,无头尸体。 “服了,首级呢,被转转回收了?” 唐云无语死了:“没脑袋我辨认个屁。” 婓象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吐槽,有脑袋您也认不出来啊,又没见过。 报信的人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尸体是鹰珠那一路人马发现的,在晟县以东的一处废弃的驿馆后院发现的。 尸体不是没脑袋,而是脑袋被啃了个稀巴烂,胳膊也被某种猛兽啃没了一只。 脸都被啃的面目全非了,带回来也没什么意义,鹰珠索性直接把脑袋剁了,派人将还算完整的尸身送了回来。 尸体怀里有一封信,写给东平道白家的,书信也带来了。 唐云将书信展开一看,内容不多,大致意思就是向白家求援,希望白家接纳他,他如何了唐云统兵作战的习惯等等,因此有价值如何如何的,落款是陈金,怀中也发现了一枚幽城折冲府的虎符。 按照鹰珠在现场的判断,的确是有猛兽留下的痕迹,不远处就是一片山林,不大不小,肯定是有狼、虎、熊之类的猛兽出没。 “就是说,陈金一路隐姓埋名想要投奔白家,都快跑出东尚道了,结果被野兽袭击了?” 唐云看向了阿虎:“你信吗?” 阿虎摇了摇头,唐云又望向婓象:“你呢?” 婓象也摇头,偏偏是胳膊和脸被啃没了正好没办法辨认,哪有那么巧的事,再者说了,白家认识陈金是谁啊,在幽城他还算个人物,除了庆阳道,别说东平道了,连东尚道都没人认识他。 就算退一万步,这具尸体怀里有信件,很有可能不是陈金,而是陈金派去东平道的信使,至于虎符,可以理解为信物。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是乱党阵营,东尚道这边也知道唐云要陈金死,哪怕都造反了,那也不敢收留这家伙,别说收留了,见到之后直接攮死,说不定还能让唐云饶自己一条狗命。 唐云掂量掂量虎符,丢给了婓象。 婓象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道:“真的。” “继续通缉,不惜余力找到他。” 唐云再不多看一眼尸体,转身走进了帐中。 婓象跟进去后,犹豫了一下:“师傅,那尸体若当真是陈金…” “他一定没死。” 唐云耸了耸肩:“他就是死了,他也还活着。” “徒儿不懂。” “因为谋害了大虞朝原北军副帅、幽城知州厉万功的凶手陈金,潜逃了,潜逃到了白家,当我们灭掉白家后,剿灭所有乱党后,陈金又乘船潜逃到了瀛岛,瀛岛的日本人庇护于他,并拒绝将陈金交给我们。” “哦~~~” 婓象恍然大悟,甚至学会了举一反三:“有可能当师傅您灭了日本后,此狗贼还会跑到高句丽国,受高句丽所庇护。” “对喽。”唐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也有的时候,活着的死人,比死人和活人都有用。” 婓象心悦诚服:“跟着您学,一辈子都学不完。” “学去吧你,哈哈哈。” “师傅高明。” “还行吧,总比就扔过去一袋洗衣粉强。” 唐云耸了耸肩,可眼底却划过了一丝莫名。 利用厉万功之死攻打瀛岛,他没有任何道德障碍,抓不到陈金,无法亲手为厉万功报仇,无法给北军一个交代,才会令他陷入内心的煎熬。 按理来说,他早就应该来东海了,不应该在京中耽误那么久。 那么如果他提前动身的话,厉万功就不会死。 唐云没有责怪自己,这种事,他早就看开了,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自己不是神仙,算不到所有事,即便再是尽力而为也难免有所疏忽,这些疏忽,也会导致无数人失去性命,可这种事就是如此,无论如何选择,无论多么慎重考虑自己的抉择,永远无法做到完美。 回过头,唐云望向舆图,目光幽幽,陈金,只要你还活着,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本王也要亲手将你捉住送到北军面前! 第1248章 天外天 随着小伙伴们的捷报频传,四个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池城的重建工作也稳步前行着。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甚至包括乱党在内,所有人都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东尚道被全境收复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罢了。 从京中带来的那些火炮半成品,两个月前交付给了各路大军,从那开始,就连鹰珠的探马斥候队伍都如摧枯拉朽一般攻城掠寨无往不利。 事实上,被日本背刺的东尚道乱党世家们,其中过半都是主动投降的。 京中朝廷,每每收到捷报的时候,都要装作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对唐云,无不口交称赞。 关于唐云的“战果”,君也好臣也罢,并不震惊。 说句老实话,麻木了,唯一意外的就是唐云真的像一个大帅似的坐镇后方,兵分多路让麾下收复失地,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而非以往那般无头苍蝇似的溜达到哪打到哪。 心里麻木,可表面上不能麻木,不但要表现的惊喜,还要表现的意外,还要每次都要提高自己的上限,哇,原来祈王殿下这么厉害呀!!! 没办法,朝廷需要振奋人心的好消息,需要带头振奋人心,需要一起为宫中和朝廷歌功颂德,好消息大书特书,传遍四方,坏消息能瞒就瞒,瞒不了就不谈,非要谈就避重就轻,民间,不需要知道坏消息,只需要知道好消息就成,坏消息会让百姓以为朝廷很废物。 对于京中的是什么反应,唐云根本不在乎,只要朝廷按要求给钱、给人、给物资就行。 不过倒是从京中来了一批人,六十来个,男女老幼都有,这伙人倒是令唐云有些犯了难。 代表是个老头,和个大半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老庄稼汉似的,看起来十分拘谨,皮肤黝黑,岣嵝着个腰。 “不对啊。” 书案后,唐云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头:“你也不姓孔啊。” 老头连忙陪着笑解释道:“老汉儿当年入赘到了武门,媳妇儿是武门的。” “哦,倒插门,可你们也不像啊。” 唐云满面怀疑之色,顺着营帐缝隙看向外面被三百重甲骑卒重重包围的六十五个孔家武门弟子,愈发的狐疑。 武门弟子,他见过,不是孔刹,而是之前刺杀他的刺客。 包括孔刹在内,加上他见过的刺客,就这些人,一看就是狠角色,长的就凶悍,气质也像朝鲜冷面杀手似的。 看看眼前这个自称武门门主的老头冷秋,再瞅瞅门口那群和挨训小学生似的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的门中“精英”,丝毫高手的气质都没有。 阿虎仔仔细细看了一封家书,低头轻声道:“是老爷的字,亲笔书信。” “师傅。”婓象也有些狐疑:“这伙人来历诡异,六十六人,青天白日,毫无声息的靠近了营区外,若不是主动现身,莫说外围探马,便是营外的守军都未瞧见,要不要将孔刹寻回来辨认一番?” 唐云也有些迟疑。 信他看过了,老爹写的,内容很短,大致意思就是他唐破山威名传四方,天下奇人异士无不佩服,武门门内众多弟子早已敬仰多年,一听说孔刹跟着他唐破山的儿子混了,他们也想跟着他老唐的亲儿子混,所以门内最厉害的六十六人跑到东海给唐云当狗腿子,而且还不要工钱,一天管两顿饭就行,要是实在管不了饭,他们自己找吃的也成。 “你们…” 唐云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其貌不扬的冷秋:“不会是来刺杀本王的吧?” 一听这话,老头吓的直摆手,都摆出残影了:“不敢,不敢不敢不敢,王爷您莫要乱说啊,再也不敢了。” 看得出来,老头是有心理阴影了。 早先孔珏下命令让武门刺杀唐云,冷秋本来不想将事情搞大,别看他们避世不出,可关于唐云是当朝红人也多有耳闻。 奈何孔珏说孔未央受唐云所保护,只要干掉了这小子,文宗和武门再追杀老曹就没什么难度了。 刺杀失败后,武门没当回事,反正文宗那边顶着,就算出事也是文宗先倒霉。 谁知等了那么久,唐云并没有对文宗动手,也没将这件事告知朝廷。 本以为这件事都过去了,两个月前,就在两个月前,冷秋这伙人居住的村庄,迎来了“浩劫”! 冷家村,也就是武门真正的大本营,村子里有六百二十户,其中四百多户过半都是武门弟子,村民加起来一共不到三千人,位置坐落于半山腰,上山只有一条路,遍布机关和暗哨。 冷秋清楚的记得那一日,记得发生一切的那一天早上。 天未亮,亲儿子把他从床上薅了起来,惊恐到了极致,水源被断了。 紧接着,坏消息接二连三。 外围放哨的门内弟子,不知所踪… 上下山的唯一进出道路,被巨石彻底堵住了… 村内储粮的三处粮坊,全被投毒了,无一人有所察觉,这就代表,昨夜有人悄声无息潜了进来… 梯田,被洒满了石灰粉,村东头养的那些马匹,全被放血了,连鸡鸭鹅都没放过,脖子全被扭断。 更让冷秋等人惊恐的是,水源被切断之前,供水的几条水道被倒入了大量火油,这些水道遍布整个村落,遇火就燃。 这就是说,整个冷家村变成了一处死地,想要出去,出不去,想要留下,活不了,一群不知人数又神出鬼没的高手,将整个村子围住了。 武门弟子第一个排除掉了文宗,因为文宗没有这种高手。 这种“围村”的方式,绝不是普通高手能做到的,有点像是军中的行事方法,但是比军中更毒辣,又比江湖高手更加配合默契。 冷秋也派人尝试过突破封锁圈查探情况,一开始派去了身手最好的七个人,然后,下落不明。 冷秋又派出了三十多人,下落不明… 冷秋又派出了上百人,下落不明… 接连数次,人越来越多,下落不明,下落不明,还是下落不明,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从未有过的恐慌,弥漫了整个冷家村,笼罩在了所有武门弟子的心头之上。 这种恐慌,足足持续了半个月,冷秋决定投降了,太折磨人了,活不起也死不了,还无时无刻都担忧着这些不知人数、不知身份的“杀手”们随下一秒就会动手。 半个月后,眼看着村子里的武门高手们都快要吃土了,冷秋带着所有年轻弟子手无寸铁走到了被堵住的出口,也终于见到了“幕后之人”。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就那么坐在乱石上面,身后是上百个穿着轻甲的汉子。 老者见到了冷秋后,很失望,因为他输了五贯钱,他和那些汉子打赌,说武门能坚持二十日,结果才十五日。 冷秋很愤怒,可还是不敢动手,除了大伙饿的和狼狗似的体力不支,还因为他知道,两侧密林中,有着无数双冷酷的眼睛,张弓拉弦,只要对方一声令下,自己和身后的亲族们就会被射成刺猬。 这些人,本来也是要死的,不过老者说可以留下六岁以下的娃娃,作为交换条件,村子中的藏书与秘技必须全交出来。 冷秋不肯就范,奈何都想着殊死一搏了,亲儿子用手指头怼了怼他的肩膀,众人回过头,这才看到,后方也来了上百个拎着长刀的汉子。 直到这时冷秋等人才反应过来,类似于调虎离山,村子已经被占领了,对方早就派人潜伏在了山巅之上,合围之势,将他们一网打尽。 六岁以下的孩子,一共三十二人,冷家村内,唯一能活下来的。 藏书、秘技,统统交了出去,老者让他们自裁。 原本,冷家村六岁以上的人是要全死的,然而老天爷却难得开了一次恩,老者突然见到了一本书,关于造船的,然后就问,谁懂造船。 这一问,不但问出了有十来个懂造船的人,还问出了不少人精通海战。 最后,老者让他们滚回去,继续挨饿,他要等“都尉”信儿。 冷秋说,杀我们可以,做个明白鬼,你们到底是谁。 老者终于袒露了身份,南地洛城,唐氏县男府! 冷秋,恍然大悟,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望着眼前与身后那些既像军伍,又像悍匪的人们,冷秋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可冷秋还是不明白,既然是唐家派来的人,自称孙姓管家的人,为什么说等“都尉”的信儿,唐氏父子,一个是县男,一个王爷,又不是南地折冲府的统兵将领,其中一人,为何被称之为“都尉”? 第1249章 乱党必死 唐云最终还是决定了“聘用”武门六十六名精英。 一是老爹写了信,虽然这信的内容没什么说服力,可谁叫是亲爹写的呢。 其次是老曹欣喜若狂,理由是这六十六人都有能力。 不过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六十六个人有没有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老曹来说这些人全成他的苦力了。 值得一提的是,曹未羊还认识冷秋,几十年前,老曹得管这老头叫师兄。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冷秋得管老曹叫活爹。 活爹趾高气昂带着六十六个倒霉催去营中安顿去了,唐云挠着脑门,与阿虎对视了一眼,哥俩相视苦笑。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除了日狗,这句话的含金量就没下降过。 谁能想到,当初刺杀唐云的江湖组织,如今反倒是成了齐王麾下无薪聘用的劳务派遣了。 就这样,六十六个苦力倒霉催被安顿了下来,老曹都没让这群人吃一顿热乎饭,和赶羊似的弄到一处大帐中,让他们画图纸,做计划,关于战船,画不出来,做不明白,别想吃饭! 冷秋心中冷笑,吓唬谁呢,谁怕你,来之前在村子里饿了半个月,我们不照样挺过来了吗。 不过脸上,冷秋还是得陪着笑,因为他俩亲孙子在京中,在齐王府内当下人呢。 不止是他,好多人的儿子、孙子、弟弟、媳妇之类的,都被“接”到京中了。 老中青少四代人,老中青三代,在东海给齐王殿下打工,少这一代,在京中给齐王他爹打工,传承数千年经历无数风雨的武门,被唐破山给一锅端了。 或许对唐云来说,什么传承啊,人家的先祖之类的,需要保持敬意。 对老唐来说,几把传承,毛的先祖,讲过去有个屁用,如今出来混,讲的是势力,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形势比人强,既然老子是形势,虎要盘龙要卧,不盘不卧,呵呵,人头全落! 随着六十六名所谓的精英“加盟”后,老曹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整天吆五喝六的。 唐云喜闻乐见,高手也好,人才也罢,需要有人压着,如今是在军中,是在平乱,容不得所谓的个人傲气,军法最大! 不过说句老实话,这群人也没什么傲气了,相比于威名赫赫的齐王殿下,他们更怕的是唐云的亲爹。 都说唐云是活阎王,可在冷秋人这群眼里,和老唐相比的话,看似霸道的唐云,简直就是菩萨转世。 要说这群人被逼出山做苦力,心里不别扭,肯定是假的。 只是随着唐云极其蛮横的告知冷秋不能再自扫门前雪要马上在军中办一个“武堂”后,冷秋等一群人,心中狂喜。 所谓的“武堂”,就是这群人将他们所学会的知识,传承下来的技术、秘艺,发扬光大教授给天下人。 原本,唐云很霸道,因为知道自己强人所难。 然而实际上,这群人兴奋的够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世世代代,文宗别说让他们将本事发扬光大了,说白了,就是一群黑户。 武门中人,不是所有人全都是打家劫舍的好手,大部分都是“技术人员”,而且还多是比较单纯的技术人员,于他们而言,更像将这些老祖宗的本事更多的传承下去,不断发扬光大,而非逐渐凋零渐渐失传。 再者说了,当老师,当先生,这是一个极为神圣的差事,肩负使命,更何况唐云说学他们本事的“学生”,至少是读书人、校尉、县男起步。 不管怎么说,事情定下来了,大概方向也有了,这群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唐云面前好好表现了。 眼看着炎热的夏季又到了,东尚道算是全部收了回来,第一批出征的小伙伴们归营,也就是周闯业麾下狗子那一路人数不多的兵马。 狗子实际上是最后一批离开池城的,原本他是带着人给陈怀远打下手建城,谁知日本背刺了乱党世家,之后唐云让小狗同学马上配备火炮,带着人专门挑那些名下有战船的乱党世家下手。 那些世家也不傻,之前不可能将所有战船的位置全给日本人,唐云想着能搞到多少搞多少,和日本人抢时间,也是抢战船。 至于这些世家,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了,要么跪下,要么死,负隅顽抗毫无意义。 可世家终究是世家,还是想着谈判,最终在跪下与死之间,他们选择了跪着死。 狗子带走了七千人,随军二十六门火炮,灭了九个世家豪族,但只带回来六条船,其中只有一条战船,剩下五条都是中小型商用海船。 唐云不是很满意,不过聊胜于无,让隼营将士和京卫们开始操练海战训练科目。 小狗同学回来的第四日,乱党最后把持的一道,也就是东平道来了消息,乱党首逆白家,想要派出子弟要见唐云。 本来唐云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在中间牵线搭桥的是舟师,张太阳希望唐云见一下。 打归打,不耽误谈,唐云很强硬的将地点定在池城,爱见不见,而且直言不讳的告知了信使,如果谈的期间他心情不好,他会将白家人干掉,当场干掉。 其实也不用说这些话,因为唐云给信使打了个半残,这家伙也姓白,揍完之后才问明白,信使的白,不是白家的白,他是沧城文吏,就是姓氏雷同,和白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家老少都在乱党手里呢,被逼着来送信的。 “大罪的,直接砍。” 海滩上,唐云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大喊。 “小罪的,扛圆木建海防塔、造船坞,出苦力,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下一秒,一片鬼哭狼嚎,三十多个老头,外加百十来个狼狈不堪身穿囚服的中年人,被踹在了后腰上跪地求饶。 今日刚回来的乙熊,从头走到尾,从头砍到尾,然后再从尾走到头,从尾踢到头,将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大脚抽射踢进了海里。 左侧,是继续上工的百姓。 右侧,是继续操练的军伍。 没有人多看一眼,毫无兴趣,这种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所有人,坚定不移的执行着老子齐王殿下的最高命令----乱党,必须死! “造反,靠你妈,不是喜欢造反吗。” 唐云骂骂咧咧的夹着马腹离开了,嘴里嘟嘟囔囔的:“有本事你自己练兵造反,一造反就裹挟百姓逼迫百姓,一造反就让无辜的人为你们的野心付出代价,统统都是无胆鼠辈!” 婓象从远处快步跑了回来,顾不得施礼。 “师傅,了船回报,白家的人来了。” 唐云猛然回过头,面露冷笑。 第1250章 高句丽使 白家代表,乘船而来。 船为中型海船,海上拉运货物所用,吊放小舟,舟乘七人。 代表白家之人身穿月白色儒袍,面容俊美风度翩翩,一纸折扇握于掌中,面带儒雅笑容,余六人皆为随从。 使之姓氏非白,被引入帅帐后,齐王殿下疾呼,我草泥马! 帅帐之中,顿时剑拔弩张。 坐在书案后的唐云,怒目圆瞪:“是你?!” 面对帐内摸向腰间刀柄的军伍们,孔珏面无惧色,含笑施礼。 “王爷,我们又见面了。” “哎呀我去。” 唐云瞬间收起了意外之色,冲着阿虎点了点头。 随着众护卫后退几步,唐云拍了拍双掌。 “胆儿挺肥嘿,来之前喝假酒了吧,还敢出现在本王面前。” 孔珏不为所动,目光扫向旁边的木椅:“学生可坐?” 唐云没吭声,上下打量了一番孔珏。 肤色不如初见时那般白皙,英俊不改,反而多了几分成熟与沧桑。 孔家将其除名后人生遭遇如此波折,又一路来到东海搅动风云,可想而知这其中心酸。 也正是因这些波折与经历,孔珏原本那如繁星一般的双目之中,多了几许沉稳与锐利锋芒。 也或许这份锐利与锋芒本就存在,只是孔珏在经历这些波折前极力隐藏了起来,到了东海这乱祸乱之源,再无需掩盖遮挡。 “坐吧。” 唐云翘起二郎腿,笑吟吟的说道:“给本王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先。” “学生与王爷并无私怨。” “你耍了我。”唐云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在北关时,你拾掇孔刹刺杀孔未央,无果,后告知孔家人我私运火药至草原,想利用朝廷除掉本王。” “算不得,学生虽说告知了孔家人,却也派人知会了王爷。” 孔珏将纸扇放下,淡淡的说道:“学生并非背信弃义。” “那倒是,一边背后阴我,一边给我通风报信说你阴了我,光明正大的当小人。” 唐云哈哈一笑:“我还是想杀你,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别忘了,除了阴了本王一次,你还派武门中人刺杀本王。” 说罢,唐云打了个响指。 阿虎沉默不语的走了出去,随即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与些许的骚乱。 等阿虎再次回来时,拎着血淋淋的长刀。 孔珏并未回头,也不知是猜到发生了什么,还是根本不在乎,表情不变。 唐云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再次重复道:“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先。” “王爷兵锋所指,如摧枯拉朽,不足半载已平定东庆、东尚二道,然东平道,白家根深蒂固,多城沿靠…” “啪”的一声,唐云,再次打了个响指。 阿虎又走了出去,这一次,没有任何骚乱,只有长刀破空之声,紧接着便是某种重物落在了地上。 这一次阿虎没进来,懒得折腾,唐云笑容更浓。 “我说,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先,而不是说,让你告诉我,本王在东海干了什么。” 孔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怒容,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淡然所取代掉了。 “学生,代表白家,王爷,代表朝廷…” 第三声响指,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唐云满脸的不耐烦,朝着外面喊道:“剩下三个全砍了。” 孔珏的表情终于变了,只是没等开口,帐外已是血光飞溅,三颗人头滚滚落地,他所带来的六名白家人,全部成了无头尸体。 “孔珏啊,本王教你一个乖。” 唐云的身体微微前倾,玩世不恭的面容满是戏谑,双眼之中也充满了侵略感。 “谈判呢,只有吃亏的人,处于劣势的人,才渴望谈判,希望谈判,渴望以微不足道的尊严,希望以屈指可数的底牌,去换取原本根本争取不到的利益,孔家在本王面前,毫无尊严可言,何况你已经不是孔家的人了,白家,在本王面前也毫无底牌,何况你只是白家的一条狗。” 话音一收,唐云再次摆出了打响指的姿势。 “没人可杀了,下一次,轮到你了噢,孔珏,本王说最后一次,给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先。” 孔珏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王爷,欲伐瀛岛。” “有吗。” “你,没有把握!” “你怎么知道。” “你本就没有把握,可若高句丽与日本结盟,守望相助,王爷,如何伐瀛。” “哈。”唐云抱起膀子:“先不说我想不想攻伐瀛岛,就算我有这个想法,高句丽凭什么帮日本。” “唇亡齿寒。”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据我所知,高句丽与日本,不算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吧。” “不错,往日不是,而非明日亦是如此。” 孔珏,再次露出了笑容:“刚刚,王爷说学生是白家的狗,错,即便是狗,学生,也是高句丽的狗。” 唐云表情一震,紧紧盯着孔珏,足足许久,暗暗骂了声娘,之前很多解释不通的事情,全都解释通了。 之前从北关一路赶回京中,孔家人怕事情败露,下令武门中途拦截唐云刺杀于他,那时,孔珏已经离京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事情的走向,的确是如他设想那般发展到了最坏的情况,唐云并没有死,安全的入京了。 然而让孔珏没有想到的是,唐云没有马上报复孔家,也没有将这件事闹的沸沸扬扬,反倒是孔家,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了孔珏与孔煞二人的身上,并将孔珏踢出了孔家。 唐云回京后,一直派人调查孔珏的下落,然而并没有投入太多资源,失去孔家庇佑的孔珏,翻不出什么浪花。 哪怕后来通过孔惊鸿了解到孔珏来到了东海,唐云不能说是没当回事吧,反正不是特别上心,毕竟在这种规模的战争中,个体能力无论再优秀再出色,能起到的作用终归是有限的。 谁知就在四个月前,舟师说孔珏成了白家的谋士,被敬若上宾,唐云这才开始重视起来这件事。 首先无法建立时间线,孔珏从离京来到东海,到舟师的细作发现这小子跟着白家混后,在这个期间,孔珏的时间线是一片空白的,仿佛是突然出现在了白家一样,在这个期间他在东海干了什么,没人知道。 其次,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白家,反贼头子,凭什么对原本和东海毫无关系的孔珏,一个原本出身孔家的毛头小子,敬若上宾? 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孔珏根本没有投奔白家,而是投奔了高句丽! 他之所以能够代表白家见唐云,是因他在白家代表着高句丽。 “看吧,我就说你小子不是个好鸟,果然。” 唐云哈哈一笑,笑声落,杀气腾腾的阿虎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次,阿虎没有站在唐云身边,而是站在了孔珏的身后。 孔珏,甚至能够嗅到长刀所散发出浓浓的血腥味。 第1251章 两个年轻人 不止是帐中的唐云颇为震惊,帐外闻讯而来的几位谋士也是如此。 曹未羊与梁锦二人眉头紧皱,前者如今已经在东海初步建立了情报网,后者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消息渠道,二人谁都没听说过孔珏和高句丽搭上线儿了。 也是赶巧了,门子哥和孔刹回来了,本来寻思找唐云汇报工作,得知孔珏来了,被曹未羊拦在了帐外。 梁锦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则暗暗观察着孔刹的表情。 再说帐内,唐云又恢复成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怎么确定你是高句丽的狗,万一你是扯虎皮做大旗呢。” “提起来,都要多谢王爷了。” 孔珏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若无王爷,学生也不会在高句丽儒林中占有一席之地。” “什么意思?” “经北关一事,以王爷的脾性,哪怕冒天下之大讳,亦会将孔家斩草除根,不过学生也曾想过,孔家非比寻常,宫中与朝廷,或许会劝下王爷先忍上一时,无论如何,王爷若对孔家出手,学生死罪难逃,王爷不对孔家出手,孔家也定会将学生与孔刹交出去。” “对喽。”唐云点头表示赞同,笑吟吟的说道:“无论我是否对孔家动手,你都死定了。” “学生不甘心,学生,哪会甘心,多年来,学生为孔家做了多少事,为了成为家主为了成为衍圣公,我孔珏…” 说到这里,孔珏的神情明显有所变化,只不过很快又压抑下了心中的万千情绪,哑然一笑,继续缓缓开口。 “不知王爷是否了解高句丽对儒学极为尊崇之事。” 唐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的确了解,到了东海之后,梁锦着重提及过这件事。 在高句丽国内,儒学是其官方主导的治国思想,乃至成为了核心文化体系,早就深入到了教育、政治、社会伦理与民间各阶层。 儒学在高句丽的影响程度,与在汉家王朝几乎相差不多,甚至很多方面超过了汉家王朝。 首先就是教育体系,高句丽的中央官学也就是太学,以五经三史为核心教材,专门培养贵族子弟,为国家输送官僚,和大虞朝这边的国子监差不多。 只不过国子监多少还招收一些寒门子弟,高句丽太学几乎全部是贵族。 即便是在民间,私塾,学堂之类的,在高句丽的叫法是扃堂,无论贫富,未婚前都要在此昼夜读书习射,内容同样是儒家经典。 其次是政治方面,高句丽那边也以儒家的礼、仁、忠、孝为原则,效仿汉家王朝的法制制定律法,同时规范君臣、父子、社会秩序。 总而言之一句话,高句丽对儒学的尊崇,是自上而下的,完全是全民性的。 中央朝廷以儒治国、设学育才,民间以儒修身、崇文重教,儒学覆盖了国内的所有领域方方面面,各个体系也多是以儒学为基础搭建的。 “前朝时,高句丽曾多次派人请孔家子弟前往其国内讲经。” 孔珏声音平缓,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着极高的可信度。 “学生曾在四年前,前往过高句丽,只不过此事并不被朝廷所知,孔家之外也鲜少有人知晓,学生也因此结识了高句丽的太大兄李练满大人,李大人与学生一见如故,钦佩学生才学,并为学生引荐了太学博士高慧,学生与高大人秉烛夜谈,自此之后,高大人以师尊称学生。” 唐云,震惊了。 帐外的一群谋士们,咧着大嘴,包括老曹也是惊的不轻。 孔珏提到了两个人,一个叫做李练满,一个叫做高慧,前者在高句丽的官职是大太兄,后者的官职是太学博士。 所谓大太兄,正二品,算是副相,宰相的相,对应大虞朝这边的中书令或者是侍中,不过本朝没有宰相,也没有副相这一说。 至于高慧,首先是他这个姓,王族,皇室子弟,其次是他的官职,太学博士,对应的是国子监祭酒,而且不止负责教学,同时也是教育体系的一把手扛把子。 李练满,将年纪和他孙子一样大的孔珏,当至交好友,相见恨晚。 高慧,将年纪和他孙女一样大的孔珏,当先生老师,尊重有加。 如果孔珏没有吹水的话,光凭这两个人,他在高句丽不能说是呼风唤雨吧,至少除了皇宫外,在哪都是横着走,无论去哪家府邸哪个衙署哪个机构都是座上宾。 不过唐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忽悠的,没先提这一番话的真实度,而是提及到了另外一个情况。 “小帅哥,我有一个问题请教一下哈。” 唐云又流露出了戏谑的神色:“你姓孔,你知道的吧,孔家的孔。” 不等孔珏开口,唐云又说道:“我换个说法,如果你不姓孔的话,你猜这两个高句丽鸟毛,会搭理你吗。” 依旧是没等孔珏开口,唐云哈哈一笑:“我再换一个问法,这两个鸟毛,知道你被孔家除名了吗。” “知晓,学生亲口告诉他们的。” 唐云神情微动,不单单是不明白孔珏为什么主动提及这件事,也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孔珏到了东海后空白的时间线,果然是乘船去了高句丽,若不然也不会说“亲口告知”。 “好吧。” 唐云耸了耸肩:“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好奇什么,快告诉我答案吧。” “高句丽皇室,欣喜若狂,许我官职。” 孔珏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王爷,定是不信吧,不信一个孔家弃子,非但没有被高句丽拒之门外,反而欣喜若狂敬若上宾。” “嗯,是不信,感觉你比我都能吹牛b。” “因学生说,学生,才是孔家正统,孔家正统在哪里,哪里,便是儒学正统。” 唐云神情大变:“你是说…” “不错,大虞朝,已无孔家正统,所谓孔家,早已成了权贵的鹰犬走狗,学生不忍我儒学成为朝廷邀买天下人心之工具,带领东海三道诸名士大儒大肆抨击孔家,欲拨乱反正,奈何孔家势大,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将我革出孔家。” 唐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带着一群士林伪君子跑去高句丽宣扬自己才是孔家正统,你就不怕几百几千年后,高句丽那边说孔子不是汉人,是高句丽人?” “有何不可。”孔珏微微一笑:“祖上本就是有教无类,可将儒学发扬光大,起源何处无关紧要。” “卧槽,数…” 唐云望向阿虎:“数…数…” 阿虎:“数典忘祖。” “对,数典忘祖。”唐云直接开骂:“你就不怕孔圣从棺材里面爬出来活活掐死你?” “若孔圣有这本事…” 孔珏轻蔑一笑:“孔家文宗之内,也不会放眼皆是见风使舵的宵小之辈。”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 唐云点了点头:“那倒是。” 阿虎已经没耐心了,握着长刀,沉声道:“小子,你刚刚说因我家王爷才在高句丽有如此地位,究竟是何意!” “学生放言,大虞朝奸臣当道,此奸臣迷信道教,欲废儒猖道倒行逆施,不止是大虞朝,凡尊崇儒、佛之人,之国,恨不得除之后快,奸臣欲破东瀛,因东瀛重佛,一旦东瀛被破,下一个便是尊崇儒学的高句丽。” 唐云听的直咧嘴:“鬼才信你。” “是啊,鬼才信学生,可若王爷当真攻打东瀛呢。” 唐云神情微变,孔珏笑意渐浓:“学生不知王爷为何要伐东瀛,学生不在乎,学生只知,王爷若伐了东瀛,便是印证了学生所说,高句丽,自不会坐视不管。” “靠你妈!” 唐云霍然而起:“姓孔的,你敢和本王玩这套。” 孔珏非但不惧,反而满面快意:“这一局,王爷输了,输,且怒,怒发冲冠。” 唐云直接朝着帐外喊道:“更改作战计划,不打东瀛了,先灭了高句丽。” 孔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一次,轮到唐云笑了,乐呵呵的。 “逗你呢,还真以为我生气了啊,哈哈,你猜,我先打高句丽的话,日本会不会帮他们,哦对了,我可以让你离开,不如你坐船去日本吧,也结识一些大人物,故技重施,忽悠他们我信道,所以要灭高句丽,让日本赶紧帮高句丽,就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哈哈哈哈。” 唐云的大笑声,震耳欲聋,孔珏英俊的面容,一片惨白。 笑容,仿佛会传染,从帐内,传到了帐外。 曹未羊,老怀大慰。 梁锦,更是满脸坏笑。 孔珏,是个人物,文武双全智计百出难得一见的人物。 可就是这位人物,忽略了一件事,一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王爷,年纪轻轻,难道真的只是靠运气一路走到了今天不成。 还是说,齐王殿下麾下如此多的能人异士,对其忠心耿耿不惜赴汤蹈火从未有过二心,仅仅只是因为这位年轻王爷重情重义? 第1252章 满地的自尊 唐云的诸多标签中,随性而为,以及说到做到,最为显着。 孔珏因唐云而改变了命运,不管是不是咎由自取,大虞朝的齐王殿下,被他视为了一生之敌。 既是一生之敌,孔珏岂会不将唐云了解透彻。 如果是别人说,不打东瀛了,改打高句丽,和闹笑话似的说变就变,孔珏一定不会信。 但这话是唐云说的,孔珏,信,一万个信,因为唐云从出道开始就不走人道儿,专挑邪道狂奔。 关于今天的会面,孔珏准备了许久,设想了无数个可能性,也准备了无数套说辞。 然而唯独没料到这件事,唐云,会将目标转变成了高句丽。 是啊,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唐云有火药,有火炮,自保无虞,收拾别人只欠缺了战船,既然如此,他还怕谁。 事实上,孔珏即便无限高估了唐云,依旧还是小瞧了他。 唐云的行为,或许很屌丝。 但他的“野心”,或是说从心的思想,从不屌丝。 他早就将高句丽计划在内了,甚至做好了与高句丽、日本双线开战的思想准备。 别说孔珏扯高句丽的虎皮,他就算是把远海之外所有文明都带进来,唐云照样不杵,正好省的派远航海船绘制舆图了。 见到孔珏一副面色苍白如纸的模样,唐云抱着膀子乐不可支。 “还拉上高句丽,猪猪侠做春梦,想入菲菲呢。” 唐云冷哼了一声:“你以为本王怕高句丽吗,小子,别以为自己在前朝时弄倒几个勋贵和官员就小瞧天下人了,自以为你孔家长辈在你眼中都是酒囊饭袋,今日,本王就告诉你一个事实。” 说到这里,唐云站起身,依旧抱着膀子,来到孔珏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尊崇儒学,尊崇儒学,哈,你以为高句丽王室真的尊崇儒学吗,错,对王室来说,对王朝王公贵族来说,只是工具罢了,与利益相关的工具罢了。” 唐云慢慢弯腰身体前倾,声音愈发戏谑:“当尊崇儒学这件事与利益毫不相关,甚至会让统治者失去权利时,他们会是第一个跳出来将所谓的儒学踩进粪坑的人!” 想要调整好面部表情和情绪的孔珏,再次险些破防。 如果说唐云的“临时起意”将攻打日本改成攻打高句丽,令他瞬间进入了手足无措的状态,那么现在所说的一番话,便是诛心之言! “你连官场都没混过,还跑来吓唬本王,本王唾骂满朝官员都是废物,可你千万不要以为,在本王眼中的废物,在你这种蠢货面前也是废物。” 唐云直起了腰:“你以为那个什么鸟毛李练满,还有太学博士高什么玩意,真的钦佩你的才学吗,不,花花轿子人抬人,你借助他们的名声试图来吓唬本王,他们何尝不是借助你的名声为自己宣传造势,如果本王猜的不错,这两个鸟毛在高句丽的儒林之中,名声也不是特别好吧。” 孔珏眼眶剧烈抖动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反驳,可他的自尊,却死活不允许他面不红气不喘的颠倒黑白。 “退一步,退十步,退一百步一千步哪怕一万步。” 唐云转过身,回到了书案后,声音轻唤,可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样,搭配着他那副无所屌谓的语气和神态,给予了孔珏最为沉重的一击,击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本王,有火药,有火炮。” 唐云哈哈一笑,无比张狂:“本王兵强马壮,齐王的王旗一挥,数万,十数万,乃至数十万悍勇之士会为我冲锋陷阵,干掉本王看不顺眼的任何人,所以,我唐云,想他妈打谁就打谁!” 唐云锐利而又嚣张的双目,直视孔珏双眼。 “来,你告诉告诉我,孔珏,你拿什么和本王斗。” 唐云,再次露出了笑容,令孔珏无比厌恶,却又是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笑容,声音,风轻云淡,仿佛只是谈论一件无足挂齿的事情。 “应该是问,你有什么资格和本王斗。” “三十年河东!” 孔珏英俊的面容,早已变了模样,近乎咬着牙,咬牙切齿:“三十年河西,你莫要…” “我会放你离开的。” 唐云耸了耸肩,打了个哈欠淡淡的说道:“本王要你记得,要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起来今日,本王,可以杀你,但是本王不屑杀你,本王,留你一条狗命,因为我不在乎,斩草除根的道理,我明白,可我就是没杀你,就是让你走了。” “你!” 孔珏霍然而起:“欺人太甚!” 两把长刀,架在了孔珏的脖子上,十余把手弩,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 “来啊,找我拼命啊,然后惨死在本王护卫的刀下。” 不等怒不可遏的孔珏开口,唐云笑吟吟的说道:“算了,你要想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日后报仇的机会有的是。” 孔珏眼眶暴跳,唐云又立马说道:“可你要是今日回去后,每天都会想到今日的场景,要记得,是本王饶你一条狗命,本王可以杀你,但是没杀你,只是羞辱你,你却无可奈何灰溜溜的厉害,苟活于人世。” “够了!” 眼看着孔珏即将暴走,一声够了,梁锦突然走了进来,微微扫了一眼孔珏,皱眉开口。 “堂堂国朝王爷,为何与这等如不值一提跳梁小丑无关痛痒丧家之犬不自量力迂腐书生微不足道落魄文人无足轻重之弃子苟延残喘的余孽翻不起浪的井底之蛙一般见识。” 话音落,“哇”的一声,孔珏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即双眼一黑,晕死了过去。 唐云,傻眼了,梁锦,也懵了。 小伙伴们全都冲了进来,乐的够呛。 唐云望着梁锦,服了:“大哥,虽然我很佩服你的文采,但是你打乱我计划了知不知道。” 梁锦满面尴尬之色,明显知道唐云的用意,寻思进来打个助攻,结果成致命暴击了。 轩辕庭满不在乎:“手下无兵无卒,与他浪费什么口舌。” “庭公子不知你恩师深意。” 曹未羊低头望着孔珏,哑然失笑:“王爷本就是故意激怒于他,此子心胸狭隘,回了东平道后必然怀恨在心,知道白家无法与王爷抗衡,想要报一箭之仇,只得斡旋与高句丽与日本二国,为此必会坑害白家,令白家不惜余力出动出击阻挡王爷为他争取时间,一旦如此,可谓正中王爷下怀,定能迅速收复东平这东海最后一道。” 唐云也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好气的看向梁锦:“你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我背熟了,等他醒来我继续刺激他。” 轩辕庭小声嘀咕道:“真麻烦,宰了算了。” 唐云猛翻白眼:“我是来平乱的,不是报私仇的,和三道百姓比起来,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第1253章 南关二帅 有才华的人,多是骄傲的。 有绝顶才华之人,也定是绝顶骄傲之人。 一旦这种骄傲之人自尊被接二连三的摧毁,一次又一次,那么这种带有自负的骄傲,将会让理智降低到一个最低点,从未有过的最低点。 最为可怕的是,这种降低不是短时间的,而是长久的,缓慢的,不断侵蚀的。 这个骄傲的人,曾经有多么的自负,那么他就会变的多么偏执。 唐云所利用的,正是孔珏的骄傲与自负。 曾经孔家最杰出的年轻子弟,最出色的一代人才孔珏,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发生了什么。 这一日的屈辱,将会永远的伴随他,直到他或唐云其中一人生命的终结。 当孔珏悠悠醒来时,见到的是一位老者,正在悉心的照料他。 他知道这位老者,看似在军中毫无威望,实则真是他当初在北地救了当朝齐王殿下,在齐王府内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 老者是郎中,吴仁义。 吴仁义叹着气,说他气血攻心,因此晕厥了过去。 话是实话,但孔珏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不但被羞辱,还承受不住当场晕死了过去。 孔珏要离开,吴仁义没有拦着他,没有任何人拦着他 就仿佛,无人在乎他是死是活,无人在乎他是留是去,正如唐云所说,完完全全,根本不在乎,不过是路边一条罢了。 然而让孔珏没想到的是,不但随他而来的六人被杀也就罢了,连船都被抢了。 唐云缺船,然后派门子哥与孔刹带着乙熊等人,悄悄靠近了那艘不大的海船,登船、夺船、杀人,至此,这艘船姓乙了,乙熊的乙。 孔珏想离开,只能离开,唯有离开,才能报今日之耻,昨日之仇。 可他非但没有随从和船,连马都没有。 他依旧要离开,必须要离开。 靠两条腿,离开。 离开了军营,离开了池诚,他不敢走官道,怕唐云反悔,怕被拦住。 可在心底,他又希望唐云反悔,希望被拦住,希望被带回去,或许会死,可至少,唐云忌惮他,怕放虎归山,怕没有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他失望了,的确是被拦住了,鹰珠手下的族人,那些先锋探马,驰骋在官道上,不代表他们的视线只盯着官道。 被拦住了,被绑了起来,然后等待。 最终,来了口信,说是一个叫做狗子的校尉告知探马们,抓的是个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罢了,无需浪费时间,放走就是。 孔珏,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因为他没有听说过“狗子”这个人,这个叫狗子的家伙,甚至都不是齐王府的核心班底。 他孔珏的生死,竟然有一日会被一个军中连姓氏都没有的小小校尉所掌控! 直到回首的视线之中,再无池诚模糊的影子,官道之上,孔珏声嘶力竭。 “唐云,我孔珏在此立誓,此生,与你势不两立!” ………… 京中,皇宫,偏殿。 除了天子与内侍周玄外,各部重臣都在,二十余人如小朝会一般。 很多事就是这样,越小的事,参与的人越多,七嘴八舌,如同开朝。 越大的事,参与的人越少,开口的人越少。 一大早,又送来了一封捷报。 格式其实是军报,婓象写的,对朝廷来说,就是捷报。 关于战报,唐云很少用捷报这个字眼。 战争对他来说,其本质就不是一个值得开心的事。 起始点就是错的,那么其走向以及结局,不过是纠正错误的一个过程罢了,没什么可开心的。 “东海三道,庆阳、东尚,三道已复其二。” 天子的目光扫过看过军报的诸臣们,微微颔首。 “贼首白家所把持的东平道入冬前,定会复归国朝。” 群臣点头称是,面露喜意,虽说早有预料,但表面功夫得做足,马屁连连,不过拍的不是天子,而是唐云。 都是老油条了,心里和明镜似的。 拍天子马屁,姬老二根本不受用,得拍唐云,夸了唐云,姬老二才会龙心大悦。 不少臣子一边拍马屁,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太子的神情。 自从姬盛被立为天子后,整天和吃了万艾可似的,总把一句话挂在嘴边,效率,效率,还是他娘的效率! 看看,就这语气,说这话的表情,还有这句式,长眼睛都看出来了是从谁身上学来的。 每日开朝,太子都参朝,但凡任何与“效率”无关,耽误“效率”的人或事出现时,姬盛直接开喷,有时候连婓术都不给面子,更何况是其他官员了。 除非一种情况,那就是与唐云有关,如果是因为唐云耽误了效率,大家夸他,拍他马屁,那太子就会喜滋滋的,和夸他亲爷爷似的。 “收复三道已是定局,其他诸事,定要依齐王所需,不可延误。” 姬老二望向户部尚书宇文疾,后者连忙应声。 相比于战况,战果,唐云让婓象写的军报,大部分都是索要物资、人力。 到了今时今日,不少人已经看出来了,唐云的目的绝不仅仅只是剿灭乱党,要人力、物资,可谓獠牙毕现,这小子要建船,建大船,大型海上战船,至于打哪里,大家心知肚明,正如之前守北关,结果给草原人灭了,这就是例子。 姬老二微微扫了眼周玄,后者将一封奏折交给了婓术。 今天姬老二散朝后让大家过来,不是为了谈唐云这件事,也和唐云有关,但和东海无关。 奏折一看,婓术神情微变,随即将奏折递给其他人。 很快,都看过奏折了,齐齐望向天子,表情有些古怪。 “不错,朕是有一皇弟,南军守将谢玉楼。” 婓术的表情愈发的不好看,没等开口,姬老二笑着说道:“此事,齐王早已知晓,尚在南关时便与朕这位皇帝私交极深。” 群臣无不大大松了口气。 安插人手,可以,但你姬老二不能将探子安插在南军之中。 南关,那是谁的发家地、谁的地盘、谁的大本营,你当天子的,心里得有点逼数,何况安插的还是个野生王爷! 现在一听唐云早就知道这件事,群臣如释重负。 天子又道:“南军大帅宫万钧,接连数次上书请辞,此事,齐王同样知晓。” 群臣没人轻易吭声,婓术面露思索之色,不由说道:“老臣以为,还需先问过齐王。” “朕知晓,已是派快马前往东海询问了。” 群臣下意识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嘛,小事大家商量,大事先问过齐王,姬老二越来越有明君之相了。 “若是齐王应允,朕以为,由八王接任南军帅位。” 姬老二这话一开口,群臣又面色古怪了。 宫万钧,南军大帅,那是唐云的老丈人。 现在你姬老二让你八弟当南军大帅,传出去的话,好说不好听。 姬老二哪能不知这些臣子是如何想的,微微一笑。 “如今山林诸事已顺,兵多将广,这南军副帅一职,不可在空下去了,就由南地军器监监正赵菁承担任。” 群臣没有任何犹豫,齐齐附议。 不得不说,人这命运真的挺荒诞的。 宫万钧为了国朝,在军营打熬了大半辈子,付出了大半辈子,临老临老了,想要退休,还得看姑爷的心情。 再说赵菁承,原本只是一个逢人就面露谄媚笑容的军营军器监监正,短短四年,竟有可能直接从一个文臣变成国朝四边军之一的副帅。 第1254章 兵逼东平 一切的乱局,最后一道的乱局,终于如唐云所料,所期盼的那般,白家,中计了,或是孔珏中计了。 夏浓,炎风裹挟着燥热,一封急报送入帅帐之中。 唐云看过之后,将在池城的所有小伙伴们叫了过来。 随着这封急报被大家一一看过后,唐云目光灼灼。 “说吧,哥几个有什么想法?” 梁锦神情振奋:“白家果然动了!” “这孔珏,当真有如此口舌?” 老成持重的曹未羊略微狐疑:“白家数代把持东平道,并非酒囊饭袋,如今突然调动兵力驻防岚城,一副要殊死抵抗平乱官军的模样,白家靠什么来守,来抵抗,还有白家此举当真与孔珏有关?” “我觉得是。”唐云耸了耸肩:“孔珏这比崽子长了张小好嘴儿,贼能忽悠,要不然也不可能在高句丽混的如鱼得水。” “难道是…” 曹未羊若有所思,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莫非是孔珏诓骗了白家,信誓旦旦保证只要拖住平乱大军,高句丽定会派兵驰援?” “十之八九。”梁锦点了点头:“海面上被舟师封锁,白家已是落入十死无生的境地,唯有高句丽驰援方可死中求活。” “就算事情是这样的,那孔珏呢。” 轩辕庭挠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孔珏的目的呢?” 唐云微微一笑:“拖延时间。” “拖时间做什么?” “他知道白家挡不住咱们,也知道我会攻打日本,甚至攻打高句丽,因此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高句丽、日本结盟,二国有着很多战船,想要抵抗咱,只能堵在家门口,堵在浅海区域不让咱们建造船厂、船坞。” “这他娘的。”马骉不由骂道:“他到底是高句丽人、日本人,还是汉人。” 唐云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对某些人来说,民族和归属感是有直接联系的。 孔家将孔珏踢出去后,孔珏对孔家本身就没了归属感,更何况他招惹的是代表大虞朝国威的齐王殿下。 在大虞朝这片国土上,已经没有了孔珏的容身之地,既如此,谈何归属感。 没了归属感,对孔珏来说自己是哪个民族又有什么意义,自此之后,他只为自己而活,一切,都会以个人利益为优先。 有些担忧的朱尧祖,开口说道:“那如果高句丽与日本当真结盟了,又该如何是好。” “意料之中。” 唐云转过身望着舆图:“当我们攻伐日本时,利用火药和火炮,前期肯定会势如破竹,高句丽不会坐视不管,我们攻打高句丽的话,同样如此,日本不会坐视不管。” 回过身,唐云坐下后笑着说道:“二国类似于邻居,海船数量都差不多,战力也相差不大,谁都灭不了谁,互相看不顺眼,可也不至于大动干戈,一旦有一天出现一个外来者,可以将其中一家灭掉并且鸠占鹊巢的外来者,另一家绝不会置之不理,因为这个外来者能够灭掉一家,就能够灭掉两家。” 小伙伴们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打日本,高句丽一定会介入,打高句丽,日本也一定会介入。 因此来看,唐云激怒孔珏,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而不是改变结果。 “我要的是尽快结束内战,只有平灭了所有乱党后,我们才可以军民同心,发动整个三道建设海上力量,如果内战这么继续拖下去,实际上对我们是不利的。” 唐云早就思考过这件事,火炮和火炮出现后,高句丽与日本二国的唯一优势就是战船了。 现在平乱大军来到东海三道,二国肯定会加大投入建造更多的战船。 平乱之战拖延的越久,二国的战船就会越多。 既如此,那么就应不惜一切代价先结束内战,之后军民一心也投入到建造战船的工作之中。 至于二国提前结盟,唐云觉得虽是定局,但反而会为他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不了解高句丽,但他了解日本。 孔珏想要促成二国结盟,不是一件难事,真正难的是这二国放下成见,即便如此,也远远做不到亲密无间。 从结盟开始谈,到真正结盟,在这个期间,双方会互相试探,互相算计,挖空心思让对方当炮灰,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要是因为大虞朝的战船登陆其中一国,先期一路势如破竹,二国反而会迅速达成一致,并且不计任何代价阻拦大虞朝的舟师。 这就是唐云的想法,既然无法阻止二国结盟这个事实,那么就尽量操控、更改二国结盟的过程,让这个过程,变的缓慢、拖沓、耗费时间。 “临门一脚了。” 唐云坐直了身体:“告知各路兵马,除了留守的必要人员,直逼东平道,集结岚城之外,先下岚城再深入东平道各个击破。” 将军们齐齐应“唯”,唐云看向朱尧祖,后者拿出了小本本,准备制定作战计划。 吕舂不由开口说道:“恩公,孔珏这狗日的想叫二国联盟,不管是前往高句丽还是日本,都需乘船离开,要不要知会舟师一声,叫他们放行。” “不,万万不可。”梁锦摇头说道:“孔珏并非痴蠢之辈,若舟师有意放行,他必会心起疑心。” “不错。”唐云接口道:“孔珏没有船,只能利用白家的船,他起疑心是其次,一旦让白家这个冤大头起了疑心,事情就会出现变数,相信我,以白家的决心,以孔珏的脑子,又只有一条船罢了,一定会突破封锁线离开的。” 说完后,唐云还心中为孔珏祈祷了一番,这小子可千万别死海上,听说好多海域这个季节风浪特别大。 不得不说,孔珏挺悲催的,他这个人,整件事,也挺荒诞的。 孔珏恨唐云,恨的将其视为一生之敌,因他觉得唐云羞辱了他,将他当做路边一条。 可孔珏却不知,唐云非但没有小瞧他,反而将他当做了一个人物,当做了一个屈指可数极为重视并分量足够的人物,甚至还会用枭雄来定义他。 真正可笑的是,最初,或许即便到了现在,孔珏也很佩服唐云。 二人年龄相仿,孔珏就算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佩服唐云的,佩服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多同样是个年轻人的唐云,短短数年变成了朝堂第一人,异姓一字王,就连天子都要看他脸色才能坐稳龙椅。 也或许正是最初的这份佩服,这个令他佩服之人对他如此百般羞辱,最终成了孔珏的偏执与人生的绞索。 第1255章 战前等候 岚城,东平道门户。 原本岚城不叫城,叫望海关,本是关墙,也叫关城。 最早此处为一片高山,地势起伏不定,百年前白家投入大量人力与钱财,本想在此处穿山开路,谁知工程近半遭遇接连四日暴雨,山洪自上而下,百信民夫死伤无数,原本修建的山路也全部损毁。 有失必有得,暴雨停歇后,人们发现半山腰以上中间区域全部塌陷,反而形成了一条自然形成的道路,正好连到后方平原。 白家欣喜若狂,此乃天然关隘,又居高势,可谓易守难攻。 自此,白家开始在此处修建城关。 白家内部甚至不少人认为此乃天意,可据关而守,称王独霸一方。 直到四十年前,随着此处城关愈发繁华,白家再次投入大量钱财与人力,将此处名为望海关的关城扩建成了一座城,并更名为岚城。 相比于东尚道、庆阳道那些土鸡瓦狗们,白家可谓是一方枭雄,足以称得上是东平道的无冕之王。 唐云能够迅速收复东尚、庆阳二道,除了麾下兵强马壮依仗火药之利外,也因这二道的所谓乱党世家们,并非是一条心,即便是黄家,至多也是表面上可以号令东尚道的世家们,私下里,都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东平道不同,白家掌握着整整一道的绝对话语权,乃至名义上的东平道舟师大营,早就成了白家私军,就连军俸都是白家发放的。 各城外的折冲府,城内的兵备府,以及辅兵营屯兵卫,只对白家唯命是从。 除此之外,白家也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不乏出谋划策的谋士与统兵作战的将军。 单单从将望海关改建成岚城足以看出,白家的确雄心勃勃,更有先见之明。 如今又将大军齐齐调至岚城,可谓极有魄力。 盛治四年,夏末。 泰仓山南麓,五万大军如黑云压城,一夜之间铺陈开来。 虞朝齐王旗号高悬于主峰之下,明黄镶边的王旗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四万由京中京卫、各地的折冲府组成的步卒依山势层层列营,自山脚蔓延至半腰,密密麻麻,如林如浪。 营盘依地势扎成数重圆环,外布拒马、陷坑、鹿角,壕沟纵横交错,壁垒森严。 一万骑卒单独列于东侧平缓坡地,马嘶声此起彼伏,重甲骑卒枕戈待旦,等候着大虞朝军中最洪亮的声音,随时准备踏平岚城。 中军大帐矗立于制高点,帐外甲士林立,持戈带剑,神色肃然。 传令骑兵往来驰骋,号角、金鼓之声定时响彻山野,声传数里,即便是岚城城头都可隐约听见。 粮车、辎重车连绵不绝,自后方蜿蜒而来,在营后筑起连绵的囤粮区,由周闯业看守。 鹰珠依旧负责着外围探马,充当着着唐云的眼睛与耳朵。 数万大军同驻一山,所有人的后勤,皆由曹未羊、轩辕庭、梁锦、孔惊鸿负责。 帅帐右侧百步,谋士齐聚一堂,由轩辕敬、朱尧祖二人随时更新作战计划。 随着唐云的到来,泰仓山已不再是山,而是一座拔地而起、随时能吞城灭隘的兵山。 风过营盘,如巨兽低喘,只待唐云一声令下,五万将士,便会杀声震天,扑向东海三道最后一道的门户,将所有胆敢阻拦在齐王殿下面前的乱臣贼子砍成肉泥! 岚城关墙,亦是枕戈待旦。 五万大军,并不多,对一座本就是为守城守关而建的关城来说,不算多。 可这五万大军,由大虞朝不败神话齐王所率领。 世人皆知,当齐王唐云统兵作战时,兵力数字,也只是一组数字罢了。 山林,开疆拓土,兵力多寡,对他没意义。 北地平灭乱党,甚至没耗费一兵一卒。 即便是侵吞草原,也不过是来去如风的过万骑兵罢了,而且还是利用的草原人,唐云没有亲自上阵,连后方督战都算不上。 东海平乱,东尚、庆阳二道,更是谈虎色变,闻风而逃,三炮之内,数十座乱城开城投降。 世人所不知道的是,唐云并没有因为自己辉煌耀眼的战绩变的自负。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每一场战争,每一次战斗,自己与身边的人,主要是身边的人,付出了多少心血与精力,又投入了多少时间进行了多少次推演。 帅帐之中,唐云眉头紧皱,望着舆图足足近半个时辰没有挪开视线。 朱尧祖与轩辕敬对视一眼,满面苦涩。 “就是说,这个角度,诛倭炮根本轰不上去?” 唐云终于转过了身,面色极不好看。 “白家非但在刚知道我来平乱时就派人挖土挖洞将地势压低,还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打造出了至少五十架投石车,用于布防城池?” “是。”朱尧祖垂着头,恭声回道:“孔刹昨日探查了一次,昨夜探查了一次,今早又探查了一次,投石车不下于五十架,以高守低,占尽优势,已是问过了炮营匠人,即便步卒冲锋,后方火炮至多轰到城墙或是山壁之上,轰不进城中。” 轩辕敬接口道:“骑兵巨盾挡不住投石车,哪怕悍不畏死,可因战马向上冲锋,靠近城门定会伤亡极多。” “有初步评估吗?” “有。”朱尧祖拿出了小本本,刚要开口,轩辕敬说道:“恩师,一旦强行冲锋靠近城门,途中投石车无数巨石落下,同样会将城关以南的道路堵上,到了那时,只能由步卒强行靠近城关,骑卒…骑卒只能用一次。” 朱尧祖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极为笃定的情况,白家之所以没用投石车砸下巨石直接将道路封上,就是等着官军攻城时造成大量伤亡。 “照你们这么一说,这哪是骑兵只能用一次,而是攻城只能一次,一旦那些破投石车将石头砸下来,要么和翻越障碍似的不成队形冲锋,要么一边挨着箭雨一边清理乱石。” 唐云烦躁的坐下身,片刻后反倒是笑了。 “白家不简单啊,一听说我来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唐云翘起了二郎腿,耐心的等待着。 朱尧祖是谋士,又不是典型谋士,利用已知信息进行推演再完善细节减少伤亡取得胜利。 轩辕敬则是更擅长后勤和收尾工作,战前几乎是没有给过任何建设性意见。 真要论非常规手段,还是得看老曹和梁锦。 现在这俩人还没露面,不代表一点想法没有,只能说是还没掌握需要的所有信息。 唐云相信,老曹和梁锦很快就会主动找来,最次最次,提供的建议也比造成巨大伤亡的强攻强上不少。 第1256章 万难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7章 取舍困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8章 一触即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9章 人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0章 必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1章 天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2章 门户大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3章 最后一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4章 我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5章 风起微末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6章 贼,平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7章 疑云密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8章 贼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9章 过往种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0章 因、果、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1章 用心良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2章 无趣的京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3章 蓄势待发 京中发生的事情,唐云完全不在乎。 别说姬老二选秀,就是秀选他,给他选成了秀儿,唐云也不在乎。 如今他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要,不停的要,要到不要不要的。 要钱,要人,要物资,以此迅速恢复东海三道的秩序。 唐云不喜欢写捷报,他认为平乱和安民是一整套的活,光把乱平了,老百姓置之不理,不算干完了差事。 奈何,很多人不这么想,京中也不这么想。 宫中和朝廷,似乎觉得乱党全部干掉、抓到,城池全部收复,那么这乱也就算平完了。 然而这些没有亲身经历战争的人们,不止是蠢,更是发坏。 双方士兵放下刀剑,并不代表战争结束了,只是战斗结束了。 战争所带来的伤害,最直观的,最能体现出来的,是在百姓身上。 战争开始之前,百姓会受到伤害。 战争进行之中,百姓会受到伤害。 战争终于结束了,百姓不但继续受到伤害,还要进行属于他们自己的战争。 这种战争,叫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天人两隔,百姓们,需要独自面对这种战争,从悲伤中走出来,带着悲伤活下去,继续进行着一场永远打不赢的战争,与自己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内心永远不会消散的伤痛。 东海很少下雪,或许是这持续了快一年的平乱之战流的鲜血太多,浸染了大地,老天爷想要用大雪掩埋鲜血,掩埋伤痛,掩埋那些生离死别。 一场大雪,不期而遇。 唐云换了大本营,从东尚道重建完毕的池城,换到了东平道的兴城,拥有船厂、船务的沿海港城。 岚城城关已经进入了修建工作,依旧是工部尚书陈怀远负责。 兴城并没有受到过多的战火损毁,唐云也视察了港口区域,对船坞、船厂不算太满意,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那么完善。 造船业生机勃发的时期,是在前朝中期。 那时候的姬家皇帝们心里还是多少有点逼数的,多次大量投入钱财和人力,也重视专业人才,着实造出了不少能远航的大型海船。 可惜,东海这边都是白家、黄家这群贪婪的蛀虫,多次从中作梗后,同时当地官场也是与朝廷离心离德了,到了最后,朝廷也懒得将税银调动过来。 可笑的是,就说舟师,其中足有十几条战船都是前朝中期建造出来的,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用了三四十年。 不过也由此可见,前朝中期东海这边的造船业有多么发达。 “愉快的一天,从跳帮开始。” 回到衙署的唐云开始布置工作了,提出了他最为在乎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两个工作。 “一,训练水卒,海战中的操炮、夺船、游水、抢滩、登陆作战等等,先从隼营开始操练,联系舟师,让他们派专业人士过来传授经验,二,安民工作,尽快全部落实到位,不止是东平道,东尚道、庆阳道,都要盯紧点,管朝廷要钱,要人,京中和各道官场闲着的人,有才华的人,全部调过来,甭管是官员还是文吏,有多少调多少。” 婓象唰唰唰的记着,谋士和后勤人员低声交流着,武将面露一副我听的很仔细但是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他们根本没用心听的模样。 不得不说,齐王府团伙中,武人们还是比较轻松的。 唐云带兵作战时,武将们神经高度紧张,随时准备带兵征战。 至于谋士们呢,也闲不住,不但要出谋划策制定战术计划,还有随着军情的变换进行细节上的调整。 一旦不打仗了,武将们就彻底闲下来了,无非就是排班巡城,然后不是打扑克就是睡大觉,谋士们呢,依旧要忙碌,因为安民都是他们的活,属于是甭管打不打仗,都要忙。 要是换了其他团队、团伙,还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有利必有弊。 就说武将们,安民的时候是不需要他们,可冲锋陷阵,哪怕坐镇中军指挥,还是有一定丧命的风险,战场瞬息万变,带兵指挥的将军们也有战死的可能,虽然没有普通士卒那么高。 相比而言,谋士们根本不用露头,没有太多的生命危险。 可唐云该团伙不同,远程有火炮、中远距离火药箭、近距离手弩,然后穿着一身重甲抡着工兵铲就拍,打到现在,别说中高层指挥人员了,最前线的基层军伍都没出现过多的伤亡。 打到现在,莽穿东海三道,能接连扛住火炮、火药箭、手弩、工兵铲的人,还没出现过。 所以说,跟着唐云混,还是武人比较吃香。 唐云交代完工作后,各自散去,该闲闲,该忙忙,大雪飘落,又算不得冷风入骨。 “开春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将那些船厂、船坞建起来。” 唐云走出了正堂,忧心忡忡。 那些被抓的乱党,其实还真不怎么恨唐云,他们作乱,朝廷派齐王平乱,各为其主,阵营不同,成王败寇。 乱党们真正恨的是高句丽与日本,当初明明说好了派兵过来支援,结果整整一年,东海三道都被唐云莽穿了,大部分乱党已经开始往京中押送了,高、日二国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其实还真不是这么回事,高句丽和日本派人来了,不是没派,不过没有派遣大量战船,而是一些打探情报的斥候船,规模最大的一次,足有二十一条,其中还有三艘中型战船。 那时候凌沧船和部分舟师战船,已经搭载好火炮了,张太阳一道军令传了下去,见着就揍。 火炮在海上作战的威力可想而知,接连几次后,试图搞清楚东海三道具体情况的二国,被打的抱头鼠窜。 一,不知道东海三道的情况,乱党、乱军到底能不能支持下去。 二,火炮太过犀利,海战、陆战都能用,对高、日二国来说,如今根本没有反制火炮的法子。 基于这两个因素,高、日二国才背弃了盟约,没有驰援三道的乱党们,这才是真实原因。 舟师那边继续封锁着海域,不过唐云认为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既然孔珏能够跑掉,高、日二国就算突破不进来,他们安插在三道的细作,也会想尽办法将消息传递回去,一旦二国知道三道大量建造船厂、船坞,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打过来。 第1274章 质变 年关将至,唐云又开始犯老毛病了,摆烂,日上三竿,睡到日上三竿,就他自己一个人。 大家已经习惯了,大虞朝齐王殿下,如今整个国朝能让他早睡早起的事情,屈指可数。 每天睡到大中午的唐云,发现了一件关于时间的事情,有趣的事情。 当他开始忙碌的时候,每天精神紧绷,随着战局不断变化,时间过的特别快,一年转瞬即逝。 然而当他闲的和村头晒太阳的大黄狗时,每天过的特别慢,越闲着越是无事可做,时间过的越慢。 眼看着还有半个月到元日,刚刚起床的唐云又有起床气了,因为他晚睡早起了。 “一大早干鸡毛呢!” 完全没睡醒的唐云揉着眼睛,走到后院时,牛犇还搁那骂呢。 牛犇双眼血红血红的,被马骉和周创业抱着腰部,和见到杀父仇人似的。 孔刹满面无辜站在远处,见到唐云来了,干笑一声。 “来,来来来你过来!” 被抱着的牛犇都快身体腾空了,双腿不断踢踏:“姓孔的你过来,有本事你过来,老子弄死你!” 孔刹撇了撇嘴:“你输了一夜钱,莫要拿我撒邪火。” 站在中间的袁无恙看热闹不怕事大:“不准用兵器,君子之战,可以咬人,不可吐口水。” “行了行了。”唐云望向看热闹的婓象:“怎么回事?” “四哥和袁将军、郭将军正打着牌,孔刹叫大家吃早饭,喊了两声没人理他。” “不吃就不吃呗,有什么可吵的。” “孔刹以为大家没听到,走到四哥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说该吃早饭了。” 一听这话,唐云神情大变,猛地扭头看向孔刹,倒吸了一口凉气。 孔刹不明所以:“只是叫他用饭罢了。” “我靠!”唐云大吼一声:“松开老四,弄死孔刹!” 齐王殿下一发话,马骉和周闯业连忙撒手,牛犇满面狞笑,捏着拳骨:“姓孔的,你死定啦。” 说罢,牛犇欺身而上。 老四不但上了,还学聪明了,跑过去前,左右手各抄起一个扫把和一张长凳。 要知道有武器的牛犇和没武器的牛犇,是两个概念。 双手有武器的牛犇,和单手有武器的牛犇,又是不同的概念。 如果双手拎的是两把软剑,那么便是牛犇的最强战斗形态,狂怒双剑终极老四! 用两把软剑的牛犇,和双手空空的牛犇,中间差了至少十个马骉。 虽说不是软剑,但数值在那摆着呢,眼看着暴怒的牛犇冲了过去,然后,双眼一花,哪来的,回哪去。 倒飞回去的老四,直接将马骉和周闯业砸的人仰马翻。 孔刹微微一笑,收回呈掌双臂,风轻云淡。 爬起来的牛犇,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震惊之余,也彻底冷静了下来。 在北关的时候,拎着两把软剑的牛犇是可以轻松制服孔刹的,只要孔刹不跑。 如果拎着一把软剑的话,二人五五开。 假设牛犇空着的一只手,随便捡起个什么玩意,就可以六四开,甚至是三七开。 换一个角度,孔刹也擅长用剑、用兵刃,如果他空手的话,和牛犇单挑,六四开,孔刹六,牛犇四,主要是牛犇堆数值了,体力点比较高。 结果现在,牛犇拎了个扫把加一条板凳,孔刹空手,结果连一个照面都没走过,撂躺了。 “你…你你你…” 牛犇吞咽了一口口水:“你咋变的这厉害?” 孔刹哈哈一笑:“知道就好,以后叫孔哥。” 一群看热闹的闲汉也是震惊的不轻。 让他们震惊的不是短短一年的时间,孔刹竟然变的如此厉害,而是在这长达一年的时间了,自从入道后,大家根本没见过孔刹苦练武艺过,还以为这家伙道心碎了破罐子破摔彻底摆烂了。 “哎呀我去。” 唐云走下台阶,彻底清醒了,啧啧称奇:“刚才那招真酷炫,叫什么?” “双龙…” “戏凤?” “出海。” “教教我呗。” 唐云激动的直搓手,招式的确挺酷炫,主要是有那装逼的范儿,左脚踏出,双掌齐推,牛犇直接倒飞出去了,而且还没受什么伤,这要是学会了,以后回京宫锦儿如果想要动粗,直接推出七八米外,反手就能锁门。 “你学不会的。” “为啥?” “因这不是招数。” “那是什么?” “无招。” “什么意思?” “你不入道,便无法初窥门径,唯有初窥门径,方能领悟其玄奥,万变不离其宗,再与人对阵时,一招一式,皆是无招。” 说罢,孔刹左手背在了身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这逼让他装的,都圆了。” 唐云撇了撇嘴,他和一群外行们此时此刻终于确定了,当初孔刹入道,的确如老曹与门子哥所说,孔刹突破的不是瓶颈,而是枷锁,没了这道枷锁后,孔刹一定会攀登到武学的巅峰。 “有啥可嘚瑟的。” 见到孔刹走出了月亮门,唐云翻了个白眼:“他能扛住火炮啊还是咋的,你说你装什么b呢。” 小伙伴们连连点头称是,牛犇也突然乐了:“对啊,他再能打,他能抗住火炮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从这也能看出,齐王府这一伙人马,就没什么正经人。 在别的王府,别的府邸,上下尊贵主要看资历和官职。 齐王府不同,看谁能打。 除了被唐云当做亲兄弟的阿虎外,就牛马豹这些人,包括周闯业、袁无恙等人,私下里谁能打谁就是哥,不能打的统统是小老弟儿,抢地主的都得最后叫。 马骉、周闯业、袁无恙、郭臻等人,虽然打不过孔刹,但不耽误大家埋汰他、刺激他、磕碜他,尤其是焚城窜稀事件后,大家天天拿这件事笑话他,之所以敢,不是因为他们能打的过孔刹,是因为牛犇能打的过。 现在好了,连牛犇都打不过了,大家要是以后还想取笑孔刹,只能去认门子哥当大哥了,如今的团伙中,也只有门子哥能轻易制服孔刹了。 正当这群闲的没事干的武人们研究要不要一起去拍拍门子哥的马屁时,婓象快步走了进来。 “师傅,英国公卸甲归田了。” 唐云愣了一下:“英国公是哪个?” “宫帅。” “哦哦,对对。”唐云干笑一声:“我就是考考你。” 众人服了,连自己老丈人是哪个国公都没记住。 第1275章 民情重任 一听说老丈人不当大帅了,唐云倒也不是很意外,老丈人岁数毕竟在那摆着呢。 “怎么回事?” “宫中将谢玉楼将军的身份昭告天下,封为亲王,封号为赵,封地为原赵王姬晸的封地及泰城,英国公解甲归田后,谢将军担了南军大帅,赵菁承赵大人为副帅。” “老赵成副帅啦?”唐云瞠目结舌:“赵菁承,老赵啊?” “是。” “我去。” 唐云撮着牙花子,着实是震惊的无以复加,倒不是认为老赵德不配位或是才不配位,而是这事太扯了,老赵是文臣,而且还是管军器的文臣,结果现在竟然成了一军副帅,还是国朝四边军中如今最是兵强马壮的南军副帅。 “师傅,还有一事。” 婓象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京中说,赵大人有意回绝朝廷,愿调任东海,担军器监监正,只要能调任东海继续为您鞍前马后,便是担任小小文吏也成。” 唐云沉默了,脑中浮现出那张略显受气包的面庞,心中百味杂陈。 马骉看了眼牛犇,乐道:“老赵也是出息了。” 牛犇没吭声,心中感慨万千,既是感慨当年的区区军中微末文臣今日竟可担任一军副帅,也是感慨唐云看人的眼光从未错过,这何尝不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呢。 要说感触最深的,其实还得是婓象。 当初唐云要回京的时候,本想带着赵菁承,而非婓象,那时候这小子不但成分复杂,和大家也不算是一条心。 结果为了成全婓象,赵菁承留在了南关,反倒是让前者跟着唐云回到了京中。 虽然婓象多次摇摆不定,可最终还是证明,他没有辜负赵菁承。 “你觉得呢。” 唐云看向婓象,笑着问道:“你总说我是你师傅,教你为人处世,可我觉得,你的师傅应该是老赵,是赵大人。” 婓象垂下头,这话不假,正是赵菁承,让他这位太过自负却坐井观天的世家子,学会了如何在军营中生活,如何像军人一样思考,短短数月的接触,受益终身。 “徒儿,徒儿想赵大人了,只是如今南军发兵身毒,军务繁多…” “那你想他吗。” “想。” “好,那就这样定了,先来东海帮咱们,忙完了回去担任副帅。” 婓象欲言又止,面露纠结之色。 唐云笑吟吟的望着婓象,望着这位半个徒弟,这个明明与自己年岁相仿却总是长不大又装作已经长大的的半个徒弟。 唐云越是这么看着,婓象越是纠结。 足足片刻,婓象恍然大悟:“徒儿懂了,相比身毒戒日国,师傅您更在意瀛岛。” 唐云依旧笑着,只是心中无声叹息了一口。 “徒儿这就去书写信件。” 婓象施了一礼,转身离去了,自以为揣测出了唐云的用意。 望着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唐云微微摇了摇头,婓象的悟性,终究还是不如轩辕二子,连轩辕庭都不如。 赵菁承能力出众,不假,可再出众也只是人,不是神。 想要为攻伐瀛岛做出万全准备,不是靠某个人,更不止是要靠一群人,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攻伐瀛岛,不会因缺一个赵菁承而延缓。 攻伐瀛岛,也不会因多一个赵菁承而多几分胜算。 婓象总是将事情想的太过复杂,就如唐云刚刚所说,让老赵来,真正的原因,只是想他了,思念他了。 当初离开南关时,唯有赵菁承留下了,这对他是不公平的,然而过去数年,他从未让唐云失望过,也从有过怨言。 唐云知道,赵菁承想要的,不是当什么副帅,不是什么高官厚禄,只是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在一起,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共进退,同生死。 唐云清楚,这是自己欠老赵的,所以才让老赵来,而非什么打瀛岛比打戒日国兵逼身毒更重要。 “怎么就长不大呢。” 唐云裹了裹衣衫,又摇了摇头:“不,也不是,不是长不大,而是太想长大了,哎。” 身旁的阿虎与阿豹对视一眼,略显无奈。 轩辕二子,外加一个轩辕霓,属于是唐云的关门弟子,真正的徒儿,他们是管唐云叫师父的,父亲的父。 婓象,只是叫师傅,师傅的傅。 唐云并不觉得自己能够真正的教授四人什么,他觉得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告知四人,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守护对的,远离错的,让自己开心,让自己所在乎的人开心,这就够了。 什么朝堂上的权谋、战阵上的兵法、军器上的技术,还有所谓的驭下之术,唐云觉得自己教不了,他也根本不懂。 可四人中的婓象,太渴望学习这些东西了,反而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些事物。 相比他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四人之中,反倒是最不出挑的轩辕庭做的最好。 对庭大少爷来说,于公,能帮忙,又是自己所擅长的,不眠不休也要干,帮不了的,自己根本不擅长的,唐云骂着他也不干,怕耽误事。 于私,活着就图一乐呵,怎么开心怎么活,遇到不爽的事情就去纠正,看到不顺眼的人就去收拾,一切由心,心,可辨是非、分对错、分轻重、知缓急,全部都从心,不会纠结,不会内耗,不会思考过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干就是干,不干就闲着。 轩辕庭,也的的确确是最像唐云的人。 或者说,如果不是唐云肩负着太多的责任,他一定会活成轩辕庭的样子。 “起都起来了,看看将士们怎么操练的吧。” 唐云也懒得吃早饭了,接过薛豹递来的外袍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出了衙署。 早有战马等候在外,随着唐云走出衙署后,每一步走下台阶,外围都会一层又一层军伍。 当唐云上了战马后,已经有过百名军伍护卫四周。 再看战马迈动四蹄缓缓前行,四面八方,更是涌出了穿着百姓服饰的人们,各个膀大腰圆满面彪悍之色。 “哎。”唐云长叹一声:“如今大虞朝的东海三道七十一城都在本王的肩上担着,累啊。”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疾驰,唐云哈哈大笑,要多嘚瑟有多嘚瑟。 第1276章 大王巡山 兴城虽已重归朝廷掌控,城头也换上王旗,然而城中依旧弥漫着恐慌与压抑。 甲胄鲜明的官军穿梭在大街小巷,骑卒快速奔驰在主要街道上,马蹄踏在青石板传出大的声音总会令来往的百姓紧张万分。 这座由白家六代人、上千子弟、数十万人近百年心血浇筑而成的东海第一大城,倒是没有被损毁多少建筑,可昔日的繁华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 街道还算整洁,屋舍轮廓依旧,却没有任何人声鼎沸,本该车水马龙四通八达的主街,就如同百姓的禁区一样,哪怕没有贴告示,没有任何官军告知百姓禁行,整条主街,也只能看到军伍们。 青石板路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又被马蹄踏成泥泞。 百姓们都知道,就在这一场雪来临之前,这条主街死了三千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白家人,尸骨成堆。 面无表情的官军,挥砍着锋利的长刀,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透过青石板的缝隙浸红了大地。 每每回想起那几日官军的屠戮,百姓们还是打从心底散发着战栗与恐惧。 白家,东海三道第一世家,富可敌国,兵强马壮,大小海船上百条,最终都成了泡影,化为尘埃。 随着官军占领这座城池,城中的百姓,感受不到任何安全与踏实。 百姓们,不信任朝廷! 百姓们,惧怕朝廷! 百姓们,甚至会躲在屋中,看向巡逻官军时的目光中,带有强烈的排斥和厌恶。 这些,唐云都看在眼里,骑在马上的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担忧或是困惑的神情。 街道上行人稀疏,步履匆匆,两侧商铺大多半掩门户,门可罗雀,掌柜的见到大队骑卒疾驰而过,下意识的回到屋中身体紧贴着柜台。 唐云一路赶往沙滩,整座城全无半分港口大城该有的喧闹。 海风自港口呼啸而来,带着浓重的腥咸之气,穿街过巷,将整座城池都裹在一片微凉的肃杀里。 百姓见得唐云一行策马疾驰而过,下意识地纷纷避让,低头垂目,不敢直视,眼底深处仍藏着几分对兵戈的恐惧。 高阔的城楼、规整的坊市、直通码头的主道,无一不在诉说这座城曾经的富庶与鼎盛,眼下,只剩下空荡荡的街巷、肃立的军士、以及被战火冻住一般的安静。 眼看快出了城区,唐云拉住缰绳,调转马头望向宽阔的街道,目光幽幽。 阿虎就如唐云肚里的蛔虫一般,低声说道:“白家数代经营,百姓被蒙蔽多年。” “还是那句话,我要的是安稳,东海三道,民心的安稳,但安稳的民心,不缺一座兴城。” 唐云语气比寒风还要冰凉几分,一群小伙伴们无人接茬。 尤其是牛犇、袁无恙、郭臻以及正在城中巡城的乙熊、周闯业、吕舂等人,作为带领各路人马最先破城、入城的统兵将领,对整座城,包括城中的百姓,并无好感。 大家很清楚,如果不是靠着火药、火炮之利,兴城一定是最难攻破的,并且官军也会出现大量折损。 并不是因为白家的私军或是守城的乱军战力多强,而是这座城中的百姓,那些青壮们,都参与到了守城战中,自愿、主动参与的。 一路打过来,像庆阳道、东尚道,世家逼迫百姓守城,那是拿刀架在了百姓的脖子上。 到了东平道,这种情况也出现过,但没其他二道那么多,尤其是兴城,白家根本没有逼迫百姓,是这些百姓自愿拿起武器抗击官军。 在东平道流传着一句话,叫做兴城无穷苦。 看似是白家将兴城这座大本营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实则是整座城中的百姓,都是靠白家和其他世家吃饭的,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兴城能如此富裕,靠的是海上贸易,白家也的的确确养活了城中数以万计的百姓。 然而可笑的是,白家靠的不是正当手段,而是通过卑劣的行径,从东海三道其他城池,其他城外的百姓们身上敲骨吸髓扒皮抽血来滋养这座城,包括城中的百姓。 阿虎所说的百姓被白家蒙蔽,既是,也不是。 白家的确会对百姓洗脑,去蛊惑,去让百姓痛恨朝廷的不作为与皇帝的昏庸。 可真正让无数百姓对白家死心塌地的是在兴城中,他们通过劳动力来获得的酬劳,远远高于他们所付出的。 工钱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作为兴城百姓的病态优越感。 夺回兴城后,轩辕庭、轩辕敬、孔惊鸿三人迅速入主衙署,准备接手城中商、民、刑等政务。 轩辕敬负责的正是“刑”,翻看卷宗时发现了一件极为荒诞的事情。 多年来,如果是兴城百姓离城,前往下县或是周边城池,一旦与其他地方的百姓发生冲突,只要是闹到了官府,无论是非对错,也无论是哪一处的官府,县衙也好,府衙也罢,都会向着兴城百姓。 事实也正是如此,即便只是兴城中的一个寻常普通百姓,离开星城也会对他百姓展现出极大的优越感,高人一等,说通俗点,这群刁民们搞地域歧视。 城中百姓,又何尝不知白家坏事做绝,又岂会不知白家施恩于城中百姓,都是通过其他各城、各道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 可城中的百姓们,装作不知道,装作什么都不清楚,只是一味的对白家感恩戴德,一味的盲目跟从。 现在白家无了,扛把子是唐云,带领着膀大腰圆的官军们,可想而知,城中百姓心中如何做想了。 唐云突然嗅了嗅鼻子:“小象。” “徒儿在。” “你闻到了吗。” “师傅是说?”婓象不明所以:“徒儿不知师傅深意。” “味道。” “味道?” “城中弥漫着刁民的味道。” 唐云哈哈一笑:“记下,一会视察完军伍操练情况后,张贴告示,让百姓们派出代表,来衙署商谈如何迅速恢复城中民生。” 婓象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妥,夺城之后,应采取高压态势。 唐云也不解释,收回了目光,带着人前往沙滩方向。 第1277章 军中诡异 大、中、小十一艘海船,遥遥在望。 唯一一艘大型战船停靠在深海区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其他十艘海船停靠于浅海区域,随着海波微微起伏。 四千隼营将士深一脚浅一脚从沙滩跑到小舟旁,六人一队,嘶吼着将小舟划向海船下方。 一个又一个矫健健硕的身影,在寒风吹打中扎进冰凉的海水中,双臂掀起阵阵水花迅速靠近挂在船身的打结粗大绳索中,迅速登船后,又是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攀上小舟后划回沙滩。 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 战马上的唐云微微颔首,婓象正在给念着相关的数据记录。 相比于隼营中的汉家军伍,鹰珠、乙熊麾下以及铜蹄部的族人,整体来看能够往返更多次,体力上有着更明显的优势。 不过隼营中的汉家军伍配合更加默契,在同袍落后时能够及时伸出援手,再看各部族人相互之间,有着明显但个体潜意识的竞争行为。 说白了,汉家军伍更加注重配合,各部精锐多少带点个人英雄主义。 最早提出记录关于军伍各项数据的是唐云,朱尧祖将其细化、明确化。 事实证明,这种记录对军伍操练有着明显的帮助。 唐云伸出手,接过记录后一字一句的看着,眉头不知不觉微微皱起。 “最后这几页是什么?” 婓象探过头扫了一眼,解释道:“炮营造册名单。” “我知道是申请炮营的人员名单,我问的是,为什么吕舂筹办这事都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上面只有七个名字,而且这七个名字前面带个患字,这个患代表的是平乱之战受过伤对吧。” “是。” “你是个屁是,我问你为什么只有七个名字,你不会以为我的意思是只有伤残才能申请炮营吧?” “师傅有所不知,军营中,谁若愿入炮营,会被同袍们瞧不起。” “为什么?” “隼营将士们皆说,躲在诛倭炮后面杀敌非勇卒悍士所为,冲杀在前先登斩将方为伟丈夫。” 听闻此言,唐云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刚要开口让人将吕舂叫来,猛然想起一件事。 到了东海后,各营将士士气高昂,然而因为每次破城前都要按标准放上三炮,只是东海三道的城墙、城门,很少有能扛上三炮后完好无损。 加之那些乱党、乱军,全都是土鸡瓦狗,这就导致了每次都是首战充当先锋的隼营将士们没遇到过任何硬茬子,和走过场似的,破城、冲进去、抓人,没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直到岚城时,这也是第一座让大家感到麻爪的城池、城关。 唐云记忆尤深,谋士们制定战术的时候,他在营中转悠,明显感受到了将士们的那种兴奋,不,应是说极度亢奋。 这种亢奋,无论是在南关南军还是北关北军的军伍身上,唐云都没见过。 然而到了东海,到了岚城城关,唐云发现这种亢奋明显是危险的,不健康的。 相比南关、北关二边军,将士们即将作战时,想的如何保命,在保命的前提下打胜仗。 再看当时的隼营将士,他们的亢奋,明显已经不考虑如何保命了,而是冲杀,冲杀,再冲杀,哪怕战死都不在乎。 “将吴先生叫来,快。” 唐云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交代了一声后,目光再次望向了在海水中操练的将士们,眉头越皱越深。 等待老郎中吴仁义的期间,唐云带着护卫骑着马在沙滩上一边转悠一边观察,越是看,心中越发的不安。 当沙滩与海水中正在操练的将士们,突然见到唐云来视察后,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嘶吼的声音更嘹亮,冲跑的动作幅度也更大,就连那些原本配合默契的汉家将士们,也不像刚刚那般见到同袍落后会伸把手,而是只想着自己尽快到达终点。 护卫和小伙伴们见到唐云一副忧心忡忡紧皱眉头的模样,面面相觑。 吴仁义很快就骑着马来了,除了老郎中之后,孔惊鸿也来了,正好询问唐云物资安排的事情。 唐云翻身下马,老头背着手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和谁欠他俩嘴巴子似的。 “寻老朽作甚。” “营中将士们的身体检查,包括诊病,都是您负责的吧。” “不是你交代老朽的吗。” “是,我问的就是这个事。” 唐云扭头望向操练的热火朝天的军伍们,挑眉问道:“操练了这么久,有军伍在操练的过程中受伤的吗。” 吴仁义神情微动:“这是自然。” “多吗?” “几人算多。” “一共几人?” “只说隼营,隼营之中操练海战共有八千人,这八千人中,短短一个月,过百人受伤。” 吴仁义也望向了那些操练的将士们,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王爷可知,你率兵平灭三道乱党,攻城拔寨无往不利,一直打到了兴城,不过二百一十六人受了伤。” 唐云面色阴沉无比,多少人在战阵上受伤,他知道,但操练中过百人受伤这事他是真不知道。 现在数据一对比,在战场上快一年的时间了,战损才二百出头,到了兴城后,才操练了多久,受伤的军伍竟然达到了战场战损的一半。 婓象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由问道:“先生之意,这海战操练之法凶险无比,实为不妥?” “老朽不懂这上面的事儿,老朽只知将士们…” 吴仁义摇了摇头:“通通不要命了,老朽所说的伤,倒也不是磕磕碰碰,而是力气枯竭,本是静养几日便好,可这群将士们哪能躺得下,得知并无大碍后无不回营操练。” 说到这里,吴仁义看向唐云,叹了口气:“如何操练,老朽一窍不通,许多话,老朽也不应说,老朽只知长久下去,害人,害了将士们。” “你说的有道理,这也是我给您叫来的原因。” 吴仁义哑然失笑,懒得吐槽,有事时候张口先生闭口您的,没事的时候,直接以“那老头儿”为称呼,那老头也就算了,后面还带个儿,那老头儿。 “王爷。” 原本有事询问的孔惊鸿突然开了口:“民女应是…” 唐云立马面露不爽:“重说。” 孔惊鸿噗嗤一笑,随即面露正色:“下官应是知晓是何原因。” “怎么回事?” 孔惊鸿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才搭建不久的点将台。 “还有一刻钟便操练结束了,王爷一看就知。” 第1278章 军心 唐云一头雾水,不明白孔惊鸿到底是什么意思。 问了两句,孔惊鸿只说一看便知,大家只好走向点将台。 走到地方的时候,操练也结束了。 军伍跑到沙滩上后,直接将衣服全脱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大量辅兵拎着干燥的衣服快步跑去,还拿着干布为操练的将士们擦去海水,同时还要点燃柴火让将士们取暖。 这些辅兵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乱军战俘。 战力,肯定是没有的,唐云也不可能一声令下全砍了。 可要是放他们自由的话,指不定多少人落草为寇,前朝南地那么多山匪盗贼就是前车之鉴。 唐云也是思前想后,最后决定全收编得了,作战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全都当苦力吧。 在辅兵的帮助之下,一时之间,都没眼看了,几千个白花花的大屁股滴了当啷的。 唐云还下意识看了眼孔惊鸿,后者面无表情,明显早就习惯了。 孔惊鸿什么没见过,方的,长的,和她见的比起来,眼前的就是小儿科,无非胜在量大罢了。 当操练完的军伍们擦去海水换好衣服后,迅速组成方阵围到了点将台附近。 孔惊鸿看向薛豹问道:“薛大哥,今日负责操练的是哪位将军。” “郭将军。” 薛豹刚说完,郭臻也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站在了点将台上,清了清嗓子。 “儿郎们。” 数千人高吼:“郭将军!” 郭臻微微点头,随即迎风嘶吼,声嘶力竭。 “你们的名字,或许无法盛名天下…” “你们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但你们的名字,会被齐王殿下所知晓,所铭记…” “终有一天,齐王会赐予你等荣耀…” “你等,本是不值一提无名之辈…” “你等,便是在各营马革裹尸亦会被世人遗忘…” “可齐王殿下,不会忘记你们…” “齐王殿下,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荣光…” “生,齐王予你等锦衣玉食,死,齐王予你等无上荣耀。” 郭臻高举独臂,用尽了全身力气。 “为,齐王而战!” 一时之间,那些早已精疲力尽的将士们,齐齐高举右臂,仰天大吼。 “为齐王而战!” “为齐王而战!” “为齐王而战!” 声声呐喊,震天动地,甚至可以说是杀气腾腾了。 远处,唐云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一声声嘶吼过后,郭臻大手一挥:“归营。” 一个个和打了鸡血似的军伍们,齐齐应了一声“唯”后,这才列队离开小跑向了营区。 “郭臻,我***你个***谁**让你***你****” 唐云顿时暴跳如雷:“阿豹,不,阿虎,将郭臻那个傻逼给我抓来!” “王爷稍安勿躁。” 孔惊鸿摇了摇头:“这并非是郭将军定下的规矩。” “那是哪个傻逼!” “下官也不知晓,只知各营皆是如此,各位将军也是如此,只不过说辞略有不同罢了。” “这,这…” 唐云顿时麻爪了,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他还寻思呢,一大早自己在睡觉,一群军伍嗷嗷搁那叫唤,毕竟和衙署还有段距离,也没听清楚喊的是什么,而且他起床也晚,都是午时过后了,他起来的时候各营操练的军伍都叫唤完了。 “都谁负责操练,全给我叫来!” 唐云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婓象开口道:“除了郭将军外,还有牛将军、马将军、周将军、袁将军、吕将军…” “你就说没谁吧!” 婓象小心翼翼的说道:“将军们都负责操练。” 唐云猛然回过头望着牛马二人:“你俩也有份?” 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唐云为什么如此愤怒。 “怎么了?”马骉挠着后脑勺望着牛犇,低声问道:“咋和让狗咬了似的呢。” 唐云一个逼兜子呼在了马骉的脑门上:“之前在岚城城关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听说城关不好破会出现大量伤亡,将士们和打了鸡血恨不得马上赴死,原来是你们这群白痴瞎几把洗脑!” 马骉很是无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梁锦交代的。” “梁锦?” 唐云神情一滞:“梁锦为什么让你们这么给将士洗脑?” “何为洗脑?” “就是…少废话,梁锦怎么说的。” “人人不一样。” 马骉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小纸条,傻了吧唧的乐道:“我还背了好久呢。” 唐云一把夺过纸条,定睛一看,鼻子都气歪了,句式都差不多。 大致意思就是现身说法,某不过是南关一校尉,披甲执锐,餐风露宿,本以为顶天就能混个副将当当,战死沙场连块都留不下,可追随齐王殿下,征战四方,敌城、平叛乱、定河山。 然后就是什么昔日校尉,今日国朝伯爷,某能做到的你们也能巴拉巴拉。 最后就是上价值,什么你们今日挥汗如雨,明日便有功名加身,你们今日为齐王而战,明日便有爵位传世。 最后还有口号,生,随齐王封侯拜相,享不尽锦衣玉食,死,随齐王名留青史,做千古不朽鬼雄,什么某马骉,愿为齐王肝脑涂地,你们,敢不敢与某一同追随齐王,共创不世之功之类的。 唐云将纸条团了起来,怒极反笑,瞅着牛犇。 “你的呢?” 牛犇得意一笑:“没纸条,我早就背下来了。” “你他妈还有脸笑?” 牛犇不明所以,到现在还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问你话呢,你的话术是什么?” “就是…” 牛犇清了清嗓子,一挺胸膛,高吼道:“兄弟们,本将…” 唐云一脚踹在了牛犇的小腿上:“你特么小点声,让你说,没让你演!” “哦哦,就是,就是那什么,我以前不是亲军吗,吃不饱穿不暖,整天做着狗都不做的差事,之后不是上了王爷的贼船了吗,自此之后一条道走到黑,再…” 唐云满面狐疑的打断道:“这是原话吗?” “大致就这意思吧,总之就是我牛某人亲军头子都不做,就做王爷你的狗腿子,为何,因为可以在京中,在国朝横着走啊,怎地一个爽字了得,哇哈哈哈。” 唐云沉默了,都懒得骂牛犇了。 “阿豹,将梁锦给我薅来。” “是。” 薛豹刚要抬腿迈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梁杜大人曾对我等说过一番话。” “什么话?” “王爷功盖天下,已无高爵可封,宫墙之内从无不念权柄之人,朝堂之上从无不忌功高之人,害人之心当弃,防人之心不无,唯将士铁心追随、兵权牢牢在握,方能于朝局翻覆之际,风云变幻之时,稳己身立足之地、护麾下周全之途、守毕生功业不坠。” 第1279章 未雨绸缪 曹未羊也好,梁锦也罢,作为齐王府谋士团队中的t1成员,二人一直想让唐云明白一个道理,人心,指望不住的。 唐云试图用一次次忠诚来向宫中、朝廷、世人证明自己对大虞朝,对国家的热爱。 事实证明宫中、朝廷、世人,的确将他当成大虞朝最不可能造反的人,哪怕是天子造反,齐王殿下都不会造反。 只是曹未羊和梁锦永远对未来,对未来的人心,抱有戒备,抱有怀疑,永远都会防备着。 当唐云回到衙署时,梁锦已是等候多时。 沙滩上发生了什么,梁锦知道,面无异色,悠哉悠哉的品着茶。 唐云坐下后没好气的开了口:“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我理解,我也对你的初衷和行为表示感谢。” 唐云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我更看重一些其他的事情。” “王爷请说,下官洗耳恭听。” “我希望军伍不怕死,不否认这一点,希望军伍在战争中为了保家卫国,不惜付出生命,但现在他们守护的,为之奋战的,已经不单单只是保家卫国了,而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忠诚,这种忠诚,让他们在操练时不顾安危冒着极大伤残的风险进行训练,更别说步入战场后,他们甚至希望自己战死,还有,火炮越来越多,工部匠人已经不够用了,现在筹备炮营,竟然没人主动申请,其他各营我暂时不知,我只知隼营现在的氛围不对,完全不对。” 梁锦颇为意外:“下官还以为王爷担忧的是世人猜忌。” “没什么怕猜忌的。”唐云耸了耸肩:“我从未否认过隼营将士是我齐王府的私军。” “那倒是。” 梁锦点了点头,隼营的骨干南关新卒营,之后进行扩编,在山林各部中挑选了精锐中的精锐,之后被唐云带到京中后,本来想先混编入京卫,然后再抽调一部分人手成立亲军营。 结果到了京中后,接连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隼营非但没有被抽调精锐加入各营京卫和亲军营,反倒是京卫中抽调了一部分精锐加入了隼营。 到了这时候,无论是宫中还是朝廷,包括民间,没人谈让隼营混编或是打散了,没有人认为除了唐云外,任何人可以号令并有资格率领这一支国朝战力最强的战营。 因此可以理解为,隼营就是唐云的私兵,对齐王府绝对忠诚的私兵。 但宫中和朝廷不介意,他们介意的,从来不是私兵有多么能打,而是私兵为谁而战,以及私兵最好不要带个“私”字,好说不好听。 军伍听将军和大帅的,朝廷无法做到让每个军伍都绝对效忠国朝,只要这些发号施令的将军和大帅忠于国朝就好。 隼营为唐云而战,唐云是为国朝而战,所以没有人会谈论,会怀疑,会猜忌。 “殿下驰骋疆场无往不利,山林各部、北关草原,到如今东海乱党,无不降服,开国至今,王爷统兵作战之勤、之勇、之厉,无人可出其右。” 说到这里,梁锦放下茶杯,轻声道:“可王爷,出关作战过吗,可王爷,跨海而战过吗,可王爷,率领大军深入过敌国吗。” “没有,接着说,说重点。” “下官知晓东瀛日本何其丧心病狂,殿下也知晓,可将士们,知晓吗,宫中,知晓吗,朝廷,知晓吗,世人,知晓吗。” 不待唐云开口,梁锦继续说道:“当将士们跨海而战,历经千难万险踏入异国他乡,与异族同在地狱中以命相搏,长达数年,十数年,到了那时,王爷要如何稳军心、固士气、激昂斗志?” 唐云有点听懂了,微微点头。 梁锦自顾自的说道:“难道王爷要和将士们说,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成,保家卫国,为何要在异国他乡高举屠刀?” 说到这里,梁锦站起身,字字如刀。 “难道王爷要说,是为了开疆拓土,可既是开疆拓土,为何不去南关,不去草原,不去西境,偏偏选在了乘船才能到的东瀛,偏偏选在了还未见到敌人就有可能被风浪掀翻战船丧身蓝海的东瀛…” “宫中不知、朝廷不知、世人不知,统统不知这东瀛人是如何的歹毒、凶狠,宫中、朝廷,只知打仗是要消耗国力的,国力不停的消耗下去,大军带不回土地,带不回人口,带不回金银珠宝,到了那时,王爷怎知宫中与朝廷不会将大军召回停止这场战争,到了那时,王爷又要如何与将士们说…” “难道王爷要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还是说,大虞朝,你齐王殿下凌驾于宫中于朝廷之上,难道王爷要说,哪怕宫中与朝廷不支持,断了补给、没了援兵、失了大义,你依旧可以带领将士们打到天涯海角百战百胜…” “到了瀛岛,再无大义可言,再无名正言顺,唯有厮杀,唯有生死相搏,唯有你死我亡,非是保家卫国,非是为国朝而战,非是开疆拓土,那么王爷究竟要如何说,若将士们思念故乡,若将士们手中屠刀依旧锋利可心中屠刀早已崩裂,王爷,要如何说服将士们继续作战?” 梁锦,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唐云施了一礼躬身不起。 “这便是下官为何这般蛊惑军伍的缘故,若殿下觉着下官孟浪,乃至是错、是罪,下官,一力担着,只是下官想要告知殿下,殿下莫要攻伐瀛岛了,殿下还未做好准备,冒然去了,只会白白断送了将士们的性命。” “知道了。” 只是一声轻轻的知道了,唐云挥了挥手,梁锦却未起身。 唐云神情莫名:“你说的,我知道。” 梁锦抬起头,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表情后,回到了座位上,沉默不语。 “这也是为什么在京中时,我最初只打算将袁无恙带来的原因,相比日本,世人觉得高句丽更加可恨,这就是我的无奈,你的无奈,舟师的无奈,了解真相的人们的无奈。” 唐云一声轻叹:“还记得陈金吗。” “记得,王爷有了此贼的下落了?” “没有,生死不知,但我可以有他的下落。” 听闻此言,梁锦露出了标致的笑容,有些阴险。 “瀛岛?” “不错,瀛岛。” 唐云站起身,拎着茶壶走了过去,给梁锦倒了杯茶。 “你说的,我都知道,如今面临真正的困难,不止是缺少战船,而是到了异国他乡后,无论是否作战,都会令将士们身处战场之上,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哪怕是袁无恙也不可能一年到头都在作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作战,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目标,一个信仰,然而无论是什么目标与信仰,都无法令将士们毫无心理负担没有任何道德困境的去将一个种族屠灭掉。” 坐在了梁锦身边,唐云轻声道:“我们能携手走到今天,是因为我们与京中的那些人不同,与所有的世家不同,我们不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不是圣母婊,但我会一直心怀仁慈,因为我知道,将士们追随我,是因我在乎、珍惜将士们的性命,如果我变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那么将士们,还会追随我吗?” 梁锦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你所担忧的,我会解决,交给我来做吧。” 唐云站起身,拍了拍梁锦的肩膀:“相信我,我会解决的。” 第1280章 本地佬们 唐云并未斥责梁锦,却也没有说该如何解决问题。 统兵的将军们,依旧“鼓舞”着将士们,用梁锦教给他们的话术为将士们树立一个目标。 唐云没有陷入思考,该干嘛干嘛。 梁锦的担忧他早在京中时就思考过,至于有没有思考出解决方案,不能说有吧,也不能说没有。 中午吃过饭后,代表城中百姓的乡绅、大儒、商贾们也来了,聚集在了衙署之外。 轩辕庭拿着小本本介绍,让齐王殿下和这群人见面之前心里先有点逼数。 本来这活应该是婓象干的,唐云让这小子负责衙署中的民生政务去了,轩辕庭又干起了老本行,贴身小秘书。 值得一提的是,通知婓象的是阿虎,接到通知的小象第一想法第一句话就是“我又哪里做错了”。 “任逍,城中大儒,东平名士,士林无人不知不晓…” “尤勇,城中诸多海商之一,也是为数不多没被问罪的海商…” “方玉贤,三道共有上百家镖馆,其中过半数都是方家经营,护送往来货物等…” “赵景海,祖传的匠造手艺,十六年前离开舟师,前朝盛平一年至十六年前,与其他匠人建造过大小战船上百条,凌沧船他也参与过…” 轩辕庭看了眼打着哈欠的唐云,又念了十几个名字后合上小本本,坐在了旁边。 “师父,师父师父,念完了。” “哦,哦。”唐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我听着呢。” “你都快睡着啦。” “我怎么睡着了,认真听着呢。” “那师父说我都念谁了。” 唐云吐槽道:“我是师父你是师父。” 轩辕庭:“你是。” “哎呀我去,你还敢翻白眼。” “和你学的。” 唐云无言以对,扫了眼名册:“任逍是士林名士,他还活着我理解,但其他三人…” 唐云挑着眉:“尤勇,海商是吧,东海三道的海商,十个里面有九个不是好鸟,东平道的海商,还能在兴城混的海商,十之八九,不是好鸟中的不是好鸟。” “轩辕敬最早也是这么想的,可没罪证,破了兴城后,好多白家人的女子、孩子,你不是说让百姓检举揭发吗,要是无罪就不用关押,这事传出去后,好多被抓的人也说他们是无辜的,还让百姓为他们作证,尤勇就是这么被放的,百姓们都说他是善人。” 唐云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了一丝意味莫名的笑容:“方玉贤呢,我记得咱们还在东尚道的时候,根据门子哥和孔刹探查到的消息,东平整整一道,官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百姓,全是乱军巡逻,唯有一家镖局的人马畅通无阻,是吧。” “是的,就是方家的安泰镖馆,在东平道,不管是山林匪盗还是各城衙署都要给够颜面。” 说到这,轩辕庭挠了挠额头:“前几日徒儿和轩辕敬还聊过这事儿,区区一个镖馆,哪里来的这么大颜面,轩辕敬说方家是跟着白家混饭吃的,但问来问去,这方家似是没干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唐云脸上那意味莫明的笑容愈发浓厚:“是吗。” “要徒儿去查查吗,徒儿觉得这方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急,对,还有那个赵景海,匠人是吧。” “是,在城中被称之为先生,赵先生,算是白家半个门客。” “既是白家门客,为什么没抓?” “他是匠人啊,有手艺,莫说兴城,连舟师将士都知晓他,建大船的好手,平日虽说带着一群家丁耀武扬威,可终究…” “因为是人才,所以没抓他?” “跋扈是跋扈了些。”轩辕庭干笑一声:“可比白家比起来,算不得大奸大恶。” “那什么是大奸大恶。” 唐云缓缓站起身,似是问轩辕庭,也似是问自己,来到窗户边,望向了远处聚集在衙署外的上百名百姓,目光幽幽。 轩辕庭走了过来:“现在放进来吗。” 唐云伸出手,手掌平摊向上。 轩辕庭犹豫了一下,随即用力拍了一下。 唐云服了:“你干毛呢?” “击掌啊。” “我让你把婓象记录的小本子拿来。” “你早说啊。” 轩辕庭还不乐意了,嘟嘟当当将小本子递给了唐云。 婓象做事很认真,唐云去沙滩之前定下的让百姓“代表”过来,也就是一个半时辰之前。 告示张贴出去后,百姓代表人选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就确定了,婓象仅仅用了半个时辰就将这些人的底细查的七七八八,并且详详细细记录在小册上。 轩辕庭再次担任唐云小秘书后,本来就暂时不适应没习惯,加之他自己的性子问题,只是简单扼要的介绍了一下。 如果是婓象干这活的话,不但会一字不落,并且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建议,不像轩辕庭似的插科打诨。 除此之外,轩辕庭只看了前面几页,后面还有关于这些人的详细资料,他根本没翻到那。 唐云是知道婓象习惯的,往后翻着,看着,嘴角那抹笑容也变的清晰了起来,冷笑! 轩辕庭伸着脑袋扫了一眼,恍然大悟:“看吧看吧,徒儿就说这群狗日的不是好鸟。” 唐云没吭声,一字一句的看着,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轻声开口。 “不用带进来了,我出去。” “那一会是关门放乙熊还是怎样?” “放什么乙熊放乙熊。” “放马骉?” “放…” 唐云都无语死了,他发现轩辕庭是越来越不长脑子了,或是说,他越来越不愿意长脑子了。 “不动手啊?” 见到唐云没好气的样子,轩辕庭略显失望,率先一步快步走了出去叫了几嗓子,附近的护卫全部聚集了过来,准备保护好体察民意的齐王殿下。 今日轮班的吕舂吹了声嘹亮的口哨,带着二十多个亲随走出了衙署,再次将上百个百姓盘查、搜查一遍,确保这些人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刃。 唐云站在正堂中耐心的等候着,关于自己的小命儿,再怎么认真都不为过。 要知道白家人在兴城精经营了足足六代,连城中不少百姓都愿意为他们卖命,鬼知道是不是还有白家很多死士藏在城中随时准备攮死唐云。 等吕舂忙活完了一切后,师徒二人走出了衙署,面带笑容,如沐春风的笑容。 第1281章 满城戏精 唐云特意换了身衣服,亲民的儒袍,而非代表王爷或是统军大帅身份的蟒袍与甲胄。 重重护卫下,唐云走出了衙署,上百号兴城百姓代表大部分双膝跪地,还有一些有着功名的人躬身施礼。 “诸位乡亲们,免礼免礼。” 唐云大手一挥:“不要拘谨,本王今日召你们前来,只是为了和大家聊一聊罢了。” 上百号百姓该起身起身,该站直站直,除了有数的几个强颜欢笑,大部分人都惶恐不安的盯着脚尖。 唐云反倒是笑的阳光灿烂。 张贴告示,这群人代表百姓来前来衙署,和唐云商量一下如何让兴城恢复往日繁华。 事是这么个事,情况也是这么个情况,然而这个事儿,这个情况,也分人。 像市面上常见的平乱,收复失地解放乱城,安民的过程中都有这个流程。 一般也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代表朝廷进行安民的人。 大部分都是礼部派来的,对本地一些豪族、高门、乡绅之类的,和颜悦色。 只要这群代表本地百姓的土着佬们配合工作,可以尽快顺利开展工作是一方面。 最重要的是,安民官员离开时,本地佬们能够来个十里相送,再整几把万民伞,有心的话,还能让人告知朝廷夸奖夸奖这位安民的官员。 至于第二种情况,则是婓象提议的高压态势。 这种高压既是姿态,也是行动。 国朝暴力机器迅速掌控城池,重新制定民、刑、商三大领域的规矩,任何人表现出不同意、不配合、不遵守的苗头,全部抓起来照脸削。 这两种情况,第一种文臣用的多,大部分都是礼部官员进行,在乎民心、民意,个人仕途。 第二种平乱的将军们用的多,确保不出岔子,要地不要人,心口不一无所谓,嘴上别说,身体听话,至于什么民心、民意,不纳入考虑范围内。 前者考虑的是政绩,后者考虑的是军功。 像兴城这种情况,适用于第二种,乱党白家在城中的影响太大了,目前来看,百姓们并不接纳平乱的军伍,十分排斥。 不止是婓象,小伙伴们中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应该采取第二种手段。 就连城中的百姓,也认为唐云会这么办,主要也是他名声不好。 结果现在唐云一纸告示,想要“聆听”百姓诉求,反倒是让城中不少人狐疑了起来,难道这传闻根本不在乎声名的齐王殿下,也开始走“正道”了? 如今见到唐云一副如沐春风笑容的模样,一些胆子大的代表不由看向了其中的在场三人。 一个杵着拐穿着老旧儒袍的老书生,老态龙钟。 另一个是个四十出头的光头汉子,身材倒是健硕,只是低着头显得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最后一人站在最后面,似乎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的样子,一看就是被赶鸭子上架。 三人也正是刚刚轩辕庭重点提到的三人,城中大儒名士任逍、如今为数不多没获罪的海商尤勇之一,以及将镖馆开遍了东海三道的方玉贤。 至于兴城本事最好的匠人赵景海,并未赶来。 “本王又不吃人,诸位乡亲们为何一言不发。” 唐云哈哈一笑,故作生气的模样:“不说话,本王可是要发飙了哦。” 还是没人吭声,尤其是那四人,面色各异,既有狐疑也有犹豫。 “好吧,你们不说,本王先说。” 唐云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乱党皆平,城中百姓再无需担忧,只是如今这兴城刚刚经历战乱战火百废待兴,本王希望你们起个带头作用尽快恢复城中往日运转,本王是带兵的,带来的人手也都是军伍,这治民安民、兴城建城,还是要靠大家齐心合力,靠乡亲们的鼎力支持。” 唐云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了尤勇。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兴城作为东平道州城,六成到七成的赋税都来自城外海港,本王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海港来往船运,以及扩建船厂、船坞,不知诸位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助本王一臂之力。” “殿下。” 终于有人开口了,走出人群朝着唐云再施一礼,老态龙钟的城中大儒任逍,而非海商尤勇。 唐云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掠过了一丝莫名。 恢复航运,包括船厂、船坞那边的港口区域,和谁都有关系,城中百姓、城中海商,哪怕就是镖馆的大当家方玉贤都能沾上点关系,唯独和任逍毫无关联。 可就是这毫无关联的任逍却是第一个站了出来,礼倒是行的恭恭敬敬,一开口,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 “老朽任逍,城中百贤书院山长,王爷…” 不等任逍说完,唐云连忙走下台阶,虚托一下:“原来是任先生,久仰久仰,无需多礼,任先生之贤名,本王早有耳闻。” 一听这话,任逍先是面露诧异,紧接着沧桑的老脸上拂过一丝得意之色。 “老朽惭愧,蒙殿下谬赞实不敢当,然殿下今日欲兴海港、复船运,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老朽本当缄默,唯念城中文脉存续,忍无可忍方敢进言。” 唐云连连点头:“任先生之言就是,本王洗耳恭听。” “王爷贤达。”任逍扶杖躬身,苍老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摇头晃脑。 “古者圣王定四民之序,士农工商,士居其首,盖因士者劳心,民者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乃天道伦常,兴城遭乱党荼毒,白家逆贼罪该万死,然城中诸多世家子弟,自幼束发受书,埋首圣贤之道,所习者忠君爱国,所重者礼义廉耻,与逆贼父辈之谋逆行径毫无瓜葛。” 说到这里,任逍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表情,见到没有任何异样,借着往下说。 “殿下明鉴,株连之制虽能震慑奸邪,然若滥施于读书人,则是自断国本,彼辈或为稚子,或为弱冠,未涉政事,未染逆污,岂能因父辈之过而蒙不白之冤,城中纯良学子,本就与乱党泾渭分明。” 突然间,站在唐云身边的轩辕庭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唐云狠狠瞪了一眼庭庭一眼,后者这才面露尴尬之色低下头。 任逍微微扫了眼轩辕庭,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读书人者,国之桢干也,他们通经史、明教化,日后兴城重建,移风易俗需赖其力,教化万民需凭其才,若殿下能网开一面,赦彼辈无罪,更予优厚待遇,使其安心治学、效力朝堂,则不仅保全城中文脉,更能彰显殿下仁政之心。” 话音落,这次轩辕庭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捧腹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任逍满面怒色,下意识想要呵斥,生生忍下了。 哈哈大笑的轩辕庭突然愣了一下,看向唐云,很是困惑。 “师父,你怎么没笑呢?” “我为什么要笑?” “哦~~~”轩辕庭恍然大悟:“他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你没听懂是吧。” 唐云:“…” 轩辕庭傻了吧唧的说道:“这老头是说…” “住嘴!” 唐云冷声道:“再没大没小家法处置。” 第1282章 大出意料 被唐云吼了一句的轩辕庭,莫名其妙的,他怀疑唐云根本没听明白。 任逍说了一大堆,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放了读书人,放了那些出自世家的读书人,放了那些虽然长辈们造过反但是他们是读书人的读书人。 至于放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们是读书人。 他们虽然出自世家,他们的长辈虽然造反了,可他们是读书人。 他们虽然被乱党长辈养活这么大,在造反期间帮着乱党长辈们摇旗呐喊蛊惑人心,可他们是读书人。 他们虽然很多也犯下了屡屡罪行,但士农工商,士为首,不少人还有功名,现在被抓了,这是不对的,因为他们是读书人。 是的,没错,这就是任逍的理由,读书人,所以不应该抓他们,应该全放了,以此来彰显唐云的宽厚,朝廷的仁德,宫中对天下读书人的敬爱。 至于轩辕庭哈哈大笑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好笑,不然他不会笑。 跟着唐云混的都知道,在京中的时候,打的就他娘的是读书人! 别说轩辕庭了,带着护卫的吕舂们都乐够呛,他就是靠读书人起家的,火烧国子监,污蔑读书人,这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任先生一番话,可谓金玉良言,说的不错,读书人是国朝之本。” 唐云连连点头:“只是因牵连到了乱党,不如这般,容本王考虑一番,如何。” 任逍迟疑了一下,倒不是没达到预期目标,事实上,他根本没想到唐云能这么好说话,之所以敢来,一是仗着自己的名声不怕唐云对他如何,二是想要看看这年纪轻轻的王爷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至于将读书人全放了,任逍不能说一点没指望吧,只能说指望不上一点。 只是他那书楼的学子,全出自世家,城中世家呢,那都是白家的狗腿子,可想而知被抓了多少人。 没了学子,没了读书人,任逍这个兴城第一大儒就等于了光杆司令一个,再无影响力,书读的再好,没有拥趸,屁用不顶,这才是他的目的,想着先表态一下,然后慢慢试探,即便一个救不出来,至少他做过这件事,日后接着混,多少能留点面子。 现在一看唐云竟然如此好说话,很是真诚,大出所料。 “王爷仁德,老朽孟浪了。” “客气,客气客气。” 唐云连连点头,目光又看向人群:“其他人还有什么想要商量的,本王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只要是能为兴城好,咱都可以商量嘛,来来来,大家踊跃赴…踊跃发言。” 一看唐云如此通人性,在东海三道经营着足足过百家镖馆的方玉贤也走了出来,壮着胆子开了口。 “王爷,草民方玉贤,走货营生,草民,草民…” 紧张的方玉贤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唐云的表情。 破城那日,袁无恙和乙熊将那么多乱党抓到衙署外的主路上,长长的一排,挨个砍, 任逍那几天一直躲在书楼里没敢出门,也没亲眼看到当时有多么血腥。 与任逍不同,方玉贤当时不但在场,还差点被砍了。 那刺鼻的血腥味和满街的人头,令他到现在都还做着噩梦,可以说距离被砍头只有一步之遥,要不是婓象让百姓检举揭发现场指的话,他哪能活到今日。 之所以幸存了下来继续苟活,正是因为数以百计的百姓求情,还有不少人做担保,说他是好人如何如何的。 “方玉贤,方玉贤…” 唐云装模作样的念叨了几声,随即微微颔首:“想起来了,方家镖馆大当家的,本王听说过你。” “王爷见笑了,祖上传下来的行当,草民…” “行了。” 不同于刚刚面对任逍时的尊敬,唐云神情淡然:“你想说什么,本王听着呢。” “是,是,草民斗胆,草民这镖馆,养活着城中上千百姓,乡亲们都靠着镖馆养活一家老小,如今这兴城封了城,东平道的官道也都封了,这一封,草民…不,是乡亲们,乡亲们都没了活计可做,一家老小都饿着,长久下去…怕是,怕是不成。” 方玉贤话音落,人群中不少百姓见到唐云如此好说话,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的附和了起来。 “是啊,王爷,您这来平乱,乱荡平是平了,可不能叫咱乡亲们饿肚子啊…” “既然您说要安民,那咋能封城呢,乡亲们不少家小还在城外呢…” “就是就是,没这道理,城门可不能再封下去了…” 眼看着百姓杂七八张的叫嚷着,张口的人也越来越多,轩辕庭看向唐云,只要听到一声响指,不,只要唐云的手臂抬起来,他马上下令,让这群刁民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来自齐王府铁拳! 谁知唐云不怒反笑,微微清了清嗓子。 “关乎百姓们的生计,本王自然不会继续封下去。” 一听这话,包括方玉贤在内,不少人眼底满是喜色。 轩辕庭梦皱眉头,侧目瞅着唐云,怀疑自己师父是不是让马骉给夺舍了? “不过呢。” 唐云微微一笑,场面安静了下来。 “本王刚刚说了,想要的是恢复航运,诸位提出的要求,本王会慎重考虑的,这一点,大家放心,可航运呢,本王需要百姓上工,大量百姓上工,扩建船坞、造船厂,大兴土木等,这一点,诸位能保证吗。” 一群百姓们,再次将目光集中在了三人身上,依旧是任逍、方玉贤,以及自始至终没露过头开过口的尤勇。 要说这尤勇,也是真的怕。 方玉贤能活下来,是因为数以百计的百姓为他作保,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和乱党没关系。 尤勇作为原本的城中海商之一,除了百姓为他作保外,他还白家许多海船的位置提供给了周闯业,同时也将自己十条大小海船无条件的交了出来,这才暂时保下了一条狗命,暂时保下,因为刚刚入主衙署的轩辕敬还没有仔细彻查。 砍人是砍了不少,不过那是袁无恙和乙熊砍的,砍的是乱党,算是头一茬。 轩辕敬负责的是第二茬,与“刑律”有关,暂时没动手呢。 这就是唐云总说的一条龙服务,现在砍你,是因为你刚才做的事,明天砍你,是因为你虽然刚才没做坏事,但是以前做过了,来都来了,砍你也是顺手的事。 “殿下。”任逍再次开了口:“不如,先开了城门如何,殿下开了城门,也好叫百姓知晓殿下仁德,到了那时,一切都好商议。” 轩辕庭又想笑了,哈哈大笑,提条件,提条件,还是提条件,不但提条件,还不做出任何承诺,先让唐云做出个姿态,这如何不让人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才是平乱大军掌握着绝对主动权。 “那就…” 唐云耸了耸肩:“也好,将城门开了吧。” 轩辕庭,满面懵逼,难道真的被马骉夺舍了? 第1283章 改性 这一听说唐云要开城门,不止是轩辕庭,周围的隼营护卫们也是面面相觑。 破城那一日,唐云当天就下了令封锁三座城门,倒不是实质意义将城门抬起来,而是不允许任何人离开,哪怕是军伍都不行,除非有校尉一级的授令。 此举的目的只有一个,抓到所有包括志能便在内的日本人。 早在打兴城之前,唐云就知道城中有着大量的高句丽与日本人,舟师封锁海上后,这些异族哪怕知道唐云快带兵打来了也无法坐船离开。 一座兴城,光是登记造册就有三万多户十余万人。 那些异族,尤其是日本跑来的志能便,在汉人的地盘上生活了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很难通过外表辨别。 即便抓了那么多乱党、乱军,他们也无法将所有日本人全部指认出来。 这就是唐云封锁城池的目的,抓到所有潜伏城中的日狗,这件事专门交给了轩辕敬来负责。 事实上每攻打下一座城,大家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所有日狗找出来,先移交给牛犇获得情报,如果这些日狗还能喘气的话,最后才交给乙熊进行批量处决。 唐云现在说让百姓自由出入,不用想,一定会放跑大量日狗。 轩辕庭等人不知唐云抽的什么风,围聚在衙署外的一群本地百姓们倒是各个喜形于色。 唐云笑容渐浓:“军民一家亲嘛,诸位既然代表百姓,一定是以百姓的利益为先,就像我刚刚所说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船运可得早日恢复,可不能叫百姓们心生怨言不是。”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唐云多次提及“船运”二字,可见心中焦急。 任逍嘴角浮现出了一番笑意,港口诸多海务,既杂且乱,军伍就是再能打,许多活计连怎么着手都不知道,还是要靠兴城的本地百姓。 想到这,任逍与方玉贤对视了一眼,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结果没等再试探一番底线提提条件,一直默不作声低调至极的尤勇终于站了出来。 低头恭恭敬敬施了礼,一抬头,满面谄媚的笑容。 唐云也笑了,冷笑,心中冷笑。 “王爷,小民名唤尤勇,祖上四代吃的都是海上营生,不是小民胡吹大气,咱兴城东港,小人闭着眼都能逛个遍儿,那地界甭管是拉船的还是掌舵的,就没小人不熟的。” 越是说,尤勇越是满面讨好的笑容:“王爷您心系天下,想着咱兴城百姓赶紧过上好奔头,小民听着就心头热乎乎的,别的不敢说,到东港上叫唤一嗓子,千百个老行当,都是熟手…” 唐云不由打断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一句话,就有将近上千名百姓去港口上工?” “不不,是王爷您一句话,就有少说千名百姓上工。” 轩辕庭插口问道:“你是船头儿?” 一听“船头儿”这三个字,尤勇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随即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可不敢,都是乡亲们乱嚷嚷的,不敢不敢。” 轩辕庭侧目看向唐云,刚要低声解释何为“船头儿”,唐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你逼逼为师也知道什么意思。 所谓的“船头儿”,按唐云的理解有点类似于后世的灰中介。 为什么叫灰中介呢,因为它不是白的,但要说黑吧,黑的还不是那么彻底。 兴城原本海商众多,每日进出港的海船不下百条。 船这玩意不是说和停车似的,打个转向一把舵进去再下车关门滴滴两声就完事了,哪怕是商船中最小的小型海船,从靠岸到卸货,少说两个时辰起步。 海船自深海区驶入港湾,停靠好后,先由港头守港文吏举旗查验旗号与文书,不举旗,人不能下来,有军伍守着,要是没举旗人就敢下来,脾气不好的,直接一脚撅海里。 要是中大型海船的话,程序一样,停靠更麻烦。 不得直抵岸线,须在深水处下碇抛锚,待港务官吏登船核验无误,再由挽船民夫沿岸牵缆,将大船缓缓拖至指定泊口系牢。 从停船,到搬货卸货,都需要动用到大量的人手,也就是兴城百姓。 四面八方驶来的海船,但凡想要在兴城港口停靠的,必须雇佣本地百姓,直接联系船头儿。 寻常近海小船吃水浅,可直接靠岸,远洋大船体量庞巨、吃水深,必得数十名纤夫合力挽纤,沿岸石鼻上系紧缆绳,船身稳当后方能开舱。 舱门一开,船头儿手持名册高声点派,一众脚夫、箩夫、杠夫应声而上。 大船货舱深阔,先由舱内短夫将箱笼、包裹、麻袋递至舱口,再由接货夫用木杠、藤筐、扁担接力转运,小件货肩挑,大件货抬杠,要是一些珍贵的香料、药材、绸缎、瓷器之类的,更是小心翼翼,还需提前分门别类,出了事,磕了碰了,船头儿自己掏腰包是其一,主要是以后人家也不可能找他了。 离岸稍远的大海船还不能直接卸,得用拨艇、舢板来回一趟一趟的折腾,在这个期间,全程由船头儿按筹记件,防偷防漏。 除了海港,城东还有众多货仓。 从货仓到海港,再到各条海船上,来回一条线,三个点,其中所动用的人手,全部由船头儿召集。 尤勇原本就是海商,几条海船赚的是一份钱儿,原本是他几个儿子跑的,他自己则是在城中当船头儿。 三道各处靠海的城池,都有船头儿这个行当,十个里面十个都是本地的土霸王。 兴城一众船头儿都是白家罩着的,其他外地海商的商船来了,这群王八蛋会提前打听船上拉运的是什么货物,如果价值高昂,大船靠岸之前,直接坐地起价屡见不鲜。 不同意,行,没人给你停船和拉货,即便海商船上有人手,本地衙署中管海务的官吏,或是说白家子弟们,也会百般刁难。 当然,其他城池船头儿们也会这么干。 所以说这个行当没什么好名声,像兴城的船头儿,属于是坑一头,只坑不是本地的海船,百姓还能多赚点。 其他城镇,一般都是只坑出苦力的百姓,胆子大点府里硬气有底气的,两头吃,吃海商坑百姓。 关于尤勇的底细,唐云哪能不知道,笑容愈发的浓厚,微微抬起了手掌,吹了吹手指。 旁边的轩辕庭激动的直哆嗦,响指,一定是响指! 谁知唐云吹了两下手指,哈哈一笑,朗声开口:“好,还有什么要求,一起提出来,只要能尽快恢复海运,本王都应下。” 轩辕庭大失所望,刚要嗅一嗅鼻子问问唐云是不是刚才背着自己喝酒了,突然注意到满面笑意的齐王殿下,眼底满是冷色。 轩辕庭又开始激动了,他知道,这群人要倒霉了,倒大霉了。 “本王,最讲理了。” 唐云,又搁那哈哈大笑了,又重申了一遍:“如今就兴城,你们绝对找不到比本王更讲理的人了。” 说罢,唐云大手一挥:“关于那些关押起来的读书人,重新造册一次,有感觉自己冤枉的,全都记下来,没什么铁证就放出来吧。” 听闻此言,任逍老脸满面红光,轮到他激动的直哆嗦了,梆硬。 第1284章 狗胆 没人知道唐云今天突然抽什么风,和被谁魂穿了似的。 再抽风,他也是大虞朝的齐王,吕舂只能派亲随去牢中询问那些读书人了。 上百号百姓们各个展露笑颜,齐呼齐王殿下爱民如子心有圣贤,顿时马屁如潮,尤其是任逍等一众所谓的城中名士大儒,嘴上夸赞着,心中窃喜不已。 面对马屁如潮,唐云一副显得十分受用的模样,大手一挥,将包括任逍、尤勇、方玉贤三人在内的二十多名百姓带进了衙署之中,一边喝着茶,一边等候着。 要说最开心的肯定是老奸巨猾的任逍,坐在客位首座后,心知唐云已经摆出了姿态,自己也要表示一番才是。 “老夫虽不敢自称名士大儒,却也在士林之中有着不少相熟好友,定要叫士林众人知晓王爷乃…” 话还没说完呢,唐云满面笑容的望着舔狗一样的尤勇。 “你给个准数,如果明日一早上工的话,你能给本王叫来多少百姓?” 任逍满面尴尬之色,心中愈发确定,相比士林中的名声,眼前这位齐王殿下更在乎尽快恢复港口运作。 尤勇的余光注意到了任逍的异色,主动站起身弯着腰给唐云添了杯茶,恭恭敬敬坐回去后这才开口。 “王爷需要多少民力?” “都说兴城的港口最繁华,总不能本王平了一次乱,这港口就变的萧条了,百姓民力自然是多多益善。” 唐云捧着茶杯,眉眼间都是笑意。 三道有很多沿海城池,其中不乏整座城无数百姓靠着港口养活一家老小。 这些城池一旦被破后,轩辕庭会马上派人张贴安民告示,第一时间让百姓们知道可以正常过日子,该上班上班,该当牛马当牛马。 兴城不同,想要恢复往日繁华,除非采纳婓象提出的“高压政策”,可一旦这么做了,就算是彻底失去了“民心”。 唐云不在乎兴城百姓的民心,他在乎的是百姓能不能认真干活,没有民心的百姓,效率完全达不到他的要求。 要知道港口的活计不是说和当力工似的,过去后举个牌子往那一蹲吆喝两嗓子就有活干。 百姓们看似盼着安稳度日,真要让他们重返码头,个个装聋作哑,哪怕告示贴出来好几日了,还是连个动静都听不到。 兴城作为乱党、乱军抵抗朝廷大军的最后一座城,白家为了守城几乎动员了整座城的半数百姓。 从听说唐云率兵准备攻打岚城城关时,兴城就已经停摆了,粮铺闭门、各处作坊停工,所有壮丁要么被拉去筑城,要么被派去搬运军械。 这一停就是快俩月,百姓们早已习惯了听白家号令行事,如今没了白家和白家的狗腿子,光说港口区域,三十多个船头儿现在就剩下了六人,没了这些人调度,百姓就和没了主心骨似的,想上工也不知道该找谁。 这种事就类似于种地,突然没了东家的吩咐,佃户们根本不敢动,生怕种错了地界、违了规矩。 其次是唐云破城后砍了太多的乱党、乱军,让百姓们心存畏惧。 要知道唐云在兴城砍的人,比在任何一座城砍的都多。 白家族人、狗腿子,甚至是平日里仗着白家势力作威作福的官吏们,几乎被斩尽杀绝。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百姓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或是掌管着码头生计的管事。 血流成河的景象还在眼前晃悠,百姓们私下里都在嘀咕,姓唐的和个连环变态杀人狂似的,今日敢让我们上工,明日若是稍有差池,自己会不会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何况不知多少百姓给白家摇旗助威,身体力行的帮着守城,现在让他们上工,都怕被唐云清算成“附逆之罪”,躲还来不及,哪敢主动抛头露面去海港,生怕被衙署记了名字,日后清算起来说不清。 再者,港口的活计本就不是寻常力工活计,不是凭着一把力气就能胜任。 过去,码头的装卸、搬运、分拣,都有严格的规矩,哪艘船的货归哪个船头儿管,哪个时辰上工、哪个码头卸货,甚至扛包的路线、过磅的规矩,都得听熟门熟路的人调度。 这些规矩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新手上工稍不留意就会出错,轻则赔补损失,重则可能被船主追责。 百姓们没了领路人,就算敢去码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活、该听谁的安排,总不能瞎转悠等着天上掉活计。 更别说港口还有不少精密活计,比如查验货物、记账对账,过去都是白家培养的专人负责,如今这些人没了,百姓们就算想接手,也没那个本事。 更关键的是古代的 “连坐之法” 和 “聚众禁忌”,让百姓们不敢自发组织。 在大虞朝,律法明确规定,非官府征召的话,不得聚众六人以上私相劳作,尤其是在城破之后的敏综合各种各样的原因,可想而知,唐云想要城中复工的难度有多大。 说来说去,这就是世家的危害,一个世家,明里暗里掌控着一座城,当这个世家突然因为各种原因没一户口本,整座城的数万百姓都有可能跟着饿肚子。 唐云明白这个道理,正堂中的二十多个本地佬,也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这个道理的本地佬们,认为明白这个道理的唐云,看来终于搞清楚了一个兴城的道理,那就是到什么地方,拜什么佛。 笃定唐云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恢复港口繁荣,好多原本局促不安的人,心中难免有了倚仗,渐渐放松了下来。 “王爷,草民…草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尤勇面露一副犹豫之色,开了个头,随即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不过草民可得和王爷您先说好,草民绝非得寸进尺,而是咱兴城的乡亲们…” “直接说就是,只要能叫来人就行。” “那成。”尤勇干笑一声:“就是工钱,工钱的事儿,咱兴城,比其他各城的工钱,高出八成左右。” 唐云略显诧异,再看尤勇,心里七上八下。 轩辕庭直勾勾的瞅着唐云,响指,快打响指啊! 第1285章 下重饵 见到尤勇提工钱,还是比正常情况下高出八成的工钱,轩辕庭都被气乐了。 望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尤勇,轩辕庭是看明白了。 这家伙之前差点被当白家嫡系给直接砍了,即便放了也是观察期和调查期,不出意外的话,最后还是免不了一刀。 现在轩辕庭觉得自己是彻底搞懂尤勇的动机了,不走寻常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送死。 这事儿,尤勇不应该提,他自己也清楚,至少不能现在提,应该先将唐云哄满意了再说。 只是东海有个普遍情况,尤其是这些海商们都有一个职业病,那就是狗胆包天。 不说整个东海三道,只说兴城,单单只说港口区域,三方一起赚钱,也就是代表白家的官府、海商、除白家外的本地势力。 在兴城花钱的,是海商们,这些海商往返各道及高句丽、日本二国,拉运货物也好,走私也罢,赚得盆满钵满。 除白家外的兴城本地势力呢,则是靠着这些海商来花钱消费,包括货物存储、海船停靠、货物运送等等,这些人手里也养着大量的船头儿,或者本身就是船头儿。 至于金字塔顶端的白家,是从这些本地势力中抽水,不管你赚多少钱,我们白家要其中三成。 这就是说,天上掉下来个一块钱钢镚,其中三毛钱是白家的,剩下七毛钱,全城分。 看似极为霸道,白家贪得无厌,实则并非如此,白家拿的这三成,不是给自己用的,而是给这座城,用到了这座城的方方面面。 搞笑的是,白家这种乱党,大乱党,他们从三成抽水得到钱大部分都用在了百姓身上,包括基建设施及维护,还有不收钱的药堂、学舍以及一些其他善举。 当然,白家没那么好心,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很清楚兴城才是基本盘。 不是他们对百姓好,而是白家人将满城的百姓都当成了服侍自己的家奴了,将家奴们养的白白胖胖才有力气干更多的活,赚更多的的钱,最主要的是也会对自己死心塌地。 如果不提初衷,不提阵营,即便是唐云也不得不承认,白家对兴城百姓,比朝廷对各城百姓好多了。 从六十多年前白家彻底掌握了兴城后,甭管朝廷一年改几次税法,兴城的税从来没涨过,有降无升。 兴城的水很深,哪怕如曹未羊、轩辕敬这些奇才、人才,也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捋顺其中的弯弯绕。 要说最了解兴城情况的,自然是本地佬们。 就说尤勇,几天前差点尸首分家,现在想出城跑,跑不掉,找人求情,还找不到关系,正好唐云说是要见各方代表,他觉得这是个机会,活命的机会。 了解唐云的需求,解决唐云的需求,不管有什么需求,哪怕玩的再变态也必须解决,方能有一线生机。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唐云提出需求了,尤勇还真能满足,只要他叫上些百姓上工,起待带头作用,不敢说以往种种一笔勾销,至少留下个好印象。 然而,尤勇不是正常人,所有的船头儿、海商,十个里面十一个都是狗胆包天之辈,十一个狗胆包天之辈里,十二个都是贪得无厌之人! 尤勇不但狗胆包天,同样贪得无厌。 兴城彻底大洗牌,白家灰飞烟灭,可海还在,城也在,靠着海的城,终究还是要吃这碗饭。 靠着海吃饭,那就要有人制定规矩,监督规矩,执行规矩。 制定的人,必然是唐云。 可唐云不是东海人,他早晚要离开。 那么他离开时,一定会派人监督。 监督的人,肯定是官府的人马,和尤勇还是没关系。 但执行的人,必然是本地人,作为本地人,尤勇太清楚这“执行权”代表着多少利益,不止是利益,还有名望、影响力,乃至势力。 唐云现在需要人手复工,尤勇能做到,但只能做到一点,一点点。 他是能叫来千八百个人去港口装装样子,可想要让海港区域彻底运转起来,至少得乘以十倍,也就是万人,动用城中至少一万人民力,才能够恢复往日的繁荣。 尤勇,没这号召力。 但,还是那句话,他是本当地人。 本地人尤勇,很清楚其他本地人是怎么想的。 实际上他都是往少了说了,白家做主的时候,海港区域各行各业的工钱,要比其他城池高出一倍有余,至少一倍,他只说是八成。 八成,也是尤勇经过判断,百姓能接受的“低价”。 只要唐云出个政令,让百姓尽快复工,工钱是比以前低了,但至少能上工,依旧保持着“优越性”,那么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尤勇,要的是为唐云解决问题。 想要解决唐云的问题,就需要让大量百姓去上工。 让大量百姓去上工,就要拿出钱,拿出很多的钱。 所以就是唐云拿钱,尤勇气忽悠,百姓上工,最后,百姓满意了,唐云满意了,满意的百姓和唐云,都要感激尤勇,这才是他的想法,既贪婪,也胆大。 “八成,比之其他各城高出八成。” 唐云微微颔首,面露沉吟之色。 尤勇猛然见到轩辕庭在旁边满面鄙夷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为紧张。 一咬牙,尤勇刚要准备说“七成”的时候,唐云突然开了口。 扭头看了眼轩辕庭,唐云询问道:“咱手里还有多少爵位。” 轩辕庭楞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不是不清楚有多少,而是这玩意根本不限量,唐云想要给谁封爵的话,不是论“个”的,而是论“批”的。 所以轩辕庭就很懵,既然不限量,为什么要问还有“多少”? 唐云见到庭庭根本没领会到自己的意图,只能装模作样的给些提示。 “最高的是县伯是吧,那什么,县伯那个就不封王德发了,来之前和本王信誓旦旦的保证懂航运懂民生,结果到现在还没拿出个主意,县伯的话,就看…” 唐云顿了一下,转过头,瞅着尤勇很是狐疑。 “你…确定能恢复民生航运?” 尤勇心脏狂跳,大大吞咽了一口口水:“王,王爷您…您是说…” “师父且慢!” 轩辕庭可算是反应过来了,连忙弯腰说道:“师父,您只能封出去一个伯两个县子两个县男,徒儿知晓您是看重海运,可此人长的獐头鼠目观之并非良善,师父您老人家还应慎重而行。” “五成!” 尤勇霍然而起,眼珠子都红了,随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赌咒发誓,低吼出声。 “王爷,小的对天发誓,五成,比其他各城工钱高出五成就够,五千,半个月内,草民必会令至少五千城中百姓上工,至于王爷您刚刚说的什么县伯、县子、县男,草民听不懂,草民只是想给您办差罢了。” “哦?”唐云神情一震:“多出五成工钱,至少五千百姓,此话当真。” “当真!”尤勇一字一句:“五成,五千!” “好。”唐云一拍大腿:“半个月内,如果没有五千百姓上工,本王可不会饶过你,你是否同意。” “不同意!” 开口的不是尤勇,而是任逍,所谓的名士大儒突然站了起来:“这差事,老朽可做,四成,六千,十日,老朽以人头作保!” 不等唐云开口,原本恨不得自己和透明人间似的方玉贤,弹簧一样窜了出来。 “我方家倒贴钱!” 第1286章 一起与一起 随着任逍和方玉贤接连跳出来开了价码,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王爷,我于家愿将城外庄户全部带入!” 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汉子往前迈了半步,火急火燎的说道:“城外三里于家庄,三百余户皆是壮丁,无不是能扛能搬的好手,工钱只需高出四成,八日之内,家中城中百姓,草民必带三千人上工,草民愿以宗族祠堂作保!”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商户模样之人已然挤到前头,直搓手。 “王爷,王爷王爷,小人是城西粮栈的周进,粮栈背后有十数个仓户跟着吃饭,小人愿垫钱垫粮给上工百姓管上两餐,不,不不,管上三餐,除此之外,十日之内,草民不仅能凑齐四千民力,还能将城南空置的八大货仓清扫妥当,保证货物能存能放。” “周掌柜此言差矣!” 身旁本是一同前来的同伴,摇头晃脑:“港口修船补栈需得巧手,光有力气不济事,得是行家。” 说罢,此人撩袍双膝跪地,望着唐云赌咒发誓。 “草民麾下有百余名木匠、铁匠,皆是熟手,愿带着徒子徒孙一并上工,工钱两成即可,五日之内,先将三座码头的破损栈板、系船石鼻修缮完毕,再召三千力夫,为王爷略尽绵薄之力。” 任逍见众人越喊越急,生怕爵位旁落,须发皆张地喊道:“老朽再说一遍,四成工钱,六千民力,十日为期,老夫门生故吏遍布兴城,遍布临城,遍布下县,只要老夫登高一呼,何止六千,八千、一万亦不在话下,若,若误了王爷大事,老朽提头来见!” 方玉贤更是急得跺脚,拔高了声音:“我方家不仅倒贴钱,还愿家中船队调出三艘拨艇,免费帮着转运货物,工钱三成,五日之内凑齐五千人,若少一人,我方家愿捐出半数家产充作军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来之前还商量着怎么抱团取暖,可现在这一听说唐云能封出爵位,各怀鬼胎的一群人,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自己单独前来了。 有人喊着要降低工钱,有人承诺多带人手,有人愿出物资相助,皆是盯着唐云口中的爵位,恨不得立刻拍着胸脯应下所有差事。 尤勇跪在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原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被争抢,又开始加码了。 毕竟他有资本,本身就是船头儿,手里的确有人,多年来也积攒了不少财富,心里想的也明白,人和钱算个屁,只要能被唐云青眼有加,一旦得了爵位,多少钱赚不回来。 想到这,尤勇彻底红了眼。 “王爷,三成工钱,七日七千民力,草民不仅能叫来人,还能说动剩下的五个船头儿一同出面调度,保准港口三日之内便能起运货物!” “好!” 唐云再次一拍大腿,一副很是兴奋的模样:“做不到我就灭你全家。” 尤勇愣了一下,紧接着一咬牙:“草民若做不到,全家性命奉上。” “好,好好好。” 连说了四个好字,唐云露出了满意的神情:“难怪刚刚就觉得你是良善,本王的眼光果然不错,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见到他将全家性命都押上去了,羡慕嫉妒恨,却无法再继续竞价了。 不是说不敢将全家老少的命豁出去,而是目前兴城最熟悉港口区域的,只有仅剩的六个船头儿了,六人之中,尤勇也是实力最为雄厚的,山中无老虎,他就是最肥的那只猴子。 不得不说,唐云的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挑动了起来。 换了别人说封爵什么的,谁听谁嗤之以鼻。 满国朝,唯独一个人说,那绝对是真的,不是皇帝,而是唐云。 众所周知,唐云出道至今有两个特点最为人们津津乐道,一是能打,二是跟着他混的都有爵位。 因为能打,所以他有好多军功能封出去爵位。 因为封出去爵位了,个个卖命一个比一个能打,从而获得更多的军功。 然后,军功换爵位,爵位换军功,属于是逻辑闭环了,抛儿妃。 都看出来了,唐云三番五次重复他需要海港区域马上复工,很急,特别急。 那么以唐云的 “人品”,这话说了出来,谁要是能帮上大忙,不说县伯,至少县子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在大虞朝,爵位从来都是比官位金贵百倍的存在。 做官不过是一时风光,告老还乡领着半俸,平日旁人对你恭敬也不过是面子功夫。 爵位可不同,这头衔能顶到死,算是天家亲眷,只要自己争点气,靠着这个头衔努努力,那就真的可以让家族几代人彻底站稳脚跟了。 公、侯、伯、子、男,不说县伯,就说县子,别看只是位列第四,却是寻常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天堑。 最最最最最为重要的是,这爵位,不是天子封下来的,当朝天子也就是官方封下来的根本不值钱,唐云封下来的才值钱! 只要唐云给谁封了爵,不说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但整个国朝,绝对没人敢招惹自己了。 更何况这爵位是唐云亲自封的,这代表什么,代表不管自己之前做了什么,哪怕就是姓白,是大乱党,那也能一笔勾销! “尤勇。” 唐云一副终于拿定主意的模样:“就你了,皮卡勇,上吧,不要让本王失望哦。” 尤勇激动的都快脑溢血了,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眼看着木已成舟,一声 “王爷且慢” 突兀的响了起来。 任逍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厉声道:“此人非良善,是贼,是乱贼,王爷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乱臣贼子尤勇亲族耗费了无数钱财,这才令数以百计的百姓为他作保!” 一语激起千层浪,唐云满面震惊之色,演技过关。 其他人也是震惊的不轻,他们震惊,不是因为不知道这个事儿,而是因为 “老乡” 任逍竟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老匹夫!” 尤勇顿时大急,额头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水:“王爷莫要听这老贼胡言乱语,他才是乱贼,他,他,他给白家子弟教过书,他那百贤书楼就是白家出资建的。” 话音落,场面再次陷入了一片混乱。 来之前,他们是一起的。 来之后,他们都想和唐云变成一起的。 实际上,唐云也想一起,将这些人一起弄死。 第1287章 猴戏 场面,再次乱了起来。 “老匹夫,你敢血口喷人!” 尤勇额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血,指着任逍的鼻子破口大骂。 “含血喷人,你含血喷人,你这伪君子,白家举旗要自立,你这伪君子还带着一群读书人说什么要与白家共存亡,现在倒敢反过来咬老子?” 任逍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须发倒竖如怒狮,抬手就想拍案而起,袖口扫得桌上茶杯哐当落地,茶水溅了满地。 “放屁,是你,明明是你,对,你尤勇勾结东瀛人的事,满城百姓谁不清楚,多年来,你帮着东瀛人走私贩卖了多少硫磺,还把自家侄女送给倭人头目当妾,我呸,你还敢污蔑老夫!” 说罢,任逍深怕唐云不信,一把拉住了方玉贤的胳膊。 “方贤弟,你说,他是不是勾结东瀛人!” 谁知没等方玉贤吭声呢,尤勇怒极反笑,连忙看向唐云。 “王爷您切莫被这些鼠辈蒙蔽,那方玉贤也不是好东西,最早帮着白家垄断盐运,赚得盆满钵满,白家要粮他给粮,要兵他给兵,那些镖师们,都是他方家的私兵,对,他还说,还说过朝廷昏聩,王爷您是匹夫,不足为惧。” 方玉贤脸色煞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窜到两人中间,尖声反驳。 “放你娘的屁,你勾结东瀛人抓了多少女子、孩子,送到了东瀛的私掠船上,此事谁人不知。” “对对对,王爷,草民张敛,小人作证,这狗日的是抓过不少其他各城的百姓…” “小人也可作证,他和邱程等人…” “你家走私军械,我有铁证…” “你家庄户被你拉去筑城…” “胆敢揭发老子,你…” “日你娘…” “日你…” “日…” 众人,如同疯狗般互相撕咬,爆料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恶毒。 原本脸上的谄媚与伪善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与恐惧。 有的咬牙切齿,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有的面目扭曲,嘴角扯出难看的弧度,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还有的急得跳脚,声音嘶哑如同破锣,骂出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一些骂急眼的,已经动上手了。 场面瞬间已然失控,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茶杯、茶壶碎了一地,原本还算整齐的衙署正堂,转眼间变得狼藉一片。 吕舂本想阻拦,唐云微微摇了摇头,翘起二郎腿,坐在护卫组成的人墙后,呷了一口茶,笑吟吟的看着热闹。 轩辕庭恍然大悟,侧目看着唐云,佩服得五体投地,师父,还得是您啊,论阴损,您就是卯时的太阳,初生啊,竟然拿爵位骗这群人狗咬狗。 这一次的混乱场面,比刚刚更为夸张。 刚刚如同没规矩的竞标,现在,则如同无规则互殴混战。 道貌岸然的任逍,被尤勇摁在地上,王八拳都抡出残影了。 镖馆馆主方玉贤,也不是什么武学高手,被一个小瘦子一脚踹在了裆部,侧躺在地上和个煮熟的北极甜虾似的。 几个读书人,本是结伴而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却内斗混战,连抠带挠还吐口水。 唐云很好奇,好奇没人阻拦的话,这群人到底能打多久。 事实证明,关乎性命,这种混战真的是不死不休。 眼看着尤勇都要活活把躺地上的任逍掐死了,唐云照着吕舂的屁股踹了一脚。 “阻止他们。” “唯!” 吕舂应了一声,手握刀柄大吼道:“都给本将住手。” 语落,屋内护卫齐齐扑了上去。 有的拽胳膊,有的抱腰,强行将扭打的众人分开。尤勇被两名护卫架着,还在不停挣扎,嘴里嘶吼着 “我要杀了他”。 很多人脸上血痕交错,模样凄惨又狰狞,任逍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缓上来气儿。 即便被分开,这些人依旧叫骂,声音尖利刺耳,恨不得将 “出卖” 自己或是自己 “出卖” 的人生吞活剥。 唐云端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的冷色却越来越浓,如同在看一场闹剧。 “王爷!” 狼狈至极的尤勇知道,真正决定自己和众人生死的,只有一人。 “小人愿给您做牛做马,这兴城,小人就没有不熟的。” 尤勇不傻,相反,他很奸诈,知道如何辩解都没用,不如直接宣誓效忠,只求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 “您一句话,小人…” 话没说完,尤勇如遭雷击。 翘着二郎腿的唐云,脸上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笑意,只有戏谑,浓浓的戏谑,这种戏谑,让人联想到了掌握生杀大权之人,看着小丑上蹿下跳。 唐云,终于打了响指,轩辕庭等候许久的响指,打出响指之前,指向了尤勇,并且这一声响指,极为清脆。 “仓啷” 长刀出鞘,寒光闪过,尤勇倒下了,捂着脖子倒在了血泊之中,直到临死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今日所谓的军民详谈,本就是鸿门宴! 没有人喊萨日朗,没有人喊快报官,那些原本谩骂、殴斗的人们,遍体生寒。 “那个,看见没,就那老头。” 唐云抬起手指,指向了躲在角落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奇怪的是,这个老头从始至终没有参与 “乱战”,没有开过口,并且衣衫完好无损。 轩辕庭重重点了点头:“看到了,阿舂,去,宰了他。” “宰你二大爷。”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我是说那个人,那个老者,只有他没被检举揭发,只有他没有检举揭发任何人,懂了吗。” “师父的意思是…” 轩辕庭面露沉思之色:“此人非但无辜,且是少有真正被城中百姓推举而来的人?” “不错。” 唐云微微一笑,站起身:“好了,其他人全部抓入大牢,换下一批,就按刚刚我那样演,找出真正可以代表百姓的人,谈,就要与该谈的人谈,抓,就要抓真正该抓的人,等城中没了这些裹挟民意的宵小之辈,民心,自会归向朝廷,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去吃饭了。” 第1288章 人才济济 夕阳西下,衙署后院中的闹剧还在持续着。 那些代表百姓的人,一批一批的进去,一批一批的留,一批一批的被抓。 轩辕庭只是der,不是傻,der是他的天性,不傻是顶级世家世家子的基本素质。 这小子非但拥有不傻这个基本素质,反而极有悟性。 明白了唐云的深意后,这小子已经开始举一反三了,知道自己不是他师父,所以动用了道具,圣旨。 至于始作俑者唐云,已经吃过晚饭带着重重护卫去海边遛弯消食去了。 太阳已经落山,沙滩上依旧有着大量军伍进行操练,夜间操练。 战事,不管白天黑夜。 战事,也不管你饿不饿,困不困。 战事,只有生,或死,饿着肚子依旧操练,战场上就多一分保命的把握,强忍着睡意磨炼自己的意志,战场上同样也多一分宰了敌人的底气。 唐云不喜欢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人,只留下了阿虎,其他护卫全部散开,在百步外拉开了警戒圈。 今夜的唐云,话很少,到了沙滩后,眉头总是不经意的皱起。 “少爷。” 阿虎将披风披在了唐云的身上,轻声问道:“您还记着梁大人和您说的那番话吗。” “嗯,一直在想。” 唐云点了点头,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两道剑眉已经皱成了川字。 “少爷,要小的说,将士们给您卖命,与卖命国朝,无甚区别,给您卖命,将士们心甘情愿。” “不,我想的不是这件事。” 唐云虽是皱眉,目光却无比的坚定:“无论发生了什么,也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会亲自率兵攻伐瀛岛,将那群畜生们从地表全部抹除,梁锦的初衷是好的,他的做法…虽然没有提前告诉我,可如果我想不出比他更聪明的法子,我会认同,甚至会大力支持。” “那您为何?” “如何打,如何才能少死人,如何才能在少死人的情况下,干掉更多的瀛狗。” 话音刚落,马蹄声传来,鹰珠骑着枣红色的战马疾驰赶来。 唐云转过身,笑吟吟的鹰珠翻身下马,歪着脑袋看着唐云。 “我还以为出事了呢。” 唐云哑然失笑,鹰珠负责的差事很单一,就是侦查,也就是号令所有探马和斥候,如今东海三道被彻底平定了,内部没了威胁,鹰珠也彻底闲了下来。 “你,怎么了。” 歪着脑袋的鹰珠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想要将唐云皱起的眉头刮到平展。 “没事。”唐云一缩脖子,岔开了话题:“你吃饭了吗。” “吃了,想你了。” 刚刚还向着左侧歪着脑袋的鹰珠,又向着右侧歪着:“你,和我,说说,说说嘛,你不开心,对吗。” 唐云哑然失笑:“和你说你也不懂。” “我不喜欢,你说我,笨。” “我没说你笨啊。” “你说,我不懂,就是,说我笨。” “好吧好吧。” 唐云摊了摊手,继续朝前走,没等开口,鹰珠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我听。” 鹰珠说完后,低下头倒腾了一下两条大长腿,和唐云左右腿保持一致向前迈着。 “说嘛,说嘛说嘛。” “就是去打瀛岛,瀛岛你知道吧。” “嗯。”鹰珠重重点了点头:“这是,你的梦,你的梦就是,我的梦,我们,一起打。” “想要克敌制胜,就需要大量的火药,火炮,这也是我最大的筹码了,但我不能派人在瀛岛建造作坊制造火药、火炮,可不在瀛岛建造作坊的话,就要用船运,一趟一趟的运,一旦开战,战事瞬息万变,除了火药和火炮,还有辎重不及,都是难题,头等难题,如果后勤跟不上,就会牺牲很多很多将士。” 鹰珠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突然见到沙滩上有一个贝壳,弯下腰捡了起来,笑吟吟的把玩着。 唐云颇为无奈,继续和阿虎聊着这件事:“即便是大型海船,战船,就比如凌沧船,算上物资的话,充足的物资,最多只能运载三千兵力,还不包括战马,加上火药,火炮。” 说到这,唐云摇了摇头,叹息道:“建造一艘凌沧船那么大的战船,至少要耗费半年的时间,就算东海三道所有船厂一起建造…” 话说到一半,鹰珠突然蹲下身,还强拉着唐云也蹲了下来。 鹰珠将贝壳放在地上,伸出手指在贝壳周围画了一个圈儿。 “瀛岛,是岛,对吗。” “那不废话吗。”唐云好笑道:“瀛岛瀛岛,肯定是岛啊。” 鹰珠困惑道:“那为什么,你们叫日本人,但日本人,不是人?”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也对,不错,瀛岛是岛,怎么了。” “它,是瀛岛。” 鹰珠指了指贝壳,随即又指向贝壳旁边的圆圈。 歪着脑袋想了想,鹰珠突然松开唐云,跑开了。 唐云与阿虎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看了半天,才见到是鹰珠沙滩捡贝壳,不出片刻,怀里就捧了一大堆。 再次蹲下去,鹰珠将贝壳一一放在圆圈上。 “这是船,这是船,这也是船,这还是船…” “这些船,游啊游,不靠近,只是游啊游…” “船上,有火药,有轰隆隆的炮,还有吃的,喝的…” “哪里,有我们的人,船,就靠在哪里,将火药、轰隆隆的火炮,吃的,喝的,给他们…” “我们,不打远的,打外边,打这个圈圈,我们,在岛上形成一个圈圈,这样,船,就可以靠岸,给我们的人,火药,轰隆隆的火炮,吃的,喝的。” “对啊!” 唐云双眼一亮,一旦等到作战的话,不应该采取长驱直入的战术,而是围,围岛! 物资补给,不是一趟一趟的拉运过去,放在哪里,然后等将士们去取,而是采取另一种方式,不管用不用得到,全部游弋在深海区域,将士取的时候,再送过去,移动补给! 只要将岛屿外围全部占领了,那么就可以建立真正的补给线。 这么做,无疑会消耗更多的钱财和运力,却也能够最稳妥以及最高效的运送物资。 当然,这么做只有一点不好,仅仅只有一点,那就是花钱,特别花钱。 不过呢,唐云对钱没什么概念,因为他不需要有,这玩意全是大风刮来的。 “我,不笨的。” 鹰珠笑吟吟的望着唐云,如同一个等待奖励的孩子。 唐云搂住了鹰珠的肩膀:“我可从来没说过你笨。” 第1289章 敏感的小象 对唐云来说,爵位这玩意,根本不值钱。 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大家子飞黄腾达的官方渠道指定唯一,类似于终身教职,权、钱、地位,都包含在内了。 唐云眼中不值钱的爵位,让不配拥有这种地位满心贪婪与私欲的伪君子们,自相残杀。 那些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百姓代表。 唐云将事情全权交给轩辕庭负责后,他自己则是开始研究海防问题了。 兴城彻底稳定下来了,百姓们走上了街头,前往了港口,整座城也开始慢慢恢复生机,短短两个月,渐渐有了当初的繁华。 至于那些以白家为首的乱党,乱党中的头目们,全部被押送到了京中,给姬老二当下酒菜去。 沙滩上,悍卒们的杀声震天。 火炮的声音震耳欲聋,一艘艘小舟、大船,不断往返于深海与浅海区域。 一座座海防塔被竖立了起来,一门门诛倭炮也被架设在了上面。 又是一日闲,舟师大帅座舟凌沧船出现在了兴城港口,满面红光的帅爷张太阳带着十二名亲卫进入了兴城。 热火朝天的港口,堆积如山的工料,挥汗如雨的百姓们,望着这一切,老帅的笑意愈发浓厚。 到了衙署外,自然不用通禀,进了正堂才知唐云还没起床。 老帅不以为意,让婓象不用去叫床,还乐呵呵的说什么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急不急。 婓象干笑着,给老帅泡了杯茶,他也不想去叫,现在才辰时过半,唐云子时才睡的,这个时间叫起来,起床气比较大。 呷了口茶,老帅看了眼婓象,没话找话:“小兄弟怎么称呼?” “学生婓象。” “哦对对,婓象,婓公子,既称齐王殿下为师,言行举止一看便知出身不俗。” “大帅夸赞,学生出自婓府。” “哦,婓府,婓府对对。”张太阳哈哈一笑:“你爹就是那个…那个,那个谁家那个小…老…” 婓象愣了一下,连忙接口道:“家父婓术。” “婓术?”张太阳笑容一收,颇显诧异:“那老狗…老勾签政令的婓大人?” “正是家父。” “哦,哦哦哦。”张太阳又开始干笑了:“久仰,久仰久仰。” 其实张太阳就是没话找话,干坐着不开口更尴尬,对唐云身边这群小伙伴,他都脸熟,就是对不上号。 这一听婓象他爹是婓术,张太阳脸上的笑容有些牵强了。 如今的唐云,在所有舟师将士们眼中,可以说威望仅次于张太阳了。 即便是张太阳本人,那都是拿唐云当亲生的兄弟看待的,更何况他这条老命都是人家续上的。 但是,舟师所有将士,从上到下,将唐云当自己人,仅限于唐云,以及以唐云为首的官方指定百里团伙,然而这并不代表舟师的人马对朝廷有所改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军心不是一天冷下来的。 前朝,舟师处境艰难。 到了本朝,在唐云来之前,朝廷也是不闻不问。 婓术作为当朝中书令,百官之首,说他代表朝廷也不为过,因此,张太阳对婓术的印象并不好。 “好,蛮好,婓公子出身中书令府,又拜在了齐王门下,成就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张太阳之前来的几次,见到婓象都陪伴在唐云身边,大家说什么,聊什么,这小子都唰唰唰的记着,和行军司马似的。 本来张太阳还想问一问婓象关于兴城目前的情况,以及唐云日后的打算,现在一听婓象他爹是姓婓那老小子,话到嘴边也就咽回去了。 正好梁锦来了,快步进来后满面笑意。 “张帅。” “梁兄弟。”张太阳站起身,爆发出了爽朗的大笑。 二人相互施礼,本就是多年好友,落座后简单的寒暄了几句。 梁锦见到张太阳气色不错,心情大好。 “张帅今日是来寻我家王爷的?” “不错,有些军务商议。” “好,下官这就去寻王爷。” “且慢。”张太阳摆了下手:“不急,正好你来了,老哥哥有些…” 说到一半,张太阳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婓象。 梁锦那是什么人,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就知其意。 意思是明白了,可梁锦反而尴尬了,婓象是自己人,张太阳明显想给婓象支走,他梁锦要是开口的话,不利于团结。 梁锦会察言观色,婓象也不傻,连忙说道:“既梁大人来了,学生也有些杂务要办,学生告退。” 说罢,婓象知情识趣的离开了,只是走出正堂后并未远离,正好见到刚冲完凉拿个破盆孔刹走来,故意拦住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实则竖起了耳朵。 再说正堂中,婓象一走,张太阳没忍住,皱着眉:“京中中书令之子,怎地拜在了王爷门下?” “说来话长。” “那你短点说。” 梁锦哑然失笑,解释道:“当年王爷尚在南关时,婓公子赶赴南关军中,得军器监监正赵菁承赵大人青眼有加,举荐于往下麾下,只是那时我等不知婓公子出自婓府。” “重用至今?” “是,重用至今。” “王爷对他信得过?” “信得过。” “为何信得过?” 不等梁锦开口,张太阳连忙笑道:“本帅失言,本帅失言了。” 梁锦站起身给张太阳倒了杯茶,不再多言。 要知道二人以前都在东海混,梁锦是张太阳在东海三道官场中为数不多能够信任且志同道合之人。 当年二人多次私下见面,也曾有过无数次书信往来,无论是免谈还是写信,都聊过对朝堂的担忧。 在二人眼里,但凡是世家,基本上就没什么好东西,任何事情,一旦被世家掺和上了,倒霉的不是军伍就是百姓。 婓家,在二人眼中也是世家,但凡是世家,总是以家族利益为先的,而非国朝。 张太阳不会掺和唐云的私事,只不过他对天下世家以及京中朝廷官员都没什么好感罢了。 本来只是随便聊一聊罢了,梁锦没多心,张太阳也没深问,殊不知,站在月亮门外的婓象,面色愈发莫名。 “你寻某到底何事?” 孔刹也看出婓象心不在焉了,脑袋顶着个破盆遮着太阳:“要是无事,某去用饭了。” “孔兄。” 婓象面色一红,低声问道:“你觉着我…讨人嫌吗?” 孔刹点了点头:“是的。” 婓象愣住了:“比你还讨人嫌?” 孔刹继续点头:“所以某说你讨人嫌。” 婓象:“…” 顶着个破盆的孔刹走了,留下婓象一人站在原地。 刺目的阳光照在婓象的脸上,英俊的面容愁眉苦脸。 直到现在,婓象还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秘书当的好好的,怎么又突然被轩辕庭给顶替了,自己,难道还不够努力吗? 第1290章 请缨赴死 张太阳寻唐云也不是特别急的事,懒得等,带着亲随去城中转悠了,梁锦陪同。 本来应是婓象陪同来着,梁锦没让去。 还是有口无心,无意为之,梁锦本来就与和张太阳熟识,老哥俩一起转转聊聊,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最近婓象极度敏感,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午时过半,揉着眼睛的唐云走出了卧房,听闻张太阳来了后,翻着白眼说婓象不懂事,怎么不叫自己起床呢。 婓象张着嘴,愣是不知该怎么解释。 “派个人和张帅说我起来了,给张帅请回来。” 婓象应了一声,安排去了,等回来的时候,唐云已经跳完广播体操了。 正好,张太阳和梁锦二人已经到门口了,唐云刚换好衣服,老帅已经到后院了。 一老一少见了面,纷纷露出了笑容。 自从夺回兴城后,这还是二人首次见面,唐云自然是先询问老帅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一听张太阳吹嘘着说他还能活三十年,哈哈大笑。 寒暄过了,一行人也进入了正堂,唐云、梁锦、婓象、张太阳四人在堂内,只有婓象站着,阿虎与薛豹守在了门外。 张太阳坐下后,收起了笑容,开门见山。 “昨夜,差一刻子时,东瀛战船一十有七,夜袭猎鬼岛。” “什么?!” 唐云面色大变:“昨夜发生的事?” “不错。” 张太阳从怀里拿出了舆图,蹲下后铺在了地上,三言两语说明了一下情况。 猎鬼岛三番五次易主,不止是舟师和日本私掠船占领过,前朝时期高句丽也对这处岛屿垂涎三尺,曾四次想要抢夺此岛,其中三次是想从舟师手里夺过去,一次是想从日本私掠船队手里抢过去,就成功过一次。 成功的这一次,其实就是二鬼子们守着的,也就是东海那些世家们的私兵,夺走后占了不到半年,又被日本那边派战船抢回去了,最后则是被舟师夺走,高句丽又尝试了三次,均以失败告终。 舟师将士、高句丽、日本、世家,四方势力,都想占领此处,由此可见猎鬼岛的重要性。 一句话就能概括,如果是舟师将士们占了此岛,那就可以以此岛为核心展开防御,抵抗外部战船靠近东海三道海域。 如果是高句丽、日本占了此岛,就会形成封锁线封锁东海三道,不敢说所有船只都能拦截,但一定会能够提前发觉成规模的船队。 日本战船昨夜尝试偷袭猎鬼岛,足以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准备动手了,先发制人! 舟师这边倒是没有什么损失,诛倭炮除了武装在了凌沧等一众舟师战船,也运送到了猎鬼岛上不少,日本十七条战船,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出头,刚露面就被轰沉了十二条,都没短兵相接,剩下五条全跑了。 打是打赢了,碾压式的胜利,但也可以说是彻底拉开了双方海战的帷幕,按照张太阳的估计,两个月内,日本一定会再次派遣战船,规模巨大的战船,尝试抢夺猎鬼岛。 “我以为动手之前,日本会尝试进行沟通令大虞朝麻痹大意放下戒心后才会偷袭。” 唐云摇了摇头:“看来是我想错了。” “换了往常,是会这么做。” 提起这事,张太阳也是好笑不已,十之八九,日本那边也知道唐云是鹰派中的强硬派,强硬派中的鹰派,根本没得谈,让谁来都是送死,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动手。 “这便是本帅来寻殿下的缘故,倘若只是防守日本船队,借诛倭炮之利,并非难事。” 张太阳面露担忧之色:“只是还有一事,殿下平定三道战乱后,本帅派遣使节前往高句丽…” 一听这话,婓象突然皱眉插口说道:“帅爷为何不事先告知恩师与朝廷?” 唐云微微看了眼婓象,面无表情,张太阳笑着解释道:“婓公子无需担忧,我舟师的使者,借是细作,不过是以使者为名打探高句丽动向罢了。” 这倒是实话,舟师这边很清楚高句丽和日本的情况,没有谁坏,只有谁最坏。 日本一直在东海搞风搞雨,天天做梦都想着汉家王朝四分五裂从而令它们趁火打劫瓜分东海三道,甚至派遣了大量的志能便前往了关内乃至京中和北、南、西三地暗中谋划煽风点火。 至于高句丽,倒是没什么太多的小动作,也从未表现出过对汉家王朝土地的贪欲。 但是呢,张太阳可以十分笃定的保证,大虞朝兵强马壮也就罢了,二国交好,一旦大虞朝国力羸弱或是分崩离析,高句丽绝对会第一时间派遣大军过来抢地盘。 唐云和张太阳已经达成了一致,先守后攻,一旦准备万全后,挥兵东瀛。 现在日本战船偷袭猎鬼岛,算是彻底撕破脸皮准备大动干戈了,在此之前高句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会不会马上参战,还是隔山观虎斗,或是可以暂时拉拢利用。 这些,都是张太阳要考虑到的,所以派遣了名为使者实为细作的军伍们过去了解情况,试图搞清楚高句丽的的态度。 说白了,这是人家张太阳的自由,别说和朝廷没关系了,和唐云都没关系,完全用不着提前请示谁。 “那高句丽如今是怎么想的,是参战还是怎样?” 张太阳望着舆图上高句丽的位置,面色有些阴沉:“一条船,七十六人,本应十日前归来,至今,渺无音讯。” “会不会是海上风浪太大,耽误了?” “不,这季节前往高句丽,不会遇到任何风浪。” 张太阳缓缓抬起头:“看来王爷与老夫,不单单要做好守土御敌的万全准备,还是守土御高、日二国之敌。” 婓象眼眶暴跳:“兹事体大,帅爷当真…” “小象啊。” “徒儿在。”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专业的人,可以进行专业的判断。” 唐云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望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眉头紧皱。 “只靠舟师如今现有的战船,即便有诛倭炮,也完全做不到多线防御吧。” “不错,宁断一指,不伤十指,二国若大举进犯,大小战船少说三百条,我舟师,只可抵御一处,若是分派兵力阻拦,怕就怕不但会伤亡惨重,还会放掉不知多少敌国战船靠近三道。” 唐云心中叹息,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出现了。 正当唐云想要派人将朱尧祖寻来时,婓象再次开了口。 “师父,并非徒儿不信帅爷,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动全身,徒儿愿出使高句丽打探军情,如若高句丽当真有出兵之意,徒儿尽力说服、拖延。” 唐云皱眉道:“疯了不成,没听帅爷说派去的人马生死不知吗,再说你就是个文弱书生,一点武艺都不会。” “那您派人保护徒儿。” “谁会没事跑去送死…” 唐云话还没说完,正好马骉从门口路过,嘴里叼着一张大馕,婓象鬼使神差的指了过去。 “马将军陪徒儿去,马将军一定会去的!” 门口的马骉看向屋内,一脑袋问号,去哪啊,不是约好了一会去钓虾吗? 第1291章 短板 对于婓象的自告奋勇,唐云选择性忽视,让他马上将朱尧祖叫来。 婓象闷闷不乐的离开了,马骉啃着大饼:“还钓虾不的了?” 小象同学根本没搭理老三,心事重重。 屋内的唐云眉头越皱越深。 大家考虑过最坏的情况出现,那就是高句丽与日本二国结盟,守望相助共进退。 即便是这种最坏的局面,唐云也能接受,火药和火炮的出现,足以应对冷兵器时代任何高强度的战争,哪怕兵力悬殊过大。 收复兴城彻底平灭了东海三道后,唐云开始补作业了,这一补,傻眼了,事情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日本那边的造船业,远远比他想的更加发达,战船主要分为三种,其中两种是主力战船,一种是大型安宅船,运载兵力不过千,搭配投石机、船弩。 另一种是中型战船,数量最多,机动力较强,一般都是用于侦查、袭扰等任务。 除了船,海战也有系统化的战术,全部职业化,编队、火攻、接舷、封锁、登陆协同是基础操练科目。 与大虞朝舟师进行对比的话,日本战船数量更多,兵力更多,作战经验也不差,毕竟和高句丽也整天在海上掐架,互刷经验值。 再说高句丽,本来吧,整体作战能力还真就不如日本,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的水军战船,整体偏内河、近岸作战,主要是以防御、袭扰、运输为主的近海水军。 真论海上力量的话,高句丽是撕不过日本的。 前朝中前期,两个国家天天掐架,都想做附近海域的霸主,日本主动出击的次数比较多,高句丽虽然战船逊色,不过处于自家地盘,也能抗衡抗衡比划两下。 再看汉家王朝这边,那个时期也是大力建设舟师,真论海战能力,强于日本,强的不止一筹。 奈何东海三道这边的世家太多了,到了前朝中期的时候,好多舟师大营都成世家私兵了,越来越多的海船“私有化”,海上大型战船的相关技术也是停滞不前。 搞笑的是,天天在海上掐架的高句丽与日本,反而在海战、海船技术上突飞猛进,到了前朝末期,无论是纸面数据还是实际战斗力,已经远超于汉家王朝了。 这些情况,唐云知道,只是到了兴城后,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火药与火炮,运用于海战上并没他想的那般无往不利。 如果是在陆地上,的确可以成碾压式往死里削任何敌国,但在海上,做不到,限制条件太多。 早在日本十七条战船夜袭猎鬼岛之前,也就是唐云兵临岚城时,日本的战船就尝试过突破舟师封锁线。 结果可想而知,被揍了个灰头土脸。 等唐云彻底拿下兴城后,日本再次派遣战船,就八条。 八条战船既没奔着猎鬼岛去,也不是侦测舟师防线漏洞尝试靠近三道,而是奔着舟师主力去的,有点送死那意思。 没了七条,就剩一条跑回去了,而且这条战船不是来作战的,而是观察。 关于这次战斗的具体军报详情,舟师派人送来的。 曹未羊、梁锦、朱尧祖三人看过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日本派来的八条船就是来送死的,通过送死来找到应对火药、火炮的方法。 日本找没找到,不知道,三人反正是找到了。 首先是如果在陆地上,火炮轰鸣之处,敌军阵列顷刻崩解,可一旦到了海上,这种碾压之势不复存在。 第一个就是风浪,战船在海面波涛中上下颠簸,哪怕是工部最有经验的匠人,也很难稳住炮口的准星。 再一个是火炮俯仰角度,上下只有三十度,遇到敌军船只趁着浪头起伏时侧移,火炮根本没有射击角度。 其次是装填速度,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压实弹丸,再重新瞄准,半炷香的功夫。 就这半炷香的功夫,敌军战船无论是躲避射击角度还是拉近距离,能够做出的动作可太多了。 第三个,也是目前无法解决的最大问题,那就是战船数量差距太大。 火炮多是搭载在大型战船上,比如凌沧等几艘大海船,这种海船有了火炮后,只要有了射击角度,一次齐射就能击沉一艘敌方战船,哪怕是大型战船。 然而高句丽的水师,多是中小型战船,其中还有大量的近战凿船。 船首包上铁皮,打磨得锋利如刃,大量水手藏身船内,趁夜色或大雾时靠近舟师战船侧舷下方,腰间系好长绳后,一个猛子扎进去,到了水里就是咣咣一顿凿。 这就是为什么唐云一听说如果高句丽参战的话眉头紧皱的缘故,这群王八蛋专精凿船相关技术,甚至专门训练这样的水手。 别看海水的阻力会削弱凿击力度,同样也能掩盖声响,几十号人在下面一顿凿,等船上的将士们反应过来时,船身都倾泻了,海水哗哗往里灌,满船底下都是窟窿,和被废弃在钟点费的渔网袜似的。 高句丽的这些凿船士卒,会在凿子上涂抹鲸油,令木板吸水后加速腐烂,哪怕是临时修补了,长途航行的话,照样出问题。 高句丽加日本,一旦联军,那就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的。 高句丽,擅长下三滥,凿船。 日本,擅长火攻与集群冲锋,小船装满干燥的松脂、硫磺和柴草,船头绑上引火绳,几十艘船结成一队,借着风力直接撞,想要用火炮轰沉,即便打到了,也没办法迅速全部轰沉,就算轰沉了,一批接着一批,撞的比火炮装填更快。 二国来其中之一,张太阳信心百倍。 二国一起来,以舟师目前的战船数量,无法应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术。 唐云想要帮助舟师抵抗二国,可以,不是不可以,但缺时间。 无论是高句丽的凿船战术,还是日本的火攻,最优解的方案就是提高战船数量。 不说数量远超二国,甚至不需要对等,只要达到二国半数战船数量,有着大量海船护航主力战船,高、日二国的战术完全就是笑话。 可惜,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时间,需要建造更多海船、战船的时间。 朱尧祖来了后,针对二国可能联盟的情况,没有给出任何解决方案。 其实也是给了,很早之前就给了,造船厂、船坞,有多少建多少,建好之后,马上建船,多多益善。 一时之间,唐云愁容满面。 “师父。” 婓象旧事重提:“若是能说服高句丽暂且不用动兵,以舟师如今的战船数量,足以抵抗日本。” 唐云抬起头,望着目光灼灼的婓象,终于正视起了这件事,小象同学,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想去高句丽当使者为大家争取时间。 “你…”唐云面色古怪:“不怕死?” “怕。” 见到唐云似乎要松口,婓象面色凝重:“只是徒儿更怕窝囊的活着。” 唐云一头雾水:“你哪里窝囊了?” “哪里都窝囊。” 唐云更懵了,看了眼阿虎,后者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婓象又开始抽什么风了。 第1292章 永不懂 张太阳此次前来,就是告知唐云做好最坏的打算,没有寄希望于这群人解决困境。 中午吃了顿饭,下午又和一群谋士们一起聊了聊,张太阳带着亲随回去了,战备。 送走了这群人,唐云将小伙伴们都召集了起来,通知了二国可能联盟一事。 要么说吹牛b遭报应,上一次见孔珏的时候,唐云搁那叫唤,什么本王有火炮想他妈打谁就打谁。 现在好了,高句丽与日本真的有可能结盟了,唐云也傻眼了。 不过这事也不怪唐云,他当时的想法是尽快搞定三道战乱,先解决内部问题,内部团结了才能够解决外部问题。 如果让他再选一次的话,照样会刺激孔珏。 再者说了,二国是否结盟尚且不知,就算结盟了,也未必是孔珏拾掇的。 哪怕退一万步讲,即便没有孔珏,不管是打高句丽还是日本,一旦打到敌国本土,另一方水师兵力也会跑过去驰援,早晚的事。 目前为止,大家也没太好的办法,倒是婓象在会议中多次提及想要出使高句丽一事,最终让唐云一个逼兜子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暴力镇压了。 散会后,唐云将婓象给留下了。 众人一离开,唐云又是一个野父亲之慈爱大逼兜,结结实实呼在了婓象的脑门上。 “你!到!底!要!干!毛!” 婓象揉着脑门:“徒儿想赌一把!” “你赌几把。” “一把,只赌一把,赌赢了,拖住高句丽,助师父您踏平瀛岛!” “我没问你赌几把,我是说你赌个鸡…算了。” 唐云挑眉看着婓象:“你是不是早上背着我吃万艾可拌枸杞了,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什么想要出使高句丽?” 婓象张了张嘴,脸通红。 就他那死样子,唐云是越看越来气:“问你话呢,说话啊。” “徒儿,徒儿想…想功成名就。” 婓象低下头,呢喃道:“功成名就。” “服了。” 唐云坐下身翘起二郎腿,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 身边想要功成名就的人,很多,但到了现在还有这个想法的,少,并且主动说出来的,只有婓象一个人。 想要功成名就,人之常情,到了如今,小伙伴们已经算是功成名就了,哪个单薅出去,往京中一扔,往朝廷一扔,甭管是三省大员还是六部尚书,多少得给点笑脸,面子上肯定是要过得去的,如果这还不算功成名就,那什么才算。 至少唐云是这么以为的,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大名鼎鼎国朝有功之臣。 “你已经很有名了啊。” 唐云见到婓象那死样子,难得没失去耐心:“怎么就不算功成名就呢。” “只有名,没有功!” 婓象抬起头,梗着脖子叫道:“师傅您看其他人,世人提起来可谓家喻户晓。” 说到这,婓象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人们提及出自唐府的虎哥,定会赞上一声忠勇无双,人们提及禁卫出身的牛将军,定会赞上一声弃明投暗,人们提及轩辕二位少爷,定会赞上一声是您的关门弟子,人们提及马将军,定会赞上一声宫家的嫁妆,人们提及薛爷,定会赞上一声当年南关二十四骑破敌阵,人们提及…” “行了行了。”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别水字数了,就说提及你会怎么说吧。” 婓象:“婓术他儿子。” 唐云:“…” 说出“婓术他儿子”这五个字后,婓象垂头丧气:“徒儿知晓,徒儿出身不好,徒儿也想让师傅面上有光,可正是徒儿不争气,人们都不愿说我是您的徒儿,说您只有两个弟子,没有徒儿,徒儿是朝廷押您这的人质,当出气筒用的。” 唐云张大了嘴巴:“谁和你说的?” “世人都这么说。” “谁告诉你世人都这么说的?” “轩辕庭。” 唐云张了张嘴,自己咋就一点都不意外呢。 “师傅,您是不是…” 婓象和个受气包似的,走上前给唐云倒了杯茶,耷拉着眼皮。 “您是不是觉得徒儿也是个废物。”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那为何前些日子兴城百姓代表那件事,您好端端的交给轩辕庭去做,他又成了您的秘书,徒儿却…却只能整日迎来送往。” 唐云闻言,无声的叹了口气,许久不言。 婓象脑袋压得更低了,惴惴不安。 “坐。” “是。” 婓象坐下后,唐云苦笑了一声。 “你称呼我为师傅,那为师问你,你想从我这学到什么。” “徒儿…只要您肯教,徒儿什么都学。” “我不会教导徒弟,我只是希望我能够展现出好的一面,你们会受到我的影响,这一点,大家都做到了,唯独你,你没有做到。” 婓象心里咯噔一声:“师傅您说的是?” “前些日子,你和我说赵菁承要担任南军副帅,但他想来东海帮我,我问你,你怎么想的,你的意思是以大局为重,要老赵留在东海,对吗。” “是,师傅您在南军声望无人能及,山林亦是如此,只是人心思变,您久不回南关,宫帅卸甲后接任其位的又是八王爷,陛下手足,徒儿怕,怕…” “你说的,我都知道,那我换一个问题吧,副帅之位,与来东海和大家团聚,哪个对赵菁承重要?” “自是追随师傅。” “那我再问你,当初留在南关升官,以及跟着大家去京中,哪个对赵菁承重要。” “亦是追随师傅。” “可他没有这么做,老赵将这个机会让给了你。” 唐云淡淡的望着婓象:“他与大家离别,独自一人在南关,可到了今日,他本应与大家团聚的,然而得到跟着大家去京中那个机会的你,和我说大局为重,和我说要赵菁承依旧留在南关,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婓象面色大变,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后背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我不喜欢大局,大局总会让人牺牲,这是其一,其二,我们接着聊大局,你能考虑到的事情,你以为赵菁承会考虑不到吗,他比你更了解八哥儿,如果他不信任八王爷的话,他不会提及来东海帮咱们,懂了吗。” “徒儿…”婓象再次变颜变色,自己的确没想到这一茬。 “之前我想要恢复兴城繁荣,你给出的建议是雷霆手段,如果我将这个差事交给你了,让你按照我的计划执行,你觉得你会做成吗。” “徒儿一定会!” “不,你不会,因为你将所有百姓都视为刁民,我不否认兴城全他妈是刁民,可刁民也是民,大部分百姓,如果能吃饱穿暖,为何要刁,他们只是怕,只是出于恐惧,所以才刁,如果你来做这件事,你不会心慈手软,你只会乱杀一气,轩辕庭不同,庭庭总是积极乐观的看待每一件事,乐观的庭庭,或许会放过很多坏人,但绝对不会害死任何一个好人,而你,太注重规矩了,这些规矩,让你不知不觉间将不同的群体打上标签,分门别类,通过标签与特性来进行区别对待,这样的你,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一定会害死无辜的人。” 唐云缓缓站起了身:“至于让轩辕庭最近一段时间顶替你,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你每日都活在紧张之中,总是对每一件事胡思乱想,我以为你闲下来后会慢慢放松下来,放松下来后会思考一些事情的意义,事实证明,你…” 望着婓象,唐云面带几分不忍之色,终究还是将话说出了口。 “事实证明,你的确是做官的料,假以时日,你说不定也会成为国朝的宰相,百官之首。” 婓象闻言大喜:“师傅您真的这么认为?” 唐云默然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点头,笑容里没半分喜意,只剩难言的无奈。 “那徒儿更要去高句丽了。” 婓象双眼火热:“徒儿一定要功成名就,徒儿再不会叫人看轻自己,徒儿定要让世人知晓,您有三位弟子,徒儿也是其中之一!” 第1293章 凶险万分 婓象心满意足地躬身告退,脸上难掩喜色。 方才数次请缨,唐云并未当场回绝,只说会慎重斟酌此事。 虽说唐云没松口,不过这在小象眼里已经算是极大转机了。 看着婓象轻快离去的背影,唐云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紧皱,面露沉思之色。 刚刚一直守在门外的阿虎快步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少爷,方才张帅已是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舟师名为使者的细作前往高句丽查探虚实,自此再无消息,既航线安全又无风浪,细作们定是被高句丽人杀害了,要是叫婓公子去,此行凶多吉少。” 阿虎倒不是水字数,唐云刚起床没一会,他怕这小子注意力没集中,没听明白张太阳的意思。 事实上,高句丽擅自杀害使节,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寻常各国交战,即便仇深似海、兵戈相向,也极少会对使者下手,毕竟使者是两国沟通的唯一渠道,怎么也要留条后路,万一以后都打不动了,还是得坐下来好好谈。 像唐云这种梁军交战线斩来使的,少,少之又少。 正常来讲,除了唐云这种梁军交战先斩来使的瘪三,其他人就是有再大仇恨也不会动使者,毕竟这是一个交流的渠道。 高句丽敢这么做,主打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就比如他们现在想帮日本,和日本联军,但是呢,又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以后打不过了呢,不是还得谈吗。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他们想打,不想谈,但是,以后可能想谈,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干掉过去找他们的使者,就说没见到,就说死海上了,反正没证据。 正因如此,婓象若是真的接下出使高句丽的差事,无异于主动踏入虎口,白白送人头,根本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我明张帅的意思。” 唐云抬起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平日里你们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没有军务正事的时候,谁和婓象走得比较近,玩得最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阿虎微微一愣,下意识皱起眉,在脑海中仔细回想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回少爷,没人跟他一起玩。” “啊?” 唐云诧异极了:“他情商不是挺高的吗,怎么还能没人愿意与他玩呢,平日里见你们闲暇时都是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怎么只有婓象形单影只?” “兄弟们都不怎么待见他,一来是嫌他出身不好,家世背景与众人格格不入,二来他整日吟诗作对,大家又看不懂,再者,婓公子每日要沐浴两次,贴身衣物一天一换,外衣也要更换两次。” 唐云闻言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阿虎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婓公子拜少爷为师,口口声声称您为‘师傅’,规规矩矩以弟子自居,可轩辕家两位公子与轩辕霓,却是直接称您为‘父’,这般对比之下,府里兄弟虽没明着议论,可外界早有流言,说婓公子厚颜无耻刻意攀附。” “我知道了。” 唐云面色微微沉了下来,这些琐碎人情世故,他平日里忙于军务大局,几乎没关注过。 其实说来说去,一切根源,终究还是在婓象的父亲婓术身上。 婓象本就出身中书令府邸,与府中一众出身草根的兄弟截然不同。 众人入京之后,婓术又屡次三番与唐云暗中较劲、针锋相对,虽说未曾闹到当面翻脸、脸红脖子粗的地步,却也着实给唐云添了不少麻烦。 而在此期间,婓象也曾摇摆不定反复横跳,未曾坚定站在唐云这边。 最核心的症结,依旧是出身二字。 看看唐云身边的亲信伙伴,个个皆是根正苗红,要么是无依无靠的孤儿,要么父母只是寻常百姓,家世清白简单,尤其是周闯业与吕舂二人,一个父亲早年在南地做过山匪,一个二舅在京中民间放过印子钱也就是高利贷,唯独婓象,出身顶级世家中书令府邸,与众人截然不同。 再看同样出自世家的轩辕二子与轩辕霓,三人的家长行事极为懂事识趣,私下里从不主动写信干预孩子行事,即便想要探望三人,也必定提前派人询问唐云的意见,恭敬得仿佛唐云才是三人的亲爹一样。 而轩辕三人自身也极为争气,自拜入唐云门下,便死心塌地追随,生是齐王府的人,死是齐王府的死人,一旦齐王府的利益与轩辕家族的利益发生冲突,三人不带有半分迟疑和犹豫的。 也正因如此,世人提起唐云的亲传弟子,向来只认轩辕二子与轩辕霓三人。 至于婓象,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唐云一时兴起随手收下的挂名弟子,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心腹。 就在唐云沉吟之际,曹未羊推门走了进来,屋内并无外人,老头也懒得施礼,径直走到桌旁坐下,自顾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唐云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跑去海边钓鱼?” “刚回来。” 曹未羊淡淡应道。 不怪唐云吐槽,自从兴城局势走上正轨之后,曹未羊便整日瞎溜达,要么与武门弟子一同绘制地图、勘察地形,要么乘一叶扁舟出海垂钓,接连数次军机要务会议都未曾现身。 “你来得正好,我正想与你说说婓象的事。” “老夫今日前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曹未羊看似不问政事,可齐王府内的大小事务、会议商议的内容,他总能通过各种途径知晓得一清二楚。 老头刚刚回来时,恰好撞见满面喜色的婓象,稍加询问便得知了前因后果,随后又向旁人打听了详细情形,这才主动寻来,要与唐云好好聊一聊这事。 曹未羊放下茶杯,面容骤然变得冷峻严肃:“依老夫之见,应派婓象出使高句丽。” 阿虎吓了一跳:“曹先生,万万不可,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把婓公子往死路上送啊,高句丽素来狠辣,杀害使者如同家常便饭,他此去定然有去无回!” 曹未羊抬眸看向阿虎,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旦高句丽与日本成功结盟,两国水师战船合兵一处,数量不下千艘,仅凭舟师阻拦无异于痴人说梦,根本挡不住二国战船。” 老曹顿了顿,目光看向唐云,继续说道:“如今沿海各城都在大肆修建船厂、船坞,日夜赶工打造战船,为日后大战做准备,可一旦高句丽与日本联军突破海上防线,轻易逼近沿海疆域,到时候苦心建造的船厂、船坞必将毁于一旦,所有筹备心血都会前功尽弃,此消彼长,再难有挥兵东瀛之机。” 唐云依旧默不作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曹未羊所言的利弊,他心中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正是因为看透了这其中的凶险,才迟迟没有对婓象的请求做出决断,一边是心腹弟子的性命,一边是整个沿海防线的安危,看似简单的抉择,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着无数将士与百姓的生死存亡。 曹未羊看着唐云沉凝的神色,知晓他已然明白其中利害,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待着唐云最终的决定。 婓象满心期许的前程,此刻竟成了一枚关乎战局的棋子,是舍一人而保全局,还是另寻他法规避风险,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唐云一人的肩上。 第1294章 礼成 夜,沙滩。 唐云与婓象并肩而行,身后、前方、周围,三百护卫穿着重甲。 沉重的甲胄摩擦声与海浪,交织出了并不悦耳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个意味莫明的音符。 唐云如今的年纪,在大虞朝算不得年轻了,但在官场,在朝廷,在他诸多耀眼的光环之下,这位齐王殿下的年龄,年轻的过分,那张年轻的面容,年轻的不像话。 可数遍大虞朝,没有人会拿唐云的年纪说事,一次都没有。 就仿佛此时的婓象,明明年纪比唐云大上些许,却如同面对威严长辈一般,拘谨而又恭敬。 “小象啊,为师想问你一件事。” “师傅请说,徒儿洗耳恭听。” 婓象连忙恭敬的应了一声,唐云在他面前,几乎是没有自称过“为师”的,包括在轩辕二子面前也是如此,除非开玩笑。 “为师想问你…” 唐云扭过头,不想叫婓象注意到自己的伤感,幽幽的目光,如同要透过黑暗望向那座卑劣、残忍、万恶的岛。 “为师想问你,如果我说,舟师和兄弟们,能在失去我,没有我的前提下,将东瀛人抹平,那么我一定会代替你前往高句丽,我说这话,你信吗?” “信!” 婓象重重的点了点头:“徒儿知晓师傅从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唐云依旧没有收回目光,只是微微颔首,嘴里呢喃着,似乎是在说“谢谢”二字。 “我们…” 唐云终于转过了脸,止住脚步,露出了婓象熟悉的灿烂笑脸。 “我们行拜师礼吧,如何。” 婓象呆愣当场,又惊又喜,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是徒儿…徒儿平安归来后,还是…” “现在,就现在,行拜师礼。” 唐云脸上笑着,语气却是愈发的坚定。 “我怕来不及,我怕如果今夜不行拜师礼的话,有朝一日,我没有资格为你骄傲,没有资格为你自豪,就当…就当是满足我的虚荣心吧。” “是!” 婓象低吼叫了一声“是”,也笑了,傻傻的笑着,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唐云说的那句话,会为自己骄傲,会为自己自豪。 只是令婓象没想到的是,突然来了很多人,高举着火把,那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所有小伙伴们,都来了。 婓象望着散开围起来的众人,知晓这是大家来观礼的,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小伙伴们高举着火把,火苗摇曳不定,将沙滩映得通明。 海浪声声,甲胄肃立,薛豹已是带人快速的布置着,很耐心,很细心,很上心,小伙伴们也安静无声的帮着忙,包括轩辕二子在内。 婓象望着铺开的玄色毡毯,直到现在还如梦似幻着。 一张矮案,案上依古礼陈设,曹未羊亲自摆放,香炉一樽、线香三炷、清水一盏、青酒三爵。 一个让婓象无比意外的人出现了,竟是穿着儒袍的舟师大帅张太阳。 “张帅,您白日不是…” “好孩子。”张太阳拎着锦盒,脸上满是慈祥的笑容:“齐王殿下派人将本帅寻了回来。” 说罢,张太阳打开锦匣,里面装着束修六礼。 “齐王殿下。” 张太阳高声开口:“婓象,自今夜之后,便是我舟师的孩子,其父远在京中,身系朝局,不得亲临,今夜,老夫忝为舟师统帅,亦受殿下所托,代其父裴术携此子行拜师之仪,全其礼,成其志,此子既入殿下门下,便是我大虞将士,今夜过后,婓象前往高句丽挽大厦之将领,便是我舟师军中兄弟,还请殿下受此子一拜!” 婓象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唐云平日里,总说他代表朝廷,而朝廷,亏欠了舟师太多太多。 因此,唐云总是不愿麻烦舟师,总是想要弥补舟师。 今夜,唐云让人将张太阳寻了回来,只为代表婓术行拜师之礼。 婓象很清楚,张太阳这名舟师大帅,在朝堂,在京中,在整个大虞朝,算不得真正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张太阳在东海,在唐云的心里,便是最敬重之人。 唐云让他心中最敬重的张太阳,代其父婓术领着婓象拜师,这一切的一切,已是令婓象泣不成声。 要知道即便是轩辕二子与轩辕霓,拜师时也未如此正式过。 梁锦示意左右退至数步之外,三百重甲护卫齐齐按刀伫立,火把噼啪作响,海风卷着烟火气,沙滩上,一片庄重肃穆。 婓象望着案上仪物,心神激荡,双手微微发颤着。 唐云立于案前,沉声道:“今日良夜,天地为证,山海为鉴,婓象,上前来。” 婓象整衣敛容,快步上前,在毡毯之上端然跪定,脊背挺直,目光灼灼望着唐云。 唐云拿起三炷香,在炉上引燃后插于鼎中,对着漆黑的夜空施了一礼,朗声开口。 “弟子唐云,今收婓象为入室门徒,上告日月,下告江海,自此传道授业,同担荣辱,共赴死生。” 说罢,唐云转身面向婓象,声沉如钟。 “拜师之礼,依古而行,听我口令,毋需慌乱,先盥手,净身心,以示诚敬。” 轩辕二子奉上清水,婓象双手轻掬,涤净指尖拭以巾帕,再次跪下。 阿虎将锦匣捧至婓象面前,匣内六礼,肉干、莲子、红枣、桂圆、芹菜、红豆,各寓勤勉、早立、苦心、鸿运、青云、赤诚之意。 婓象双手捧匣,高举过眉,躬身叩首。 “弟子婓象,敬奉束修六礼,恭拜师尊,愿以诚心,侍师终身,不敢有违。” 唐云抬手接过,置于案上:“受你束修,纳你为徒。” 曹未羊苍老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 “行拜师大礼,一叩首。” 婓象俯身,额头触地,庄重一叩。 “敬师尊,尊道崇德,再叩首…” “奉师教,勤学笃行,三叩首…” 三叩伏地,久久未起,语气已带哽咽。 “从师命,死生不负。” 三叩既毕,唐云沉声道:“起身。” 婓象依言起身,依旧垂手肃立。 唐云目光落在他脸上,婓象的泪光不停的闪烁着,仿佛一根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中。 哭着的婓象,却又傻笑着。 今夜,他是主角,他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今夜,他终于得偿所愿,得到了唐云的偏爱。 今夜过后,他便要乘上海船,以己之命,舞动东海风云。 临行前,唐云终于给了婓象想要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奢望的一切。 在此之前,没有人认为婓象配得上,就连唐云自己也是如此。 可今夜,今夜过后,唐云会为婓象骄傲,为他自豪,所有人,都会为婓象骄傲、自豪着。 第1295章 超级加倍 礼成,小伙伴们衷心的说出祝福的话。 就连平日嘴巴贱兮兮的轩辕庭,目光中也充满了真挚。 轩辕敬一声师弟,令婓象如梦似幻。 手足无措的婓象,傻笑着,哭着。 唐云望着这一切,心中愈发的刺痛。 高句丽那边到底什么形势,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连舟师都不知道。 哪怕是曹未羊与梁锦,也无法保证婓象能够平安回来。 可二人都认为,婓象必须去,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两个身份,一是大虞朝当朝中书令之子,一个是唐云的徒儿。 高句丽将用在舟师细作的方法用在婓象身上,行,不是不行,但大虞朝必然会追究,人,去你高句丽了,又死在了高句丽,根本不是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搪塞过去的。 如果说大虞朝还讲证据,哪怕痛失爱子的老父亲婓术都有可能讲证据,但有一人,在国际上都是出了名的疯狗,最为护短的唐云,他可不管你这个那个的。 婓象死在了高句丽,唐云一定会复仇,甚至有可能不打瀛岛了,直接开拔高句丽,要不然面子往哪搁。 因此曹未羊和梁锦认为,婓象是最有可能活着回来的人。 当然,只是最有可能,不是肯定。 除此之外,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婓象称唐云为师傅,而非师父。 当初在京中,婓象在唐云和他爹之间反复横跳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那个阶段,也就是火药鼓捣出来的时候,演武阶段。 唐云派了大量军伍保护身边的小伙伴,就是怕外界绑了小伙伴严刑拷打逼问火药配方。 所有小伙伴都有份,不是被禁足就是出门好几百人,唯独反复横跳的婓象,该怎么活怎么活。 这就是说,如果换了其他人,高句丽可能抓着之后就开始毒打,搞到火药配方。 相比而言,婓象说他不知道火药配方也更有可信度,高句丽就是用脚想,如果这小子知道火药配方的话,唐云也不可能让他过来当使节。 所以说没有任何人比婓象更合适,没有人比他更有可能活着回来。 拜师礼成后,轩辕庭拉着婓象去喝酒了,所有人都去了,包括曹未羊和梁锦,唯独唐云与阿虎没去。 回到衙署卧房中,唐云盯着舆图上高句丽的位置,许久之后拿出了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舆图被换掉了一张又一张,唐云也愈发的急躁。 没有撤退计划,根本没有任何撤退计划,只要踏上了高句丽的海域,就算运气好没有被发现,婓象上了陆地,大船可以跑,他却跑不了。 船,等不了他。 陆地上,没有人可以接应他。 到了高句丽的国土,婓象只能将命交给老天爷。 正当唐云依旧开始抓着自己头发用力薅的时候,满身酒气的马骉走了进来。 “姑爷,姑爷姑爷。” 马骉眼睛有些发直,明显没少喝:“和你商量个事儿。” 唐云站起身:“干毛。” “婓公子明日就出发,是吧。” “嗯,先乘凌沧船跟着张帅去猎鬼岛,再从猎鬼岛去高句丽,出发不久会有一座补给岛,只是不知道这座岛…” 唐云又开始薅头发了,不断呢喃着,重复着,愈发的担忧。 他有些后悔了,可后悔的他,不会重新制定计划,因为哪怕让他选择一万次,他也依旧会婓象冒这趟险,哪怕一万次过后,他还是会后悔,还是会悲伤,悲伤的无以复加,担忧的无以复加。 “姑爷,姑爷姑爷,你也没喝酒啊,怎么总说车轱辘话呢。” 马骉走了过去,给唐云倒了杯茶,打了个酒嗝。 “我也去。” “啊?” 唐云的瞳孔还是对焦了,一头雾水:“去哪。” “高句丽。” “你喝假酒了!”唐云一脚踹在了马骉的小腿上:“世人皆知,你是宫家的嫁…宫家嫁给我的大夫人的…额…” 马骉不以为意:“嫁妆。” 唐云干笑一声:“你和婓象不同,如果你去了的话,一旦让高句丽人得知你的身份,为了火药和火炮的技艺,可想而知会将你折磨成什么样子。” “我不上岸,我陪婓公子去,到地方扔那了我就回来。” “那你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孔惊鸿说的。” “孔惊鸿?!”唐云神情微变:“她让你去的?” “是,我也不懂。”马骉挠着后脑勺:“自从到了东海后,孔惊鸿总是有事没事就为我看相,和着魔了似的,今夜一听问婓象要去高句丽,也不知为何就开始傻笑,还说叫我也去,我问为何,她说天机不可泄露,说了就不灵了,叫我一定去。” “真的假的?!” 唐云神情一变再变,和阿虎对视了一眼,二人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无比荒诞古怪的想法。 当初孔惊鸿入府,包括能够迅速和小伙伴们打成一片,正是因她照顾马骉,让老四渐渐不再惧怕女人。 这件事,是大家知道的,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老四前长后方,孔惊鸿认为他有帝王之相! 不过想来孔惊鸿也不太确定,因为她让马骉是乘船护送,而非和婓象一起去高句丽。 “待着吧。” 唐云一把推开马骉,带着阿虎去找孔惊鸿了。 出了屋一问才知,就在卧房。 到了门口,不等唐云敲门,一身如雪白衣的孔惊鸿主动推开了门,明显料到了唐云回来。 “殿下。” 孔惊鸿施了一礼,让开身,唐云和阿虎走了进去后,她又将门窗关好。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弄的神秘兮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 说到一半,唐云立马反应了过来,这话不该说,因为他前段时间听轩辕庭说,马骉和孔惊鸿俩人狗狗搜搜的,不像是正常关系。 “额…我开玩笑的,别介意啊。” 孔惊鸿噗嗤一笑:“殿下与旁人不同,旁人语不出恶言,心中却是恶极,殿下有口无心,从不伤人。” 唐云干笑一声:“对,那什么,你让马骉去高句丽是吧。” “是。” 孔惊鸿为唐云倒了杯茶后,缓缓坐下:“小女…下官笃定,马将军绝非池中之物,此次远航,十之八九会有奇遇。” “有准没准啊,虽然只是护送,可到了高句丽海域,一旦被发现了,很容易被缠上跑不回来。” “殿下不信下官,对吗。” 唐云不吭声了,怎么能不信,怎么敢不信,混了这么多年,孔惊鸿是第一个说出自己是“外地人”的。 “本来就够担心婓象的,现在好了。” 唐云叹了口气:“超级加倍,靠。” 第1296章 改变思路 高句丽之行,多了一人,马骉。 唐云相信孔惊鸿,因此同意了马骉与婓象一同前往高句丽,不过老三不用下船。 对此,唐云很不理解,如果孔惊鸿笃定马骉在高句丽有奇遇,他不下船怎么触发“奇遇”? 孔惊鸿也没解释,不是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而是她也不知道,按照唐云的理解,估计这姐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还不敢让马骉冒险。 牛犇听闻后也想去,让唐云喷了一顿,就此作罢。 这一点小伙伴们还是做的比较好的,没正事的时候,没正经样子,有正事的时候,从不让唐云过多操心。 第二日午时,张太阳带着马骉、婓象二人上了小舟,缓缓滑向凌沧大船,唐云与众人相送。 小舟上站直身体的婓象不断挥舞着手臂,狂风袭来,令他总是梳理的一丝不苟的长发随风起舞。 马骉倒是没什么表情,就是有点迷迷瞪瞪的,昨夜喝多了,还是二场,现在没醒酒呢。 小舟被凌沧船吊了上去,号角声传来,唐云面无表情。 “都回去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说是回去,唐云却在阿虎的陪伴下沿着沙滩向前走着。 阿虎侧目看着满面忧容的唐云,欲言又止。 昨夜,唐云曾问婓象,若大虞朝不需要他坐镇东海也可踏平东瀛,他愿替代婓象出使高句丽,婓象信是不信。 婓象说信,一万个信。 不止是婓象,每个人都知道,唐云说的是实话,心里话。 踏平瀛岛,这是他的梦,他所愿望,他所追寻的,为之付出一切都要达成的愿望。 如今婓象去了,赴九死一生甚至可以说是十死无生之局,这让唐云如何不担忧。 “少爷,这是三师傅的选择,您勿要太过…” “三师傅?”唐云突然露出了笑容:“以前怎么没听你管庭庭与阿蛇叫大师傅和二师父。” 阿虎也笑了,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关于齐王府中的称呼、称谓,并不如其他府邸那么等级森严。 以前阿虎倒是对轩辕庭与轩辕敬二人敬称过,二人吓够呛,哪怕是没心没肺的轩辕庭都差点给阿虎跪下了,让他别用小师傅这种称呼叫他。 别说齐王府内部了,哪怕就是宫中、朝廷,乃至天下人,都知道阿虎才是唐云的手足兄弟,不同姓,胜似亲兄弟。 这就导致大家都不喜欢阿虎用正经的称谓称呼大家,阿虎也不愿为难其他人,因此很少用正式称谓。 今日,婓象出航前往高句丽,阿虎心生敬意,因此口称“三师傅”。 其实婓象真的没必要这么做,虽说之前只是称唐云为“师傅”,可毕竟算是齐王府的核心人马。 他只要一直跟着唐云,平了乱党收复三道,再慢慢熬着资历,假以时日重新回到朝堂为官,混个爵位轻而易举。 如果是四十岁以后再为官,少说也是侍郎起步,只要那时候唐云还罩着他,担任六部尚书轻而易举,将来太子登基,他成为百官之首也不是不可能。 婓象却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选择了更艰难的一条路。 论能力,他不如轩辕敬。 论军阵,他一窍不懂。 论谋略,莫说曹未羊与梁锦,便是朱尧祖这种只是专精兵法的人都远强于他。 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但又不是特别的精通。 婓象知道自己的短板,短板太多了,他想要证明一些事,向唐云证明一些事,他如今唯一能有的,唯一能利用的,唯一有价值的,也只有自己的命了,因此他做出了选择,踏上了这条路,这条令人心生敬佩的路。 “一直以来,我都对所谓的谈判、和谈嗤之以鼻,拳头才是硬道理,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唐云自嘲一笑:“我至今依旧如此认为,可我却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实力才是决定一切的前提条件,大虞朝,如今并没有拥有不需要任何谈判的势力。” 阿虎点了点头。 如今的大虞朝发展的已经很快了,通过唐云与姬老二的配合,加之朝堂上的那些心怀家国的老臣们稳定大局,生生将走下坡路的新朝推回了正轨,越来越多的贪官污吏被捉拿受到了惩罚,越来越多的世家夹紧尾巴做人,越来越多的百姓安居乐业。 奈何,前朝遗留下来的烂摊子太多太多了,弊病重重,想要让大虞朝恢复前朝中期鼎盛的国势,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哪怕是火药与火炮横空出世,只能说是加快大虞朝恢复强盛的速度,无法一蹴而就。 大虞朝知道,高句丽与日本也知道,或许这就是二国结盟的原因吧,谁也不想自己有个无比强大的邻居。 “算了,去都去了,尽人事听天命。”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试图让自己尽快恢复状态。 “今早起床的时候我看阿祖给你了个小册册,更新作战计划了是吧,和我说说。” “是。” 阿虎已经读书多年,不但字都认的差不多了,记忆力也是越来越好,知道自家少爷的性子,简短扼要只挑重点。 “夺岛,夺更多的岛,以这些岛组建舟师海上防线,日后即便防线被突破,哨船也可迅速返回告知各城加强防守,只是此举需在海上形成极多的补给线,投入大量运力、人力、财力。” “就这么定了吧,不用计算投入,优先考虑建造船厂、船坞,一切以尽快建造战船为主。” “还有一事,朱先生提及了一件事,他希望舟师战船可听您号令。” “什么意思?” “舟师将士皆是血性男儿,今有火药、火炮陈于战船,战力大增,舟师似乎是想主动出击,远航搜寻日本海船、战船迎头痛击。” “这样的话…” 唐云面露沉思之色,这件事,他之前也和梁锦谈过,梁锦的想法比较倾向于舟师,主动出击,阿祖的意思,则是收缩防御。 其实两边的想法都有道理,舟师主动出击,此消彼长,以主动进攻作为防御,阿祖那边,则是更为稳妥一些。 “对了,舟师那边除了凌沧船外,还有没有其他主力战船?” “少爷您说的主力战船是指?” “就是那种一条船能干十几条甚至几十条中小型战船的大海船,进入战斗时可呈碾压式的那种。” 阿虎摇了摇头,即便是凌沧船也做不到,如今的各国海战战船讲究的都是不同型号的战船相互配合。 唐云挠了挠下巴,总觉得应该换一下思路了,战船,应该更新迭代了。 “将陈尚书请来,让他带着工部匠人,还有城中那些造船的名匠们,集思广益,我需要船,大型战船,新型大型战船,能够应对不同作战环境的新型战船,让庭庭负责这件事。” “是。” 第1297章 达爷我成啦 京中,齐王府内。 披头散发穿着一身里衣的程鸿达,撅着个屁股蹲在池塘旁,胡子拉碴,满身油污还湿漉漉的,神神叨叨的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倚靠在月亮门上的唐破山满面不爽。 “这狗日的比老子还闲,三品大员他娘的几个月不上朝,衙署都不去一次。” 拎着茶壶的孙管家笑道:“满城皆知,程大人是给咱家少爷办差,莫说几个月,便是几年,谁敢嚼舌头。” “倒也是,只是这狗日的为何跑到老子的王府中混吃混喝。” “说是满京城,只有咱王府的池塘最大。” 说到这,孙管家也有点不爽了:“整日买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钱花的是咱王府的,差遣的人,也是咱王府的,还说什么只有在咱王府才能不受干扰。” “成吧。”唐破山直勾勾的望着程鸿达的大屁股:“既是给云儿办差,老子也不好计较,只是这狗日的到底作甚呢,怎地看不懂。” 话音未落,池心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鸿达猛地直起身,也不顾满身泥污水渍,伸手往水里一引,竟从浮萍间缓缓推出一架小巧铁骨船模。 不过丈许长短,却看得出形制规整,船底一条细铁龙骨贯到船头,两侧间隔嵌着熟铁肋条,外覆刨得平整的薄木板,船舷还用细铁条箍了几圈,船头小小一截铁铸撞角泛着冷光。 船模吃水极浅,浮在水面稳稳当当,半点不倾。 程鸿达用力的搓了搓手,紧张万分,随即从怀里摸出几枚小石子,小心翼翼往船板上堆,堆到七八枚时,船身只是微微一沉,依旧纹丝不动,不见渗漏,不见弯折。 程鸿达顿时兴奋的满面红光,随即开始双手合十,求遍满天神佛。 片刻后,程鸿达猛然睁开双眼,见到船模依旧稳稳漂浮着,大大松了口气。 再次蹲下后,老程开始记时,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霍然而起,用力一挥手臂。 “铁骨撑得住,不塌不裂,不沉不晃,放大到海上,便是真正的铁架战船!” 说罢,程鸿达小心翼翼的将船模捞了起来,如同抱着一个稀世珍宝一样,爱不释手温柔的抚摸着。 一会摸摸铁肋,一会按按船板,水珠顺着船身滴在他湿透的里衣上,浑然不觉,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只是傻笑着。 唐破山看的一愣一愣的:“合着这几个月,整日混吃混喝就鼓弄出个小破船?” 正当二人想要上前问问这小船有什么玄妙时,程鸿达再次起身,又恢复刚刚紧张万分的模样。 不,是比刚刚更紧张,全身也不知是被池水还是汗液打湿,嘴里念念有词,从旁边摆放的铜箱中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 孙管家定睛望去,竟是个缩微的铜铸小锅炉,外头缠着熟铁箍,顶上连着一根细细的铜管,尾部还装了个小小的铜制涡轮桨叶。 只见程鸿达把船模放平,掀开船尾一块活板,随即将小锅炉严丝合缝嵌进预留的铁架凹槽里,最后则是用细铁栓牢牢锁死,确保重心不偏。 唐破山与孙管家面面相觑,虽不明,但觉厉。 程鸿达猛猛的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从另一个铜箱中取出了个小布囊,倒出了一些木炭细末,一点点填进炉腔,又用引火绒小心引燃。 唐破山与孙管家不由走了过去,轻手轻脚。 只见炉身渐渐发烫,铜管里冒出丝丝白汽,不多时,船尾那片小桨叶便突突突地飞快转了起来,水花四溅。 程鸿达深吸一口气,轻轻将船模推回水面。 下一瞬,那艘铁骨小船竟不靠风、不靠桨,自己在池塘里突突突往前驶去,走得又稳又直,遇着浮萍一冲而过,船身几乎不晃。 程鸿达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竟然直接四肢着地,跟着船模缓缓移动,嘴角咧开了,开始笑,又不敢笑的太大声,如同痴傻了一般。 随着船模速度越来越快,程鸿达突然哭了,老泪横流。 “这,这这,这便是蒸汽之力,火煮水成汽,汽推叶行船,无风可走,逆流可进,铁骨承得住震动,锅炉压得住火势…” “将来造大舰,便用这般铁架撑住巨型锅炉,装上真正的明轮或螺旋桨,千里江涛,一日可过,万艘楼船,一撞即碎…” “成了,本官我成了,达爷我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满面涨红的程鸿达,猛然站起身,嘴角都挂着口水了,哈哈大笑,然后…“嘎”的一声,仰面栽倒在了池塘之中,因太过激动,竟生生晕死了过去。 唐破山与孙管家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将程鸿达捞了出来。 二人急的够呛,大嘴巴子直接照脸招呼,生生给程鸿达扇醒了。 老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二人,连忙看向池塘中已经挺稳的传播,随即“哇”的一声痛哭出声,国朝堂堂三品大员,就那么坐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哭着,哽咽着,叫着,嚎啕大哭着。 “当初,人们都说我程鸿达是个糊涂官儿…” “下了差,回了家中,几位夫人伸手就要钱,老子头都抬不起来…” “上了朝,皇帝骂、三省骂、六部骂,都他娘的骂,和老子有干系嘛就骂我…” “老子说,奇技淫巧可利民生,他娘的还骂,骂本官务不正业,说本官是个昏官…” “齐王说,齐王说,齐王和我说,老程啊,缺钱,吱声,缺人,吱声,缺什么,都吱声…” “姓唐的那狗日的,真他娘的会邀买人心,这狗日的,这狗日的仿佛能看透人心一样,他相信我程鸿达,他说不用管外界,什么都不用管,去做,去做我想做的事,去做…” “哇”的一声,程鸿达突然抱住了孙管家,死死攥着孙管家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哭的越来越大声。 “老夫没有愧对齐王期许,我程鸿达,成了,我程鸿达,终于成了,齐王殿下,我程鸿达,没有叫你这狗日的失望,我成啦,我程鸿达不是笑话,不是笑话!” 站在一旁的唐破山,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与骄傲,云儿向来如此,总是喜欢成全别人。 第1298章 群狼 距离婓象与马骉离开已过了整整半个月,这件事似乎是刺激到了唐云,大虞朝齐王殿下一改往日疲懒,再无晚起之举,即便晚睡也会在辰时之前起床。 半个月来,轩辕庭组织了无数次会议,奈何匠人们根本商议不出一个唐云满意的结果。 倒是武门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才,提出了不少设想,五花八门,天马行空。 不能说没用吧,有用,有大用,然而如今的条件根本不允许。 就比如一种类似于五牙大舰的大型战船,纸面数据很牛逼,但无法远航。 唐云说想要弄出个能远航的。 武门弟子说可以,然后全是中小型战船,采取群狼战术。 唐云还是不满意,说既能远航,又能以一挑十,还具有极强机动力的。 武门弟子问,你咋不起飞? 武门有武门的傲气,甭管是不是打白工,专业上的事,轮不到外行质疑。 当然,主要也可能是因为打白工,没钱赚,所以才硬气。 要说毫无进展也不是,舟师那边派来了一些老行家,进行专业指导,从实战战术上提出了一些专业建议,武门弟子开了几个小会,最终拿出了一系列的方案。 还是那句话,先期还是要以数量取胜。 攻,可以建造大型战船,牵制敌国战船兵力。 但如果目前只是守的话,还是需要建造大量中小型战船,最好全是小型战船,哪怕一条战船上只能搭载一门诛倭炮,轰到就不亏,挨了一炮,甭管是什么战船,补救不及时早晚得沉。 最终唐云签了字盖了印,武门弟子负责,批准了名为“群狼”的战船项目。 所谓狼群,也是新型战船的代号,如其名,主打的就是个快、准、狠,一窝蜂上。 这种小型战船通体不过二十尺长、五尺宽,吃水仅三尺罢了,窄身流线型的船身像极了蓄势的狼崽。 船头削尖如狼吻,刷得漆黑的船壳外钉着一层薄铁皮,既能防弓箭刮擦,又不至于过重拖累速度。 船体骨架以轻便的松木为主,只在炮位下方和船身中段嵌了细铁肋,既抗得住炮击震动,又能减轻自重。 甲板光秃秃的无半分楼橹,只设半尺高的木栏,一来减重,二来方便士兵快速移动,也降低了敌方弓弩的瞄准范围。 动力上更是下足了功夫,船尾架着两支粗壮的大橹,需四人一组轮换操持,两侧还各备三支小桨,全速时一炷香能行三里地,比寻常中小型战船快了近一倍。 火力配置走的是两横一竖就是干的路子,船头甲板中央嵌着铁制炮座,架一门三尺长的诛倭短炮,口径三寸,重三百斤,既能填五斤重的铁弹击穿敌船木壳,也能装数十枚小铁珠的霰弹,五十步内覆盖半丈范围。 除了能轰,还能撞,近海防御作战,如果有必要的话,炮弹轰完船不要了,直接撞上去,不行留点火药,快撞之前点燃印信,甲士全部跳船。 兵力配置也是精简高效,十二个人各司其职,伍长是最高指挥,三个人专管火炮,六名桨手既要操橹划桨,又是登船作战的步兵,工兵铲和手弩从不离身,还有一名舵手把控航向、观察水情,人人能战能劳,满编状态下既能独立执行突袭任务,也能集群形成碾压之势。 除了群狼项目外,唐云还设置了一个单独的衙署,也就是战时参谋部,朱尧祖负责,专门研究战略规划、战术布置等军务。 朱尧祖提出了一个设想,以己之道还治彼身,既然日本能派大量的志能便搞渗透、刺杀,大虞朝为什么不能,让舟师的远航中小型战船将武门弟子送到瀛岛去,就奔着一个高价值目标刺杀就行,也就是瀛岛的天皇。 唐云拒绝了阿祖的提议,根据梁锦所说,日本那边的情况比较特殊,算不上彻彻底底的中央集权,但各方势力都以天皇为尊。 如果将天皇干掉的话,很有可能和美国偷袭伊朗似的,最高领袖一死,直接树倒猢狲战了,起到了反作用。 舟师那边也有细作,通过常年打探的消息来看,日本内部也有一些人认为本国最大敌人不是大虞朝,距离比较近的高句丽才是心腹大患。 不过这部分人比较少,而且和日本海军方面也就是船师没什么直属统辖关系,如果将那什么几把天皇刺杀了,反倒是有可能让这群王八蛋内部团结一致再无一丝其他声音。 唐云只是搁置提议,没有全然拒绝,目前阶段用不上,先守再攻,战争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这种斩首行动肯定是会运用的,而且还要对所有高价值目标进行刺杀。 群狼小型战船的项目批准后,隼营将士们也开始进行了相关操练,沙滩上,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野战、海战、白刃战、炮战、冲船死战,所有操练科目都由牛犇、乙熊、孔刹三人负责。 本来没孔刹什么事的,牛犇和乙熊就够了,最多就是加上一个郭臻轮班。 结果更改操练科目后,孔刹在沙滩上溜达,突然见到隼营将士们操练过后竟然还有体力搁那烤鱼吃。 孔刹就很奇怪,他认为操练是不断激发身体潜能,如果每次都有余力,那又要如何突破? 然后孔刹观察了两天,然后就和牛犇商量,说他可以给将士们增加增加难度。 严格来说,牛犇只是天赋异禀,并没有受到过系统性的武学训练,对于孔刹的提议,很犹豫,踌躇不定。 孔刹一看牛犇根本不懂,就去忽悠乙熊了,说你手下这群人根本就不累,混饭吃呢。 乙熊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然后就傻乎乎的信了孔刹的邪。 自此,隼营将士们就开始倒了血霉,别说烤鱼了,一天操练下来过后,吃饭都是迷迷瞪瞪的,好多人都是被担架抬回军营的,没入营帐,已经在担架上睡着了。 孔刹很开心,他就喜欢看别人遭罪,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在武门时,为什么很多长辈们喜欢刁难他,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那就是快乐加倍! 直到更改操练科目后的第七日,张太阳过来找唐云问新型战船的事,正好看见隼营将士们是如何训练的,眼珠子都瞪直了,终于明白了为何大虞朝的隼营将士天下无敌了。 张太阳问身边的亲随,换了自己麾下的儿郎们,能否撑过这种地狱式的操练。 亲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给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也能…吧,就是…就是看操练之前,帅爷能不能先给大家伙的家属们安顿好。 “想不到看似随和的齐王殿下,治兵竟如此之严。” 老帅感慨万千,连呼盛名之下无虚士。 张太阳有所不知的是, 唐云根本就没关注操练的事,倒是看见每天军伍们累的和死狗似的,还以为是伙食们跟上,让孔惊鸿加大伙食配给。 殊不知,吃的越好,越多,体力补充的越快,孔刹这狗逼练的就越狠! 第1299章 狗咬湾 破涛船,驶于猎鬼岛,航向高句丽西南。 除了破涛船外,还有一艘名为镇波的护卫船。 两艘远海船,一大一小,大船破涛,容六百军士,架设十二门诛倭炮,大虞东海舟师瀚海营主力战船之一。 镇波名为护卫船,实则担的是补给船职责,只有二百军士,存放大量清水、食物以及五十匹战马。 两艘船一前一后,乘风破浪,离开猎鬼岛后,已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四日。 船头,婓象瞅着如同死狗一样瘫在甲板上的马骉,无言以对。 “哇”的一声,马骉又开始干呕了起来,苍白的俊脸儿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马将军在兴城时每日乘船钓鱼钓虾,怎地不见你晕船?” 这话,婓象已经问了无数次了,马骉自己也挺懵。 要是唐云在这的话就会知道答案,马骉的确晕船,但他不晕小船,大船才晕。 离开兴城港口的时候,乘坐的是凌沧船,大船不假,可马骉头一夜喝多了,上船的时候根本没醒酒,迷迷糊糊到了猎鬼岛,酒醒的也差不多了,换了船,整整三日,胆汁都快吐没了。 “我…我想回去。” 跪着干呕了半天的马骉抬起头,擦了擦口水,惨兮兮的。 “我想回去,受不了啦。” 婓象摇了摇头,无言以对,扭过头,不忍心继续看马骉那副可怜的模样。 老三自己也知道现在返航不现实,只能继续强撑着,四处看了看,都恨不得找根木棒子给自己敲晕。 不过经过数日的晕船,马骉也找到了缓解的方法,那就是四肢着地爬着走,只要不站起身,眩晕感就不会那么强烈,整天爬来爬去和领了任务似的。 掌舵的吕申阳走了过来,想笑又不太好意思,憋得难受。 “马将军这是何苦,又不是陪伴婓大人同出使高句丽,跟着走海白白遭这活罪。” 作为张太阳的亲随之一,舟师军中校尉,吕申阳半辈子都在船上度过的,晕船的人,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像马骉这么夸张的,头一次,晚上做梦在梦里都晕船。 而且吕申阳死活理解不了,到了地方后,马骉又不下船,没事跟着来这一趟图什么。 要么说马骉这孩子也实在,孔惊鸿让他来,他问为啥,孔惊鸿说这是他的命,老三实在归是实在,不傻,然后一问,唐云也同意了,最后他就来了。 在马骉的认知中,最信任的是自家姑爷,其次是牛老四,平常最关心他的则是孔惊鸿。 三个人之中,两个人同意他来,所以,他就来了,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见到吕申阳也不忙,婓象开始抽空学习高句丽的语言了。 值得一提的是,看着五大三粗的吕申阳,极有语言天赋,除了东瀛话之外,还精通高句丽语,婓象此次出使高句丽,这位吕校尉也是护卫之一,与另外一名舟师小旗担任翻译。 出海至今,婓象一有时间就跟着吕申阳学习高句丽语言,很是聪敏好学。 船上众多军士,对婓象的印象也是极好,除了敢于出使高句丽舍生忘死之外,待人谦和有礼与军伍们同吃同住,没有任何架子。 军士们总是说,这婓大人毫无架子,一点都看不出是出身中书令府邸,到了这时候,肯定有又军伍说,倒是出身中书令府邸不假,可婓大人弃暗投明又拜在了齐王殿下门下,自然是知书达理的。 破涛船依旧平稳的航行在海面上,偶有起伏,撅着屁股趴着的马骉立马开始干呕,婓象也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跟着吕申阳学外语。 可怜的马骉吐的差不多了,抱着双臂坐在旗杆下,瑟瑟发抖,如同一个无处躲雨的小金毛,楚楚可怜,无人关心。 其实老三触发干呕晕厥除了因为船体晃动外,主要是他还不能看,站起身来到高处,只要是看一眼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就发晕,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海水所淹没吞噬。 现在马骉只期望一件事,那就是快点入夜,只有入夜后,海船才会放慢航行速度,天地被黑暗笼罩后,那种强烈的不适感也会稍微褪去。 苦熬了一个白天,天色终于放暗,学了一天外语的婓象端着饭菜走了过来,既心疼又感觉好笑。 “若是师父知晓你会这般不适,定不会叫你前来。” 马骉双目无神的望着饭菜,一点食欲都没有。 “吃一些,缓缓力气。” 婓象将饭菜放在了马骉的面前,拿出了海图。 “再忍三日,再忍三日就好了。” 婓象指了指舆图:“吕校尉说今夜咱就要入狗咬湾了,前往高句丽的必经海域,只要明日一早过了狗咬湾就可全速航行,不出意外两日就可到达高句丽海域。” 一听“全速航行”这四个字,马骉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慢点不成吗,我干哕。” “哪敢慢。” 婓象用手指在海图上画了个圈:“如今咱大虞与高句丽似敌非友,见了战船,十之八九会刀兵相见。” 这是实话,虽说大虞朝与高句丽二国没有公开宣战,但唐云在平乱期间舟师封锁了三道的海域,其中不止有日本的战船尝试突破,高句丽也派出了一些中小型海船想要打探一下信息。 对张太阳和舟师将士们来说,高句丽和日本都不是什么好鸟,只有坏和更坏,因此见了之后没二话,能击沉直接击沉,没什么警告或是沟通。 所以说,如果高句丽的水师在自家海域上见到了大虞朝的战船,很有可能也是什么都不问直接开打,先下手为强。 要知道不止日本的战船尝试过火炮的威力,高句丽的海船同样如此。 因此舟师的两艘船才会接近高句丽海域后全速航行,避免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尽早靠岸登陆,只要人到了陆地上,那就有机会谈,而不是像海上似的见面就打。 最主要的是,这次是来和谈的,一旦碰到了高句丽的战船,根本不能还手,一旦还手了那就是真的没的谈了。 “本将宁愿日夜杀伐不休。” 马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发麻的双腿:“也不愿受这活罪。” 婓象哑然失笑,拿起了饭菜,刚要调笑几句,马骉突然面色剧变,猛地眯起了眼睛。 “那是…” 马骉虚弱无力的抬起手指:“是不是有船啊?” 婓象连忙定睛望去,只是黑暗之中什么都没看到。 下一秒,马骉突然回头大叫:“吕兄弟,吕兄弟吕兄弟,船,好多船,快示警!” 婓象,依旧什么都没看到,不过他知道,马骉目力极好,夜能视物。 第1300章 伏击 婓象清楚马骉夜能视物,别人可不清楚。 小象和老三叫唤了一通,吕申阳等人跑了过来,结果瞪大了眼睛,什么都没看到。 “马将军,会不会是你又昏船了?” 吕申阳与一群人双眼一眨不眨的看了半天,鬼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船,当真有许多船!” 马骉见到众人不信,对着黑暗中连说带比划,急的不行。 赶来的人只能齐齐望向吕申阳,等他拿主意。 虽说对马骉的示警不太相信,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以及舆图来看,狗咬湾儿海域多处岛屿能够隐藏转身,加之暗礁极多,的确适合伏击。 只是如今要出使高句丽,一旦作战的话必然是你死我亡的局面,真要是打了起来,这本就没谱的差事基本上就算是黄了。 要是不打,只能满帆迅速离开,然而夜间行船加之暗礁极多,一旦触碰暗礁,轻则搁浅重则毁船。 两难的抉择,吕申阳凝望着愈发焦急的马骉,最终一咬牙,只是没等“满帆”二字说出口,沉默的破空声传来。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船尾迸溅出了丈高水花,一颗巨石狠狠砸落海面。 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多的巨石从天而降。 舟师将士无不变颜变色,不用吕申阳下令,全部跑回自己的岗位。 马骉面色惨白:“晃,晃的更厉害啦,干哕…” 正如老三所说,的确有船,很多船,二十余条,其中半数中型战船,船置投石军器,明显是等候多时,而破涛与镇波两艘船也正正好好落入了伏击圈。 后方镇波船率先满帆,谁知风帆刚刚升起,密密麻麻的火箭箭雨从天而降。 火箭箭雨倒是没有多少落在了镇波船的船体上,却也将其位置暴露无遗,没等这艘以速度见涨的快船提升速度,大量巨石再次从天而降。 破涛船上的舟师将士无不目眦欲裂,并非镇波船船体受损,而是射出了数支响箭与火箭后,在船体受损的情况下快速调转船头,船上军伍迅速扔掉了船上的屋子,随即冲向了黑暗中的敌船。 吕申阳一把抽出腰间长刀,斜指苍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着。 “诸兄,一路走好!” 诸兄,一路走好,破涛船传出了一声声呐喊后,将士们各司其职,配合无间,试图尽快操控大船带离大家离开伏击圈。 马骉与婓象二人,呆立当场。 二人,看到了镇波船冲向了黑暗。 二人看到了镇波船突然燃起了火光。 二人看到了火光映射出了一条条敌船。 二人也看到了爆闪着火光的镇波船,撞在了一艘大船上,顷刻解体。 “为何,为何…” 婓象吞咽着口水,抬起手臂抓住了满面冷色的吕申阳:“为何不救他们,他们又为何,为何寻死?” 吕申阳没有理婓象,而是突然跳到了旗杆上:“射炮,船尾,射!” 下一秒,一声声轰隆巨响,诛倭炮朝着黑暗中射出了一颗颗炮弹。 没有得到答案的婓象,依旧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上过战阵,跟着唐云,跟着许多人上过战阵,在南关,在山林。 可每一次作战,所有人都贯彻着来自唐云的最高命令,不得放弃任何一名袍泽,无论官职高低! 这一道军令,让婓象在冰冷残酷的战场中,至少还能够感受着属于人性的一丝温暖。 可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令他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之处。 他想要的答案,没有人给他,至少现在舟师将士们没有闲工夫和他解释。 反倒是旁边的马骉,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因为这种战术,南军也曾用过,用大白话来说,就是丢车保帅。 前朝南军探马、斥候队伍探查山林区域时,经常会被伏击,因此在被咬住又无法得知敌人具体位置时,就会有出发前就指定好的军伍们断后。 这种断后,既是为同胞争取逃跑的时间,也是尽量在彻底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找出对方的位置。 就比如刚刚的破涛船,如果全速航行的话,就算能逃走,全速航行,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超过破涛船。 破涛船上不止有出使高句丽的使节婓象,更有齐王妃的陪嫁马骉,这艘补给船又岂会不甘愿当做丢车保帅中的车。 这种情况,马骉能够接受,能够理解,可即便是他,依旧震撼到无以复加。 从发现被伏击,到迅速调转船头冲向敌阵断后,这艘快船没有任何迟疑,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仿佛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仿佛一直等待着这一刻。 冲进敌阵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二百舟师将士,足足二百舟师的骁勇将士,葬身于烈焰之中,葬身于敌阵之中,葬身于蓝海之中。 更为可悲的是,断后的镇波船,即便拼尽了二百将士的性命,却并未给破涛船争取太多的时间,狗咬湾复杂的海域布满了大量的暗礁,航行速度越快,触礁后导致的船体损坏就会越大。 满帆的破涛船船尾右侧似是撞倒了什么,微微倾斜后,船头开始向右转向,吕申阳接手船舵后,嘶吼连连,足足半晌才摆正了船体。 就是这一耽误,大量的敌船从后方追了上来,马骉强忍着不适跑到船尾后,终于看清了敌船的样貌,足足二十一条,无不是以速度见长的中小型战船。 婓象早已是怒火冲天:“马将军,可看清敌船战旗,速速画下来,今夜之仇,有朝一日禀告恩师定要敌贼百倍偿还!” 这也是隼营或是齐王府不成文的规矩了,杀我袍泽者,百倍奉还。 说来也怪,平稳航行时,马骉晕头转向干呕连连,现在船体剧烈晃动又是满帆加速航行,加之精神高度紧张,他反而没了强烈的不适感。 老三深怕自己忘记那些战旗模样,从婓象那里拿来的纸笔,尽量将刚刚在黑暗中看到的敌船战旗描绘了下来。 只是这一画,婓象低头看过之后,面色顿变。 “并非高句丽战船,而是日本战船?!” 第1301章 弓与炮 丸,在古代日本有着多重意思。 爱称、专属,比如给珍爱的刀具,或者宠物叫做什么什么丸。 也可以理解后世川普称呼高市早苗为早苗丸,就是爱犬的意思。 在古代日本的海船命名上,比如什么什么丸,也有着独特的寓意。 丸,在军事领域,比如城堡城防中,象征着坚固、安全的意思,如果放在战船上,既是出海必归航程圆满,也是希望海船坚固不催风浪不破。 正如婓象通过马骉所画战旗判断出,袭击他们的正是日本的战船,日本南方船师主力战船阿良丸所率领的火营船。 二十六条战船,早已在狗咬湾等候多时,然而令婓象和马骉没有想到的是,策划这一切的并非是日狗,而是一名汉人,孔家弃子孔珏! 主力战船阿良丸的船头上,穿着一身儒袍的孔珏面露冷笑。 站在他身边的则是穿着一身怪模怪样铠甲的日本人,身材顿实,但很矮,长的有点像是被毁容的沙皮,丑陋的面容张狂的大笑着,连连点头,用鸟语称赞着孔珏。 孔珏似是能听懂日语,面露含蓄的笑容,今夜,便是他的投名状。 “正如学生所说,虞朝齐王唐云必会派遣使者出使高句丽,虞朝舟师海船往返高句丽,必经狗咬湾,在此设伏,瓮中捉鳖。” 毁容沙皮也不知听没听懂,大声嚎叫着,周围战船无不满帆追击。 与此同时,得知设伏的是日本战船后,吕申阳等舟师将士再无顾虑,破涛船船尾的诛倭炮火力全开,顷刻间便击沉了两艘小型战船。 奈何,船尾只有三门诛倭炮有射击角度,想要提高打击范围就需要横船侧面对敌,奈何如果无法在敌船拉近距离失去射击角度前击沉所有战船,跳帮白刃战的话,破涛船独木难支,如今只能全速航行逃离伏击圈。 狗咬湾之所以叫做狗咬湾,最早不是舟师将士们命名的,而是高句丽那边的叫法。 早在前朝的时候,尚未更名的东瀛多次派遣战船封锁高句丽海域,狗咬湾正是它们设伏的最佳地点,高句丽将其称之为狗咬湾,意思为一旦被东瀛战船看到了,就如同被狗咬了一样很难甩开,因此得名。 今夜,来自大虞朝的勇士们,也被一群疯狗咬住了。 夜色如墨,海风裹挟着硝烟的焦味,弥漫在破涛船的船尾上。 婓象与马骉二人不顾舟师将士的劝阻,执意留在船尾,马骉瞪大了眼睛,将一面面日本战船的战旗牢牢印在脑海之中,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为舟师的袍泽们报仇雪恨! 船尾三门诛倭炮仍在轰鸣,火光一次次撕破黑暗,照亮海面下翻滚的暗礁。 那些嶙峋的礁石仿佛隐藏在漆黑海面下的巨兽,相比追击的敌船,更加令人胆寒。 吕申阳死死攥着船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汗水混着海水顺着额角淌下,沙哑的喊声响彻在整条船上。 “左舵三成,避开暗礁群!” “放帆,下帆,下放帆!” “撑帆盾!” 破涛船时而平缓,时而侧倾,巨石袭来,激起的水花浇在甲板上。 马骉突然回头大喊:“吕兄弟,右舷敌船逼近,不足百丈,距离不足百丈!” 吕申阳当机立断:“备右诛倭炮,弓手临战,射帆索!” 上百名军伍抄起了就近的长弓,操控着火炮的将士们早就将炮弹装填完毕,屏气凝神。 船尾的诛倭炮炮管,散发着逼人的灼热感,几名炮手轮流浇水降温,可轰鸣的频率还是慢了下来。 一艘艘敌船从黑暗中显露了轮廓,即便不用马骉示警,旗杆上的将士们也能快速通报位置。 就在此时,马骉突然踉跄着冲到船舷边,双目死死锁定右侧最靠前的一艘倭船。 鬼使神差,老三突然喊道:“瞄水线,射,快!” 炮手们齐齐看向应下令的伍长,伍长迟疑了片刻,终究喊出了“放”字。 按理来说,应是先瞄准,有了射击角度才放炮,伍长虽不知道马骉为何要提前放炮,不过想到这诛倭炮本就是齐王府一伙人研发出来的,倒也没有过多迟疑。 随着三门诛倭炮齐放,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三发炮弹接连射出,前两发擦着船身飞过,第三发精准命中马骉所说的位置,只听一声巨响,一艘速度极快的敌船瞬间破裂,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敌军尖叫着坠入海中,被暗礁和漩涡无情吞噬。 婓象震惊的够呛,在他的眼中,不是诛倭炮射中了敌船,而是敌船撞在了诛倭炮射出的炮弹上,妙到巅毫。 一艘敌船被毁,并不代表危机解除,敌方主力阿良丸战船也显露了庞大大的船体,在其带领下,敌船在半炷香的时间内改变了阵型。 旗杆上的观察手经验丰富,下意识喊道:“兄弟们,狗日的想要锁船!” 所谓锁船,就是将锁链勾到敌方船只,拉近距离后跳帮作战。 破涛船除了在船头船尾布置了诛倭炮外,两侧也有,但是角度极小,一旦日本战船从后方靠近后,完全可以一个类似于倒三角的阵型拉进距离丢出钩锁。 一旦被缠住的话,本就没有护卫船的破涛船,再难脱身。 就在此时,马骉突然跑到了船尾火炮旁,一把推开用冷水浇着炮管的军伍,深吸了一口气,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婓象知道马骉要干什么,放炮,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炮,因为根本没有射击角度。 不过婓象还是将火把递给了马骉,只见老三突然睁开眼睛,接过火把后点燃了引线。 然后让周围炮手无比懵逼的是,马骉还给顺序颠倒了。 别人放炮,是先瞄准,再点火。 马骉是先点火,再瞄准。 神奇的一幕,再次出现了。 轰隆一声巨响,黑暗中抛出了一道华光,下一秒则是一声声巨物倒塌的沉闷声响。 船尾的上百军伍张大了嘴巴,马骉,竟然一炮射穿了两条战船的船头。 船头破损后,第一条战船向左倾斜,几个呼吸后就撞在了右侧被炮击的另一条战船上。 两条战船撞在一起后,顿时令后方战船出现了大面积的混乱,无不调转船头重新稳定船身。 这一耽误,破涛船可算与敌船拉远了一些距离。 不少军伍兴奋的大喊着,冲着马骉投去敬畏的目光,这一刻,马骉如同炮王附体,而且还是动感炮王。 马骉也笑了,冷笑。 “来啊,追,继续追。” 双眼满是冷意的马骉,紧紧握住火把:“装弹!” 婓象诧异极了:“你…你操练过诛倭炮。” “没啊。” “那为何如此擅长?” “我只玩弓。” “可弓是弓,火炮是火炮啊。” “差不多。”马骉耸了耸肩:“姑爷都说,我弓玩的最好啦。” 婓象张了张嘴,还是无法理解,弓与火炮,根本不是一回事的好不好! 第1302章 万夫不当 在普通人眼里,弓与炮,的确不是一回事。 普通人之所以是普通人,因为他们普通。 这不是一句废话,主要是为了水字数。 婓象这种普通人,无法理解马骉这种不是普通人的不普通。 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太多天赋异禀的人。 这些天赋异禀的人,或许上了船就会呕吐,眩晕。 然而就是这个在船上连普通军伍都不如的人,第一次操控火炮的马骉,展露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天赋。 有一件事,马骉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过,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深信,却又觉得荒诞。 他觉得大地是旋转着的,缓缓旋转着,天空也是如此,天地,仿佛在无时无刻的转着,有规则的转着。 天地,怎么会转呢? 可马骉就是觉得,觉得自己头顶上的天空,脚踏的大地,是在转的。 每当马骉拿起强弓时,他会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速,感受着空气的湿润或是干燥,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以及不知为何就是能感受到天地的缓慢旋转。 当风速、空气、心跳,以及那莫名的旋转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一致与平衡时,他会挽弓拉弦,射出一箭,之后,他不用看向目标,因为他知道,自己射中了,无论多远,只要他肯射,就一定会射中,如果没中,那么一定是因为他没射。 这种操控弓箭的感觉,无比熟悉的感觉,现在充斥在他的血液里,面前的诛倭炮,也变成了一张大弓。 利用有限的角度,黑暗中的模糊身影,海水的起伏,船体的晃动,总会有一瞬,达成微妙的平衡,只要抓住了这一瞬,计算出了引线的时间,他就会射出目标,用诛倭炮,射中目标,炮无虚发! 追击战,依旧持续着,站在船尾的马骉,突然感受不到了外物,只有船,只有海浪,只有诛倭炮,以及敌船。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很多舟师将士都没看清楚敌船,马骉射了,毫无征兆。 火光闪烁,若有若无的惨叫声伴随着海浪波涛传来,众人睁大了眼睛,借着月光与火光,看清楚了又是一艘敌船被击中了。 马骉再次闭上了眼睛,缓慢的呼吸着,双手温柔的抚摸着发烫的炮身,感受着那股炙热。 婓象等人无不张大了嘴巴,刚刚明明没有射击角度才对,连敌船的大概位置都看不清楚,马骉又是如何做到的? 一次,或许是误打误撞。 两次,或许是奇迹。 当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第五次时,即便是三十年老杠精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事实! 第六颗炮弹击沉第七艘追击的战船时,破涛船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刚刚万分紧张的氛围,反倒是不少将士们希望敌船追的紧一点,越近越好,追的越快,死的越快! 掌舵的吕申阳,不断回头大吼了解情况,传令的将士们兴奋的大喊着。 马将军! 马将军、马将军、马将军! 马将军威武、马将军威武、马将军威武! 将士们呐喊着,每当一炮射出,便是兴奋的大叫声。 婓象整个人都傻了,之前作为齐王府的边缘人物,他也只能在马骉面前找找存在感了。 一是马骉性格好,和谁都不见外,和谁都能处的来。 二是马骉的标签是“嫁妆”,虽说是元老之一,可他既不是阿虎和门子哥这种根正苗红,又不是牛犇这种带“艺”投靠,即便是那些后起之秀,周闯业、袁无恙、郭臻等人,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唯独马骉,不能出谋划策,就是个乐子人,没带兵打仗指挥过上规模的战役,在南关刚升任副将的时候,疾营都管不明白,还是要靠唐云的威名加牛犇暗中支招才勉强当了个副将。 结果现在事实证明,马骉才是真正的人才,人才中的人才。 火炮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玩的转。 瞄准,人人都会。 点火,狗来狗都行。 但要在瞄准后点了火精准的击中的敌人,甭管是隼营将士还是工部匠人,包括舟师将士,百里挑一都是往高了说。 要知道战船在海面上,那是起伏不定的,敌人,也不是不动弹的,距离还远,炮弹就那么大,稍微晃动一下,海面起伏越大,距离越远,偏差就越大。 现在是夜晚,大船晃动剧烈,敌人位置还看不清楚,说白了,和盲射一样。 就是在如此极端的条件下,马骉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了。 这一刻,唐云在婓象的心中愈发高大,越发的神秘,深不可测。 一路上他都在纳闷,马骉也不是陪着自己出使高句丽,完了还晕船,折腾这一趟干嘛。 现在,婓象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没有马骉的话,两条船,七八百人,全都得葬身蓝海,师父他老人家,果然神机妙算! 马骉依旧在射着,缓慢,精准,且致命。 在狗咬湾这个天然伏击圈中,明明是猎物,马骉却如同猎手一般,在漆黑的夜中,射出致命的炮弹,让自以为是的猎手们,成了不得不追赶猎手的猎物。 就连吕申阳都让人接管了船舵,亲自跑到了船尾,震惊的无以复加。 放个屁的功夫,马骉已经击沉了九条船,整整九条战船,其中有两条还是被一炮轰沉的。 “兄弟,你咋嫩猛?” 吕申阳是舟师将士中第一个接触火炮的人,他也是第一个想当炮手的人,同样,他是第一个被刷下来的人,因为没这天赋。 还是那句话,不是人人玩的转。 马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猛,他就觉得和弓箭差不多,都是瞄了就射。 事实上,这的的确确是老三第一次接触火炮。 以前想玩,但没实弹,唐云不让,怕他玩坏了,毕竟那时候诛倭炮的数量是有限的,马骉见到不让玩,他就找到其他爱好了,钓虾。 “你们,信我吗?” 马骉开了口,目光清冷的扫过周围每一个人。 “到了宽阔海域,收帆,停船,右侧七门火炮准备装弹。” 吕申阳不明所以:“为什么?” 马骉淡淡的说道:“因为我觉着,同时,我可操控七门火炮。” 说到这,马骉腼腆一笑:“不过你们得帮我准备随时装弹。” 吕申阳张大了嘴巴,觉得马骉在侮辱自己,侮辱自己的智商,侮辱整条船上,所有人的智商! 第1303章 千里之外 兴城衙署,后院卧房,唐云躺在鹰珠的大腿上,面色有些发白。 鹰珠温柔的为唐云揉捏着太阳穴,哈欠连连,昏昏欲睡,口水差点没滴唐云脸上。 唐云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睡个好觉了,第一夜,做了个噩梦,第二夜,彻夜未眠。 小伙伴们来了就问,问了就走了,走了没一会,又要回来问。 蹲在屋外的阿虎也是两天两夜没睡好,满面忧容。 没人知道唐云做了个什么噩梦,只知道他夜晚突然惊醒,然后就派阿虎询问舟师那边有信没,送婓象的海船何时归航。 “虎哥儿。” 轩辕敬轻手轻脚走到了阿虎的面前,抱着膀子蹲了下来。 “恩师他老人家如何了。” 阿虎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跟着唐云这么久了,阿虎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南征北战、削人平乱,唐云就是再上心、操心,每日至少也会睡上两三个时辰,像这两日完全不合眼的情况,第一次。 “要不寻吴先生开服药助眠?” “少爷说不用。” “这可如何是好。” 轩辕敬愈发焦急,一大早他就来了,唐云很是憔悴,毫无精气神可言,就交代了一句话,马骉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他。 关于唐云到底做了什么噩梦,大家不知道,却也能想到。 “这么下去可不成,人哪能不歇…” 轩辕敬还没说完,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响,二人霍然而起,刚要进屋查看,迈着两条大长腿的鹰珠走了出来。 阿虎定睛一看,面露喜色:“少爷睡了?” 鹰珠笑吟吟的点了点头,很是得意,继续迈着两条大长腿,离开了,吃饭去了。 阿虎与轩辕敬二人如释重负,前者刚要轻轻关上房门,突然注意到唐云脑门上似乎有个凸起,红彤彤的。 阿虎傻眼了,瞅了瞅唐云脑门上的包,又看了看鹰珠离去的背影,服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也算是睡了,虽然是强制睡眠。 大家走到了今日,虽说是在唐云的带领下,可很多事已经不需要这位齐王殿下亲力亲为了,更多的时候,说句直白的话,他活着就行,好好活着就行,当个吉祥物,其他的,小伙伴们各司其职。 神医鹰珠无师自通,拳麻效果很不错,一拳将唐云麻入深度睡眠,足足睡了六个多时辰。 等唐云入夜起来的时候,可谓神清气爽,就是脑门有点疼。 一切还真都是因为他的噩梦而起,在梦中,他梦见了婓象与马骉哥俩挂了。 如果仅仅只是哥俩挂了倒也罢了,不同花样,不同造型,不同姿势,各种挂。 包括,但不限于葬身蓝海被鲨鱼啃没了… 海上遇袭击,跳入海中逃生,被两条船夹成香其酱… 高句丽说翻脸就翻脸,各种酷刑轮番朝着哥俩身上招呼… 一群日本变态老娘们,给马骉扒光了然后利用他的长处给他活活勒死… 虽是睡够了,唐云还是担忧,一边吃着饭,一边再次询问起了航行日程。 按照计划,两艘船,先后返航,最先返航的是补给船,不出意外就这最快昨日,最晚后日到达猎鬼岛,猎鬼岛那边如果第一时间派人回来报平安的话,也就半日左右的时间。 小伙伴们为了怕唐云又开始胡思乱想,极有默契的跑到衙署中汇报工作,就连曹未羊都来了。 衙署后院人几乎都到齐了,端着饭碗跑到唐云面前,说着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事。 不过唐云最为关注的还是高句丽的情况,现在和他解释的正是梁锦。 “你的意思是说,半岛三国中,国力最弱的新罗长期和咱们汉家王朝交好?” “不错。” 梁锦三口两口将一碗鱼片粥灌进了嘴里,让郭臻将舆图取来。 “前朝朝廷曾多次派鸿胪寺出使高句丽,据朝廷所载,高句丽兵力足有十五至二十万之间,擅守城作战,亦有重骑甲士,百济稍逊,兵力十万上下,历来与东瀛交好,新罗国力最弱,扬言兵力十万,怕是虚数,且少有骑卒。” 唐云点了点头,和他所了解的正确历史差不多,半岛三国,高句丽最强,自己当大哥,百济居中,给日本当小老弟,新罗倒是和汉家王朝交好,还曾结盟联军过,奈何整体国力也是三国之中最弱的,属于是受气包,谁见谁都能照脸踹两脚那种。 作为弟中弟的新罗,版图实际上只有八万到十二万平方公里,人口一共才将将巴巴一百万,自称兵力十万,按照这个比率,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军伍,就算是真的,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从纸面数据就能看出来,弟中弟,实至名归。 之前推断高句丽和日本结盟后,曹未羊等人也想过要不要将新罗和百济拉拢过来,让二国牵制高句丽,大家专心收拾日本。 经过大量调查了解后,发现这个设想成功率小于等于零。 三国,高句丽除外,就剩下新罗和百济。 百济,那是日本狗的小老弟,唯一能拉拢的就是新罗了。 新罗和汉家王朝交好不假,问题是整体实力完全不够看,那都不是菜了,而是曹丕媳妇儿进菜园子,甄姬拔菜,菜中菜。 如果大虞朝让新罗站队,新罗也站队了,那妥了,不等大虞朝的战船到地方呢,新罗可能已经被高句丽和百济给联手灭了。 等郭臻将地图取来后,唐云瞅了半天,拧着眉。 “逼养的百济是日本那头的,这就是说,不止是高句丽与日本结盟,而是高句丽、百济、日本三国结盟?” 梁锦沉吟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虽然目前没有实质性证据,不过真打起来的话,百济肯定会助拳,再者说了,高句丽真要是倾巢而出,也不可能让百济在自家后院坐山观虎斗。 众人沉默不语,谁又能想到,情况一天比一天复杂,搞来搞去,万钧重担还真就落在了婓象一人身上了。 “有没有什么好消息?” 唐云揉着眉心看向大家:“谁能说点好消息。” “我有,我有我有。” 轩辕庭端着大碗站起身,乐呵呵的说道:“昨日京中来的信,和孔家有关。” “孔家怎么了?” “衍圣公死了,脑袋都没了。” 轩辕庭越说越觉得逗:“孔家人跑到了京中,和朝廷说衍圣公死了,本来朝廷还挺可怜孔家的,结果京中一个孔家弟子说杀人凶手留了字条,写的是杀人者唐云。” 唐云懵了:“我靠,敢污蔑本王?” “是,都知晓是污蔑您,因此宫中和朝廷当日就将孔家一切优待统统收了回去,地都收回去了不少,京中士林读书人更是对孔家痛骂不已。” 说到这,轩辕庭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孔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唐云哈哈大笑,这件事的确令他很开心。 牛犇也跟着傻乐:“不会是孔家做戏吧,弄巧成拙了这是?” “世人都这么说,京中不知多少读书人如今提起孔家,无不唾骂连连。” 唐云笑的更大声了:“活该!” 第1304章 袍泽既大局 狗咬湾内,恶浪翻卷如怒兽狂奔。 狂风裹着海水呼啸肆虐着,狠狠撞在嶙峋礁石上后,激起了漫天雪白飞沫。 海风的尖啸震得人耳膜发颤,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天地间一片昏沉肃杀,连海水都被搅得浑浊泛黄,翻涌着不安与戾气。 此时的破涛船借着浪势如一头蛰伏的凶兽,拦在一片岛屿与暗礁群正前方。 船身虽随狂浪剧烈起伏,船板吱呀作响,却稳如磐石,大有横刀立马、万夫不当的凛然气势,硬生生堵在了狗咬湾唯一的出海口。 整条船上,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凝聚在一处,死死锁在一个人身上,齐王妃嫁妆,马骉! 一人操炮,十四名精悍舟师轮番伺候左右,递弹、清膛、观距、浇油冷却,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般众星捧月般的阵仗,全是为马骉一人而设。 马老三立在居中一门诛倭炮后侧,身形如松,目光如炬冷冽,面色冷酷得仿若万年不化的寒冰,眼底尽是杀意。 放眼望去,自五十丈外绵延至二百丈有余的海面,早已被火炮轰得支离破碎。 狂风卷着浊浪肆意冲撞,将被轰碎击沉的十余艘敌船残骸推得四处漂荡,断裂的桅杆斜斜戳在水里,半截没入波涛,半截腐朽歪斜。 残破的帆布条被海水泡得发胀,在浪涛中无力翻卷。 焦黑碎裂的船板密密麻麻铺满海面,有的还沾着未熄的硝烟黑渍。 散落的船具、兵器、杂物随波浮沉,更多的,则是一具具浮尸。 破涛船上,此刻的马骉便是王,炮王,动感炮王! 谁又能想到,一场日本船军精心策划的伏击战,竟生生因马骉一人之力彻底逆转局势。 原本二十余条日本战船藏在暗礁与岛屿阴影里,守株待兔,只待绞杀猎物。 转瞬之间,猎物便化作了最凶悍的猎手,破涛船且逃且战,战着战着,反倒缓缓放缓船速,看似仓皇奔逃,实则每一次火炮回击,都能精准轰沉一艘敌船,将原本还稳操胜券的日本战船在不知不觉间逼入了死地、绝境。 眼看便要驶出狗咬湾、逃出生天,马骉却骤然獠牙尽显,厉声下令将船彻底横锁海面,堵死出口,日本战船出来一条,便轰沉一条! 婓象立在船舷,望着海面惨烈景象,神色凝重。 身旁众多舟师将士看向马骉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讶异化作了敬畏,那是对强者的折服。 吕申阳同样满心敬畏,敬畏得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走吧,马爹,咱别守着了,那些狗日的早就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出来了,再守着也是白费功夫。” “不!” 马骉语气执拗:“昨夜我数过,敌船至少二十余条,已毁十六条,至少还有五条,至少五条,老子要把它们全都沉进海里,一个都别想跑!” 吕申阳张了张嘴,想说军令在身、不可久留,却又咽了回去,只得求助似的看向婓象。 湾内的确还困着几条倭寇战船,其中更有一艘体型最大,一看便知是日本船军正规军的主力战船,十之八九还是主将坐镇的将船。 可此刻这几条船早已被吓破了胆,缩在暗礁丛中根本不敢靠近冒头,被死死憋在了湾内。 这群日本傻逼也算点子背到了极致,谁能料到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战,打成了单方面追击战。 追击战又转瞬变成了反包围,更要命的是狗咬湾出口狭长,剩余战船根本无法调转船头,往后撤退吧,又被遍地沉船与暗礁堵死了角度,进退维谷,如同瓮中之鳖。 换作往常,这便是泼天军功,是足以吹嘘一辈子的荣耀,吕申阳与将士们就算耗到渴死饿死,也会守在这里,将残敌尽数击沉,可眼下众人身负重任,需尽快护送婓象前往高句丽,绝非与几条倭寇战船耗在此地的时机。 婓象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劝道:“马兄弟,莫要再恋战了,此次我等使命在身,出使高句丽事关大局,无需……” “不!” 马骉冷声打断,执拗的如同一个死孩子。 “姑爷曾说过,军中,袍泽最大,杀我袍泽者,必杀之,袍泽,便是大局,我马骉,要为镇波船上惨死的舟师兄弟报仇雪恨!” 一句话,让婓象瞬间无言以对。 当初在南关山林,唐云便在公开与私下数次说过这句话 ,军中袍泽最大,杀我袍泽者,必杀之。 放在别处军营,这或许只是一句笼络人心的口号,可唐云向来以身作则,无数次战阵之上,为给袍泽复仇,宁可暂缓战术目标,甚至搁置战略要务。 也正因唐云这般以身作则,隼营将士才有着旁人难及的铁血凝聚力。 作为最早追随唐云的心腹,马骉早已将这句话刻进骨血,他深信,若唐云此刻在场,定会做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决定。 婓象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对着吕申阳郑重抱了抱拳。 “家师亦曾无数次教诲我等,军中,袍泽最大,杀我袍泽者,必杀之。” 听闻此言,吕申阳脸上最后一丝纠结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热血与怒火。 他又何尝不想复仇,船上每一个舟师将士,谁不想为镇波船那些葬身大海的兄弟报仇? 只是往日里军令如山,纵有满腔悲愤,也只能压在心底。 军令在前,即便亲眼看着珍视的袍泽倒在眼前,敌人近在咫尺,也只能忍痛前行,连收敛尸身都成奢望,这便是军伍的无奈,是血与火淬炼出的身不由己。 可今日,军令与袍泽,终于站在了一起! 按官职,无论是婓象还是马骉,都要比吕申阳高。 “好!” 吕申阳猛地攥紧拳头,仰头大吼一声,声震船舷,“兄弟们,咱们不走了,就守在这里,为镇波船的兄弟们,复仇!” “复仇!” “复仇!” “复仇!” 一声接着一声,如惊雷滚过海面,压过了狂风的呼啸,盖过了浪涛的轰鸣。 第1305章 痛击 命运总是日弄人,一场围堵伏击,生生变成反包围,一条船堵八条船。 不得不说,出自孔家又是从小被精心培育加之本就天赋异禀的孔珏,的确算的上是凤毛麟角的人物,可惜,这一次他的对手不是唐云,甚至不是曹未羊,而是马骉。 他算到了唐云会派人出使高句丽,甚至算到了一个大概的日期与准确的地点。 可惜,他没算到船上有个马老三。 马骉一个人,操七门炮,堵八条船,孔珏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出现如此局面。 时间就这么耗了下去,一日一夜,又是一日一夜,破涛船横在狗咬湾出海口,足足两日两夜。 倒是有两条船冒头了,尝试突围,一沉一毁,马骉没有给两条船任何靠近的机会,点、瞄、射,轰隆两声,彻底让剩下六条日本战船放弃了突围的打算,吓够呛。 如果说之前马骉操控诛倭炮是甩狙,短短两日,已经进化成盲狙了。 双方继续这么僵持着,直到第三日天刚亮的时候,海雾弥漫,事情出现了转机。 几乎未怎么歇息也从未离开过炮身的马骉突然听到一声叫喊,身旁的人也纷纷转头望向另一侧。 “西南,船,有船!” 这一声“有船”,所有人无不脑中警铃大作,马骉也是第一时间跑到船身另一侧,一条明显是远航海船从晨雾中展露了身形。 几乎是下意识,完全是条件反射,距离马骉距离最近的炮手连忙让开身位。 马老三冲过去后,同样没有任何犹豫,点、瞄、射! 炮弹精准的砸在了横空杀出的海船船侧,舟师将士们雀跃欢呼,大喊了几声马将军威武。 马骉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因晨雾的缘故,海船出现的太过突然,被发现时距离大家也就七八十丈的距离,这也就是马骉反应快,但凡晚发现或是迟疑片刻,都容易被贴脸怼脑门子上。 快步跑来的婓象瞅了半天,诧异极了:“敌方战船从哪里绕来的?” 没人吭声,最为熟悉这片海域的吕申阳也是一头雾水。 被堵住的日本战船船身都很长,两日前追的太近,已经到出海口附近了,根本不可能后退出去再绕过来偷袭。 马骉没当回事,跑回另一侧接着守着日本战船了。 结果婓象和吕申阳等人观察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被轰的海船已经开始倾斜了,根本不是战船,也不像是商船,就是那种中小型的快船,军中用来传信的快船。 这就令人很是摸不着头脑了,被日本战船伏击的时候,只有马骉看的清清楚楚,据他所说,日本战船中根本没有刚刚被轰沉的那种型号的海船。 这就是说,突然出现的战船十之八九并非是敌船。 “难道是高句丽来的商船?” 婓象刚说完,自己就否决了这个猜测:“恩师平乱后,再无高句丽商船往来,不应是商船啊。” 吕申阳摇了摇头:“不应是商船,那是快船,民船改的快船,十来年前,我舟师也有这种快船,如今很少见了,倒是新罗…” 说到一半,吕申阳面色剧变,使劲揉了揉眼睛:“马将军,马将军快来,你目力最好,那,那儿,快看那,那船旗是个什么模样?” 听到叫喊声的马骉只得又跑了回来,定睛看了半天,挠了挠额头。 海雾正浓,漫过整个狗咬湾出海口。 被马骉一炮轰中船侧的快船本就不大,船身还单薄,被炮弹砸中后海水疯狂倒灌,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一侧倾斜。 船上原本还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在船倾的刹那便乱了阵脚,有人踉跄摔倒,有人拼命抓着栏杆,可在不断下沉的船体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 没过片刻,便有人咬着牙,纵身往冰冷的海水里跳。 马骉定睛望去,愈发困惑,倒是能看清,船上的人基本上都是短打扮,身形精瘦,一看便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水手。 看了半天,马骉终于瞧见了一面在倾斜桅杆上无力飘动的船旗,风一吹,旗面勉强展开一角,颜色模糊,纹样却透着几分陌生。 青碧底,旗心并非龙虎神兽,也不是红日,而是一弯新月,外侧还衬着三枚细小白星,排布如天际列宿。 “不似是日本战船的船旗啊。” 马骉指了过去:“是不是高句丽的人马啊。” 吕申阳愈发焦急:“高句丽船旗旗边多有细密蓝线,是那种窄边的,还有长旒与复杂彩绘,是这模样吗?” 马骉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样子?” 马骉想要画出来,又时不时的望向另一侧,有点担心炮响过后那些日狗战船趁机冒头。 要么说还是婓象机灵,快速给马骉科普了一下。 各国船只船旗有着极大的区别,就比如高句丽的船旗,多是赤红、玄黑等重色为底,旗面常绘龙虎、鹰隼、海马这类猛禽巨兽。 日本战船船旗多是白底,上面有个硕大的朱红圆日,它们自己的叫法叫做日之丸,很醒目,要么就是诸藩家纹旗,比如三叶葵、龙胆纹,颜色对比比较强烈。 听完后,马骉又看了片刻,终于看清楚了。 “都不是,是青色的,白月配三星,哪里的船?” “白月三…” 吕申阳面色大变,失声道:“是新罗,青月三星旗,新罗王城凡是出使东海,必用此旗!” “新罗?!”马骉也傻眼了:“之前听梁锦说,新罗是咱盟友吧?” “救人,快救人!” 吕申阳再顾不得其他,大呼小叫:“投舟,快去救人,记得小心一些,瞧清楚了再救上来,快快快。” 一众舟师军伍立马跑了起来,该找工具找工具,该放小舟放小舟。 马骉与婓象面面相觑,关于新罗的情况,哥俩了解的也不多。 他俩知道的是不多,舟师这边极为清楚,新罗是半岛三国之一,舟师一直密切关注着高句丽水军的动向,多年来新罗曾无数次为舟师传递情报,着实帮了不少大忙。 然而让大家不解的是,新罗的使船跑狗咬湾来干什么,如果是从新罗出发的话,根本不用途经狗咬湾。 第1306章 精准暴击 四条小舟被放到了海上,二十四名军伍带着手弩通过绳索落到小舟上,迅速救人。 马骉老脸通红,嘟嘟囔囔不断重复着“我真不是故意的”。 没人搭理他,也没人真的责怪他。 守在出海口堵着日本战船,众人本就高度紧张,更何况马骉还是“炮手”,晨雾迷漫突然出现一条不知身份的船,换了谁都会第一时间先下手为强。 吕申阳等一众舟师将士们急的不行,马骉和婓象不以为意,尤其是马老三,嘟囔了两句后没当回事,继续守着日本战船去了。 马、象二人不在东海混,不知道舟师内部情况,半岛三国外加一个日本,也就新罗不但不是敌人,还是真正的朋友,从前朝开始就一直与汉家王朝交好。 对朝廷来说,新罗的友谊不是太重要,毕竟国力太弱了。 然而对舟师来说,新罗的友谊极为难得,这种友谊不止关乎于二国之间,更直接的体现在了与舟师的交情上。 前朝末期,新罗好多外海岛屿被高句丽、百济抢占,舟师曾多次出手帮助,这份恩情,即便新罗内部政权多次更迭也一直记得,只要有机会就会偿还这份恩情。 四条小舟折返多次,不但救了人,也确定了的的确确是新罗的使节,派往大虞朝的使节,上百人,除了大量水手外,还有一些一看穿着就是当官的人。 就这群人的状态,一个字,惨,俩字,真特么惨,就挨个在腿上刻个大大的惨字了。 海雾未散,海风仍带着刺骨的湿冷。 那些落水的新罗人被救上来后,个个浑身湿透,衣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 上了船,哆哆嗦嗦,往那一瘫,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新罗人中多数是精瘦黝黑的水手,穿着短褐布褂,裤脚卷到膝盖,早已被海水泡得发胀,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强忍着寒冷冲着舟师将士连连躬身行礼,口中说着生硬又含糊的汉话道谢。 扭过头的马骉乐呵呵的说道:“看着没,他还得谢谢咱。” 婓象老脸通红,都不好意思走过去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婓象倒是注意到了一群人,衣着打扮明显不同,虽同样狼狈不堪,却仍能看出原本的体面。 深青色交领宽袖袍,腰束革带,衣袍上绣着的细碎云纹与花鸟纹样,这种衣服明显是新罗那边的官员装扮。 “奇哉怪哉。” 对各处航线已经有所了解的婓象,微微皱眉:“新罗的使船,为何途经狗咬湾?” “不道。” 马骉摇了摇头,双眼持续望着出海口,他对新罗人没兴趣,他只对日本人有兴趣,见一个哄一个,见一船哄一船。 哥俩各怀心事,吕申阳那边也将人救的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派人将大部分人带到船舱中取暖。 等吕申阳走到哥俩身边的时候,面色极为古怪,还深深看了眼马骉。 婓象不由问道:“这些新罗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求援。”吕申阳张了张嘴,面色愈发古怪:“马将军诶。” “怎地了?” “并非所有人都救了上来。” “本将又不是故意的。”马骉有些心虚的说道:“雾那么大,又是猛然瞧见的,本将跑去时要放炮你也不拦着,本将哪知是新罗人。” “马将军误会了,小弟并非怪罪于你,只是告知详情。” 婓象注意到吕申阳的不对劲,连忙问道:“到底是怎地一回事。” “船上共计百二十人,救上来百一十六人。” 马骉嘴角抽了抽,等于是自己不经意间害死了四个人。 “这四人…”吕申阳回头抽了抽:“一人被旗杆当场砸死,一人失足掉入水中下落不明,一人淹死,还有一人被诛倭炮砸死了。” 马骉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吕申阳继续说道:“至于新罗的海船为何到了狗咬湾,原本,此船并非驶向东平道,而是前往高句丽国都,正如齐王殿下与帅爷猜测那般,高句丽已与日本结盟,只不过高句丽怕调动大量兵力之后,后院起火,因此与日本商议,一旦跨海开战,留出一部分兵力与百济联军,攻打新罗。” 婓象点了点头,倒是不觉诧异:“新罗派人出使高句丽是想求和?” “不错,高句丽本就欲灭新罗,只是与百济并非一心,百济多听从日本,借着此次结盟联军,高句丽开出条件,这才与百济二国结盟,一同攻打新罗。” “没谈成?” “没谈成,高句丽不为所动,因此出使高句丽国都的新罗人顾不得回王城,欲求助我大虞。” “慢着。”婓象猛然想到一件事:“使节出使各国,还未归朝便改道转航东海三道,不提前通禀朝廷,难道使团中有天潢贵胄?” “不错,足足有五人,皆是新罗王室子弟。” “出使高句丽,使团竟有五名皇室子弟,他们就不怕高句丽将人扣下作为质子?” “新罗本就是此意,原本想告知高句丽绝不参与纷争,可将五名皇室子弟留在高句丽王都。” 马骉乐的够呛:“结果人家还没瞧上。” “慢着。” 婓象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说道:“烦请吕校尉带本官见一见这五名新罗皇室子弟。” “额…这…”吕申阳再次看了眼马骉:“就剩下一个了。” 婓象愣了一下:“其他四人呢?” “死了。” “死啦?”婓象目瞪口呆:“怎么死的?” “刚刚不是说了吗,一人被砸死,一人落水下落不明,一人淹死,还有一人被炮砸死。” 婓象,张大了嘴巴,木然的扭过头望向同样懵逼的马骉。 马骉彻底傻了:“一共死四个,四个全是王室子弟?!” 吕申阳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就马骉这人儿,指定有点啥说法,太他娘的邪了。 “坏了!”婓象顿时大急:“马将军害死了四名新罗王室子弟,若叫新罗人得知,岂不是…” 马骉撇了撇嘴:“谁他娘的怕他们,本将是姑爷罩着的。” 婓象面色一冷:“灭口!” “慢着,慢着慢着。”吕申阳连忙说道:“新罗人认了,倒也没怪罪咱,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吕申阳下意识看了眼船舱入口,顿感荒诞至极:“活下来那一人,是新罗女王的亲弟弟,说是…说是谢谢咱。” “谢我们?”婓象越听越懵逼:“为何?” “死去那四人,应是生前与新罗女王不和,以前倒是听张帅说过,新罗朝廷和不少王室子弟都想做高句丽和日本的狗,掌权的女王也是独木难支,或许也是因此才谢谢咱吧。” 马骉哈哈大笑:“看吧,刚刚说什么了,他还得谢谢咱。” 第1307章 计划有变 大致了解情况的婓象,突然有了一个猜测,怀疑是活下来的女王弟弟污蔑了马骉,很有可能早就想对其他四人动手了,刚才趁乱杀了其他四人。 提出了猜测,吕申阳摇了摇头,之后带着婓象去船舱了,正好小象也想了解一下半岛三国那边的局势。 马骉依旧和没事人似的,专注守着日本战船。 马老三的悟性未必是最好的,办事能力也不是最靠谱的,但他绝对是唐云身边最专注的人之一,一旦想要做什么事,下定决心做什么事,一定会坚守到最后。 婓象这一下船舱,足足谈了半个时辰有余,独自一人回到马骉身边后,开门见山。 “不管那些日本战船了,速速前往新罗。” “为什么?” 婓象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新罗王城内部现在极为混乱,王城叫做金城,核心制度叫做骨品制,也就是严格的血统贵族政治。 所谓骨品,分为四等,叫做非圣骨、真骨不得为王。 新罗国内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印度,按血统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 不叫等级,叫骨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仙背景,最高等级的叫做圣骨,唯一可以继承皇位的就是圣骨,而且圣骨血脉也会垄断最高的官职。 其次是真骨,都是王族,顶级贵族,可以担任宰相、大将军,但不能当王。 之后就是六品头了,也就是中等贵族,地方世家,这种品相的,只能担任中级官员,但不能进权力中枢。 最后的自然是万年不变的老百姓了,叫做五品头或五品头下,小老百姓,或是奴婢,没有任何政治权利,还是和印度似的,要是百姓出身,还想干官员,呵呵,干蜥蜴去吧你。 王城,也就是金城,本来就有一大堆贵族,完了派系还多,亲前朝、大虞朝的,亲日本的、亲高句丽的。 结果五年前,惠德女王上位了,又多出了很多派系,忠女王的、瞧不起女王的等等。 惠德女王呢,是上一代新罗王与王妃的唯一血脉,也是官方承认的唯一圣骨血脉。 但是吧,很多真骨血脉,就是那些只能当宰相和将军的贵族们,不服女王,名义上承认,私下里总想让她当个吉祥物。 女王呢,有个弟弟,叫做金俊勉,也是五名皇室子弟唯一活下来的,同父异母。 五个皇室子弟,就他一个活下来的,好巧不巧的,也是五人中唯一忠心他大姐的。 当新罗得知高句丽和百济要一起干他们的时候,各个派系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说死扛的,因为扛不住。 像惠德女王,她认为应该求助于汉人,理由是大虞朝现在兵强马壮,能让高句丽与日本联军如此忌惮,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更何况演武的时候新罗好多使节都亲眼见识了火药的威力。 但其他派系呢,反对,坚决反对,不否认大虞朝现在挺猛,问题是太远了,不如向高句丽、日本求和,甚至还有提出割地的。 总之,没人觉得能挡得住高句丽与百济联军。 最终王城那边就决定派出人质也就是质子表达诚意,女王当时想的还挺好,将几个和她不对付的王室子弟弄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反对派也不傻,让我们或是我们儿子去不是不行,你也得意思意思吧。 就这样,五个倒霉催成团,组成了人质团,谁知最后高句丽根本没看上他们,撵回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使团前往高句丽之前,女王和金俊勉说,如果高句丽不接受的话,不用回来,直接转道前往大虞朝,不用去京城,去东海就行,老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现在大虞朝那边不是皇帝说了算,是齐王唐云唐帅说了算,只要说服了他,只要得到他的保证,那咱就铁了心和高句丽与百济开干,支持到唐帅的兵马或是火药支援,这仗就有的打。 杵在诛倭炮旁的马骉挠着额头,听的迷迷糊糊。 “就是说,新罗的女王只是要一个保证,要姑爷的保证,只要姑爷保证肯帮他们,那女王就敢打,死抗高句丽与百济?” “大抵是此意。” “也没说时间,更没说要多少兵马或是军械,甚至都没提能否送去一些火药,只是要一个保证?” 婓象道了一声“是”,也觉得这事挺扯的,知道自家恩师名气大,却没想到都大到新罗那边了。 根据金俊勉所说,唐云在新罗很出名,即便是王城那些女王的反对派也不认为高句丽和日本二国能在唐云手里讨的了好,在他们的眼中,二国联军看似是主动出击进犯东海,实则是自保,怕唐云将战船打造出来后主动过去削他们。 如果金俊勉能够得到唐云的承诺,那么女王就可以以此来说服其他派系和贵族,发动全国之力抵抗高句丽与百济的陆地兵马。 “恩师定会帮助新罗,你觉着呢?” “我觉着…”马骉继续挠着后脑勺:“应该会吧,姑爷最瞧不起恃强凌弱的鸟人了,而且那还是个女王,成婚生子的,你也知道,姑爷最喜人…” “你快闭嘴吧!”婓象气够呛:“说正经事。” “哦,反正我觉着姑爷会同意。” “好,时不待我,莫要耽搁下去了,速速送金俊勉等人回新罗,备战高句丽与百济二国。” “你不是要出使高句丽吗,不去了?” “去,怎地也要试上一试。” “哦。”马骉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就先去新罗吧,将他们送回去后再送你去高句丽。” “不,是你去新罗。”婓象双目之中:“吕申阳只是军中校尉,何德何能可代恩师与新罗结盟,此事,只能劳烦马将军了。” “我?”马骉傻眼了,指着自己:“我没干过使节啊。” “马将军的身份足够了,既是国朝伯爷,又是恩师亲信,更是师母嫁…师母信任之人,马将军亲自前往,足见诚意。” 不等马骉开口,婓象躬身施礼:“婓象,可与马将军一同远赴异国,为恩师解燃眉之急。” 一听给唐云都搬上来了,马骉面露犹豫之色。 “可我…” “马将军一炮轰死了四个新罗王族。” “你娘了个…” 理亏的马骉骂了一半,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吧好吧,不过若是不成的话可莫要怪我。” 话音刚落,老三见到吕申阳从船舱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个也就七八岁的孩子,紧接着一群新罗人被带了出来,三十多个,老少都有。 马骉抬手指去:“那蹦豆子是谁?” “新罗王族,女王之弟,金俊勉。” 说完后,婓象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事。” “怎么了?” “需灭口,栽赃。” 没等马骉反应过来,婓象转过头,冲着吕申阳点了点头。 下一秒,吕申阳和一众舟师将领突然抽出腰间长刀,猛地扑向了那三十多个新罗人。 马骉面色微变:“这是什么意思?” “嫁祸百济与日本,那四名新罗王族,亦是二国所杀害。” 只是眨眼的功夫,三十多人中,只有金俊勉一人站着,身边皆是尸体。 明明只是七八岁的孩子,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小大人似的,朝着婓象的方向正儿八经的施了一礼。 “此子…”马骉眼眶暴跳:“只是孩子,见到如此场面…” 话还没说完,金俊勉突然“哇”的一声弯腰就吐,面色煞白,鼻涕眼泪糊了一片,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见此一幕,马骉无声叹息了一口。 第1308章 旧人与惊喜 兴城,迎来了一位大人物。 不,两位。 也不,一点五位。 唐云骑着马,带着一众同伴们前往城外,翘首以盼。 如今大虞朝能够让唐云亲自迎接的人,少,少之又少。 官道上已见车队,上千人,京卫护送,声势浩大。 “来了来了。” 唐云手搭凉棚,搓了搓手:“来了。” 小伙伴们纷纷露出了笑容,都很忙,只有唐云闲着,不过情绪价值必须给到位,因为最近几日齐王殿下心情不太好。 三日前舟师来了消息,消息是没有消息,护送婓象的另一条船并没有按时归航,张太阳派人说不用着急,或许是什么事耽误了,孔惊鸿则是告知唐云,她坚信马骉有帝王之命,命定之数尚未降临,马老三绝不会出意外。 唐云倒是信孔惊鸿的话,问题是婓象没那命儿啊,别到时候马骉回来了,婓象死外头了。 车队尚有一段距离,中间的马车车门被推开,走出了两人,直接夺了京卫的马,上马之后疾驰而来。 俩人这上马,车队彻底乱了,京卫们连追带撵。 唐云哈哈大笑,随着熟悉中的面容愈发的接近,随着终于看清楚了那张熟悉却又顿觉陌生的面容,笑容戛然而止。 战马人立而起,马上文臣翻身下马,躬身施礼。 “下官何德何能,哪敢劳烦殿下…” 话未说完,唐云已是下马快步上前,一把搂住了赵菁承。 “老赵。” 恭敬施礼的赵菁承,眼眶瞬间变的通红,旁边刚刚下马的程鸿达笑着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老赵。” 唐云又叫了一声,松开了手,面露动容之色。 赵菁承,似是老了。 短短数年,那原本像是老好人一样的面容,多了许多皱纹,也多了几分威严与刚毅。 只是两鬓,已是染上几许雪白。 阿虎、牛犇、薛豹、周闯业几个与赵菁承相熟的人,纷纷走上前,学着唐云的模样狠狠的抱了一下赵菁承。 曹未羊与梁锦冲着赵菁承拱了拱手,鹰珠歪着脑袋,笑吟吟的挥了挥手。 望着唐云未有一丝一毫变化的面容,望着众多伙伴热络亲切的模样,赵菁承眼眶愈发的红。 往日的一幕幕,幻灯片一样的在脑海中回放着。 谁又能想到,当年在南关军营中的那群整日想着如何坑世家的人们,今时今日早已今非昔比,哪个不是国朝家喻户晓的人物,哪个不是掌管着偌大的权柄。 一切,亦如昨日,如初见。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甚至可以说是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的齐王殿下,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嬉笑怒骂的模样,破嘴张开后就闭不住了,搂着赵菁承的肩膀往城中走,说不完的话,吹不完的牛b。 再看当年那军营中的小小监正,早已是南关、南军、山林,一等一的大人物,便是连一军大帅、当朝亲王也要以礼待之。 唐云未变,赵菁承又何尝不是如此,若不然,也不会放弃了帅位、舍弃了官职与一切荣华富贵和权柄,一路奔波赶来东海,为那个曾发誓一辈子效犬马之劳之人,守住他用一生践行的诺言。 一身略显朴素的灰色儒袍,这便是赵菁承的所有家当。 被唐云搂着肩膀,赵菁承却觉着自己拥有了一切。 唐云还在絮叨着,是不是南关伙食不好,怎么瘦成了这样… 这几年辛苦你了,不过我们也挺惨,来回奔波,反倒是挺羡慕你的… 嫂夫人和孩子呢,没带来啊,没带来也好,天天吹海风,接到京中齐王府,和我媳妇闺女做个伴儿,都是一家人… 吃了没,一会喝两口啊,说起来,咱们好像真的没在一起喝过酒,喝过吗,没喝过吧,你酒量怎么样,哈哈哈,比我还能吹牛b… 一路走着,一路说着,一路聊着,赵菁承疲惫的面容绽放出了在南关山林数年没人见过的笑容,真诚,且温暖。 众人说说笑笑一路回了衙署,接风的酒菜早已置备好,随着众人落座后,唐云拿起酒杯来到赵菁承面前。 赵菁承连忙起身,唐云却一把将他摁回到了座位上。 “谢谢。” 一声谢谢,唐云一饮而尽,随即躬身施礼:“唐云,谢赵兄多年在南关守护我们所奋斗的一切。” 众人无不起身,无论是否认识赵菁承,皆拿起酒杯,站在唐云身后,躬身施礼,哪怕是鹰珠与乙熊也是面露正色,不敢有任何怠慢。 赵菁承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 “大人。” 依旧是在南关时的称呼,没有叫殿下,没有叫帅爷,这一声大人,仿佛又回到了昨日。 杯中酒一饮而尽,赵菁承凝望着唐云,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来,吃,喝。” 三个字落下,衙署后院再次热闹了起来,唐云刚要转身,终于想起一件事。 “老程你怎么来了?” 程鸿达彻底服了,从官道上见面到一路进城,入衙署,可算想起我了。 “助殿下。” 程鸿达哈哈一笑,极为得意,随即从矮桌下面拿出一个包袱。 包袱里面是个铜匣子,程鸿达轻手轻脚的打开匣子后,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船模。 包裹着铁皮的船模在正午的日光照耀下,反射着若有似无得光华。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铁的?” 小伙伴们面面相觑,别说是铁的,就是金的又能怎样,这么大点的玩意有什么用。 “殿下命人取个水盆来,越大越好,老夫,今日就给殿下好好开开眼儿。” 唐云似是想到了什么,大呼小叫了一番,周闯业找水盆去了。 程鸿达一副卖关子的模样,也不解释,只是说等水盆来了让大家亲眼见识见识。 周闯业将水盆取来后,程鸿达将船模放了进去,随着几声微弱的“呜呜”声,船模无风自动。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撅着屁股的唐云大呼小叫:“成了,这是…这是蒸汽动力,成了?!” 程鸿达哈哈大笑,更显得意,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傲娇模样。 众人还是没太看明白,唯独曹未羊面露沉思之色。 唐云刚要伸手将船模抓起来,程鸿达一巴掌拍了下去。 “这可是老夫的宝贝,殿下你轻点。” 第1309章 南诸事 随着赵菁承的到来与程鸿达的突破性进展,唐云接连数日的心中阴郁一扫而空。 程鸿达也开始详细的解释介绍了起来,曹未羊将几个武门弟子叫了过来,等大家彻底了解怎么回事后,啧啧称奇。 按照程鸿达的说法,以大虞朝现在的国力,绝对可以造出一艘铁甲大船,蒸汽动力的铁甲大船。 刚从海边赶回来的陈怀远带着一群匠人,外加几个武门弟子,开始画图了,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程鸿达不懂造船,船模肯定也不是一比一复刻,真要是投入建造,也会涉及无数技术难题。 不过唐云很乐观,技术这种事就是如此,一项技术的突破,带动的是更多领域的飞速发展,相辅相成,齐头并进。 一顿饭,几杯酒,唐云大手一挥,又一个项目彻底立项了。 群狼项目继续,武门弟子抽调一部分人建造新船,以蒸汽动力为主的铁甲大船。 随着讨论的越来越激烈,唐云终于想起一件事,说起了水密舱。 不少匠人震惊的够呛,武门弟子一听就知道可行,马屁连连。 唐云十分受用,得意非凡。 一旁的曹未羊和梁锦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二人一直有件事搞不清楚,就是唐云这小子好像什么都懂点,但什么都不精,可要说不精吧,总是能够提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就是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却凝聚了无限的智慧,并且这种智慧是通过无数次实践总结出来的。 但是呢,这些智慧,和唐云的生平根本不沾边,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又是怎么想出来的。 讨论了半天,最终陈怀远给出了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九个月,一切顺利的前提下可以将铁甲船造出来。 唐云点了点头,与曹未羊等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以群狼项目为主,不出意外的话,日本狗很快就会打来,目前还是以守为主,除了建造近海防御的小型战船外,三道沿海没有能力建船的城池需要建造大量的海防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唐云不再参与匠人们与武门弟子的讨论,坐在了赵菁承的身边。 “山林那边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吧。” “顺利,已是在群山脚下建军营七处,倒是山路难行,虽是绘制了大量山川舆图,行军亦是艰难,想要兵法身毒攻伐戒日,还需做好万全准备,不可仓促动兵。” 唐云点了点头,之前和老丈人的几次书信往来也提及了这件事,不能急。 值得一提的是,南关山林各部经过短短数年已经证明了他们对大虞朝的忠诚,抽调了很多精锐战卒调到南军,再从南军调到南地的各道兵营。 从前朝到新朝,朝廷和兵部一直都挺愁一件事,兵力上不来,兵力素质也是良莠不齐。 结果最近这两年,朝廷和兵部更犯愁了,兵力太多了,唐云主打的几次平乱以及对外扩张根本没用到太多的兵力。 最主要的是山林各部族人就会干架,唯一擅长的就是干架,这就导致兵部整天开会,总想揍揍谁,总不能白养着这么多人吧。 这就是为什么大虞朝敢于在唐云平乱并且准备削日本时,朝廷还对陈兵山临群山脚下不闻不问的原因。 嘴上不说,朝廷心里恨不得赶紧翻山越岭去揍戒日国,兵部都准备随时牺牲一个员外郎以上的官员了,出使戒日国,到地方直接自刎归天,就说是戒日国弄死的,然后南军冲过去揍他们。 不过后来这个想法被礼部给否定了,礼部认为兵部瞎几把搞,如今的大虞朝在齐王的带领下,揍人还需要理由吗,过去打就是了。 不得不说,自从唐云将礼部一锅端后,新上任那老头外加一群年轻官员,比兵部都激进。 二人聊了几句,赵菁承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同时也是老八谢玉楼和宫万钧的想法,那就是缓步推进。 如今南军已经将戒日国的情况打探的差不多了,狗der不是,都不用什么火炮,火药都浪费,左手手弩,右手工兵铲,就戒日国那死样子,一个回合都抗不过。 难得不是打,而是补给,除非以战养战,只是这么做的话未知风险太多,最终三人决定用老一套的办法,先建立补给线,将补给线拉过去的同时修路,运兵路,最终以削戒日国的名义挨个揍,将所有身毒的国家和势力视为潜在敌人,要么现在干,要么以后干,早晚都要干。 “行吧,既然你走之前和老八达成一致,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唐云耸了耸肩,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南地世家还消停吧。” 赵菁承乐了,乐的挺古怪的,点了点头:“安稳。” 除了“安稳”这俩字,老赵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安稳,是一种比较婉转的说法,直白点说,那就是怕的要死。 当初唐云从南关跟着姬老二入京的时候,可以这么说,南地不知多少世家击掌相庆,乐的和三孙子似的,姓唐的这狗日的可算滚蛋了,以后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结果呢,人是走了,名声传回来了。 随着唐云搞东搞西揍这个削那个的,尤其是将草原人都灭了后,南地那群时间反应过来了,彻彻底底反应过来了,原来唐大官人之前在南地的时候,是完全没发挥出来啊,相比他走之后所干的事情,之前在南地,简直就是菩萨转世,太仁慈了。 原本那些多少有点不安分还不至于被唐云收拾导致继续苟活于人世的那些世家们,各个挺起了胸膛,瞧见没,瞧见没瞧见没,兄弟我们是从唐云的魔爪下活下来的幸运儿,这是什么,这是祖宗保佑,再看看北地那边,犯同样的事,三族七步,九族不封顶,穿插各种小花活,哪还剩什么活口了,除了南地,唐云所过之处就没活口这一说。 所以说这就是个很可笑的事,唐云刚出道的时候,总想着灭世家。 渐渐地,他发现这玩意根本灭绝不了,这个心思也就慢慢淡了下来。 无心插柳柳成荫,唐云不寻思这件事了,所有世家反倒是全老实了,以前比谁欺负百姓的花样多,现在比谁对百姓好,就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自己被唐云摁那了,也就百姓能为自己求情了。 “安稳就好,对了,你这次来东海,朝廷封没封什么官职,大不大。” 唐云还真挺在乎这件事,赵菁承说是可以不要官职,人过来帮忙就行,但朝廷得做出姿态。 “未封官职,临行前亲自将圣旨交予下官,言说到了东海与大人汇合后,大人封下官官职就好。” 唐云哈哈大笑:“姬老二性情!” 赵菁承也露出了笑容,这也是他和许多人想要看到的,唐云与当今天子,亲密无间。 第1310章 夜、袭、火 宴会一直持续到了夜晚,老友重逢,唐云难得多喝了几杯,带着几分醉意回卧房了。 刚躺到床榻上,鹰珠鬼鬼祟祟摸了进来,嘿嘿一笑,钻进了被窝。 感受着怀中的温暖,唐云打了个哈欠,闭眼就睡。 所以说男人这个生物吧,就很奇怪,上赶着不是买卖,但凡换个死活得不到的,恨不得倾家荡产一亲芳泽。 接连几日没睡好的唐云,今夜睡的特别安稳。 奈何,人安稳,夜不安稳。 即将天亮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片刻后阿虎敲了敲门,唐云瞬间惊醒。 “老三回来了?” 坐起身的唐云一边问一边下床,阿虎站在门外轻声开口。 “子时过半,高句丽十二条战船,夜袭猎鬼岛。” “什么?!”唐云面露惊容。 揉着眼睛穿着里衣的鹰珠也坐了起来,瞬间清醒了,兴致勃勃:“要,打仗嘛?” 唐云顾不得其他快步跑出了房间,这才见到门口站着不少人,大部分小伙伴都在。 阿虎和轩辕敬三言两句将情况说明了一下,一刻钟前舟师的一条哨船靠港,来的是平波营副将亲随之一,告知战情,目前已知是十二条战船欲夜袭猎鬼岛。 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没当场打,经验老道的张太阳见到高句丽战船后,第一时间下令猎鬼岛附近的战船全部后撤。 夜晚视线不明,如果直接开打的话诛倭炮瞄不准,一旦被敌船凑近后就失去了最大优势,会演变成跳帮白刃战。 与其如此,不如让敌船直接抢夺猎鬼岛,岛上有着大量的海防塔和诛倭炮,进出口就一个位置,怎么轰都能打到,减少不必要战损。 第二个问题,张太阳认为敌船绝不可能只有十二条,想要夺取猎鬼岛,单靠十二条战船无异于痴人说梦,高句丽不傻,虽说可能性很小,但不排除,那就是调虎离山之计,牵制、吸引舟师战船,导致海上防线出现漏洞,再通过这些漏洞前往东海三道沿海城池进行陆地作战。 “明白了。” 唐云当机立断:“传本王令,速速告知三道内所有沿海城池,加强戒备,其他各城调集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兵力前往就近沿海城池协助布防。” 诸将领命而去,唐云哪还有心思继续睡,快步走向卧房,几名谋士紧随其后。 众人进去后,齐齐看向了挂在墙上的猎鬼岛海图。 预料之中,意料之外。 之前大家曾商讨过这件事,现在几乎所有沿海城池都开始建造船坞、船厂了。 彻底收复三道后,唐云和张太阳商量了一番后,虽说没有解除海上封锁,不过总体来说封锁线没有之前那么严密了,很多主力战船都布防在了重要港口。 这就给了高句丽和日本二国可乘之机,能够派遣大量中小型海船打探东海三道这边的情况。 不说高句丽,一旦让日本那边得知唐云刚平乱就开始全力投入造船,肯定坐不住,不说成规模的船队过来,骚扰肯定是少不了。 今夜偷袭猎鬼岛,大家预料到了,意料之外的事,则是来的不是日本的战船,而是高句丽。 “会不会是两国战船都有,舟师当时只发现了高句丽的战船?” 唐云又提出出了第二个设想:“还是说,如张帅所怀疑的那般,高句丽佯攻猎鬼岛,实则是让大量日本战船来东海三道偷袭?” 梁锦向前一步,双目紧紧望着猎鬼岛的位置,目光幽幽。 “根据舟师将士所说,十二条战船,其中有一条巨大屋船,此船是高句丽水军最大战船,如若只是声东击西,断然不会动用此船。” 唐云微微点了点头,最近他也恶补了不少功课。 梁锦口中说的屋船,和原楼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平底、双桅、硬帆,船舷厚木搭接,上面有作战舱,是高句丽用来夜袭和登陆的主力战船。 如果是为了配合日本的战船,高句丽就算动用了这种主力战船,也不会让其带头。 在此之前舟师已经利用诛倭炮轰沉了日本大大小小三十多条战船,高句丽也不傻,诛倭炮最适合打大船,好瞄,砸到就会半残。 那么高句丽即便想要和舟师干一架,那也不会让这种战船在最前面,而是利用其他中小型战船牵制,在合适的时机才让这种大型战船靠近作战。 然而这种战船是夜袭和登陆的主力战船,领头冲锋不怕被轰,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做好了被轰的准备,强行靠近猎鬼岛,将大量甲士送到岛上强攻。 “高句丽,高句丽。” 唐云冷笑连连,削日本,你们非主动凑上来,怎得一个贱字! “不排除任何可能,做好应战准备吧。” 唐云转过身,目光扫过一众谋士。 “明日开始,城中军器作坊加大产量,同时将更多的火药运送到各沿海城镇,记得让工部的人进行准确评估,建立各城之间的火药补给仓,派遣重兵把守,只有某一座城池火药消耗量超过了四成后才能申请火药补给。” 朱尧祖拿出小本本,唰唰唰的记着,曹未羊默然不语,没有详细的情报,他没办法做出任何准确的判断。 梁锦自顾自的计算着,最终给出了一组数字,如果只算高句丽十二条战船的话,能够登岛作战的士兵已经超过三千人了,当然,将船上的水手也算上了。 以猎鬼岛的兵力,加之天然地形,守是肯定能守住的,只不过大家现在的关注点不应该只是猎鬼岛,而是其他各沿海城池。 正当唐云犹豫要不要派一些心腹们去各处重要的港口亲自布防时,轩辕庭突然跑了进来,慌慌张张。 “师父,出事了,舟师又来人了,猎鬼岛海防塔被毁六座,一艘后撤不及的舟师战船,骤一交战便被击沉,折损三百余人。” “什么?!”唐云大惊失色:“到底是登岛还是海上战船作战。” “都有,据传信的舟师军伍说,高句丽战船抛石,燃烧的巨石,不是寻常火油,水扑不灭,黑烟滚滚,人触黑烟木不视物,厉害的很,那火,那火在海水上都燃的厉害!” 第1311章 全城备战 无论是陆战战报还是海战战报,任何大营的军情战报都会附带至少一张舆图。 这一次折损了一艘战船,整整三百一十七人,事情彻底大条了。 轩辕庭将传军报的舟师将士们带了过来,大家终于了解到了全部细节。 这艘名为破浪的战船被击沉,出于三个原因,说句再直白的话,天时、地利、人和,一个没占上。 张太阳的战场直觉没有丝毫偏差,当时下令战船后撤无疑是正确的。 今夜有风,狂风,舟师战船处于逆风的状态,又是夜间,无法迅速侦查敌情。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战船后撤,能够第一时间以猎鬼岛为核心组成一张绞杀网。 后撤散到两侧后的战船,在海面上形成包围圈,猎鬼岛海防塔全歼登陆敌军,舟师战船形成包围圈的战船歼灭敌军战船。 然而令张太阳始料未及的是,高句丽使用了一种舟师没见过的武器,但听说过。 舟师这边称为礌石,高句丽那边叫做火硇。 不管叫什么,这种武器的特性就是燃烧,并散发浓浓的黑烟,水泼不灭。 投石车、投石机,范围广,但射程不远,高句丽从来没将这种武器用在东海舟师身上,而是用在近海防御,主要是抵抗日本战船所用。 相关情报也是多年来新罗传过来的,载体是半岛那边常见的玄武石,外层裹一层厚麻布,先浸油,再缠紧,内有凹槽,凹槽内填满凝固的油膏,外层再涂一层防潮泥。 根据新罗的情报所说,这种火油是高句丽在国内几处深谷中提取的,天然油泉渗出,与泉水、砂石等杂物混流浮于水面。 收集也不难,在油泉渗出处挖个槽,石脂水会缓慢流入,然后进行水分层,最终利用简易的工具抽取混合液静置分离就行。 唐云这一听就对上号了,这不就是野生石油吗! 张太阳那边虽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猛火油,倒是没慌,大部分舟师将士们都没慌,毕竟有相关的情报,敌船投石车、投石机的射程也不够,一旦射出就会暴露自身目标,舟师战船即便在后撤,只要锁定目标也能轰死他们。 错就错在了高句丽战船想要抢占猎鬼岛,也给猎鬼岛围了,派兵登陆和利用投石车轰击岛上海防塔是同时进行的。 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高句丽战船投石之前,尚有一段距离,发动攻击之前没有在黑夜中暴露。 其中有两条高句丽战船,在针对东南侧海防塔攻击时,距离已经很近了,而在这个时候,有一艘名为破浪的中型战船也在附近,除了这艘船外,东南侧的海防塔后方,还有一处火药仓! 猎鬼岛发现敌船时,已经吹响了号角,岛上大量的军民有上千人跑到了火药仓,就等着一旦战事胶着将更多的火药运送到各处海防塔。 悲剧就是这么出现的,破浪船怕高句丽轰海防塔的时候将火药仓给点燃了。 要知道那个区域有着大量的军民,因此这艘战船没有执行张太阳的军令,整条船一边还击一边冲向了就近的高句丽三条战船,最终虽说保全了整个区域的海防塔与火药仓,整条船的军伍也全员战死了。 众人了解了前因始末后,不少将军们咬牙切齿,唐云却是面色平静,没有继续询问战损情况,而是询问舟师的应对之法。 传信的军伍的叫做龚宏,三十多岁的消瘦汉子,舟师旗官,见多识广,而且还是从凌沧船上下来的,对张太阳的布置很清楚。 用龚宏的话来说,猎鬼岛失守是肯定不会失守的,那么多海防塔上的诛倭炮不是摆设,即便是在夜间,任何敌船只要是靠近了,甭管是否发动攻击,暴露了位置就会被轰击。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高句丽战船走了狗屎运,先发制人并且百发百中,每一次投射火弹都能精准砸中海防塔。 不过这种可能性基本等于零,投石车和诛倭炮的射程相差太多,火炮的换弹速度更快,同一区域的海防塔也更多。 高句丽的目的已经一览无遗了,就是夜间偷袭不计损耗拿下猎鬼岛,哪怕所有战船全部被毁,具体战术就是战船攻击海防塔,掩护运兵船抢滩登陆。 龚宏离开的时候,舟师战船已经形成合围了,各条主力战船上的诛倭炮火力全开,张太阳的野心也很大,一条都不放跑,全歼。 唐云微微松了口气,又下意识叹息了一声。 舟师那边,又损失了一条船,战死了三百一十七人,无人生还。 对唐云而言,即便全歼了敌人,也算不得胜利,至少不是一场值得庆祝和开心的胜利。 “走吧,去港口。” 唐云淡淡的留下一句话后,带着阿虎和薛豹率先走出了屋子,其他人紧随其后。 出了衙署后,数十人骑上快马,疾驰向了港口。 大量的衙役和武卒也跑到了街面上,敲锣告知城中百姓备战。 一行人到了港口时,已有大量的隼营将士聚集在了各处海防塔下,大量的诛倭炮以及床弩对准了海面,三千多将士枕戈待旦。 浅海区域的那些小船、商船、民船,也全部驶向了东侧,避免一旦出现战事被波及导致不必要的损失。 大半夜被薅醒的陈怀远,大声嘶吼着,命令工部匠人带着军伍们将大量的诛倭炮布置到了船厂和船坞的区域。 整座城都进入到了备战状态,平静的海面,并没有让唐云等人焦躁的内心有任何缓解。 高句丽不是傻子,猎鬼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这种近似于送死和赌命一般的袭击,即便成功了也会导致大量的战损。 那么不是傻子的高句丽,都担着这么大的风险,日本的战船又在何处,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管是唐云还是其他人,包括龚宏,都不觉得高句丽是单独行动。 “不出意外的话,最快下海的主力战船,应该是禹城那边吧。” “是。”刚跑过来满头大汗的陈怀远点了点头:“六个月后。” “下海后,明明为破浪船,不,破浪号。” 唐云目光幽幽:“当有一日我大虞朝男儿即将让高句丽海域陷入一片火海时,本王要破浪号射出第一炮!” 第1312章 突破 兴城以东八十七里,崖山折冲府大营。 都尉周忠亲自送走了传令的隼营将士,回头大吼一声。 “一炷香后,离营,驻防” 一声声“唯”字四面八方传来,各处军帐中跑出大量的军伍,穿甲取弩。 崖山折冲府大营建于十九年前,于三县二城之间,四通八达。 就在三个月前,此处折冲府的将士们整整换了一茬,从都尉到基层军伍,全都换了“新面孔”。 这处大营距离兴城如此之近,可想而知早在前朝时就被白家掌控在了手中。 唐云带兵攻打岚城城关时,此处的折冲府大营就帮着乱军抵抗过官军。 兴城被占后,三道算是彻底收复,梁锦与牛犇二人开始了大规模的清算,崖山折冲府的都尉、副尉、校尉、旗官,乃至大部分伍长,全部被枭首示众,剩下那些即便还活着的军伍,也全部被送到了各处辅兵营当苦力、劳力。 崖山位置太过重要,唐云自然重视,派兵替换的同时,也让周闯业物色人选担任都尉独当一面。 周闯业也算是举贤不避亲了,因此推荐了他在南关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小老弟,也就是狗子三号。 一个都尉,不应该叫狗子。 所以,狗子变成了周忠,周忠,变成了都尉。 作为一个都尉,比唐云还要小上几岁的周忠,无疑太过年轻。 周忠的确有着一张青涩的面容,不像是威风凛凛的都尉或是将军。 但就是这位年岁幼小唇边还挂着淡淡容貌的年轻都尉,在兵部都挂的上号。 一句话,时势造英雄。 汉高祖刘邦,最初的班底就是沛县集团。 该集团的核心成员,最早全是草根,还都是一个县城的。 萧何,沛县不过一个小小主吏罢了,之后成为了丞相。 曹参,县里管监狱的,之后成了齐国相,汉朝第二任丞相。 樊哙,卖肉的,不是他自己卖,他卖小动物的肉,之后成为了大将军,左丞相。 周勃,吹丧乐,还没二人转演员多才多艺,后来成了太尉、丞相。 夏侯婴,小车班的,之后是太仆,掌管禁军,成了汝阴侯。 卢绾,刘邦发小,最后封燕王。 灌婴,小商小贩,车骑将军、丞相。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多卧龙凤雏大聪明,各个都是之后名动天下的人物,最初的时候,怎么全投胎到了沛县? 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沛县这地方指定有点什么说法吗。 不,是因为见识与经历! 唐云的情况也差不多,他身边也有很多草根出身的,不说其他人,只说周闯业。 最初周闯业只是个伍长,现在从四品的大将军,在兵部都横着走。 跟着唐云这么久了,周闯业经历过无数次大战、死战、血战,他所见到的,亲身经历的,都逼着他不断的成长,快速成长。 唐云有自己的班底,他班底的成员们,同样有自己的班底。 周闯业的班底之一,就是狗子,改名为周忠的狗子。 可以这么说,唐云经历过什么,周闯业几乎也经历过什么。 周闯业经历了什么,狗子也同样经历过了。 见识不是天生的,是打出来、闯出来、见大场面练出来的,是一次次血与火的锤炼不断涅盘重生。 因此,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狗子,成为了崖山折冲府的都尉,年轻,却实至名归。 这也是唐云上位后,朝堂和军中不知不觉出现的转变,老将军年轻化,年轻将军老年化,说白了,就是年纪小,经历多,经历的多,人就显得老,显得稳重。 得到了兴城的军令后,狗子第一时间下令,一炷香后,一千二百名将士已是齐齐上了马,整装待发。 狗子没有任何迟疑,当机立断,兵分三路,他亲自带着六百人前往庭县,剩下六百将士分别前往淄山、桦城,协助当地衙署进行布防。 人数不多,但这些将士们全部都是重甲骑卒,三成京卫、五成隼营将士,以及少部分唐云平乱时沿途各处折冲府抽调的精锐。 眨眼睛的功夫,营地中一千三百三十名将士只剩下了百人守营,其他人兵分三路疾驰而去。 亲自带领一路的狗子夜间纵马狂奔,与身后将士们各个骑术不俗,高举火把奔驰在官道之上。 半个时辰不到,六百将士距离庭县只有不到三里之遥。 庭县不是一座大城,称为县也有点不妥当,最早就是一处渔村,即便到了现在,县中人口也不过两千多户,不足万人,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 狗子之所以亲自赶到这里,只因一个原因。 庭县近海区域有着大量的往来船只,多是中小型商船、民船。 因此庭县称得上是东平道最密集的小型船坞与修船点。 不是大城,却是沿岸渔船、商船、哨船的天然避风港。 兴城的命令是驻防沿海各处城池,没有说敌船会不会打来,这就给了下面各城和统兵将领很大的自主权。 狗子上任崖山折冲府后,曾和身边的袍泽们研究过数日,大家所负责的沿海三处城镇中,庭县是防守最薄弱的,独特的地势无法建造大量海防塔,除此之外无论日夜都停靠着大量的小型船只。 按理来说,庭县应该重兵把守才对。 可唐云刚刚终结了三道的战火,火药、火炮作坊数量还是比较少,舟师战船也是捉襟见肘,因此大家决定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有能力建造船厂、船坞和战船的沿海城镇,民船比较多的庭县,反而对大家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了。 眼看着快到庭县了,一马当先的狗子突然神情剧变。 紧随其后岁数都能当狗子他爹的亲随失声大叫:“都尉快看,火光!” 火光是突然燃起来的,就在庭县方向。 如果是一处火光倒也罢了,是数处火光突然燃起,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人为,有预谋。 “庭县有失!”狗子直接从马腹下抽出手弩大吼一声:“疾驰,入城护百姓,遇敌皆杀!” 军令有先后,护百姓是目的,杀敌是手段,前者更重要。 六百折冲府将士不断紧夹马腹,神情愈发担忧。 短短的三里距离,明明近在咫尺,狗子心急如焚,虽说猜测到了,也并不意外,可他还是想不通,敌人是如何突破舟师战船悄声无息的靠近了庭县? 第1313章 血溪 三里路程转瞬即至,当庭县的全貌撞入狗子眼帘时,目眦欲裂。 眨眼的功夫,火光已经不是数处了,而是连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烈焰席卷着不大的县城。 道路两旁的民房、茅草棚,无不被火舌席卷吞噬。 木质的屋梁在火中噼啪作响,横梁坍塌的巨响不绝于耳,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惨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庭县,已沦为炼狱,人间炼狱! 战马本就畏火,狗子带人杀到时,下马后第一时间选择引导百姓逃跑,而非救火,这火,根本救不成。 街道上早已是一片狼藉,小型海港处被烧毁的渔船,冒着滚滚浓烟,还有刺鼻的血腥味与脚臭,顺着海风扑面而来。 原本还算整洁的土路,早就被鲜血浸透,汇成蜿蜒的血溪,黏住了散落的草鞋、妇人的衣衫。 “杀!” 带头冲跑的狗子终于见到了敌人,那是一群身着破烂短打装扮的汉子们,不到百人,正提着五花八门的兵刃在街巷中肆虐,不少人手里还提着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陶罐,扔向各处民居。 这群贼人几乎没有像样的甲胄,甚至不少人都赤着脚,大部分都是在胸前绑了块破旧的皮甲,有的干脆光膀子露着黝黑的皮肉,脸上满是狰狞与残忍,眼神皆是贪婪与嗜血。 当狗子等人发现这群人时,它们同样也发现了官军,见到崖山折冲府将士无不是武装到了牙齿,脸上狰狞的模样顿时一滞,似是有些胆怯。 谁知就在此时,一名老渔翁抓着身后的孙儿从这群畜生的面前跑过。 其中一名畜生突然窜了出去,狭长的细刀刺穿了老者的心口。 老者惨叫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半个身子,出刀的畜生俯身一把揪住孩童的衣领,将哭闹的孩子高高举起,下一秒就要将其扔进火海之中。 “杀光他们!” 狗子瞬间出手,手弩平举,一道流光闪过,正中敌人咽喉。 战斗,开始了,孩子落在地上,扑在亲爷爷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那些夜袭庭县之人,仿佛地狱逃窜出的恶魔一样,悍不畏死的冲了上来。 “列阵!” 狗子高吼一声,身后军伍迅速成为了矢字战阵,最前一排无不平举手弩,一支支锋利的锐矢如如水一般密集,将一个又一个敌贼射成了刺猬。 两侧军伍见到双方距离不足百步,抽出后背的锋利工兵铲,如虎入羊群扑了过去。 狗子没有冲锋,而是猛然扭过头,正好看见暗巷另一头,十几个贼人正在将一名妇人摁倒在地,妇人的衣衫早已被撕扯的粉碎,奋力抵抗下,额头被刀鞘不断的重重砸击着。 “盾伍,随本将杀!” 主道上的敌人本就不多,一次手弩齐射就倒了一半,结局毫无悬念,狗子大喊一声吼,带着十二名盾手冲进了暗巷之中。 整座庭县都乱了起来,鲜血、火焰、浓烟、惨叫、狞笑,所有的声音都化为了无序。 当那些施暴的贼人发现狗子等人冲来时为时已晚,那些垃圾一样的兵刃根本无需抵挡,砍在重甲上最多只是留下了几道划痕罢了。 再看狗子等人,因全是盾手,腰间只有短刀,欺身而上,三刀毙命,咽喉、心口、下腹,最后下腹那一刀不抽出来,而是滑下去。 浓浓的血腥味刺鼻的令人作呕,狗子一脚踹开面前的尸体,将满面鲜血妇人拉了起来后,略显青涩的面容没有任何情绪变换。 “带她出城,其他人随我去港口!” 狗子下过命令后,主道上的战斗也结束了,五百多名将士再次汇合到了一起,踏着沉重的步伐从从主道上狂奔向了海边。 离的老远就能看到,十几座木质船坞被大火吞噬,正在维修的渔船、商船也是燃起熊熊烈火。 船坞中那些桐油、松脂本就助燃,遇到明火后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这时,狗子等人也反应了过来,是日本人,但不是日本船军的人手,而是海寇。 海寇数量最多的,也正是小型港口区域。 狗子等人越是冲跑,越是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一路跑来,遍地尸体,见到的活人屈指可数。 这就是说,夜袭早就开始了,这些海寇是在夜中屠杀了许久之后才开始放火的,而非放火制造混乱后进行的屠杀。 等近六百人跑到港口时,双眼无不射出了滔天的怒火。 数百名海寇还在往未燃尽的船板上泼洒油膏,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听不懂的话。 周围是大量的百姓尸体,要么被一刀枭首,被推搡进火里成为了焦尸。 两侧商铺早已被洗劫一空,陶罐、布匹散落一地。 无论是狗子还是隼营将士们,他们无数次亲眼见过战场上的残酷,见过两军厮杀的惨烈,却从未像今夜这般,像今夜这般亲眼见到了如此肆无忌惮的屠戮。 这些海寇,根本不是来打仗的,甚至不是来破坏船坞的,它们更像是一群野兽,以杀戮为乐! “杀!” 一声“杀”后,将士们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听到号令,如同脱缰的猛虎般冲了过去。 箭雨密密麻麻,没有甲胄和盾牌的海寇们,的确如同野兽一样,仿佛不知疼痛似的,顶着箭雨鬼哭狼嚎着主动应战。 只是当它们真的与穿着重甲的将士们短兵相接时,当它们的兵刃砍在重甲上时,当工兵铲切割掉一个又一个脑袋时,它们才明白了自己的敌人,不是几年前,十几年前的那些所谓汉人“官军”。 每一名将士,如同执行着杀戮指令的高效机器,即便怒火早已燃烧了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这些职业军人们依旧维持着阵型,仿佛惊涛骇浪中的擎天巨石,纹丝不动。 军伍们,是巨石。 海寇们,却不是惊涛骇浪。 当军伍们从巨石化为惊涛骇浪时,海寇们,同样不是巨石。 工兵铲与长刀,在夜火中闪烁着夺人双目的寒光,每一次挥战,敌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重甲迸溅的火星,在霎那间闪烁在了军伍们遮面盔下毫无感情色彩的双眼,仿佛一尊尊黑夜的魔神,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留十个活口,投降的全部砍断双脚扔海里喂鱼!” 第1314章 既来亦可往 兴城,初阳。 唐云等人终于等来了舟师的消息。 报信的是张太阳亲随,喜气洋洋,高句丽战船共计二十九条,全部击沉,活捉四百三十一人,舟师只折损了一艘破浪号。 亲随是张太阳的干儿子之一,张定苍,不到四十像是个文弱书生,唐云之前见过几次。 唐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将那句“你笑个屁”咽了回去。 是值得笑,舟师只损失了一艘中型战船,高句丽全军覆没,这份战绩从舟师创建以来从未有过。 但唐云笑不出来,小伙伴们即便笑着也是强颜欢笑。 自从唐云出道后,战损比一直低的离谱,甚至可以说是低的令人发指了,如果舟师这份战损比放在隼营中,没人会开心,尤其是拥有火药和火炮后,许多次战役都是零伤亡。 本来唐云心情就不好,一匹快马疾驰而来,看靠旗就知是折冲府的探马。 距离最近的郭臻快步迎上,大家纷纷望了过去,探马翻身下马后单膝跪地,禀明军情。 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郭臻面色突变,转身快步朝着唐云跑来。 “殿下,庭县、东陇、二鹰山屯兵卫,受袭。” “什么?!” 不止是唐云,周围人无不神情大变,梁锦失声问道:“敌军多少兵马,多少百姓受到了波及,敌军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了海岸!” 一连三个问题,尤其是第三个问题最为重要。 这一夜自从得知高句丽偷袭猎鬼岛后,大家无不猜测日本战船去了哪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群王八蛋绝对来了,高句丽可没什么盟友奉献精神,下了这么大血本,可想而知日本那边也会投入重注。 郭臻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明了一下,第一处受袭的正是庭县,周忠带领麾下抓了十个活口,从而得知三日前日本四方船军之一的南方船军调派了大小海船五十九条,其中五十六条顺利到达接近舟师战船防线的海域。 这五十六条海船并没有尝试突破舟师防线,而是放下了三百余条小舟,至少四千余人这些人趁夜划着小舟悄声无息靠近了各处沿海城镇。 唐云眼眶微微抖动了一下:“舟师海上防线距离各处沿海城镇的不算近,就连许多大船都需要半日到一日的时间,那些王八蛋整整划了两日?” “两日至三日。” 郭臻招手将报信的探马叫来,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四千余贼寇,只有不到千人日本南方船军的正规军,大部分都是日本国内的囚犯、暴徒以及一部分海寇,南方船军承诺说是特赦它们,对它们登岛的唯一要求就是破坏港口、船只、船厂、船坞。 唐云面色阴沉如水,听过之后,心中燃起了滔天怒火,南方船军,这是将三千多个暴徒扔到了大虞朝的土地上! 单膝跪地低着头的探马,最终说出了一些关于损失的数据,唐云眼眶暴跳。 昨夜,仅仅只是昨夜,仅仅只是昨夜已知的四处沿海城镇,单单是百姓就死伤了上千人,还有过万的百姓跑到官道上,临近的城池正在安顿。 最令大家忧心的是,只有周忠赶去的庭县全歼了袭击城镇的日寇,其他各处或多或少因反应不及时放跑了一些,具体数字暂不明确,但数量应该是不少。 不用唐云开口,曹未羊、梁锦、轩辕敬三人迅速开始了布置,一炷香后,牛犇、鹰珠、乙熊上马回城,前往各处官道进行地毯式搜索,从而剿灭那些漏网之鱼。 舟师那边报信的张定苍如遭雷击,心中再无一丝一毫全歼高句丽战船的喜悦。 昨日发现敌情并确定是高句丽战船后,张太阳无比笃定,高句丽绝对不是单独行动,但打了一夜,愣是一条日本的战船都没看到,抓的活口也完全不知情。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高句丽偷袭猎鬼岛,并非是为了牵制舟师,日本那边本来就有办法越过舟师防线,只不过不是那些战船,而是夜晚在海面上根本发现不了的小舟。 唐云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望着开始商量补救措施的众人们,摇了摇头。 战争本来就是这样,大规模战场上,能够施展的计策有限,翻来覆去无非就那几样。 但战场和战争不一样,宏观战争上能够辗转腾挪的空间可太大了。 在此之前,朱尧祖在内的一众谋士,天天推演,猜测日本方面会以什么的方式打响第一战。 谁知千算万算,竟是趁着夜色掩护利用小舟将一群炮灰给送了过来。 目前整体来看,几处沿海城镇的损失并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是庭县那边的民用港口和民船罢了。 但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与意义,在民间一定会传播不安乃至恐惧。 “其他人回衙署,商量对策,不排除日本船军还会故技重施。” 说完后,唐云翻身上马,余光注意到了面带难色的张定苍,暗暗骂了声娘。 看张定苍的面色就知道,日本昨夜所使用的战术,舟师根本没办法防患。 舟师的战船本来就捉襟见肘,既要保卫猎鬼岛,还要游弋在海面上形成防线,只能堪堪保证不被成规模的敌船打个偷袭,像这种利用小舟登陆的,防不胜防。 一行人回到衙署后,取来了大量舆图,随着不断的深入探讨,有一个算一个,要么愁眉苦脸,要么眉头紧锁,除了投入大量人手外,都没有什么太好的应对策略。 投入大量人手倒是可行,也稳妥,但无疑会极大的拖慢建造船坞、船厂以及战船的速度。 坐在书案后的唐云用力的揉着眉心:“除了投入大量人力外,没有其他任何可行的办法了吗?” 众人沉默不语,哪怕是曹未羊、轩辕敬、梁锦、朱尧祖四人也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大家都知道,唐云很看重百姓的安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折腾百姓,如果不考虑这一点的话,别说老曹和梁锦了,轩辕敬与朱尧祖都有很多建议。 眼看着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角落里传出了声音。 “下官倒是有一计,险计。” 大家齐齐看了过去,开口的是赵菁承。 都挺意外的,毕竟赵菁承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不了解,显然突然开了口,难免让不少人不不抱有任何期待性。 缓缓站起身的老赵,不知为何,扫了眼袁无恙,随即朗声开口。 “寇可往,吾亦可往。” 第1315章 激进 赵菁承的一声“寇可往吾亦可往”,着实令在场的不少人摇头苦笑。 情商时高时低的轩辕庭没好气的说道:“老赵你还是撅几日知晓了东海的状况再献策不迟。” 唐云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轩辕庭,赵菁承不以为意:“为何不妥?” “不妥之处可太多了。” 轩辕庭开始掰手指头了:“第一,日本人是畜生,它们的四方船军,更是畜生中的畜生,一群畜生,不顾另一群畜生的死活将它们送来,有来无回,它们是畜生,师父他老人家可不是,虽然以前有人管他叫活畜生,但…” 唐云破口大骂:“你特么就事论事!” 轩辕庭干笑一声,不等再开口,赵菁承自顾自的说道:“不劳轩辕公子一一言说了,本官知晓。” 说罢,赵菁承走上前,抬手指向了舆图。 “若以小舟运兵,则火炮无所携,纵是多量火药,亦难载也,此为其一…” “兵入他乡,无城可守,无粮可食,战马刀剑俱无,只此孤军,此为其二…” “今殿下掌三道军民,以造船坞、船厂、战船为首要,若征调兵力前往东瀛,非但后方空虚,更缓殿下宏业,此为其三…” “大船远航,小舟入夜登陆,却不知日本四方船军近海布防,一旦被敌军探查,避无可避,全军覆没旦夕之间,此为其四…” “我军跨海远征,山川不熟、人情不通,纵登彼岸亦如盲人行路,易遭伏击围堵,彼以逸待劳,我以疲师奔命,胜负早落三分,此为其五…” “师出无名,民心难附,且易陷双线困局,我朝兴兵,本为抵御外侮、护境安民,若主动跨海击东瀛,然于天下观之,恐落擅启边衅之讥,此为其六…” “周边诸部亦在观望,若重兵远赴东瀛,如若沿海城镇再遭侵扰,高句丽卷土重来,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彼时内外受敌,危矣,此为,其七!” 说到这里,赵菁承淡淡的望着轩辕庭:“不知轩辕公子可还有其他补充之处?” “没了。”轩辕庭傻了吧唧的回道:“老赵你比我想的多。” 一时之间,众人面露困惑,唐云也是如此。 寇可往吾亦可往,本就是赵菁承提出来的。 原本大家还以为老赵刚到东海,很多情况不明了,多少带点瞎出主意的意思。 结果听到他现在这么一分析,其中弊端竟是无一遗漏。 既然如此,赵菁承为何提出了“寇可往吾亦可往”? 不等大家开口,背对着唐云的赵菁承气势突变,幽幽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其一,无法携带大量火药,无法携带任何火炮,本官想问诸位,我大虞朝,若是没有火药、没有火炮,面对外敌难道就要束手就擒了不成,殿下初至南关,莫说火药,便是连重甲都没有,那时,殿下可曾怯战,南军可曾怯战,诸位可曾怯战?” 众人哑口无言,就是个固化思维,有火药和火炮,谁还光膀子上去干,这不纯精神病吗。 久而久之的,大家考虑战术的时候,难免将火药纳为了必要条件。 “其二,兵如异国他乡是为孤军,老夫再问诸位,何为孤军,当年殿下率兵前往山林,难道不是孤军,不是孤军深入吗,唐、袁、郭三位将军深入草原,一路打到草原以北,难道不是孤军,不是孤军深入?” 众人依旧哑口无言,还真是这回事,唐云也好,许多小伙伴也罢,很多经历都算的上是孤军深入,冒着极大的风险。 虽然风险很大,但收益更大,一时赌一时爽,一直赌,那就一直爽。 “其三,后方空虚,此事无需多虑,山林各部抽调五万精锐人马绰绰有余。” 众人神情微动,难免低声交流议论了起来,着实没想到赵菁承的意思是将南关山林的人马调到东海来,如果这么做的话,那就不知要耗费多少钱财与精力了。 赵菁承不管众人议论,自顾自的说道:“其四,不知日本船军布防,无需多虑,舟师战船持火炮之厉,海战无一合之敌,既如此,又何须趁夜乘小舟行那鬼祟之举,光明正大去了就是。” 话音落,轩辕庭一拍大腿:“对啊,日本狗趁夜偷袭,是无法突破舟师的封锁,咱派大船运兵,谁拦他娘的轰谁就是了,大摇大摆的将兵力送过去!” 赵菁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其五,至于这跨海远征山川不熟,本官在京中卸职时见过轩辕姑娘,亦通过鸿胪寺知晓,日本国并非铁板一块,各路诸侯亦有觊觎大权之心,不妨利用一番,便是不成,多抓些舌头就是了。” 站在赵菁承背后的唐云下微微颔首头,其实这件事不算什么大问题,缺失情报,一边打一边搞就是了,日本那边再贫瘠,还能比得过草原吗,在草原上,袁无恙和郭臻来去如风也没说活活饿死。 “其六,师出无名。” 说到这一点的时候,赵菁承猛地抬高音量:“前朝,东瀛多次派遣战船袭扰东海边疆,百姓提及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本朝,日本暗中帮助白家作乱,引得我大虞东海三道百姓民不聊生人人惶恐不安,如今,更有谋害前北关副帅厉万功之贼人陈金潜逃日本,受日本庇佑,若我大虞朝不出兵讨伐,天家颜面何在,国威何在。” 一群武将小伙们们开始点头了,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其七,高句丽、百济磨刀霍霍,那便…杀!” 赵菁承的语气突然变的阴森森的。 “山林各部精锐本就善战,更善以战养战,五万人马,哪怕只抽调一万人马,乘舟师战船送入高句丽,战船在近海区域轰击高句丽战船、船坞、船厂,一万人马登陆入京,一路烧杀掠夺,到了那时,高句丽自顾不暇,如若还敢派遣战船袭扰,来就是了,叫他们有来无回,来一条船,我们击沉十条船,杀我大虞朝一名百姓,我等便屠百人,老弱妇孺,皆不放过!” 赵菁承转过身,朝着唐云施了一礼,话锋一转。 “下官私以为,与其叫舟师防守偌大的东海三道,不如叫舟师兵分两路,游弋于高句丽、日本二国浅海区域,既无法守住东海三道,那便守住二国海域,守,不如攻!” 第1316章 当断则断 唐云面色有些古怪,看了眼回到座位上的赵菁承,心里直犯嘀咕,这几年,老赵在山林中到底经历了什么事儿? 要知道以前在南关在山林的时候,唐云可不认为激进这两个字和老赵沾边儿。 稳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保险起见、稳扎稳打这类的词语,全都是赵菁承的标签,唯独没有“狠辣”或是“激进”。 赵菁承说了那么多,其实意思就一个,守,守个几把毛守,第一步先给家门口的塔拆了,将塔按你家门口去,直接带兵线一股脑往你家里冲! 舟师那些战船,根本守不过来那么长的海线,没必要守,不如围过去,堵你家门口揍,不让我们造船是不是,我们也他妈不让你造了。 至于所谓的后方空虚,无所吊谓,来呗,欢迎登陆,各城兵备府、折冲府、屯兵卫的精锐等着你们。 不打海上防御战了,就打陆战,要是损坏了船只、拖延了造船,哪怕船厂和船坞建不起来,不耽误,反正舟师那边也在轰你们的船厂,大家一起掉血条,就看谁血条厚,就看谁能抗。 对于高句丽,那更是简单粗暴,直接将人往你家运,去了就干,往死干,你不是愿意参战吗,那就打到你想和谈,打到你想退出,打到你跪地求饶叫爸爸! 值得一提的是,赵菁承知道婓象出使高句丽这件事,他没提,但他认为不耽误,一边打,一边谈,打的越狠,婓象的筹码才越多,不打的话,婓象反而容易死那。 一群武将们激动的够呛,尤其是袁无恙和郭臻,俩人往那一站,交头接耳,和杨过与雕似的。 这就是牛、鹰、熊三人不在,在的话肯定也会支持。 倒是一众谋士明显迟疑不定,关于先发制人这件事,都想过,没深聊。 说白了就是想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刚平完乱,民心不稳。 唐云目前要做的,不止是备战,也是恢复民生,两者也是相辅相成,只有恢复了民生,借助了民力,才能建造更多的战船。 现在赵菁承一开口,妥了,鸡毛民生啊,不管,就干,往死干,全送过去干! 他意思就是可以接受百姓损失,战争就是如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想着保护百姓,只守不攻,只会令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长痛不如短痛,打到日本和高句丽二国只能被动防守不敢再调兵遣将,东海的百姓自然就安全了。 当然,这么做的风险也是极大的,首先就是会出现大量战损。 哪怕抱着最乐观的估计,这个战损比,也将会是唐云统兵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其次舟师将士与登陆异国作战的军伍们几乎是没有补给的,双方都要以战养战。 舟师那边,需要通过第一轮高强度打击,尽最大可能毁掉更多的战船、船厂、船坞,如果做不到,火药一旦用尽,只能进行常规海战,异国他乡作战,优势全无。 陆战那边,需猛攻如火,短时间内必须占领数座沿海城池,一旦日本内部调集大量兵力赶来,至少能够依城而守,而不是野战导致八面皆敌。 赵菁承的提议,不可谓不大胆。 曹未羊与梁锦对视一眼,二人都摇了摇头,前者在乎的是兵力折损,后者在乎的东海百姓。 朱尧祖基本上对这种事是不表达看法的,他只负责制定战术。 轩辕庭与轩辕敬哥俩窃窃私语,也不知是个什么态度。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唐云的身上。 其实唐云也有点犹豫,从个人角度看的话,他不止是赞成赵菁承的提议,他都恨不得马上调兵遣将亲自带着人上船跑到日本国土上砍个七进七出。 但他现在是王爷,是东海三道军民统帅。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光着膀子坐在门槛儿上仰头大喊“无关鸟事”的愣头青了。 眼看唐云迟疑不定,梁锦开了口,扭头望向赵菁承。 “赵大人,本官并无他意,只是如今赵大人初来东海,舟师与东海民生相关诸事,赵大人并非知之甚详,一旦如赵大人所说,大量兵力攻伐瀛岛,可知会出现多少折损,如若舟师围瀛岛不成,瀛狗船军派遣大量兵力登陆东海三道,赵大人又可知会有多少百姓死于战火之中。” “那梁大人,知道吗。” 赵菁承淡淡的问道:“梁大人能否预料,如若我等无动于衷,日本三番五次故技重施,兵马未必折损多少,可百姓,要有多少死于敌寇屠刀之下。” “这…” 梁锦难得的无言以对,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以前在南关的时候,俩人接触后,梁锦这逼崽子还多次利用赵菁承,玩老赵和玩小舅子似的。 再看如今,赵菁承哪还是当初南关那个受气包,一遇到大事就支支吾吾开不了口。 自从进来后,从赵菁承开口后,其实就贯彻了一个字,那就是“狠”,我可以流血,但你必须缺胳膊少腿,甚至是我缺胳膊少腿也不是不行,但你必须死! 现在赵菁承的意思就是,我肯定会流血,甚至会缺胳膊少腿,但对方咋也没咋地,这么干肯定不行,反正我都流血了,那就奔着要他命去,只要他先死,那我就一定会活下来。 就在此时,原本离城调兵遣将的牛犇去而复返,面色阴沉如水。 不等众人开口问,牛犇快步上前,将一封封军报交给了唐云。 阿虎与唐云拆开后,哥俩十目一行扫了一遍,神情无不剧变。 唐云,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阿虎则是怒容满面,紧紧攥着拳头。 “本王…” 唐云抬起头,清冷的目光如同野兽一样满是嗜血的狂热。 “就这么定了,通知朝廷,抽调山林各部精锐,至少五万之数,先发制人,剑指日本、高句丽二国!”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看向了书案上的军报,紧接着还是全部站了起身,躬身施礼,齐声应“唯”。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离开了正堂,其他人这才围了上去,抓起军报一字一字的看了起来。 这一看,即便是梁锦也目眦欲裂,曹未羊更是胸膛起伏不定。 军报,其实只有一个字,惨。 这个惨字,几乎都与百姓有关。 那些日本南方船军派来的炮灰们,不止是烧杀掠夺,而是泯灭人性。 军伍杀人,一刀封喉。 这些畜生,却是以杀戮为乐,用在场众人连噩梦中都不会出现的方式去残害百姓。 大家也都终于明白了唐云为什么会突然下定决心,不止是因怒火中烧,也是无法再承受第二次出现这样惨事。 面对这样畜生不如的敌人,只能比它们更狠! 第1317章 悲怆 唐云喜欢民主,真正的民主,而非后世西方国家那种虚伪的卑劣。 许多大事,他都会通过举手表决进行最终决定。 这一次,唐云不需要民主,面对畜生与恶魔,需要的直觉,需要的是以眼还眼,百倍偿还。 随着唐云的离去,谋士们开始制定具体细节了。 轩辕庭则是闹心巴拉的找舟师代表,通知张太阳过来一趟。 要说前期准备最大的难点,其实就是张太阳和舟师。 唐云一声令下,别说小伙伴们和隼营了,大虞朝的军伍,不知会有多少人为他赴汤蹈火出生入死。 奈何,这里似乎不包括舟师将士们,毕竟这个计划的风险太大了,一个闹不好,舟师为数不多的主力战船都会葬身异国蓝海。 唐云不止是离开了衙署,只带着阿虎和二百护卫离开了兴城,临走前没有和其他人打招呼。 都知道,唐云去庭县了。 直到第二天天亮,唐云回来了,回到衙署后的的第一件事就是平静的回到书房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去京中,送到姬老二面前的亲笔信。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张太阳来了,下了小舟被轩辕庭带到了书房中。 同样是满面疲惫之色的张太阳,心里咯噔一声,唐云的状态很不对,双眼布满血丝,平静的面容从未有过的憔悴。 “张帅。” 唐云站起身,刚要施礼,张太阳欲言又止,有些发愣。 阿虎给张太阳倒了杯茶,后者坐下后,先是一声长叹。 唐云反倒是安慰起了张太阳:“这种事在所难免,所以我决定…” “殿下。” 张太阳抬起头,第二次叹息了一声。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出什么事了吗?” “破浪号,怕是凶多吉少。” “什么?!” 唐云面色大变,阿虎手中的茶壶险些掉落在地。 “昨夜猎鬼岛一战,抓了不少舌头,据高句丽人所说,日本不只派遣了大量贼寇偷袭三道,亦曾在狗咬湾设伏。” 唐云霍然而起,猛地转过身望向舆图,抬起的手臂颤颤巍巍指向了狗咬湾的位置。 张太阳看不到唐云的表情,却能听出声音中掩饰不住的悲怆。 “日本,为什么知晓破浪二船途径狗咬湾,为何算到我会派马…派人出使高句丽?” 阿虎悲极生怒,厉斥道:“难道是你舟师有细作!” “据高句丽人所说,两个月前有一汉人与高句丽王城使团前往日本,抵达日本后留在了南方船军营地,为其统兵将领献计,待这些高句丽使节返程时,日本南方大小战船启航千万狗咬湾,其中主力战船阿良号船头正是那汉人,站于统兵将领身侧。” “孔珏!!!” 唐云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即便没有转身,张太阳也听出了滔天的恨意。 “想来张帅御敌作战尚未歇息,不如先去休息片刻,本王也累了,午时再谈吧。” 唐云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平静,可这种平静却让张太阳的心针扎一般的疼。 “那老夫就先退下了。” 张太阳站起身,拱了拱手,失魂落魄的阿虎半晌才反应了过来,见到张帅已走了出去,快步追上询问细节。 二人离开后,唐云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摇摇欲坠,虚弱无力的双手扶住凳子后勉强缓缓坐下,双目无神。 片刻后,阿虎回来了,刚毅的面容满是无措,担忧的望着痴傻了一样的唐云,最终只能强打精神关上房门,安静的守在了门外。 外界以为,唐云出道至今,从未失去过任何人。 只有小伙伴们才知道,唐云刚出道时就失去过,那个还来不及当做好朋友相处的好朋友,渭南王府的小世子朱芝松。 混的越久,经历的越多,唐云越理解朱芝松,甚至还是慢慢理解了鞠峰,这些人,都是经历了错的事,遇到了错的事,最终不得不做出错误的决定,试图去得到一个正确的结果。 之后去了南关,去了山林,南征北战,唐云总是小心翼翼的珍惜着,保护着,甚至变的越来越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接受失去。 死亡,就仿佛一个荒诞的闹剧,永远不知道何时到来。 “阿虎。” 唐云虚弱的声音传到了屋外,阿虎推门而入。 “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虎垂着头,低声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根据抓的那些高句丽战俘所说,南方船军主力战船阿亮好所带领的日本战船,根本就没打算留任何活口,一是彻底绝了汉人说服高句丽的可能,二是知道舟师的船配备火炮,因此选择了狗咬湾设伏,必杀之局。 高句丽那名战俘了解到这件事也是阴差阳错,和孔珏一同去日本的时候,聊过不少,大致意思就是孔珏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说是要给日本送去一份大礼当投名状。 想来,这份大礼投名状就是狗咬湾设伏。 在此之前,张太阳那边也是心急如焚,破浪号早就过了归航的时间,现在两相印证,结果不言而喻。 “知道了。” 眼底尽是悲伤之色的唐云站起身,微微喘息着,走出房门后前往了马骉的卧房。 马骉的卧房有两张床,巧的是,另一张床并非是牛犇的,而是婓象的。 之前婓像自己一个人,张锦华总打着各种名义前来,实则是为了看牛犇。 牛犇觉得没私人空间,就将婓象的卧房抢了,婓象也变成了马骉的室友。 卧房不小,摆了一张矮桌和很多书柜。 马骉的床榻很乱,被子就那么窝窝囊囊的卷着,旁边的书柜也和他没什么关系,都是婓象的藏书。 唐云坐在马骉的床上,足足许久才缓过神来,从墙壁上摘下一张大弓。 这把大弓是曹未羊与薛豹为老三打制的,射程比寻常弓弩还要远上一些,只有上战场的时候马骉才会背负。 “可,可是,少爷…” 很少流露真实情感的阿虎,泪水已是布满了眼眶。 “孔姑娘不是说,不是说老三有帝王之相吗,不是说…难道她骗了咱?” “与她无关,也不要责怪她。” 唐云抚摸着有些粗糙的大弓,突然笑了,即便是笑,也是那么的悲伤。 “老三的墓志铭,应该写什么呢,对了,他是个很通透的人,不如就写人生真好玩,下辈子还来,怎么样。” 不等阿虎开口,唐云又摇了摇头哦:“不,张雪峰老师虽说也通透,可他是搞教育的,马骉就是个混子,那就写,写…” 唐云再也说不下去了,右手四指紧紧抓着拉扯着弓弦,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第1318章 Der呵二人组 唐云无法休息,他需要做一些事,至少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让阿虎将张太阳请到了正堂。 原本唐云还准备好了很多说辞,突闻噩耗,万千话语都变成了开门见山。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本帅,麾下儿郎,舟师将士们。” 张太阳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微微颔首。 “全凭殿下做主,山林五万劲卒赶至后,老夫亲率舟师战船攻伐高、日二国海域。” 唐云没想到张太阳答应的竟如此痛快,只有阿虎知道,张太阳来之前,赵菁承与他谈了许久,谈了什么不知道,反正屋内挺平静的。 “殿下节哀。” 张太阳站起身:“大战初结,我舟师也有不少折损,老夫不便久留…” 说到一半,张太阳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嘴里吐出了一个数字:“五千四百二十七。” 唐云不明所以,张太阳轻声道:“自本帅入舟师后,我舟师,共战死五千四百二十七人。” 阿虎面露动容之色,这比兵部的记录要多,多的多。 张太阳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老夫座舟凌沧船船舱有一间房,记录着五千四百二十七名袍泽的生平,还请殿下告知婓公子与马将军过往。” “好。” 唐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嘴角不知不觉间上扬了几分弧度。 “那年,在洛城,大帅府招亲,需要作诗或是举起一大打石头才能有入府的资格,马骉他,老三他就那么傻乎乎的出现了,不会作诗,要举石头,可石头也没举起来,他说还是作诗吧,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二的人…” 唐云说着,笑着,点点滴滴。 阿虎悄声无息的退了出去,将房门关好,继续守在外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内渐渐传出了笑声。 有时候,欢笑和悲伤并不冲突。 真正悲伤的是,当欢笑过后,回忆会不断加强悲伤的底色,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值得欢笑的事情,也会变得悲伤。 这个过程,对唐云来说太快了,快的近乎突兀,毫无准备。 当张太阳离开时,欢笑的回忆,已蒙上了悲伤,枯坐在屋中的唐云,沙哑的开了口,让阿虎通知所有人过来,他要亲自告知大家这个消息。 唐云不想隐瞒,他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隐瞒,因为马骉不止是他的朋友,也是所有人的朋友。 如果公开投票必须在团队中选择一个显眼包,让大家开心的显眼包,只能选一个人的话,必然是马骉,就连孔刹都没有任何核心竞争力。 如果失去马骉对唐云是悔恨的话,那么失去婓象,则是无边的愧疚与自责。 有一句话说的好,当一个人不爱你的时候,就连你上吊他都以为你在荡秋千。 在婓象决定出使高句丽之前,这个可怜的倒霉催在团队中就处于这种困境。 大家可以接受能力不够,但无法接受摇摆不定。 婓象错过,他的过错,即便让大家原谅了他,这份过错依旧无法被抹除,依旧存在着。 也正是人们心中的这份存在,婓象一直在试图弥补。 谁知他的弥补之心,令他走向了悲剧。 阿虎不忍唐云这般模样,通知小伙伴的时候,已经将情况说明了。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鹰珠外,牛、熊二人也回来了。 当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站在了正堂外时,唐云推开了房门。 “哇”的一声,牛犇突然哭嚎了起来,坐在地上,不断捶打着青砖,嘶声裂肺。 乙熊也坐了下来,盘腿坐着,泪如雨下,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不大家听不懂的语言。 “报仇,报仇,复仇!” 轩辕庭紧紧攥着拳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不断念叨着,重复着,报仇、报仇、复仇。 刚到东海没几日的赵菁承,沧桑的面容布满了悲伤。 当年,婓象就是他引荐到了唐云的身边。 当年,也是老赵放弃了自己晋升的机会让给了婓象。 当年,赵菁承,从婓象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年轻的官员,还未对这个世道妥协,还在怀疑且迷茫的应对着真实的世界。 年轻时的赵菁承,妥协了,所以他不希望婓象也妥协,因此他做出了选择,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交给别人,这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成全。 悲伤感染着每一个人,不,除了一个人。 孔惊鸿走上前,目光是那么的坚毅。 “殿下!” 站在台阶下的孔惊鸿,轻轻摇着头,随即用力摇着头,不断摇着头。 “我不信,马将军不会死,他不会死!” 唐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的近乎说不出话来。 孔惊鸿依旧摇着头,可摇着摇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唐云上前轻轻的保住了孔惊鸿,低声安慰着。 “是的,他不会死,他不会死的,相信你自己,不要怀疑你自己,一旦连你都怀疑了自己,你要我怎么办。” 满面泪水的孔惊鸿仰起头,死死的咬嘴嘴唇,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相信,马将军一定不会出事的。” ………… 东滨海,新罗,牙山海域。 黑暗中,浑身湿漉漉的婓象张着大嘴,望着在黑暗中渐行渐远的破浪船,无力的摊着手。 “我还没上船,我还没上船啊。” 一旁的马骉都服了:“你下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送送你吗。” 马骉学着唐云的模样猛翻白眼,他觉得婓象比自己还没溜。 说好了,老三跟着那些新罗的活口去王都给女王打个强心针,婓象则是原计划不变,继续乘船出使高句丽。 结果破浪号将人都送下来时,婓象也下来了。 这小子毕竟是文人,逼毛病不少,作了一首诗,名字叫赠三兄,还差了一句。 就这一句,婓象死活想不出来,都成执念了,最终决定到陆地上送马骉一程,应情应景时说不定就有灵感了。 可谁知诗没做出来也就算了,船还他妈走了。 婓象整个人都不好了,倒不是说从新罗去不了高句丽,只是要横穿百济的地盘,马骉将不少舟师将士和水手带下来了,他身边就一个吕申阳,人生地不熟的,都容易死半道上。 “看!” 马骉顿时在黑暗中发现了一缕火光,恍然大悟。 原来并非是破浪船上的水手给婓象忘了,还是被发现了,三艘游弋在海域上的战船露出了模糊的身影,追向了破浪号离开的方向。 马骉已经能区分高句丽、日本、新罗三国的船旗了,这三艘游弋在新罗海域的战船,明显是高句丽的。 婓象一脸死了老娘的表情:“算了,先与你一同去新罗再做打算吧。” 要么说命运喜欢日弄人,许多人想做主角,却总是做不成,反倒是那些无意闯入镜头的人,天生就是主角。 马骉心也是真的大,见到木已成舟,一把搂住了婓象的肩膀,嬉皮笑脸。 “正好,我嘴笨,你陪我一同去,反正都是为了阻止高句丽参战,帮新罗打百济和高句丽也是一样的。” 婓象都快哭了:“无兵无火药,靠什么打。” “有火药啊,我知道怎么造。” “什么?!”婓象满面惊容:“你为何会知晓。” “当初演武之前我就知道了啊。” “这怎么可能,恩师岂会将火药秘技告知于你。” “就是告诉我了啊,姑爷嫌我整日破嘴说个不停,然后就将火药秘方告诉我了,让我弄点火药崩崩嘴。” 婓象:“…” 马骉哈哈一笑:“我可不傻。” 大悲大喜的婓象连连点头,马骉出身宫家是大夫人… 马骉乐呵呵的接着说道:“岂会真的弄些火药崩嘴。” 第1319章 新池老鲤 马骉与婓象,无疑成了一个催化剂,令沉浸在悲伤的众人们,全心全意投入到了各自的工作之中。 尤其是朱尧祖带领的那些人,没日没夜的制定战术,修改细节。 原本的牛马无恙三人组,变成了牛没病二人组,二人组也开始天天吵架,争着成为第一批前往瀛岛的统兵将领。 唐云渐渐变得寡言少语,数着日子等待着朝廷的答复。 十二日后,奏折与唐云的亲笔信送到了京中。 调集南关山林五万族人前往东海,这个消息可以说是引起了惊涛骇浪。 奏折给朝廷,信给宫中,散朝的时候到的,天子看信,臣子在中书省看奏折。 半个时辰后,天子宣兵部尚书江芝仙入宫。 结果等江芝仙被带进宫中后,领路的太监没有带他去偏殿,而是去了东宫。 见到朝着东宫走,江芝仙脸上也没什么诧异的神情。 最近一段时间,天子依旧保持着上朝的好习惯,只不过在大殿中开口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是观政的太子存在感越来越重。 许多外朝臣子听闻如今就连好多送去偏殿的奏折,都是太子批复的。 对于这件事,臣子们既喜又忧。 喜的是,姬盛已有几分贤太子的模样,虽说许多事情比较激进,尤其是事关齐王殿下时,但其他政事处理起来倒是愈发的老练了,能够权衡各基层的利益,许多比较麻烦的政务,处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最让外朝臣子开心的是,天子肯放权,东宫这边却从不结交京中文臣武将。 然而忧的是,天子姬老二正值当打之年,这放权的速度有点太快了,而且隔三差五就出宫,没事就往齐王府跑,整天和给亲爹请安似的,脱了龙袍就没个人样子,前段时间还和唐破山去了鸿胪寺给一群草原的遗老遗少们编舞,拎着棍子去的。 在宫中兜兜转转,江芝仙最终被带到了一处池塘旁。 穿着麒麟袍的姬盛负手而立,小大人似的,淡淡的望着池塘中的几尾彩鲤。 江芝仙快步上前,施礼问安。 姬盛转过身,微微一笑:“父皇有些紧要的折子批复,孤想着江大人去了也是枯坐,不如来东宫看看孤这几尾彩鲤养的如何。” 江芝仙笑着点了点头,老头也不傻,知道都是托词,姬老二知道自己入宫,但真正找自己的,肯定是太子。 站在了太子身边,江芝仙赞了一声“好”。 其实在古代就有人养观赏鱼了,不过都是些王公贵族。 池塘中的彩鲤也是早期锦鲤的雏形,顾名思义,就是色彩斑斓的鲤鱼。 姬盛双眼望着游动的鱼儿,漫不经心的问道:“王叔从东海发来的折子,江大人看过了吧。” “老臣看过了。” 江芝仙面色不变,知道要谈正事了。 还有太子对唐云的称呼,也从之前的唐师变成了王叔,是王叔,不是王叔儿,更显亲近。 “孤不曾统兵作战,不过也知这五万人马的调动绝非异事,想来外朝顾虑重重。” “殿下说的是。” 江芝仙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一五一十:“国库虽说充盈,只是这调动如此数量的兵马不知耗费钱财,也非是一朝一夕之事,兵部倒是还未商议过,不过三省那边似是觉着齐王殿下有些操之过急。” “如何说。” “攻伐瀛岛无可厚非,可运送兵力需要船,大量海船,舟师战船本就数量不足,东海三道如今连船厂、船坞还未建齐,为何要急于先将兵马调派过去。” 姬盛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江芝仙说的这番话,其实不只是文臣那边的意思,他们兵部也是这么想的。 八字还没一撇呢,先调人干什么。 虽然调派五万人马也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可再拖再慢也没海船建的慢。 提前将人调过去,人吃马嚼的不说,到地方后也不好安排,最好是战船建的差不多了,人调过去后直接能上船,操练一段时间去了就干。 足足比江芝仙矮了一个脑袋还多的姬盛,波澜不惊,只是欣赏池塘中的鱼儿。 江芝仙的余光打量着姬盛,不敢有任何怠慢。 微风袭来,姬盛背在背后的手指突然微微挥动了一下,远处的太监和宫女们顿时弯腰如潮水一般倒退着离去了。 江芝仙心里咯噔一声。 很多老臣最担心的就是这种事,太子和自己密谈,不管谈什么,哪怕就是唠唠天气,一旦传到了天子的耳中,绝对没什么好结果。 说白了,就是谈可以,但不能密谈。 “王叔行事历来周全,此次要朝廷调集山林五万战卒,必有其深意,三省所顾虑之事,孤何尝不知,不过调兵遣将本就是兵部之事,三省顾虑再多,兵部总是能拿主意的,孤想问依江大人之意,这五万战卒,该不该调?” “这…” 江芝仙嘴里暗暗发苦,太子明显是想让自己表态,一旦自己同意这件事的话,兵部就必须促成。 沉吟半晌,江芝仙一声长叹,谁知刚要开口,太子突然摇了摇头,指向池塘中一尾相对肥硕彩鲤。 “那彩鲤终究还是不适应此处。” 江芝仙不明所以:“殿下说的是?” “那一尾彩鲤在宫中的日子比父王都要多,养在宫中距今已有十八载了,江大人可知这彩鲤能活上多少寿命。” “这…” 江芝仙的目光有些异样,因为他在兵部任职到如今,正好十八年。 “老臣倒是未养过,不过听不少人说应是二十载左右。” “是啊,多则二十余载,少则十七八载,如何养的久,养的长寿,还是要看这池塘的水。” 姬盛将手中的鱼料扔进了池塘中,淡淡的笑着说道:“池塘总归是要换水的,这老鲤习惯了陈水,也不知换了新水后能否活下来。” 江芝仙眼眶暴跳,姬盛自顾自的说道:“孤与父皇提及此事,父皇也有些为难,陈水,总归是要换的,总不能因这老鲤坏了一池子新鲤,江大人以为呢。” “老臣,老臣…陛下所言极是。” “那就是了,不过孤大都是希望这老鲤能活下来,新水新鲤,也总要有几尾老鲤瞧着顺眼,养着舒心才是,没了老鲤,新鲤怕是学不会规矩。” 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姬盛却是一声长叹:“取舍,取舍难,江大人觉着,老鲤能否在新水中继续长长久久下来?” “可!” 江芝仙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定可。” 姬盛笑了,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再次似是不经意间挥动了一下尾指,远处一名太监走了过来。 “江大人,陛下传您入殿。” 江芝仙朝着姬盛躬身施礼,终于下定了决心,五万战卒调动一事,必须促成,而且必须由兵部促成。 第1320章 贵女 唐云已经许久没有关注京中了,最多只是从轩辕霓的信中了解一些大概,令他印象比较深的一件事就是朝堂上涌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这些新鲜的血液涌向了三省六部等中枢衙署,朝堂的风气也在慢慢改变着。 换了以往,两三年前,关于调动五万兵马一事,即便以唐云的威望,这件事就算推动起来没个三五个月都毫无新展。 然而这一次,三天,只有三天,事情定下来了。 接连三日的早朝,兵部尚书江芝仙那就和疯狗一样,但凡反对的,直接开喷,一个人喷不过,整个衙署一起出来喷,加上太子鼎力支持,姬老二往龙椅上一坐和个哑巴似的,这件就这么定下来了。 换了以往,江芝仙还真没办法带着兵部对抗半个文臣集团,更别说婓术一直犹豫不决和个泥塑的菩萨似的连个屁都不放。 没招,现在兵部的话语权越来越重,这几年大虞朝整天干架,对内干,对外干,越干越有钱,越干国库越富裕,打来打去,民心打稳了,地盘打多了,皇权也彻底被打集中了。 君臣们也逐渐反应过来了,不知不觉间意识到了一件事,卧槽,这仗得打啊,越打国力越强,根本停不下来! 虽说唐云不隶属于兵部,可代表的却是国朝威严,甭管是单干还是动兵,怎么都绕不过兵部,说通俗点,江芝仙和兵部这群大老爷们,就是躺赢,人在狗窝坐,粮从天上来,窝都不用出。 三日后,太子亲笔写了一封信,派东宫内侍骑着快马送去东海。 等唐云收到信后,数日来阴沉的面容绽放出了一丝笑容。 既是对宫中的大力支持感到欣慰,也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太子的小傲娇,通篇就是一句话,王叔您快夸我,快夸我夸快夸我。 “最快秋末,最晚入冬,至少调集五万人马。” 合上信件,唐云对赵菁承点了点头:“等五万人马到了后,老赵你可是真要担起帅则了,不说统兵打仗,后勤大管家这活肯定是得你干。” 赵菁承微微一笑,起身为唐云的茶杯添了些热水:“下官敢不用命。” 统管至少五万人马的后勤工作,那可不就是副帅一级才能干的活吗,还真别说,老赵不但能干,还能干的得心应手。 唐云离开南关后,赵菁承这几年来,负责的各部异族包括南军的诸多军民政务,那可不只是五万人。 这也是为何宫中和朝廷觉得赵菁承能够担任南军副帅的缘故,甚至在三省中,许多朝堂大佬认为赵菁承如果入京的话,担个尚书绝对绰绰有余。 可惜,老赵的心,早就卖给了一个姓唐的瘪三。 趁着唐云低头喝茶的时候,赵菁承的目光扫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大弓,心中暗暗叹息。 这把大弓是马骉用的,自从得知了马、婓二人遭遇不测后,唐云每日早起不再跳广播体操,而是学射箭,挽弓拉弦。 都知道,唐云练射术并非为了上阵杀敌,也没有人会允许他亲临战阵最前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有个念想。 不过关于婓象遭遇不测这件事,唐云并没有派人通知婓术,他的意思是如今并没有确切消息,还是先暂时瞒住朝廷吧。 唐云很执拗,很偏执,执拗且偏执的相信着孔惊鸿,相信她所说的帝王之相,既然马骉还没有经历命定的帝王之运,那么他一定还活着。 马骉和婓象都在破浪船上,破浪船被袭,二人没有分开,那么如果老三还活着,婓象很有可能也活着。 这就是唐云的念想,一边不断说服众人二人还活着,一边每日早起挽弓拉弦,仿佛在祭奠友人一般,这种矛盾,更是令大家暗暗心疼。 唐云今日也摆弄身后的长弓了,手指隐隐作痛,放下茶杯的时候,掰了掰手指,自嘲一笑。 “我就不是练武的料,这弓术…” 见到唐云又要提马骉,赵菁承连忙岔开了话题。 “对了,这几日已有接连二十六条小型战船下了海,其中光是丰城就有十三条。” “丰城?” 唐云扭头看了眼舆图,不解的问道:“丰城没有船厂吧。” “武门弟子精通此道,其中三名弟子在半个月前去了丰城,将十三条民船改成了群狼战船。” “那能用吗?” “可用,十三条战船今早到了港口,群狼战船至多只能搭在三门诛倭炮,丰城改制的群狼战船,可搭五门。” 唐云点了点头,五门弟子的确多才多艺,朱尧祖组建参谋队伍时,隼营、折冲府、屯兵卫各处大营,只挑出了六人,而武门弟子足有十七人加入,都是特定领域的人才。 唐云也时而感慨,如若当年孔家没有将这些传承老祖宗智慧的武门弟子雪藏,华夏民族或许早就崛起了。 不过很多事也说不定,如果这些人没被雪葬,可能早就在各朝各代的政治倾轧中粉身碎骨了。 “大人午时过后可有闲暇。” “怎么了?” “午时后,二十六条群狼战船皆可赶至港口,昨日庭公子派人告知了张帅,猎鬼岛一战,舟师废了一条船,补救一番无法航海而战,轩辕庭提议用这条勉强能漂浮海面的大船试试群狼战船的成色。” “演习啊?”唐云顿时来了兴趣:“好,吃过饭咱一起去。” 赵菁承微笑点头。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大家可谓是绞尽脑汁,变着花样让唐云分心,不再沉浸在悲伤之中或是发着呆胡思乱想。 就比如昨日,唐云一大早练完弓后,坐在正堂外的台阶上就开始发呆,双目无神和又被夺舍了似的。 轩辕庭一看这么下去也不是回事,就让大家抽签,最后抽中签的是梁锦与乙熊,二人负责让唐云分心。 半个时辰后,梁锦和乙熊二人当着唐云的面开始吵架,前者拎着鸟笼子,后者薅着小熊的耳朵。 唐云自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二人怎么了。 梁锦说他养的鸟被小熊偷吃了,乙熊破口大骂,说你疯了吧,生的怎么吃,咋的,小熊现在都学会生火抡大勺了? 唐云还真就有点拿不准了,他还真没见过小熊吃生肉,碰见会动的,只会凑过去一起玩耍,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杀过生。 最后唐云各打五十大板,梁锦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污蔑小熊,扣罚半个月俸禄,乙熊疑似看管不严,也扣半个月俸禄,二人的俸禄扣罚后,统统用于给小熊采买零食。 就这样,梁锦不但痛失爱鸟,还没了半个月俸禄,乙熊也没了半个月俸禄,然而最大赢家却是无辜的小熊。 今天抽中的签的是赵菁承,老赵多奸诈啊,本来唐云肯定就要观看演习的,谁来通知都行。 赵菁承一看时辰还早,倒也不急着离去,他是真的担忧唐云,一副打发时间的模样,聊起了一些南关的趣事。 说到趣事,自然要提起八王爷谢玉楼谢老八。 唐云很快就开始开怀大笑了,因为谢玉楼整日对轩辕霓念念不忘。 “男人啊男人。” 唐云耸了耸肩:“早想什么了。” 赵菁承也是顿觉好笑不已,还真就应了唐云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昨日的你,对我爱理不理,今日老娘叫你高攀不起。 谢玉楼这个王爷毕竟是野生的,宫中官宣没多久,在此之前,出了南地,基本上没人认识谢老八。 再看轩辕霓,可以说是成名已久家喻户晓了,既是唐云的女徒儿,又是国朝罕见尚未成亲的诰命夫人,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她还是前朝至本朝第一位女官,现在已被朝廷正式任命为鸿胪寺寺卿了。 从身份地位上来看,单单是唐云的徒儿,还真就不比一位当朝王爷差什么。 可以这么说,谢玉楼现在担任了南军大帅,成为了谢帅后,才算是在地位上稍微追平了一下轩辕霓。 “谢将军多次言说,待他功成名就时,定会叫陛下带着他寻大人来求亲。” 赵菁承愈发觉得好笑,不止是轩辕霓,唐云的身份更是高不可攀。 看谢玉楼那意思,二人真要是成亲了,谢老八以后得将唐云当老丈人对待。 至于轩辕霓的真正长辈,也就是轩辕族人,轩辕霊、轩辕尚等人,一个字,呵呵,就如今大虞朝这环境,谁拿谁当长辈都说不准呢。 以前在南地,在轩辕家祖宅中,什么族长、族老们,见轩辕霓,叫唤,呼来唤去的唤。 现在,只要是姓轩辕的,甭管是年轻子弟还是族老们,但凡入京,第一件事就是去齐王府,叫做拜,拜见的拜,拜见轩辕霓。 第1321章 赌命群狼 沙滩,午时过半,人满为患。 群狼到齐,参加演习。 唐云站于点将台,舟师将领蜂拥来。 团队现在是越来越卷,堂堂的尚书陈怀远,粗糙的双手满是老茧,大吼一声,开演! 一艘舟师中型战船缓缓驶来,手搭凉棚的唐云看的直皱眉。 他都怀疑这破船能不能坚持到浅海区,别没等演呢直接沉了。 还真别说,要不是这条船彻底废了,张太阳哪能舍得当开出来当靶船。 猎鬼岛一战,为了保护火药仓和岛上的军民,这艘战船迎着火焰巨石和敌阵一往无前,最终狠狠撞在了敌军的一艘主力战船上。 在撞击之前,整条船都燃起了大火,战斗结束后,还好是沉的慢,距离也不远,加之唐云之前将不少手艺高超的匠人送去了猎鬼岛,要不然都来不及将这条船拉回去抢修。 即便修过之后,这条船也没办法再当战船或是海船使用了。 唐云的意思是尽量拉到兴城,以让后人纪念那些英勇牺牲的舟师将士。 张太阳对唐云的想法嗤之以鼻,虽然心里很感激,可表面上却是一副整这种事没吊用的模样。 这也是老一代将帅的一致做派了,很铁血,很冷酷,总是摆出一副能够接受任何牺牲与代价的模样,实则内心里比谁都要伤感。 用老帅的话来说,不如废物利用,直接当靶船,正好和轩辕庭的想法呼应上了,检验一下群狼战船在浅海防御的战术上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 随着这艘即将彻底告别舞台的大船缓缓到达了指定地点后,二十六条群狼小型战船,呈包围之势划了过去。 唐云再次皱起了眉头,朱尧祖与梁锦对视了一眼,二人面色有些莫名。 好多愈发了解海战的体系的小伙伴们,包括唐云,只是扫了一眼就看出了最大弊端,速度太慢。 “停!” 曹未羊突然喊了一声,陈怀远看向唐云。 唐云没问,而是点了点头,陈怀远连忙挥动令旗,随着号角声传出,二十六条群狼战船停在了原本的位置。 “令三百隼营将士易无镞长箭,登靶船御群狼战船,自由射击,凡中箭逾十矢之群狼战船,即止其行,另将炮口俯低,轰击靶船船身之下侧,毋伤船上隼营将士。” 要么说曹未羊自从跟了唐云后首席谋士的地位从未被人动摇过呢,考虑问题的确全面,即便是演习也要从实战角度上进行检验。 等了两刻钟,隼营将士登船了。 陈怀远再次挥动令旗,二十六条群狼战船开始以最快的速度靠向靶船。 第一声轰鸣终于传来,紧接着炮轰之声接二连三。 随着靶船出现越来越多的大窟窿,沙滩上看热闹的军民们发出了呐喊和欢呼声,仿佛真的要击沉了敌船似的。 谁知道曹未羊的眉头反而越皱越深,这次不用老曹开口,唐云喊了一声“停。” 令旗再次挥动,号角再次传出。 唐云对薛豹交代了一声,后者快步跑开,片刻回来后,说出了一个数字---九。 “这他妈不就是一次性耗材吗,之前我说的是船可以当一次性耗材,没说将士们的命也是,操!” 唐云顿时摆起了臭脸,二十六条群狼小型战船,足足被“击沉”了九条,战损比高达三成。 除此之外,朱尧祖也发现了一件事,低声与周围人探讨了起来。 一句话,一波流。 唐云最初的设想本来就是一波流,理论上也是可行的,但实际下来他才发现,比自己想的一波流更加一波流,这哪是群狼啊,分明是赌狗。 首先是装填慢,从装药到捣实,之后是放弹、点火,一套流程下来,最快的也要将近一分钟。 其次是船体不行,群狼这种小型战船其实就是“舟”,船体稳定性太差,开炮时震动剧烈,人在上面那就基本上算是音浪,太大,不晃会被撞到地上。 具体数据很快就被送来了,二十六条战船,只有武门弟子用民用船只改的小型战船整体结构没出现太多问题,其他船,船身木板和榫卯全都松动了。 从初步评估来看,也就三四炮,船体大概率会漏水、变形。 这也就是说,这个一波流不止是放炮一波流,放完了回航等待下次出击,而是放炮之后,甭管是继续打还是下次打,都会散架。 即便是第一轮齐射,有两艘船放过第一炮后,炮座都松动了,直接在船上乱滑。 哪怕是强行进行第二轮炮轰,剧烈晃动下,很难瞄准,除非距离敌船很近,不瞄准也能继续放。 问题是距离近了,也进入了敌船的攻击范围,九条小船就是这么被“击沉”的,距离太近,容易挨揍,距离太远,瞄不准。 说白了,就是第一炮靠预判勉强打出去,第二炮完全靠运气。 唐云很不满意,完全不满意。 谁知张太阳倒是微微一笑:“好,蛮好。” 唐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以张太阳等一众舟师将领的经验认知,这种群狼小船就是一次性耗材,只要数量够多,哪怕用三十条、五十条,乃至一百条,冲过去后,即便只有三四炮轰中了,那么这一百条小船全部沉了是也值,千值万值。 现在诛倭炮已经快要进入量产了,实际上成本造价并不高,至于群狼小船,那就更不值钱了,一百条小船,哪怕加上一百多二百门诛倭炮,只要能废了敌方一艘中型,甚至是大型战船,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东海三岛造船难,高句丽和日本也简单不到哪去。 先说高句丽,主力战船长度在十丈多点,也就是三十多米,叫做戈船,载士兵和水手二百人出头。 如果是非战时,建造一艘这种戈船,需要半年到八个月的时间。 如果是战时,十分赶工的话,最快三四个月。 之所以能缩短工期,一个是昼夜不停,再一个是木料不等全干直接用,工艺彻底简化,但即便投入使用也会大大缩短寿命,短则一年,多则两年。 前朝中前期,高句丽和日本天天海战,那时候高句丽的匠人几乎是十二时辰都泡在水里。 至于成本,船匠需要动用五十人左右,也就是懂榫卯、捻缝、桅杆、舵叶的老熟手。 负责伐木、搬运、拉锯、扛料、夯钉等苦力,则需要三百人左右。 人力方面,需要投入到四百人左右,整体成本耗费,将木料、铁件、桐油、麻丝、石灰以及人工全算进去的话,至少三千贯。 相比而言,日本那边比高句丽强点,因为木料好获取,成本也是大差不差。 不过日本战船有一个先天短板,那就是脆,即便是主力战船也是脆皮,没有高句丽战船那么抗造,遇到了大风大浪,非战斗损耗极高。 但也有优势,那就是造船快,物美价廉速度快,拉出去就能干,这群赌狗干架全凭运气,到了战场要是遇到了大风大浪,敌人不用动手,很多老旧的主力战船、中小型战船,要么原路掉头返厂维修,要么直接撞上去大家一起死。 所以说张太阳对这次演习很满意,对群狼战船很满意,只要放炮了,能轰到,那就是稳赚。 “十五日后,再次进行演习,群狼战船进行升级,我只给你们十五日!” 唐云望着陈怀远,冷冷的留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走。 张太阳欲言又止,对唐云的高标准、严要求,明显不理解。 想来也是,张太阳满意,是因为一波流的付出超过收获。 可对唐云来说,看重的不是战果,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去的,又是怎么打的,而是尽最大可能让将士们有去又回,而非放了两炮自己先沉了。 第1322章 小师娘 齐王殿下一声“十五日”,陈怀远和一群匠人们哪敢怠慢,纷纷跑到沙滩上了解情况。 曹未羊等人也没跟着唐云离开,群狼战术关乎的是东海三道的安危,时间太紧了,不管是不是自己负责的,都要进行协助。 张太阳等人也跟着去了,听了一会,这才明白,高标准严要求的不止是唐云,什么样的人,带什么样的兵,小伙伴们并不觉得唐云强人所难,事实上每个人都觉得群狼小船根本不行。 本想着劝说唐云的张太阳,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想起一些事。 唐云出道以来,战损比极低,这也是国朝各大营的军伍对其钦佩有加的原因之一,在乎军伍们的性命,这种在乎甚至可以称之为固执,偏执。 再一个是现在唐云掌着东海三道的军民大权,无论是火药还是诛倭炮,都是隼营名下的作坊提供的。 说白了,海上,张太阳说了算,但凡陆地上,全是唐云说了算,论官职还是论权利,无论怎么论,舟师管不到唐云,事实上,唐云反而能管到舟师。 入夜的时候,张太阳带着人走了,抱着开放的心态,无论十五日后群狼战船能否改良,反正这种战术他们舟师肯定是要用的,物美价廉,性价比超高。 等一众小伙伴们进城回了衙署后,都犯起了愁,陈怀远带着几个武门弟子和匠人们,一边吃着饭,一边皱着眉。 连轩辕庭这个外行都忍不住吐槽了:“这要如何改,船就那么大,火炮轰下去,那后,后…师父那话怎么说来着。” 轩辕敬:“后坐力。” “对,那后坐力,少说得有个几百斤吧,船就那么大,遭不住。” 轩辕敬擦了擦嘴,道:“恩师看重不是战果,言说改良,实为担忧军伍安危。” 轩辕庭不吭声了,近海防御这个“近”字,是对舟船来说,距离沙滩很近,可再进也有至少四五里之远。 就算将士们弃船而逃,又有多少将士可以再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后有着充沛的体力游回来,更何况群狼战船奔赴战场的时候是靠双手划的,本来就是个力气活,已经耗费了不少体力。 一时之间,众人愁眉不展。 问题太多了,船体稳定性、人员安全、射击准度,首先这最紧要的三件事,都没办法解决。 曹未羊放下碗筷:“不急,今日先歇息吧,明日再议。” 大家点了点头,刚准备各自散去,正在给小熊梳毛的鹰珠突然开了口。 “用炮,为什么?” 众人齐齐望去,梁锦苦笑道:“诛倭炮本就是我等最大的优势,如此利器,为何不用。” 鹰珠歪着脑袋:“诛倭炮,击沉,敌船,火药箭,也可,击沉敌船。” 话音落,不少人神情微变,鹰珠继续给小熊竖着毛,自顾自的说道:“我们的弩,比敌人远,射的,我们用弩,射火药箭,十条小船,三十个人,唰唰唰,一次,就可以射出上百支火药箭,敌人,打不到我们,我们,能打的到敌人,不是吗。” “他娘的对啊!” 轩辕庭霍然而起,双目灼灼:“小师母说的对啊,战船全是木头、麻绳、布帆、桐油,一点就着,高日二国的战船船身较矮,高有层楼,只要能射中就可以引燃船板、帆、索具。” 朱尧祖一拍大腿:“说的不错,船体只是防潮,并不放火,火药箭挂着的火药包,填充些助燃之物便能附着,几支火药箭无法快速伤到船体,上百支,敌船定是遭不住的。” 不少人面露恍然大悟的神色,纷纷讨论了起来,越说,大家越是双眼亮的吓人。 在此之前,大家都进入了一个误区,诛倭炮是比火药箭威力大,大的多,所以群狼战术根本没考虑火药箭,都往诛倭炮上联想了。 所有人都激烈的讨论了起来,鹰珠则是继续温柔的给小熊竖着毛,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有了新的设想,可行性又高,一通百通,随着讨论的越深,理论上三大问题已经解决了两个问题,船体稳定性和炮机准度已经不用考虑的,最后一个问题则是将士们的安全。 安全问题还是没人能解决,不过今夜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了,大家三五成群的离开了,小规模讨论,明日一早开会,看看谁能有进展。 鹰珠将小熊身上梳下来的毛团成一团,砸在了坐在石凳上打瞌睡的乙熊后脑勺上。 乙熊回过头,气呼呼的起身就要追,鹰珠洒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容,跑进了唐云的卧房。 见到鹰珠进入了安全区,乙熊只能嘟囔了一嘴,回屋睡觉了。 卧房中,唐云正在哭坐着发呆,见到了鹰珠跑了进来,露出了一丝笑容。 鹰珠笑吟吟的:“今夜,一起睡,我们。” 唐云微微“嗯”了一声:“你最近怎么总说倒装句呢,上辈子不会是个山东人吧。” “我,住在山林。”鹰珠撅着嘴:“不住,山洞,山洞人,你才是。” 唐云也没解释,有口无心的问道:“今日带小花遛弯了吗。” “忘了我。” 唐云楞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倒装句很多时候听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意思,我忘了就我忘了,还忘了我,不知道的还以为被发好人卡了呢。 鹰珠蹬掉靴子,富有且慷慨,三下五除二将衣服脱光,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床上。 “不是刚吃过饭吗,这么早就休息。” “嗯。”鹰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早了,该睡了我。” 唐云乐够呛:“是你该睡了。” “你话,好多。” “好吧好吧。”唐云猛翻白眼:“那你早点睡,我要看会各城送来的军报。” 鹰珠直接翻了个身,盖上被子自顾自的准备睡觉。 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鹰部还有多少族人,不如趁着这次朝廷允许调派五万兵力,将你们族人都叫过来吧。” “哦。”鹰珠转过身,望着唐云的背影:“想想我。” “你不是在这呢吗,我想你…哦,你说你想想啊。” 唐云转过身,好笑道:“你以后能不能别说到倒装句。” “什么,意思。” “就是很容易让人误会。” “热。” 鹰珠一把掀开被子:“还是不懂,倒装句。” 唐云登时吞咽了一口口水:“我靠,额…就是反着说。” 鹰珠恍然大悟:“靠我。” 唐云:“…” 第1323章 柴刀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云要求的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十日。 一份改良方案放在了他的书案上,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替换方案。 至于军伍的安全,别说进展,连个大致的想法都没有。 说白了,群狼这种小舟,只能打必胜的仗,大船掩护,小舟突袭,敌人发现自己之前一次齐火放箭,必须要干掉敌船,再不济也是让目标失去移动能力,若不然跑都没办法跑。 然而让唐云始料未及的是,军伍们的反应。 曹未羊和陈怀远带着人天天往沙滩上跑,也没背着人,一来二去的,隼营将士就知道了唐云都快将群狼战术给否了。 军伍们难免纳闷,这种战术经济又实惠,怎么就不能用呢。 牛犇、周闯业、袁无恙,三个人的脑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独臂郭臻,也没瞒着军伍,说齐王殿下认为群狼小舟不具备保护军伍的硬性标准,要是再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这事肯定要黄摊子。 结果到了第十一日,军中各个校尉、旗官,来到了衙署,求见唐云。 唐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到了衙署外,黑压压跪着一片,周闯业也在其中,站起身说了一下军伍们的诉求。 如今兴城两万多兵力,构成极为复杂。 数量最大的,自然是隼营将士。 隼营将士里面呢,又有老南军、各部精锐。 除了唐云的直系部队外,还有京卫、折冲府的老卒。 剩下一小部分,则是兵备府和屯兵卫的军伍。 不管从哪来的,出身哪里,诉求只有一个,打仗。 对老南军们来说,加入隼营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如果想要安安稳稳,当初就留在了南军六大营中,别说站在城墙外面舒舒服服的打守城战了,山林都被唐云收入大虞朝版图了,根本没有任何战事。 他们加入隼营,是为了跟着唐云建功立业。 山林各部战卒,也是如此,直到现在他们也坚定不移的认为,唐云让他们的族人过上了好日子,跟着唐云东征西讨,就是为了族人世世代代都能够过上好日子。 京卫呢,能跟着唐云,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荣幸,是国朝各大营五十余万军伍梦寐以求之事。 至于沿途征召的折冲府、兵备府、屯兵卫的军伍们,战力或许不如隼营将士们,可到了现在,跟着唐云混到了今日,信念早就变得无比坚定了。 “殿下。” 原池城兵备府校尉郭良友站起身,极为拘谨,一双粗的像泡发的老榆木似的双手,紧张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站起来后,又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震起细碎的石屑。 “殿下,俺是兵备府出来的,当初在柳庆屯垦,家里人守着几亩薄田总怕瀛狗杀来,日日怕,夜夜怕,怕什么来什么,狗日的还是来了。” 郭良友的声音变得发颤,紧紧攥着拳头:“村里婆娘和娃娃的哭声,能飘出去三里,俺,俺攥着刀把,却只敢…只敢躲在柴垛里,俺是孬种,俺这个孬种活下来了,俺这个活下来的孬种天亮爬出柴垛时,村里的人都…都死光了…” 郭良友说不下去了,刀,不会杀人,杀人的是人。 拿着刀,却不敢反抗,藏了起来,确实是孬种。 那一日,孬种郭良友望着同村村民二百多具尸体对老天爷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做孬种。 可笑的是,舟师征兵时,郭良友宁愿让老爹扭断自己的胳膊也不想入营,当他真正想入舟师营不做孬种的时候,却加入了池城的兵备府,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杀敌了。 兵备府这一混就是二十二年,郭良友的柴刀依旧没见过血。 不想做孬种的郭良友,经过了二十二年的混日子,心中早就没了那把柴刀。 直到那一夜,池城,焚城! 狗子周忠见到郭良友的时候,这位军中糙汉子昏迷在一片废墟之中,姿势很可笑,撅着屁股,双手围着,像是参拜着什么似的。 当狗子的亲随将郭良友踹开时,这才见到他的身下是一双襁褓中的姐妹,安静的仿佛睡着了一样。 郭良友被带到营中医治后,脱去了兵备府的甲胄,跑回了老宅中,发疯似的翻找着,终于找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就这样,拎着柴刀的郭良友回到了营中,跪在狗子的营帐外,想要加入隼营。 “俺不怕,俺想杀敌,求殿下给俺一个机会,俺有一把柴刀,这把柴刀,一定要砍下瀛狗的脑袋,一定要砍下来,一定要砍下来才是,殿下…” 郭良友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呢喃的重复着,他有一把刀,一把柴刀,一把一定要砍下瀛狗脑袋的柴刀。 怕唐云不信,不断念叨着,说刀就在营房的床板下面,若不是知道任何人不能携带兵刃靠近唐云,他一定将柴刀带来,他不要军饷,不要军器,甲胄、长刀、手弩,都不要,他有一把柴刀,一把柴刀就够了,只要能砍下瀛狗的脑袋,柴刀足够了。 一把柴刀,可以杀人,但无法杀敌。 可这些,郭良友早就不在乎了,每日的操练,他只想着一件事,砍下瀛狗的脑袋,或是被瀛狗砍下脑袋。 池城被焚,他捡起了那把柴刀。 海寇通过小舟夜袭沿海各城镇,那把柴刀则燃起了火焰,名为复仇的火焰。 然而隼营的内部氛围,令这位出自兵备府的老卒,懂得了如何不被这股火焰吞噬到自己的理智。 郭良友知道,唐云如今要做的是守护东海三道的百姓,而不是马上攻伐瀛岛。 群狼战术一旦搁置的话,这些军伍们就要打陆战,就要冒着瀛狗再次焚城的风险去打陆战。 郭良友不想再一次看到瀛狗跑到东海三道的土地上,那是一种极度的厌恶与排斥,从心理到生理上。 哪怕瀛狗只是踩在东海三道的沙滩上什么都不做,也会令他愤怒,愤怒的无以复加。 于他而言,他宁愿在海上抱着一捆火药箭与敌人同归于尽,也不想再次见到瀛狗踏上东海三道的土地上。 被日狗踏上自己家园的土地,这便是他们这些军伍再也无法忍受的事,视之为耻,奇耻大辱。 第1324章 军心斗志 单从战力上来讲,东海三道的军伍们与隼营将士可谓是云泥之别,不止是军器装备上的差距。 但能够在东海加入隼营的军伍们,双方自然有着一些共同点。 比如执念,如果说郭良友的执念是用柴刀砍下瀛狗的脑袋,那么隼营将士们的执念,便是唐云挥剑所指,必要一片尸山血海。 “卑下姜丰年,京卫弓马营校尉。” 姜丰年的气质与其他军伍有着明显的不同,粗犷健硕身材搭配着一张略显俊俏的面容,显得很是违和。 如果不看身材只看脸的话,还以为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当姜丰年开口后,才知这是一位真正的悍卒,不,应是说悍将。 “京卫入隼营,是国朝军伍之荣光,更是卑下求之不得的机缘。” 姜丰年的声音平稳,又透着无比的坚定:“卑下在京卫时,日日操练阵形,守的是京城,护的是社稷,可总觉空有一身本事无地施展,直到追随殿下来东海,见瀛狗屠戮我大虞百姓,卑下方知,数十年如一日的操练,就是为了这一刻!” 说到这里,姜丰年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群狼小舟的战法,卑下与兄弟们议过,能否保全性命,从不是我等在乎之事,死在了小舟上,哪怕一名敌贼都未砍到,不丢人,惜命怯战,这才丢人!” 另一名京卫旗官朗声附和道:“兄弟们在京营中日夜操练,是为了上阵,兄弟们在隼营中日夜操练,是为杀敌,卑下担保,兄弟们无一人惜命,我等无不愿率锐卒充当前锋,就算敌船箭雨齐发,卑下等也能踏箭而上,斩尽敌寇,所谓知遇之恩,于京卫而言,是殿下给了臣等沙场建功的机会,臣等以死相报,本就理所应当!” 原本这些京卫中的少爷兵,早已被淬炼成了真正的军人。 东海的乱,早就被平掉了。 但到了东海后心中燃起的那把火,愈演愈烈。 即便是在隼营中,很多将士们也是极为困惑,齐王殿下,怎么就对瀛岛念念不忘呢,怎么就和瀛人过不去呢,怎么就非得将见到的每一个瀛人都干掉? 到了东海后,将士们终于明白了,这群畜生,就不应生活在这片天地之中! 池城烈焰滔天… 志能便蛊惑百姓… 原南军副帅惨死…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一直到瀛狗偷袭沿海各处城镇… 一件件,一桩桩,这些惨剧被他们所见到,听到,可到了东海至今,他们连一个瀛狗都没砍过。 最让他们悲愤的是,那些被救下来的百姓,哪怕是站在他们面前,也在瑟瑟发抖着,恐惧着。 瀛狗,成了百姓们的噩梦。 当百姓们一听说瀛狗会站在东海三道的土地上,便会下意识的想要跑,想要逃。 正因如此,无数军伍如郭良友那般,宁愿死,在海中战死,也不愿让百姓们再次见到瀛贼踏上东海三道的土地。 这些旗官及以上军职的将士们,不是寻常军伍,他们对很多事情极为了解,一旦群狼战术搁置或是被弃用,那么守卫东海三道就要进行陆战。 一旦进行陆战的话,将会面临一个最大的问题,布防一定有漏洞,稍有不慎,池城、庭县的惨剧将会再次发生。 放弃了群狼战术,将士们倒是不会出现比较高的战损,可他们守护的百姓,将会面临更大的风险。 正如姜丰年所说,战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将会从百姓的眼神中看到失望、绝望、乃至恐惧。 入营从军,岂能连百姓都守护不了。 “我们老南军…不不不,都是隼营兄弟,当初在南关,守个破营,落魄的不像话,是殿下收了我们,那日见贼人杀害百姓,谁不红了眼…” “性命,谁他娘的在乎性命,能跟着殿下,谁是为了保命来的,别说那群狼小舟,就是殿下叫我们赤手空拳登船,我们也能咬断敌贼的脖子,我们不怕死,只怕辜负殿下的恩情…” “京卫子弟,自幼受教于国朝,习兵法,练武艺,所求的不过是保家安邦,护一方百姓安宁,京卫皆是国朝良家子弟,自幼以忠义立身,以杀敌报国,卑下以校尉之身担保,麾下兄弟无一人贪生怕死…” 台阶下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粗粝,或清越,或豪迈,只求一件事,不要让战火烧到三道的土地上,不要再让百姓担惊受怕。 唐云望着这些跪在地上、眼中燃着烈火的军伍代表,望着他们身上的戎装、脸上的悍气,沉默不语。 迄今为止,大家只是平乱,从未在正面战场上与瀛狗交过战。 可对这些军伍们来说,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战了。 救助百姓时,与百姓的恐惧与绝望交战,与本地匠人们一同建城时,与匠人们提及的一桩桩惨事后自己的愤怒交战,在这一次次交战中,军伍们只剩下了一个想法,那就是迫切的希望向百姓们证明,他们是军人,他们可以守护百姓! 敌人的残忍歹毒,并没有令这些真正的军人感到任何忌惮。 军伍们最怕的,是百姓们的失望与绝望。 当百姓们认为军人无法保护他们时,这对所有军伍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我懂了。” 唐云终于开了口,目光扫过一张张殷切的面容。 “本王没有说放弃群狼战术,而是试图改进。” 最终,唐云的目光落在了周闯业的身上,目光莫名。 周闯业面色大变,连忙说道:“恩公,不是卑下,不是卑下拾掇的,是曹先生,是曹先生和梁大人说您得听听兄弟们的心里话。” 唐云哑然失笑:“带他们回去吧。” 说罢,唐云转身就走,回到了衙署之中。 众人齐齐看向周闯业,一时之间,心里七上八下。 周闯业还算了解唐云,直到后者没有发火,而是会慎重考虑这件事,即便同意继续使用群狼战术,还是不会放弃改良小舟降低将士们的风险性。 再说唐云,回了衙署径直进了书房之中。 坐下后,唐云露出了笑容,既欣慰,又心疼。 之前赵菁承提议,先下手为强,唐云采纳了这个办法。 不过这件事还没有彻底“官宣”,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到了今日,唐云才发觉自己多虑了,他毫不怀疑,如果告知各营明日就要上船跨海而战深入敌国,将士们不会感到任何担忧,只会争前恐后前仆后继。 “是啊,战火不应该在自家门口点燃。” 唐云扭头望向舆图,冷笑连连:“也该让你们尝尝家里燃起战火的滋味了。” 第1325章 诡异来使 唐云终究还是收回了要求,关于十五日的要求。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不但曹未羊辣,梁锦也是如此。 小舟的安全问题,实在是没办法解决,既然解决不了困难,那就解决让解决困难的人。 虽然唐云收回了要求,这件事却并没有令曹、梁二人感到开心。 唐云同样也不怎么开心,不开心的齐王殿下,开始催朱尧祖了,不断完善围岛计划,并且亲自写了封信催促姬老二,赶紧从南关调来五万人马,尽快、立刻、马上、日你奶奶。 在信的末尾,唐云做出了承诺,只要姬老二能在秋季时将人马调来,他就同意宫中选秀这件事。 群狼战术并没有被搁置,不过操练科目却变了,最注重的海战,变成了陆战,唐云还提出了训练巷战的要求,也就是城池内作战。 在大虞朝军中,还真就没有巷战这个概念,对很多人来说,巷战就是冲进城中的胜利结算,说穿了就四个字,烧杀掠夺。 操练科目这一变,不少将士们反应过来了,营中整日整夜都开始探讨,操练巷战,肯定不是防备日狗杀过来后在城中抗敌,那么真相只剩下一个了。 猜测出了唐云真实目的的将士们,本就高昂的军心斗志再涨三分!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眼看着夏末了,张太阳来了,第一时间赶到衙署,见唐云。 “什么?” 唐云张大了嘴巴:“不止是破浪号两艘船音讯全无,在狗咬湾伏击他们的日本战船也没了踪迹?” “不错。” 张太阳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悲,东海三道风平浪静,猎鬼岛附近的海域可不消停。 今日清晨,瀚海营的将士们追到了一艘日本的哨船,抓了不少战俘,出自日本的南方船军。 通过战俘的口中得知,南方船军和唐云这边情况一致,都是两眼一抹黑。 唐云这边,不知道马骉、婓象二人是生是死。 南方船军呢,同样不知道阿良丸大将和麾下二十多条战船去了哪里。 伏击是伏击了,狗咬湾伏击,哨船也回报了,舟师的两条船进入了狗咬湾。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南方船军左等右等,阿良丸带领的船队根本没回来,派哨船去了狗咬湾后,倒是发现了不少战船残骸,其中有一条是汉人舟师的船,其他的全是南方船军的战船,但是没发现主力战船阿良丸。 “就是说现在能确定的,只有咱的一艘补给船被击沉了,但并没有发现破浪号的残骸,是这个意思吧。” “不错。” “这不是代表马骉、婓象、吕申阳等人还活着?” 唐云不由皱起了眉头,因为注意到张太阳的面色不太好看。 张太阳并不如唐云那么乐观,他去过狗咬湾,那地方就是个天然的绞杀场,只要进去后,复杂的海域限制了火炮的角度,只要阿良丸上的统兵将领不是蠢货,破浪号绝对逃不出去。 可问题怪就怪在这,一艘破浪船,外加阿良丸和六条战船,全部消失了。 “还有一事。” 张太阳这个海战老将现在也有点蒙了:“日本二十七条战船,被击沉了二十一条,老夫与麾下儿郎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到,吕申阳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不是有诛倭炮吗。” “无甚干系。” 张太阳大致解释了一下狗咬湾的情况,日本那边怎会没料到汉人战船上有火药,肯定是考虑到了这个问题,要不然也不可能派二十七条战船布置陷阱。 唐云也没亲自去过,听的一知半解,挠了挠额头,干笑一声。 “生死不明就算死…就算还活着,对,一定还活着。” 唐云重重点了点头:“还活着。” 张太阳也不好多说什么,不是不想安慰唐云,而是这种事见的太多太多了,一望无垠的海面上,只要是海战,船沉了,莫说远在千里之外,就是在现场,一旦搭救不及时,连尸体都找不到。 张太阳除了告知这件事外,本来就要找唐云,拿出了一封奏折放在了案头上。 “这是?” “舟师募兵。” 奏折本应发往朝廷,请求朝廷允许舟师征募新卒。 张太阳心里和明镜似的,说了算的人,近在眼前,就是走个形式,奏折送去朝廷,唐云提前决定,不耽误。 “那就募。” 唐云也不啰嗦,轻描淡写三个字,事就这么定下了,顺手翻开了奏折。 他也不是为了看内容,就是想看张太阳的字写的怎么样,毕竟这位老帅也有儒帅之称。 翻开后一看,果不其然,那逼字写的歪七扭八,可以说和唐云不相上下。 “不是,大帅您这字…” 唐云面色古怪:“就挺…挺有特色的。” 张太阳老脸一红,唐云又补了一刀:“东海这边,不都说您是儒帅吗。” 一听这话,张太阳不乐意了:“世人还说殿下文武双全呢。” “也是,偶像滤镜太重。” 这次轮到唐云脸红了,第一次见吕申阳的时候,他亲笔写过一封信,所以张太阳也见过这小子的墨宝,就这么说吧,俩人的字,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出同门呢,几个破字写的,连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不过张太阳比唐云强点,老帅是真的看书,字写的不好看归不好看,在军中书读的不少,不止是兵法,四书五经都看,以批判性的目光去看。 唐云是翻书就困,都是当助眠用的。 一老一少又闲谈了几句,唐云这才知道,张太阳收了张锦华当了义女,属于是治病治出感情了,亲情那种感情,不是日狗常见的那种畸形变态恋。 提起张锦华,张太阳连说是个好闺女,没事就去船上为舟师儿郎们诊病,军中都管她叫女菩萨。 唐云微笑点着头,他也很喜欢张锦华,自从得知马骉下落不明后,牛犇日渐消沉,每天强打着精神梳署理军伍,一旦闲下来就会坐在那里独自发呆胡思乱想。 这段时间很难熬,张锦华只要有时间就来陪伴牛犇,虽说没有让老四彻底走出悲伤,却也缓解了不少。 正提着这事呢,牛犇推门而入,见到张太阳也顾不得打招呼,面色阴沉的开了口。 “殿下,高句丽来了使节。” “什么?”唐云一脑袋问号:“高句丽,派使节来了?” “不可能!”张太阳拧着眉问道:“高句丽使船皆是阁船,出使各国不止一条,他们是如何避过我舟师的?” 第1326章 王室弃子 的确是高句丽使节,但不是海上来的,而是从陆地上来的。 乘坐马车到了兴城衙署外,自称高句丽使节,求见大虞朝齐王殿下。 唐云与张太阳面面相觑,明白了,但又没太明白。 明白的点是,高句丽使节应该是早在舟师形成封锁之前就到了东海三道。 不明白的,唐云一路打过来,抓了那么多人,轩辕敬和婓象是负责相关情报的,从来没听人说留在东海三道中的哪个高句丽人是使。 还有,既然是使节,这都过去多久了,怎么才露面? 困惑的唐云让牛犇将人带进来,又看了眼老帅,后者摇了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高句丽何时派遣过使节到达东海三道。 舟师再怎么样也是东海边军,对内对外都有着情报网络,自从新朝姬老二登基后,高句丽一共就派遣了两波使者,第一波使者开朝的时候说两句客套话,第二波使者是前几年京中演武,被唐云揍了个半残,自此之后,再未派遣过使者来大虞。 当然,这只是官方使节,要是非官方的话,那可就多了,很多高句丽人打着海商的名义来东海三道找白家等世家密谋着那些破事。 所谓的使节很快就被带进来了,俩人。 当这两个人进入正堂时,唐云与张太阳齐齐一愣,就连站在后面的阿虎都略显诧异。 明显是一主一仆,走在前面的是个和尚,身材瘦弱,大光头锃亮,却是个男生女相的容貌,用唐云的话来说,就是天生当男娘的料子,只是肤色并不白皙,应是常年受风吹雨淋的缘故。 张太阳愣了一下,是因为觉得这个容貌俊美的瘦弱和尚,总感觉在哪见过。 唐云愣了一下,是因为注意到了和尚身后的壮汉,肤色黝黑,不是晒的那种黑,就是零元购的黑,仆人打扮,身材健硕,人往那一站,一脸的桀骜不驯,和亲爹跟谁跑了似的。 “小僧…” 瘦弱和尚冲着唐云施了一礼,自称小僧,施的还是汉礼。 “高凤,见过虞朝齐王殿下。” 没等唐云开口,张太阳神色突变:“高凤?!” 高凤冲着张太阳微微一笑:“张大帅,别来无恙。” 张太阳表情一变再变:“你还未死?” 黑大汉登时斥道:“你知道我家主人是谁还敢出言不逊。” 张太阳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这种无名小卒,谁知唐云却是微微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薛豹带着一群护卫一拥而入,十来人。 “少主。”薛豹捏着拳骨:“哪个,还是一起?” 唐云冲着黑大汉努了努嘴,下一秒,薛豹一脚踹在了尼哥的后腿上,猝不及防下双膝跪地。 紧接着薛豹先发制人,一脚踹在了尼哥的侧脸上,其他十二人,围成一圈,大脚丫子如同雨点一般。 张太阳都服了,扫了眼唐云,知道这家伙是谁吗上来就揍。 不过转念一想,张太阳觉得唐云和自己都是一路货色,谁他娘的管你是谁,不顺眼就揍,对味儿! 谁知自家仆人被揍了的高凤,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那么微笑的站在原地。 唐云再次打了个响指,薛豹十三人停下了,再看那黑大汉,早已是被踹的晕死了过去,满面鲜血,灰色的粗布衣衫上全是大脚印子。 “拖出去,醒来再揍一顿。” “唯。” 薛豹应了一声,抓着黑大汉的披肩发就将他拖了出去。 唐云指向了凳子:“坐。” 高凤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一声多谢,坐下后自嘲一笑。 “小僧御下不言,粗鄙蛮人不知礼数,望殿下海涵。” “汉话说的挺溜啊。” 唐云再次扫了一眼张太阳,略微奇怪。 二人明显认识,张太阳也一定知道这帅和尚的底细,按理来说应该先让对方出去,和自己说说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人。 可张太阳并没有这么做,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了,对方的身份非同一般,哪怕现在是敌我双方,老帅也不想失了礼数。 猛然间,唐云猜测到了一些事情。 对方名叫高凤,高这个姓呢,在高句丽又是国姓。 虽然这个姓氏在汉人这边很普遍,但在高句丽,平民几乎是没有姓高的。 高句丽的主体分为五部,五部都有自己的传统形式。 王族,姓高,权力核心。 旧王部,也就是消奴部,传统大姓,姓松。 之后就是北部的绝奴部,大多数都是扶余系姓氏,比如解、夫余之类的,然后是顺奴和灌奴部,一个是大部分都是濊貊系姓氏,一个多是土着姓氏。 唐云拿起茶杯呷了口茶:“你是高句丽的王室子弟?” “是。”高凤还是那副淡然笑容的模样:“小僧高凤,字云栖,高句丽王第六子也。”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笑了,冷笑。 “小子,你汉话说的这么溜,自然听说过我的名声,现在你高句丽欲对我大虞朝开战,你这高句丽的王室子弟还敢主动找上门?” 高凤还没开口,唐云又是一声响指。 薛豹再次带人冲了进来,这次不用问揍谁了,屋里就这么几个人,总不能是揍张太阳吧。 谁知张太阳面色大急:“殿下且慢。” 见到唐云完全不了解高句丽的情况,张太阳只能站起身:“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云更显诧异,要单唠也是让高凤出去,张太阳和自己出去干嘛。 高凤却是个知情识趣之人:“家奴粗蛮,小僧也要教训一番才是,殿下自便。” 说罢,高凤主动走了出去,别的不说,情商这一块肯定是达到及格线了。 他一走,唐云不由问道:“这家伙到底谁啊。” “高句丽王室,弃子。” “弃子?”唐云更不懂了:“他一个弃子跑这来干嘛,咋的,想找我们帮他造反啊。” “此人…” 张太阳朝着门外看了一眼,竟一时不知该从哪说起了。 想了想,老帅口气极为感慨:“倘若这高凤当年没有被流放,我舟师,怕是早已不复存在了。” “我靠!”唐云面露惊容:“这么猛的吗。” 话音刚落,梁锦突然跑了进来,不断回着头,脸上露着少见的忌惮。 “那僧人,便是高凤?” 第1327章 海战枭雄 不但张太阳认识高凤,连梁锦都知道这家伙是谁。 随着二人的告知,唐云听的一愣一愣的。 高凤,高句丽大王之子,第六子。 高句丽的都城叫做长安城,前朝时期,七年前,那时候他们的水军还叫做水营,比如某某城水营。 当年高凤的官职叫做水军将,也就是统管所有水军的统帅,那一年,这小子才二十一岁。 这个年纪担任水军统帅,不是没可能,毕竟他是王族。 但这小子服众,水军上上下下,都服他,这就和他的王族身份没关系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而且高凤不是二十一岁担任的水军统帅,是十七岁,那时候已经担任四年了。 在高凤统领水军之前,高句丽和日本海战,输多赢少,多是近海防御作战,主动出击打到日本海域,屈指可数。 高凤担任水军统领后,攻守易型,一边利用自身王族影响力筹集钱财改良战船,一边派多股小型战船袭扰日本浅海区域令其首尾难顾。 战船改良的差不多了,高凤亲自率领水营诸多主力战船打到日本海域,甚至十余次登陆作战。 如果算下来的话,这小子还是唐云的前辈。 如今在日本那边,唐云是必杀榜第一名,十年前左右,第一个上榜的是高凤。 但在七年之前,高凤失势了,不但官职没了,还被贬为庶民。 高句丽的最高掌权人叫做王,不叫做皇,自称大王或是太王。 那边的大王呢,一共有八名男嗣,高凤排老六。 在前朝时期,高句丽也发生过数次内乱,十次里面有九次,核心矛盾都是王位继承。 名义上,是嫡长子优先,但纵观高句丽开国之后,基本上都是兄终弟及或叔侄相残搞到的王位。 像什么王室子弟勾结权臣、引狼入室、兵变弑亲之类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寻常。 高凤他老爹,也既是现在高句丽的大王大宝王,也是抢了他哥的王位,属于是家族老传统了。 高句丽那边王族将兵权看的很紧,实权的将军基本上都是王族子弟担任。 老六高凤虽说统管着水军,但在陆地上,他那五个哥哥也有兵权,下面两个弟弟也是如此。 高凤成了王族弃子,并不是因为夺权,而是因为揍日本。 五个哥哥,四个都觉着应该和东瀛交好,只要和东瀛和谈,高句丽就可以吞了新罗。 半岛三国除了高句丽外,还有个新罗和百济。 高句丽一直想吞了国力最弱的新罗,奈何百济是东瀛的小弟,海上和日本打,陆地上还得防着百济,焦头烂额。 当时高凤的政治主张是“去日本水军化”,大致意思就是和日本死斗不现实,高句丽的国力不可能真正做到登陆作战彻底灭了东瀛,但东瀛那边呢,一旦国力强盛了,肯定想灭了高句丽,因此应该废了日本的船军。 具体方案就是咬着牙干东瀛船军,不惜余力将东瀛四方船军全灭了,然后战船游弋在日本的近海区域,从根儿上绝了东瀛发展船军的想法,说白了,就是围岛,给海域封锁了。 理论上,可行,但投入巨大,除了人力和钱财外,即便是提出这个想法的高凤,以最乐观的估计,至少也要十年的时间。 然而他的四位兄长,却借着这个机会攻讦于他,大致意思就是这小子脑生反骨,这是要将整个国家拖入到巨大泥潭之中,不断流血最终亡国。 其实这四个兄长也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他们四个都想当大王,本身互相就不对付,之所以联手,是因为高凤的名声太大了,这小子不但揍东瀛战船揍的勤,母族在朝中的影响力也大。 四个兄长合伙坑高凤时,正好,高凤来东海三道了。 当年这小子很狂,狂到了极致,坐着船跑到东海三道,要求见上一任东海舟师大帅,提出了要求,和大虞朝结盟,一起干东瀛。 这种事根本不是舟师大帅能做主的,就通报了朝廷,朝廷根本没搭理。 高凤也没放弃,而是告知了舟师一个情报,就是东瀛的南方船军在某一座小岛上有一处大营,舟师可以过去袭击灭了他们。 那时候张太阳是副将,正好参与到了这件事,带着人去了,谁知被打了个反伏击,岛上的东瀛人等候多时,去了六条船,一千多人,就来两条船,战死了八百多人。 当年张太阳以为是被高凤耍了,实则是高句丽内部,也就是高凤的大哥将他,或者说是将舟师给卖了,提前告知了东瀛人。 张太阳带着回来的人下船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还留在舟师一处大营的高凤千刀万剐。 谁知刚将人抓起来,东瀛战船打了过来,十七条船。 那时张太阳所在大营,只有四条战船了,其中还包括刚回来的两条,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高凤却趁乱跑都到了船上,除了他的战船外,还带来两条战船。 一共三条战船,张太阳彻底开了眼,这年纪轻轻的小崽子,号令三条战船,将东瀛十七条战船全部击沉。 高凤号令的三条战船,全是改良型的斗船,船体狭长,航速快,配硬帆划桨双动力。 在舟师还没有彻底做好备战时,三条战船呈品字形犄角阵,左舷为冲角船,船头包铁撞角,右舷载十具床弩五具拍竿,旗船居中,也就是高凤的坐船,另一条隐藏在晨雾之中。 东瀛十七条战船有点像是一字长蛇阵,首尾相距近三里,意在全面封锁港湾。 面对数倍之敌,高凤首战破局,采取的是诱敌入彀加断尾截击的战术。 先是佯退诱敌,故意暴露船尾破绽,冲角船则隐蔽于礁石后,待距离最近的东瀛战船赶来时,冲角船横空杀出,直扑东瀛船队尾部三条补给船。 冲角船借着潮势加速,斜撞而去,精准切入敌船侧舷水线以下,顷刻间便连续撞穿两条补给船船底。 第三条补给船欲逃,被舷侧弓弩手以“火箭攒射”的战法点燃帆缆,失去动力后,自此三条补给船全灭。 随即高凤打出“变阵”旗号,三条战船迅速切换为楔形阵,旗船居尖,冲角舰、中型战船分列两翼,利用航速优势,从东瀛船队最中央的薄弱处强行穿插,将十七条船切割的一分为二,无法形成合力。 之后便是拍竿制敌,针对东瀛前队的大型楼船,拍竿居高临下砸击船面,砸碎甲板上的弩机、撞毁船舱,同时床弩射出穿甲大箭,干掉橹手与舵手,使最大的楼船失去了操控。 穿插过程中,用的是火攻犁阵,三条战船同步抛射火油火罐,并以纵火箭引燃敌船帆缆。 高凤特意选择顺风方向,火势借风势蔓延,东瀛后队的八条战船,被点燃了五条,水手跳海逃生的时候,还有两条船失控相撞。 等东瀛前队的战船调转船头时,高凤的三条战船再次接近,故技重施,围点打援加撞角绝杀,逐一击破。 整场战斗只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高凤的三条战船一毁一废一完好无损。 那一日清晨,高凤所使用的战术,为尚是副将的张太阳,造成极大的震撼,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这次海战,那就是艺术,冷兵器海战的艺术。 兵力运用、利用船型优势、关键战术的配合,实时调度的指挥体系,张太阳受用终生。 这便是张太阳为何要说如果高凤没有成为高句丽王室弃子的话,舟师早已不复存在的原因。 经此一役,高凤回到了高句丽,当张太阳再次听到关于此人的消息时,高凤已经在长安城失势了,高句丽与日本虽说还是摩擦不断,但再无大规模的冲突。 其实张太阳说的也对,要是高凤依旧统管着高句丽水军,又和大虞朝水火不容,东海舟师这边呢,就成了外有强敌,内有世家乱党,朝廷还不当人,舟师可不就是不复存在了吗。 “这小子这么猛的吗?” 唐云听的一愣一愣的:“三条船,灭了敌方十七条战船,即便是本王也不过如此了吧。” 梁锦听的直撇嘴,张太阳倒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老帅比较实在,觉得还真是这样,想的不是海战,而是陆战,换了陆战的话,唐云东征西讨可不就是经常性以少胜多吗,而且很多仗打的都是零成本无投入,全靠空手套白狼,论战绩以及战损比的话,是比高凤猛多了。 梁锦扭头看了眼屋外:“当年在东海时,听闻此人被流放,还当他早已身死。” “现在也不晚。”唐云耸了耸肩:“阿虎,去,宰了他。” 这次张太阳没忍住:“殿下不先问问他来意?” “不用问他,他肯定要利用咱们。” “那倒也是。” “对呗。”唐云耸了耸肩:“他敢主动找上门,肯定有依仗,是吧。” 张太阳下意识点了点头。 唐云接着说道:“他的依仗,肯定是很大几率说服我,不然他不敢来,对吧。” 张太阳继续点头。 “那就得了呗。”唐云打了个响指:“首先确定他肯定要利用咱们,其次确定他很有可能说服咱们,那还听什么了,直接宰了。” 张太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梁锦见到响指都打出来了,只能开口道:“此人熟知东海海防、高句丽船军战,杀之易,若留其一命为我所用…” “好的。”唐云哈哈一笑:“出了事,扣你一年俸禄。” 梁锦深深的看了眼唐云,发觉最近越来越看不懂这位齐王殿下了。 第1328章 海僧 高凤再次被叫来后,唐云笑容满面。 对于人才、英才、雄才,反正是有才华的人,唐云都比较尊敬。 当然,这不耽误他最喜欢干掉各种才了,因为舞动天下风云的,搞的无数人流离失所的,都是有才华的人。 才华,不代表好坏,人,才分善恶。 “三条船,击沉一整只日本船队,好,好好。” 唐云连说三个好字,满眼赞赏:“本王好锺意内。” 高凤只是那么淡然的笑着,既不开口,也不点头。 说不亢不卑吧,不是,说不动如风吧,也不像,就有点类似于超脱凡俗的意思。 “快问快答,第一个问题,你在东海待多久了。” “一年有余。” “一年多吗,也就是说那些王八蛋造反没多久,第二个问题,你在东海待这么久干嘛?” “求船。” “船?” “是。” “原来如此。”唐云又笑了:“本王平乱后,舟师将领们封锁了海线,你想回高句丽回不去了,而且你本来就没有船。” 高凤没说话,只是淡然的笑着,望着,脸上带着笑,笑着望着唐云。 梁锦敏锐的察觉到了高凤的不对劲。 不是说高凤的表情不对劲,而是这小子没开口,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高使,不。” 梁锦主动走上前给高凤倒了杯茶,自嘲一笑:“倒是将本官闹糊涂了,你自称为使,求见齐王殿下,可又如你所说,已是在东海停留一年之久,加之本官有所耳闻,早在七年前阁下便不再是高句丽王室子弟,阁下可否为本官答疑解惑。” “不错,七年前,小僧离开王都长安,只留姓氏,再无王族身份。” “那你为何自称使节。” “自封。” “自封?”梁锦乐了,被气乐的:“阁下之意,是自称为使,而非高句丽朝廷派遣?” “不错。” “靠。”唐云听不下去了:“那你算个毛线的使节啊,我还自封奥特之父呢。” “小僧只求海船一条,若殿下可通融,小僧归长安后,可令两国免于战火。” 一听这话,阿虎勃然大怒,只要唐云打了响指,他会跟着薛豹等人一起圈踢这小子。 梁锦和张太阳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眼神渐冷。 自称是使节,但在东海三道待了一年有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这个使节和官方都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王族弃子,说白了,连平头老百姓都不如,百姓在长安至少不会一露面被砍死。 真正令人愤怒的是,这个在高句丽毫无影响力的人,竟然主动找上门说可以令两和谈不再交战。 “出道至今,很多人拿我当傻子,后来人们渐渐发现了,拿我当傻子的人,最终都变成了傻子,不过这些傻子没有承认,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唐云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我不觉得你是傻子,一个傻子,不可能率领三条战船击沉日本一队战船,开始你的表演吧,十个呼吸内,证明你不是傻子,如果证明不了,去学会做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吧。” “多谢殿下。” 高凤朝着唐云施了一礼,从始至终挂在脸上的淡然笑容,终于隐去了。 “不知殿下可否听过关于小僧的传言。” “哪方面的。” “小僧被父王贬为庶民。” “听说过,因为你主张干死日本。” “既是,也不是。” 高凤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缓缓说道:“以当年高句丽水营之锐,自可将日本船军剿灭一空,父王,本是听信于小僧的。” 张太阳与梁锦对视了一眼,这和二人听到的传闻不一样,传闻之中,是因为这小子提出了这个构想,然后引起了其他众多王子和贵族们的敌视,最终逼的高句丽大王将他贬为庶民。 唐云点了点头:“接着说。” “父王愤怒,是因本大力支持此事,然而…” 高凤一声轻叹:“小僧却要远走海外,不愿再担任水营统帅。” “啊?” 唐云听的一头雾水:“你想对日本全面开战,你爹,也就是高句丽大王,力排众议本来是要支持你的,结果临到头来,你反倒是不干了,想要跑?” “不错。” “我去。”唐云乐不可支:“你要是我儿子,我高低抡折你两条腿。” 梁锦皱眉问道:“姑且信你,那你又有何依仗令高句丽休兵?” “当年离开长安时,小僧与父王做过约定,若小僧有朝一日归乡,父王便交好周边邻国,再不妄动刀兵。” “不是,你这也不是龙王归来的剧本啊,既没十万大军,也没修仙成功,连条船你都没有,穷成这个逼样你回去干什么?” 面对唐云的调笑,高凤也不见怒,不答反问:“敢问殿下,此生涉足过至远之处位于何方。” 唐云耸了耸:“远超你想象的极限。” 对于这句话,高凤明显是不信的。 既然在东海混了至少一年,对唐云肯定是有所了解的,这小子的“履历”世人皆知,洛城出道,南关小有名气,山林家喻户晓,北关之行军神实至名归,东海平乱之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承认他可以说是大虞朝天子之下第一人了,明面说是天子之下,私底下,不知多少人说唐云才是上面那个,姬老二才是在下面撅着那个。 “慢着。”张太阳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据本帅所说,自你被赶出长安城后,驾船远离故土,刚刚你言只在我大虞停留一年之久,余下六年你身在何处。” “天之崖,海之角。” 说出这六个字后,高凤突然满面感慨之色,口气极为莫名,声音很低,似是自言自语。 “谁又能知,这天地之间,非方且圆。” “草你大爷你等会!” 唐云霍然而起,满面惊容:“你刚刚说什么!” 第1329章 天意 唐云的反应极大,霍然而起,变颜变色。 见到唐云这般模样,高凤亦是神情突变,下意识叫道:“你也知天地为圆?!” “来人!” 唐云突然大吼一声,牛犇、薛豹等人齐齐冲了进来。 “拿下,关押,调查。” 六个字,前四个字,抓了关起来,明白。 最后俩字,这个调查,明白什么意思,但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不明白归不明白,齐王殿下的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薛豹率先出手,直接给高凤摁那了。 唐云叮嘱道:“没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见他。” 被反绑住双手的高凤,脸上倒是没见到什么怒意,而是某种极为莫名的神情。 直到被押走,高凤也一个字都没说,很平静,平静的极为反常。 “牛犇。” “卑下在。” “那个家伙。”唐云抬手一指,指向了门外还晕死着的黑大汉:“你来,关于高凤的所有事情,去过哪,见过谁,落脚点是哪里,全部问出来,尤其是高凤这几年来是否去过外海,最远去过哪里,如果去过,又带回来了什么,这些东西都放在哪里,统统问出来,梁锦也去,将所有信息全部记录下来。” 牛犇应了一声,懒得问原因,捏着拳骨干活去了,梁锦一头雾水,不过还是跟着走了出去。 “殿下。”张太阳不明所以:“这是…” 唐云缓缓坐下,心不在焉,神色依旧激动。 刚刚高凤说了句天地并非是方的,而是圆的。 能知道天地是圆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和唐云是老乡,第二种,远航过,这个远,远到了目前为止超过所有各国的记录,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那就是一个方向一直走,回到了起点。 唐云认为是第二种可能性,因为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性的话,高凤刚刚那无意的一番话,应是说地球是圆的,而非天地是圆的。 当然,也不排除是穿越者,待的久了,说话方式改变了。 不过也正因为有可能是穿越者,唐云才下令将这家伙抓了起来。 倒不是唐云容不下另一个穿越者,而是他容不下另一个穿越成非汉家王朝子民的穿越者。 “阿虎。” “在。” “你去。”唐云迫不及待的想要尽快得到答案:“跟着牛犇,无论问出什么,马上回来告诉我,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小的这就去。” 阿虎匆匆跑去了,这小子还挺有心眼,他跑出正堂时,还打了个手势,让两个重甲护卫走了进来,站在唐云身后。 张太阳看的心里直骂娘,防你爹呢! 唐云顾不得和张太阳解释,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又站起了身,在正堂中来回踱着步。 也就两刻钟,阿虎跑了回来,汇报了最新进展,而且靴子上沾了几滴血迹。 “少爷,那黑大汉叫塔奴,说是高凤未诓骗您,当初他离开高句丽王都长安之前,高句丽王是想要支持他攻伐东瀛的,只是这小子突然变了心意。” 阿虎将牛犇“问”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首先是塔奴的身份,他既不是汉人也不是高句丽人,而是传教士带来的奴隶。 这个传教士是职业,不是其他的。 根据塔奴所说,他是被“传教士”带来的,十一年前,被一群自称阿拉伯帝国的军人给抓了,之后又被卖给了一群传教士。 这些传教士本来是想到汉家王朝的,结果在海上跑错了道,航东瀛去了。 要么说日狗日狗,全是疯狗,见到了远航船只,二话不说,直接给击沉了,整条船就塔奴一个人活了下来。 塔奴被东瀛人抓到之后,没稀罕两天,高凤带着高句丽战船偷袭北方船军,阴差阳错下就给塔奴救下了。 之后塔奴慢慢学过了高句丽话,将他的所见所闻告知了高凤,高凤就派了心腹组织船只航向西侧,印证塔奴所说。 七年前,也就是高凤被赶出长安城的前夕,那时候高句丽王的确想要支持他,举全国之力干挺东瀛船师,好巧不巧的,高凤的心腹们回来了。 没跑那么远,但的的确确印证了塔奴所说,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并且在海外有着太多太多肥沃的土地,先到先得,谁占归谁。 高凤是个很有远见的人,既然有着那么多无主之地,而且很多土地极为肥沃,那么高句丽整天跟邻国打生打死就没太大意义了。 思前想后,高凤便想要出航,绘制舆图、海图,并带回一些高句丽和周边各国没有的农作物。 将这件事他和爹一说,他爹自然怒到了极致,说好干死东瀛狗的,你他娘的突然撂挑子不干想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玩你爹呢! 这才是真相,七年前高凤被赶出长安城的真相。 不过他爹做的也没那么绝,生气归生气,多少有点给外界看的意思,暗中不但给了高凤很多人手,还给了一条远航海船,就这样,高凤带着塔奴和一众心腹开始海上之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唐云听的直点头:“再去,再问,再汇报。” “是。” 阿虎跑走了,唐云继续踱着步。 张太阳终于忍不住了,一知半解,似懂非懂:“那塔奴,是外海之民?” “不错。” “如身毒的戒日国?” “是也不是。” 唐云和被塞了什么似的,来回走着步也不坐下。 “身毒距离咱们很近,许多东西咱这都有,那个死黑子距离咱们更远,不是一片大陆,气候、地理、温差既然不同,这就导致了…” 说到一半,唐云挠了挠后脑勺:“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保底奖励吧,高凤肯定有海图,大量的海图,将这些海图抢过来,我们早晚用的上。” 张太阳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海图,肯定是有用的,但这些海图,是高凤耗费了七年绘制而成,可想而知跑了有多远。 老帅是个务实的人,只关注眼巴前这点事,灭了高句丽、日本、百济三国,等眼巴前这点事办完了,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就在此时,阿虎再次跑了回来,很是激动。 “少,少爷,少爷少爷,那塔奴,那塔奴…” 阿虎吞咽了一口口水,满面不可置信之色。 唐云叫道:“赶紧说啊,这节骨眼你断什么章!” 第1330章 弄人 阿虎激动的有点哆嗦了。 “少爷,那塔奴说,高凤带回来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这些东西…” “都有什么!” 阿虎吞咽了一口口水,语速飞快,“高凤七年前出海,顺着偏西的洋流走,避开了南洋的暗礁带,跑了两年多才找到一片从来没人去过的陆地,那地方正午的日头比咱们这儿高多了,影子缩成一小团,土肥得能攥出油,还长着两种怪东西。” 说到“两种怪东西”,阿虎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一种埋在土里,圆滚滚像拳头,皮是褐色的,煮熟了又面又顶饿,另一种也是埋在地下,蔓藤爬得满地都是,结的块一串一串,生吃脆甜,煮熟了管饱,而且种一次能…能收好几季,就算遇上少雨的年头也能活!” 张太阳张大了嘴巴:“中一次,收数季?!” “是。” 阿虎继续说道:“还有一种长在树上的,像弯弯的月牙,皮是黄的,剥开里面软糯香甜,塔奴说叫香蕉,那片陆地上到处都是,摘了就能吃,放几天也不坏!” 阿虎顿了顿,又补了句塔奴的原话:“那片海的水是咸的,往内陆走有淡水河,河边上的石头都是红色的,夜里还能看到天上有三颗连在一起的亮星,高凤说顺着那三颗星走,就能找到回头的路。” 唐云小脸憋的涨红,顿感浑身都变得酥麻麻了,直接高…高兴坏了。 正午日头高影子短,这不正是南半球或低纬度的特征吗。 三颗连在一起的亮星,十之八九是猎户座腰带,成了高凤导航的星标。 三种怪东西,正是土豆、红薯、香蕉! 唐云“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想哭,熬了一千多章了,可算发穿越者新手福利了。 要知道现在大虞朝的主粮,无非就是粟、麦、稻三种,而且亩产有限,最要命的是天灾多,一旦遇到灾年,饿殍遍野。 土豆和红薯,耐旱耐贫瘠,亩产是传统作物的数倍,放在了冷兵器时代,足以称的上是战略级的物资。 “这小子果然非同一般。” 听到这,唐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难怪高凤当初放着攻伐东瀛的机会不要,执意出海。 不说别的,就说土豆、红薯,只要能找到,甭管需不需要改良培育无毒化,只要找到了,就能种出来,种到能吃的程度,那就可以迅速提高人口了,养民,便是养兵,关乎到国力发展。 说的直白点,单单对高凤所言,别说灭日本船军了,就是将整个日本灭了,或是选带回土豆,他肯定选后者,事实上他也是这么选的。 灭了日本,得不到土豆。 但得到土豆,迅速提高人口,那么灭日本根本不是太过困难的事。 “阿…阿虎。” 唐云再次站起身,双臂都哆嗦了,声音也颤颤巍巍。 “你和我说,和我说,你说,高凤不但找到了土豆,他也带回来了,他带回来了对不对,他那么聪明,岂会不带回来,对吧,他带回来,对吧。” 阿虎摇了摇头,唐云又一屁股坐凳子上了,不过很快又调整好了。 “无妨,派人去就是了,反正知道地方了,有海图就行。” “不是,小的还没听到那呢。” “那你快去继续听啊!” 阿虎第三次跑走了,唐云继续做着瞎激动。 张太阳都服了,没好气的说道:“既然殿下如此焦急,你去问就是了。” “对啊。” 唐云可算反应了,不过没等跑出门,阿虎回来了,人没进屋就开始叫唤。 “带回来啦,少爷少爷,带回来啦。” 唐云登时一蹦三尺高,抱着阿虎又跳又笑嗷嗷叫。 阿虎一边被唐云抱着跳,一边大致说了一下情况。 高凤不但将东西带回来了,这些在唐云眼中价值无限的农作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艘名为盛和船的商船中。 只能道上一声天意了,高凤远航归来,因为补给不够了,就将海船停在了越城。 结果好巧不巧的,白家开始造反了,舟师也迅速封锁了海岸,外面的船进不来,里面的船出不去。 高凤这一看都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呢,就将船上的一些土豆拿了出来,找了个偏远的地方种植。 那些带回来的土豆应该是中熟品种,一百天左右才成熟。 等高凤收获第一批土豆时,唐云还没打到东平道。 心中焦急的高凤就找了白家,管白家借一条船,以高句丽王子身份借的。 还真别说,白家人认识高凤,知道这小子海战贼牛逼,甭管是不是弃子,万一回到高句丽走的是王者归来的剧本呢,最终就做个顺水人情,将盛和船借给了他。 船,是能借,但走不了,舟师还封锁着海岸线。 后来高凤索性就将所有农作物都搬到盛和号上,等着打完仗再回去。 还是那句话,天意,仗是打完了,可高凤是死活没想到,唐云是如此如此如此的不要脸,将所有民船全部征收了,包括盛和船。 这一下,高凤彻底傻眼了。 说明真相吧,东西肯定被汉人抢走。 不说吧,现在东海三道全民改船,将任何船都改成战船,早晚轮到停靠港口的盛和船,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匠人,万一在将他千辛万苦寻回来农作物扔海里怎么办。 思来想去,高凤这才主动登门拜访,说是借一条船,实际上就是奔着盛和船去的。 这也是高凤的聪明之处,隐忍到现在,是因为等着其他民船被改造完毕,唐云借他船,肯定不可能借战船,只能借民船。 高凤从外海带回来不少金银珠宝,用这些珠宝贿赂了许多管理匠人的人,将盛和船不断往后排,成为最后一个改造的民船,他也好掐着时间点过来找唐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云,仰头狂笑:“天助我也,欧耶。” 人算,终不如天算! 第1331章 老手福利 唐云当机立断,亲自带兵前往盛和船。 张太阳也激动够呛,路上不断询问土豆、红薯到底怎么回事,唐云越说,老帅越激动,激动的都直打摆子了。 事情出奇的顺利,上千个陶罐子和数十口大箱子,完好无损的搬到了港口,重兵把守。 要么说黑子不可靠,牛犇一顿大记忆恢复术,高凤的两处据点都招了出来,其中一处还是寺庙。 大量的海图,就藏在寺庙之中,现在全姓唐了。 将这些陶罐子、箱子带回衙署时,唐云都不只是派重兵了,而是拉着诛倭炮,要是谁不开眼想要凑过来,不放箭,直接开炮。 一路上,小伙伴们激动的眉飞色舞,唐云都不用演示,高凤已经将土豆种出来了,而且还有相关的记录和数据。 临进衙署之前,梁锦一把拉住了曹未羊。 老曹回头,面带询问。 梁锦低声问道:“殿下如何识得土豆、红薯?” 曹未羊微微一笑,留下一声不知,抬腿迈步跟着大家走了进去。 梁锦暗暗骂了声娘,他知道,老曹肯定也纳闷这件事的。 不错,二人都纳闷,只不过老曹已经习惯了,麻木了,接受了,梁锦还没有到这个阶段,有着太强的求知欲,虽说现在已经将身体和内心都卖给了唐云,可还是觉得这小子有点邪。 要么说唐云关键时刻很少掉链子,直接让各营开始种,优先级别甚至高于改造战船,仅次于铸造诛倭炮。 下达命令后,唐云又亲笔写了一封信,派人将大量的农作物送回京中。 第三个决定的事,就是让张太阳继续封锁海线。 农作物这种事,不是火药和诛倭炮,想要保密难如登天,现在就是抢时间,谁先种谁先吃,谁先吃到谁就爆人口,能拖多久是多久。 忙活完了这些事,唐云让小伙伴们各司其职,先推广下去才是,最后送走了老帅,这才让阿虎将高凤带来。 等高凤再次被带入正堂时,见到唐云正在吃炒土豆丝,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你…你果然…” 高凤顿感一阵晕眩。 七年来,不知遭受了多少苦楚,无数次在阎王殿前挣扎逃脱,整整一船的人,十不存一,惊涛骇浪、古怪的病症、异族袭杀,甚至还有夜晚突然跳海的,可没想到距离自己的故土只有咫尺之遥时,被截胡了! “六王子啊,难怪,难怪你说可以说服你爹放下刀兵,不错,有了土豆和红薯,那必须爆人口啊,打什么仗啊,六王子果然聪明,不,叫六王子有点生分了,毕竟你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以后就叫你老六…不不不,老六太奸诈了,哪像你这么实在,不如就叫你大凤吧。” 唐云哈哈大笑,将半盘子土豆丝递给阿虎:“尝尝。” 阿虎直接往嘴里倒,随即擦了擦嘴:“香喷喷儿。” 高凤差点吐出了一口老血,眼眶抖动的厉害。 可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高凤突然恢复了常色,朝着唐云施了一礼。 “土豆,殿下留下,红薯,送去高句丽。” 唐云讥讽的表情消失了,暗暗点了点头,高凤,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换了旁人,早就三字经出口了。 “不。”唐云脸上闪过一丝歉意,转瞬即逝:“土豆、红薯,不会交给你们高句丽,当然,也保密不了太久,防一天算一天,除此之外,你也回不去了。” 听闻此言,高凤依旧没有动怒,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自顾自的坐在了凳子上,双目有些无神,似是接受了事实,却又死活不肯认命。 唐云望着高凤,突然觉得自己挺残忍的。 靠着木质海船远航航行,可想而知要遭遇多少风险,六年多时间,其中艰辛,不亲身经历之人难以想象,最后,却被别人摘了桃子,为他人做了嫁衣,这要是心理承受能力不好,能原地暴毙。 “你不会放我走,因我所学、所记、所知之事,万金难求。” 高凤终于开口了,依旧双目无神:“你也不会杀我,因为我所学、所记、所知之事,万金难求。” “不错,我不会放你走,但也不会杀你。” “也好。” 高凤抬起头,望着唐云,双目灼灼:“小僧与亲人离别七载,既无法荣归故土,可否叫小僧书写信件一封,派人交给小僧父王,至少,叫父王知晓我还活着。” 唐云耸了耸肩:“不行。” “殿下为何如此绝情。” “你拿我当老四呢。” 唐云猛翻白眼:“你当初离开之前就听塔奴说过那些农作物,并以此来说服你的父王,以你的性格,走之前肯定说不寻到这些农作物绝对不回去,现在你写信,给你爹,让你爹知道你还活着,你既然活着,在东海三道,那么肯定是寻到那些农作物了,既然寻到那些农作物了,我是你爹话,甭管是否与日本结盟,肯定举全国之力派兵过来给你救回去。” 高凤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自嘲一笑:“殿下见笑了。” 唐云不以为意,当本王第一天出来混呢。 “饿了。” 高凤突然站起身:“本王需用膳。” 唐云愣了一下,阿虎也是既好气又好笑。 高凤不自称小僧了,而是自称本王。 名义上,他是高句丽王族弃子,实则现在找到了这些农作物,一旦回到高句丽王城,肯定会恢复王族身份的。 事倒是这么个事,但现在这位自称小王的家伙,似乎完全没搞懂情况。 “你是不是受到巨大打击刺激脑子坏掉了。” 唐云调笑道:“你和阶下囚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没在牢房之中,懂吗。” “试试。” “什么试试。” “试试从本王口中得到你想要的。”高凤脸上闪过一丝讥讽之色:“七年来,本王所受磨难非常人想象,你若不信,有法子便在本王身上试试,可你要是试了,法子又不成,本王绝不会再开口多说一字,若不敢赌,为本王布置膳食。” “哎呀我去,你这个小强词儿还挺夺理。” 唐云笑着点了点头:“行,那给你炒盘土豆丝啊。” “你…” “主食吃蒸红薯怎么样。” 高凤,牙齿咯咯作响。 唐云,哈哈大笑。 第1332章 文武兼备 关于留高凤一条命这件事,小伙伴们不是很赞成。 唐云有自己的考虑,知道高凤的见闻有着什么样的价值。 小伙伴们毕竟不了解情况,他们只知道高凤不是善男信女。 大家来平乱的时候,一座城一座城的围,不止抓了很多志能便,也抓了很多高句丽人。 日本的倒是死了不少,还活下来的屈指可数,活着也是残的。 高句丽剩下不少,梁锦和轩辕敬二人,很快就深挖出了更多的信息。 这一深挖,大家觉得更应该弄死高凤了。 在高句丽那边,这小子可以说是家喻户晓,不太恰当的说,七年之前,高凤在高句丽,就如同唐云在大虞朝。 但这小子出名的时候可比唐云早多了,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小有名气了,不止是因为王子的身份。 百济背后有日本撑腰,常年与高句丽摩擦不断。 高凤出道第一战便是献策,祸水东引,挑拨百济与新罗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 才十来岁出头的高凤出使新罗,承诺新罗人放心胆大的和百济干,高句丽可以帮着他们阻挡东瀛战船,缺啥少啥开口,免费送。 新罗人感动的够呛,真就膀子一光拎着砍刀就冲上去了。 高凤也的确兑现了承诺,要粮给粮,要家伙事给家伙事,分文不收。 打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新罗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事儿他妈的不对啊! 在此之前,高句丽本来就是一挑二,海域防卫东瀛,内陆压制百济。 这两年高句丽看似出钱出力,实则让新罗人成了对抗百济的炮灰,腾出手一心一意的收拾东瀛人。 这就是高凤的厉害之处,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按理来说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利用新罗。 可明明不是高深的手段一眼就能窥破,新罗人还上当了,上了整整两年的当,至于其中内情,鲜少有外人知晓,只知道高凤办成了,给新罗人忽悠瘸了。 高凤凭个人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是搅动三国局势,算计新罗、匹敌东瀛。 趁着新罗当炮灰的这两年时间,高凤拜访名师请教大匠,抽调王城税银多次改良战船,官拜舟铠大监兼任御造水冶令,独掌高句丽王族匠营,手握王城税银支配权,一国战船营建、甲胄锻铸、兵刃改制尽在其掌控之中。 这就有点和唐云相似了,他刚出道的时候也是管军器,只不过管的边军陆地上的,高凤属于是出道即巅峰。 两年之后,高凤用实力证明,世人眼中的巅峰,仅仅只是他的起点罢了,他还能更癫一下,不但癫,且疯。 大量远海战船出港后,高凤以王族身份亲自督战,主导了高句丽对东瀛船军规模最大的一次偷袭,也是二国海战史中东瀛船军受损最大的一次,没有之一。 战争初期,高凤命令所有老旧船只偷袭北方船军,实则这上百条战船,根本没有太多的军士,看着挺唬人。 日本四方船军还以为高句丽几乎倾巢而出了,四方船军去了三方,却没料到,高凤带着那些新型战船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以正常人的思维,四方船军去了三方,偷袭肯定是偷袭没挪窝并且实力最强大的的南方船军。 高凤不是正常人,所以他没偷袭南方船军,而是偷袭挪窝的三方船军大营。 问题来了,这三方船军既没船也没人,偷袭有什么用,最多就是毁毁船坞、船厂罢了,而且这些船厂和船坞都不是什么高价值目标,四方船军最大的几处船厂和船坞都在重兵把守的几处沿海大城。 事实证明,高凤是真的癫,真的疯,他让所有水卒登陆后,杀向内陆,沿途烧杀掠夺,四万人出头,兵分三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杀向东瀛皇城。 等东瀛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抽调各地兵力,试图在皇城之外拦截这三路高句丽士卒。 此举正中高凤下怀,等日本人集结的差不多形成防御圈了,三路大军原路返回,上船后,直奔几处有着大型船坞、船厂的沿海大城,这才是他真正的战略目标。 看似调虎离山,实则声东击西。 看似声东击西,实则全是烟雾弹。 经此一役,东瀛四方船军倒是没什么太大损失,后勤基本被干废了一半。 历时五十日,高凤带去四万人,回来四万人,用了上百条老旧的快要废弃的海船,换了东瀛船军造船产业至少倒退四到五年的时间,将二国的水军实力几乎拉到了同一水平线上。 此战过后,高凤名动半岛三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高句丽王和长安城朝廷,想要任命其为水军最高统帅,谁知高凤并没有接受,而是开始收拾百济了。 这时候,新罗人已经不想和百济继续干了,知道是被高凤耍了。 结果高凤再次出使新罗,说是为了让新罗心里平衡点,他们高句丽这次出人干架,新罗提供后勤支援出钱出力就行。 新罗这一想,可以啊,那我们心里是平衡了,这次该轮到你们打生打死了,那没说的,要粮给粮,要钱给钱。 打了差不多半年多不到一年,高凤带着高句丽四万大军连下百济六座城,给百济揍的满地打滚叫爸爸,这才作罢。 眼看着高凤一路凯歌,新罗都想参战的时候,高凤不打了,说累了,回家了,新罗人都懵了。 等高凤班师回朝凯旋而归的时候,新罗人终于反应过来了,日他奶奶,又被耍了! 因为高凤偷袭东瀛后,东瀛那边一边恢复建设,一边告知百济,赶紧对高句丽开战,深怕高句丽趁着东瀛恢复建设的时候再次偷袭。 这就是说,就算新罗人不出钱不出力,只是坐山观虎斗,高句丽人也得干百济,因为不干百济,百济就会干他们。 正常来讲,到了这时候,新罗肯定是要彻底抽身了,高句丽人不打了,我们新罗也不看热闹了,散了散了。 谁知高凤又给新罗耍了,第三次耍了,用的还是阳谋。 高凤直接将六座城白送给新罗了,不要了。 新罗听过后,恨不得将高凤给生吞活剥了。 六座城,卡在新罗和百济中间,其实高句丽要了也没用,派兵过来镇守也容易挨揍。 百济是被高凤揍的跪地叫爸爸,可不是被新罗揍服了,要是高句丽不要这六座城,新罗接手了,百济肯定要抢回去,双方还是要打。 如果不要呢,总不能看着百济将六座城重新拿回去吧。 到了这时候,新罗总算看明白了,高凤就是奔着让二国持续打下去来的,难怪当初抢的是特定的六座城。 就这样,新罗捏着鼻子认了,被高凤耍了第三次,派兵驻守六城,继续和百济打生打死。 自此之后,年纪轻轻的高凤可以说是高句丽军中第一人了,无论是统兵能力还是其智谋,长安城内部,甚至传出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流言,说高凤才应该继承王位,而不是整日只知道拉帮结伙的大王子。 不管怎么说,两次统兵作战,高凤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扭转了高句丽的颓势、劣势,既让东瀛首尾难顾,也打的百济丢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地盘后自顾不暇,继续和新罗掐架。 干完了这两件事后,高凤才担任了高句丽水军最高统帅。 直到五六年前,遇到了塔奴,知道了天地有多大,随即派出心腹探索海外,等这些心腹回来后,高凤就撂挑子不干了,兵权什么的全不要了,最终被赶出王城,自此下落不明。 书房内,唐云时不时的点着头,轩辕敬和梁锦二人将关于高凤更详细的情报和盘托出。 “恩师。”轩辕敬建议道:“此人不可小觑,不能留。” 梁锦附和道:“牛将军拷问塔奴时,震惊不已,六年航海,凶险万千,此子却无一不是从容面对,其心智、其隐忍、其魄力,世间罕见,毕是外族,如此人物不得不除。” 轩辕敬连连点头:“仅凭一人之力扭转一国国运,恩师,此人不能留!” “明白了。” 唐云站起身,面露沉思之色,暗暗道了一声“可惜”。 第1333章 宿命 当唐云见到高凤的时候,这家伙正坐在后院一边品茶,一边给小熊梳毛,满脸的溺爱。 旁边除了正磨软剑的牛犇外,还有薛豹等十二名重甲。 见到唐云来了,高凤淡然一笑。 唐云坐在了高凤对面,面无表情:“上衣脱了。” 高凤面容一滞:“你要杀我,还是睡我?” 唐云没开口,薛豹和牛犇走了过来,粗暴的将高凤的衣衫扯开。 大家这才看到,果然如塔奴所说,高凤瘦弱的身体遍布伤疤,大大小小十余条,很是骇人。 “你那黑仆人和我们说,你在海外率领水手多次击退异族蛮人,每每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虽说武艺平常,却极为悍勇,身上遍布伤疤。” 高凤将衣衫穿好,继续给小熊梳毛,轻描淡写的问道:“不想死的人,死的最快,不怕死的人,反而在战场上能够活下来。” “有几分道理。” 淡淡的说了一句,唐云轻叹一声。 “你要杀我。”高凤神色依旧平静:“我看出了杀意。” “有吗。” “有。”高凤抬起头,轻轻的扫了一眼站在唐云身后的轩辕敬、梁锦二人。 “你要是汉人就好了。” 唐云这句话,明显是默认了高凤的猜测。 轩辕敬神情一动,仓啷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只等唐云一声令下。 长剑寒光闪烁夺人双目,高凤放下手中的牙梳,微微一笑。 “若我是汉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为什么?” “我若为你汉人皇室子弟,我之雄才大略不在你之下,既如此,为何要容忍你这等权臣掌天下兵马大权。” 高凤望着唐云:“我若非皇室子弟,朝廷遍布酒囊饭袋,各城充斥贪官污吏,此等国朝顺之何用,不如我来取之创盛世之朝,到了那时,你是官兵,我是反贼,亦是生死相斗。” “是这回事。” 唐云哑然失笑:“是啊,你要是汉人的话,我们还是要死一个的。” “你心智不如我,我觉着,你会死,我会活。” “为什么说我心智不如你?” “因我现在还活着。” 唐云哭笑不得:“这不代表一会你还会活着。” “我现在还活着,已是证明你心智不如我,即便你现在杀了我,可刚刚,我还活着,刚刚的活着,便足以证明你心智不如我。” “与我家殿下相提并论。”牛犇冷哼了一声:“你也配!” 唐云倒是没生气:“无懈可击,是啊,刚才的你,还活着,现在的你,也活着,足以证明我的心智是不如你,如果我是你,你是我的话,刚才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不,甚至很有可能是第一次谋面时,我就死了,对吗。” “倒也未必,若你是我,我是你,我需先知你究竟对海外之事了解多少。” “那如果我了解的多呢。”唐云给高凤倒了杯茶:“你就不杀我?” “我必杀你,不过…” “不过什么。” “也要看我对海外之事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 “我了解的越多,越知你不该杀,若我对海外之事全然不知,你必死。” “我有点被绕糊涂了。”唐云放下茶壶:“那你杀我,还是不杀我。” “不,你应问若我是你,对海外之事了解多少。” “那你了解多少。” “为何问我。”高凤呷了口茶:“我不是你,你才是你,了解多少,只有你知道,不如,你告知于我,你究竟了解多少,我知晓后,才可知如果我是你,会不会杀你。” “有意思。”唐云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道:“我了解的,一定比你多。” “换了旁人说这话,我定会大笑三声,夏虫不可语冰,可不知为何,你不似吹嘘。” 唐云指尖轻叩茶盏,缓缓开口。 “我看过你的海图与航海记录,你带人出海,见过满剌加的海峡风口,洋流晨昏两分,行船稍慢便会偏航,也识得锡兰深海的珍珠贝,潮起采珠、潮落归岸,稍有不慎便被暗礁卷走。” 唐云抬眼看向高凤,眸光深邃。 “你麾下水手击退的异族,应是祖法儿沿岸的戈壁部族,擅骑驼,兵刃是弯刀,以龙涎香交易铁器,你最后一次在船上缓兵险些挂了的地方,那地方应该叫做木骨都束,那是不是有种长颈异兽,还有足如驼蹄的巨鸟。” 听闻此言,高凤顿时瞪大了双眼。 唐云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改良高句丽战船,只吃透了东海近海风浪,却不知南洋深海骤雨、赤道无风带,更不晓忽鲁谟斯海峡暗潮密布,巨舰难行,你派心腹探海外,只摸透了半岛周遭航路,可我知晓从闽地出港,经爪哇、跨古里,直抵天方的完整海图,懂不同海域季风轮转、深浅水文,更清楚海外诸邦兵力、矿藏、造船优劣,这些,你未必及我。” 话音落,高凤手中的茶杯骤然一顿,眼底满是惊色,脸上从容淡然彻底褪去。 “你在木骨都束海岸扎营时,遇到了怪风,我称之为黑风,三日三夜不停息,帐篷被掀、缆绳绷断,那不是普通风暴,是赤道低压带催生的旋风,风向骤变、裹挟沙砾,寻常避风暴的法子根本无用。” 高凤震惊的慕容,瞬间变成了好奇,无比的好奇,甚至可以称之为狂热。 “继续说。” “你与祖法儿部族交手时,见识过他们的毒矢,箭簇淬的不是蛇毒,是沙漠中醉马草熬制的汁液,中箭者浑身酸软、视物模糊,要三日后才会气绝,解救的方法其实挺简单的,铁锅蒸馏海水,用淡盐水催吐排毒就够了。” “你果然知道!” 高凤双目灼灼,航海记录中,他只写了手下中毒,却没写自己抓了当地土着后逼问出了解毒的法子。 “到爪哇时,去过海下城吗。” “听闻过,听闻过听闻过,远远瞧见了。” 高凤彻底激动了起来,哪里还有标志性的淡然,失声说道:“为何,为何海下会有城池?” “不是城池,是珊瑚礁群经年累积,退潮时露尖角、涨潮时隐海面。” “原来如此,是极,是极!” 激动不已的高凤一拍大腿,随即突然身体前倾:“潜龙涡,潜龙涡你可知?” “潜龙涡?” 唐云微微皱眉:“在哪碰到的。” “采珠时…” 不等高凤说完,唐云反应过来了,笑着解释道:“深海暗流交汇形成的漩涡,中心深达百丈,即便是巨船也能被吞噬,漩涡周边三里内内,必产有夜明珠的深海珠贝。” “那你可曾见过,见过…” 激动的无以复加的高凤,伸直了手臂,似是想描述,面色涨红:“鱼,大鱼,鲲,就是…” “知道,大部分是通体雪白的,其实咱这也有,只是没机会见到,我们管它叫鲸鱼,油脂炼出的灯油燃时无烟,亮度胜烛火十倍,只有残忍的东瀛狗才会捕杀这种极有灵性的生物,不过它们没机会了。” 唐云冷笑一声:“不等它们具备相关技术和产业时,我就会灭了那座岛,那些岛,那个种族。” 提到了东瀛,提到了战事,激动的高凤,猛然回归于平静。 二人,再不像是朋友那般聊着见闻。 高凤慢慢垂下了头,呢喃道:“我…若是汉人,该有多好。” 第1334章 奇中葩 一声我若是汉人该有多好,二人再次沉默,无言以对。 刚刚,高凤说他若是汉人,他和唐云,肯定会死一个。 可刚刚,高凤又说,他若是汉人,该有多好。 这一声“该有多好”,即便是其他人也听出了高凤语气中浓浓的遗憾。 在场的可不止梁锦这个老狐狸,月亮门处,曹未羊正教着鹰珠练字。 二人都能看出来、听出来,原本高凤早已认命,接受了现实,哪怕是下一秒轩辕敬将长剑刺进了他的胸膛,他也会在生命中最后一刻,脸上依旧挂着标志性的淡然笑容。 可当唐云讲述了海外的“见闻”,讲述了就连高凤也未经历过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物,那些神奇,这位坦然赴死的王族子弟,满是遗憾,浓浓的遗憾。 “相信我。” 唐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高凤的肩膀,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相信我,如果高句丽没有对我大虞朝宣战,我虽然不会送你回去,但有朝一日我大虞朝足以傲视各国再不惧任何邻国威胁时,我一定会送你回去与你的亲人团聚。” “我相信你。”高凤抬起头,微笑着,点头着,淡然着。 “有什么遗言吗。” “告知吾王,我高凤未失约,告知吾王,我死于你大虞朝齐王殿下之手,并非无名小辈。” “这个…”唐云叹了口气:“看情况吧,现在高句丽还没有倾巢而出,我怕说了之后,高句丽即便不和日本结盟也会不惜任何代价攻伐东海三道。” “嗯。”高凤站起身,朝着唐云躬身施礼:“阳间,唐兄保重,有朝一日你我二人若可在地下团聚,再无敌我双方,定要多多告知我一些海外见闻。” “好,我答应你。” 一语落毕,唐云转过身,冲着轩辕敬微微颔首。 梁锦,扭过了头,远处的曹未羊,一声叹息。 唐云走向了月亮门,身后,传来了轩辕敬的声音。 “在下轩辕敬,家师大虞朝齐王殿下,请高句丽王族高先生赴死。” “有劳轩辕公子了。” 高凤缓缓扯开衣衫,指着自己的左胸膛:“还请轩辕公子一剑毙命,若不劳烦,烦请轩辕公子将小王尸身入舟出海。” “好!” 轩辕敬深吸了一口气,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尖刺进了高凤的胸膛。 高凤闷哼一声,鲜血缓缓染湿了衣衫,身体也渐渐倒在了地上。 刚刚迈出月亮门的唐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转过身,朝着高凤的尸体躬身施了一礼。 “殿下,一路走好,阿虎,火葬他吧,将他的骨灰撒入大海。” 轩辕敬收剑入鞘,一群护卫刚要过来搬尸,梁锦挽起了袖子:“本官来吧。” 就在此时,轩辕庭突然跑了进来。 “恩师,恩师,舟师来了人说…” 轩辕庭猛然见到院中的尸体,略显诧异:“真宰了啊。” 唐云的心情有些伤感:“舟师怎么了。” “高句丽那边出事了。” “什么意思?” “新罗人刚打探的消息,原来与日本结盟的并非高句丽太王,而是高句丽大王子。” “然后呢?”唐云不明所以:“有什么区别吗。” “舟师那边说之前还纳闷呢,高句丽虽说总有袭扰三道之事,但无民间传的那般凶狠,多是被东瀛人嫁祸的,相比咱汉人,高句丽太王更恨东瀛人,因此舟师也想不通,高句丽太王为何突然与日本结盟了,就算惧怕咱的火药与火炮,好歹也提前派个人过来…” “别搁这水字数了,直接说重点。” “哦对,对,重点,舟师说,新罗人打探清楚了,高句丽大王子弑兄杀父,长安城的太皇宫,血流成河,王族子弟被他们的大王子屠戮殆尽,还有…” 轩辕庭歪着脑袋,指了指高凤的尸体:“师父,您可能杀早了,不但他的父兄被杀了,他的生母也被那丧心病狂的大皇子杀了。” “这是说…”唐云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木然的转过身:“如果我们没杀高凤的话,完全可以利用他…” “额…或许是吧。” “操!” 唐云顿时懊悔不已,肠子都悔青了,刚要无能狂怒将锅扣到轩辕敬和婓象身上,尸体高凤突然坐了起来,猛然睁开眼睛,眼红如血! “他连我的母亲也没放过?!” “哇”的一声,牛犇连滚带爬,面色煞白。 梁锦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曹未羊都吓的够呛。 一群重甲们第一时间跑到唐云面前组成一道人墙,薛豹嘴里念念有词,什么观世音保佑三清助我阿弥陀佛少主殿下快显灵之类的。 唐云也吓的够呛,只有一人,只有一人也被吓住了,但是拎起扫把就冲了过来,直接呼在了高凤的后脑勺上,花容失色但勇气十足的鹰珠。 满身鲜血的高凤挣扎着站了起来,面无血色,指着躲在唐云身后的轩辕庭。 “你说,他连我的生母,都未放过?!” “你,你你你你你…” 轩辕庭吓的直哆嗦,轩辕敬则是再次抽出了手中长剑,和壮胆似的大吼道:“小爷就不信,砍了你的脑袋也能活。” “退下!”唐云连忙大吼一声,强装镇定:“不是,你,你…” “我的生母!” 高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洒满襟,混合着血水流淌着,双拳死死的捶打在了地上,泣不成声。 呢喃着高句丽的语言,能听懂的人都知道,孩儿不孝。 轩辕敬哪管这个哪个的,鼓足勇气,不准备刺了,准备削,直接将高凤的脑袋削下来。 “你特么等会!” 唐云连忙叫道:“没听你老弟刚才说什么了呢,高句丽的扛把子换人了!” “师父,这…此人是妖孽!” “莫要杀我。” 满面泪痕的高凤抬起头,喘着粗气:“我要复仇,你等,可利用我,我非妖孽,先天体质异于常人,吾之心位右而非左。” “靠你妈!”唐云直接开骂:“感情是心脏长反了,你他妈好深的心机。” 众人也反应过来了,高凤这比崽子,浑身心眼儿。 “临死”之前,还说什么烦请轩辕敬将他的尸体放在小舟中推进海里,明摆着耍大家呢,准备借势逃跑。 “服了。” 气的鼻子都歪了的唐云叫道:“圈踢他,不,救他,不,先救他,救好了再踢他!” “慢着!” 梁锦突然想起一件事,冷哼道:“据本官所知,你之生母最是宠溺高句丽大王子,自幼便对你薄凉,甚至曾传出你统管舟师后,派了死士刺客取你性命,你与你娘亲,在长安城不是势如水火吗?” 痛哭流涕的高凤神情微变,拧眉道:“连这件事你们都知道?” 梁锦:“…” 唐云破口大骂:“不他妈救了,直接踢,让你装,继续装!” 一听这话,高凤反倒是不乐意了,也骂上了:“你他娘的要火葬本王,要我如何继续装下去!” “倒也是。” 第1335章 气数已尽 甭管高凤多能演,内脏又是不是长反了,怎么说也挨了一剑,鲜血哗哗的流,到底还是挺那了。 唐云怕这小子又在那演,上去咣咣两脚,确定是真的晕死后,这才叫人将吴仁义叫来。 老吴一听说这小子内脏是反的,兴奋的双眼放光,直接把药箱中的锋利小刀抽出来了。 阿虎提醒道:“少爷说救他,没说宰了他。” “老朽保证他不死。”吴仁义扭头看着唐云,稍有的讨好笑容:“成不。” “你先给他救了。” 唐云翻了个白眼,开始询问轩辕庭高句丽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吴仁义也让牛犇将晕死过去的高凤给扛回了屋中。 轩辕庭的情报,是舟师给的,舟师的情报,是新罗人给的。 值得一提的是,告知舟师情报的并非新罗王城,而是备水营。 新罗的水军不叫水军,叫备水营,而且这个备水营名义上是归新罗王城也就是金城管辖,实则属于是地方武装的性质。 这里也要提一下新罗水军的整体实力,不能说垃吧,只能说真特么垃。 新罗的情况几乎就是三面环海,为了应对百济、高句丽、东瀛的海上威胁,开朝初期就有海上军事力量,但是吧,属于是玩水玩的早,但没玩明白,玩的特别水。 主要原因也是老挨揍,根本发展不起来。 除了没有大型主力战船外,造船工艺也不行,所有战船都是中小型快船,为数不多的几艘楼船也是山寨版的,以近海防御为作战目的,不具备远航攻伐其他各国的条件。 新罗的高层政治架构的核心是骨品制,圣骨最高,王子子弟掌管大权。 统管新罗所有海上力量的,也是一个王族,但这个王族和谢老八的情况差不多,野生的,上一代新罗国王巡海防的时候凿过一个真骨血脉的女人,类似于顶级世家中的世家女。 因为政治斗争等诸多情况,这个女人为了将孩子生下来,违逆了家族命令,跑了,最终将孩子给生了下来,并且曝光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生之前,可以打掉,贵族们就是将这个女人干掉都没毛病,减少未来的竞争力。 可要是生之后,再弄死的话,那就属于杀害王族子弟了,和叛国没两样。 见到孩子都生出来了,最后国内的贵族们也就捏着鼻子认了,名义上,虽然承认这孩子有圣骨血脉,实际上,只是承认,但不给任何物质上的照顾,甚至不让他回金城。 孩子长大后,有了王室的姓氏,名字叫做金光旭,并且成了军伍。 王族那边一看金光旭似乎没什么野心,并没有想回金城的意思,渐渐放下了心,自此之后,这个孩子在水军体系内一路高升,最终成了水军最高统帅,也叫做船府尚书。 金城的王族对金光旭放心了,可金光旭却记事起就对自己的各种亲戚们极为不屑,渐渐地将整个船府也就是近乎所有的水军军伍变成了自己的私军。 一句话,老子是水军统帅,可以保家卫国,但不鸟你们所有王族子弟,来自中枢的命令,我想听就听,不想听,有本事你们换人,来一个老子宰一个。 王族子弟还真得捏着鼻子认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毕竟金光旭的确没什么野心,而且也是国内唯一在水军军中具备抵抗高句丽、百济、日本三国能力的统帅。 大虞朝东海三道的舟师,对于高句丽和日本的最大情报来源,正是金光旭,也是新罗水军。 按照金光旭所说,现在半岛三国的局势可以说是极为诡异,乱的不像话。 首先是他们新罗国内部,女王当政,很多人不服,这些不服的人中,十个里面有九个,想要和高句丽与日本交好,化干戈为玉帛。 以女王为首的少部分王族,认为高句丽和日本不可信,一旦加入了高句丽、百济、日本三国联军攻伐大虞朝,如果大虞朝被灭,第二个就是新罗。 其次高句丽那边的局势,城头变幻大王旗,长安城政变了。 大太子弄死了他亲爹也就是高句丽太王,已经坐上王位了,坐上王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日本人勾搭到了一起,第二件事就是想联合百济灭了新罗,陆地上,和百济联军削新罗,海上,和日本联军打大虞朝,两不耽误。 要说没什么太多变化的,那就是百济,百济早就向日本证明了他们的忠诚,该出兵出兵,该派船派船,日本打谁他打谁。 “真乱套。” 带着轩辕庭走回书房的唐云坐下后,用力的挠着后脑勺。 “半岛三国,百济没太多变化,还是当日本的狗,是吧。” 轩辕庭点了点头:“是。” “高句丽内部发生政变,原来的最高统治者太王,只和东海三道的世家交好,虽然也暗中拾掇这些世家造反,但对日本也没什么好感,也想削他们,结果这老家伙还死了,被高凤他大哥也就是高句丽大太子弄死了,这逼崽子一上位就和日本结盟,要一起削咱们,是吧。” 轩辕庭继续点头:“是。” “新罗呢,内部举棋不定,女王想继续和她爹、她爷爷、她太爷爷、她祖宗们似的,和咱汉人交好,但很多反对派认为咱们大虞朝现在自顾不暇,即便高句丽和百济揍高句丽,咱也帮不了他们,和高句丽和谈,高句丽没鸟他们,所以就想和日本和谈,甚至可以为了下投名状,派遣船只加入联军干咱们,是吧。” 轩辕庭依旧点头:“是。” “新罗目前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对吧。” “说是之前派人去了高句丽,还有几位王室子弟,可去了之后音讯全无,新罗水军那边觉得应是被高句丽人杀了,没谈成。” “杀了好。”唐云耸了耸肩:“连王室子弟都敢杀,新罗内部肯定得同仇敌忾吧。” 轩辕庭摇了摇头,这方面的消息暂时没有,但根据张太阳的猜测,就算高句丽人弄死了新罗的王室子弟,新罗那边也得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金城大部分王室子弟都认为新罗根本抵抗不住高句丽、百济的联军,甚至做好了割地求和的准备。 “新罗就没有什么特别能打的,忠君报国的军中鹰派吗?” 轩辕庭继续摇头:“没有。” “一个都没有?” “就一个金光旭,也只是擅长海战。” “要是新罗有个天降猛男多好,哪怕只是在陆地上牵制几年高句丽和百济的联军也行。” 唐云叹了口气:“看来新罗的气数已尽了,求和,割地赔偿,高句丽和百济腾出手就会吞并他们,亡国只是世家早晚的事罢了,谈不拢,高句丽和百济还是会揍他们,打到亡国,哎。” 第1336章 策 高凤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身上裹着药布,悠哉悠哉的吃着饭。 唐云进来的时候,气不打一处来,第一句话就是“本王真想弄死你”。 高凤乐了,就那笑容,唐云瞬间解读了出来,我就喜欢看你既看不惯我也干不掉我。 唐云也乐了,坐在了床边,抱着膀子。 “你应该挺了解本王吧。” “尚可。”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这人很容易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是特别理智。” 说到这里,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面露冷色。 “你已经耍了我两次,不要尝试进行第三次,我可以向你保证,下一次,你一定会死,无论你对我是否有利用价值。” 高凤放下了碗筷,脸上再无笑意。 “大太子高武,若非在长安城把持朝野,断不敢弑兄杀母登上王位,既他这么做了,且做成了,足以说明掌控了长安城。” “那你更没利用价值了。” “可高武在长安之外各处军中并不得势。” “哦。”唐云来了兴趣:“继续说。” “或是说,长安城,在军中并不得势,军心,民心,虽未失,也未得。” 唐云点了点头,这个情况和自己刚出道时大虞朝的情况差不多,新朝初建,姬老二登基后,各边军、各大营对朝廷极为不满,这种不满并没有因新皇登基而消散。 “我,本王,高凤。” 高凤的脸上再次绽放出了笑容:“我高句丽,军中第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 唐云满面讥讽:“你都消失七年了,谁还认识你,你当你是姬哥呢,人不在,梗流传。” “你父唐破山出自你大虞朝北关边军,早已卸甲多年,居于南地洛城,如若今日你父回北边军登高一呼,可有人追随于他?” 唐云沉默了,高凤的话有道理,有些人,有些事,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淡忘、消逝。 就如同他爹似的,即便卸甲多年,依旧是北边军的魂,所有军伍的偶像,不可逾越的高山。 纵观高凤在高句丽的军旅生涯,不止是军中的影响力,在民间也是无人出其右,作为第六位王子,民间与各阶层,已经有很高的呼声了,认为他才是最适合接任王位的人选。 虽说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年,高凤音讯全无,可事就是这样,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高凤在位的时候,高句丽水师整体势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甚至打的日本四方船军都不敢妄动,结果他这一消失,高句丽船军是一天比一天拉胯,到了现在又变成以前的模样了,守多攻少,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可想而知,如果高凤回到高句丽的话,只要不死,军中一定会有无数拥趸听其号令。 “不过赌之一字罢了,生死,皆是赌。” 高凤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坐在墙壁上,渐渐收起了笑意。 “留下我,我或许会为你化解你我二国刀兵之灾,但你也知晓,我高凤是一个难缠的对手,雄才大略世间罕有,我若活着回去,说不定有朝一日,你我还是要刀剑相向。” 不等唐云开口,高凤继续说道:“只是如今你的燃眉之急是阻止高句丽与日本结盟,你若杀我,便再无人为你分忧此事,因此,你要赌,杀我,少了一个生死大敌,却要面临高句丽船军倾巢而出,或是留下我,阻止高句丽船军攻打你大虞,只是假以时日,你我刀剑相向。” “我先不说杀你或是留你,你一口一个你将会是我的生死大敌,不是,你哪来的自信啊。” 唐云乐呵呵的说道:“你有什么,有高句丽的兵马大权,还是有火药、火炮,或是登高一呼,全国朝的军伍都听你号令?” “火炮技艺,并非难以窥破之秘,至于这火药,想来殿下是从海外所得,对吗,殿下去过海外,小王也去过,殿下可寻到,小王为何寻不到。” 唐云吹了声口哨:“那你找去呗。” 高凤神情大变:“火药并非海外所得!” 唐云愣了一下,紧接着破口大骂:“靠你亲妈,还敢耍我!” 高凤猛皱眉头:“那你又是从何处习到的?”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这家伙特意提到火药,就是想要通过自己的表情和反应来判断,火药到底是不是从海外得到的。 阿虎低下头,轻声问道:“少爷,要不要将曹先生与梁大人叫来。” 唐云更生气了,比高凤套自己话更来气,啥意思啊,我这智商只能被高凤碾压呗。 其实阿虎还真就不是这个意思,曹未羊和梁锦比较理智,而且也擅长斗智,自家少爷总是被情绪所左右,越是这样,越会被高凤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刚才说了,你要是敢再次耍我,我一定弄死你!” “何来的戏耍,不过是试探一番罢了。” 高凤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说说,高句丽何时攻伐新罗。” “你怎么知道?” “父王在世时,我曾提出以新罗抗百济之策,父王不会轻易对新罗动兵,我的那位好王兄,却心心念念的想要将新罗亡国,他既掌了王位,自会如此。” 唐云不由好奇了起来:“他为什么非要打新罗。” “当年新罗出使高句丽,欲和亲,然使团王女却对高武大肆奚落,言…” 顿了顿,高凤突然笑了起来,满面嘲笑。 “高句丽大太子高武,徒恃宗枝出身,外示矜骄而内怀险谲,惟知结党营私、窥伺神器而已,文无经世之才,武无安邦之略,不过一阴邪鄙薄之徒耳。” 唐云大致听明白了,也是乐够呛,乐归乐,更是好奇了:“不是要和亲吗,为什么还奚落你大哥。” “有意为之,那王女本就迫于新罗诸贵族之势,实则并不愿与高句丽结亲。” “原来如此,这女的挺厉害的,后来死的挺惨吧,毕竟你大哥连亲爹亲娘都敢杀,就算活着回国了,新罗内部也不会放过她。” 高凤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此新罗王女,名为金善。” “金善?” 唐云扭头看向阿虎:“这名儿怎么有点熟悉呢。” 阿虎略显震惊,下意识道:“新罗女王。” “我靠。” 唐云终于明白了,难怪高武想灭了新罗呢,感情当初在长安城羞辱他的那个女人,如今成了新罗的女王。 高凤也服了,现在大虞朝都紧张成这样了,三国内部的权力架构直接影响着大虞朝未来的兴衰,结果这小子连新罗女王叫什么都不知道。 “罢了,小王知你如今举棋不定,小王也不愿整日担惊受怕,不如为你献上一策如何,就当为了睡个安稳觉,如何。” “对喽。”唐云打了个响指,满面笑容:“正如我说的,价值,价值,还他妈的是价值,没有价值,我留着你干什么,是吧。” “调火药、火炮,送于新罗。” 简单几个字说完,高凤挥了挥手,躺那了:“乏了,殿下回吧。” 唐云愣住了,足足许久,一拍大腿:“高哇!” 第1337章 强上贼船 短短几个字,唐云恍然大悟。 调火药、火炮,送于新罗备水营,就这几个字,为唐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快步跑出屋子后,唐云连忙叫人将曹未羊和梁锦叫来,说了一下高凤的计策。 曹、梁二人一听,双目灼灼。 最早的时候,大家也商讨过这件事,半岛三国中,只有新罗和汉人交情不错。 问题是国与国之间,哪来的万世交好,没有永恒的好基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尤其是新罗女王上位后,其实大虞朝、新罗双方的关系已经没那么紧密了,更多的是大虞朝东海三道舟师与新罗那边的水军同仇敌忾。 至于新罗女王,本身国内就面临诸多压力,外部还有高句丽、百济虎视眈眈,为了坐稳王位,平衡各方势力,因此上位后与汉家王朝的交往已经没以前那么密切了。 这就导致了唐云身边的这群谋士们拿不定主意了。 支援战船,直接否掉,自家战船还不够用呢。 支援兵力呢,倒是能挤出来点,问题是新罗能不能要啊。 一旦大虞朝的兵力派过去了,甭管多少,那就属于是和大虞朝结盟了,十之八九人家不能要,怕要了之后,高句丽和百济马上干他们。 战船不行,兵力不行,火药和火炮更不行了,不是说没有,多,很多,可新罗要了后,能不能用在正地方,万一非但没有用在正地方,将来调转枪口削大虞朝呢? 最终这件事也就做罢了,一是新罗那边没有表明态度,二是就现在大虞朝这个情况,谁也信不着,自身强大到了一定地步,谁都可能成为敌人。 高凤短短几个字,完美的解了这个局,送火药、火炮,但送的不是新罗都城金城,而是送去他们的水军船府,也就是水军扛把子金光旭手中。 金光旭,是新罗为数不多的鹰派,强硬鹰派,大半生都在和高句丽、百济、日本三国的水军打生打死,常年的交战,早就变成了不可化解的生死大仇。 然而就是这个水军最高统帅,他还不怎么受金城指挥。 可想而知,火药、火炮到位后,他肯定要揍高句丽、百济、日本三国。 问题来了,这个不受金城指挥的海军统帅,他代表新罗吗? 答案不言而喻,代表,没有谁能比他更代表新罗了。 在其他各国眼中,新罗水军用了火药、火炮,那就是实锤,实锤成了大虞朝的铁杆盟友。 当然,新罗也可以解释说金光旭根本不听女王和贵族们的号令。 那么好,既然不听,那其他各国肯定会要求新罗那边替换到金光旭。 问题又来了,新罗有这个实力吗,你女王和贵族们,有这个实力和我金华强斗吗! 替换掉了金光旭,国内还有谁能够在水军之中有如此威望、能力抗击各国水军? 要是替换掉了金光旭,接替他的人,能力不行,威望不够倒也罢了,万一各国耍了他们,照样揍他们,怎么办? 更何况,金光旭那是什么性格,生啃西红柿都得蘸番茄酱的猛人,你说换就换,开玩笑呢,真要被得知夺兵权,他第一件事可能就是造反。 所以说这件事最后的唯一结局,就是新罗人捏着鼻子认了。 反正船府那边已经得到了大虞朝的火药和火炮,索性一条道走到黑,要求大虞朝提供更多的军器,直接和大虞朝结盟。 陆地上,新罗利用火药、火炮抵抗高句丽和百济人,牵扯二国精力,大虞朝一心一意的防守三道,尽量建造更多的战船,无论将来支援新罗还是打高句丽、日本,新罗至少有一线生机。 “此为阳谋。” 曹未羊连连点头:“此计,妙哉,便是老夫献策也不过如此了。” 梁锦听的直撇嘴,他就佩服这老货的脸皮,风轻云淡的吹牛b。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曹未羊不算吹牛b。 高凤能献策,基于他对半岛三国的深刻理解,老曹是汉人,还在山林中待了那么多年,到了东海三道两眼一抹黑。 来到三道之前,老曹这辈子和水打交道最多的地方就是钓鱼了,连船都没坐过,自家的事才搞明白没多久,上哪了解半岛三国的情况。 梁锦也差不多,对半岛三国的情报严重缺失。 在此之前,大家光知道舟师的最大情报来源是新罗,却不知是新罗船府和金光旭。 “是不是可行,是不是可行。” 唐云嘿嘿一笑:“可行的话就这么办,不但要送,还要多送,尽快筹备,你们说呢。” 梁锦刚要表示同意,曹未羊微微一笑:“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什么意思?” “不但要有火药、火炮,还要有军器,重甲、长刀、弩,皆送,非但如此,还要送些兵力。” “兵力?” “不错,战卒,金光旭绝不会与高句丽、日本、百济三国和谈,不死不休,送去后询问于他,我大虞朝齐王殿下,愿以私兵助之,若金帅愿用,私兵留下皆听金帅差遣,若不愿用,返航三道就是。” 梁锦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老曹是比自己阴险。 正如老曹所说,金光旭是强硬的鹰派,即便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也会接受火药和火炮。 既然火药和火炮都接受了,那所谓的“私兵”,肯定也会照单全收。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私兵”二字。 什么叫私兵,走的不是官方正规渠道。 可唐云是什么人,大虞朝齐王殿下,只要他想,他直接说大虞朝所有军伍都是他的私兵,姬老二和朝廷百官还得马上做手续将各大营军伍全部过户到齐王府。 妙就妙在这,既然是私兵,金光旭就可以不用马上告知金城,先用着,用过一段时间后,金城反应过来后,直接一摊手,私兵啊,不是大虞朝的官军,告诉你们干嘛。 那金城肯定又要问,你要鸡毛私兵啊,这不是给其他各国开战的理由嘛。 金光旭继续两手一摊,我他妈本来肾都快被踹碎一颗了,鬼知道高句丽、百济、日本什么时候打过来,我得备战啊,我得做好万全准备啊,自然是军器多多益善,兵力多多益善了,不做准备,等他们打过来的时候就亡国了个屁的了。 这么一操作,金光旭不但不会遭受非议,反而会成为深谋远虑的隐忍统帅。 当然,具体细节肯定要完善,不过那都是金光旭的事了,他要做的就是接收军器与兵马,然后拉出去干一架,彻底绝了国内和谈的心思。 “就这么办了。” 唐云沉吟片刻:“既然是去助战,要不要派个猛将过去。” “暂时不要。”曹未羊摇头说道:“莫要喧宾夺主,记住,此举并非是与新罗结盟,而是与金光旭结盟,只要将金光旭拉拢过来,新罗必然被拉上你的贼船。” 唐云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有点犹豫。 他光知道金光旭是新罗海战第一人,就这个第一人,都属于是矮子里面拔将军。 将来高句丽和百济打过去,肯定是要陆战,这老小子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就怕火药、火炮、大量兵马送过去了,金光旭根本指挥不明白。 第1338章 天选猛男(一) 新罗,熊州。 和大虞朝不一样,新罗的官道不叫官道,叫驿路。 百十来个人,打扮的和新罗百姓似的,走在驿路上,赶往熊州。 领头的三人,正是马骉、婓象,外加一个精通新罗话的吕申阳。 一路走来,婓象什么都没干,光跟着吕申阳学三国语言了。 别看三国就在一片小小的半岛上,语言还不一样。 文字倒是一样,但三国均没有自创文字,用的全是汉字。 至于语言,高句丽属于扶余语系。 百济呢,也是扶余语系,不过都是贵族们用这种语言,和高句丽的语言极为接近,平民和土着使用的语言是韩系,和新罗语是一样的。 新罗那边呢,属于三韩系,也就是辰韩、马韩、弁韩,也是后世韩语的祖先,就是各种西八西八傲读K那种。 别看吕申阳大字不认一箩筐,却有着非凡的语言天赋,不但精通半岛三国的语言,连东瀛话也会说,会讲。 婓象本来想让马骉也学学,毕竟这小子要代表唐云出使新罗。 老三根本不学,不是学不会,是懒得学。 除了三人和一群舟师水卒外,还有二十多名新罗人,其中就有一名王族,小蹦豆子,新罗女王的亲弟弟。 巧的是,这小子叫金马,马骉的姓氏是他的名儿。 别看金马岁数小,从小长在王城宫廷之中,无论是受到的教育还是耳濡目染,令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与见识。 金马知道马骉的身份,大虞朝齐王核心心腹之一,因此一路上总是尝试着交好。 说来也怪,他要是想亲近婓象的话,小象同学肯定以礼相待。 结果这小子不怎么搭理婓象,就喜欢缠着马骉,可马老三呢,对着金马一直冷个脸。 婓象也私下问过,为什么马骉不喜欢金马。 用老三的话来说,就是自己几十个孩子连名都没起呢,我还搭理他? “还有不到二十里。” 吕申阳和身后一名年长的新罗老者沟通了一番,拿出了舆图,对婓、马指明了最后的路线。 众人现在的位置在熊州,也是新罗船府的大本营,在熊州,说了算的不是新罗的官方,而是船府大营的扛把子,船府尚书金光旭。 大家的计划是先去船府大营,找到金光旭后告知来意,同时表明小王子金马的身份,借一条船,走海陆前往金城,见女王商谈结盟一事。 正好吕申阳与金光旭见过两次,前朝时期金光旭以私人名义乘船拜会过张太阳,当时吕申阳在场。 至于之前大家下船的地方,叫做牙山。 和吕申阳沟通的老头,是小王子的内侍,也算是半个贵族吧,正好有亲戚在牙山,借了官方的马车组成车队,一路赶来了熊州,路上倒是无惊无险,毫无波澜。 只不过进入熊州的地盘后,车队离开了,在熊州有个规矩,如果不是船府的人马,或是船府认可的商人以及任何团体,不准骑马或是乘坐马车。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众人徒步赶来,路上倒是见到不少船府的人马,稍微糊弄一下就过去了。 一路走来,入目皆是萧索。 本该平整宽阔的驿路,多处夯土路基已被野草啃噬得坑洼不平。 放眼望去,驿路两侧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齐腰深的野草疯狂生长,全是荒地。 “之前牙山那边就破败,怎么到了熊州,还是如此破败?” 马骉往前走着,向两侧不断打量:“不是说熊州是新罗南部门户吗,怎么荒成这样?” 小王子内侍能听懂汉话,说的不流利,磕磕巴巴解释了一番。 就新罗这地方,南部战事最多,尤其是海战,兵防要地。 在熊州,但凡是青壮,只能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加入船府,也就是水军。 常年战火肆虐,青壮大多被征去船府大营,渐渐地,地里的活就没人干了。 可要说这地方穷吧,倒也不是,只是萧条,百姓们不愁吃不愁穿,撑不着,却也饿不死。 因为船府守着新罗的南部门户,属于是卫戍边疆,因此新罗王城必须养着熊州,哪怕贵族们自己少吃两口,也得挤出钱财送过来。 可以理解,贵族少吃两口,至少有的吃,要是熊州这个新罗门户被其他各国打开了,贵族们连吃都没的吃了。 说句再直白的话,熊州的百姓,大多和船府水军有关,干不干活,都能领到粮,而且即便种地了,得到的粮还是得被征收,船府那边也没强制说要百姓种地,久而久之的,百姓几乎都成了不种地的刁民了,劳无所得,不劳亦可得,可想而知百姓会如何选择。 至于船府那边见到百姓不种地,也懒得管,金光旭这人强横归强横,还是讲理的,百姓家家户户将自家孩子送去军中,自己这个当统帅的,还能如何要求百姓们。 了解之后,马骉乐了,乐的有些古怪。 自家姑爷,和金光旭的情况差不多,南征北战,到了哪个地方,都是同时执掌军、民二权,但绝对不会为了军事耽误民生,反而会想方设法当百姓们富起来,这一点,金光旭远远不如。 众人继续缓步前行着,脚下的驿路愈发难走。 眼看着海平面已经出现在视线之中,船府大营也快到了。 就在此时,目力最好的马骉神情一变。 “打起来了,好多人在一起厮杀。” 大家举目望去,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群乱糟糟的小黑点,也不知是人还是什么。 “马兄怕是看差了。”吕申阳摇了摇头:“此处距离船府大营不过十余里,岂会有厮杀之事。” “不信算了。” 马骉也没当回事,自己身处异国他乡,反正谁也不认识,死不死的,和他没关系。 婓象却是知道马骉目力极为恐怖,连忙询问细节。 马骉只能看到个大概,从婓象怀里抽出了小本子,唰唰唰几笔,画了个图案。 “有个旗,插在马车上,挨打的那群人。” 吕申阳定睛一看,总觉得有点熟悉,金马的内侍却是面色大变。 “金将军的族徽,若是真的被伏,一定是金将军的族人!” 第1339章 天选猛男(二) 内使口中的金将军,自然是金光旭。 马骉画出了图案,也就是族徽,由此证明了他的确看到了一群人在厮杀。 内侍和小王子金马等一众高新罗人急的团团转,西八西八的搁那沟通着,婓象也是大急。 大家就是来找金光旭借船的,同时吕申阳也知道,自家大帅张太阳和金光旭交情私交极好,这种交情,也延伸到了大虞朝东海舟师与新罗船府水军。 吕申阳连忙问了一下情况,马骉说是二百来人削五十多个,前者提议,既然人数相差不大,马上赶过去救援才是,于情于理都要帮一把金光旭的族人。 婓象表示同意,是应该马上介入。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马骉从善如流。 按理来说,这一行人中,汉人群体中,大部分都是舟师的水卒,吕申阳官职最高。 但是吧,吕申阳得以马骉和婓象二人为主,前者是唐云核心班底之一,后者是唐云的徒儿。 至于马骉和婓象之间,吕申阳觉得应该是马骉说了算,一是马骉有军职,并且是伯爷身份,婓象虽是唐云的徒儿,但这次他是来出使高句丽的,出使新罗的是马老三。 既然决定介入,众人撒丫子就开始跑,一边跑,一边抽出了兵器。 跑的最快的肯定是马骉,老三憋好几个月了,除了行船就是赶路,他已经好久没杀人了。 结果这一跑,越跑越快,马骉还没回头,左手抓着手弩,右手拿着大盾,跑的裤衩都快追不上了。 吕申阳带着一群舟师的人马,越跑和马骉的距离拉的越远,好不好意思喊等等他们,只能咬着牙狂奔。 不得不说,唐云做梦都要经历的剧本,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反而让没心没肺的马骉遇到了,那就是传统烂俗曲目---英雄救美! 新罗人尽皆知,船府尚书金光旭大将军有两个逆鳞。 一,一把弓,如今大虞朝舟师大帅张太阳在前朝时,寻遍三道名匠打造的一把巨弓,名为逐月,赠予了金光旭。 这把逐月弓,传闻新罗国内只有金光旭可拉成满月,因此金大将军也被有个雅号,叫做神臂将军,此弓,金光旭视若万金不换的传家珍宝,哪怕是至今好友,碰都不让碰一下,最多瞅两眼显摆显摆。 二,不是物,而是人,名为金圭丽,同为圣骨血脉,金光旭的姑祖母。 其实当年金光旭去过一次王城,只去过那么一次,二十来岁的年纪,倒不是想回去当王城贵族享受荣华富贵,他那时候已经在船府当少将军了,年少天真的他,就是想去王城管上一代新罗王要点钱给船府换战船。 结果那时候正值一群真骨贵族暗地里搞事情,得知金光旭入城后,就想干掉他,嫁祸给政敌。 金光旭差点挂了,当街被一刀捅在了腰子上,可明明是圣骨血脉,愣是没人管他,去了郎舍,也就是医馆,人们一听说他的身份,直接给他抬外面去了,郎舍都关门了。 想来也是,金光旭的身份太特殊了,说他是王族吧,权贵们认,但只是捏着鼻子认了,认是因为不能杀他,而不是赋予他王族子弟应有的权力。 因此谁都不敢救他,怕得罪人。 毕竟新罗王已经久不闻政事了,拖着个病怏怏的身体天天养病,睁眼的时间都没闭眼的时间多,鬼知道新罗王知不知道金光旭入城的时,即便知道,万一故意装作不知道呢,要是谁救了,岂不是给大老板上眼药吗。 要知道那时候可是冬天,金光旭入城的时候为了表明自己没任何其他心思,独自一人入城的,身边连个亲随护卫都没有,寒风瑟瑟,伤口还淌着血呢,就那么躺在大道上,眼瞅着就要挂了。 偌大的一座王城,只有一人出手相助了,而且还是个娃娃,女娃娃。 才七岁的金圭丽,在马车中见到有人受伤,命令下人去救,下人得知金光旭的身份,不敢救。 值得一提的是,俩人是实在亲戚。 金圭丽是金光旭曾祖父的侄女,也就是曾祖父的 堂妹,按辈分,属于是族姑祖母,比金光旭足足高了三个辈分。 金光旭的祖父四十来岁的时候,他堂妹金圭丽才出生。 得知了金光旭的身份,,七岁的金圭丽跳下马车,说哪怕是路边的一条,这么可怜也得救,更何况是自己的晚辈了。 下人们不敢动弹,金圭丽自己找了条绳子绑在了草席上,就那么一个人拖着草席,在漫天风雪中一步一步走回了府中,金光旭这才活了下来。 要么说很多事就是天意,金圭丽来之前,躺在草席上的金光旭暗暗发誓,如果他能活下来,早晚有一日回到王城,屠了整座城。 可金圭丽出现了,小小的人儿,如同天使一般,给了金光旭人间最后的温暖。 也是巧了,当时金圭丽的爹娘和长辈们都不在,要不然金光旭都入不了府门,下人们一看拖都拖回来了,这干系也甩不开了,只能救治。 金圭丽的善心得到了回报,王宫中的新罗王得知自己的野儿子入京了,而且还遭受了刺杀差点死大道上,怒不可遏,派来了宫中名医的同时,下令追查幕后黑手。 幕后黑手找到了,金光旭也康复了,走之前,跪在地上望着和自己额头平齐的金圭丽,说欠她一条命,会用一辈子还。 金圭丽只是傻呵呵的笑着,摸了摸金光旭的额头,说这是长辈应该做的。 可惜,善意的回报,只是一时的。 五年后,新罗王病故,二王子说立女王的诏书是假的,强行上位,上位后就开始铲除异己,主要是往死里削自家的各种亲戚。 本来这事吧,和金圭丽那一家子没什么干系,错就错在她五年前救过金光旭。 金光旭因为遭遇刺杀一事用性命为水军换来了大量钱财和支持,在船府已经是声名大噪了,少将军也变成了少尚书,类似于水军副帅。 王城中的二王子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给金圭丽的族人全报复了,而且还抓了这小丫头。 金光旭得知后,调集了八千多名水军将士,一路冲进王城,这才将成了孤儿的金圭丽从牢中救了回来。 要说那二王子也是菜的抠脚,见到金光旭带着八千人就能打过来,吓的直哆嗦,躲在王宫中连门都不敢出。 金光旭倒是没刁难二王子,只是带着金圭丽和兵马离开王城回到了熊州。 要么说金光旭也是识大体的人,他也想为金圭丽报仇,而且他当时也具备那个能力,二王子太残暴了,王城中的贵族们,即便手里有兵权也装聋作哑,任由金光旭入城。 可金光旭也知道,如果他干掉了二王子,得利的是城中的贵族们,让他入城,本来就是想利用他的手,利用他这个真骨血脉干掉另一个真骨血脉,自己一旦宰了二王子,新罗一定会出现动荡。 金光旭虽然没让那群贵族们如愿以偿,可这件事也导致了强行登上王位的二王子成了笑话,遭受了以如今新罗女王为首的一众贵族们武力弹劾,将这傻叉弄下台,女王取而代之。 所以说,金光旭这辈子最在乎的两件事,一个是那把逐月弓,一个是他的曾姑母金圭丽。 然而此时距离船府大本营不到十余里的距离,被袭的车队,最中间的马车中,坐的正是花容失色的金圭丽。 第1339章 天选猛男(三) 驿路旁,上百具尸体横七竖八。 浓浓的血腥味随着微风飘散着,七名穿着船府青衣以及下人服饰的青壮,死死护着身后的马车。 马车中的金圭丽,紧紧咬着牙关,花容一片煞白。 再看伏击他们的人,尚有百人之多,张弓举刀。 对金圭丽等人来说,此为必死之局! 毕竟此处距离船府大营只有十余里,刺客也不敢拖延,见到只剩下七名护卫了,刚要一鼓作气,突然身后方向传出了一声大喊。 这一声喊,可谓石破天惊,中气十足。 双方齐齐看了过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长袍之人,狂奔而来,长发随风狂舞,左手一把怪模怪样的弩,右手握着半人高的精铁大盾。 马骉一路跑来,见到还剩下不少金家活口,大大松了口气。 “兄弟,上,随本将宰了他们。” 马骉大手一挥,用手弩轻轻磕了一下大盾,紧接着愣了一下,因为身后没有任何附和之声。 老三回过头,彻底傻眼了。 吕申阳等人,跟来了不假。 问题是马骉跑的太快,玩了命的往前跑,可距离他至少有一里的距离。 马骉完全懵了,刺客们少说还有百十人,一看杀来个不速之客,顿时冲来了二十多人,喊打喊杀。 “日你娘!” 马骉不是没长脑子,而是不愿动脑子,二话不说,掉头就要跑。 这也是明智之选,二十多人,不说他能不能干掉,就算干掉了,还有七八十人围攻马车呢,自己根本来不及去救,等吕申阳带着人跑来时黄花菜都凉了。 谁知马骉都要转身跑了,猛然见到最南侧,数百骑兵疾驰而来,明显是新罗船府的人马。 马骉,再次陷入了懵逼之中。 自己,出现了,但没出手,而且还跑了。 这么操作,完全可以,毕竟他也不认识金家人,姑爷时刻告诫他,以他的这种智商,出来混,要遵从内心的意思,俗称从心。 可惜,马骉有脑子,但是吧,不太多。 他自己目力惊人,看到船府的人马了,船府可没看到他,他就是现在跑了,也就刺客们瞧见了,船府的人根本没看清楚。 要么说人不能想太多,更不能太虎。 马骉不但想的太多,他还特别虎,一咬牙,不跑了,不退反进。 顶着一面精铁大盾的马骉,如同蛮牛一样冲了过去,紧接着不断扣动手弩机簧。 随着一阵阵似有若无的破空声,马骉还没冲出去一般呢,跑向他二十六个人,眨个眼的功夫,倒了十二个。 剩下十四人,动作整齐划一,齐齐急刹车,满脸见了鬼的表情。 弩,他们见过。 但没见过这么小的,击发这么快的。 换了别人,还真没这威力,马骉不用弩,不代表他不会用,只是他更喜欢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精准度更高的特制大弓罢了。 手弩十二支利箭,愣是一箭一个,箭箭咽喉,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宰了十二个刺客。 马骉对这份战果倒是没有任何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准度,再换弩肯定是来不及了,反倒是不如趁着敌方愣神的机会杀过去。 手弩一扔,马骉将半个身体缩在了大盾后,再次加速,生生将最前方两人撞的倒飞出去。 骤一接触,老三直接进入疯狗形态,继续奔跑,一脚踏碎了一名被撞倒敌人的咽喉后,向着马车的方位继续狂奔。 要么说老三真是东海遗珠,能当宫万钧亲随的,加上他的脑袋和情商本来就是负分值,真要是没两把刷子,怎么可能混到今天。 除此之外,马骉还有一份不为人知的履历,那就是他当过两个人的陪练。 第一个人,是刚入军营时,给大夫人当陪练。 第二个人,是好不容易熬到大夫人不需要陪练后,宫灵雎需要陪练了。 可想而知,能给这两个煞星当陪练的人,身手哪能弱。 宫万钧当年也是觉得马骉挺可怜的,所以才让他当了亲随。 毕竟当了亲随后,闺女和孙女更可以光明正大的拿马骉当陪练了。 冲跑过程中,马骉顺势捡起了一把长矛,索性将大盾扔了出去,打着旋儿狠狠投掷过去,随即长矛施展开大开大合的路数,愣是让一群刺客近不得身。 无论是在谁眼里,这都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可就是这个疯子,握着一根本该只用来捅刺的长矛,竟舞得如同风车一般。 旋身、踏位、腾挪,每一下都精准砸在要害之上。 将长矛舞的一众刺客不敢上前只能等待时机时,马骉手腕猛然一拧,长矛杆横扫而出,随着两声闷响,两个刺客当场被抽断了颈骨。 不等旁人合围,马骉身形骤然压低,长矛贴着地面一挑,锋利的矛尖直接划破一人脚踝,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下一秒便被矛尾狠狠一撞,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见到马骉如此悍勇,船府水军也快赶到了,一众刺客一咬牙,悍不畏死合围而上。 再看马骉,不闪不避,腰身猛地一旋,整个人带着长矛转了一圈,矛影如轮,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接连磕飞了三把兵刃,随后矛尖一送,如迅雷一般贯入一人心口,速度之快,长矛抽出时,鲜血才溅出了一片。 牛犇掐架,那是越打眼珠子越红。 马骉削人,倒是是越打越冷静,仗着武器长,那么多刺客,根本围不上,连绕后都做不到,老三反倒是接近了马车。 马车旁本就有七名护卫,见到有如此身手之人相救,斗志大涨,然后…继续守着马车。 马骉气够呛,本来以为能和七人组成战阵相互照应,谁知对方根本不鸟自己。 要知道老三这时候为了接近这七人,舍弃了后方,如果七人不接应,他就要被围住。 马骉当机立断,双脚一点,竟直接跳在了马车上,随即转过身,低吼一声,长矛狠狠砸在地上。 身形不但快,姿势更是帅,长矛砸在地上后,激起了无数碎石,甭的一众刺客连连后退。 又快又帅的马骉,傻眼了,因为长矛断了! 别说那七个人和马车中的金圭丽了,连刺客们都想乐,这不就是个傻…就是个憨货吗。 见到长矛断裂,轮到刺客斗志昂扬了,没说的,冲上去就砍。 殊不知,手握两截短矛的马骉,面露狞笑。 这一次,左右手齐出,左手矛杆格挡,右手矛尖如灵蛇出洞,所过之处,惨叫连连。 一截短矛在手,反倒比长兵器更灵活,更适合近身搏杀。 马骉如同鬼魅一般再次冲进人群,左手短矛横架,磕开迎面劈来的长刀,右手短矛顺势一送,矛尖精准扎进刺客小腹,那人连哼都没哼出声便软倒在地。 另一侧有人挥刀砍向他后脑,马骉根本不回头,左臂猛地后撞,矛杆狠狠砸在那人肋骨处,伴随着一声脆响,肋骨直接刺穿心脏。 马骉脚步不停,左右开弓,半截长矛在他手里,既能砸、又能挑、还能刺。 时而如棍横扫,砸得刺客头破血流,时而如枪疾突,刺穿咽喉心口。 方才还觉得他没了长矛优势的刺客们,此刻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招式狠辣、身法迅捷,明明手持短矛,杀伤力却比刚刚更加恐怖。 短短几息之间,又有十余人倒下,马骉浑身溅满鲜血,眼神冷冽如冰,双手短矛翻飞,竟硬生生在马车前杀出一道血线,逼得刺客连连后退,明知道船府的人马快赶到了,愣是被吓的不敢再轻易冲上去。 马骉可不傻,逼退众刺客后,不断暴退,护在了马车前面,吕申阳等人,也终于冲了过来,累的和狗似的,没二话,杀入战团。 马骉扔掉短矛,弯腰捡起一把长刀,掂量掂量,喘着粗气:“还是这个顺手。” “你是…” 脑后,传来极为紧张的声音,说的也是汉话,多少带点口音:“这位英俊非凡的英雄,你是汉人?” 马骉转过头,眉头微皱。 金圭丽紧紧咬着嘴唇,双眼里满是满天繁星,死死攥着衣角羞红了脸。 “你好厉害呀。” 别说金圭丽了,七个护卫,现在瞅着马骉那眼神,都和小腹纹了魅魔印记似的,双眼全是心形。 第1341章 天选猛男(四)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马骉的介入,一个字,妙到颠毫。 他晚来一秒钟,金圭丽被砍死。 他早来一秒钟,坚持不到吕申阳带人赶来,自己被砍死。 别看他刚刚大杀四方,实际上已经是力竭了,说得再通俗点,就是他的爆发力很强,耐力不太够,毕竟当初当陪练的时候,也无需要耐力,宫锦儿与宫灵雎,练的都是一击必杀的招数,马老三也不需要扛那么久,主要是他也扛不了那么久。 这已经是马骉的极限了,没有趁手的兵器,没有其他人配合,没有任何能起到防护作用的甲胄,个体战斗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相比而言,吕申阳带的舟师将士们就逊色的多,和一群刺客打的有来有回的,刚刚加入战场,眨眼的功夫,就有三个人受了轻伤。 倒不是舟师将士们不能打,他们也擅长近身厮杀,常年海战跳帮进入敌船贴身肉搏是常有的事,只不过那是在船上,多少有点晃悠,在陆地上,敌人没砍呢,他们自己先打两个晃先。 还好,新罗船府的的骑兵已经杀来了。 已经不用对比战力了,步兵在骑兵面前,那就属于是潘金莲面对西…属于是高市早苗面对特朗普,直接往那一趟就行了。 再看马骉,喘着粗气,脑瓜子已经开始嗡嗡的了。 姿色绝对算是上佳的金圭丽,那就和八辈子没说话似的,很是自来熟。 “大英雄你受伤了吗…” “你武艺怎么那么好…”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你不进来,我出去陪站站…” 金圭丽不但说,还动手,见到马骉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轻轻的拍了一下老三的肩膀。 老三没吭声,也没动弹,金圭丽又用手指点了点的后脑勺。 老三还是没吭声,也没动弹,金圭丽咬了咬嘴唇,伸出脑袋:“我叫金圭丽,你呢?” 还好,正当马骉不厌其烦的时候,战斗差不多也结束了,婓象拉着金马的小手跑了过来。 金圭丽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马骉的身上,准确的说,是集中在了老三的后脑勺上。 金马小脸涨红,仰着头叽哩哇啦叫了两句。 七个护卫顿时大惊,随即双膝跪地,叽哩哇啦。 金马没搭理他们,仰着脑袋,瞅着金圭丽,继续叽哩哇啦。 金圭丽终于注意到了马车外的金马,小嘴微张,极为诧异,叽哩哇啦。 金马指着马骉,又指了婓象,叽哩哇啦。 金圭丽面露惊容,叽哩哇啦。 俩人叽哩哇啦了半天,一个穿着甲胄的矮胖子翻身下马,快步跑到马车旁边,叽哩哇啦。 金圭丽终于下了马车,那矮胖子如释重负,一副请安施礼的模样,继续叽哩哇啦。 然后,矮胖子、金马、金圭丽三人就一起叽哩哇啦。 马骉听不懂,也毫无兴趣,只是关注着战场。 战斗已经结束了,不到一百来个刺客,被砍瓜切菜一样干倒在地,好多投降的跪在地上,被船府的水卒们大声呵斥着,然后跪成一排。 矮胖子将军突然扭过头,伸出双手,用力的拍了拍马骉的肩膀,满面感激之色,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叽哩哇啦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也不管马骉听没听懂,矮胖子抽出腰间的长剑,随即走向二十多个投降的刺客活口。 也不知道刺客在那叫什么,矮胖子一边大吼着,一边捅,从最左侧捅到中间,终于停留了下来,然后,继续捅,捅到尾。 眨眼的功夫,所有刺客全部变成了尸体。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了号角声,船府的骑兵们无不变颜变色,矮胖子倒是镇定,继续叽哩哇啦,对金圭丽叽哩哇啦,金圭丽指了指马骉。 矮胖子对金马叽哩哇啦,金马拉住了马骉的袖子。 矮胖子只能对马骉叽哩哇啦,马骉啥也没听懂。 吕申阳倒是能听懂,只是一时不知道该从哪翻译,只能先捡重要的说:“金将军让咱们跟上他们,马上回营上船,有战船来攻打船府大营了。” 马骉愣了一下:“那家伙就是金光旭?” “不错,快带着王子殿下进马车。” “我还是骑马吧。” “王子殿下和翁主要你去贴身保护他们。” 马骉连连摇头:“我不想去。” 不等马骉再拒绝,婓象直接拉开车门:“快去你的吧。” 婓象将马骉推进去后,也将小王子抱了上去,马骉只能坐下,瞅着满眼小星星的金圭丽露出了不礼貌又很尴尬的笑容。 马骉虽然不懂新罗话,但吕申阳之前科普了一些常识。 金圭丽不但是贵族,还有王族血脉,因此在国内,普通人对其的称呼是“翁主”,类似于汉人那边的公主,大致是那个意思。 由船府骑兵组成的护卫队,开始护送马车回船府大营。 马骉瞅着车窗外的金光旭,很是困惑。 大营都被袭了,这群人怎么还不紧不慢的,作为船府尚书,水军最高统帅,这矮胖子一点都不着急吗? 事实上金光旭很着急,而且放个屁的功夫,发生的事太多了。 首先,原本出使高句丽的金马出现了,当初去了那么多贵族,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 其次,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也就是他的姑祖母,被袭了。 然后,大营那边示警,出现敌船,遇袭。 其他,出现了一群汉人。 而且,这些事情,所有事情,都是有关联的。 毕竟是沙场老将,金光旭哪怕急的火烧眉毛了,依旧将保护金圭丽当做最重要的事,但凡马车中换个人,哪怕是新罗女王,他也早就骑着马狂奔回营了。 马骉在马车中暗暗观察着金光旭,说句老实话,挺失望的。 同为水军最高统帅,看看张太阳那容貌,那气质,那既可儒雅又杀伐果断的形象。 再瞅瞅金光旭,容貌和身形并不彪悍,五官平平无奇,还有点大小眼,身形则是又矮又胖,比马骉足足矮了快一个脑袋了,还挺着个大肚子很是痴肥,金色的甲胄还是半身甲,在腹部上压出来一圈游泳圈。 外貌都这样了,更无任何气质可言。 “你为什么不理我?” 金圭丽的声音将马骉的注意力拉回到马车中,马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金圭丽也是赶上好时候了,到了东海后,马骉经过孔惊鸿耐心的全方位治疗,现在对陌生女人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 这要是换了以前,金圭丽但凡碰一下马骉,她都能被直接一脚踹下马车。 除此之外,马骉也知道自己肩负重任,想要拉拢新罗,就得说服女王,女王不但要在陆地上牵制高句丽与百济,还要在海上令舟师加强防患。 新罗水军,自然是金光旭说了算。 虽然不知道金光旭和金圭丽的具体情况,不过马骉刚刚也看出来了,矮胖子极为重视眼前的姑娘。 张着嘴的马骉,为了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那个,你…你长的挺美啊。” “你…”金圭丽,羞红了脸:“你也好英俊呀。” 第1342章 天选猛男(五) 对马车里的马骉来说,可谓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对马车外的所有人来说,心急如焚。 等车队真正驶入大营地界,不止是马车内浑身不自在的马骉,就连一路骑马随行的婓象,全都傻了眼。 二人先前对金光旭那副矮胖痴肥、全无大将风范的模样已经失望透顶,如今亲眼见到这所谓的新罗水军核心重地船府大营,更是只剩满心的失望以及无语了。 这哪里是什么大军营寨,分明就是个依山傍水、半军半民的杂乱村落。 营寨沿着低矮山脚一路铺陈到海边沙滩,地势坑洼不平,路上泥泞不堪。 所谓营防,不过是些歪歪扭扭的木栅栏,东倒西歪地插在泥地里,几处缺口连拒马都没补齐,就那么摆在那里。 随处可见破旧营帐与土坯民房混建在一起,军帐漏着风,民房塌着檐,柴草、渔网、破旧兵器胡乱堆在路边,连条像样的主干道都没有。 营中往来之人更是杂乱,穿着半旧甲胄的士兵三五成群,有的扛着长矛狂奔,有的大呼小叫着,看不出半点精锐水军的肃整。 大营里狗还多,号角声不断,人们狂奔去港口登上船只,几十上百条狗搁那嗷嗷叫。 放眼望去,全然没有军寨该有的森严军纪,和海鲜市场似的,不,不如海鲜市场,至少海鲜市场还有打扫卫生的。 再看海边,所谓港口更是简陋得可怜。 一句话,如果这所谓的港口放在了东海三道,一旦叫唐云瞧见了,绝对会被画上个加粗加大红色的“拆”字,然后齐王殿下会骂骂咧咧的给陈怀远叫来,立刻、马上、现在,动工,拆了重建。 船府大营的港口,既没有夯实的石质堤岸,也没有规整的停靠码头,只有一片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软滩,很多小型船只直接搁浅在泥滩上,上下船全靠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 最让马骉与婓象感到不专业的,还是还是营外海面上停泊的战船。 大致一数,漂在水面的船只倒有两百多条将近三百条,可其中十之七八都是只能容三五人的小渔舟、独木舟,窄小单薄,别说作战,遇上稍急的海流都能掀翻。 大点的船也有,不过都是中小型战船,拢共不到五十艘。 便是这五十艘,也实在拿不出手。 其中勉强称得上中型战船的,不过寥寥数艘,多是单层、双层甲板的旧船,船板斑驳开裂,船舷修补痕迹密密麻麻,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未曾更换的老船。 不谈船身坚固程度、不谈弩炮配置、不谈远程攻战能力,单论兵力承载,最大的一艘也不过能载三四百人,放在大虞朝舟师,顶多算中型偏下的运兵船或是补给船。 至于数量更多的小型战船,更是样式五花八门,杂乱得让人咋舌。 有的是渔船稍加改造,在船舷钉了几块薄木板就算防护。 有的船头装了简陋撞角,却歪歪扭扭毫无力道。 还有的连船帆都破旧不堪,补了一层又一层,航行起来全靠划桨,速度慢得可怜。 既没有统一规制,也没有精良装备,更无大虞朝舟师战船那种楼船高耸、艨艟林立的气势。 远处号角声再次急促传来,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婓象望着这不堪入目的水军家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先前还想着借新罗水军牵制高句丽、百济,如今看这营寨、这战船、这松散军纪,莫说主动出海巡防,怕是敌人一支精锐水师杀过来,这船府大营连同这几十条破船,撑不了一个时辰就得彻底溃散。 马车内的马骉也隐约瞥见了窗外景象,心中最后一点对新罗水军的期待,彻底碎了个干净。 马骉不由得嘟囔了起来,觉得自家姑爷完全没必要拉拢新罗了,太垃圾了,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别管老三双商如何,跟着唐云那也是吃过见过的。 唐云带出来的那都是什么兵,隼营将士可以说是国字号天字头的,一身重甲,手握精铁大盾,背插工兵铲,腰别手弩,左右两侧还有背着火药箭的弓卒,一旦上了马,步卒、骑兵无缝切换。 马骉极为笃定,不需要多,隼营一百将士,吕舂带领就行,冲进来后,就靠这一百另一人,能够将新罗船府至少五六千人的船府大营杀个里外通透。 再看刚刚船府骑兵过来救援,就别说制式装备了,只说甲胄,五个人,凑不齐一套完整的甲,兵刃也是五花八门,刚刚马骉还注意到几个骑兵拿着长棍的。 马骉也是开了眼,头一次见到骑兵用棒子的。 本就有够失望的,现在一看到新罗所谓最精锐,也是唯一一只水军的模样,马骉顿时觉得自己白来的,就这熊样的,新罗能牵制得了谁? 心灰意冷的马骉,什么心情都没有了,谁知马车刚停好,金圭丽和金马立马跳了出去,随即一人抓着他的一个手,愣是生生将他拽了下去。 踩在泥泞的地面上,不等马骉询问,一大一小,一人抓着他的一只手,撒丫子就往沙滩上跑。 他这一跑,婓象、吕申阳和一群舟师将士们也只能快步跑了过去。 马骉一边跑一边回头,也不知道该问谁,莫名其妙的就被拉到了一条小舟上。 金光旭已经站在了小舟上,也没带亲随,见到金圭丽亲昵的抓着马骉的手,只能挤出一丝笑容,随即将一条桨扔给了老三,自己率先吭哧吭哧的划了起来。 一脑袋问号的马骉,只能跟着划。 婓象等人也上了其他几条小舟,无头苍蝇似的跟着。 划了半天,马骉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这是要登船。 最前方的中型战船,也算是船府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战船了,这也是船府尚书金光旭的坐船,名字起的就挺…挺中二的,叫做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不但名起的土,还不押韵。 船旁挂着大网,小舟靠近后,所有人都开始顺着大网往上爬,登船,连小小的金马和绑着裙角的金圭丽也是如此。 马骉都不知道该从哪吐槽了,只能跟着一起爬。 结果等上了战船后,马骉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拉拢拉拢新罗。 不是这艘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让他改观了,和外表上看起来一样,内部也挺破。 真正让马骉改变想法的是,他看到敌船了,十多条,看旗帜就知道,百济的战船。 老三之所以能改变想法,是因为百济的战船,比新罗的战船,更他妈破! 第1343章 天选猛男(六) 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和腰肌劳损似的,嘎吱嘎吱的开始动弹了。 马骉等人站的是船头位置,婓象叫苦不迭,不断和吕申阳低声交流着,刚到地方,话都没说一句,直接被拉到前线上了,这叫什么事啊。 吕申阳也是极度无语,他都没来得及和金光旭打个招呼详细沟通一下。 相比马骉和婓象,吕申阳等一众舟师将士已经见怪不怪了,虽然没来过,却见过,都知道新罗的水军就是这垃圾样子,要不然也不可能一直被高句丽和百济摁地上锤。 还有一件事马骉和婓象并不知道,船府的水营不止这一处,光是在熊州,大大小小的水营一共十七处,全算上的话。 不过其他十六处,有的只有小船七八条,甚至还有两处根本没有船。 叫做水营,实则新罗水军并不具备远海打击能力,只能守卫近海,没有船也不怕,直接在海岸建立军营,敌人到了后在沙滩上展开战斗。 马骉和婓象二人大致扫了一眼,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也就能容纳五六百人的样子,还得是人挤人。 攻击手段也比较原始,不具备远程打击能力,中等距离靠几架床弩,近距离靠弓手,敌船接近直接跳帮,冲上去砍死敌人,或者等敌人跳帮冲过来砍死自己。 眼看着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已经带着周围和身手三十多条战船准备交战了,吕申阳到底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叽哩哇啦说了一通。 金光旭抬手一指,指向百济战船最中间最大的一条,叽哩哇啦回了一通。 吕申阳神情大变,下意识叫道:“佐平!” 马骉不由问道:“佐平是哪个?” 吕申阳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佐平不是名字,而是官职,百济的官职。 一品,百官之首,统领全国虽有水军、战船、水营,战时总指挥,负责制定战略,水军最高统帅,只对百济国王负责。 这就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大虞朝那边婓术亲自上前线了。 不过两国国情不同,大虞朝只有一个中书令,百济倒是也只有一个佐平,只不过含金量没那么高。 半岛三国,三个国家都是贵族掌权,就比如百济的佐平,别看是一品,又是名义上的兵马大元帅,实则他要是死了的话,马上就能有人顶替,因为佐平下面还有五个达率,正二品。 百济全国分为“五方”,也就是五部,分别是中方、东方、南方、西方、北方,比日本那边多一方。 每一方设置一个核心水营,同时是该区域的最高指挥机构,每个机构中,有一个二品的达率,地区最高将领。 如今百济的佐平,半年前就是东方水营,也就是对新罗前线的安平城达率。 上一代佐平病死了,半年前东方水营的达率才上位,半年来的时间里,为了证明他配得上这个职务,憋着心思想来干一架。 马骉与婓象了解过后,像是苦笑,大家是来借船的,结果莫名其妙的就上了战场。 再看金光旭,眉头紧皱,叽哩哇啦的和身边的金圭丽、金马二人低声交流着。 吕申阳听了大概,压低声音告知马、婓二人,金光旭和一众新罗水师将士们,很是困惑。 百济的出现,并没有令他们感到意外。 刚刚的刺杀事件,通过俘虏的口中得知,正是新罗王城金城的两位贵族勾结高句丽、百济合谋,并非是想杀金圭丽,而是想活捉,以此来要挟金光旭。 百济的战船出现,不意外,意外的是,只有十二条。 按照战俘所说,他们成功后,会在两里外点燃狼烟,以此来告知百济战船他们成功了。 现在既然没见到狼烟,这些战船还敢冲过来,又是为何? 要知道只有十二条战船的话,最多也就是打到陆地上,到了陆地上,还是要面对营中的新罗水军军民,想要全歼,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性。 正当大家不明所以的时候,百济最中间最前方的那条最大战船,也就是佐平的坐船,突然投出了大量的“火石”。 吕申阳大惊失色:“高句丽的火油!” 话音落,大量的火石如同流星一般砸来,登时击中了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右侧的三条战船,两大一小。 结果可想而知,惨叫一片,尤其是两条小型战船,一条原地解体,一条彻底被火舌吞噬,数十名军伍跳入海中,一片混乱。 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上的新罗水卒,无不胆颤心惊,在此之前,谁都没见过百济用过这种“火石”。 金光旭更是方寸大乱,大吼两声,亲随跑开,片刻间就取来一个半人高的造型古朴大弓。 马骉双眼放光,着实没想到金光旭也有如此臂力,这么远的距离也能开弓,除了自己和门子哥外,他从未见过第三个人有如此神力。 正当马骉准备欣赏金光旭的表演时,这家伙竟然直接跪在地上,冲着大弓念念有词。 吕申阳很是无奈,低声道:“大将军正在求逐月弓保佑所有人。” 别说马骉了,婓象都想骂人了,头一次见到大敌当前求兵器保佑的。 “滚开!” 马骉突然一把将金光旭推倒在地,刹那间,周围新罗将士无不怒目而视,躺在地上的金光旭也是怒不可遏。 老三直接抄起大弓,抓起旁边配套的破甲大箭,挽弓拉弦。 所有的怒容,变成了错愕。 因为马骉不但拉开了传说中新罗国只有神臂大将军金光旭能拉开的逐月弓,还拉的是满月。 马骉屏气凝神,随即瞳孔猛地一缩,刺耳的破空声传出。 几乎就在下一秒,距离如此之远的百济战船,战旗断了。 新罗所有人,全都是目瞪口呆的模样,怀疑这么远的距离,马骉应该是蒙的,那战旗别说射了,看都看不真亮,就是一道针似的细影。 马骉用事实证明,什么才叫做真正的“实力”。 根本不用歇息,马骉出手如电,再次抓起一支摆明了是当吉祥物的破甲大箭,挽弓拉弦一气呵成。 如果刚刚只是震惊,下一秒,则变成了震撼,震撼到无以复加。 刚爬起来的金光旭,险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一箭,射的是人,或者说是脑袋。 站在主力战船船头最高处的百济佐平,国内一品的百官之首,脑袋,没了,准确的说,是碎了。 这一箭,仿佛携神威之怒,当百济佐平的无头尸体缓缓到底后,百济的战船依旧在前行,可主力战船上的水卒们,无不心胆俱裂。 “火矢!” 马骉大吼一声,婓象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连忙夺过身旁军伍的纵火箭递了过去。 只见马骉抓着纵火箭后直接跳在了横杆上,身体随着船体晃动微微起伏,第三箭,射出了。 金光旭,终究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王子金马,嘴巴咧的大大的,这一刻,抓着长弓的马骉在他眼里,就是天神! 至于金圭丽,都打哆嗦了,现在她的眼里,已经没了世界,或是说,整个世界中,只剩下了马骉马骉,面色潮红,大大的桃花眼完全不对焦了,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 因为百济最大主力战船,彻底被点燃了。 马骉射出的纵火箭,精准点燃了投掷“火石”的油罐区域,整条船的近乎前半部分,刹那间便燃起了火舌,无情的吞噬着整个船体。 当马骉跳下横杆的时候,百济那边传出了鸣金之声,所有船只都开始掉头,由此可见,具备投掷“火石”的战船,只有那么一条。 马骉面无表情的将逐月弓扔进满面崇拜之色的金光旭怀中,淡淡的开了口。 “弓,是用来射的,不是用来拜的。” 第1344章 天选猛男(七) 事实证明,一个人,真的可以左右一场战争,虽然只是小规模的海战。 随着大虞朝伯爷、原南军疾营主将、隼营戎威副将、AKA大帅府嫁妆马骉马老三的三箭射出,百济船队,就这么撤了。 其他各新罗战船的军伍们,无不欢呼如雷,刚刚敌方主力战船射来火石,太过惊人,一旦击沉己方几条大型战船后,就可以游弋在前海区域让整个营区陷入到一片火海区域。 三个新罗重要人物也彻底失了态,金光旭,站在马骉面前,抓着逐月弓,叽哩哇啦眉飞色舞,一会拍着自己胸膛,一会抓着马骉的手。 小王子金马,拉着马骉的袖口,和孝顺儿子似的,小脸涨红。 最失态的肯定是金圭丽,依偎在马骉的肩膀上,那都不避人了,要不是周围人太多,她都想闹出个人命。 马老三几次想推开,都被婓象用眼神制止住了。 眼看着欢呼声越来越激烈,剩下十一条百济战船也准备掉头撤军了,马骉再次皱起了眉头。 “为何不追敌?” 金光旭明显是能听懂汉话的,但说的不利索,冲着吕申阳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随即笑了笑。 婓象也有马骉相同的疑问,随着吕申阳的解释,二人这才明白,没这传统和习惯。 叫水军,实则就是在浅海区域打,百济根本不具备深海作战能力,说的再白点,就是没有海上长途追敌的硬件条件,唯一具备这条件的,只有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 但是吧,正因为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的唯一性,一旦追的太远,没有其他战船护卫,要是出了个闪失的话,可以十分准确的说,新罗再不具备一丝一毫的远航能力。 其实现在也不具备,因为沧溟镇海龙王无敌船根本不敢追。 马骉了解之后,眉头越皱越深:“某虽不通海战,可如若此时追上去,即便不可全歼也能在近海区域干掉几艘敌方战船,不追敌,不杀敌,与怯战何异。” 旁边靠在他肩膀上的金圭丽,根本没注意听,傻乎乎的甜甜笑着:“他说的对。” 小王子也是连连点头。 金光旭的老脸挂不住了,他汉话说不明白,能听明白,怯战二字,极为刺耳。 马骉见到金光旭和其他人并没有追击的意思,突然看了眼金光旭手中的逐月弓,随即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叹息。 就这一个表情,一声叹息,一个眼神,金光旭也不知道是如何解读的,顿时一咬牙,急了,扭头就开始嗷嗷叫唤。 紧接着整条船都沸腾了起来,所有战船都沸腾了起来,满帆航行,追敌! 所有战船都开始全速航行,金光旭还冲着马骉挑了挑眉,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马骉没任何多余的表情,杀敌,本就是军人分内之事,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反正都上船了,马骉就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并且想要找个机会给无比豪放的金圭丽推开。 谁知金光旭的注意力,也全在他身上,一会看看他,一会看看弓,最终对吕申阳低声说了句什么。 吕申阳哭笑不得,站在马骉旁边,低声说道:“金大将军说,他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样勇猛。” 马骉满面敬佩之色:“那他年轻的时候也太猛啦。” 吕申阳:“…” 婓象乐不可支,刚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和金光旭套套近乎,激烈的鼓声传来,大家急忙跑到另一侧。 原来是有一条小船追上了百济的中型战船,已经到了敌方战船下方。 婓象想骂人了,马骉更是气的够呛。 俩人都是外行,可就是在外行,那也知道这条小船追上去屁用没有。 对方的战船,上面足足有二百多人,那条小船,还没人家裤裆高呢,船上就二十多名军士,哪怕是追了上去,强行上了船,二十多人,能干掉十倍之敌?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马骉、婓象二人,包括吕申阳在内的所有舟师军伍们,肃然起敬,金光旭,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二十多人利用钩索,强行登上了敌方战船,面对十倍之敌,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敌军,仿佛被包围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包围了敌军。 二十多人,不是人人马骉,也没有任何人是马骉,他们只是军伍,寻常的军伍,最终的结局,不言而喻。 令所有汉人震惊的是,这二十多人,本就是赴死的。 他们不断冲锋,拼尽性命,二十七人,只剩下了六人,杀到了船帆下方。 那最先靠近船帆的新罗军伍,无比的自豪,哪怕后背挨了一刀,深可见骨,却依旧自豪着,用锋利的短刀砍断了绳索,令这条战船的风帆,收了回去,彻底降慢了速度。 同样的一幕,接连不断的发生着。 汉人们,震惊的无以复加。 那些中小型快船,一旦追击到敌方战船后,无不是悍不畏死,要么,冲上去想尽办法令敌方战船速度慢下来,要么,冲上去见人便砍,人人都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便是新罗水军,破、烂、穷,却信仰坚定。 熊州,是他们的家乡。 军营,是他们的家园。 土地上站着的百姓,是他们的家人。 为了家乡、家园、家人,他们会在金光旭的带领下,洒下最后一滴血,拼尽最后一口气,豪迈且悲壮的赴死。 眼看着追到的敌船越来越多,搁浅的敌船越来越多,金光旭满面红光,即便不算上马骉干掉的敌方佐平主力战船,今日的战果,可谓是新罗水军成军以来的首次。 就在此时,一条快船驶来,不断大喊着。 金光旭的亲随跑过去后,片刻间撒腿狂奔归来,大声的叫喊。 再看周围所有新罗人,无不变颜变色,最终齐齐看向了金光旭。 只见金光旭一声叹息,扭头望向西北侧,一条并不显眼的中型战船,最终微微摇了摇头。 婓象连忙问道怎么了,吕申阳满面恨意:“丢了条大鱼。” “高句丽人?” “百济大王子。”吕申阳抬手指了过去:“就在那条船上。” 婓象大急:“为何不追?” “来不及了。” 是来不及了,目标船只正在转向,只要调转了船头就可全速离开,再看新罗这边的战船,正好是侧对着的,等大家调转好了船头,对方已经调整好方向离开了,根本追不上。 “水卒,水卒下水呢。” 马骉也看出了怎么回事,大叫道:“那就让水卒下水,游过去凿了他们的船,或是上船拖延。” 金光旭冲着吕申阳解释了一番,大致意思就是扯淡一样,距离那么远,谁能游过去,等游到一半都快累死了,马骉这一番话,多少有点外行了。 殊不知,马骉吃过见过,金光旭虽然吃过也见过,但是吃的没那么好。 放在了隼营,这种距离,也就比日常操练科目多出了不到一倍的距离,不要求速度和时间的话,都能游过去。 “可惜!” 婓象是了解百济情况的,攥着拳:“谁能想到,不但百济佐平亲临战阵,连那大王子也来了。” 马骉问道:“大王子很厉害吗?” “不知,只知那大王子掌管着百济半数大营。” “扑通”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扑通”一声。 马骉,终于如愿以偿的推开了金圭丽,然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跳之前,还抽出了身旁凿船水卒的铁索于角凿以及金光旭腰间的佩剑。 吕申阳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干甚去了?” 马骉已经将脑袋露了出来,大喊道:“调转船头,追上来,某去拖慢船速!” 话音落,马骉如同屁股上安马达了似的,以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速度,疯狂游动。 莫说新罗人了,便是吕申阳都眼眶暴跳,整个舟师,他就没有见过像马骉游的这么快的,而且姿势极为怪异。 唐云要是在场的话,那就见怪不怪了,因为这姿势是他教给马骉的,俗称,蝶泳。 蝶泳的优点,速度快,缺点,极为耗费体力,废腰子。 再看马骉这个人,缺点,双商低,优点,体格倍儿棒,就腰子好! 金圭丽惊叫连连,满面担忧之色。 金光旭都傻了,磕磕巴巴的问了句这能追上吗。 婓象当机立断,振声大喝:“此人乃我大虞齐王至亲之手足!” 金光旭神情大震,再无犹豫之色,调转船头,追!!! 第1345章 天选猛男(八) 沧溟镇海龙…反正就是无敌船吧,追上去了。 不追不行,唐云的招牌,不说响彻国际社会了,至少也是区域范围内数一数二的硬茬子。 刚才吕申阳就没来得及详细介绍马骉,再一个是马骉也没什么好介绍了。 就和在大虞朝似的,只要提起马骉,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唐云最早的班底,齐王府虎、牛、马三巨头之一。 可要是问这人到底干过什么,还真没人能说的出,功劳有、爵位有、名声有,就是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儿,他都不如婓象的事迹多,至少世人都知道小象同学当过二五仔。 值得一提的是,其实马骉也对大虞朝做过贡献,而且是大贡献,齐王府团队中,他才是第一个达成百人斩战果成就的猛人。 只不过唐云怕世人知道马骉的特长,最后就给朝廷以及宫中糊弄过去了,没说的那么详细,因此世人并不知道马骉为国朝付出了多少精血。 现在婓象大吼一声,说马骉是唐云的手足至亲,金光旭一听,别说现在船不好掉头,就是没有船,游也要游过去。 这里就要着重说一下新罗船府和大虞朝东海舟师的关系了,也可以说是两个最高统帅之间的关系。 在以白家为首的乱党造反期间,张太阳下令封锁了海线,在这个过程中,老帅希望新罗船府这边提供大量且详尽的情报。 其实这是理所应当的,双方关系本就铁瓷,两个大帅私人关系又那么好,金光旭没说的,自然欣然应允。 但是在这个期间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金光旭派人传递情报的时候,被百济的哨船发现了。 百济那就和班里最招人烦的告密崽似的,哎呀,你坏人家高句丽的好事,我要举报你,你死定了,哇哈哈。 要知道白家最初是高句丽扶持起来的,中期才开始和日本勾搭上,到了后期才逐渐上岸。 不管是高句丽还是日本,都希望白家令大虞朝持续耗血。 高句丽这一看新罗搁这捣乱,就开始连吓唬带骂了。 日本那边直接做出了实际回应,百济仔,去,咬他们,让新罗人长长记性,要是打不过,我派船支援你们。 新罗不怕百济,怕的是日本战船,然后就将这件事告知了张太阳。 金光旭是讲究人儿,张太阳也不差事儿,二话不说,调集了一批火药箭送了过去,兄der,不要怂,谁去你就轰谁。 这批火药箭并不多,而且那时候唐云刚打到东平道,也就二百来支。 结果金光旭得到后试射了一支后,直接下令全部封存,大致意思就是非亡国时不可用,看那意思,想当传家宝传下去了。 搞笑的是,唐云平乱的速度很快,快到了半岛三国这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开始了吗,结束了。 这也就导致百济充当先锋,日本随时支援,一起教育教育新罗这件事就彻底耶喽了。 火药箭没用上,金光旭心里却和猫爪似的。 金光旭是坚定的鹰派,很清楚,一个高句丽、一个日本,属于是俩逼炒菜一个屌味儿,都不是好鸟揍的,早晚得开干。 以船府的实力,一个都打不过,也就能和最菜的百济打的有来有回,将来真要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还是得靠火药。 那么谁掌握着火药,自然是唐云了。 但凡他说了算,直接和大虞朝结盟,只要给火药,新罗船府可以提供任何支援以外的支援。 最近风头紧,百济总是找事,中枢又不太平,不然金光旭早就过去让张太阳为他引荐唐云了。 现在呢,一看马骉竟然是唐云的“至亲手足”,激动的够呛,号角吹的震天响。 本来马骉就救了金光旭至亲至爱的长辈,又三箭退敌,不但灭了百济刚上任没多久的军事一号长官,而干掉了百济的主力战船,尤其是能和唐云说上话,那么对他来说,马骉是什么,这分明就是失散多年的野生爹爹! 船头上的金光旭嗷嗷搁那叫唤,婓象和吕申阳的面色却阴沉了起来。 因为大家看不到马骉了,一开始还在海面上扑腾,和下面装螺旋桨了似的速度飞快。 屁大个功夫,马骉竟然消失了。 最让大家忧心的是,等无敌船调转完船头的时候,百济大王子乘坐的中型快船已经满帆开始逃窜了。 追,肯定是追不上去,现在大家只有一个想法,给马骉捞上来就够了。 别看无敌船破,它特么的转向还慢,婓象心都沉到谷底了,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马骉出个闪失。 本来他现在出使高句丽一事就各种意外因素,了解的情况越多,越觉得这事没谱儿,要是马骉出个意外,他都不敢想自己该怎么面对恩师以及曹先生和牛犇等人了。 金光旭也发现马骉半天没影了,不断让旗手打断旗语,令已经调转好船头开始追击的中小型海船搜寻马骉。 就在此时,最前方的几条小船突然爆发出了欢呼,大家连忙定睛望去,几个目力还算不错的,终于看到,原来是马骉出现了,刚刚消失的那一会,潜水了,现在再出现,已经快游到两里开外了。 现在所有新罗人,但凡上船的,不管能不能看见,心思全在马骉一人身上,不少人开始打听,这一打听,那就如同亲眼目睹天神下凡一样。 尤其是那些小船上的水手,已经将马骉当成终生的偶像了。 马骉一开始是姿势怪,但速度快,现在是,不但快,且帅。 刚刚马骉蝶泳往前追,追了一会发现不对劲,因为有浪头打过来,打一次,半天不动地方,可能还要倒退一下。 游了一会,马骉开始动脑子了,通过实践得到了结论,浪头来的时候,直接下潜,避过浪头。 然后再通过实践,马骉又发现了一件事,下潜之后,速度虽说慢了一点,但能节省很大的体力。 依旧是通过实践,马骉第三次发现了一件事,即便自己追上,很有可能被发现,然后被弓箭射,既然如此,那就在实践之中积攒经验,学会潜泳! 除此之外,马骉还回忆起了一件事,牛犇和他说,如果海战中落水了,敌船万箭齐发,最好的的办法就是潜入海中,箭矢无法伤到分毫。 估计也是新罗人这边的欢呼惊动了正在逃窜的目标,船上的百济人跑到船尾,果然,发现一个疯子追自己。 那没的说,射吧。 这一射,已经积攒了大量经验的马骉,直接原地消失。 船上的人一看马骉没了,本就顾着逃跑,也就没在意。 本就是快船,提前逃跑了,新罗海船肯定追不上。 就这样,这条船终于逃到了深海区,只要再逃跑一段距离,新罗的海船断然不敢追上来。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船上的人,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新罗的那些破海船,破天荒的继续追,没有放弃。 第二件事,自己的船,怎么越来越慢了呢? 第1346章 天选猛男(九) 最先发现百济中型战船越来越慢的,不是百济人,而是追击他们的新罗人。 但这种慢,还远远达不到让新罗海船短时间追上的程度。 只是金光旭下了死命令,必须将船只追到,因为他们发现马骉最后消失的时候,距离目标船只只有不到几十丈的距离,现在是逆风,以马骉这非人的体力绝对能追上,不但能追上,很有可能已经接近了。 要知道马骉带走的工具里可是有钩锁的,到了船旁就能固定好身形。 新罗人发现目标船只慢下来,倒不是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而是自己越追越近了。 这时候无敌船上的人们,也能通过目力瞧个大概。 婓象、吕申阳等人悬着心,刚放下去,又提起来了。 马骉出现了,没有将身体固定在船底,而是正在试图登船。 他不但登了,从船尾的位置不断利用工具向上攀爬,还在无数新罗人的注视下,就那么跳进了敌船之内,孤身一人! 不用婓象和吕申阳开口,金光旭和疯了一样嘶吼连连,加速,加速,再加速,水手们别说吃奶的劲儿了,吃人的力气都用了上来。 婓象摇摇欲坠。 齐王府众人,他最不了解,或是说无法理解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门子哥,身手出神入化,性子古怪至极,正常人根本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另一个,正是马骉,明明资历在那摆着,想要功劳、名声、财富、官职、勋爵,他都不用稍微努力一下,只要他肯开口,以唐云对他的“溺爱”程度,要什么给什么。 在婓象眼里,马骉就属于是扶不起的阿斗,混吃等死的那种。 现在,婓象终于明白了,马骉,马老三,不,三哥,他不是扶不起的阿斗,是自己的恩师根本没给这家伙机会,只要有机会,这完全就是个疯子! 马骉不是疯子,他只是知道自己有机会帮姑爷了,什么新罗船府统帅、百济的佐平与大王子、半道三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根本捋不清,他只知道,帮金光旭就是帮东海舟师,帮东海舟师就是帮自家姑爷,只要能帮自家姑爷,他愿意做任何事。 婓象面如死灰,目标船只上,少说也有二三百人,马骉孤身一人跳了进去,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吕申阳整个人也是如遭雷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事,吕申阳只听说过一次,那就是张太阳,年轻的时候,曾一人跳进日本战船之中。 但要知道那时候是在夜里,日本的战船停靠在海边,船上并没有太多水手,了不地就二三十个,可以理解张太阳是趁着夜晚偷袭暗杀从而夺船。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张太阳才可在舟师之中声名大噪。 很多事都是一样的,不分国家,现在马骉的举动,在所有新罗人眼里,那就是勇士,真正的勇士! 金光旭目眦欲裂,恨不得跳入海中推着无敌船往前追。 时间,仿佛越来越慢,明明很近的距离,却又是那么的远。 目标敌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也看不到,不过想来马骉是肯定死了,因为船帆没落下来,代表他没成功。 在大家的认知中,马骉如此悍不畏死的举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令船只速度降下来。 船只速度倒是降下来了,大家也终于追上了,可船帆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 最先追上的小船们,都是从两侧开始攀爬,而非船尾。 随着越来越多的新罗水卒强行登船,目标船只两侧都开始厮杀,无敌船也终于靠帮接近了。 金光旭是第一个调过去的,带着亲随就冲向了船尾。 这时候,已经有上百名新罗水卒跳了进来,百济人根本没做太多的抵抗,几乎都投降了,一是船只被占领了,二是反抗没意义,因为这破船不知道为什么,划着划着开始漏水了。 等金光旭带着大家跑到船尾的时候,惊骇至极。 只见船尾有一座小山,或者说是尸山,数十具尸体堆在那里,鲜血染红了甲板,全是百济人的尸体。 这些尸体一看就是被杀死的,而非死后被移动过去的。 至少三十多具尸体,就那么堆在了一起,周围散落着乱七八糟的兵刃。 婓象跑来后,险些晕厥过去,顿时泪如泉涌:“三哥!” 吕申阳也好不到哪去,彻底慌了神,连忙跑过去想将马骉的尸体挖出来。 就在此时,一把长剑突然从尸堆最中间扎了出来,正指苍穹。 吕申阳吓了一跳,差点瘫那。 金光旭眼眶暴跳,他认出了那把剑,自己的佩剑,被马骉跳海之前夺走的。 尸堆还是缓慢晃动,无数新罗人连呼吸都忘记了,无不紧紧望着尸堆。 剑之后,是一条强壮手臂,染满了鲜血。 马骉,就那么高举着长剑,缓缓从尸堆中站了起来,不,应是说屹立着。 浓得化不开的鲜血,甚至都看不出马骉的模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马骉,是大虞朝伯爷,齐王府三巨头之一。 所有新罗人都知道,这是天降战神,三箭退敌寇,孤身追敌船的下凡神灵! 刺目的阳光,照耀在了马骉的身上,长剑反射着金光。 这一刻,金光旭突然有一种纳头便拜的冲动,不知为何,从尸堆中慢慢走下来的马骉,让他不敢直视。 猛然间,金光旭想起了一件事,年少时,有个大和尚给他算过命,说他会封侯拜相,辅佐明主带领新罗百姓过上从未有过的好日子。 金光旭年轻时,信以为真,随着年纪渐大,早就将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这一刻,他突然想了起来。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马骉是汉人,他是新罗人,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什么似的。 本来马骉现在的模样就够骇人的了,结果附近不少投降的百济人,一看到他之后,发现这个独自一人跳到传中大杀四方的魔神竟然还活着,登时就有人啊的大叫了一声,双眼一番,直接活活吓的晕死过去了。 不少新罗人,紧张的吞咽着口水,能将大活人直接吓晕过去,可想而知,刚刚在船尾,他们都经历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然而下一秒,在场所有人,无不张大了嘴巴。 马骉身上有许多伤口,也没穿甲胄,衣服和裤子都破破烂烂的,走下尸堆的时候,裤腿被一把短刀挂住了,随着刺啦一声,场面可想而知。 “呀”的一声,刚跳上船的金圭丽,青葱一般的玉指张的和粪叉子似的挡着自己的双眼。 从这一刻开始,她无比的确定,这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不止是金圭丽,小王子金马、金光旭、吕申阳,所有在场的人,除了了解马骉的婓象外,所有人实在想不出除了马骉外,还有谁可以称得上是最“完美”的男人! 第1347章 天选猛男(完) 《熊州船府志?异神人篇》 金曼王太和三年,熊州船府尚书金光旭姑祖母金圭丽,遇刺于天阳山,护卫死伤殆尽,危在旦夕。 有虞朝齐王至亲马骉者,突入敌阵,斩敌三十有九,救圭丽于厄难之中。 金光旭引军继至,察知此乃连环诡计,俄而营中警至,乃知百济舟师已陈于海上。 船府战船初战不利,百济以火石纵火,势甚猖獗。 骉夺金光旭神弓逐月,三箭连发,势若奔雷,一箭断其大旗,二箭殪其主将,三箭焚其巨舰,船府将士欢声动地,百济水卒遂溃遁。 船府方欲鸣金收军,忽闻百济大王子亦在军中,乘轻舟将遁,众皆扼腕,骉奋然纵身入海,独往追之。 既而孤身登敌舟,于船尾格杀二十六人,及船府军至,骉仗剑屹立,军中由是号为“神将”。 自是之后,神将马骉留镇船府,传冶炼锻造之法,文武兼施,军威大振。 同年七月,熊州邻境炎方氏纳灵勾结外敌,引百济军夜袭,陷熊州一城七镇。 神将亲率精兵二千,大破炎方氏,诛其首恶,余者不问,复于军中传输血神术,活人无数,世人以为天授神术,熊州军民多绘其像而祀之。 神将从降众口中审知,金城逆臣谋欲逼宫,新罗国势垂危。 船府尚书金光旭以熊州根本为重,未敢轻动,神将复请行,率军民勇士三千,东赴金城。 沿途十六城多已叛附,皆为神将次第击破。 破丽城,部众增至五千, 破虎镇,部众增至八千五百, 又破汤山、阳山、阴山三城,麾下勇士逾万。 同月,金曼王为逆臣所囚,枢军、金甲军勾结百济舟师,合围三山山城,兵凡六万。 神将所部万余人,分八千守海,余众困于山中,陷于死地。 鏖战六日五夜,神将身先士卒,以两千锐卒挡五万之众,及战罢,神将营仅存四百二十七人。 当百万军中,四百余人同声呼号,愿随神将同死,无有降意。 神将奋戟大呼,誓死不屈,方欲复阵,忽闻惊雷动地,虞朝舟师骤至。 黑甲锐卒五千,席卷而来,甲坚兵利,矢石如雨,火器震天,半日之间,大破枢军、金甲军及百济之众。 战罢之夜,黑甲之士尽卸甲胄,皆单膝跪于神将前,高呼月神行者,自称为月神仆隶,愿常侍神将左右。 神将既得月神锐卒,遂挥师直指金城,以清君侧、勤王室,王子金马敬奉神将为“圣假父”,军民号曰“圣王子”。 其年冬,神将入金城,救出金曼王。 王乃昭告国中,称奉神谕,神将乃天定良人,当辅国安邦,永保新罗。 岁末,神将与金曼王成婚,复纳金圭丽为妾,圭丽号德天厚善圣姑。 阳年元年,虞朝齐王门徒婓象,奉使新罗,与新罗缔万世之好。 翌日,新罗拜神将为二王,军民称为神王,总揽全国兵马。 神王不及中枢朝政,只任船府尚书金光旭为金城大尚书,领相印,后神王遂整军东征,兵锋直指百济,立万世之功勋。 ………… 东海,兴城,沙滩。 唐云裹着冬袍,望着刚刚下船满身积雪的张太阳,整个人都呈现出了呆傻的状态。 “张大爷,您没逗我吧?” 不止是唐云,旁边的阿虎和薛豹都脑瓜子嗡嗡的,张太阳说的人,死活和他俩印象中的老三对不上号。 唐云吸着凉气:“老三,不,三爷他现在成了新罗的王,二王之一?” 明明是过来通知最新情况的张太阳,自己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了。 七个月前,大家才知道马骉和婓象还活着。 当时大家高兴的够呛,只知道二人阴差阳错下和新罗女王的亲弟弟碰到了,没去成高句丽,之后在新罗登陆了,然后救了人,为金光旭解了围,反正是在熊州新罗船府那边挺受欢迎的。 唐云了解到新罗女王有意和大虞朝结盟,索性就让马骉和婓象留那了,也别出使什么高句丽了,根据大家了解的情况,现在高句丽全国备战,铁了心的要开干,陆地上打新罗,海上打大虞。 正好山林的第一批战卒要到了,趁机实施唐云和张太阳之前制定的计划,第一步先将一些火药送去新罗船府,第二步是直接登陆高句丽,轰一遍后战卒登陆,给舟师战船争取时间进行封锁。 战卒们去了,大部分都是月部的,朝廷这次办事特别靠谱,可以说是不惜余力的支持唐云。 结果现在张太阳一来,消息不但密集,而且件件吓人,几乎全都是围绕着马骉的。 马骉这哪是出使新罗,这明明是去分家产了。 本来在熊州待的好好的,一群新罗贵族联合百济人要灭了船府和金光旭,金光旭还没办法动弹,得防着海上,然后马骉就带着婓象和两千人马去了。 人马是少,主要是拖延一下。 谁知马骉越打麾下越多,不但招降战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称之为神将,不少新罗百姓都加入了。 而且马骉还传授什么输血之术、冶炼的法子,灭了敌军夺了地盘,大手一挥,土地和金银财宝,全分了,属于是唐云威力加强加大pULS版。 尤其是输血之术和分钱分地,输血被军民称之为神授之术,分钱分地让马骉收获了无数军心和民心。 人倒是打的差不多,结果金城那边造反了,女王都被抓了,马骉一个汉人,竟然带着人去勤王救驾了。 就连张太阳都不得不怀疑,马骉真有可能是神灵下凡历练的。 本来都被围了,十死无生的境地,正好遇到月部去送火药,死地而后生,马骉有了月部战卒,开始一路开挂。 带着兵马杀进金城,迎娶女王以及金光旭的姑祖母,成为了唯一一位王子的干爹,临了要出征了,也不知道女王是喝美了还是干什么干美了或是被干美了,新罗破天荒出现了有史以来两位“王”当政,一位女王管内政,另一位管天下兵马。 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看出来,管兵马的王,明显比管女政的厉害,但新罗女王就是这么做了,马骉,成了命定之王,新罗王! “我…” 咧着大嘴的唐云,突然神情一变,猛然想起一件事:“坏了!” 张太阳不由问道:“怎地了。” 唐云叹了口气。 马骉下落不明后,孔惊鸿整日忧心忡忡,白天强颜欢笑,说相信自己的“卦术”,可到了晚上不知多少次以泪洗面。 之后得知马骉还活着,孔惊鸿只要是起床,脸上就带着笑意,写了好多信,却没派人送去,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这闺女对马骉绝对是死心塌地了。 结果马骉不但在新罗成了王,他还成了亲,而且一娶就娶俩,还是明媒正娶! 唐云用力的挠了挠后脑勺,又想起了一件事。 “这家伙不会也是穿越者吧,一直扮猪吃老虎,这明明就是挂逼的剧本啊!” 不过很快唐云就否定了自己的怀疑,因为马骉在新罗那边干的事,都是自己干过的,什么灭世家分地产、改良军中军器、提升军伍待遇之类的,包括输血之术。 “那不对啊。” 唐云继续挠着后脑勺:“他干的,全是我干过的事,为什么没人管我叫神将,或是什么神王?” 张太阳哈哈大笑:“因为世人称你为齐王。” “哦对,也是。” 唐云笑了,脑海中浮现出了老三憨憨的模样,扫了扫肩头上的积雪,随即渐渐收起了笑容。 “时间,差不多了。” 唐云的目光望向东侧的海平面:“备战的差不多了,该动手了。” 第1348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当夜,马骉的事传遍了整个衙署。 吃完饭的时候,唐云右腿踩在凳子上,口沫横飞。 “看看,看看看看,看看人家三哥,光膀子去,毛都没带一根,不,只带了个拖油瓶婓象,结果呢,结果你们瞅瞅,人家现在是王了,二王之一,而且还是管一国兵马大权的王,你再瞅瞅你们,整天就是混吃等死…” 不得不说,婓象这倒霉属性,怕是这辈子都变不了了。 说服高句丽这事想都不用想了,高凤很了解他大哥,相比打大虞朝,他宁愿先灭了百济。 因为马骉这匹黑马,新罗如今成为了盟友,而且还是自己人说了算的盟友,二选一,大家肯定不选高句丽了。 所以说,爱会转移,婓象刚走的时候,唐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现在老三变三哥,爱徒也成了拖油瓶。 “不是我说你们,半年了,这都半年了,那铁甲船怎么还没造完,还有,那个谁,那个小猪同学啊,我听说,你甭管是谁,就我听据不愿透露姓名的吕舂所说,虫虫说什么呢,对了,他说你那参谋团队不专业啊,不就因为马骉的事重新制定一下计划吗,怎么就要推倒重来呢,再说了,就算推倒重来,我养你们是干什么的。” 朱尧祖马上站起身,面露苦色,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作战计划,他可以带着人制定。 问题是架不住情况变来变去,短短半年的时间,光是整体作战计划,足足出现了七次变动。 七次,看似不多,可整体内容包括了日期、后勤、人员、军器、船只调动、战术配合,乃至还要做出至少两份的备用方案。 倒不是唐云变来变去,是外部因素太多了。 就说第一份作战计划,因为高凤的出现,大家详细了解了高句丽的内部局势,改! 第二份作战计划,唐云让人将土豆送回去了,两个月后,姬老二内侍周玄带着户部尚书来了,不为别的,就为给唐云磕一个。 堂堂户部尚书宇文疾,见了唐云就跪,跪地上就是咣咣咣三个响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代表朝廷。 然后是周玄跪,说代表姬老二全家给唐云磕一个,让唐云一脚踹开了。 宇文疾磕几个倒是没事,但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加倍,超级加倍,给唐云的兵力,超级加倍。 农业社会,主要突出一个农字,有了土豆和红薯,粮食产量翻了几番,人口早晚上来,既如此,兵力必须管够。 既然兵力不愁了,南关山林那边也可大胆的往这运送兵力了,第二份作战计划书只能更改,升级为第三版。 刚升级完,马骉和婓象还活着的消息传回来了,新罗女王只剩下一条路,和大虞朝结盟,加上新罗船府尚书金光旭坚定不移的和张太阳、唐云统一了战线,那么作战计划就必须将新罗纳入考虑当中。 没说的,第三版继续升级,改成第四版。 第四版倒是没改完,接近尾声了,发生一件事,唐云在东海的耕耘,有收获了。 在他带着官军平乱之前,东海三道可以说是被无数世家所把控的,近乎八成的土地,都在世家手中,剩下两成,一成多在官府,剩下那点才是百姓的。 唐云要这么多土地根本没用,朝廷和宫中需不需要也不敢管他要,就当没发生这件事。 那么拥有大量土地的唐云,自然是全部还给了百姓。 本来就是个很平常的事,可负责以及操作这件事的,是赵菁承。 赵菁承先后颁布了十九条政令,覆盖整个东海三道。 除了归还土地外,还有免税、发放农种、指导、筹办工坊、作坊、开办学堂、书堂、阻止剿匪,以及多次提高军伍待遇等政令。 随着这些政令一一实施后,东海三道的百姓就一个字,他妈的懵逼,亲儿子都没这么孝顺。 等政令全部落实后,百姓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快速提升。 这种提升,对唐云这群人来说,其实就是恢复基本民生罢了,可在数十年来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百姓眼中,那就不是洒洒水了。 在这个期间,赵菁承利用商队传递、传播消息,就是关于唐云的事迹以及经历,说白了,目的在于令东海三道的百姓知道唐云是说到做到的人。 朝廷的信誉,百姓可以不信,大虞朝齐王殿下的信誉,那就是金字招牌。 最终,赵菁承的目的达到了,那便是舟师募兵一事,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盛况,只要家里有男丁的,适龄的,条件合适的,不敢说十个里面有十个吧,至少十个里面有十一个,都在踊跃报名,想要入营从军。 没办法,唐云的牌子太硬了,只要入了营,敢打敢上,没人会抢功劳,反而上官会极力给基层军伍搞功劳,待遇好的远超过做工或是务农。 最主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待遇特别高,战死之后,家里几口子至少两代不用愁,朝廷发一笔钱,管一代,军中照顾妻儿老小,再管一代。 不过令大家啼笑皆非的是,等百姓一报名,发现舟师是舟师,隼营是隼营,不是一码事。 虽然赵菁承的军伍待遇中也包括了舟师将士,可毕竟现在名义上,舟师是不跟着唐云混的。 最终就导致了百姓们全要入营去隼营,而非舟师,听说唐云的隼营根本不募兵后,并且来了一群南地山林的战卒,好多百姓不乐意了,的都跑隼营来抗议了。 这里要提的是,隼营招收了一小部分的降卒,也就是之前的乱军,虽然数量少,可这事是真的。 百姓不乐意的点就在这,他娘的一群乱党都能入隼营,我们这群根正苗红的刁民却入不了,这叫事吗! 最后赵菁承只能象征意义的进行了一次募兵,谁知就是这无心之举,竟然有意外收获。 本地百姓大部分熟知水性,而且入营的很多人都熟悉操控船只,海战相比山里战卒,有着自身绝大的优势。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又导致了朱尧祖这群人更改计划,赵菁承毕竟要考虑到民间的反应,只能扩营,因为本地从军的情况,小猪同学带着人,将第四版作战计划,升级为第五版。 至于第六份和第七份,前者因为舟师的最新消息,高句丽、日本、百济三国,现在开始大量使用投掷火石的这种战术,尤其是高句丽,几乎所有中型、大型战船都具备这种中距离攻击手段。 海上,一览无余,对己方战船倒是没有太大的优势,没有火药精准度高和杀伤距离远,但要是陆战的话,尤其是攻城,复杂的地势会限制火药的使用。 第七版方案,现在还没改呢,但朱尧祖知道肯定要改,因为马老三这个狗日的在新罗当王了,而且还他娘的带着新罗人去打百济了,这种绝对算得上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因素,已经彻彻底底的影响到了全盘计划。 “我…” 傻站着半天的朱尧祖,又坐下了,闹心扒拉:“一会就回去改。” 说完后,朱尧祖回头看着满面尴尬的吕舂,恶狠狠的骂道:“长舌妇!” 吕舂干笑一声。 其实他也不想打小报告,主要是前几天去问这群人,自己能不能充到先锋军里,结果发现自己按资历根本轮不到,第三批都轮不到,好话说尽,一群参谋根本不鸟他,这才去找了唐云说了这事,也不是打小报告,也不知道怎么聊的,最后唐云就发现了这群参谋有满腹怨言了。 第1349章 开战 唐云开的这个小会,没什么核心主题,除了让朱尧祖督促督促手下那些参谋外,就是通报一下关于老三和小象的最新情况。 会议氛围自然是轻松愉快的,以前马骉和婓象生死不明,大家总是苦着一张脸,自从得知这俩人还活着后,而且混的这么好,骂声不断,往死里糟践。 散会后,唐云脸上流露出了少有的兴奋之色。 马骉掌握了新罗的兵权,并且第一时间率兵攻打百济,这足以称得上是意外之喜,意外之狂喜了。 海战一直是大虞朝的弱项,一旦展开围岛计划,既要围高句丽也要围日本,战船捉襟见肘,只能不断派遣大量兵力登陆作战,如果有一方突破了封锁,肯定会支援另一方,将二国封锁全部突破后,一定会合兵一处打到东海三岛来。 这也是曹未羊、朱尧祖等人最为担心的一件事,出现这种情况,满盘皆输,战火还是会烧到自家门前。 那么现在马骉带着新罗人去攻打百济,就会极大避免这种情况。 百济是日本的小弟,日本不会不管,一定要想方设法让高句丽在陆地上出手帮忙。 高句丽也一定会帮,一旦百济完蛋,新罗人肯定会打他们高句丽,帮百济就是帮自己。 只要能牵扯到高句丽的精力和陆地上的兵力,舟师的压力自然骤减,长期围岛的计划成功率也会直线上升。 一句话,马骉这匹黑马的杀出,解决了大家如今面临的最大困局。 那么接下来,备战将会进行最后一步,也就是可以展开围岛计划的第一步了,杀过去! 带着阿虎和薛豹,唐云走向了衙署的最后方的院落。 穿过月亮门,唐云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穿着单薄衣衫的高凤,正在绘制海图。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高凤抬起头,波澜不惊:“来了。” 唐云背着手走了过去,四下看了看。 海图都是用牛皮或是羊皮绘制的,其中大部分都是老旧的海图,也就是高凤之前带回来的。 唐云将这些海图还给了他,当然,还给之前命人重新抄录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送去了洛城的唐府,另一份送去了宫中,没有送去朝廷。 归还海图后,唐云不再隐瞒,结合自己上一世所了解的一些情况,连猜带蒙,并且有选择性的将这些知识和情况告知了高凤。 自此之后,如获至宝的高凤开始不断完善这些海图和航海日志,没日没夜,可以说是废寝忘食。 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什么争权夺利、争霸天下之类的,高凤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兴趣都在探索新世界上,只不过从来不承认罢了。 “一会再画,和你说点事。” “好。” 高凤慢条斯理的将海图都收了起来,全部放回卧房后,用袖子扫了扫凳子上的积雪,坐了下去。 “我的人在新罗当王了,娶了新罗女王和船府统帅金光旭的…曾祖母还是姑祖母,反正就是他长辈。” 高凤满面哗然:“汉人娶了新罗女王以及金圭丽,还成了新罗的王?” “是的。” “这可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要么说高凤这人见过大风大浪呢,经过最初的错愕,很快就接受了,毕竟被唐云软禁了这么久,稀奇古怪极为荒诞的破事见的太多太多了。 唐云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高凤恍然大悟:“原来是救了金圭丽。” “嗯,阴差阳错。” “英雄救美,哈哈。”唐云也坐下了身,笑呵呵的说道:“又率兵勤王救驾,再来一次英雄救美,新罗女王也看上他了。” 听闻此言,高凤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你以为新罗女王是因被救才让你的人马做了二王之一?” 唐云愣了一下:“不然呢。” “蠢,蠢不可及。”高凤满面讥讽之色,又重复了一遍:“蠢不可及。” 唐云没生气,反而是面露沉思之色,片刻后神情微变:“你的意思是…” “不错,如今三国局势诡谲,新罗与邻国高句丽、百济二国已是水火之势,就算被你那心腹马骉救了再次坐上王位,又能如何,她既能被夺了一次权,就能被夺了第二次权,加之金光旭与船府本就听调不听宣,你那心腹能征善战,短短不足一年的时间,就被民间、军中称为神将,可谓家喻户晓。” 高凤呷了口茶,继续说道:“若你是女王,见这能征善战的神将娶了金圭丽与船府亲上加亲,而这船府尚书金光旭,又与你虞朝舟师亲密无间,你会如何?” “原来如此。” 唐云恍然大悟,女王娶马骉,或是说嫁马老三,完全是出于政治考量,和被没被救关系不大,说白了,哪怕马骉是个哥布林,她都得嫁。 如今新罗内忧外患,金城中的贵族各个心怀鬼胎,邻国欲将新罗除之后快,王位坐不稳不说,国家也保不住。 马骉的出现,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只要和大虞朝统一战线,那么马骉就是在新罗国内唯一不会造反的人,他能第一次勤王救驾,就能干第二次,而且两个人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了。 现在马骉带兵攻伐百济,可以说是完全彻底的转移了内部矛盾,金城内的贵族们无兵无权,即便被日本和高句丽人收买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最妙的是,只要在三国混战中坚持下来,活下来,一旦大虞朝打赢了,新罗将会是半岛上的最大受益者。 金圭丽要嫁给马骉,是真的出于私人情感,毕竟金光旭没必要通过马骉与大虞朝交好,他本身就和张太阳私交极密。 新罗女王呢,和感情没关系,全是算计,如果马骉只是取了金圭丽,本就是金光旭私兵的船府,假以时日一旦被马骉接手了,又成了虞朝齐王殿下的私兵。 与其如此,不如她也嫁给马骉,再彻底放权,这样的话就占住了大义,彻底绝了虞朝染指新罗的心思。 “每次与你简单的聊上几句,无不是受益匪浅。” 想通了一切的唐云,为高凤倒了杯茶:“你说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呢。” 高凤哑然失笑。 他并不觉得唐云是真的傻,这里的弯弯绕早晚会想通,只是还没有来得及思考罢了,再者说了,他身旁那些谋士,哪个不是老奸巨猾,估计早就看明白了新罗女王的小九九了。 “无所谓的事。”唐云放下茶壶:“我只想灭了日本,任何有利于我做这件事的人与事,无论是不是利用我或是利用我身边的人,我都可以接受。” “你来寻我,只是为了显摆你的人马成了新罗王这件事?” “当然不是,我想问问你,马骉率兵揍百济,高句丽会不会插手。” “这是自然。” 高凤知道唐云要问什么,主动说道:“高句丽虽有善战之人,然而我那王兄生性多疑,又是得位不正,调兵遣将时,会有三不用。” “三不用?” “军中声名赫赫者,不用,未帮他夺位者,不用,欲打胜仗就需统兵马大权者,不用。” 唐云双眼一亮,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声名赫赫者,肯定是能征善战之人。 这种人,一旦起了二心,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能用,毕竟夺权这种事,十次里面有九次都是靠兵权。 未帮高句丽大太子夺王位者,那不用说,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当初的反对派,也不能用。 第三种,需统兵马大权之人,这个其实和第一种差不多。 就比如放在大虞朝,唐云去哪里平乱,宫中和朝廷不给他兵马大权,只是让他带领几千人,或者万八个人,同样出征的还有不少人,权力和他不相上下,相互制衡、监督。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的话,简单的事情就会变复杂,复杂的事情,会因迟迟达不成一致而延误战机。 “莫要忧心了。” 高凤挥了挥手,起身继续绘制海图了,头也不回的说道:“马骉,麾下有山林战卒,战卒有重甲、利弩、火药,百济不堪一击,便是对上了高句丽大军,不敢说是高歌猛进,守成有余。” 随着高凤回屋后,唐云也站起了身,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马骉的勇武,他现在已经有了初步的认知,就说这“神将”之名,足以证明一切,当然,也有可能不是老三太猛,而是新罗人太菜,新罗菜呢,又代表百济和高句丽也不在水准之上,要不然三国鼎立也不会持续这么久。 不管是马骉真的猛,还是三国真的菜,反正老三在那边是站稳脚跟了,只是现在和他做搭档的婓象,并不是谋士。 “要不要,调个谋士过去?” 唐云走出了小院,暗暗思索着:“马骉是出了名的没脑子,打仗这种事婓象又帮不上忙。” 第1350章 海上山岳 东海很少下雪,这也是唐云混了这么多年死活无法对上地理位置的缘故。 在东海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雪。 说来也怪,自从唐云来到东海三道,两年半,年年下雪,一场比一场大,仿佛老天爷的都在催促这个坚定不移执行着自己唯一目的的倔强孩子。 又是一场大雪降临,根据唐云的经验,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 雪,不值得人们重视,船才值得。 接连两条船下海,一大一小,不叫船,叫号,顺海以及万功。 顺海号是大船,多功能运兵船。 当这艘船顺利下海后,沙滩上过万军民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这艘船,足以称得上是大虞朝能工巧匠竭尽所能造出的最大海船,船身通体以百年硬木为骨,巨樟为板,船体长阔惊人,远远望去便如一座浮在海上的木造山岳。 船分五层,首尾高耸,船舷厚实如城,甲板宽阔得足以跑马、列阵。 船身两侧整齐排布着三十六门火炮,炮口森然外指,炮位之间留有专门的射界与通道,既兼顾火力,又不损船体结构。 船底加固龙骨,吃水深稳,抗浪极强,此船本为运兵而生,舱室宏大,可容甲士四千,粮草军械、淡水补给一应俱全,远非寻常战船可比,行于海面,帆樯如林,巨帆张合间,便有吞海之势。 用陈怀远的话来说,此船,堪称当世木船之巅。 相比较于顺海号,唐云更加在意另一条下海的战船,也就是万功号。 这条战船并非是在兴城所建,而是东庆道碧城船厂所建。 顺海号顺利下海后,过万军民并没有离去,而是耐心等候着,差一刻午时,万功号乘风破浪而至。 人们这才知道,一大一小中的“小”船万功号,实则体量已不输寻常大型战船,只是相较顺海号更为紧凑精悍,走的是极致攻防与机动的路子。 随着万功号缓缓驶入近海区域,军民没有欢呼,而是瞪大了眼睛,诧异不已。 此船船身不再全赖木料,关键部位覆以熟铁装甲,船舷铁甲厚重,寻常箭矢刀兵难伤分毫。 船内结构精巧,设水密隔舱,一舱破损进水,不会导致整船倾覆,稳性远超当世所有海船。 更惊人的是其动力,船腹暗藏锅炉,以煤炭烧火驱转机械,既可依靠划桨人力驱动,亦能启动蒸汽机关,轮叶在水下暗转,无风无浪亦可疾行,进退自如,转向迅捷,完全打破了战船依赖风帆与人力的桎梏。 甲板之上炮位犀利,船首设冲角,近战可撞,远战可轰,护卫、突击、接舷皆能胜任。 有人欢呼了,拿着设计图的唐云。 大虞朝齐王殿下,激动的又蹦又叫,万功号在这这冷兵器为主的时代,绝对称的上是近乎逆天的尖端战船。 两艘船遥遥相望,缓缓抛锚,标志着唐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海军班底,更为重要的是,隼营终于可以出征了! 一字排开的三十六门火炮,发出了震天的巨吼,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攥着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登船!” 一声登船,战鼓密集,早就上了小舟的八千隼营将士,齐声呐喊。 “血祭龙椅,魂献天子,忠诚!” 激动够呛的唐云,开始翻白眼了,他一直想改这句口号,可在南关的时候将士们喊顺嘴了,一时又想不到其他能替代了,渐渐地这个“传统”就保留了下来。 随着八千隼营将士登上了两条战船,忠诚的一天,从跳帮开始。 百姓们散了,临走的时候,一人领了点鸡蛋和布匹。 看得出来,隼营将士们已经迫不及待的准备出征了。 隼营将士们可不是一问都忠诚一说都不去,要不是唐云要求要围绕两条战船进行十五日的相关操练,如果他们说了算的话,午饭都不吃了,直接去瀛岛海域接替舟师战船的围岛任务,杀他个血流成河。 唐云身边只有阿虎带着几个重甲护卫,其他小伙伴,包括曹未羊和薛豹都上船了。 至于唐云,他早就上过了,没下海的时候在造船厂就去了无数次,毫不夸张的说,闭着眼都能从头走到尾。 转过身,唐云望向远处在重重护卫,或是说包围中的高凤,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高凤的余光扫见了唐云,注意力还是在两艘大船上,主要还是在船身比较小的万功号上,面色极为复杂。 他是行家,光从外形上就可以判断出一些事。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八年约么九年前,也就是高凤还在高句丽统管水军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的设想,建造一艘铁甲大船,只是那时根本不具备这种技术实力,更何况经济也不允许,政治上也获得不了任何支持。 “怎么样,酷不酷。” 唐云走了过来,笑吟吟的。 “你应该感谢我优秀的参谋们,他们认为两艘船第一战应该去日本,而非你们高句丽,当然,无论是从战略意义还是我个人角度来看,都应该先去日本,要是先去你们高句丽的话,就这两艘船,仅仅只是这两艘船,你们高句丽的水卒能抵挡得住吗。” 高凤无言以对,得知火药、火炮的存在后,以及他潜伏在东海三岛时也听说过舟师战船列装火炮后,就已经明白了一个极为残酷的事实,对半岛三国以及日本都很残酷的事实。 随着火药、火炮的出现,汉人又不断改良,以往海战靠着谁船多谁就是绝对海上霸主这件事,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你应该很清楚,从零到一很难,一旦有了一,一到一百就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既然我们将船造出来了,尤其是这种铁架战船,下海的船将会越来越多,如果高句丽继续执迷不悟,一旦我灭了日本,我会不惜余力灭了高句丽,如果你还热爱你的国家,尽快给我一个答复,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我…” 面对唐云如此咄咄逼人,高凤终究还是无声的叹息了一口:“我要上船。” “去吧,了解这两艘船,决定做我的盟友,还是我的敌人,选择权在你的手中。” 第1351章 藩属 没有人喜欢被威胁,越是心高气傲之人,越是排斥,威胁他只会起到反作用。 除非,你有着绝对碾压的实力。 这就是为什么唐云软禁高凤的原因,他要让这位心高气傲之人,认识到一个现实。 今天,则是唐云给高凤上的最后一课,叫做差距! 当入夜时分高凤回到衙署时,主动找上了唐云。 唐云正在书房之中写信,给老爹、给老婆、给老二,姬老二的那个老二。 离京那么久,唐云已经忘记自己闺女唐铁妞长什么模样了。 事实上他本来就没什么印象,孩子刚出生初具人形,说句实话,有点丑。 高凤并没有敲门,推门而入坐在了对面。 唐云放下了笔,高凤刚要开口,无意中见到了前者写的几个逼字,乐了。 “你是汉人王爷,这字…” “额…”唐云干笑一声:“有点丑,是吧。” 高凤神情微变,随即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秘文,寻常人根本看不懂,对不对。” 唐云想骂人了,你还不如说我写的字丑呢。 “有屁就放。”唐云下意识将信件收了起来,一副没好气的模样:“本王没那么多闲工夫和你逗咳嗽。” 高凤不再调笑,轻叹一声开门见山:“铁甲万功船,高句丽,抵挡不住。” 唐云嘴角微微上扬。 下午将士们操练的时候可不只是训练上船下船,还会炸鱼,不止有鱼,也有大量即将报废的海船。 这些海船都是张太阳含着泪送来的,千般留恋万般不舍。 对唐云来说,这些破船不是不能作战,而是安全系数太低,别说高强度的持续海上作战了,真要是出海了,稍微大点的风浪打过来都容易出事。 相比于战果,唐云更加在乎将士们的安全。 张太阳是苦日子过怕了,要不是唐云说要几艘他就补几艘,这些破船他们舟师都能当传家宝传下去。 顺海号是多功能运兵船,具备作战能力,但主要不是为了作战。 再看万功号,不但数十门火炮齐发威势惊人,陈怀远还严格遵守了唐云下达的最高指示,看看这船抗不抗揍。 倒没用火炮轰,而是床弩、投石车,甚至还有火石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模拟高句丽和日本的进攻手段。 结果不言而喻,衣角微脏,有点掉漆。 这些,都是今日高凤亲自看到,亲身经历的。 他想不出以如今高句丽的战船和战力,不是如何能击败万功号,而是如何能抵御万功号。 首先,没有任何一艘战船能对万功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其次,也是高凤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那就是数量在万功号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只要万功号船上的火药管够,仅靠这一条船,甚至能近乎毫发无伤的杀穿高句丽整整一支船队。 就像唐云所说,零到一,不容易,一到零,就是屁股一撅的事,忍过了最初阶段,之后就畅通无阻了。 一艘万功号就让高凤无比悲观,那么十艘呢,甚至是一百艘呢? 海上力量不对等也就罢了,高凤可是知道的,唐云麾下的隼营将士,那是一群什么样的怪物。 毕竟在高句丽也是混军中的,他可以做出最直观的对比。 高句丽陆军和大虞朝的情况差不多,非卫戍中枢的各营军伍,也是三五天才操练一次,军器、待遇之类的,没比大虞朝强到哪去。 注意,这是没比唐云出道之前的大虞朝强到哪去,而不是现在的大虞朝。 大虞朝如今各营的待遇一提再提,无论是军心斗志还是军器装备,高句丽已是望尘莫及了。 尤其是战力,挑出八千最精锐的隼营将士,高凤只能无比悲观的道上一句,便是高句丽以十倍精锐也未必能与其抗衡。 不说别的,就隼营将士一套重甲,重甲上的几个甲片,比高句丽寻常军伍的一条命都值钱,这话一点都不夸张,这要如何打,怎么打,拿人命去添都没用。 “我高句丽,并非人人与东瀛日本狼狈为奸。” 望着唐云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的模样,高凤总是内心无比感慨,这样一个看着如此不正经的人,是如何让大虞朝在短短数年之内变成了今日这般鼎盛模样,这样一个看着如此不着调的年轻人,又是如何让大虞朝的军伍们有着今日这般令人畏惧的战力? “说重点,我要方案,实实在在能够落地执行的方案,出不了,我就灭了高句丽。” 随着两艘船的下海,唐云可以说是彻底没了耐心,更准确的说,是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搞定一切场外因素,一心一意的去灭绝了那个本不应该存在的种族。 “帮我夺权吧。” 高凤垂下了头,声音很轻,带着强忍住却又死活都忍不住的屈辱:“高句丽,会奉…奉大虞朝为宗主国。” 唐云笑容渐浓,明显对这个等待许久的答案十分满意。 大虞变成宗主国,高句丽变成藩属国,这已经是唐云以及众多小伙伴能够想到最好的条件了。 说白了,宗主国就是已经不是大哥了,而是爹,还不是寻常的亲爹,而是爹中爹。 寻常的亲爹,亲儿子还能叽歪两句,这种爹中爹,说削你就削你。 藩属国不但要在名义上承认宗主国是天下共主,还要有着清醒的认知,而且不能否认,那就是自己的地位,比宗主国第一等,除了朝贡和册封外,藩属国的新王继位,需要要经过宗主国册封才算合法,要不然不算名正言顺。 通俗点说,高句丽的内政,几乎是自己说了不算了,选出个老大,宗主国不同意,那这个所谓的老大永远无法上位。 问题来了,要是高句丽就非要让自己选的老大上位呢,不行就和爹中爹干一架呢? 同样不行,因为藩属国之所以成为藩属国,就是因为爹中爹有着绝对碾压的实力。 成为藩属国后,爹中爹打架,自己要出钱、出粮,不然爹中爹干自己。 成为藩属国后,内政不能乱来,重大决策要报备,不然爹中爹干自己。 最重要的是,军事上的从属,不能不经过爹中爹的允许,私造太强的军备,要不爹中爹不但会干自己,还会干死自己,这也就从根儿上解决了藩属国翻身的隐患。 最让高凤感到无比悲哀与无奈的是,大虞朝如今根本不是文官集团说了算。 换了以前,高句丽就算成为藩属国,相隔这么远,明面上能过的去,自己国家该怎么发展怎么发展,只要马屁到位,那些最在乎颜面的酸儒,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看如今,大虞朝说了算的是唐云。 高凤很清楚,高句丽成了藩属国,但凡有一丝一毫起二心的苗头,唐云马上带兵介入,轻则杀一批留一批,重则,全灭! “看吧,我就说大凤你是聪明人。” 唐云赞赏的拍了拍双手,满面笑容:“好了,接下来就该研究研究,我们该如何帮你夺权了。” 说罢,唐云转头从书柜中拿出了一个小册册,展开后递给了高凤。 高凤定睛一看,勃然大怒:“姓唐的,你欺人太甚!” 第1352章 遥远新世界 小册子上的内容很多,那几个逼字写的和“秘文”似的,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唐云的手笔。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段落,哪怕是每一个高凤看不懂的标点符号,都让他恨不得和唐云同归于尽! 内容很多,通篇大白话,主要就是突出一个“直白”。 首先就是第一条,唐云虽不是高凤的父母,但要包办他的婚姻。 无论是唐云还是曹未羊等谋士,都没有小瞧高凤,知道这小子天纵奇才,又有着远超常人的心智与毅力,放他回去岂能没有反制手段。 所以,在高凤回高句丽夺权的过程中,会和十五个女人成婚,准确的说,是要让十五个女人有身孕,十个汉人女子,五个新罗女子。 新罗女子的孩子,至少五个,送三个来大虞朝,从小接受汉家文化,培养对大虞朝的忠心。 汉人女子的孩子,自然也是如此。 还有补充条款,新罗至少要有五个男嗣,大虞朝这边至少要有十个,如果凑不够的话,那就麻烦高凤继续加油努力吧。 “你…你将本王当畜生了不成!” 高凤怒发冲冠:“姓唐的,你未免…” “你自己选喽。”唐云耸了耸肩:“按照梁锦的意思,是先让你生孩子,凑够十五个男丁后直接给你人工绝育。” “绝育是何意?” “知道我们大虞朝越来越盛行的猪肉吧。”唐云嘿嘿一笑:“要是不知道猪肉的话,太监你总该知道吧。” 一听这话,高凤的脸顿时就白了。 唐云抱着膀子,乐呵呵的说道:“留下子嗣后,十五年,你可以睡你们高句丽的女人,但是不能诞下男嗣,当然,你也可以偷偷的来,但是呢,偷偷来可是没有王子的头衔哦,十五年后,他说他是王子,我还说我是你爹呢,谁信。” 高凤的呼吸愈发粗重,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最终,只能忍气吞声,指向了第二条。 “那这个呢,亏你还是饱读圣贤书,心思竟如此恶毒。” “抱歉,我没读过圣贤书,不过呢,这一条是读过熟读圣贤书的曹先生想出来的。” 高凤的眼眶已经开始剧烈抖动了。 根据“第三条”的条款,高凤可以带土豆和玉米回去,只是必须公开宣布,这是汉人赠予他们的。 说白了,就是汉人觉得高句丽过的太可怜啦,一天天的吃不饱饭,大发善心,向高句丽国内发放了种子,不但发,还帮忙种,教授怎么种,一副国际友人的和善面孔。 不但要在民间造势,让高句丽所有人都认为汉人改变了他们的民生,还要将这件事记录在史册上! 这就是说,高凤即便夺了大位,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来年,就算有朝一日想翻身,不想当藩属国了,民间也未必会支持他,因为土豆和玉米改变了民生,都是托汉人的福。 当然,高凤也可以说大家都被骗了,他忍辱负重,其实土豆和玉米都是他带回来的。 问题是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人会信吗,不但不会信,还认为高凤是野心家,是养不熟的狼崽子,为了一己私欲,背信弃义!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哈,我最喜欢第四条,当当当当当,这一条,老赵想出的。” 唐云指向第三条,眉飞色舞。 “就是你们高句丽最大的港口,长安港,租给我们,不多租,租一百年就够了,你看哈,我们大虞朝是大善人,得帮助你们改善民生,还要罩着你们不被欺负,总得运送大量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发给你们百姓吧,既然要发,总要有个停船的地方不是,相信我,当你促成这件事后,百姓们一定会夸你仁德的。” “你!” 高凤险些原地暴走,这一条的其中深意,他自然知道。 长安港是高句丽国内最大的港口,不但具备最大这个特性,还有着唯一性。 最大,代表了这里是唯一可以造出真正远航探索新世界海船的地方。 如果被唐云控制这里,高凤就算想重新组织船队探索新世界也做不到。 除此之外,这里还是最大的通商口岸,唐云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是控制了高句丽的部分经济命脉。 “这三条,你可不能跟我讨价还价。” 高凤双眼一亮:“其他可以讨价还价?” “也不能。” 高凤:“…” 低垂目光,高凤渐渐压下了怒火,相比前三条,之后的内容,不是说没那么恶心人,只是已经快让他脱敏了。 打着巩固高句丽国防的名义驻兵,高句丽境内凡可造战船、冶铁铸甲之地,一律划为 “虞高共管坊”,由大虞派员监造、掌库… 高句丽凡新造战船,尺寸、帆数数量,不得超过大虞指定上限… 凡甲仗军械,每岁造多少、存多少,需造册上报大虞驻军核验,私造者以谋逆论处… 高凤掌权之后,王室旁支子弟、重臣嫡子,每岁需选二十人入大虞为质,入国子监就学,名为求学深造,实为质子,且从小灌输大虞正统、君臣名分,长大之后要么回高句丽做官,要么留在大虞… 新修国史,凡涉与大虞往来之事,需经大虞派员审阅定稿,国中公文、诏令、祭天祝文,必须尊大虞皇帝为正统,自称 “臣藩”,不得用 “朕”“寡人” 对等称谓,敢删改、敢隐晦,便是 “轻慢宗主、不敬天地”,大虞朝随时能兴师问罪… 高句丽与海外诸国通商,大宗货物需经大虞核准,且境内通行钱币,可并行大虞通宝,官方赋税亦可用大虞钱币缴纳,大虞商人在高句丽经商,享有免税、优先购地、不受地方官随意拘拿之权… 舆论驯化、军事同盟捆绑、终身牵制条款… 等高凤全部读完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冲动,那就是带领高句丽和大虞朝干一架,哪怕亡国! 但是吧,想要带领高句丽,就必须先坐王位。 想坐王位,就必须让大虞朝帮忙。 让大虞朝帮忙,他就没办法和大虞朝干一架。 属于是完美闭不上环儿了。 眼看着高凤又要按耐不住怒火了,唐云淡淡的开了口。 “大凤啊,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绝不是恶人。” 唐云脸上再无笑意,极为认真。 “有些话,我只能和你说,世界很大,大的超乎了我们的想象,莫说你高句丽,便是我大虞朝又算的了什么,无比大的世界,等着我们去探索,去征服。” 说到这里,唐云站起身,竟然后退两步躬身施了一礼。 “为了你的国家,掩埋你心中的屈辱吧,相信我,无数的土地、财富、人口,等着我们携手去获取,当这一日到来时,你和你的后世子孙,会感谢你今天所做的决定,我永远都不会背叛我的朋友,只要你愿意将我当朋友对待。” 高凤就坐在那里,略显苍白的面容,渐渐浮现出了莫名的潮红。 足足许久,高凤霍然而起。 “我…”高凤深吸了一口气,同样躬身施礼:“暂且相信你,高凤,愿与你唐云,结为朋友。” 直起腰,高凤梗着脖子:“只是暂时噢,看你表现。” 第1353章 发兵 十五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前十三日,八千隼营将士围绕顺海、万功二船进行相关操练。 第十四日、十五日,即将出征的八千将士出营入兴、陶、海平二城一县轮休。 十五日夜,出营两千多将士归营,共计八千将士在沙滩上点燃了二百多处篝火,唐云站在点将台上举着酒杯,久久无言,最终沉默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混到了今天,唐云依旧不会说什么激励士气的话,到了今日也是如此。 八千将士,齐吼,随齐王死战。 随齐王死战五个字,震天裂地。 十六日早,辰时,身穿甲胄的唐云登上了万功号,随后八千将士在一刻钟内全部登船后,大虞伐瀛远征船队,出征。 伴随着密集的战鼓声,顺海、万功带领年后下海的大小战船共计三十六艘,向东而讨,乘风破浪。 万功号的船头上,唐云身边站满了人。 若是舟师将士出征,出海时将士们会站在船尾,一直到看不到沙滩上送行的人们才会回到各自的岗位。 唐云没有这么做,他身边的人也没有这么做。 如同当初数次出征一样,唐云从不回头,一味前行,待回头时,定是奔赴团圆。 同样一身戎装的高凤站在旁边,嗅着海风的腥咸的味道,百感交集。 他也希望有这么一条船,探索新世界,探索这世间一切的奥秘与奇异。 唐云在十五天前说的话,到了现在还总是回响在他的耳边,世界很大,大的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与其相比,相比只是一隅的征伐难道不可笑吗。 是啊,那张金光灿灿的王位,有多少人坐过,又有几个人真正算得上名留青史。 可探索无比广阔的新世界,无论是在汉人皇朝还是高句丽,都是一片空白。 “大凤,再和我说一遍计划吧。” 唐云的声音将高凤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后者很是无奈,觉得身旁这位齐王殿下很啰嗦,如同农妇一样啰嗦。 “四日后,登东平号,与赵菁承大人前往新罗熊州,路行郴州,追你心腹马骉与新罗讨伐百济大军,我与赵菁承大人助其攻百济,攻至六山,散播消息,当年本王受我王兄陷害,今借汉、新罗二国大军诛伪王。” “是的。” 唐云侧目看向高凤:“以你的能力和老赵的后勤管理能力,加之火药与马骉麾下的月部战卒,百济…” “记住你们的承诺。” 高凤打断了唐云,看向身后的赵菁承:“若我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断不会滥杀我高句丽子民。” 唐云轻轻点了点头,在他的眼里,高凤也像个农妇,喋喋不休没完没了,一次又一次确定大家对他的承诺,也就是如无必要,不会对高句丽大举屠刀。 十五日之前,双方达成了初步一致后,唐云等人这才发现,即便自认为已经足够重视高凤了,到底还是小看这家伙了。 当年高凤离开高句丽王都长安时,除了与他爹上一代高句丽国王私下做了约定外,还要了一份王诏。 关于这份王诏的大致内容,主要是说如果高凤证明了塔奴所说,带回了大量的良种可以大举改善高句丽国内的民生情况,那么不管老国王是不是还坐在王位上,或是其他王室子弟成了新王,不但要接纳高凤恢复他王室子弟的身份,还要让他重新掌管国内水军军权。 当时高凤就提到了其他王兄的事情,有所顾虑,尤其是他大哥,如果将来他的王兄们不认这份王诏怎么办,老国王又在王诏中增加了一些内容,如果有一天高凤回来了,时局变了,那么他就不用先入王都,而是先去二王城,也就是高句丽的边疆找他舅舅。 说白了,就是掌有边军大权的老舅罩着他,带着他长安城拿着王诏兑现老国王当年的承诺。 今时今日,也如当初高凤所担心的那般,老国王没坚持住,最不希望上位的大哥上位了,而且还得位不正。 除此之外,高凤当初离开时也在暗中做了一些布置,无论是长安城内还是水军,包括陆地上的几支大营,都有他的人手。 所以整个计划就是在赵菁承的监督下,高凤先去和马骉汇合,灭了百济。 做完这一切,马骉和赵菁承将会带领汉、新罗二国大军,护送高凤前往二王城找他舅舅。 到了地方看情况,最好的结果是靠着他舅舅的威望以及老国王留下的王诏,一路前往长安,沿途获得各路贵族的支持,挺进长安后逼大王子下台。 最坏的情况,那就是汉、新罗、他老舅的边军,组成联军,打进长安宰了大王子。 “还有一事。” 高凤旧事重提:“你欲灭百济,百济虽国力孱弱,却有数座大城易守难攻,倘若战事耽误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为什么不许劝降。” “因为他们是日本的狗。” 唐云满面不屑之色:“日本,要死,日本的狗,也要死。” 高凤无言以对,他能看出唐云对日本的恨意,这种无法化解永世无法化解的滔天恨意,但不理解。 相比而言,高凤在高句丽统管水军时,与日本船军打过无数次交道,也亲眼见无数次高句丽军民惨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但高凤觉得自己的恨意绝对没有唐云的强烈,可唐云明明没有与日本船军在正面战场交战过。 至于唐云对百济的强烈恨意,这种必须将其灭国的恨意,高凤更不理解了,如果换做自己说了算,他会留着百济,继续保持着三国相互制衡的局面。 还有一点,高凤认为唐云说的“百济是日本的狗”并不准确。 事实上两个国家算不上是宗主国与藩属国,在政治上,百济始终是主权独立的,日本的重要目的,实际就是将百济视为半岛上的代理人,借百济插手三国局势。 二国之间的情况极为复杂,但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无论是政治还是文化上,百济都不算是比日本低一头。 面对高凤的不理解,唐云从未解释过,也无从解释,他不是学历史的,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战略性眼光,他只坚信着一件事,那就是和日本有军事同盟关系的,曾经有过的、未来会有的,统统灭掉,不管是谁。 就在此时,轩辕敬走了过来:“恩师,舟师的哨船来了。” 唐云点了点头,背着手转身离开了,舟师围日本、新罗的最新战报已经通过哨船送来的,他需要马上了解最新的战况,从而看看要不要更改作战计划。 第1354章 轮战 张太阳和唐云不但年纪相差大,带兵的理念也有着很大的区别。 其实唐云不止和张太阳不一样,和任何军中将军都不同。 最为鲜明的区别就是他财大气粗,就拿一个最寻常的例子说明。 比如前线和后方沟通,唐云会调派数十名乃至上百名骑卒更新最新战况,间隔可能连一天都不到,甚至是两三个时辰。 像张太阳这边,传递军情的哨船有不少,但毕竟是跨海作战,以老帅的想法,十天半个月沟通一次就行。 唐云可不管这事,自己出钱出力出哨船,保证至少至少三天更新一次战况。 今日出征,也正好是前线哨船更新情况的日子。 唐云回到舱室时,轩辕庭已经将所有军报整理好了,朱尧祖正在旁边阅览着,面色有些阴沉。 见到唐云来了,朱尧祖将了解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 不是很乐观,张太阳亲临前线,凌沧船带领四十九条大、中型战船勉勉强强算是将日本给围住了。 这个勉勉强强,指的是东、南、向三方船军及港口,北方船军的位置太远,围不过去。 战线拉的太长的话,别说相互支援了,连通讯都做不到。 不过现在的情况比最初强多了,马骉横空杀出,带着新罗人去干百济,高句丽如今的大部分兵力和精力都在陆地上,舟师也抽调了不少战船支援日本那边,若不然两边都围不严实。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计划一开始是顺利的,东海舟师打着“捉拿陈金”的名义过去围岛,打的是突袭战,趁着夜间靠着火炮一次性就废了日本南方船军的过半战船,之后开始游弋在近海区域,见到战船就轰。 结果日本那边派出了使者,大致意思就是装傻,为什么打我们如何如何的。 张太阳也在装傻,不说你们本身就和高句丽与我们开战,只说陈金跑到了东瀛,让日本将人交出来。 然后呢,装傻的两边,和谈也好,商谈也罢,总之就是磨叽,拖延,一起装傻。 日本的想法是,先拖着,通知高句丽,让高句丽派战船过来,然后它们从北方、西方二船军调派战船,直接给东海舟师围了,全部击沉,一次性废掉大虞朝的所有水上力量。 张太阳这边呢,也是拖着,等唐云命人建造的那些新型战船全部下海后过来,组成一张更严密的封锁网。 然后两边都傻眼了,日本那边是,高句丽得防着新罗,百济就在高句丽前方,如果百济被新罗灭了的话,高句丽十之八九要面对新罗大军,加上扛把子大王子自己在长安城都一脑门子麻烦事,没时间搭理日本。 张太阳这呢,陈怀远与程鸿达二人在技术参数上出错了,两个搞技术的,愣是没考虑到造船工料在冬季时质地会出现细微的偏差,就是这不起眼偏差,导致战船下海延期了。 最终,都傻眼的两边,一咬牙一跺脚,去他大爷的,干! 没高句丽和百济支援的日本,想要借着近海防御将舟师战船引过去,狠狠打上一架。 张太阳倒是明白日本的战术,按理来说他不应上当的,但这当他又必须上。 围岛战术,主要目的就是此消彼长,找不到日本的主力战船船队,光围上有个屁用。 唐云的新船没有下海,就靠着那么多小舟组成的群狼战术,战火还是会烧到陆地上,与其如此,那就干一架。 就这样,张太阳率领的舟师与日本的西、东两方船军展开了第一次正面决战。 一句话,日本没输,张太阳也没赢。 日本没输,别看战损比高,东海舟师的战船就废了两条,东、西方船军废了二十二条,其中还有九条主力战船。 但是吧,张太阳的补给应该没多少了,迟迟不露面的北方船军,原来一直在他们的后方。 说白了,就是张太阳的战船围了日本的几处出海口,日本没办法让新船下海,也造不了新船。 不过呢,围着出海口的张太阳后面,有北方船军。 北方船军也不打张太阳,就等着汉人后方补给船过来,只打补给船,没了补给,张太阳那边自己先给自己困死。 所以说,张太阳也没赢,一旦唐云再磨叽十天半个月,火药和吃食、清水都不够了。 了解最新战况的唐云难免皱起了眉头。 “时间上来得及,至于陆地作战这一块…” 唐云望向舆图:“张帅几次试探性抢滩登陆,都被打退了?” “是。” 朱尧祖将一张大大的羊皮挂了起来,上面绘的正是高句丽和日本最近半年来换装的床弩、投石车、投石机。 “在张帅围岛之前,高句丽曾将国内大量的火油送去了日本,原本日本是想将这些火药送到战船上海战所用,被张帅偷袭后,这些火油都用在了近海防御上,几乎所有的海防塔都换上了这种火药石。” 唐云看了一会,明白了。 火炮倒是能轰到,但需要被运到陆地上,如果是放在战船上的话,海防塔够不着战船,战船上的火炮也打不到海防塔。 可要是将战船上的火炮运送到陆地上的话,运的少了,没多大用,光是运送途中、调校、护送等过程就会面临很多意外因素,运的多了,战船就失去了部分作战能力。 因此张太阳不敢冒这个险,只能继续勉强执行着围岛战术,不再轻易涉足陆地。 “告知全军,不出意外的话,接近日本岛之前我们会对上舟师后侧的北方船军,争取一口气灭了它们。” “是。” 朱尧祖快步走了出去,默不作声的轩辕庭给唐云倒了杯茶,心大的人总是笑呵呵的。 “到了陆地上袁将军和郭臻打第一战,徒儿能不能同去。” “你去干嘛?” “这不是军中四大功吗,徒儿也想先个登斩个将什么的。” “冲锋陷阵不适合你。”唐云正色道:“做好你的分内之事,与轩辕敬调动后物资和兵力的运输,尽快组成补给线。” “哦,知晓了。” 轩辕庭也不失望,就是有口无心的问一嘴,主要是为了提另一件事。 “师父,您现在好歹也是王爷了,要不要…要不要就在船上待着,不要登陆了。” “不。” 唐云再次看向舆图,目光中既坚定又满是火热之色。 “我登陆后与军伍一同作战,会极大的提升士气,只要能够提高灭了日本的胜算和几率,我可以做任何事。” 第1355章 海上神风 日本海域,南,蛇口弯。 辰时的海风裹着腥咸的湿气,无时无刻不拍打着凌沧船的的船舷。 游弋在海面上的凌沧船,将庞大的身形隐藏在庞大的海雾之中。 张太阳身披黑色战甲,手扶船楼栏杆,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位征战半生的舟师大帅,目光如鹰隼一般,试图穿过晨雾观察远处狭长的蛇口湾。 蛇口湾,也正是南方船军的大营前侧,两旁礁石崖壁陡峭,崖顶东瀛海防塔隐约可见,残破的港口方向雾气氤氲,仿佛一张隐藏着无限杀机的大网。 “大帅,敌军龟缩港内不出,又是五六日没动静了,要不要派人再上地上查探一番?” 凌沧船副将雷菁摘下战盔,清晨的晨雾如同雨水一样挂了满身,浑身都湿腻腻的。 作为张太阳的二把手,雷菁也可以说是东海舟师的首席智囊。 唐云一伙人制定了围岛计划交给舟师后,都是雷菁从头到尾进行的细节完善与随机应变进行更改。 别看雷菁长的五大三粗,和牛犇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兄弟似的,实则心细如发。 就在昨日快入夜时,雷菁发现了一件极为反常的事情,那就是已经被废了的港口下海了好多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舟。 这些小舟说白了和陆地上的推车似的,主要是用来运送人或货物、补给到船上,对舟师战船并没有任何威胁,并且只是下海,连浅海区都没出。 其他船上的将领也看到了,没多想,唯独张太阳和雷菁觉得这种反常的行为不对劲,可又一时不知日本人打着什么主意。 要知道经过最初的突袭战,南方船军从战船到港口,几乎被干废了,船军的战船逃走了不到一半,估计是和北方船军汇合去了,在后方等待大虞朝的补给船守株待兔,至于港口,残垣断壁一片,被火炮轰了整整两遍。 “雾散之后派人查探。” 张太阳从今天早上开始心里就有点发慌,没来由的发慌,花白的眉头越皱越紧。 “传令下去,任何船只不得再靠近了。” 这个距离,一旦敌方战船出现,视线能观察到的距离正好在火炮射程之内。 如果再往前的话,雾气最浓,当敌方战船出现在视线之内时,虽说依旧在火炮射程内,但对方的床弩、投石车、投石机也能够的着自己了。 张太阳是老将、老帅,海战经验丰富,更是在短时间内将火炮的相关战术摸的清清楚楚,仗着火炮的远距离攻击手段,舟师战船根本不近战,什么跳帮厮杀,傻子才会去做,就算敌船靠近了,直接跑,一边跑一边放跑,主打一个安全舒心无战损。 船头上的张太阳,那种心慌的感觉愈发的强烈。 就在此时,横杆上的旗手不断挥舞旗帜,风向变了,变成了南风。 “今日的雾怎地这般的大。” 张太阳紧握着佩剑剑柄,正在犹豫要不要船队后撤五里时,了望手的嘶吼便划破海面宁静。 “异动,小船,舟船!” 将士们无不跑到作战岗位上,倒也不是太过紧张。 旗手喊的是小船,舟船,而非战船。 所谓的小船、舟船只能容纳两三人罢了,就算靠近了也没用,为了防止被凿船、登船,陈怀远和程鸿达带着武门弟子对舟师的几艘主力战船进行了多次改良。 再者说了,也不会等对方靠近,用床弩和弓箭就能将它们杀退。 几艘最前方的战船内,众人抬眼望去,雾气中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正快速逼近,片刻后便看清是数百艘丈余长的小木船。 这些船吃水极浅,每艘只有两三名百姓打扮之人摇橹,船板上铺着油布,船尾捆着鼓鼓囊囊的麻布包,看上去毫无战力。 张太阳定睛忘了片刻,当机立断:“张弓!” 本身火药和炮弹就不多了,对付上百条不知来意的小船,还犯不上用火炮。 眼看着这些小船越来越近,突然传来了喊声----齐王、齐王、齐王。 张太阳神色大变,不由问道:“齐王可曾言说过在日本安插过人手?” 众人面面相觑,唐云从来没提及过这件事。 一时之间,谁也摸不清楚这些小船的来路,半生不熟的汉话喊着齐王,又没任何作战能力,连张太阳也不知该不该下令放箭了。 眼看着小舟继续逼近,又是喊声传来----血祭龙椅,魂献天子! 雷菁面露喜色:“是隼营的兄弟!” “不对。”张太阳脑中警铃大作:“既是隼营,为何汉话说的这般生涩。” “是不是山林中那些各部战卒啊。” “便是战卒,可唐云是首次前来东海,哪有机会将人手安插到日本,若是这般做了,又为何从未向本帅透露过。” 要么说还是张太阳机警,顿时下令,让人将长弓射进海中以作警示,不允许这上百条小船再靠近了。 箭倒是放了,谁知距离越来越近的小舟并没有停留,而是揭开了小舟上的油布,不少将士们这才看到有很多米缸,还有一些绿菜和生肉。 众多亲随面露喜色,心中又信了几分,现在大家最缺的就是吃喝了,对方果然是自己人。 不说其他战船,凌沧船不少弓手齐齐望向了张太阳,等着自家大帅下令放下弓箭接收物资。 张太阳犹豫不定,又突然注意到那些小舟上的人都举着火把,顿时瞳孔猛地一缩。 “击沉,全部击沉,快,莫要叫其靠近!” 将士们虽有不解,却又完全是出于本能听从号令,箭雨齐出,登时将不少小舟上的人射成了刺猬。 可惜,终究是晚了。 只见很多中箭的人拼死也要将火把扔进米缸之中,下一秒,自己就被冲天的火光所吞噬,紧接着便是滚滚浓烟。 这样的一幕,几乎发生在了所有的小舟上。 随着米缸和那些所谓的补给被点燃后,无比呛人的浓烟刮向了南侧,最要命的是,那些燃烧的小舟中满是火油,雨水不灭,即便是在海面上也升腾起了一座座火墙。 凌沧船首当其冲,整条船的前半部分都快被全部笼罩在了浓烟之中,视线更是受损,只能看到一片火海。 “后撤,各船保持阵型后撤,快,床弩戒备两侧!” 张太阳最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在浓烟和火墙的双重遮挡下,若有若无的战鼓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来自不同的方向。 雷菁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下令:“火炮齐射,快。” 站在诛倭炮后的水卒们强忍着不适,睁大眼睛也没看到任何目标,射是能射,问题是往哪射啊。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大量的火石如同流星一样从天而降。 直到这时,所有舟师将士们才反应过来,数量未知的敌军战船,已经借着火焰和浓烟的掩护悄悄靠近了,靠的,很近很近! 至于外围放哨的哨船,十之八九是被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了,能够制定出这样作战计划的人,定十分了解舟师海上作战的战术。 港口后方半山腰的一座海防塔上,一群日本船军将领,欢呼雀跃,齐齐看向中间的一位年轻,兴奋不已。 年轻人望着浓雾中的战场,满面冷笑,说着流利的汉话。 “血祭龙椅,魂献天子,真是可笑。” 第1356章 急转直下 战场瞬息万变,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张太阳与舟师将士们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日本战船的出现,并没有令将士们感到任何恐慌,别说现在有火药、火炮,就是以前没有的时候,这种殊死战斗也是家常便饭。 真正令不少将士们感到生理排斥的是那些驾着小舟的日本人,被包裹在火焰之中,如同地狱走出的恶魔,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让装满火药的小舟尽量靠近舟师战船。 日本人不怕死,舟师的将士们又岂会是懦夫。 可舟师将士们不惜赴死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身后土地上的百姓们。 再看那些日本人,脸上只有狰狞与残暴。 如果它们有信仰的话,绝不是保家卫国,而是杀戮,它们的信仰就是纯粹且残暴的杀戮,用最残忍的方式去屠戮任何生灵。 随着滚滚浓烟和烈焰遮挡住了视线后,数十艘体型庞大的日本战船冲破了黑烟,船头裹着厚重铁皮,装着锋利撞角,两侧排列着数十架床弩,箭簇裹着浸油麻布,距离汉人船队已不足百丈。 床弩齐发,火箭如雨,日本战船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密集的打击。 首当其冲的就是最前方的凌沧船,张太阳在船头,雷菁在船尾,一帅一将慌乱了,只不过在片刻间又重新恢复了镇定,面对着一支支儿臂粗细的大弩和蝗虫一般的箭雨,二人有条不紊的下达着一条又一条军令。 浓烟和火焰混合着晨雾,令旗手根本无法和其他船只进行有效的沟通,这一次,其他战船只能各自为战。 诛倭炮发出了阵阵的怒吼,来自四面八方,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凌沧船剧烈摇晃着,张太阳的身姿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摆,见到敌船来自不同的方位,瞬间就洞悉到了敌方的战术目的。 “横船,护住镇山、镇海二船!” 二船并不是主力战船,而是补给船,船上有着大量的火药与军器,一旦被击沉,本就捉襟见肘的船队即便能够全歼敌船也无法继续继续执行围岛战术了。 随着凌沧船一边反击一边的缓缓移动,难免遭受更多的打击。 有得必有失,凌沧船的大部分诛倭炮都在两侧,将船横过来后的确会扩大受攻击区域,却也同样有着更多的火炮射击角度。 除了火炮外,船上的床弩也开始不断击发。 第一艘日本战船终于接近了,从最近的一排火墙中冲了过来,船只的整个后半部分都燃烧着冲天的烈焰,上百名敌人都聚集在船头最前方,高举着刀剑,一看便知是想要彻底靠近后跳帮作战近身厮杀。 张太阳面露冷笑,此时的老帅已经完全猜测出了敌方的所有战术意图,随着几声军令下达,凌沧船加速转动,船上所有诛倭炮全部停止了射击。 当敌船意识到了凌沧船诛倭炮不再发射炮弹,发出了鬼哭狼嚎一般的兴奋叫喊。 张太阳脸上的冷笑愈发浓厚,眼看着这艘日本海军的主力战船越靠越近,越靠越近,微微颔首。 亲随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传达了军令。 “轰…” “轰隆…” “轰隆轰隆…” 几乎就是在同一瞬间,彻底稳住身形的凌沧船,右侧所有火炮全部点火发射。 下一秒,几乎和凌沧船脸贴着脸的敌方主力战船,就如同被一只看不到的巨大拳头狠狠砸了过去。 整个船头顿时四分五裂,船体猛地倾泻了一下,紧接着便是船体前侧迅速解体、下沉。 张太阳收起了冷笑,满面不屑,停手不是说抱歉,是狗日的你们还得练! 老帅就是老帅,玩的就是个惊险刺激,火炮的优势是巨大的威力和远射程,但这不代表近距离无法发挥效果,反而距离越近,杀伤力越大,最重要的是,准度越高。 既然近战避免不了,那就更近一些,更精准一些,造成的杀伤力更大一些。 可惜,并不是其他各船的舟师将领都有着张太阳的这种战术素养,冷不丁被敌船打了个突袭后,只能盲目的浪费火炮弹药,最优先考虑的还是己方战力,也就是保证舟师战船不受到太多的损坏。 殊不知,这样反而中了敌方的诡计。 这一战,日本船军只有一个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将大虞朝的舟师力量全部瓦解。 舟师这边最大的优势就是诛倭炮,一旦没了火炮弹药的话,仅靠寻常的床弩、弓箭,根本无法继续围岛,只能撤离。 可一旦撤离的话,日本船军定会紧咬不放,跑的越久,军器消耗的越多,所以说一旦开始撤退,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说白了,船军的目的就是尽快的让舟师各战船的火药炮弹消耗殆尽。 为了这一战,除了被打残的南方船军战船外,还调集了西、东二船军的主力战船,以及所有能够使用的小舟,包括它们认为唯一能够抗衡的火油,高句丽送来的火药,全部投入到了这场战斗之中。 一艘又一艘战船搁浅、沉海。 一个又一个跳入海中的军卒被弓箭无情的射杀着,无论是舟师的将士,还是日本三方船军的水手。 就连晨雾都被海上这座血肉磨坊吓的迅速散去了,随着几乎所有装着火油的小舟被射碎,被点燃,一面面火墙也终于开始熄灭了,滚滚的浓烟也被狂风吹去了更远的南方。 当视线逐渐恢复清晰时,满目疮痍的凌沧船上,张太阳目眦欲裂。 “传旗令,凌沧船居中,两翼战船靠拢,速结船镇,所有诛倭炮交替轰击,再派哨船告知齐王军情!” 再派哨船告知齐王军情,十个字,足以说明张太阳已经料到了这场战斗的最终走向,围岛战术,无法继续下去了。 略显狼狈的雷菁从船尾跑了过来,面色大急。 “帅爷,还有敌船,还有更多的敌船驶来!” 雷菁的声音之中已经带着几分哭腔了,他知道日本各方船军还有大量主力战船,心中也有个大概数字,然而让他从未想到的是,敌方竟然将所有筹码都押在了这一场战斗之中。 “那就战。” 张太阳沧桑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某种莫名的笑容。 “这岛,是围不上了,跑,死路一条,既如此…” 张太阳那种莫名的笑容,愈发浓厚:“那就战,死战。” 雷菁眼眶暴跳,张太阳曾无数次说过,死在大海上,死在战船中,是他最好的归宿。 不过下一秒,雷菁也笑了。 是啊,对他来说,这也是最好的归宿,齐王殿下来到东海前,舟师将士们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可以彻底废掉日本的船军。 那时,如若有人说可以废掉日本船军,只需用命换,那么从将帅到下面的基层军伍,定会大喊着这买卖,太他娘的划算了! 第1357章 蛟龙绝唱 随着浓烟散去,各船恢复了旗令指挥,张太阳下达了一个无比残忍的军令,不退反进! 所有战船调整方向,进入浅海区,逼近港口和沙滩位置。 这一条军令对所有将士们来说,太过残酷。 进入浅海区就代表了再也没有退路,一旦火药、火炮消耗殆尽,只能弃船登陆,在陆地上与敌军展开厮杀。 残忍,却又正确。 补给本就没多少了,即便没有今早这一战,围岛战术也无法再持续多久。 现在骤一交战便是白热化,存量不多的火药、火炮、箭矢快速消耗着,几乎见底。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想要撤退,面对紧咬不放的敌船,各船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能力。 最重要的是,外围还有一支想要守株待兔等着东海补给船的日本船队,遇到了它们,更是腹背受敌十死无生的境地。 退,是死,不如战,死战,从海上打到陆地上,即便今日舟师所有主力战船全军覆没,也要将日本船军打废、打残! 随着旗手们冒着箭雨不断挥出旗令,所有舟师战船迅速靠拢,再不管什么防御船阵,齐齐驶入到了浅海区域,进入港口以及沙滩位置。 东海舟师的这一反常举动,着实出乎了日本船军指挥将领的意料。 按照它们的部署,是以做好舟师战船逃跑形成的包围圈,反倒是正北方没有太多的主力战船。 还是那句话,张太阳的决策,残忍,且正确,无比正确。 又损失了四条战船后,其他舟师战船汇聚到了一起,再驶向正北方时并没有受到过多的阻碍,同时火力又比较集中和全面,仅仅只是不到两刻钟的时间,加之不需要考虑军器耗费,又击沉了六条敌方战船,日本船军死伤无数。 大、中型海船,又是吃水极深的主力战船,可想而知强行进入浅海区域后的结果。 当大量的战船进入浅海区时,接二连三的搁浅,船体剧烈晃动,木质战船发出了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响。 无比爱惜战船的将士们,没有怯战,只有狂热,那种执着却不扭曲、坚定却不病态的狂热。 他们见过太多的惨剧,发生在同胞身上的惨剧。 他们经历过太多的战争,激烈而又残酷,却总是被动挨打的战争。 他们向往过太多的美好未来,美好的未来中,没有自己,只有自己的亲人和同胞们,因为想要实现这种美好,他们只能用自己的命,去换。 惨剧,造就了他们,战争,磨砺了他们,对未来没有自己的美好生活,他们无比的向往,今日,便是最后一战,为了未来的最后一战,打完了这一战,自己和舟师同袍们,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梦想,近在咫尺。 因此,舟师狂热! 近乎是一字排开的舟师战船,另一侧的军器全部搬到了对敌的一面,延伸出的诛倭炮,发出了一声声怒吼,弓手们紧紧抓着长弓,腰间别着手弩,红着眼睛,不断深呼吸着。 还是那句话,终究是那句话,残忍,且正确! 张太阳的这一决策,可以说是让所有舟师战船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死战,死战! 可日本船军却没这个魄力,就是拿刀架在它们的脖子上,它们也不敢这么做。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心理问题,如果张太阳没有下令,日本船军会不惜余力,哪怕拼尽所有战船同归于尽,也要彻底废掉东海舟师,大虞朝的所有海上力量。 可当它们确定了东海舟师的战船全部驶入浅海区域,全部搁浅,彻底进入绝路后,日本船军反倒是不敢奉陪下去了。 东海舟师,已经掉入了悬崖之中,坠入谷底摔个粉身碎骨是迟早的事。 既如此,它们为何还要一起跳下去,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与对方继续殊死搏斗一起摔死? 日本船军的迟疑,反倒是给了舟师将士们的喘息之机。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日本战船抛下了船锚,不敢进入浅海区域,舟师将士们终于开始调整火炮的角度了,只不过测算距离后,发现日本战船也不傻,大部分都在射程之外,或是瞄不到角度上停留。 片刻间,一场突袭战,从极致的惨烈,变成了极致的平静。 整个船体都受到了不同损毁的凌沧船上,张太阳没有任何迟疑,再次下达了军令,重新分配军器,灭掉射程范围之内的海防塔。 随着这条军令的下达,各船将领终于反应了过来,满面后怕之色,大声传着令。 要么说将帅是否睿智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之前舟师战船轰击过海防塔,只不过很多海防塔距离过远,包括一些角度问题,并没有全部击毁。 现在进入浅海区域,海防塔不但进入了火炮的射程范围内,舟师战船也同样暴露在了海防塔的攻击范围内。 事实证明,张太阳已经不止是睿智了,而是英明,无比的英明。 几乎就在搁浅战船齐射火炮轰击海防塔时,那些被毁掉的海防塔,竟然有数座燃起了冲天大火。 这就代表,这些原本暂时废弃的海防塔,刚刚被搬去了火油。 为何搬去火油,自然是想要利用投石车、投石机、床弩等大型军器,从陆地上击毁舟师的战船。 只不过它们慢了一步,只不过张太阳比它们更快。 火炮的齐射,毁掉了一座座海防塔,又是浓烟滚滚升起,张太阳脸上再次流露出了冷笑,老帅,再次洞悉出了敌人的意图。 “传本帅帅令,利用床弩,将丙类火药箱射向沙滩中,弓手使用纵火箭,一刻不停的守着陆地,敌军蜂拥而来时,点燃丙类火药箱!” 就这一道军令,不止突出了张太阳的指挥作战能力。 在军器紧缺的前提下,如果只是使用火药箭,难免会出现重复打击的浪费情况。 如果是将装有火药的火药箱射到沙滩后方,敌人出现后,只要点燃了火药箱,那么就可以用最少的火药,杀伤更多的敌人。 张太阳望着平静的海面,再次下达了一道残酷的军令。 “弃船陆战前,所有伍长、旗官、校尉、将,携带隼营下发的短刀。” 旁边的亲随重重的点了点头,拍了拍身后早就别着的短刀。 这种短刀,很锋利,但不适合作战,是当初出征前唐云派人送来的,从伍长到大帅,每人一把,便于携带隐藏。 即便到了今天,日本、高句丽还是没有搞到火药配方。 尤其是日本,唐云很了解这个种族,如果舟师将士活捉被俘的话,他们知不知道火药配方并不重要,因为都会遭受到非人的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1358章 来不及悲壮 床弩将火药箱射到了沙滩后方,这一幕并没有瞒过日本船军,张太阳也没想瞒,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为麾下儿郎们争取片刻的喘息歇息罢了。 站在横杆上的张太阳,再次紧皱起了眉头。 敌方战船悉数到场,大大小小上百条,其中大部分都是主力战船,张太阳也通过这些战船的旗帜推断出了除了日本北方船军外,其他三方船军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了。 令张太阳皱起眉头的并非是敌船数量,而是阵型。 一字排开后,并没有再次进行移动,除此之外,陆地上也没有任何动静。 张太阳无声的叹息了一口:“活活围死我舟师。” 站在旁边的雷菁顿时反应了过来,敌方不准备强攻了,而是要如同围城一样就这么困着大家。 没有支援、没有补给、没有退路,在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令越来越多的将士们崩溃,在崩溃之前,定会弃船跑到陆地上试图与敌人厮杀,死在战场上。 可就在这个崩溃前的“阶段”,缺吃少喝的将士们,即便踏上陆地战场,又会有多少体力与战力? 所以现在摆在大家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在崩溃之前尽早弃船登陆,与敌人厮杀,要么,就这么被活活困死。 “之前那些小舟上的敌军说的是汉话,叫出了齐王,冒充隼营…” 张太阳转过身,望向了二百丈开外的一处山巅,那里竖立着数十面令旗,也能隐约看到山头上有着不少晃动的人影。 “又似是熟知我舟师战法,难不成,敌军中有汉人?” “末将倒是想起一个人,孔珏,孔家弃子。”雷菁回忆了一番:“大帅可曾记得此人?” “自然记得。” 张太阳微微哼了一声,之前唐云多次提及过孔珏,此人虽为孔家弃子,文武兼备,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与兵法,可谓天纵奇才,得罪了齐王府或是说整个大虞朝的朝廷与宫中后,跑到了东海在暗中搞风搞雨,甚至还帮助了白家造反,又与高句丽苟合,不知做了多少孽。 一名亲随跑了过来,大致汇报了一下各船的损失以及物资情况。 张太阳在脑中迅速计算了一下,三日,至多三日,火药和诛倭炮炮弹倒是还能支持一阵子,只要战斗强度不高的话,唯独清水和食物,每日三餐的话,至多坚持三日。 “告知各船,两日后,若与敌军再无交战,登陆。” 亲随领命而去,张太阳再次望向了平静的海面,面容也变的平静了下来。 执掌舟师这么多年,张太阳总是说什么会带着儿郎们赴死。 从未有人骂过张太阳,说他自私,骂他你个糟老头子想死就死,干什么要带着那么多舟师将士,从未有人说过这种话。 因为即便是东海三道的百姓也知道,舟师的战船太破太旧了,想要远海作战,没有完整的补给线,与送死无异,可想要换来三道百姓的平安,哪怕只是几年的平安,那就必须要送死,用命去换! 所以在舟师各营之中,从上到下,尤其是猎鬼岛上的张太阳嫡系,从来没有人想过会解甲归田全身而退,战死,是早晚的事! 今日,张太阳坦然接受了结局,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 今日,出征的将士们同样坦然的接受了结局,从入营那一日就知道的结局。 既然走到了结局,那就让最后的一战,成为绝唱,不辱舟师威名! 三日的食物,两日吃完就好了。 距离最近的城镇,虽说只有十二里之遥,可敌方哪会让大家杀过去夺了城,自然是重兵把守。 “还有一事。” 张太阳压低了声音:“齐王殿下的火药之秘,出征将士,的的确确是无人得知?” 几个亲随一一点头,在出征之前,张太阳就暗地里命人多次确认过。 “那就好。” 老帅再次登上了旗杆,摘掉战盔,露出了不符合战场局面的慈祥笑容,略显破音、走音的小调,缓缓从口中唱了出来。 “潮打孤舟月照霜,儿郎别土戍东洋…” “家中灶火温粗饭诶,村口阿娘倚门望嘿…” “旧衫犹带桑麻香嘞,梦里归舟过浅江嘞…” “诶呦此身许国难许家,诶呦一瓢海水一碗凉…” 苍老而又平静的歌声,伴随着海风传到了将士们的耳中,舟师的英勇儿郎,突然爆发出了震天的声音,那首小调,陡然拔高声如裂帛,杀气翻涌,字字铿锵! “今日搁浅浅滩上,不做降卒不投降…” “长弓指天燃怒火,箭上弓弦射天狼…” “舟师死战不退让,寸骨不丢我汉疆…” “拼得一身皆战死,留得英名万古扬!” 张太阳,仰天大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大喊,无比悲壮,无比豪迈。 “儿郎们,我舟…” 话没说完,轰隆巨响打断了老帅的豪迈与悲壮,以及刚调动起来的情绪。 那是一艘巨大的战船,那是一门门吞吐火舌的火炮。 那是,一个迎风招展的战旗,上面是血红色“齐”字。 万功号上,身着甲胄的唐云,踩在船首上方,佩剑斜指苍穹。 “所有日狗,统统宰了!” 几乎是在下一秒,庞然大物一般的万功号后方,散开了大量的战船,一边分散着,一边利用船头位置的诛倭炮,轰击着浅海区域边缘的日本船军战船。 突然杀出来的船队,悄声无息,仿佛挥舞着镰刀降临人间的索命死神,安静的入场,随即放声狂欢。 日本船军的注意力原本都在舟师船队上,根本没有发现身后驶来了规模如此庞大的战船船队。 尤其是万功号,铁甲大船反射着着清晨的刺目烈阳,如同海中的神只一般。 舟师,想要悲壮,却没有来得及。 张太阳,想要就义,却得不到这个机会。 唐云,不合时宜的杀来了,打断了舟师们的悲壮与豪迈。 一艘艘刚刚下海没多久的战船,用着日本船军难以理解的机动能力,一边射出火炮,一边全速航行,更是一反舟师战船利用火炮远距离轰击的常态,仿佛比日本船军更希望近距离厮杀! 是的,唐云要的就是近距离歼敌,因为只有距离近了,在敌方沉船时,弓手才可以射杀更多的日狗。 铁甲大船仿佛猛虎扑入了羊群一样,横冲直撞,锋利且尖锐的撞角,如同恶龙的獠牙,撕碎了一条又一条根本来不及调转船身的敌船。 将佩剑插入剑鞘的唐云,手搭凉棚,一头雾水。 “老张这逼仗怎么打的,为什么战船全干沙滩上去了?” 舟师各条战船上,早已没了那悲壮的歌声,所有人都望着反射着冷光的铁甲大船。 就连张太阳都张大了嘴巴,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冲入敌船船队一边撞,一边可以说是全船无死角射击的铁甲大船,不断吞咽口水。 “那他娘的是个什么鬼东西?” 雷菁也张大了嘴巴:“是船…吧?” 是的,的确是船,万功号。 只不过这艘万功号,有着立体并且无死角的火炮布置,一共五层,上面三层,甲板下面两层,就连撞角都装有七门火炮,除此之外,船体还可以延伸出七丈的“精铁长矛”,粗的吓人。 陈怀远与程鸿达,完美的实现了唐云的所有要求,轰谁谁死,捅谁谁穿,撞谁谁碎,最擅长孤军深入,见船就撞,远了放炮轰,近了直接冲,主打的就是一个莽字! 第1359章 恶龙 万功号带领的船队横空杀出,固然让日本船军惊恐万分。 然而当万功号一马当先冲入日本船阵时,惊恐变成了胆寒。 毫不夸张的说,在冷兵器主导、木质船为主流的海战中,铁甲大船的出现,绝对算得上是海战形态、防御体系、战术逻辑上的全方位革命,彻彻底底的颠覆了数千年来木船海战的规则。 最重要的是,万功号配备了火炮,以及技术还不算太成熟的蒸汽动力。 唐云很了解日本人,这个不能称之为民族的种族,最喜欢尝鲜,任何战争中具有划时代里程碑意义的武器,它们都喜欢先尝尝咸淡儿。 随着万功号冲入日本船军船阵后,因为这些战船的注意力都在海滩防线,因此搭配火石的投石车并没有对准南侧,那么它们唯一剩下的攻击手段也只有纵火箭了。 万功号的船体,包括甲板,至少都覆盖了三到五毫米的铁板,对火箭和寻常火攻,不能说是完全免疫吧,只能说是免疫完全。 除此之外,程鸿达为这艘战船设计了密布铁刺的顶甲,这就导致了敌船即便靠近也无法跳帮肉搏。 陈怀远这位只有在战争时期才能够发挥作用的老尚书,带领着武门弟子为万功号进行了半封闭式的结构,最大程度保证了船上人员的安全。 仅从这两点看,万功号就可以忽视传统的火攻与接舷战术,把海战从市面上常见的烧船加砍人的战术,拉向了装甲对抗。 问题是,万功号有装甲,日本战船,有吗? 一句话,技术代差。 万功号,正在用无情的杀戮来诠释这仨字---技术代差! 闪烁着寒光的撞角,如同一柄锋利的长矛,无情的刺穿了东方船军三大主力战船鬼刀丸的船尾,船上二百多名水手茫然的望着近在咫尺的怪物,手里抓着各种跳帮作战的工具和武器,却不知该如何反击。 唐云用事实证明,它们不需要反击,因为船头的七门火炮开火了,直接去死就好了,不用考虑如何反击的事儿了。 撞击,近距离轰击,片刻间,只是片刻间,东方船军三大主力战船中最新下海的鬼刀丸,被彻底扫入了垃圾堆中。 在隼营素有神射手之称的鹰驯部女战卒们,来到了射击口,用手弩将落海的日狗们悉数击杀。 鹰驯部的族人都知道,唐云是他们族长的爱人,因此,每一个令唐云不开心的家伙,都会被这群骁勇善战的鹰驯部战卒射成刺猬! 即便鬼刀丸断为两截也没有拖慢万功号前进的速度,锋利的獠牙延伸向了四面八方。 t字形包裹铁皮的拍竿,缓慢而又沉重的砸向了另一艘船军中型战船。 这种拍竿也是各种大型战船常用的攻击手段,攻击流程并不繁琐,水手转动辘轳拉紧绳索,将横杆前端的巨石高高拉起接近垂直状态,贴近战船后,将拍竿对准敌方小船或上层建筑就可以释放了。 随着巨石在重力作用下,带动长杆飞速向下拍击,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落,正常情况下,都是一击致命。 万功号上也有拍竿,只不过是半金属的,随着左舷拍竿狠狠砸下,距离最近的船军中型战船甲板上,彻底成为了残垣断壁。 早已变的双目血红的吕舂,站在横杆上,直接将一个巨大的火药箱扔了进去,牛犇挽弓拉弦,纵火箭精准命中。 结果可想而知,遭受二次重创的船军中型战船,沉入海底是它唯一的结局,至于那些落水的水手,鹰驯部的姑娘们已经杀不过来了。 从入场后,顷刻间解决一大一中两条船军战船,万功号顿时成为了所有船军战船的目标。 这正是唐云想要的,延伸在外的炮口,开始自由射击了。 全方位轰击着,巨大的船体横冲直撞着,八支金属拍竿仿佛蹂躏悲惨女骑士的触手迅速挥舞着,床弩不断将钩锁射出拉近与敌船的距离,所有攻击手段悉数亮相。 随着万功号的行进,海面上铺开了一条骇人的血肉长廊。 即便到了这时,所有日本船军水手还没有注意到一个情况,那就是万功号所率领的船队其他战船,根本没有加入战场,而是组成封锁线,防止任何一支日本战船逃离。 聚光灯下,血色的聚光灯下,只有万功号一条船挥舞着索命的镰刀上演着杀戮的艺术。 船头位置的唐云,满面狞笑,不知不觉间都流出了口水。 他不喜欢杀戮,不喜欢战争,哪怕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在战争中通过杀戮所获取的。 但今日,此时此刻,此地,他在享受着,他甚至可以主动承认,自己是病态的,这种病态的执着,也正是驱动他走到今日,坚持到现在的最大动力! 密集的箭雨,除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外,至多只会留下那么几条划痕。 如果这是雨的话,唐云喜欢这种雨声,因为这种声音,会带给所有日本狗绝望,坠入深渊的绝望。 他更喜欢炮火的轰鸣声,剧烈,而又狂野,这种声音,会在日狗坠入悬崖崖底之前,将它们撕扯、轰击至粉身碎骨。 如果万功号是一头猛虎的话,那么日本船军木质战船,连羊群都算不上。 如果日本船军的木质战船勉强算的上是羊群的话,那么万功号绝对算得上是一条恶龙,喷吐火焰燃烧一切的恶龙。 再看港口和海岸区域,无论是舟师将士还凌沧船上的张太阳,早已是目瞪口呆惊骇万分。 是的,惊骇万分,哪怕唐云是张太阳最坚定的盟友,哪怕隼营的战船是舟师最可靠的伙伴,他们依旧惊骇。 万功号的犀利、暴虐,那气吞山河横冲直撞一往无前之势,那所过之处船沉人死一片残垣断壁的景象,那数十步火炮齐射无死角不间断的轰击,彻底刷新了所有舟师将士们固有的认知。 每个人只有两个想法,一个铁一般的答案,和一个永远寻不到的答案。 铁一般的答案是,在万功号面前,战船的数量没有任何意义。 永远寻不到的答案是,普天之下,谁能拦得住这条海上恶龙? 一刻钟,至多一刻钟,仅仅也只是一刻钟,十一条船,日本三方船军倾巢而出的大、中型战船,不到一刻钟,沉了、碎了、毁了足足十一条,其中过半都是主力战船! “打旗令!” 并不满足的唐云,转过身嘶声大吼:“后方战船从两侧围拢,全歼所有敌船,不放过任何一条日狗!” 第1360章 涉足陆地 斯大林曾说过,延缓速度就是落后,而落后者是要挨打的。 这句话哪怕是跨越了数千年,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都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唐云是大虞朝的军神,早已成了一个国朝公认的事实,铁一般的事实。 可纵观这小子到处作死南征北战四处惹事,靠的真是所谓的卓越指挥能力吗? 并不是,而是技术的革新! 莽山林,靠的是重甲、手弩、工兵铲。 灭草原王庭,靠的是火药。 平三道战乱,靠的是火炮。 每当世人在神坛上又向上为唐云架一段梯子时,也会有新的成套、成体系的技术逐渐变的成熟,这才是大虞朝齐王殿下无往不利的致胜法宝。 就如同今日,日本船军在海上称王称霸的日子,会彻底划上一个句号。 它们面对的不是所谓的军神,也不是隼营悍勇的将士,而是技术上的完全落后。 随着万功号的旗令打出,船队其他战船早已形成了合围之势,见到旗令后,开始收缩绞网。 万功号的横冲直撞,已经将日本战船船队的阵型撕的七零八落。 ’为了对付万功号,好多日本船军战船艰难缓慢的调整着方向,非但没有击沉万功号,反而还没办法应对围过来的其他战船,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万功号再猛,毕竟只是一条船。 船队其他战船再不猛,那也都配备了至少十八门火炮,数十条战船围杀过来,火炮齐轰,天地变色,蓝海上遍是尸体。 再多的尸体,也染不红蓝海,更浇不灭唐云心中的火,复仇之火。 随着万功号再次打出了旗令,来自最高统帅齐王殿下的直接命令,形成合围绞杀网后,所有战船降低船速,弓手射杀跳船的所有敌军,是所有敌军,不放过任何一个。 再看原本处于战争旋涡最中心的万功号,四周哪里还有战船了,颇有几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模样。 站在船头的唐云观察了片刻,很是失望,原来日狗也会跑,而且跑的这么快。 无所谓了,万功号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撕破敌方船阵吸引全部火力,为其他战船争取合围的时间。 “我突然想到第一句话。” 已经来到船尾的唐云,脸上狰狞的笑容终于恢复了标志性的嬉皮笑脸。 “原来痛打落水狗是这个意思啊,痛打落水的日狗,哈哈。” 阿虎干笑了一声,心有余悸。 大家来的比预计时间快了足足一夜,快接近日本海域的时候,碰见了日本船军的十多条战船,也就是守株待兔的那些倒霉催,等来的不是兔子补给船,而是从陆地猛虎变成入海蛟龙的隼营。 万功号冲进上百船阵都毫发无伤,更何况十几条战船了,更何况最前方的还是吨位最大的顺海号。 总之,抓了几个活口,得知日本三方船军要围剿张太阳等舟师将士,这才全速赶来,不但来得及,还提前了一会,老张的情绪还没完全调动上来就入场了,既不悲壮也不豪迈,反而有点搞笑。 “少主,快看。” 薛豹匆匆跑来,指向了港口西侧,唐云这才看到,好多船军水手见到根本无法杀出重围,只能弃船而逃,齐齐游向了凌沧船那边。 “支援张帅他们,准备陆地作战。” “唯。” 薛豹快步跑开,大声呼喊着,万功号也开始尽量靠近浅海区域。 张太阳和舟师将士们早就注意到了战场上的变化,这一看那些船军水手和丧家之犬一样慌不择路的赶来,兴奋的够呛,人人寻找长弓张弓拉弦。 唐云来之前,一步错步步错,因为晨雾、火墙、浓烟的缘故,诛倭炮几乎没派上太大的用场,最后被逼到了这里搁浅,这一仗打的别提有多憋屈了,距离全军覆没只有咫尺之遥,现在敌人主动送上门来了,没的说,全部干掉就是。 士气和斗志就是这样,会传染,会散播,速度极快。 高昂的战斗士气与拼搏斗志,会激发出将士们的全部血性。 一旦战况急转直下,如果不是特别训练有素的军人,怯战和逃离会像瘟疫一样疯狂席卷。 万功号的无敌之姿、隼营船队的全部围杀,哪怕是再凶恶残忍的日本人也提不出一丝一毫的勇气殊死相搏,无不是弃船而跑,它们宁愿面对舟师的弓箭和床弩,也不想在海上的战船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船成为齑粉而毫无办法。 从海上战场开辟到浅滩陆地上,张太阳并没有对这场注定结局的战斗耗费太多精力,而是将注意力看向了北侧,那处之前布满人影的矮山。 不知何时,那些旗帜已经消失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也不见了。 张太阳面露沉思之色,片刻后就想到了关键之处,防守上野津去了。 在东瀛岛,其实并没有城市这个概念,也没有统一的市名后缀,一般叫做什么国什么所,不是国家名字,而是行政区。 每个“国”的中心叫做国府,可以理解为当地最大的镇子,类似于县城。 至于村落什么的,叫做庄、乡、里。 比较大的镇子,也可以说比较大的城,则是叫什么什么町啊、京啊、府啊、津啊之类的。 上野津就是东瀛岛靠近南侧海区最大的城镇,周围有二十多处庄、乡、里之类的村落。 在舟师突袭干废了南方船军后,上野津就将周边各处的军民全部调入城中进行防守。 搞清楚舟师的目的只是围岛而非登陆作战后,上野津不敢掉以轻心,依旧处于一个封城防御的状态。 按照张太阳的推测,上野津会认为唐云要攻打它们,定会加固防守。 “土屋雄太郎。” 张太阳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上野津属于是日本地方级重要港湾,职权最高的叫做津守,土屋雄太郎正是此处津守。 刚刚察觉到矮山上有大量旗帜和日本人时,张太阳就注意到了最中间最高的旗帜正是津守的旗帜。 那么十之八九,这次三方船军围攻舟师船队正是土屋雄太郎制定、主持的。 张太阳整理了一番思绪,望着放箭射杀敌军的将士们,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旁边亲随很了解张太阳,不由问道:“帅爷,您想什么呢。” “咱舟师保卫的是东海三道的百姓,对吧。” “您说的是。” “保卫东海三道百姓,就要海上作战。” “是。” “海上作战,是为了诛杀瀛贼。” “帅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谁说咱海上的蛟龙,就不能在陆地上征战呢。” “这…”秦随下意识说道:“咱就算不回去也要继续围岛吧,上陆地上打什么?” 张太阳笑而不语,唐云的到来,代表山林战卒已经调动的差不多了,既然人手足够,围岛海战反而遇不到什么太过激烈的战斗,再者说了,陆地征战,自然需要身经百战的老卒,以及老帅。 张太阳从军,是为了杀贼,可以杀贼,才去的舟师,而不是为了去舟师,才杀贼。 第1361章 修罗路 舟师将士在海上飘荡了半年多,加之刚刚遭遇了一场险些全军覆没的大战,无论是体力还是战斗意志,肯定与刚刚步入战场的隼营将士们无法法相提并论。 所剩不多的战船一字排开后,舟师将士们不断挽弓拉弦,还是无法阻止越来越多近乎潮水一般涌来的敌军。 雷菁已经询问张太阳要不要放炮了,还好距离最近的一艘战船赶来了,隼营熊大号。 以熊字命名的战船有三艘,熊大、熊二以及小熊。 熊大是运兵船,熊二是作战船,小熊是补给船。 这名起的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最新下海的战船太多了,前几条唐云还费心思想名字,到了后来直接摆烂了。 最先靠近的熊大号,承载兵力三千朝上,第一个冲出来的正是扛着巨斧的乙熊,右手扛斧,左手拍胸膛,一身漆黑的重甲宛如魔神,高喊着部族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嘹亮战歌,带着两千多族人与一千多隼营将士从后方杀了过去。 舟师将士过惯了苦日子,哪怕见到了支援,火药还是精打细算的用着。 乙熊可不管这事,身旁的壮哥们们,拿起长弓就射,射的全是火药箭。 舟师将士们射杀敌贼,是一个一个射杀。 乙熊的族人们,那是一片一片的射杀。 混在唐云的核心团队中,乙熊一直认为自己有点给好兄弟唐云掉价,因为自己的文化水平不行。 因此乙熊请教过唐云,怎么才能变成一个在战场上文武兼备的人,他想学一个拿得出手的战术。 唐云告诉他,有一个战术很好用,富则火力覆盖,穷则战术穿插。 之后,乙熊悟了,自己不算穷,但没唐云富,所以,自己要一边火力覆盖,一边战术穿插,最终,属于乙熊特有的作战战术就这么诞生了。 这也就导致了乙熊以及麾下作战,很难和其他隼营将士形成极为默契的配合,用曹未羊和朱尧祖的观点来看,最适合做先锋了,一鼓作气撕扯敌阵。 乙熊也是这么干的,带领麾下杀入战场,作战风格极为狂野,临近战场前,火药箭狂轰乱炸毫无保留,射的差不多了,弓都不要了,往地上一扔,战盔一扣,拎着各种重武器就冲过去,什么阵型,没有阵型,什么配合,没有配合,什么战术,战术有,只有一个,砍死面前的所有敌人。 这种战斗风格不但狂野,而且极度血腥,大部分战卒所使用的都是重武器,用乙熊的话来说,不止要杀人,也要吓人。 随着这群山林各部落中最壮硕的大汉们步入战场,的确吓人,不止吓到了那些仓皇而逃的日本人,也吓到了舟师将士们。 嗷嗷叫也就算了,不算事儿,主要是乙熊的人马很实在,他们不会使用长刀、长枪将对方砍倒在地或是通个透心凉,而是利用重武器,直接将敌人砸的脑瓜子稀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敌人不会再次站起来一样。 而且乙熊手下的战甲是第四代改良版,找梁锦设计的,在手肘和膝盖位置都有长短不一的尖刺,就属于是不打你,撞你个满怀儿都能让你半残浑身呲呲冒血的那种。 再看跑向舟师战船方向的日本人,海上作战,别说重甲轻甲了,连穿甲的都少,跳船的时候又是逃窜,哪里有人记得带着兵刃武器。 可想而知,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一马当先的乙熊,甚至没将巨斧拿下来,而是一连撞飞二人撞到一人后,才用力的单膝跪了下来,膝盖上的长刺,正好从敌人口中穿出后脑。 乙熊本来站起来,结果长刺刮尸体牙齿上了,晃了半天大腿,没晃下来,这哥们直接抽出背后锯齿一样的大砍刀,三下两下将脚下尸体的脑袋夺了下来。 这家伙是第一个冲进战场的,也是第一个被舟师将士们注意到的。 舟师将士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满身鲜血的乙熊,膝盖上顶着一个血刺呼啦的脑袋,呜嗷呜嗷的叫着,抡起巨斧就开始开无双,所过之处一片腥风血雨残肢断臂。 他的麾下族人也没斯文到哪去,别说大活人了,就是死尸,见到尸体还算完整,直接狼牙棒或是长戟狠狠拍下,将脑袋砸个稀巴烂后才继续冲锋。 船上的舟师将士们看的眼眶暴跳,战场本来就够血腥的了,火药箭密集轰炸,满沙滩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横流,乙熊带着人一冲进来,就和要将尸体与鲜血涂抹均匀似的,要多血腥有多血腥。 相比乙熊这边,第三艘靠岸的战船鹰隼号下来的姑娘们就比较赏心悦目了。 姑娘们不是步行,而是骑着马,穿着轻甲后直奔港口两侧,作为最精锐的斥候、探马部队,各个都是骑射的好手,一路疾驰,一路挽弓拉弦,破空而出的利箭无不射中咽喉、心口、腹部三个要害位置。 这也是隼营的常规打法了,先锋切割敌阵,骑卒两侧包围,后方重甲压缩敌人活动空间,最后合围。 这种战术和高深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唐云独创,更不是那些谋士们改良的,就是将士们的一种作战习惯。 想破这种战术,不说有一百个方法,十几个肯定是有的,也并不难。 但是吧,隼营跟着唐云出道到现在,至今还没有任何敌人、敌军破过这种战术,别说破了,抵挡都抵挡不住。 因为战力、装备、斗志、军心,一切的一切,隼营足以称得上是断层式碾压! 鹰珠、乙熊带着麾下加入战场之后,舟师将士们已经没有放箭的机会了,咧着嘴,近距离欣赏着二部战卒和部分隼营将士的杀戮表演,不断吞咽着口水。 都知道隼营猛,具体有多猛,在战场上亲眼见过的,几乎是没有,因为见过之后就闭上了眼,再没睁开过。 现在,舟师将士们足够幸运,也终于打破了多年前的一条谣言,那就是山林各部能被唐云如此轻易收服,战力未必强的到哪去。 现在,这条谣言再回想起来,要多可笑有多可笑。 二部战卒,哪怕是鹰珠麾下那群姑娘们,仿佛都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机械式、麻木的、高效的执行着杀戮命令,收割人命对他们来说,就好似一日三餐那般正常和轻松意。 张太阳和很多舟师将领们,都是行家,装备军器上的差距,他们知道,一个军伍是否铁血善战,从他们杀敌的方式就能看出来,这般模样,根本不是从日常操练就能训练出来的,需要日经月累年复一年的“习惯”,习惯战斗,不断战斗,永远战斗下去,方可有这种高效的杀戮能力。 云层,突然聚集了起来,遮挡住了烈焰。 一匹纯黑毫无杂色战马奔驰在了沙滩上,那是一名将军,兴奋的仰天呐喊的将军。 齐王府中真正的第一杀神袁无恙,此时此刻,踏上了修罗之路。 奔驰在沙滩上的袁无恙,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兴奋,令他狂热,他所追寻的一切,都在这片大地上。 日本岛,将会为袁无恙铺设一条道路,用尸骨铺设的修罗之路。 这条路,也是他通向真理之路,在这条布满尸山血海的路上,他可以肆意追求着他贯彻一生的人生哲理----公平! 第1362章 兵逼上野 隼营带给舟师的震撼,足以记忆一生。 不止是海面上的无敌之姿与登陆之后的高效杀戮,还有冷酷与狂热,那种憋了许久许久终于可以将复仇之火宣泄到敌人土地上的那种狂热。 随着袁无恙下船后,令舟师将士们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乙熊竟然带着人跑了,从南侧杀向北侧,然后既没整队也没停留,就那么带着满身鲜血扛着重武器走了。 没等舟师的将士们搞明白怎么回事,唐云也带着一群人下船了,沙滩上站满了隼营将士。 一看战事已经告一段落了,张太阳带着一群疲惫不堪的将领们也下船了。 双方一见面,同时提出问题,异口不同声,咋(他)干(们)(干)沙(甚)滩(去)上(了)了。 俩人又同时一愣,张太阳指着乙熊他们消失的方向:“他们去了哪了?” 唐云风轻云淡:“夺上野津啊。” “什么?!” 张太阳与身旁舟师将士无不错愕震惊,老帅急吼吼的叫道:“为何!” 唐云还被问懵了,一头雾水:“兄弟们刚到地方,总不能住船上吧,生火做饭都不方便。” “你…” 张太阳气的够呛,都不知道先从哪里骂了。 “怎地如此儿戏,你麾下战卒刚刚血战一番,尚未歇息便要再去征战,还是攻城战?” “血战?” 唐云乐够呛,不止是他,身边的伙伴们也是如此。 “纠正一下啊。” 唐云哭笑不得的解释道:“乙熊他们之所以第一个下船,不是因为要杀敌。” “那是为何。” “热身。” “热身?” “嗯,热身。” 唐云点了点头:“乙熊的目标本来就是夺上野津,攻城之前不得热一下身吗,所以才第一批下船,正好热完身了,过去夺上野津了。” 张太阳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一群舟师将士们也是面色古怪。 还真别说,就乙熊那群人刚刚战斗的场面,现在一回想起来,的确带点漫不经心的意思,要战阵没战阵,要队形没队形,砍人也是溜溜达达的。 问题是大家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拿抢滩登陆作战当攻城战热身打的。 明白是明白了,张太阳依旧焦急。 “上野津早已成了兵城,为了防备诛倭炮已是加高了城池调动了大量投石机,便是要夺也需从长计议,怎能如此儿戏。” “没儿戏啊,做好了万全准备了。” “你不是刚到吗?” “来之前就准备了啊。” “如何准备的。” “我家门子和孔刹天天学外语啊。” 张太阳越听越懵:“何意?” “就是学日本语。” “然后呢?” “袁无恙带着乙熊他们在外面守着,门子哥和孔刹混进去,刺杀了所有守城将领。” 唐云还挺得意:“放心吧,我都打听清楚了,上野津的情况很复杂,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管事儿的叫土屋雄太郎,只要他和土屋家的人死光了,这破城不攻自破。” 张太阳服了,这次是彻底服了,身旁的舟师将士们也是无语至极。 都想要说点什么,可门子哥和孔刹的大名,大家都听说过,前者,当年在京中犯下过姬家建朝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过的大案,而且是连环大案,后者,唐云出道至今,唯一一个招惹他还能活着呼吸新鲜空气的猛人。 一个就够猛了,两个加起来可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其他的事,都是听说,东海的事,那可是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唐云过来平乱,数万大军还没到地方呢,那些乱城、乱军的头头脑脑,接二连三的离奇死亡,就是这哥俩下的手。 “行了行了,先干正事,不放心等会过去看看就是了。” 唐云根本没当回事,转过身点了点头,小伙伴们开始对着身旁亲随下令了,该停船停船,该搬东西搬东西,各司其职。 张太阳再次张了张嘴,最终目光落在了近海区域的万功号上,双目灼灼,都快流哈喇子了。 刚要追上去好好了解了解这艘海上无敌恶龙,张太阳又有点不放心,对雷菁交代了几句,让后者派人去上野津外面瞅一瞅,老帅总觉得唐云有点不靠谱,异国他乡登陆而战,又是第一战,攻城战,怎么和来观光旅游似的。 老帅也是有所不知,人在兴城的唐云,世人只知他一直关注着战船建造的进度,实则他也在忙碌着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搜集情报,关于日本的情报。 除了地形、沿海地区势力划分、军事力量等等,就连各城的构造、规模早就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上野津可是就建立在南方船军大营旁,之前在三道抓的那些志能便,大部分都出自这两处,对上野津自然是了如指掌。 如张太阳所说,舟师战船突袭南方船军大营后,上野津是变成了兵城,开始收缩防御,但它们防的是舟师,而非将攻城战当常规战打的隼营。 隼营中可不止有将士,还有一群专门研究攻城的工部牛马、武门牛马,以及各种搞技术的牛马。 上野津易守难攻是不假,然而建立在山上,三面环海,一旦被围住就会陷入恐慌,只要门子哥和孔刹得手,本就陷入恐慌的城内就算不会不攻自破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这也是为何鹰珠带着人先行离开的缘故,除了先行探明地形和情报外,同时将部分逃兵驱散回上野津,以此来散播惶恐。 至于唐云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不是强行装逼,而是他现在的关注点根本不在上野津,在他的全盘计划和整个战略意图中,上野津可有可无,他真正要做的是迅速建立一条任是谁听到都会觉得天方夜谭的补给线,很长很长的一条海上补给线。 不过唐云心情好也是真的好,沙滩上的尸体,让他心情好,海面上的尸体,让他心情好,总之见到尸体心情就特别的好,当然了,必须是日狗的尸体,赏心悦目。 第1363章 百倍奉还 除了留守战船警戒的水手们,所有隼营将士全部下船。 舟师将士们傻乎乎地往那一杵,看着隼营将士们忙活。 同样是身经百战的舟师将士们,彻底服了,这群隼营的兄弟们根本没有安营扎寨的意思,明显是等着收拾收拾行李一会就准备去上野津拎包入住了,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隼营的战斗力,舟师将士们知道,可心里就是觉得古怪,仿佛不是来打仗的,而是度假旅游的。 狂是真的狂,仗义也是真的仗义,生火造饭不忘喊上舟师的兄弟们,围着篝火开始吃,乐呵呵的,越看越像真的是来旅游度假的。 雷菁的手下很快回来了,骑着马,应该是管鹰珠手下姑娘们借的,向张太阳汇报了一下情况。 人,过去了,数量不多。 城门口,堵住了,上野津派出了使者。 张太阳连忙问如何和使者沟通的,雷菁手下回答得干脆利落,死了,刚出城门就死了。 老帅倒是没有太过诧异,两军交战先斩使者,这也是隼营的老传统了,看来日本方面还是不太了解大虞朝的行情。 唐云这边眼看着也安排的差不多了,主动找到了张太阳,一老一少走在满是任由海浪冲刷尸体的沙滩上。 “刚刚梁锦给你们送物资换船的时候,听梁锦那意思,帅爷你们舟师这边不想回去?” “前朝至今,从未有过我汉人军伍踏足东瀛土地。” 背着手的张太阳面露感慨之色:“反观东瀛,反观这日本,屡屡进犯我东海三道,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老夫从军时便在想,如若有一天也可杀到瀛岛上为我三道百姓复仇该有多好。” 唐云哑然失笑,静待下文。 张太阳略显老旧的盔甲,反射着暖阳,老帅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治军,这一套盔甲,缝三年补三年,缝缝补补十三年了都。 再看唐云,天天穿,日日新,别说缝补,上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就是两个如此个人习惯和作风大相径庭之人,如今踏在了这片充满罪恶的异国他乡土地上,阔步闲庭一般谈论着一场灭国之战。 不得不说,张太阳是幸运的,因为来东海平乱的,是唐云。 唐云同样也是幸运的,因为执掌舟师的,是张太阳。 倘若两个人其中换了任何一个人,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一老一少两个人的亲密无间,也正如坐在篝火旁的军伍们,舟师将士与隼营将士们,一家人一样勾肩搭背吃吃喝喝,与同营同袍无异。 “东瀛城池,多建地势崎岖之处,下有村寨庄田为之,遇战,军民入城,如是大城、重城,如上野津一般易守难攻,又多为高处。” 老帅并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想留下,而是共享着自己了解的情报和情况。 按照张太阳的意思,越打到后面,越是往深处打,越是寸步难行,艰难万险。 这种艰难并非是日本人的战力或是军器具有多大的优势,主要就是地形。 唐云微微颔首,这也是他上一世有过了解的情况,和这一世几乎相同。 日本境内多山,山脉纵贯,平原地区不但少,而且特别狭小,几乎没有大片的地区可以作为战场,崎岖的山地、密林、深谷、陡坡,更不适合战马行军或是骑卒作战。 至于海岸,有利有弊。 舟师的战船之所以能够短时间内形成封锁,虽然日本海岸线极长,但登陆点往往被山地所限制,很多沿海城池或是要塞,都建在临海的山冈、台地、丘陵上,要么是一面靠海三面靠山,要么是三面靠海一面靠山。 以往没有火炮,想要突袭这些沿海城池和大营,难如登天,有了火炮,最大的劣势反而成为了最大的优势。 但也正因如此,从海上突袭简单,登陆作战后,一旦陷入了包围,又被断了后路,那就彻底成了绝地、死地。 最重要的是,唐云带来的海船,战船,大部分是没办法进入日本境内的,河流短、落差大,水流还特别急,既难以行船,也难以灌溉。 总而言之一句话,以现在隼营加东海舟师的战船,彻底封锁日本,不难,难的是进军内陆,越深入,越不好打,异国作战,加之如此复杂的地形,稍有不慎就是被合围之后四面皆敌。 “老夫虽不像你年纪轻轻就威名赫赫,不过也算是在军中打熬了大半辈子,若问老夫,想要将日本灭国,只有一种打法。” “您说。” “兵多将广,多多益善。” 八个字,不用说得太透,张太阳的意思就是调兵、调兵、再调兵,有多少调多少,调得越多,胜算越大,打下一处占领一处,占领一处,固守一处,首尾相连方可令前军不断深入,不断破城,周而复始。 说的再白点,就是唐云以往惯用的那一套,也就是精兵突袭通过一两次决定性胜利来左右最终战局,在日本根本用不上。 老帅侧目看向唐云,眼底掠过一丝莫名之色。 这就是老帅最担心的事情,他和唐云不同,张太阳是老舟师思维,天然强调兵力、稳固、纵深,却也知道唐云是奇袭型统帅,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习惯惊险刺激以小博大,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张太阳怕就怕唐云太过自傲或是自负,想要利用精兵一路长驱直入,这么做,只会白白断送了所有将士的性命。 “十年。” 唐云露出笑容,阳光灿烂大男孩一般的笑容:“来之前,我和兄弟们说过,这一场灭国之战,即便一切顺利的话,最乐观的估计,也要打上十年,至少十年,至少至少十年。” 张太阳神情微动,紧接着哈哈大笑:“活该你这般年纪就封王闯出这般大的名声。” 唐云也哈哈大笑了起来,二人,心照不宣。 十年,至少十年,单单是这句话就可以看出唐云的整体战略,即便是老成持重的张太阳,哪怕是再稳扎稳打,也不认为会耗费这么多时间,唐云能够做好了至少打十年的准备,可想而知 “冒进”、“铤而走险”、“毕其功于一役” 这些词,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二人的笑声刚落,似有若无的轰鸣声从北侧传来,沙滩上的所有人,都齐齐望了过去。 唐云打了个响指:“该搬新家了。” 第1364章 地精、咕噜、侏儒、残次品! 轰鸣是从东北侧传来的,这种火炮的沉闷声,将士们再熟悉不过。 不用校尉和旗官们下达命令,就连伍长都不用开口,隼营将士立马放下手中的事物,沉默地站起身,扣上遮面盔,迅速集结在了一起。 反倒是舟师将士们略显茫然,不知道是该继续吃啊,还是上船,或是帮隼营兄弟们撑撑场子? 张太阳只是和唐云达成了初步一致,具体细节什么的还没有谈,自然不会让身心疲惫的舟师将士们瞎折腾,只是随着唐云等人上了马,前往了距离不远的上野津,想要亲自看看就靠乙熊那么点人手是如何夺下上野津的。 路程不远,但崎岖,七拐八绕的全是陡坡,等唐云带着两千多人马赶到时,火炮还在轰鸣。 张太阳定睛一看,直嘬牙花子。 和他想的一样的是,城门已经算是破了,那些围绕在北侧山冈上的城栅,被撕得七零八碎,只要乙熊或是哪个将领一声令下,将士们就可以冲进城中,这夺城战,也算是打赢了一半。 可令张太阳没想到的是,乙熊等人根本没动地方,只知一味地放炮,看那架势,似是想将不高的城墙全部轰平似的。 熊部战卒和少数的隼营将士,就和没事人似的往那一杵,最忙碌的反倒是一群工部官员、匠人和武门弟子,撅着屁股写写画画的、眯着眼睛测绘距离的、手指头擦嘴里嗦了嗦了两下然后感受风向细微变化的,尤其是武门弟子,计算了半天,亲自跑到诛倭炮后面调整方向,随即大吼一声。 张太阳和雷菁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一名武门弟子,同时放炮,上野津十架投石车,同时被轰了个稀巴烂。 这准度,简直是匪夷所思,至少在张太阳等人眼里是这样。 要知道上野津的投石车并非是搭在城门最外侧的,而是稍里一些,靠后,主要是利用高度优势进行御敌。 火炮是能轰到,但准度不够,位置在下方,虽说距离比投石车远不少,可前面有障碍物,高低落差遮挡住了角度。 刚刚一群工部官员、匠人们放炮,主要是有两个目的,一是扫清那些遮挡火炮角度的障碍,二是为一会入城冲杀撕开更宽的 “入口”。 现在,两个目标都完成了,乙熊大吼一声,身先士卒,扛着巨斧就冲了上去。 一反刚刚在沙滩上漫步一般的杀敌,穿着重甲的将士们展现出了极强的爆发力,如同黑色的潮流迅速涌入城中。 张太阳是行家,一看就看出,并非是不规整的队列,而是散而不乱的小队,踩着被滚石砸得坑洼的山道,贴着山壁往上冲,看似急,实则稳,看似慌,实则井然有序。 如果上野津非要称之为城的话,那也是山城,可要说是城吧,还并非是全砖石结构,土垒木栅本就没太多的防护能力,守军仓促推来的鹿角、木刺,在隼营将士们眼里和朽木没任何区别。 这里要特别特别特别提上一嘴,非常值得一提。 古日本,哪怕到了飞鸟和奈良时代,日本男性的平均身高也就一米五五出头,女性则是一米四五到一米四九。 同一时期,也就是隋唐时期,中国男性是一米六六到一米六八。 这个数据是平均的,不能拿单独的个体来说事儿,比如很多权贵,从小锦衣玉食,营养摄入比较全面,身高自然不会太矮。 不管怎么说,虽然同一时期中国人不高,但日本人贼矮,大部分都是搓逼,同时日本境内还出过很多类似于 “禁肉令” 的政策。 至于后世一些影视作品,那都是吹牛 b 的,论吹牛 b,日韩两国其实是不相上下的,就比如有着 “参天巨汉” 之称的织田信长,实际上按照遗留下来的记载以及清州城甲胄来推算,真实身高十之八九是在一米六六到一米七。 再看乙熊和他手下的那群壮哥们,从小生活在山林之中,菜是没吃多少,顿顿炫肉,蛋白质摄入常年超标,平均身高都快干到一米七八了,又穿着重甲和重靴。 当上野津的守军对上乙熊麾下这群人,可想而知是一副什么场面了。 在守军眼里能够拦住 “攻城军” 的木栅横栏,乙熊等人是如何应对的呢,那就是… 就怎么说呢,和随手一挥挥散一大堆积木似的,连兵刃都没用上,直接抓起来就扔了出去,要是没扔动太长了,谁在旁边谁搭把手就行。 城门后方,的确早已聚集了无数拿着长矛的守军,左右两侧被撕开口子后,自然齐齐涌了过去。 结果这一照面,双方都傻眼了。 守军傻眼,是因为刚刚没多少人上城,也没亲眼见过沙滩上的杀戮场面,现在近距离一对上,全是膀大腰圆身穿重甲的大汉,哪个都是比自己高一个脑袋朝上。 乙熊等人傻眼,是因为巨大的心理落差,通俗点就一句话,日尼玛这是一群什么营养不良的咕噜? 在沙滩上的时候,乙熊知道日本人很矮,但他又不是特别了解行情,当时痛宰的是一群船军军伍。 所以乙熊就以为,这就和轻骑似的,不需要太高太壮的人,在战船上也是同理,所以日本船军很矮很挫,他不意外。 不意外的乙熊呢,就认为打陆战,守城军,那肯定得是一群壮汉吧,毕竟是守城的,既不骑马也不上船,守的还是边疆,不说战力,外观上肯定得像话。 结果现在一瞅,还不如船军那群搓逼呢。 要不是一个个长的凶神恶煞双眼如血,乙熊都怀疑上野津让一群孩子来守城。 “去你娘的,什么鬼东西。” 同时愣住的乙熊率先反应了过来,一脚将距离最近手持长矛的敌军踹飞了。 没错,就是飞出去的,倒飞出去的,砸倒了一大片。 乙熊的这一脚,如同再次吹响了冲锋的号角,身后和身旁的战卒们,都懒得挥砍武器了,先冲过去,利用膝盖和手肘的长刺先莽死一大片再说。 再看后方,唐云一脚踹在了一名武门弟子的屁股上。 “愣着干毛呢。” 唐云指了过去:“继续放炮,往城里砸,一会等乙熊他们冲进去,想轰都没的轰了。” 旁边的张太阳想骂人了,真的是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看看他们舟师封锁的时候,将士们都搂着火炮睡,塞进炮管子里射出去,和扔他们家孩子似的。 再瞅瞅唐云,完全是拿放炮来当听个响的。 张太阳就死活想不明白了,这次唐云发动全国之力一副要给国库掏空的模样让东海三道一起造船,到底新下海了多少海船,补给能跟得上吗? 第1365章 故人来 唐云出来混,能够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三样,够狠,讲义气,男朋友多。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他历来信奉这句话,并且贯彻至今。 他的众多男朋友们,都是专业人士。 什么叫专业,就是唐云一句话,那么专业的男朋友们,就会十分专业的拿下上野津。 首先是朱尧祖,制定战略战术。 然后是武门弟子们,根据已知城池的地形和信息调校诛倭炮。 再者是乙熊,找曹未羊学战术规划。 最后则是门子哥与孔刹,不但要背熟路线,如果有需要的话,还会搭建一些简易的建筑进行场景模拟,同时根据任务的不同需求,找武门弟子打造专用的工具与兵刃。 主要是哥俩还得学外语,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唐云麾下的各个团队,早就将“攻城”或者说是“夺城”当做了一门学科来做。 两相比对,上野津的守军本就因土屋雄太郎及其管理者被刺杀而人心惶惶,此刻见城池被破,早已乱做了一团。 上野津的守军叫守军,其实大部分都是地方豪族私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握着短矛和木盾,挤在狭窄的山道上时,好多人连挥动武器的空间都没有。 日本不少城池都是如此,建在山上,城门是在出入口位置,也就是上山下山的位置,而不是破了城门后面就是各种建筑。 之前张太阳放弃想要登陆攻打上野津夺些粮草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火炮没射击角度,离的远了距离不够,太近仰射又打不到。 不过一旦诛倭炮进入城门后方,那么上野津就算是彻底不设防了,全部暴露在了炮口之下。 随着乙熊如同推土机似的带着手下砍出了一条血雨腥风之路,工部将士和武门弟子推着诛倭炮跟进了,满面狞笑。 刚刚唐云在城门外让这群人放炮,属实有点多管闲事了。 不是他们不放,而是没到集火的时候。 唐云没提过,但这群人就差和诛倭炮生个孩子了,早就想到了“步炮协同”这个战术,说白了就是步卒在前面推进,炮队在后面往前轰。 倒也不是畅通无阻,砍瓜切菜一般刚冲出百丈多点,巨石开始往下滚了。 乙熊不慌不忙的打了个手势,后方拎着精铁大盾的战卒快速跑到最前方,将特制大盾狠狠插在地上后在用实心的铁棍斜斜顶住,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整整五排。 战卒开始后退,明明身处战场之中,可能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吧,一群山林哥们开始打赌上方滚落的巨石能推倒几排盾阵。 结果令人很失望,一排都没推掉,乙熊输了十贯钱,顿时怒了,抄起大盾继续往前冲。 如今的乙熊,最见不得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有人惹唐云不开心,第二件事就是输钱。 一群日本人,多年来一直惹唐云不开心,现在想让唐云开心开心,还他娘的输钱了,因此本身脾气就不怎么地的乙熊,彻底怒了。 城门后方的唐云手搭凉棚,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张太阳连忙问道:“隼营一路高歌猛进,殿下何故摇头叹息?” “乙熊急眼了。” “何意?” “就是…” 唐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乙熊的部落历来有一个传统,他们深信砍杀敌人会获得勇气,类似于某种bUFF什么的,神神叨叨的。 之前平乱的时候,唐云很少让乙熊参加首战,究其原因就是其他各将领不愿意和他们配合,打打就急眼,一急眼就横冲直撞将所有能动的东西全部砍的七零八碎。 要知道唐云自从带着隼营出道后,最重视的事情就是将士安全问题,想要提高安全系数,就要注重战术配合,乙熊多少有点情绪管理问题,别说上战场了,操练的时候都容易急眼。 唐云夺上野津是出于战略考虑,他要这座城,也要大量的苦力,现在乙熊急眼了,苦力应该是不会剩下多少了。 最主要的是,除了正面的乙熊,还有袁无恙和鹰珠的精锐斥候部队。 一个一急眼就发狂的乙熊,加一个不急眼就发狂的袁无恙,这才是唐云摇头叹息的缘故,可想而知上野津最后的结局。 见到唐云不解释,只是溜溜达达往前走,忧心战况的张太阳哪里能继续待得住,直接带着亲随抽出兵刃就冲到了乙熊等人的后方。 冲过去也没用,插不上手,一群战卒摧枯拉朽,见人全部砍翻,到了主城区后算是彻底解放天性了,最让唐云头疼和令谋士们破口大骂的情况到底还是出现了,化整为零了。 走在最后侧的唐云,继续手搭凉棚,望向城中最高的位置,也就是一座四层有点像是寺庙的建筑。 在日本,这种建筑叫做国厅,类似于一城的府衙,有好几层,处理城中政务、审理案件、举行重要典礼的地方。 建筑整体占地不大,主要是高,没有飞翘夸张的檐角,通体是素白泥墙配深褐梁柱,层层叠叠往上收,看着规整又肃穆。 屋顶铺着暗灰色的薄瓦,檐角平缓舒展,适配山城地势,视野无比开阔。 每层都开着狭长的小窗,窗棂简陋,没有繁复雕饰,只透着一股森严冷硬。 远远望去,它在满城低矮屋舍里格外扎眼,自带一股压人的官威,像一头蹲在山城里的静兽,此刻却已被喊杀声裹住,透着几分风雨欲摧的死寂。 或许是有所感应,唐云望向建筑的最高处时,建筑中最上层的中窗后,一个面容极为俊美的年轻人,也在望着唐云所在的位置。 年轻人,自然是孔珏,也是最先收回目光的人,因为身后的惨叫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在一切都归于安静时,这位想要在半道三国和日本创建新孔门的野心家,转过了头。 来者,只有两人,一人手持长剑,一人抱着膀子,正是齐王府内好评率最高的销冠二人组,门子哥与孔刹。 望见孔刹的那一刻,孔珏眼眶暴跳:“你…竟真的投靠了他!” 第1366章 老乡见老乡 国所,可以理解为一座城战时的指挥中心。 门子哥与孔刹分别刺杀了城中几位守将后,城外炮火轰鸣,紧接着便是乙熊带人杀上山路,从那时开始,整座城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混乱与无序之中了。 有抵抗,不能说没有,只是少的可怜,而且也没人阻织。 见到整座城都乱成了一锅粥,乙熊也带着人冲进来了,门子哥和孔刹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来到了国所,一路杀到了最顶层,目标只有一个,找到这段时间以来为南方船军出谋划策的“汉人”。 哥俩拷问了不少人,心里已经猜测出了它们口中的“汉人”是谁,只是现在真的见到了,确定了,莫说孔刹,便是没心没肺的门子哥也是感慨万千。 堂堂孔家子弟,惊才绝艳,前朝时更是因为“文诛”一事名传天下,再看今时今日,却成了日本人的帮凶,甚至绞尽脑汁帮着日本人残害汉人。 换了其他人,门子哥不会如此感慨,可孔珏出身孔家,他可是出身文人顶礼膜拜的孔家! 门子哥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孔刹,面带询问之色。 孔刹没有开口,先行的脚步代表了他的立场和答案。 长剑流淌着鲜血,孔刹一步一步逼近孔珏。 “为何!” 孔珏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孔刹滔天的杀意,总是波澜不惊的面容,渐渐变的扭曲。 “孔家弃我,我并不怨恨他们,可你,你为何也要这般离弃我!” 见到孔刹越走越近,孔珏低吼道:“当初在武门,我是你唯一的友人,孔刹,我是你唯一的友人,与你推心置腹,与你肝胆相照,与你同甘共苦,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孔刹终于止住了脚步,平日里显得有些憨傻呆滞的眼神,更显无神。 他没有解释他与曹未羊的恩怨早就化解了,当年曹未羊并没有杀他的爷爷。 他也没有解释跟着唐云之后,认识了那么多伙伴方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道一途他只是初窥门径罢了。 他更没有解释,随着与唐云等人的日渐相处,方才明白原来大家在做一件大事,改变天下,改变所有人的大事,这件大事,竟然和他这种人都有关,那就是让天下变的更好,让天下人过的更好。 他同样没有解释,在唐云等人的梦想面前,孔珏当年所说的那些话,那些所谓的理想,是多么的渺小与可笑。 孔刹没有解释,只是询问,终于开了口,询问起了一件事,这一件事,来到东海三道前,孔惊鸿也曾询问过他,他没有答案,今天,他希望孔珏给自己一个答案。 “如若当年我并非武门第一高手,你,还会与我结交吗。” 话音落,孔珏哑口无言,原本略显激动和狰狞的面容,呈现出了极为莫名之色。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说谎。 沉默,便是答案。 对于这个答案,孔刹并不意外,或是说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孔珏,似乎真的曾将孔刹当过朋友,因为他也问出了一个问题。 “唐云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令你如此死心塌地!” 或许是真的将孔刹当过朋友,也或许,孔珏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不如唐云,当年自己主动与孔刹结交,相处多年,二人至多也不过是朋友罢了,孔刹却从不会主动为他杀人。 再看如今,孔刹不但为唐云杀人,还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异国他乡来杀人。 “齐王殿下,并未给我任何好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在齐王府,并非武门第一高手,我甚至连…连他的护卫都打不过,可…” 孔刹笑了,露出了悟道后总是显得莫名其妙的傻笑。 “你因我是武门第一高手,与我结交,可我在齐王府,没有人将我当高手,却诚心待我,我…” 孔刹抬起右臂,缓缓扯开了衣襟,露出了里面的软甲。 “这件软甲,是齐王妃亲自为齐王殿下缝制的,在南关山林时,齐王殿下将这件软甲赠给了他的爱徒轩辕敬,征战东海三道,轩辕敬与我说,他怕是再无上阵的机会了,因此将这件软甲又赠予了我,我很怕,我不曾说过,我很怕,因这软甲是齐王殿下与齐王府的定情信物,轩辕敬是齐王殿下关门弟子也就罢了,我一个外人,何德何能…” 孔珏咬牙吼道:“只是因为一件软甲而已?!” “不,是因我怕了后,将软甲放回了齐王殿下的书房。” 孔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直到第二天,齐王殿下找到了我,将软甲丢在我的身上,责骂我。” “责骂?” “是的,他骂的话,至今我还记得,他说,我的臭毛病真他妈多,不合身就说话,改尺寸就好了,直接将衣服扔书房里屁都不放一个,谁他妈知道改大还是改小。” 孔刹垂下了右臂,收起了笑容:“齐王殿下以为,我因不合身才将软甲丢回去的,他骂着,数落着,可他走后我才知晓,软甲,竟无比的合身,那一日起,我终于知晓,为何兄弟们愿死心塌地追随于齐王。” 孔珏沉默不语,望着孔刹身上的软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这件软甲的意义,毫不夸张的说,无论是谁,哪怕是一条狗,穿着这件软甲,这件齐王妃与齐王的定情信物,可以在整个大虞朝横着走,甚至可以皇宫和大殿中横着走。 “我…”孔珏深吸了一口气:“也曾赠予过你礼物,无数礼物,名传天下匠人所打造的长剑、就连武门中杀人于无形的暗器,我都肯为你求来,难道这些都比不上他赠予的一件软甲不成!” “你赠予我这武门第一人的,无一不是杀人用的,这些,不是礼物。” 孔刹微微竖起了长剑,直指孔珏眉心,表情平淡,声音平淡。 “齐王赠予我的,却是保命的,那是礼物,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话音落,孔刹出手如电,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窜了出去,一条血箭闪过,孔珏惨嚎出声,双腿无力的瘫在了地上,双脚脚踝部位迅速被鲜血染红。 居高临下的望着孔珏,孔刹依旧面无表情。 “来时,我以为我不会恨你,见到了你,我发觉我恨你,不是因你恶,不是因你的毒,只是因你,竟敢与唐云去比!” 寒光再次闪过,孔珏整个人如同触电一般抖动了起来,这次是双腕处飙出了血箭。 收起长剑,孔刹并没有失去理智,他很了解唐云,恨之入骨之人,不会让其死的如此痛快。 也正如他刚刚所说,原本,他不知自己是恨孔珏的,可现在见到了这个多年前的好友,内心之中,竟涌出了滔天的恨意。 不止是孔珏想要与唐云相互比较,更因为自己,竟真的将这种怪物当做朋友推心置腹过! 第1367章 梦与承诺 上野津的战斗结束了,从第一声炮响到唐云进入国所第一层,正好一个半时辰。 唐云正在狂喷袁无恙,气够呛。 兵分三路,乙熊和炮队正面强攻,袁无恙与鹰珠制造混乱,门子哥和孔刹进行斩首行动。 三队人马都出岔子了,最严重就是袁无恙。 乙熊是打打就急眼了,手下好多人化整为零,打的乱糟糟的,别说有效的统一指挥了,还有很多走散了差点迷路。 袁无恙的情况最严重,放火来着,结果完全没想到上野津这么不经烧,他还没怎么点呢,几乎小半座城都烧起来了。 城内本就多是松木搭建的屋舍,梁架、门板、屋顶的桧皮全是易燃物,密密麻麻挤在山道两侧,跟串起来的干柴似的。 更要命的是,城外沿山道两侧堆着不少豪族私兵储备的火油,本是用来防备攻城克制火炮的,不知怎么被流矢引燃了几桶。 偏巧刚刚刮的是西南风,风势还不小,火油一燃就顺着风势卷起来,火苗子跟长了脚似的,比乙熊那群人还能窜。 袁无恙和鹰珠,本来只是在城西点了两处小火,想逼守军乱了阵脚,然后和各自的麾下汇合后从外围绞杀守军。 谁知火借风势,风借火威,就那两把火,不到一炷香,彻底失控了。 眨眼之间,小半个城池就被火海裹住,浓烟冲天,连喘气都呛得慌。 门子哥和孔刹那边也出岔子了,如果说乙熊是情绪管理有问题,袁无恙缺乏基本常识,那么这哥俩就是太特么随心所欲了! 两个人的任务是斩首行动,刺杀守将。 之前唐云就和大家解释过,在日本这破逼地方,交战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 就比如两方交战,如果守军的城被破了,城中的大人物会进入城所,也就是整座城的政治中枢。 即便城北破了,进攻的一方也不会太过为难这些大人物,双方的大人物会进行交涉,比如花多少钱或是什么代价将人赎回去等等。 城被破后,也正如唐云所说,除了在国所外指挥战斗的守将们,城中的大人物全部进入了国所。 本来吧,门子哥和孔刹不准备去国所里溜达的,可通过了解得知国所里有个汉人,包括大半年前策划狗咬湾截杀马、婓船队,以及这次绞杀舟师船队这件事,都是这个汉人策划的。 俩人基本对上号了,十之八九是孔珏。 这一看孔珏在国所里,门子哥认为这小子很奸诈,别一会趁乱跑了,所以哥俩就去国所了。 他俩这一去,国所里的那些大人物和大人物的护卫,没的说,肯定上去干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等哥俩杀到最顶层的时候,国所里的那些大人物们,十来个,外加几十个护卫,全挺尸了。 唐云倒不是想放过这些大人物,只是要得到情报,这些情报对初来乍到的汉人们来说,很重要。 现在曹未羊等一众谋士的表情也不好看,聚集在各处窗户前,低声商议着。 还好国所是在最高处,火势蔓延不过来,将士们也通过响箭全部汇合此处,要不然不知多少军伍会葬身火海。 不过这到给了梁锦一个启发,他刚才大致了解过,城内很多建筑做过放水处理,这种处理也导致了建筑材料易燃的特性,日本境内像上野津这种城池很多,中心位置也就罢了,越是外散,建筑越密集,只要提前搞清楚风向,再利用火药的话,火攻很适合大量的攻城战。 唐云还在骂着,吕舂将最顶层四肢俱废的孔珏扛下来了。 见到孔珏,唐云翻了个白眼,一挥手:“拉出去,凌迟处死。” 就这么风轻云淡的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孔珏最后的尊严与骄傲,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想喊,想骂,想说太多的话,可话到嘴边,全世界的一切,都化为了那一瞬间的定格,唐云只是那么一挥手,仿佛在处理一件小事,小的微不足道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一般。 是的,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抓到孔珏前,唐云对其极为重视,此人阴险狡诈又素有雄才大略,不可小觑。 一旦抓到孔珏后,那么他就根本不重要了,杀了就是,不需要浪费时间水字数,说什么为了谁砍你几刀,为了战死的舟师将士们要如何如何报复你,你一路走来又是什么心路历程,当初你想没想到你会落到我的手里如何如何的。 没必要,宰了就是,唐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就这样,孔珏被扛了出去,人生最后的一刻,用力抬着头,死死望着唐云,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什么情感都没有。 或许曾几何时,孔珏也想活成唐云这个样子吧。 唐云是真的不在乎孔珏了,现在他一脑门子事。 第一件事,火。 火能救,但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现在上野津连占领区都算不上,盲目将人手投入进去,很容易出现意外因素。 最终决定,不救了,反正烧的也不是汉人。 第二件事,展开情报网络,来之前天天在营区中学外语和日本习俗传统的斥候、探马们,顺着国所后方的盘山小道离开了。 第三件事,建立桥头堡。 最短两个月,最慢三个月,第二批战卒和海船就能赶过来,运送更多的物资和兵力。 这件事之前就商量好了,本来是想拿上野津当桥头堡的,现在一看烧成了这个逼样,总不能重建吧,再者说了,这么不抗烧一点就着,白给唐云他也不要。 至于第四件事,也就是最后一件事,唐云犹豫了。 那就是舟师将士们想要留在战场上继续作战,而不是回到东海三道,或是前往新型战船继续执行封锁任务。 最后唐云还是被张太阳说服了,即便他再体恤舟师的将士们也无法拒绝老帅。 老帅说,这一刻,他等了四十年,他麾下的儿郎们,在梦里都想复仇,大虞朝齐王殿下,没有权利剥夺一个老人美梦成真的机会,更无资格,让那些为百姓立下过太多誓言的舟师将士们,再次失约。 第1368章 锱铢必较 大火来的快,去的也快。 夕阳西下,火烧半边天,地面上的火倒是停了。 聚集在最高处国所的八千隼营将士开始打扫战场了,主要干两件事,第一件事,找到幸存者活口,第二件事,让这座城没有幸存者活口。 屠城,不是有必要的。 但有必要,去屠城。 这也是让袁无恙担任先锋军大将的主要原因之一,综合考虑。 很多人都以为袁无恙是疯子,走到哪屠到哪,实则并非如此,与疯无关。 屠城绝非简单的泄愤,而是高度理性、冷酷的军事与政治决策,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用最低的成本和最快的速度,瓦解敌方的抵抗。 说白了就是一个战争逻辑,破城也好,攻打草原人地盘也罢,代价极大,一旦守军死守,进攻方往往也会死伤惨重。 第一个作用就是杀鸡儆猴,抵抗,全宰了,投降,或许可以保全性命。 第二个作用是后勤问题,大军远征缺粮草是常态,攻下了一个地盘,粮食都不够自己吃的,如果还要养活几千几万敌方的战俘,早晚会拖垮军队。 第三个作用则是消除隐患,攻下一处地盘,如果留下大量人口,就说带走吧,还是留下? 带走,浪费粮草,留下,等于是在大军后方埋雷,因此无论是带走还是留下,都会留有无数隐患。 最重要的是,人口是和国力直接画等号的,这一点,袁无恙心里和明镜似的,比谁看的都清楚。 什么叫国力,就是个简单的算术题,人口加粮食,等于什么,等于兵力! 摧毁敌方的人口,等于是摧毁敌方的生产力,从根源上灭绝敌方的兵源,草原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将人杀光了,杀没了,杀的越多,随着草原人活下来的越少,那么草原人休养生息的时间也就会呈几何倍增长。 十万人,杀掉一万,一年就能养回来。 十万人,杀掉三万,三年都养不回来。 如果十万人杀掉五万,再从五万人中杀掉一万,三十年都够呛!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站在国所建筑外的唐云,望着残霞红云,表情莫名。 原本他是想要让袁无恙下达屠城军令的,谁知一把火将这破地方烧了个精光,反倒是令大家省事了,虽然也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唐云之所以说是天意,因这把火本来就是袁无恙放的,准确的说,是两把火,鹰珠根本没放,袁无恙这小子怕被唐云活活喷死,这才拉着鹰珠一起扛锅。 除了训斥袁无恙,唐云还给乙熊喷了一顿,要是以后再不听统一指挥,直接上船滚回去! 乙熊挺受伤的,他的确有情绪管理问题,似乎只有唐云在身边的时候,他才会保持绝对冷静,其他时候,尤其是小伙伴们不在身边的时候,受不了一点激,动不动就急眼,用孔惊鸿的话来说就是从小的经历影响的,大致意思就是在山林之中必须嗓门高、必须力气大、必须说砍人就砍人,以此来维护自己的 “尊严”。 受伤的乙熊蹲在角落用手指头正在画圈圈,不是诅咒谁,就是郁闷。 轩辕庭走了过去,拍了拍乙熊的肩膀后蹲下了,笑呵呵地说道:“恩师说了,以后熊哥儿你再出征,小弟我和你搭伙。” 乙熊瓮声瓮气的 “哦” 了一声,更郁闷了,他很希望自己能和鹰珠似的,出征时有着很大的自主权,可惜,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杀红了眼就不受指挥了,只知道砍人。 “我…” 乙熊抬起头,老脸通红:“是不是,很没用啊。” “这话怎么说的,恩师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你忘了吗。” “记得。” 乙熊回忆了一番,想起来了:“天生,对,天生我这逼,有用,对吧。” “额…” 轩辕庭干笑一声,他想说战争的模式改变了大家需要配合默契等等。 其实乙熊这件事可大可小,冲进城中化整为零各自为战,说小,这是没战损,敌军几乎没什么抵抗力。 说大,这要是遇到难啃的骨头,先锋全都跑散了,那就不是各自为战,而是被各自击破了,影响的所有人以及全盘作战计划。 刚刚最让唐云生气的,不是乙熊突然发狂急眼,而是这家伙急眼的原因,就是因为十贯钱,仅仅只是因为十贯钱罢了。 “熊哥儿,小弟有个事不懂。” 轩辕庭也是唐云身边现在唯一闲着的人了,比乙熊都闲。 “我看你三天两头换着花样找虎哥要钱,平日你也没花销啊,吃住都在营中,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乙熊张了张嘴,没吭声,脸更红了。 轩辕庭不是没话找话,而是想让乙熊知道,钱,并不重要,大家跟着唐云混,钱就是数字罢了,想要多少都有,只要肯开口,所以乙熊没必要因为钱这种小事失去理智。 见到乙熊不吭声,轩辕庭嘿嘿一笑,从怀里拿出了十贯银票。 乙熊双眼一亮,轩辕庭笑道:“这你输给周忠的十贯钱,我从狗子那要回来了,还将他骂了一顿,战场上搏命厮杀,还敢赌钱,不军法处置他就不错了,给,还给你。” 乙熊顿时露出了大大的笑脸,一把夺过十贯钱,美滋滋的。 轩辕庭哭笑不得:“十贯钱罢了,至于吗,真要是因为十贯钱令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送命,多不值当啊。” 拿着十贯银票的乙熊乐呵呵地说道:“值当,死了,我是将,少说得三千贯,殿下还会帮我照顾族人,死了才好,死了…” 说到一半,乙熊顿时意识到说走嘴了,连忙闭住了嘴巴,满面尴尬之色。 轩辕庭神情顿变,眉头猛皱:“熊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乙熊目光躲闪,本来说话就不流利,嘴又笨,越急越不知该如何圆过去。 轩辕庭一把夺过银票:“你不说明白了,这钱我可不给你。” 乙熊更急了,伸手就给抢了过去,轩辕庭没好气的说道:“就十贯钱罢了,至于吗。” “至于,至于。” 平常嘴笨,最不喜欢动脑的乙熊认真地说道:“十贯钱,可以买,五十石粮,可以让我的一个族人,吃十二年,可以让两个族中的娃娃,平平安安,不挨饿,长到十五岁。” 乙熊望着手中的银票,憨笑着:“两个娃娃不挨饿,活到十五岁,十五岁。” 轩辕庭愣住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一个他根本没想过的大隐情。 望着将银票小心翼翼放起来的乙熊,轩辕庭连忙正色道:“以后每个月我也按时领取俸禄,每次领过之后,我都给你,我不缺钱的。” 乙熊也愣了一下,随即快速的掰起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乙熊突然一把抱住了轩辕庭,很激动。 “从今天,开始,你有三百二十个族人,他们,是你的兄弟。” 第1369章 天家真相 上野津的一场大火,浓烟冲天,十里之外清晰可见,日本方面又岂会不知汉军登陆了呢。 还好,上野津虽被烧没了不少守城的工事,地形却极为有利,用来布置诛倭炮再是适合不过。 不出意外,从当夜开始,整整三日,大量的人马过来试图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中大部分探子都被鹰珠率领的精锐探马截杀在了外围。 只不过复杂的地形注定无法万无一失,还是有很多日本探子靠近之后确定了上野津被汉军所占领了。 然而令唐云等人没想到的是,到了第四日,日本人出现了,不过不是大军,而是使者。 更令大家没想到的是,日本派来的使者竟是个汉人,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汉人,别说其他人了,就连唐云都震惊得无以复加,导致他亲自带着人马来到了山脚下,要亲眼看一看这个使者。 几乎所有小伙伴都跟着唐云去了,尤其是牛犇等最初跟着唐云混社会的老班底们。 使者就一个,带着十来个随从,步行,就站在刚建立好的大门外,脑瓜子上面不到两丈处就是一排诛倭炮。 刚听到有使者要来的时候,大家还纳闷呢,唐云是出了名的杀得快,杀使者杀得快,日本方面还敢派使者来,又是谁这么不怕死,难道没听说过唐云大虞朝第一快的名声吗。 等见到了使者后,早已学会在外人面前隐藏情绪的唐云,眼眶暴跳。 “唐监正,我们又见面了。” “你竟真的活着?!” 唐云的眼角都开始抽动了,这一瞬间,心中百感杂陈。 姬晸也是感慨万千,望着如众星捧月一般的唐云,何曾想到,阔别多年,当年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后生,如今竟成了大虞朝的齐王殿下,君敬臣惧,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各个邻国都无不忌惮此人。 见到唐云目瞪口呆的模样,穿着儒袍身材明显瘦弱不少的姬晸,自嘲一笑。 “莫非唐监正不记得老夫了。” “你就是化成灰,本王也记得。” 唐云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怒意,只有感慨,以及困惑。 记得,他哪能不记得,出道时令他名声传遍天下的,正是眼前之人,原大虞朝赵王殿下,当今天子姬承凛的亲叔叔姬晸! 姬晸,也正是当年重组殄虏营想要推翻天子的大逆不道之人。 牛犇也是变颜变色:“赵王,你为何还活着!” 听这话就知道,就连牛犇这个当初的宫中亲军都不知道姬晸还苟活于人世的消息。 “老夫已不是我大虞… 你大虞朝的赵王殿下了,如今的老夫,不过是日本国的田利小五郎。” 唐云满面厌恶之色:“你连名字都改了?” “此事说来话长,老夫…” “进来说!” 唐云打了个响指,转身就走:“规矩不能破。” 不等不明所以的姬晸询问时,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下一秒,身旁的日本人一人三箭,被射中三箭,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下了。 姬晸吓了一跳,紧接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规矩啊,两军交战先斩来使。 十来个人,现在就姬晸一个人活着了,牛犇冷笑道:“你应改一次名字,不应叫田利小五郎。” 姬晸在脑袋上一群弓手的逼视下,风轻云淡:“应叫什么。” “齐王殿下手中完美存活小五郎。” 姬晸:“…” “不,应是二次完美存活小五郎。” 牛犇也说不上愤怒还是如何,只是不解,外加深深的感慨,可不是二次完美存活吗,唐云出道这么久,姬晸应该是唯一一个生死大敌还能活到现在的。 随着众人像押解囚犯似的带着姬晸往山上走,大门刚合上,走在最前方的唐云突然止住了脚步,到底还是没忍住,转过身冲到姬晸面前,眉头猛皱。 “你为何还活着!” “唐大人以为呢。” 唐云沉默了,当年押解姬晸的牛犇,入京后直接踹进了天牢,以这老登的熊样,真要有那从天牢逃跑的身手,也不需要靠他儿子打响名声了。 “能在宫中悄无声息放走一个本应被凌迟处死的乱党的人,只有一个!” 唐云面色阴晴不定:“老…” 牛犇面露惊容,下意识道:“老太监周玄!” 唐云张了张嘴,刚想骂,转念一想,这么说也对,毕竟老太监也是听命行事,这种事老二不可能抛头露面亲力亲为。 提起当年之事,姬晸目光略显黯淡,环顾唐云身边众人,应是猜测到都是其信任之人,摇了摇头。 “不错,正是姬承凛饶了老夫一命。” 听到当事人亲口确认,众人面色不一。 唐云既意外,又觉得合理,姬老二的确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虽然他的职业将情感压缩到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却必须理解的程度,然而对待真正在乎的人,老二总是宽宏大量的,瞅瞅动不动就和天子抬杠的周玄,再看看双商加起来经常个位数的牛犇,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换了世面上常见的皇帝,这俩人早就死八百来次了。 更何况,姬晸可以说是姬老二登基后唯一且真正的长辈了,当年姬老二还是皇子时,姬晸也是众多勋贵中唯一对他颇有照拂之人。 “姬承凛夺得大宝,并非老夫所想的那般。” 打开了话匣子,也没必要隐瞒了,姬晸长叹一声:“父皇,本就病入膏肓了,姬承凛逼宫时,是父皇… 父皇要姬承凛下的手。” 众人无不大惊,谁知姬晸再次抛下一颗重磅炸弹,可谓是一语激起千层浪。 “当姬承凛入宫时才知,宫中的那些兄弟、子侄们,已是… 已是被父皇屠了个干干净净。” 倒吸凉气之声,一片接着一片。 唐云可谓是心脏狂跳:“前朝那些天潢贵胄,不是被老… 被陛下所杀的,而是前朝那昏君杀的?!” 不等姬晸开口,牛犇再次惊叫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用继续问了,牛犇这一声 “原来如此”,虽说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不过想来一直有所困惑,这个困惑,今日终于想通了。 第1370章 慈悲与残忍 要么说什么事一旦和唐云牵扯到了一起,十之八九变得乱七八糟的。 本来是当使者的,十来个人,结果一个照面,就姬晸一个人还活着。 本来是代表日本了解了解唐云到底要干嘛,等进入国所的时候,光姬晸一个在那说,大家都听着,惊叫之声一片接着一片,就连曹未羊都满面八卦之色。 据姬晸所说,也正如他所说的那般,的确是姬老二将他放走的。 这里就要顺提一下当初姬晸造反的原因,最早的时候,他有俩爹,俩爹,直接间接都死老二手里了,至少当初他是这么认为的。 名义上,姬晸的爹是上一代赵王,也就是姬缃。 然而实际上呢,姬缃是个接盘侠,姬晸亲生父亲,是前朝皇帝。 五十年前,前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出门溜达差点被刺客干死,姬缃为他挡了两箭,一箭射在了下腹,一箭射魔丸上了。 姬缃倒是活下来了,但身体彻底垮了,更生不了孩子。 之后前朝皇帝登基了,寻思姬缃是真仗义,帮自己当了两箭,自己好歹得意思意思,然后就抽空睡了个宫女,确定怀有身孕后送去了南地,让姬缃接盘,这名宫女怀的孩子,正是姬晸。 之后江修就出场了,在江修出场之前的时期里,前朝皇帝愈发乖张暴戾,姬缃呢,因为身体原因,也是性情大变,一对好基友几乎不怎么联系了。 先说前朝皇帝,总觉得姬缃拿当初救他一命这事说事,说的多了,恩情这种东西就会变质,更何况他还是皇帝。 再说姬缃,见到前朝皇帝对自己愈发冷淡,也就愈发后悔当年救过对方。 这种恨意一天比一天强烈,姬缃甚至和江修搭上线了,也不知道是想造反推翻前朝皇帝,还是其他心理,总之最终江修完蛋了,手下的残党也给姬缃供了出来。 前朝皇帝直接派人去了南地赵王府,赐死姬缃。 巧的是,去的人正好是姬老二,当着姬晸的面弄死了他的养父。 对姬晸来说,就是亲爹弄死了养父,不管怎么说,至少他还有个爹。 第一个爹,就这么挂了。 等姬老二登基后,他亲爹,也挂了,等于是俩爹都没了,因此姬晸的恨意,全部指向了姬老二,最后重整殄虏营大营想要推翻姬老二。 其实吧,姬晸当初还真就不是想当皇帝,他就是单纯的想弄死姬老二,为俩爹报仇。 后来唐云登场,抓了姬晸,姬晸又被牛犇秘密押往京中。 见到了姬老二,姬晸自然各种骂,各种心路历程,继续各种骂。 骂了几次,姬老二忍不住了,说日我祖母,你亲爹是我杀的,但不是我要杀的,是他要求这么做的,就算我不杀,我将他软禁,他活着也是遭罪,还有,咱家那些倒霉亲戚们,也不是我干掉的,包括我的几个弟弟,全是咱爹弄死的。 姬晸当时就傻了,可想而知,多年来的怒火竟是一场笑话,从某种角度上来看,姬老二也是被害人。 按照前朝皇帝的意思,姬老二能夺宫逼宫,已经是获得了他的认可,但他认为姬老二太仁慈了,肯定不会对亲兄弟们痛下杀手,至多就是软禁。 但前朝皇帝考虑到姬老二如果登基将一群亲戚们给软禁了而不是斩草除根,那么肯定会被外人利用,利用那些活着的倒霉亲戚继续造反,搞到最后,十之八九这江山就不姓姬了。 因此在前朝皇帝的认知中,自己都造了一辈子孽了,临死不说干点人事,至少干点人的事,到了下面也好让列祖列宗轻点揍自己,说白了,就是将对姬老二的潜在威胁全部清除,哪怕都是自己的孩子和亲戚,至少能保全江山还是姬家的。 所以说,前朝皇帝真的是个变态,从小变到大的,连自己亲儿子亲闺女都能痛下杀手,正常人根本无法理解。 这也是牛犇一直困惑的事情,世人都说老皇帝和很多天家贵胄是被姬老二干掉的,牛老三困惑就困惑在这,这种事,姬老二应该是交给他来办才对,可他根本不知情,他还当是周玄干的,之后想起这件事后,又觉得好多线索串联不上。 不管怎么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姬老二终究还是如老皇帝预料的那般,没办法对自己的叔叔,或者说是哥哥下手。 本来吧,姬老二想软禁姬晸和姬承颐的,谁知姬晸了解真相后,整个人都瘫了,瘫痪的瘫,不吃不喝,也不是绝食,就是和死了似的。 闹腾了半个月,眼瞅着姬晸出气多进气少了,姬老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接将姬晸放了,说你滚吧,不准踏上我大虞朝的土地,如果被朕发现你敢回来,你儿子,我将他凌迟,不处死,就是一年到头凌迟,不信你试试。 就这样,姬晸活下来了,被放出了宫,周玄派人将他送到了东海,找了条船,让他自己选去哪里,最后这家伙就来到了日本,一混就是这么多年。 唐云等人了解过了前因始末,久久无言,姬家全是奇葩,没一个正常人。 老皇帝,宰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新皇帝,竟然没有杀造自己反的叔叔或者说是亲大哥。 造过反的老王爷,不但真的离开汉人的地盘,反而再无任何野心。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日本这边还真就没人知道姬晸的真实身份。 当初到了日本时,姬晸以商贾的身份在日本生活,之后因谈吐和气质等原因,被田利家看上了,类似于当门客养,反正混得挺滋润的。 现在田利家一看唐云打来了,想派使者了解怎么回事,自然就将姬晸派上了用场。 “就是说,严格来看,你不算是日本人的狗。” 唐云一副审视的模样:“你并非是投靠了日本,而是… 而是讨生活,是这个意思吧。” 姬晸哑然失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觉得丢人,不管怎么说也是曾经的王爷,现在以商人的身份在异国他乡为一个日本家族效力,好说不好听。 “田利家想知,你为何率兵踏上日本。” “废话,这群王八蛋隔三差五去东海三道作孽,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将他们灭国!” 姬晸面露震惊之色:“这便要灭国?” 唐云又满面不爽了:“啧啧啧,即便不是王爷,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咋的,百姓的命不是命?” “唐大人误会了,老夫只是… 只是…” 姬晸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日本在东海三道烧杀掠夺固然可恨,然而这么多年来,从前朝到本朝,也没听说过因为这事就要开启国战啊。 就在此时,默不作声的梁锦突然开了口。 “就当我家殿下姑且信你,本官只问你一句话,你还愿回到我大虞朝土地吗,哪怕不是以王爷之身,若愿意,你可为我家王爷带来什么。” 话音落,牛犇破口大骂:“你疯了不成,当初是陛下将他撵走的,你敢带他回去?” 梁锦也不解释,直接拿出了刚刚就准备好的舆图,随手一划。 “如若攻下田利家的三山一城,我等进可攻退可守,再无陷入八面埋伏之境。” 不等牛犇开口,姬晸苦笑道:“老夫不会再回去了。” 梁锦大失所望,谁知姬晸又道:“不过老夫可帮你们夺了三山一城,就当… 就当是赎罪吧。” 第1371章 功高盖臣 京中,后宫。 今日是开朝以来,太子第一次主持朝政。 之前倒是有过,姬老二去南关的时候,然而那时一群老登名义上又是监国又是监朝又是监军的,姬小大就是个吉祥物,被各方势力摆弄的和丢弃在天桥下面的漏气充气娃娃似的,谁见到都能踹两脚。 这一次不同,姬老二倒是在宫中,只是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完全没有天子的影子,都是东宫全权负责。 通过最近的一段时间,许多在前朝厮杀苟活到本朝的老臣们,感慨万千。 一个皇帝,能够摆烂式的放权,难得,极为难得,不单单是和人心的贪欲做抗争,悉数各朝各代,又有哪个皇帝能做到如此地步,在没有众多皇子的前提下对太子如此信任。 外臣终究是外人,许多内情不清楚。 就比如现在,御花园中,太子姬小大姬盛瞅着躺在太师椅上光着个脚丫子享受着宫女按摩的皇帝老爹,嘴噘的和什么似的。 “父皇,这是为何啊,为何为何为何啊。” 眯着眼睛昏昏欲睡的姬老二,似乎有些不耐烦,本想撵人让这小子继续想去,转念一寻思,这不是能不能想明白的事,而是缺乏对外界的了解。 姬老二挥了挥手,除了周玄外,周围的太监和宫女快步倒退着离开了。 坐起身,姬老二打了个哈欠:“有何想不通的。” “消息已经传回来六日了,整整六日。” 姬小大小脸皱皱巴巴的:“王叔又调集了七万兵马,他本就平乱东海三道之乱,百姓无不感恩戴德,麾下马骉马将军竟成了新罗二王,高句丽军民之中极有盛誉的王子高凤也愿助王叔一臂之力,在诛倭炮面前,百济不过是土鸡瓦狗,高句丽新王又不得民心、军心,儿臣坚信在王叔的帮助下,高凤定会将那高句丽新王取而代之,如此下去,这三国不都成了王叔的囊中之物,可为何,为何京中、各道,便是士林之中,竟无一人猜忌,竟无一处传出风言风语?” 姬老二哑然失笑。 按理来说是最忌讳这种事,一个臣子,不,唐云早就不是臣子了,而是王爷,异姓一字王。 如今的皇帝,和未来的皇帝,本应最忌讳这种事,某一个人,掌着兵权,无人可以比拟的兵马大权,加之在不同区域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军心和民心也达到了鼎盛。 正如姬小大所说,唐云不但在东海三岛稳固了根基,对半岛三国也有了长久的打算,将来这半岛三国的地盘,不能说名义上姓唐吧,只能说如果唐云想的话,名义上真的会姓唐。 加之唐云不断调兵遣将往东海那边折腾,于情于理应该会出现大量的反对声音。 姬小大太子姬盛呢,就等着这事呢,磨刀霍霍,从京中朝廷中枢,到各地州城,都安插了大量的人手,谁跳出来,直接宰了,半点情面不留! 谁知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唐云要啥,朝廷给啥,军中支持,民间支持,反正就是各种支持,别说反对的声音了,连一丝杂音都没有。 因此太子很郁闷,十分郁闷。 在他的认知中,王叔儿比较偏爱他老弟,也就是姬小二姬景。 事实也是如此,太子心里明白,却十分理解,因为姬景值得被偏爱,值得更多的关注与宠溺。 姬盛懂是懂,只是他更想向唐云证明一些事,获取一个资格,希望自己如他的父皇那般,值得被唐云辅佐和引导。 出现这种心理,其实也怪唐云。 自从去了东海后,唐云也会写信,给老爹和老婆写的多,给轩辕霓写过两封,给姬老二也写过,还有三封,足足三封,写给了二皇子姬景,唯独没给姬盛写过。 其实也没什么好写的,唐云将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他和姬老二的感情是不断磨合出来的,有争论,也有和解,经过无数次乱七八糟的事这才有了亲密无间的默契。 再看姬小大,俩人拢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写信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再者说了,你一个异姓王爷外臣,没事给太子写信干什么? 唐云见外,姬老二和姬小大可不见外,尤其是姬小大,总觉得王叔根本不关注自己,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被关注的资格。 这才是他是一副要战斗磨刀霍霍模样的缘故,没人跳出来找死,他就没表现的机会,因此很郁闷。 “盛儿啊。” 哈欠连连的姬老二招了招手,让姬盛靠近一些后,灌了一大口茶,这才笑吟吟的开了口。 “是因从未与你通过信件的缘故,对吗。” 听闻此言,姬盛小脸一红,略显别扭的说道:“王叔都给景弟写了三封信件,还派人送了礼物,送了好些熬制的鱼油,都没有…没有问过儿臣。” “朕知晓,朕与你说一件事吧。” “儿臣洗耳恭听。” “半个月前你八王叔的奏折可还记得。” “儿臣记得,戒日国探马抵达望白山,上千人马接近了无怠营,胆敢大言不惭,最终被无怠营的将士全部处死,八王叔言说山林兵多将广,即便齐王叔再调兵马,依旧可抽出人手前往戒日国,还说有八成把握在两年之内将戒日灭国。” “不错,这戒日国张狂无度目中无人,竟言说山林是他们戒日国的地盘,还要我大虞将山林还给他们,既你八王叔说是有八成把握,山林又有战卒可用,是该打,是该灭,此事,朝廷叫兵部询问过你齐王叔。” “是,齐王叔言说相信八王叔,要父皇您和八王叔自己拿主意。” “朕与婓术等人商议数日,最终此事不了了之了。” “儿臣不解,既齐王叔叫您和八王叔拿主意,八王叔又有把握,为何不出兵。” “正是因有把握,有灭国的把握,啧啧啧,那戒日国的地盘可不小,灭国之功,泼天的大功,这国朝,只有你齐王叔立过。” “您的意思是…” “你八王叔姓姬,咱姬家的妓,朝廷,是怕咱天家功高盖臣!” 姬小二愣住了,功高盖臣这四个字,让他寻思了半天。 天子收起了笑容,满面正色。 “山林战卒兵多将广,不假,你八王叔也把握,同样不假,可你齐王叔平灭日本却无把握。” “齐王叔无把握?” “不错,你齐王叔在信中亲笔所写,因此朕与婓术等人,宁愿耗费着国库的钱粮养着山林战卒,等着你齐王叔不断调兵,也不敢将山林战卒调派到别处。” 站起身,姬老二背着手朗声道:“我大虞朝,谁都可败,你八王叔可败,朕可败,唯独你齐王叔不能败,他若败了,便是宫中败了,朕败了,大虞朝败了!” 姬小二似懂非懂,思考了半晌,不由问道:“可这和儿臣说的京中与各道无人反对齐王叔一事…” 说到一半,姬小大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见到姬小大的模样,姬老二拍了拍姬盛的肩膀:“你若愿意,过些时日便出宫转转,出京也好,出了这宫墙,日后你便无再无困惑了。” 姬盛重重的点了点头,明白了老爹的意思。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因为姬盛在宫中待的太久了,偶尔几次出宫,都是去齐王府拜访唐破山与宫锦儿,对军中和民间的了解,都是通过朝臣和东宫属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朝廷也好,民间也罢,对唐云的态度,早就超过了什么猜忌、忌惮的层次,人们早就不会去想这位齐王殿下是不是心怀二心,而是在思考,他能打多久,赢多久。 在思考的同时,人们有一个极为普遍的认知,那就是这位齐王殿下,一日不停地打下去,那么大虞朝的土地就会一日不停地多下去。 有一句话叫做好战必亡,原本这也是文官集团所支持以及主张的。 然而唐云却用事实证明,在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大虞朝内部几乎没矛盾了,都被齐王殿下转移到了外部。 在矛盾转移到外部之后,再通过外部所获得的利益,润物细无声的解决了内部的顽疾与矛盾。 草原的土地与战马、山林的矿产与兵员,这些都在令大虞朝不断的强盛,唐云,再用大虞朝强盛的支持,不断走下去,打下去,扩张下去。 所以,唐云不能输,不能败,一次都不能,大虞朝狂奔的速度越来越快,朝廷需要高度统一团结才能消化齐王从外部所带回来的利益,逐渐变成了一个循环,一个不能断的循环。 这也是姬盛所要寻找的答案,在唐云主动停止他征伐的脚步之前,所有人都不能踩刹车,除了唐云之外,无论是谁踩了这个刹车,整个国朝都会面临不可预知的险境。 这便是答案,真正的答案。 唐云于大虞,早已不是权臣,而是悍臣,是国之刀锋。 上至天子朝臣,下至军民百姓,无人敢掣肘,无人愿掣肘,只会拼尽全力,让他一路胜下去,令大虞朝,不断强大下去。 第1372章 三山一城 唐云喜欢开玩笑,喜欢吹牛b。 但在涉及到日本方面的战事,他从来都不会乱说。 正如他在信中所写的那般,他没有把握,不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而是没有把握。 日本南方船军的大营后方,是上野津,上野津的后方,也就是西北二十六里,有一个区域,被当地人称之为三山一城,这个三山一城,也正是田利家的地盘。 上野津西北二十六里,地势骤然拔起,三峰如爪,扣住中央一处盆地。 三座山各据一方,呈鼎足之势,彼此相隔不过数里,却崖陡林密、小径崎岖,大军根本摆不开阵势,唐云最大的王牌重甲骑卒完全排不上用场,只能用步卒和火炮推进。 姬晸为唐云献的策是同时动手,曹未羊与朱尧祖根据地势也做出了极为全面的战术方案。 三座山,明明距离不远,然而地势却是截然不同的。 北侧叫做黑槻山,崖壁陡峭,古木遮天。 满山都是槻树,六七十年前,这地方也天天干架,所以留下了很多暗洞,田利家的民兵可以藏身于此。 东边也没强到哪去,叫做浅土山。 坡缓土松,层层梯田一直铺到半山腰,冷不丁一看挺好打,实则穿着重甲的步卒走上去就泥泞陷脚,那些村民也好,民兵也罢,拿个破弓箭,射了就跑,还专门往梯田沟壑里钻,主要是还分散,用诛倭炮射吧,战果不大,往前推进吧,因为自身重量的问题,行军速度极为缓慢。 西侧更是让连张太阳这种老帅都头大如麻,叫做落石岳. 放眼望去,全是断崖乱石,高处常年堆着礌石滚木,仅有樵夫小径可上,绝对算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操蛋地形了。 唯一好打的地方,也就三山一城的中心,田利家的大本营,磐心城。 城不大,石墙高耸,依地势而建,四角各有箭楼,牢牢锁住三山通往外界的隘口。 在日本这边,这属于是戒备森严的大城了,但对唐云来说完全不成问题,诛倭炮专治这种破城。 问题是这最好打的磐心城在三山中间,想要过去,无论是从三山哪个地方突进进攻都要面对极为复杂的地势,战事一旦被拖,其他地方就会赶来驰援。 不得不说,姬晸这个老二五仔,的确起到了大作用。 遇到姬晸之前,唐云和大家也想要夺了三山一城,只不过那时候大家想的是速战速决,直接突袭磐心城,先占了内侧,敌军一旦没了统一指挥调度,慢慢向外打。 不打都行,三山的民兵没了磐心城的粮草,缺吃少喝过几天就散了。 还好没这么做,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在东海三道抓了很多志能便,了解了这边的情况。 那些志能便不知道的是,张太阳麾下舟师突袭了日本南方船军后,田利家收缩了防御,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 如果唐云带着人突袭了磐心城,哪怕夺了过来,三山兵力也会死死将他们围住,拖延时间等待更多的是援兵赶过来,最终将唐云这伙人活活围死。 说白了,就是一个信息差的原因。 舟师来之前,三山一城想的是有人打来了,拼命防守。 舟师来之后,三山一城的想法彻底变了,就是拖延时间,将敌军全部困在这里,能拖多久是多久,为了拖延,城都可以不要。 所以说姬晸献的策很正确,从外往内打,先灭三山兵力,哪怕战事不顺,都可以从其他三个方向撤回沙滩回到战船上。 即便是采取了姬晸的策略,唐云也是大骂不已。 黑槻山数人合抱的古树后面,薛豹整个人都傻了,望着掉在地上断成两截的破木箭,不断吞咽口水。 三山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最终逼向磐心城。 唐云率领的这一路,只有三千兵力,重甲步卒。 唐云是最高统帅,可想而知位置肯定是在最中间,薛豹和阿虎作为护卫,离他也是最近的。 结果上山之后,放眼望去全是古树,一个比一个粗,诛倭炮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然后就在刚刚,连风声都没听见,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一支利箭就射来的,也不知道是瞄的准还是误打误撞,射在了薛豹太阳穴的位置上。 唐云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马骉叛变从新罗跑到了日本,瞅了半天才发现,不是距离远不远准头够不够,而是敌人就在头顶上。 还好薛老五带着战盔,要不然这一看就是狩猎用的木箭还真没准要了他的命。 射到薛豹,不可怕,主要是唐云就在薛豹身边站着呢。 最前方的吕舂目眦欲裂,让人拿出手弩对着大致方乱射了一通后,这才发现,偷袭的人躲在树上,得有五六丈丈高,并且不是一个人,好几十号。 一时之间,躲藏在树上的日本人和下饺子似的往地上掉,摔的七零八落。 唐云生气的点,不是自己差点被射到,而是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交战。 上山,一路走上来,畅通无阻,一个敌军没看到。 进入这一片树林,傻了,视野完全受阻,和梦回南关山林似的,茂密的古树枝芽连日光都遮挡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行军,四面八方都是危机,看不见的危机。 按理来说,三千重甲战卒,就是打一群民兵,闲时种田战时作战的非专业人士,而且也只有四千到五千人,毫无悬念。 可令唐云没想到的是,这四五千人,明显化整为零,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一队,就躲在暗处偷袭,仿佛偷袭才是它们统一正规战术似的。 吕舂在最前方射了一通,匆匆跑了回来。 “恩公,若是冒进的话…” 没等唐云开口,蹲在地上观察树叶的梁锦站起了身:“退回去。” “不至于,那些破箭矢连划痕都留不下。” 唐云不想走,刚才骂人是因为被吓了一跳,更是因为知道越深入,就会面临更多的“被吓一跳”,实际上并没有心生退意。 “烧了就是。” 梁锦流露出自以为很高深莫测实际极为阴险毒辣的笑容。 “满山皆是数十年、上百年的槻树、古木、密林,枯枝落叶极厚,林下干燥易燃。” “对啊!” 唐云双眼大放光芒,树木密集到连日光都透不进来,说明空气流通不畅湿度也低,一旦起火就是火海,封山的火海。 而且黑槻山陡峭、崖多、沟壑多,根本没有开阔的地方阻隔火势,火一烧起来,只会顺着山势往上窜,敌人藏在树上后是枯叶下,根本没地方跑。 “好,退出去,就这么办。” 大家齐齐往后退,唐云也流露出了梁锦的同款笑容。 唐云遇到这种麻爪的情况,也同样出现在其他地方。 与此同时,率领两千轻甲步卒扑向浅土山的袁无恙,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一队人马是最早到的,反而成了行军速度最慢的。 浅土山坡看着缓和,实则遍地松软泥土,层层梯田从山脚盘到山腰,被田埂割得七零八落。 袁无恙等人即便身穿轻甲,甲片、军器,主要是诛倭炮,人踩下去能陷到小腿位置,诛倭炮更别说了,半推半抬,给一群工部匠人累的和狗似的。 最让袁无恙要发狂的是,田利家的民兵,明明能看见,明明就是一去土鸡瓦狗,明明武器都多是农具,可就是打不到,碰不着,杀不上。 三五成群散在梯田沟壑里,见人就搭弓射一箭,射完立刻趴地上,见到要放炮,直接滚进田垄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方的诛倭炮位置是在山脚稍高之处,一开始想的挺好,往前轰,迅速推进。 射是射出去了,就是射不着。 炮弹要么掠过趴在梯田低处的敌人头顶砸在空地上,要么就狠狠砸在田埂上炸开泥土,等硝烟散去,那些装备简陋的敌人,屁事没有。 袁无恙这一路只有两千人吗,因为根据姬晸所说,守着浅土山的敌军是三千上下。 就这三千人,一共才三千人,分散的要多散有多散,东一个西一个,遍布整面山坡,一炮下去顶多轰飞一两个人,战果微乎其微,用唐云的话来说,那都不够成本钱。 袁无恙也知道敌人就是想拖延时间,可死活没办法快速推进。 不过作为曾经立过灭国战功的袁无恙,并非是无能狂怒,狂是狂,怒归怒,但不无能。 “戴战盔!”袁无恙大吼一声:“竖盾,列阵。” 旁边亲随满面困惑:“将军,这轻甲都走不动路了,戴战盔也就罢了,还要竖盾?” “传令下去!” 亲随不敢再废话,连忙高吼了几声。 袁无恙满面冷笑:“殿下说迅速行军至磐心城外,可没说将所见之敌统统屠了。” 一众亲随恍然大悟,对啊,三路大军,只有自己这一路有十八门诛倭炮,攻打磐心城就靠自己这一路了,现在四面八方这些土鸡瓦狗,杀不杀没意义的,也不敢靠近,那些破弓箭对甲胄完全造不成任何损伤,更别说多上了一层保险竖起了大盾。 就这样,两千人带着诛倭炮,盯着根本不算箭雨的箭雨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袁无恙放声狂笑,那些明显想要拖延时间地老鼠一样的敌人,急了,距离越来越近。 “那里。” 袁无恙突然抬手一指,指向了最高处:“不差这一时片刻,行至那里,迅速换弩,自上而下,将这群狗日的全部射杀!” 亲随们顿时马屁连连,袁将军还得是您啊,刚才就寻思呢,今天怎么还突然通人性了大发慈悲,原来如此,就知道您没憋好屁。 第1373章 土鸡瓦狗 三山,都遇到了麻烦。 唐云身边有梁锦,袁无恙属于是天生属性点全点战争上了,两边遇到的麻烦都迎刃而解。 唯一真正算得上是被彻底挡住的,也只有落石岳了。 这一路名义上的主将是老帅张太阳,老头站在山下,瞅着撒丫子往回跑的雷菁等人,为了维持老帅的该有风度,生生将骂人的话给咽回去了。 落石岳极为陡峭,上山就那么两条路,两条路还都窄,最宽的一条盘山路也就容五六人并排。 别说他身后的四千隼营战卒与舟师将士了,刚刚先行的六个探马,前脚踏上盘山路,后脚一人多高的滚石就滚了下来。 盘山小路斜坡太高,外侧还修了坚固护栏能够,滚石从高处滚落而来,速度极快,根本不是竖几面大盾就能挡住的。 除此之外半山腰的雾气也大,地面极为湿滑,溜溜达达的往上走没问题,跑起来的话很容易摔倒。 之前唐云让张太阳领队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老头是大虞朝海战第一人,陆战可能都不如自己,因此将得力干将都调过来了,除了曹未羊和朱尧祖外,牛犇和周闯业也在这里。 几个人见到老帅一副毫无办法的模样,三言两语一交流,最后傻了吧唧的牛犇走了上去。 “帅爷。” 牛犇对老帅还是十分敬重的,话说的委婉:“末将倒是有一计,要不…” 张太阳很干脆:“说就是。” 牛犇三言两语将大家的想法说了出来,其实就是最笨也是最省事的办法。 这种一人多高的滚石绝不是天然形成的,看质地,也并非是在山顶开凿的。 这就说明了巨石是从其他地方运过来然后推上山的,山顶就那么大的地方,滚石不会太多。 按照大家的想法,那就是耗。 派些身手矫健的,人数不用多,一边往上走一边拆护栏,如果滚石落下来,直接往回跑,或者往山坡下面跑。 要是滚石没落下来,拆掉护栏的同时插上大盾改变滚石的滚落方向,令滚石直接滚到旁边山坡。 一句话,滚石没多少,十几个人慢慢来回折腾,周而复始,就算最后滚石都聚集在了盘山路的下方堵住了路,直接用诛倭炮全轰碎了就完事。 牛犇说完后,还打量了一下老帅的脸色。 毕竟这种办法很笨,稍微有点经验的都可以想到,但老帅一直没想到,现在大家说出来了,怕老帅觉得丢面子。 谁知张太阳并没有双眼放光的道一声“妙计”,而是面无表情的盘算着什么。 等了片刻,老帅一直右侧:“绕过去。” 牛犇愣住了:“什么意思?” “按你们的法子,少说要耽搁两个时辰,若是绕到山后,加快行军至多一个时辰,落石岳后山亦有登山小径,地势并不陡峭,落石也无法顺着小径滚落,派精锐扑杀上去,土鸡瓦狗罢了,半个时辰便可将敌军屠戮殆尽,待再下山,用不了两个时辰。” “您是说…” 牛犇恍然大悟,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对啊,还是您老一肚子坏水儿。” 说罢,牛犇转身就跑,告知大家最新计划了。 要么说人家老帅不是浪得虚名,陆战,老帅可能没齐王府一群专业人士有经验,海战打的多,陆战碰的少,但这不代表张太阳对陆战一窍不通。 诛倭炮和铁甲舰出现之前,海战讲究的就是个“谋划”和“取舍”,所谓的随机应变,也是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因时制宜。 老帅不是没想到“笨办法”,而是认为浪费时间。 沉默不是毫无头绪,而是在计算如何才能最有利、最省时间罢了。 三山一城的田利家,也算是倒了血霉。 下船登陆的这群人,可以说大虞朝开朝以来作战经验最丰富,经历实战最多的一群人了。 碰到这一伙人,田利家绞尽脑汁布下的困局,不能说小儿科吧,反正不是什么上得了场面的玩意。 随着张太阳这一路人马开始绕山,浅土坡那边也传来了响箭声,一连三声,代表袁无恙解决了敌军,正在向磐心城行军。 正当大家举目望去时,天际线也冒起了浓烟和火光。 曹未羊等人拿出舆图一看,笑了。 黑槻山的确适合放火,虽说需要等火熄灭了才能继续行军,或多或少会耽误一些时间,不过这把火早晚都得点,占了磐心城后,要是日本大军赶来,十之八九会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现在一把火将林子烧了,省的日后麻烦。 随着张太阳这一路急行绕到了山后,牛犇与周闯业各率五百人,换上轻甲冲上了山顶。 正如老帅所说,后山小径外侧根本没有护栏,冲到半山腰才有滚石落下,明显是敌军根本没料到汉军会绕山过来,临时将布置在前侧的巨石推到了后方。 然并卵,没护栏,控制不了方向,五百兵马贴着墙壁无惊无险,毛都没擦掉一根。 山上就一百多个民兵,面对杀气腾腾的五百战卒哪有抵抗之力,结果不言而喻。 自此,三山一城中的三山,在汉军完全没有任何战损的前提下全部拿下,三路兵马在夜落前汇合于磐心城外。 磐心城只修建一处出入口,三路兵马前后脚到,汇合于西南侧。 也是建立在半山腰的山城,唐云是最先赶到的,最先到达的袁无恙,诛倭炮都试射四次了,武门弟子全部调校完毕。 唐云冲着袁无恙点了点头,随着后者一声令下,炮阵齐轰。 炸裂的碎石… 四分五裂的断木… 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随着一声声轰鸣,炮火撕开了暮色,将磐心城的西南区域映照的一片通红。 狗子周忠和吕舂已经换好了重甲,齐齐看向唐云。 “冲进去。” 唐云轻描淡写:“杀光它们。” 两声“唯”字落下,大虞朝最精锐的军伍,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冲向了在将士们眼中完全就是不设防磐心城,严格执行着最高统帅的军令,杀光它们! 第1374章 磐心不磐 沙滩上还留有大量的汉军,除了隼营将士外,也有部分舟师军伍。 唐云之所以没将全部人都带来,是因知道三山一城的情况。 孔珏策划突袭舟师战船时,除了东、南、西三方船军外,田利家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试图将大虞朝的舟师一举歼灭。 结果都知道了,偷鸡不成还挨了记铁山靠,三方船军和田利家的人马近乎全军覆没。 鹰珠故意放走了不少敌军,让这些如惊弓之鸟的敌军回到磐心城散播恐慌。 本就没多少人手,三山困局也完全没发挥作用,城内又极度恐慌。 可想而知,这一场夺城之战的结局早已注定了。 这便是唐云没有将所有人都叫来的缘故,即便没有料到三山困局根本没发挥作用,也不觉得需要带更多的兵力。 唐云仰头凝望着,见到黑色洪流撞上残破的城门后,尚未完全崩解的木门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微微点了点头,一伸手,旁边默不作声的姬晸将一份舆图递了上来。 唐云扫了一眼,交给了摩拳擦掌的鹰珠。 “田利家在城中修了很多地道、暗道,将这些老鼠找出来。” “嗯呢。” 鹰珠笑吟吟的点了点头,修长的手臂用力一挥,英姿飒爽的鹰驯部女战卒们身姿如豹,跟着她们的族长冲向了城门。 等鹰珠带着人进入磐心城时,整座城早已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杀戮变成了主旋律。 当年那个身材弱小的“新卒”狗子,如今早就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手提一把斩马大刀,带着亲随冲在最前方,冷酷的双眼搜寻着任何超过五人以上的抵抗力量。 吕舂则与其他将士进入了各处纵横交叉的小巷之中,手中的火把和火药包顺着门窗丢了进去。 在其他各大营,包括各处边军,其实也有“作战参谋”。 比如长史、军司马、记室参军、诸曹参军等等,尤其是长史和诸曹参军,前者类似于总参谋长,后者分掌情报、军械、后勤,提供专业参谋。 然而看似这套参谋体系极为成熟,实则在作战中根本起不到大作用。 首先是因为前朝到本朝开朝之初,朝堂上或多或少有点以文抑武的意思,这就导致了包括边军在内的各大营,参谋职务大部分都是文官,作战时有效的建议提不了多少,反倒是平常经常给军伍们穿小鞋,干啥啥不行,捣乱第一名。 其次是因为这些参谋都是文官,根本不上阵,大部分都是纸上谈兵。 不过到了最近几年,兵部开始大改革了,而且是在朝廷的支持下,各大营开始建立真正的“参谋团队”,作战参谋团队,并且全部都是参照了唐云该团伙,创新研发是真的不行,复制粘贴还是会的。 随着大虞朝军中多次改革,好多大营的参谋团队,完全就是按照齐王府作战指挥体系一比一复刻的。 唐云身边的谋士那都是些什么人,全是进攻型谋士,这就是不上阵,一旦上阵了,比大部分武将都猛。 相比刚开朝那会,唐云现在的参谋团队才是真正的成熟体系。 说白了,就是双向成长。 武将们带着谋士们了解战阵,经历战阵,谋士们结合自己的经验为武将们提供有效的战术规划。 狗子周忠,为何能成长这么快,就是因为他经常和一群谋士们混在一起,哪怕只是二线三线的谋士。 即便如此,周忠也能迅速成长,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就比如想要上阵,上阵之前,他需要在谋士的监督下,将敌军的人数、作战习惯、军备军器细节、乃至舆图全部默写下来。 默写下来后,谋士们会提出多种会遇到的复杂情况,利用沙盘进行模拟演练,武将们则是需要迅速判断出最优解,或是论述出应对方案。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马骉和牛犇不经常上阵的原因之一,过不去“考核”,想上阵吧,又懒得“做功课”,仗着是老资历,只能打打太平拳,反倒是不如周闯业、吕舂、狗子这些人努力。 就比如现在,吕舂将大量的火把和火药扔进去之后,并没有将所有火药全部点燃,而是寻找着大规模抵抗,并且有意保持着身后的兵力人数不要过多。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上百号人,完全就是一群业余的农民。 吕舂失望归失望,没恋战,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到了指定位置后,满面狞笑,再次向一处房屋中丢进了一根火把。 随着轰隆巨响和火舌飞舞,百十多个业余的敌军登时变成了蜡烛头,剩下几个运气好的也被吕舂等人拿出手弩一一射杀。 别看吕舂故意没带多少人马只有二十多个,实则仗着甲胄和手弩之利,全歼这百十多人没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在隼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跟着齐王殿下混,可以不立功,只要战损不高迟早有出头之日,如若为了战果而牺牲了太多将士,别说功了,轻则圈踢,重则直接撵出军营,半点情面都不给。 相比吕舂这个已经算是混进唐云核心团队中的老资历,一直跟着周闯业混的狗子周忠,如同长矛锋利的毛尖,带着大量人马冲杀在主干道上,他则是不太需要考虑战损了。 参谋们的战术培训,因人而异,有的人,需要做先锋,靠勇武作战,有的人,则是擅统领奇兵,靠脑子作战。 狗子就属于是先锋,要不断穿插,穿插,再穿插,将整座城的守军切割的七零八碎,这就是他的任务。 眼看着杀穿了半座城,转角就遇到了大量手无寸铁的城中百姓,其中还有不少老人与孩子,瑟瑟发抖,求饶连连,足足三百余人。 周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取下亲随的长弓,挽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 最年老的一名城中百姓,咽喉被射穿。 周忠将长弓扔给亲随,依旧是面无表情:“杀光他们。” 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周忠的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因为他经历过,在东海三道经历过。 那一夜,他从折冲府大营一路疾驰入城,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老人、女人、孩子们的尸体。 看到的,只有火焰,吞噬着城中百姓的火焰。 只有港口被无数志能便凌辱的年轻女人。 这样的惨剧,他看到不止一次。 他需要阻止这样的惨剧继续发生,所以他可以做出更残忍的事,他宁愿让自己变成同样残忍的恶魔,也不愿让真正的恶魔踏上自己的家园屠杀自己的同胞。 周忠麾下多是营中最亲密的同袍,他所经历的,同袍们也经历过,没有任何犹豫,只有服从军令。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城中的各处。 即便是迅速赶向那些密道、暗道的鹰珠,也没有任何怜悯之情,任何胆敢阻拦它们的人,无论是谁,都会被利箭射穿胸膛。 兴城的人们,只知道周忠等人经历了大火焚城之事后怒不可遏。 可形城的人们却不知,日狗利用小舟偷袭东海三岛造成了无数惨剧的那一夜,鹰珠瑟瑟发抖的躲在唐云的怀里,哭了整整一夜。 即便是在山林中,哪怕是最恶毒的蝮部,也不会虐杀怀有身孕的女子。 那一夜,无数尸体被送到了城中,唐云带着所有人,所有会出征东海的将军与参谋们,一起亲手埋葬了三千二百五十六具尸体。 第1375章 为友人 战斗结束的很快,暮色将至,隼营杀进了城中。 夜晚降临,月儿尚未高挂,领主府已经被占领了。 当唐云进入内府时,熊熊火光已然熄灭,城中再无反抗之处,一丝一毫的反抗都没有了。 月光照耀下,磐心城的每一条街道都铺满了尸骸,鲜血顺着地势流淌,在低洼处汇成小小的血洼,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大虞朝的战旗被插上领主府的屋顶,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场毫无悬念的夺城之战,彻底落幕。 一路跟在唐云身后的姬晸,从入城到现在,可谓是心惊肉跳。 炮火的轰鸣声、火药箭的炸响、冷酷且高效的军伍们,这一幕幕无不令他心胆俱寒。 自从他被赶出大虞朝来到日本成了田利家的家臣后,几乎走遍了大半个日本。 姬晸无法想象,也想不到,在陆地上,谁能拦得住隼营将士,这群佩戴着天底下最坚固甲胄手中握着最锋利兵刃腰间插着最高效杀人利器手弩的军伍们,根本就不是日本各方势力可以比拟的。 姬晸作为造反者,哪能不了解军中。 正是因为了解,他才感到恐惧,哪怕现在自己成了“己方”阵营的一员,还是感到恐惧。 他甚至从心底的角落翻出了尘封已久的设想,如果他当初造反成功了,哪怕真的当了大虞朝的皇帝,一旦唐云是保皇派,依旧护着姬承凛的话,自己的皇位不过是空中阁楼罢了。 这才几年,短短数年,唐云的班底竟然成长的如此恐怖! 望着背着手站在领主府外的年轻身影,姬晸一声长叹。 如若当年他知道了真相,没有将恨意指向了姬承凛,想来,在南地时他定会与唐云成为至交好友,帮着唐云与姬承凛带领大虞朝一步步走向盛世,骄傲的活着,自豪的活着,直到老去的那一天,向着自己的子孙后代炫耀着自己炽烈而又有趣的一生。 唐云可不在乎姬晸的心路历程,也没在意他的表情变换,而是在等。 身旁的小伙伴们各自散开,了解着情况,汇总着情况,短暂的开了个小会,查遗补漏后,向着不同的人下达着最新军令。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鹰珠回来了,身后的姑娘们押着三十多人。 姬晸定睛望去,来到唐云旁边耳语了一阵。 唐云露出了满意的表情,抬手指向最中间的老者,然后冲着乙熊点了点头。 乙熊二话不说,抓起大斧就走了过去。 鹰珠和众鹰驯部女战卒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迅速散开。 紧接着便是惨叫连连,求饶连连,不少田利家的人吓的魂不附体涕泪横流。 如果是牛犇杀人,枭首。 但要是乙熊杀人,而且还是用他的专属武器车轮巨斧的话,那就是腰斩! 姬晸都看的眼眶暴跳,强忍着生理的不适走了上去,蹲下身和唯一的活口田利家的家主沟通着。 在田利家主的眼中,姬晸就是叛徒,极致的恐惧加之全家都惨死在了面前,令他终于鼓起了勇气,一副要和姬晸拼命的架势。 旁边的牛犇一脚将田利家主踹倒在地,踩住了胳膊,手起刀落,三根手指脱离。 牛犇对惨叫声充耳不闻,只是面无表情的扫了眼姬晸:“继续问!” 又是两根,然后是手腕,直到第六根手指也被斩落后,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变成了只求速死的哀求。 姬晸得到了唐云想要的情报,牛犇也一刀将参与策划了无数次袭扰东海三道造成无数惨剧的罪魁祸首之一枭首。 唐云从怀里拿出了小本本,一个崭新的小本本,接过笔后,在第一页末尾“田利家”三个字划上了大大的叉。 从前朝到现在,日本多次派遣名为海寇实则船军在东海三道烧杀掠夺,既是消耗舟师的战船,也为船军练兵,其中往返次数最频繁的便是南方船军。 田利家,则是南方船军的最大金主。 南方船军从东海三道抢来的女人、孩子以及其他财富,大部分会交给田利家。 所以田利家在唐云的小本本,也就是东瀛必杀榜中,第一页中榜上有名。 “再次肃清一遍,天亮前将城门换好,布置诛倭炮,派探马告知陈尚书最新战况,顺海号带领作战船队执行区域封岛任务。” 唐云一声令下,众人快速散开交代任务去了。 闲汉一样的门子哥,从领主府中跑了出来,拿着一大堆字画。 唐云扫了一眼,暗暗骂了声娘,这些字画无一不是出自汉人,也不知是东海三道那些世家送的,还是日本船军在汉家土地上抢的。 眼看着鹰珠即将带探马们离开了,孔刹拦住了她们,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即快步跑到了唐云面前。 “殿下,某想去百里外的城池打探一番。” “不用那么远吧。”唐云很是困惑:“而且鹰珠的人马会在外围警戒,暂时不用折腾你和门子哥。” “不,某孤身一人前去,日本地势复杂多山多丘,不适马匹骑行,某身手尚可,探查了消息可尽快赶回告知殿下,免得殿下被打个措手不及。” 唐云愈发困惑:“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主动要求干点什么,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地沟…” 说到一半,唐云猛然注意到一身黑衣的孔刹腰间挂着一个玉佩。 这个玉佩,他认识,代表孔家身份的玉佩,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这个玉佩原来的主人是孔珏。 见到唐云望着自己的玉佩,孔刹露出了极为苦涩且复杂的神情。 “至少,我是将他当朋友的,他做了太多的孽,某听人说,一世为人要多做善事,若不然会在阴曹地府中受百般酷刑,我想…我想为孔珏…我想叫他在下面,少受些罪。” 唐云百感交集,孔刹是一个很少表露情感的糙汉子,哪怕是入道之后整日傻乎乎的笑着,却从未吐露过他在乎什么,需要什么。 至于孔珏,唐云并不认为这个王八蛋拿孔刹当过朋友,完全只是利用罢了,他觉得孔刹自己心里也明白。 “行吧,注意安全。” 唐云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孔刹的肩膀:“一定注意安全,还有,你要记住一件事。” “殿下请说。” “孔珏是否拿你当朋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唐云抬手指向自己,又用手指扫了一圈:“我,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的好兄弟,一定要记得,别干傻事,我们等着你回来。” 孔刹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这么离去了。 门子哥走了上来,打着哈欠:“他干甚去了。” “百里外探查敌情。” “哦。” 门子哥毫无兴趣,刚要离开,注意到唐云手中的小本本:“孔刹也有个破本。” “哦?”唐云不由问道:“上面写的什么。” “日本三方船军围剿舟师一战中,战死舟师将士们的名字。” 唐云眼眶暴跳,门子哥自顾自的说道:“孔刹说,他想救人,为孔珏赎罪,我说,这座岛上无任何人值得去救。” “然后呢?” “孔刹很失落。”门子哥嘿嘿一笑:“我就和他说,杀人,亦是救人,一样的。” 第1376章 将人交出来 占领磐心城后,唐云第一件事就是让将士们大量修建防御工事,收缩防御,三山那破地方根本不用布置兵力。 别看唐云从沙滩打到上野津,再从上野津拿下三山一城一路势如破竹,实则他心里也没底,怕自己和爱波斯坦联军似的,别再一世鹰名毁于伊弹。 日本多是山城,复杂的地势极大的限制了诛倭炮的发挥,现在占了两座城,唐云主动四个字,稳扎稳打的步步为营。 老奸巨猾的曹未羊还多留了个心眼,勘察了一下那些暗洞和地道后,一声令下,让武门弟子再挖一条,直通南侧上野津,遇到战事不利,大家就可以溜之大吉。 事实证明老曹的决定十分英明,第三日,也就是磐心城刚将防御布置完善,鹰珠带着人回来了,出现了敌军,大量敌军,从西南以及东南两侧,目测的话至少过万。 两个消息,好消息是,这过万的敌军,在跟着唐云吃过见过的鹰珠眼中,就是一群土鸡瓦狗,兵刃五花八门,大部分连甲胄都没有,要不是地势限制,她都能带着五百多个小姐妹在外围放放风筝,全歼肯定不敢说,射死个一两千不成问题。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那就是这过万的敌军并没有继续逼近磐心城,而是在十九里外扎了营。 由此证明,敌军在等待支援,而且一定是大量的支援,具体会来多少敌军汇合不知道,但按照姬晸的猜测,三万朝上。 姬晸怎么说也在日本混了这么久,尤其是南方海域这边的地盘,如数家珍。 田利家也不是傻子,见到围剿舟师战船一战彻底失败,三方船军损失了个七七八八,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陆地上拖住汉军,向后方求援。 刚刚赶到的这过万敌军,可能连先锋军都算不上。 唐云将大家召集起来后,姬晸对着舆图将北侧的各方势力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两个选择。 一,留在磐心城,可攻可守。 二,退回上野津,可守不可攻。 汉军现在也面临着之前磐心城田利家的窘境,人手不够,只能收缩防御防守磐心城,没办法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三山区域。 磐心城呢,附近是三山,如果战事不利,几十几百个人好撤,几千人一起走的话十之八九会被死死咬住,这是弊端,有利的一面是如果能守住磐心城,将这里变成汉军登陆的桥头堡,死死站住等到更多的汉军赶到,可以向四面八方进军。 上野津呢,好守,就一条大路,诛倭炮一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粮食管够,敌军就是再多也做不到多点同时进攻,防守压力几乎等于没有,弊端就是,回到上野津,磐心城非但白抢了,这座城反而还会成为汉军进入内陆最大的阻碍。 说白了,就是值不值得冒险。 “第二批兵力还有多久能到。” 唐云环视大家,问了一个心中本就有答案的问题。 轩辕敬站起身,拿起小本本说了一通,一切顺利的话,至多两个月,最快四十日。 说完了日期,轩辕敬又说了一下临行前朝廷的各项文书、各州府的安排等等,大致意思就是朝廷那边肯定不会拖后腿,唯一的意外因素就是天气状况了。 倒不是唐云想问,这番话主要是说给张太阳等舟师将士们听的。 老帅也不傻,明白是到自己表态的时候了。 “最快四十日,至多六十日。” 张太阳略微沉吟,与雷菁交换了一下眼色后,露出了笑容:“打!” 一声 “打”,十多名舟师将领们点头附和,脸上并没有什么迟疑或是犹豫之色。 这群舟师将士们也看出来了,隼营斗志高昂,即便暂时不知会面对多少敌军,依旧没有任何怯意,甚至都憋着一口气好好干一架。 有一说一,如果没有隼营,即便有着大量的诛倭炮,只靠着舟师将士的话,张太阳断然不会冒这个险。 有了隼营就不一样了,战力是一方面,主要是收益大,大极了。 按照姬晸所说,日本南部各方势力算是比较团结的,不过想要统一调度组合一支规模巨大的联军,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如果这一战打赢了,那么毫不夸张的说,日本南方可以说是彻底不设防了,完全可以分兵多处各个击破,一路高歌猛进,只要兵力足够,阻断了各方势力兵合一处,再加上一点运气,一年到两年内就可以彻底占领日本的南部。 见到舟师这边没有任何异议,唐云冲着曹未羊点了点头,老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盯着舆图,片刻后拍了拍身旁朱尧祖的大腿。 朱尧祖站起身,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除了必要的加固防御工事、城门、城墙之外,应该派遣少部分精锐去分批次多频率的骚扰一番,先摸一摸敌军的真实水平,从表面上看是挺垃圾的,兵刃不够、甲胄不多,还全是一群矮骡子,但具体又多垃圾,还需要一个准确的评估。 等朱尧祖坐下后,老曹终于开口了。 “既是灭国战,那便无需道义了,手段尽出,无所不用其极。” 曹未羊微微一笑:“派遣使者。” 唐云不明所以:“派使者干什么。” “叫日本将陈金交出来。” 唐云先是一愣,紧接着也露出了笑容。 陈金早就不知道死哪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活着,也不可能在日本或是半岛三国。 老曹的意思是,让日本以为唐云打过来就是抓陈金的,逼迫日本将陈金交出来。 这么做的意思主要有三个,一是有了一个正当的名义。 二是这个名义,会让日本方面认为如果交出陈金的话,汉军就会离开。 第三点,也就是最为重要的。 兴师动众过来抓陈金,日本没那么傻,未必会有多少人相信。 但是呢,随着战火的蔓延,随着日本已经承受不起战争的代价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陈金真的在日本岛上,只要那时候汉军还打着抓陈金的名义。 那么这些相信的人,会相互猜忌,相互怀疑。 猜忌、怀疑,就代表不团结,不团结,就代表了分裂! “就这么办。” 唐云的目光落在了姬晸身上,笑吟吟的说道:“那就再有劳一番姬先生了,正好去探探虚实。” 第1377章 袭扰疲敌 会议一结束,姬晸就带着几名随从出城了,以使者的名义去打探虚实,也要着重强调一番汉军来的目的,抓陈金,而且大虞朝要发动全面战争。 至于为何既不是发动全面战争,之前舟师为什么要围岛,正好圆回来了,围岛是因为搜寻陈金的下落,搜寻到了,确定了,就在日本岛上,所以唐云带着隼营来了,不抓到陈金就不回去。 姬晸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当天去的,当夜回来的。 见了唐云后,姬晸乐的够呛。 “二十万。” 姬晸竖起两根手指:“面不红气不喘,睁着眼睛说屁话,三日内,说是会有二十万大军赶来,如若汉军还不离开,从四面八方赶来全国最精锐的二十万大军将会将所有踏上日本土地的汉人杀干净,一人不留,一人不会放过。” “二十万,我去。” 唐云都懒得吐槽了,先不说就日本的 “伪” 中央集权,能不能调动各方不同势力的精锐,就说时间,从汉军登陆夺了磐心城,满打满算才五天,五天,调集二十万大军,日本真当它们有机器猫呢,随手一掏啥都有? “不过五万人应是有的,南部除了田利家外,各方势力倾巢而出,凑上五万人并非难事,不过…” 说到这里,姬晸也笑了出来。 日本和大虞朝的情况还不一样,日本中央有直属部队,四方船军如今唯一还保存实力的北方船军就完全听命于日本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圣太子,除了北方船军外,都城天京城附近也有四五万左右的人马。 先说中央,日本是有天皇的,而且还是首位女天皇,以前不叫天皇,叫大王,也是十来年前改的。 但是呢,这位女天皇并非实际执政者,真正掌权的,是圣太子,也叫圣德太子,实际上的权力掌控者。 除了这个但是呢,还有可是,可是呢,权力格局还真就不是圣太子一个人说了算,受到苏我氏等豪族的制约,大量的苏我氏以外戚的身份掌控朝政,前几年最嚣张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干预天皇继承,圣太子差点就变成了苏我氏的傀儡,也就是这三四年双方闹的动静不大,找到了一个权力平衡。 再说地方兵力,但凡是日本的军队,都是以地方豪族的私兵为主,这些地方豪族呢,少的只有几千,多的甚至能够过万。 过万,看似很多,却不是真正的正规军,而是氏人和部曲,由地方贵族和官员们自行征调,绑定的不是国家,而是地方势力。 所以说,在日本这边,兵力人数真就不代表什么,所谓的兵力,大部分是 “兵农合一” 的部民与平民,战事集结,平时务农,可以理解为干兼职的,根本没有固定的训练与军纪。 值得一提的是,唐云也赶上好时候了,中央的圣太子最近这几年搞改革呢,和苏我氏平和了几年,逐渐掌控了不少地方权力,随着不断推行律令制,建立了中央官制,以及极大地削弱了豪族世袭的权力。 为什么说唐云赶上好时候了呢,因为好多地方豪族不但反弹了,现在也是反弹最激烈的阶段。 除此之外,圣太子最近要强行推行征兵制,设立中央五卫府与地方军团,要将军队全部收归中央统一指挥。 说白了,如果唐云再晚来个两三年,一旦让圣太子将这件事干成了,日本将会真正形成正规军体系,哪怕只是初步的,那么汉军再来打,难度系数就会直线上升。 这就是为什么姬晸说只要一切顺利的话,一到两年就能占领日本南部,四个字,一盘散沙! “就是说,最多五万人,五万个业余货色。” 唐云敲了敲书案,思考片刻后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通知鹰珠、牛犇、周闯业、袁无恙开始进行袭扰战术,鹰珠那边的人手不用动,其他三人,各领五百人,四人全力配合朱尧祖了解敌军战力。” 外面传出了一声 “唯” 字,阿虎走了进来,略显担忧。 “二夫人、牛、周、袁将军不过两千人出头,地势复杂只能步行,人数会不会太少?” “不会,都穿着轻甲呢,对付一群他妈的农民,跑肯定是能跑得了的。” 阿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所担忧的倒不是已经出现的过万敌军,而是不知敌军的支援会何时到,就怕这边骚扰着呢,敌军支援到了,引起了连锁反应,到地方后直接发起攻城战,磐心城还没有彻底准备完全。 阿虎担心,刚刚领到军令的牛犇可不担心,非但不担心,兴奋的够呛,走之前还和坐冷板凳的乙熊炫耀了一番。 这种率领精兵作战的事,正常来讲肯定有乙熊一份儿。 主要是这家伙本来就有前科,之前打上野津的时候还真就失去理智了,估计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坐冷板凳了。 离开之前,牛犇、周闯业、袁无恙三人还碰了个头。 都是老搭档了,三言两语就将计划定好了。 牛犇的位置是敌军的正前方,也就是南侧位置,率先抵达,利用火药箭将敌军吸引过去,然后就开始撤退,到了这时,周闯业和袁无恙也从一左一右赶到了,从两侧发起佯攻,将敌军彻底分散开。 当然,敌军如果不分散的话,三方人马就在外围保持成一个 “圆圈”,移动着不断袭扰,既可以多少灭掉一些敌方有生力量,也能为朱尧祖的参谋团队提供准确的战力评估。 至于鹰珠那边,袁无恙觉得还是不要参战了,将警戒距离拉的更远一些,别牛犇三支队伍绕着绕着连敌军支援来了都不知道,最后再被彻底包围全歼。 计划就这么定好了,三人带着小弟一起下了山,正好也快日落了,从三个人的表情一点都看不出外出作战,反倒是和要去郊游似的,各个嬉皮笑脸,就连三人身后的隼营精锐们,也是各个勾肩搭背没个正经样子。 第1378章 敌军、敌军 牛犇已经好久没有出征了,比较兴奋,虽说只带了五百人,一路上兴高采烈。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里,老三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最开始心情不好,是因为马骉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混过军中的都知道,生死不知就是死了。 因此那段时间牛犇消沉的不像样子,要不是孔惊鸿每日给他打气,二人相互之间不断加油鼓励,老三都未必能挺得过来。 到了后来,得知了马骉竟然成了新罗的神王后,老三开心坏了,整日大笑大叫的。 可过了没两日,牛犇又开始消沉了。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马骉成了新罗二王之一后,姬老二和朝廷未必会让马老三回来,处于政治等多方面考量,十之八九会让马骉一直留在新罗境内,再见面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再者说了,见面是见面,继续在一起厮混是继续在一起厮混,不是一个概念。 因此牛犇最近心情特别不好,总是闷闷不乐的。 现在可以单领一路人马杀杀敌出出气,老三就很开心,至少有个地方发发邪火,虽说只是袭扰,可好歹能见血,晚上也能美美睡个舒坦觉。 距离不远,二十多里,弯弯绕绕的也不过三十里,一个多时辰就到,这还是为了保存体力没跑起来,跑起来的话能更快。 甭管是五百人还是五十人,除了本身就是探马或是斥候,都要有人提前一步探查敌情。 结果等到了目标区域后,距离敌军不足一里时,牛犇一脑袋问号。 看见敌军了,虽说牛犇目力远远不如他四弟,可好歹从军后跟着的都是大哥级人物,吃的好营养跟得上,目力也算不错,借着月色定眼一瞧,有点蒙。 鹰珠说的不错,目测至少过万人,出头,也就一万多点。 但扎营的地方是在空旷地带,两路人马汇合过来的,根本没看到任何营帐,上万人,就那么乱糟糟的往那一躺,这要是换了中午,不知道的还以为到山西了。 还有这扎营,在牛犇等人的眼里,这哪是扎营,和逃荒似的。 要知道扎营的核心目的就是建设一座临时的 “城池”,说一千道一万,核心就三件事,三防,防偷袭、防断水、防溃散,就这三件事。 再展开说,兵法有云,先看地势再看生死。 地势是高地优先,最忌低洼。 高地视野好,容易防守,不会被水淹。 地势低,下雨就容易被淹,还容易被围攻。 之后看水,靠水,不能贴水,靠水可以保证饮水,不能太靠,靠得太近会被敌军决水、夜袭,涨水也容易冲营。 其次是背靠险地,前方需要开阔。 险地能够让敌军不好偷袭,防止被包抄,正面开阔方便列阵,也能很大程度上发现隐秘接近的敌军。 最后就是避开死地了,峡谷、沼泽、坟场之类的,瘟疫容易爆发,不能扎营,林中也不要,太密的话会被火攻、烟熏,敌人也容易隐藏。 就拿隼营举例,唐云以及其麾下出征,如果要在野外扎营,除了做到上述几点外,还会挖壕沟、树拒马,外围架设诛倭炮,外放探马配备火药箭,全方位无死角防偷袭,随军的工部匠人与武门弟子还会修建大量临时防御工事。 再看这所谓的 “过万敌军”,垃圾,牛犇不是没想过垃圾,只是没想到会垃圾成这个样子,远远比鹰珠传回的消息更夸张。 旷野扎营,是大忌。 然后是选的这破地方,以前总交战,不知道埋了多少尸体。 最后是没临时了望塔,牛犇观察了半天,抱着不信邪的心理,愣是一个暗哨或外放探马都没找到。 别说他了,其他隼营将士们也是面面相觑,怀疑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前方怕不是敌军,而是逃难的日本百姓? 一时之间,牛犇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会不会… 是运送粮草?” 一群人继续看,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辎重,是任何辎重,不是任何大量辎重。 这就是说,这群人是来参战的,干粮是自己携带的,而非统一调度指挥携带大量辎重。 “三哥。” 非要跟着过来凑热闹的狗子周忠挠了挠戴着头盔的后脑勺:“俺不明白。” “这他娘的是来攻城的吗?” 虽说跟着唐云后很少领兵出战,可人家老三那是真的吃过见过,怎么看怎么想不明白,一个又一个推测,一个又一个被自我否决,都快研究出否定之否定了。 “姬先生说,这些人很有可能是足轻,足轻是…是军伍吧?” 狗子继续挠着战盔:“会不会是诱敌深入…” 说到一半,狗子自己先摇了摇头,如果是诱敌深入的话,也不能拿上万人当诱饵啊,再者说了,视野和地势太开阔了,诱敌就要有伏兵,真要有伏兵,鹰珠那边不可能没发现,自己也不可能没看见。 “要不…” 牛犇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十之八九是有诈,只是这诈,三哥我一时还想不出来,要不先射上几箭,探探虚实。” 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出,牛犇还是潜意识觉得有伏兵,虽然从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只不过除了伏兵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冷箭还是火药箭。” “火药箭。” 说了一句,牛犇又连忙补道:“若是有诈,先手只有一次,告知所有兄弟,全都换上火药箭,齐射过去,若是无诈,按计划行事,将这群狗日的往这边引,引到闯业和无恙埋伏之处。” 狗子点了点头,向身旁亲随交代了一番。 片刻后,五百隼营将士,齐齐看向了最中间的位置。 当牛犇点燃了火药箭后,其他人迅速点燃火药箭,挽弓拉弦,五百支火药箭宛若流星火雨,射向了敌阵。 箭雨还未落地,牛犇已是双目紧盯,这么多人点燃了火药箭,出现了大片火光,敌军一定会发现。 仿佛只是过了那么一两秒刹那之间,也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当箭雨落在了敌阵时,竟无一人出声喊叫。 “轰…” “轰隆…” “轰隆隆…” 随着五百支火药箭近乎同一时间在敌阵内炸响,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包括牛犇在内的所有将士,齐齐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 第1379章 疲军追疲军 五百支火药箭齐射,牛犇的目的在于将敌人吸引过来。 别看牛犇在唐云团队中不算出挑,但他也只是在该团伙中不出色,放在了外面,绝对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不说别的,牛犇将市面常见的兵法早已背的滚瓜烂熟,加之跟着姬老二和唐云吃过见过,理论结合实践,在齐王府中统兵作战排不上号,要是放在大虞朝的话,绝对跻身前十。 就说这兵法,万变不离其宗,即便是几千年后世的美国也在运用,兵者,K线也,涨跌之地,盈亏之道,不可不察也。 五百支火药箭齐射,牛犇目的只有一个,将这过万敌军引到指定位置,第一步,叫做打草惊蛇。 然而让牛犇等人没想到的是,这五百支火药箭一射出去,不是惊不惊蛇的事,是差点给蛇干死! 几乎同一时间内的巨响,仿佛一盆热水…不,热油,仿佛一盆热油浇在了蚂蚁窝。 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轰隆巨响以及血肉横飞,敌军的反应从慢到快,从静到动,一句话就能描述,发生什么了,是火药,跑! 火药箭射过去,巨响,最多也就炸死炸伤了数百人,至多五百人。 这一炸,惊醒了其他休息的人,全是懵,再是恐慌,然后无缝衔接,撒丫子就跑,而且还是无组织无调度无统一指挥的跑,四散而逃。 牛犇和狗子等人,彻底傻了。 这种情况,大家见过,不是没见过,但有两个前提,一是己方有着大量军伍,二是利用的诛倭炮。 再看现在,敌人别说袭击者有多少人了,可能在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其次是火药箭的威力取决于火药用了多少,因为是来诱敌的,机动性比较重要,因此一人三支火药箭,都是“丙”类的,而非威力最大的“甲”类火药箭。 牛犇和狗子的懵,主要的点在于上万人,竟被五百人给吓“跑”了,慌不择路的跑了。 “这…这…” 比唐云出道还早,早的多的多的牛犇,着实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代理当场。 他的任务是将敌军引到后方,而非打跑。 “四哥。”狗子急的和什么似的:“这不对啊,狗日的若是都跑掉了,会不会碰到二夫人,二夫人就在正北侧。” “日他娘,坏啦!” 一语惊醒梦中人,牛犇的后背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层冷汗。 鹰珠带着精锐探马部队就在不到十里外,正北侧方向,探查着敌军后方兵力的动向,一个闹不好,后方兵力来了,这过万的敌军也往回窜,很有可能将鹰珠及麾下人马围住。 “追!”一想鹰珠出事的后果,牛犇哪还顾得了那么多,霍然而起:“追着杀,将敌军引回来!” 不止是牛犇,所有人都知道鹰珠的重要性。 有一说一,鹰珠在大家心里占有重要位置的原因,和唐云有关系,但不是绝大部分原因。 隼营中大部分将士出自南关,当初蝮部在戒日国的唆使下忽悠其他各部围攻南关,正是鹰珠带着部族冒着天大的风险帮着南军解了围。 探马和斥候本身就是个高风险的活,跟着唐云混后,鹰珠那一部的族人是“出勤率”最高的,没有之一。 之后鹰珠并没有因为与唐云暧昧的关系要求任何特殊待遇,每次大家出征,她都会带领着族人为所有人充当着耳目,乃至是孤军深入搜查敌情。 作为一个女人,带着一群女人,鹰珠比前天男性将领更受将士们的敬佩与爱戴。 本就有比金坚的同袍之情,加之又是齐王殿下的二夫人,牛犇等人怎能不急,如何不急。 就这样,五百人,开始“追杀”上万人了。 牛犇也是想瞎了心,为了将那些逃散的敌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又下令放箭了。 结果可想而知,敌军跑的更快了。 见到敌军根本不按套路来,牛犇气的哇哇大叫,骂的更凶,射的更勤,追的也太快了。 狗子等其他四百多军伍们也是心急如焚,本来还是从两侧追,跑的时候也好跑,这一看敌军即便又回头见到己方只有数百人还是继续狂奔逃散,追着追着就变成从正后方追杀了。 “丙”类火药箭的主要作用并非杀敌,多是警示、袭敌作用,牛犇这次带人过来,每个人只带了三支,现在就剩一支了,不敢放,向着跑的时候保命用。 最后一支火药箭不能射,还想将敌军吸引回来,牛犇也是狗咬der狠了心儿,大吼一声,左手抽出腰间一把软剑,右手抽出腰间长刀,直接近身砍杀。 其他人有样学样,见到牛犇如此冒险,本身也都不是什么老实孩子,抽出长刀一边追一边砍,追到就砍,见人就砍。 无比荒诞的一幕出现了,五百人,追着上万人屁股后面砍,可谓是一路惨叫一敌尸。 放个屁的功夫,追在最前方的牛犇,不算伤,只算死,刀下亡魂都快过两位数了。 砍到了现在,牛犇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一万多人,被五百人砍瓜切菜一样追杀。 如果大家穿的是重甲,骑着马,那倒也罢了,可大家穿的是轻甲,又同样是步卒,只要敌军稍微聚集一下尝试抵抗,那么一定会出现连锁反应,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怎么打都会将五百人全歼。 荒诞的一幕还在上演着,牛犇早就砍红了眼,追的上气不接下气,他不但要追,还要砍,不像日本人那么轻松,光跑和等着挨砍就行了,相比而言不是特别耗费体力。 说来说去,其实就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敌军垃是真的垃,牛犇运气好也是真的好。 这上万人有人组织,不是没人组织,只不过就那么几个所谓的贵族,拢共才十来个,完了还都聚集在前方最中间的位置,火药箭齐射,炸死了一小半,吓傻了一小半,剩下一小半,撒丫子就跑。 它们一跑,随从也跑,随从一跑,所有人都跑了。 到了这时候,多少人追它们,已经不重要了,对它们而言,大家都跑,自己也要跑。 所以说,敌军很垃,牛犇的运气很好。 第二个原因,那就是牛犇只对己方有着清醒的认知,对敌方,却连个基本概念都没有。 日本海寇,在东海三道百姓口中都快妖魔化了。 唐云平乱后,民间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就是南方船军调过去了大量的敢死队,这些畜生登陆后无恶不作,知道自己怎么都会死,绝大部分都是拼死抵抗。 这就导致了很多人认为日本人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是比较高的,实则并非如此,之前的东瀛也好,改名后的日本也罢,对外战争打的都是海战。 海战方面,东海三道中也就高句丽能和日本抗衡一二了,除了高凤执掌高句丽水军的那个阶段,大部分都是打防守战,由此可见日本海战的统治力。 然而海战是海战,陆战是陆战。 海战,日本是有正规军的,经验丰富。 陆战,日本连正规军都少,绝大部分都是地方武装,缺乏训练,没有装备,属于是杂牌中的杂牌。 所以这荒诞的一幕,其实并不荒诞。 第1380章 五百与三万 夜色已浓,旷野上扬起的尘土混合着血腥味,尸体连成了一条路,好多没被一刀砍死日本人挣扎着、爬着、哭嚎着。 牛犇的甲胄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黏腻难受,每跑一步都像是背着块烙铁,胸口剧烈起伏。 软剑早就插回了腰间,手中的长刀也卷了刃。 牛犇喜欢砍人,砍该死之人,他享受这种感觉,用齐王府首席心理治疗专家孔惊鸿的话来说,那就是每杀死一个敌军,就可以救十个百姓。 可今日,今夜,此时此刻的牛犇,不喜欢砍人了,累到了极致,从最初挥刀动作凌厉迅猛,到现在变成了机械式的抡动,抬起,落下,再抬起,每一次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右侧的狗子从军这么多年,第一次跑岔气了,扶着膝盖弯下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四哥… 跑… 跑不动了。” 不止狗子,其他隼营军伍们早就没了之前的悍勇,个个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跑起来东倒西歪,像是随时会栽倒在地。 至于他们追杀的对象,那些日本人,更是不堪。 原本四散奔逃的上万人,此刻成了一条绵延数里的 “逃兵长龙”。 跑丢了草鞋,跌倒了就向前爬,仿佛追它们的不是汉军,而是索命的恶魔,不过也没差,如今在日本人眼里,汉军就是恶魔。 跑丢了兵刃,主动丢弃兵刃撒腿狂奔,不求跑的有多快,只要比身边的人快上一些就行。 至于斗志、战力什么的,没跑之前就丢光了。 跑到现在,无论是逃的还是追的,无不筋疲力尽。 牛犇实在跑不动了,双手支着膝盖喘着粗气,张着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的抬起了右臂,示意大家别追了。 军伍们无不如释重负,他们是真的追不动了。 追这群人之前,谁都没想到会累成这个熊样,更没想到敌军别说抵抗了,回头的都少。 砍人,大家经历过,经历过不止一次。 狂奔,那都是大家操练的日常科目。 一边狂奔一边砍人,也经历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自诩大虞朝第一战力的隼营将士们,真的是跑不动了,哪曾想在夜晚一边砍人一边狂奔竟是如此的劳累。 “不,不追了,不追了不追了。” 喘着粗气的牛犇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敌军都被追散了,就算碰到二夫人也拦不上,大家回…” “去” 字还没说完,牛犇顿时双眼如血。 因为前方那些同样筋疲力尽的日本人,大约三千四那个样子吧,突然见到汉军不追了,搁那撅着大屁股休息,这群王八蛋,竟然也不跑了,原地直接躺,也是累的不要不要的。 牛犇,怒了,彻底的怒了。 其他四百九十几人,同样怒不可遏。 日本人,可以休息,但,不能就在大家的眼前休息,距离最近的,只有三四十丈。 退一万步将,就在大家眼前休息,行,也不是不行,但是,你他娘的不能直接躺那! 牛犇也好,众军伍也罢,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成吨成吨的侮辱,就仿佛那些日本人朝着大家不断勾手指,来啊,来啊来啊继续啊,继续过来砍我们啊,咋不追了呢,有能耐继续追啊… 宰了他们! 牛犇暴吼一声,抄起长刀继续追杀。 一群短暂歇息的将士们紧随其后,一边追还一边骂。 他们这么一追,日本人只能继续跑,不过因为好多人累的躺下了,光是爬起来就费半天劲,又被砍瓜切菜一样宰了百十号。 同样的一幕,同样的细节,同样的追杀者与被追杀者,再次重复,双方,无不是都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仿佛一场没有终点的耐力赛。 起初还能听到惨叫和刀砍入肉的闷响,后来只剩下沉重的喘息、拖沓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毫无力气的闷哼。 眼看着又追出了至少六里之遥,依旧处于最前方的牛犇,一个踉跄,直接扑街了。 他这一扑街,艰难保持阵型的将士们乐够呛,赶紧装作满面关切的模样围了过去,趁机喘几口气休息休息。 牛犇被狗子扶起来后,视线都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人影不断晃动,全是虚影。 “四哥,不行咱别追了,出了旷野地势复杂,再追也追不上多少了,” 狗子抬起手臂指向北侧,没等再开口,眼眶暴跳。 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正好撞上了最前方的逃兵。 还好,大家刚要结阵时,那队骑兵也是抽出长刀,砍瓜切菜一样将迎面蛄蛹过来的日本逃兵砍翻在地。 “是二夫人!” 牛犇面露大喜之色:“二夫人回来了,不用追了。” 正是鹰珠,身后只有十来个精锐探马,皆是骑卒,策马狂奔尘土飞扬,顺道砍死了百十来个逃兵。 鹰珠明显也注意到了牛犇等人,扯着嗓子也不知在喊着什么。 整个场面乱糟糟的,牛犇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正如离开磐心城时,刚下山的时候他就觉得心慌,今天八成要走背字。 双方好不容易接近了,最先抵达的小姐妹也是汉话说的最流利的 “敌军援军来了,目测有两万人,就在后面,快撤,告知殿下,敌袭!” “两万人?!” 牛犇神情大变,他就知道,刚刚追杀的一万人,全都是炮灰,真正的精锐是后方赶来的两万兵马! 果不其然,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半天尘土,像是乌云压境一般,密密麻麻的人影向着这个方向涌来,不过也是乱糟糟的跑了过来,而非结成军阵,眼看着就要和那些逃兵们碰头汇合了。 牛犇当机立断:“跑不动的上马,其他人撤退,快!” 狗子一看这次是真的撤退了,火药箭留着也没用,直接射了出去。 其他将士们一边转身跑,一边挽弓拉弦,也是将火药箭全都射了出去。 牛犇没射,他还有三支响箭,一会往回跑的时候得射出一支火药箭和一支响箭,示警袁无恙二人。 结果最先射出火药箭的狗子,跑着跑着,突然停住了,扭着头,一脸被狗日乐了的表情,无比的古怪,紧接着便是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气急败坏! 第1381章 真实水平 磐心城,唐云正在与姬晸二人喝茶,旁边站着轩辕庭和朱尧祖二人,拿着小本不断记录着。 “所以老夫才说这圣德太子,非是寻常人物。” 姬晸呷了口茶:“四方船军其三,被你杀的元气大伤,如今只剩了北方船军毫发无伤,却因要护卫京都不敢妄动,陆地作战,除船军外,老夫是想不到谁可在平原地带与你麾下隼营决一雌雄。” 唐云点了点头,说的少,听的多。 姬晸对日本的情况十分了解,了解的也十分全面,随着二人的沟通,唐云的表情也变的古怪了起来。 首先是现在日本的掌权人,也就是圣德太子,正如姬晸所说,不是一般炮。 北方船军算是这家伙的嫡系,还未彻底掌权时,就多次派遣北方船军前往东海三道,以各种方法和手段将手艺高超的匠人弄到京都。 上台后,圣德太子开始大力改革,想要效仿汉人实行新律新令,其中就包括了三丁抽一的征兵制,不过要自备武器,服役时间为一到三年。 不过因为是刚上台,圣德太子根基不稳,多少有点操之过急了,一系列的政令本就遭受贵族们不喜,征兵制一出来,那些中央豪族,不少发动了叛乱,想要让另一位皇子上台,也就是大友皇子。 日本称这次叛乱为壬甲之乱,算是全国范围内的内战,死了三万人。 圣德太子虽然御驾亲征打赢了,京都也是元气大伤,并且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彻底中央集权,因为日本东北部的虾夷部落开始闹事了。 刚结束完一场全国内战,圣德太子只能再次统兵出战,想要一鼓作气彻底将地盘扩张到东北部。 打了整整三年,倒是打赢了,差点打亡国了,可算是将东北部给打下来了,但日本境内几乎已经无兵可用了,也就剩下四方船军编制完整。 经过这一战这么一搞,圣德太子全国性改革只能继续推迟,这一推,也是巧了,正好推到了唐云出道的时候。 连姬晸都说或许是天意,如果唐云再晚来几年,日本可能真的会在圣德太子的带领下愈发强大。 对日本境内有着愈发全面了解的唐云,并没有理会姬晸不太直白的吹捧,而是觉得恶心,反胃,难受。 因为后世的 “梗”,是真的,关于古代日本各种战争的真实性。 按照姬晸的说法,日本的战争主要分为三种,一种是内战,一种是对虾夷部,另一种则是对半岛三国那边。 三种战争,三种规模。 先说内战,小规模,也就几百人到一千多不到两千人,属于是敌方豪族菜鸡互啄。 中等规模,三千到八千人,最多八千人,最多最多八千人,就这八千人,都算是国家级叛乱了,需要中央派大军镇压! 大规模,一万到三万人,就比如俩皇子夺位,全国总动员级别的,双方加起来,一共才三万人,陆陆续续投入了兵力三万出头,死了两万多不到三万。 虾夷更别提,常规战也就三千到五千,大规模远征,至多一万人,有数一万人以上的,就一次,还是圣德太子御驾亲征的时候。 最搞的是,双方打仗不是说不停的打,而是打一段时间,休息一段时间,休息的差不多了,继续打,可能打三年,真正作战的时候不超过三个月。 至于对半岛三国那边,也都不过万。 让唐云恶心的点就在这里,换了大虞朝那边,哪怕是历史中的各朝各代,谁要是想造反,出门说我兵力都没过万但我要造反就要造反死活都要造反,那么会让人笑掉大牙,别说官军了,百姓都瞧不起他。 在大虞朝,哪怕是地方性质的 “乱”,最先响应的,至少是一处折冲府以及两处兵备府和一到三处屯兵卫,光是这些人加起来就过万了。 这还只是最先响应的,等州城知道后,会马上调动一定数量的兵马,看情况,可即便是再没兵权,那也能调过去三四支折冲府大营,并且其中一多半都是骑兵。 等到朝廷得知了,筹备粮草归筹备粮草,墨迹归墨迹,兵马那边肯定会马上想办法组成一支平乱的先锋军,至少超过三万人。 这就是说,在大虞朝,如果有人要造反,哪怕只是占了一座城,两个月内,至少会有五万人扑过去! 再看日本这边,所谓的全国总动员,打了那么多年,前前后后投入了那么多次兵力,整个国家差点没给打破产,结果真正算是踏入战场的,只有三万多人! 这些事实,真的给唐云恶心的够呛。 就是如此恶心的一个国家,如此恶心的一个种族,只是大力发展造船业罢了,就可以在汉人的地盘上烧杀掠夺无恶不作,令整个东海三道数十万百姓陷入了长久的恐慌,更是令无数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还有一件事,姬晸在各营转悠了一圈,觉得应该缩短一些时间。 之前,他认为一切顺利的话,唐云在两年左右的时间可以占领日本南部大部分城池。 现在,他认为一年多就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快。 一是他对隼营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二是基于他本就对日本的 “陆军” 有着全方位的了解。 用姬晸的话来说,那就是日本的 “正规军” 就是一盘散沙,一支百人的队伍,恨不得有二十个指挥者,完了二十个指挥者,相互之间很有可能不认识。 还有一件事,姬晸提起来也是哭笑不得,日本最能打的,最硬的,都让张太阳和唐云碰见了,也都打完了,下了船,上了陆地,无非就是地势外加都要打攻城战两个问题罢了,他还真想不出全日本境内能凑出多少能打的兵力。 “兵力,不要去想兵力。” 姬晸放下茶杯,笑吟吟的说道:“你可知为何当年圣德太子平乱一战,险些亡国。” “花钱花的。” “不,是无人农耕了。” 唐云恍然大悟:“上战场的都他妈是农民啊!” 姬晸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唐云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说的嘛,打仗怎么可能全派农民啊。” 姬晸:“还有渔民。” 唐云:“…” 第1382章 放眼皆土鸡 遇到姬晸之前,无论是张太阳还是梁锦,大家只是熟悉东海三道,而非日本全境。 用姬晸这位曾经造反没造明白的老王爷的话来说,打日本,不难,难的是怎么来。 其实关于这件事,唐云之前还真思考过,有过这方面的怀疑。 多年前,曹未羊就提出过一个有意思的观点,那就是各国各族各势力,有长有短,长的地方特别长,短的地方都进不去。 就比如前朝和大虞朝,步战无敌,哪怕是前朝垃圾成那个样子了,除了东海三道,各路折冲府的将士们也都极为善战。 但是呢,也就是步战无敌了,骑兵不是战斗力不行,而是缺马,战马损耗太高,因此根本没有多少骑兵可用。 海战更别提了,海上作战主要看船,海上战船,单论战船,大虞朝就属于是路边一条的货色,全靠着张太阳撑场面了。 再说个体战力,山林各部战卒的个体战力那是相当的猛,同等装备条件下,在南关那边,两三个南军都打不过一个寻常战卒,当然,要在山林中作战。 还是但是呢,山林穷的和什么似的,饭都快吃不上了,再猛也没用。 草原人倒是骑战猛,猛的一塌糊涂,来去如风,射术惊人,依旧但是,但是呢,下了马,啥也不是,论步战、论防守战、论山地战,反正甭管什么战,除了骑兵作战,什么都垃,垃的要死。 再说半岛三国,高句丽是防守战厉害,尤其是守城战,新罗呢,则是攻城和守城用的军器比较厉害,至于百济,没什么出挑的,反正各方面都挺垃,全方位的拉。 现在姬晸这么一说,无疑是再次印证了曹未羊的观点,日本的情况就是海战很猛,陆战,一个字,呵呵。 当牛犇一行人回来后,则是彻底印证了这个观点。 牛老四是天亮之后回来的,也没提前派人通知,去的时候五百人,回来的时候五百人,各个耷拉着脑袋和残兵败将似的。 外围探马通知唐云后,大家第一时间跑到山下,很急,因为周闯业和袁无恙还没回来。 结果等唐云见到牛犇后,一了解情况,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一脸你特么在逗你爹的模样。 “你们五百人,追着一万多人砍?” 唐云咧着嘴:“追了一个多时辰,碰见援军了,至少两万,然后…然后开始追着两万多…不,等于是说,就你们五百人,追着三万多人砍?” 牛犇耷拉着脑袋,一脸老婆和小舅子跑了的表情:“嗯。” “我靠!” 唐云目光扫过其他将士,众人的表情都没好到哪去,不像是追着三万人砍,像是三万人一起帮着砍,然后还是差零点零零一块钱没砍下来。 牛犇肯定是不能说谎话,将士们就是说谎话,也不可能说这种天马行空的谎话。 随着大家七嘴八舌的一问,众人终于搞明白了。 事肯定是这么个事,牛犇这五百人之所以垂头丧气,就是因为没砍到多少人。 别说三万个大活人,就是三万头猪,三万条狗,连跑带窜的,靠着五百人又能砍死多少。 之前的一万多人,本身追的就精疲力尽,又出现了两万人,跑是跑了,问题是撵不上,追过去,砍了一路,砍砍停停的,最多也就砍着了个三四千人,其中大部分只是砍到了,还不是砍死 “真是活久见。” 唐云也是震惊的无以复加,情商都下意识丢掉了,当着牛犇的面回头看向姬晸:“这可能吗?” 姬晸也震惊,不过却也是第一个相信了牛犇所说的话,微微颔首,将情况分析了一下。 日本南部有很多势力,现在得知汉军来了,单靠某一方或某几方势力联手,肯定是挡不住汉军的。 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因此会出现空前的团结合作。 但是姬晸知道的,南部能尽快赶来的势力,十根手指头都不够掰的。 实力比较强大的,能出个两三千人,比较弱的,出个几百人,这三万人多人就是这么来的,鱼龙混杂。 最重要的是,即便出人,也不是什么正规军,而是“国造军”,也就是闲事种地战事打仗的人,你说它们是百姓吧,它们能上战场,你说它们是军人吧,它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种地。 其中最为关键的是,这些国造军上一次上战场,很有可能是圣德太子平乱的时候,那都十来年前了,再者说了,即便是参加上一次平乱之战的人估计也没少。 说白了就一句话,这三万人,大部分都是农民、渔民。 至于指挥阶层,有,肯定是有,不过都是些贵族,你让它们鱼肉百姓行,让它们指挥大规模兵团作战,先不说有没有这个能力,光是协调沟通统一指挥都很难做到。 所以说五百人追着三万人砍,也不是不能理解,反而算是比较普遍、正常的现象。 那一万人被追着砍,是因为火药箭起到了连锁反应,虽说只有几百人追,可大家都在跑,加上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了整体溃散。 至于两万人出现了“我他妈来啦我他妈跑啦”的情况,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见到了之前那一千万被撵的和狗似的,然后也见识到了火药箭的威力,最后就和灰指甲似的,迅速传染,全都跑了。 实际上这种情况在真实历史冷兵器作战中,还真有,并且不少。 最出名的,自然是三国时期鼠辈代表人物AKA抬武庙专业户孙权孙十万了,逍遥津一战,张辽八百破十万,也就是《三国志》中记载的“权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 隋唐时期,王君廓十三骑破万,一共十四个骑兵,在王世充上万步兵中反复冲杀,就靠十四个骑兵。 兰陵王五百骑冲围,也就是邙山之战,五百重骑,冲杀北周军二十万大军,二十万大军被五百人冲杀的彻底溃败。 刘秀率三千人,将王莽四十二万大军杀的抱头鼠窜,也是全线溃败,结束了一个王朝。 还有一个和牛犇这种情况比较像的,明末时期曹文诏三千关宁铁骑横扫二十万山西农民军,几千人追的二十多万人满地跑。 “军功啊,那都是军功啊。” 牛犇想哭的心思都有了:“可我们实在是追不动了,真的追不动了,周闯业和袁无恙找到我们后,全便宜这俩狗日的了。” 狗子强颜欢笑:“四哥勿恼,他们也追不了多远。” “倒也是。”牛犇乐了:“累死他们!” 众人笑骂连连,唐云则是眉头紧锁。 如果日本境内的陆战实力这么拉的话,拉到没边了,那么整体作战计划就应该改变了,彻底改变大改变,至少南部区域不应该稳扎稳打了。 一群谋士们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件事,朱尧祖面色一变再变,最终大家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唐云。 唐云知道,大家是在问自己,要不要赌一把,趁着第二批兵力来之前,抢时间,赌一把! 第1383章 快攻 又是一年春,大虞朝京中还残留着过年的氛氛围。 各家各户高挂的红灯笼还未撤下,各坊各市之间,人们见了面熟之人都会客客气气笑呵呵的打个招呼,说两句吉祥话。 哪怕是朝堂上,气氛也没有年前的剑拔弩张。 过年休朝之前,兵部和文官集团又互喷了起来,最后以兵部一边低着头一边擦着脸上的口水收尾,也让兵部将领好好过了一个闹心年、郁闷年、心口堵得慌的年。 事情的起因是野生王爷王八谢老八擅自出战的事,其实这事还真不怪他,戒日国自找的。 最早的时候戒日国派了不多的人马越过了群山,靠近了无怠营,对着一群将士们口嗨,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自信,最后被无怠营的将士们全部回馈给大自然当化肥了。 那时候谢老八就问朝廷,意思是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山林战卒各个憋的哇哇叫,即便考虑了唐云那边需要人手,他还是可以抽调一些人马去身毒那边干架,不耽误唐云的正事。 询问朝廷之前,谢老八也派人问过唐云,后者的意思是随便,他相信老八。 唐云这边同意了,朝廷没同意,不想分散精力,说白了就是鼎力支持唐云干架,其他人先往后稍稍。 本来这事就算是过去了,谁知戒日国非往枪口上撞,又派人去了,这次人数比较多,七千多人。 一句话,白给,无怠营谢老八亲自统领的,最主要的是,当初是在唐云大力支持下创建成军的,无一不是南军精锐与各部猛男。 不过这也让谢老八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戒日国派人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人数越来越多,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走通了”路线。 懂点兵法的都知道,这就和开地图似的,将地图上的战争迷雾尽量全打开,找到一条最短最平坦的道路后才能大举进攻。 根据战俘所说,还真就是如老八怀疑的那样,戒日国在沿途建立了好多补给站,路也探的差不多了。 一看发生了这种情况,老八根本来不及告知朝廷,让因为赵菁承撂挑子跑东海后二次返聘的宫万钧留在大本营,他自己则是带着无怠营去灭掉那些补给站了。 结果这一折腾,可谓是一路找,一路打,一路灭,耗时四个月多点,直接干到身毒那边去了。 谢老八也是点子背,那些补给站根本没有多少补给,路途也比他想的遥远,恶劣的气候和险恶的地势,体力消耗是一方面,缺吃少喝才是大问题,根本回不去了。 结果不言而喻,谢老八带着无怠营袭击了一座城邦,然后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城邦是占下来了,谢老八想走却走不了了。 不是哪些势力联军要削他,而是好多势力找他,又是送金银财宝又是送异域美女的,还说当什么大虞朝的附庸国,总之就是希望大虞朝的天军帮他们干谁谁谁。 就身毒那个地方,可以说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别说一个城邦,哪怕就是一个村落,就上千个人,里面都有可能有一个“王”,甭管是国王还是村王或是老王,反正是王。 最搞的就是这件事,谢老八成万王之王了,想回来,回不来,当地老乡太热情,怕他带着无怠营离开后,附近的村“王”们会遭受乡王、县王、镇王们的血腥报复。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饱受欺凌的村王们,还提出了一个条件,老八走行,将火药秘方留。 谢老八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唐云离开南关之前说过这么一句话,身毒那地方有说法的,这群逼根本不知道“脸”字怎么写。 不管怎么说,谢老八也是真的心动了,派人告知朝廷,身毒那边是人傻钱多好欺负,来了就能发家致富,朝廷那边最好考虑考虑派人问问唐云,要不要干一票。 等朝廷知道这件事后,先是错愕和惊讶,之后则是衡量,衡量到了一半,然后就开始喷兵部了。 打,打你妈个大西瓜,不知道齐王殿下在攻伐日本吗,现在全国都鼎力支持齐王殿下,你们兵部还敢出征异域,咋的,想和齐王殿下唱对台是不是! 兵部也是有苦说不出,如果他们说了算的话,肯定不能让谢老八瞎折腾,如今国朝对外开战,利益只是一方面,唐云在外面打生打死,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利益了,而是很多政治方面的考量。 身毒是人傻钱多,去了就能玩得转,可日本和高句丽所在的半岛三国,从前朝中期时就是麻烦事,一大堆麻烦事,唐云是过去解决麻烦的根源,开疆拓土并非是最重要的。 谢老八的问题,不是能够带回来多少利益,而是容易让外界误会,不是说大虞朝除了唐云之外,其他人不能够开疆拓土,而是在唐云开疆拓土时,整个国朝从上到下必须全力支持,容不得半点懈怠和敷衍。 值得一提的是,年前大朝会,宫中和朝廷从各方面得知了一个欣喜若狂的信息。 那就是东、南、西、北四地,无论是宫中还是朝廷,得到了民间坊间、士林、军中,从未有过的支持与爱戴。 对于宫中和朝廷的政策,距离政令通达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小步了。 在这个关键节点,任何不利于唐云攻伐日本的因素,都会引起外界的误会,尤其是那些地方豪族和世家们。 总之,因为谢老八的事,年前吵了好久,本来过完年也要吵也要骂也要让兵部背锅赶紧和宫中将谢老八召回一事,有了新的转机,你就是老八主动回来了,不是从身毒回到了山林或是南关,而是从身毒一路往京中跑。 据宫中不愿透露姓名的消息人士周玄所说,是齐王殿下的爱徒轩辕霓亲自给谢老八写了封信。 至于信的内容,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周玄也一清二楚,因为当时给轩辕霓研墨的是琅琊王姬景。 信的内容并不是什么思念之类的甜言蜜语,而是求援。 众所知知,轩辕霓是最了解唐云那边情况的人,她在信中所说,她的恩师唐云在日本暂时不缺兵力,山林战卒已经陆陆续续调了回去,缺的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以及具有“特种作战”性质的无怠营。 在信的末尾,轩辕霓也分析了一下形势,身毒那边一盘散沙,戒日国更是不堪一击,耽误个两三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但唐云那边需要“快攻”,要多快有多快,现在推进的速度,早就超过了后方补给线的建立,所以需要将,需要无怠营。 正是这一封信,令远在身毒的谢老八回来了,他要奔赴东海,帮助唐云! 不管怎么说,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兵部不用挨骂了,至于国朝王爷不请示宫中就回来了,那是姬老二的事,文臣们懒得说。 其实姬老二更不会说了,因为是帮助唐云,谢老八不这么做,他也会下圣旨。 其乐融融的开了朝,随着周玄大喊一声“开~~~~朝儿”,没等婓术出班,禁卫突然跑了进来,齐王军情! 姬老二霍然而起,他已经快半年没收到前线的军情消息了。 姬盛已是一路小跑了过去,还行,记得规矩,又快步跑了回去,将军情信件交给了老爹。 姬老二迫不及待的扯开,十目一行,这一看,面色一变再变。 “如今国朝之中…” 站在龙椅前方的天子,失声叫道:“还有多少可用的将领?” 第1384章 狗弱、钱多、速来 君臣皆知,除了家书,一身臭毛病的齐王殿下很少亲笔写官方文件。 这一次不但亲笔写,而且还是军情,自然引得诸臣心里七上八下,深怕远在日本的唐云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尤其是天子还问了国内还有没有可用的将领了,不少老臣则是心里咯噔一声。 可随着周玄将信件交给三省大佬们,各位尚书、侍郎也看过信件后,傻了。 信中,唐云用大白话主要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正好四个月,日本南部被汉军占领了。 第二件事,缺人,不是缺兵马,甚至连后勤都不是很缺,而是缺独当一面的将领,现在他那边的情况是,伍长当旗官用,旗官当校尉用,校尉直接当将军用,至于将军,众所周知,唐云麾下的那些将军们最不靠谱了。 第三件事,发现了大量银矿。 而且还写明了具体存量和数据,这个数据字体都变了,明显不是唐云写的,看字迹就知道是齐王府进攻型谋士曹未羊写的。 让老曹来写这段数据,由此可见唐云的严谨。 曹未羊在信中所写,日本南部已探明大小银矿三十余处,尤以石见、生野、佐渡诸山为最,矿脉绵延、矿砂极纯,以大虞炼银之法粗算,一岁所出,便抵得上大虞至少十七到二十年之产。 满朝文武无不愕然,户部尚书宇文疾大脑一片轰鸣,失声叫了起来。 “元盛初年前朝岁采银一万二千有余,威和极盛时也不过两万五千余,举国上下一年所炼白银,不足国库一隅,再观日本仅仅只是一处石见银山,便足以年产百万上下,更遑论诸矿并开,一岁…一岁可得银三百万两有余!” 宇文疾这一算下来,大殿内顿时倒吸凉气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陛下,我大虞历年银冶,尽天下九十七处银坑,一岁不过万余罢了,这日本一地,竟近我大虞百倍之产!” 婓术也是变颜变色,失态附和道:“何止百倍,若是尽数开采,十年可得数千万不止,足以充盈国库、养百万精兵、赎天下战马,更能平钱荒、通四海、稳币值,此乃天赐国库,亘古未闻!” 殿内这才炸开喧声,有人连呼天幸,有人已在盘算开矿官吏、炼银工匠、戍矿兵卒,更有人直言,有此银矿在手,邻国不足惧、边患不足忧,大虞国祚,可再延百年。 姬老二是第一个看过军报的,早就过了震惊的劲儿了,冷声开了口。 “往下看!” 乱哄哄的群臣再次围到了军报旁,一字一句的往下看。 还真别说,唐云就是唐云,曹未羊的数据之后,还是老曹写的,就开篇几个要求是齐王殿下亲笔写的,懒的要死。 说来说去,还是要人,不要兵马了,要将领,哪怕是送过去几批校尉都行。 日本那边的地势和情况极为复杂,有的地方,上百里看不到一个活人,有的地方,地势崎岖不平,一座破山,周围十多座村落。 唐云原本的打算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哪怕耗费个十年八载,只要稳步推进就行。 然而在夺了上野津与磐心城后,一个谁都没料到的情况出现了。 原前朝齐王府护卫、本朝新君天子亲军统领、今齐王府牛马二人二人组之一的牛犇,率精锐五百,大破敌军三万有余! 君臣看到这的时候,脑瓜子嗡嗡的,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这种天方夜谭的事发生在唐云身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最喜欢干这种惊险刺激以小博大的花活。 实际上还真不是,与唐云没关系,不过曹未羊没说的那么明白,就是提了一嘴,主要是给老四请功,再一个是讲述因为这件事,大家改变了作战计划。 唐云动用了几乎所有小伙伴,连坐冷板凳的乙熊都有了上阵的计划,多则数千,少则数百,兵分多路,然后,就那么势如破竹的在短短四个月占领了日本南部全境。 也不能说全部占领吧,反正那些易守难攻的重要城池,卡在交通枢纽的地方,全都打下来并且占领了。 然而就在这期间,唐云该团伙发现了大量的银矿。 本来唐云是没当回事的,外出作战,要这么多银干什么,带回去占地方浪费时间,还容易通货膨胀。 还好一众人中只有他一个不学无术,其他小伙伴是明白人。 银,在冷兵器时代中,可以说是战争之血! 别看银子不能做兵器,但战争从来不是只看兵器,更多的,是看后勤、动员、财政以及控制能力。 白银在战争中的核心作用,说白了就是通用货币以及国家财政储备,对军事中的作用其实可以起到决定性的。 作战的军伍要吃饭,要赏赐,要抚恤,这些,都可以通过“银”来解决。 对朝廷来说,买战马,买兵刃,买粮草和战略物资,也能通过银来解决。 其次是外交方面的,赏赐藩属、分化敌人、外交收买等等等等,钱多了,外交手段就多。 对内,则是维持庞大帝国的行政与驻军,没有钱,地盘再大都没有。 所以说,银不是武器,却是支持整个战争机器运转的燃料。 当然,带回了大量的银,是会导致通胀,却绝不会出现崩溃的现象,反而会大概率出现良性扩张。 大虞朝本身就是长期钱荒,主要用铜在市场上流通,铜呢,矿产又不多,一旦突然涌入大量白银后,一是盘活商业,二是方便征税,甚至可以促进国内外贸易流通到国外,比如深毒和草原以北。 总之,好处多多,意外之喜,意外是惊天大喜。 唐云一门心思要灭国,不想搞其他的事情,奈何曹未羊和梁锦差点没死在他面前,不占银矿不往回拉,俩人就要和唐云同归于尽。 想要守住银矿,开采银矿,就需要更多的人手,可唐云身边的“将才”已经不够用了,守占领区都费劲,这才派人送来了这封军情战报。 “京卫八营,动半数!” 姬老二也说不上是冲动还是冷静,一开口就是前朝所有皇帝从来没人敢说的话。 “军中选才,一营则校尉二人,主将副将需则一人,统统派去东海,乘船充入齐王麾下!” 直到此刻,满朝文武才真正回过神来。 也不怪谢老八不惜将身毒唾手可得的霸业抛在身后,星夜赶回。 唐云所求哪里只是几员将领,分明是能镇住一方、守得住银山巨利的帅才,守住日本,便是守住一座流动的国库,守住这些银矿,牵动的已是大虞万世之国运。 就在此时,姬老二突然狠狠瞪了一眼兴奋够呛的好大儿,注意到老爹不爽的眼神,姬盛就很懵。 只有周玄明白天子想的是什么,要不是国家需要一位皇帝,老二自己都想过去了,这不爽的眼神,分明是觉得姬盛短时间内没办法彻底坐上龙椅。 姬老二坐回了龙椅,顾影自怜,叹息连连,以前当皇帝倒是觉得挺美,现在越来越没滋味了,枯坐在龙椅上,哪有跟着唐云厮混爽,守着金山银山,带着几百人追着几万人砍,光是想想就他娘的爽翻天了。 第1385章 终战(一) 古代封建王朝中,改元改年号其实是个很常见的事,可以理解为改网名,搞对象了,对象和别人跑了,郁闷了,开心了,都可以改一改,一个王朝也是如此。 新君继位、应祥瑞、强调正统、祈福之类的,都会更改年号。 大虞朝改的比较勤,因为事发生的多。 唐云刚出道的时候,开拓山林,这是大事,改了下年号。 改了没多久,火药和火炮出来了,这玩意虽然是杀人用的,在宫中和朝廷眼中,这就是祥瑞,既然是祥瑞,就得改年号意思意思。 谁知刚改完,唐云去东海三道平乱去了,宫中和朝廷就寻思,再等等吧,等平完了乱再改。 乱是平乱了,礼部正研究改个什么年号好呢,唐云给高凤逮着了,土豆玉米送回京中了。 宫中和朝廷这一看,哎呀我去,什么是祥瑞,就问你们什么是祥瑞,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祥瑞。 没说的,赶紧改一下。 这次倒是改成了,不过没昭告天下呢,唐云在日本发现了大量的银矿,和国运有关。 年号,终于定下来了,弘烈。 弘大功业,烈烈军威! 大虞朝讨伐日本的将士们,在齐王的带领下,的确如这年号一般,军威之盛,无人可挡锋芒。 弘烈二年秋,日本岛中部,原秋海城今靖宁府,破军山点将台,一身戎装的唐云,目光如鹰,炙热的眼神感染着三万武装到牙齿的汉家勇士。 “那里,那座山。” 唐云的嘶吼声,伴随着秋风清晰的传入到每一名将士的耳中。 “越过去,越过那里,越过那座山。” 唐云突然缓缓高举右手:“我们,是来打仗的,来为我大虞朝东海三道百姓复仇的,为我原北军副帅厉万功复仇的,不是他妈的跨海千里他妈的跑到这破地方与他妈的日本人划江而治的,告诉本王,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话音落,齐吼响彻天际 ---- 复仇! 一声声复仇,唐云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手臂猛然落下:“出征!” 三万人,分为四支队伍,齐齐将战盔扣下后,走出了大营,奔赴战场。 唐云依旧站在点将台上,那些转身的身影,是他最熟悉,最为在乎的人,就连谋士们都上阵了。 自从第三批汉军踏入日本岛后,唐云以摧枯拉朽之势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近乎占据了西、南二部。 将西部所有抵抗势力彻底消灭后,唐云终于停下了攻伐的脚步,自此之后,汉军再无大规模动向,前方全线防守,后方快速消化占领地。 今日,时机到了,完全可以称得上是 “齐王府” 战团的汉军们,再次踏上了征程,当战争结束时,大虞将会拥有日本岛的更名权,以及关于这座岛上的任何权利。 直到最后一批火炮被拉走后,唐云终于走下了点将台。 炙热的目光,变成了温柔的祝福。 “少爷。” 多年来如同唐云影子一般的阿虎,唇边续上了短须,冷酷的面容更添几分刚毅。 战争会改变每个人,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也无论是容貌外表还是心理,就连唐云也是如此。 往日标志性的嬉皮笑脸,不知多久没有展露人前了,即便是笑容也愈发的少见,也只有谈论家人时,收到家书时,才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阿虎将一摞子信件从怀里拿了出来,不用唐云开口,挑拣出了其中两封,一封是宫锦儿亲笔所写,一封是轩辕霓亲笔所写。 唐云率先拆开了宫锦儿的信件,信很长,对他来说又不够长,一字一句的读着,读了一段,又重新开始再读一遍。 秋风瑟瑟,唐云紧紧抓住信件,嘴角微微上扬。 宫锦儿越来越絮叨了,尽是琐事。 铁妞又长大了一岁… 老爹和孙管家整日不见人影… 宫灵雎总是欺负姬景,拉着二皇子漫山遍野的疯玩… 宫锦儿说宫灵雎似乎不喜欢京中,太热闹,太繁华。 宫锦儿又说,似乎不是宫灵雎不喜欢京中,而是自己不喜欢京中。 宫锦儿还说,似乎不是自己不喜欢京中,而是唐云没有在身边,如果唐云在身边的话,她哪里都喜欢… 通篇尽是思念之情,唐云将信件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间蹲在了地上,不知不觉间坐在了地上。 如同影子一样的阿虎,蹲下了,坐下了,沉默着,无时无刻地都在陪伴着。 直到日头高照,阿虎轻声问道:“少爷,要小的取来纸笔吗。” “下… 下次吧。” 唐云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小心翼翼的将家书叠好放进了怀中, 他不知该写什么,哪怕明知只是写一个荤笑话也好,可就是不知该如何写。 今年说明年,明年又明年,一晃快三年过去了,日本岛占了一半,他还是不知道会何时结束这场战争。 “傻屌姬老二!” 唐云恨恨的骂了一句,往好听了说,是稳扎稳打巩固战局徐徐推进,直白的说,就是为了那些银矿,驻守、开采、运输,全都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物力,大大耽误了战争的进度。 唐云也就敢骂骂远在京中的姬老二了,其实搞银矿这个事,是小伙伴们大力赞成的,尤其是曹未羊与梁锦。 仗一场接一场的打,城一座一座的占,就连老曹都亲自上阵了,唐云没办法去骂,去吐槽,只有心疼,哪怕是轩辕庭都数次独当一面率兵出战,对于这些人,他是真的没办法责怪了,而且他也知道搞银的意义对整个国朝极为重大。 一路吐槽,一路走回了军营。 说是军营,不如说是兵城。 如今的主力作战部队,早已不是隼营,第二批第三批兵力到达后,折冲府、兵备府,乃至京中的京营,成分极其复杂,轩辕敬足足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这七万人马捋顺,最终改成了两个战团和一个后勤保障营。 随着半个月前第四批兵力的到来,时机成熟,唐云也开始进行了最后一步计划,直捣黄龙,打到日本京都! “我先休息去了,不出意外的话,八哥那边会第一个交战,随时汇报军情,无论大事小事。” “是。” 阿虎应了一声,转过身看向南方,那里,有着日本方面号称聚全国之战力的最大规模兵团,能否直捣黄龙,只看接下来至少持续一个月的战事是否顺利了。 第1386章 终战(二) 唐云率兵占领日本南部大半城市后,其实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打到东部。 然而因为占领各处银矿的事,反倒是给了日本喘息之机,有一说一,当政的圣德太子的确有两把刷子,短短一年的时间,集结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军队,足足超十五万人,而且这个人数正在不断地增加。 如今无论是对日本还是对大虞朝来说,双方心里都和明镜似的,一战定生死,决存亡,哪怕是大虞朝,对于这次战争的投入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计,整个国家都围绕着这一场战争忙碌着。 至于唐云来到日本之前所担忧的事情,关于将士们的心理健康等等,事实证明,完全是瞎操心。 他应该担忧的,不是将士们无法对日本人痛下杀手,而是将士们,彻底杀疯了,尤其是后期到的那些将领们,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明明是王爷之身非说自己还叫谢玉楼的谢老八。 不得不说,姬家血脉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就比如现在,最先到达战场的谢玉楼,那就和连环变态杀人狂似的,骑在通体黝黑毫无杂色的战马上,满面狞笑。 望着安川河七里后连绵不绝的营帐,谢老八都流下口水而不自知。 “五万,六万,还是七万?” 谢老八的双眼越来越亮:“这么多敌军,本王爽,爽极了,哈哈哈哈哈。” 摘掉战盔,谢老八搓了搓手:“本王,是该先派兵尝试渡河扰敌一番,还是赌一把,叫牛老四策应一番,本王率精兵直取中军大…” 拿着小本本的轩辕庭没好气的打断道:“你应先让将士们安营,再让将士们埋锅造饭,在此之前,王爷你先擦擦你嘴上的口水吧。” “就你屁话多。” 谢老八下了马,对着无怠营的将士们一挥手:“扎营!” 轩辕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唐云调兵遣将一直有个习惯,那就是文武搭配,未必是武将和谋士,但一定是一组能够互补的搭档。 就比如袁无恙那头,与他配合的是赵菁承。 至于轩辕庭,别看他平常在唐云身边没心没肺的,一旦上了阵,无论有再多的想法,都会坚定不移执行着唐云的命令。 袁无恙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敌营收了回来,嘿嘿一笑。 “小舅子,你姐夫我可是与乙熊打了赌,渡了河,姐夫我的无怠营可要抢这斩将夺旗之功,你想个折子,让那些武门弟子将诛倭炮再往前拉上些许,无怠营的将士们不善水,得是靠着诛倭炮震慑敌军。” 轩辕庭半秒犹豫都没有,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也不解释,解释的话说了好多次了。 在此之前,各路人马都是单独行动,即便配合也是两三路,这还是第一次七路大军首次投入到一场战役之中。 七路大军,每一路都有单独的统帅,相互策应,各自有着各自的目标,曹未羊和朱尧祖,甚至将作案计划的时间精确到了 “刻”,任何一路的人马偏离了作战计划,都有可能影响全局。 不过要说谢老八连基本战术素养都不具备,倒也不是,事实上,各路兵马都和他的情况差不多,都没将敌军放在眼里。 就说现在,安川河水面不宽,水流却急,两岸地势开阔,一眼便能望穿十里联营。 谢玉楼之所以敢把对岸敌军当成嘴边肥肉,并非只是狂性发作,实在是眼前景象,差距大得让人没法不轻视。 汉军这边刚一扎营,军令便如流水般传下。 前锋斥候沿河布哨,骑兵控马巡弋,步卒按什伍划分地段,掘壕、立栅、搭帐、筑土台,各司其职,纹丝不乱。 有人扛着木料奔走,有人持锹挖土,有人搬运粮秣军械,脚步匆匆却不喧哗,动作麻利却不杂乱。 诛倭炮被缓缓推至河岸高处,炮口斜指对岸,炮车固定、炮位夯实,每一门都安放得一丝不苟。 旌旗按营头分列,风一吹整齐舒展,金鼓位置分明,士卒往来皆有固定路线,不过半个时辰,一座规制森严、进退有序的营盘便已初具轮廓。 这么多兵马,从到地方到扎营,一切有条不紊,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 再看敌军阵营,相互一比,要多业余有多业余。 营帐连绵数十里,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杂乱得刺眼。 营帐东倒西歪,有的挤作一团,有的孤零零散在坡地,毫无章法可言。 营中道路泥泞不堪,人马随意践踏,不少士卒三五成群蹲坐,兵器随地乱扔,甲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连束带都系不整齐。 营垒不修,壕沟不深,拒马稀疏,连最基本的防御布置都漏洞百出,看似集结重兵,可士卒调度混乱,旗帜混杂,号令不一,远远望去,更像是一群临时凑聚的流民,而非一支能战的大军。 谢玉楼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等明日一过安川河,本王定要让他们知晓知晓,我大虞朝能征善战的可不止有一个隼营。” 看得出来,谢老八已经迫不及待了。 实际上即便是看着越发稳重的轩辕庭,也是心中满是战意。 打了这么久,除了攻城守城战,这是首次摆明车马进行决战,为了这次明刀明枪的打上一次,曹未羊、梁锦、朱尧祖、姬晸四人,可谓是挖空心思,各路将领用尽浑身解数逼迫日本方面集结于安川河组成防御阵线。 谢老八再次看向了敌阵,就和深怕转过头那么多敌军瞬间消失了一样,又开始抽动嘴角流口水了。 “那是…” 和个变态似的谢老八神情微变,抬手指了过去,轩辕庭与众亲随齐齐定睛望去,只见是一艘两侧内河船缓缓驶来,看旗帜是使船。 “记吃不记打。” 见到是使船,谢老八满面冷笑:“连高句丽和百济都知道咱齐王殿下专杀使节,还敢派人来。” 旁边一名亲随问道:“射沉?” “慢着。” 轩辕庭摇了摇头,面露思索之色:“见,先打探一番。” 谢老八:“打探什么?” “当年日本内战,那狗日的圣德太子亲自统兵…” “你是说,圣德太子也在?” 谢老八再次兴奋了起来:“敌军能集结如此兵力,皆靠那圣德太子,若是可在阵上将他宰了,岂不是…” 使船很快就靠岸了,只是等无怠营外围探马拖着几口箱子回来后,谢老八与轩辕庭无不大怒。 “告知各营、各将,将此事禀明齐王殿下!” 一语落下,谢老八转身高吼:“明日听中军号令,渡江后,所见之敌,统统杀光!” 红着眼睛的谢老八吼了一句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1387章 终战(三) 不到一个时辰,几口大箱子被送进了靖宁府中。 当箱子被掀开时,唐云一头雾水,因为里面除了有着大量的名册外,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物件,破衣服、染血的肚兜、碎裂的兵刃和甲胄,还有莫名其妙的破木棍子。 结果当阿虎展开那些名册后,眼眶暴跳,将上面内容念出来后,唐云怒发冲冠。 箱子里杂物,皆是汉人所用,或是说,汉人曾经所用。 那些名册,不但有着名字,还记录着很多 “事件”。 前朝时期,某某年某某月,某一方船军,突袭东海三道,某某村,男杀、女辱,最终将整个村落付之一炬… 某某年,某某月,日本哪一条战船,击沉东海舟师某某战船,杀敌多少,多少汉军落水又被长矛摁在头上活活淹死… 某某年,某某月,某条袭击东海三道的战船,出自哪一方船军,或是哪一方势力… 某某年,某某月,哪一方势力,为了练私兵,将国造军送上某一方船军,前往汉土烧杀掠夺… 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就是证据,血淋淋的证据! “少爷,日狗可恨!” “可恨是可恨,但…” 唐云怒归怒,却没有失去理智。 如今敌军中能派使节来的,十之八九是圣德太子,然而此举除了激怒汉军,令汉军带着怒火将所有敌军杀的一干二净外,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见到唐云面露思索之色,阿虎也思考了起来,不由问道:“会不会是为了激怒您与诸位将军,欲叫咱失了方寸。” “不,应该没这么简单。” 唐云转过身,手指在书柜上不断点着,最终找到了一个相对较厚的牛皮册子。 自从占领了此处更名为靖宁府后,武门弟子就打造了十来个柜子,柜子上面全是日本相关的信息,其中包括了日本这边比较有名的将领。 唐云现在阅览的,正是与圣德太子有关的全部信息。 看了一会,唐云皱眉问道:“之前姬晸说圣德太子打虾夷的时候,差点内斗,是吧。” “是有这么个事。” 阿虎回忆了一番:“说是眼看着快打完了,这群狗日的因谁在那地方建城的事吵了起来,之前袁将军灭掉的宫田家和长利家直接带着私兵们走了。” 说完后,阿虎不解问道:“这事与那狗日的挑衅于您有什么关系。” 唐云没有吭声,继续翻阅着相关信息,他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一定会找到一个暂且不知的答案,这个答案,就在这些信息之中。 一直以来,就唐云这伙人,包括之后朝廷派来的将领们,还真没几个将日本圣德太子放在眼里的。 唐云没有轻敌,上一世他总觉得在哪听过这个名,又一时想不起来,总觉得在正确历史中应该是个还算牛逼的人物,就是不知在自己所处的历史之中有几斤几两。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站在统帅的角度上,还是一个以一个屌丝的心理,唐云都将圣德太子当成了不可小觑的对手。 众人小瞧圣德太子,一是己方战力很强,汉军无论是军心斗志还是军器,比日本高得不是一个层次,二是圣德太子的确统兵作战过,只不过那些所谓的举全国之兵,放大虞朝那边,也就是地方性质的叛乱。 唐云看问题的角度比较刁钻,他认为不是圣德太子没统领过太多的兵马,而是没那么多兵马让他统领。 表面上来看,统兵作战方面,圣德太子没什么让人高看的地方,可唐云觉得这家伙有点邪性。 十六岁那年,随军讨伐物部守屋,这仗打的相当之菜了,结果战事不利的时候,这家伙玩了个花活,用木头刻了四天王像,许愿打赢后建造寺庙,最终还真打赢了,物部氏彻底灭亡。 在这一战中,他没有下达过什么军令,更像是精神领袖和政治代表。 然而就是才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哪怕是在日本这边,相比武略,文韬更出彩,尤其是政治方面,为了中央集权,奋斗了十余年。 哪怕是屌丝唐云,不考虑敌我立场,他对圣德太子的评价就是一流政治家,极力提倡改革,虽不是文韬武略,却绝称得上是文治雄才。 “我靠,我明白了!” 看了半天资料的唐云神情大变:“他不是为了激怒我们,是为了逼迫联军死战!” 阿虎读了这么多年书,一点就透,稍一寻思恍然大悟。 “少爷您的意思是,哪怕是打到了现在,那狗日的集结了那么多兵马,内部还是一盘散沙?” “十之八九是这样的。” 唐云放下资料,望着那些名册和杂七杂八的物件。 “仔细对比一下,尤其是那些记录的信息,是不是没有咱们已经灭掉的势力,如果是的话就可以印证我的猜测了。” 阿虎应了一声,跑出屋子去叫人手了。 一群重甲骑卒快步跑了进来,在阿虎的组织下进行分门别类。 约摸着半个时辰,果不其然,如唐云所说,那些所谓的 “证据”,全都指向联军内部的势力,至于已经被汉军灭掉的,一个都没有。 “原来如此,心眼子还挺多。” 唐云露出了笑容,大家打了这么久,对日本境内的情况很了解,这群王八蛋最大的问题就是内部不团结,自己干自己的,即便联合起来,也是互相防备。 现在圣德太子在一年之内将大部分势力都凝聚起来集结于安川河后,依旧面临内部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不团结,甚至可能是没多少势力敢于死战。 要知道汉军登陆后,不止是攻城夺城,也派人进行拉拢收买不断分化。 现在圣德太子将这些势力的 “罪证” 全都抛到了汉军面前,汉军无论是出于公义公道还是其他因素,都要为东海三道惨死的百姓和战死的军伍们复仇。 那么那些手上沾满了汉人鲜血的日本各方势力,就没了投降的选择,唯一能做的,只有死战! 阿虎双眼一亮:“少爷,不如咱将计就计。” “好,将计就计!” “那咱们该怎么将计就计?” “额…” 唐云愣了一下,紧接着没好气的说道:“问我干嘛,当然是要去问叶… 去问那些参谋啊。” 唐云翻了个白眼:“我能看出圣德太子的目的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想让我将计就计,太特么强人所难了吧。” 第1388章 终战(四) 朔风卷着河面上的湿气,掠过安川河南岸的汉军大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沉闷的呼啸。 肃杀之气,弥漫在河对岸的双方大军之中。 汉军这边,各路统兵将领一一收到了唐云的“警示”。 这一举动多少有点多余了,各路大军的最高指挥层说婉转点叫文武搭配,说直白点就是一个有脑子带个没脑子的。 齐王府团伙中,哪个有脑子的不比唐云有脑子。 就说看似没脑子实则满身脑子的谢老八,无怠营是专门搞渗透的,别看刚来没多久,早就对日本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看到那些“杂物”暴怒后,转瞬之间就想到了圣德太子的用意。 最先响应的就是曹未羊,老曹都没询问唐云,直接让鹰珠带着麾下上小舟,射出了一支支没有箭头的响箭,几百支,射向不同位置,上面挂着信,日文,大致意思就是汉军只抓包庇陈金的圣德太子,其他人汉军不管,除非殊死反抗的,格杀勿论。 很直白,很粗暴,也很简单的应对方法,老曹都懒得浪费脑细胞。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那些射到河岸边的响箭,直接被最前方的敌军一一捡了起来,然后捆在了一起扔进了河中,根本就没看信件的内容。 直到这时老曹才正视起了“武略”方面并不出彩的圣德太子,汉军的反应,明显是在对方意料之中。 更令老曹以及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随着敌军彻底摆开阵型后,后方竟然燃起了滚滚烈焰。 望着冲天的浓烟,老曹花白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片刻后,对亲随耳语了一番,让人将唐云叫来。 靖宁府本来就算是大前线,距离不远,等唐云赶来的时候,火焰还没有彻底熄灭,浓烟冲天。 下了马,唐云定睛一看,面色凝重。 “八云城?” “不错,八云城。”曹未羊面色莫名,轻笑一声:“好魄力。” 没等唐云说话,曹未羊抬手指向河对岸:“不止火烧了八云城,看,敌军挖了许多深浅不一的土坑,应对诛倭炮。” “壕沟?!”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找到了正确应对诛倭炮的方式。 挖壕沟在冷兵器作战中很常见,都是有针对性的。 一般挖壕沟主要是为了防范骑兵的,类似于陷马坑。 如果是攻城战的话,挖壕沟围住地方城池,断绝内外联系。 守城方也会挖,贴着城墙挖,防止敌人靠近城墙。 但防守诛倭炮的话,无论是东海的乱党还是日本这边,都是靠山城的城墙或是地势,能起到的作用不大。 再看现在,敌方竟然反其道而行,将后方的八马城付之一炬,类似于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断绝了所有人溃散跑进城中防守的念想, 其实这也是汉军常用的一种打法了,在城外遇到上规模的敌军后,诛倭炮齐射,敌军第一想法和第一选择就是撤退回城中防守。 一旦进入城中,就算是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哪怕是乙熊都知道利用诛倭炮慢慢轰,城墙轰的差不多了,城内守军也就没什么斗志和战意了。 现在对方一把火将八马城给烧了,还在河对岸挖了大量的壕沟,针对的不止是诛倭炮,还有重甲步卒,即便是轻甲步卒都会被限制机动性。 唐云观察了片刻,问到:“能确定日本圣德太子在敌方军营中吗?” 曹未羊摇了摇头,马骉不在,好多战旗和家徽都在后方,也分不清是哪一方势力。 唐云转过身,很快就瞧见了一群正在调试诛倭炮的武门弟子,这群人的装束很好辨认,不穿甲胄,穿类似紧身衣的黑色修身长袍,旁边站着盾手贴身保护。 跑来了一群武门弟子后,唐云大致询问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 日本将所有兵力部署在安川河不是没道理的,河流并不湍急,水势较为平缓,但河宽二百余丈,也就是将近七百米,汛期的话,河滩被淹,那么河流宽度就高达三百丈将近四百丈。 武门弟子刚到的时候,军伍们还没炸营呢,他们就利用木排、木筏、小舟拉着诛倭炮试射了一番,效果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本身诛倭炮就沉,射是能射,敌军那么多,也不用瞄准,但射过之后,强大的后坐力会导致木排、木筏剧烈晃动乃至侧翻进河中。 “难怪快打到靖宁府的时候,桃田家的势力突然全部后撤到了河对岸。” 唐云目光幽幽,之前带领汉军一路高歌猛进,快接近靖宁府的时候发生了很反常的情况,那就是好多地方人去城空,全都乘船跑到河对岸去了。 当时大家也猜测到了,敌方想要集结兵力在安川河两边进行决战。 现在看到日本方面的布置和相关细节,方才明白敌军很早之前就找到了能够克制诛倭炮的办法了,借地势、靠地利,挖地沟。 “我去巡营了。” 唐云没有提出任何解决方案,事实上也解决不了,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汉军最大的优势就是火炮和火药箭,火药箭射程有限,杀伤力也是如此,火炮呢,在河面上根本无法射击。 想要使用诛倭炮,就得先拉过去,可拉过去之后,全是壕沟,一排连着一排,最多就是刚上岸的时候轰几次,没办法迅速推进。 哪怕是步卒,强行上岸后也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进入壕沟中不断翻爬。 从到渡河,到河对岸,这个期间,汉军完全是没有任何掩护的,只能利用手弩和长弓射火药箭压制敌人。 最要命的是,日本也有大量的火油,那些投石机、投石车、床弩,不用想就知道,对准了最前方的壕沟,汉军渡河后,一旦翻壕沟,就会陷入火海之中。 曹未羊望着唐云离开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这一次双方心照不宣的最终大决战,唐云应该亲临前线,但绝不是现在。 汉军已经占领了日本境内近半的地盘,每日都有大量的政务和公文往来,都需要唐云亲自过目,此时的他,应该留在靖宁府中确保后勤通畅才是。 第1389章 终战(五) 汉军各营旌旗猎猎声中,唐云在马上进入了各营地中巡营。 说是巡营,实则思考着破敌之法。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敌军摆明了是要打防守战,现阶段肯定是没想过将失地夺回来,只为了阻拦汉军继续推进的脚步。 最先去的是无怠营的营地,有一说一,大虞朝开朝以来,真正对外作战并且大放异彩的,除了隼营外也只有无怠营了。 无怠营也的确是军纪严整效率极高,营中道路早已按规制夯实,拉运物资的马车往来,不见半分泥泞。 两侧的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刀切般规整,每座营帐前都插着营头旗帜,迎风狂舞。 刚行至前营,便见数名校尉正在指挥搬运火药箱,身着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手持长戟,队列严整如墙。 见了唐云,四名校尉连忙快步跑来,齐齐单膝跪地,异口同声。 “卑下,见过义父大人。” 一听 “义父” 这词儿,骑在马上的唐云愣了一下,紧接着哑然失笑。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还是最早在南关时,南军军中将士们总是这么称呼他。 一时之间,唐云感慨万千,微微颔首:“无需对本王… 本义父多礼,起来吧。” 四名校尉顿时喜笑颜开,和绑架了主任他亲妈中了五百万彩票似的。 其实从唐云刚入营的时候,不少将士们就见到了他,不管离多远,都会躬身施礼,也不管唐云看没看到。 对大虞朝各大营来说,唐云是军神,是行走的功劳簿,也是军中的传奇。 可对南军来说,唐云有着更多的意义,尤其是无怠营。 可以说没有唐云,就没有无怠营,哪怕是隼营,那也是以南军新卒营为骨为基,天下各大营,唯有无怠营是唐云亲自命名并且制定了操练手册等相关事宜,同样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钱财。 不过唐云没有带过无怠营,无怠营的主将一直是野生王爷谢老八。 然而每当有新卒入无怠营时,谢老八都会将无怠营这个其实并没有太多 “历史” 的战营的历史。 每当这时候,谢老八都会挺直胸膛,大声的告诉新卒们,无怠营,是我大虞朝齐王天下唯一一支为其命名的大营,当年,齐王殿下又是如何对无怠营呕心沥血、辗转反侧、饱经波折如何如何的。 肯定是有吹牛 b 的成分,而且不小,可就架不住军伍们吃这套,听过之后,哪个不是嗷嗷叫,事实上在南军,在整个南地,人们从军的话都想入无怠营,只不过无怠营只在各营之中挑选精锐,想入无怠营,必须先在其他大营成为精锐才行。 别看无怠营从来没跟着唐云征战过,但无论是副将还是校尉们,都将自己看成大虞朝齐王殿下的嫡系,就是嫡系,毫不避讳的告知任何人,他们是唐云的嫡系。 值得一提的是,营中还广为流传关于营名的一件事,当年谢老八问过唐云,为何叫无怠,是否取自 “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 之意。 唐云说不是,说取自他最为敬重的人之名,一个英雄,可以称其为伟大的英雄。 所以说,并没有什么 “历史” 的无怠营中,每一个军伍都是骄傲的,自傲且骄傲的。 “继续忙你们的,都自己人,别这么客气。” 唐云笑着说了一句,几名校尉更是和吃了开塞露似的,嘴巴咧的合不拢。 大致扫了几眼,唐云问道:“八王爷呢。” “回义父的话,在岸边观敌。” “行,兄弟们都忙着吧,本义父找八王爷问点事。” 校尉们再次恭敬行礼,唐云一夹马腹,前往了河边。 不得不说,谢老八能被南军推举接任宫万钧,不提个人素质,其他方面绝对远超水准之上。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营中景象愈发井然,左侧的军械营内,工匠们正有条不紊地打磨兵刃、修补甲胄,铁锤敲打声、磨刀石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却不显嘈杂。 每一件修好的兵器都按种类摆放整齐,甲胄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有士兵专门登记造册,一笔一划,清晰明了。 右侧的粮秣营外,数十名士兵正将粮草搬进库房,麻袋堆叠得如同小山,却码放得严丝合缝,库房外悬挂着 “严禁烟火” 的木牌,两名士兵手持长戈,日夜值守。 整个无怠营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绵延十余里,营帐、军械库、粮秣营、操练场各司其职,道路纵横交错却井然有序,士兵往来穿梭,步伐匆匆却不慌乱。 远处的安川河波光粼粼,河面上水汽氤氲,与北岸的浓烟形成鲜明对比。 朔风依旧,却吹不散营中的肃杀之气,更吹不灭将士们心中的熊熊战火。 无怠营的位置是最前方,也是最早到的,敌军的动向军伍们皆知,现在见到挖了壕沟烧了城池,无一人面带担忧之色,有的,只有浓浓的战意,无论挡在面前的是水还是火,是城墙还是壕沟。 等唐云到了河边的时候,谢老八正在和几名亲随冲着河对岸指指点点,旁边还有一堆篝火,架着一个铜箱子,很大的铜箱子。 唐云下了马,吹了声流氓哨,谢老八回过头,顿时喜笑颜开。 只是没等谢老八开口,铜箱子里突然传出来了一声惨叫,紧接着,铜箱子里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连阿虎和薛豹都吓了一跳。 “卧槽,里面关的比克大魔王啊。” 唐云嗅了嗅鼻子,突然闻到了一种似乎有些熟悉的味道。 “如兄弟我所料,这群狗日的想在堤口做文章。” 谢老八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了唐云的肩膀:“早就防着呢,果不其然,逮到了。” 指了指铜箱子,谢老八解释道:“叫那个… 对,志能便,非但想要在上游做文章,还想投毒,将腐烂的尸体扔进东北侧两处溪流之中,都逮到了,里面关着的叫… 也没问叫什么,总之是个管事的,听日本圣德太子的令。” “哦?” 唐云神情未动:“圣德太子在敌军吗?” “忠心的很,撬不开嘴,这不正在上手段吗。” 说罢,谢老八捡起旁边的铁棍敲了敲:“知道你他娘的会说汉话也听得懂汉话,熬不住了叫一声,若不然将你里里外外烤熟了喂鱼!” 唐云抱着膀子看热闹,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之情,因为铜箱烤人,并非是谢老八首创,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1390章 终战(六) 在河流上游做文章,这是大家早就料到的事,不过就是个小插曲罢了。 谢老八想知道的是圣德太子是否来了,以及挖壕沟等一系列战术安排,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事实证明,施暴者的卑劣之处在于它们自己根本无法承受同样残忍的手段。 当这名叫做土屋三郎的志能便求饶后被放出来时,哪里还有所谓对圣德太子的忠心,恨不得将它老娘偷过几次人用的什么姿势通通说出来,只求速死。 还真别说,误打误撞抓到了条不算特别大的大鱼。 这家伙不是志能便,而是带领志能便的人,这家伙是五卫府的。 所谓五卫府,和汉人这边的京卫和禁卫差不多,介乎于两者之间,直接听命于最高统治者。 五卫府,分别是卫门府、左、右卫士府,以及左右兵卫府。 卫门府和禁卫的职责相似,宫城诸门启闭、门禁核验、城门警卫、消防、夜间巡逻,最高统治者天皇或是圣德太子出宫时护卫,既是仪仗队也是护卫。 左右卫士二府,宫城内外管巡逻和治安的。 至于左右兵卫府,算是最核心的禁卫了,几乎所有人都是贵族子弟。 土屋三郎正是卫门府的卫府大志,名义上只是个八品小官,管文书和器械点验的,实则是圣德太子的心腹。 连五卫府都来了,可想而知圣德太子也亲临前线了。 正如唐云所猜测的那般,从始至终,早在汉军夺了磐心城后,圣德太子就开始在京都纵览全局了。 无论是让出靖宁府附近的地盘,团结所有势力集结于安川河北侧,包括使船送书、烧城、水源下毒、挖壕沟、布置火油等等,全都是这位圣德太子下令操办的。 情报倒是掌握了不少,只是唐云和谢老八最关心的一件事,土屋三郎毫不知情,那就是圣德太子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无论是唐云,还是谢老八,都喜欢走偏门。 唐云手下有两大金牌刺客,一个是看心情出任务的宅男门子哥,另一个是孔珏死后和个流浪汉似的满哪溜达专门刺杀日本方面大人物的孔刹。 至于谢老八,他所率领的无怠营,本来就是搞侦查、渗透和策反的。 二人都想尽快通过非常规手段干掉圣德太子,以此来瓦解敌军。 见到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谢老八一脚将土屋三郎踹进了河中。 结果这家伙被踹进河里后,满面又惊又喜的模样,何其不可置信。 “日你娘还会游水?” 谢老八顿觉尴尬,抽出亲随的弩箭,噗嗤噗嗤噗嗤三声,将水性极佳的土屋三郎给射死了。 解决了土屋三郎,谢老八皱起了眉头:“兄弟,这圣德太子,不是善男信女啊。” 唐云深以为然。 谢老八可不是寻常将领,人家姓姬,偌大个国朝,但凡姓姬,甭管是干什么的又是什么职业,考虑问题多少都带点政治因素。 唐云也是如此,如今贵为王爷,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习惯性地从大局考虑。 军事上,圣德太子不见得有什么令人震惊之举,但政治手腕上,绝非寻常人可比,要是放到了大虞朝的朝堂上,朝廷还真没有谁能和他掰掰腕子。 就日本这类似于诸侯割据的境地,换了任何人,除了圣德太子外,谁都玩不转,如果没这家伙的话,汉军根本不会被阻挡在安川河南侧,早就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了。 “只要过了安川河,一举击溃敌军,便可挥兵直取日本京都。” 唐云望向河对面,双目灼灼:“成败,在此一战。” “倒也不能这么说,败是败不了的。” 谢老八乐呵呵地说道:“兄弟们能不能打过去,尚且不知,敌军打过来,难如登天。” 唐云点了点头,这是实话。 论综合国力,日本和大虞朝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如果大虞朝是重量级,日本连羽量级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雏量级,最多比百济那种蝇量级稍微强点。 东海三道的造船厂早在大半年前就全部建造完毕了,大量的战船和运兵、运物资的海船下海了一批又一批,海上补给线也早就建立起来了,如果不是已经不需要太多兵力了,只要唐云一句话,一年之内,能够再调动十万兵力过来,姬老二和朝廷还得附送三到五万青壮民夫。 像这种国战,消耗整体国力的国战,日本根本打不起,这也是为什么圣德太子集结兵力于安川河北侧的缘故,既是怕分兵多处被一一击破,也是错过了这次,再无机会调动全国物力、财力人力筹备一次从未有过的大战了。 所以说,唐云代表的大虞朝,还有很多底牌,除了综合国力外,汉军已经占领了日本半境,哪怕一两次,哪怕三五次战事不顺,大不了将占领的城池放弃了呗,增加兵力、投入更多的火炮再抢回来就是。 最重要的是,日本境内只有一处安川河,只有这一处地势能够带给日本巨大的优势,说得再直白点,就是唐云下令全军撤退,哪怕是撤到磐心城,日本都不敢派兵驻守,因为同样的情况会继续发生,城池继续被抢,国造军继续被无情杀戮,哪怕再来一次,圣德太子也基本上快无兵可用了。 见到唐云一直皱着眉望着河对岸,谢老八拍了拍前者的肩膀。 “朱尧祖,不,不不,得叫朱先生了。” 谢老八笑呵呵地说道:“前些日子见到朱先生等人在帐中,我就进去凑凑热闹,问过才知,这些狗日…… 众先生正在推演,你可知他们在推演什么。” “战事?” “是战事,可他们推演的是如若他们是日本人,这国家,该如何守住?” “哦?” 唐云收回了目光:“怎么说的。” “守不住,半境尽失,火药之利摧枯拉朽,四方船军折其三,国造军皆是土鸡瓦狗,各方势力看似联军同仇敌忾,实则各个心怀鬼胎,不知多少心生怯意乃至心生投敌之意,便是将我大虞天兵挡于安川河南侧,亦无回天之力。” 说到这里,谢老八笑意渐浓:“日本灭国,已是注定之事,早晚罢了。” “我知道,只是…” 唐云话说到一半,又沉默了。 他总有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他相信圣德太子也清楚守住安川河也不过是些许延缓日本灭国的时间罢了,丢失的半数国土,根本抢不回来。 既如此,以圣德太子的政治手腕,应该多次派遣使者尝试沟通一番,哪怕说半数国土全都让给大虞朝,至少不亡国。 可日本方面根本没这么做,就是一副打到亡国为止的模样,出现这种情况,既合理,又不合理。 因此唐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一时想不出来圣德太子还有什么底牌。 第1391章 终战(七) 战事,并非唐云所擅长,赵菁承都比他专业。 唐云本营在大后方,没到他亲临前线的时候,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发慌,也就没回靖宁府,去了其他各营巡营去了。 小伙伴们该见都见到了,无论是曹未羊还是袁无恙,所有人都认为日本回天乏术,无论这一战的结局是什么,从战略上来讲,日本绝对赢不了,因为汉军绝对输不了。 这就类似于两个人赌,一个兜里拢共就十块钱,另一个拿着美国加利福尼亚奥科蒂约农村信用社二十亿本票,每次赌注还是后者说了算。 甭管兜里就十块钱的赢了多少次,哪怕就是一百次,一千次,最多赢个十来万,可有二十亿的,只要抓到了一次好牌,直接梭哈,让对方梭哈,就说吧,让最初兜里只有十块钱怎么赢。 众人都觉得唐云想多了,日本就那么多人口,圣德太子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虚空造兵,他真有这能耐,也不可能和国内各方势力相爱相杀了十来年。 这一夜,早已习惯了熬夜的唐云几乎没睡,驻足于岸边目视着河对岸连绵不绝的敌营,默默无语。 第二日天未亮,朱尧祖将最新制定的作战计划亲自交给了唐云。 说是 “最新”,其实就是稍微修改了一些细节罢了,还是因为头一日圣德太子派使船的缘故,作战计划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了,整体没什么大的改动,唐云也早就熟记于心了。 翻看着小本本,唐云看了眼天色,终于离开了岸边,前往中军。 “按计划行事就好。” 留下这么一句话,上了马,唐云心中脸上的担忧之色并未减半分。 按照计划,完全算是掌握主动权的汉军,辰时开始进行试探性的进攻,袁无恙麾下会向河中投下大量木排、木筏,五千将士渡河,同一时间,左右两侧的无怠营与乙熊麾下战卒也会各率三千盾卒渡河推进。 唐云回到中军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歇息片刻,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 一切看起来都很合理,集结所有兵力于安川河抵抗汉军,这也是日本方面和圣德太子唯一的选项了。 可这个选项,即便阻挡住了汉军,以日本的综合国力,又能耗多久,熬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哪怕退一万步讲,将汉军阻挡在河对岸半年,日本还是要亡国,因为汉军会源源不断的赶来。 所以说,这便是不合理之处,治标不治本。 说合理,因这是圣德太子唯一可以选择的选项了。 唐云将自己的想法和曹未羊等人说了,他的担忧,来源于圣德太子并没有派人求和,一次都没有,和亲、赔款、割让土地成为附庸等等等等,日本方面一次尝试都没有。 胡思乱想间,仿佛只是过了短短一瞬,震天的鼓声传来,唐云猛然睁开眼睛,快步走出大帐上了马。 辰时的日头刚刺破晨雾,安川河面上的水汽尚未散尽,便被震天的鼓声撞得四散。 今日河面上的风,从未有过的狂,卷着南岸汉军的呐喊,掠过近七百米宽的河面,掀起层层细碎的浪涛。 木排与木筏早就在河岸边排开,黑压压的一片。 随着大量军伍上了木排、木筏,鼓声猛地一停,沉闷的号角声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临时扎成的渡河工具吃水并不深,三路兵马用长桨奋力划动。 一声声 “杀” 字,盖过了号角声,冲入云霄, 汉军将士们大多身着玄色重甲,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不少人将长弓背在身后,手持短刃或长矛,眼神灼灼地盯着对岸,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如今的汉军构成极为复杂,这最终的决战首战,唐云自然要用隼营与无怠营的兵马。 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卒,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因即将到来的血战变的无比亢奋。 尤其是隼营的将士们,一路从东海三道杀到日本,杀打斗靖宁府,早就将敌军的懦弱看在眼里,此刻只盼着踏过河去,履行他们永记于心的誓言,为齐王殿下,战至天涯海角! 身处波涛不定的河中,将士们稳如劲松。 在军营中有一条规矩,想要跨海前往日本追随齐王殿下征战,必须会水,这也是在东海三道上船之前所有将士们的操练日常。 木排前端的盾手半跪起身,将一人多高的巨盾牢牢架在排沿,形成一道坚实的盾墙。 后排的士兵则紧紧攥着长桨,臂膀上的青筋虬结,每一次划动都用尽全身力气,让木排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北岸冲去。 河风,越来越烈,带着北岸焦糊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是八马城燃烧后的余味。 同样久经战阵的唐云,站在河岸旁,双目一眨不眨。 果不其然,就在大量的木排即将触及北岸河滩的瞬间,突然听到对岸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下一秒,便是漫天黑影如同蝗虫过境般倾泻而下。 箭雨带着凌厉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射在了巨盾之上。 “盾手行进!” 一名又一名旗官嘶吼着,跳到了河滩上,抽出长弓将一支支火药箭射向敌阵,射向那一排排壕沟之中。 早就预料到的情况,果然出现了,北岸后侧的投石机轰然作响。 一个个裹着浸透火油的火石被抛向空中,拖着长长的红色火尾,如同坠落的流星砸向河面与河滩。 有的木排刚刚挺稳,便被火石砸中,上面的军伍第一时间跳入河中,奋力的游向河岸。 根据之前抓到的土屋三郎所说,北岸敌军后方壕沟之中,至少有三十架投石车、投石机。 目前来看,不止,绝对不止三十架,翻一倍还差不多。 数十架投石车、投石机将大量的火石砸射过来,依旧抵挡不住汉军高昂的战意。 每个人都清楚,会有战损,会经历水与火的淬炼,但投石机和投石车与诛倭炮不同,射速更慢,角度更小,只要冲过了这些壕沟,只要能够与敌军短兵相接,工部匠人和武门弟子就可以将大量诛倭炮运送过来,到了那时,敌军气数必尽! 第1392章 终战(八) 北岸壕沟燃起了一排排火墙,一排排烈焰如同赤色的毒蛇,舔舐着空气,吞噬着汉军的大盾与甲胄。 灼热的气浪翻腾着,浓烟更是令无数人呼吸困难,视线不清。 即便如此,汉军依旧英勇,哪怕身上燃起了火焰还是不停的前进着、奔逃着、翻越着。 早在驻营时,唐云等人就料到了这一幕,因此让各位将军们下令,如果身上燃起了烈焰,距离河边近的话,可以马上跳进河中。 不是没人这么做,只是很少,成功的更少。 敌军不是傻子,第一次火石砸落,是为切割敌阵,真正想要造成杀伤时,是第三次、第四次齐射,并且距离河边尚有一段距离。 更要命的是那些壕沟,浅的只到腰部,深的足有一人之高,跳进去容易,爬出来难。 “止,顶盾!” 跳进壕沟的袁无恙不断嘶吼着,对于日本的投石车和火石,他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射速、射程、间隔时间,了如指掌。 强行前进,只会造成大量伤亡,与其如此,不如躲在壕沟之中,趁着投石车、投石机重装火石时快速推进。 袁无恙的选择的对的,只是他低估了敌军,或是说,他低估了圣德太子。 正如土屋三郎所说,圣德太子亲临战阵,并且作为十六万中央军和国造军联军的最高统帅,整整两年多的时间,都在研究汉军和唐云。 投石车的轰鸣声频率慢慢减缓,袁无恙第一个站直身体,高喊一声 “行进”,身先士卒,带着亲随越过了第二排的壕沟,两侧军伍同样如此,先将大盾扔到上方,随即踩着同袍的腰部或膝盖跳到上面,再将下面的同袍拉了上去。 就这样,一排又一排,一排又一排,直到翻到了第五排壕沟,袁无恙甚至能够看清楚敌军最前方的大旗时,心里咯噔一声。 这一次没有箭雨,只有铺天盖地的火石。 下意识弯下腰的袁无恙,目眦欲裂。 这一次,火石更猛,频率更快,最令他惊恐的是,也更准,准到了十之八九全都砸进了附近的区域,几乎每一次火石落下,都会造成麾下的大量伤亡。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相隔不足两里的左右两侧。 尤其是左侧的无怠营,被阻挡在了第四排壕沟之后,因为第五排不但深,并且灌满了大量的泥浆,并且在泥浆之中还有大量的铁蒺藜、断刀、锈迹斑斑的箭头等物。 更为要命的是,这些会造成大量伤亡的杂物,不止是在泥浆下方,壕沟的沟上也布满了这种杂物。 三支队伍,全都被阻挡在了第四排第五排的壕沟之间,战损,呈直线上升。 这一幕也被岸边的所有人清清楚楚的瞧见了,唐云面色阴沉如水,他甚至能够听到惨叫,汉军的惨叫。 那是被火石砸在身上,被烈焰焚烧躯体,被尖锐的杂物划破了甲胄缝隙皮肉。 “敌军到底有多少投石车!” 不知何时来到了唐云身边的姬晸,双眼满是血丝:“如此攻势,何止百具!” 唐云依旧沉默着,至多也就百具了,直接导致大量伤亡并非是投石车或是投石机的数量,而是第四排到第五排的壕沟,本就是具有针对性的最佳杀伤区域,那些投石车调校的距离,正好是三路兵马暂做停留的位置。 这就是说,从渡河后,三路兵马的进退都被圣德太子预料到了。 “不对!” 唐云的眼眶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之前敌军在挖壕沟时,中间第十几排的样子,耗费的时间比前排壕沟时间更长对不对?” 阿虎回忆了一番,不太确定,望向了薛豹。 薛豹没注意看,大呼小叫了一番,片刻后一直观察敌情的武门弟子被带了过来,是如唐云所说,那时候都快天黑了,这些出自武门的谋士自幼习武,目力过人,是观察到唐云说的那个区域的壕沟耗费了敌军更多的时间。 “打旗令,叫八哥和袁无恙他们暂时停止行进,叫郭臻和周忠马上渡河,不要进入壕沟,从两翼杀过去!” 薛豹犹豫了那么一秒,终究还是去传令了。 阿虎也是欲言又止,安川河类似于一个 L 形,如果是从两侧渡河的话,根本施展不开阵型,队伍会被拉的很长,反而是敌军能够投入大量的兵力不断蚕食前军。 不过阿虎倒是听明白了,自家少爷怀疑敌军做文章的壕沟不止是前方,中间区域也是如此,而且更为险恶恶毒。 旗令是打出去了,也还算及时,中间位置的袁无恙是第一个发起二次冲锋的,即便知道了麾下有着大量折损,依旧身先士卒。 将士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以时间换空间,只要他们能靠近敌军,就可以为后方的炮队争取时间,一旦大量诛倭炮被运过了壕沟区域到达最前方,汉军就可定鼎战局! 袁无恙的麾下见到后方旗令了,即便冲锋也是到了第八排和第十排壕沟,并没有继续冒进,令身旁身手矫捷的亲随小心前行查探。 果不其然,在唐云提到的位置发现了猫腻,接连数道壕沟更为规整,而且土质松软,最重要的是更为开阔。 袁无恙一听就知道是陷阱,而且大致猜到了是什么陷阱。 真正让袁无恙确定是陷阱的,则是投石车、投石机的攻击频率明显慢了下来,仿佛是故意让汉军继续行进到那些被做了文章的壕沟之中。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袁无恙叫弓卒将火药箭射进了前方的几排壕沟之中。 剧烈的响动过后,袁无恙站起身踮着脚,破口大骂。 泥土之中有着大量的瓦片和铜皮,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东西是被用来装火油的,类似于连在一起的官道,一旦大量汉军跳进这些壕沟中,火油就会流淌过去,到了那时候,整个壕沟就会变成一片烈焰,逃无可逃。 “搭短桥盾阵。” 袁无恙当机立断:“派人告知后方,此处有诈,快!” 第1393章 终战(九) 随着袁无恙三路兵马被困的寸步不前,郭臻与周忠从渡河从两侧顶了过去。 每个人都看了出来,这一仗,需要用命去填。 站在岸边的唐云,沉默的面容下浓浓的担忧。 从他出道以来,从来没面临过这种情况,莫说有了火药、火炮,即便是没有这两大杀器之前,也从未遇到过用人命去填的地步。 他那心中担忧,也愈发的浓烈。 通过圣德太子这一系列的布置,他愈发肯定敌军还有后手。 能够将汉军限制成这样的圣德太子,如此头脑、如此谋略,为何在大决战之前从未尝试求和过? 唐云遇到过很多枭雄,越是这等枭雄人物,越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圣德太子,不应做这种蠢事,打一场大决战,打一场根本赢不了的大决战直至亡国,这完全说不通的。 再看战场上,随着郭臻与周忠的两万人马有惊无险的登陆后,绕到壕沟两侧不断向前延伸,虽说队伍被拉的很长,壕沟区域的三路人马却压力大减。 袁无恙和谢老八第一时间抓住了战机,不再计较折损,迅速下令,麾下将士跃出壕沟,随着两侧队伍向前冲杀。 直到这时,敌军终于派遣了兵力阻拦。 唐云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略显犹豫。 按理来说这时应该继续调派兵力,渡河后从袁无恙三路兵马离开的位置扑上去,也就是那些壕沟区域。 这么做明显可以带给敌军更大的压力,也能够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正面战场上。 可不知为何,唐云有一种预感,敌军,不,应是说圣德太子,就等着自己这么做。 “少爷。” 阿虎轻声道:“林将军已是待战了。” 阿虎口中的林将军,本身京卫一营中的主将,林擎锋,京中兵部之中为数不多的老将,姬老二和朝廷将京中八营调过来半数,正是此人带来的。 挺好一老头,从不指手画脚,对唐云恭恭敬敬,齐王殿下说东他不看西,让追狗绝不撵鸡,在前朝时也算是战功赫赫了。 唐云还是没有吭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大脑疯狂盘算、推演着。 日本丢了半数国土,国造军、中央军,往多了说,至多十五万到十七万人马,其中大部分根本不是正规军。 海域上,这两年新下海的战船早就将日本封锁了起来。 高句丽那边,已经在新罗灭了百济后进行了全面战争,因为高凤的缘故,内忧外患自顾不暇。 圣德太子想要翻盘,只能靠这一次的大决战。 可圣德太子,如何能赢? “少爷。” 阿虎再次唤了一声:“林将军又派人来了,八王爷损失惨重,若是不补上兵力,怕是…” “知道了,叫林将军去吧。” “是。” 阿虎对身后的几名军伍点了点头,随着几名军伍上马离开后,唐云使劲拽了拽手指。 “阿虎,如果你是圣德太子,你该如何打赢。” “打不赢,神仙下凡也打不赢。” 这种问题,唐云从昨夜到现在问了不止一次,阿虎也看出了自家少爷的担忧,可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都想不出敌军如何翻盘,因为结果早已是注定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唐云刚要再开口,熟悉的巨响声伴随着波涛声传了回来。 阿虎双眼大亮:“近了,近了近了,用上火药箭了,少爷快看,是袁将军那一路人马,用上火药箭了。” 唐云重重的点了点头,定睛望去,虽说看不真切,不过视线之中的确是出现了大量的火光。 使用火药箭,代表距离敌军足够近了,只要再推进一些距离,就能毁掉那些投石车,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前线稳住,后方迅速将大量的诛倭炮运送过去。 只要诛倭炮越过了壕沟区域,这一战再无悬念! 再看最前线,已经开始使用火药箭的袁无恙麾下,无不军心高涨。 “兄弟们,杀光他们,毁了那些投石车!” 冲杀在最前方的袁无恙,手中一杆长枪可谓所向披靡,一身银白重甲早已不复初见时的洁净,甲胄边缘被火燎得焦黑卷曲,胸前、肩头溅满暗红的血污,有的已经干涸成硬块,有的还在顺着甲片缝隙缓缓流淌,却依旧难掩那冷冽的金属光泽。 袁无恙也不愧有着杀神之名,反射着骇人光泽的白甲,仿佛混乱战场上的一点寒星。 一声声 “杀” 字,仿佛闷雷一般从袁无恙的口中喷出。 试图阻拦他的国造军,不等举刀迎上,长枪一一洞穿,速度之快,如灵蛇出洞。 一众护卫亲随,更是无比悍勇,随着愈发前进,地势也逐渐变得开阔了起来,大量军伍狂奔补上空缺,组成战阵的军伍也越来越多,盾卒后的弓卒,更是丝毫不停的将火药箭一一射向敌阵。 “袁” 字大旗,猎猎作响。 无数国造军见到了这杆大旗,不知多少人心胆俱寒。 自从夺了磐心城后,唐云麾下各路大军高歌猛进,袁无恙便是冲的最猛,进军的最快,杀的最凶之人,就连日本境内也都知晓了这杀神的名号。 “袁” 字大旗所过之处,只有修罗之路,尸骨成堆,一座座空城如同鬼蜮。 这便是日本与大虞的不同,在日本,若是见到了 “杀神”,又惧又怕,再无斗志。 可若是在大虞朝,见到了屠杀自己同袍、同胞之人,哪怕是魔神将士,将士们只会激发更多的斗志与战意,哪怕就是死,也会冲上去咬下一口肉来! 随着林擎锋率领麾下快速越过了壕沟区,敌军中军位置的中央军终于出动了。 到了这时,无论是汉军还是日本方面,都没想过决战第一日就会打的如此惨烈,双方会投入如此多的兵力。 “少爷快看,时机到了!” 南岸的阿虎神情大震:“那些投石车投石机射出火石的频率大不如前,要不要告知武门弟子准备将诛倭炮拉到前线,要是运气好的话,今日便能击溃敌军。” 唐云虽说看不到敌军溃败的迹象,但袁无恙他们应该能很快毁掉那些投石车和投石机,一旦成功后,敌军应该很快就能溃败。 可不知为何,唐云总觉得事情太顺利了,出奇的顺利,可仗打到这个份上了,就算有什么计策,都摆明车马了,多少兵力一览无余,八马城还被烧了,那圣德太子,总不能撒豆成兵吧? 第1394章 终战(十) 经过最初的挫折和从未有过的战损,随着大量兵力成功渡江扑向对岸敌阵,胜利的天秤快速倾泻着。 北岸众多将士军心高涨,那些还未来得及上阵的军伍们各个摩拳擦掌。 一架、两架、三架,一架又一架投石车、投石机被摧毁,无怠营与马骉带领的隼营将士们,从两侧不断突进,终于汇合了,两位将领相隔甚远,目光透过无数人对视不足一秒,心有灵犀,几乎是同时下令,扑向敌军后方的床弩。 其实到了此时,胜利已经没有多大悬念了,只要后方兵力源源不断的渡江派来,迟早将敌军至少十五万的人马蚕食殆尽,若不是空间限制,兵力补充会更快,战斗也会结束的更快。 没有了投石车和投石机的威胁,除了诛倭炮外,汉军也开始将大量的重甲步卒投入到了战场。 一旦这些数量众多的重甲步卒越过了壕沟区域,将会接替无怠营与袁无恙的兵马,将所有阻挡在前方的敌军斩杀殆尽。 有一说一,这一次交战,日本中央军也爆发出了汉军自从踏上这片罪恶土地后从未遇见过的战力。 无论是中央军,还是国造军,说白了,都是私军,只不过中央军是皇室的私军罢了,同为私军,中央军却没什么临时征召的农民、渔夫等百姓,远远不是国造军那些草台班子可以比拟的。 不过在汉军面前,无非就是多砍一刀的区别,无论是无怠营还是隼营,他们才是真正的职业军人。 “各部重甲战卒渡江了。” 面露激动之色的张太阳来到了唐云的身边,如梦似幻。 即便已经打穿了半个日本,占领了半个日本,这位老帅还是时而有种置身梦中的感觉,从军数十载,哪曾想过真的有一天可以带着麾下将士们来到日本血债血偿,以眼还眼。 见到唐云紧皱眉头沉默不语,老帅还当是因刚刚在壕沟区域牺牲了太多将士。 “战阵杀伐本是如此,殿下莫要…” “不,不对。” 唐云抬手指着一退再退的敌军:“十五万,至少十五万,十五万敌军,已有溃败之相,十五万敌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现了溃败之相,我们才投入了不到三万兵力,别说十五万敌军,就是十五万头猪,十五万条狗,要杀多久,还有!” 唐云放下手臂,不断摇着头:“谁来告诉我,敌军,真的有十五万吗!” 张太阳笑容一滞,曹未羊与众多谋士也是一言不发。 这个问题,还真就没人能回答唐云。 别说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哪怕是十五万人站着不动,用点兵数去数都未必数的明白。 无怠营的人马抓到的那个土屋三郎,要么是隐瞒了重要信息,要么是根本不知道太多重要的信息,从刚刚壕沟区域差点中计就能看出来。 无论是哪种情况,很多战术细节上的改动,都不能继续根据土屋三郎提供的信息继续进行了。 唐云也是问出了一个看似至关重要,实则应该是毫无意义的问题了,那就是敌军的兵力数字。 十五万也好,二十万也罢,哪怕有伏兵,可伏兵在哪里? 八马城已经被烧了,伏兵藏无可藏,总不能超过势力范围之外吧,那至少也要有十几里的距离。 十几里,等伏兵跑过来不用打,自己先累死了,再者说了,谁给这些伏兵争取跑动十几里的时间,一旦诛倭炮被全部拉到前线,伏兵再多也只有挨轰的份儿。 “打旗令!” 唐云心中那种不妙的恐慌感越来越强烈,口气满是不可置疑。 “步步为营不要冒进,马上将诛倭炮炮弹送过去,多多益善。” 曹未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诛倭炮也好,诛倭炮的炮弹也罢,份量极沉,拉运困难,尤其是那片壕沟区域,会浪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因此将诛倭炮投入战场后,并不会同时将大量炮弹也运过去,只会让那些武门弟子和工部匠人携带两到三箱子炮弹,够用就行,马上排不上用场,有这时间和人力,不如投入更多的步卒在最前方顶住,为后方争取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响箭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除了唐云外,其他人包括阿虎和薛豹在内,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又有七千重甲步卒投入到了战场上,将无怠营近乎筋疲力尽的将士们带了回来,以及大量伤兵和牺牲将士们的尸首。 袁无恙没回来,谢老八回来了,满身浴血的八王爷下了木排后,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种短时间高强度的战斗,即便是对无怠营将士和谢老八这种猛人还是极为吃力,大部分无怠营的将士们已经被替换回来了。 袁无恙的情况不太一样,他所率领的兵马很多都是各部战卒,与林擎锋的麾下是交替作战,而非无怠营这种从壕沟区域跑到左翼突袭的情况。 “胜局已定!” 脱掉甲胄的谢老八来到唐云面前,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也挤出了一丝笑容,只是看向那些被带到后方的尸首的目光,充满了浓浓的悲伤。 “床弩全都毁了?” “都毁了。” “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不同寻常?” 谢老八不明所以:“两军交战,摆开战阵明刀明枪,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啊。” “敌方兵力有十五万吗?” “十五万…” 谢老八挑了挑眉:“你这么一说,还真不像,哪里有十五万,至多五六万人马罢了。” 唐云心里咯噔一声:“八马城附近能不能看到伏兵?” “那城都烧成什么样子了,怎么可能有伏兵,附近地势开阔,就算有伏兵,那也是八马城后的八马山能藏着大量伏兵,八马山距离敌阵少说也有十里,他娘的真要是有伏兵兄弟们会笑掉大牙。” 众人齐齐点头附和,至少十里的距离,就是退一万步讲,狂奔过来后还有体力作战,难道汉军是傻子不成,看到那么多伏兵跑来,不会继续投入更多兵力吗,真要是出现这种情况,哪怕换一个白痴,换一个蠢货,用最笨的方法应对,大不了将前线的兵力退守河岸就完事了,进可攻退可守,再看敌军,这么做毫无意义,反倒是不如一开始将伏兵投入正面战场。 “不对,不对不对,如果只有五万人的话,圣德太子没必要在战场上做那么多文章,更不可能将安川河当做最后一道防线。” 眼眶已经开始微微跳动的唐云当机立断:“竖王旗,本王也渡河,亲临战阵!” 第1395章 獠牙毕现 对于唐云要亲临前线这件事,众人并没有异议。 原因有三,唐云上了战阵,可以极大的起到激励军心的作用。 第二个原因,则是唐云也不傻,满大虞朝别说人了,就是路边的一条狗也知道他所代表的意义,没有人会真的让他靠近最前方。 第三个原因,则是大家都知道这是唐云的愿望,多年来以来的愿望,这一次决战,是最后一战,是终战,唐云需要踏上战场,亲身经历,亲眼看到日本覆灭的最后一刻。 随着唐云渡河后,醒目的王旗迎风招展,沉闷悠扬的号角传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果不其然,最前方的厮杀的将士们,得知了齐王殿下亲自渡河后,哪怕是那些早已身心疲惫的军伍们,仿佛在瞬间被注入了成吨的鸡血一样,杀声震天,长刀都快砍出残影了。 在足足三百多名重甲步卒的护卫下,唐云从壕沟区右翼不断向前快步走着,他要亲眼看到八马城的情况。 然而让唐云万万没想到的是,本就已经溃败之相的敌军,随着大虞朝齐王殿下的到来, 随着前线将士爆发出了更加高昂的战意后,唐云就如同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溃败来的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迅速。 齐王万胜,大虞万胜的欢呼声,震慑云霄。 大量的敌军开始扔掉兵器掉头就跑,汉军们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追杀,有时候比正面战场作战击杀的敌人更多! 也直到这时,随着双方快速向北侧移动,战场的惨状终于一览无余的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那是密密麻麻的死尸… 那是一脚踩下去就会迸溅到脚踝的鲜血… 那是一柄柄断裂的长刀和一面面碎裂的大盾… 那折断的旗帜旁,是被砍掉的手掌,即便被砍掉,也紧紧抓住旗杆… 那一个个浅坑旁,是残肢断臂,是焦黑的土地,是凝固干涸的鲜血与残缺不全的尸首… 唐云的靴子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深陷半寸,粘稠的血浆混合着破碎的皮肉与泥土,在鞋底凝成暗红的痂,触目惊心。 秋风从八马城烧焦的断壁残垣间穿过,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从生理和心理上让人感受到双重不适。 唐云目光所及之处,身处之地,是人间炼狱,真正的人间炼狱。 汉军已经开始追杀敌方逃兵,最后几排的壕沟哪里算是壕沟,早就被尸体填平了。 层层叠叠的尸骸,分不清是汉军还是敌军。 碎裂的投石车与投石机,旁边还堆放着大量浸泡在火油中的巨石,就是这些巨石,带给了汉军大量的损伤。 在这种燃烧着火光冒着呛人浓烟的巨石砸击下,哪怕是汉军步卒的重甲也和纸糊的没两样。 唐云刚渡河上岸时就曾看到一名重甲步卒歪斜地倒在断旗旁,头盔滚落,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额角的伤口还在淌血,双眼却死死闭着,双手依旧紧紧攥着染血的长刀。 这名重甲步卒,甚至连举巨盾的机会都没有,距离如此之远,又射不出火药箭,因此可以看得出来,他连一个敌人都未曾杀到,刚一上岸,就被巨石砸在了身上。 或许,不,不是或许,是一定,如果他冲的没那么猛,没那么急,哪怕只是晚上几个呼吸的功夫再上岸,袁无恙已经带着人将那些投石车全部毁掉了,他也不会倒在那里。 年轻的面容,倒在的是断旗旁,这个年龄能护旗,即便是在隼营之中也绝对算得上是精锐,可就是这样一名精锐,来不及杀敌,就那么倒下了。 “少爷,敌军已是溃散了。” 阿虎观望了片刻,有点拿不定主意,不想让唐云继续冒险前行了。 “跟过去。” 唐云抬腿迈步,越走越快,见到汉军的尸体时,总会强忍住别过目光,又再小心翼翼的绕过尸体,至于敌军的尸体,直接照脸踩,从尸体上跨过去。 其实对于这种追杀逃兵的场面,唐云已经麻木了,看过太多次。 自从夺了磐心城后,各路大军齐头并进,每一路都是高歌猛进,碰到所谓的国造军,别说开阔地带作战了,哪怕是攻城战,诛倭炮一放,火药箭一射,很少有一天之内结束不了战斗的情况,十次里面有九次,敌军都会溃逃,汉军开始追杀。 这一次,依旧如此。 只是这一次,唐云总觉得哪里不对。 既然是决战,决定一国存亡的决战,圣德太子为了稳定军心,手段尽出,可结局为何又会如此,敌军还是会溃逃,连中央军都跑了。 真正让唐云狐疑的是,连袁无恙都说,敌军人数根本没超过十万,最多也就五六万罢了。 眼看着唐云脚步越来越快,阿虎和薛豹只能带着人寸步不离的护卫周遭。 敌军越来越分散,追杀他们的汉军也越来越分散,八马城遥遥在望。 跟在后面的旗官们,将王旗挥舞的猎猎作响。 就在此时,一阵阵沉闷的号角声从北方传来,来自那些溃逃的敌军。 这一次,不止是唐云,阿虎和薛豹也是同时心里咯噔一声。 号角,代表着很多意义,出征,鸣金收兵,传达军令等等等等,唯独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地方,出现在一个场合,那就是溃逃的敌军之中。 溃逃,各自逃命,即便是想要重振军心聚集逃兵,那也不是吹号角! “打旗令,快!” 唐云当机立断:“放响箭,快,叫所有人都撤回来,聚集在一起。” 通过溃逃敌军的一声声号角,唐云等人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了,那就是敌方一定有伏兵。 既然有伏兵,只能存在一个地方,那就是八马城的后方。 但这也让众人更加困惑了,别说八马城的后方了,就是八马城也尚有一段距离,如此远的距离,敌方伏兵就算冲跑过来,又能剩下多少体力,这不是明显着是送菜吗,哪怕敌军各个都是泰森,狂奔五公里,然后一刻不歇进入擂台,又能出多少拳? “少爷!” 阿虎突然大惊失色,首次流露出了惊恐的模样,猛然抬起手臂指向后方,指向河岸,指向奔腾的河流左侧。 众人齐齐转身,唐云,目眦欲裂! 第1396章 退路在前 日本兵力构成主要分三大类,对内只有中央军和国造军,说白了就是内战用的。 中央军,安川河决战之前,汉军没碰到过。 国造军,即便谦逊如轩辕敬,在他眼中这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除了两支陆军外,就剩下对外的四方船军了。 万功号出道第一站,驰援东海舟师,四方船军打没了三方,还有北方船军一直没露面。 对于北方船军的动向,大家不是没关注,关注了,但没投入太多精力。 北方船军与其他三方船军不同,隶属于皇室,里面全是日本京都贵族子弟,因此这一支船军的首要任务,或是说唯一任务,那就是保卫京都。 所以对汉军来说,最后一定能碰上,打到京都的时候,就会对上北方船军了,对此曹未羊也做了相应的布置,只要时机到了,唐云麾下的战团也就是 “隼团” 中的船队就会直奔日本岛最北侧,封锁京都海域,到了那时,自然会碰上北方船军。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北方船军出现了,根本没有保卫京都,而是参加了安川河的大决战! 唐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直到这一刻,终于印证了他心中的恐慌与担忧。 安川河,根本不是圣德太子决战计划中的天险,北方船军才是! 浑浊的安川河面入海口处,不知何时被一片阴影覆盖,那是密密麻麻的战船,大小不一的战船,搭载着大量投石车、投石机以及床弩的战船。 北方船军与其他三方船军不同,因要护卫京都,所以有着大量的河船,船型狭长,速度更快,机动性也更强。 刚刚敌军那一声声沉闷的号角声,便是通知北方船军可以入场了。 再看河对岸,随着北方船军的出现,众人早已慌了神,不止是因为北方船军的突然出现,而是唐云带着人渡河了! 即便是波澜不惊的曹未羊,老脸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惊恐之色。 不过却也是老曹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吼出声。 “将敌船全部轰沉,快,快快,轰沉敌船,速渡河将殿下带回,快!” 话说的容易,都想着大决战,早就将大部分诛倭炮运到了河对岸,已经过壕沟区域了,唐云渡河之前还下过令,将大量炮弹运过去。 “扑通” 一声,朱尧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色煞白,颤颤巍巍的手臂,指向了河对岸,视线尽头的一面旗,八爪银龙为底,上面是个大大的 “齐” 字。 曹未羊如遭雷击,这一刻,他想明白了所有事,一切,也正如他所料的那般,八马城北侧的八马山,出现了大量敌军,狂奔向了追杀逃兵的汉军。 至于那些溃逃的敌军,也突然调转了身形,再次扑向了汉军。 一切,都说的通了。 唐云心中那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困惑,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谓的安川河大决战,只有一个目的,不是阻挡汉军进攻的脚步,甚至不是抵挡大虞朝,而是为了一个人,只为了一个人,这个人,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唯一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根本! 安川河,不是天险,北方船军的战船才是。 那些战船,只要将河岸两侧汉军阻隔而断,哪怕所有战船被击沉了,照样会挡在安川河中间,阻止汉军渡江,阻止汉军将唐云带回来,阻止唐云将所有将士带回来! 什么壕沟、什么火烧八马城、什么溃逃,全是障眼法,一切的一切,都为了看到那面旗帜,看到那面绘着 “齐” 字战旗的王旗。 当这面王旗与河岸拉开距离后,没办法迅速退回去渡河时,号角传出,北方船军入河,以战船为天险,阻隔的是一条河,拦的却是唐云的求生之路! 那一条条北方船军的战船,无不是暗沉的桐油黑,没有铁甲的厚重反光,却透着木头被桐油反复浸泡后的坚硬质感。 船身狭长如柳叶,吃水极浅,船底平滑得能掠过河底的浅滩碎石。 最小的,不过三丈长、半丈宽,两侧却各插着二十余支青黑色船桨,划桨的中央军头缠黑巾,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个人,桨叶入水时压着极低的水花,只发出 “唰啦、唰啦” 的沉闷声响,在厮杀声未歇的战场上,竟诡异地隐蔽了大半。 那些中型海船,能够驶入河流中的船军中型海船,船首削得尖锐,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铁皮,打磨得寒光凛冽,像一柄柄即将刺入血肉的巨矛。 船身两侧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船舷边缘凿着密密麻麻的孔洞,隐约能看到床弩顶端闪烁的寒光。 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些不怕死的中央军,硬扛着南岸的火药箭快速地形成了封锁,直到与最右翼鹰营战卒们平齐后,这才开始放箭,那些中型战船则是将投石车、投石机对准了北岸,一旦汉军撤退,就会面临一颗颗巨石的轰击。 战场的形势,突变,急转直下。 谁也没想到,北方船军竟然放弃了守卫京都,而是如同死士一样埋伏在安川河入海口,耐心的等待着猎物上钩。 即便是老谋深算的曹未羊,也未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 这就如同卫戍宫中的禁卫,不保护皇宫,跑到边疆去作战一样,还将为数不多护卫京中的京卫全带走了,整座京城,所有王公贵族,所有朝堂官员,全都不管了! “回河岸,快,回河岸!” 唐云双目如血,不断嘶吼着,可最前方的军伍,尤其是袁无恙带领的那一路人马,早就展开了阵型。 袁无恙知道,中计了,久经战阵的他,早就回头看到了突然杀到的战船,但他没有大惊失色,而是狰狞的笑了。 即便回到河岸,也没办法迅速突破大小足有上百条的北方船军战船,反而会受到来自战船的打击。 既如此,为何不继续向前杀,八马城后的八马山,就算隐藏着十万以上的敌军又能如何,等跑到自己面前,还能剩下几分体力,此时不杀,何时才杀,退路没了,那就将前方,杀成一条退路! “将殿下带来!” 袁无恙将遮面盔狠狠扣了下去:“兄弟们,谁他娘的说退路在后,今日,本将就要在前方杀出一条退路!” 面对潮水一般扑来的敌军,袁无恙被战盔遮挡住的笑容,愈发狰狞,他已经很久没有打逆风仗了,十余万大军杀向己方不足三万人,这让他很兴奋,兴奋抓着长枪的手掌都隐隐发抖。 第1397章 绝境死战 唐云说退,袁无恙说进。 唐云那边打旗令了,袁无恙只是在那鬼嚎。 军伍们呢,自然听唐云的。 然而唐云听袁无恙的,无论什么时候,他只会相信两种人,一,真心相对的朋友,二, 专业人士。 袁无恙是真心相对的专业人士,唐云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所有护卫飞奔到了最前方。 面对潮水一般扑来的敌军,唐云和袁无恙对视了一眼,二人没有说话。 潮水般的敌军从八马城后方扑来,如同散兵游勇,却有着汉军鲜少见过的高昂斗志。 或许即便连敌军中的基层军伍都心里清楚,只有按照圣德太子的计划抓到唐云,日本才不会覆灭。 事实证明,袁无恙的决断无比正确。 河面之上,百余条大小战船破浪而来,正是日本北方船军的主力。 海船、河船、斗舰密密麻麻横亘在河道中央,如同一道浮动的铁壁。 船舷一开,无数敌军蜂拥而下,以船体为盾,牢牢挡住了河南岸汉军倾泻而来的火药箭,随后整队整队朝着唐云所在的王旗方向疯狂扑杀。 唐云猛地回头望向河面,眉头紧锁,却没有怒骂半句,只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此前初战交锋,那些打着中央军旗号的敌军战力孱弱,不堪一击,他心中始终存着疑虑,日本举国之力而来,中央军再怎么不堪,也不至于垃圾成这个样子,一触即溃。 如今方知,先前那些不过是幌子,要么是冒用旗号的杂牌,要么便是二线凑数的战力。 而此刻从北方船军登岸的,才是日本真正的精锐中央军,是压箱底的底牌。 所有困惑,也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这场国与国之间的全面鏖战,从战略大势来看,日本无论如何布局,终究难逃一败。国力、军械、民心、兵源,处处都落于下风,正面抗衡毫无胜算。他们唯一的破局之路,只有一个,生擒唐云。 这是一场以举国兵力为赌注,只为猎杀一人的疯狂围猎。 “无恙啊。” 唐云缓缓侧身,伸手从身侧薛豹的腰间抽出那柄淬血长刀。 刀锋映着血色日光,寒意刺骨。唐云的声音却是很平静。 “记住,若是我即将被敌军擒住,不必犹豫,一刀宰了我。” 袁无恙闻言,手臂猛然发力,长枪横扫,枪尖沾染的鲜血凌空划出一道凄厉的竖线,溅落在尘土之中。 “天下之人,我袁无恙谁都敢杀,谁都可杀,唯独殿下,敌贼刀剑碰到殿下之前,小弟已是战死,这事,殿下还是交给薛大哥去做吧。” 话音落,袁无恙振臂高吼,声穿云霄:“儿郎们!血祭王旗,死战不退!” 身处腹背受敌、四面合围的绝地之中,战阵之上的隼营、无怠营将士们齐声怒吼,声浪直冲天际。 “魂献殿下!万死不辞!” 不等唐云再开口,袁无恙已然如猎豹扑食一般纵身向前,长枪拖地而行,在焦黑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鲜红刺眼的浅痕,径直冲入了扑来的敌军。 唐云无奈苦笑,转头看向身旁的阿虎。 阿虎紧紧握拳,只是用力摇头,目光坚定,绝无半分应允之意。 唐云又看向薛豹,薛豹干脆别过目光,握紧腰间长刀,死死盯着逼近的敌军,摆明了不会遵从这道命令。 “你们都清楚,若我被生擒,必定会遭受羞辱折磨。” 唐云强颜欢笑道,“你们了解我的,我最怕疼了。” 周遭护卫的老重甲骑卒无人应声,只是纷纷换上厚实的巨盾,腰间手弩上弦,铁甲铿锵,列成紧密的盾阵,将唐云牢牢护在中央。 他们做不到对少主下手,可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唐云被擒、被杀,盾阵之外便是刀山火海,他们便以血肉为墙,死战至最后一息。 与此同时,河南岸的汉军已然火力全开。 为数不多的火炮被工部匠人拼尽全身力气,拖拽着滚过泥泞的河岸,炮口对准河面与北岸敌军。 那些唐云叫不出名字的匠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人泪流满面,一边嘶吼着点燃引线,一边任由豆大的泪珠砸在泥泞之中。 唐云与工部之人交集不多,满朝文武,他只认得工部尚书陈怀远。 可匠人们心中却清楚,这位齐王殿下,虽记不住他们每个人的姓名,却待他们如再生父母。 唐云不止给了他们官职俸禄,摆脱了世代为匠、卑贱低微的命运,更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施展技艺的天地,给了他们从未有过的自由与尊重。 陈怀远曾有言,工部匠人生来命苦,世代操持贱业不得抬头,可他们又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一群人,因为他们遇见了唐云。 唐云从不轻贱匠人,反而当众直言,匠人是国之人才,是天下宝贝,是大虞最珍贵、最该珍视的群体。 就为这一句话,无数匠人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以死相报。 此刻,那些亲手铸造过无数诛倭炮的匠人,望着北岸被重重围困的王旗,一个个哭嚎颤抖,如同无助的稚子,满心都是绝望与无力。 后续陆续驰援而来的汉军,京卫、折冲府、屯兵卫各部将士,早已魂飞魄散,心胆俱裂。 他们不敢去想,若是唐云有半点闪失,他们将会面临何等下场。 不只是朝廷降罪、军法处死,即便苟活于世,也将终生抬不起头。 哪怕只是一名普通士卒,只要亲历此战,齐王一旦有失,死,已然是最体面的解脱。 军阵后方,朱尧祖等一众谋士早已慌了心神,手足无措,若不是曹未羊在旁连踹带骂,厉声呵斥,他们怕是连一句完整的军令都传不出去,只能瘫软在地。 河岸之上,火药箭接连射出,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有数百支破空而去,火雨漫天,却依旧挡不住河面越来越多的战船。 船帆遮天蔽日,密密麻麻,几乎将整条河道堵死。 刚刚才撤回南岸的林擎锋见状,几近疯魔,纵身跳上木排要率领亲随强渡河面回援北岸,拼死保护唐云。 可一块巨石轰然砸落在木排半尺之外,巨浪翻涌,木排剧烈摇晃,险些侧翻。 这位素来沉稳的京卫大将立足不稳,狼狈地摔入冰冷的河水之中,浑身湿透,却依旧挣扎着想要上前。 事到如今,但凡长眼之人都已看清。 圣德太子已是孤注一掷,将日本所有底牌尽数摊开。国内能调动的全部兵力,精锐中央军、赖以镇国的北方船军,近乎倾巢而出,不惜舍弃国土防线,不顾统治根基,只为一件事,生擒唐云。 百余艘北方船军战船尽数驶入河道,无一兵一卒登陆南岸,所有兵力全部投向北岸。 十万余敌军,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目标只有一个,壕沟前方、八马城废墟之间,那面高高飘扬的王旗之下的唐云。 天地间杀声震天,血色浸染河岸,一场以命换命的死战,已然到了最后关头。 面对如此绝境,唐云反而是战场中最镇定的一个人。 “传本王令,告知所有将士,临阵将士齐声高喊,齐王若死,只有一句遗言,二哥,为我复仇,踏平日本!” 军令如星火燎原,片刻后,北岸所有汉军齐声嘶吼,声震九霄,穿透漫天杀声。 “二哥,为我复仇,踏平日本,二哥,为我复仇,踏平日本!” 第1398章 遍地王旗 安川河北岸的泥泞地里,硝烟与水汽搅成一团灰雾,呛得人喉咙发紧。 工部匠人们红着眼,将最后几枚炮丸塞进诛倭炮的炮膛,年迈的老匠师颤抖着点燃引线,火绳滋滋作响,映亮他布满皱纹的脸。 “轰” 的一声, 炮身剧烈后坐,溅起半尺泥浪,一枚黑沉沉的铁丸划破天际,狠狠砸在最靠前的一艘日本战船侧舷。 又是一声巨响,坚固的船板如纸片般碎裂,木屑与碎甲飞溅,船上投石车后方的敌军惨叫着跌入河中。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诛倭炮接连轰鸣,南岸的汉军弩手也扣动扳机,密密麻麻的火药箭带着尖啸掠过河面,箭头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出暗红轨迹,有的钉在船帆上燃起大火,有的直接穿透船板,引燃了船舱里的可燃物。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河面之上已是火光冲天。 二十多条大小战船或被拦腰炸断,或燃起熊熊烈火,歪斜着向水中沉去。 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漂浮的尸体铺满了河道,浑浊的河水被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腥味。 汉军将士们见状,反倒是一颗心跌落了谷底。 这些被摧毁的战船,竟成了新的 “障碍”,下沉的船体半露在水面,如同水中的礁石,断裂的船梁横亘河道,与漂浮的船板、桅杆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杂乱无章却异常坚固的水上屏障。 汉军本想借着炮火掩护,趁机驾船渡河驰援北岸,可此刻所有渡船刚驶出岸边,就被这些破碎的船体死死卡住,船桨根本无法划动,有的甚至直接撞在沉船残骸上,船底被戳出大洞,迅速进水下沉。 火药箭射在沉船的木板上,大多只是钉入其中,难以造成有效杀伤,诛倭炮的炮弹偶尔能击穿新驶来的战船,却依旧改变不了河道被堵塞的事实。 工部匠人们瘫坐在炮旁,双手沾满黑灰与泪水,他们拼尽全力发射的每一发炮弹,每一支火药箭,都精准地命中了目标,可换来的不是战局的转机,而是渡河道路的彻底断绝。 北岸的王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可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敌军越来越近,自己却被这亲手造成的屏障困在南岸,连驰援的路都被堵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顺着每个人的脊梁往下淌,比战场上的刀枪更让人窒息。 河面上发生的一切,唐云根本没有关注,也懒得关注。 袁无恙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带着亲随与结成战阵的将士们迎面撞上了正面敌军,杀出了一条尸体与鲜血铺就的道路。 唐云紧随其后,而且换了一身衣服,王旗也有十余丈之遥。 要么说还是这小子鸡贼,换了旗官的轻甲后,跟着大家一起杀敌,身边的重甲骑卒们,看似结成战阵杀敌,实则是在保护他,只是不那么明显罢了。 八马城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焦黑的断壁残垣间,暗红的血珠顺着砖石缝隙往下渗,与泥泞搅成黏稠的血泥。 耳边的喊杀声铺天盖地,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虚浮。 正面涌来的日军足有十余万,密密麻麻如蚁群般覆盖了旷野,从地平线尽头一直延伸到战阵前方。 它们的穿着五花八门,有制式的中央军甲胄,也有粗制滥造的皮甲,甚至还有人只穿着破烂的布衣,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或竹枪,如同一群山匪。 这些长途奔袭而来的敌军,不少人面色惨白,跑起来脚步虚浮,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刚冲到汉军战阵前,便有大半人弯着腰剧烈喘息,有的甚至直接瘫倒在血泥里,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 最前方的袁无恙,带着人如同砍瓜切菜一样将这些疲军捅倒在地,身旁亲随早就射空了手弩,举着大盾不断横扫。 即便面临数字如此之多的敌军,隼营与无怠营的将士们,没有任何怯意,不断突进、突进,突进、推进。 可随着尸体越来越多,倒下的敌军越来越多,就连袁无恙的眼底也时不时地掠过一丝绝望。 敌军的战力的确不强,本就不强,又是狂奔而来,体力消耗了大半,大部分都是土鸡瓦狗。 可绝望之处恰恰在此,敌军的人数,太多了,太多太多了。 倒下一批,立刻有另一批踩着同伴的尸体冲上来,它们或许没有战力,却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有的敌军甚至放弃了抵抗,只是张开双臂扑向汉军的兵刃,用身体为身后的人铺路。 袁无恙的长枪枪尖,早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或刺或抡,都要比上一次更费力。 亲随们见到袁无恙喘息之声越来越多,默契地改变了战阵,快步上前,其中一人放出了响箭,两翼将士缓缓合拢,不再是一字长蛇阵,减少与敌军交战的 “面积”。 随着后方真正的中央军赶来,汉军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小。 眼看着就连唐云都要被波及到了 “前线”,或是说 “前线” 波及到了唐云,持枪不断喘息的袁无恙扭过了头。 “唐云!” 袁无恙突然高吼一声:“下辈子,我袁无恙还做你兄弟,做你亲兄弟!” 听到声音的唐云转过身,心里咯噔一声,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了心头。 可终究还是晚了,袁无恙早就与身边亲随们交代过了,旗官突然扔掉了 “袁” 字大旗,也是不知何时找人换了王旗。 随着旗官竖起王旗,袁无恙扔掉遮面盔,拖着长枪冲向了右翼。 唐云心胆俱寒,随着王旗的移动,果不其然,正面和后面扑来的敌军,同样跟着缓慢移动着。 不断冲跑看似突围的袁无恙,张狂大笑,长枪如蛟龙一般游走,刺到了一名又一名敌军。 “本王,宁死不降!” 大笑着的袁无恙,是那么的豪迈,那么的悲壮,也是那么的洒脱。 曾经,他冒充过一次唐云,那一次,是为北地三道的百姓。 这一次,他又冒充了唐云,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为唐云,只为唐云,如他所说,宁死不降! 唐云的眼睛红了,深吸一口气,呢喃道: “好。下辈子,我做你小弟,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一声大吼骤然炸响。 “本王,宁死不降!” 这声音非但不是出自袁无恙方向,反而带着浓重的军中糙音。 紧接着,一处接一处,一人接一人。 数十人,数百人,数千人同声齐吼,声震九霄。 “本王,宁死不降!” “本王,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紧接着,便是一杆杆战旗,写着大大的 “齐” 字,那是用鲜血所写,定睛一瞧便知,用鲜血写下的齐字,覆盖了原有的字迹和图案。 旗官们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着战旗,高吼着 “本王”,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只是片刻之间,王旗,布满了整个战场,猎猎作响。 第1399章 创死它们! 战场的主角,是军人,而非齐王殿下。 若是齐王,那么战场人,汉军中,人人都是齐王。 齐王,不是唐云,甚至不是袁无恙,而是每一名军伍。 从一支支王旗随风狂舞后,至少在今日,在这片战场上,齐王,不会死,哪怕唐云死上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齐王,也不会死! 活动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汉军们,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旗官,当做齐王殿下,将这些年老的、年少的,壮硕的、瘦弱的 “齐王殿下” 护在中间,浴血厮杀。 唐云泪如雨下,他想大喊一声,我他妈才是齐王。 可他能发出的声音,只有 “杀”,泪水混合着鲜血,随着长刀劈开了敌人的胸膛,倒下的不止是敌人,也有同袍。 那是距离最近的一名旗官,旗官,不是被杀的,而是自杀的。 这名旗官不是汉人,明显是各部战卒中的精锐。 这名旗官明明不是齐王,可和身旁同伴被困住后,见到根本逃不脱,挣脱了束缚狠狠撞在了敌人的长矛上,长矛刺入了轻甲腰间的缝隙。 这名旗官,用着很流利的汉话,狞笑着开了口,本王,宁死不降。 敌军仿佛杀不完一样,即便勇猛如袁无恙也不得不下令不断收缩战阵,接连数次下达了军令后,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后退了数十丈,而非前进。 敌军,太多了,潮水一般,蚁群一样,如同蝗虫过境。 最要命的是后方真正的中央军,早就扑了上来,紧紧将只剩下不到四千的汉军围在了一起。 一边,是不到四千的汉军。 一边,是至少十万的敌军。 双方仿佛突然之间有了默契一样,敌军不再压缩汉军的活动空间,汉军也不再做无用功试图杀出重围。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平静。 汉军,不敢继续杀了,因为真正的齐王,就在身后。 敌军,不敢继续杀了,因为它们怕真的误杀了虞朝的齐王。 短短不到三个时辰的交战,整个战场已是沦为了人间炼狱。 所有人都在重重地喘息着,紧紧地盯着敌军,每一个人,都化为了准备下一秒择人而噬的野兽。 断矛斜插在尸堆中,矛尖挂着破碎的甲片与纠结的发丝,几面染血的王旗半掩在尸山之下,旗面被刀枪划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与焦糊味,混杂着汗臭与死亡的腐朽气息,吸入肺中便化作一阵阵干涩的咳嗽。 汉军将士们拄着长刀,沉重的甲胄沾满了血污与尘土,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抬手抹一把脸,指尖便蹭下混合着汗水、泪水与血污的泥痕。 中央军率领的国造军同样狼狈不堪,密密麻麻地围在四周,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猩红的双目布满了血丝,这一战,关乎的不止是圣德太子的统治权,而是整个国家,整个日本,所有的一切。 中央军不会给汉军太多休息的时间,哪怕它们比汉军更需要休息,横在河面上的北方船军战船,并不会给它们争取过多的时间。 最外围后方,传出了几声大喊声,一个穿着整齐甲胄的国造军站在了最前方,高声大喊。 “齐王殿下,圣德太子素闻您怜惜将士性命,若不想…” “咻” 的一声,一支利箭射进了这名国造军的眼眶,下一秒,杀声震天,绞肉磨坊再次发动马力,挥舞着镰刀的死神盘旋在半空中贪婪地吞噬着生灵。 那些拄着长刀的将士们,猛地站直身躯扑了出去,哪怕膝盖因过度疲惫而微微打颤,哪怕伤口被牵扯得鲜血直流,也丝毫阻挡不了他们冲锋的脚步。 汉军将士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踩着同袍与敌人的尸骸前行,长刀劈砍时带起的血花溅在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袁无恙挥着沉重的长枪,每一次落下都能砸倒一片敌人,鲜血在他脚下汇成了一道小溪,直到长枪突然脱落时,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不知何时新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唐云身边的重甲骑卒,早已射空了手弩,薛豹等人组成人墙,一步不退。 国造军虽人数占优,却被汉军的悍不畏死震慑,前排的士兵不断倒下,后排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上前,眼神里什么都有,有疯狂,有嗜血,甚至有绝望,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尸体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鲜血汇聚的小溪,越来越宽,越来越广,越来越浓。 那些中央军们,也越来越慌乱,因为汉军越来越少了,因为它们直到现在也无法锁定虞朝齐王的真正位置,它们甚至怕唐云早已死在了乱战之中,如果他死了,这一战将变得毫无意义,日本,也只会加快灭亡的速度。 四千人,变成了三千人,三千人,变成了只有两千出头。 汉军,越来越少。 哪怕他们靠着甲胄,靠着悍勇,靠着强健的体魄和远超常人的战斗意志,哪怕一个人能杀三个,杀五个,杀十个,依旧于事无补。 这一次决战,圣德太子投入了所有的人力,将整个国库全部搬空,投入战场的兵力,远远超过所有人的预想。 袁无恙,又回到了唐云的身边,仿佛从血海中爬出来一样,坚挺的身姿止不住地颤抖着。 唐云一把扶住袁无恙,张了张嘴,最终露出了一丝笑容,释然的笑容。 阿虎泪如泉涌,抽出了背后许久未用过的短刀,颤颤巍巍地递给了唐云。 “谢谢,阿虎。” 唐云接过短刀,紧紧缠绕在手腕上后,深吸了一口气,重复道:“谢谢你阿虎,谢谢你们。” 薛豹等人,无不眼眶通红。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唐云,看向他手中的短刀。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不少中央军的眼中,无不面露狂喜之色。 声声大吼,传遍了整个战场,所有中央军与国造军,齐齐看向了唐云的方位。 唐云,满面狞笑,左手短刀,右手长刀。 “想取本王狗命,做你妈梦!” 话音落,号角声从西侧传来,悠长,沉闷,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箭雨,火药箭箭雨,射向了敌阵,从水面上,从船上。 中央军,国造军,无不如遭雷击。 那是无数战船,从海上而来的战船,船上的战旗,明显有别于汉家战旗,一头头猛虎,一条条蛟龙,最前方,最大的战船船头上,是一个异常骚包身穿金甲的将领。 “入河!”金甲将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断呐喊着:“撞碎北方川军的战船,撞死这群狗日哒!” 第1400章 友人们 在战争这场死亡游戏中,只有勇敢者会获得尊严,以及疯子。 加入这场游戏的新玩家,就是一群疯子。 老旧、残破的海船,足有三十余条,大大小小,破破烂烂。 然而就是这些残破的海船,射出了大量、密集,如蝗虫过境一般的火药箭。 这些火药箭,无法对横在河面上的北方船军造成实质性的杀伤,如果有用的话,南岸的汉军也不会刚刚各个如坠冰窟满心绝望。 然而这些火药箭并非是为了击沉船军战船,像是吸引注意力,告知所有人,有新玩家入场了。 新玩家,是疯子,十足的疯子。 三十多条破破船,满帆撞向了船军的战船,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疯的是人,不是战船,疯狂的新玩家们,在战船即将撞向船军战船时,下饺子似的往河里扎,一群又一群,一片又一片,然后爬到了北岸,高举着武器,冲向中央军与国造军。 人数并不多,三十多条船,至多两万人左右。 可就是这两万多人,连盔甲都没有,高喊着一句新罗话----为了神王,疯狂的扑向了包围住唐云等汉军的日军。 河面,更拥挤了,被各国当做宝贝的战船,就这么撞在一起,挤在一起,仿佛遗忘在钟点房被撕的千疮百孔的紫色吊带袜一样,汉军,依旧无法渡河,但“神王”麾下那些虔诚的新罗、高句丽军伍们,已经冲到了敌军面前,厮杀在了一起。 尤其是那一马当先的金甲将领,手中一杆比袁无恙专属兵刃还骚包的长枪,所向披靡,身边护卫,各个膀大腰圆,二十多人,没人后背插着一张狰狞白虎图案的战旗。 冲杀在最前侧的金甲将领,一边发疯的突进着,一边高吼着“姑爷”。 南岸,牛犇跪倒在泥泞之中,嚎啕大哭:“是老三,老三,老三来啦。” 想哭的还有唐云,被残存不多的将士们围在最中间的唐云,透过无数敌人望见了金甲将领,满身浴血的将领,正是马骉! 马骉带来的兵马并不多,两万冒头,远远不及中央军以及国造军。 可这两万人,刚刚上场,刚到热身阶段。 再看之前交战的双方,无论是中央军、国造军,还是无怠营与隼营的将士们,早已是筋疲力尽,生理和心理都达到了极限。 最重要的是,“神王”军中不止有马骉,还有一名谋士,高句丽反叛军最高统帅---高凤! 穿着盔甲的高凤紧跟着不断突进的马骉,一边观察战场,一边高声下达着命令。 神王军全面交战后,开始变换阵型,穿插分割敌阵的同时,足有两千一看就是装备最精良的将士们,狂奔向了敌军的北侧,也就是八马城方向。 越来越多的中央军见到了这两千人跑开,无不大惊失色,顾不上再绞杀汉军和御敌,撒丫子往那个方向跑。 这一幕,正印证了高凤的猜测,再次下达了几道军令,更多人的跑向了八马城,就仿佛双方在赛跑一样,敌我双方哪怕是相互撞在了一起也没有以命相搏无情厮杀。 一身金甲的马骉,仿佛坠落凡间的太阳一般,闪烁着刺目耀眼的光芒,每当长枪抡出,便是一片血花与倒飞出去的敌人。 早已筋疲力尽的隼营与无怠营的将士们,再次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与战斗意志,在袁无恙的指挥下,以唐云为中心,一边砍杀一边与马骉汇合。 被护在最中间的唐云,如梦似幻。 “姑爷、姑爷、姑爷…” “姑爷、姑爷…” “姑爷…” 马骉的声音,越来越近,盖过杀声,盖过了天地间一切的声音,整片战场,只剩下了这一声声“姑爷”。 唐云笑了,嘴角上扬,大大的上扬,傻笑着,憨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狂笑着。 直到那杆流淌着鲜血的长枪插在面前。 直到那无比熟悉的面容,近在眼前。 直到如释重负的马骉从上到下将自己摸了个遍。 直到马骉确定唐云没受任何伤后也跟着傻笑着、憨笑着。 唐云,终于确定了,一切都不是幻觉。 很少流露真实情感的阿虎与薛豹,以及众多重甲骑卒护卫们,围着马骉,如同孩子一样,又跳又笑。 “姑爷!” 马骉眼睛红红的,和受了多年委屈见到了爹娘一样,抓着唐云的双臂,紧紧咬着嘴唇。 “这么久,你都不在我身边,我…” 马骉“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人家好想你们呀,人家…” 高凤大惊失色,一把捂住了马骉的嘴巴:“威严,神王威严!” 一听“神王”二字,马骉顿时面色一正,挺直胸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原地摆造型,又象征性的喊了两声“杀”。 一群人见到高凤也来了,满面困惑之色。 高凤顾不上解释,指向八马山的方向:“还能打吗。” 袁无恙使劲紧了紧胳膊上染满鲜血的布条:“自然能!” “与神王军,杀过去。”高凤双目灼灼:“日本圣德太子十之八九就在那里,擒了他,结束这场战争!” 袁无恙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大吼道:“兄弟们,还能杀吗。” “咋不能!” 齐声大吼的声音,震的耳膜生疼。 “随本将杀敌,为同胞复仇!” 袁无恙再次冲了出去,只不过马骉没动地方,他对圣德太子没兴趣,他只想保护好唐云。 还好,高凤离开了,催促了一声让唐云撤到河岸旁,带着神王军与汉军扑向了废墟一般的八马城。 唐云也想,但他知道,自己去只会让将士们担忧,最终在上百名护卫下撤回到了壕沟后方的区域。 壕沟区域也有战斗,小规模战斗,几十人,不到上百人。 然而当唐云带着人赶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无以复加。 那是两堆尸山,尸体都聚集在一起,围成数圈。 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不止是鲜血,还有河水,只有两个人。 一个人,手持长剑,如同魔神一般,双眼只是盯着北侧,身后满是尸体,当他看到唐云时,露出了笑容,下一刻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样,瘫倒在地,持剑的手臂剧烈颤抖着,就连长剑都抓不稳了。 可被他逼的不断后退的中央军们,却无一人敢冲上去结束了这个如同魔神一样的男人的性命。 另一个人,更为夸张,左冲右突,双手一刀一矛,中央军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组成人墙,不断后退的人墙,试图拖延住他前进的步伐。 瘫倒在地的孔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着,大笑着。 “门子哥,没死,唐云没死,他还没死…” 早已杀红眼的门子哥望向了唐云等人,然后,翻了个白眼,只是翻了个白眼,继续杀,一刀一矛,挥出了一片片残影,眨眼之间,又是十余命敌人咽喉处喷射出了血箭。 第1401章 胜 唐云又想哭了,搀扶着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的孔刹,破口大骂。 孔刹,根本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的孔刹,见到唐云被围生死只在一线之间,直接跳进了河中,然后开始沉底,要不是门子哥比他提前跳入河中,刚下水就听到背后传来惊呼,只能游回去将孔刹拖拽到河对岸,这家伙早就被淹死了。 二人上岸后,开始厮杀,一刻不停的厮杀,哪怕前方是数百人,哪怕壕沟区域是数千人,哪怕围住唐云的十余万人,二人依旧一寸一寸的前行,一步一步的厮杀。 人们总说唐云很疯,疯到极致。 与这二人相比,唐云简直再正常不过。 那么多船军战船横在河面上,二人顶着箭雨,冒着火焰,冲向敌阵,只是为了救唐云,两个人,想要在十余万敌军的包围中,救唐云。 唐云搀扶着,骂着,大声斥骂着。 孔刹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一副爱咋咋地的死样子。 门子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若不是身上湿漉漉的,满身鲜血,谁能想象到刚刚仅凭他一人,斩杀了数十上百名中央军。 到了河对岸,唐云找了个视线相对宽广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用尽全身力气高喊着,挥舞着手臂。 “本王还活着,还活着!” 一声声还活着,穿透了那些战船,传达到了无数军伍的耳中。 欢呼声,响彻九霄。 大量的汉军无法渡过河岸,几个人倒是问题不大,门子哥见到唐云嘚瑟的样子猛翻白眼,走上前嘟嘟囔囔了几句,随即直接抓了大虞朝齐王殿下的后脖领子,直接将其丢进了河中,随即自己也跳了下去。 就这样,唐云被门子哥在河中拖到了对岸,略显狼狈,却终于安全了。 上岸的唐云第一时间下令,渡河,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渡河,支援袁无恙和马骉,渡河,渡河,渡河! 其实到了这时候,渡河虽然困难,却是安全的,那些北方船军的战船已经没多少敌军了,要么就是船都快沉了,有组织,大规模的渡河,肯定是费劲的,利用木排、木筏小心翼翼的划过去,问题不大。 军令传达下去时,小伙伴们全都围了过去,每个人都需要亲眼看到唐云没受伤,安安稳稳。 确定唐云无碍后,众人这才问起马骉怎么来了。 唐云上哪知道去啊,而且门子哥光把他自己带回来了,马骉见到他安全到达河对岸后,带着一群小弟们又杀回了战场,问都没人问。 自从夺了磐心城后,唐云忙的自顾不暇,倒也关注了半岛三国那边的情况,也没和马骉、婓象二人断了联系,只不过哥俩从来没要求大虞朝提供过什么帮助,上一次通信已经是半年前了。 根据婓象在信中所写,百济已经被打残了,本来高句丽想帮百济来着,高凤直接在民间举起了义旗,高句丽自己一脑门子事,只能想调兵镇压高凤。 高句丽连百济都管不了,更别说倭国了,马骉也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拿下了百济,然后算是与高凤 “里应外合”,一起蚕食高句丽的地盘。 这就是唐云了解的最新信息,马骉带着新罗人打到哪了,高凤又是否发展壮大了,有几分推翻他大哥的把握,那就不得而知了。 结果令人没想到的是,马骉和婓象非但没有向唐云寻求帮助,反倒是在今日的生死之局横空杀出,逆转了整个战局。 如果没有马骉横空杀出,现在的唐云十之八九已经被捆绑成羞耻的姿势带到圣德太子面前了,至于汉军,再无任何主动权。 随着越来越多的汉军渡河跑向了八马城,唐云顾不得歇息,望眼欲穿。 距离太远,视线尽头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人影,具体什么战况,一无所知。 基本上所有将领都渡河了,包括牛犇和折冲府的那些都尉、京卫的将军和校尉等等,唐云身边就剩下一群谋士了。 哪怕是回到了己方军阵之中,唐云依旧被重重护卫着。 今日这一战,可谓是险象环生,对所有汉军来说,无论杀了再多的敌人,哪怕干掉了圣德太子,只要唐云挂了,哪怕只是他一个人战死沙场,这场战争已经输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唐云以及众多谋士都在等待着。 仗打成这样,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意外接连不断,到了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再小瞧圣德太子了。 哪怕是曹未羊、梁锦等一众自视甚高之辈,也不敢说在战阵兵法上稳胜圣德太子。 决战看似在今日,实则早在汉军没打到靖宁府时,大家的动向、战术,乃至心理,无一不被圣德太子所洞悉。 在这场战争中,面对倭国被灭国这个无解的现实中,圣德太子找到了唯一的胜利方式,并且为此布置了至少一年之久。 站在唐云身边的梁锦,满面羞愧之色。 自从踏上倭国后,梁锦多次强调唐云在战阵上的作用,也就是鼓舞士气。 这也是事实,只要唐云踏上战阵,将士们望见或是知道王旗出现了,本就高昂的战意将会再次提升,提升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程度。 因此在一些重大战役中,唐云或多或少会露一下面,一是了解前线情况,二是提升将士们的士气。 谁知这种看起来极为常见的情况,却被圣德太子敏锐的察觉到了机会,扭转整场战争的机会。 兵败溃逃、赌上国运、抛弃北方船军、火烧堡垒一样的八马城,这些安排,这些布置,这一切的一切,就连曹未羊都没看出来任何猫腻,唯一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只有唐云,而且他的 “察觉” 完全是靠直觉或是说第六感,具体哪里不对劲,他根本说不上来。 值得一提的是,正是因为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反而上了前线,正中圣德太子的下怀。 “干掉他,一定要干掉他!” 唐云目光幽幽,望着河对岸:“如果干不掉他被他跑了,迅速组织人手,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要那些城池了,哪怕直接杀到京都,也要宰了对方。” 一群谋士们点头附和,深以为然,这种层次的对手,必须优先除掉。 就在此时,一声声尖锐的响箭之声传来,欢呼声,若有若无。 刚刚回到岸边上的薛豹侧耳倾听,随即面露狂喜之色:“擒贼首,擒了贼首,圣德太子,抓到了!” 第1402章 千年后的审判 汉军并没有撤回,而是在马骉、袁无恙等一众将军的带领下,追杀溃逃的敌军,以少追多。 这一次,敌军是真的溃逃了,跑向了四面八方。 高凤带着上千人,大部分都是伤兵残将,将圣德太子押送到了河对岸,抓到了唐云的面前。 当唐云亲眼见到这位一国最高统治者,这位差点让自己布置足足六年的计划功亏一篑的人时,心思复杂。 一众谋士紧紧盯着圣德太子,面露诧异之色。 根据大家了解的情况,圣德太子虽叫 “太子”,实则是一国君主,年过四十。 上过战阵、国家内部改革、素有奇谋,抛开敌我立场,圣德太子真的称得上是允文允武。 可现在见到真人了,众人甚至怀疑是不是抓错了,这也不像是一国君主的模样啊。 身材很矮小,比大家足足矮了半个脑袋,尤其是膀大腰圆的护卫们中间,和个鸡崽子似的,不但身形矮小,还瘦弱,主要是长的也老,明明刚过四十,头发夹杂着不少灰白,和寻常的日本人没多大区别,五官非但平淡无奇,还很扁平。 尤其是老态,才过四十岁的人,如同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似的,微微佝偻着腰,见到了唐云和一群汉人们,想要直起腰板,只是平日里就是这番形态,很别扭,极度不自然。 正当大家怀疑是不是抓错人时,圣德太子开了口,一开口,便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从未见过唐云的圣德太子,望着前者,脸上没有任何一国之君沦为阶下囚的不甘,只有似乎是洒脱与认命般接受现实。 “你胜我,是运气。” 六个字,你胜我,是运气,一针见血,很流利的汉话,而且还是官话。 唐云面无表情:“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高句丽人、新罗人,并非你的后手,若是,便是你早已洞悉了我的谋划,又岂会以身犯险。” “逻辑满分。” 唐云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现在将人抓到了,所有的一切已是尘埃落定,他却没有任何快意,甚至对圣德太子,没什么强烈的恨意,只有解脱,解脱后由内而外,不断确定真实与现实后的如释重负。 值得一提的是,圣德太子没有自称 “天子” 或是 “君”,只是平淡的 “我”,如同他平淡的气质与容貌。 “我会处死你,你知道吧。” 唐云抬起手,目光越过了圣德太子,看向、指向河对岸。 “你的国家完蛋了,所有日本狗… 所有日本人,我会杀光,包括你。” “知道。” 圣德太子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挺起了胸膛,似乎想要与唐云平齐,至少,不用微微仰着头与唐云交谈。 唐云背着左手:“陪我走走吧。” “好。” 就这样,在众人的护送下,唐云沿着河岸漫无目的的走着,圣德太子并肩而行,没有快走一步,没有落后半步,只是并肩而行。 “说说你的计划,我突然有些好奇。” “擒你。” “我看出来了,然后呢,将我当质子,逼迫我大虞汉军撤兵?” “不,兴我日出之国。” “哦?” 唐云微微挑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齐王殿下,你与我想的,一般无二。” 圣德太子的唇角微微上扬:“仿佛你我早已熟识。” 唐云点了点头,明白对方的意思,通过今日的决战就可以看出,圣德太子一直在了解自己,不断地加深了解,甚至有可能在梦中都在琢磨自己。 “你说的兴盛你的国家,是什么意思。” “你帮虞朝兴盛,也可帮日出之国兴盛,为我的国家练兵,为我的国家征伐,令我的国家昌盛,汉天子能够给你的,我的国家也能够给你,汉天子给你王位,那我便拜你为皇上之皇,只要你肯帮我的国家,我,我的国家,愿付出一切作为交换,哪怕京都,哪怕是我的命,只要你能够帮我的国家兴盛。” 听闻此言,唐云止住了脚步,眼底掠过一丝震惊之色,只不过很快又露出了戏谑的神情。 “我一直以为,这世间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事,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又多了一件,而且是最为可怕的事情。” “你为何恨我的国家?” 唐云沉默了,没有开口,不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而是万千话语,太多太多了,他可以说,但他不想说,那些苦痛,那些愤怒,那些仇恨与怒发冲冠,还有那些更多的恐惧。 转过身,唐云轻声问道:“还有其他遗言吗。” “为何恨我的国家?” “还有其他遗言吗?” “为何,恨,我的国家?” “如果没有的话,我送你上路。” “为何!” 本是极为平静的圣德太子,紧紧攥着拳头,双目变得血红,一字一句:“恨,我,的,国,家!!!” 唐云再次陷入了沉默,他没有说东海三道饱受日本私掠船之苦、之灾、之痛。 因为对圣德太子来说,对很多人来说,这不是原因,至少不是根本原因。 他没有说什么开疆拓土,因打的是灭国战,连战俘都没有留下。 他也没有说为同袍复仇,因如果没有这次灭国之战,汉军也不会战死那么多好男儿。 “因为,你们的后代是一群畜生,残忍的畜生。” 凝望着圣德太子的双目,唐云的口气,就是在述说着事实。 “因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证明了这件事,证明了你们的后代,是一群畜生,残忍的畜生。” 唐云缓缓抬起手,阿虎的短刀落在了他的手掌心中。 “哪怕站在我面前的你,平静且儒雅,那也改变不了你曾为了争取时间,将你们国家最畜生的畜生们,送到了我大虞朝的国土上烧杀掠夺,改变不了你们所谓的探马,那些志能便,屠杀老弱妇孺,改变不了你曾为了练兵,为了转移内部矛盾,让三方船军肆无忌惮的将战火洒向了我的同胞,随后张狂大笑的乘船离去,背后则是无数我同胞们的尸体和撕心裂肺的哭声,你再是平和、儒雅、笑对一切,永远改变不了这些事,而你无法改变的事情,你的所作所为,你们的所作所为,恰恰证明了我从未怀疑过的事实,那就是,你们这群畜生的后代,依旧是畜生,永远都是畜生,一代更比一代残忍的畜生。” 说罢,略显老旧的短刀,送进了圣德太子的心口之中。 圣德太子没有躲,没有挡,只是紧紧咬住牙关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不因疼痛叫出声。 “我…” 唐云身体前倾,缓缓转动着刀柄,声音微不可闻。 “来自数千年后,我来到这里,只为灭了你的国家,屠了你国家所有的畜生,这便是原因,我来了,我杀光,仅此而已,来了,杀光。” 圣德太子的尸体,缓缓瘫倒在了地上。 唐云,顿感身体的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望着尸体,唐云用尽全身力气握住的短刀,掉在了泥泞之中。 “这便是我的审判,来自千年后的审判。” 第1403章 班师回朝 鸿烈五年,春。 兴城港口,人山人海。 数以万计的百姓在沙滩上欢呼不已。 如今作为东海三道最大、最富裕、造船厂、船坞最多的城池,登记造册的人口,足足高达四万七千余户。 就连最富裕的南地,南地的世家或是商贾们,也都派了核心子弟前来。 鸿烈元年至今,兴城已是成为了东海三道的经济、政治中枢。 今日,两万多百姓齐聚海边,翘首以盼,因征战近七载的大虞朝齐王殿下,班师回朝! 港口最大的高台上的简易凉棚中,身穿一身官袍的赵菁承难掩激动之色,来到高台不是为了彰显他东海三道 “大管家” 的身份,而是站得高看得远。 陪伴在赵菁承身侧的还有一男一女,女的正是孔惊鸿,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气质脱俗。 至于男的,倒是年轻俊杰,来头也不小,西境边军大帅之孙靳曌。 别说在西境边关西地三道,哪怕是在京中,年纪轻轻不到三十岁的靳曌也是横着走的主儿。 就说一年前入京为天子祝寿,姬老二和姬小大将其留在宫中,接连设宴三日。 靳曌也值得宫中和朝廷如此敬重,除了他爷爷作为西军大帅镇守边关三十余载,年纪轻轻的他十四岁便从军,从基层一路打熬,不敢说没受过任何待遇吧,至少光是有记录的亲自统兵出关就有十余次,其中三次更是受了伤,三次中的一次,险些丧命。 更为难得的是,靳曌属于是文武双修,即便是在军中也是饱读诗书,称得上是文武双全满腹经纶,英俊的长相与温和的气质,不知道令西地三道多少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当成夜晚的自… 自己梦中的小晴朗。 只不过西境和京中不是东海三道,到了东海,到了齐王府人马的眼前,甭管是龙是虎,该盘就盘,该握就握。 就比如说是现在,端着茶盘的靳曌和个狗腿子似的,倒是没对赵菁承特别殷勤,人家老赵不吃这套,而且面对靳曌这种晚辈,如同敦厚长者一般。 狗腿子,主要是面对孔惊鸿的时候,点头哈腰的,每当孔惊鸿没注意他的时候,眼底总会闪过一丝无奈与悲苦。 “孔姑娘,令船只说是今日,未说今日何时,要不你和赵大人先回去歇着。” 靳曌陪着笑说道:“待齐王殿下的座舟快到时,学生再去叫你和赵大人,保准来得及。” 孔惊鸿收回了望向海平面的目光,侧目看向靳曌,淡淡的开了口。 “叫大人。” “哦对对。” 靳曌干笑不已:“学生的错,学生是军中六品,孔姑…孔大人是二品诰命夫人,从三品的文臣,卑下是该叫大人。” “还有。” 孔惊鸿的表情和语气说不上冷淡,但那模样和气质,又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 “莫说昨日猎鬼岛才告知殿下今日归来,便是三日,五日,十日前,本官也会在此处等待。” 话音落,赵菁承连忙打个圆场,笑道:“你二人即将成亲,怎地相处起来还是这般别扭。” 听到“成亲”二字,孔惊鸿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之色,没有吭声。 靳曌则是满面既尴尬又闹心。 赵菁承刚要再开口,孔惊鸿突然注意到了百姓慢慢涌向了港口位置,面带不喜之色。 “这般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说罢,孔惊鸿快步走下了高台,叫上了几个属官,重新维持一下秩序。 见到孔惊鸿走远了,靳曌都快哭出来了。 “大人,大人您要救救学生啊,三日,三日后就成亲了,学生…” “哎。” 赵菁承一声叹息:“谁叫你倒霉呢。” 听到 “倒霉” 二字,靳曌的眼睛红了。 他和孔惊鸿的婚事,可以说整个东海三道都知道了。 靳曌一年前从西境去的京中,待了俩月,来到了东海三道,也是溜达了俩月,最后来到兴城,待了半年多的时间。 其实来东海,是西边军大帅也就是他亲爷爷交代的。 没瞒着宫中,大致意思就是过来学习的,火药战阵、诛倭炮相关技术,齐王殿下如何带兵、治兵、练兵的,以及早已名满天下的赵菁承又是如何保障后勤的。 总是用他爷爷的话来说,那就是学,学,学,还是他娘的学,只要与齐王有关的,只要跟齐王沾边的人,你都得当亲爹供着,去学习,学习,还是他娘的学习。 靳曌也的确是干这个的,悟性极强,主要是路子也野。 到了兴城,没天天守在赵菁承身边,而是直接入营,当旗官,每天跟着操练,从基层开始干,开始学,学了仨月,大致看明白了。 众所周知,岁数其实并不算太大的赵菁承,最喜欢这种聪明好学的后辈了,也是最爱提携后辈的,因此就让靳曌当了副手,帮着他署理一些重要的政务。 本来吧,他和孔惊鸿没什么交集,倒不是人家孔姑娘没值得学习的地方,事实恰恰相反,不止是兴城,整个东海三道,除了赵菁承,也就孔惊鸿说了算了。 主要是靳曌这人比较传统,总是跟在孔惊鸿后面学这个学那个,好说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仅此除了公务上的往来,私下里是不接触的。 谁知就在半个月前,孔惊鸿突然找到了他,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说她要和靳曌成亲。 用孔惊鸿的话来说,那就是这个日期,是她的命运,命定之命运,她会与她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照顾她一生的男人成亲。 靳曌当时都傻眼了,他倒是知道孔惊鸿整天神神叨叨的,要说成亲,他肯定是乐意的,心花怒放,但是吧,他心里有逼数,他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人家,哪怕他是大帅之孙。 最重要的是,靳曌觉得自己的智商不够,真要是成亲了,每天都要受到智商上的成吨暴击。 问题就在于孔惊鸿的性子,她认定是这么回事,那一定会发生这件事。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这门婚事就定了下来。 巧合的是,就在昨日,猎鬼岛来了消息,唐云班师回朝了,已经到猎鬼岛了,今日就回来。 唐云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她快成亲的时候回来了, 孔惊鸿更加笃定她的 “命” 了,如今满天下,试问还有谁比唐云更适合操办和主持她的亲事呢。 赵菁承望着靳曌那活不起的模样,也是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劝说,孔惊鸿太过信 “命”,靳曌呢,又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又在这个时间和这个地点中算是文采、武略、相貌、气质、出身最优秀的人,他不应孔惊鸿的命,谁应? “一辈子很短,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赵菁承也不知该怎么劝说了,说话都不走心,靳曌更想哭了。 只不过见到靳曌那可怜模样,赵菁承也只能叹息一声了。 俩人的事,老赵很清楚,来说说去,就是孔惊鸿多少有点魔怔。 唐云一群人出征后,老赵管三道军政,孔惊鸿则是管船务。 换了旁人,多且杂船务,别说管的井井有条,能记清楚所有已经下海和正在建造的船只名称就不错了。 孔惊鸿不但全记下来了,还对上百条战船、海船了如指掌。 要么说,人就不得闲,一闲下来就会整幺蛾子。 将船务相关的事情安排好后,孔惊鸿大部分时间都很闲,这一闲,加之可能年纪也到了,有年龄焦虑了,就开始算,算自己,算自己的“姻缘”。 这一算,就把日子算出来了,三日后。 赵菁承很清楚,孔惊鸿对算出来的“结果”无比笃定,无论能否接受,是否喜欢,结果就是事实,谁都改变不了。 所以说,这件事,赵菁承帮不了,只怪靳曌倒霉。 不过有一说一,老赵挺喜欢靳曌的,比婓象可强多了,就说出身,小象的出身太差了,靳曌可是根正苗红的军中子弟,为人也谦虚,真要是能和孔惊鸿成亲,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日子,总是自己过的,酸甜苦辣皆有,有时,先苦再甜。” 赵菁承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说道:“就说本官当年,年纪轻轻想着…” 话还没说完,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了剧烈的欢呼声。 赵菁承霍然而起,海平面上,王字大旗,迎风招展。 第1404章 命定之中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银花。 海平面尽头,那面猩红的王字大旗愈发清晰,紧随其后的,是一艘周身反射金属光芒的中型战船。 这艘战船,也被三道民间称之为东海猛蛟,立下无数功勋的铁甲战船万功号。 乌黑的铁架如巨兽筋骨,在春日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船身 “万功号” 三个鎏金大字历经海风侵蚀,依旧苍劲醒目。 这便是大虞朝首艘铁架战船,当年随唐云出征日本,如今,又带着唐云归来,劈开碧波,缓缓驶向港口。 沙滩上的欢呼瞬间拔高,如同惊雷滚过。 百姓们踮脚翘首,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旗,妇人双手合十默念祈福,就连原本维持秩序的官员和武卒们,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黏在那艘越来越近的战船之上。 万功号锚链哗啦作响,稳稳泊在码头。 船舷两侧的铁门缓缓放下,搭成两道宽阔的栈桥。 可随着将士们下船,欢呼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少,直到数万人齐齐止住了嘴巴。 率先下船的,并非是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将士,而是一群步履蹒跚的身影。 他们有的拄着木杖,裤管空荡荡晃荡。 有的左臂袖管束起,仅靠右手扶住船舷。 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疤痕,遮住了半张面容。 更有甚者,被同袍搀扶着,脸上、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大面积烧伤后的狰狞与可怖。 足足两千余人,无一不是伤兵与残卒。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昂扬的战歌,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 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磨得发亮,不少地方还带着刀剑劈砍的痕迹,沾染的血渍虽已发黑凝固,却依旧透着沙场的凛冽。 可即便如此,每一个人都努力昂着头,目光扫过岸边的百姓,扫过那片熟悉的土地,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沧桑。 沙滩上的欢呼早已平息,起初的雀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哇” 的一声,人群中不知是谁哭了出来,悲伤的情绪,迅速蔓延着。 越来越多的人,忍不住痛哭了出来。 世人,总是传颂着齐王殿下的战无不胜。 可世人,却不知这些所谓的战无不胜,是多少将士用性命与鲜血换来的。 世人,只知隼营天下无敌。 可世人,却从未讨论过,这些天下无敌的悍卒们,也会流血,也会受伤,更会战死。 残缺的肢体、带伤的身躯,两千余人,一一下了船。 回到了故土,这些将士们,笑着,憨笑着,傻笑着,只是笑着。 啜泣与痛哭,交织着。 将士们突然变得羞涩了起来,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们,不想叫百姓哭。 正是因他们不想叫百姓苦,才踏上了征途,讨伐日本。 即便付出了一切,失去了太多太多,他们还是当初的样子,不想见到百姓哭,不想叫百姓哭。 将士们开始散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的唐云,出现了,在阿虎与薛豹等一众护卫的跟随下,走下了战船。 人们再次爆发出了山呼海啸的声音,齐王、齐王、齐王万胜。 那些哭着的人,也跟着欢呼着,只是因为那些伤兵残将,心情是那么的沉重。 他们悲伤,因将士。 他们欢呼,因唐云。 悲伤着欢呼,欢呼着悲伤。 “殿下!” 早已跑到最前方的赵菁承,推开了一层又一层将士,快步来到了唐云面前,眼角已有泪痕。 “老赵。” 一声 “老赵”,无比熟悉又寻常的称呼,以及那标志性的嬉皮笑脸,赵菁承再也忍不住了。 这位东海三道的 “大管家”,这位任是谁都要看其脸色的赵大人,在众目睽睽下,失声痛哭。 出征七载,足有三年,整整三年,赵菁承再未见过唐云一面。 阔别三年,望着那无比熟悉的面容,听着那无比熟悉的一声称呼,赵菁承泪流满面。 “殿下。” 额头见汗的孔惊鸿也来到了唐云面前,没有哭,只是笑,微微的笑着,笑得有点傻气。 望着这个改变自己一生,也是第一个给予自己尊重,从而让自己在这个世间获得了一切尊重的男人,孔惊鸿再不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 “女大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晚辈,一个见到宠溺自己,总是能够让自己感到安心与庇护的晚辈。 “殿下辛苦了。” 孔惊鸿突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下官学会了厨艺,下官亲自下厨,为大人接风洗尘可好。” 唐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都学会做饭了?” 孔惊鸿俏面发红,猛然意识到自己不但失态还失言了,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和唐云显摆显摆,就如同一个孩子,学会了某件事,某个技能,总要在父母面前炫耀一番。 更何况,唐云曾和她说过,不要总是冷着脸,要做一个幸福的女人,去做一些令自己感到幸福的事情。 “下官…” 孔惊鸿刚要再炫耀炫耀,瞳孔猛地一缩,秀眉皱得和什么似的。 她看到了一个人,最后下船的人,扛着个大包袱,打着哈欠,和个闲汉似的。 孔惊鸿原本羞涩、温柔的面容,顿时冷若冰山。 闲汉,正是新罗二王,神王军最高统帅,神王马骉。 马老三走下来后,来到唐云身边,哈哈大笑:“老赵、孔姑娘,想我老三没。” 唐云没开口,因为他注意到了孔惊鸿的不对劲。 赵菁承满面苦笑,身后来不及自我介绍的靳曌,则是直勾勾的瞅着马骉,双眼之中,只有崇拜,浓浓的崇拜。 马骉是憨,不是傻,自然注意到了孔惊鸿的 “杀意”。 “额…” 马骉吞咽了一口口水:“孔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 是不是又到日子了,心情不好?” “我要成亲了。” 孔惊鸿深吸了一口气,自以为调整好了情绪:“三日后,我要成亲了。” 马骉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拱手:“恭喜,恭喜恭喜,女子总要成婚的,好事,大好事啊。” “你…” 孔惊鸿勃然大怒:“你还敢辱我。” 马骉一头雾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孔惊鸿银牙紧咬,随即冲着唐云再次施了一礼:“下官先回城,操办一番为殿下接风洗尘。” 眼看着孔惊鸿要走,唐云连忙拉住了她的袖子:“你等会,你先听老三解释一下。” “下官不需要解释,下官…” 孔惊鸿越说脸越红,垂下头,又不敢甩开唐云。 马骉 der 是真的 der,傻乎乎的问道:“解释什么。” 唐云骂道:“为什么在娶了新罗那老娘们。” “哪个老娘… 哦,姑爷你说我的大老婆啊,当年…” 唐云一脚踹在了马骉的小腿上:“那他妈就是老娘们。” “哦哦,对,是老娘们。”马骉挠着后脑勺:“提这事干嘛。” “说!” 唐云急得够呛:“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啊。” 马骉一副一头雾水的模样:“老娘们想要利用我稳固她的王位,要我提要求,我说我要当王,她说那就娶了她,娶了她,我就能成王。” 孔惊鸿再次爆发:“原来是你先提的!” 马骉不明所以:“我不提我怎么成王啊,不是你让的吗。” “我?” 孔惊鸿险些暴走:“你还敢…” “你到底怎么了?” 马骉连连后退:“你说我有帝王之命,你最信这个了,你总是这般,若是算的不准,你便和疯魔了一般,吃不下睡不着,和个疯婆娘似的,还会病怏怏的,对,对对,当初你还说,若是我应不了帝王之命,你便成了笑话,最大的笑话,一生所学毫无意义,更无颜面继续跟着我家姑爷了,我就…” 马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我不想你病怏怏的,也不愿见到你和个疯婆娘似的,更不想你离开我们,那就当王喽,娶了那老娘们不就当王了吗。” 话音落,孔惊鸿目瞪口呆,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 你… 你是因我…” 孔惊鸿整个人都傻了,原本满是冷意与怒火的俏目,只剩下了呆滞。 “可你…” 孔惊鸿瞪大了眼睛:“可刚刚我说我要成亲了,你… 你只是说恭喜,为何…” “当然要恭喜了。” 马骉抽了抽鼻子:“你那么厉害,那么聪慧,什么都懂,又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比大夫… 仅次于大夫人,哦对,还有二夫人,总之,你能找到如意郎君,我当然要恭喜了,你找到的如意郎君,一定很好,很好很好,你快乐,你快乐就好,为何不恭喜。” 说到这里,马骉突然低下头,声音很轻,似乎带着几分难言的悲伤。 “我不如你聪慧,可我会打人,若是你被你夫家欺负了,记得告知我,我为你出气,我一辈子都会为你出气的。” 听闻此言,孔惊鸿如同施了定身术一样。 其实就唐云团伙中,最了解马骉的,一定是孔惊鸿,某种程度上来讲,她要比唐云和老四更了解老三。 下一秒,“唰” 的一声,孔惊鸿扑进了马骉的怀中,抱得是那么紧,搂得是那么的用力。 将脑袋埋在马骉怀中的孔惊鸿,大声地叫着:“那你娶我,三日后,你娶我!” “我?” 马骉也懵了,刚要说点什么,孔惊鸿娇斥道:“你要娶我,我喜欢你,我总是思念着你!” “那… 可我没脑子啊。” 马骉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这么没脑子,与你成亲了,你会开心吗?” “会!” 孔惊鸿用力的点着头,不断的点着头:“一定会的。” “哦。” 马骉憨笑一声:“那…也成,我存了些钱,以后都交给你。” 眼睛,红了。 不是孔惊鸿,而是靳曌,眼泪汪汪的。 望着拥抱的二人,靳曌都想给马骉磕三个了,一种从地狱回到天堂的喜悦,令他仿佛劫后余生一般。 旁边站着的唐云直撇嘴,二婚都有人上赶着,这上哪说理去。 第1405章 近乡情怯 唐云回来,并不代表战争结束了。 从始至终,这场战争的最终目的,只有四个字,这也是齐王殿下不断强调,齐王府一众人马始终贯彻的,赶尽杀绝。 灭掉一个国家,并不难,早在安川河大决战唐云亲手宰了圣德太子后,这个国家已经名存实亡了,半年之后,袁无恙就率领十二万大军杀进了京都。 然而唐云要的是赶尽杀绝,不止是亡国,更何况半岛二国中也有大量的日本人。 真正耗费时间的,说来说去还是地理环境问题,好多深山老林都要探查,组织的大量人手投入大量时间,加之要象征性完成一下 KpI 搞银矿,这才耽误了这么久。 不过事情总算是到了收尾阶段,唐云是第一批回来的人,除了阿虎和薛豹外,只带了个马骉,其他小伙伴会在未来一年内陆陆续续的回来。 一路进入已是大变样的兴城,唐云坐在马车中,望着夹道欢迎的百姓,望着精气神十足维持秩序的武卒们,望着无数穿着官袍的陌生面孔,感慨万千。 七载,足足七载,离京七年,平乱一年,备战一年,征伐五年,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坐在唐云对面的阿虎,总是时不时地观察着自家少爷。 自从决定回来了,从上船的那一刻开始,唐云总会不知不觉间流露出某种迷茫的神色。 坐在阿虎旁边的赵菁承,喋喋不休地说着,哪里改变了,哪里没变,三道百姓们的民生,朝堂上的局势等等等等。 唐云有耳无心的听着,时不时地微微颔首。 老赵那是什么人物,很快就注意到了唐云的变化。 这种变化是由内而外的,空洞、疲惫,以及类似于无措的迷茫。 马车很快就到了衙署,阿虎率先走了下去,没等确定安全,唐云已经跳下了马车。 “回家了。” 轻飘飘的说出了三个字,唐云背着左手走进了衙署,周围武卒和外围的军伍,无不充满敬畏与崇拜的望着那个背影,代表着大虞朝骄傲的背影。 赵菁承快步追了上去,见到唐云没有去公堂,连忙引路带到早已收拾妥当的卧房之中。 进入卧房,唐云转过身:“我带回来的兄弟们,他们是英雄,英雄中的英雄,不止是东海三道,我需要整个国朝都清楚,从宫中到朝廷,从士林民间,大虞朝的每个人,都要知道他们,敬佩他们,尊重他们。” 赵菁承面色一正,躬身施礼:“下官这就操办。” “辛苦了。” 唐云点了点头,后退一步将门关上了。 赵菁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侧目看向守在门口的阿虎。 阿虎张了张嘴,三言两语之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次唐云回来,不出意外的话不会再踏入日本。 阿虎明白唐云如今的状态,但他不理解,因为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完成过一个长远并为之奋斗的目标。 若说这个目标,阿虎肯定是有,那就是一辈子照顾唐云,护卫唐云。 但这个目标达成时,只有两个人其中之一离开人世。 再看唐云的目标,从他刚出道时,从他确定东瀛就是日本后,他就有目标,唯一并且愿意付出一生和一切的目标。 现在,他的梦想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做到了,对他来说,证明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完成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剩下的,便是迷茫。 尤其是回到了兴城,踏上了大虞朝的国土,这种迷茫更令唐云感到无措,只能麻木的向前走着,回来,回京,回家,见老爹,老婆,孩子与老友们。 赵菁承后退下了台阶,刚要转身,冲着阿虎拱了拱手。 阿虎了然,走下台阶,二人来到了月亮门处。 “殿下这是…” 都是老熟人了,赵菁承开门见山:“老夫怎地觉着入城后,莫不是… 近乡情怯归思难安?” “倒也并非是殿下。” 还是那句话,都是老熟人,阿虎也没兜圈子。 “除了老三外,兄弟们都没回来。” “战事未结?” “不愿回来。” “为何。” “赵大人可知半年前孙公公乘船前往日本靖宁府封赏三军将士一事。” “自是知晓的,到了东海后此事是老夫操办的。” 赵菁承不明所以:“军功出了岔子?” 阿虎摇了摇头,神色莫名:“封无可封。” 听闻此言,赵菁承瞳孔猛地一缩,阿虎自顾自地说道:“众兄弟与隼营追随少爷南征北战,南地山林、北关草原、东海三道、日本,便是连高句丽,老四都带着创业、郭臻征讨过,大人是知晓少爷与众兄弟们的性子,这军功并非在意,只是如今国朝再无战事,班师回朝后,怕是要各奔东西了。” “各奔东西?” 赵菁承一点即透:“莫非是宫中…” “不错,朝廷已是封无可封,若是兵部与朝廷的官职,只可是虚衔,可宫中又怕只是虚衔辱没了少爷与众将士,因此只能在勋爵上下文章,爵位倒是一提再提,只是袁无恙与门子哥本就封到头了,朝廷只好按规矩令获封爵位之人在封地中开牙建府以显尊荣。” 赵菁承神情大动:“多少人获了封地可开牙建府?” “足有十一人。” “这么多?” 赵菁承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关于实际封赏都要唐云入京之后才会和宫中与朝廷详谈。 一时之间,赵菁承面露思索之色,终于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要说大虞朝中,除了齐王府的人马外,也就唐云老丈人封了个王,外加一个工部尚书陈怀远,真要是算起来,这俩老头也差不多算是齐王府的人马了。 这就是说,新朝开朝以来,除了唐云这伙人,没人获得过勋爵。 来东海三道平乱之前,这些获得勋贵的人,没和朝廷认真讨论过具体细节,礼部想找人都不知道该谁谈,这就导致了只有这个 “名”,没有 “实”。 名是称呼、称谓,身份,一点不差。 可其实封地多大、邑户多少、自治权多高,连个具体概念都没有。 朝廷现在将这个 “实” 给彻底落实、坐实,其实多少有点私心。 这个私心就是关于唐云的班底,甭管是将士还是谋士,哪个不是独当一面的英雄豪杰,开战了,唐云带着他们一拥而上,百战百胜。 可要是没战事呢,就让这群人跟着唐云待在齐王府中混吃等死? 以唐云的性格,以这群人的性格,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呢。 现在大虞朝已经没战事了,需要的稳定和发展,所以朝廷才想要让这群人去各自的封地杵着。 倒也不能说是心思阴暗吧,封都是往高了封,只要能想到的,能给的,一点不吝啬,从这一点上来看,朝廷的确是够意思了,没亏待唐云这伙人。 事倒是这么个事,问题是封地也好,官职和身份也罢,对大家没有任何意义。 大家想做的,就如同军营中的寻常军伍一般,厮混在一起,无论是在哪里,只要大家都在,无论是做什么,团团圆圆的,自己在哪里,兄弟们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所以说朝廷这一出,狡兔死走狗烹,算不上,更不敢,就是多少有点要拆散大家的意思。 这事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划分封地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了,只要唐云回京就开始落实,大家可以不去,但封地就在那,你不开牙建府,朝廷给你开牙建府,你不挑属官,朝廷给你派属官,你不去封地,那封地中邑户就在那喝西北风。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如果再有战事的话,这些人还会聚在一起,都不用唐云登高一呼,朝廷自然会将大家召集到唐云身边。 “真正让少爷为难的是陛下的亲笔书信。” 阿虎一声叹息:“陛下要少爷忍两年,至多两年。” “两年何意?” “前朝勋贵。” “原来如此。” 赵菁承恍然大悟,别看姬老二登基快十年了,实则对京中各方势力并没有大动干戈,也就是唐云在京中那段时间一窝端了几个衙署,勋贵阶层几乎没动。 很久之前姬老二就提过这件事,他已经无法容忍京中勋贵满地走,世家满地爬的现象了,内忧外患基本都差不多解决了,也该是时候清理内部问题了。 这些内部问题就包括那些从不创造价值只知啃食国朝血肉的权贵阶层了,但唐云这伙人,也算是权贵阶层,所以宫中要清理,就要避开这些人,因此让大家先离京去封地熬过了这个风头才是最优解。 由此可见,相比于朝廷,姬老二已经很有良心了,十分在乎唐云的感受,并且设身处地的为其着想。 赵菁承突然想到一件事:“若是这么说的话,如今国朝并非无战事。” “大人说的是身毒吧。” 阿虎苦笑一声:“兄弟们这几年打仗打的心都野了,通过八王爷知晓了身毒那些如一盘散沙的各国,各个瞧不起看不上,都说要是再打,也要打些硬骨头,而非一两千精兵就能夺下数座城的怂包。” 赵菁承哭笑不得,这是事实,就身毒那些国家,别说和草原人比了,连日本都比不过,至少日本国海上实力数一数二。 “阿虎兄弟这么一说,愚兄倒是想起一件事。” 赵菁承突然双眼一亮:“可知靳曌?” “靳曌,靳… 西关?” “不错,西关大帅之孙就在城中,刚刚也跟着我等入了衙署。” “他来做什…” 阿虎神情微变:“西境有战事?” “倒也不是,只不过因轩辕敬公子编撰的《四海图志》,西关大帅上了几道折子。” 说到这里,赵菁承拱了拱手:“此事还需愚兄再去打探一番,待有了眉目再与你说。” 说罢,赵菁承行色匆匆的转身离开了。 对老赵来说,关于唐云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哪怕只是唐云心情不好,仅仅只是皱一下眉头,不管是什么原因,老赵都会去办,去思考,去促成,只要唐云能开心,心情能好,仅此而已。 第1406章 同袍、好友、至交 当赵菁承来到公堂外的时候,早有三十多名属官站成两排等待着,齐齐看向了老赵。 “殿下百战而归,乏了,歇息好了你等再来请安吧。” 赵菁承扫了一眼,见到孔惊鸿和马骉不在,目光落在了靳曌的身上,微微点头,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散了吧。 靳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走上前:“大人,殿下果然如…” “子照啊。” 赵菁承笑吟吟的,很是热络的拍了拍靳曌的肩膀:“入内,喝些茶歇息片刻。” 靳曌愣了一下,子照是他的字,赵菁承还是第一次如此称呼,之前都是叫靳公子或是官职。 不过这傻小子也没多想,依旧沉浸在人生解脱的喜悦之中,没心没肺的跟着赵菁承进入了正堂之中。 随着二人落座,赵菁承的狐狸尾巴开始慢慢漏出来了,笑容更浓。 “本官记得你初至东海时,四处打探《四海图志》一事。” 听到《四海图志》四字,靳曌双目灼灼,连连点头。 所谓《四海图志》,是早在高凤被唐云抓到后由轩辕敬、轩辕庭哥俩主笔,参考了高凤带回来的大量海图,以及唐云连懵带猜瞎几把说编撰完成。 整个大虞朝因为土豆和玉米的事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宫中和朝廷也首次重视起来 “海外” 的世界。 当这本书被编撰好送到了京中后,礼部按照齐王府的要求进行推行、推广,在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多在谈论此事、此书。 靳曌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了解到了《四海图志》,对此极为痴迷。 自幼成长于西境、西关,接触过不少异域商人,通过这些商贾得知远在沙漠之西有着更广阔的天地和汉人从未见过的农物,原本还是半信半疑,通读《四海图志》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本自幼立下的志向成为像他爷爷一样的铁血大帅,变成了效仿齐王殿下为国朝开疆拓土,打下一片又一片汉人从未涉足过的土地。 靳家人对靳曌改变理想这件事,本来是不抱有任何鼓励心态的,但是呢,架不住这小子要效仿的是唐云。 这就属于什么呢,自家的好孩子,当什么不好,非要当小黄毛。 不过呢,这个小黄毛就特别牛 b,别看他是小黄毛,但他是为国朝开疆拓土天子以下第一人甚至是天子之上的那个人。 所以说,虽然是小黄毛,却是前无古人的小黄毛,最终靳家人就允许了靳曌来到东海三道游学,不过有条件,那就是本分不能忘,学带兵、学本事。 对于靳曌的这些事,赵菁承从来没有任何兴趣,就是听个乐呵,只是单纯的欣赏这位年轻人罢了。 只是现在呢,老赵笑的就很下贱。 因为很早之前靳曌提过一件事,对国朝来说,西境很太平,西关很太平,不过对靳家人来说,对西境边军来说,太平是他们打出来的,国朝认为的太平,恰恰是因为这些常年骑着马在沙漠上征战的军伍们通过不太平的手段打出来的太平。 而且这种长久的太平,其实也是长久的不太平。 西域诸国别看和一盘散沙似的,动不动就结盟,结盟了就膨胀,一膨胀就想干汉人。 这就导致了西边军总是想方设法先发制人,在结盟达成之前先各个击破,但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做不到,完全做不到,想要发动一场远征,将所有西域诸国全部打服或是灭掉,需要宫中、朝廷,乃至整个国朝的支持。 众所周知,想要获得整个国朝的支持去发动一场战争,远征战争,大虞朝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除了这个人,别说你是边军大帅,你就是天子、就是天子他爹都不行! 再说现在老赵的想法,倒不是非要促成什么事,只是想要先了解,为唐云准备一份新的选择罢了,至于最后什么结果,肯定是唐云说了算,赵菁承只是尽本分罢了。 “子照啊。” 赵菁承笑的老脸上的褶子全部舒展开了:“殿下出征足有五载,初回来自是身子乏累的,已是歇息了,待明日,殿下得了空,老夫定要将你引荐于殿下,如何。” “大人!” 靳曌顿时想要认爹了,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别看他是大帅之子,就是大帅亲临,也就是能见一下唐云,平辈论交罢了,而且还得处处透着小心。 别看唐云已经足足七年没有归京了,他不在江湖,江湖中有他的传说,更准确的说,整个大虞朝至少五成的精力都是围绕着唐云投入的。 山林那边,各部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迁入关内了,兵力越来越多,战力越来越强。 北关草原的地盘,大虞朝已经开始吸收消化了。 东海三道恢复繁荣,赵菁承等人有着高度的自主权,朝廷配合就行,户部天天数钱数到手软。 打日本,运回来大量的银矿,从为孔惊鸿单独设置一个官职并且连跳数级成为二品诰命夫人,便知朝廷有多重视。 值得一提的是,大虞朝也算是彻底好起来了,终于享受享受主导邻国内政和生死的感觉了,百济已经被灭掉了,新罗嘴上没说,实际上已经以附庸国的态度对待大虞朝了,至于高句丽,高凤已经登基为王了,嘴上说的硬,和大虞朝平等交往,只给唐云当小弟。 实际上呢,朝廷就愿意听这句话,你不服我们,可以,妥,但你必须服唐云,听我们大虞朝齐王殿下的,你听他话,可比听我们大虞朝的话更让我们安心、放心。 所以说,宫中和朝廷,至少用了一半的精力投入到唐云曾经做过的、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上忙活着。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说句直白话的,在靳曌眼中,齐王府一伙人,就是神一样的存在,至于唐云,那就是神上之神。 赵菁承能为他引荐唐云,这对靳曌来说,不单单是一种荣耀,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可以让他一辈子引以为傲的资本。 见到靳曌已经上当了,赵菁承呷了口茶,笑容依旧。 “到了明日,你可莫要丢了老夫的颜面哦。” “这…” 靳曌眉头微皱,忐忑不安。 这也是赵菁承欣赏他的缘故,没有马上赌咒发誓说什么你他妈就放心把心按在盲肠里吧我肯定不能给你丢人如何如何的。 正所谓三思而后行,在靳曌眼里,唐云这等人物,见了面之后,别说一言一行了,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那都是考校。 无论是天子姬老二还是太子姬小大,靳曌都见过,毫无压力。 可现在一听说要单独被唐云召见,不敢说任何大话。 老赵依旧笑吟吟的:“殿下最喜你这等年轻人,莫要忧心,老夫追随殿下至今,倒也了解殿下的脾性。” 靳曌霍然而起,躬身施礼:“还请大人为学生指点一番。” “好说,好说好说,坐。” 随着靳曌坐下后,老赵收起笑容,正色道:“天底下的俊才、英才,殿下不知见过多少。” 靳曌连连点头:“是是是。” “天底下的新鲜事,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殿下不知见过多少,论见识,谁及殿下半分。” 靳曌继续连连点头:“是是是。” “所以呐,你得说说殿下未听说过的,未见识过的。” “这…” 靳曌不点头了,在他眼中,唐云就和无所不知似的,他还真就不觉得自己知道些什么唐云不知道的事。 “就比如呐。” 老赵捧起茶杯,缓缓说道:“这西境之事,比如这西域诸国,强盛与否,你西军这些年是如何御敌的,最重要的是,这西境之外,西关之西,诶呦,还真是,殿下从未去过西境,那沙漠中的蛮夷,殿下定有兴趣。” “真的吗?” 靳曌的双眼又亮了起来:“学生去过,去过不止一次,要说这西域诸国,要说这战事,既是好打,也是难打。” “诶。” 老赵摆了摆手:“老夫对此毫无兴趣,你要和殿下说,尤其是这战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懂了。” “懂了懂了。” 靳曌再次起身,恭恭敬敬施了礼:“多谢大人,大人之恩情,学生没齿难忘。” “成,去准备一番,到了明日,老夫自会为你引荐。” 靳曌自是一通感谢的话和马屁,随即匆匆离开了,回去准备了。 赵菁承放下茶杯,自嘲一笑,随即起身缓步离去,视察一下为唐云准备的吃食了。 其实不止是对其他人,对老赵来说也是如此,赵菁承,何尝不想追随唐云一辈子,何尝不想与大家永久的厮混在一起,无论是在闹市之中偏安一隅整日吹牛打屁喝酒撒泼,还是战火肆虐刀山火海。 所谓名声、权力、官职等等等等,这些早已是唾手可及之物、之事,对于赵菁承这些人来说,一文不值,大家在一起,如亲人一般聚在一起,比任何事,比所有人,都要重要。 第1407章 前路依旧 唐云并没有休息,坐在卧床上,盘着一条腿,只是发呆。 日本就好像一盏灯,一盏就在那里的灯。 一盏不需要唐云去无时无刻注意着的路灯,不管看或不看,路灯就在那里。 路灯与唐云,是一种很纯粹的关系,知道在那里,唐云活着,路灯亮着。 唐云的目标就是当自己长的足够高,足够壮时,早晚有一天会将灯搞灭,砸碎灯泡,将灯芯踩在脚下,然后用扫把扫进臭水沟中,扫进历史垃圾堆中。 现在灯灭了,彻底消失了,对唐云而言,就仿佛失去了人生的参照物一样。 这就是唐云迷茫的缘故,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干嘛。 回京,见家人,和家人团聚,这是他作为一个儿子,一个夫君,一个父亲必做的事。 但这些必做的事,不是人生的目标。 瞪着空洞无神的双眼,唐云站起身,想找点事情做。 在靖宁府的时候,即便汉军破了京都,他每日还是有大量的公务需要处理,现在冷不丁一闲下来,无所适从。 无意之间,唐云扫到了书架上的一本书,《四海图志》,最新版的。 唐云双眼一亮,福灵心至,一些出道这么多年从未出现在脑海中的词,如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不断循环。 七国时代、英格兰南部、撒克逊… 西亚、拜占庭帝国、希伯来人… 西欧、法兰克人、墨洛温王朝… 还有,东斯拉夫人! 唐云的双眼,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门外的阿虎,突然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大笑声,放声狂笑,多少带点变态。 守在门外一左一右的阿虎与薛豹,相视一笑,如释重负。 与此同时,沙滩边,孔惊鸿挽着马骉的胳膊,二人漫步前行。 孔惊鸿并不是话多的性子,话说的少,惜字如金,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其意义与重心。 马骉逼话多,脑子少,嘴巴不停,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 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个人没有变,如同当年出征日本前。 马骉在说着,孔惊鸿在听着。 当听到马骉登基为王,那繁琐的仪式足足持续了半个月之久,马老三恨不得自缢在王宫中时,孔惊鸿娇笑不已。 可当马骉讲述关于高凤的事情时,孔惊鸿微微皱起了秀眉。 安川河一战,可谓是扭转了整个战局,如果没有马骉带着人及时赶到,后果不可设想。 关于安川河一战,具体细节,赵菁承和孔惊鸿都知道,然而马骉为什么能够带着“神王军”及时杀到,这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今天,随着马骉的讲述,孔惊鸿这才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原来当初几乎将百济打残马上要灭国时,高凤面临了两个选择,一是借助汉军的力量直接破了长安城,干掉他大哥,登基为王。 第二个选择,就是带着马骉去支援唐云。 要知道在那个阶段,大量的汉军踏上半岛都是听马骉指挥的,目标是百济,而非高句丽,只是调动一些军器支持高凤罢了。 高凤在高句丽举起义旗后,利用其声名和智谋,稳扎稳打的同时,一直关注着日本的动向。 关注,是因为他清楚日本四方船军中唯一还存在的北方船军一直在保存实力。 最初的时候,高凤和唐云等人抱着同样的想法,北方船军没动地方是为了保护京都。 高凤聪明就聪明在此处,想到了和唐云同样的问题,如果安川河大决战中央军输了,光靠北方船军,京都早晚还是会破。 顺着这个思维去深想,高凤甚至将自己带入到了圣德太子,不断推演,如果自己是圣德太子的话,如何才能挽大厦之将倾。 最终,高凤寻求到了答案,胜败,不在乎战场,而是人,唐云! 这家伙就是这么猜透了圣德太子的打算,或者说是真正的目标,活捉唐云。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高凤开始思考,利用已知的信息,中央军、北方船军、安川河,如何活捉到唐云。 当终极答案出现后,高凤迟疑了许久,思考是放下手中的一切,冒着被他大哥将失城夺回去的风险去找马骉,用最短的时间集结最多的战船去支援汉军,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稳固目前的战果。 与其说高凤选择是巩固战果还是去帮助汉军,不如说他想不想唐云死。 高凤很清楚唐云在大虞朝和汉军中代表着什么,如果这家伙挂了或者被日本人抓住的话,多了不敢说,三年到五年之内,高句丽是安全的,没了唐云,马骉和汉军自然不会继续留下,新罗女王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是唐云如果继续活着的话,新罗将会越来越强大,高句丽也永远无法称霸半岛。 直白的说,就是唐云死了,对高凤的好处多,还是唐云挂了,对高凤更有利。 高凤最终的选择,大家都知道了,还是放下手中的一切,亲自找到了马骉,集结了所有能调动的战船,马不停蹄乘风破浪,几乎是掐着点赶到了战场,救下了唐云的小命。 圣德太子被唐云亲自攮死之后,安川河大决战也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场大决战尘埃落定后,唐云见了高凤,后者没有任何隐瞒,苦笑着说他也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选择赶来。 唐云说,自己死了,应该对高凤的好处更多,为什么来救自己。 高凤则是说,对手难求,他怕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唐云这样的人来做自己的对手了。 唐云只是笑,笑着说,谁说对手只能出现在战场上。 高凤也笑了,哈哈大笑着,说是极,战场上,是对手不假,可对手,又并非只是存在于战场上。 孔惊鸿耐心的听着,真正让她皱眉的,则是另外一件事。 “这便是殿下将你带回来的缘故,承高凤的情,不想利用新罗压制高句丽?” “是也不是。” 马骉止住了脚步,望着海平面,他是憨,不是傻,只是大部分时间懒得动脑子罢了。 “我带领神王军吞并了百济半数国土后,未等婓象按咱得老办法治理城池,新罗女王便派遣了大量官员抵达。” 摇了摇头,马骉笑道:“姑爷将我带回来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新罗不长久的。” “难道殿下…” “不。”马骉挠了挠后脑勺:“我也以为姑爷放弃了新罗,想要扶持高凤,姑爷说并非如此。” “那是何故。” “姑爷说,此时新罗,如昨日前朝,不长久的。” 孔惊鸿恍然大悟,联想到新罗女王的出身,以及为了拉拢贵族们手段尽出,一切都想通了。 “不错。”孔惊鸿小鸟依人靠在了马骉的肩膀上:“你不是殿下,即便你是,新罗女王也不是我大虞朝的天子。” “对了。”马骉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道:“你书读的多,你知道…那叫…姑爷那话怎么说来着。” 回忆了半天,马骉终于想起来了:“对,共产主义,你知道共产主义是何意吗?” 孔惊鸿摇了摇头:“不知。” “曹先生他们也不知,姑爷说,共产主义才是最美好的社会形态,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咱大虞朝还有改造底子的机会,新罗是一点机会都没有,虽然我听不懂,但我知晓少爷对新罗女王极为失望。” 共产主义,孔惊鸿的确是首次听到,心中也没有任何概念,并未多想。 二人继续朝前走着,马骉不断向着南侧张望,感慨万千。 “造船厂和船坞可比我走的时候大多了。” 孔惊鸿微微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面带犹豫之色。 马骉并没有注意到孔惊鸿的异样,自顾自的感慨着。 “骉郎。”孔惊鸿还是没忍住,开了口:“铁妞殿下一直生活在京中。” “铁妞是哪个?” “蠢死了!”孔惊鸿狠狠拧了一下马骉的大屁股:“殿下的孩子!” “哦,对对对。”马骉连忙轻轻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干笑道:“这事可不能忘,这可是头等大事,若是叫外人知晓了我连郡主殿下的名字都不记得了,会被骂的。” “两年前,县男爷觉着铁妞孤单,因此…” “县男爷又是哪个。”马骉一头雾水:“兄弟们最低的都是县子吧,哦对,郭臻好像是县男吧。” “你…”孔惊鸿险些暴走:“殿下的爹爹。” “什么?!”马骉下意识叫道:“郭臻怎么成姑爷他爹了呢?” 孔惊鸿闭上了眼睛,她更加佩服唐云了,竟然能忍这么多年没宰了马骉,这等胸怀和气度,世间少有。 “你闭上眼睛干嘛,我又哪里说…慢着!” 马骉终于反应过来了,恍然大悟:“哦~~~唐县男,大老爷啊,我就说嘛,郭臻怎么好端端的还成姑爷他爹了呢。” 见到马骉这副欠揍的模样,孔惊鸿已经懒得照顾对方情绪了。 “一,郭将军并非县男,而是侯,常阳侯,二,七个,你有七个儿子,被朝廷接到了京中,陪伴着郡主殿下。” 这一次,马骉没犯傻,如遭雷击。 望着马骉面色煞白的模样,孔惊鸿到底还是心软了,一声轻叹:“我知你心里惶恐,可毕竟是你亲生骨肉,这一次回京…” 马骉大惊失色:“那我能养得起吗?” 孔惊鸿:“…” 马骉双眼一亮:“要不我还是回新罗吧。” 孔惊鸿,再次闭上了眼睛,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马骉又给了一次致命暴击。 “对了,刚刚下船时我说将存的钱都给你,这个…额,就此作罢,我得养孩子,你自己赚钱去吧。” 孔惊鸿终于忍不住了,人生第一次爆粗口:“老娘就不应嫁你!” 马骉楞了一下:“不嫁了?” 孔惊鸿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嫁!” 马骉陪着笑:“那你能给我一些钱吗?” 孔惊鸿绝美的俏目,开始剧烈抖动了。 第1408章 儿之国策 根本闲不住的唐云,原本刚刚开朗的心情,又变的百般不爽了。 坐在公堂中,唐云歪着脑袋,斜着眼睛,用舌头来回刮着后槽牙。 赵菁承哭笑不得:“若是殿下实在无事可做,不如回房歇息如何?” “我要是能歇息,我问你政务干什么。” 唐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你是不是要奔着中书令使劲啊,我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连账本都拢不明白。” 提起了当年旧事,赵菁承哈哈大笑,颇为自得,心中暗道,您不为皇,吾不为宰,您若甘心只做个王爷,那我赵菁承这辈子给您做个后勤大管家就已知足。 唐云懒得吐槽了。 他就是太闲了,想着找点事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来到公堂后,不聊不知道,这一聊,发现赵菁承比他还闲。 老赵之所以闲,是因为没什么政务。 没政务,不是真的没政务,而是整个东海三道政通人和,军政两大事,有条不紊,百姓民生,按部就班,莫说山匪流寇,便是各城衙署中的刑事案件都无几宗。 前朝以及开朝时,最让朝廷和和宫中头疼的世家,在东海三道不能说绝迹了吧,也有,有不少,但比路边的狗都安静。 狗还知道受到惊吓叫两声呢,世家就怕冒头,多年来,从来都是第一个响应政令、支持政令、以身作则,深怕慢一秒就被赵菁承给全家一锅端。 老赵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兴城大舞台,有活你就来,不管你是世家子也好、寒门也罢,哪怕是落魄书生或是受排挤的官员,只要有能力,爱民护民,统统提供舞台供其施展才华,如果能够大放异彩的话,哪个不是平步青云。 就是因聚集了大量的专业人士和人才,老赵又让他们放手去干,短短数年,就说一件事,东海三道的税收,已经占了整个国朝的三成。 三成看似不多,要知道在唐云来平乱之前,东海三道别说交税了,朝廷哪一季不倒贴。 要说赵菁承真正的政绩,那就是劝学,现在东海三道,大大小小的官办学舍、书堂,足有一百七十六家,大量的百姓之子开始就读。 这也是唐云长久以来的梦想之一,让百姓们也能读书。 不过也只能在东海三道推行了,除了东海三道,即便再是怕唐云的官员、世家,也会极力使绊子,毕竟这是砸锅的事。 至于在东海,世家和官员也有,但不会使绊子,毕竟砸锅就砸了,家里还有余粮,最多就是饿一饿,要是使绊子的话,原地去世。 唐云张着嘴,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了。 数年未归,人是物非。 赵菁承也不居功,除了提出了很多陌生的名字外,着重说了孔惊鸿的作用,海船、银矿运送、补给线建立,十多件重要的事,都是人家孔姑娘一手抓的,从未出过纰漏。 不过老赵说孔惊鸿唯独有一点不好,总是神神叨叨的,大半夜没事就在城中随机地点起阵卜卦,又是点灯又是走七星步的,也不提前和别人说,兴城又没宵禁,这么多年不知吓哭过多少孩子,大半夜穿一身白裙,旁边全是蜡烛,和贞子似的。 “就是说,我,唐云,本王,这么多年没回来,这一回来,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事也干不了,是吧。” “倒也不能这么说。” 赵菁承站起身给唐云添了杯新茶:“殿下也可去各处军营中转转,殿下现身露面,军心定然鼎沸。” “鼎沸有个屁用,日本人都快死绝了,半道三国…不,是两国,高凤已经登基为王了…” 说到这,唐云突然破口大骂:“狗日的高凤,这家伙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赵菁承不明所以:“殿下何故动怒。” 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他他妈偷师!” “偷师?” 提起这件事,唐云是越说越来气,三言两语将高凤的险恶嘴脸全部揭露了出来。 原来唐云在日本靖宁府时,已经登基为王的高凤,三天两头坐船去找他。 按理来说吧,刚登基的高凤应该稳固王位,没那么闲才对。 高凤的确不闲,忙的要死,可即便再忙,也会每两三个月耗费至少十多日的时间跑去靖宁府找唐云。 见了唐云,高凤特别谦卑,满脸堆笑处处透着讨好,就是瞎聊,乱聊,聊些毫无意义的事。 这种现象,整整持续了四年多。 直到大半年前,唐云去看望小象,正好路过高句丽。 这一路过,这一稍微了解,唐云懵了,然后就是暴怒,险些一道军令集结大军圈踢高凤! 因国策,因高凤登基为王之后持续不停的修改、颁布国策。 在高句丽那边,也不叫国策,叫最高纲领。 “狗日的高凤颁布的最高纲领,叫做固本强基、抑商扶农、军为柱石!” 唐云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你知道这纲领底下藏着什么吗,全是我当初和他说的,那些设想,那些愿望,那些本应先推行在咱大虞朝的政令,他竟然直接照着改了就用!” 听到设想、愿望几个关键词,赵菁承连忙坐直了身体:“殿下细说。” “这孙子表面跟我瞎扯,实则句句都在偷师,先说田亩,他搞了个均田令,把高句丽那些世家大族占着的荒田、私田,一半收归官府,再按丁口分给无地的农户,还规定官府要教农民种土豆玉米,给种子、给农具,甚至派懂耕种的人盯着,说是耕者有其田仓廪方自足,这不就是我当年跟他吐槽前朝土地兼并太狠,随口提的天朝田亩制度的变种吗?” 赵菁承神情大动,迅速从怀里掏出小本本,唰唰唰的记着。 “还有商贾和世家!” 唐云越说越激动:“那时我根本没多想,就是随口和他一聊,说资本这东西一旦让世家攥住,早晚要翻天,金融不能落私人手里,你猜他怎么干,在高句丽设了个通政监,专查商贾和世家,盐铁酒茶全由官府统管,不准世家私下放贷收高利贷,甚至规定商贾赚了钱,三成必须投入官府指定的作坊,也就是我当初说的手工业,政令也写的清清楚楚,不准囤货抬价,不准勾结官员!” “殿下慢点说,慢点说。” 唐云自顾自的骂道:“还有贱商令,不是说歧视商人,是不准商人大量买田置地、不准入仕当官,不准他们跟世家联姻抱团,明着说商为末,农为本,实则就是防着他们搞出我说的资本主义,这事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呢,就是随口一说世家控金融百姓必遭殃,他倒好,直接把路堵死了!” “那这军为柱石…” “我说军人是国家柱石,待遇不能差,三个月,很快啊,就三个月,他转头就搞了军户优恤策,军卒服役期间,家里免赋税、免徭役,战死的给抚恤金,伤残的官府养一辈子,军职可以父死子继,但必须考核不准吃空饷,还把军权死死攥在自己手里,搞募兵制,选兵只看体能和心性,不看出身,哪怕是奴隶,只要能打,照样能当校尉,现在高句丽的兵,待遇比我大虞朝边军还高,地位更是抬到天上去了,百姓都以从军为荣,这他妈不是偷我的强军思路是什么?” “咱大虞也是如此吧,自从您平了草原后,咱…” “他比我可夸张多了,我是润物细无声,他是趁着刚登基,直接大刀阔斧的改革,谁不服,他就忽悠马骉打着人去打,都不用自己动手,老三也是蠢,他妈的最蠢的是朝廷,高凤态度谦卑的要死,还说什么高句丽就和咱大虞朝的亲儿子似的,姬老二和朝廷一听,乐的和三孙子似的,特意告知马骉照顾好高凤,代表大虞朝照顾好高句丽,我靠!” 赵菁承哑然失笑,这件事他倒是知道的,没办法,朝廷和宫中太在乎脸面了。 “最可气的是那个重工兴匠!” 唐云咬着牙:“他见到我将工部匠人当宝贝似的,接连问了好几次,事无巨细,然后他直接在高句丽设了百工坊,官府出钱出场地,召集天下工匠,改良织布机、冶铁炉,甚至学我搞作坊规模化生产,还规定工匠有俸禄、有爵位,只要能改良一项技术,就赏钱赏地,现在高句丽的铁器、布匹,都快能跟我东海三道比肩了!” 赵菁承倒吸了一口凉气,作坊规模化生产,这也是东海三道最近几年才兴起的,没想到高句丽已经发展成熟了。 “还有什么轻徭薄赋,善待黔首。” 唐云越说越窝火:“他把那些佃农、流民都编了户籍,叫什么良民册,不准世家随意打骂奴役,规定佃农给世家交的租子不能超过三成,要是世家敢苛待佃户,百姓可以直接告到官府,官府先拿世家问罪,最可气,最可气的是…”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这就是当年我和他说的,尊重劳动者,不让无产阶级受欺负!” 赵菁承完全听不懂了:“这无产阶级是指?” “总之!” 气的够呛的唐云,喘着粗气:“四年啊,整整四年,每回找我都装孙子,跟我聊东聊西,我还以为他是真佩服我,想跟我当朋友,结果全是在套话,把我那些想法,拆了、改了,换成古代…额,换成适合他们国情发展的国策,现在高句丽是什么样,你看看,你瞧瞧,你瞅瞅,屁大点的地方,大部分百姓有田种、有饭吃,工匠有奔头,军伍能打仗,世家被压得服服帖帖,商贾不敢作乱,这不就是照着我想在大虞朝干的事,提前在高句丽搞了一遍吗!” 赵菁承似懂非懂,沉默片刻后,也不知该如何说。 大致听懂了,原因也想通了。 没办法,天时地利人和,高凤全占了。 按理来说大虞朝应该首先这么做的,奈何刚开朝时内忧外患不断,三天两头出事。 再看高句丽,高凤新王登基,仗着汉军撑腰已是立于不败之地,大刀阔斧的一顿改革,造反成功本就有民众基础,一套套政令下来,事半功倍。 最重要的原因,高凤是王,真正的万人之上。 唐云也是王,可他这个王上面,还有个天子,哪怕是天子,还会被朝廷制衡。 这就导致了许多事即便可以办,也会被不断拉长时间,很多想法实践、落地之前,都有着太多太多的阻碍,再看人家高凤,要么同意要么死,二选一,唐云却无法这么干。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眼睛都红了。 “你知道这狗日的在高句丽王庭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何?” “真理,无法被穷尽!”唐云咬牙切齿:“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实践,这话,我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赵菁承反复思索着这句话,连连点头,紧接着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高句丽王三番五次从殿下这偷师,殿下就从未发觉过吗?” “额…” 骂了半天的唐云,老脸一红。 赵菁承更为困惑了:“何止是三番五次,四年来每每如此,就未察觉到他的目的?” 唐云垂下了头,旁边的阿虎叹了口气:“每次寻少爷,都以义父相称。” 赵菁承恍然大悟,作为南军老班底,他很清楚,唐云就听不得这俩字。 事实也是如此,高凤在高句丽那边,每天乐的和孙子似的,一想起当初一意孤行找马骉将唐云的小命救回来,逢人吹嘘这是他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了。 最重要的是,高凤奸诈就奸诈在这,他可不是私下里管唐云叫义父,如果只是私下,唐云也不会总上当。 人家高凤哪怕贵为一国之王了,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是逢人就说唐云对他如同父亲一般,他也会像儿子一样孝顺唐云。 看似高凤这么搞挺丢人,实际就是告诉天下人,俩人父子情深,他绝对不会背刺唐云,但是呢,唐云得一直“照顾”他,“爱”他,帮助“他”。 所以说高凤这一手玩的就很高,这可比什么送国书两国永世交好实际的多,我,高句丽的王,是你大虞朝齐王殿下的干儿子,他不爱我,还能爱谁呢。 这也是唐云只能骂,还真不能将高凤怎么样的原因。 当儿子,高凤都当成公开化、举国化了、全面化了,都他妈的成国策了,无论是在高句丽国内还是在半岛,包括在大虞朝,谁先背叛,谁就会被打到历史耻辱柱上,无论是对哪一国的民众来说,都是如此,这都不是道德绑架了,而是亲情绑架! 第1409章 国之重器 见到唐云骂了半天实在是没什么正事可干了,赵菁承提起了靳曌这事儿。 唐云本来没什么兴趣,哪怕这小子是西关大帅之孙。 不过一听说孔惊鸿差点和这小子成婚,唐云顿时满面八卦,老赵一边满足齐王殿下的八卦之心,一边见缝插针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要么说还是老赵了解唐云,就见缝儿插了这么几下,唐云开始皱眉了。 东、南、西、北四地,从前朝开朝建国以来,西地是最省心的。 别看西地穷,可很少主动伸手管朝廷要钱,哪怕西边军有着高度自治权,很多时候不鸟朝廷,但从来没造反过,任何这方面的苗头都没出现过。 只提西边军的话,说白了,就像是一个散养的孩子,哪都不出挑,哪都不冒尖,但就是省心,主打一个省心,就像和爹妈关系不好的野儿子似的,在家待着,混吃等死,一脚踹出去,他在外面也能活,家里出点啥事,你不叫,他不回来,你要是叫,他准回来。 这就是西军的状态,你说他好吧,总在外面惹事,你说他不好吧,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东有日本、高句丽等邻国,南有山林各部,北有草原人,唐云出道前,都是汉家王朝的心腹大患,唯有西地,关外也有诸国,西域诸国,朝廷还不怎么担忧,因为有西军守着。 真要算起来的话,西域诸国的战力也不弱,尤其是各国结盟后,前朝中期集结了高达二十七万的大军,其中还有过三万的骑兵。 然而西边军从来没叫朝廷失望过,有点类似于打谁都是五五开。 来二十七万人,西军打的极为艰难,伤残无数,可就是能守住国门。 来两万七,只有两万七千人,西军可能也打的极为艰难,伤残无数,当然,还是会守住国门。 前朝就发生过这样的事,二十七万人,就那么守住了,当时给朝廷吓够呛。 过了也就一年多不到两年,来了两万七千人,还没多少骑兵,也不知道怎么打的,差点没守住。 对于西境、西关的情况,唐云还真就没怎么了解过,老赵倒是很清楚。 老赵的意思,西边军就是作,往死作的那种。 比如刚来了二十七万人,西边军战损达到了一个极为骇人的程度,马上在西境三道展开募兵,迅速补充兵力,短时间内令各大营恢复满员状态。 到了这时候呢,西边军就开始作了,哎呀,哎呀哎呀,刚打退了西域诸国的联军,打的他们元气大伤,要不咱组织组织人手去沙漠溜一圈儿,乘胜追击。 然后西边军就组织精锐骑兵赶过去了,十次有九次,灰溜溜的回来了。 尤其是二十年前靳曌他爷爷靳(jin)燹掌大帅之权后,那就更浪了,只要西军各营不缺人,只要西军兜里有俩逼子儿,三天两头去沙漠中闹事,有点类似于后世的苦逼中年苦逼牛马,就不能发奖金,稍微能存上点私房钱,马上往洗浴跑。 “那好端端的,靳燹将他孙子弄到东海做什么。” 唐云满面狐疑之色:“这小子在军中已是校尉之职了吧,还有军功在身,又出自靳家,军中前途无限,突然卸了军职跑到东海三道这边,打的什么主意?” “靳帅应是因火器监一事,至于靳公子,则是对四海图志极感兴趣。” “火器监怎么了?” “西军索要大量火器,朝廷以无战事多次拒绝。” “大量是多少?” “说是一季需火药箭五千支,诛倭炮三十门,炮弹六百。” 唐云越听越迷糊:“那也不多啊。” 就这点“量”,唐云是真心觉得不多,因为他麾下隼营用的时候,没有具体的数字,只有俩字---不限量。 唐云面露思索之色。 火器监,鸿烈元年朝廷新成立的衙署,监署设在京中,监正正是原鸿胪寺寺卿轩辕霓。 顾名思义,主要是管火器的,也就是火药相关,火药箭、诛倭炮等。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宫中和朝廷还是将火器监管的极为严密,满大虞朝,能够制造火药的作坊不超过两位数,其中过半都在东海三道,剩下的则是在京中。 火器监的职责就是监督火器制造,监管所有制造火器的人,不管是匠人还是官员。 除了制作流程外,火器监还会负责将火药、诛倭炮运去天下四地十二州府。 十二个州府,每一城都有一地方性质的火器监。 别看这地方性质的火器监衙署不大,各方势力全有,宫中的太监和禁卫、兵部的人马、户部官员,连刑部的人都有,互相监督,看谁都像贼,谁都防着谁。 火器到了后,这些火器监的官员则负责将火器运到各大营中,而且还会派人守着,看管、点验,哪怕是一支火药箭,军中如果想使用的话,都需要火器监的人马签字画押,而且使用时必须在场。 鸿烈二年,南地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朝的“盗火案”,桐县折冲府丢失了四支火药箭,只是丢失了四支火药箭。 发现丢失火药箭后的第二个时辰,折冲府副尉自缢而亡,整个折冲府从伍长起到都尉,全部被州府的人马带走,押往京中。 第二日,以轩辕家为首的南地各豪族、世家、府邸,出动了过万的人力搜寻丢失的四支火药箭,甚至将整个折冲府围了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出,在京中火器监派人来之前,轩辕家家主轩辕霊亲自看管整个折冲府。 四支,仅仅只是四支火药箭,闹的天下皆知,被问罪的官员高达二十一人,最低的都是七品,当时桐县附近三城八县全部戒严,连百姓都自发的主动搜寻这四支火药箭的下落。 最后火药箭倒是找到了,原来是一名校尉的媳妇儿信佛,在当地一所寺庙隔三差五的上香,因为一直没孩子,就想求子,寺庙中的大和尚就总和她说心不诚心不诚的,这虎逼娘们就问怎么才算心诚。 懂的都懂,就是钱没到位。 校尉媳妇儿也不知是抽风了还是怎么的,正好那个期间唐云在日本大破京都一事传了回来,桐县折冲府那一夜就效仿了南军老规矩举办了篝火晚会,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其实喝酒吃肉没问题,姬老二将这件事广而告之,就是想让天下军伍为唐云庆祝庆祝。 错就错在他那校尉媳妇去了营中后见到都喝的醉醺醺的,仓房还打开了,然后就偷走了四支火药箭。 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她那夫君总和他吹嘘这火药箭万金难得吧,反正这四支火药箭这么被顺走了。 哪怕之后真相大白了,校尉媳妇也被抓了,被审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偷火药箭,她甚至不知道偷了之后怎么出手,光知道火药箭值钱,然后就偷走了。 不过偷走之后是的确怕了,着实没想到这件事闹的这么大,吓都快吓死了,直接将四支火药箭扔井里了。 一座城,周围还有下县,从井水里找到火药箭,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当时的搜寻力度有多大,连井都不放过,甭管有水没水,全部派人下去探查一遍。 要么说这校尉也是活该,家里有点闲钱儿,老爹是商贾,当初娶亲的时候好好的姑娘不要,非找了个青楼的妓家,说这娘们没见识吧,她还知道火药箭值钱,说她有见识吧,她都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出手,真要是有见识她就应该知道,满大虞朝,没有,没有任何人敢买火药! 从“盗火案”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宫中和朝廷对火药管控的有多么严格。 那么西边军想要大量的火药箭和诛倭炮,朝廷给是给,但不可能给那么多。 原因有两个,一是西关无战事,可一旦火药箭和诛倭炮调配过去的话,那么无战事也变有战事了,因为靳燹太浪了。 第二个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朝廷很少插手西关军伍,如此大量的火药,火器监肯定要派人过去监管,京中火器监的官员呢,又都是轩辕霓的人马,靳燹是个老浪货,见天的去沙漠惹事,轩辕霓也不是善男信女,这要是双方出了矛盾,宫中和朝廷也为难。 尤其是这第二个原因,西关边军中,军器数那就和个迷似的,问就是够用,具体怎么个够用法,人家也不说,军器相关的账目也是乱七八糟的。 朝廷对这件事倒是没什么猜忌和怀疑,因为他们知道,西关大帅和西边军历来是这个鸟样,不是隐瞒什么,而是这群糙汉子根本不注重这种事,他们自己也是迷迷糊糊的。 不管怎么说,从“盗火案”中就可以看出,大虞朝对“火器”管控如此严格的地步,以西边军的德行,怎么可能像其他各大营似的配合火器监的官员,只要火药箭和诛倭炮到位了,都不知道要浪成什么样了。 “要这么说的话,朝廷没有满足西军的要求情有可原。” 唐云微微颔首,眉头却未舒展开:“那这个靳曌呢?” “说是因四海图志,长久相处下去,倒是想通了关节。” 赵菁承面色有些莫名:“学着隼营治兵的本事,多是围绕火药箭、诛倭炮的战阵战法。” “没有那么多火药,他学了有个屁用,朝廷又不会给。” “朝廷不给是不假,可这天下间,还有一人可给,他若给了,朝廷必给。” “哦~~~” 唐云恍然大悟:“所以这小子来到了东海。” 赵菁承笑吟吟点了点头。 唐云撇了撇嘴,老赵口中的这个人,正是自己。 说是朝廷不给,其实不如说是京中火器监不给,更准确的说,是轩辕霓不给。 火器监配给各营是要经过层层评估的,一个很繁琐但绝对有效的流程。 某一支大营,多少人,旗官以上的军伍身份背景要经得起核查,作战的几率高低,包括基层军伍从军年限,前朝到现在这一支大营的历史等等,乃至还要考虑军营中指挥层级的人脉关系,是否和当地世家有牵连等等等等。 西边军要火器,轩辕霓直接给否了,都懒得走程序,因为她很确定只要西边军得到了火器,一定会跑关外去浪。 轩辕霓和姬老二还唠过这事,二人那时都觉得应以唐云攻伐日本为主,就连山林以南的身毒和戒日国都搁置了,更何况是没什么利益的大沙漠,包括朝廷也是如此,谁都不想在唐云外出作战的期间节外生枝引发新的战事。 “人呢,在衙署中吗。” 可算找到点事干的唐云翘起了二郎腿:“叫来,我和他唠唠。” 第1410章 集权 原本赵菁承和靳曌说是第二天被唐云考校,这小子还在卧房里准备呢,一听说面试提前了,那就和天塌了一样。 被叫去之前,这小子正在研究族谱呢。 要么说靳曌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大的声名,玩的也是个不走寻常路。 在京中的时候他就打听清楚了,关于唐云的 “偏好”。 满京中都知道,想要跟唐云混,要的不是学历,而是病历。 首看病例,再看出身,出身必须得好,最好是八辈子穷逼,自己也得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婓象,这小子出身就不好,属于是地狱难度的出身了,中书令是他爹也就算了,他还是长子嫡孙。 但是,婓象还是加入了齐王府的核心班底之中。 问,为什么! 因为他的名字带个 “象”。 这就引申出了唐云的另一个偏好了,名字,必须和家畜以及野生动物有关。 人们甚至觉得唐云这种偏好已经超过了对 “病例” 的偏执,从婓象身上就能看出来,作为大虞朝各家府邸的典型反面教材,当初算是差点背叛了唐云弃明投暗回到他爹的怀抱中,最后还是能够被原谅,世人觉得就是和他的名有关。 因此靳曌正在研究族谱,自己的名字和家畜无关,那就退而求次,万一祖上有呢。 结果研究了半天,发现他爷爷倒是有点关系,畜生是挺畜生的,性格挺畜生,名字和家畜没关系。 其实早在多年前,靳曌就研究过这件事,寻思要不要改名,但觉得有点太刻意了,别再弄巧成拙。 赵菁承刚刚和他说明日唐云要考校他,靳曌患得患失,一时觉得自己准备充足了,一会又觉得自己面对唐云这种人物,准备的再充足也未必入得了殿下的法眼。 为了给自己加点印象分,靳曌福灵心至,想起一个事,他太奶奶叫乔青鸟,飞禽也是动物,好歹能搭上点关系。 等靳曌被带到公堂的时候,心脏跳动的和打鼓似的,激动够呛,都没敢抬眼直视。 再看唐云,翘着二郎腿,打着哈欠,看人还是斜着眼睛看的。 按理来说,以唐云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威名,应该与市面上常见的大人物一般礼贤下士谦逊有加,地位越高越谦虚,越慈祥。 唐云正好相反,黑色的夜,给了他一双黑色的眼睛,他没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光特么看黑丝了。 “你就是靳曌啊。” 唐云搓了搓牙花子,感觉有点上火。 靳曌连忙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正是卑下。” 这小子是文武双全,在军中厮混的时候不忘考了个功名,平常在赵菁承等人面前,都是自称学生的,见了唐云,看人下菜碟,自称卑下。 可算抬起头的靳曌对视上唐云不是什么好眼神的眼神后,心里咯噔一声,又连忙低下了头。 坐在旁边的赵菁承哑然失笑,他知道唐云不是为了给这小子一个下马威,靳曌也没这个资格,之所以唐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主要是因为孔惊鸿那点事。 马骉马老三,那是唐云的什么人,那是大虞朝齐王殿下最信任的嫁… 好兄弟,好兄弟的媳妇差点跟别人成亲了,唐云能有好脸色吗。 而且关于这件事,唐云属于是抛开事实不谈,他就知道前尘后世命运多舛的马骉差点没了最好的归宿。 话说回来,真要实事求是讲事实的话,靳曌也是受害者,最大也是唯一的受害者。 如果是西军大帅亲临的话,唐云还会客气客气,不过,也只是客气客气,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也是 “帅” 级人物,如果其他的帅是地方边关性质的,那么他就是 “国” 字开头的。 在文臣体系,讲资历,官职肯定是最重要的,但资历也很重要,熬了多少年,混了多少载。 军中还真不是这样,基层可能是如此,但到了领导阶层,看的不止是年纪,更是 “战绩”。 论战绩,纵观前朝到本朝,也只有前朝开国皇帝姬老二全家祖宗比唐云强,毕竟人家开国建朝了,除了开国皇帝,打仗能打成这样的,也只有本朝大虞朝的唐云了,外出作战和拿邻国强敌当战绩胜率刷似的。 所以说,即便靳燹站在唐云面前,后者最多也只是客气客气罢了,更别说来的不是西军大帅,而是孙子辈儿的。 面对孙子辈儿,唐云懒得兜圈子:“你爷爷,西军靳燹靳大帅,要那么多火药箭和火炮,是想出关攻打西域诸国对不对。” 一听这话,靳曌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之前,赵菁承试探过他,孔惊鸿也直言不讳的问过他,面对二人,这小子总是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说什么西域诸国动不动就联军,主要是以防守为主,多些火器也多些把握如何如何的。 赵、孔二人都是聪明人,通过这个敷衍的回答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懒得追问深究。 可面对唐云,靳曌不敢打马虎眼,心里七上八下的。 “问你话呢!” 唐云有些不爽了:“声带落床上了?” “是,是是是,回殿下的话…” 靳曌抬起头:“是。” “什么玩意是是是的,是声带落床上了,还是回本王的话呢,或是本王说对了,西军想要用火器攻打西域诸国。” 见到唐云满面不喜之色,极为慌乱的靳曌,反而恢复了镇定。 迎着唐云的目光,这一次,靳曌没有任何隐瞒,言简意赅。 “于我西军而言,一味防守,敌国不灭,若灭敌国,便要攻伐,敌国灭,再不需守,攻,便是守,守,只是守。”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呗。” 唐云轻声淡然的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调笑还是认同。 “坐吧,不要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唐云挥了挥手,靳曌犹豫了一下,本想说 “学生站着聆听殿下教诲就是”,见到老赵给他了个眼色,连忙坐在了右侧末尾,屁股都只敢沾一半。 没招,别说是他,任何只要是混军中的,见了唐云没有不紧张的,甭管多大岁数多老的资历。 其他将军们,打的是山匪流寇,最多平乱,镇压乱党,这都是到头了。 唐云出道就灭乱党,人家走的是灭国风,之后平乱都是灭国的时候顺手做的。 到了东海,他已经不止满足于灭一个国了,而是一边灭着国,一边让小弟去帮着其他国家灭国,和有瘾似的,一天不灭国就浑身不舒坦。 面对这种人,这样凶名赫赫威风凛凛国朝官方和民间一致认定的军神,靳曌怎么可能不紧张。 “赵大人说你是聪明人,不但能够代表靳家,也能代表西军,既然是聪明人,本王也不和你兜圈子,两件事,首先,作为大虞朝的王爷,本王和你表明一下态度。” 唐云身体微微前倾:“这几年来我虽然在日本,但国朝的事情我都清楚,尤其是军中改革,天下各道,各边军,包括北军、南军,乃至东海舟师,都在进行改革,所有兵权,要全部集中在朝廷、宫中的手中。” “是,卑下懂。” “不,你不懂。” 唐云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你懂,那就是西军不懂,或是装作不懂。” 靳曌神情大变,猛地抬起头:“殿下,西军…” “听本王说完。” “是。” “时代变了,作战的方式也变了,西军想要适应,就要跟着改变,但你们西军不喜欢改变,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不是想当什么土霸王,而是怕朝廷管的多,管的宽。” 说到这里,唐云的语气渐渐变得温柔:“这种事,我经历过,也见过,刚刚赵大人也与我说了,关于军中改革的多项政令,到了西军后如石沉大海,兵部派人去问,各个都装傻,甭管是好的政令,坏的政令,能够理解的,不能够理解的,你们都和防贼似的,对吧。” 靳曌目光有些躲闪,由此可见,唐云这一番话算是一针见血。 “这就是为什么问题迟迟没有解决,你们不相信朝廷,因此朝廷不相信你们,最终,导致火器迟迟不下发。” 话锋一转,唐云轻轻敲了敲书案:“不错,朝廷亏待天下军伍良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与我而言,军中必须改革,哪怕你们不相信朝廷,必须配合朝廷,必须支持朝廷,必须无条件服从朝廷,我,唐云,齐王,需要中央集权,尤其是军权,靳公子,当我决定我需要做一件事时,我一定会做,无论有多少人拦着我,我都会做,也一定会做成,如果你真的是聪明人,那么就去促成这件事,尽快的解决这件事,不要让我去真的思考甚至去决定,该做这件事了。” 靳曌如遭雷击,下一秒,霍然而起。 “卑下不敢,西军,不敢!” “那就好。”唐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笑的很和善:“坐,接下来,聊第二个问题,以我个人的角度去聊关于攻便是守这个问题。” 靳曌再次吞咽了一口口水,短短几个呼吸,后背已是渗出了冷汗,回想刚刚唐云说会“做”某些事时,后怕不已,心惊肉跳。 第1411章 大愚若智 如今的唐云,早已不是那个张嘴闭嘴就恨不得将朝廷一窝端的愣头青了。 攻伐日本,以及随着加深对半岛三国政治生态的了解,那个原本只会领着大军四处掐架的年轻王爷,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既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大虞朝的开朝,是建立在某种程度上的“得位不正”,这种开朝更像是强行为姬家罩上了一块遮羞布,这块遮羞布呢,又有点像是“国王的新布”,世人心里和明镜似的,遮不遮意义不大。 因此唐云很不幸,生活在这样一个朝代,心怀热血渴望建功立业的军伍们,被满嘴之乎者也实则满心肮脏的文臣们极力打压,百姓们又生祸在水深火热之中,内忧不断,外患不断,任何有志之士想要改变这个世道,都会受到千百倍的阻力。 然而在这个不幸的朝代,唐云又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好皇帝,姬承凛。 姬老二不是千古一帝,不是什么旷世明君,至多,至多至多也只是一个比较勤勉并且还算讲道理的天子。 唐云最大的幸运,就是这位天子,是他的朋友,真正的朋友,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容忍。 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曾在几千年后生活二十多年的现代人,他从骨子里厌恶封建制,封建制度,也必然会灭亡,这是无数次历史证明过铁一般的事实。 唐云不是没想过搞内阁制,利用这种制度将改革的政令更加快速、有效的进行推行,而不是靠一张张圣旨强行推动引起其他阶层明里暗里的捣乱。 他甚至还思考过要不要搞君主立宪制,并且和身边的谋士谈论过。 不说谋士们当时什么反应,只说唐云渐渐自己明白了一个道理。 别说君主立宪制了,就是内阁制,那都是扯几把蛋。 就说强行搞内阁制,最多,最多最多就是做到大明的内阁制,而且这种内阁制还是畸形的,还是皇权至上,内阁说白了就是一群高级打工仔,文官们分摊干活,皇权反而更加集中,大明内阁制,不太全面的说,最大的作用就是让皇帝有更多的闲工夫干些没吊用的事情。 至于学习西方国家君主立宪,无论是一战时期的德国还是之后的英国,效仿不了一点。 德国属于是二元君主立宪,皇帝是有权力,可立法和财政权被卡死,然而掌控立法和财政的,呵呵,又是一群什么货色。 英国更扯了,国王统而不治,议会掌权,还是那句话,议会里,又是一群什么货色。 想要在小农封建社会的土壤中,搞出必须有商业文明和资产阶级基础的君主立宪,其难度不亚于让皇宫内侍监大总管周玄不但能洞房了,还能原地一蹲就能生出个大胖小子。 君主立宪,想都不用想。 内阁制,只会越来越畸形,要么皇权越来越大,要么皇权被分散,被一群文臣不断分散,权力一次又一次洗牌,皇帝成吉祥物,世家依旧掌控朝堂。 最终,唐云终于找到了最优解,那便是他的幸运之处,姬老二。 权力,要么集中,要么分散,就在那里,不会消失。 既然如此,想要让权力正确的使用,那么就让权力握在正确的人手中就好,至少他这一代人,至多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在古代,在大虞朝,拳头大才掌有最大的权力,谁兵强马壮,谁手底下悍将多,军伍勇,谁话语权就最重。 所以,唐云为了让姬老二这个正确的人,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成为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他需要皇权高度集中,军权高度集中。 想要做到这一步,西军,必须上道! “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这句话我很赞成,不过也分情况。” 唐云这一开口,靳曌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一字都不敢落下。 对他来说,对天下间的军伍来说,能被百战百胜的军神齐王殿下“指教”,这个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 “你们西军想要火药,大量的火药,作战所用,朝廷不给,或是说,不敢给,至于原因,我不说你也清楚,之前你去了京中见了陛下,见了三省官员,也见了火器监监正轩辕大人,结果一无所获,之后你就来到了东海,你很清楚,能让宫中、朝廷、火器监改变主意将火药下发到西军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本王。” “是。” 靳曌的确是聪明人,被戳穿了小心思,一个大大方方的“是”字,倒是令唐云露出了笑容。 “你应该了解本王,对本王所经历的事情很清楚。” 说到这里,唐云耸了耸肩:“这是一句废话,全天下的人对我的经历都很了解,那么我想问问你,南军和山林各部,打了几十年,为何我没有将山林各部全都灭了,身毒的戒日国,和我大虞朝从来没有过摩擦和冲突,为什么我和八王爷都认为应该灭了戒日国,早晚都要灭了,还有,高句丽和东瀛,也就是日本,都袭扰过我东海三道,为什么我只灭了日本,高句丽反倒是和我大虞朝如今如胶似漆,还有那百济,和我大虞朝从来没任何瓜葛,我还是派人帮新罗将百济灭了。” 顿了顿,唐云淡淡的望着靳曌,声音很轻,又字字清晰入耳。 “军伍,为战争而生,为和平而死,本王只说我个人的一些浅见,别的大帅、将军们,如何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谁该打,谁不该打,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永远无法放下戒心的敌人,谁又是可以因为利益暂时可以联合在一起的对象,这就是答案,这就是为什么我并非疯狗一样见人就杀见国就灭的原因,我相信,宫中和朝廷如此容忍我,给予我如此之大的权力,正是因为相信我的判断。” 说到这里,唐云再次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你们西军和我隼营不同之处,我隼营,可以随意使用火药,随意发动战争,无关火药是不是我发明的,而是信任,你们西军要不到火药,同理,不是你们能不能打,而是不信任,所以,信任才是真正的问题。” 靳曌一点既透,立即说道:“西域诸国多次联军攻打我西军欲破关而入,若不除掉…” 唐云轻声打断道:“前朝,南关诸部也曾多次攻打南关。” 靳曌闻言一愣,联想起唐云刚刚所说的一番话,不禁陷入沉思反复琢磨不断深想。 旁边坐着的赵菁承,神色莫名,微微看了眼唐云,嘴角略微上扬了一下,又瞬间恢复了原有的弧度。 唐云,的确是变了。 换做以前,不说五年前,就说三年前,他一定会破口大骂,***西军要**火药,给你们火药你们就**满哪掐架,就你们那个***能打赢吗,万一***打输了呢*******如何如何的。 再看现在,唐云不断水了很…说了很多话,反而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拿自身的经历举例,不是考校,更像是一种引导,一种引导式的探讨,极有耐心。 足足片刻,沉默许久的靳曌似是想通了,刚要开口,猛然意识到自己长时间的沉默在唐云面前是极为不礼貌的,连忙躬身施礼。 “卑下孟浪,卑下刚刚…” “坐,思考是好事,三思而后言,比口无遮拦要强。” 唐云不以为意的捧起茶杯:“你走了一个捷径,你真正要做的是让宫中和朝廷以及火器监信任你,现在,你找到了捷径,如果你能够让我信任你,信任你们西军的话,我会让京中满足你们的需求。” 靳曌神情一动,只是一动,而非是大动。 其实这句话,一直是他所等、所求的,原本听到之后,应欣喜若狂才是。 可现在,他心里却是另一种滋味。 西军的事,他自然清楚,他爷爷和疯狗似的,只要有机会,有时间,有资本,就会拉着精锐去沙漠上溜达一圈,见谁揍谁,揍到实在没力气了,打不动了,辎重不够军心也不稳了,最后才会灰溜溜的回来。 用他爷爷靳燹的话说,这叫此消彼长,如果不去经常骚扰那些西域诸国的话,等他们恢复过来元气,还会结盟,还会过来攻打西关,骚扰边疆。 现在结合唐云的自身经历重新思考这件事,靳曌多了一层新的感悟。 西域诸国其实和山林各部的情况很像,只不过山林各部攻打南关归根结底的原因是“穷”,西域诸国,则是因为地盘的问题。 大国想要吞并小国,小国联合起来对抗大国,西军想要浑水摸鱼,然后大国小国一起联军对抗,打退了汉军,寻思正好结盟了,咱的地盘抢来抢去没意思,不如去汉人的地盘碰碰运气。 然后,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加上文人、文臣口中的“非吾族类其心必异”,渐渐变成了双方不死不休,就这么一直打着,相互损耗着,大家一起流着血,直打今天,谁都没想过其他的解决办法。 “殿下您的意思是…” 靳曌不太确定的问道:“如您在南关山林一般,与诸国化敌为友,收为己用?” 赵菁承微微颔首,露出了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谁知唐云一听这话,登时一拍桌子。 “你他妈让海浪拍着了吧,和西域诸国化敌为友收为己用,靠你大爷的,你是不是西军的人,亏你爷爷还是大帅,这话你是怎么说出来的,灭啊,得全灭啊!” 第1412章 为战而备 屋内就四个人,唐云、阿虎、老赵,靳曌。 唐云,大失所望,原来这是个傻小子啊。 阿虎,波澜不惊,习惯了。 老赵,暗暗点头,还得是您啊殿下,就是让人看不透。 靳曌,那是彻底傻了,见到失望的样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结果他那呆滞的模样,在唐云眼里,显得更像个二百五了。 唐云是真的失望了,之前赵菁承提起这小子的时候,评价挺高,现在亲眼一见到,自己说了那么多,对方根本听不懂。 “怪不得京中不给你们西军火药呢,是本王的话,我也不给,这不纯纯傻小子吗。” 唐云挥了挥手:“哪凉快哪玩去吧,本王还是找点别的事打发时间吧。” 见到唐云都挥手了,阿虎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靳曌如坠冰窟:“殿下,殿下殿下,卑下,卑下…” 唐云看都没多看一眼:“滚蛋。” 靳曌整个人都不好了,张了张嘴,又不敢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唐云了 见状,靳曌只能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心如死灰。 说服唐云给西军火药是一方面,这是公事,从靳曌私人角度上来看、来想、来做,他也存着别的心思。 在他眼中,年纪与他相仿的唐云,绝对算得上是优质偶像了,而且还是唯一的偶像,当然,如今大虞朝的军伍们都一样,又有谁不拿唐云当偶像看待呢。 出于这样那样的心理,靳曌一直在做准备,就等着唐云回来,然后想尽办法见一面。 谁曾想聊了是聊了,齐王殿下还聊了不少,最后,就让他滚蛋了。 最让靳曌心如死灰的是,他都不知道齐王殿下为何突然翻脸。 眼看着如丧考妣的靳曌都走到门槛儿了,赵菁承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正好靳公子来了,下官有一事询问他。” 唐云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没什么兴趣,和靳曌有关的事情,他都没兴趣,因为在他眼中,这就是个傻小子。 傻小子,他可以容忍,但他不能容忍一个爷爷是边军大帅的傻小子,并且这个傻小子假以时日,很有可能成为新的边军各营将军之一,乃至是副帅大帅,这才是他这位齐王殿下无法容忍的事情。 人,可以傻,但傻子,不可占据高位,若是如此,这种蠢货的危害性,甚至高于阴谋家野心家! 靳曌转过身,下意识扫了眼唐云,赵菁承笑吟吟的指了指凳子。 “坐。” “学生…” “坐就是,是本官有事询问你,而非殿下,莫要慌张,坐。” “是。” 事已至此,靳曌只能坐下,依旧惴惴不安。 赵菁承抚须一笑:“你也知晓,这四海图志虽是轩辕庭、轩辕家二位公子编撰,可这其中不少内容除了殿下所知所述外,不乏高句丽新王高凤殿下亲身经历之见、之闻,靳公子对此书又是极为痴迷,也对高句丽多有了解,是如此吧。” “大人抬爱,学生只是拜读一二罢了。” “不必过谦,最近这两年,你常与高句丽商贾结交,这高句丽国内的事儿,你也知晓了不少。” “学生时常于高句丽海商求教。” “那你可曾听说过固本强基、抑商扶农、军为柱石?” “自是知晓。”靳曌连连点头:“此乃高句丽国策,新王高凤不愧是人中豪杰,此人…” 话没说完,靳曌突然感受到一股杀意,正是来源于唐云。 斜着眼睛的唐云嘴角勾勒出冷笑的弧度,靳曌吞咽了一口口水,又咋了??? 赵菁承笑着说道:“看来靳公子是知之甚详的,可否简略说说。” 靳曌犹豫了一下,见到唐云又低头玩手指甲了,只能壮着胆子开口回答。 “首是均田令,取大族之荒田、私田,看似收归官府,实则归农户,大量种植土地、玉米,耕者有其田仓廪方自足,其是金融策,官府收管盐铁酒茶,所取钱财建工坊、作坊,又颁贱商令,防大族之权与商贾之钱…” 不等靳曌说完,赵菁承笑着点了点头:“那你可知,你口中这些强国之策,皆是高句丽新王高凤在齐王殿下这里偷师得去的?” “什么?!” 靳曌满面震惊之色,只不过就震惊了那么一下,又恢复平静了,并不是很意外。 唐云倒是挺意外,赵菁承提起这事,不是往自己伤口上撒盐吗,还是在一个外人面前,一个外人傻小子面前提。 赵菁承看都没看一眼唐云,自顾自的笑着说道:“靳公子在兴城衙署中担着户职,高句丽这些国策,倒是有些适用于如今的兴城,因此本官才提及此事。” 说罢,赵菁承仿佛是不经意间的多了一句嘴:“这高句丽新王竟如此恬不知耻,偷师齐王殿下用之高句丽,殿下虽是足智多谋,却对他百般信任,中了他的诡计,被他学去了治国强策。” 听闻此言,靳曌眼底掠过一丝狐疑,下意识说道:“不是殿下有意为之吗?” “哦?”赵菁承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为何说是有意为之。” 靳曌不由看了眼唐云,略显紧张:“殿下,是有意为之的吧。” “你…” 唐云微微挑眉,只说了个“你”字,面色挺古怪的,似乎有些犹豫。 赵菁承却一副好奇并且十分不懂的模样问道:“靳公子直言便是,为何说殿下是有意为之。” 靳曌没敢随意开口,唐云点了点头:“说。” “是。” 靳曌深吸了一口气:“诸般国策,牵一发而动全身,高句丽新君践祚,其国肇新,百弊可革,然大虞之势迥异,此策虽皆固本兴邦之良谋,断非朝夕可成,纵以齐王赫赫威名,强行施布必遭朝野万难之阻,若一意孤行,强推峻法,终必事与愿违,反受其乱。” “你这么一说…”老赵还搁那装呢:“有道理,继续说。” 胆子慢慢大了起来的靳曌,继续说道:“强推新政必致事败,不若反其道而行,令邻邦先行颁此政令,倘其策可行,国富民殷,届时无需殿下倡议,朝野百官自会效仿高句丽之治法,但得其时,殿下稍加推挽,诸般国策便可大行于天下,此其一也,其二,此等治世之法皆无古例可循,贸然行之,必多疏漏弊害,莫若使高句丽先行试错,其利者取而法之,其弊者废而避之,此便是殿下默许高凤窃学谋略之深意也。” 说完后,靳曌朝着唐云施了一礼,真心实意:“卑下佩服,佩服至极。” 唐云没吭声,但面色有些变化,似是重新审视起了靳曌一般。 靳曌又看向赵菁承,刚要开口,突然发现老赵笑吟吟的,猛然间,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下一秒,感激的无以复加。 果不其然,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也不算傻,坐下吧。” 听到“坐下吧”这三个字,靳曌顿感从地狱中又回到了天堂门前,连忙坐下后,心又提到嗓子眼里了。 唐云翻了个白眼,扫了眼赵菁承,发现老赵这人真的是越来越妖。 明明看透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见到自己破口大骂时,却乐呵呵的配合,一副同仇敌忾愤愤不平的模样,甚至还拿出小本本搁那认真的记录,结果就是在那演呢。 其实也不算逗唐云开心,至多是陪着唐云演。 唐云在公堂之中破口大骂,声音很大,外面的武卒、官员、护卫们,都会听见,听见之后,那不用想,肯定会传出去,齐王殿下生气了,被高句丽王偷师了,破口大骂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传的人尽皆知。 东海三道人尽皆知了,高句丽那边也会知道,高句丽知道了,高凤必然也知道。 知道后的高凤,肯定会暗暗得意,然后继续大力推行这些政策。 这就是唐云真正的目的,拿高句丽这个国家,当试点单位。 高句丽呢,在推行这些政策的时候,肯定会遇到许多麻烦,以及造成一些无法挽回的后果。 唐云则是派人调查、了解、记录,将好的,汇总起来,坏的,想尽办法避免。 这些国策,最终肯定会达成一个好的结果。 当这个好的结果出现时,不用唐云开口,宫中和朝廷肯定会有样学样,而且知道最早是唐云要搞的,必然会大力支持,甚至还会求着、哭着、喊着让唐云搞。 到了那时,唐云就占据了全部主动权,所以整件事,他骂也好,叫也罢了,不过是为了一箭三雕的演戏罢了。 而这一切,被靳曌一眼就看透了,唐云则是刮目相看,重新审视起了这位大帅之孙。 “还行,不算傻的彻底。” 唐云呷了口茶,淡淡的说道:“回到刚刚的话题,我说你傻,不是说叫你们西军搞什么打压一批拉拢一批的把戏,提山林,也不是举例说明,而是想让你们一个道理。” “殿下教诲,卑下洗耳恭听。” “不,你自己想。” 唐云打了个响指:“山林、草原、日本等等等等,我打过的,攻伐过的,地点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这个共同点,则关乎着朝廷对我的信任,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思考,想出这个共同点来,你就有机会让我信任你,让朝廷信任你们西军。” “难道您指的是…” 没用一炷香,只用了一秒,靳曌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备而后战!” “对喽。” 唐云哈哈大笑,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这就是唐云想要说明的问题,为何信任,是因不打无准备之战,准备完全,将战争和数据联系起来,通过数据,提高战争胜利的几率。 谋定山林,先拉拢一些部落,南关这个最前线变成了后方,产钱、产人、产所有需要的,为建立补给线做好准备。 打草原,先平北地之乱,该抄家抄家,该灭门灭门,得了钱财,全部用于准备出关作战。 打日本,和北地差不多,不同的是,要先全线防守,大力开展造船业,当船足够多了,战船足够强了,这才一口气将兵力调接二连三的调过去。 这就是宫中和朝廷信任唐云的缘故,他会为了作战,做好一切准备,无论耗费多少时间投入多少人力,这就让宫中和朝廷有了一个从不怀疑的认知,唐云统兵作战,未必真的会一直百战百胜下去,但如果他都打不赢,那大虞朝,没人能打赢。 再看西关,别说朝廷不知道西军什么时候外出作战,连西军自己都不知道,大帅靳燹,完全是看心情来的。 试问,宫中和朝廷,要如何信任他们,要如何将大量的火药调配过去? 相比而言,唐云作战,作战前,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一切投入,全部都是有计划的,全都是为了战争而服务,心无旁骛目标准确且清晰,这便是备,为战而备。 第1413章 兄之大事 靳曌受益匪浅,在屋里待了也就两刻钟,离开时,拿出小本本开始做笔记。 唐云虽然不是什么有大智慧的人,他只是了解人性,通过自身经历,让这位边军大帅之孙懂得了一个极为现实的道理。 没人否认西军能打、敢打,宫中和朝廷也没怀疑过西军的忠心。 但打仗是要耗钱的,对军人来说,这是勇敢者的游戏,对统治者来说,这是烧钱的豪赌。 宫中和朝廷相信唐云,不止是因他能打,百战百胜,而是他的一切行为符合大虞朝的利益。 平乱也好,外出作战也罢,每一次他率先点燃战火,大虞朝会得到长期的利益,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用太过操心。 军器、募兵、辎重,一切的后勤包括作战人员,唐云一把抓,根本轮不到京中那群官老爷们操心,在家躺着等收益就行。 再看西军,三天两头出去掐架,输赢,朝廷看重吗,不,不看重,朝廷只知道西军动不动满面尬笑的伸出手,没钱了,给点。 朝廷不是没给,给了,给了之后,西军继续惹事,灰头土脸的回来了,继续伸手。 三番五次后,朝廷不给了,给钱就出去惹事,惹了事继续要钱,怎么可能继续给。 唐云道出了一个会让西军无比寒心的事实,那就是西军无论多么勇猛,多么拼死而战,京中那些人,看重的是战果,这个战果中,输赢根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虞朝有没有利益。 哪怕就是西军全战死了,每个人都英勇作战,大虞朝分币没捞到,土地没占上,人口人口没提升,这仗,打了干什么,西军再英勇,又有什么用。 从前期备战,朝廷不用操心,到中期作战,朝廷不用监督,直到后期战争结束,朝廷开始数钱,这才是宫中和朝廷无条件支持唐云的缘故,西军,哪一个阶段都没做好,都不得朝廷的 。 当靳曌回到房间时,将笔记全部写好后,英俊的面容满是灰败之色。 唐云揭露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所有的口号,也只是口号罢了,基层军伍可以信,伍长、旗官乃至校尉,都可以信,如果将军一级,也将这些口号当真了,一定会被人笑掉大牙,要是连大帅都相信这种口号,那不管这个大帅多么擅长作战,他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坐在原位的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开炮,一打仗,就能抢地盘,发战争财,这是表层错觉,真正的本意是指一旦进入战争状态中,无时无刻不在烧钱,战争,是吞金巨兽。” 赵菁承深以为然,这就是西军要不到火药、诛倭炮的缘故,信任问题,不是不信任西军不能打,而是根本不信任西军打过之后国朝能捞到任何好处。 说的再直白,再难听一点,其实就相当于一次投资,每次投资唐云,目前来看是稳赢,如果投资西军,十赌九输。 “对了,咱这有西域诸国的舆图吗。” “下官这就命人去取。” 赵菁承站起身,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句,片刻后,舆图被取来,老赵挂在了墙壁上。 唐云大致扫了一眼:“只有西域的这片沙漠,沙漠以西没有?” 赵菁承摇了摇头,有倒是有,但没经过 “官方认证”。 唐云不由沉思了起来,大虞朝想要扩张,想要真正的屹立世间之巅,肯定是需要不断探索,不断进取的。 目前来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也就南侧身毒和西侧西域诸国两群拦路狗了。 一南一西两群拦路狗,肯定是要踹开的,至于先踹身毒还是先踹西域诸国,唐云有些犹豫不决,不止是犹豫先踹谁,更是犹豫要不要自己亲自踹。 相比而言,身毒那边让谢老八去踹,十拿九稳。 西域诸国的话,唐云对西军的具体战力没有一个详细的了解,但从官方渠道来看的话,西军就是一群浪货,要多浪有多浪,打仗太随着性子来了。 唐云将自己的想法一说,老赵点头,深以为然。 “不如,殿下若是得了空,带着兄弟们亲自去一趟西关?” “不急,等大家都到齐了,先回京再决定。” “殿下说的是。” 这就是老赵的聪明之处,他知道唐云闲不住,不会主动劝说什么,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具体如何决定,唐云说了算。 看了会舆图,加深了一下对西境和西关的了解,唐云又变的无事可做了起来,结果等到晚上的时候,马骉让他筹备大婚,唐云傻眼了。 “真成婚啊?” 唐云听的直挠后脑勺:“我还以为孔惊鸿说着玩呢。” 马骉将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孔惊鸿这姑娘不爱开玩笑,或是说从来不开玩笑,她说三日后成婚,那就一定要成婚。 一时之间,唐云还犯难了,要是自己的话,他真无所谓,吃吃喝喝一顿,亲近的人聚一聚,乐呵乐呵热闹热闹也就完事了,当然,前提是宫锦儿也这么想。 可这是马骉成婚,老三在唐云心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好兄弟成婚,肯定是要大大操办一番,古人对这种事也极为讲究,眼瞅着满打满算就两天的时间,这让毫无经验的唐云如何筹备。 “对了!” 唐云双眼一亮:“之前不是说孔惊鸿准备和靳曌成婚吗,咱当个接盘… 不是,咱捡个现成的,靳曌是怎么筹备的,咱直接将他筹备的场地、人员、彩礼什么的全抢… 全借来就完事了,反正他也用不上了。” 旁边的阿虎张了张嘴,有点忍不住了,抢了人家媳妇也就算了,连人家的彩礼也抢。 “抢不到。” 马骉摇了摇头:“靳曌根本没筹备。” “啊?” 唐云不明所以:“不是说咱要是没回来,他和孔惊鸿三日后就成婚吗。” “是啊。” “那为什么不筹备。” “孔惊鸿和他说,告知一声官府就好了。” “然后呢。” “没然后了。” “就领个证啊。” 唐云张大了嘴巴:“这也太极简了吧。” 马骉乐呵呵的点了点头,下午他还真问过孔惊鸿这件事,看人家孔姑娘的意思,就是领个证,反正有这么个事,至于操办之类的,完全没有,别说宴请八方走程序了,连洞房都没有,孔惊鸿就是拿靳曌当 “工具人” 应自己的卦象用。 值得一提的是,孔惊鸿看似这么往死里欺负靳曌,不算,因为靳曌也没吃亏。 先不提孔惊鸿的官员品级、诰命夫人以及唐云核心团伙 t0 成员之一,只说靳曌到了东海后的境地。 攻伐日本,唐云采取的轮战方式,不是所有隼营和无怠营全部长时间远征作战,而是将两支大营和后勤补给、预备队统称为隼营 “战团”。 如果按照大虞朝军营配置的话,战团里面一共是十二支营。 十二支营里,作战的只有九支营,还有三营会乘船回到兴城进行轮休的。 随着讨伐日本这场战争接近尾声,轮休的军伍越来越多,不过这种轮休,也不算是彻底放假,可以理解在后方休养,大部分时间是在军营中训练新卒,老带新。 值得一提的是,这也是宫中和朝廷有意无意明里暗地支持的,将隼营这个 “战团” 一扩再扩。 战团被冠以 “隼营” 之名,众所周知,隼营完全等于是唐云的私兵。 那么这件事就很有意思了,宫中和朝廷让一个异姓王爷的私兵不断壮大,这种情况即便放在姬老二和那群朝臣身上也多少有点反人类了。 实则往深了一想才知道这群王八蛋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扒拉的多响,一肚子坏水儿。 唐云那是什么人,你倒贴他钱让他造反他都不带造的,就那龙椅,坐下都嫌硌屁股。 那么唐云忠心,就代表隼营战团忠心。 如果仅仅只是忠心,宫中和朝廷不会让这个战团不断发展壮大,主要是一分不花还能赚钱。 从隼营成军,到如今天下不败,就耗着姬老二和朝臣的脖领子问他们,到底投入什么了,一群人只能大眼瞪小眼,除了口头上帮助外,提供了所有的帮助,剩下的全靠唐云自己。 可想而知,在隼营战团内部中,又是个什么氛围,连魂献天子血祭龙椅都改成魂献齐王了。 想要学习隼营作战方式的,可不止有西军,哪支大营都想学,这也是朝廷军中改革中的一大项。 问题是,隼营战团肯教吗。 靳曌又是什么身份,西军大帅之子,将来会回到西关的,这就是跑来偷师的。 因此靳曌到了兴城后,即便入了营,那也是寸步难行,除了赵菁承外,无论是军中还是将自己当做赵菁承小弟的地方官员,全都防着这小子。 四个月,整整四个月,一直被孤立的靳曌无数次心生退意。 直到第五个月,孔惊鸿出面了,不是以齐王府门客的身份,而是以唐云麾下谋士这个身份告知营中所有校尉、副将、将军们,将他们会的、懂的、明白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部教授给靳曌。 至于原因,用孔惊鸿的话来说,她为靳曌作保,因她了解唐云,唐云效忠的是国朝,是天下百姓,西军守国门,也是因为守护天下百姓,如果出了事,将来无论是唐云还是其他核心成员,任何人怪罪起来,她一力承当。 自此之后,靳曌才算是在军中如鱼得水,即便到了去年年中到今年,孔惊鸿则是亲自教授这小子如何治理民生、内政等等等等,别看性子冷淡,却是个好老师,就是严厉罢了。 所以说,孔惊鸿没有亏待过靳曌。 靳曌对孔惊鸿不是没感情,只是这种感情并非男女之间,更像是将其当做长辈、师长,或是姐姐。 要不然以靳曌的身份,关于成婚的事宁死不从,孔惊鸿还真没办法将他怎么样。 “两天的时间肯定来不及,还有那靳曌,连特么的彩礼都没准备,这让我怎么办。” 唐云开始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踱着步,至于当事人马骉马老三,则是站在旁边乐呵呵的等着。 这也是马骉的老毛病了,遇到麻烦事,找唐云,然后,他就可以看热闹了。 寻思了半天,唐云突然止住了脚步,双眼一亮。 “有啦!” 第1414章 劫后余生 马骉与唐云,可以说是双向奔赴了。 这么多年来,甭管马骉是为唐云卖笑卖命还是卖腰子,反正该做到的都做到了。 唐云也从来不会亏待老三,自己的事马马虎虎,涉及到马骉的人生大事,亲力亲为。 当夜,齐王殿下开始写图纸。 第二日一早,齐王殿下亲自前往了兴城守备最森严的火器监营地。 营地外,里三层外三层,不止有京卫,还有宫中禁卫,作坊里的匠人才三百来个,外面的守卫足足一千二百人。 光是出入口就站着三百来人,见到唐云带着薛豹骑着马赶来,二话不说,直接拿出手弩对准。 阿虎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拿弩箭对着齐王殿下。 话音落,三百来人,全跪那了,吓的魂不附体。 即便如此,跪下的都尉还壮着胆子仰着头,哆哆嗦嗦的鼓起勇气查验了一下唐云的身份。 原本核查身份极为繁琐,还好有几个禁卫认出唐云了,然后核查身份的都尉继续跪那。 唐云生气了,但不是因被核查身份生气,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军伍跪下。 军伍,不应该跪下。 “都给本王起来!” 唐云望着那些原本甲胄鲜明的盔甲全都变的泥泞不堪,大吼道:“鸿烈年间,是我们军中豪雄大放异彩的时代,军中好男儿,不需要见人就跪,你们见到陛下跪下,是你们的事,见到本王,无需跪拜!” 三百来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其中的禁卫,有点懵,在宫中,他们见到天子也不用跪啊,见到齐王才会跪。 阿虎下马,连踹带骂的,军伍们慢慢站了起来。 唐云叹了口气。 以前,他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这次远征日本,他更为直观的见到过、经历过,不止是隼营,其他大营的军伍们,同样是那么的令人敬佩,为了家国,为了守护百姓,抛头颅洒热血。 这些天底下最为可敬的人,他们不应见人就跪! “以后见到本王,不需要下跪了。” 留下了这么一句,唐云带着阿虎以及十来名护卫进入了大营,调火药。 别人想要调火药,不是需要什么手续,而是赵菁承或孔惊鸿二人有一个必须到场,如果是调诛倭炮的话,两个人要同时到场。 当然,别人是别人,换了唐云,别说调火药,他就是一把火给火器监大营点了,军伍们还得欢呼着说这火有力气。 随着唐云的到来,整个大营的匠人们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开始跟着传说中的殿下瞎捣鼓。 整整一日,唐云都待在火器监大营中,调整配比,降低硝石比例,加少量木屑,让火药缓慢喷射燃烧并且能够冒火花。 到了晚上的时候,基本差不多了,唐云开始亲手操作,简单粉碎混合一下,然后阴干,连精密仪器都用不上。 忙活了一天,唐云在大营中美美睡了一觉。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火器监大营守卫只有一千二百人,随着唐云的到来后,护卫增加到了恐怖的三千六百人,足足翻了三倍,除了大量的城中武卒、部分隼营战团二线军伍外,还从临近的折冲府调来了一千名精锐骑卒。 毫不夸张的说,即便大虞朝天子姬老二在京外过夜,也就这配置了,其中还得有不少朝堂官员。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唐云起来后开始搞竹筒、做引信,组装成型。 一共做了两款,一款是结构很简单的手持版,一层竹筒,底部黏土封口,装入调配好的慢燃火药,表层纸糊架构,稍微捆绑一些就行。 第二种比较复杂,一套的,一种是手持的,一种是冲天礼花,不能炸裂,只能飞到天上喷点火花,第三种则是地面旋转的,也是喷出烟花。 其实唐云真的不用亲力亲为,交代这群匠人就可以了。 隼营战团带着将士们远征讨伐日本,无论是东海三道还是京中,或者说是火器监,一直没闲着,在轩辕霓与依旧担着京兆府府尹的程鸿达带领下,不断加强对火药的了解和改良。 就说形成的火器监中,有着大量的文字记录数据,关于惰性填充,早就玩明白了。 忙活完一切后,已经第二天快入夜了,眼看着时间不多了,唐云让人将三十多口大箱子运到港口区域后,骑着马回到了兴城衙署之中。 结果一天没怎么歇息的唐云,回到衙署后,气的鼻子都歪了。 他接连忙乎了两天,一对新人,不,应该说一对逼人,正搁那后花园喂小花呢,和个没事人似的,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甭管从哪看,都不像是明天要成亲的人。 “靠,哪怕是二婚,三婚,不,八婚,也没这样的吧,” 唐云嘟囔了一嘴,叫上赵菁承,开始研究人手的事了。 等安排的差不多了,早已入夜,唐云一问,更生气了,马骉带着小花去沙滩消食去了,孔惊鸿也已经回房休息了。 唐云都开始怀疑了,俩人是不是明天成亲啊,别马骉搞错了日期,又忘记告诉自己了。 再三确定后,气呼呼的唐云只能再次梳理一遍明日的流程,确定了没什么遗漏后,这才回屋睡觉。 其实还真不是孔惊鸿不当回事,主要是马骉没当回事。 昨天马老三告诉孔惊鸿,说咱啥都不用操心,姑爷安排。 孔惊鸿挺不好意思的,说俩人之间的这点小事,连殿下都惊动了,还让殿下亲自操办,太过意不去了,多少也有些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知道人家马骉咋说的吗,马老三说,让姑爷折腾去吧,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找点事干,这就是马老三的原话! 到了第三日,成婚这一日,天还未亮,马骉就被阿虎从床上薅起来了,然后马骉去找孔惊鸿。 敲开房门,马骉这才看到,孔惊鸿双眼红红的,明显一夜没睡,似乎还哭了。 一对逼… 两个新人四目相对,大大咧咧的马骉,却难得没有傻笑,而是道出了四个字,还是一句成语。 “如梦似幻。” 马骉走上前,轻轻的抱住了孔惊鸿:“我也不相信,不相信会有这一日,不相信我马骉…”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一往无前,那个以一己之力压制数十个刺客,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的将军,泪如雨下。 是的,马骉哭了,无声的哭泣着,只是说了一句 “如梦似幻”,哭了。 让他哭的,不是因为他今日要成亲,而是他从未想过,哪怕是这两日,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活到今天,会和一个喜欢的女人成亲,会一直无忧无虑的活着。 一个自己爱的女人,这个女人,爱着自己。 多年征战,从未失去过身边最为在乎的人。 功勋累累,名声天下无人不知。 依旧活着,开心的活着,活到娶妻,活到成家,身边的人,一个都没少。 这让马骉如梦似幻,这让他想哭,这让他哭着,这让他似乎只有哭出来,才能一遍又一遍的确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事实。 军中,那么多好男儿,总是在聊,总是在畅想,自己会功成名就,会建功立业,会娶一个好看的婆娘,会安安稳稳过一生,垂暮老矣,会和满堂子孙吹嘘着自己在军中的功绩。 军伍们,都在这么说。 可军伍们,说着这些话的军伍们,又有几个,真的相信自己会过上这样的日子,真的以为自己会在一次次战阵中侥幸活下来,活到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时,身边的袍泽,又一个不少? 总是说着这样的话的军伍们,却从没有真的认为自己会真的有这么一日,这一日,只会出现在梦中。 孔惊鸿轻轻拍打着马骉宽厚的肩膀,温柔的拍打着,轻轻点着头,一遍又一遍的呢喃着,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他也是军伍,他懂。 懂这份如梦似幻,懂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于沙场儿郎而言,人生本就是一路渡劫。 从军是劫,临阵是劫,眼睁睁看着袍泽埋骨他乡,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劫。 日日是劫,步步是劫,能跨过万般劫难,平安活下来,有心爱之人相伴,已是天大的恩赐。 第1415章 我反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6章 惊喜与惊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7章 盛大 惊喜有时候未必是惊喜,闹不好就变成了惊吓。 海边那么多人,港口区域更是人挤人。 烟花一亮相,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人群中立马爆发出了混乱。 这一点,完全是唐云始料不及的。 还好,还好还好,大量的武卒和军伍本就组成了人墙,加之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并没有出现,好多准备跑的人,突然发现只燃不响更不炸,尤其是美轮美奂的烟花场景在空中出现后,短暂的混乱变成了惊奇,紧接着便被彻底吸引了。 大白天,而且这些烟花又是以最原始的方法制造的,对唐云这种吃过见过的人来说,没什么观赏性。 可其他人哪见过这个啊,双眼一眨不眨的抬头望着。 最先冲上高空的是一团刺目的亮黄,像陡然从天际坠下的小太阳,在青蓝的天幕上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点,簌簌往下落,仿佛一场金色的雨。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烟花接连升空。 红的似烈火,粉的如朝霞,紫的像凝露的葡萄,白的若初雪覆枝,一簇簇、一团团,在日光下炸开,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唐云是真的不长记性,见到百姓们彻底放下心,哈哈一笑,如同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将大量的连珠旋转烟花都扔到了高台下方。 人群下意识往后退,开始散开,片刻后见到这玩意只是在旋转喷着小火苗,又齐齐围了上去,无不啧啧称奇。 百姓们早已忘了方才的慌乱,一个个仰着头,张着嘴,脸上满是痴迷。 原本踮着脚的人索性站直了身子,孩童被大人举过头顶,小手不自觉地挥舞着,仿佛想触摸那空中的美景。 红色的衣衫在人群中起伏,与空中的烟花相映成趣,红得愈发浓烈,愈发鲜活。 木高台上,孔惊鸿的裙摆被海风拂起,她忘了无措,忘了羞涩,只是定定地望着天空,眼中映着烟花的光影。 马骉也收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双手扶着高台边缘,脖颈伸得老长,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惊奇。 烟花还在接连绽放,有的炸开后化作漫天星子,缓缓坠落。 有的则在半空停留片刻,而后化作缕缕青烟,被海风吹散,留下淡淡的硫磺味,与海边的咸湿气息交织在一起,竟也不显得刺鼻,反倒成了这场奇景的独特印记。 人群中没有喧哗,只有偶尔响起的低低赞叹,带着满满的沉醉,生怕惊扰了这空中的烟火。 阳光依旧暖煦,海风依旧轻柔,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与空中的烟花、地上的红潮融为一体。 武卒们组成的人墙早已放松了姿态,不少抬着头的将士还是不舍得将目光收回。 漫天烟火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片天空,那份不约而同的沉醉与赞叹,比任何言语都更显真切,将这场海边婚礼的喜庆氛围推向了顶峰。 掐着腰的唐云,哈哈大笑着。 火药,他早就看腻了,攻城、轰击敌军、杀人,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麻木的去杀,去吐露。 然而这种烟花,这种用火药做出的烟花,会让唐云流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希望看到更多烟花,而非炮弹,而非尸横遍野。 他希望看到人们见到烟花时惊叹的模样,而非朝廷见到诛倭炮威力后各个满面狞笑。 “慢着!” 原本还沉醉于这番美景的孔惊鸿,面色骤然一变,失声大喊:“不可,不可再射了。” 唐云不明所以:“还有好多呢,为什么不射。” “这,这这这…” 孔惊鸿顿时急的不知所措,想要下令叫停,又不知该寻谁说。 唐云愈发困惑:“到底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下官喜欢的紧,从未见过如此美景,只是…” 孔惊鸿一咬牙,也顾不得措辞了,开门见山:“您和大夫人还未成婚,如此美景岂能因下官与马骉而布,这美景,应是您与大夫人成婚时才可…” 话不用说完,意思到了就行。 唐云如遭雷击,对啊卧槽,孩子都那么大了,自己还一直欠宫锦儿一个婚礼,烟花这么上牌面的东西,就算不用在宫锦儿的婚礼上,也不能用在其他人的身上啊,这要是让宫锦儿知道了,而且自己和对方成婚时又没比烟花更漂亮的场景,自己岂不是… 想到这,唐云一咬牙,放都放了,现在停下来,多丢人啊。 想到这,唐云呵呵一笑,就是脸色有点白。 “马骉是我最亲的兄弟,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你们成婚,自然要盛大一些,至于我,哼,放心吧,家里都是我说了算的,别说烟花不烟花的,就算不成婚,宫锦儿能怎么的,家里都是我说的算的,对,我说了算。” 孔惊鸿微微挑眉:“殿下,您大点声,下官未听清您说什么。” “额…没事了。” 唐云有点气虚,强颜欢笑:“继续看,继续放,大不了十八年后…十八年后,你们早点要个孩子,十八年后,你们孩子就十八岁了。” 孔惊鸿何其聪明,见到唐云的模样,噗嗤一笑,继续沉浸在了美景之中。 至于唐云,好心情一扫而空,低着头不断告诫自己,日后莫装逼,装逼遭雷劈,从头劈到逼。 念叨了几遍,唐云望着一对新人,终究还是流露出了笑容。 他的确是亏欠宫锦儿,可他同样也亏欠了很多人,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一直坚定不移的陪伴着他,守护着他。 能看到马骉成婚,唐云很满足,脸上又绽放出了大大的笑容。 一旁的赵菁承,也在笑着,望着唐云的侧脸,感慨着自己的幸运。 操劳半生,碌碌无为半生,声名不显半生,也窝囊了半生,直到遇到了唐云,一切都变了。 赵菁承笑容愈发浓厚,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这场不用门票的“烟花大秀”就会传遍整个国朝。 整个国朝,所有人,也会知道唐云为马骉举办了一场大婚,这场大婚,用的是火药,最美的火药,从未有人见过的美丽火药。 这便是唐云,大虞朝的齐王殿下,他将最好的,最合适的,交给了他最在乎的,以往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依旧如此,唐云,最好的上官,最好的兄弟,最好的统帅,最好的大人。 “去吧。” 唐云温柔的笑着:“看,那座红色的船,上船吧,航行不到一个时辰会到达一座小岛,已经命人布置好了,鲜花铺就的红毯、红色的木屋、鸟语花香、海浪此起彼伏,安静着,美好着,没有人打扰你们,只有你们二人,只属于你们二人的世界,去吧。” 孔惊鸿紧紧闭上了眼睛,忍住泪水双膝跪倒在地,又狠狠在马骉的屁股上拧了一把,强行让马老三也跪了下来。 “殿下…” 孔惊鸿终于还是没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猛然想起了尘封中模糊的记忆,那时,她还小,那时,她的爹娘总是围着她转,那时,她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傻乎乎的睡着、笑着、吃着、闹着,被庇佑着,幸福着。 第1418章 心中的人非 一场烟花秀,传遍了东海三道,传遍了国朝。 京里京外,唐云总是能够用一些人们想不到的方法变成各家府邸与街头巷尾讨论的焦点。 尤其是京中的朝堂,开始犯难了。 齐王殿下回来了,代表这场长达五年的远征讨伐战落下了帷幕。 仗打了,打赢了,那就要封赏,可唐云已是一字王了,还能如何封,如何赏,他封赏封锁朝廷和宫中还差不多。 关于封赏,远在兴城的唐云毫无兴趣。 不到三个月,小伙伴们陆陆续续回来了,除了远在新罗防着高句丽新王高凤的婓象外,全都回来了,如今还留在半道和日本的,多是京中派去给唐云打下手的文臣武将。 鸿烈五年,秋风瑟瑟,以唐云为首的齐王府团伙离开了兴城,离开了东海三道,带着战无不胜的隼营,只有隼营,而非隼营战团。 临走之前,唐云让赵菁承下达了最后一道政令,不允许送,不允许任何人,无论是谁,不管路过哪里,只要是有人敢送,见到了,隼营将士们直接冲上去围着圈踢。 可唐云还是耽误了足足半个月之久,几乎是一步一步的往前挪。 有人送,多是百姓。 军伍不敢踢,因百姓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每当路过一座城,每当上了官道,下了官道,无数百姓跪在那里,只是痴痴的望着,心中默默地祝福着,沉默的感谢着。 唐云总是红着眼眶,骄傲,且自豪着。 这就是他所要的,他所为之奋斗的,一切的一切,都值得。 他改变了东海三道,改变了数十万百姓的生活,让无数人不再受冻,不再挨饿,幼有所学,老有所依,让百姓明白了生存与生活的区别。 同样的一条路,同样带着军伍。 来时,匆匆忙忙,杀气腾腾。 走时,恋恋不舍,感慨万千。 终于离开了东海三道的地界,马车中的唐云,如同一个蚕宝宝似的缩在披毯之中。 坐在对面的既不是阿虎,也不是薛豹,而是野生王爷谢老八。 人总是要前行的,可以停留,却不可驻足太久。 齐王殿下更要如此,太多的人,围绕在了他的身边,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改变这世道,想要做一些可以令自己继续自豪下去、骄傲下去的事情。 他们为唐云付出了太多,唐云,自然也要继续带领大家走下去。 “说句掏心窝子话,想打,怎地不想打,那么大的地盘,几千精兵便可夺下一座城。” 谢玉楼自嘲一笑:“现在兄弟我也成正经的王爷了,想事儿,总是要像个王爷的样子。”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是应该先对西域诸国出兵,身毒那边不急于一时,八哥一直都是识大体的,和我想到一块了。” “那个… 你…” 谢老八支支吾吾的,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洒脱的笑了笑。 有外人时,唐云对称呼很注重,哪怕是再亲密的人,当着外人的面,该叫将军叫将军,该叫王爷叫王爷,都是以官职或身份称呼。 唯独对谢老八,无论是和自己人还是有外人,都会亲密的称之为八哥。 对于这种特殊待遇,谢老八最初是极为得意的。 哥,亦是兄长之意。 唐云提及姬老二时,也会以陛下相称,而非老二或者二哥。 相信要姬老二选的话,他希望唐云对他的称呼是二哥,更显亲昵,如一家人。 但唐云没这么做,要么陛下,要么天子,唯独对谢玉楼称为八哥。 渐渐地,谢老八明白了唐云的用意。 谢老八是王爷,却是野生王爷。 姬老二夺大宝的时候,那么多王爷,支持他的就俩,一明一暗,明的是越王,如今成了赵王,暗的正是谢老八,只不过谢老八当年只是南军中的六营将军之一,没话语权,也帮不上忙,对姬家来说就是起到个眼线作用。 随着姬老二坐稳龙椅,京中的勋贵越来越少,亲王,则是一个都没有。 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吧,王爷封地都在京外,远离权力中枢。 看似谢老八身份公开天下,获得了亲王之身,实则唐云知道,谢老八并不是想离开军营,而是他不想一直被束缚在军营之中。 说的通俗点,那就是我可以在军营当一辈子军人,直到战死。 但是,你不能强行要求我在军营中当一辈子军人,直到战死。 谢老八对轩辕霓早已思念成疾,看似风光无限的王爷,却连和自己心爱女人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自诩为硬汉的谢老八,从来没提过,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可唐云却看了出来。 因此,唐云改变了称呼,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提起谢老八,必称 “八哥”。 只是一个称呼的改变,却代表了非凡的意义。 这一声 “八哥” 的重量,远远超过 “八王爷”,无论是对军中还是对朝廷。 就比如鸿烈元年时,谢老八要率领无怠营前往东海支援唐云,听从其号令。 按理来说,朝廷是希望谢老八直接带着无怠营和大量山林各部战卒直接前往东海三道的,而不是先去京中。 就是因这一声 “八哥”,因唐云亲笔书信中的称呼,以及提及谢老八有些重要的事情和轩辕霓商量,所以他才有机会入京。 如今战事结束,谢老八也应带着无怠营的人马回到南关,继续担任南军大帅。 可唐云却带着谢老八一同回京,并且告知了朝廷此次回京的人员,名单直接给三省中书令婓术,信是唐云亲笔写的,不像官方文件,称呼谢老八同样是 “八哥”。 果不其然,朝廷装聋作哑。 目光有些莫名的谢老八,望着唐云哈欠连连的模样,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有人说,唐云变了。 亲近唐云的人,却觉得唐云从没变过。 谢老八也觉得唐云没变过,只是这种 “不变”,是从始至终,很多人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了解过他有一颗极为温柔和细腻的内心,只是从不将这份温柔与细腻展露出来。 “那行,咱兄弟俩就算达成协议了。” 唐云的目光看向窗外,嘿嘿一笑:“身毒再缓缓,回京和朝廷商量商量,西域诸国总这么碍眼不是回事,到时候要是和朝廷吵起来了,你可得帮我盯着点啊。” 谢老八微微看了眼唐云,点了点头,又笑了笑,目光也看向了窗外。 不知从何时起,和唐云独处时,谢老八总觉得别扭。 不是唐云变了,是他自己。 如今两人都是王爷,唐云是异姓王,他却是真正的姬家天潢贵胄。 可面对唐云那副丝毫未变的模样,他再也不能像当年在南关那样,拍着胸脯大笑道一声 “一切包在哥哥身上”。 唐云,早已不需要他的庇护。 可唐云,偏偏还是当年那副模样,仿佛仍需他谢老八庇护的样子。 第1419章 桀与小 一路走走停停,唐云并没有任何归心似箭的感觉。 踏上来时路,他需要知道自己带来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所有与自己有关的,各地官场,又能否按照他的意愿,按照大虞朝前进的方向,发展着、改变着。 令唐云欣喜的是,鸿烈年间,大虞朝的地方官场的确是改变了许多,无论是民生还是政务效率,大部分都达到了及格分,很多比较重要的城池,远超大家的预期。 其实说白了就是两个关键因素,一是人,二是钱。 三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后勤基地,全力支持着唐云讨伐日本。 朝廷怕出岔子,可谓是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精兵强将,补上各地的官员空缺的同时,隔三差五派人去各城 “考察”,监督力度从未有过之强力。 人,用得好,往好了用,已经成功了一半。 唐云将大量的白银和矿产带了回来,那么就不缺钱了。 本就是干练之才,有了钱粮,自然可以大施拳脚。 结果不言而喻,唐云几乎对沿途的每一座城都很满意。 归程总是有重点的,随着入冬的第一场大雪降临,上万人的队伍,遥遥见到了京城的轮廓。 齐王殿下归京,对掌控着大虞朝一切权力的京城,自然是顶天的大事。 大量的官员,早已出城候着,最远的都派到六十里外的下县了,还是礼部扛把子尚书陈渊亲自带队。 马车中,头发胡子白了一大把的陈渊,老脸堆满了笑意,一会摸摸这,一会碰碰那,对于自己能够坐在齐王殿下的专属座驾中,受宠若惊。 “老陈啊。” 出了东海三道几乎在马车中睡了一路的唐云,揉着眼睛:“这才几年不见,怎么老得这么快。” 一听这话,陈渊脸上的笑容猛然一滞。 “殿下,您的意思是…” 陈渊略显不安:“下官该告老还乡了?” “啊?” 唐云一头雾水:“你虽然老了不少,可我看精神头不错,还能干几年吧。” “哦,吓煞下官。” 陈渊微微松了口气:“还以为您要让下官告老呢。” 唐云莫名其妙的,你好歹是礼部尚书,别说我一个王爷了,天子想要让你下去也不可能是一句话的事吧。 说来说去,还是唐云缺乏对自己一个正确的认知。 从表面上看,他的的确确是没有朝廷官员选拔、升任、调离等权力,这是人家吏部的活。 但是呢,唐云有一个极为显着的特点,至少世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上至宫中、朝廷,下至民间贩夫走卒,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齐王殿下看人可谓是贼他娘的准。 就说礼部吧,当年唐云将陶静轩一众礼部人马近乎一锅端,最后就剩下仨活口了,其中一个就是都要请辞的陈渊。 当时很多人都纳闷呢,十八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了,直接一锅端将礼部全干掉算了,这怎么还留下三个活口呢,上梁不正下梁歪,陶静轩那一伙人都歪成那样了,下面那些主事又能是什么好鸟。 事实证明,唐云的眼光不可谓不毒辣,至少世人是这么想的。 本来都准备请辞的陈渊,成为了礼部一把手,朝廷开始从各地调官员补空缺。 渐渐地,人们发现了一件事,就姓陈的这老头,老小子相当有能耐了。 对宫中,这老小子绝不妥协,国朝利益和宫中利益,他坚定不移的站在国朝利益这边。 对外,将大虞朝的脸面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要,你说他强硬,但他既可以引经据典又能说大白话和各国使节无障碍沟通,你说他不强硬,面对各国以及各国使节,从不弱大虞朝的威风。 对内,人才选拔、提升,从不打马虎眼,礼部正儿八经提上来了一群精英人才,礼部衙署的效率是一天比一天高。 但凡和礼部相关的差事,在陈渊的带领下,这个衙署这么多年几乎是没出过错的。 所以说,世人认为唐云的 “眼光” 毒辣。 因为陈渊不是个例,不提他身边的那群什么牛马小动物家畜飞禽猛兽之类的,只说原本和他不相干的两个人,一个京兆府府尹程鸿达,一个郭臻。 程鸿达那是什么,大虞朝背锅王,结果呢,结果就是这个被大家觉得不务正业的府尹,和工部一起搞出了横扫天下的诛倭炮以及纵横蓝海的铁甲船。 再说郭臻,去了一趟南关,被一群新卒揍的亲爹亲妈都不认识了,兵部都准备雪藏他了,结果唐云带着他去北地溜了一圈儿,他娘的直接名垂青史了! 因此,明面上来看,唐云没有任何权力让朝廷哪个官员上去或者下去,但实际来看,如果他在大道上喊一句,谁谁谁不像个好鸟,毫不夸张的说,三天内,这个官员,甭管是什么品级,绝对会遭受抨击,抨击他的人,不是因要讨好齐王殿下,而是因一个事实,齐王说他不是好鸟,这就是事实。 换一个说法,如果唐云站在大道上,说谁谁谁这人正经不错。 同样毫不夸张的说,被点到名字的这个人,绝对会飞黄腾达平步青云,无论是在自己的衙署还是整个朝廷中。 如果这个人看着还是没什么能力,并且常年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政绩,人们也不会认为唐云 “误判” 了,而是朝廷没有将这个人放在合适的地方,毕竟大虞朝只有一个 “慧眼如珠” 的齐王殿下,你要是不信,呵,你要是抬杠,那你看程鸿达、郭臻、陈渊之流,那你看齐王府团伙中那些飞禽走兽,成名前,一群人绑一块都未必有人认识。 所以说,唐云随口一句 “老了不少”,让陈渊顿时绷紧了神经,以为自己到时间该退休了。 其实陈渊这老头也挺复杂的,他对唐云的敬畏和尊敬,和外界还不同,因为他能有今天这个地位,和唐云脱不开关系。 唐云认为是 “间接” 的,对陈渊来说,这就是 “直接” 的。 当年陈渊成为三位幸存者之一,正是因他没有同流合污,所以那么大把年纪了还是个没实权的主事,心灰意冷的都要提前告老还乡了。 那时候,唐云还真没见过陈渊,可对陈渊来说,如同见了唐云,如同唐云亲口对他说,去吧老陈,改变礼部,改变国朝,改变整个天下,不要让我失望。 那么多衙署那么多世家,那么多受害者,陈渊是为数不多屈指可数的幸存者,所以他的接连高升,还是和唐云有关。 吏部也好,朝廷也罢,认为唐云留下陈渊,肯定有深意,这老头指定有两把刷子,只不过刷子上有多少毛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肯定有。 因此总体来说,都可以当唐云爷爷的陈渊,是拿前者当 “恩公” 的。 若不然,堂堂礼部尚书,下着大雪,那么大把年纪了,怎么会骑着马赶六十多里地。 “对了,突然想起一个事。” 唐云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问道:“听说前段时间,西军又派人来京中闹了。” 听闻 “西军” 二字,陈渊连忙坐直身体,措了措辞。 “西军副帅史云感三日前入京。” “副帅都来了?” “是。” 陈渊面色有些莫名:“在兵部之中,大打出手,此人极为狂傲,难怪西地人人称其为桀帅。” “啥帅?” “桀帅,桀骜不驯之桀。” 一听这话,唐云双眼一亮,这剧本,他太熟了,本王久不归京,威名不再,军中后起之秀招摇过市,朝廷头痛不已,正好叫本王撞上了,即可踩着这家伙再次重回巅峰! “好一个桀帅!” 唐云略显兴奋,不由问道:“有多桀?” “这…” 陈渊干笑一声:“这几年,此人竟敢在军中自称小… 小唐云。” “小啥玩意?!” 唐云瞪着眼睛,懵了,这么一说的话,那这家伙… 似乎也不怎么桀啊。 第1420章 乡何处 前朝中期,宫中和朝廷达成了一个一致。 东、南、西、北四边军,副帅一职必须由朝廷选定。 由朝廷提名,或者说是朝廷审核,当然,宫中也必须同意才行。 这就导致了最初的一批副帅,说的好听叫做文武全才,说白了,就是一群监军的文臣,还是往好听了说,叫做监督,还是说白了,纯是给军伍们捣乱的去了。 事实证明,所有政令也好规矩也罢,你得拳头大,出来混,你得有实力。 拳头不硬,体格不咋地,天天搞这搞那,无疑是周克行为。 之后边军就导致了两种情况,第一种,和开朝的南军似的,连副帅都没有,第二种,和北军似的,副帅将自己当成了北军人,根本不鸟朝廷。 不过要说没老实孩子吧,也不是,西军就是这个老实孩子,西境西边军副帅的人选一直都是由朝廷定的人选。 前朝本朝忠犬八公,只有一个国公是世袭的,雍国公靳家。 宫中历来对靳家是信任的,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么多次,甭管谁登基,一般市面上常见的皇帝,还真没动过靳家,包括姬老二也是如此。 但朝廷呢,那群文臣又是个什么德性,世人皆知,总怕这怕那的,所以尽量将一些他们喜欢的人,信任的人,弄到西边军当副帅。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也就能欺负欺负老实孩子西军了,甭管西军多浪,小错不断大错不犯,原则性的问题,人家不犯,该给朝廷的面子还是会给。 史云感就是在这个前提下担任的西军副帅,当了六年西军副帅了。 在西军,史云感这人就挺复杂,在战场上,是西军大帅靳曌无条件信任的同袍,在军营中,是基层军伍的好领导。 不过呢,在面对朝廷的逼逼赖赖指手画脚嘚嘚瑟瑟叽叽歪歪等问题上,二人总有分歧。 大帅靳曌呢,觉得朝廷逼事多,面子上过的去就行,真要是涉及到了西军的利益,鸟都不鸟。 副帅史云感呢,认为军伍是工具,不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和思想,朝廷可以废物,宫中可以昏庸,但没得选,必须坚定不移的听京中的指挥,无论大事小事,这才是西军以及靳家这么多年来从不被牵扯到京中权力漩涡角逐能够平安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所以在这件事上,二人就有着极为严重的分歧。 最早的时候,史云感被军营和西境民间称之为桀帅。 这个桀,有多层意思,既表示凶残、强悍、傲慢不逊,也通杰出的杰字,桀俊、桀士,能力很强。 不过最近这几年,尤其是鸿烈元年开始后,这家伙就开始自称小唐云了。 只不过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没人认,你自称是你自称的事,大家不认为你是小唐云,因为即便前面带个 “小” 字,你多少还是有点吹牛 b 的意思。 最逗的是,各种小什么小什么的,在军中还真就风靡了起来。 两年前京中演武,高句丽、新罗、西域几个国家,还有山林各部,派了不少人过来。 京中有个京卫,在骑射一场中大放异彩,演武结束没多久,这个京卫就多出了个 “小马骉” 的匪号。 这个小马骉原本是京营中的校尉,有了这个匪号后,被太子调到东宫去了,天天带在身边。 小马骉,有人认,但小唐云,没人认,也没人敢认。 陈渊将大致情况说了一下,下马车了,唐云想要休息一会,毕竟一会要走很繁琐的流程。 下了马车的礼部尚书,翻身上马,老头身手还挺矫健。 从这也能看出现在京中的风气彻底变了,换了以前,别说堂堂尚书,就是寻常的七八品文臣都不会骑马,不会是一方面,会也不骑,觉得掉价,武将才骑马。 回到了马上,陈渊回头望向并不算长的队伍,也就万人左右,全是隼营将士,大部分都是唐云带走的那些人。 一时之间,这位国朝礼部尚书心中五味杂陈。 刚见到这批队伍的时候,陈渊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活了大半辈子,他见过国朝各式军伍,京营的光鲜、边军的悍勇、折冲府的规整,可从未见过这样一支队伍,不算鲜亮的玄色甲胄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削斧凿的痕迹,有的甲片卷了边,有的护心镜凹下去一块,甚至能看到箭簇划过的深痕,可每一件甲胄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虽显陈旧,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凝。 这些即便是轻甲的甲胄,防护性也极强,裹在将士们身上,仿佛一个个铁罐头一样,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踏在积雪覆盖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 “踏、踏” 声。 没有多余的喧哗,没有散乱的阵型,连呼吸都仿佛保持着同一频率,硬生生透出一股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压迫感。 陈渊刚看到的时候,赞叹不已,难怪齐王殿下能凭着隼营将士横扫日本威慑高句丽与百济,这才是真正的善战之师,是从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百战雄师! 可随着队伍缓缓前行,陈渊越看越观察,心里那股折服就越淡,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取代。 太静了,不是纪律严明的肃静,而是透着死寂的沉默。 将士们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却像结了冰的寒潭,没有寻常军人的锐利,也没有凯旋之师的意气风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漠然。 他们目视前方,目光掠过两侧渐渐多了起来的百姓和京卫,掠过道旁的雪景,掠过官道两旁的旗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跟在队伍中,陈渊突然觉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仿佛置身于某种难以离开的泥沼一般。 渐渐地,这位老尚书明白了,明白了一些事。 隼营,在日本打了整整五年,尤其是鸿烈元年到鸿烈三年,这三年来,可以说是日日杀戮夜夜奔袭,攻破了一座又一座城,踏平了一座又一座寨。 那不是寻常的征战,是血与火的淬炼,是生与死的煎熬。 五年时光,他们见惯了尸横遍野,听惯了哀嚎惨叫,双手沾满了鲜血,心也被战火磨得钝了。 那份冷漠,不是桀骜,不是倨傲,而是看透了生死后的麻木。 那份沉默,不是怯懦,不是顺从,而是承载了太多杀戮记忆后的沉重。 陈渊望着不少明明很年轻却毫无神采的面庞,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哪里是一支军队,这分明是一群被战争掏空了精气神的孤魂,唯有身上的甲胄和手中的兵器,还提醒着他们身为军人的使命。 “诸兄…” 陈渊的眼底满是酸涩,京城,已然近在眼前,那天下最繁华富庶的帝都,安乐温柔,富贵无边。 可这般人间盛景,与归来的隼营格格不入。 隼营,不属于京城。 京城,却因隼营而屹立至今。 第1421章 七分戒心 越是靠近京城,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向大虞朝齐王殿下问安的文臣武将,越来越多。 那些熟悉的面孔、陌生的面孔,上了马车、下了马车,每个人都试图在马车距离最近的地方找到一个位置,短暂属于自己的位置。 队伍最前方的靳曌,不时回头张望,错愕不已,震惊不已。 “四哥,四哥四哥,咱殿下真威风。” 并肩骑着马的牛犇撇了撇嘴,没吭声。 “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江芝仙老大人也来了,老大人也来了。” 靳曌扭着头:“点头哈腰的,和个狗腿子似的。” 牛犇还是没吭声,觉得这小子少见多怪。 前往东海之前,靳曌来过京中,不但来了,还受到了宫中和朝廷的热情款待、招待,各种待,甚至还参加了几日的宫宴。 不过靳曌不傻,他代表的是他爷爷,是靳家人,是为姬家皇朝守了百余年的西军,而不是因他自己受到这份殊荣。 再者说了,朝廷的诸位大人,热情归热情,客气归客气,也仅仅只是热情与客气了。 再看现在,那些进入马车的,离开马车的,哪个不是朝堂大佬,可就是这些朝堂大佬,但凡靠近马车半丈内,甭管是多高的官职,多广的名声,拥有多大的权力,再直的腰板也要矮上三分,再挺的胸膛也要微微垂落几分,再威严的面孔,也要挤出舔狗一般的笑容。 “大丈夫就应如此,当如是也。” 靳曌面庞涨红:“四哥,你说是吧,是吧是吧。” 牛犇侧目看了眼靳曌,轻笑一声。 对于这位西军大帅之子,马老三牛老四这群人,其实还是挺喜欢的,自身武艺不俗,年纪轻轻就多次上阵杀敌,又是出身军中名门,很快就和大家打到一片了。 只不过越是随着靠近京城,齐王府一众人马,心情越是不爽。 这种不爽,既是因很多原因,也是没来由的。 这也是唐云在路上磨磨唧唧的缘故,不止是为了视察民生,也是为了给将士们一个过渡的时间。 从地狱中爬回到了人间,即便到了现在,很多将士还是没办法洗干净甲胄上的鲜血与烟尘,双眼之中那原本麻木淡漠的冷光,也会因任何风吹草动爆射出强烈的杀意,早已被改变的内心,这种沉重也会伴随终生。 眼看着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三里之遥,城下那猎猎作响的龙旗,突然动了。 牛犇眉头猛地一挑,回头叫了一声,昏昏欲睡的马骉打马上前。 马骉微微看了眼:“宫中禁卫过来了。” “陛下亲来?!” 牛犇神情大变,连忙回头大喊了几声,紧接着,后方出现了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 戴着遮面盔的伍长、旗官、校尉,齐齐将战盔摘了下来。 背着装有火药箭箭囊的盾卒们,则是将火药箭统一传到后方。 除了二十四名重骑外,所有隼营将士全部将手弩中的弩箭卸掉。 马车旁边的一群朝堂官员们,齐齐望向了马车,尤其是一些老臣,百感交集。 陛下亲临,倒是有一些规矩,不过这些规矩并不适用于齐王殿下。 可看似最不守规矩的齐王殿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最守规矩的那个人,只不过他的守规矩,是建立在尊重之上的。 真正让这些老臣们心思复杂的,是另外一件事。 唐云的情况已经不是功高盖主了,而是主怕功高盖成。 前朝到本朝,甚至是悉数历朝历代,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马车旁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觉得如果是换了自己的话,未必会守规矩,装傻充愣就好。 足足七载没有回京,七年的时间,可以发生任何事,可以发生很多事,任何人,都会变,人心,变得最快。 姬老二的确来了,天子亲临,带着姬小大和姬小二。 天子并未穿龙袍,而是儒袍,从未穿过的儒袍,带着只有三百多禁卫,以及十来个太监。 等姬老二一家子接触到队伍最前方的时候,天子的面色猛然一沉。 因为这时,长长的队伍早就变换了阵型。 原本最中间的位置,也就是唐云马车区域,除了朝臣外,护卫是最多的。 随着天子来了后,最中间的护卫们,除了二十四骑,全都退到了后方,所有骑卒全部翻身下马。 这就等于是,在近半里的区域内,唐云这驾马车,只有二十四骑保护,最主要的是,二十四骑将兵刃都挂在了马腹下,而非佩戴在腰间或是后背。 马车的车门也被推开,刚刚换好甲胄的唐云快步上前,随即单膝跪地,行军中礼节。 这一幕,着实震惊了所有人。 唐云的身份定位其实很模糊,你说他是王爷吧,他是大虞朝掌管东海军权包括舟师军权的统帅,你说他是统帅吧,他还管民生。 按理来说,唐云即便见到天子,施的也是文臣礼,而非军中礼节。 倒不是说哪个礼节掉价或者哪个礼节高大上,只是以唐云目前的地位,群臣更想看到的是二人快步凑到一起嘘寒问暖,最好是紧紧抱在一起。 雪地、泥泞,单膝跪地,唐云不应如此做,不是姬老二这位天子配不配的事,只是不应如此。 更让群臣捏了一把冷汗的是,随着唐云单膝跪地垂头施礼后,姬老二竟然没下马,只是那么面色阴沉的望着唐云。 恐慌,瞬间蔓延开来,就连江芝仙这位兵部尚书都吞咽了一下口水。 仿佛只是过了几秒,又好似过了一个世纪之久,就连低着头的唐云,都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七年,连姬承凛都变了吗? 微微挑眉的唐云,缓缓抬起了头。 只不过没等他看清姬老二时,视线被遮挡住了。 一大一小俩半大孩子,一左一右都是滑跪,直接滑跪到了唐云的面前。 琅琊王姬景 “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跪在唐云的面前,紧紧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姬盛也没好到哪去,跪在地上挺直腰板,王叔王叔的叫着,已是东宫之主太子之身,不停的抹着眼泪。 面对这一幕,唐云着实措手不及。 天子也终于下马了,缓步来到唐云的面前。 一脚一扒拉,将两个哭得稀里哗啦的赶到旁边,有力的双臂,狠狠捏在了唐云的肩膀上。 唐云顿感自己仿佛被塔吊给提溜起来似的,站直身体后,甚至能感受到姬老二的呼吸。 “哪怕是朕,是我姬承凛,你亦要留着七分戒心。” 姬老二侧目看向同样单膝跪地的牛犇:“令隼营人马护住齐王,我大虞国土便是朕亲临,若齐王身旁护卫少于百人,朕唯你是问!” 唐云绽放出了笑容,双眼,有些红润。 哪怕是我,哪怕是对朕,对我姬承凛,你也要留着七分戒心! 这句话,何尝不是最大的信任。 “归家。” 姬老二拉开马车车门,国朝天子,直接搂住了唐云的肩膀。 “去你府中,家宴。” “等下。”唐云再无顾忌,笑吟吟的问道:“为何是七分,而非十分。” “哎呀,七分,七分就够了。” 当着群臣的面,天子干笑一声:“若是十分,你叫世人如何作想,朕这龙椅怕是保不住了。” 唐云,哈哈大笑。 天子,哈哈大笑。 群臣,没敢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第1422章 唐铁妞 姬老二很了解唐云,知道这家伙最怕繁琐的流程。 皇帝一家子,齐王府团伙,三十多人,骑着马,身后跟着百十多个重甲骑卒,奔驰下了官道,奔驰进了城门,奔驰入了城中,奔驰向了齐王府。 掠过那些诧异的目光,那些迎接的队伍,那些哭笑不得的百姓,那些无语至极的臣子们,策马疾驰的天子哈哈大笑,和个精神病似的。 唐云都服了,多年不见,姬老二越来越没个皇帝样了。 还真别说,鸿烈年间,姬承凛的确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但基本没人管了,谁要是管,谁要是说,姬老二那意思就是大嘴一咧,朕就是个被困在京中的皇帝罢了,有什么事你和我云弟说去吧。 婓术等老臣心里和明镜似的,朝廷对皇权已经没有任何压制可言了,姬老二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 “你在教朕当皇帝不成”。 还好,姬老二既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他只是越来越会狐假虎威了,京中无唐云,皇帝称大王,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百十来个人穿街过巷,很快就到了齐王府外。 王府外,唐破山、宫锦儿,盛传出席,也是身后站着百十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望眼欲穿。 亲人相逢,唐云再也压制不住思念的情感,率先快步走向了背着手穿着勋贵服饰的老爹。 谁知和没睡醒似的唐破山一个侧身,唐云这个礼差点施在了宫锦儿的身上,不知道的还是以为儿子见到了老娘。 宫锦儿俏目红红的,满含泪水,一声 “云郎” 刚叫出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扑在了唐云的怀中。 大的,宫灵雎。 小的,唐铁妞。 唐云如遭雷击,低着头,望着刚满七岁的仰着头的唐铁妞,既无比陌生,又无比的熟悉。 七年,整整七年,唐云从未回京探望过自己的亲生闺女。 仰着脑袋的唐铁妞,哪里还是印象中那个刚降生多少带点 “丑” 的襁褓婴儿。 面庞红红的,眉眼之中三分似唐云,七分似宫锦儿,粉雕玉琢一般。 一声 “爹爹”,奶声奶气的,唐云的心都快化了。 陈国公袁无恙,隼营第一硬汉,大虞朝第一杀神,望着蹲下身抱着唐铁妞的唐云,直抹眼泪。 牛犇、马骉、周闯业、郭臻等人也没好到哪去。 别看平日里和唐云称兄道弟的,实则都将自己当家臣,只不过不会像薛豹那样喊 “少主” 罢了。 都知道唐云有个闺女,刚出生的时候也见过。 可知道是知道,见过是见过,现在亲眼见到长这么大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意义就不一样了。 对大家来说,自己的命是唐云的,自己与唐云,不离不弃,同生死共进退,包括自己的后代,同样如此,自己的后代,会与唐云的后代,不离不弃,同生共死。 对唐云和大家来说,这是第二次见到唐铁妞。 可对唐铁妞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 然而这位大虞朝身份最尊崇的小公主,没有任何怕生的模样,抱着唐云,傻乎乎的笑着。 唐云,与宫锦儿,与宫灵雎,与姬景、姬盛,与所有人描述的模样,与她心中那个形象,一般无二。 “本王… 不是,我… 不,不是不是。” 唐云略显手足无措:“爹爹我…” “爹爹” 我两个字说出口,唐云的眼底满是迷茫之色。 见到唐云如此模样,宫锦儿走上前,微笑着说道:“叫人。” “嗯!” 唐铁妞重重的点了点头,拉着唐云的手,随即小大人一样的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率先看向天子。 “二伯。” 一声 “二伯”,唐云等人略显错愕,姬老二顿时和喝了二斤老白干似的,哈哈一笑:“诶,好闺女。” 唐铁妞又看向阿虎:“虎叔。” 阿虎愣住了,没等开口,唐铁妞又看向曹未羊。 “曹伯伯。” 曹未羊愣住了,唐铁妞笑嘻嘻的说道:“娘说,您爹爹身边最聪明的人,铁妞谢谢您照顾爹爹。” 说罢,唐铁妞又正儿八经的施了一礼:“铁妞谢谢曹伯伯。” 一秒,一秒都不到,老曹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老泪直接夺眶而出。 “三叔儿。” 唐铁妞又看向了牛马二人组:“四叔儿。” 不止叫人,还施礼,每一次施礼,看起来既滑稽,又郑重。 等轮到周闯业的时候,随着唐铁妞一声 “闯业叔儿”,周闯业直接跪地上了,哽咽无语,咣咣咣就是三个响头。 不等第四个响头磕下,谁知宫锦儿一把将其拉起来,没好气的说道:“哪有长辈给晚辈磕头的。” 周闯业 “哇” 的一声痛哭了出来,如同月子里的娃。 如果说马骉和牛犇算是家臣的话,周闯业实质意义来讲,连门客都不算不上,本身他对唐云的称呼就是 “恩公”,以门下走狗自居。 现在恩公的后代,朝着自己施礼,还是大礼,这让当了半辈子糙汉的周闯业,如何不动容,如何不会不知所措。 唐铁妞从怀里拿出了绘有小花和小熊形象的手帕,踮起脚给周闯业擦着眼泪。 “闯业叔儿不哭,不哭噢。” 周闯业反而哭的更厉害了,梁锦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周闯业的肩膀。 “我大虞侯爷,怎地在孩子面前哭哭啼啼。” “梁伯伯。” 奶声奶气的唐铁妞,冲着梁锦施了一礼。 梁锦连忙抽回手臂,朝着唐铁妞回了一礼:“下官梁锦,见过郡主。” “铁妞谢谢您,娘和铁妞说,东海是爹爹的梦,是爹爹魂牵梦绕之处,是梁伯伯帮爹爹完成了他的梦。” 话音落,梁锦整个人如同石化一样,扭头望着唐云,眼睛也开始发红了。 平日里,唐云和他开玩笑,勾肩搭背如何如何的,他早就习惯了。 可唐铁妞说出这么一番话,代表的意思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么小的娃娃,能懂什么,所有了解的,还不都是她娘亲宫锦儿和她说的。 可宫锦儿为何会和她说这种事,说过之后,唐铁妞为何如此郑重其事的施礼言谢。 为何,这一切的为何,梁锦转瞬之间就明白了。 唐云从不会去干什么拉拢人心的事情,早在多年前,这天底下也没有人值得他这么做了。 并没有拉拢人心的唐云,给宫锦儿的家书中提及了他的梦,提及他的梦,是在梁锦的帮助下完成的。 宫锦儿,感激梁锦,因此将这份感激,告知了唐云的后代。 唐云的后代,今日站在齐王府外,朝着梁锦施着礼,表达着这份感激。 刚刚还笑话周闯业的梁锦,缓缓闭上了眼睛,怕水雾蔓延出来, “豹叔儿…” “朱叔儿…” “无恙叔儿…” “孔叔儿…” “郭大将军…” “庭哥儿、敬哥儿…” “惊鸿姨姨…” 最让大家意外的是,甚至连天子和太子都没想到的是,唐铁妞竟然还来到了吕舂面前,施了礼,道上一句 “辛苦吕叔啦”。 吕舂比周闯业还不堪,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彻底麻爪了。 “娘亲和铁妞说,您和虎叔、豹叔儿都不睡觉的,总是在保护着爹爹,铁妞谢谢您。” 不但叫叔,称的还是 “您”,吕舂整个人都如遭雷击,都感觉折寿了,折到很有可能下一秒就要原地去世。 唐铁妞用力抓着吕舂的大手,想要让后者站起来,这一举动,没有令任何人觉得好笑或是滑稽,而是心思万千。 姬老二感慨万千,天底下这么多能人异士愿为云弟出生入死,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小大人一样的唐铁妞,哄好了直抹眼泪的吕舂后,继续叫人,奶声奶气的模样,如同面对自己早已无比熟悉的长辈似的,直到最后,唐铁妞拉住了唯一没有被施礼和叫到的赵菁承的粗糙大手。 “赵伯伯想铁妞了么。” 赵菁承哈哈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了个胳膊粗细的烟花棒。 “伯伯谁都不想,就想丫头你。” 鸿烈年间,唐云该团伙中,只有赵菁承在四年前和一年半前回过一次京城,也只有他,和唐铁妞算是真正的相熟。 第1423章 真正的矛盾 除了百多名重甲骑卒护卫,其他人全部入了府。 自从入府后,主角既不是天子,也不是唐云,更不是唐破山或是宫锦儿,而是唐铁妞。 今年才七岁的唐铁妞,仿佛天生就有一种魔力,无论多么见外、多么拘谨、或是多么手足无措的人,总会被她三言两语逗笑,几句话就彻底拉近了距离,仿佛这小丫头就是自己的晚辈,早已熟的不能再熟的自家孩子。 唐铁妞甚至还不停的拉着大人们的手,倒腾着两条小短腿。 梁伯伯,这是您的书房… 无恙叔儿,这是您的卧房… 三叔儿四叔儿,这是你们的卧房,娘亲说,你们如胶似漆,连住都要住在一起… 曹伯伯,这是一间暖房,不但铺设了爹爹在心中教授娘亲的暖房,每日天一亮,日头照下来暖洋洋的… 豹叔儿,您就住在爹爹的旁边,若是您晚上守得累了,就偷懒去睡一会,没人会发现的,您要是怕被发现,您就叫铁妞,铁妞帮您守着… 每个人,每间房,每一处,唐铁妞不厌其烦的介绍着,招呼着,红彤彤的小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拉着每个人的手,东跑西颠,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唐云这个做亲爹的,都插不上去,直挠后脑勺。 “咱闺女也… 也太外向了吧。” 宫锦儿噗嗤一笑,可紧接着,见到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立马板起了脸。 “你还记得你有一个闺女?” 唐云哈哈一笑,预料到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所谓了,早就做好心理建设了。 只是当他的余光扫到宫锦儿那双大大的杏眼时,注意到那秀丽双目中化不开的幽怨时,笑容到底还是凝固了,垂下头,一声 “对不起”,满心酸涩与愧疚。 对不起这三个字,唐云在信中写过无数次。 每当他写过一次后,再次收到宫锦儿的信件时,第一句话,永远都是 “莫要自责”,每一次,每一封,第一句话永远都是 “莫要自责”。 很多时候,人们怪的,不是对不起的行为,而是对不起行为之后的没有对不起。 更多时候,人们原谅的,是行为后的自责与愧疚,而非自责与愧疚的行为。 野马脱缰一样的大笑声,打断了二人,唐破山穿越了月亮门来到了两口子的身后。 二人转过身,宫锦儿恭敬的喊了一声 “爹爹”,唐云则是嬉皮笑脸。 对老爹,唐云自然也愧疚,只不过他并不觉得这对老爹有任何意义。 事实上唐破山这七年来也并非一直在京中,大部分时间都是满天下的浪,要么去北关骑马到草原上放肆狂奔,要么就是去南关山林带着一群各部战卒打猎,甚至还翻越过山林以南的群山。 宫锦儿则不同,照顾闺女,教育闺女,守着偌大的齐王府,即便是生性跳脱的宫灵雎,也被困在了这座京城之中,照顾着娘亲,照顾着妹妹。 “京中发生的事,霓丫头都告知你了吧。”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父子重逢相拥大哭,甚至没有简短的问候。 唐破山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西军一事,如何想的。” “去书房谈吧。” 唐云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宫锦儿则是去泡茶了。 父子二人进入了书房,阿虎与薛豹守在了外面。 不得不说,姬老二情商也挺高的,同样是这么多年没见,却不急于与唐云互诉思念,而是先将空间留给了唐家人。 进了书房,唐破山往那一坐,摇了摇头,先是骂了声娘。 “朝廷,要动西军。” “什么?!” 唐云神情大变:“怎么动?” 唐破山略显狐疑:“霓丫头没和你说?” “提是提了,不过都是关于西军要火药的那些事,快入城的时候礼部尚书陈渊也大致提了一嘴,说是西军副帅史云感入京了,在兵部大打出手,弄得兵部和朝廷挺没面子的。” 说到这里,唐云猛皱眉头:“不会就是因为这事,朝廷要动西军吧。” “屁大点的破事,无关痛痒,与这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 “约莫一年前,朝廷让火器监派人去西军,更改操练军伍之术,没两个月,去了几个人,回来几个人,西军说他娘的连火药都不给,改什么操练之术,要改,先将火药和诛倭炮送去。” 毕竟也是老军伍了,提起这事,唐破山面色挺复杂的。 “半年前,朝廷又派人去了,如一年前那般,去了多少人,撵回来多少人。” “就是说…” 唐云若有所思:“西军的意思是,围绕着火药使用的新型作战方式以及操练方法,改是可以改,也可以在西军普及,但是需要先将火药和诛倭炮运送过去,朝廷的意思是,是先… 不对!” 唐云终于想通了其中关节:“这不是火药不火药的事,如今宫中和朝廷需要彻底中央集权,将天下的权力都收拢到京中,包括军权,之前轩辕霓的确提到过这件事,朝廷想将一些文武官员安插到西边军的中高管理层中,但又怕西军有所抵触,所以就以让火器监先派人过去。” “果然是长进了不少。” 唐破山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不错,正是此意,说是火器监的人马,明面上看,这火器监是霓丫头统管着,实则这火器监不就是因云儿建的衙署吗,谁敢不给颜面,朝廷这群狗日的,是想借着云儿… 不,是利用云儿的威名,想方设法在西军换将。” “换将,还是换将换帅?” “老子现在瞧着是没换帅那心思,只是换将,不说六营主将,看那模样,校尉得换不少,六营副将,得换上个两三个吧。” 唐云一声轻叹,久久无言。 这事,既不怪朝廷,也不能怪西军。 朝廷想要中央集权,这是好事,如今东、南、西、北四边军,也就西边军还是老样子,其他三地边军,早已是大变样了,军政改革,想要大虞朝长久兴盛下去,这是必经之路。 然而对西军来说,一是对朝廷不信任,毕竟名声不咋地,从前朝开始就经常性、持续性、不间断性的坑害军伍,二是很多旗官、校尉、还有将军一级,在军中厮混了半辈子,大半辈子,朝廷整这一出,明显会导致很多准备在军中打熬一辈子的军伍解甲归田离开军营。 “云儿你这火药和诛倭炮一出…” 唐破山望着唐云,语气也带着几分苦涩:“军中,不知多少人整日患得患失,既想着有了火药和诛倭炮后摧城拔寨,又怕脑子不灵光学不会这火器兵法,迟早要被赶出军营,西军更是如此,想来那些将士,都在怕着。” 唐云沉默不语,事情,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朝廷不信任西军,不止是因为这群军伍太浪了,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深层次的矛盾。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这里面也涉及到了一个前后因果的问题。 最开始,西军要火药和诛倭炮,朝廷想给,但不想给太多,因为西军太浪了。 之后,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火药和诛倭炮,西军开始闹幺蛾子了,仗着自己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相比而言算是比较听话的孩子,就说几句气话,撒泼打滚不讲理一番,想着和前朝和本朝开朝之初那般,闹一闹,吵一吵,朝廷也就妥协了。 可京中的情况早就变了,京中想要彻底中央集权,你闹是吧,好,既然你闹,那就换掉你,谁闹换谁,换上一批不敢闹的,真正彻底听话的。 矛盾,就这么出现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无法调解。 现在齐王唐云回来了,朝廷自然就更有底气了,西军换血一事,势在必行。 “”时代抛弃我们时,不会提前打招呼,可…” 唐云摇了摇头,轻揉着眉心:“但我们是人,朝廷是人组成的,既然是人,就要有人情味,西军,不是棋子,是英雄,是守护家国的英雄,集权的方式有很多,但冷血的集权,最终只会遭受反噬。” 话音落,唐破山哈哈大笑,随即霍然而起:“喝酒去了。” 唐云愣住了:“这就谈完了?” “无甚可谈的了,云儿看着办就是,这些破事,与老子有何关系。” 第1424章 不应愧疚 关于西军之事,唐云意识到自己已是深入其中,并非只是因了解一二,而是无论是朝廷还是西军,都将主意打在了他的身上。 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唐云即便担忧也不会将这件事列为优先要务,他现在眼前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确保宫锦儿不削自己,以及尽快进入父亲的角色。 结果等唐云出了屋后,这才看到鹰珠正抱着唐铁妞满府疯跑,后面跟着小花和小熊。 孙管家凑了上来,笑呵呵的说道:“少爷您这一回来,小花可算是精神了起来,平日懒洋洋的,连卧房都不出。” 唐云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吐槽,孙大爷您没事多读点书吧,那叫马厩,人住的才叫卧房。 站在台阶上,唐云望着从鹰珠肩膀上跳下来又爬到小熊背上的唐铁妞,微笑呢喃着,真好,真好。 不得不说,宫锦儿对宫灵雎和唐铁妞完全是两种教育方式,前者自幼习武,小时候每天玩耍的时间最多半个时辰,还不能出府,后者完全是半散养的状态,想出府就出府,根本不带护卫的,就带一个孙管家,要说护卫,全京城所有人都是护卫,宫中都随便进出的。 倒不是宫锦儿心大或是怎么样,当初宫家那是啥条件,再看如今,齐王府又是啥条件,宫灵雎和唐铁妞的成长方式肯定不一样。 唐云在外征战七年,宫锦儿无疑给了唐铁妞一个快乐的童年,毫不夸张的说,齐王的亲闺女可谓是被整个国朝宠上天了。 “也好,没心没肺的,整天疯玩,不然等长大了,懂的多了,想玩也没心思了。” 唐云原本是有口无心的一句,谁知孙管家立马不乐意了。 “非也非也。” 孙管家正色说道:“今日少爷归家,陛下又来了,二小姐玩性再大也不会失了礼数,这不是因小花吗。” “小花?” “是,是因小花。” 孙管家三言两语解释了一番,当初唐云去东海平乱的时候,倒是让人给小花牵回去了,只是后来去讨伐日本,又要渡海又要攻陷各城的,小花不是军马,吃不了这个苦,只能派人将其送回了京中。 自从回京后,明明是一匹马的小花,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如同实质的幽怨,睡多动少,要么就是原地发呆,还不是站着发呆,而是趴那发呆。 齐王府中都是老军伍,一看便知,一匹马如此懒散,长久下去不是个事,因此从三岁不到四岁的时候,自己走路都走不稳当的唐铁妞,想方设法带着小花溜达,哪怕一天只走上个几十步都成,因此在齐王府中,总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儿死命拽着一匹倔马的画面,有时候唐铁妞拽了半天拽不动,原地一坐就开始哭,大人们哄好了,抹着眼泪,继续拽着小花。 今日唐云回来了,小花和变了个马似的,难得连跑带跳的,唐铁妞自然开心至极,看似疯玩,实则是趁着这个机会让小花多运动运动。 了解了前因始末,唐云鼻头酸酸的,没想到原本以为没心没肺的闺女,竟是如此的善解人… 马意。 “夫君为何不多歇息一阵。” 突兀的声音带着一股香风从身后传来,唐云一个机灵,刚刚看闺女看出神了,都没注意孙管家离去了,宫锦儿站在了身后。 “额…” 唐云连忙扭头陪着笑:“不累,不累不累,夫人您才累。” 听到 “您” 这个字,宫锦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为何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这…” 唐云也不傻,早晚要谈这事,正好闺女和小伙伴们都在不远处,宫锦儿也不敢将自己怎么样。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唐云调整好表情,满面愧疚之色,倒不是装的,心里的确是愧疚的。 “咱爹是个什么性子我知道,这么大个王府,里里外外都是你照料着,还要一个人抚养俩闺女,我…” 越是说,唐云也愈发的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到了日本岛后,我想过回来,我想你,真的,也想两个闺女,事实上,我也可以回来,可我希望快点结束战争,我留在日本,我与诸将士并肩而战,这对出征的隼营战团意义非凡,所以…” 宫锦儿突然笑了,微笑着,挽着唐云的臂膀。 “夫君觉着,齐王府大吗。” “啊?” 唐云不明所以:“挺大的啊,原本还是琅琊王府的时候就大,我平乱之后,陛下扩了一次,鸿烈二年又扩了一次,去年第三次扩了,如今都成了京中… 不,是国朝最大的府邸了,怎么突然问这个事。” 宫锦儿笑意更浓:“那夫君觉着,我与灵雎、铁妞,每日行走在京中,自由吗。”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宫中和朝廷莫非…” “非是此意,莫说京中,虞朝,妾身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那不挺好的吗。”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突然提这事干什么?” “妾身,是国夫人,一品诰命,居于天底下最大的宅邸之中,亦是国朝最自由的人,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妾身如此,灵雎与铁妞亦是如此,受着国朝优待,天下人敬仰,无忧无虑,无拘无束。” 说到这里,宫锦儿将脑袋靠在了唐云的肩膀上。 “这些,都是因夫君,夫君,令我宫锦儿,令灵雎与铁妞,成了天下最幸福的人,这些,都是因夫君,因夫君征战四方,因夫君闯荡尸山血海,因夫君九死一生。” 宫锦儿双眼有些泛红,轻声道:“你不应愧疚,怎能愧疚呢,夫君,令妾身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这样的夫君,为何要愧疚呢。” 唐云沉默了,久久无言,侧目望着如此温柔且善解人意的宫锦儿,沉默许久,许久许久。 “你这么一说的话。” 唐云搂住了宫锦儿的肩膀,挠了挠后脑勺:“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哈。” 宫锦儿再次笑出了声,她知道,唐云依旧觉着愧疚着,无论她说什么,可也正如她所说,她从不觉得唐云应愧疚,一分一毫的愧疚都不应有。 第1425章 大虞十年 宫锦儿太过善解人意了,七年的思念,终于可以倾诉、可以温存时,却又识大体的让唐云去见姬老二。 这也是唐云离开后,齐王府在宫锦儿打理下的底色,无论姬老二对外如何重复、强调姬家与唐家早已不许持君臣之礼情同一家,可京中的齐王府还是恪守臣道,从不僭越。 等唐云找到姬老二的时候,哭笑不得。 姬老二在书房中,不是唐云的书房,不是任何人的书房,而是天子的书房。 是的,大虞朝的皇帝陛下,在一座王府之中,不但有自己的专属书房,还有自己的卧房。 门是开着的,姬小大和姬小二就守在门外,见到了唐云,恭恭敬敬的施着礼。 太子姬小大个头都和唐云差不多了,完美继承他老爹的刚毅面庞,却激动得涨红,和见了亲爷爷似的。 反观他二弟琅琊王姬景,激动归激动,却无任何拘谨之色。 “太子殿下。” 唐云回了一礼:“琅琊王殿下。” 没等俩皇子开口,正在低头看海图的姬老二听到了声音,爽朗大笑。 “云弟快来,快入屋。” 唐云冲着两位皇子点了点头,抬腿进入了书房之中。 霍然而起的姬老二走上前,眉眼满是笑意。 唐云率先施了一礼,谁知姬老二没好气的说道:“没外人,你行礼就行了,若是外人在场,可不能这般了,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见,还以为咱兄弟之间不合呢。” 唐云一脸懵逼,别说正常皇帝了,正常人都说不出这种话吧? 姬老二直接坐在了书案上,一副请功的模样得意洋洋。 “见过弟妹了吗,怎么样,大夫人可是提及这些年在京中从未受过任何气吧。” 不等唐云开口,姬老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哈哈大笑。 “不是兄弟和你吹嘘,我这当皇帝的都三天两头受气,但我姬承凛的弟妹,咱闺女,谁他娘的敢招惹她们一下…” 顿了顿,姬老二朝着门外叫道:“太子,告诉你王叔,咱姬家人怎么做的。” 姬盛一挺胸膛,杀气腾腾:“杀他全家!” 姬景小鸡啄米的点着头。 唐云服了,这哪是皇帝一大家子,这不是土匪一大家子吗。 “额…” 唐云哭笑不得:“那谢谢陛… 谢谢二哥了呗。” “哎呀,客气,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 话锋一转,姬老二看了一下门外,压低了声音,表情也变得有些古怪。 “那哥哥我,我求你点事儿,成吗。” 一听这话,唐云顿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你先说。” “你看啊,你这都出征七载了,足足七年没回过京,世人总是说,这人心思变,你是当王爷的,哥哥我知晓你从未变过,可世人不知啊,俗话说的好,伴王如伴虎,哥哥知晓今夜是家宴,可正因是家宴,又是你初归京,能否… 能否宴请几个朝堂大臣。” 唐云一脑袋问号,他听说过伴君如伴虎,从来没听说过伴王如伴虎。 姬老二越说越是不好意思,干笑着:“不多,几个就成,也好叫朝廷知晓,你唐云对我姬承凛,还是如当年那般,咱兄弟二人即便七年未见,兄弟感情依旧浓烈、浓厚、如胶似漆、你中有我、情同一家,云弟你看… 成吗,就是做做样子,成吗?” 唐云彻底无语了,张着嘴,愣是不知该如何吐槽。 见到唐云不说话,姬老二陪着笑:“那一个总成吧,叫斐术来,斐术名声好,叫他瞧见就成,一个总成吧。” “你叫一群都行。” 唐云拧着眉:“叫谁都行。” “真的吗?” 姬老二面露大喜之色:“叫多少都行?” “行是行,只是…” 唐云都不知该如何措辞了,想了想,还是觉得开门见山要好:“二哥,你好歹是皇帝,怎么… 怎么这么卑微呢。” “卑微?” 姬老二闻言一愣,紧接着哈哈大笑:“若是卑微,旁人想卑微还卑微不了呢,更何况哪里来的卑微,不过是叫世人知晓咱兄弟之间这情谊未变罢了,二哥我是当皇帝的,许多事总要做做样子的嘛。” 唐云无语至极,上前拿起茶壶给姬老二倒了杯茶,还是极为困惑。 其实这方面的事,轩辕霓在信中还真提过,大致意思是天子扯虎皮做大旗,扯齐王的虎皮做大旗。 当时唐云不了解,现在也不是很了解。 不过满京中,可能也只有他不了解了。 就说一件事,通过一件事就能差不多了解齐王对国朝的意义,演武! 前朝到本朝之初,各国演武,那是谁都想赢。 到了鸿烈年后,各国演武,那是谁都不敢赢。 以前,各国都想从大虞朝身上挖下块肉大快朵颐。 如今,能依旧 “存在” 的各国,全是儿子级的,哪怕是国力最强的高句丽,那也以 “附庸国” 自称。 两年前,礼部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件事,着实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持续了足有半年之久,可谓是举国震惊。 两年前,唐云将大量的海图送回了京中。 时间再往前推,也就是四年前,唐云那时候就已经交代赵菁承建造大量远航大船探索向外探索了。 当这些海图送回京中后,礼部整个衙署都炸窝了。 算上南关山林、草原、草原以北,加上已经毫无悬念的日本岛,以及已经被赵菁承安排的多支海船队伍插上旗画上地盘的外海,大虞朝的版图,整整扩张了一倍有余,足足一倍有余!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就等于说是唐云凭空干出来一个大虞朝! 宫中、朝廷,天天搁家里躺着,什么都不用操心,而且日日有进账,几乎没出力,地盘大了一倍多,一倍多的多,就是这个概念。 这两天,朝廷最紧要的政令就是催生,出钱出人出精力,鼓励民间生孩子,甚至因为兰杏县一个妇人五年间生了七个孩子还封出去个诰命! 土豆早就改良得能够大规模种植食用了,玉米也是,现在大虞朝就是钱多、地多、精力多,就是缺人,哪哪都缺人。 而这一切,都是唐云所带给大虞朝的。 这便是齐王对大虞朝的意义,这种意义,已经和唐云是不是王爷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了。 任何人,都可以是齐王。 但任何人,永远无法取代唐云。 只要唐云还在,只要齐王殿下平平安安,大虞朝就会继续昌盛下去,一日比一日昌盛,这就是宫中、朝廷、民间所有人的共识,无数次历史证明,这个共识是铁一般的事实。 现在唐云回京了,姬老二是天子,他必须向外界散发一个信号,那就是齐王殿下,即便与他这位天子七年未见,依旧情同兄弟,姬家与唐家,依旧是一家人! 值得一提的是,自唐云崭露头角至今,正好十年。 十年前,新君姬承凛,每日每夜想的是,如何坐稳龙椅。 十年后,已有明君之称的姬承凛,想的是如何保住明君的 “名头”。 人们将他称之为明君,不是因他如何治国,而是因当初唐云尚在南关声名不显时,京中,只有天子坚定不移的支持着唐云,直到今日,从未变过。 第1426章 人情与规矩 自从唐云前往东海平乱,至今足有七年,七年来,天子姬承凛可谓是无条件支持,无论遇到任何阻力。 对待这样的一个天子,对待姬老二的请求,唐云又如何能拒绝。 家宴,变成了半官方的宫宴。 代表三省的中书令斐术、代表六部九寺的兵部尚书江芝仙、兵部左侍郎杜致微、礼部尚书陈渊、刑部尚书温宗博、工部尚书陈怀远,以及国子监祭酒王乾、京兆府府尹程鸿达等人,将头发梳成大人的头型,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被一一请进了齐王府。 齐王府够大,很大,特别大,夜中雪依旧,后花园四周摆满了火炉,丝毫感受不到寒意。 轩辕庭、轩辕敬、轩辕霓三人,如同穿花蝴蝶一样为君臣们倒着酒,而非吓人。 轩辕庭哥俩还好,主要是轩辕霓给几位朝臣倒酒的时候,几位老大人下意识就想站起来,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大虞朝两位女官之一,火器监监正轩辕霓,也只有在唐云面前才会表现出如此乖巧的模样。 唐云不在京中的时候,六部九寺十二监,别说什么员外郎、郎中了,能有资格被轩辕霓登门吵架一顿狂喷的,至少都是寺卿、侍郎级别的。 其实不止是轩辕霓,轩辕庭、轩辕敬哥俩,都是侯,这酒倒的更多是资历和年纪,和身份地位关系倒是不大。 天子自然是坐在主位的,唐破山与唐云分别坐在左右两侧首位。 值得一提的是,太子和琅琊王姬盛姬景哥俩在旁边的那一处院落,和女眷以及一群小伙伴们吃吃喝喝。 这也是天子有意为之,就瞅瞅席间在座的,除了温宗博、杜致微、程鸿达三人,其他全是老头子,哪个不是早都过了领退休金的年纪,太子已经算是半上位了,经常和这些老棺材接触没什么意义,多和唐云的小弟们称兄道弟套近乎才是正经事。 坐在主位的天子,酒没喝几杯,面庞通红,对于唐云如此给面子,那叫一个得意。 朝臣也是马屁连连,连斐术都腆着个老脸一顿拍,给唐云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没招,斐象如今算是彻底出息了,官职一升再升,爵位一提再提,身处半岛代表大虞,可以说是全面插手了新罗内政,同时还要防止高凤随时跳反。 说白了,斐象如今在新罗的身份,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了,上面就一个女王,女王还不敢真的在他上面,如今在民间,已经有人称斐象为小宰辅了,只不过宰的不是大虞,而是新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举着酒杯的天子,时不时给江芝仙打了几个眼色,唐破山注意到后,说了句不胜酒力就离开了。 唐云也不傻,知道该提一些正事了。 “殿下。” 抓起酒杯的江芝仙,遥遥敬向唐云,随即一饮而尽。 “这一杯,代我大虞朝天下军伍。” 放下酒杯,江芝仙极为感慨。 去年一年,他很少在京中,多是前往各地各营视察。 约莫两年多前,唐云将很多参与过讨伐日本、百济,包括参与高句丽内战的各地折冲府、兵备府的将士们扯回去了。 这些真正经受过血与火洗礼的将士们,回到了各自的军营后,无不担任营中骨干配合朝廷军中改革。 效果很好,出奇的好,指挥层级、操练方式、后勤补给等等等等,都有了明显的提高,很多大营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当江芝仙视察完各营回到京中后,对宫中和朝廷给出了真实的评价,大虞朝的军中战力,相比三年前,可谓是云泥之别。 以前的国朝,是不敢打、打不起,不想打也怕打不过,再看现在,全军上前,整日就思索一件事,打谁去呢。 感慨的江芝仙,也不知是喝了几杯酒上头了,还是彻底敞开了心扉,道上一声多谢,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笑容,言说告老还乡之前能够见到大虞朝的军伍有今日这般模样,已是死而无憾了。 唐云轻笑着,耐心的听着,果不其然,江芝仙话锋一转。 “不过要说这军中改革政令通达,倒也不是。” 江芝仙坐直了身体:“西境边军…” 话没说完,老狐狸一样的江芝仙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唐云笑意更浓,没有接话茬,倒是站在他身后的轩辕霓微微撇了撇嘴。 见到唐云根本不追问,江芝仙略显尴尬,有些怀疑唐云是不是不知道最近京中发生了什么。 “殿下久不在京中,不知可曾了解过西军。” “了解过。” 唐云终于开了口,伸出手,轩辕霓将一个小本本递了过去。 翻开小本本,唐云随意扫了一眼,笑容依旧,收回目光望向江芝仙。 “西军的问题很多,很多很多,前些日子西军副帅史云感前往大人的兵部大打出手,听闻是因空饷一事,对吗。” 听到 “空饷” 二字,除了轩辕家仨孩子外,包括天子,面色各异。 “空饷,原本军中很常见。” 唐云淡淡的望着江芝仙:“包括当初的南军,也有吃空饷的情况,但这些空饷,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饷,吃这些空饷的人,不是军中的校尉、将军、副帅大帅们中饱私囊,而是将这些粮饷交给了战死的军伍亲族,很多将军们,宁可让自己的大营兵员不够战力不强,也要吃这份空饷,因为他们要照顾战死同袍的亲族。” 说到这里,唐云猛然收起了笑容。 “朝廷,光说要军中改革,严查吃空饷,严查这个,严查那个,严查了一大堆,可问题的根本呢,鸿烈年间,朝廷是提高了军伍的待遇,也明确出台了政令,战死的军伍亲族,由当地官府出钱出人进行照顾,可前朝呢,前朝的军伍,就不是我大虞朝的子民,刚开朝呢,刚开朝时,军伍不是我大虞朝的军伍,还是他们的亲族,不是我大虞朝的子民?” 话音落,唐云拿起酒杯,收回了目光,表情平淡。 “本朝的兵部,不管前朝的事,那前朝建的兵部衙署,本朝为何不拆掉呢。” 第1427章 凭什么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最尴尬的,自然是江芝仙。 唐云只是垂着头,左手拿着酒杯,微微摇晃着,右手翻看着轩辕霓递给他的小本本。 关于西军的问题,唐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原本很多话,想要过两天上朝的时候再说。 不过今夜他也看出来了,自家府邸这所谓的家宴,其实就是类似于一个小朝会,姬老二也希望解决一些问题,大家达成一个初步的一致。 眼看着江芝仙老脸通红,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解释,斐术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这军中改革,非一朝一夕之功,就说这军中抚恤,前朝也好本朝也罢,朝廷岂会无动于衷,只是这西军军中就如同一本烂账,连西军大帅府都统筹不出近三十年来到底战死了多少军伍,多少军伍需抚恤,多少军伍亲族需各地官府下发钱粮田产。” 斐术说完后,轩辕霓低下头,耳语了一阵。 唐云微微皱眉。 根据轩辕霓所说,斐术说的倒是实情,西军内部的确乱七八糟,尤其是涉及到相关的记录,可谓是一塌糊涂,内部都没搞清楚,又怎么可能给朝廷一个详细、真实的数据。 可要说完全怪西军,也不是,因为最先乱七八糟的,不是西军,而是朝廷,前朝朝廷。 前朝中期、中后期,别说抚恤了,连粮饷都动不动拖欠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在这种情况下,西军只能自己想办法,骗也好,忽悠也罢,无所不用其极,想方设法让军伍和军伍的亲族们得到妥善的照顾。 久而久之,情况就变成这样了,西军给朝廷一个大面上的数据,这个数据,朝廷根据这个数据,给钱给粮。 得到了钱粮,西军内部开始下发,实际上这个大面上的数据,都是瞎写的,根据朝廷能够接受的范畴进行写的,实则和真实数据完全不匹配。 要说西军骗朝廷吧,也不是,因为西军给不出真实数据。 就比如说某一支大营,近三十年来,战死了上千人。 这上千人里,其中有三百人左右是没有家室没有亲族的,老光棍一个,爹娘双亲也不在了。 但西军还是会继续要抚恤,为什么,因为可以将这些抚恤,发给其他有家室的人。 现在朝廷要具体、真实、详细的数据,让西军怎么给,如何给? 西军不是不知道一旦军中改革成功后,军伍们就可以受到更好的照顾。 问题是这个前提是改革,朝廷改革的前提又是要西军拿出真实、详细的数据。 “挺好笑的。” 唐云再次露出了笑容,目光扫过一众老臣:“陛下登基时,挽大厦之将倾,前朝是何种模样,舞弊成风、世家横行、贪官污吏遍布各城各衙,再看今日,再看如今,我大虞已有盛世之相,陛下得朝廷、得诸位大人辅佐,政令通达、军民团结、国力强大,十年,只不过短短的十年罢了,诸位大人助陛下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可现在,今夜,此时此刻,诸位大人和我说,西军,只是一个西军,几万人的西军,战死军伍的抚恤以及亲族田产之事,解决不了,那么本王想问,连这种小事都解决不了,我大虞朝,是如何走到今日的?” 听闻此言,一众朝堂大佬无不是面带尴尬之色,唯独姬老二想乐,没好意思。 这一番话,不能说诛心之言吧,反正也是啪啪打脸了。 轩辕霓和轩辕庭二人对视一眼,都乐了,没什么好笑。 江芝仙想骂人了,不敢。 “殿下。” 一直默不作声的杜致微突然开了口,一看老杜要说话,唐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脸上再无戏谑之色。 就唐云这表现,就他如此正视的模样,在君臣眼中,杜致微接班江芝仙成为兵部尚书是早晚的事。 不过君臣也都知道,唐云不是畏惧杜致微,只是单纯,纯粹,彻彻底底纯粹的敬重,事实上,在座这么多人,杜致微反倒是和唐云接触最少的。 只不过当年杜致微去南关的时候,为了南军军伍,愿舍弃一切,包括身家性命,只因这一件事,唐云会敬重一辈子。 “下官直言,此事并非是我兵部推诿,而是事关颜面。” 要么说老杜能被唐云敬重至今呢,当着天子和一群老大人的面,那是一点脸不给。 “户部不缺钱粮,也愿下发钱粮与田产,只是朝廷需西军让步,需西军低头,需西军认错,让了步、低了头、认了错,朝廷得了颜面,一切万事大吉。” 斐术顿时气得够呛,狠狠瞪了一眼杜致微。 唐云心里暗暗骂了声娘,他刚刚就已经猜到了,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廷还是这个鸟样子。 正如杜致微所说,现在国朝根本不缺钱了,不在乎西军多要那仨瓜俩枣,可朝廷要的颜面,你西军一大堆烂账,朝廷可以不计较,但如今军中改革,别的大营都乖乖听话照做,你西军搞出那么多幺蛾子干什么,就你特殊,就你嚣张,就你有功劳是不是,那行,那就卡着,你不认错,不表态,不低头,朝廷就不拿这个钱,要是我朝廷先拿了这个钱,还要不要面子了,没了面子,还怎么中央集权,怎么中央集军权! 杜致微将窗户纸一捅破,要说老臣们尴尬吧,也尴尬,但真正尴尬的,其实还是斐术这位中书令,最多加上户部尚书宇文疾。 至于礼部尚书陈渊、国子监祭酒王乾、京兆府尹程鸿达以及工部尚书陈怀远和刑部尚书温宗博等人,不相干,就是搁这看热闹的。 至于天子的态度,也是摇摆不定。 作为一个皇帝,他肯定是希望中央集权,军权统一的。 可他又理解西军这群苦孩子、倔孩子,就是这群总是自力更生的军伍们,守护着国门,为了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现在让他们低头,让他们认错,哪怕低头认错之后,不需要再继续苦下去了,可西军还是无法做到,因为他们是军人,因为国朝亏欠他们。 唐云,再次开了口,声音很轻,又让每个人竖耳倾听。 “西军副帅,在兵部之中大打出手,骂声连连。”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猛然提高音量。 “老子为国朝,挨了两刀一箭,兄弟们,为国朝马革裹尸,凭什么,他娘的凭什么,凭什么要低头,凭什么要认错,兄弟们上阵杀敌,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让你们这群京中的官老爷们趾高气扬地站在老子面前当爹的。” 唐云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老臣。 “这话,是西军副帅史云感所说,诸位大人,不知作何感想。” 第1428章 高高在上 唐云将史云感的一番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无疑是表明了立场。 事情发展的方向,完全出乎了斐术等人的预料。 他们知道唐云会护着军伍,但他们深信唐云是有大局观的,大虞朝需要彻底中央集权,尤其是军权,必须牢牢控制在京中。 朝廷刁难西军,不是看西军不顺眼,而是大势所趋,西军应顺应时代而变,西军也必须变,如果不变,就只能被抛弃了。 今夜提到这件事,说白了,朝廷也是不想闹的太僵,想着如今大虞朝,也只有唐云可以让西军低头了,因此江芝仙才提起了这件事。 “在解决问题之前,先了解问题,就像我刚刚所说,西军的问题,很多。” 唐云扭过头,冲着轩辕霓微微颔首。 轩辕霓会意,上前一步,站在了唐云面前,恭恭敬敬。 “无需拘谨。” 唐云微笑道:“既是家宴,你是我唐云的乖徒儿,我不是王爷,你也不是火器监监正大人。” 轩辕霓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微微 “嗯” 了一声。 “入京前,有人和我说,你们火器监不愿调拨大量火药和诛倭炮到西边关,是吗。” “回师父您的话,是有此事。” 唐云轻轻敲了敲矮案,轩辕霓侧站让开身,前者再次看向了江芝仙。 江芝仙来劲了,立马说道:“老夫敢笃定,一旦西军得了大量火器,定然会出关攻打西域诸国。” 斐术轻飘飘地接了口:“老夫记得殿下曾说过一句话,这一番话,可谓是发人深省,军人,为战争而生,为和平而死。” 唐云点了点头:“我说过这样的话,但这番话,最早不是我说的。” “好,可老夫也记得殿下还曾说过一句话,凡遵令者兴,凡逆命者殆,将士以听令为天职,邦国以统驭为根基。” 唐云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轩辕敬:“我说过这样的话?” 轩辕敬低头俯身:“您的原话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哦~~~” 唐云连连点头,有文化的人是不一样啊,从斐术嘴里说出来就高大上好多。 “明白你们的意思了。” 唐云身体缓缓后仰,轩辕庭立马拿出一个软垫放在了前者的身后。 靠在软垫上,唐云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就是说,西军一旦得到了大量的火器,就会不禀告朝廷外出作战,所以朝廷不允许这件事,对吧。” “是如此。” 斐术情商还挺高,半开玩笑地说道:“各军大帅、都尉可不是人人皆是齐王殿下,朝廷不放心,不敢放心。” 一句话,场面顿时热络了起来,君臣连连点头称是。 这倒是事实,大虞朝的确不是人人都是唐云,唐云打仗,的确有极高的自主权,那可真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且宫中和朝廷也不会做任何干涉,只会支持。 但唐云是唐云,其他人是其他人,唐云打仗能够开疆拓土,能够为国朝带来大量的钱粮和利益,其他人可不是,大部分的人,别说开疆拓土了,不赔钱就不错了。 “斐大人抬爱了,不过关于这件事,本王想问诸位大人,从数据上来看,西军以前虽然不告知朝廷便擅自出关作战,可并不是太过频繁,动不动就外出作战,应是从六年前,对吧。” 江芝仙闻言称是:“是如此,这便是朝廷不放心的缘故,以往西军虽说偶尔先斩后奏之举,却鲜少打无准备之仗,直到六年前,西军可谓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攻打诸国城池,胜少败多,白白折损了钱粮、兵力,若不然,朝廷也不会…” “大人说的是事实,不过大人可曾想过,西军为何在六年前突然转变了性子,哪怕是打不过也要硬着头皮打?” 唐云幽幽地继续说道:“本王给大人一个提示,六年前,国朝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君臣面面相觑。 六年前,是鸿烈二年,鸿烈年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可真正和军伍有关的,这一年和军伍有关的大事,和西军有关的大事,似乎并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 唐云再次露出了笑容,只不过这笑容并非戏谑,而是鄙夷。 见到他鄙夷笑容的诸位朝堂大佬,顿时心里咯噔一声,再次绞尽脑汁苦思冥想,鸿烈二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西军像疯狗一样频繁地外出作战。 “连军伍都不了解…” 唐云摇了摇头,再不掩饰心中鄙夷与愤怒。 “却想着在军中改革,能他妈的改革到了今天,改革到了只剩下西军,本王不得不道上一声你们的运气是真的好。” 话音落,“啪” 的一声,唐云一巴掌拍在了矮案上,连天子都吓了一跳。 “本王来告诉你们,鸿烈二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了策勋九转!” 斐术猛皱眉头:“军功之变,不是当年殿下去北关时就…” “就你妈个头。” 唐云终究还是没变,还是那副老样子,要说变的话,只是变得比以前更嚣张! “去北关那时候,你们朝廷搞的策勋九转只是针对本王的小弟们,鸿烈二年,才有除了我隼营,除了我隼营战团其他各营因军功而封爵,这让天下军伍知道,即便不跟着本王混,也可以奋勇杀敌立下军功获取爵位,因此西军才变得如同疯狗一样不管不顾地外出作战!” 越是说,唐云越是激动,又指向了江芝仙,继续大骂。 “西军将士为何要作战,因要战功,为何要战功,因要爵位,一旦有了爵位,就可有封地,有了封地,就能有邑户,只要有了邑户,就可以安置大量的袍泽亲族,能够照顾好同袍们的亲族,可你们朝廷不懂,你们朝廷只知道走那些繁琐的程序,去核实、去怀疑、去刁难,最后,最后的最后,最后他妈的就变成了恶性循环,为了照顾同袍的亲族,不管不顾地去杀敌,去送死,结果死的越来越多,失去父亲、失去兄长的百姓越来越多,为了照顾这些百姓,西军的军伍,只能继续不管不顾地去杀敌,去获得军功,靠你妈的江芝仙,连这件事你都想不通,你还改革,你改你马勒戈壁!” 第1429章 面子与魂 唐云的一番痛骂,江芝仙如遭雷击。 斐术更是老脸煞白,即便是看热闹的几位重臣,也是面色剧变。 再看天子,先是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一酒杯直接砸了过去。 “江芝仙,饭桶!” 天子怒了,龙颜震怒。 朝廷在乎的是集权、规矩、颜面,以及程序。 西军在乎的是军功、爵位、封地、安置袍泽家属、军人尊严。 两边根本不在一个频道,又怎么可能达成一致。 西军也是有苦说不出,要火器,是为了杀敌,杀敌,就有军功。 朝廷呢,则是要你西军先认错,先听话,认错听话了,才给火器。 问题是西军即便认错了,得到了火器,可再没有任何 “自由度” 可言了,没办法继续和之前似的那么浪,想出关就出关,想杀敌就杀敌,想立功就立功。 说白了,都不能出关杀敌了,那我们要火器还干鸡毛,这不白折腾了吗。 唐云大骂连连,也道出了军中的底层逻辑。 “真他妈服了,这种事,还用本王亲自和你们说吗,朝廷中,你们兵部中,就没…” 说到一半,唐云猛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整件事的症结,一切矛盾的根源,其实稍微了解点军伍,稍微在军营中混过几年的,大致都能看出来真正的问题。 然而满朝文武,哪怕是兵部,哪怕是兵部尚书,他们只了解了军伍的 “形”,却不了解军伍的 “魂”。 了解军伍的 “魂” 的人,要么,不在朝堂上,要么,在朝堂上,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几乎没怎么在军营中混过的天子,也完全接触不到这样的人。 天子是没接触到,随着现在了解了真正的内情和真相,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别说他了,他身后面站着的老太监周玄都想骂人了。 姬老二和周玄一想到西军受的委屈,一想到西军将士为了照顾同袍的亲族们,白白跑到沙漠中送命,心里针扎似的疼。 西军,不是浪,是不浪不行。 没有人愿意死,愿意白白送命,军人也不愿。 可西军这些倔强的糙汉子们,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只能去死,去送死,去白白送死! “七年了,足足七年了,还是那个逼样,靠你们妈!” 唐云又骂了一句,随即冲着面无表情的轩辕霓努了努嘴。 轩辕霓从长袖中拿出了一本奏折,走到暴怒的天子面前,将奏折放在了书案上。 面对轩辕霓这位唐云爱徒,天子连忙收起怒意,郑重其事地打开了。 天子一边看,唐云一边气呼呼地说道: “每一军、每一营,择若干人等,定期入京,入京入朝廷,不是入兵部,告知朝廷军中的真实情况,傻逼兵部,定期派人前往各营,了解军中的情况,这才是真正的改革,不是靠你们想,不是靠你们自以为是,不是靠你们一边说着是为了你们好一边自我感动一边他妈的害军伍!” 江芝仙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整一年,他的确去了各营视察。 可他的视察,是穿着官袍,打着朝廷的旗号,带着兵部尚书的威风,去各地各营视察。 兵部尚书大人,能遇见几个基层军伍,大字不识一箩筐只会舞刀弄枪的军伍们,连礼都不知道怎么施,又岂会真的有机会站在一位兵部尚书面前告知朝廷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想的是什么,在乎的是什么? 更何况,江芝仙哪都去了,唯独没去边军,还得意洋洋地自以为这是敲打西军! 天子一目十行地看过奏折,发现最末尾署名不是轩辕霓,而是唐云,顿时瞳孔一缩。 “可!” 姬老二朗声道:“明日拟定… 不,尚书省明日散朝后定下章程,入夜前门下省落印,明日早朝前,中书省告知天下各地,不得延误!” 斐术连忙起身,应了一声 “是”,可结果他连奏折的内容都没看。 也不用看了,唐云骂骂咧咧的一句话,他已经听明白奏折写的什么内容了。 大虞朝改革,革除前朝遗留下来的弊病,这是好事。 只不过术业有专攻,钱粮方面,肯定是户部主持、提议、执行,律法方面,肯定是刑部,军伍方面,自然是兵部了。 其他各衙,各政令,各项改革,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唯独兵部这边,一开始顺利,最后卡到西军这边了。 江芝仙人品倒是不次,可毕竟是官场老油条了,这一看就自己兵部卡这了,多少恼怒几分,见到西军那边一步不让处处顶牛,自然手段就比较激进了。 最终,本就不在一个频道的双方,越看对方越不顺眼,越和对方对着干情况越陷入难以斡旋的境地。 事情,说通了,可问题还是没解决,至少现在没解决。 天子用力地揉着眉心,看向唐云:“云弟,西军苦楚,朕已是知晓,可要说斐术与江芝仙… 二人也是为国朝考虑,如今西军副帅就在京中,大帅之孙靳曌听闻也在你府中,云弟能否…” “明白。” 唐云直接朝着月亮门外喊道:“靳曌,给本王滚进来!” 大吼了一声,话音刚落,靳曌立马冲了进来,刚要朝着唐云行礼,又连忙转身,先朝着天子行了一礼,再朝唐云施礼,至于其他大臣,余光都没扫上一眼。 “明日,去户部领一百万贯,带回西关。” 唐云拧眉道:“拿着一百万贯,将钱发给该发的人,不够,管本王要,够了,剩多少还给朝廷多少,我会去西关,将我的话转告靳帅,若是西军贪墨了一文钱,有一文钱没有发给应该发的人手中,本王砍一个脑袋,无论是你这大帅之孙,还是你爷爷靳大帅。” 靳曌愣住了,君臣也是如此。 唐云自顾自地说道:“配合朝廷军中改革,以前的烂账,一笔勾销,但从拿到这一百万贯后,每一笔钱,都要记录得清清楚楚,如果还敢玩什么猫腻,本王不管朝廷怎么想,在本王眼中,你们西军已经没有了任何理由和借口,到了那时,你,死,你爷爷,死,你靳家,全都要死,西军六大营主将、副将,皆是如此,听懂了吗。” “扑通” 一声,靳曌跪在地上,泪如泉涌。 “学生,代西军六营,谢… 谢王爷,谢王爷,谢王爷…” 靳曌,堂堂大帅之孙,军中骁将,脑袋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泣不成声。 “本王,为国朝东征西讨,为国朝带回来无数钱财,不是为了让这些钱财躺在国库中成为官员们晋升的资本!” 唐云清冷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国朝缺的,从来不是钱粮,而是忠心为国的军人,没有这些保家卫国的军人,便是国朝人人穿金戴银顿顿山珍海味,我大虞朝,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第1430章 帝二代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简单、直接、粗暴,以及唐云很狂躁。 狂躁的唐云,愤然离席,走的时候没叫姬老二,而是喊了一声 “太子”。 一声 “太子”,姬盛哆哆嗦嗦跟在了唐云的身后,二人直接去了书房,留下君臣面色各异。 姬老二可谓是又羞又怒,他看出来了,唐云很愤怒。 斐术无声长叹,朝廷,本想借着唐云的威名以体面的方式解决西军的麻烦,谁知,最后却是以这种最不体面的方式收场。 不过被喷了一顿的江芝仙反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体面的。 对他而言,实际上对很多朝臣,大部分朝臣而言,唐云对他们不体面,并不算真正的不体面,除了唐云外,别人让他们不体面,才是真正的不体面。 西军的事拖了这么久,作为兵部尚书的江芝仙也是一根筋两头堵,左面是西军,右面是朝廷,就说他撅着腚冲着谁吧。 兵部一把手,撅腚对着西军,可他是在朝堂上混的,兵部是京中的衙署。 作为朝堂大员呢,撅腚对着朝廷,又算是不将保家卫国的将士们当人看了。 不管怎么说,唐云插手了,兵部也解脱了,总体而言,西军低头了,虽然不是对朝廷低头,至少低头了,朝廷这边呢,虽然被齐王殿下给喷了,可至少西军会配合朝廷进行军中改革。 不由得,江芝仙看向了月亮门,望着唐云和太子的背影,相比这件事的影响,他更好奇齐王殿下与太子殿下会说些什么。 不止是他,君臣都是如此,尤其是恼羞成怒的姬老二,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唐云走之前瞪了自己一眼。 姬老二没想多,唐云的确不止是对朝廷不满,也对他这个皇帝挺不爽的。 一个齐王,一个太子,两个 “殿下” 到了书房,唐云率先坐下,太子和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老老实实的站在书案前,垂着脑袋手足无措。 “臣将殿下叫来,并非是挑拨天家关系。” 唐云率先开口,自嘲一笑:“当然,当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把你叫来,也的确别有用心。” “王叔,侄儿…” 太子更加不知所措了,紧张得直吞咽口水。 “陛下,也就是你爹这一代,改不了了。” 唐云摇了摇头,没有让太子坐下,而是轻声说道:“陛下当初能够夺得大宝,靠军伍,但又不靠军伍,军中支持他的人并不多,那些支持他的人,将军们、校尉们,还有我老丈人英国公在军中极有分量的人,只是给了陛下一个在京中夺得大宝的入场券。” 太子连忙抬起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虽然他不知道唐云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但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一定很重要,极重要。 “真正让陛下在京中,在宫中,在朝堂上坐在龙椅上的,并非是军中,而是朝臣,那些老臣、重臣,斐大人、温大人、江大人,还有几位国公和京营中的将军。” 说到这里,唐云看向门外的阿虎,微微颔首,阿虎将房门关上后继续守在门外。 “你知道的,陛下是个极重情分的人,莫说狡兔死、走狗烹,便是哪怕这些朝臣年纪渐老,署理公务时力不从心,很多新鲜事物也接受得极为吃力,可这些老臣不主动告老还乡,陛下也不会做出任何为难他们的事,这也是为什么臣离京七年,七年后归来,朝堂的老臣、重臣还是那些人的缘故。” 太子连忙称 “是”,这几年他也多次和姬老二提及此事,很多老臣、重臣,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朝堂上了,可姬老二却一直没有将这些 “老人” 赶出朝堂。 “殿下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在军营中待过,所以关于军伍的事,他们的心酸、他们的苦楚、他们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即便臣说了,殿下也无法理解,那么臣就不说这些事,臣只说一个道理,一个臣觉得有理的道理。” 太子快步上前,为唐云倒了杯茶后,继续恭恭敬敬地站着。 “这个道理就是,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这个道理,臣以为不只适用于乱世,也适用于盛世。” 唐云不由得抬高了几分音量:“一个天子,即便他是暴君、是昏君,只要他手里有兵权,只要天下兵马效忠于他,这位天子就会一直坐稳龙椅,可一个天下军伍不忠心的明君,是坐不稳龙椅的。” 太子神情微变:“王叔的意思是…” “西军这件事,很好处理,臣用的是最笨,最饱受世人质疑的方法,可如果陛下来办的话,你的父皇来办的话,他一定会办得妥善,可他没有这么办,是因为要照顾朝廷的颜面,那些所谓老臣、重臣的颜面,因此才拖了这么久,臣希望,当殿下有一日再次碰到这种情况,当断则断!” 唐云双目灼灼:“一边是军伍,一边是朝臣,殿下,定要选军伍,因朝臣,夺不去殿下的皇位,无论这些朝臣对殿下再不满,军伍会让他们服,哪怕口服心不服,那也是服,如果连口都不敢,殿下就可让军伍杀光他们!” 太子瞳孔猛地一缩,即便近几年来已经开始主持朝政了,听到自己最为敬佩的人说出如此一番话,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如果殿下不明白臣说的道理,那么臣可以很确定的告诉殿下,如果你选择了照顾朝臣的颜面,朝廷的颜面,引起了军伍的不满,让这些保家卫国舍生忘死的军伍,这些最纯粹的人们对你不满,殿下的龙椅坐不稳。” “王叔…” 太子呼吸有些粗重:“朝臣对侄儿不满,动不了侄儿的皇位,可若军伍不满,侄儿的皇位…” “不错,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选军伍,因为真正的军伍,即便有欲望,他们的欲望也与他们的付出相匹配,而朝臣,他们的欲望,远远高过他们的付出,一边是只要给予他们应得的便可为国朝、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军伍,一边,是代表着各方利益总是贪得无厌出身世家名门的朝臣,殿下,应该知道如何选。” 第1431章 军中的道理 唐云的话,的确对太子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可这位享誉国朝的齐王殿下,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则是令太子连冷汗都掉下来了。 “这便是臣为何敢对殿下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的缘故,这就是臣为何敢当着君臣的面,将殿下独自叫来,将你父皇扔在那里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的缘故。” 唐云呷了口茶,幽幽地说道:“因臣,有兵权,因臣,只要登高一呼,天下军伍,从者如云,你父皇不敢动我,朝廷,不敢动我,无论臣再霸道,再做事不讲规矩,你父皇,那些大人,连个屁都不敢放的缘故。” “王叔!” 太子大惊失色:“当年您刚离京时,父皇便对侄儿言说,姬、唐二家绝不…” “别激动,我知道的。” 唐云微笑着说道:“臣不会背叛国朝,我唐云,不会背叛你父皇姬承凛,唐家,也永远不会率先辜负姬家,臣只是说这个道理,你早晚有一天要坐在你父皇的那个位置上,坐到了龙椅上,你便要权衡更多的事情,你会像你父皇一样,成为一个明君,成为一个爱护百姓、爱护军伍的明君,可明君想要做事,就要有底牌,你的底牌,永远都不会是那些世家,那些出自世家的朝臣,你真正的底牌,是那些最纯粹的人,那些保家卫国,那些愿意为一个在明君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的国朝奋不顾身冲向敌人拼杀的军人,他们,才是你的底牌,才是这个国家的底牌。” “侄儿,铭记终生。” 太子整理了一下衣衫,郑重其事地朝着唐云施了一礼。 “记得就好,不但要记得,还要去想。” 唐云终于示意让太子坐下了,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你的父皇,朝臣们,只看到了西军毫无章法的出关而战,却看不到西关将士们为何而战,这才是整件事拖到现在也无法解决,更是令臣愤怒的原因。” “侄儿汗颜。” “作为太子,你是该汗颜,但臣并不怪殿下,殿下是太子,是如今已可以主持朝政的太子,人哪有完美的呢,哪怕是太子殿下,哪怕是陛下,亦无法面面俱到。” 一听这话,太子梗着脖子说道:“侄儿就觉得王叔可面面俱到,从未出过岔子。” “那是因臣只做臣擅长的事,就比如厮混在军中,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从来不会外行指导内行,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太子若有所思,这件事他倒是很清楚,或是说,世人都清楚。 大虞朝世人皆知,唐云择才不看出身,只要有能力,可谓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权放得极大,齐王府这些人才也的确没有辜负唐云,哪个不是为国朝立下赫赫功劳,哪个不是名声震天下家喻户晓。 “既无法面面俱到,那就尽量看透事物的表象,最为重要的是,当你自以为看透事物的表象时,还要多方印证。” “侄儿… 侄儿…” 太子面色有些发红:“略微不懂,还请王叔…” “别那么拘谨,我的意思是人的认知是有限的,哪怕是帝王,就比如西军副帅史云感。” 提起此人,唐云也是哭笑不得。 “你可知他在西境有个什么外号。” “小王叔。” “小唐云,什么小王叔。” 唐云笑着继续说道:“史云感史帅,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自称小唐云,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 侄儿觉得此人当真是恬不知耻,竟想借着王叔的威风博名声。” “错,一个恬不知耻的人,无法成为边军中的副帅,更无法成为一个个心高气傲的骁将、悍卒们敬佩的副帅。” “那他为何…” “因他没办法了,因他宁可舍弃了尊严和一切的骄傲,也想叫臣注意到这件事。” 唐云一声轻叹:“按他的想法,一旦我听说了这件事,无非就是开心或愤怒,若我愤怒,必然会寻他麻烦,待见了他,你猜他会说什么。” “仰慕您?” “是也不是,他会说,他一直在效仿臣的治兵之术,可学来学去,为何学不到精髓,为何西军还是饱受委屈,为何西军军伍,还是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苦。” “您是说…” 太子何其聪慧,一点就通:“此人不是想叫王叔注意到他,而是西军?!” “不错,不管我是愤怒还是开心,总要见到他,总要调查这件事,无论是见到了,还是调查,都会知道内情,知道内情,就不会坐视不理,当然,史副帅是将他的名声、他的尊严、他的骄傲,甚至他的性命全部押在了臣的身上,押在了信任臣真的如传闻那般事事为军伍考虑。” 太子面色复杂,着实没想到其中还有如此隐情。 “这就是臣刚刚说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臣初回京,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因这些事都是轩辕霓探查到的,既然臣无法面面俱到,那就尽量去照顾好志同道合的人,志同道合的人多了,自然也就面面俱到了,再回到最初的问题,军伍,还是朝臣,你有兵权,可以庇护志同道合的人,志同道合的人,会令殿下面面俱到,殿下面面俱到了,就不会被蒙蔽,更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如果你选择的朝臣,朝臣,会与殿下志同道合吗,朝臣的那一张张利嘴中,又有几句实话。” 太子猛然抬起头,终于懂了。 唐云说了这么一大堆,看似不相关的三件事,其实也是一件事。 军伍、朝臣,需选军伍,因会保住皇位。 保住了皇位,就能够选择真正的人才为国朝尽心尽力。 当人才够多了,就可以面面俱到。 面面俱到了,又岂会出现西军这种事。 “你东宫的那些人…” 唐云见到时机差不多了,终于提出了他原本极为犹豫的一件事。 “东宫的那些属官,多出自所谓的名门望族,其中不少都是你父皇为你安排的,这么做无可厚非,臣也无权插手,臣想说的是,殿下观臣的齐王府,观臣的袍泽、至亲、心腹,有几位出自世家名门,天下人才何其多也,你的那些属官,可信,不可尽信,人才,不止在各家府邸中。” “王叔您的意思是,侄儿应将东宫的那些属官统统开革出去,多去民间…” “错,臣要说的是,你那东宫,就如同朝廷,东宫,要纳天下人才,朝廷,亦是如此。” 唐云站起身,朝着太子施了一礼,臣礼。 “既如今西军的事情解决了,臣希望殿下着手另一件事,为朝堂,带来一股清新的风,让朝廷,多一些了解百姓、军伍的官员,了解百姓、了解军伍的人在哪里,臣不知,臣只知道,在各家府邸中,怕是寻不到这种人的。” 第1432章 学习 七年来,唐云远在日本,从未停止关注京中。 今天参加家宴的官员这么多,都是大佬,唯独没有吏部尚书。 和没交情无关,是吏部尚书又下去了,一个多月前被国子监祭酒王乾搞没的。 鸿烈二年到现在,三年下去四个。 早在鸿烈元年的时候,南地三道在轩辕家的牵头下,各家府邸和当地官府大肆兴办书堂、学舍、书楼、书院,专门招收民间学子。 当时唐云还夸轩辕家呢,要么说人家是如今的大虞朝第一豪门呢,看看这格局,这魄力。 结果等鸿烈二年末到鸿烈三年初的时候,唐云见天地骂轩辕家。 因为轩辕家不傻,之所以大力促成这件事,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讨好唐云。 明面上看,民间的书院招收了大量的百姓学子。 实际上呢,这些出自民间的孩子,参加科举的考生,对大多数世家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 世家,不缺钱,世家子有着大量的时间读书,不愁吃不愁喝,家族中还有大量的族学先生,备战科考,事半功倍。 再看民间的学子,即便去了书院、书社、书楼,也就能学个两三个时辰,还都是从零开始,回到家中还要帮爹娘做农活、家务,累得和似的。 看似在一个赛道上,实则起跑线都不一样。 这就导致了鸿烈二年开始,数据还是没什么变化,那些榜上有名的学子,全都是世家子,一百个里面可能只有那么一两个天赋异禀的百姓之子。 吏部尚书接连换了四个,就是因为这件事。 吏部和科考没关系,和选才择官有关系。 这群王八蛋,带着吏部天生的傲慢,提拔的、选调的,嘴上说的是什么样貌、品性、举止,实则就是具有极强的针对性。 最荒诞的是,北地有一个学子,殿试都过去了,足足在京中熬了四个月还没等到空缺,太子得知这件事后派人一问,吏部回话了,说这人相貌不好,至于哪里不好,说皮肤有点黑,双手太粗糙了。 国子监祭酒王乾得知这件事后,直接火力全开,带着唐云在京中的外围小弟们,接连半个月炮轰吏部,最终将吏部尚书弄下去了,连带着附赠一个右侍郎和一个员外郎以及三名主事。 别说王乾了,连礼部尚书陈渊都看不下去了。 陈渊甚至专门跑户部闹了几次事,要钱,很多百姓之子考生极为拮据,到了京中衣食住行都要花钱,因此礼部让户部批了不少钱粮,专门用来照顾这些手头拮据的考生。 接连几次科考,礼部是真的做到了,公平、公开、公正,奈何,那些百姓之子们最终被卡在了吏部的傲慢和偏见上。 对于这件事,唐云想解决,但他知道哪怕是将吏部一锅端了都没用,这就是朝廷的环境、京中的风气,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得靠雷厉风行的太子姬盛。 二人在书房内谈了许久,等姬盛回到宴席时,孤身一人。 君臣齐齐望着他,想要知道唐云到底说了什么,姬盛只说了一句话,王叔乏了,歇息去了。 正主儿都休息了,群臣只能散去,心思各异。 等群臣都离开了,姬老二没挪屁股,和个大爷似的朝着姬盛勾了勾手指。 满怀心事的姬盛走到了老爹的面前,心不在焉。 “朕问你,你云叔儿和你说什么了。” “儿臣…” 姬盛抬起头:“王叔说了许多。” 姬老二顿时坐直了身体,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对朕不满?” 太子哭笑不得,一五一十的将唐云对他说过的话统统说了出来。 姬老二认真地听着,时而皱眉,时而叹息,直到姬盛说完后给老爹倒了杯酒后,这才摇了摇头。 “你云叔儿说的,一点不假,金玉良言,你要谨记,谨记终生。”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姬老二站起身:“回宫。” 旁边的周玄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他还以为姬老二要和唐云私下密谈一番。 转念一想,周玄面露恍然之色,唐云说乏了,那便是不想谈,而且也没什么可谈的了,想要表达的事情和立场态度,该谈的,都和太子谈过了,太子也会告知天子。 随着众人走出王府上了马车,姬老二长叹一声。 他知道,唐云是对他不满,因为西军的事。 如果说朝廷是愤怒的话,那么对兵部就是鄙夷和唾弃,至于宫中,则是失望,不满的失望。 正如唐云所说的那般,还改革,还集权,你们连军伍想什么,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哪来的狗脸! 雪,还在下着。 长长的车队,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唐云牵着头戴虎头帽的唐铁妞走出了大门,站在石狮子旁,久久无语。 “爹爹。” 唐铁妞仰着头,笑吟吟地:“你莫要生气,生气,对身子不好。” 唐云连忙蹲下身,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干笑一声。 父亲这个角色,对他太过陌生了。 唐铁妞伸出双手,想要抚平唐云微皱的眉头。 “娘说,您总生气,气好多人,因为您看不惯,看不惯那些坏的,丑的,可这天底下,总是有那么多坏的,丑的,您就有着生不完的气,生气,不好,生气不好的。” “我… 爹… 不是,为父我…” 唐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突然觉着闺女很成熟,天真烂漫的外表下,有着远超于常人的成熟。 刚刚在后花园时,早有困意的唐铁妞本想回卧房睡觉,管家告知她刚刚唐云在酒席中破口大骂后,唐铁妞就小跑到了唐云的面前,乖巧地抓着父亲的双手,陪伴着,笑着,只是那么傻乎乎憨憨的笑着。 唐云问,怎么还不歇息。 唐铁妞说,她见到爹爹不开心,人们都说,和她在一起就会很开心,所以,她希望爹爹开心,她会陪着爹爹。 “我从未当过父亲,但我愿意学,我愿意为了成为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付出一切去学习。” 唐云终于露出了笑容:“你能给我一些时间吗,为父,至少要成为铁妞眼中最好的父亲,好吗。” “嗯!” 唐铁妞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了大大的笑脸。 “铁妞也会成为爹爹眼中最乖巧的女儿。” 第1433章 效率 雪依旧下着,每日上朝的朝臣们,不喜欢下雪。 下了雪,道路难行,马车和轿夫的靴子踏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响着,朝臣总是要早起一些。 今日,很多朝臣不止是早起,许多上朝官员,几乎一夜未睡。 因昨日,齐王殿下归京,因昨夜,齐王殿下在府中家宴上对君臣表达了极度的不满,因今日,齐王殿下,很有可能上朝,只要这位主儿上了朝,不知多少人要倒霉,甚至是粉身碎骨。 宫门外,薄雪如沙,太监扛着扫把,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聚集在宫外等待上朝的官员都差不多到齐了,这才回到了宫中。 雪,又落下了厚厚一层。 守在宫门外的禁卫们,呆呆地望着。 他们觉得,太监们扫雪,似乎毫无意义。 扫之前,雪在那里,厚厚一层。 扫之后,片刻间,又是厚厚一层。 可扫和不扫,仿佛都是那么多,那么厚,不会因扫了而少上那么几分,也不会因不扫,而多上那么几分,没道理的。 随着宫门打开,文武官员快步进入了宫中,低着头,小碎步走着,一直到了大殿长长的台阶之下。 很多文臣,时不时地看向江芝仙。 不是因江芝仙昨夜挨骂了,而是这位兵部尚书旁边站着一个人,二人低声交谈着。 与江芝仙交谈的人,正是西军副帅史云感。 这位年过不惑在军中素有桀帅之称的军中悍将,总是时不时地扭头看向后方。 都知道他在看什么,等什么,大家也在看,也在等。 眼看着即将要鸣鞭,望眼欲穿的人,终于出现了。 一身蟒袍,三人成行,唐云走在前方,身后跟着虎豹二人,二人皆是黑衣,腰挎长刀。 没有人去想宫中是否说过唐云可带护卫入宫,护卫又是否可以携带兵刃。 没必要去想,因为即便宫中没说过,齐王殿下也应这么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对宫中,对皇帝而言,也是如此,如果没说,那就代表不用说,因为是理所应当的事,就好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 随着唐云缓步走来,包括斐术在内的所有人,齐齐转身行礼。 “扑通” 一声,史云感双膝跪在了地上,拦住了唐云的去路。 堂堂边军副帅,就这么跪在了唐云的面前,双膝跪在雪上,一言不发,三个响头。 “史副帅。” 唐云面无表情,也没有让史云感起来,而是微微叹了口气。 “今年年初,西军风营主将战死,这个空缺,兵部一直没派人补上。” 说到这里,唐云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个军中副帅,不应该如泼妇一般大闹兵部衙署,更不应自称什么小唐云,最应的,是挖空心思如小丑一样上蹿下跳,若是换了我隼营战团,便是副帅,也会降了官职。” 话音落,寒风呼啸,史云感刚毅的面容,满是尴尬之色。 旁边的江芝仙以及周围文臣,心里咯噔一声。 “鸣鞭了。” 唐云绕过史云感:“上朝吧。” “殿下!” 史云感突然大吼一声:“卑下愿入风营,以老卒之身,只要继续留在营中,做个老卒就成,多谢殿下,代西军,谢殿下大恩大德。” 唐云止住了脚步,没有转身,嘴角却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史云感,的确是真心为西军考虑的。 “怎么说也在军中厮混了半辈子,只是做个寻常军伍,你不怕丢人,本王还怕丢人,就主将吧。” 说罢,再次抬脚,率先走上了台阶。 正在鸣鞭的周玄见到唐云走了上来,连忙将长鞭扔给旁边的禁卫,张开油伞快步跑了下去。 再看待朝的文臣,那些刚有资格入殿参朝,那些从京外各地选调上来的年轻官员,望着风雪中的那个背影,双眼之中满是狂热之色。 大丈夫,当如是也!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可决定一军副帅的命运。 谁都不是傻子,齐王殿下,没有说会对史云感如何,只是说换在了隼营战团会如何。 史云感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需要请罪,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个不是傻子的副帅,也的确是真心为西军军伍考虑,事情,办成了,目的,达到了,他不在乎自己的官职,莫说主动降职为主将,便是寻常基层老卒都好,只要能够继续留在军中,只要继续与同袍们同生共死就好。 百官入殿,分站两排,唐云这次没有找个殿柱打瞌睡,而是站在了文臣首位,比之斐术更靠前。 换了以往,换了七年前,唐云即便上朝,也会找个角落,找个没人注意到的地方。 事实上,他也想这么做。 可他无法这么做了,再也不能这么做了。 到了今时今日,他必须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要比百官之首斐术更靠前。 因为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他所代表的,是数十万参加过讨伐日本之战的将士,是无数战死在异国他乡的英魂们。 他的一举一动,他所存在的意义,他要表明的立场,需要在一个最显眼、最被人们重视、最耀眼的位置。 人们,不会侧耳倾听一个躲在柱子后面偷懒的家伙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一个躲在柱子后面偷懒的家伙,也永远无法代表天底下最勇敢、最奋不顾身、最忠诚的群体。 值得一提的是,今日天子上朝了。 姬老二上朝,有时候第一个入殿,有时候最后一个,今日,他是第一个坐在龙椅上。 见到唐云入殿后,姬老二连忙起身,满脸堆笑。 唐云都被气乐了,回头见到斐术已经带着一群官员都到门口了,笑骂了一句 “快回去坐着吧你”。 见到唐云乐了,姬老二如释重负,大大地松了口气。 随着周玄的一声 “开朝儿”,没有人率先出班,都低着头,等着,等着唐云。 “诸位大人。” 唐云没有动地方,淡淡地开了口。 “西军一事,可有定论。” 话音落,唰的一下,三省六部一共九个人,全是一把手或者二把手,一直窜到了殿中,捧着笏板,也不管先后顺序,自顾自一口气地将 “章程” 说了出来,深怕慢了一秒,自己,不,是整个衙署,都要被齐王殿下给一锅端。 第1434章 心中的声音 西军的事,凡是涉及到的衙署,官员全都出班了。 半炷香,至多半炷香,详细的章程说出来了,也正在办了。 是的,正在办,昨夜发生的事儿,今日子时前后官员们就开始办了。 见到朝廷如此效率,唐云没有露出欣慰的笑容,而是鄙夷地唾弃。 他从不怀疑官员们的执行力,他口中总说的酒囊饭袋,并非是指能力不行,不是能不能干,而是愿不愿干。 问题就出在这里,对唐云来说,朝堂官员可以干,但是没干。 对官员来说,自己不干就要被唐云干,所以加班加点地干。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毫无争议,顺利、高效。 值得一提的是,杜致微站了出来,拿出了齐王府同款小本本,而非笏板,让君臣了解了更多关于西军的情况。 直到这时包括唐云在内的众人才了解到,杜致微早在许久之前就搞清楚了西军越来越浪的原因。 唐云望着面色平静地望着大殿中央的杜致微,摇头苦笑。 朝堂,兵部,并非所有人都没有搞清楚西军的动机,至少杜致微杜大人早就了解到了,之所以没告知朝堂诸公或是天子,情有可原,因为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影响力,即便说了也无法改变西军的现状,而且大概率会出现反效果。 唐云的目光扫过江芝仙,发现这位兵部尚书的面色有些发红,由此断定,杜致微之前并没有将他对西军了解的情况告知他的顶头上司。 唐云暗暗摇了摇头,江芝仙,是时候退位让贤了。 随着西军的事情差不多定完了,出班的,未出班的官员们,齐齐看向唐云,结果发现这小子眯着眼睛和睡着了似的。 姬老二倒是了解唐云的性子,知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冲着裴术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唠别的事了。 唐云依旧是那副假寐的模样,不发一言,直到散朝,第一个走出大殿。 毫无意外,周玄快步追了出来,姬老二想和他单独聊一聊,在大殿或是偏殿都行。 “告知陛下我一会就去偏殿。” “是。” 周玄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退回了大殿,唐云则是摆了个自以为很酷帅霸气的造型,抱着膀子靠在廊柱上,看着群臣一个一个走出来,看着一个一个走出来后对他行礼的群臣,翻着死鱼眼,仿佛谁都欠他两套房产证似的。 以前,唐云的确是这副欠揍的模样,那是因为他的确很欠揍。 现在,他觉得这种行为很幼稚,可他又必须表现出来,因为他是齐王,因为他是隼营战团的统帅,因为他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天下军伍的利益,所以,他不能客气地回礼或是微笑,只能翻着死鱼眼,摆出一副欠揍的德性。 直到杜致微与江芝仙并肩走出来时,唐云放下了手臂:“杜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杜致微面色平静,江芝仙则是面色复杂。 唐云看向江芝仙:“本王,和杜大人说,借一步说话。” 江芝仙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了,很是尴尬:“是是,好。” 是的,借一步说话,不是让杜致微借一步,而是让江芝仙滚远点。 随着江芝仙离开后,杜致微面露苦笑:“殿下这是何苦。” “让他心里有点逼数。” 唐云撇了撇嘴,见到朝臣还没走完,索性抬腿迈步,带着杜致微往偏殿的方向走。 杜致微紧随其后,只不过是落后半步,要知道他刚刚和江芝仙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并肩而行的。 “都是老交情了,别这么拘束。” 唐云如同多年老友一般,让杜致微与自己平齐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京中还是老样子,我不喜欢京中。” “下官也是如此,不喜欢京中。” “英雄所见略同。” 唐云笑吟吟地说道:“那杜大人为何还留在京中,我记得听人说过,杜大人算是兵部中的文臣,以杜大人的资历,离开京中后,随便去哪个州府都可以担知州。” “不喜,也只是不喜,为何要离开,离开了,只会愈发不喜,与其如此,不如让京中变得令自己欣喜就是了。” “哦?” 唐云笑意更浓:“这就是杜大人调查到了实情后不告知江尚书的缘故?” “不错。” 杜致微承认了,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下官有意隐瞒。” 对于杜致微的坦诚,唐云倒是不诧异:“这样也好,告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一个人愁,总强过两个人伤神,有杜大人这样的属官,是江尚书的福气。” “不,殿下误会了,下官隐瞒江大人,并非出于好意。” “这话是…” 唐云止住了脚步,面带不解地望着杜致微。 杜致微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面容坦然。 “唯有如此,方可有机会令江大人告老还乡,下官才好取而代之。” 唐云愣住了:“你故意搞他呢?” “若殿下所言中的‘搞’是坑害的话,是如此,下官想通过西军一事,搞一搞江大人。” 唐云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在他的印象中,杜致微都算是个半圣人了,金钱美色毫无兴趣,官位、权力什么的,也不热衷,谁知这七年不见,竟想做兵部一把手。 想做兵部一把手,唐云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杜致微想要将江芝仙取而代之。 要知道江芝仙岁数也差不多了,就算杜致微不搞他,顶多也就再干个两三年罢了。 “我记得…” 唐云愈发困惑:“江尚书应是对你有恩吧,杜大人自从到了兵部后,心直口快为人刚正,得罪了不少人,包括当初咱认识的时候你去南关,因为南军的事倒了好久的霉,那时候也是江尚书保的你,要不然可不止是闭门思过那么简单。” “殿下所言极是,江大人对下官有恩,大恩,赏识之恩、提携之恩,乃至救命之恩。” “那你为什么要坑他。” “江大人对下官的恩,只是江大人对下官的恩,下官,不止是杜致微,也是兵部左侍郎,一个兵部左侍郎,不应看到军伍遭受万般苦楚而袖手旁观,兵部左侍郎不应如此,兵部尚书更不应如此。” 面色依旧平静,语气依旧淡然的杜致微,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话题。 “下官若因报恩,而对遭受苦楚的军伍视若无睹,那下官为何要担这兵部左侍郎?报恩,下官将这条命交给江大人就是了,下官欠江大人,而非军伍欠江大人。” 唐云沉默了,久久无语。 他懂了,瞬间便懂了。 杜致微,没有变,还是当年的那个杜大人,公与私,永远分得那么清楚,轻与重、大与小、是与非、黑与白,他不用去选,他只要听从内心的声音就好,那个关于责任、军伍、良心的声音。 第1435章 追随的脚步 皇宫,风雪之中。 七丈开外,四队禁卫。 唐云与杜致微驻足站在那里,二人久久无言。 前者,苦笑连连。 后者,表情平静。 “我突然好奇起一件事。” 鬼使神差的,唐云完全是没过脑子地问道:“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假如,有一天我唐云所作所为,与你心中的道义背道而驰,你也会背刺我吗,就是坑害我。” 杜致微不答反问:“殿下,是想要朝堂上多出一个真正的兵部尚书,还是多出一个尚书朋友。” “有区别吗。” “自是有的。” “区别在哪里。” “若是真正的兵部尚书,倘若真有这一日,我这个兵部尚书,不会给殿下留任何颜面。” 唐云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之色:“那朋友… 算了,我不问了,问了又该伤心了,你这家伙专门背刺朋友。” “不,殿下是该问,杜某,是不是殿下的朋友。” “我都说了,你专门背刺朋友,是不是有什么用。” 杜致微笑了,笑的很莫名,唐云不解问道:“你笑什么。” 不知不觉间,换了称呼,将 “下官” 换成 “杜某” 的杜致微,笑意越来越浓厚。 “杜某,是殿下的朋友。” “那你会搞我啊。” “不会。” “别逗我了,你都搞江芝仙了。” “杜某说不会,就是不会。” “是吗。” 唐云略显狐疑:“不会是安慰我吧。” “因殿下,是杜某想成为的人。” 杜致微后退两步,躬身施礼:“杜某虽不是殿下心腹或是好友,可自九年前南关一行后,殿下的背影,便是杜某拼尽全力所追随的,向往的。” 说到这里,杜致微抬起头,收起脸上的笑意。 “杜某,不允许任何人攻讦殿下、坑害殿下、搞殿下,少了一个兵部尚书,少了一群朝廷官员,军伍,无关痛痒,可若少了齐王殿下,杜某… 杜某不知该如何给天下军伍一个交代。” 唐云再次愣住了,望着情真意切的杜致微,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错,这就是杜致微心中的真实想法。 他永远不会搞唐云,因唐云存在的意义。 哪怕有一天唐云的行为,杜致微不喜,他也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唐云的举措。 杜致微并不顽固,相反,他懂得变通。 抛开他对唐云的敬仰,二人的私人情谊,哪怕只是论公与私,论他这辈子所追寻的,为之奋斗的,那他也会保护好唐云,因为唐云对天下军伍所做的事,所带来的益处,远远高过、强过、多过他杜致微和整个兵部乃至朝廷。 至于江芝仙,情况极为不同。 在杜致微眼中,你对我的好,不能成为坑害军伍的理由,两件事,不可混为一谈,若脱掉了这身官袍,我杜致微将这条命给你又能如何,可既然穿着这件官袍,我杜致微,一定要将你取而代之。 “人心,总是让我感慨连连。” 望着杜致微淡然的模样,唐云轻笑一声:“那就和我说说吧,本来是怎么打算的。” “得知西军苦楚后,下官知晓便是告知江大人,江大人也不过是庸于守成,不敢破局。” “不错。” 唐云点了点头:“据轩辕霓了解的情况来看,江芝仙应是察觉到了一些猫腻,但没有深查,装傻。” “是,这便是下官要将他取而代之的缘故,人人可装傻,可扮痴,可一个朝堂官员,一位兵部尚书,装傻、扮痴,会死人,会死很多人,他便是装傻装成了真的傻子,又能如何,麻烦事儿,还是在那里,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唐云无声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也是很多老臣的毛病,甚至可以说,算是朝堂上的一种规矩了。 当一个老臣熬到了足够的资历,快要告老还乡了,求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平平安安,安安稳稳,从朝堂上全身而退,享受着世人的敬仰。 曾几何时,江芝仙又何曾不是一个敢为了天下军伍顶撞天子、和所有文臣对着干的热血老炮,再看如今,没了胆子,有了顾虑,少了血勇,多了算计。 “下官深思熟虑后,便决定让江大人自己… 选择。” 说到 “选择” 这个词时,杜致微眼中满是浓浓的失望之色。 “你说的自己选择是…” “下官虽未和盘托出,却提出了疑虑,告知江大人,西军必有隐情,十之八九是难言之隐。” “原来如此。” 唐云暗暗骂了声娘:“结果江芝仙这个王八蛋,根本没派人调查,不,应是说不想调查,就像你说的,装傻充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让西军与兵部的矛盾,变成西军与朝廷的矛盾,对吗。” “是。” “这就是说,如果,如果…” 唐云轻声问道:“如果当初江芝仙选择调查此事的话,上心了,关注了,想要解决了,你…” “下官,自不会搞他。” “明白了。” 唐云点了点头:“好吧,如果我猜的不错,我也是你的计划中的一环,对吗。” “是,西军副帅史云感在我兵部大打出手时,东海已传回殿下即将班师回朝的喜讯,下官知晓,若殿下回京,必不会坐视不理,这便是下官仰慕殿下的缘故,殿下赏罚分明,不但会照拂西军,亦会不放过任何坑害西军之人,哪怕此人是尚书。” 唐云闻言,又笑了:“可我今日上朝也没弹劾江芝仙啊,他还是兵部尚书。” “不,他不是了。” 杜致微也笑了:“昨夜,殿下对江芝仙大骂连连,陛下怒而掷杯,江大人,便已不是兵部尚书了,他今日上了朝,今日着官袍,今日挎玉带,且看明日,明日,必不会再担这兵部尚书之职,既明日不是,那对下官而言,今日也不是。” “好深奥的样子。” 唐云深吸了一口气,晃了晃脖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还需要我帮其他忙吗。” “殿下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杜致微再次整理了一下官袍,躬身施礼。 “殿下,护我大虞三道百姓、讨伐瀛岛、威震三国,今百战而归、大胜而归,还请受我杜致微一拜。” 唐云微微一笑,欣然受了这一礼,随即轻声问道:“小唐云?” 杜致微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轻轻颔首。 “我他妈就知道!” 唐云笑骂了一声,随即上前拍了拍杜致微的肩膀。 “那年南关,你为我南军独自一人策马而去,我望着你的背影,那一天,那一刻,你杜致微,才是我唐云的偶像,你的背影与脚步,才是我所追随的,直到今日也没有变过。” 第1436章 可用不可信 杜致微出宫了,影单影只,走在风雪之中。 唐云驻足望着,直到杜致微的背影消失,脸上依旧挂着浓浓的笑意。 “杜尚书,有你坐镇兵部,是我辈军伍的福气。” 喃喃地念叨了一声,唐云这才转身,远处早有周玄带着一群禁卫等候着。 这一刻,不止是在唐云眼中,便是在周玄和一众禁卫眼中,杜致微这左侍郎,已经胜任兵部尚书之职了。 因为,今日是唐云第一天上朝。 因为,散朝之后,唐云只寻了杜致微。 因为,唐云和杜致微相谈时,天子在偏殿中,惴惴不安,然后,破口大骂江芝仙的无能,大骂这位兵部尚书,因西军的事令刚归京的唐云对他这位天子不满。 等唐云快到偏殿时,姬老二早就站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脸讨好的笑容,快步迎去。 见到姬老二如此模样,唐云都乐了,打趣道:“臣读过的史书不多,但臣觉着,陛下应是臣了解的皇帝中最没威严的一个了。” “瞧云弟你这话说的。” 姬老二哈哈大笑,很是得意:“因二哥亦是史书中最清闲、龙椅坐得最稳,又可平白无故就开疆扩土的皇帝。” 唐云翻了个白眼:“那倒是,这是实话。” 姬老二笑得更得意了。 一个皇帝,怎么可能没威严呢。 可他这个皇帝,又怎么可能在唐云面前摆出威严的模样。 因为大虞朝极有威严的皇帝很清楚,他的威严,无一不是唐云带领着隼营悍卒九死一生搏回来的! 随着二人进入了偏殿,周玄转身点了点头,宫女川流不息,搬来矮案后将大量的食盒摆在上面,还有两壶酒。 “诶呦,陛下你这皇帝当得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下午不是要批复奏折吗?这还想喝点,就不怕传到外朝,遭人非议?” “非议?” 姬老二斜着眼睛:“莫说云弟你回京了,便是你未回京,谁又敢非议朕,活腻了不成!” 唐云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 说姬老二威风霸气吧,这小子多少是扯着他这位齐王的虎皮。 可要说姬老二窝囊吧,他这皇帝的龙椅的确坐得稳稳当当。 姬老二率先拿起酒杯,嘿嘿一笑:“和二哥说说,云弟刚刚见杜致微,说了什么,还是西军的事?” “叫江芝仙滚蛋吧。” 提起这事,唐云直接开骂:“让周公公找他去,他如果体面,咱给他体面,他如果不体面,我唐云帮他体面。” 姬老二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目光有些闪躲。 唐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姬老二的表情变化,也没藏着掖着:“是不是臣管得太宽了,僭越了?” “哪的话,只是,只是…” 姬老二支支吾吾半天,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年二哥我登基时,曾对江芝仙等老臣许下誓言,卿不叛朕,朕不负卿。” “料到了。” 唐云面露正色,微微坐直了身体。 “若二哥口中的叛,是当反贼,那江芝仙的确没叛,可对我来说,江芝仙,他叛了。” “这话是…” “大虞朝,是姬家的皇朝,是我唐家…” “对喽。” 姬老二连连点头,打断了唐云:“是我姬家和你唐家,是咱家…” “什么咱家。” 唐云赶紧打断姬老二:“我是说,是我唐家所守护的。我唐家想要守护大虞朝,靠的是军伍,军伍,是国家强盛最坚硬的盾,最锋利的矛。军伍与百姓,是咱大虞朝的基石,可江芝仙的不作为,损坏了基石,坑害了军伍,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种背叛。陛下… 哎,二哥,我知道你重情义,可情义表达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让他担着高位;即便担着高位,也要做这个位置应做之事,他做不到,就要退位让贤。情义与国家,你选一个吧。不是我逼迫你,而是太子殿下年纪尚小,咱这一代解决不了的事情,到了太子殿下那一代,更不好解决,为咱孩子考虑考虑吧。” 姬老二微微摇头,想要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看向周玄。 见到天子望来,周玄连忙表态:“老奴觉着殿下说得对。” “你对个屁对,朕让你倒酒!” “哦哦,老奴知错。” 周玄赶紧弯腰拿起酒壶,姬老二继续骂:“他娘的给朕倒酒,云弟还没喝呢你倒个屁!” 老太监直起腰,还挺不爽的:老二啊老二,你就这点能耐了,也只敢拿咱家撒气。 周玄没好气地走上前,倒酒的时候还撇了撇嘴。 唐云乐不可支,姬老二这人,的确是重情义。 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姬老二终于下定了决心。 “也好,无非早些时日罢了,加封太子少傅吧,兵部尚书这差事,就交给杜致微了。” 见到姬老二表态,唐云点了点头,太子少傅不过是个虚职罢了,没什么实权,挺适合江芝仙的。 不过天子没有多做思考就说出加封太子少傅,明显很早之前就考虑过这件事,只不过是碍于情面,一直没催促江芝仙赶紧退位罢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轩辕霓在信件中多次提及,关乎江芝仙。 西军这件事,只是暴雷了,江芝仙还有很多事令轩辕霓不爽,也不符合齐王府,或是说唐云的利益。 鸿烈元年开始,兵部可以说是京中各衙署中风头最盛的一个,没有之一,话语权越来越重。 因捷报频传,因军伍改革效果拔群,因开疆拓土等等。 姬老二在宫中躺赢,兵部也差不多,毕竟唐云也调动了不少非隼营的人马,很多功劳,兵部都能沾上光。 其实七八年前,也就是唐云还没去东海三道的时候,江芝仙已经心生退意了,这兵部尚书他是越当越闹心,天天扛雷顶锅。 然而从鸿烈年间开始,江芝仙突然发现这兵部尚书当得太爽了,名声呼呼地涨,地位蹭蹭地升,话语权越来越重。 渐渐地,本是心累不已想要离开朝堂的江芝仙,飘了,越来越飘了。 很多时候在朝堂上争锋,文臣集团提出的一些政事,一旦不符合军伍利益 —— 哪怕符合百姓和国朝的利益,只要不符合军伍的利益 —— 江芝仙就会扯虎皮做大旗,说什么齐王殿下在外征战如何如何,如今战事为重如何如何,我兵部为了支持齐王殿下如何如何。 总之就是这一套话术,屡试不爽,连天子都要捏着鼻子认了,生怕被有心之人上纲上线,让世人以为大家针对的不是兵部,而是齐王。 越来越飘的江芝仙,将 “齐王” 当成了致胜法宝,仿佛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维护齐王殿下,只要与齐王殿下利益一致,那么他就金身不破、不坏。 这也是杜致微下定决心 “搞” 他的缘故:兵部尚书,没这么当的。你对军伍负责,是为了守护国朝,当军伍的利益和国朝的利益不一致时,优先考虑的是国家,是百姓 —— 因为军伍也出自百姓,因为军伍保护的也正是百姓! “行,事情就这么定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提起了酒杯。 “既然唠到老臣这件事,我有点好奇啊,二哥别误会,那斐术,怎么还干着呢。” 听闻此言,姬老二抓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晃,张大了嘴巴。 “连斐术也要赶走?” “啊?” 唐云略显错愕:“斐术也尸位素餐吗?” “没有啊。” “没有二哥为什么说要将他赶走?” “不是你说的吗。” “我…” 唐云哭笑不得:“我就是好奇,他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担着尚书令。” “这…” 姬老二面色有些异样,随即搓了搓手,贼兮兮的。 唐云不明所以:“怎么感觉二哥你没憋好心思呢。” “这个,就是… 斐术他,并非贪恋官位之人,只是二哥我一直留着他,是想…” “是想如何。” “听闻你齐王府的谋士曹未羊,曾出身孔家,如今早已名满天下,数十万将士如臂使指…” “我靠!” 唐云惊呆了:“二哥你不会是…” “莫误会,莫要误会。” 姬老二连连摆手:“哎呀,二哥岂会夺人所爱。” 唐云表情古怪,没等开口,姬老二又补了一句:“赵菁承也行,东海三道数百万百姓,这赵菁承将各道各地各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说到这里,姬老二满面尴尬,又透露出讨好的笑容。 “一个,一个就成,好歹给咱孩子在东宫、在朝堂上留个信得过的自己人,就当是为了咱孩子,贤弟你说… 是这个理儿吧。” 唐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果然如轩辕霓所说,太子的东宫属官中,全是出自世家的官员,这些人,只能用,不能信! 第1437章 京中如旧 唐云离宫了,二百禁卫护送,周玄领队,一直送回了齐王府。 下了马车的唐云还在埋头沉思,都不知道和骑在马上的周玄招呼两声。 还好,鹰珠正蹲在石狮子旁边逗小熊,见到了周玄,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打了声招呼,很热情,让周公公下次带着儿女们一起过来玩耍。 回了王府的唐云进了书房,听管家说闺女正在午休后,便将曹未羊和赵菁承叫了进来。 一听说天子希望二人去东宫辅佐太子殿下,未来极有可能担任中书令,俩人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曹未羊都气乐了,他这个年纪,未必有斐术扛活的劲头。 赵菁承更是无语至极,他真要是有心仕途高升,当初留在南军当副帅多好,唐云这是多余问他。 聊都聊到这个话题了,唐云也觉得该当个事办,又将轩辕霓叫了过来。 谁知不止是轩辕霓来了,谢老八也来了。 二人进来后,谢老八冲着唐云挤眉弄眼,后者哭笑不得。 轩辕霓没好气地说道:“关于东宫属官一事,姓谢… 八王爷知之甚详。” 唐云略显奇怪,谢老八和自己一同入京,东宫的班底是这几年才建起来的,这家伙怎么如此了解。 随着嬉皮笑脸的谢老八一解释,大家才搞明白怎么回事,说白了就一个字:宗族,也就是西境岳山游家。 如果说轩辕家是天下第一豪族,那么岳山游家便是一个贵族 “集团”。 姬家开朝皇帝的皇后是游家人,第三任、第四任皇帝的正妻皇后,也出自游家,之后几乎每一位皇帝的后宫中都有游家人,姬老二的后宫亦是如此。 不是说游家姑娘是西地必娶的美人,多漂亮、多能提供情绪价值,而是政治联姻。 姬家最早起兵的地方就在西地,前朝末年,游家也是砸锅卖铁、卖儿卖女地支持,姬家人一代代下来,对游家也的确不薄。 游家呢,就一直算是官方认证的皇亲国戚,只不过游家子弟很少在朝廷担任高位,多是些闲散勋贵。 就比如本朝,姬老二扳倒了那么多勋贵,从京中到京外,愣是一个游家人没碰。 游家和轩辕家的情况还不同,轩辕家是谁当皇帝便效忠谁,游家只想让姬家人当皇帝 —— 只要是姬家人做皇帝,甭管是谁,他们都效忠,而非单独效忠某一位姬家人。 值得一提的是,东、南、西、北四地中,西地是最省心的,除了西军外,西地各营,什么兵备府、折冲府、屯兵卫,充斥着大量的游家子弟。 说得再通俗一点,姬老二抢他爹的皇位,游家不管;哪怕是姬小大抢他爹姬老二的皇位,游家也不管;可要是任何一个不姓姬的人抢皇位,游家必然带着兵马入京。 游家,又不止是游家,和西地各道各城的世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关系错综复杂,不过这也是姬家人暗中支持的,于自家有利。 现在东宫的很多太子属官,约莫七八个,都和游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品性、能力之类的呢?” 唐云已是不知不觉间皱起了眉头:“之前在京中混的时候,也没听说谁提起过游家啊。” “朝廷之中并无游家人担任高位。” 轩辕霓给唐云换了杯新茶,大致解释了一番:鸿烈年间开始,军中改革算是彻底落地了,太子主抓这件事。 想要彻底改革,其中的千难万阻可想而知,太子姬盛最先请教的就是轩辕霓。 轩辕霓毕竟跟唐云在军中混了那么久,最终给太子提了个建议:不要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要从易到难,一点一点来。 所谓的从易到难,就是先从南军、南地开始 —— 南军是唐云发家的地方,也是最早进行非正式改革的地方,从南军到南地,再从南地到北地,一步一步推进;而且不要让宫中和朝廷独自承受压力,要让当地的一些 “地头蛇” 配合。 南地的地头蛇,自然是轩辕家了。太子为了让轩辕家分担压力、承受火力,就让轩辕霓找了一些轩辕家极有能力的弟子入东宫为官,一起推进南地的军中改革。 效果出奇的好:唐云在南军和南地留下的底子很牢靠,轩辕家在民间又有着很强的威望,不到半年,军中改革的相关政令基本全落地了。 太子信心大涨,结果第二步却不是北地,而是西地。 有了南地轩辕家的成功经验,太子就以为可以借助游家帮他搞定西境三道。 成功了,也没成功。 在游家的帮助下,西地三道各营的改革算是推进得差不多了,这算成功。 没成功的是,西军根本不吃这一套。 且不说西军,只说太子东宫:就因为这件事,现在东宫有很多出自游家的属官,已经成为太子的主要班底了。 至于唐云关注的能力、人品方面,目前来看没任何问题 —— 游家人只是辅佐太子处理政务,并没有将手伸到朝堂上,也没和朝廷官员有过什么值得怀疑的接触。 “那不对啊,既然游家人信得过,老二为什么还问我能不能将老曹和老赵弄过去?” “游家人不是现在信不过,而是再这么下去,就会信不过了。” 开口的是谢老八,捧着茶杯幽幽地说道:“族中子弟多是勋贵,在西境三道军中又有威望,这便是我姬家人从未让游家在朝廷担任要职的缘故。” “八哥你是说…” 唐云若有所思:“地方有军权,族中多勋贵,要是连京中都有人脉和… 哦~~~明白了。” 不言而喻,军中威望、大量封地、拥趸众多,如果连京中都有着深厚人脉乃至能把控朝堂,这样的家族,会滋生出野心吗? 答案没人知道,只是作为天子、作为皇家,绝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出现。 “难怪陛下想从我这要人。” 唐云苦笑连连:“想要在东宫之中压住游家人,也只有我齐王府的人马了。” “不止。” 谢老八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是如今的东宫、未来的朝堂,只有你齐王府的人马担任要职,游家人才会服,哪怕是心不服,也要口服。” 第1438章 难维初心 值得唐云上朝的事不多,除了因西军的事刚回来第二天上了次朝,再未入过宫。 连续三天,唐云白天在家陪闺女,晚上则是陪宫锦儿,接连五日。 直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刚吃过午饭的唐云正陪着大闺女、二闺女以及二皇子堆雪人,刚下朝的轩辕霓回来了。 唐云将铁锹扔给了门子哥,带着轩辕霓进入了书房。 两件事,第一件事,江芝仙上书请辞了,第二件事,上书请辞很有可能变成不光荣退休。 “怎么回事?” 唐云皱起了眉头,轩辕霓将情况说明了一下。 江芝仙原本是两日上书请辞,按规矩,像他这种地位这种身份的,宫中肯定会意思意思挽留一番,大家客气客气,最后该走还是走。 谁知今日太仆寺少卿给江芝仙弹了,照着天灵盖一顿弹,大小罪状足有十余,其中最严重的就是鸿烈元年到鸿烈二年间,管户部要了不少钱在草原上建马场,马倒是弄到了不少,但入关后,分配的有问题,说白了,就是有马的地方马都多的用不完,缺马的地方比以前更缺。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就是个分配问题,再一个是和唐云有关。 兵部将大量战马都调拨到了东海和南关,其实其他各营也缺,但因为没战事,缺就缺了,能够满足日常操练就行。 至于说和唐云有关,懂得都懂,南关是唐云起号的地方,东海那边是唐云讨伐日本的大后方,紧着给战马无可厚非。 但要是按照规矩、政令,战马是需要严格按照计划分配的。 以前,这事儿小,现在,太仆寺说这事儿大了,因为引起了全国朝多处各营的 “强烈不满”。 至于这个 “强烈不满”,水份挺大的,不满肯定是有,但没战事,短缺战马又不会死人,就是操练时战马没那么充裕罢了。 不过都知道水份大,却还反驳不了,真要是较真的话,去各地各营问,的的确确是有这件事,都很不爽,但也仅仅只是不爽罢了。 太仆寺少卿的意思就是,现在这个 “强烈不满” 已经达到了顶峰,江芝仙从鸿烈元年开始,到鸿烈二年,制定的 “分配计划” 完全是乱几把分的,作为军中改革的领头人,江芝仙明显是不称职的。 “那不对啊,这是奔着我来的吧。” 唐云很是困惑:“江芝仙这么做没问题啊,那时候八哥想要干身毒,肯定需要大量战马,只不过没打起来罢了,跑到日本帮我去了,大量战马送到东海三道,也没问题啊,全国就东海那边干架,不往哪送往哪送,这太仆寺少卿… 是针对我?” “您误会了。” 轩辕霓微微一笑,点出了关键:“是因你,却非是要招惹您,反倒是拍您的马屁。” “什么意思?” “您刚回京,便因西军一事痛斥了一番江大人,没过两日,江大人便上书请辞。” “哦~~~” 唐云终于听明白了,不是针对自己,也不是墙倒众人推,而是以为自己要让江芝仙下台,所以趁着老江头彻底离开朝堂之前弄他一下讨好自己。 “这少卿是白痴吗,我骂江芝仙是因他没察觉到西军的问题,公是公私是私,就算我和江芝仙私人感情没那么好,他儿子小武同学姜玉武,我们感情还在这呢,冲着小武同学的面子我也不可能搞他爹啊。” “可您多年来,从未给姜将军去过信件。” “他现在山林各部战卒抽调精锐组成的战卒营,山林也管理的井井有条,就是写信也没什么可写的啊。” “书信写了什么,这世人可不在乎,世人只知您从未与姜将军有过书信往来。” “你是说… 大家以为我不爱他了?” 轩辕霓噗嗤一笑,点了点头:“嗯。” “这事闹的。” 唐云挠了挠额头:“现在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况。” “若您置之不理,江大人怕是要被破鬼万人锤,太仆寺战马一事,想来只是试探您一番。” “试探我什么?” “试探您是想叫江大人全须全尾的请辞,还是叫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神经。”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你去一趟江府,坐马车过去,做做样子,让世人知道,我并不想搞江芝仙。” “是,徒儿这就去。” 说是 “这就去”,轩辕霓却没动地方,轻轻咬了咬嘴唇。 “怎么了,还有事吗?” “徒儿觉着,江大人一事… 江大人一事,师父您还是不要管了。” “为什么?” 唐云再次皱起了眉头:“西军的事虽然令我很愤怒,但朝廷历来是这样的,各衙署也是如此,要知道兵部衙署中,不止是江芝仙没看出来西军的问题,其他人也是如此,除了杜大人。” “徒儿并非此意,不止是西军,而是…” 观察了一下唐云的脸色,轩辕霓不再隐瞒:“徒儿知晓您敬佩杜大人,原本鸿烈二年时,杜大人就应将江芝仙取而代之。” 唐云微微点头,发觉了轩辕霓将对江芝仙的称呼从 “大人” 变成了直呼其名。 “继续说。” “鸿烈二年年底,江大人病了一阵子,在家卧床足有半月之久,那时宫中便考虑过趁此机会令他告老还乡,由杜大人担任兵部尚书,要知那时候军中改革诸事,多是杜大人主持操办的,许多政务、政令,江大人年纪老迈,早已力不从心,反观杜大人,举重若轻面面俱到。” 唐云顿时来了火气:“你的意思是,这老家伙装傻充愣贪恋权位?” “此事没了下文,并非是江芝仙没有主动请辞,而是宫中先寻了杜大人,杜大人却说资历尚浅,镇不住兵部的骄兵悍将,还需江芝仙坐镇才行。” “哦。” 唐云若有所思:“就是说,不是江芝仙贪恋权位,还是杜大人觉得自己尚不够资格。” “不。” 轩辕霓眯起了眼睛,目露寒光:“坊间传言,是江芝仙主动前往了杜大人的居所。” “坊间传言?” 唐云越听越迷糊:“首先是你这个坊间传言,准不准啊,其次是,就算江芝仙去找杜大人,俩人感情挺好的,私下里喝喝酒聊聊天不很正常吗。” “回师父您的话,坊间传言,千真万确,徒儿火器监中的衙役亲眼瞧见,此事过去没几日,江芝仙并未痊愈,强行上朝,之后半年内,在军中大肆提拔了家中子侄后辈,足有一十一人。” “什么?”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你的意思是,杜大人拒绝顶替江芝仙,是因这老王八蛋私下找了他,因杜致微拒绝了宫中,所以江芝仙保住了兵部尚书这位置,保住后,马上和安排后事似的大肆提拔自己人?!” “是。” “靠。” 唐云有口无心的骂道:“不知道还以为是得绝症了呢,至于吗,做的也太明显了吧,这老家伙这么不要脸呢。” “江芝仙也是不得不为之。” 轩辕霓嘴角微微上扬:“原本提拔江家子侄后辈,不用他亲自出面,姜玉武将军统管山林,想要在军中提拔一些人,举手之劳罢了,只不过多年来,姜将军从不给江芝仙的面子,江芝仙只能亲自来做。” “啊?” 唐云愣了一下,紧接着哈哈大笑:“活该,回旋镖到底还是呼他熊脸上了。” 轩辕霓也笑了,的确是活该。 当年姜玉武在京中科考,明明是状元之身,非要从军,结果作为老爹的江芝仙不但不予以支持,还差点断绝了父子关系。 谁成想,如今的姜玉武,早已是享誉国朝的悍将、猛将,而且还变成了一个极为纯粹的军人,不会任人唯亲,哪怕就是亲生老爹和自家亲戚的忙都不忙。 不过想来也是,毕竟父子二人姓都不一样了。 第1439章 渐入佳境 了解了所有情况后,唐云感慨万千。 之前在宫中见到杜致微的时候,他还挺诧异,老杜如此光明正大的一个人,竟然不念旧情想要搞老上级。 不过后来听杜致微这么一说,唐云也理解了,毕竟老杜就是这样的人,刚正不阿,因为西军这事儿,江芝仙这兵部尚书明显是不称职的。 结果现在真正了解了全盘情况后,唐云发觉老杜不是不念旧情,是太念旧情了,当初有机会上位的,就是因念旧情,才拒绝了顶替江芝仙成为尚书。 至于如今和当初不同,其实就是一件事。 当初杜致微拒绝兵部尚书这个职位,是因军中改革这件事,他无论是当兵部左侍郎还是当兵部尚书,都一样干,江芝仙就是个摆设,他杜致微才是真正的执行人,官位大小并不在乎。 结果这两年,尤其是西军的事出了后,杜致微清晰的感受到江芝仙在很多事情无法与他达成一致了,江芝仙愈发的刚愎自用。 于杜致微而言,你当尚书可以,不是不可以,你甚至可以不干事,但你必须听取好的建议,只要你肯按照好的建议去做,我杜致微就是给你当一辈子的左右手也没问题。 可惜,江芝仙到底还是与杜致微不是一路人,更加在乎的,是颜面,是家族,是宗族的后路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和姜玉武有关。 江芝仙曾在多次公开场合提及,当年唐云在南关时,各大营中,只有他亲儿子是押上身家性命帮助唐云,跟着唐云深入山林打生打死。 换言之,可以理解为唐云是靠他儿子的新卒营起家的。 再换言之,没有新卒营,就没有隼营,就没有如今威名赫赫的隼营战团,没有战无不胜的齐王殿下。 其实要这么说的话吧,也不是不对,理论上来讲,是这样,一点毛都没有病。 可真实情况却是当年他儿子姜玉武在南军中,地位和狗平齐,开饭和小孩一桌。 姜玉武压上身家性命让隼营新卒跟着唐云入山林,事是这么个事,可却不是南军各营只有这一个将军想帮唐云。 其他将军不是没帮唐云,非但帮了,而且一个个都恨不得亲自给唐云挡刀,之所以不像隼营那样,是因六大营归朝廷管,隼营归州府管,性质不同。 江芝仙自己心里也明白,就是有时候吹吹牛 b 罢了,毕竟岁数上来了。 可很多事就是这样,你说可以,但你不能总说,更不能说着说着,就觉得这是真实情况了。 这也是轩辕霓讨厌江芝仙的缘故,什么贪恋权位、大肆提拔家族子弟,这个很正常,十个官员里面,九个都在这么干,不为自家子弟考虑,当官干什么,像温宗博、杜致微、程鸿达、王乾这种纯粹的官员,满国朝也就那么几个,百官之首中书令婓术不也这个熊样,当年还让他亲儿子跑南关镀金去呢。 真正让轩辕霓讨厌的是江芝仙吹牛 b 拿她最敬爱或是说唯一敬爱的师父说事,多少带点贬低的意思了。 再次来到了王府外,唐云见到两个石狮子旁边的雪人已经堆好了,满面笑容,左手拉着二闺女,右胳膊被个头与自己平齐的大闺女挽着,父女三人研究着晚上吃点什么。 大闺女说想吃酱肘子,她自己就可以啃一个 二闺女说想吃果酱冰沙,要自己吃一大碗。 唐云说嗯嗯嗯,好好好,完全没问题。 吃晚饭还有一会,二闺女明显心不在焉,总是回头看。 大闺女取笑到,说她妹妹堆的雪人很好看,不放心,总是怕谁路过的时候脚贱踹上一脚。 唐云哭笑不得,敢再齐王府外踹雪人的,大虞朝应该没有,皇帝都不敢。 姬老二,敢踹齐王殿下堆的雪人。 但天子,绝不敢踹两位齐王府郡主堆的雪人,因为大闺女是真敢打人的,二闺女是真敢哭的,说不上哪个后果严重,因为后果都很严重。 二闺女还小,知道爹爹很厉害,但没有一个具体概念,总是担心着,最后就拜托小熊去看着。 让唐云无比诧异的是,小熊真的听懂了,晃动着肥硕的大屁股,一步三摇,来到了石狮子旁,往雪人旁边一坐,从兜里掏出了一大堆干果开始炫。 不止是小熊,小花也有好多衣服,有点像是导演的那种马甲,全是兜,宫灵雎给它俩缝的,里面装满了零食。 有着小熊的看守,二闺女终于放下心了,贼兮兮的看了一圈,见到宫锦儿不在附近,笑的甜甜的。 “娘说该读书啦。” 二闺女坐在唐云的腿上,歪着脑袋,甜甜的笑容变成了撅着嘴。 “爹爹,女儿不是不想读书,而是觉着不应该读那些书。” 唐云伸出手指扫掉闺女发间的落雪:“什么意思,哪些书?” “女儿想读您写的书。” “我写的书?” 唐云愣了一下:“我写的什么书。” “虎叔叔都和女儿说啦,您一直想要帮朱叔叔办一间学堂,学堂不止教打仗的本事,还教,还教…” 二闺女扭着头,望着给唐云剥瓜子的大闺女:“姐姐说,妹妹忘记啦,那些词儿,怪里怪气的。” 宫灵雎将瓜子仁分了一半给妹妹,剩下一半递给唐云,回忆了片刻。 “姐姐也没看过,不过虎叔说是叫… 就是… 嗯,否定之否定,对,还有,还有那些… 群… 群众史观什么的,很是拗口。” “我去。” 唐云神情微动:“阿虎看过我写的那些马原?” 二闺女仰头问道:“马原是谁呀。”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随即哭笑不得。 在日本的时候,战事接近尾声,闲散的时间比较多,总是想着自己还要再为国朝,再为这个天下做点什么,随手就将上一世学过的一些东西回忆了一番写了下来。 阿虎呢,又是个无书不读的人,有时候也会翻翻看,不过很少问,因为是真的不懂。 至于唐云,写,也只是写,因为目前来看,相关的这些东西,根本不适合大虞朝,至少他这一代人,不,至少三代人都不适合,真要是搞下去的话,无异于揠苗助长。 这些内容交给朱尧祖,让他在学堂上传授,也不过小范围传播,而且内容是挑选过的,毕竟教授的都是校尉和将军们,作为军人,至少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至少不能动不动一打仗就求神拜佛乱寻思。 “爹爹,爹爹您怎么不说话呀。” “额,对,那个,你… 你看不懂,而且你这个年纪…” 唐云话还没说完,宫灵雎笑道:“铁妞厉害的很,过目不忘的,娘亲和先生们都说铁妞是大家见过天赋最高的人。” 唐云哑然失笑,没当回事,自己的闺女,大虞朝齐王殿下的闺女,自然是 “天赋最高” 的人了。 “行,那些笔记都在书房中,要是想看,自己去翻就是了。” 唐云依旧没当回事,这么点的闺女,能懂什么,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罢了,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开心,童年,无非两个字,疯玩! 第1440章 老泪 夜,唐云回到了书房,提起笔,离开南关这么久,第一次给姜玉武写了一封信。 他是拿姜玉武当朋友的,当好朋友的。 今时今日,这份友情从未变过,唐云没变过,他深信姜玉武也未变过,因此,他要写这封信,问候姜玉武,以及告知姜玉武,他亲爹将会因自己的缘故 “不光荣退休”。 一封信,写到了深夜,很长,比他在东海、日本时的家书还要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大大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写信,因他是唐云,当年那个在南关和军伍们同生共死的唐云。 信上要做的事,因他是大虞朝的齐王殿下,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天下军伍利益的齐王殿下。 第二日,信送走了。 第二日,火器监的官员出班弹劾江芝仙火器调度一事没有严格按照相关政令和规矩。 并非无的放矢,火器调拨主要就是由火器监和兵部说了算,细致的讲,火器监只是监管、监督,真正了解各大营情况的,还是兵部。 各大营的将军、都尉们,想要火器,找火器肯定是没用,轩辕霓谁的面子都不给,只能找兵部,而江芝仙这人,最好面子,只不过用他的话来讲,叫做都是军伍,都是同袍,岂能为难。 莫说唐云在京中,就说不在军中,火器监监正轩辕霓的左膀右臂都出班弹劾了,朝臣自然看出了齐王的意思,结果不言而喻,江芝仙闭门思过了,接下来要走的流程就是三五日内,主动上书请辞,至于宫中之前想要给的太子少傅这个虚职,彻底成了井中月,梦中泡影。 散朝了,不少老臣唏嘘不已。 当初很多鼎力支持姬老二上位的老臣、重臣,更是如此。 从龙之功,到了鸿烈年间,早已不是免死金牌了,大虞朝,依旧是天子说了算,只不过天子说了算的前提,是建立在齐王殿下身上。 一位兵部尚书就这么下去了,几乎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当夜,唐云刚与闺女们啃完酱肘子,江芝仙登门拜访。 牛犇霍然而起:“我去将他撵走!” 唐云微微摇了摇头,看了眼牛犇,不知为何,自从离开东海后,老四整天和吃了火药似的。 “我去书房等他,带进来吧。” 唐云站起身,擦了擦嘴,面无表情的离开了饭堂。 齐王府吃饭很热闹,早饭谁去谁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在一起,热闹非凡。 唐云一离开,曹未羊站起身,冲着几个情商不高的人打了几个眼色,让大家赶紧吃赶紧回屋待着去。 江芝仙是被轩辕庭带进王府的,不知为何,平日穿着官袍时,见了唐云,总是满面堆笑,总是略微佝偻着腰,今日,却挺直了腰杆与胸膛,只是这腰杆和胸膛,挺的太过笔直,太过刻意了。 等江芝仙进入书房后,随着唐云的落座,这位几乎已经可以说是彻底离开朝堂的前兵部尚书,四平八稳的坐下了,看似淡然,实则那布满血丝的双目和控制不住的眉间抖动,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怒火与不平。 “给老夫一个理由。” 江芝仙的声音有些发颤,又极力不让自己发颤。 “西军。” “只是西军?” “是西军,不只是西军。” “还因何事!” “鸿烈年间,你大肆提拔了家中子侄、后辈,能力问题,我就不问了,你心中有数,若是有能力的话,这么多年来,你这兵部尚书也不会多次包庇那些升迁过快的族中子侄、后辈。” “你…” 江芝仙终于压不住火了,咬牙道:“远近亲疏,难道你唐云就没有提携心腹,若没有,为何这大虞朝开朝以来的大部分勋贵,如今都居住在你齐王府中!” 面对江芝仙的质疑,唐云摇了摇头。 “赵菁承赵大人,本是可担西军副帅,为了去东海助我,险些舍了官身。” 江芝仙哑口无言,唐云继续幽幽的说道:“在宫中,陛下和我说,想要叫曹未羊曹先生或是赵菁承赵大人,前往东宫辅佐太子殿下。” 江芝仙神情微变,何尝不明白辅佐今日东宫太子,代表着很大几率明日宰执朝堂。 “曹先生和赵先生都拒绝了。” 唐云站起身,为江芝仙倒了杯茶:“还要本王继续说下去吗,你说的不错,我齐王府众人,多有爵位在身,可这些勋爵,哪个不是在战阵上出生入死得来的爵位,哪个不是即便有了爵位,依旧在战阵上出生入死,不然,我将兄弟们都叫进来,江大人一一询问,询问他们可曾领过俸禄,询问他们可知晓他们的封地在何处,甚至很多人,连自己是什么爵位都不知道。” 江芝仙老脸通红,垂下了眼帘,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不错,唐云身边的人,太过纯粹了,明明是一群蛮不讲理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可这些人,纯粹的令人不得不心生敬佩之心,甚至是无可挑剔,作为军伍,无可挑剔。 “还是说,江大人以为,我齐王府为国朝出生入死,不值得这些爵位。” “不!” 江芝仙猛然抬起头:“不敢,老夫岂敢。” 江芝仙是真的吓着了,现在只是丢了官位,失了名声,可要是敢说一个 “是” 字,质疑齐王府人马的军功,那丢的可不是官位和名声了,而是命,甚至可能是全家的命,质疑齐王,可比质疑天子得位不正严重多了。 “那就是了,你提携的子侄后辈,有几个真正上过战阵,真正立过军功,可升官这么快,因为什么,因为他们姓江,因为他们和你江家交好?” 唐云放下茶壶,坐了回去:“若本王记得不错,前朝鼎和三年,江大人初入兵部不久,因一封奏折,险些丢了官身,被兵部打发到了潼阳兵备府苦熬了三年,机缘巧合下剿灭了为数众多的盗匪山贼,这才重回京中重入兵部,是吧。” 听此言,江芝仙的神情出现过一阵恍惚,此事,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入兵部。 “所以说,江大人为何来找本王呢,江大人,应是找你自己才对,应是站在镜子前,询问你自己,鼎和年间那个因兵部郎中大肆提拔族中子弟而在朝堂上死谏上官的愣头青,去了哪里,那个一腔热血为天下军伍鸣不平的少年人,为何在三十一年后,变成了三十年前,他最讨厌的人。” 唐云再次站起了身,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有的,只是惋惜。 “改革啊,如今,军中,正在改革啊。” 唐云摇着头,不断摇着头。 “当年你说过,军伍们,过的太苦了,你说,不能这般下去了,不能叫军伍们流了血,还他娘的要流泪,不能叫军伍再绝望,不能叫军伍再奋勇杀敌却连个屁都得不到,军中,是在改革啊,是在你的主持下改革啊,江大人,你他妈才是该为天下军伍主持公道的人啊!” 江芝仙,再也无法面对唐云的目光,老泪纵横。 第1441章 荒诞的请求 江芝仙离开了,步履蹒跚,背影萧索。 今夜,他独自一人步行而来。 走时,依旧独自一人,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与夜色之中。 原本,他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原本,他是有很多辩解要讲述出来的。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一些原因,不止是因为西军,也因他提拔了很多族中子弟、后辈,亲友子侄等等,更因这些德不配位之人闯了不少祸被他包庇了下来。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是那么的心安理得。 他知道,这么做不对,可他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因他需要更多的亲信,更多的信任之人,担任高位。 唯有这样,才能加强他兵部尚书江芝仙的话语权。 唯有这样,有了更多话语权的兵部,才能够继续无条件支持唐云,才能够力压文臣集团,任由唐云带着隼营战团东征西讨。 朝堂,本就是如此,是非对错,重要,可又不重要。 让对的变成对的,才重要。 没有话语权,对的只是对的,可对的事儿,未必能办。 多年来,江芝仙在潜意识里,认为唐云是支持鼓励自己这么做的,甚至认为自己是没有私心的,只是为了支持齐王府等人,至于自家后辈的事,不过是顺手为之,何乐而不为。 可今日,今夜,面对唐云,江芝仙不想辩解了,因他不想更让唐云失望。 那一刻,江芝仙才知道,相比而言,离开朝堂,天子的叹息、群臣的攻讦,那些风风雨雨,自己都能接受,都可以坦然面对,可面对唐云那失望的模样,那个明明比自己小上那么多的年轻人,看自己时充满失望的双目,令他羞愧难当,令他无地自容。 曾几何时,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像杜致微一样,变成一个令唐云敬佩的人。 可江芝仙,只是江芝仙,那个当年怕丢人将自己儿子打发到战事最少也是最安全的南军新卒营中,而非杜致微,那个为了南军敢和整个朝廷作对的杜致微。 功过,后人评说。 今天,是今日的人过的日子,而非后人,今日的因果,与今日之人有关,而非后人。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今日的人,过今日的日子。 雪又下了一夜,第二日快午时才停下。 群臣走出了大殿,江芝仙彻底离开了朝堂,天子终究还是重感情的,哪怕火器监参与了围殴江芝仙这件事,哪怕火器监背后是唐云,天子还是强顶着所有压力,令江芝仙全须全尾地离开了,离开兵部,离开京中,回老家颐养天年,功过相抵,再不追究。 也是直到这一刻,许多刚从外地调来京中的年轻官员才看懂了一件事。 以前,以为齐王殿下简在帝心,天子要杀谁,弄谁,也只有唐云能尝试劝服一番。 现在,彻底看明白了,是天子简在王心,齐王殿下想要杀谁,弄谁,也只有天子才能尝试劝服一番。 随着江芝仙的离开,离开朝堂,离开京中,各部衙署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整个朝堂,各家府邸,乃至士林之间,都是静悄悄的,不该说的话,不说,声音都不敢大一点,不该去的地方,不去,只在衙署和府中待着,人们,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对官员,对各家府邸来说,京中一日比一日压抑,压抑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一般。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后,终于有个人忍不住了,前往齐王府,登门拜访,中书令斐术。 老斐头进入王府的时候,唐云刚起床没一会,正拉着小闺女的手遛小熊。 见了斐术,唐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老头带到书房。 没等坐下,斐术开门见山:“要么离京,要么上朝。” 唐云愣了一下,气乐了:“哎呀我去,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唐云混到了今时今日,竟然有人敢赶我离京?” 斐术可不是江芝仙,没好气地说道:“既不离京,那无事便上朝,哪怕只是站上一时片刻。” “为什么?” “你整日待在王府之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说不知道你在憋着什么坏水欲令谁或哪个衙署万劫不复。” 斐术是越说越来气:“你可知这几日朝堂之上,每每开朝,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多次无人敢出班而奏,生怕说错了话被你抓了把柄。” “啊?” 唐云拧眉问道:“这么严重吗?” “不然老夫为何寻你。” “要是这样的话…” 唐云挠了挠额头:“不是,大家为什么怕我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 不怕我敲门,是不是你们都做亏心事了啊。” 斐术没吭声,只是盯着唐云,足足看了半晌,最终乐了,气乐了。 老头看出来了,唐云即便有着自我定位,这个定位还是不够准确,不够清晰,不够具体。 首先就是这个亏心事,亏心事谁没做过,他斐术也做过。 只不过这个亏心事是相对的,朝堂上的亏心事,不能用对错来定论,一件事,对本衙署来说,是好事,可这个好事,会损害了其他衙署的利益。 就比如之前户部拿出一部分钱要在京中建学馆,原本这事是国子监祭酒王乾牵头的。 王乾干了一半,天天生气,天天急眼,因为国子监的学生私下里骂他是叛徒。 对国子监监生来说,对这些有见识的长辈们来说,王乾这个国子监祭酒,的确是叛徒,民间建了学馆,大量百姓之子入学,将来就会参加科考,衙署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百姓之子多了,世家子当官的几率自然就小了。 所以说,对国子监监生们来说,王乾就是做了亏心事。 可对百姓之子们来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说亏心事是相对的,朝堂中更是如此,有人受益就有人损失,有人倒霉就有人得利。 除了亏心事是相对的,斐术觉得更重要的是,唐云还是自身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这家伙可是开疆拓土的人,功绩直逼前朝的开国皇帝也就是姬家祖宗。 说是直逼,那都是照顾姬家的面子,就是让姬老二这天子,姬小大这太子自己说,他们都不好意思说 “直逼”,毕竟他姬家祖宗可没灭国,可没接二连三的灭国。 所以说京中就有个说法,人们愿意相信,并且认为就是一个事实的说法。 那就是齐王殿下在京中根本待不住,就是回来看看老爹、老婆和孩子,早晚还得走,说白了,就是东边没什么可杀可灭的了,回京待段时间,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等找到哪里有更多的土地、更强大的敌人后,还会带着隼营战团出征,为大虞朝打下更多的疆土。 但是呢,在京中闲着的这段时间,完全可以说是杀星下凡的齐王殿下,肯定不习惯,那么不习惯的齐王殿下,肯定还会杀人,一窝一窝的端,要不然吃饭都不香,这不,天天在王府里撅着,指不定又研究哪位大臣和哪个大世家呢。 “齐王殿下。” 斐术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叹了口气,还是那副没好气的模样。 “明日,给老夫一个颜面,就当老夫恳求殿下了,明日上朝,这些日子陛下不在朝中,多是太子主持朝政,明日上朝就当是考校太子,殿下明日上朝吧。” 说罢,斐术转身就走。 “不是你等会,不是我不上朝,而是…” 唐云连忙道出了难言之隐:“是我根本起不来啊。” 斐术头也不回:“明日不上朝,老夫就吊死你齐王府门外!” 第1442章 考核 婓术走后,唐云一副闹心巴拉的模样,让宫锦儿明日一大早叫床,他得起早去上朝。 倒不是给婓术面子,这老头就算吊死在齐王府门口,唐云也不怕,主要是老头亲儿子婓象还在新罗呢。 根据马骉所说,新罗女王可不是善茬,瘾头子贼大,又是如狼似虎坐地吸土的年纪,就马老三那天赋异禀的体制,那也是堪堪和新罗女王打个平手,可想而知,婓象那小体格子,那都是用生命血条上限来维持两国邦交的。 当然了,唐云也的的确确想上朝了,因为上朝就要早起,因为早起就要早睡,因为早睡就不需要… 总之唐云说这事的时候,宫锦儿撇了撇嘴。 不过男人这种生物,不敢说全部吧,大部分,骨子里多少还是带点贱。 明明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唐云反而睡不着,贱兮兮的摸来摸去,今夜还主动嘚瑟了,结果等宫锦儿转过身媚眼如丝时,这小子立马说明日还要上朝,别闹了,然后,接着嘚瑟,就很贱。 第二日天未亮,唐云从起床就哈欠不停,等进入皇宫从马车下来的时候,怒气值已经积攒满了,起床气导致的。 刚起床的时候,太冷了,磨磨唧唧掀开被子,结果手脚冰凉,又缩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股子凉气,宫锦儿直接一脚踹在了唐云屁股上,属于是强迫性起床了。 下了马车,唐云斜着眼睛扫了一圈,没几个人敢对视,对视的也是施礼或是颔首问好,尤其是婓术,往那一站,就瞅瞅那个死样子,似乎在说看吧看吧,只有本官才可以让齐王殿下上朝,除了本官,别人不好使! 鸣鞭,入殿,开朝。 这一次,唐云站在柱子后面去了,而非婓术前面。 再看龙椅旁的姬小大,那叫一个激动,脸都涨红了,昨夜婓术已经派人告知他了,今日齐王殿下会上朝,大致意思就是小大你精神点,别丢份儿。 许多老臣、重臣,消息灵通的臣子,面色不一。 刚刚入殿在外面待朝时,婓术就说唐云可能、或许、应该来上朝。 唐云来上朝,这是大事。 姬老二没上朝,这是小事。 唐云来上朝,姬老二没上朝,这是有事。 现在一看太子那激动的模样,不少人反应过来了,至少他们自以为是反应过来了,姬老二之所以不在,这十之八九是因太子殿下到时候了,被考核的时候到了。 所谓考核,就是说姬小大你爹姬老二说你能主持朝政,不够,得你唐叔儿认为你能主持朝政才行。 老臣、重臣,那都是什么,都是一把手二把手。 转念一想,这不止是齐王殿下对太子的考核啊,这也是对大家伙的一次考察! 人家齐王在外征战七载,为国朝开疆拓土带来了多少利益,现在回来了,这些利益国朝是否消化了,是否吸收了,人家于情于理要知道啊,这事儿没毛病。 这么一想,老臣重臣开始打 “手势” 了。 所谓手势,就是用手… 打手势,总之就是手臂不动微垂着,然后手指打手势。 进了大殿,那是有规矩的,别说大声喧哗,搁那交头接耳都不行。 可上了朝很容易碰到突发事件,各衙署内部就需要进行一个初步的沟通,不能说,那只能打手势。 值得一提的是,很多时候朝堂各衙署之间掐架,一把手、二把手们的手势还不能被其他衙署看明白,所以没事这群闲的蛋疼的官员就在衙署里培训,手势更新了,这个是什么意思,那个是什么意思如何如何的。 最开始打手势的是户部,宇文疾神情不动,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一会出班报喜不报忧,挑齐王殿下喜欢听的回报。 结果户部这一打手势,礼部尚书陈渊斜着眼睛,越瞅越不对劲,今日齐王殿下上朝,狗日的户部是不是没憋什么好屁呢。 寻思了一会,陈渊也开始打手势了,大致意思就是户部可能要弄咱,但户部弄咱也大可能,毕竟本官是齐王殿下的外围小弟,不过咱还是得防着点,要是户部干咱,一会别客气,趁着齐王殿下在,叫户部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渊的确算是唐云的外围小弟,这个朝堂上的官员都知道,见这老头打手势了,接下来一发不可收拾,各部衙署就开始都打手势了。 再说殿柱后面打哈欠的唐云,揉着眼睛,愣住了。 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唐云傻了,这他妈给本王干哪来了,不大虞朝朝堂吗,怎么和干忍界大战似的了呢,都搁那干什么呢咔咔结印? 唐云是真懵了,想找人问问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吧,要是姬老二在龙椅上,他真能问,走到兵部官员和将领们旁边,随便找个人就问了。 可今天是姬小大主持朝政,他这个位置旁边还没人,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过去找人问,孩子面子上挂不住。 龙椅旁边的姬小大和周玄二人脸上倒是没什么异色,见怪不怪了,很正常的情况。 随着周玄的一声开朝,第一批结印的户部人马,也是第一个出班的,左侍郎牛仃。 四十出头,原是北地的一道扛把子知州,没和唐云见过面,是温宗博调回到刑部当尚书后这家伙才上位的。 说起来,他和唐云也算是有一个奇妙的缘分。 这个缘分就是当初唐云去北地平乱,鸟悄去的,等他暴露身份后,牛仃是紧赶慢赶没赶上,等他到地方后,唐云去北关了,然后等这家伙到了北关,唐云又回京了,这缘分奇妙就奇妙在这,北地三知州二十多个知府,唐云都见过,唯独没见过牛仃。 当了户部左侍郎后,牛仃能力出众,不到半年就算是坐稳了户部左侍郎的位置,不过这家伙素质也不咋地,经常和别人干架,别的衙署一旦去户部门口要钱没要到破口大骂,他肯定现身,撸袖子就对喷,喷不过就踹,踹不着就吐痰,吐不着就在背后糟践对方女性家属。 如今也算是京中大佬了,结果等站在了班中后,牛仃心脏怦怦跳,莫名的紧张,那感觉就仿佛唐云悄声无息来到了自己的背后,自己发挥好,齐王殿下会点头微笑表示赞赏,要是自己没发挥好,说不定后脖子就得挨上两记手刀! “户部,有奏!” 深吸了一口气,牛仃调整好心态:“上月初,日本岛十六船库银已是运送入京,早在库银卸船时,京中下县市价,提高了二成不止,下县百姓,叫苦不迭。” 话音落,不说其他衙署的官员如何,就说宇文疾,差点冲上来拼命,日你娘啊日你娘,怪不得天天看你去京兆府中找程鸿达,感情你他娘的是个卧底啊,本官是让你出去给户部涨脸的,不是叫你让咱户部灭门的! 第1443章 贤良 宇文疾是差点暴走。 其他衙署乐够呛,心花怒放。 都知道,唐云去哪里,哪里就有人倒霉,甭管是谁,肯定是有人得倒霉。 今天齐王殿下上朝了,十之八九有人要挨干,大概率是整个衙署挨干。 刚刚人人自危,现在突然见到户部出来自爆,可想而知其他衙署的心态了。 再说大量银矿运到大虞朝,运到国库导致通货膨胀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这件事有利有弊,利大于弊,所以一直没暴雷。 七年,往回拉的银矿就没见少,一船船往东海三道运,京中国库堆得都快溢出来了,得专门加盖新的银库才能装下。 于国朝而言,这是泼天的好处。 以前打仗靠征调,靠摊派,靠从百姓身上刮,可如今有了这些白银,各边军和各营的军饷能足额发放,城关能加固翻新,火器监的火药、铁器能敞开了造,甚至连各地的水利、官道都能拿出真金白银去修缮。 换了以前,要么是拆东墙补西墙,要么是拖了一年又一年,如今有了充足的白银打底,朝堂说话腰杆都硬了,办事也不用再瞻前顾后。 更要紧的是,大虞朝以前缺银,民间多是用铜钱交易,跨地域做生意得背着沉甸甸的铜钱,既不方便又不安全,如今白银多了,官府开始推行银钱并行,商人们带着银锭走南闯北,贸易往来一下子活络起来,南地的丝绸、北地的皮毛、西境的香料,流通得比以前快了数倍,市井间的烟火气都比往年旺了不少。 可弊端也明晃晃摆着,最直接的就是物价飞涨。 京中下县的粮食,上月还是一贯铜钱一石,这月就涨到了一贯二百,寻常百姓穿的粗布,以前三文钱一尺,现在得五文钱才能买到,就连京中北市的馕饼,都从两文钱涨到了三文。 这对那些靠种地、做工过活的百姓来说,手里的铜钱没变多,东西却贵了。 还有些投机倒把的商贾,见白银多了,就囤积居奇,把粮食、布匹往库房里藏,等着涨价再卖,更是把物价抬得更高,买单的肯定是底层的百姓。 这事之所以没暴雷,朝堂没拿出来讨论,其实关于百姓 “叫苦不迭” 这事,多少有点水分,说来说去就是个人心问题。 百姓的收入肯定是高了,日子也比以前过得好了,就比如现在收入,比去年的收入高出了三成,但是呢,物价也跟着高出两成,算来算去,还是百姓富裕出来 “一成”。 人心的问题就在这,按百姓的想法,我收入多了,那是正常的,但你物价不能高,你物价这一高,那我收入就变得没那么高了吗。 因此朝廷一直没当回事,户部也不是吃干饭的,物价涨得不算夸张,要综合考量,很多紧要的物资都时时刻刻盯着呢,商贾们不敢涨得太夸张,真要是敢,户部直接通知京兆府,抓人往死里揍就是。 最重要的是,于国朝而言,的的确确是利大于弊。 朝廷用新得的白银减免了部分灾区的赋税,还在京中、南地等物价涨幅大的地方开设了平价粮仓,甭管百姓有没有饭吃,都照常下发。 国朝得了这些白银,能强军、能兴农、能通商,这些事办好了,将来百姓能分到的好处只会更多。 这白银带来的通胀,就像给国朝灌了一剂猛药,虽有副作用,却能治根本的 “穷病”。 朝堂上的老臣们心里都门儿清,所以即便知道物价涨了,也没人敢主动提这事。 随着站在班中的牛仃就具体情况一一说明,宇文疾摇摇欲坠。 事,不大,在户部控制之中。 但甭管大事小事,齐王听见了,了解了,小事也容易变大事。 不得不说,身材消瘦面容又有些粗犷的牛仃,的确吸引了唐云的注意力。 已经不再打哈欠的唐云,微微皱眉头,若有所思,并没有察觉到很多朝臣时不时小心翼翼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 “这位大人。” 唐云出班了,左脚刚迈出,如同踩在了诸多群臣的心上,尤其是户部官员,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了。 穿着蟒袍的唐云走出来后,站在了牛仃的右边,后者连忙躬身施礼,强忍着激动的神色。 “下官牛仃,殿下请言。” 值得一提的是,和唐云有着奇妙缘分的牛仃,当年差点让崔家弄死。 唐云没去北地的时候,崔家在北地都快只手遮天了,大部分官员都要看其脸色过活,牛仃是为数不多敢和崔家对着干的官员,这也是他能调入京中当户部左侍郎的原因之一。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能和崔家对着干的牛仃,本身也不是善茬,属于是文武一把抓,州府的兵备府、屯兵卫,全都被他架空了,基层军伍几乎都听他的命令行事。 至于牛仃呢,整天做梦都想着怀里揣把刀冲进崔家祖宅将所有崔家人都捅死。 那时候在北地他追唐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官位都不想要了,就想给唐云出谋划策,支招怎么对付崔家。 结果他不但没追上,崔家也没被灭掉。 所以说对牛仃而言,唐云就属于是 “成全” 他的人,加上这样那样的光环,说齐王是他的偶像也不为过。 现在偶像就站在自己旁边,甚至能够感受到偶像的体温与呼吸,牛仃能不激动吗。 “关于物价上涨这件事,早在鸿烈元年时本王就给朝廷上过折子。” 唐云一边说一边思索着,不由问道:“一直没法子解决吗?” “有!” 牛仃就等这句话呢,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一开口,哪里像个官员,像隼营战团的老卒,不,像齐王府团伙核心成员! “只要殿下点头,其一,划死价,像粮、粗布、盐铁这些百姓过日子离不了的紧要东西,户部牵头,联合京兆府、各地州府,划上死价,上下浮动不能超过一成,商贾要赚钱可以,但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抄家没产,扔大牢里蹲个三年五载,看谁他娘… 看谁还敢顶风作案!” “二,疏通路,物价涨,除了银子多,还有些是因为东西运不动、运得慢,南地的粮运不到北地,西境的布送不到东海,自然就贵了,殿下您点个头,日后各地官道、漕运,优先保障紧要物资运输,车马、船夫的工钱朝廷补一半,谁要是敢在运输的路上不开眼,要过路费,当地军伍直接介入,先打一顿再问罪!” “三,多产粮,银子再多,没有粮食也是白搭,朝廷拿出一部分白银,给种粮的百姓发下去,谁家种的地多、收的粮多,就多补,再组织各地修缮水利、开垦荒地,让军伍的屯垦营多开几处军田,粮多了,价格自然就稳了,百姓手里有粮,心里便不会慌!” “四,银钱对等,现在白银多了,铜钱反而显得少了,民间用银不方便,用铜钱又不够,这才容易乱了物价,户部赶紧铸造新铜钱,按比例跟白银挂钩,一文钱能换多少银、一两银能兑多少铜钱,明明白白贴出去,让百姓、商贾都心里有数,别再因为银钱换算糊涂涨价!”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牛仃双目灼灼。 “殿下只要您点了头,三个月内,这物价压不下去,下官,提头来见!” 第1444章 商律一事 唐云点头了,连连点头。 见到齐王殿下面露赞许此番模样,宇文疾那心就和坐过山车似的。 “本王懂你的意思了。” 唐云说完后,扫了一眼太子,随即将目光落回了牛仃身上。 “牛大人,放手去干吧,本王相信如此民生紧要之事,其他各衙断不会横加阻挠。” 话音落,三省六部九寺十二监大佬、二佬齐齐点头称是。 不得不说,扯虎皮做大旗这种事,不止是宫中擅长,能上朝的,哪个不是人精。 要说唯一的区别,也不过是姬老二仗着和唐云感情好,不用和后者打招呼就能借势,其他人可不敢。 牛仃就是此意,物价这个事,他研究好久了,迟早要暴雷,想要扭转乾坤就得上手段,雷厉风行,问题是这里涉及到了很多世家大族的利益,代表这些利益的人呢,在朝堂上未必多,可各地各道比比皆是,想要靠着朝廷的名头将这些政令、铁令颁布下去,执行下去,不说难,肯定是不顺利的。 若想顺利,朝廷的名头肯定是不够的。 试问,这天下间还有谁的名头比朝廷要响、要亮? 答案不言而喻,自然齐王殿下。 见到唐云应允,牛仃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美滋滋的回去了,算是代表户部交给齐王殿下一份满意的答卷,回去的时候,包括宇文疾在内的一群户部官员,连连点头,满面喜意。 牛仃这一手,算是给其他各衙起到了牵头作用,脑筋转的快的已经明白了,夸本衙署政绩没毛用,得唠难题,唠大麻烦。 难题和麻烦不可怕,只要有解决方案就行,不管这个解决方案多难施行,理论上可以解决就好。 正当各衙又开始结印的时候,第二个人出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出场了,刑部尚书温宗博。 这位算是唐云半个伯乐的温宗博温大人一出班,连太子都略显诧异了。 大虞朝世人皆知,齐王殿下既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又是个重情重义之辈。 十年前,南地,洛城,温宗博说是实质意义上的唐云领路人也不为过。 二人一起合查殄虏营一案,这次查乱党的过程中,尤其是中期、后期,温宗博可以说是对唐云提供了所有实质意义帮助之外的任何帮助,二人私交不浅。 今日唐云来朝堂上考核,也就两个衙署不用担心,一个是京兆府,另一个便是刑部了。 原因很简单,京兆府一把手是程鸿达,刑部一把手是温宗博,两个衙署只要不犯大错,唐云不可能寻他们麻烦。 现在温宗博主动跳出来,多少有些不符合常理,说对了,无非就是刷刷存在感,说错了,那可是降低好感值的,得不偿失。 温宗博一出班,率先行礼,叫了一声齐王殿下。 唐云回礼,而且还是郑重其事的回礼,应了一声温大人。 二人四目相对,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唐云的复杂,主要有两点,一是他和温宗博几乎没有任何私下里的交情了,原因不在他身上,而是在温宗博身上。 要知道温宗博可是真正的从龙之臣,和很多名义上叫做从龙之臣实则两面乃至多面下注的朝臣不同,老温早在姬老二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将身家性命全押出去的狠人。 然而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随着唐云声名渐起,随着这小子左脚踩右脚原地升天,这个将自己定义为皇室鹰犬的温大人,反而不敢和唐云过于 “私交” 了。 别说如今,就说七年前,讨伐日本之前,京中就已经有了一个共识。 姬家人和唐家人好,那是因为姬家有这个资格,姬老二是皇帝。 但其他人不同,其他人不姓姬,唐云,可以主动结交任何人,结交谁都行,但谁要是主动结交唐云,将他对天子的忠转移了,哪怕只是分走了一丁点,那么宫中,哼哼,未必会将你怎么样,但一定心里会想将你怎么样! 这就导致了二人即便熟络,可私下的确再未加深感情过。 这便是唐云内心复杂之处,道理,他都懂,之所以听之任之,也是为了温宗博好,不让这位温兄为难。 至于温宗博的复杂之处,更多的是感慨。 遥想当年尚在洛城,温宗博总会时不时拍着唐云的肩膀,道一句好老弟,若是有朝一日入了京,老哥哥我肯定会想尽办法为你谋个差事,不说飞黄腾达,至少也可令你安身立命,不是哥哥我吹嘘,我温宗博在陛下眼中,多少算个红人。 再看如今,想起当年所说的话,每每想起自己那狂浪不羁的模样,温宗博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毫不夸张的说,还没调回刑部的时候,在户部的时候,他的专业能力不敢说倒数第一吧,反正也是正数第三十九。 然而户部衙署的人都说,他温宗博才是最重要的,原因无他,和唐云的交情。 甚至于户部多次出事,唐云没有太过找他们的麻烦,连宇文疾都说,这是因温宗博在户部,唐云是看在温宗博的面子才没有对户部大动干戈。 到了后期回到了刑部,原本最没话语权的刑部,和京兆府一样,再没背过锅,莫名其妙的顶过雷。 原因为何,温宗博心里和明镜似的。 当年对唐云说的那一番豪言壮语,实为可笑,原本还以为会照顾三分的好老弟,反而成了自己最大的依仗与靠山。 “臣,有奏。” 温宗博冲着唐云行完礼后,看向太子:“商律一事,势在必行。” 一听 “商律” 二字,宇文疾又差点大骂,眼角暴跳。 婓术微微摇了摇头,面色莫名。 “温大人!” 王对王将对将,宇文疾知道温宗博要说什么,只能亲自出班,出来后还不忘对唐云施了一礼。 “既是商律,首在商字,我户部岂会不知晓轻重,兹事体…” 没等宇文疾说完,温宗博冷冷的打断道:“既知晓轻重,为何你户部闭口不谈,你户部衙署官员三十有九,谈律色变,今日不决,明日不议,难道就一日又一日的纵容下去?” 第1445章 户、商、律 其实上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哪怕是外地刚调来的官员,或是年底朝会述职,不用了解最近发生了什么,只要往那一站,看着两帮人吵架,事情基本上就会了解个八九不离十。 随着宇文疾这一出班,与温宗博二人针锋相对,默不作声的唐云,听明白了,完全听明白了。 物价、商律,两件事有关联的,因此温宗博才会急于出班。 温宗博出班,是想让唐云知道,牛仃提出的定物价,实则另有隐情,牵扯到了其他一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宇文疾出班,不是敢隐瞒唐云其中隐情,而是户部利益,或是说整个国朝的利益,都有可能被损害。 物价,与商有关。 商律,自然也与商有关。 两位尚书大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快,生怕慢上一句就会被唐云怀疑别有用心,或是无法表明自己衙署的立场。 按照牛仃所说,大刀阔斧,直接上强度。 然而温宗博却提出了一个观点,一个不算刁钻但很另类的切入点。 这个切入点就是,不是所有商贾都和世家豪族有关,从鸿烈二年的时候,南地就出现了一股风潮,那就是民间经商的人越来越多。 最早的时候,是南军的卸甲老卒,自发的组织一些人手,运送货物、出入关行商,占着天时地利人和,赚的盆满钵满,然后人数越来越多,情况越来越普遍。 鸿烈三年到四年的时候,北地也出现这种情况了,很多北地的卸甲老卒,或是和军中有关的人,贩卖草原上的货物,以及护送大量的人们出关开发、消化草原上的地盘等等。 卸甲老卒也是民,民不靠地方官府和世家去经商,并且赚了钱,也带动了很多的人经商。 当然,这些都算是 “小体量”,比那些名门望族世家豪门掌管的大商贾还是不够瞧的。 牛仃提出的问题是,对商贾们上强度,直接揍,揍到怕,揍到不敢再哄抬物价。 从现在大虞朝的基本国情来看,这的确是解决问题的最有效的手段,无论是朝堂、士林、民间,都会赞同,毕竟士、农、工、商的概念已经深入骨髓。 但温宗博却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就是不公平。 户部的一刀切,切下去了,商贾是喊疼,可所有商贾应该喊疼吗,都应该挨这一下吗? 就说北地贩马,那些民间的商贾将马匹带入关内,还没入市就被那些大商贾给一扫而空了,然后这些大商贾再抬高价格进行售卖。 民间的小商贾们,也不傻,见到大商贾将价格抬得那么高,自己的定价肯定也会略微上涨,最后,就变成了一个循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涨我也涨呗。 如果只是贩马行业是这个情况,倒也无所谓,主要是连民生物资同样如此。 很多小商贾不是说见到大商贾赚的多了,他们也坐地起价,而是物价全都上涨了,成本高了,不涨不行。 小的涨,大的收,收完之后也涨,涨了卖,周而复始,成本不断提高,物价继续上涨,价格持续攀高。 现在,户部那边要一刀切,所有商贾全上强度,这样,公平吗? 温宗博认为是不公平的,关于商贾相关的律法,很模糊,很笼统,前朝也好本朝也罢,到了现在,还是搞这个一刀切,大棒子轮下去谁是商贾就揍谁,明显是不公平的。 宇文疾要急眼,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而是户部不想将商律细化。 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对户部来说,商税最重要,怎么多收商税,简单,你赚多少钱,给朝廷交多少钱税银,甭管你是干什么的,反正就是按照百分比收。 按照户部的经验来看,商税越细化、繁琐,那么商贾钻漏洞的法子和应对的手段就越多,钻的漏洞和手段越多,户部收上来的税银就越少。 修律、改律,和刑部有关,可实际上来说,“商” 与刑部无关,问题是刑部总被户部差使着去抓人啊,抓的还是商贾,小商贾,抓的多了,老温也就慢慢了解真实情况了。 就说京中,还是说贩马,小商贾从边关收了二十匹马,民用的,带到了京中,想要去西市贩卖。 没等到西市的,马刚进马厩,大商贾下面的人就找上门了,一匹多少钱,直接全收走。 你要是卖,那一切好说。 可你要是不卖,好,那就让你一匹都卖不出去,等你卖的时候,我们也卖,不管你卖多少钱,我都比你低,你身边的马贩子,全都是我的人,价格也全都是我定的。 敢从关外带着马一路卖到京中的,多是军中卸甲老卒,哪受的了这个气,大打出手是常事,问题是京中是什么地方,你说闹事就闹事,京兆府和刑部是吃干饭的不成吗。 闹事也就罢了,最多管两天,主要是但凡是商业领域,那些牙行、马商等等,有着属于自己的规矩,这些规矩都是被定在契约上的。 好多人连字都认不明白,更别说了解契约上面每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了。 说白了,只要你签了这个契约,人家有的是办法玩你,而且还是公平、公正、公开的,公开不公平不公正的玩你,是受到大虞朝国朝法律支持的玩你。 久而久之,各行各业的小商贾,就开始也走歪门邪道了,你想玩我,我偏不让你玩,我不但不让你玩,我还得想尽办法尝试玩玩。 就这样,长久下来,乱子越来越多,都不大,全是小打小闹,也不可能被拿到朝堂上讲。 然而温宗博却敏锐地发觉到了一件事,长久下去,商贾的名声只会越来越差,看似生机勃发的 “商业”,雨后春笋般的小商贾们,如同回光返照一样,未来不久,多则十年八年,少则三五年,还会变成前朝那个模样,世家养着大商贾,大商贾吞并了所有小商贾,商,依旧是世家豪族的专属 “行业”,平民百姓碰不得。 这就是宇文疾与温宗博之间的分歧,两个衙署之间的矛盾。 温宗博,看重的是民间行商,认为应该百花齐放,给更多人找到饭碗。 宇文疾,认为谁当商贾都一样,反倒是商贾越来越少最好,商贾少,需要拿捏的人就少,注意力就集中,商税也收得全,还好管理,对国朝有益。 因此,温宗博才想要更改商律,更改成为更详细,更具体,更细致的商律。 随着两个尚书大人针锋相对,各抒己见,两个衙署出班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唐云只是默默地旁观着,了解着,思考着。 眼看着双方越吵越凶,唐云终于开口了。 “当年…” 只说了 “当年”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下,大殿之中瞬间陷入了安静,仿佛被一双大手摁住了暂停的开关一样。 唐云淡淡的说道:“当年在南关时,本王说,多打造一些战甲,重甲战甲,人们都说,发什么疯,耗钱耗力耗时间,有这闲工夫,不如多买些吃食给军中同袍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云身上,竖起耳朵倾听着。 “关于这件事,直到今天也是本王吹嘘的资本,以前的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充满了未知,哪怕这条路不知道能否成功,可之前的路,走不通啊,一条走不通的路,走上一千遍一万遍,还是走不通,那为何我们要继续走呢。” 唐云抬起了头,看向龙椅旁的太子,微笑着。 “臣附议温大人,既原本的商律已是不适合如今的国朝,自然要改,若是遇了岔子…” 唐云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宇文疾:“本王,一力承当。” 宇文疾面色大变,连说不敢。 第1446章 意想不到的背刺 事情就这么定了,商律需改,户部定,刑部执行。 群臣面色各异,太子也是微微挑眉,瞅着回班的温宗博不是什么好眼神。 表面上来看,温宗博闹这一出的确是没什么私心,可往深了一想,这不就是给户部左侍郎牛仃出难题吗。 牛仃要办的事,那是唐云点头应允并且表示赞赏的。 温宗博这一出来,等同于让唐云收回刚刚所说的话,说是朝令夕改都不为过,传出去了,还以为大虞朝齐王殿下没主见呢。 其实温宗博也是真的没招了,别看私下已经不怎么接触了,可老温何尝不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要不是逼不得已,他也不想出班让唐云给他做主,户部的德行他太了解了,牛仃这个人还行,大公无私,可宇文疾这鸟人的情况和江芝仙差不多,就是想再干几年无过便是功,那些大麻烦、大问题,留着 “下一代” 解决吧。 不过要说宇文疾和江芝仙完全一样吧,也不是,两者的区别在于,宇文疾更加在乎国朝利益。 不是宇文疾不想管,而是他知道很多事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管明白的,他现在牵头做了,不是不行,而是做不完,没做完呢,告老还乡了,离开朝堂了,那么接班人做好了呢,功劳是人家的,怕的是没做好,锅全是他宇文疾的。 这也是朝堂常态了,很多上了岁数的老臣,不是总当缩头乌龟,而是知道自己快下去了,不想惹麻烦,任上干了些大事,没干完,自己这一走,走不干净,官袍都扔了,还整天担心任上那些没干完的事,睡不踏实,生怕有一天接班人捅了娄子全推自己身上了,这种事屡见不鲜的。 再说温宗博,那是真的逼不得已。 别看他和宇文疾互看不顺眼,实则老温知道宇文疾的能力,如今正好唐云在京中,直接将这事给定下来,以宇文疾的本事,肯定能干明白,一旦宇文疾接手了,事情不干完,绝对不会告老还乡,哪怕是在户部衙署老死也不会撒手不管。 正好唐云现在在京中,逼着宇文疾接手,这事就算是成了。 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商律这事不知道要拖多久,最主要的是,温宗博了解户部这些官员,比如牛仃等人,不是说能力不行,而是火候不够,没宇文疾那种老辣和远见,都是少壮派和鹰派,动不动就嗷嗷叫着撸袖子干死这个弄死那个的,国朝大事,不是这么搞的。 不管怎么说,事情算是定了,唯独太子和一些老臣觉得温宗博多少有点不懂事了,这不是给唐云上眼药吗,牛仃刚出班的时候你寻思啥呢。 谁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户、刑二部官员刚回去,兵部出来人了,比温宗博更令人意想不到,算是实质暂代尚书之职的左侍郎杜致微。 杜致微走出来后,冲着唐云流露出了一个歉意的表情。 就这一个表情,太子眼角暴跳,婓术都站不住了,他们太了解杜致微这个表情了,以前见过很多次,反正就是要干令人堵心的事。 “殿下,下官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殿下首肯。” 唐云对杜致微哪有什么戒心,微笑颔首:“杜大人说就是。” “择边关各营骁将、各府都尉,入隼营战团担要职。” 话音落,唐云瞳孔猛的一缩,大殿也是立马陷入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紧接着,龙椅旁的太子霍然而起,怒发冲冠。 “杜致微,你找死!” 婓术老脸已是煞白煞白的,大吼一声:“退回去!” 东宫太子詹事游鹏已是撸起袖子怒发冲冠出了班。 游鹏:“杜致微,老夫要你狗命!” 唐云:“滚回去!” 游鹏:“得嘞。” 整个朝堂,气氛顿时变得杀气腾腾,只要唐云一个响指,哪怕太子一个眼神,不知多少人会冲上去将杜致微大卸八块。 前朝鼎和年间,有一权臣,或是说称之为权帅更恰当,北关第三任大帅,齐铁砚。 当年整个国朝中,只有齐铁砚麾下有一支成建制的重甲铁骑,虽然没如今隼营战团的重甲骑卒那么夸张,但在当年可是天下闻名,就这只有两千多不到三千的重甲铁骑,可谓是战无不胜。 齐铁砚掌管北军后,和唐云的情况有点相似。 相似的是,这老头以这铁骑威名为基本盘,练新军新营,强军强卒。 然而京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满城遍布流言蜚语,说什么齐铁砚野心膨胀,想要独掌军权,私下大肆笼络各营军中将领,甚至将触手蔓延到了军中。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宫中和朝廷就开始猜忌了起来,但碍于齐铁砚在北军中威望无二,加上草原人已有死灰复燃之势,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拿这位北关老帅怎么办才好。 谁知齐铁砚也听说了京中的风言风语,竟主动入京了,立证清白。 奈何,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当人们变成谣言的一部分后,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 “真话”,就会更加恶意的诋毁,说齐铁砚虽然入京了,可他麾下的重甲铁骑尚在边关,入京这是有恃无恐。 齐铁砚在京中待了几天,最终时任兵部左侍郎的柳镜就提出了一个建议,说齐铁砚练兵有术天下闻名,要是各营的军伍都如他麾下的悍卒那般骁勇善战就好了,然后提议调一些京卫将领、各营都尉入北军,美其名曰 “求教练兵之术”。 不得不说,齐铁砚是老实孩… 老实老头,也可能是真觉得问心无愧吧,反正就是同意了。 结果不言而喻,一年后,也就一年的光景,随着大量官职较高的将领去了北军,原本固若金汤团结一致的北军,如同一盘散沙似的,山头众多,派系一大堆,谁都不服谁,至于那将近三千的铁甲重骑精锐,分成了三十多个伍,就这不到三千人,能够管他们的,足有十多个将领。 自此,北军再无战力可言,甚至无法指挥自己麾下铁甲重骑的齐铁砚,在一次征讨中死在了战阵上,之后那些外来的将军、都尉、校尉们也都回去了,留下了一地鸡毛。 直到齐铁砚战死沙场,兵部和朝廷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但明眼人都瞧出来了,齐铁砚根本没有任何野心,要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大年纪身先士卒最终战死在了关外,老帅根本没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只想着将国门守好。 到了今时今日,兵部内部根本没人谈这件事,也不敢谈。 现在,大殿之中,杜致微也没谈。 可此情此景,何曾的相似。 当年柳镜,兵部左侍郎,如今杜致微,也是兵部左侍郎。 当年齐铁砚,麾下铁骑战无不胜,如今唐云,亦是如此。 当年,左侍郎提议,将大量 “骁将” 调入北关北军。 如今,左侍郎提议,将大量 “骁将” 调入隼营战团。 第1447章 至惊至恐 如果眼神可以化作刀子,出班而站的杜致微,早已是千疮百孔。 换了常人,即便是百官之首婓术,十之八九都会失了官袍晚节不保,就是丢了命也不是没可能。 再看杜致微,侃侃而谈,波澜不惊。 “本年夏初,征战日本岛的两千一百一十二名隼营战卒入京受功,其中多为伤患。” 杜致微的声音很淡然,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是惹了杀身之祸一般。 “恰逢演武,宫中本应叫我兵部挑选京卫悍卒涨我大虞国威,下官请令,改为择五百隼营战卒待国朝出战演武,然入京隼营战卒只有百余人身体强健,余者无不身有残患。” 说到这里,杜致微眼底掠过一丝常人根本不懂的莫名之色。 “五百人,五百人,这五百人中,足有四百一十六人残患,甚至不乏独臂之卒。” 杜致微的目光,扫过了所有兵部武将,扫过了所有文臣。 “因齐王殿下连年为我大虞朝征战,震慑诸国,可参加演武之国本就不多,因此朝廷要京卫与边军精锐参加演武,之后发生的事情,诸位大人已是亲眼所见,五百战卒,横扫各国、各营。” 横扫各国、各营,六个字,只有这短短六个字,却让大殿中的朝臣们面色一变再变,先是回忆,再是震撼,哪怕夏季时亲眼见到了,现在再回想起来,依旧震撼得无以复加。 在这次演武之前,都知道隼营很强,比各国精锐强,比京卫、边军强。 但到底强在哪里,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强在作战经验上,有的说是强在信念上,更多的说是强在军器上,比如甲胄、手弩、火药箭和火炮。 当那一日演武过后,世人才明白,隼营的强,是碾压式的强,这个强,和其他各营,什么京卫,什么边军,都形成了断层。 要知道那五百人中,四百出头都是多少有点残疾,而且一天连战七场,同等人数下,完全就是碾压状态的胜利,甭管是邻国精锐还是自家的京卫,一开打,隼营都没阵型,一窝蜂冲上去,然后就砍瓜切菜似的将对手全部揍倒在地。 当时在场的君臣,甚至在这些战卒的脸上看出了不屑,浓浓的不屑。 这种不屑是久经生死在无数次战火中磨砺后,刚从炼狱爬回到阳间,竟然被要求和一群小孩子过家家的不屑。 “下官难免在想,如若我大虞朝各营军卒,人人如隼营战卒,我大虞朝,会何等的强盛,不,便是一半,便是三成,哪怕只有三成各营军伍,如隼营战卒这般骁勇善战,哪怕只有三成军中将领,如隼营将领们悍勇无双,我大虞朝,将会何等的强盛。” 说罢,杜致微冲着唐云施了大礼,弯着腰,久久不起。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唐云的身上。 唐云的下一句话,说出的第一个字,决定了杜致微的生死。 杜致微说的有道理,隼营战团是不同于其他各营,尤其是战团中的核心战力,也就是最早的隼营,勉勉强强不到六千人。 道理是这个道理,问题是当年齐铁砚也听过这样的话,最后再看他的下场。 而且这里面还涉及到了一个问题,杜致微没提,大家却都清楚。 唐云攻伐日本的时候,朝廷也调集了大量兵马和将领前往东海,受唐云统领。 当时宫中和朝廷没多想,就是单纯的支持这场跨海灭国战。 结果这些 “外围” 战力入场后,从基层军伍到校尉、将领,出现了两极分化的情况,极为严重。 要么,根本扛不住那种高强度的作战方式,不止是战场的煎熬,更是远离故土、身在异乡的多种负面情绪整日折磨自己。 这种人占多数,要知道大虞朝也只有隼营和北军这几年有过大量的实战经验,冷不丁加入这种灭国战中,根本无法适应。 要么,直接解放天性了,这种人占少数,一百个人里可能也就有十来个,但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加入战场后瞬间适应了高强度作战,紧接着便是强化自己的战斗信念,明白为何而战,最后便是成为真正的隼营战团其中一员了。 当这场战争结束后,那些成长为真正悍卒的军伍们,根本没回原来的营地,等于是完全为隼营战团输血了。 杜致微现在提到的这个问题就很现实,军中战力极度不平衡,非常不平衡。 大虞朝的地盘太大了,隼营战团再强,也只是一个战团,总不可能原地打散调入各边关和各大营吧,所以只能换一种方式,让大量的将军们去学习,去适应,至少要保证全都学会关于火器的相关战术,甭管学到了什么,成长多不多,至少能够提升大虞朝整体军中战力。 杜致微的提议很有道理,只是很多事,尤其是朝堂上的事,和理无关,和法也无关,在这座大殿中,很多时候,大臣们所说的 “礼法”,其实就是为了做不符合 “礼法” 的事。 “杜大人。” 正当大家以为唐云会大度地点头,或是恼羞成怒让杜致微马上横死当场时,齐王殿下露出了笑容。 “你的心情我理解,只不过这件事即便办起来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不如…” 唐云转过身,冲着太子行了一礼:“臣思索几日,三日,不,两日吧,两日内给宫中一个答复。” “嗡” 的一声,大殿炸开了。 唐云,说的不是给杜致微一个答复,而是给 “宫中” 一个答复。 太子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大喊道:“王叔,此事与宫中无关,断然无关的。” 一听这话,婓术更是下意识叫道:“与朝廷… 不,与我三省亦无关!” 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各衙署都表态了,仿佛兵部是瘟疫一般,齐齐说自己无关,齐齐说都是兵部自己作死,甚至就连兵部的一群官员们,也将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恨不得为了证明杜致微完全是自作主张,都准备冲上来弄死这位代尚书的左侍郎大人了。 唐云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就那么转身离开了,径直走出了大殿。 本就寒冷的大殿之中,仿佛冰窟一般,太子、群臣,后背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第1448章 两面性 当唐云出宫后,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 阿虎与薛豹等人,也没有多问一句,还当是唐云在大殿中待得无聊提前出来了。 直到唐云回到齐王府后,刚进入书房,正好看见梁锦和闺女在那读书,清了清嗓子,让老梁跟他进屋,阿虎和薛豹陪着闺女。 二人进了书房,唐云原本平淡的面容,猛然变得无比阴沉。 “杜致微…” 梁锦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杜致微在唐云心里占着极重的位置,现在提到这个名字,却是如此表情。 “刚刚在大殿之中,杜致微他…” 唐云微微摇了摇头,将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梁锦安静地听着,不知不觉间,皱起了眉头。 “此事,另有隐情。” 梁锦站起身,为唐云倒了杯茶,坐回去后,若有所思。 “若只是为了强我大虞朝军伍,无需如此麻烦,火器练兵纪要早就整理成册交给了兵部,按部就班就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问题的关键不是在于练兵,而是在于,今天杜致微是在朝堂上提出来的。” 抓着茶杯的唐云面色阴晴不定,回想起上一次在宫里风雪之中,杜致微那大公无私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我从不怀疑杜致微为国为民为军的信念,即便到了现在,我依旧敬佩着他,但我现在是齐王。” 唐云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也渐渐眯起了眼睛。 “我,我的家人,你,你们的亲族,太多太多的人,需要我活着,需要我掌权,只有我活着,只有我唐家继续威名赫赫,我所在乎的人,你们所在乎的人,才会永远安然无忧地活下去!” 听闻此言,梁锦无声地叹息了一口。 变了,很多人都变了,包括唐云也变了。 容貌,没有变,依旧总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可这一场长达七年的日本灭国之战,经历了大小战役百次不止,人,岂会不能变呢,哪怕是唐云也变了。 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牺牲。 每一次牺牲,都会令无数人失去珍视的人,当与这些离去的人天人永别,心,就仿佛残缺了一块。 唐云,连在战场都无法容忍失去自己所珍视的人,更何况回到了自己的国土,回到了尔虞我诈的京中! 将茶杯重重放在了书案上,唐云大大吐出了一口浊气。 “评估一下吧。” “是。” 道了一声是,梁锦沉默了半晌,随即开口说道:“若殿下应允此事,声名必然大涨,可真叫各营将军、校尉入了战团,麻烦不断。” “不错,战团内部过于团结了,极为排外,矛盾、摩擦,乃至冲突,这都是早晚的事,外出作战还好,必须服从我们的命令,如今没有战事,没有来自外部的矛盾,内部矛盾就会无限放大。” “可若是不同意,必会有人以此事大做文章。” “哼。” 唐云冷笑一声:“说我怀有私心?” “并非如此,如今大虞朝,绝无人会这般想,只是… 只是难免会觉着殿下…” “觉着我想要独揽军权,哪怕只是隼营战团的军权。” “不如,否了吧。” 梁锦一时之间也没什么好办法:“隼营战团在,殿下便是金身不破,便是否了也无关痛痒,只是伤了殿下与杜致微的和气,可此事毕竟是杜致微先说了口,他既不顾殿下的颜面,殿下又何须在乎此事,只是…” 说到这里,梁锦紧紧揉了揉眉心:“下官以为,杜致微不应如此孟浪才是,其中,是有内情、隐情的。” 话音刚落,阿虎推开了房门。 “少爷,杜致微求见。” “啊?” 唐云极为意外:“他也提前退朝了。” “额头有血。” “有血?!” 唐云瞬间明白了,一定是自己出了大殿后惊动了姬老二,以姬老二的暴脾气,绝对是揍杜致微了。 “带进来吧。” “是。” 梁锦起身,添了壶后,站在了唐云的身后。 阿虎很快就将杜致微带了进来,令唐云没想到的是,这位左侍郎大人,只穿了件里衣,官袍不知所踪,冻得瑟瑟发抖也就罢了,里衣上还全是脚印子,呼吸也有些粗重,尤其是额头位置,还有着干涸的血迹,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头上。 唐云心中一痛,可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坐在那里,淡淡地叫了声 “杜侍郎”。 谁知杜致微却笑了,仿佛见到好友一般,自顾自地走进来后,大大咧咧地坐下,抓起了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 擦了擦嘴,吐出了一口浊气,又搓了搓手,杜致微笑得更加灿烂。 “还当是没命走出皇宫呢。” 唐云再次皱起了眉头,不发一言。 杜致微放下茶壶,笑吟吟地望着唐云,足足许久,大笑了起来,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这番模样,就连梁锦都看不下去了,斥声道:“杜侍郎莫要在殿下面前失了官仪!” “殿下,哈哈,殿下啊殿下。” 杜致微终于褪去了几分笑意,牵动了额头的伤口,挑了挑眉,有些滑稽。 “殿下,不会真以为我杜致微要夺你隼营战团兵权吧。” 唐云瞳孔猛地一缩:“那杜兄为何…” “殿下这般下去,不长久的,不,应是说,齐王府这般下去,不长久的。” 唐云面带不解,扭头和梁锦对视了一眼。 杜致微自顾自地说道:“如此强横的隼营战团,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五十年后,谁来掌着,总不能是郡主殿下吧。” 唐云没吭声,耐心地听着。 杜致微将茶壶放下,笑道:“这天下兵权,看似在兵部手中掌握,可当真是如此吗,边军有大帅,各营有都尉,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谁会鸟兵部,听调不听宣罢了,大虞朝长久下去,连兵部都调动不了各营兵马,不像话,哪里像话。” 梁锦拧眉问道:“这与我家殿下有何关系。” “梁大人如此智慧,勘不透?” “少卖关子。” 梁锦冷冷地说道:“我家殿下念及旧情,本官可不会心慈手软,莫要以为我梁锦一介文臣就不敢杀人。” “不会不会。” 杜致微微笑着说道:“谁人不知梁大人是进攻型谋士,战阵上可是一员骁将,本官不敢小瞧,不敢小瞧的。” “少废话,说,你究竟意欲何为!” 杜致微没搭理梁锦,目光落回到了唐云身上。 “我杜致微这般年纪了,便是担了兵部尚书,又能担上几年,更何况这兵部,看似说了算,却在朝堂上处处受到掣肘,下了政令、军令,多是宫中和文臣们的意思。” 说到这里,杜致微一声叹息:“天下各营,总要听令的,听一个人的令,总好过听一群人的令。” “慢着!” 梁锦面色大变:“难道你… 难道杜大人的意思是…” “不错。” 杜致微脸上的笑容不变:“殿下总不会小瞧自己至此吧,前朝齐铁砚,只是齐铁砚,本朝的齐王殿下,是本朝的齐王殿下,前朝朝廷派人去了北关,北关铁狼骑,成了各营的铁狼骑,可若朝廷派人去了隼营战团,假以时日,隼营战团不会成为朝廷与各营的隼营战团,而是…” 梁锦神情大动,下意识叫道:“而是各营都成为了齐王殿下的隼营战团!” 第1449章 长久之计 唐云想给杜致微磕一个了,眼眶都红了。 梁锦朝着外面大呼小叫,又是让人抬暖炉又是脱下外袍给杜致微披上,和个大舔狗似的。 杜致微哭笑不得,只是笑着摇着头,依旧狼狈,依旧滑稽。 唐云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了,刚才出宫一路回来,怀疑过吗,怀疑过,他的确怀疑过。 但这种怀疑,只是生气,不是恨,因他从未质疑过杜致微对国朝的忠心。 可唐云还是生气,因他考虑的要更多,他很清楚,京中的凶险无处不在,哪怕是天子都不敢说是绝对的安全,何况他一个王爷。 最重要的是,杜致微点出了一个很尖锐、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大家出来混都是拖家带口的,不是混完自己这一辈子就完了,也不是混完这一代人就爱咋咋地了,要为子女考虑,要为亲族考虑,要为整个家族考虑。 唐云现在都属于大虞朝的人间之神了,可宫灵雎和唐铁妞呢,两个闺女的后代呢,她们后代的后代呢。 更何况不止是唐姓,阿虎、老三老四、薛豹、老赵、轩辕三子等等等等,那么多人,他们的后代他们的亲族呢,唐家是有义务照顾他们的。 大家出生入死为了什么,忠肝义胆肯定是,但也要考虑后代,考虑自己的后人,谁不是如此,唐云都这样,更何况其他人了。 还有一点,皇室子弟,那都是群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翻脸无情之辈。 姬老二对唐家,没的说。 姬小大对唐家,也是如此。 可姬老二再有其他孩子呢,姬小大的孩子呢,姬家的后世子孙呢,也会如姬老二、姬小大、姬小二这般 “姬不负唐、唐不负姬” 吗? 没人能够保证,谁都保证不了。 那么杜致微今天搞的这一出,就可以说是很大程度延续了唐家以及齐王府众人的 “威名” 以及安全。 齐铁砚战死沙场,麾下被分化再分化,处处受到牵制,那是因为他是齐铁砚,他只是齐铁砚,一个边关大帅罢了。 唐云是什么人,是大虞朝齐王殿下,是天子都要看脸色的存在。 大量将军、校尉入了北军,将齐铁砚的亲兵、拥趸、亲信不断拉拢分化。 到了本朝,别说各营校尉、将军们,就是将整个朝堂所有文臣武将扔进去,是龙得盘着,是虎得握着,都不用唐云开口,就隼营战团中的核心,那些战将,从老三、老四、闯业、周忠、袁无恙这些悍将,到赵菁承、曹未羊、轩辕敬这些谋士们,谁会惯着,谁有那好脾气? 毫不夸张地说,无论是骄兵还是悍将,到了隼营战团,只会被同化,这是历史无数次证明过的事。 当这些骄兵悍将被同化后,成长到了一个可以回到各营的阶段后,他们将会以 “隼营” 自居,并且引以为傲。 唐云,代表着隼营,隼营,代表着唐云。 那么这些回到各营,回到天下各道各边关各州府以隼营自居的将士们,就有了一个清晰的定位,这个定位,便是服从齐王殿下的军令,并且优先于兵部与朝廷,乃至宫中。 杜致微的确是全都算到了,大虞朝军伍最大的弊端,已经不是待遇方面了,而是指挥体系问题。 唐云出道前,提起兵部都在骂,基层军伍谁不骂,兵部根本不当人。 尚书又是经常换,想要办点什么事,又被文臣集团针对。 久而久之,兵部就是名义上的大家长,平常没事的时候指挥指挥无所谓,真到了紧要关头,基层军伍都防着兵部,生怕兵部把自己给卖了,因为大部分军伍都将兵部当成了朝廷的其中一部分,而非在朝廷代表着军伍们利益的衙署。 一旦杜致微的提议开始施行,唐云,就会变成天下军伍的大家长,而且现在本身就是这个情况了,就缺一个名义罢了,他不在兵部任职而已。 更让梁锦甘当舔狗嘘寒问暖在旁边伺候的原因,还有一个。 梁锦多聪明,立马看出了杜致微的所有深意。 于公,形成最高效且团结的指挥体系,只要杜致微统管了尚书,又与唐云达成一致,军中任何改革、政令,都会高效下达、执行,任何和军伍有关的事,无论是守国门还是征战,都可以避过所有繁琐的程序,最重要的是高昂的战意和空前的军心团结。 于私,唐云的隼营,将会变成天下各营,至少是大部分营区成了隼营,齐王府的亲族,亲族们的亲族,不敢说几千年,至少百年之内,至少大虞朝不灭国,没人敢动和齐王府有关的人,军中最讲袍泽情谊,最讲恩情,谁敢动唐云的亲族和后代们,天下军伍都敢抄刀子造反。 除了公与私外,还有一点,连梁锦都不得不佩服,那就是关于唐云的名声,将会上涨到一个前朝本朝从未有人企及的地步。 试想一下,本就不被世人怀疑,被世人坚定不移认为永远不会背叛国朝的唐云,愿意相信杜致微,相信宫中,相信朝廷,让大量的各营将军、校尉入自己的直系隼营之中,这他娘的是个什么格局,是个什么样的胸怀,这样的人不是军人的表率,谁还是,这样的人即便是权臣,他也是重臣,最大的重臣,大虞朝,最不需要被质疑的保护神! “杜兄…” 唐云的眼眶湿润了,望着杜致微额头上的伤:“是姬老二打的吧,我他妈一会就入宫削他,你… 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呢。” “若下官说了,殿下,会同意吗。” “当然同意啊,我也有私心,为何不会同意。” “不,殿下不会应允。” “不是,你难道是瞧不起我的演技,怕在朝堂上做戏被看出破绽?” “不。” 杜致微站起身,朝着唐云施了一礼:“殿下,岂会忍心下官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岂会忍心下官被群臣群起而攻之,岂会忍心陛下对本官大打出手,既殿下不忍心,不应允,下官,又为何要提前告知殿下。” 说罢,杜致微转身离开了,走出了书房,挺直胸膛与脊梁,依旧狼狈,又不是那么的狼狈,背后的脚印依旧滑稽,又不是那么的滑稽。 就仿佛重回十年前,那一人一骑,愿承受一切代价,只为一个信仰、一个目标,可以付出一切的孤勇背影。 “我唐云,何德何能,此生可得杜兄这般厚爱相待。” 唐云,躬身施礼,大礼相送。 第1450章 二王即至 君臣以为的朝堂考核,最终闹成了一场风波。 杜致微掀起的这场事端,反倒尽数化作了齐王殿下的格局与胸襟。 两日后,被罚闭门思过的杜致微重着官袍立于大殿,依旧是兵部左侍郎,却不再暂代尚书职权。 而唐云径直递上一道奏折,通篇唯有一语:附议兵部左侍郎杜致微所言。 待到亲自临朝的姬承凛当众将此言念出,整座大殿陷入漫长死寂。 这一刻,纵使素来与唐云不和之人,也尽数心生折服。 众人心中皆明,以唐云如今滔天威望,又有齐铁砚前车之鉴在先,大可断然拒绝外人插手隼营,护住自身根本。可他偏偏坦然应允,非但未曾怪罪挚友,反倒倾力成全,一心只为提振大虞全军战力,俨然赌上自身全部根基。 念罢奏折,天子姬承凛当庭下旨,册封齐王唐云为太子少师,令太子姬盛,拜齐王为假父。 太子少师、假父,既师亦父。 当日,天子亲自带着太子前往了齐王府,不过待的时间很短,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没人知道齐王府中发生了什么,第二日,照常开朝,第三日,照常,第四日,照常,日复一日,年关将至。 朝堂平静了下来,齐王府也一直平静着。 所有的平静,随着一封急报彻底打破,高句丽王、新罗女王,已是抵达尚云道,应会在元日那一天一大早到达京中。 甭管高句丽和新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一国之主,而且还是俩主儿亲自前来,不是小事,前朝本朝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一时之间,京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在了平静的齐王府中。 不管是谁,都很清楚,两个国家的无上至尊亲自到访,不是大虞朝多么强盛,不,应是说知道大虞朝如何强盛,更知道大虞朝为何变得如此强盛。 还真别说,唐云不在京中,是三日后才了解的情况。 陪着老爹、俩闺女以及鹰珠去京外下县打猎的唐云,满身风霜,肩膀上扛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兔。 “这俩逼玩意来干什么?” 一边换着衣服一边走进书房的唐云极为诧异:“不会是二国之间又有矛盾了吧,跑咱这仲裁来的?” 轩辕霓接过唐云的外袍,摇了摇头,东海和半岛那边的情况她一直关注着,没听说过二国出现纷争,整体来看,婓象干的还不错,二国并没有因为神王马骉的离去不给婓象面子。 “徒儿去寻赵大人。” 轩辕霓做事心细,毕竟如今掌着火器监,鸿胪寺的差事已经很少过问了,东海三道那边的情况,赵菁承倒是事无巨细地关注了解着。 换好衣服的唐云搓了搓手,百思不得其解。 新罗女王过来,他理解,毕竟榜上榜一大哥了,过来舔舔人之常情。 可这高句丽王高凤,唐云可是多次打过交道的,这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是有事儿,而且很有可能是大事儿,最令人狐疑的是,婓象并没有回来。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让唐云觉得挺扯的,新罗那么大个国家,女王跑了,给一个掌有兵权的汉人留在国内,这得多大的心。 老赵很快就被带来了,一进屋也是一脸懵,没听说过半岛那边出过什么情况,更想不到有什么事能够让两个国家的一把手一同前来。 “难道是…” 唐云猛然想到一个可能性,紧皱眉头:“来拜年的?” 赵菁承:“…” 轩辕霓想了想,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师父说的对。” 赵菁承都服了,就唐云这几个徒儿,包括太子和琅琊王,都不是痴蠢之辈,反而全是人中龙凤,可甭管唐云说什么,几个孩子就是对对对是是是,深信不疑。 “想不到就算了。” 唐云也没放在心上:“过几天就到了,来了之后看看再说。” 赵菁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直到唐云拎着兔子都出屋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自从当了太子少师后,唐云几乎不再关注朝堂上的事,当然,如果有重要的事,下面的人也会主动汇报,不过即便是汇报,也能看出这家伙根本没什么兴趣,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对于唐云的这种表现,赵菁承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劲,并且思考出了主要原因。 说来说去,就是和以前一样,对朝堂不耻,不屑,更不忿。 身居高位的江芝仙,尸位素餐,有事压着,等着,不管不顾。 左侍郎杜致微,想要做些实事,为天下军伍,天下人做些实事,要绞尽脑汁,要挖空心思,甚至还要挨顿毒打遭受天下人的唾弃。 保家卫国的军人们,为国朝立下赫赫战功,却要无时无刻不去考虑自己的子孙后代能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再看兵部,看三省,看那些居于高位者,一个西军,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生生拖了两年之久。 唐云不知道自己到底给大虞朝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仿佛一切都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唐云甚至开始怀念东海三道,怀念战场上的修罗血海,至少,凭着一腔热血与信念便可踏平所有荆棘一往无前。 事实上唐云最近已经开始多次询问关于西军之事了,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也只有老赵和曹未羊等人看了出来,并非放心不下,只是想说服内心离开这座大虞朝的权力中枢。 齐王府很快热闹了起来,篝火架旁,小熊在前面跑,唐铁妞在后面追,她的后面则是二十多个姓马的哥哥,都是八九岁的孩子,长得和天天吃化肥了似的,各个膀大腰圆。 坐在篝火旁的唐云撮着牙花子,有点看不下去了。 “自从你从鸿胪寺将这些孩子接回来后,我看咱王府之前只是北市只送来半车吃食,现在三车都有点不够吃了吧。” 正在给野兔扒皮的马骉摇了摇头:“不知道哇。” 旁边搭手的孔惊鸿白了一眼马骉,没吭声。 唐云笑而不语,孔惊鸿的确是奇女子,一般女人,老公和其他女人生一个孩子就多少会闹点情绪了,马骉倒好,好几十个,还是不同的亲妈,愣是没太当回事,就这气度,不愧是出自名门孔家。 瞅着马骉那无所谓的模样,正当唐云想要拱拱火的时候,今天值班看门的周忠匆匆跑了过来,弯腰低头。 “恩公,兴城来了快马,新罗女王入京是觐见陛下的,那高句丽王高凤,说是要拜见您的。” “见我的?” 唐云挠了挠额头:“大过年的,来见我干什么。” 第1451章 怀揣梦想之人 半岛二王比计划早到了一日,大年二十九到的。 朝廷给足了颜面,毕竟当初新罗水军算是坚定不移的站在了汉家王朝这边,虽然这个队友菜的抠脚还得倒贴兵力和钱粮。 鸿胪寺少卿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规格比较高,朝廷也持续关注着。 不过这些事和唐云没关系,朝廷迎接的是新罗女王,一个吸土老娘们罢了,他没什么兴趣,他对另一个人感兴趣,高凤,走的私人渠道,而非官方渠道。 高凤和新罗女王一同来的,快到京中的时候分道扬镳,后者见鸿胪寺的官员,前者直接被马骉带进了城中,顺利来到了齐王府中。 高凤很低调,护卫就那么十来个,穿着打扮和汉家郎没有任何区别。 进了王府,高凤倒是很显镇定,人就那个性子,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他后面那十多个护卫激动得够呛。 连他们这群 “外国人” 都知道,在无比强盛的大虞土地上,进皇宫不算什么,进了齐王府才算得上是真正可以吹嘘一辈子的事儿。 高凤一进正堂,刚起床没多久的唐云乐够呛:“咋的,国家被抢了啊,过来找我帮你收复失地啊。” “我…” 高凤服了,真心想问一下,堂堂大虞朝的齐王殿下,到底有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忌讳,这么大岁数人了,怎么口无遮拦的。 见到高凤不说话,唐云笑容顿收:“我靠不是吧,王位真被抢了啊?” 高凤顿感心累,转过头,朝着外面打了个响指。 唐云愣住了,和阿虎面面相觑,只见外面走进来了一个护卫,穿着劲装,满面冷酷之色,背后别着一把刀鞘。 此人拎着个包袱,进来后,冲着唐云呲牙一乐,冷酷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显得又傻又憨。 高凤满面不爽的瞪了护卫一眼,后者这才恢复了冷酷模样,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海图。 “其他的呢。” 高凤皱眉问道:“全拿来。” 护卫操着熟悉的汉话:“在马三和牛四那里。” “去取。” “是。” 护卫走了,唐云一脑袋问号,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反应过来为什么见到这个护卫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呲着大牙傻笑之前,那冷峻的气质,那穿着打扮,还有腰后别着的刀鞘,和阿虎至少也有五六分的相似。 更让唐云震惊的是,又进来俩护卫,拎着包袱,这俩逼玩意那气质,那穿着打扮,简直和老三老四一模一样。 阿虎都傻了,张了张嘴,一脸古怪的瞅着高凤。 高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装作没看见。 唐云刚要问,猛然注意到包袱中的大量海图。 “这是…” “哈哈哈哈。” 高凤大笑三声,随即如同献宝一样将海图全部展开铺到地上。 唐云霍然而起,面露惊容:“你又派人出海了,还走了这么远?” “不错。” 高凤更是得意:“这一次,该轮到你佩服本王了,压你一头,本王…” 唐云望着海图,不由打断道:“到北极没,见着北极熊没。” 高凤的笑容凝固了:“北极熊是…” “就是浑身通体雪白,力大无比,一巴掌能拍碎人的半个身体。” “你…” 高凤的脸上,再无得意之色,随即顿时红了眼睛,气呼呼的叫道:“外海,你究竟去了多远,说,你说,你说你说你说啊!” ………… 宫中,偏殿。 刚睡醒没一会的天子哈欠连连,坐在御案后双眼半天没对上焦。 周玄一边给天子泡茶,一边汇报了一下大致情况:“回陛下,新罗女王已安置在会同馆,鸿胪寺正派通事教她礼仪呢 —— 三跪九叩练了不下二十遍,通事说她膝盖都跪红了,还总记不住叩首次数,得有人在旁边数着;国书也由四译馆卿核对过了,汉文写得还算规矩,就是贡物清单得重新排序,她把普通布匹放前面,把深海珍珠搁后头了,已让鸿胪寺官员指导调整。” 姬老二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那新罗女王,快入宫了吧。” “得是先去鸿胪寺补练礼仪,再等正月初一的大朝会觐见,按规矩,非朝期不能随便召外臣入宫,且她还得预演一遍入殿流程,从丹墀行礼到递国书、接赏赐,一步都不能错,怎么也得三四日才能准备妥当。” “又非是大事。” 姬老二略显不耐烦:“磕几个头罢了,告知鸿胪寺,莫要太苛责,正月初二让她入宫。” 周玄苦笑无言,姬老二是越来越随性了。 要知道外邦使节入京见汉家天子,哪怕是一国之主的女王,程序也极为繁琐。 就说今日鸿胪寺去迎接,光是核查国书和贡物清单就耽搁了快一个时辰,再引到城中的邦贤馆,鸿胪寺这边还要将所有文书送去礼部,礼部研究明白后,送去三省,三省再磨叽磨叽才能呈到宫中。 同时使节那边也不闲着,跟着礼部的 “通事” 学习礼仪,还得提前排练几次,三五日都是往快了说,以前使节见天子,耽搁一两个月才能入宫见到真人。 “陛下,还有一事,新罗女王倒是未出岔子,高句丽王高凤,听说是被齐王府接走了。” “知晓此事,前些日子景儿与朕提及过,那高凤是来见云弟的,而非朕。” 周玄看了眼天子神情,见到姬老二脸上并未有异样神情,微微松了口气。 一个国家的王,来见另一个国家的王,而非皇,一般情况下,换了市面上常见的皇帝,心里肯定多少有点不舒服。 “陛下,您说这高凤,为何要见齐王殿下?” “不知。” 姬老二呷了口茶:“景儿整日在齐王府中厮混,若是当真有什么要事,明日一早回宫时,他自会告知朕。” “您说的是。” 周玄又想苦笑了,姬老二现在了解唐云的最新动向,全靠他二儿子,毕竟琅琊王姬景整天在齐王府混,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宫。 “宫中无聊得很。” 越来越随性的姬老二,突然双眼一亮,站起身。 “好久未去齐王府走动了,取衣衫来,朕要出宫。” “陛下,您前几日不是刚去过吗。” “那不是前几日吗,少废话,去。” “是。” 第1452章 趴墙根 姬老二就带了包括周玄在内的四个随从,一切从简,出宫直奔齐王府。 这家伙去齐王府,那就和去自己家似的。 也是巧了,刚到午时,看门轮班轮到孔刹了。 孔刹见到是姬老二,面无表情,或是说没好气地行了礼,也不进去通知一下唐云,抱着膀子,任由姬老二带着周玄走了进去,就说了句唐云在书房。 越过了影壁,也没见到什么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就这样,姬老二和周玄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书房外。 要么说巧合这种事,一般不出现,一旦出现都是多种巧合碰到了一起。 这会看大门的是孔刹也就罢了,守在门口的还不是薛豹,而是周忠,刚吃完饭,在门口守着呢。 周忠一看是天子,刚要行礼,姬老二嘿嘿一笑,做了个 “嘘” 的手势,和个即将恶作剧的孩子似的,踮着脚来到了窗户旁,准备吓吓唐云。 周忠满面犹豫之色,想进去告知唐云吧,又被周玄狠狠瞪了一眼。 满天下,估计也就姬老二能干这种事了,然后,巧合就碰到一起了。 和个蟊贼似的姬老二,刚到窗下,屋内就传出了唐云的声音。 “没错没错,就是那…” “哎呀我去,终于对上了,这地方我上一世… 这地方我有印象…” “地广人稀,种啥长啥,主要是当地土着还好欺负,船一靠岸,抢他娘的…” “抢钱、抢人、抢地盘,哈哈哈,过几年我回来的时候,吓死姬老二,打出比大虞朝还大的地盘…” “哎呀,我能不分你点吗,放心就是了,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个碗洗,不过我可说好啊,你是我小弟,你们高句丽也必须是我大虞的小弟…” “这事儿你放心,咱先去东海三道,我将隼营战团的精锐都带上,整几艘铁甲大舰咱就可以出发,等姬老二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都快干到南半球了,哈哈哈哈…” “不会不会的,姬老二有什么可生气的,我这不是出去给他打地盘吗,让他成为千古一帝,他祖先不就开个国建个朝吗,我给他三倍、五倍,不,十倍的地盘,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嚣张,笑声,越来越多。 可屋外,窗户下的天子,整个人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天子,听不下去了,紧紧咬着牙关,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周玄也是习武之人,听力过人,唐云在屋里说的,他自然听到了,可见到天子如此模样,既是不解又是困惑。 “陛…” 姬老二摇了摇头,没有吭声,只是抬腿走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这么走了,离开了王府,上了马车,赶回宫中。 一直守在门外的周忠,一头雾水,想了想,跑到门口确定天子真的走后,这才回到书房。 “殿下,陛下刚刚来了。” 正在对着海图滔滔不绝的唐云,愣住了:“哪呢。” “走了?” “找我爹啊?” “没有,趴墙根偷听了一会,也不知怎地了,那模样失魂落魄、脸色惨白,走了。” “偷听?!” 唐云神情剧变:“刚刚?” “是。” “你特么怎么不吭声呢?” “卑下…” 周忠满面无措:“卑下以为陛下要逗您呢,卑下还当陛下总逗您呢。” “靠!” 唐云连忙询问了一番细节,当周忠说天子离开时那模样后,反倒是更困惑了。 听到也就听到了,他和高凤就是研究出海的事,也不是研究造反,姬老二怎么失魂落魄的。 坐在旁边的高凤乐呵呵地说道:“倒是有趣。” “咋的。” “换了是本王,得知你要离去,定会喜极而泣。” “所以你不是我大虞朝的皇帝,我也不可能给你打工,你太 Low 了。” 唐云翻了个白眼,百思不得其解,姬老二肯定是来找自己的,结果偷听到了自己又要离开,招呼也不打上一声就走了,还一副闹心扒拉的模样,这是为何? 周忠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由问道:“您要不要入宫问问?” “嗯,也对,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我午饭还没吃呢,等我午休起来后时间来得及的话,我入宫问问。” 旁边看热闹的高凤服了,你俩到底谁是皇帝? “慢着。” 刚准备出去吃饭的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满面狐疑。 “你过来找我,专程约我去外海打天下,我就是个王爷,在国朝待着也没事,可你是一国之主啊,你的王位不会真的被抢了吧,不好意思和我明说,说是去拓展外海,其实是政治逃难?” “小小高句丽,偏安一隅罢了。” 高凤满面洒脱之色,一番话更是豪气无比:“哪容得下我高凤的雄心壮志。” 话锋一转,高凤笑容消失,正色道:“只是出海前,你要承诺我一事。” “你先说。” “你先承诺。” “爱说不说,吃饭出去了。” “新罗!” 高凤连忙说道:“本王离开后,那新罗女王未必会心生贼胆,可若是动了歪心思,你大虞朝不可助新罗攻伐我高句丽。” “不!” 唐云再无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道:“若新罗见你不在胆敢再起刀兵,我大虞朝会灭了她,不是灭了她这个女王,而是她的家族,她不当王,有的是人想当。” 高凤再次露出了笑容,满意的笑容,他要的,只是这个承诺,来自唐云的承诺,只有唐云给出了承诺,他才敢放心地去追求更高的目标与理想。 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即便是王,是一国之主,如高凤这般高傲之人,又岂会被困在王位过着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 哪怕面对狂风暴雨,面对波涛汹涌的噬人蓝海,甚至死于风浪之中葬身大海,至少他尝试过,见识过,经历过,也好过做那毫无感情、枯燥乏味的 “王”。 这便是高凤认为他与唐云志同道合的缘故,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认为唐云也真正见识过那充满无限可能的广阔天地,所以没有成为大虞朝的皇帝,因为不屑,因为不值,因为看不上。 那海外广阔无垠的天地,予取予夺,乘坐战船,航行数月,运气好的话,花费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开拓出比高句丽乃至大虞朝还大的地盘,既如此,为何要被困住,困在一口井中寸步难行。 第1453章 哀伤 唐云到底还是没入成宫,太开心了,中午和高凤喝了几杯,然后询问了一番小伙伴的意思。 小伙伴们不是不开心,而是狂喜。 可以这么说,但凡跟着唐云混的,就没几个安分的主儿,入京这么久了,闲得每日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一听说要去三道乘船探索外海,激动得嗷嗷叫。岁数比较大的曹未羊,直接给遗书都写好了,写明如果他死在海面上,身后事该如何如何,结果写到一半发现,他根本没后人。 老曹顿时变得黯然神伤,赵菁承二话不说,拉着老曹的手来了句 “走”。 曹未羊一头雾水,问去哪。 赵菁承说去青楼买个姑娘,让老曹使使劲,加班加点能不能留几个后,这样走得也放心。 一听这话,老曹气够呛,破口大骂:“我曹未羊是什么人,一个哪够,老夫要一打!” 总之,气氛很热闹,大家很开心,唐云难免多喝了几杯,这一喝多,睡得又沉,起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想着算了,明天上朝吧,正好见见姬老二。 一寻思终于可以离开京中这个烂泥塘,心情大好的唐云,又跑食堂和小伙伴们喝起来了,直到子时过半才散场。 第二日一大早,唐云还真就起来了,不是宫锦儿叫的,是小熊叫的。 就齐王府这伙人,昨夜都喝得差不多了,其中就包括每天负责轮流遛小花和小熊的马老三、牛老四以及鹰珠。 结果老三、老四、鹰珠都没起来,小花等急了,把小熊那屋的门给拱开了,让小熊带它出去溜溜。 这就是小熊不能说话,要是能说话的话,齐王府的人它得挨个骂个遍儿。 被小熊挠起来的唐云哪有那闲工夫,一看已经过辰时了,赶紧换上蟒袍,骑着马带着几个护卫就入宫了。 等唐云进大殿的时候,朝会都开一半了。姬老二难得上一次朝,姬小大站在旁边,礼部官员正在唠昨日新罗女王入京的事,大唱赞歌,总之就是周边各国对大虞朝各种五星评价如何如何。 龙椅上的天子倒是注意到唐云进来了,没吭声,眼神挺古怪的,就扫了那么一眼,似乎还噘了噘嘴。 站在殿柱后面的唐云哈欠连连,魂游天外,猛然想到既然姬老二知道自己要走了,正好和他唠唠二国的问题 ——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朝廷要保证新罗和高句丽和平相处。 换了以前,唐云倒是不担心,不担心新罗被高句丽削,因为新罗有神王军,那都是马骉亲手带出来的,更是以隼营战将、战卒为核心骨干,通过百济灭国战从血与火中锻炼出的虎贲之师。 唐云也同样不担心有着神王军的新罗招惹高句丽,因为高凤也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本身综合国力就比新罗强,加之这家伙属于六边形战士,尤其是军事方面,既可担将也可任帅。 现在情况不同了,高凤要离开,婓象又未必真能镇得住新罗女王,如果这老娘们起什么坏心思,打不打得过高句丽是一说,主要是不利于大虞朝的利益。 唐云胡思乱想着,朝会有条不紊地开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 眼看着熬到散朝了,许多转身出殿的朝臣这才看到唐云来了,纷纷施礼问安。 唐云懒得搭理这群舔狗,走向龙椅,谁知令人极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没等唐云走到龙椅面前,天子突然哼了一声,然后站起身就走,带着周玄从后面离开了。 这一幕,给唐云搞得不明所以倒是其次,再看朝臣们,无不满面哗然之色。 注意到这一幕的婓术心里咯噔一声:天子在这儿作什么死,竟给齐王甩脸色看?! “殿下,殿下。” 婓术快步来到唐云面前,强颜欢笑道:“今日朝会,因各地连降大雪一事龙心不悦,并非冲着殿下,并非冲着殿下的。” 唐云还没怎么着,一群老臣、重臣急得够呛,纷纷围了上来,连说是是是、对对对,千万别误会,千万别和姬老二一般见识。 “发什么神经。” 唐云挠了挠后脑勺,没搭理这群朝堂大佬,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出殿了,准备去偏殿问问姬老二抽什么风。 谁知等唐云刚到偏殿,没等往里走,守在门口的禁卫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殿,殿殿殿殿殿下…” “别搁这水字数,说!” “陛,陛陛陛下说他龙体欠安,回… 回泰雍宫歇… 歇息去了,您,您您您回吧。” “龙体欠安?” 唐云伸着脑袋往偏殿里看了一眼,的确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是龙体欠安,还是不想见我啊。” 禁卫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 刚才姬老二带着周玄气呼呼地回来了,左腿刚迈进门槛,又收回来了,说了一声 “朕身子不适,不见齐王”,然后就走了。 “奇怪噢。” 唐云想了想,突然一把搂住了禁卫的脖颈子:“哥们,昨天也是你们长风营值夜吗?” 被搂住的禁卫更紧张了,双腿都开始打颤了:“是,是呀。” “是啊就是啊,搁这卖什么萌。问你点事,陛下昨天回来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不知道哇。” “是吗。” 唐云搂得更紧了,威胁道:“你要敢骗本王,信不信我叫牛犇回来削死你。” “这,这这…” 禁卫四下看了看,实在没招了,低声道:“陛下昨日回宫后,听闻,听闻龙颜大怒,怒过之后又… 又…” “又什么?” “又很是哀伤,在御花园中独自饮酒,也不知是出了何事。” “哀伤?” 唐云神情微变,猛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可又觉得不应该。松开禁卫后,他拧眉沉思着:按理来说,他带着部分隼营精锐乘船出海探索新世界,算是实质意义上的为国朝开疆拓土,姬老二应该高兴地鼎力支持才对啊。再者说了,好歹是当天子的,有这么一个铁血权臣在京中待着,当皇帝的多少有点别扭才是。 “行吧,回头你告诉陛下,就说我来了。” “然,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啊,问的不是废话吗。” 唐云撇了撇嘴,背着手离开了,在宫中当差到底有没有智商考核这一说,怎么一个个这么 der 呢。 第1454章 王府大事件 唐云刚出宫,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小老头。 没等唐云走过来呢,小老头连忙施礼,等前者靠近了才直起腰,明明挺威严一个大臣,愣是穿着官袍笑出了谄媚的样子。 “殿下,下官游鹏,东宫詹…” “我知道你。” 唐云面带礼貌性的笑容:“原本是昌阳知州,游家家主,鸿烈四年入京担东宫詹事。” “是,是是。” 游鹏的眼底掠过一丝惊慌之色,笑容愈发牵强。 这些年国朝中都传着一句话,叫做齐王面前无世家。 换了以前,世家中人都是骄傲的,我谁谁谁,你不认识是吧,哪哪哪谁家,你总该知道吧,大致就是这一套嗑。 再看如今,世家中人都夹着尾巴做人,齐王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言说世家是国朝的毒瘤,还世家,呵呵,干的就是世家,专干各种世家。 除此之外,唐云干世家还有流程,先干家主,干完了家主再干核心子弟,干完了核心子弟之后开始一锅端。 现在作为游家家主的游鹏一听唐云不但知道自己,还点出了自己的身份,心里必然是慌乱不堪的。 “特意在这里等本王,有什么事吗。” 唐云倒是挺心平气和的,游家的情况他也是最近才了解的,随着太子地位不断稳固后,东宫的属官也充斥着一群来自各方势力的代表,如今东宫之中话语权最重,最为活跃的便是游家。 至于这詹事,可以说是东宫一把手了,名义上是东宫百官之长、行政总负责人,类似东宫尚书令,统管东宫三寺、十率府及所有日常行政,包括东宫官员考核、文书之类的,尤其是安全问题,都是他负责的。 “陛下封您为太子少师后,殿下国务繁忙,下官一直来不及拜会,这才,这才斗胆在宫外…” 岁数都能当唐云爷爷的游鹏,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哦~~~” 唐云终于反应过来了,江芝仙不光荣退休后,自己反倒是成了太子少师,同时姬老二让姬小大认自己当干爹。 太子少师也是东宫的官职之一,正常是正二品,宫中和朝廷破例弄了一个从一品,虽然对唐云来说没什么鸟用。 不管是几品,也不管是不是虚职,名义上算是东宫属官中的一把手。 值得一提的是,太子少师上面还有个官职,叫做太师。 只不过根据前朝和本朝的规矩,没办法直接封,得是姬小大成为天子后,太子少师才能自动升职,变成太子太师,也可以称之为帝师。 即便现在是少师,名义上来讲,唐云都是游鹏这个詹事的上级。 根据官场上的规矩,属官都要主动登门拜访的,游鹏也想这么做,没敢,并且他知道主动登门拜访也见不到人,他还没这个资格,至少得是六部尚书级别才有机率见到唐云,这还得唐云的心情,主要是看他起没起床。 “本王这没那么多规矩。” 唐云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笑呵呵的说道:“如果没其他事的话,赶紧回衙署吧,本王也要回府吃饭了。” 听闻此言,游鹏一咬牙:“殿下且慢。” “哦?” 已是准备进入马车的唐云,收起了笑容,双目灼灼,内心变得激动起来。 “你…” 唐云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很期待,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比如,自己刚刚上殿被天子甩了脸色,游鹏说不定可以问鼎下一朝中书令的人,急着想要名传天下,更想在东宫站稳脚跟,最重要的是,要证明给太子看,他比齐王殿下更加优秀,最后,则是经典的装逼被雷劈从头劈到逼的桥段! 想到这,唐云甚至都想搓手了,他已经很久没玩过这种 “游戏” 了,主要是好长时间没玩过世家了,正好可以回忆回忆初心。 游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随即,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名册。 “还请殿下过目。” “这上面写的什么?” 唐云没接名册,似笑非笑:“说给我听。” “下官,请殿下高徒担詹事一职。” “哎呀我去,另类啊,还没怎么样呢,先让我送去个人质。” 唐云连连点头,表示很满意:“七年没回京,你们世家的手段都进化到这个地步了,这个新奇,本王很是欣慰啊。” 游鹏微微一愣,唐云说的前半段话,他没听明白,不过最后一段,本王很是欣慰,他倒是听明白了,而且同样很开心,紧张的面容也放松下来了不少。 “那敢问殿下,派哪位高徒入东宫担詹…” “不是,你先歇会吧。” 唐云一下懵住了:“你不是詹事吗,就算找人质… 等会。” 唐云一把夺过名册,这么一扫,大部分名字都不认识,官职倒是认识,但没个具体概念,就知道一把手二把手那几个官职。 “你…” 唐云抬起头,拧眉望着游鹏:“这是什么意思?” “下官,下官…” 小老头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不想担…” 话没说完,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正是袁无恙。 “殿下,殿下出事了,府中出事啦,哈,快回府,晚了就看不到热… 不是,晚了就打起来啦,轩辕敬和轩辕庭打起来啦,哈哈,哈哈哈哈。” 唐云呆立在了寒风之中,与阿虎面面相觑,轩辕敬和轩辕庭怎么还打起来了呢。 翻身下马的袁无恙焦急的说道:“殿下快回去吧,卑下帮您下了十贯钱,押的轩辕敬,快回去吧,马上就要生死斗了。” “怎么了?” “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快打起来了,不死不休。” “真他妈服了!” 唐云顾不得游鹏,刚想钻进马车,又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了马疾驰而去,袁无恙见到无马可骑,只能钻进马车,随着大家全都离开,最终,留下游鹏独自一人凌乱在了风中。 小老头望着唐云策马狂奔离去的背影,他就那么的走了,头也不回,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游鹏想哭了,欲哭无泪,早知道不提这茬了,这算怎么个事。 第1455章 最重要之事 唐云回到王府的时候,正堂外面挤满了的人,全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 今天乙熊倒是没开盘,唐破山先开了,老爹押的是轩辕敬。 几乎所有人都押的轩辕敬,没人看好轩辕庭,毕竟前者习武,后者走跑两步都喘。 除了一个人,人美心善的鹰珠,买了轩辕庭赢,下了一贯钱,不过她又偷摸让宫灵雎帮她买了轩辕敬十贯钱。 唐云到了后,没骂,一头雾水。 正在挑兵刃的哥俩一看唐云回来了,扔掉长棒和板凳就跑了过来。 “师父…” “师父师父…” “师父,轩辕敬他文韬武略为人机警生性谨慎谋划长远…” “师父莫要听轩辕庭胡说八道,徒儿痴蠢得很,他才是饱读诗书练得百般武艺乃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龙凤之才…” 就这样,唐云在一脑袋加大加粗加下划线问号的状态中,听着两个徒儿互相吹捧,一句比一句肉麻。 再看一众女眷们,宫锦儿和宫灵雎乐的花枝乱颤,鹰珠和孔惊鸿二人则是不断催促到底打不打了。 “都闭嘴!” 唐云猛然注意到强忍住笑意的轩辕霓,勾了勾手指,后者快步走来,笑吟吟的叫了声师父。 “到底怎么回事。” “回师父,他二人必然是要有一人留在京中的。” “留在京中?” 唐云越听越迷糊:“什么留在京中,要去哪。” “师父您不是说咱们离开京中吗,先去三道,再乘船探索外海。” “对啊。” 唐云目光扫过大家:“为什么要留人。” 话音落,看热闹的看不下去了,嘎嘎乐的嘎嘎不下去了,就连等着收钱的老爹都愣住了。 曹未羊紧皱眉头走了过来:“一人不留?” “也不是,谁想留谁留啊,不想留的,咱一起去,怎么了。” “你可知,无人愿留。” “那就都走呗。” “呗” 字一落,仿佛整个齐王府都安静了下来,甭管是谁,看唐云的眼神无比古怪,古怪至极。 听到唐云一说都可以走,轩辕庭与轩辕敬对视一眼,哥俩一起一咬牙,异口同声,徒儿留下吧。 俩人一起说完后,还一起愣了一下。 轩辕敬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逐渐变得坚定:“师父,徒儿留下,庭弟颇得您的欢心,出海劳碌多奔波,他侍奉在您身边徒儿也放心。” 轩辕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还是我留下吧,这么多年来总是随着性子胡来,都靠师父您庇护着,徒儿也该为您分分忧了,这次,就… 就叫徒儿留下吧。” “不是,想去就一起去呗,为什么非要留…” 话没说完,唐破山冲着唐云打了个眼色,随即转身进入了正堂。 唐云刚要开口询问,曹未羊轻轻推了他一把。 “至于吗,多大个事啊。” 唐云嘴上吐槽,还是只身走了进去,嬉皮笑脸的,结果刚迈过门槛儿,已是坐下的唐破山微微哼了一声。 “爹,您这是吃顶着了?” “云儿你,信得过姬家人?” 唐破山这一开口,唐云神情微变,连忙走上前。 “爹,陛下,或是太子,怎么了?” “爹问你,你当真信得过姬家人?” “信得过啊,您是怕…” 唐云略感好笑,可看到老爹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声,难道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 “坐。” “是。” 唐云先给老爹倒了杯茶,这才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 唐破山手捧茶杯,幽幽的说道:“你离京七载有余,威望更甚,可知为何。” “因为我为国朝开疆拓土吧。” “好,那为父便这么说吧,若你再离去七载,为父在京中,霓丫头在京中,曹先生、赵菁承,那些什么牛马将军皆在京中,皆在各营之中,你便是这七年一寸国土都未打下来,你唐云这齐王威名依旧如昔,可若是你将所有人都带走了,便是连为父也离去了,这京中齐王府空空落落,莫说七年,便是五年,三年,你再打下一个大虞朝,待你归京时,便是保住威名,怕也是大不如前。” 听闻此言,唐云已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老爹的担忧了,也明白刚刚轩辕二子为何大打出手,更明白大家刚刚的神情又是因何无比古怪。 老爹淡淡的说道:“留些人手吧,咱这一走,只是领着几条船,统着几千隼营精锐罢了,这王府倒是无甚可守着的,可你的名声,你的战功,你在军中的威望,总要有人守着,所谓朝堂有人好办事,就如当年你在南军,南军有了功劳,又能如何,京中无人为你请功,无人将你这功劳在朝中大肆宣扬,无人听见有人轻瞧你这功劳好出来理论一番,这功劳,大打折扣是小,怕就怕功反倒成了过。” 老爹呷了口茶,将茶杯放在了书案上:“听为父的,轩辕庭、轩辕敬,择一人,不入朝堂,入东宫,伴着太子,牛、马、豹,择一人,留在京卫,周闯业留在兵部,郭臻与乙熊二人,去南关镇着,爹… 爹就留在王府之中吧,多了不敢说,七年八载,待你归京时,这齐王府依旧威名赫赫。” “爹…” “莫要多言。” 老爹流露出少有的正色:“为父与锦儿商量过了,就这么办吧。” “可我答应大家了,一起走的,不留在京中这个破地方整日闷闷不乐的。” “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不但要活着,还要活的开开心心,更多人,只要活着就好,活着不受气,那已是烧高香了。” 唐云刚要说话,突然注意到了门口,大家都在,每个人都听到老爹说什么了,可每个人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见到唐云看来,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包括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牛、马、豹、熊、周闯业与郭臻等人。 见到这几人神色淡然,唐云反而心中苦闷,顿感愧疚。 “不。” 唐云缓缓站起身:“爹,答应的事,孩儿一定要做到,兄弟姐妹们跟孩儿出生入死,不管是为了活着还是不为了受气,孩儿只知道,孩儿要让大家在一起,不但不受气,还要开开心心的,此事… 孩儿只能一意孤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唐破山不怒反笑,哈哈大笑,笑得很是欣慰。 大笑着的唐破山,猛然看向门外的所有人。 “一群狗日的,都是有福气的人,遇见我唐破山亲儿子这般仗义之人,他娘的,有福气,你们有福气啊。” 说到这里,唐破山又看向了唐云,轻轻点着头。 “你也有福气,你们,都有福气。” 第1456章 自知之明 离开的人选名单,定了。 也可以说是没变过,正如唐云所说,想去的,都去,所有人,都想去。 到了晚上的时候,唐云刚吃过饭,有人拜会,正是中午在皇宫外见到的游家家主游鹏。 唐云也没多想,在后花园一边给小熊梳毛一边接见了游鹏。 小老头游鹏,这次见唐云不止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完全可以说是押上了全家性命,毕竟在他的人知中,什么家主、世家子,在齐王殿下面前是带有原罪的,很少有好下场。 唐云毕竟久离京中,很多事不清楚,就让轩辕霓作陪。 随着俩人一沟通,唐云都服了,感情这游鹏是想要卸任,不想当东宫一把手了,用他的话来说,东宫的一把手,未来的朝堂大佬,应是齐王殿下的两位爱徒之一,要么轩辕庭,要么轩辕敬,并且这事他早在刚到东宫任职的时候就和太子提过。 值得一提的是,不止是他这么想,朝堂上的官员,都是这么认为的。 唐云就很奇怪,接着听,听着听着,懂了,全都懂了。 不是游家人不想在朝堂上担任高职,想,但绝对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和齐王府的人争今日的东宫之权或是明日的朝堂之权。 前朝到本朝,游家是姬家人最坚定的追随者之一,比任何人都坚定,只不过这个坚定,针对的是 “姬家”,而非某个姬家人。 支持姬家人,姬家人就可以罩着游家人。 现在的情况是,姬家人是被唐云罩着的,被唐云罩着的姬家人,罩着游家人,这个道理和现实,游家人看的很明白,因此从未生出任何别的心思,更不敢和齐王府的人争权夺利,甚至早就做好了给齐王府的人马当小弟的准备。 “懂了。” 唐云将木梳子递给了轩辕霓,缓缓站起身,冲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游鹏勾了勾手指,随即率先走进了书房。 游鹏顿时紧张了起来,没挪地方,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轩辕霓。 “轩辕大人,老夫… 老夫能进吗?” “进吧。” “进… 我,老夫,可进齐王殿下的书房?” “叫你进就进。” 轩辕霓好笑不已:“莫要恩师等你。” “是,是是,是。” 游鹏顿时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书房,激动的够呛。 就现在大虞朝的情况,莫说唐云的书房,就是齐王府,寻常的什么左右侍郎,想要进来都得 “预约”,即便是尚书,能不能见到正主儿还得看唐云的心情。 就和唐云回京之前似的,以前,一提谁谁谁,都说出自谁家谁家,现在,一提谁谁谁,提的是哎呀我去,就他,他去过齐王府,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呢,只要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的人必然是肃然起敬的。 京中甚至传出了一些很荒诞的说法,议论国朝大事,朝堂那都是笑话,真解决大事,还得是在齐王府谈。 其实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有道理,只不过不多。 唐云做事雷厉风行,但做的事很少,他能做的事,基本上都有了具体的规划,细节也安排好了,就比如西军的事,考虑问题的角度很纯粹。 再看朝堂,处理的事情很多,无比的多,碰到一些大事,就要综合考虑。 两相比较,就给很多不知内情的人一个错觉,处理起国事,齐王府这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再看朝堂,磨磨唧唧,没完没了的聊,没完没了的唠,没完没了的扯皮推诿。 不管怎么说,对民间也好,对京中官员也罢,齐王府和齐王的书房,都有着不同且特殊的意义。 游鹏进入后,如梦似幻,唐云说了两声坐后,这才坐下,屁股还没敢坐实,只敢坐一半。 “甘于人下的世家,我很少见到,希望你不要骗我。” 唐云这一开口,游鹏顿时吓了一激灵,刚要赌咒发誓,齐王殿下微微一笑。 “我相信你,不是因为我看人准,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敢骗我。” 唐云敲了敲书案,阿虎为游鹏倒了杯茶。 游鹏受宠若惊的接过后,依旧紧张。 “不说游家,只说关于你的情况,听到的不少。” 唐云凝望着游鹏,嘴上挂着浅笑。 “太子殿下很出色,但经历的事情少,能够在短短时间里主持朝政并令百官信服,你功不可没。” “不敢,下官不敢,不敢居功,下官…” “听本王说完。” “是,殿下请言,下官孟浪。” “主持朝政,最重要的是考虑各方利益,平衡利益,军中与民生、文臣与武将、京中与京外,各部之间,哪怕是陛下也做不到让各方都满意,当然,太子也没做到,可太子殿下在你和东宫诸官的帮助下,至少令各部朝臣们对太子殿下主持朝政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并且习以为常,单单能够做到这点,本王对游大人已是极为敬佩了。” 游鹏干笑了一声,不知该怎么接口,因摸不清楚唐云是自谦,还是真心夸奖。 要说唐云这一番话,对是对,和游鹏这些东宫属官有关系,又并非全因为他们。 太子,姬盛,能够主持朝政,不止是因为他是太子,还因为另外一个身份,他可以直接写信给唐云。 说的再直白点,姬盛莫说在宫中,在宫外也以唐云半个儿子自居,至于他老弟姬景,则是直接以 “一个儿子” 自居了。 众所周知,姬盛、姬景哥俩感情特别好,谁要是让太子不开心,太子和他老弟一说,他老弟再给唐云写信,心里再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他大哥被谁欺负了,他这做老弟的很难受如何如何的,后果可想而知。 所以说游鹏这些人,能力是有的,但只靠能力就让文武百官那么给太子面子,还是因为唐云,而非因为天子。 道理很简单,太子他爹天子,至少讲理,太子他干爹唐云,他可能连 “理” 这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说难听点,派个人给谁杀了,杀了都白杀,君臣还得夸杀得有力气。 “和你说个事吧,本王要走。” 唐云看似淡然,实则仔细观察着游鹏脸上的表情:“这一走,不知要多少年。” 谁知让唐云意外的是,游鹏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诧异的神情。 “不是你…” 唐云反倒是困惑了:“你不意外吗?” “下官…” 游鹏还被问愣住了:“敢问殿下,下官,下官为何要意外?” “本王要走啊,一走就好几年。” “是,是啊,下官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意外?” 游鹏张了张嘴,问的不是废话吗,别说我了,你出门去北市随便找个刁民,谁都不意外,你,唐云,我大虞朝的齐王殿下,怎么可能在京中久留,在京中没事欺负欺负世家和官员,哪有出关灭国过瘾啊。 第1457章 气呼呼 游鹏在齐王府待了很久,足足一个时辰出头。 老头走的时候,感慨万千,如梦似幻。 唐云站在书房外,同样感慨万千。 “难怪这游家能屹立至今,从前朝开朝到现在,该冒头的时候,绝对少不了他们,该低调的时候,多年来,连我都没怎么听过这个世家。” 站在旁边的轩辕霓笑着点了点头,游家的确是有生存智慧的。 刚刚在书房中,轩辕霓全程旁听,同样感触良多。 游鹏虽然年纪老迈,可却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智慧,难得是啊,却没有那种官位、世家、年纪伴生的 “倚老卖老”。 唐云深信不疑,游鹏也好,游家也罢,希望这个国家越来越好,越来越强盛,并且会为了让大虞朝走向盛世付出一切。 不过唐云心里也很清楚,这并不是游鹏或是游家多么热爱国朝,而是他们比谁都清楚,国家才是他们游家的根本,国家强盛、昌盛,游家才会继续屹立不倒,游家的子弟和后代才会继续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特权,做这个国家最顶端的阶层。 想要离开东宫,并非是因对权力没兴趣,而是继续留在东宫,不符合他们所追求的。 说白了,同样是想要长生不老,那么唐僧肉和人参果是有同等效用的,既如此,为什么妖怪们都抓唐僧,而不是跑五庄观抢人参果吃? 答案很简单,因为去五庄观吃人参果违背了长生的初衷。 五庄观那是什么地方,扛把子叫做镇元子,地仙之祖,和如来三清是同辈的。 所以说游家心里和明镜似的,争权夺利,可以让家族更加昌盛,但和齐王府争权夺利,那明显是违背了让家族昌盛的初衷,完全是奔着被灭门去的。 “既然庭庭和阿蛇都不想留下来,那就不用在东宫安排人了,而且本身我也没这个打算。” 唐云耸了耸肩:“这老头能力看着还行,人也活的通透,就这么定了,他继续留在东宫吧。” 轩辕霓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注视着唐云,足足许久,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其实换了谁,哪怕是唐破山这种如此心胸豁达之人,亦会想着 “守”,而非放手。 唐云带着团伙中的所有小伙伴,十年,整整十年,用了十年的时间才走到今日。 这十年来所奋斗的,所得到的,莫说其他世家,便是皇室,几代人都未必得到手。 可唐云呢,说放手就放手。 不,与其说是放手,不如说是随缘。 离京,前往东海,只要上了船,这一离开,少说也要三年五载,数年的时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因为这一次离去,是唐云彻底和大虞朝断了联系,连书信都没有了。 三五年的时间,会发生很多事,很多即便连曹未羊和梁锦都无法预料之事,这些想不到的事,会导致一些结果,一个对唐云,对整个齐王府不利的结果,甚至会让大家十年艰辛付出付之东流,哪怕几率很低,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唐云不傻,也考虑到了,可他不在乎,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带着大家走,一起走。 这一份洒脱,让轩辕霓如何不敬佩,如何不折服。 “我该做的,都做过了,能够继续做的,只有为国朝,为我们的民族,找到更多可以继续昌盛下去的空间。”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目之中,满是向往。 “初五吧,初五,我们走,低调的走,告知阿蛇,该处理的事情尽量处理,不是有很多人手还在东海吗,到了那边再调集人手吧。” “是,徒儿谨遵师命。” “对了,还有一件事。” 唐云转过头:“我不知道你的梦想是否完成了,如果你想留下的话…” “不重要了。” 轩辕霓甜甜的笑着:“原来徒儿要的,不是名动天下,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有一个人,相信徒儿可以名动天下,徒儿做到了,徒儿做到,不是因要名动天下,是因要让师父您知晓,您没看错徒儿。” 轩辕霓的笑容,越来越甜:“谢谢您,师父。” 唐云的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心中默默的说着,我唐云也谢谢你,轩辕姑娘。 ………… 宫中,御花园。 姬老二和个吹气筒子似的,腮帮子鼓鼓的。 “怎地还不来,这都过去三个半时辰了,不,一刻钟之前是三个半时辰,又过去一刻钟啦。” 姬老二猛然转过身,气呼呼的瞪着周玄:“朕生气啦,朕龙颜大怒,唐云,唐云他为什么还不来哄哄朕!” 周玄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你算个 der 啊让人家齐王殿下来哄你,再者说了,早朝的时候你搁那根谁俩呢,还敢给人家齐王殿下甩脸色。 望着气呼呼的天子,周玄无声叹息,不用特意派人出宫打探就知道,今天天子在朝堂上搞的那一出,绝对会令外朝臣子人心惶惶,一句话,陛下何故造反,这不是神经病吗。 见到周玄不吭声,姬老二越想越来气,突然神情微动。 “周玄!” “老奴在。” “要不,你去齐王府… 将那高凤宰了如何,都是他,他蛊惑唐云,他挑拨朕与唐云,不是他,唐云岂会又要离京!” 周玄刚才只是不想说话,现在是想骂人了。 瞅着姬老二,周玄现在确定了两件事,一,天子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去齐王府搞刺杀,这种事能和自己说,的确是真的信得过自己,二,虽然没拿自己当外人,但也没拿自己当人。 周玄是真想骂人了,日你奶奶,就不说齐王府内高手如云了,就说看门的,哪怕只是个看门的门子,随便挑一个,手里的人命但凡少于一千人,我周玄跟你姓,就整个齐王府那些人,不止是武将,包括谋士,这些人宰的人,直接或是间接死在他们手里的人,加起来都他娘的赶上半个国朝的人口了,跑去齐王府搞刺杀,什么脑子能想出这种事? “陛下,要不… 要不您看…” 周玄也是深怕天子真不把自己当人看了,只能建议道:“要不您去赔礼道歉吧。” “赔礼道歉?!” 姬老二破口大骂:“明明是他要不告而别,为何朕要赔礼道歉。” “您偷听啊。”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似是,似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姬老二眼珠子一顿乱转:“那… 那他能原谅朕吗?” 周玄:“…” 第1458章 亲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9章 门与王 唐云已经真心觉得自己走的太仓促了,还是应该多做些安排才对,不应该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姬家人身上,不,应是说,不应该无条件信任姬老二。 因为姬老二太他妈不是人了,连自己亲儿子都污蔑,这样的鸟人,能信得过吗! 主要是后半夜琅琊王姬景听说这件事了,说也要跟着去,姬老二说小二你就拉倒吧,质子一个就够了,你在京中陪着你大哥,要不然你大哥孤独,这事朕做的挺深谋远虑的如何如何的。 站在旁边的唐云都气冲冲了,靠你妈姬老二你都说漏嘴了! 不管怎么说,姬老二一番死缠烂打,唐云也是半推半就了,你一个当皇帝的连自己国家都不要了,我一个当臣子的还能说什么,一起出去浪吧。 事就这么定下了,姬老二不当人的一面算是彻底展现出来了,大年三十非说自己喝多了,不回宫,在齐王府居住。 大年初一,还是如此。 直到大年初二,唐云实在看不下去了,眼瞅着明天就要开朝了,你天天在宫外面待着像什么话。 姬老二的确不当人,抓起酒坛子,一口干,擦了擦嘴就一句话,朕喝多了,出行不便,明日再说。 唐云没再劝,他知道,姬老二是怕自己偷摸跑了,他是没回宫,周玄每天都回,回去收拾家当去了,估计车马都在京外官道上等着了。 值得一提的是,也不知道谁传出去了,齐王殿下又要离京了。 然而让唐云始料不及的是,外界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仿佛每个人都意料到了似的。 等轩辕庭告诉唐云这件事的时候,后者再三确定根本无人在意后,突然感觉很失落。 轩辕霓笑吟吟的解释了一番,不是没人在意他走不走,而是都知道以堂堂大虞朝齐王殿下的性子,岂会在京中过平静日子。 轩辕霓的解释,并没有让唐云好受一些,自己为国朝奋斗了十年,整整十年,可人们对他即将离去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到了晚上的时候,唐云鬼使神差的叫上了阿虎,换上了一身儒袍,借着月色走出了齐王府。 厚重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周创业驾着马车在后面缓缓的跟着。 “京兆府是怎么干活的,这雪下了一天了,也不说让衙役组织组织人手扫扫雪。” 阿虎望着满面不爽的唐云,笑了笑:“年节歇上两日。” “哦对,衙役也是人,反正这两天雪下的也不大。” “少爷,咱去哪。” “随便溜达溜达。” 唐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只是想转转,漫无目的的转转。 自从回京之后,他只去过三次皇宫,其他时间都是在齐王府里待着,其他各坊各市各衙署,一次都没去过。 原本他以为离开七年,京中还是那个京中,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今夜,他想看看,七年了,足足七年了,京中不可能没变化,自己以为的没变化,或许只是那些朝臣没变化、朝堂没变化,离开朝堂,偌大的京城,自己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至少也要有丝毫的变化才是。 慢慢的走着,随意的看着,踩在满是积雪的路面上。 唐云仿佛神游天外一般,阿虎则是一边观察周围,一边寸步不落的跟着。 “阿虎,离京之前,我没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办了吧。” “应是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老爷总是念叨,说咱亏欠了大夫人,还有二… 二夫人的名分一事。” 唐云的眉角抽动了一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孩子都这么大了,婚礼却从未办过,这一点,别人不说他自己也觉得亏欠,亏欠良多。 其实之前在东海的时候,二人在信件中谈过这件事,心怀愧疚的唐云在信中说等他回京后,一定会给宫锦儿补一场最盛大的婚事。 然而宫锦儿却极力拒绝,一年又一年,孩子已经大了,该有的殊荣,宫家都有了,名义上的大操大办,她早就不在乎了,若是强行办,她反而会觉得丢人。 至于阿虎口中的二夫人鹰珠,唐云倒不是不给名分,而是分得清主次,他和鹰珠感情再好,宫锦儿才是正室,总要先搞完正室的再搞其余的,和宫锦儿的婚事还没补上,直接娶鹰珠,不像话。 最终两口子拉扯了许久,直到唐云刚回京并且决定远走海外后,终于说服了宫锦儿,去东海办,去最美丽的小岛上办,远离世俗,宴请最亲近的人们,这就够了。 二人继续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北市。 已是入夜,唐云惊喜的发现,北市依旧繁华,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我记得七年前离京的时候,甭管夏季还是冬季,天快黑城门快关的时候,街上都见不到人了。” “是,早些年京中有些地方是有宵禁的,如今没这规矩了,不管多晚,百姓都可进出城,城门也不再关闭了,因少爷您。” “因为我?” 唐云极为诧异:“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虎笑着解释了一番,原来唐云讨伐东瀛后,一船又一船的银矿被运了回来,送往各道银厂,大量的银锭也会送入京中。 本身就量大,护卫也多,有时候到京的时候都夜间了,宫中和朝廷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觉着这么多银钱夜间滞留京外不放心,因此就时不时的在夜间开启城门。 这种情况一多,好多百姓也在夜间进出城,久而久之,京兆府那边突然发现即便夜间开城门也没什么影响,从未出过乱子,反倒是令很多百姓得到了方便。 之后京兆府就上了一道折子,程鸿达上的,没说取消宵禁和关城门,只提了给百姓很大的方便。 大约过了半年左右,一个月里有半数的时间,夜晚城门都是开着的,后来太子和斐术一商量,索性取消宵禁和关城门算了。 就这样,时间一长,京中的夜晚也变得热闹了起来,不再如早前那时候一到晚上,京中西、北、东三个区域和坟地似的,连个人影子都看不到。 “挺好,挺好的。” 唐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大大的笑脸。 “谁说本王对百姓没贡献,怎么可能没贡献呢,看吧,这不因为我唐云,百姓晚上可以随便出来浪了,哈哈哈哈哈。” 唐云很开心,开心的哈哈大笑,很是得意,很是骄傲,这种得意与骄傲,即便是将山林囊括到大虞的版图中时,将草原和草原以北囊括到大虞版图中时,也从未有过。 第1460章 那些遗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一品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1章 环形之子 唐云整个人呆若木鸡。 上一秒,车内,天地间都被浓雾所笼罩。 下一秒,车外,浓雾消失,周围皆是参天古树。 “这,这这是…这这这…” 唐云瞪大了眼睛,不断吞咽口水。 还好,阿虎的声音响了起来,阿虎还在,只不过这位如同唐云影子一般的人,声音颤抖的厉害。 “少,少爷,这…这是哪,小的,小的…小的害怕。” 能够令悍勇无双的阿虎说出“怕”字,可想而知有多么的诡异。 “取手弩!” 唐云下意识转过身,刚要转身拉开车门,如遭雷击。 马车,竟然消失了,身边,只剩下了阿虎一人。 没有百姓,没有护卫,连马车都没了。 “这…”唐云双腿抖的厉害:“闯业给咱拉哪来了,这他妈还是国内吗。” 二人循声望去,随即对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的摸了过去。 打斗和兵器碰撞之声,越来越近,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当二人轻手轻脚的前行了不到百丈时,终于见到活人了,真正的活人,以及死人,大量的死人。 还有一个孩子,满面泪痕的孩子,扑在男人的双腿上,紧紧闭着眼睛,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些人的身后,是大量的尸体,足有三十多具,倒在血泊之中毫无声息。 阿虎面露犹豫之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些人应都是军伍,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但那里有个孩子,一个恐惧到了极点的孩子,这个孩子的恐惧,明显来源于这些高举火把的军伍。 眼看着那些军伍将树下的一大一小二人围住了,其中一个穿着校尉甲胄的男人,大大松了口气。 开口之人应是领头的,试探性的用脚踢了踢树下满身血污壮硕男人的右腿,确定对方彻底昏死过去后,狠狠的吐了口血水。 说罢,首领抬起满是裂纹的长刀,缓缓探向了昏死过去的男人咽喉处。 树后,唐云与阿虎,如遭雷击。 唐云咧着大嘴,阿虎则是心脏狂跳,下意识抬起手臂,指向了那昏迷孩童腰间的玉佩。 与此同时,首领也用刀尖儿挑起了男人的下巴。 一声大骂,躲在树后的唐云和阿虎,同时出手。 惨叫接二连三,当这些北关叛军反应过来时,已有半数以上的人手倒在地上。 唐云双手持手弩,双目如血,将那些早已如惊弓之鸟的叛军一一射杀。 更何况阿虎乃是军中熊罴,一把断刀在手,如虎入羊群,刀刀要害,转瞬之间就将六人毙于刀下。 本就被吓的魂不附体的首领,哪曾见过如此犀利的手弩,毫无抵抗之心,刚要转身逃窜,后腰传来剧痛,身体狠狠扑在了地上。 唐云哪还顾得了其他,扔掉手弩,狂奔到了树下。 “他…不是,爹,这爹,真是咱爹。” 阿虎大脑一片轰鸣,根本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唐云小心翼翼的将半大的孩子翻了过来,彻底愣住了。 那眉、那鼻、那口,还有那下颚处一道不显眼的胎记,除了大虞天子姬老二,还能是谁! 阿虎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快要哭出来了。 遮天蔽日的雾气,再次袭来,唐云顿感强烈的困意,双眼都快睁不开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迅速流逝一般。 阿虎也明显感到从未有过的困倦,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指向了孩童版姬老二的腹部。 “药,刀…刀伤药,要在马,马车…” 身体被雾气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秒,阿虎艰难的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瓷瓶,丢在了唐破山的身上。 当两个人消失不见时,唐破山也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缓缓睁开了眼睛,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老子…老子又打了一场?” “孩子,本将已是强弩之末,带着你这累赘,下不了山的,莫说老子贪生怕死,只是家中也有幼儿,你…” 这瓶药,乃是京中北市最大药坊所制,专为百姓诊病,幕后东家,也正是琅琊王姬景,齐王府中常年备着大量伤药,大半都是姬小二派人送来的。 将药倒完后,唐破山望着药瓶上的“姬”字,足足许久。 “姬,姬,姬,难道这便是天意,也好,孩子,这药若能为你我二人止血保命,本将拼了命也要带你下山,日后你欠我唐破山一条命,我唐破山也欠你一条命,咱爷俩,一起活着,好好活着!” 第1462章 大圆满(一)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唐府之中,唐破山的嗓门震慑九霄。 “老子叫你去城外牧场学他娘的养猪,你偏偏去读书…” “放着整日欺男霸女为祸一方的路子不走,敢冒了别人的身份去科考…” “混账不孝子,有辱门风,愧对列祖列宗,当年老子就该给你甩墙上…” 唐大县男破口大骂,指着房檐上不争气的好大儿,气急败坏。 屋檐上,唐云如遭雷击 “这…这…这是…” 唐云想要揉揉眼睛,抬起手臂时猛然发现,自己左臂上的两道刀伤竟然消失不见了,肤色,也更加白皙一些。 定睛望去,唐云见到了一张张明明无比熟悉,却又觉得极为陌生的面孔。 熟悉的,是气急败坏的老爹、是看热闹的门子、是叹息连连的孙管家,还有想要阻拦老爹又怕挨揍的阿虎。 陌生的,是这些人的模样、容貌、气质。 老爹眼角的皱纹少了些许,身材也比“几日前”更魁梧了几分。 孙管家的背不驼了,头发也没有任何花白之色。 就连阿虎,都少了几许沉稳。 就在唐云搞不懂情况时,瞳孔猛地一缩,在正堂前方,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影,倚在影壁旁,笑吟吟的望着他,随后指了指身旁影壁的右下角。 “是你?!” 唐云惊叫一声,直腰抬腿就要跑到房檐处顺着梯子下去找那老道。 谁知心神激荡的唐云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顺着屋檐就摔了下来。 房屋下的众人无不心惊肉跳,只是未等嘴中发出惊叫,一道人影拔地而起无比飘逸。 唐云顿感身子一轻,上一秒已经失足跌落,下一秒却被人横抱在手中缓缓放落站地。 “我靠!” 双腿有些发软的唐云张大了嘴巴,望着一脸老实巴交的孙管家,满面震惊之色。 “老孙你…你会飞?” 孙管家干笑一声:“额…碰巧。” “碰巧会飞?” “碰巧接住了。” 唐云服了,顾不得再吐槽,连忙扭过头,可影壁旁哪还有人。 “那老道呢!” 唐云连忙抬腿跑了过去:“刚刚那老道呢?” 众人面面相觑,孙管家瞅着老唐,低声问道:“少爷这是怎地了,不会是被您给吓着了吧。” 唐破山挠了挠后脑勺,狐疑不已。 此时的唐云已经追出了府外,可空荡荡的街市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真是白日见鬼了,这,这到底…” 一头雾水的唐云只能走了回来,随即看向影壁,也就是刚刚老道指向的地方。 “云儿啊。” 唐破山走了过去,将背在身后的短棍悄声无息丢到了草丛中。 “要不云儿再回屋歇息几日,等歇好了为父再打断你狗腿,今日这是怎地了,古里古怪的。” 老爹一边说,一边走了过去,可刚到唐云身后,神情剧变。 “老孙!” “来了来了。” 孙管家跑来后,顺着唐破山的目光望去,有些浑浊的双目顿时射出阵阵莫名的光彩。 此时的唐云,蹲着,望着影壁的右下角。 老爹站在唐云身后,同样望着此处。 孙管家,亦是如此。 只见唐云猛皱眉头,自言自语:“既济卦?” 听到唐云呢喃声的唐破山与孙管家,满面震惊之色,后者下意识问道:“少爷竟懂卦象?” 唐云望着卦象,心不在焉:“哦,之前去海外之前和孔惊鸿学习过一些。” 唐破山更懵了:“孔惊鸿是何人,还有这海外又是何处,为何听起来便是个藏污纳垢的下三滥之所。” 唐云置若罔闻,只是望着卦象。 影壁的右下角,有三个卦象,分别是?、?以及?。 三个卦象很小,不仔细看的话,哪怕天天路过也不会发现。 除此之外,三个卦象的位置,正好在影壁一处云朵图案的下方,这三个卦象,也正好填满了这个区域。 最重要的是,三个卦象的前两个卦象,都有一道划痕,孔惊鸿曾和唐云说过,这种划痕大有讲究,多是测卦之人“厌卦”所致。 当时孔惊鸿讲了很多,唐云听的昏昏欲睡,没什么兴趣了,以他的理解,就和批改作业似的,这道题的答案,然后阅卷老师打了个大大的x。 唐破山是完全不懂卦象的,孙管家似是精于此道,蹲在了唐云身边。 “古怪,这影壁何时又多了一道卦象。” “多了一道?”唐云连忙问道:“之前就有吗。” “有,之前只有两道卦象。” 孙管家抬手指去:“这第一卦,少爷您也认得,叫做既济卦,水火相济,下离上坎,此乃六十四卦中唯一六爻全“当位”,阴阳对位、平衡,事已成、功已就、圆满完成、大功告成、结局完美。” 唐云点了点头,这卦象他的确认识,孔惊鸿提及时他有印象。 谁知孙管家话锋一转,摇了摇头:“不过这卦的卦辞却是初吉、终乱,一时圆满,便会演生变化、衰败。” “那这第二卦呢。” 唐云不由问道:“第二卦又是什么意思?” “大有卦,火天大有,大富大贵,大有所成,下乾上离,大获所有、丰盛富足、事业大成、福气圆满。” “那第三个呢?” “这卦好,好极,妙极。” 孙管家乐呵呵的说道:“泰卦,安泰圆满、上下和合,下乾上坤,此乃天地交、万物通、国泰民安、诸事顺遂、圆满和谐之意。” “前两个卦象,都有划痕,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卦象,没有划痕…” 唐云紧皱眉头:“这影壁哪来的?” 没等孙管家开口,唐破山连连挥手:“这影壁愈发古怪了,丢了,速速丢了。” 孙管家苦笑着解释了一番,原来这影壁是唐破山刚获封县男在洛城开府时,一个老道送的,或是说换的。 老道拉着板车,说是在城外捡到的,随意换些吃食就好。 唐破山一看这影壁瞅着古朴,造型也精美,应是价值不菲,想着有便宜就占,最终用了一筐馕饼从老道手中换来了。 至于说是古怪,也是前段时间才发现的,狗子和孙管家偶尔会擦拭这块影壁,可两个月前,影壁右下角出现了第一道卦象,只有一个卦象,也就是既济卦,并且上面没有划痕。 当时狗子和孙管家也没当回事,寻思本身就带的。 谁知过了没两天,又出现了一道卦象,也就是第二道卦象,并且第一道卦象上多了一道划痕。 狗子和孙管家都开始怀疑人生了,看门的可是狗子,以狗子的身手,不可能有任何人悄声无息的潜入唐府在影壁上做手脚,影壁就在门后。 最终俩人研究了一下午,觉得应该是自己记错了,那划痕也不像是刚刻上去的。 结果就在今日,第三道卦象出现了,泰卦,第二道卦象上,也出现了一道划痕。 因此唐破山才说这影壁古怪,想要扔掉,多少有点瘆人了。 “爹,这卦象是不是…” 唐云站起身,眉头并没有舒展开:“那老道,孩儿…” “卦象的事先不急。” 唐破山哈哈一笑,搂住了唐云的肩膀:“爹先打你一顿。” 唐云懵了:“打我干嘛?” 唐破山:“你读书啊。” 唐云:“…” 第1463章 大圆满(二) 老爹终究还是没舍得削好大儿一顿,因为唐云的状态很不对,极度的诡异。 蹲在影壁前的唐云,时不时的狠狠捏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呲牙咧嘴。 老爹、阿虎、狗子、老孙四人也蹲在旁边,窃窃私语,都看出唐云的不正常了,很不正常。 唐云自然是正常的,表现的不正常,是因他所处的环境不正常。 大虞朝,对。 刚开朝,元年,不对,完全不对,直接回到十年前的夏季了,也就是他刚穿越的时候。 唐云整个人都傻了,听说过穿越的,听说过重生的,唯独没听说过先穿越又重生的。 望着三道卦象,唐云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一切都和那个道士有关。 门子的身手,他是知道的,一个陌生人进府了,就在影壁旁边站着,门子哥怎么可能没发现。 没发现,无非一种可能,那就是只有他唐云能看到这老道。 “遗憾,遗憾,遗憾?” 唐云望着三道卦象,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老道时,老道问自己可有遗憾,又说亏欠自己良多,接下来就莫名其妙的被一阵雾气所笼罩,再之后就在一处山林中救了老爹和姬老二的小命儿,直到现在,回到了十年前的夏天,自己刚穿越的时候。 唐云又下意识的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依旧疼,依旧没有雾气。 不知为何,唐云突然有些恐慌,无比的恐慌,既希望雾气出现,带自己回到京中,又不希望雾气出现,因为,他真的有很多遗憾,太多太多的遗憾了。 三道卦象,唐云已经搞清楚了。 三道,只有三道,他无比的确定,最多,只是三道。 不是因他懂,是因他能看见,没地方刻了,云朵下面的位置就那么大,多一个标点符号都刻不上去。 第一道卦象,既济卦,看似是大圆满,可这大圆满之后,便是变化,当变化到了某个阶段,便是衰败了,盛极而衰。 第二道卦象,大有卦,看似像是大圆满,也的确是大圆满,可出现了第三道卦象。 第三道卦象是泰卦,天地交、万物通、国泰民安、诸事顺遂、圆满和谐。 如果没有第三道卦象,第二道无疑是圆满的。 可第三道卦象出现后,这才算是真正的大圆满,相比这第三道,第二道的大圆满,与家国无关,没有国泰民安,没有天地交,万物通。 “难道,难道我已经重生了三次?” 唐云难免陷入了怀疑和困惑,老道所说的对自己亏欠良多,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已经“奋斗”了两次,“经历”了两次,“牺牲”了两次,这一次,是第三次,最后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取得真正大圆满的机会? 一时之间,唐云满脑子都是遗憾二字,十年,整整十年,他收获良多,功成名就绝称的上是大虞朝的一代悍臣,满朝勋贵、朝臣,哪怕就是宫中天家都要看自己脸色,可外人不知的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充满了遗憾,那些遗憾,很多时候,也可以称之为自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卦象没有变化,雾气没有来临,反倒是周围的一切,愈发的真实,身旁的人,愈发的真实。 “云儿啊。” 唐破山看了看天色,见到好大儿还是在那发呆,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这破影壁有何看的,来,爹与你说说正事,要为父不教训你也可,不过你得给为父办件事,今日正好是宫家…” “宫家?!” 唐云霍然而起,猛然响了起来,失声叫道:“今天是锦儿…不是,是灵雎招亲。” “对喽!”唐破山哈哈大笑:“这才有个登徒子的模样,对对对,去了后就这么称呼那大夫人,哈哈哈哈,云儿果然是我唐破山的种,天生下贱胚子,你这么一称呼,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儿你睡过那大夫人呢。” 唐云陷入了阵阵恍惚,记忆如潮水一般袭来,宫府、马骉、宫锦儿、作诗、石锁,还有那个人,那个让他愧疚十年的小世子殿下,朱芝松! “孩儿去求亲!” 留下这么一句话,唐云撒腿就跑:“阿虎,咱哥俩一起去,对,对对对,门子哥也来,争取今天一步到位!” 阿虎倒是赶紧追了上去,门子哥一头雾水,瞅着唐破山:“少爷…少爷刚刚叫的是我吧。” 孙管家也挺懵:“咱府就你一个门子。” “少爷叫就叫,为何带个哥,门子哥…” 说到一半,门子哥面色大变,瞅着唐破山:“老爷,您真是我爹啊?” 唐破山服了:“老子可没睡过草原娘们。” “倒也是,草原娘们也看不上您。” “少废话,跟上云儿。” 唐破山照着门子哥的屁股踹了一脚,满腹疑窦:“云儿这是怎地了,不就是条狼吗,怎地吓了这么久还未康复。” 不说唐云已经跑走了,就是还在这也无从解释,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或是说一个人。 连衣服都没换的唐云,跑出府后撒腿狂奔,阿虎和门子哥在后面追,大白天,大热天,三人就这么狂奔到了宫府外。 此时的宫府已经围满了人,和唐云记忆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公子哥们骑着马、坐着轿、乘着车,带着下人前呼后拥,将宫府围的水泄不通。 阿虎也如十年前那般,连推带搡,惹得叫骂一片。 满头大汗的唐云跟着阿虎带着门子哥,一边大骂一边挤到了宫府门外。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在这里,唐云遇到了此生挚爱。 紧闭的中门,打开的侧门,宫家家丁站成一排。 台阶下依旧是那个罩着红布的木牌,一群闲的蛋疼奶酸的公子哥们,窃窃私语、抓耳挠腮、面露思索之色。 唯一与记忆有所偏差的,只是时间晚了一些。 当拖儿的马骉刚将石锁放下,想要作诗,时不时对旁丫鬟红扇挤眉弄眼。 唐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终于见到了那个人,那个令自己愧疚终生的人。 摇着纸扇,肤色白净,由内而外充斥着满满自信的朱芝松。 凝望着朱芝松,唐云的眼眶红了。 那一日,马车中,刺客放箭,朱芝松用并不宽阔的胸膛,挡在了他的面前,直到临死的那一刻,都将他唐云当做朋友,当做知己,就连闭上眼睛的时候,都没有过任何悲伤,因他觉得离开人世时能有唐云这样的好朋友陪伴着,送他走上最后一程,解脱时,并不孤独。 “少爷,您总看着那小子。” 阿虎顺着唐云的目光望向朱芝松,很是不解:“您认得他?” “不。”唐云摇了摇头,笑着摇了摇头:“尚未来得及,不过这一次,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说罢,唐云突然走向门口花坛处,伸手就薅了一把兰花,随即扯着嗓子就喊。 “赠锦儿,此生风月皆无谓,唯念卿心一寸眉,人间万般皆可弃,不娶锦儿不归归。” 一首无比肉麻的情诗,以杀猪一般的嗓音喊出后,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唐云转过身,望着侧门,依旧大喊。 “宫锦儿,我要为你在南山中满兰花,放眼望去,皆是兰花,我要与你走在兰花的海洋中,给你最盛大的婚事,你宫锦儿,我唐云,娶定了!” 第1464章 大圆满(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一品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5章 大圆满(四) 宫府,正堂外,棋盘旁。 唐云的声音温柔且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爹让我来捣乱,可我一眼就喜欢上你了,不是爱,是想睡你…” “马蹄铁,只有你信了,哪怕只是半信半疑,却让红扇找了铁匠…” “之后我们一起养猪,灵雎骑着猪乱跑,你提着裙角在后面追杀她…” “沙世贵那个王八蛋想搞我,你来了,脚尖一提,长刀射出,我从未见过你这么厉害的女人…” “我被那群乱党关在了郊外的一处荒废院子里,灵雎来救我,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你担心坏了…” “我知道的,你总是心软,因为心软,当年放过了江素娘,可她却来到洛城害你,我杀了她,那时我才明白,我已经爱上了你,因为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你在等我,你一直都在等我,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哪怕铁妞出生,我还是走了,我去了东海,去平乱,去讨伐东瀛,你从无怨言…” “哪怕梦醒的那一刻,我还是没有和你成婚,我还是没有完成我的承诺,我总是亏欠你…” “梦醒来时,当我接受现实时,我陷入了深深的恐慌,我怕失去你,怕永远失去你,直到现在见到了你…” 眼眶早已发红的唐云,深情的凝望着宫锦儿:“我终于可以安心的呼吸,安心的活着,因为你还在,就在我眼前,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娶你,一定会与你度过一生,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一定会娶到你,一定会令你幸福,一定会与你白头偕老走到我生命的尽头。” 宫锦儿的面纱,早已被摘落,灵动的双眼,满是泪痕。 望着深情款款的唐云,宫锦儿泪流满面。 不止是半炷香,而是至少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宫锦儿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听故事,而是在经历,经历了十年,整整十年,酸涩,又幸福的十年。 她不相信这是梦,她无比的深信,这一切都发生过,发生在自己身上,只是自己忘记了,可眼前的男子没有忘记,他记得一切,点点滴滴,每一个瞬间都记得。 讲述幸福、酸涩、无奈、悲苦时,眼神中的哀伤、留恋、满足,每一个眼神,每一份深情,都重重击打在了她的心尖上。 尤其是当唐云说要娶她时,要给她最盛大的婚礼时,那执着的面容,那坚定不移的语气,还有那双眼之中满是渴望的执着,令宫锦儿的心底泛起了阵阵波澜。 “这就是我的梦。” 唐云再次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你觉得天方夜谭,可对我来说,这就是真的,我会娶你,要么娶你,要么我死,我不想死,所以我一定会娶你。” 说罢,唐云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突然心里有些发虚,有些后悔,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即便是宫锦儿这样的女人也一定会觉得太过鬼扯了。 “我…” 宫锦儿的脸上,哪还有刚刚的凌厉,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若你说的是真的,为何不如梦中那般,一切按部就班,马蹄铁、兴办养殖场、再去南关,你我一同经历你梦中所经历的事情,若是这般,若是你深信不疑你的梦,为何不这么做,而是急冲冲的来寻我。” “因我等不及了。”唐云想都没想就说道:“因我想见你,因我想将你拥入怀中,因我想与你一起挽着手走在这座城中,因我…” 说到这里,唐云垂下目光,自嘲一笑:“是啊,我太急了,梦中的你总是数落我,总是由着性子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哪里像个王爷,和马骉似的没头没脑的。” “不。” 宫锦儿俏面满是红晕,避开了唐云的目光,用力的揉搓着裙角。 “你…你只是…你只是难熬相思之苦,我…我不怪你的。” 唐云愣了一下,双目灼灼:“你相信我所说的?” “我…” 宫锦儿抬起头,想笑。 唐云说了这么多,哪个不是“私事”,哪个不是“秘辛”,这些事,甚至只有她这个当事人才知道,才会说出,才会做出来,甚至就连她并不显眼的胎记在哪里都一清二楚。 这让宫锦儿如何不信,如何不深陷其中。 “那…” 宫锦儿轻轻咬了咬银牙,脸上的羞红之色全部褪去。 “那你何时来求亲。” “我…”唐云傻眼了,着实没想到,宫锦儿不但信了,还“同意”了! 宫锦儿的眼底掠过了一丝莫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我总是要嫁人的,嫁给你也蛮好的,如果你真的会成为王爷的话,至少我可以做一个人人敬仰的王妃。” “半年后。” “半年?”宫锦儿愣了一下:“你不是说…” “半年内,我要平定乱党,将南关山林收入囊中,为我大虞开疆拓土,名传天下,到了那时。” 唐云的双眼,再次射出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炙热。 “我要让大虞朝的所有人知道,所有人祝福,知道你是唐云此生挚爱,祝福宫锦儿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宫锦儿,再也忍受不住,连连点头,不停的点着头,泪水夺眶而出。 影壁旁,阿虎昏昏欲睡。 然而听力惊人的门子哥,早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嘴巴张大的能活活吞下一颗双黄的鹅蛋。 阿虎打了个哈欠,看了过去:“少爷到底在说什么,宫家大夫人为何一会哭一会笑的。” 门子哥瞪大眼睛望着唐云的后背,足足许久,突然情不自禁的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少爷”。 刚刚,唐云讲述了他的梦,梦里可不止有宫锦儿,还有很多人,包括门子哥。 在唐云的梦中,唐云说门子哥,是他的亲人,他会带着门子哥前往草原,完成他的夙愿,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他的义务,他要照顾好所有最为在乎的人,上一世是如此,这一世,也是如此,他与阿虎,与门子哥,如同亲兄弟一般,搀扶着、前进着,互相照顾着,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第1466章 大圆满(五) 与“上一世”不同,唐云非但安然无恙的离开了宫府,宫锦儿亲自相送,俏面满是红晕,轻咬着嘴唇,恋恋不舍。 来的时候,唐云带着阿虎和门子哥,三个人,走的时候四个人,多了一个一脑袋问号的马骉。 作为南军大帅义子、宫府首席陪练、智商黑洞的马骉,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唐云称他为老三,他记得自己是独子来着。 第二个问题,大夫人让他从此之后跟着唐云混,必要时刻以及非必要时刻,需要挡刀挡枪挡刀枪。 两个问题,马骉思索不到答案,但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可以彻底躺平了,在床上缠满药布躺平。 不止是马骉懵,唐云一回府,唐破山也懵了。 唐云什么都没说,只是傻笑着回了卧房,写写画画。 唐破山一问阿虎和门子哥,俩人将情况一说,老爹整个人如遭雷击。 “老子叫他去为大小姐宫灵雎招亲的宫府捣乱,他竟将大夫人勾搭到手了?” 门子哥与阿虎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唐破山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云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好得很啊,老子欣慰,待宫万钧那老匹夫得知后,必然气的暴跳如雷,哈哈哈哈。” 门子哥和阿虎对视了一眼,觉得唐破山应该是误会了,不是捣乱,也不是勾搭到手了,而是私定终身,不,私定终身都有点婉转了,就刚刚那架势,要不是旁边有人,他俩都快搞出人命了。 门子哥瞅着得意非凡的唐破山,欲言又止。 自幼习武的他,本身就五感远超常人,刚刚唐云和宫锦儿讲述关于那个“梦”时,他听了大半。 如宫锦儿一般,对于唐云的“梦”他信,千信万信。 因为整个唐府之中,只有唐破山和孙管家才知道他是府中第二高手,知道他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好武艺。 最重要的是,唐云透露出了关于北关,关于草原,关于他的夙愿和本应一辈子无法摆脱的梦魇。 原本,不管门子哥信也好不信也罢,都要将这个“梦”告知唐破山,因为老唐是老爷,他的救命恩人,一辈子的恩人,唐云只是少爷,一个只是混吃等死总跟老爷唱反调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 可话到嘴边,门子哥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提。 刚刚在宫府,宫锦儿问唐云,为何告诉她这个梦,为何一切不按部就班。 唐云给出的理由是忍不住,忍不住思念之情,并且他希望宫锦儿对这个“梦”保密,因为知道的人多了,变化就会多,很多事情就未必会按照正常的轨迹发生。 宫锦儿说一切听唐云的安排,这样就可以让唐云占据所有的优势。 门子哥瞅着哈哈傻笑的唐破山,最终决定还是别说了。 “帮我看会大门。” 门子哥看了眼阿虎后,径直走向了月亮门,见到唐云卧房门没关,直接走了进去。 唐云正在写人名,抬眼看了下,点了点头,继续写。 门子哥神情微动,眼珠子一顿乱转后,直接坐在了唐云的床榻上。 唐云有口无心:“中午吃啥啊。” 门子哥愣了一下,随即脱下鞋,盘腿坐在了床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唐云又扫了一眼:“一天天和多说一个字就少活一个时辰似的,问你话呢,中午吃啥啊。” 门子哥面色极为古怪,随即故意抬高音量:“老子上哪知道,自己问去。” “好吧好吧,有什么吃什么吧。” 听闻此言,门子哥终于忍不住了,指着自己:“我,一个门子,坐在你的床上!” 唐云扭过头:“啊,咋了。” “我,一个门子,还脱鞋了。” “我看见了,怎么了。” “我,一个门子,对你,少爷,自称老子!” “你平常就这个熊样啊,之前你还…” 说到一半,唐云面色剧变,终于反应过来了,连忙开口,演技极为浮夸。 “好哇,你一个门子,竟然敢坐在本少爷的床上,还脱鞋,还自称老子,信不信本少爷…” 说到一半,唐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先说好啊,我教训你归教训你,你不能动手,你要动手,我喊我爹呼你。” 门子哥霍然而起:“少爷!” 唐云吓了一跳:“你真要动手啊。” 门子哥下意识攥紧了拳头,眼睛红的吓人:“我当真能够追随您前往北关,前往草原,将草原杀个血流成河!” 唐云眼眶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紧接着后知后觉叫道:“靠,忘了,马老三目力最好,你听力最好,刚刚在宫府你全听到了。” “是!” “大意了。” 唐云连忙转身将房门关上,然后笑嘻嘻的说道:“其实吧,事情是这样的,就是吧,就是那什么,就是,我主要是为了忽悠锦儿…不是,忽悠大夫人,懂吧,我说的…” “你骗我,若是如此,为何你对我如此熟悉。” “额,这…” 唐云满面纠结之色,最终一咬牙:“好,我和你说,但你不能告诉我爹,连阿虎都不能告诉,至少现在不能说,不是故意瞒着你们,而是因为我怕…” “若是说了,便出岔子。” “对喽。”唐云连连点头:“至于关于你去草原的事,其实…” “不!”门子哥顿时警觉了起来,连连摆手:“莫要说,莫要说了,若是说了,出了岔子该如何,只要,只要…” 说到这,门子哥突然双膝跪地,深吸了一口气。 “自今日起,我唐麟对少爷唯马首是瞻,只求少爷有朝一日挥兵草原时,可…” 唐云快步上前,一把将门子哥拉了起来。 “上一世,你从未对我下跪过,因你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之一,为我出生入死,这一世,你依旧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一世,该轮到我照顾你们了。” 仰着头的门子哥,足足许久,重重点了点头,露出了笑容。 “我会杀人,还是我来照顾少爷吧。” 一听这话,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乐了。 “你要是这么一说的话,我还真有件事请你帮忙。” 门子哥神情一冷:“少爷将来于我有大恩,我必须回报少爷一下,少爷直言,究竟是何事。” “一件小事,帮我杀个人。” “这事对我太简单了,杀几个。” “一个。” “少爷把名字告诉我。” “根本…不是,北地陈家来的陈耀然,今日去求亲那个。” “你杀他干什么?” “你别告诉我这人你有用?” 门子哥一头雾水:“我又不认识他,对我有什么用,只是想着听孙管家说此人的爷爷在京中是个什么少卿还是什么,怕给老爷惹麻烦。” “也对,而且这小子罪不至死,也不是非杀不可。” 唐云想了想:“那这样吧,你去揍他一顿,揍的半个月下不来床就行,别让他给我添乱,对,还有,帮我绑个人。” “谁。” “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绑到柴房或是地窖中,也关上半个月吧。” “成,这就去,先去打陈耀然。” “你不等入夜蒙个脸啊?” “不用,打他的时候给他脸蒙上就行。” 唐云竖起大拇指,逻辑满分。 望着门子哥离去的背影,唐云连连点头,要么说还是门子哥的执行力高,这一点老三老四完全比不了。 第1467章 大圆满(六) 门子哥离开后,唐云望着手中的名单,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标好了拼音,这些拼音便是代表着他要做的事,弥补的遗憾,以及“截止日期”。 全部搞定后,孙管家也将饭食送了过来。 唐云瞅了一眼,毫无食欲,现在唐府是挺清贫的。 孙管家看了眼名单,看不懂,没当回事,也没多问。 眼瞅着孙管家要走,唐云突然想起一件事:“孙伯啊。” 孙管家置若罔闻,走出了卧房。 “孙叔儿,孙叔儿孙叔儿。” 唐云又喊了两声,孙管家转过头,一脸懵逼,指了指自己:“叫…叫老朽?” “那我叫谁呢。”唐云哭笑不得:“咱府里就孙叔儿你姓孙吧。” “竟称老朽为叔?”孙管家面色剧变,紧接着转身就跑:“老爷老爷,坏啦坏啦,少爷的脑子果然坏掉啦,老爷快来。” 唐云服了,回忆了一番,想起来了,上一世刚穿越的时候,自己和府里的这些管家、管事、下人们,的确没什么交情,都是后来去南关,去京中,逐渐熟络了起来,也慢慢发现府中这些大哥、大姐、大爷们,各个都是人才,一个比一个忠心重感情。 刚要吃两口饭,唐破山突然冲了进来。 没等唐云开口,唐破山一把摁住了好大儿的肩膀。 “云儿莫愁。”唐破山满面心疼之色:“当年为父在军中与一郎中颇有交情,此人如今就在越州,为父这便去请他,五日,至多五日,为父将他带回来为你诊脑疾。” “不是,爹,我没…” 话没说完,唐破山转身就跑,大吼连连。 “北马,带上盘缠,老孙,与老子同去越州。” 孙管家在门外叫道:“老爷,咱府里没盘缠可用了。” 唐破山:“那就带两把刀吧。” 唐云都服了,刚要追出去,猛然想起一件事,温宗博很快就来了,来了后着手查殄虏营一案,殄虏营一案,也是一切纷争的开始,这时候,老爹无疑是不适合参与的,而且上一世的时候,老爹也的确不在洛城之中,现在这个时机离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虽说很多细节上的事情改变了,不过都在掌控之中,唐云又坐了回去,见到老爹带着孙管家真的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只能耸了耸肩。 “老爹啊老爹,不是当儿子的折腾您,日后咱唐家,就交给孩儿吧。” 唐云再次准备吃饭,结果又闯进来人了,也不是闯,而是走进来的。 略显尴尬的马骉进来后施了一礼:“唐公…额不,姑…姑姑…” “怎么了过儿。”唐云猛翻白眼:“有话直说。” “姑,姑爷,我…” 马骉组织了半天语言,不知道该怎么说,特意从北关跑回来给宫灵雎当托,结果莫名其妙的多了个姑爷身份,大夫人还说要自己对这位纨绔子弟唯命是从,这让看着大大咧咧实则性情也比较高傲的他如何接受。 唐云瞅着老三,知道这家伙想什么呢,但他不会解释,不会透露实情,不是不相信他,而是知道这家伙是个大嘴巴。 “姑爷,大夫人要马某留在你身边,那马某平日要做些什么啊。” “做你最擅长的事。”唐云微微一笑:“混吃等死。” 马骉扫了一眼桌子:“可你唐府平日的吃食也不怎么样,帅爷见了都摇头。” 唐云:“…” 望着一副局促不安模样的马骉,唐云也有点犯愁了。 说马骉没大用吧,还真不是,就半岛三国那乱糟糟的局势持续多少年了,马骉倒好,去了后成神王了,灭了一国,收服了一国,震慑了一国,如果没有老三的话,隼营战团也不可能在讨伐瀛岛战争中那么顺利。 可要说马骉有大用吧,在去东海之前,每天干的事就是混吃,以及混喝,整日混吃混喝。 当然,除了半岛三国那事外,马骉最大的贡献是在南关山林,文臣出谋,武将出力,老三出力气,为国尽忠身体力行。 然而上一世唐云在很久之后才知道,这段经历给马老三带来了极大的创伤,孔惊鸿花费了足足数年才治疗好马骉,而且还不是完全根治,对陌生女人依旧有强烈的戒心,只是生理上没那么排斥和厌恶了。 所以这一世唐云不打算让马骉受苦受累了,老三也不用那么遭罪了。 “好吧,闲着也是闲着,为我办点事。” 唐云从名单下面抽出了一大堆记录和图纸,递给了马骉。 “先去打马蹄铁,快去快回,按照上面的注释打造好后直接装战马马蹄上,再骑着马去城外我唐家牧场,找九娘,让她带着人养猪,将这些资料交给她,牧场的老李认字,让他俩慢慢研究吧,至于前期投资的话…” 唐云挠了挠额头:“先垫给他们吧,钱的话我找锦儿要。” 马骉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唐云,满面惊恐,人,你要,钱,你也要,吃软饭也没这么吃的吧,好歹是县男之子,还要不要一点脸了? “快去吧,尽量早点回来,你义父估计也快打上门了。” 马骉乐了,乐的贼兮兮的,还真是,今天正好是宫万钧回城的日子,刚刚在宫府外唐云大喊一声娶定大夫人,这事肯定会传到宫万钧的耳朵里,以老帅的脾气,绝对会杀上门来。 “成,马某快去快回,义父杀来时姑爷你尽量拖延一番。” 唐云好笑不已:“咋的,你能帮我挡刀啊。” “我看会热闹。” 唐云:“…” 马骉急匆匆的走了,守在门外的阿虎持续懵逼。 他可不像门子,听不到那么多内情,他就知道少爷不对劲,相当不对劲了,从爬上房躲避老爷的毒手又差点掉下来后,整个人就好像被夺舍了一样。 见到马骉走了,阿虎终于忍不住了,走了进来,扭扭捏捏。 “少爷您…您闹了这么多事,究竟要做什么?” “哈,哈哈。” 唐云坐直了身体,露出了自以为邪魅狷狂的笑容:“是时候轮到我唐云开始装逼了。” 第1468章 大圆满(七) 阿虎不知道装逼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家少爷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完全看不懂。 门子哥是最先回来的,手里拿着一摞子银票,肩膀上扛着个大麻袋。 进了唐云的卧房,门子哥将情况一说,唐府大少爷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 要么说其他人都是什么老三老二老大了,只有门子哥带个哥字,看看人家办事,不但将陈耀然打的生活不能自理,还顺手将他身上的银票全洗劫回来了,至于小世子朱芝松,同样扛回来了,年轻人嘛,睡眠质量很高,昏死过去快半个时辰了。 唐云望着麻袋中露出半个脑袋的小世子,五味杂陈。 同样是在洛城,就距离唐府不远处,朱芝松是那么的义无反顾。 深吸了一口气,唐云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不是感慨的时候,让门子哥亲自看押小世子,要什么给什么,除了自由! 这一次站在门口的阿虎听明白了,脸都吓的煞白,经唐云的授意,门子哥出去一趟,打残一个当朝少卿之孙,抓回来一个当朝异姓王长子! “少,少爷,咱,咱咱…” 阿虎磕磕巴巴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了哈哈大笑声,极为兴奋。 牵着打好马蹄铁战马的马骉进来后,望着唐云,如同望着神仙转世一样。 “姑爷,姑爷姑爷,你,不,您… 您这,您这马蹄铁,太,太他娘的妙了!” 直到现在马骉还兴奋的手舞足蹈,只靠这一个马蹄铁,南关南军的战马折损至少会减少六成甚至是八成! 唐云心智早已成熟了很多,知道马骉办事总是在靠谱和不靠谱之间,交代了一番,让下人拿来一大堆铁器杂乱的扔在地上后,战马来回踏上几圈儿毫无问题才彻底放了心。 马骉的兴奋劲倒是过去了,阿虎的兴奋劲儿上来了,蹲在地上看着马蹄铁,眼睛红了,嘴里也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唐云无声叹了口气,他知道阿虎在想什么,想遥远的北方,想那酷寒的边关,想那些为国朝镇守国门在草原上出生入死的悍勇骑卒们。 就在此时,马厩里传来响动,阿虎望了过去,没好气的说道:“又是那小母马,整日不安生,骑不成,性子还怪,小的用鞭子抽打一番就好。” “等会!” 唐云神情微动:“是小花吗?” 阿虎不明所以,不知道小花是哪个。 唐云快步跑了过去,进入马厩后,露出了大大的灿烂笑容,正是小花,只是没那么痴肥,双眼没那么幽怨。 一人一马,四目相对,小花大大的马眼突然红润了,紧接着直接一脑袋扎在了唐云的胸口上,吓了阿虎和马骉一跳。 唐云目瞪口呆,下意识的揉着小花大大的脑袋。 这种感觉,他再是熟悉不过,上一世,每当自己离开府中后,小花总是发脾气,等自己回来后,小花就会这样冲上来用脑袋不断蹭着自己的胸口。 马骉没看明白怎么回事,阿虎则是诧异的不得了,这匹小母马脾气怪的很,谁都治不住,长的小,大家又舍不得真打,自家少爷明明是第一次来马厩,可这小母马就仿佛见到了主人一般。 “好姑娘。” 唐云轻揉着小花的脑袋,微笑不已:“你也记得所有的事,对吗,记得我,记得我们一起做过什么,对吗。” 小花仰着脑袋,大大的脑袋似乎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响鼻,继续将脑袋在唐云的胸口上不断的蹭着,仿佛这一次离别的太久,仿佛永远蹭不够似的。 可惜,温馨的一幕总是会被人打断,一声怒骂,清晰无比的传入府中。 “唐云小儿,出来受死!” 说是 “出来受死”,不速之客却是一脚将侧门踹开,正是南军大帅宫万钧,带着十多个亲随,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 马骉二话不说,直接躲在了阿虎的身后,低着脑袋。 唐云哈哈一笑,摸了摸小花的脑袋:“等我,一会咱俩再好好相伴。” 小花仿佛真的能听懂人话一样,这一次是真的重重的点了点脑袋。 再看唐云,知道来的是谁,面无惧色,走出马厩穿过月亮门,刚一露面,满身杀意的宫万钧手臂一抬。 “小贼,受死。” “死” 字一出,十二名亲随已是狞笑围了过来。 还有第十三个人也露出了狞笑,刚将朱芝松放到地窖中的门子哥来了,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唐云冲门子哥摇了摇头,随即主动走上前。 “老丈… 不是,宫大帅还没回府吧。”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平日我宫府与你县男府井水不犯河水,还当我宫万钧是怕了你爹那老匹夫不成,今日你这小贼竟敢跑到我宫府辱本帅女儿,还有,你爹呢,大的不敢出来,叫小的顶吗!” “看来是没回府。” 唐云笑意渐浓,以宫万钧这怕闺女的性格,应该刚回城就听说这件事了,还没来得及回府,直接杀气腾腾的跑来兴师问罪了。 “看。” 唐云指向旁边的军马:“马蹄铁,送你了,向朝廷报功吧,就说是校尉马骉鼓捣出来的。” 宫万钧愣了一下,亲随也知道这时才注意到那军马踩在一大堆破铜烂铁上。 再看躲在月亮门后的马骉,一听说唐云要将这么大的功劳放在自己头上,想哭了。 宫万钧和亲随们都是行家,虽说不解,却也看出了一些门道。 感动够呛的马骉,终于肯站出来了,跑出来后,连忙抓起缰绳。 宫万钧大怒:“骉子你怎地在此处?” 马骉哪来得及解释,抓着缰绳就开始绕圈,一边让军马在那些破铜烂铁上踩踏,一边说了一番马蹄铁的妙用。 一群亲随们听的一愣一愣的,包括宫万钧,都知道马骉是实在孩子,从来不吹牛。 就这样,宫万钧加上秦随,十三个人,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马蹄铁,呼吸愈发粗重,双眼愈发火热。 唐云站在了宫万钧的旁边,笑呵呵的说道:“送你们南军的礼物。” “慢着!” 宫万钧终于回过神了:“本帅虽不知你这小子是何意,但本帅何其聪慧,难道说,你今日在我宫府外辱本帅女儿是假,借机入府献上这马蹄铁是真?” “不是。” 唐云摇了摇头:“献马蹄铁是假,我想娶你女儿是真。” “好你个大胆狂徒!” 宫万钧就和属狗似的,说变脸就变脸:“困了他!” “捆我可以,只要你们抗揍就行。” 唐云耸了耸肩,目光扫过一群亲随,笑容不变。 “出你们宫府的时候,是大夫人挽着我的胳膊将我送出来的。” 唐云的目光落在了宫万钧的脸上,摊了摊手。 “我是无所谓,你就是现在宰了我都行,只要你不怕回府的时候被锦儿大义灭亲。” 听闻此言,一群亲随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面不可置信。 宫万钧更是如遭雷击,猛然看向马骉:“这狗日的此话当真,锦儿她… 她竟… 竟亲自将这小子送出了府,相谈甚欢?” 马骉摇了摇头:“没相谈甚欢。” 宫万钧大大松了口气,再次面露狞笑:“小子,今日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马骉又补了一句:“他和大夫人也没工夫相谈,都搂腰上了。” 第1469章 大圆满(八) 唐云的一番话,宫万钧肯定是不信的。 马骉的一番话,老帅还是有点不信,因为觉得自己的亲闺女不可能这么 “自甘堕落”。 但是吧,老帅不敢赌,那是一点都不敢赌,连忙让亲随回府求证。 如果唐云真和宫锦儿勾搭到一起,那老帅自然是不敢下手的。 可要是不如唐云和马骉所说,老帅已经想好了,趁着唐破山不在府中,先踹断唐云一条腿,然后马上回南关,到了自己的地盘,就算唐破山过来找茬,南军六营数万人皆在麾下听令,自己怎么也有三分自保能力。 老帅是越想越来气,牙齿都咬的咯咯作响了。 因为唐云根本没理会他,亲随回去求证后,这小子直接去马厩找小花唠嗑去了。 经历过了一次,唐云早就门儿清了,就老丈人这死样子,拍他马屁一点用都没用。 遥想 “十年前”,什么马蹄铁、大肥猪,哪怕是帮南军洗清了冤屈抓到了乱党同时让宫家置身事外,老丈人该瞅谁不顺眼还是不顺眼,和谁天天欠他几套房子似的。 毕竟十年前走过弯路,唐云也想清楚了,老丈人就是强行装逼,整天搁那咋咋呼呼的,实则怕闺女怕的要死,一副为闺女出头的模样,闺女一瞪眼,老丈人立马怂,老怂货一个,主攻他闺女就行,不用管老的。 两家府邸距离并不远,亲随很快就回来了,哆哆嗦嗦的,因为回来的不止他自己,后面跟着满面寒霜的宫锦儿。 坐在正堂中装大爷的宫万钧一看到女儿来了,登时站起身,满面堆笑,没等开口,大夫人先声夺人。 “爹爹为何在此处!” “额…” 知女莫若父,一看闺女这神情,宫万钧的一颗心顿时凉到了大肠末端,唐云那小子说的八成是真的! “日后,莫要来烦唐公子。” 宫锦儿微微眯着眼睛,宫万钧下意识的小鸡啄米点着头。 唐云正好也过来了,见到老怂货这德行,乐出了声。 听到声音的宫锦儿一转头,那满是冷意的面容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巧笑嫣然。 “云郎… 唐公子。” 宫锦儿微微施了一礼,冲着唐云眨了眨眼。 “大夫人。” 唐云回了一礼,这一幕落在老头的眼里,看似二人相敬如宾,实则已经看明白了,这俩人绝对有事儿,而且还不是小事儿。 看是看明白了,可想不明白,宫万钧无法理解,自己如同大家闺秀一般的闺女,怎么就和这声名不显在洛城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县男之子勾搭上了呢。 “大夫人请坐。” 唐云已经整理好名单了,正好有大老婆在旁边撑腰,想着直接将事情趁早解决算了。 随着宫锦儿坐下后,唐云也坐在了宫万钧的面前。 宫万钧想恶狠狠的瞪一眼唐云,注意到闺女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下了。 “帅爷回南关后,将疾营主将软禁吧。” 唐云这一开口,已经知情的宫锦儿面无波澜,宫万钧则是老脸顿时大变。 “你他娘在说什么鬼话!” 宫锦儿微微清了清嗓子,宫万钧立马重新组织语言:“唐公子此言何意。” “帅爷明知故问?” “你…” 宫万钧面色一变再变:“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如今的殄虏营都尉,是赵王姬晸,副尉分别是当年江家被灭门的唯一活口江素娘以及知州李俭,还有军器监监正沙世贵,至于赵王姬晸在南军安插的人手,正是疾营主将鞠峰。” “什么?!” 宫万钧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目圆睁:“你从何处得知的,你可知鞠峰是本帅…” “宫帅。” 唐云脸上再无玩世不恭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 “江素娘、沙世贵、包括赵王父子二人,我会解决,但常斐是你南军主将,如果我强行插手,你南军会成为笑话,宫帅也会被朝廷猜忌,所以你们南军内部的事,还是你这位大帅来解决的好。” “本帅为何要信你的话!” “你可以不信,但你应该相信你自己,鞠峰这几年来应有所变化吧,难道大帅一点都没察觉吗。” 宫万钧闻言,眉头猛地跳动了一下,明显是被唐云说中了心事。 别管老丈人这性格多么讨人嫌,能当了这么多年大帅,岂会是浪得虚名,鞠峰的确有很多异常举动,只不过这些举动很隐蔽,也没让老头往乱党殄虏营那边联想。 尤其是赵王姬晸父子二人,的确与鞠峰私交匪浅,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现在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些想不通的事情通通变的合理了起来。 “不,本帅不信!” 宫万钧瞪着眼睛死死盯住唐云:“小子,你可知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惹来杀身之祸,灭门之祸,本帅这便离去,日后如往昔,你我唐宫二家井水不犯河水,免得你父子二人自寻死路连累我宫家。” “大帅刚刚所说的不信,是不信我说的话,还是不信我。” 刚抬起屁股的宫万钧,依旧死死盯住唐云,却没有马上接口。 唐云也不气恼,看向门外阿虎:“去地窖将人带来,给大帅掌掌眼。” 阿虎面露犹豫之色,最终还是离开了。 宫万钧反倒是不急着走了,想要看看唐云要将谁带来,再一个最重要的是,自己说要走,亲闺女都没动地方,双眼光搁那瞅着唐云,都快拉丝了。 阿虎很快就回来了,推着一个人,正是被捆的像粽子似的渭南王府小世子朱芝松。 宫万钧扭头望去,顿时吓的不轻,也是巧了,他还真见过这小子。 “殿下?!” 老头整个人都傻了,指着唐云破口大骂:“你疯了不成,连王府世子都敢掳来!” 唐云冲着阿虎打了个眼色,令其将不断挣扎的朱芝松带走了。 “帅爷。” 唐云站起身,来到了宫万钧的面前,轻轻的笑着。 “既然你暂时看不到我们共同的利益,那就了解我们都有共同的秘密吧,江素娘还活着,你南军也被渗透了,而我唐云则是抓了王府世子,被外人知道了,咱们唐宫两家,都没好下场,不是吗。” “你… 你究竟意欲何为!” “将南军借给我,半年,只要半年就好。” “什么?!” 宫万钧怒极反笑:“你算什么狗东西,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唐云耸了耸肩:“南军借给我半年,我会功成名就。” 说罢,唐云转过身,望着宫锦儿,满面柔情:“莫要怪我令你爹为难,若无南军,我无法功成名就,要怪只能怪我太急了,急着半年后一定要娶到你,与你长相厮守一辈子。” “放你娘的屁!” 宫万钧破口大骂:“你将我南军当什么了,锦儿,你听听,你听听这狗东西说的什么鬼话!” 宫锦儿,看都没看一眼宫万钧,只是双目满是秋波,满面羞红。 “半年,够吗,人家不急的,借你三年都成。” 第1470章 大圆满(九) 唐云懒得解释那么多,也无从解释。 他对宫锦儿讲述了 “梦”,是因知道大老婆会守口如瓶,连亲爹都不会透露任何口风。 至于对宫万钧,一个字,呵呵,唐云都懒得多废话,老丈人那死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就这样,一头雾水满面不解浑身不舒坦的宫万钧被宫锦儿带走了。 唐云不知道大老婆要如何说服老丈人,他只知道宫锦儿一定会说服宫万钧。 回到卧房,唐云在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划了个浅浅的叉,分别是门子哥、宫锦儿、马骉、朱芝松以及宫万钧。 望着宫万钧下面的名字,唐云嘴角浮现出了浅笑。 “接下来就到你了,牛憨憨。” 念叨了一句,唐云站起身,不但叫上了阿虎和门子哥,还叫上了马骉。 四人出了唐府,直奔酒楼、客栈、赌坊扎堆的城北。 阿虎已经懒得问了,不知道自家少爷要干什么,但他性子就是如此,不会刨根问底。 门子哥倒是兴致勃勃,同样不知道唐云要干什么,但知道肯定不干好事,不管干什么,肯定比在家门口一杵看大门强。 至于马骉,心态超级好,一是大夫人咋说我咋做,二是 “姑爷” 二字已经叫的很顺嘴了,毕竟马蹄铁这功劳不管最后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姑爷都这么说了,光有这份心就够了。 此时已是入夜,洛城没有宵禁这一说,城北还算繁华,百姓三三两两。 路上唐云大致回忆了一番,上一世温宗博和牛犇二人来南地查案,一明一暗,牛老四是先到的,在洛城蹲点了很久,之后才是温宗博赶过来。 唐云驻足,抬头望向面前三个去处,客栈、酒楼以及旺金坊。 想了想,唐云对阿虎轻声交代了一番,后者先去了客栈。 片刻后,阿虎指了指隔壁的旺金坊。 唐云笑意渐浓,抬腿迈步进入了赌坊之中。 一入门槛儿,刺鼻的汗臭与怪味扑面而来,唐云连忙掩鼻,耳边尽是嘈杂之声。 唐云四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再次浮现出了笑意,径直走向了一张马吊桌。 所谓马吊,就是… 马吊。 算是麻将的前身,分四门花色,四个人玩,三家合力打庄家,每人八张牌,逆时针出牌。 马吊桌上一个连毛胡子都和胸口护心毛无缝连接的大汉搁那嗷嗷叫,明显是输红了眼,满赌坊就他声音最大。 大汉并没有注意到唐云四人,呲牙咧嘴,又输了一把,将全身上下摸了个遍,最终惨兮兮的拿出了二十多文钱,明显是囊中羞涩没办法继续上桌了。 大汉余光一扫,来到了猜鸡鱼的桌子上,二十三文都丢了上去。 唐云默默的看着,放个屁的功夫,开了,大汉又输了,骂了声娘,刚要离开,一张一贯钱银票递到了他的面前。 大汉正是牛犇,满面煞气,目光在银票上停留了一秒后,看向唐云。 “放印子钱的?” “不是。” 唐云笑吟吟的摇了摇头:“借你的,不还也行。” “滚远些。” 牛犇一把推开银票,骂骂咧咧的:“老子虽是个赌鬼,却从不借钱耍。” 唐云哈哈一笑,这就是他喜欢牛老四的缘故。 老四固然有很多缺点,也很好赌,但从来不借钱去赌,有那闲钱就赌两把,赌赢了,买酒买肉和老四以及其他兄弟们吃吃喝喝,输了,就蹭别人吃吃喝喝。 说他是烂赌鬼吧,他不烂,主要是喜欢那种惊险刺激的感觉,输赢反倒是无所谓。 可要说他不好赌吧,在乙熊上贼船之前,但凡有事老四就会开盘。 眼看着牛犇要走,唐云笑呵呵的说道:“要不,咱俩赌一把,赢了,银票你拿走,输了,为我揍个人,怎么样。” 牛犇止住了脚步,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唐云,刚要出言嘲讽,猛然注意到旁边的门子哥,瞳孔顿时缩成了针尖一般。 上一世,在遇到孔刹之前,牛犇的武力值参照对象一直都是马骉,而且马骉的武力值也常年被大家所低估。 实际上呢,马骉是悍将,而牛犇,完全可以算的上是真正的高手了,只不过需要借助外力,也就是双剑或者双刀,哪怕双手拎俩板凳也行,总之有武器和没武器,有一件武器和有两件武器,发挥出来的战斗力可谓是天差地别。 不管怎么说,牛犇的确是顶尖的高手。 作为顶尖高手的牛犇,只是打眼那么一扫,就知道门子哥绝不是寻常人。 牛犇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唐云的身上,满面戒备之色:“小子,为何要与某赌。” “不,你应先问我要你打谁。” “笑话,莫说老子还未答应你,便是允了,谁输谁赢还说不定。” “那你敢不敢赌?” 牛犇哈哈一笑,满面傲色:“不敢。” 留下一句 “不敢”,牛犇转身就走,唐云服了,不敢你笑个锤子。 眼看着牛犇真的快步走了,唐云只能带着小弟们追上去。 牛犇就仿佛后面长眼儿了似的,一出赌坊,转身就钻入了暗巷之中。 结果等唐云四人追进去时,门子哥突然拉住了唐云,大家这才看到,牛犇就在暗巷之中,已是转过了身,并且手里拎着一把软剑。 “小子!” 牛犇半张面孔都隐入在了黑暗之中,语气极为阴冷。 “你究竟是何人,难不成是知晓老子是谁。” 唐云望着闪烁着寒光的软剑,没有任何惧怕之色,只是想笑。 因为牛犇右手拎着软剑,左手抓着裤腰。 唐云笑嘻嘻的说道:“我只是想和你赌一把罢了,反正十来天你也没什么事,请你当我保镖而已。” “还敢糊弄你爹!” 牛犇一抖软剑,漫步走来,双眼望向的却是挡在唐云身前的阿虎与门子哥二人,至于马骉,挠着后脑勺,搞不清楚情况。 “哎。” 唐云一声叹息:“原本只是想以一个礼贤下士的普通人与你相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来…” 话没说完,牛犇突然暴起:“拿命来!” 一声 “拿命来”,牛犇如同扑向猎物的豹子一般,身形极快,快如鬼魅,仿佛一道流光一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门子哥的速度比他更快,牛犇只觉得双眼一花,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躺在地上的牛犇,浑身剧痛,不但软剑没了,裤子也掉了。 唐云吸着凉气,知道门子哥厉害,只是从未想过门子哥的身手如此高绝,牛犇连一个照面都走不过去。 没看清楚的马骉乐够呛:“头一次见到有人说拿命来然后自己躺地上的,裤子都他娘的被扒了,这狗日的谁啊,可真招笑。” 第1471章 大圆满(十) 要么说还是人家门子哥专业,不但动手能力强执行能力高,准备工作也做得好。 唐云根本没交代,门子哥出门必备大麻袋,一脚将牛犇踹晕后,三下五除二就装在了麻袋里扛到了肩膀上。 今日成就已经完成,唐云对门子哥解释说不用杀人灭口,直接将人扛回府里就好。 就这样,出来溜达一圈,绑了个大活人,大家打道回府。 不过牛老四的确不愧高手之名,回到府里就醒了,不像之前朱芝松似的,被门子哥踹晕后,整整昏迷了一个多时辰。 在麻袋中不断蛄蛹好似大蛆似的牛犇一醒来就破口大骂。 “有本事放开老子,给老子松绑,老子弄死你!” 唐云都服了:“也没人绑你啊。” “什么?” 牛犇低头一看,连忙蛄蛹了出来,站起身继续破口大骂。 “连绑都不帮,敢如此羞辱老子,老子和你拼啦,呀呀呀呀。” “呀呀呀” 了半天,牛犇光在那叫,没动地方,因为门子哥正站在唐云身边,满面戏谑之色。 唐云也是顿感心累无比,冲着阿虎和门子哥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事和他谈谈。” 阿虎有些不放心,见到唐云执意如此,只能与门子哥走了出去,守在了门外。 门子哥倒不是放心,而是即便站在门外,如果牛犇想要动粗,就算是想要一击致命,这点距离他也来得及从门外冲进来阻止,并且他也不认为牛犇那么没脑子想要玉石俱焚。 等二人走出了屋,牛犇依旧满面戒备:“你究竟是谁,这是何处。” “我叫唐云,唐破山是家父。” “你是唐…” 一听 “唐” 这个字,牛犇面色大变:“唐将军之子?!” “不错。” 唐云指了指凳子:“坐。” 牛犇没坐,眼珠子一顿乱转:“既你是唐将军之子,莫非,莫非你已知晓本将的身份了?” “首先呢,就算我不知道,你都自称本将了,我不知道也知道了。” “你当本将傻!” 牛犇还是坐下了,冷笑道:“满大虞朝那么多大营,我只自称本将,又没说是宫中的将军,你岂会猜到我是宫中禁卫亲军。” “额…” 牛犇愣了一下:“本将说漏嘴了,是吧。” “你说呢。” “我…” 牛犇干笑一声:“我故意的,你信不。” 唐云叹了口气,要不是兄弟感情在这,他都想将牛犇的名字从名单上划下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唐云回忆起来了,刚见面那阵子,牛犇的智商是不怎么高,也就比马骉强一点,要不然他俩也玩不到一起去。 “我的时间不多了,不兜圈子,打开天窗说亮话。” 唐云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道:“牛将军作为原齐王府最早跟着陛下的那一批人之一,关于我爹和陛下的关系,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听闻此言,牛犇立马坐直了身体,轻轻点了点头。 唐云继续说道:“我知道牛将军来洛城是为了查案的,查殄虏营,你在暗中查,过不了多久,户部左侍郎温宗博也会来,你们一明一暗,调查殄虏营,对吗。” 牛犇再次点头,对于唐云能够说出他的来意,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之色。 唐云记得很清楚,上一世温宗博和牛犇都和他说过,一切都是因唐破山将劣质军马卖给南军而起。 在京中的姬承凛思索了很久,认为这是唐破山示警宫中。 其实要说唐破山示警宫中吧,既是也不是。 按老唐的意思,如果姬承凛能明白其深意,派人来调查一番自然最好,要是宫中不明白,反正他老唐钱赚了,里外不亏,最妙的是,要是贩卖劣马这事东窗事发,老唐就可以一推二五六,说他是为了示警宫中,谁叫宫中没那脑子没搞清楚他老唐的深意呢。 “如果我猜的不错,牛将军在洛城待了也有好几日了,一无所获对吧,目前只能等着温宗博赶过来主持大局。” “你要这么一说的话…” 牛犇老脸一红:“倒也不是,主要是… 是本将… 对,是本将舟车劳顿先歇息几日,本将要是想查,怎么会一无所获呢。” 唐云哑然失笑:“好吧,那现在咱们达成一致了吧。” “什么一致?” “一起捉拿殄虏营乱党。” “啊?” 牛犇懵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首先,你应将我和我爹,以及整个唐府,看做一个整体,我可以代表我爹,事实上,殄虏营乱党一直都是我在暗处查的。” 牛犇神情大动:“可有线索?” “有。” “什么线索。” “暂时和你说不明白,你只要答应我一个要求,殄虏营一案,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 “是何要求?” “从今天开始,住在我唐府,只要我出府,你寸步不离,关键时刻,我需要你亮明禁卫的身份。” “可陛下要我低调行事,更何况我与你不熟,虽说知晓唐大将军与陛下…” 唐云没好气的打断道:“陛下要你低调行事追查乱党,追查乱党所以低调行事,乱党才是重中之重,而不是低调行事,懂了吗。” 牛犇歪着脑袋,随即点了点头,流露出一副懂了但是唐云一看就知道他没懂的神情。 “oK,那接下来一切就好办了。” 唐云看了眼门外,思考了片刻,随即站起身。 “走吧。” 牛犇不明所以:“干什么去啊。” “刚才说半天了,你听什么呢。” 唐云自顾自的朝着外面走:“当然是抓乱党去。” “抓乱党,现在?” 牛犇一脸你 tm 在逗本将的表情,都被气乐了。 “你当殄虏营是蟊贼不成,你说抓便抓,去何处抓,报官抓吗?” “那这样吧。” 唐云转过身,笑吟吟的说道:“打个赌,如果我能抓到一个乱党,你免费给我打一个月的白工,如果我一个抓不到,我给你一百贯钱。” “哈哈哈哈。” 牛犇放声大笑:“好,你若能天亮之前寻到一个乱党,莫一个月了,一年都成。” 第1472章 大圆满(十一) 唐云,带着阿虎、门子哥、马骉、牛犇,以及十来个府中下人。 亥时,走的。 寅时,回来的。 去的时候不到二十人,回来的时候十九人。 刚要回府的时候,唐云点了下数,觉得还是顺手凑个整,转身,右转,前行数十步,撬开邻居的门,一脚踹翻府中下人,然后将府中老爷从床上薅起来,正好凑够二十人,一起带回来了。 牛犇觉得唐云疯了,完全就是个疯子。 结果唐云将第二十个人,也就是原南阳道军器监少监柳魁踹翻在地当头一顿踢后,牛犇脑瓜子嗡嗡的。 “唐公子,唐公子饶命,饶命啊,那些账目,那些账目都是沙世贵逼老夫做的,唐公子饶命哇…” 唐云转过身,接着踹,这次踹的是洛城兵备府小旗。 小旗比较硬气,踹没用,唐云从阿虎腰后抽出短刀后,这个小旗才开始连连求饶。 “是喻大人,喻大人叫小人送的信件,是知州府喻大人,小人并非是殄虏营中人,喻大人才是…” 唐云转过头,接着一边踹一边用短刀比划。 牛犇整个人都呆住了,二十个人,无一不是与殄虏营有关,至少也给殄虏营的乱党办过事。 最重要的是,唐云根本没多问,一顿打,只不过是要这些人承认他们和殄虏营有关罢了,根本不深问,也不用他们过多说些什么,仿佛早就知道他们要说的话,做过的事,和即将要做的事一样。 唐云将短刀丢给了阿虎,拍了拍手掌,放下袖子挥了挥手。 “全部关押起来。” “慢着!” 牛犇终于回过神了,双目之中:“速速押往京中,皆是乱党,应速速押往京中,将此事办成铁案。” 这次轮到唐云愣住了:“副尉、都尉还没抓呢,急什么。” “什么?!”牛犇震惊的无以复加:“你连副尉和都尉是谁都知晓。” “这不废话吗,不知道他们是谁,我让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你你你,你是说…” 牛犇张大了嘴巴:“殄虏营一案,你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涉案乱党,你统统知晓姓甚名谁?” 唐云哈哈一笑,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二十个人,一个人一个月,也就是二十个月,二十个内,你要给我打白工。” “你莫不是在说笑,本将是禁卫。” “我知道啊。” “那你为何…” “就当是我唐府管陛下借个人才吧,借牛将军一起帮陛下捉拿乱党。” “可…可你明明已是将此事查了个水落石出,我牛某人并未出力才是。” “乱党是小事。” 唐云收起了笑容,背着手走向正堂,牛犇连忙快步跟上,不知不觉间,脸上再无那股子傲气,反倒是多了几分拘谨,望着唐云的背影,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莫名和些许的敬畏之色。 进入正堂坐下后,唐云正色道:“南关山林诸部即将叩关,此事虽说与殄虏营有关,不过真正的症结在于各部之间,二十个月,肯定用不了那么久,但五六个月的时间还是需要的,过上一段时间,我要去南军,将殄虏营一网打尽的同时,也要将南关山林收入我大虞朝的版图。” 牛犇,再次张大了嘴巴。 可不知为何,看着唐云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那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容貌,心里没来由的觉得对方可以做到,至少,对方是真的准备这么做。 “慢着,南军,南军,为何提及南军,莫非这殄虏营的乱党,竟与南军有关联?” 唐云没有马上开口,面露思索之色。 今天制定名单的时候,常斐这个名字,他犹豫了好久。 常斐是乱党,毫无争议的乱党。 但常斐也是一名军人,合格的军人。 他追随赵王姬晸加入殄虏营,并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南军,为了天下军伍。 从法理来讲,常斐罪该万死。 可经历过战火,十年间的时间大部分又都在军营中的唐云,心中难免升起了恻隐之心。 根据上一世的经历以及后续调查结果来看,常斐并没有做任何天怒人怨之事。 那么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已经加入乱党殄虏营的常斐,罪该万死,可站在唐云的角度上来看,只是有了乱党名义,却没有作乱,到底该不该死,或是问,能否有让这位军中猛将浪子回头的机会? “唐公子,唐公子…” 牛犇的轻唤声,将唐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牛将军。” 唐云终究还是那个唐云,所谓的制定计划,所谓的绝对理性,所谓的大局为上,哪怕第二次重生,第三次重生,骨子里的弱点,甚至是致命的弱点,终归还是无法改掉。 “去写一封信吧。” “写信?”牛犇不明所以:“写给陛下?” “不,送去珑庭山。” 唐云叹了口气:“写给余俊琪。” “你…”牛犇满面诧异之色:“你为何知晓他?” “这几年来,他对陛下误会颇深,我知你二人情谊,写封信给他,告诉他,陛下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无法让他入京也是有难言苦衷,但是请他放心,过不了多久,你会去北地,会去草原,会再次并肩而战,当那一日到来时,陛下会将所有亏欠他的,全部给予他。” “唐云!” 牛犇霍然而起,紧紧盯着唐云。 “如此多的秘辛,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说,你到底意欲何为!” “自己选吧。” 唐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防备我是对的,有困惑也很正常,我从不怀疑你对陛下的忠心,但我知道,你更加在乎情谊,同袍情谊,懒得和你绕圈子,余俊琪误以为自己成了陛下的弃子,虽然尚没有做出背叛家国的事,但却被草原人和北地某些世家蛊惑了,趁还来得及,给他写信,告诉他,陛下心中有他,陛下对他愧疚至极。” 说到这,唐云轻声道:“要么,给陛下写信,怀疑我怀有不轨之心,调查你和宫中的秘辛,要么,给余俊琪写信,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就这样,你自己决定,我去睡觉了。” “你真当本将不敢给宫中写信不成!” “不。” 唐云头也不回:“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如何选,老四。” 第1473章 大圆满(十二) 唐云没有变,牛犇牛老四又岂会改变。 正如唐云所料,牛犇写信了,写给了余俊琪,而非天子。 相比唐云表现出的“诡异”,牛犇更加在乎有着过命交情的余俊琪是否行差踏错。 正如之前唐云所说的那般,遗憾,不止是自己的遗憾,伙伴们的遗憾,同样令他愧疚难安。 第二日一大早,唐云刚推开卧房的门,红着眼睛等候多时的牛犇重重哼了一声。 “你最好不要骗本将,若是胆敢诓骗本将,本将与你不死不休!” 唐云微笑以对,点了点头,关于余俊琪,他至多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未来命运如何,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把握。 嘴里叼着一张大饼的马骉走了过来,含糊不清。 “姑爷,今日咱干甚啊。” “搞钱。” “搞钱?” “弄俩钱儿花花,去南军可不能没钱。” 听到“南军”二字,马骉难免来了兴趣:“姑爷到底要作甚。” “查账,假账,商税假账。” “商税不是和府衙有关吗,姑爷插手这事做什么。” “咱吃肉,给府衙喝两口汤就行。” 唐云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份名单,冲着牛犇哈哈一笑。 “带着你的腰牌,走,搞钱去!” 就这样,早饭也没吃,唐云依旧是吆五喝六,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出府了。 辰时一刻去的,午时过半回来的。 这一次,别说马老三和牛老四了,连阿虎和门子哥都心惊胆颤。 因为是带着马车回来的,马车从哪抢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马车有上百个账目,以及七万三千贯银票,整整七万三千贯! 卸马车的时候,牛犇望着手里的亲军腰牌,怀疑人生了,他头一次知道自己这破腰牌,竟然能“讹”来这么多钱。 牛犇颤颤巍巍的将腰牌塞进裤裆后,现在看唐云都不敢用正眼了。 回想起这一上午经历的一切,牛犇甚至怀疑唐云的耳目遍布各家府邸,哪个官员贪墨舞弊,哪个高门大户触犯律法,甚至连哪一家店铺瞒报了多少税银都一清二楚,每次大差不差说上来一个数字后,当事人哪个不是顿时吓的满面煞白,尤其是腰牌一亮出来,都恨不得掏空家底变卖家产换一个活命的机会。 瞒报税银,罪不至死。 但查瞒报税银这事得是京中来的天子亲军,以洛城这群乡巴佬的眼界来看,哪怕就是瞒报了一文钱,问罪起步都得是车裂! 折腾一上午的唐云,现在有了钱,没二话,给了下人几百贯,先从改变物质生活开始。 牛犇张了张嘴,想说这些钱都应该充国库,最次也是内帑,哪能是你唐云说用就用的。 结果话到了嘴边,唐云直接拿出两万贯递给了他。 “老规矩,百姓和军伍吃肉,宫中喝汤,以后我每搞到一万贯,八千贯用在正事上,两千贯交给宫中。” 牛犇傻眼了:“唐公子这是…” “嫌少?” “是…是有点嫌少了。”牛犇都不好意思了:“还是九一分吧,毕竟宫中也没出力,两成是不是太多了。” 唐云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上一世那么多次分钱,都是九一,哪怕占一成,宫中都是屁颠屁颠的。 旁边的阿虎与马骉面面相觑,宫中这胃口也太小了吧? 实则二人也是有所不知,就唐云现在收回来的钱,走流程的话,先交给府衙,府衙这边继续上交,给州府后,州府再给朝廷。 给朝廷,就是最后一步了,和宫中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现在的姬老二,是新君,刚登基的皇帝,朝廷不管他要钱就不错了,想占朝廷,占国库的便宜,那是门儿都没有,要不然牛犇也不会觉得两成太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姬老二之所以让温宗博和牛犇过来查殄虏营,没有和朝廷通气,多少也因为这方面的关系。 温宗博人在朝堂,心是宫中的,牛犇更是如此。 这两个人过来查乱党,不管能不能查到什么头绪,只要开了这个头,将来牵扯到的世家和高门大户,但凡抄家,理论上获得的田产地契以及钱粮,都归属于宫中,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 现在姬老二刚登基,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钱,哪怕只是区区几万贯。 唐云毕竟吃过见过,一共就这么几万贯,随意这么一分,除了给府衙留下一些外,放个屁的功夫就没了,其中还有一部分投在了养殖场。 正当唐云想着去哪再搞点钱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依旧是大喊着唐云的名字,依旧是怒气冲冲,只不过这次不是北军大帅宫万钧了,而是洛城知府柳朿。 柳朿穿着官袍,明显是刚从府衙过来的,门子哥还没看门,柳大人冲进来后正好在正堂外见到了唐云,抬起手臂就要骂。 唐云先声夺人,指向牛犇:“他,陛下亲军,宫中禁卫。” 柳朿已经听说怎么回事了,刚要施礼,唐云指向马骉。 “他,你认识,宫帅义子。” 柳朿愣了,认识是认识,但不知为何这俩人都站在了唐云身边。 “我,大人也认识,县男之子。” 说完后,唐云这才抱拳施礼。 “我,洛城本地人,唐云,私下追查乱党,他,牛犇,陛下心腹,来洛城和我接头的,他,南关大帅义子,代表宫家和南军。” 放下双臂,唐云望着柳朿:“你,本地知府大人,全权配合我,明白了吗。” 柳朿张了张嘴:“本官…” “明白还是不明白。” “有点明白。” “除了明白的那一点外,哪些点不明白。” “这…”柳朿看了眼牛犇,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么敢问牛将军、马校尉、唐公子,这乱党…和我洛城商贾瞒报税银有何关系?” “想问,可以,但问多了,容易死。” 唐云耸了耸肩:“不问,最好,与你无关,那么柳大人还问吗。” “您忙,告辞。” 柳朿转身就走,毫无留恋,官靴刚迈过门槛儿,撒腿就跑。 第1474章 大圆满(十三) 柳朿可是聪明人。 严格来说,南关才是唐云的发家之地。 这小子在南关混的时候,柳朿这个洛城知府可谓是无条件支持,这种支持力度远远超过当初对宫万钧和宫家的支持。 要知道一开始唐云对柳朿的感观并不好,只能说是一个好人,不能说是一个好官儿。 不过这个好人一直想做一个好官,这一点极为难得。 唐云搅动天下风云后,尤其是开始讨伐日本,柳朿最终也升官成为了南阳道的知州。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朝廷想让柳朿加入六部,这位柳大人拒绝了,他更喜欢在 “基层”,能看见百姓的 “基层”,京中,距离百姓太远了,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行,看不到百姓,就没办法治理百姓,还是留在能 “看见” 的地方好。 不管怎么说,柳朿都是聪明人。 作为一个聪明人,柳朿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问,什么又不该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城中大量商户被唐云 “讹诈” 这件事,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包括城中还出现了多起光天化日光明正大的绑架案。 然而当柳朿回到衙署中后,得知了一件事,犹豫好久,终究还是再次登门县男府。 此时刚刚夜落,换了一身便服的柳朿阴沉着脸,与唐云坐在后花园中,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容。 “你干的?” “如果大人无法收拾烂摊子,可以是我干的。” “可是是你干的?” 柳朿面色阴晴不定:“那便是说,你知情?” “知情。” “洛城,是本官治下!” “我知道。” 唐云耸了耸肩:“我也说了,要是大人觉得无法收拾这个烂摊子,可以是我干的。” “洛城,是本官治下!” 柳朿终于还是没有压抑住怒火:“你胆敢在洛城杀人!” 唐云摇了摇头,表情很是莫名。 就在半个时辰前,城中民居发现了一具尸体,女尸,经府衙初步调查,这名女尸正是城中青楼的妓家。 唐云也是刚得知的消息,人,不是他杀的,但他知道此人为何而死,因为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做江素娘。 至于是谁动的手,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大夫人宫锦儿。 唐云甚至已经脑补出画面了,宫锦儿得知江素娘人在洛城后,怒气冲冲的上门理论,当年明明放了对方一马,对方为何还要回到洛城加害她宫家人。 江素娘虽说不会武功,却也不是懦弱求饶的性子,最终看似温和实则暴烈如火的宫锦儿直接将她给宰了。 虽说这不是原定计划,不过唐云也理解。 公允来讲,当年江修一大家子想要利用宫家人利用宫锦儿造反,最大的元凶肯定是江修,但江家人包括江素娘,无一不是帮凶,都该死。 宫锦儿见到江素娘怀有身孕,一时心软放了对方,谁知对方恩将仇报,的确该杀! “唐云!” 见到唐云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已是压不住火的柳朿低吼道:“宫中亲军查乱党也好,你唐府与宫帅暗中相助也罢,那是你们的事,但你们不可在洛城中杀人!” “她也是乱党。” “谁。” “女尸。” “那妓家?” 柳朿大惊失色:“是与乱党有关,还是乱党。” “乱党。” 唐云懒得隐瞒:“殄虏营知道吧,副尉。” “什么?!” 柳朿这次是真的吓着了:“区区一个妓家,竟是乱党殄虏营副尉?!” “不错,她的所有身份信息都是假的,大人一查便知,至于其中内情,大人想知道吗。” “这…” 柳朿不吭声了,面色一变再变。 他生气的点,在于城中出了人命,然后一联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京中鸿胪寺寺卿之孙被暴打、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下落不明、城中大量商户被 “讹钱”、许多府邸的老爷、少爷被绑,最终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唐云。 最重要的是,唐云根本没否认这些事,一副我身边站的是亲军,你说是我干的,那就是我干的,不承认、不否认,但也不负责。 柳朿抬起头,望着远处蹲在墙下和马骉斗蛐蛐的牛犇,最终叹了口气。 “你这贼船,本官怕是已经上了,对吗。” “不能这么说,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来得及?” 柳朿怒极反笑:“本官堂堂洛城知府,城中竟有殄虏营副尉乱党贼首,就在本官眼皮子底下,你与本官说,还来得及抽身?” “来得及。” “来不及!” “我说来得及,那就来得及。” “本官说来不及,已是来不及。” “你要这么说的话…” 唐云微微一笑:“那就上船吧。” “还能活着下去吗?” “能。” “当真?” “当真。” 见到唐云不像敷衍,柳朿眼神一变:“那… 能有功劳吗?” 唐云服了,要么说人心既荒诞又可笑。 最早想要抽身世外,现在觉得无法避开旋涡,就想着活命,还没确定活命呢,又想着反正都上贼船了,不如尝试能不能捞到点好处。 “功劳肯定是有,见者有份,但你需要听我安排。” 听闻此言,柳朿再次看了眼远处斗蛐蛐的牛犇,一咬牙。 “好,唐公子有何差使。” “搞钱。” 见到达成一致,唐云再次绽放出了笑容:“搞很多很多钱。” “钱?” “我说了,山林各部要闹事,我需要钱,很多钱。” “作何?” “我需要大量的物资,粮草、军器、布匹等等等等。” 柳朿下意识点了点头,误以为唐云要物资是为了给南军,深以为然。 不过想来也是,柳朿就是脑洞再大也想不到唐云要的物资,和南军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去送给 “敌人” 的,送给山林各部。 “总之柳大人尽力配合我吧,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快到了。” “此事本官知晓,他也是来查案的?” “用不着他了。” 唐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没那闲工夫和他浪费时间,等他过来的时候让他走个流程就行了。” “何意?” “按我说做的就行。” 唐云站起身,晃了晃脖子:“将江素娘被杀一事的消息放出去。” “这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不,这叫引蛇出洞。” 说完后,唐云突然活动了一下脚腕,脸上露出了有些狰狞的笑容。 第1475章 大圆满(十四) 还是那句话,柳朿是个聪明人。 牛犇的身份信息,他不用核查,一个县男府,一个大帅府,勋贵与军中双重认证,自然不需要怀疑。 那么一个亲军,一个当今新君的心腹来到了洛城中,无论他做什么事,很多规矩、律法,已是不适用了。 因此摆在柳朿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只有这么一条路。 抽身远离漩涡肯定不可能了,你好歹是个知府,眼皮子底下一大堆乱党,你毫无察觉,将来就算宫中和朝廷不问责,这种事在你履历上也是一个巨大的污点。 与其如此,不如选择加入,就算捞不到功劳,至少可以不是那么被动,表现好了争取将来不要被问责。 下定决心的柳朿走了,去办唐云交代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放出消息,第二件事,帮唐云搞钱。 柳朿走出了县男府大门,注意到了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没有任何标识,一眼就认了出来。 马车没有开窗,也没有开门,柳朿却对着马车行了一礼后才进入轿中,他很清楚马车中坐着的是谁。 随着柳朿的轿子消失在了黑暗中后,马车打开了,宫锦儿满面寒霜,拎着宫灵雎的耳朵就将她揪进了府中。 和进自家门似的,宫锦儿直接来到了正堂,往那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宫家大夫人也兼了唐府大夫人。 听闻宫锦儿娘俩来的唐云连忙跑到了正堂中,一进门,愣了一下。 宫锦儿气呼呼的坐在那里,宫灵雎撅着嘴,见了唐云后,眼珠子滴溜乱转,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唐云。 “你看她!” 宫锦儿气够呛,明明是 “第三次” 和唐云见面,却又仿佛真正的两口子告状似的。 “这死丫头,竟在城中杀了人!” “杀人?” 唐云神情微变:“江素娘是灵雎杀的。” “喂喂喂。” 宫灵雎立马不乐意了,掐着腰:“人家和你熟嘛,你如此称…” 宫锦儿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宫灵雎连忙低下头,也不知是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知道江素娘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唐云扭头看了一眼,见到牛犇没跟来,连忙快步上前。 “我还以为是你动的手。” 宫锦儿叹了口气,幽幽的说道:“得知江素娘在城中后,你又如此招摇行事,我怕江素娘如惊弓之鸟逃出城,便想着叫人盯着她,既信得过,身手又好的,只有这死丫头了,谁知这死丫头…” 宫灵雎气呼呼的叫道:“她想跑也就罢了,还故意在地石下留下书信污蔑您和阿爷图谋不轨,我能如何。” “闭嘴!” “哦。” 宫锦儿再次瞪了一眼宫灵雎,随即压低声音讲述了来龙去脉。 整个宫府,知道江素娘还活着的只有宫锦儿和宫万钧父子俩,这种事,别说府中管家、管事和下人们了,连马骉都得瞒着,毕竟关乎全家性命。 因此宫锦儿思前想后一番,决定告知宫灵雎实情,让这丫头去暗中盯着江素娘。 也的确如宫锦儿所担心的那般,唐云这两天太高调了,又是绑朱芝松又是抓殄虏营外围马仔的,果然惊动了江素娘,准备跑路。 本来吧,江素娘跑就跑了,宫灵雎暗中盯着就行,等到落脚点后找个机会回来通风报信。 怪就怪江素娘太过心狠手辣,明明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暴露,但就是一门心思想要祸害宫家人,因此离开之前,特意留下了一封书信,并且埋藏在院中极为隐秘之地。 这封书信是写给宫家的,以双方密谋造反的口吻写的,目的在于如果江素娘被抓了,她就可以含血喷人说宫家也是乱党,证据就在院中,也就是那封看似是给宫家写的实则和宫家鸡毛关系都没有的信件。 江素娘写完信后,将信件藏了起来,没有马上动身离开,而是去后院井中捞取一些家当,趴在房檐上的宫灵雎也是艺高人胆大,偷摸跳到地上找到信件并且打开了。 这一看,宫灵雎当时压不住火了,这是要置她全宫家所有人于死地,甚至连整个南军都污蔑连累了。 最终就是宫灵雎拿着信件要生擒江素娘带回宫府,江素娘自然是要拼死反抗的,怒急之下的宫灵雎就这么失手将江素娘干掉了。 的确是失手,毕竟宫灵雎性子冲动,怒急之下没控制好力气,一掌推在了江素娘的心口上,仵作验尸的时候也发现了死因,肋骨断了,扎穿了心脏,当场气绝。 了解整个事情经过后的唐云,抬眼望向宫灵雎。 大丫头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看那模样一副很嘴硬的模样,可双肩隐隐颤抖着,脸上也没多少血色,明显是第一次 “杀人”,只不过装作很强硬很无所谓的样子。 再看讲述完事情经过的宫锦儿,紧张不安的望着唐云,心中忐忑不已,她自己也知道,宫灵雎此举算是彻底打乱了唐云的计划,并且监视江素娘这件事她也没和唐云打招呼。 “灵雎。” 唐云叹了口气,沉默许久,满面愧疚:“抱歉。” 宫灵雎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望向宫锦儿。 “我不应该让你经历这些事的,是我考虑不周。” 唐云心中充满了自责,上一世,他从来没让宫灵雎掺和到自己这些破事之中,谁知这一世明明计划好了所有,最终却让宫灵雎惹了一身腥并且还杀了人。 “等我一下。” 说罢,唐云转头就走,走出了正堂,正好遇见了打着哈欠的牛犇。 宫灵雎贼兮兮的跑到了门口,竖着耳朵倾听着。 宫锦儿也想偷听,没好意思。 过了片刻,宫灵雎扭过头,满面诧异,低声道:“娘,那人是亲军。” 宫锦儿神情微变:“云郎… 唐公子口中的老四?!” 宫灵雎不知道老娘在说什么,继续偷听,只是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宫锦儿连忙问道:“说了什么?” “娘!” 宫灵雎咬着嘴唇,眼眶含泪。 “说呀,云郎说了什么!” “他说,人是他杀的,叫那亲军写信去京中交给新君,说唐公子对江素娘施以酷刑想要得知乱党罪证,失手杀了人,他… 他将所有事都扛了下来,为灵雎扛了下来。” 第1476章 大圆满(十五) 说服牛犇,并不是一件难事。 死了一个乱党罢了,哪怕是都尉,只要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是乱党就好,于牛犇而言,就算押回京中,乱党一样要死,无非是早死晚死罢了。 对于唐云没有通知他就派人弄死一个乱党,而且还是副尉,牛老四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因此略显不爽的牛老四,提了个要求,他要单独住一个屋子,不想和马骉同屋了,因为老四睡觉只穿兜裆裤,仿佛是在炫耀什么。 等唐云回到正堂的时候,愣了一下,娘俩的表情不对劲儿。 宫锦儿含情脉脉,望着唐云那眼神,属于是完全拉丝的状态。 宫灵雎表情更为古怪,见到唐云进来,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然后低下头,和个乖巧晚辈似的。 别看再次重生,唐云终究不是女人,而且作为经历过一切的人,很多事情太过想当然了。 按照他的想法,宫灵雎是大闺女,给大闺女顶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上一世差点被沙世贵搞死,娘俩分别救过自己一次。 可这些事只是唐云经历过的,娘俩没经历过。 先说宫灵雎,本来对唐云没什么好印象,在府外大喊着要娶自己的娘亲,这不是欠揍是什么。 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二话不说,直接帮自己顶锅,顶的还是杀人罪! 宫灵雎是大帅府的千金不假,可因当年江修一案,宫锦儿和宫万钧对她的管教极为严格,要是犯了什么错,不管肯定是不可能不管,但第一件事要做的必然是狠狠教训一顿,轻则痛骂,重则抽屁股。 再看唐云,这么大个事,失手杀人了,二话不说,先为她撑腰,然后还一副愧疚的表情。 可想而知,天真烂漫的宫灵雎,心中会如何作想。 至于宫锦儿,那就更不用说了,严母再严也是当娘的,心中岂会不在乎亲生闺女。 现在见到唐云主动出来抗事,对宫灵雎可谓是视如己出,那能不动心、不拉丝、不云郎不用动姐姐全自动吗。 太过想当然的唐云,走进来后还是满面担忧的望着宫灵雎。 “你娘自幼教授你武艺,本就是为了自保,那江素娘心如蛇蝎,这还好是你失手将她杀了,依你的性子如此心软,稍不留神她一旦寻到机会必然会对你痛下杀手。” 走到宫灵雎面前的唐云,轻声安慰道:“更何况你也长大了,也该为你娘和宫帅以及所有宫家人考虑了,这时候你能站出来为你宫府解决最大的一桩麻烦事和当年的所有后顾之忧,本就是应有之意,作为宫家人,宫家的女人,巾帼不让须眉,这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懂吗。” “真,真的吗?”宫灵雎不安扭动着衣角,轻咬着嘴唇:“唐公子真的这么想吗,可我…可我杀了人,她,她再是罪大恶极,我…” “当年江家一门贼人,欲加害你宫家,要你宫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那时,你娘亲的岁数比你大不了多少。” 唐云声音缓慢,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你娘做出了选择,你也做出了选择,江家灭门,经过时间的证明,你娘的做法没错,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时间也会证明,你的选择也没错,这便是我敬佩你们宫家女人的原因,为了守护家人,为了守护至亲至爱,可以做出很多男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那…那…” 宫灵雎的双目变得有些困惑,可眼底却再无时不时掠过的惊惧后怕与不安。 “我…我保护好娘亲和阿爷的,我学功夫,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的。” “我知道。”唐云重重点了点头:“我唐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以后,你也要保护我,好吗。” “我保护…你?”宫灵雎大大的双眼满是莫名:“你…你不像是需要我保护的人,更何况你与娘亲又…又没什么名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唐云哈哈一笑,从袖子拿出了一摞子银票,少说上千贯,一股脑塞给了宫灵雎。 “就当是保护费了,以后你保护我的费用,要是以后我被人欺负了,我找你,你保护我。” “这么多?!” 宫灵雎顿时满面喜色,双眼亮晶晶的。 “嗯,都是你的。” 宫灵雎下意识看了眼宫锦儿,见到老娘欲言又止,嘿嘿一笑,一把将银票全都塞进了怀中,随即豪爽的拍了拍胸脯。 “那就说定啦,日后若是有人欺辱你,来寻本姑娘,本姑娘为你出气!” 唐云后退三步,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衣衫,躬身施礼。 “一言为定,那就有劳灵雎…有劳宫姑娘了。” 唐云如此正式,宫灵雎顿时不知所措了起来,可转瞬之间,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至少在唐云的眼中,自己是一个“大人”而不是孩子了。 这一次,宫灵雎没有看向宫锦儿,而是同样后退三步,郑重回礼。 “一言为定!” 宫灵雎话音一落,宫锦儿突然板着个脸说道:“灵雎先行回府,为娘有要事与你云叔商议。” “云…叔儿?”宫灵雎一脑袋问号:“唐公子的年纪…” 宫锦儿突然眯起了眼睛,宫灵雎一缩脖子,随即冲着唐云干笑一下,倒腾两条大长腿就跑出了正堂,跨过门槛儿时,还贼兮兮的看了眼亲娘。 眼看着宫灵雎都绕过影壁彻底离开了,宫锦儿突然站起身,直接扑在了唐云的怀里,双臂紧紧搂住,哽咽无声。 唐云吓了一跳,不知道宫锦儿为何情绪如此激动,只是感受到了怀里的温暖后和肩膀的湿润后,什么都没说,温柔的抱着宫锦儿,如同上一世那般。 “我知道,我就知道…” 紧紧抱住唐云的宫锦儿,呢喃着,重复着。 “在你的梦中,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对吗,我一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唐云无声叹息,他不敢承认,因宫锦儿等了自己十年,足足十年。 想到宫锦儿十年来默默的付出和坚守,唐云的眼眶也红了,随即,在宫锦儿的屁股上狠狠捏了一把。 第1477章 大圆满(十六) 一切,都如同上一世一般,计划也回到了正轨上。 县男府大少爷唐云,整日与宫府大夫人出双入对,洛城,无人不知。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去,人们倒是没有议论纷纷。 大夫人,洛城各层自是人人敬佩的。 县男府大少爷唐云,不能说名声不好,实际上是没有任何名声。 人们想的倒不是二人的年纪,而是觉得唐云配不上大夫人。 不过这些对于两个当事人来说,毫无意义。 然而对有些人来讲,早已是坐立难安。 随着一场豪雨降临,一前一后,一早一晚,两个大人物相继来到了洛城。 最先来的大人物,骑在马上,身后十余名亲随,面带倨傲之色。 到了县子府外,无拜帖,一声“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沙大人见你家少爷”后,亲随一字排开,人不多,排场大。 最近客串门子的是马骉,前段时间唐云让门子哥抓的人太多了,都在地窖、马厩、柴房里关着呢,大家都忙着看押这群倒霉的乱党,就马骉闲着。 穿着下人服饰的马骉乐呵呵的,装模作样进去通报了一下,片刻间走了出来,尖着嗓子将人给请了进来。 还真别说,沙世贵狂归狂,基本社交礼仪还是有的,就带了一个亲随,二人缓步进入。 刚起床没一会的唐云满面笑意,穿着崭新的儒袍,站在正堂外背着手,有点小激动。 带着亲随绕过影壁的沙世贵面色一滞,望着笑吟吟的唐云,难免皱起了眉头。 首先是年纪,沙世贵四十多了。 其次是官职,这老小子是三道军器监监正。 那么于情于理,唐云都应率先施礼,甭管是假客气还是怎么样,第一次见面,礼貌肯定是要有的,而不是像唐云这样往那一站,还站在了台阶上,乐的和个傻小子似的。 唐云本来不想乐的,但他见到了老熟人,不是沙世贵,而是他带进来的亲随,何屠! 老熟人还是老性子,见到唐云一副吊儿郎当没将沙世贵放在眼里的模样,何屠顿时厉声斥责。 “唐家小子,见到我家将军,为何不问安!” “你站那别动啊。” 唐云脚步轻快的走下台阶,然后将阿虎腰后的短刀抽了出来。 沙世贵与何屠二人神情微变,没等开口,唐云又将短刀放在了地上。 沙、何二人面面相觑,着实不知道唐云在那抽什么风。 “别动啊,你叫…何屠是吧,就站那,别动。” 何屠下意识叫道:“你怎地认得某?” 唐云没有回答他。 不,应是回答他了,只不过没用嘴,而是用脚。 脚尖一提,短刀跳到半空中,唐云一脚射出。 短刀如一道流光,飞射而至。 谁也没想到唐云竟会突然伤人,还是以这种方法伤人。 无论是沙世贵还是何屠,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一声惨叫,短刀射进肉中。 沙世贵惨叫连连,站立不稳之下登时倒在了地上,血流不止。 阿虎满面敬佩之色,还得是少爷啊,知道沙世贵是军中猛将,先叫出何屠的名字,误导沙世贵,实际上这一刀是奔着沙世贵去的。 再看唐云,也怒了:“干掉外面的,还有那个!” 唐云一指何屠:“给我绑树上,我他妈就不信射不中他了。” 话音落,一道道人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月亮门窜出,门子哥、牛犇都在,连孙管家也在,七八人,跑到墙下轻轻一跃就翻了出去,下一秒,便是金铁交鸣和骨骼断裂之声。 何屠也终于反应了过来,嗷嗷叫着冲向了唐云,然后,被阿虎一拳撂倒在地,照着面门就是一顿踹。 何屠,是亲随。 阿虎,是护卫。 亲随何屠,只是寻常兵备府中的亲随。 阿虎,则是当年北军最精锐的骑营斥候! 倒在血泊之中的沙世贵怒吼大叫:“老子是南地军器监监正,狗贼小子,你胆敢袭杀老子,你要造反不成!” 沙世贵哪能想到,自己与唐云素未谋面,这刚入府便被袭击,而且又是如此残暴。 “哎呀我去,我要造反不成?” 唐云背着手走了过去,沙世贵想要挣扎而起,前者直接踩在了他的刀口处。 剧痛之下的沙世贵,险些晕死了过去。 “我大致猜到你为什么来找我。” 唐云用脚尖踢了踢刀柄,沙世贵顿时疼得浑身剧烈颤抖。 “洛城布置的人手,接二连三下落不明,最终线索都指向了我,江素娘呢,又莫名其妙的死了,所以你才来洛城,才来找我,想要试探一番是不是。” 惨叫的声音,戛然而止,沙世贵瞪着牛眼,呼吸愈发粗重。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开心不开心,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自投罗网吧。” 唐云转过身,见到阿虎已经将鼻青脸肿的何屠绑在了树上,嘿嘿一笑,随即噗嗤一声拔出了沙世贵大腿上的短刀。 沙世贵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一翻,活活疼的晕死了过去。 没晕多久,唐云也没特意扇醒他,属于是晕倒自然醒。 醒来的沙世贵,止不住的颤抖着。 因为他最信任的亲随何屠,被绑在了树上,浑身都是血洞。 唐云如同一个严谨的学者,提刀,射刀,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唐云都会测算落点、深度、角度,包括何屠的反应。 唐云甚至细心的让阿虎帮何屠止血包扎,然后接着提刀、射刀,一刀又一刀。 可惜,唐云终究不是大夫人,没办法像大夫人那般精准。 一十一刀,刀刀避过要害。 一十一刀,刀刀扎的何屠求饶连连。 沙世贵好歹从过军,残暴之事,他见过,见过不少。 但他没见过谁拥有过唐云这种眼神,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仿佛这个眼神的主人,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过无数次,又无数次亲手造就了一条条血海,一座座尸山! 静静站立着的唐云,如释重负,朱兄,这一世,我唐云定不会再叫你枉死! 鲜血的味道,愈发刺鼻,随风飘散。 第1478章 大圆满(十七) 新朝新君天子小密探,户部左侍郎温宗博,入城了。 午时一刻,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穿街而过,直入洛城府衙。 不过与“上一世”不同,温宗博没有顺利的进入府衙“招待所”,连口热茶都没喝上,柳朿哆哆嗦嗦的告知老温,洛城县男之子唐云,要他不得耽误,入城后速去唐府。 温宗博半晌没回过神来,还嗅了嗅鼻子,怀疑柳朿喝了。 自己,朝堂上,摆在明面的,陛下心腹,六部侍郎,而且还是户部左侍郎! 唐云,洛城…洛城的一个读书人。 一个读书人,让自己这位户部左侍郎入城后马不停蹄的去对方的府邸? 柳朿可以解释,但是没法解释,因唐云交代了,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让温宗博过去就行,问其他的,一律不回答,叫老温自己去唐府问。 “有趣,有趣的紧。” 温宗博不怒反笑,当然,也可能是怒极反笑:“洛城有趣,唐府有趣,你这柳知府,更是有趣,好,那本官便去拜会一下唐公子!” “拜会”两个字,温宗博咬的很重。 按理来说,温宗博是不应去的,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一些传闻,关于当年齐王府,也就是新君还是小王爷时在北地的一些传闻,与唐家有关。 传闻,有可能是真,也有可能是假。 温宗博业务能力不行,不过为官这么久了,主打的就是个小心为上,万一传闻是真的呢,哪怕那些传闻中有十之一二是真的呢,唐云这不知死活的小儿倒是无所谓,去唐府拜会一下唐破山也是应有之意。 就这样,心里压着火的温宗博连口热茶都没喝,换了身衣服带着柳朿和几个护卫就离开了,直奔县子府。 坐在轿中,温宗博搁那瞎寻思,关于新君当年在北地的传闻,真别说,你还真别说,十之八九是有几分真,要不然一个小小的县男之子哪能这么狂。 不过气也是真的气,哪怕当年你爹真的救过天子一命,本官好歹是左侍郎,大家面子得过得去,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结果到了县子府,一下轿子,温宗博鼻子都气歪了,门口连个活人都没有,柳朿在旁边低着头,满面尬笑。 “这是…要给本官一个下马威?” 温宗博冷哼了一声:“好,本官倒要看看你洛城县男府究竟都是些什么人物,竟敢如此戏耍本官!” 柳朿张了张嘴,没吭声, 气呼呼的温宗博径直走进了唐府,结果刚绕过影壁,懵了,跟在后面的柳朿也吓了一跳。 正堂外,跪着一排排的人,多数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大树旁,一个穿着甲胄的军伍,倒在血泊之中,出气多进气少。 唐府一群下人,正嬉皮笑脸的拿着工具打扫砖石上的鲜血。 一个穿着官袍的男人,鼻青脸肿,身上全是大脚印子,腿上绑着药布,瑟瑟发抖。 原本就没搞明白情况的温宗博,看向官袍男人时,面色剧变。 “你唐府好大的胆子!” 正在洗手的唐云转过头,乐了:“老温…不是,温大人来了。” “你就是唐云?!” 温宗博可谓是怒意勃发:“你唐府难道要造反不成,你可知…” 唐云甩了甩手,乐呵呵的打断道:“知道知道,你是奉了天子之名来南地查殄虏营乱党一案的。” “你…” “我帮你查了。” “我…” “你来晚了。” “他…” “他们是殄虏营乱党。” “不…” “没什么不可能的,口供都写好了,铁证如山。” “洛…” “洛城靠近边关,当然是乱党极力渗透的地方。” “为…” “没什么为什么,我县男府就在洛城,怎么可能看着乱党兴风作浪。” “那…” “对喽,那些劣马就是原来如此,正如你想的那样,我爹将劣马卖给南军,其实就是为了警示宫中。” 温宗博不吭声了,这次是一个字都不说了。 唐云擦了擦手:“还想问什么?” 温宗博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放声大吼,语速极快:“你他娘的先让本官将话说完!” 唐云猛翻白眼:“那你说啊。” 温宗博张了张嘴,愣是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沙世贵,他认识,在那蜷着呢,被揍没了半条命。 这位南地三道军器监监正,不是晕死过去了,而是醒着的。 唐云,说他是乱党,他连个屁都不放,只是一副求速死的模样,不反驳,不争辩。 不止是沙世贵,周围跪着的军器监军伍、衣着华贵的各府老爷,无一不是如此。 旁边,是一摞摞口供,这些人的指尖,都有着红色墨印。 瞅了瞅一群倒霉催,看了看口供,大致搞明白情况的温宗博,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事情,他明白了。 但唐云,他不明白。 不远万里,从京中远道而来,一路上明察暗访,追寻蛛丝马迹。 当然,连根毛他都没查到,全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但是,不管他查到一根毛,温宗博认为自己是带着使命而来的,肩负重任,身上背着天子的重托,自己也做好了长期扎根南地呕心沥血不畏艰险的心理准备。 结果,刚到地方,屁股还没沾凳子呢,人家和你说,查完了,人抓到了,铁证如山,罪证全部摆在你面前。 面对这种情况,温宗博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觉得…觉得自己挺…挺傻的。 “对了,我知道温大人明面上是来查税的。” 唐云指了指地上一摞摞账本:“也帮你办好了,不敢说南地三道吧,反正南阳道那些偷税漏税的大户都在上面,数字相差不大,没收上来的税银,咱二八分,我要八成,你给朝廷交一成,再给宫中交一成。” “什么?!” 温宗博再次勃然大怒:“你…你胆敢…胆敢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信不信本官现在就命人…” 唐云没好气的说道:“那你想要多少,连扣带补加上追缴,拢共将近百万贯,宫中能得十万贯已经算是不少了。” “多少?!”温宗博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刚刚说多少。” “将近百万贯,我要八十万贯,行不行,给个痛快话。” 温宗博满面狰狞,满面挣扎,一咬牙,冷哼一声:“你说呢。” “暂时先给宫中十万,后期我会再分给宫中十万左右,怎么样。” 温宗博:“您说呢。” 唐云哈哈一笑,让开身。 “那接下来收尾工作就交给温大人了,来都来了,开两枪,也好写报告。” 第1479章 大圆满(十八) 温宗博的脑瓜子,可以说是嗡嗡的了。 信息量太大,他一时半会根本消化不了。 还好牛犇刚从城外回来,俩人开始交流了。 其实现在的牛犇已经变成了唐云的形状了,自从被唐云强行拉上贼船后,每天就是傻吃猛睡,至于案子,问都不用问,每天都有新进展,他只负责削人就行。 至于唐云,则是回到卧房,午休去了,打了一上午人,累了。 一下午,整整一下午,温宗博终于了解了所有情况,并且一一核实,最终小心翼翼的敲了敲唐云的书房门。 听到了唐云的一声“进”后,温宗博这才满脸陪着笑走了进去,就挺狗腿的。 能理解,牛犇说了,唐云根本不居功,属于是友情帮忙,功劳什么的,让牛犇和温宗博自己分。 先说税银这件事,温宗博自己心里有逼数,就他那几斤几两,根本查不明白,就是有个由头来南地罢了,他不在乎。 结果唐云帮他搞定了,属于是意外之喜,意外之惊喜,意外之狂喜。 钱的大头,朝廷虽然拿不到,但业绩是他的,光靠这份业绩,他足以在户部站稳脚跟了,至于追查上来的税银去向,那是宫中和朝廷扯皮的事。 至于唐云要将这些钱截留下来,温宗博没当回事,牛犇和他说,唐家和天家的关系不是普通的君臣,唐破山和天子俩人指定有点啥事,要不然唐云不可能这么狂。 除了税银,对温宗博最重要的事其实是调查乱党。 注意,是调查,而非捉拿! 因为离京之前,姬老二和温宗博都明白,能查到点蛛丝马迹就不错了。 谁知现在不但查明白了,人都抓了个七七八八了,温宗博要干的就是将人带回去交差领取功劳。 所以说别看温宗博心性高傲,可架不住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唐云都是他的大恩人,这么大恩情,他都想以身相许了,还有值得一提的是,按照牛犇的说法,唐家十之八九是新君早在登基之前就安插在洛城的“金牌小密探”了。 “唐公子,那个…那个愚兄佩服,佩服佩服,佩服至极。” 进屋的温宗博搓了搓手:“铁证,铁证如山,一一核查过,铁证,铁案,定能办成铁案。” “那就行。” 唐云放下笔,转过身笑着说道:“再待两天走走程序后,温大人就可以回京和二哥复命了。” 温宗博楞了一下:“二哥是…” “陛下啊。” “什么?!”温宗博面露惊容:“唐公子竟称呼陛下为…为二哥,你…” “哦对对对。” 唐云满面尴尬,现在自己和皇帝还没那么熟,怎么能叫二哥呢。 “抱歉哈。”唐云干笑一声:“孟浪了,那什么,温大人走两天流程,到时候就可以回京找姬老二复命了。” “姬老…”温宗博吞咽了一口口水,眼眶暴跳,瞅着唐云那眼神,充满了敬畏。 “对,还有一件事,牛将军和你说了吗。” “唐公子是指…” “知州李俭。” “李俭!”温宗博瞳孔猛地一缩:“谁能想到,这堂堂南阳道知州李俭,竟是祸乱国朝的乱党,只不过兹事体大,愚兄…不,老夫,对,老夫,老夫虽是户部左侍郎,可想要去知州府捉拿他,难,难如登天,此人将州城经营的如同铁桶一块,兵备府、屯兵卫,皆是…” “哦,没事。” 唐云打了个哈欠:“算算日子,快回来了。” “什么快回来了。” “我让我家门子去了一趟,将他掳回来,到时候你一起押走。” “掳…”温宗博张大了嘴巴:“在州城,掳走一位知州,派去的还是个…门子?” “你不懂,我家门子不是一般门子。” 温宗博不想说话了,他几番门子不照样是门子吗,这不扯淡呢吗,让一个门子去强行掳走一个知州,说梦话呢吧。 唐云也懒得解释那么多,洛城的事情基本都处理完了,温宗博留下来收尾就好,接下来就要去南关了,抓赵王姬晸父子、解决各部结盟攻关,以及尽快将山林纳入大虞版图。 不过这些事和温宗博没关系,上一世的时候,老温只负责查案,抓到的那些乱党倒是押送回京中了,只不过他没回去,去知州府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知州。 唐云猛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在南关奋斗的时候,姬老二在京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满朝堂的官员互相攻讦、争权夺利,姬老二这时根本算不上一个仲裁者,更多的时候属于是两边受气,还不能发火,第一天发火,第二天士林就拿老二得位不正这件事说事。 除此之外,内帑也穷的和什么似的,后宫那一群妃子,一个个奢靡的就和过年期间的都市返乡丽人似的。 老二的走出窘境,或是说彻底逆袭,其实还真就和唐云有着直接关系。 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唐云大破山林,稳定南地,为大虞朝开疆拓土,天子强行绑定唐云,威望唰唰的往上涨。 第二件事,那就是唐云强势入京,差点将整个朝堂一窝端了,也让京中那些官员切身感受到权力再大、田产再多、人脉再广,命,只有一条,仅仅只有这么一条,碰见不讲规矩的,你死了都白死! 唐云无声叹了口气,再等等吧老二,老弟我现在是真的帮不了你。 “这样吧温大人。” 唐云再世为人,弥补的不止是自己的遗憾,同样也是身边之人,所在乎之人的遗憾,包括姬老二。 “李俭差不多快被带回来了,我家门子做事有点糙,那么大个知州府没人镇着可不行,等明天李俭被带来后,温大人也尽快启程去州城吧,不出意外的话,朝廷会让温大人暂代知州之位。” 温宗博神情微动,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还真别说,这个可能性特别大。 “可这殄虏营都尉…” “大人还是去州城吧,都尉是赵王姬晸。” 唐云摇了摇头:“毕竟涉及到天家,大人参与进去的话,将来一定会麻烦缠身,姬晸的事,就交给我吧。” 温宗博沉默了,凝望着唐云,足足许久,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问出了声。 “你我二人…当真没有过任何交情?” 唐云没有开口,只是心中默默说道,谢谢你温大人,感谢你曾经为我做的一切。 第1480章 大圆满(十九) 风从龙,云从虎,虎归山。 随着第一场秋雨降临洛城,唐云带着阿虎、老三、老四、门子哥前往了南关。 老三老四骑在马上,时不时的回头张望着,望向那些浑身笼罩在重甲的王府骑卒身上。 “老三,诶,老三老三。” 牛犇探着身子,低声说道:“你说唐公子他… 是不是有点邪性?” “我家姑爷历来邪… 慢着。” 马骉不解的问道:“你为何称我为老三。” “唐公子一直这么叫的啊。” “好吧老四。” “老子才不是老四,要做也做老三!” “你说了不算。” 马骉呵呵一笑:“姑爷说了才算。” “四哥我和你说正事呢,你就说唐公子,是不是有点邪性。” 牛犇回头望着跟在车队后的重甲骑卒们,声音再次压低了几分。 “也没听闻过渭南王爷与唐公子有交情,这怎地就急匆匆的赶来千恩万谢的,连他朱家的重甲骑卒都留给唐公子当护卫了。” “不知。” 马骉摇了摇头,不感兴趣,已经麻木了。 就在三天前,洛城又来了个大人物,渭南王朱澜。 亲自从北地跑到洛城的朱澜,那么大岁数人了,那么重的身份,进了唐府见了唐云后,纳头便拜,老泪纵横。 没人知道唐云和这位北地王爷谈了什么,至少老三老四不知道,二人只知道唐云让阿虎将被关在地窖的朱芝松带来后,正堂里传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足足持续了一炷香。 等朱澜带着好大儿离开时,除了将薛豹在内的二十四名重甲骑卒留下外,还让没了半条命的朱芝松给唐云磕了头,足足九个响头。 之后老四倒是找薛豹打听了,冷酷的薛豹不知道牛犇是禁卫,就回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恩公,也就是唐云,救了渭南王府半条命。 第二句话,恩公要带着他们这二十四名重甲骑卒去南关,去山林,将渭南王府另外半条命救回来。 两句话,牛犇只懂前一句话。 朱芝松加入了殄虏营,也是乱党的一份子,唐云没有将人交给温宗博,而是一直软禁在府中,又写信让朱澜过来领人呢。 这么来看的话,渭南王府死定了,参与造反了,不但渭南王府死定了,唐云也死定了,因为他放过了朱芝松。 这些事,牛犇懂,他不知道唐云哪来的胆子,他只知道这的的确确算是救了渭南王府,但也只算是半救,毕竟纸包不住火,这事迟早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因为是半救,牛犇反而不懂第二句话了,剩下半条命,唐云要怎么救,又为什么说去南关,去山林救? 值得一提的是,牛犇作为亲军,作为禁卫,作为天子的心腹,他应该打小报告的。 然而牛老四并没有这么做,不是因为觉得唐家和天家关系多好,而是因为一封信,从北地来的信,他的生死之交余俊琪写的信。 看过信后,牛犇找到了唐云,单膝跪地,面色复杂的表明了心迹,归京复命前,任凭公子差遣。 因此唐云在牛犇眼里就特别邪性,仿佛无所不知或是未卜先知一样。 其实不止是牛犇,马老三、刚上贼船的薛豹,就连阿虎都是这个状态。 牛犇形容的很准确,就是 “邪”。 以阿虎的视角来看,自家少爷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天马行空,然后事一件接着一件,勾搭大夫人,抓乱党、赚钱、拉一位知府和一位左侍郎上贼船,直到宫家派人告知,可以去南关南军了,帅帐那边会全力配合,无论唐云要干什么。 阿虎就觉得很扯,什么宫中禁卫、知府、左侍郎,还有南军大帅,这些人的官职,是好得来的吗,怎么自家少爷说什么他们干什么? 其实唐云已经尽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了,但他赶时间,要做的太多,要弥补的遗憾也太多,事急从权,反正都是将来会朝夕相处的家人,打好友谊的基础就好,之后的事情随机应变就好。 唐云的确很急,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中,脚下放着一大堆账目,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打手和保镖是够了,但一个能动脑子的人都没有。 也直到这时唐云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或是说刚意识到一个事实,更准确的说,是猛然回忆起了一个令他无比郁闷的现实情况。 上一世,人们提起齐王府,其实就是提唐云。 什么有勇有谋,什么文韬武略,就好像无所不能什么都懂似的。 实则呢,唐云习惯性的当甩手掌柜,大部分事情,就是指出一个方向,具体细节,包括详细计划的制定,全是小伙伴们做的,也就是曹未羊、赵菁承、梁锦、轩辕二子、朱尧祖等人亲力亲为。 再世为人,这几天唐云咔咔咔将计划一顿做,关键点、难点、突破口、每个人的特质、重大事件的必要前提等等等等,事无巨细,全写好了。 现在眼瞅着出新手村了,准备迈向第一个 boSS 点,唐云傻眼了,身边全是干架的人才,一个谋士都没有。 真正让唐云闹心的是,他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即便现在去南关,虎躯一震也没办法让谋士们纳头便拜。 首先是曹未羊,这老头现在属于是外国人,找到他都有点费劲。 再说赵菁承,老赵不是上一世刚见面就展露出超强的内政能力的,而是经历了太多事,增长了太多阅历,逐渐成长,飞速成长,这才有了宰相之才。 至于轩辕二子,更别想了,不说和轩辕家打交道本身就是难题,光说这俩玩意全是问题儿童,一个比一个叛逆。 朱尧祖就更扯了,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现在还属于是自卑期,距离蜕变还有一段极长的路程要走。 “靠,感情跑南关是带小号去了,服了。” 唐云骂了声娘,刚要开窗户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双眼一亮,对啊,南关也不全都是小号,有个满级大号! “哈哈哈哈哈哈。” 车厢内,爆发出了唐云的猖狂大笑声,小梁梁,快到爸爸怀里来。 第1481章 大圆满(二十) 南关,南军大营。 帅营,帅帐。 南军将帅,齐聚一堂。 宫万钧坐在矮案后,花白的眉头中,每一根毛发都充满了闹心。 六营主将皆在,疾营常斐、弓马营鞠峰、步勇营祝广福、磐营富饶、锐营赵文骁、罴营谢玉楼。 宫万钧的一名亲随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帅爷,洛城唐公子入营了。” 老帅撇了撇嘴,表示知道了,亲随退了出去。 脾气最为火爆的鞠峰到底还是没忍住:“帅爷,会不会是捉拿乱党是假,奔着咱南军来才是真啊。” 不等宫万钧开口,老成持重的赵文骁深深看了眼前者,轻声道:“宫帅,这里都是自己人,你给老兄弟们交个底儿,那唐云明明在洛城生活多年,从未入过京,如今怎地就成了办皇差的人,这说不通啊。” 谢玉楼骂骂咧咧道:“就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他娘的为何就要咱南军敬着、听着。” 富饶与祝广福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充满了狐疑之色。 就在半个月前,宫万钧突然将大家都叫了过来,说宫中派人去了洛城,一明一暗,明的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暗的是宫中禁卫,天子亲军,来南地查案的,也要来南军之中。 对于这件事,诸将反应并不大,新君上位登基,搞点幺蛾子很正常,再者说了,如果不算东海舟师的话,各边军南军是最拉胯的,敲打敲打也是意料之中。 然而宫万钧又提了一件事,说温宗博也好,牛犇也罢,并不是说了算的人,真正说了算的是洛城县男府唐府少爷唐云。 本来大家又懵,宫万钧还说什么让大家必须全力配合唐云,哪怕是借调兵马,只要他身边的这名禁卫没吭声,大家就当唐云是奉皇命办差就行。 这一下,六大营从主将到下面的校尉,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乐意了,尤其是弓马营。 拿着圣旨调兵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宫万钧说唐云很有可能带一些兵马深入山林,去找各部领头的和谈。 这种事在各营将士们眼里,无疑和送死没区别,无不认为唐云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捞军功想疯了,完全不拿将士们的性命当回事。 尤其是弓马营的将士,他们是骑营,之前唐破山卖那些破马就是卖给弓马营的。 宫万钧倒是提了马蹄铁一事,还说唐公子这人应该不错,功劳都让给马骉了。 结果各营主将非但没对唐云改观,甚至认为这小子所图甚大,那么大个功劳都不要,可想而知心得多野,指不定要害死多少南军将士呢。 “帅爷。” 心眼儿比较多的富饶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这姓唐的不知打着什么鬼主意,带着禁卫,身怀圣旨,兄弟们没话讲,可要是想让兄弟们巴结奉承着,咱没那个脸,都是战阵上出生入死的硬汉子,一个年轻后生跑咱大营指手画脚,兄弟们要是认了,以后还如何带着二郎们陷阵杀敌,颜面上过不去。” “说的是!” 谢玉楼开始叫唤了:“你们怕那什么圣旨、禁卫,老子不怕,能咬得了老子的鸟去,有本事就将老子撵出南军。” “莫说那屁话了。” 赵文骁苦笑道:“颜面上过得去便是,如今新君登基,京中不知乱成什么模样,这朝廷八成还是看咱南军不爽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姓唐的小子若是生事,兄弟们也莫要寻是非。” 祝广福连连点头,表示附和。 谁知一直默不作声的常斐突然开了口:“帅爷,前些日子还说是抓乱党,那时末将以为咱南军有乱党,可没过几日,您又说这县男府少爷唐云要带着将士们入山林,那他究竟是抓乱党,还是想要捞军功。” “说是乱党都抓完了,在洛城抓的。” 宫万钧神色不变,装作不经意的说道:“听说是那三道军器监监正沙世贵,十之八九是同党,究竟内情如何,那温宗博也没告知周全。” 不等常斐再开口,一群将军们顿时幸灾乐祸了起来,连说早就看沙世贵不顺眼了,感情是个乱党,活该如何如何的。 就在此时,亲随再次走了进来:“帅爷,诸位将军,那唐公子入营了,只是不知为何,到了隼营外止步不前,与姜将军在谈些什么。” 宫万钧眉头一挑:“他与姜玉武有交情?” 谢玉楼见缝插喷:“好哇,早就说那姜废物不是什么好鸟,来历不明,八成是要卖咱南军,狗日的,夜里老子去他营里打他一顿!”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某唐府门子,宫帅、六营主将可在。” 屋内众人,无不大怒,还当是唐云亲自过来,谁知竟派来了个府中门子。 没等大家开骂,帐帘已经被掀开了,左脸写着找茬,右脸写着掐架的门子哥,抱着个膀子就那么径直走了进来。 鞠峰破口大骂:“哪里来的没眼色,连帅爷帅帐都敢闯,不怕老子踹断你狗腿!” 门子哥都懒得搭理鞠峰,从袖口拿出一个小纸条,没好气的问道。 “哪个是赵文骁。” 赵文骁面色一沉:“本将,如何。” 门子哥念着小纸条上的内容:“我家少爷说了,赶紧将你儿子叫来,让你儿子带着全县男女老少一起过来筑城,全县遭灾连吃食都没着落了。” 说罢,门子哥从怀里拿出了一张五万贯银票:“这是你的。” 赵文骁愣住了,宫万钧和其他将军们也懵了,瞅着五万贯银票,一脑袋问号。 门子哥不为所动,继续念:“哪个是鞠峰。” 鞠峰梗着脖子:“老子,如何。” “领钱,你是十万贯,马上采购大量战马,全部打造轻甲,钱不够我家少爷再去筹。” 鞠峰张大了嘴巴,瞅着十万贯银票,开始吞咽口水了。 门子哥继续点名:“哪个又是富饶。” “我我我,我是我是。” 富饶连忙向前一步,满面紧张之色:“这位小… 小哥,我… 我磐营也,也有钱领?” “没有。” “日你娘为何他们…” “我家少爷让你们磐营马上筹备商队,今日开始南关戒严,没我家少爷允许,不准任何人行商,只有磐营名下的商队可以出入,圣旨过几天给你们补上。” 门子哥懒得说那么多废话,一口气说完。 “祝广福,领八万贯,征募新卒、建军器坊,谢玉楼,整备兵马,三日后,与我家少爷入山林,前往炬部。” 说完后,门子哥将银票往旁边的亲随手上一拍,转身就走,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望着那几张银票,呆滞的说不出话来,宫万钧更是双眼放光。 “帅,帅爷。” 鞠峰第一个将银票收进了怀中,小心翼翼的问道:“唐公子舟车劳顿来了咱大营,兄弟们于情于理,得去请个安吧。” 宫万钧:“…” 赵文骁满面鄙夷:“得了几贯银票便如此做派,真是令人耻笑。” 鞠峰老脸通红:“可这是十万贯,足足十万贯呐。” “快收起你的臭钱吧。” 赵文骁重重哼了一声,掀开营帐就要往外走。 宫万钧连忙说道:“文骁这是作甚去。” “和唐公子结拜去。” 宫万钧:“…” 没等老帅反应过来,祝广福、富饶二人,撒腿就往外跑。 第1482章 大圆满(二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一品悍臣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3章 大圆满(二十二) 秋意渐浓,转眼间,唐云带着罴营将士已经入山林足足一个月有余。 随着一日一日的过去,宫万钧压力倍增。 作为一个老帅,未禀明朝廷,千名南军将士离关入山林,至今下落不明,一旦出个好歹,轻则,被兵部问责,重则,被朝廷治罪。 作为一个老父亲,闺女两天一次信件询问唐云安危,到了昨日,宫万钧愣是从字里行间看出了浓浓的杀意! 最重要的是,纸包不住火,事情已经传开了。 唐云到了后,最先做的事情就是以战事为由 “封关”,商队许进不许出,想要强行出关的商队,扣押全部货物,极为蛮横。 此事不但惊动了南地各道官府,在整个南地都闹的沸沸扬扬,不知多少名下有着商队的高门大阀派遣直系子弟赶来了解怎么回事,不乏有家主亲自到场,其中甚至还包括了轩辕家。 大帅府中,宫万钧最终暗暗发苦,对面坐着的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客气,言语之中愈发激烈。 “宫兄,非是我轩辕尚不给你南军颜面,只因我轩辕族人皆是不平,当初明明说好了为战士而备粮草,我轩辕家不遗余力鼎力相助,可这粮草,你南军竟让一黄口小儿运送到了山林之中,若南军还是不给我轩辕家一个说法,莫怪老夫告知朝廷!” 宫万钧哑口无言,尴尬的老脸已经没有继续尴尬的余地了,只能默不作声。 不得不说,上一世老宫头看唐云不顺眼不是没原因的。 南关战事迫在眉睫,在南地像轩辕家这种大族,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因此自发组织送来一些物资和粮草,此事已成常态。 当然,也不是没代价的,在很多事上,南军也要对这些家族行个方便,就比如出入关城行商一事。 然而这一次南军得知各部在结盟集结后,并没有隐瞒消息,轩辕家等世家豪门自然也得知了此事,本就想凑一些物资送过来,谁知南军大帅府这边,也就是大帅宫万钧,主动张口,不但要物资,还大量要,猛要,往死里要,要的不要不要的。 轩辕家等世家一看宫万钧破天荒讨口子了,心里一寻思,哎呀卧槽,看来这次有点险啊,各部异族联军怕是得至少七八万人,要不不能给老帅急成这样。 除此之外,轩辕家消息灵通,得知了洛城发生的一些事,一联想,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南军那边可能是内忧外患了。 要么说轩辕家是一等一的豪族呢,出人出力出人力,不要钱似的往这送物资。 结果就在几天前,轩辕家傻了,物资被拉走了,拉出关了,南军大帅府的说法是唐云去和谈了,带着物资和谈。 轩辕尚就是因为这事来的,见了宫万钧就开始喷,连他们这些世家都知道山林各部异族根本信不着,南军怎么还上这恶当,那么多物资,别说结盟了,被抢走之后能给出关将士们留条命都算烧高香了。 值得一提的是,早就了解洛城情况的轩辕尚生气的点,不是物资,而是认为宫万钧老糊涂了,还以为宫万钧是因为唐云是准女婿才由着这小子胡来。 “我南军如何行事,本帅自有主张。” 宫万钧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轩辕尚恶声恶语已经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了,老帅目光幽幽。 “出了岔子,本帅一力承当。” “宫兄,宫兄啊!” 轩辕尚望着宫万钧那死德行,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你我虽谈不上推心置腹,可相交二十载有余…” 顿了顿,轩辕尚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罢了,实不相瞒,这唐破山之子,有猫腻。” “猫腻?” 宫万钧瞳孔猛地一缩:“何意?” “宫中,怕是根本没有封那唐云任何官职。” “那牛犇明明是亲军,怀揣圣旨,整日伴在唐云身侧,岂会…” 说到一半,宫万钧眼眶暴突,猛然想起一件事,他根本没见过圣旨,南军中的任何人,没有任何人见过圣旨。 “可户部左侍郎温宗博,温宗博…” “温宗博已是前往了州城,暂代知州之职。” 话锋一转,轩辕尚阴恻恻的说道:“唐云担任这南军军器监监正,兵部不知情也就罢了,办的是皇差,新君知会一声就好,可知州之职大不相同,朝廷毫不知情。”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轩辕尚侧目,凝望着宫万钧,双目灼灼。 “若是猜的不错,那唐云,从未吐露过殄虏营都尉究竟是何人,是也不是。” “你是说…” “殄虏营一案,猫腻重重,那唐云平日在洛城既不显山也不露水,那亲军一到洛城,他便以雷霆手段诛乱党、擒副尉,待温宗博不经朝廷便前往州府担任知州之职后马不停蹄赶到南军,大肆笼络军心又带着大量物资出关,以和谈各部首领为由,不知宫兄想过没有,这唐云从未出过关,从未入过山林,哪里来的信心可与各部和谈。” 打开了话匣子,轩辕尚也懒得隐瞒了,将族内的猜测一一说出。 “还有北地渭南王府世子朱芝松,唐云将他强行掳走后,渭南王朱澜亲自赶来,唐云与朱芝松究竟是怎地一回事,还是说,这唐府,这当年在北军极有声望的唐破山,与渭南王府之间,究竟是怎地一回事。” “不可能!” 宫万钧脱口叫道:“如若唐家欲造反,如若唐破山才是殄虏营都尉,为何要带着谢玉楼出关入山林。” 轩辕尚愣了一下:“罴营主将谢玉楼是宫帅心腹?” “不!” 宫万钧面色一变再变:“谢玉楼应是新君手足。” “什么?!” 这次轮到轩辕尚大惊失色了,面色一变再变,随即一拍桌案:“原来那谢玉楼才是殄虏营都尉,唐家、渭南王府、殄虏营,密谋多年,你南军怕是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话音刚落,一队骑卒出现在视线的尽头,宫万钧与轩辕尚顿时紧张了起来,知道这是外放的探马斥候。 等了片刻,骑卒一路疾驰到城门之下,放声大喊。 “敌现,大量各部异族出山林,怕是五万不止,快,快,快固城防!” 第1484章 大圆满(二十三) 悠扬的号角声,传遍了整个雍城。 战鼓激昂,刀枪如林。 弓马营将士上马,直奔城门后方。 步勇营、磐营过万将士狂奔到了城门上方,如临大敌。 疾营与新卒营将城中所剩不多的物资快速搬运到了内城之后。 城门之上,宫万钧那长枪一般挺直的脊梁,微微颤抖着。 各营将军,包括姜玉武全部赶来。 到了此时此刻,宫万钧哪里还会隐瞒,将轩辕尚的猜测一一告知了诸将们。 结果可想而知,哪怕是平日里恨不得给唐云当干儿子的鞠峰都面如死灰。 情感上,大家是相信唐云的。 但理性告诉大家,唐云十之八九是乱党。 不止是因轩辕尚的猜测以及那么多说不通的事情,主要是唐云说是去和谈的。 结果呢,现在山林中走出来好几万野人,这不就就是来干架的吗。 和谈,要么就是成了,最多带着一些部落的首领过来。 如果没谈成,无非就是灰溜溜的回来了,怎么可能来了好几万人。 最主要的是,有旗,军器监的官旗以及罴营的战旗,这就代表唐云和谢玉楼在这几万人之中。 眼看着已经望见那几万人的模糊身影了,宫万钧当机立断。 “常斐!” “末将在。” 常斐向前一步,面色肃穆。 “从现在开始,你与本帅一同守城,接管其他各营。” 常斐愣住了,其他各营将军也是如此。 宫万钧目光扫过每一名将军与副将,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南关有我南军在,固若金汤,想要攻入雍城,至少需十万兵力,乱党必会里应外合,唐云此贼心机极深,最善蛊惑人心,连本帅女…连本帅都被他蒙骗了过去,早在洛城时,他早在洛城时,唐云告知本帅,常斐是乱党一员。” “原来如此。”轩辕尚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乱党欲破关城,必要里应外合,可里应外合之人,定是位高权重,既唐云此贼污蔑常将军是乱党,那想来这南军之中,最不可能是乱党之人正是常将军。” 听闻此言,众人面色各异。 脾气最火爆的鞠峰破口大骂,富饶气急,连说宫帅你连末将都信不过了吗如何如何,结果被赵文骁狠狠瞪了一眼。 别看这些将军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到了这种时候,各个心里和明镜似的,宫万钧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现在除了常斐,谁都信不过。 再看突然掌了各营兵权的常斐,表情有些古怪,没看宫万钧,而是看向烟尘滚滚越来越近的山林各部战卒,表情…极为古怪。 “唐云,唐云!” 宫万钧近乎咬牙切齿,紧紧攥着拳头:“本帅,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 三里外,六万多异族,徒步走向雍城。 最前方的,正是唐云一伙人。 作为野生王爷的谢老八,亲自扛着战旗,跟在唐云身边和个小跟班似的。 事实上,谢老八真的想当唐云的根本了,就怕唐云看不上。 回想起这大半个月的经历,每当回想起这大半个月的经历,谢老八都觉得自己的二哥,也就是新君姬承凛,他娘的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 不止是谢老八这么想,在旁边拿着个大树叶子给唐云遮挡烈日的牛犇也是这么想的。 山林,不敢说整个山林,至少山林十成中的八成,至少八成地盘,现在都算大虞的了。 谢老八、马老四、牛老四,薛豹,包括阿虎、门子哥以及所有出关的将士,如今看唐云都不敢正眼看了,这一趟的山林之旅,如梦似幻。 到了炬部的地盘后,双方差点没打起来,因为唐云射出了一支箭,同时,用极为流利的异族语言说他是神只的地上行者。 不是一个神只,而是所有山林各部信奉的神只。 他这么说,山林各部异族本来是不信的,因为不应该信。 但他们不得不信,因为那支箭。 那支箭,夹杂着火光,只一箭,如同天雷一般,炸响之后,将连在一起的数个树屋炸的焦黑破碎。 唐云说,这是山林诸神赐予他的天神之力雷霆之怒,并且要见安尸者。 炬部的人马找到了安尸者,并且还找到了各部首领。 就这样,唐云在各部首领的见证下,让安尸者热泪盈眶。 六日后,对各部来说,哪怕是月部等各大部落,谁要敢说唐云不是诸神地上行者,他们会拎着刀子杀谁全家。 因为唐云带着各部战卒阻止了一场血腥屠杀,也就是蝮部与身毒戒日国在山林南部偷袭各大小部落一事。 当唐云轻车熟路的带着大家走在山林中,并且在夜晚没有任何标识的前提下接连数日找到了蝮部的集结点后,各部族人已是将唐云当成了山林的领袖,神只的代表。 试问,能够未卜先知,一个从未入过山林之人能够闭着眼睛在山林中如同回到自家后花园一般的人,除了“神示”外,还有什么能够解释,哪怕是山林中距离“众神”最近的安尸者都对唐云顶礼拜膜。 别说忽悠一群各部战卒了,连曹未羊都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和羞答答的鹰珠跟在唐云后面的曹未羊,一眨不眨的望着唐云的背影,表情极为莫名。 对于什么神只之事,老曹是从来不相信的。 但他现在有点相信了,因为见到唐云的第一面时,这家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跟我回关,咱一起干死孔家。 就这一句话,愣是让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曹未羊半晌没接上话茬。 主要是唐云还带着一个人去的,一个女人,曹周氏,本名周霓裳。 当年曹未羊逃脱孔家武门弟子追杀时,曾有一个叫做曹逸群的人对他有大恩,然而这个曹逸群正是被周霓裳害死的。 宰了周霓裳,不等曹未羊开口问,唐云指着曹未羊的酒壶,笑吟吟的又说了一句话,我唐云遇带领大虞走向盛世,想要成此大业,哪能离的了曹先生的上、中、下三策,知先生心中困惑,世间万物,皆有迹可循,如这酒壶,既如此,先生虽我入关,我等朝夕相处,先生自会找到答案。 就这样,出山既满级的曹未羊被忽悠过来了。 “慢着!” 曹未羊突然开了口,一把拉住了唐云的胳膊。 “为何雍城如临大敌!” “对啊。”开口的是目力过人的马骉,挠着后脑勺:“怎么和谁要攻城似的,搁这防谁呢。” 唐云:“…” 第1485章 大圆满(二十四) 见到南军如临大敌,唐云还真没当回事,毕竟自己带着好几万人过来,以宫万钧谨慎的性格摆出如此阵仗,完全可以理解。 因此唐云让足足七万多战卒在百丈外等候后,带着几个跟班小伙伴走向了城门下方。 谁知眼瞅着快接近城门的时候,马骉突然面色剧变,一把抓住了唐云的头发,转身就往后跑,差点没把唐云的头皮扯下来。 下一秒,城门数千弓手,突然从城池下方抬起长弓,挽弓拉弦瞄都不瞄直接射。 遮天蔽日的箭雨从天而降,还好,除了唐云外,其他人都是身手不俗之辈,撒丫子就往回跑。 “我靠你妈!” 头发都被拽掉的唐云也不知道是骂南军还是骂马骉,结果没等他反应过来呢,那七万多山林战卒一见到自己的 “新老大” 差点被汉军射死,顿时怒了,二话不说,掏出武器就要攻城。 即便是唐云,二世为人也好,三世为人也罢,哪能想到会出现这种场面,一切发生的太快,脑瓜子嗡嗡的。 “滚回去!” 站稳身体的唐云,突然抬手一指,和大荒囚天指似的,七万人,已经开始助跑的七万人,愣是齐齐来个急刹车,后面的人将前面的人撞的人仰马翻,至少这七万人没跑到南军弓手的杀伤范围之内。 再看城楼上,宫万钧等人无不是眼眶暴突。 此时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唐云往那一站,只是抬手一指,七万人,愣是齐齐止住了脚步,尤其是听到了唐云似有若无的骂声之后,七万人,愣是全跪下了,都不敢抬头看唐云。 “他…” 轩辕尚眼眶暴突:“此人竟在山林之中有如此威望,数万大军,如同臂使!” 其他各营将军、副将、校尉们也是震撼的无以复加,数万人,至少五万人,至少五万人,因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令行禁止,皆是如此,莫说南军,便是北军,便是前朝最精锐的北军也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 再说唐云那边,转过身,鼻子都气歪了。 “宫万钧,我 ***,你个 ***,本公子 *回头我让宫锦儿给你皮都扒下来,我**…” 不止唐云在那骂,谢玉楼也在骂,骂的更难听,因为罴营将士也在城墙上,还好刚才反应快,但凡慢了那么一两个呼吸,绝对会被扎成刺猬。 “姑爷,姑爷姑爷,义父他这是何意,为何,为何要…” 马骉是不动脑子,不是没脑子,刚刚那个距离,宫万钧等人绝对看清楚了唐云和自己,既然看清楚了,问都不问直接放箭,那根本不是慎重行事能够解释的了的了,明显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莫不是…” 曹未羊倒是冷静的很,不太确定的说道:“唐公子曾说过,南军有殄虏营乱党,莫不是这南军已是被乱党把控?” “不应该啊。” 唐云也懵了:“我之前提醒过老丈人常斐是乱党,赵王姬晸得知沙世贵、江素娘、朱芝松一事后,在封地中根本不露头,南军怎么可能被把控呢。” “世事难料,还应小心行事,不如试探一番。” “靠,真要是南军被乱党把控了…” 唐云当机立断:“将姬承颐那瘪崽子带上来。” 谢玉楼应了一声,转头向后方跑去,片刻后,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大汉快步赶了回来。 大汉正是赵王长子姬承颐,鼻青脸肿,生无可恋。 谢玉楼主动请命:“我去!” “不。” 唐云连连摇头:“这辈子我绝不会再失去任何人,绝不!” 谢玉楼不明所以,没等开问,唐云直接抓住了姬承颐的头发,再次走向城门。 其他人哪能容唐云如此犯险,抄起大盾刚要紧随其后,唐云吼道:“我自己去!” 众人欲言又止,曹未羊一伸手,将大家拦在了身后。 就这样,唐云抓着姬承颐的头发,径直走向城门。 不过唐云也留了个心眼,让姬承颐走在前面当肉盾,再一个也是掌握好了距离,知道南军没马骉那样的神射手,两个人停在了南军制式长弓的杀伤范围之外。 “宫万钧!” 站住身形,唐云扯着嗓子大喊:“你是不是被威胁了,是的话你眨眨… 靠,你眨眼我也看不到啊,宫万钧,是我,唐云,为何要放箭!” 宫万钧现在是深怕和唐云扯上关系,立马吼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啥玩意?” 唐云愣住了,鼻青脸肿的姬承颐回过头:“他说的是… 我啊,还是你啊?” 唐云一巴掌呼在了姬承颐的后脑勺上:“问你了吗,当好你的肉盾。” 姬承颐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唐云望着城门上方,眉头紧皱,难不成姬晸真的掌了军权,老丈人被威胁了? 就在此时,城门突然落下,正当唐云不明所以的时候,地面传来微微震颤,紧接着便是上千骑卒狂奔而现,即将出城。 “我这法克?!” 唐云彻底懵了,下意识,出于本能反应,第二次撒腿就往回跑。 姬承颐都服了:“等会我,等会本世子,等会本世子啊。” 唐云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喊大叫:“逼回去,将弓马营的将士们逼回去,快,还有还有,别伤到他们,将他们逼回去!” 阿虎和薛豹二人快步跑来,一边跑一边抽出箭囊中的火药箭,二话不说,直接开射。 火药箭,射出去了。 弓马营的一千二百名想要生擒唐云并将姬承颐救回去的骑卒们,也刚要顺着斜落的城门跨过护城河。 “轰…” “轰轰…” “轰隆隆…” 天地间,仿佛全部安静了一下,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摁了暂停键。 不说马上骑卒如何,但说他们胯下的战马,无不惊惧不安的人立而起。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久经战阵的薛豹,担忧唐云之下,哪还顾得了伤不伤的到弓马营骑卒,其中两支火药箭是奔着城门射的。 或许是天意吧,这两支火药箭,射在了门弦上。 又是轰隆一声,南城门,彻底落了下来,并且再也合不上了。 城墙上的宫万钧等人,面如死灰。 第1486章 大圆满(二十五) 南军,无论是大帅和将军们,包括城墙上的基层军伍们,面无血色。 轩辕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如同被石化了一样。 城门,竟然倒了,合不上了。 最主要的是,那些火药箭,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如同天雷炸响一般。 “难,难怪他… 他敢造反。” 宫万钧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那… 那是何物,竟有如此威能,我南军…” 好歹是大帅,愣是将后半句 “我南军如何守城” 给生生咽回去了。 其实说不说出来也没多大意思,城门倒了是大事,但相比火药箭的威力,所有南军想的是这玩意到底是个什么鬼,莫说甲胄了,城墙都未必挡得住。 “南军,不怯!” 宫万钧突然抽出了腰间长剑:“誓死镇边关,誓死守雍城,死战!” 一声 “死战”,诸将军和校尉们也被激起了血性,高吼着死战。 军伍们,同样高举兵刃,大喊死战。 一声声死战,震慑九霄,经久不衰。 再看跑的满头大汗的唐云,整个人都懵了,什么几把玩意就死战啊,咋的了,发生什么事了? 被反绑着双手的姬承颐面色古怪,瞅着唐云小心翼翼的问道:“你… 也是乱党?” 毫无意外,又是一个逼兜子,唐云气的鼻子都歪了,老丈人这是抽的什么风。 曹未羊也有点蒙了,看了半天,想不明白。 按照唐云的说法,南军大帅是他老丈人,离关的时候沟通明白了,跑山林中结盟的。 老曹倒是想过,会不会唐云带的人太多了,吓着南军了。 可转念一想,就算有所误会,那也不可能问都不问直接射啊。 一时之间,连老曹都想不通南军为什么是这种反应了,更别说其他人了,哪怕是当事人唐云也只能无能狂怒。 “姑爷。” 要么说马骉脑子是有,但不多呢,抬手指了过去,乐呵呵的说道:“这城门都和破了似的,还好咱没别的意思,真要是攻城,半个时辰就能拿下。” 唐云:“…” 一听这话,谢老八气够呛:“他娘的你是南军中人吗,说的什么话,咱有七万人,真要是破城,至多两刻钟,真他娘的外行。” “慢着。” 唐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如果南军真的被姬晸把控了,虽然可能性不大,咱就当南关陷落了…” 顿了顿,唐云有些犹豫的说道:“要不,咱把城破了吧,就算南关陷落了,城彻底破了,乱党见到大势已去肯定会跑,咱就可以兵不血刃的解决这次危机。” 谢老八不明所以:“破城又要如何兵不血刃。” “我知道南关城墙的基点。” “何意?” 唐云没解释,看向阿虎:“还有多少支火药箭。” “只剩下了四十余支,之前在府中时您只让小的制了一百支。” “够了。” 唐云一咬牙:“老宫头啊老宫头,别怪姑爷我辣手摧城,谁叫你整天不当人呢。” 说罢,唐云回忆了一番,抬手一指:“那里,那里,还有那里,以及那里的马台,马骉你来,射过去,除了马台外,其他地方射三到五箭。” 阿虎不明所以,薛豹同样如此,但两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直接将火药箭全都抽了出来递给马骉。 马骉激动的够呛,射自家城墙,太他娘的刺激了。 谢老八一脑袋问号,看向唐云指着的几个地方,突然面色剧变。 “你… 你…” 唐云耸了耸肩,微微一笑,谢老八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 作为罴营主将,谢老八已经大致明白唐云的意思了。 就唐云指着的那几个地方,都是城墙的薄弱点。 换做往常,这些所谓的薄弱点,无关紧要,就是拿着弓箭往死射,毛用没有,又多是高处,下面还有就是个摆设作用的护城河,攻城锤根本上不去。 但如果用火药箭射那些薄弱点的话,十之八九会让城墙出现裂缝乃至巨大的窟窿。 道理,谢老八明白,他不明白的是,这些薄弱点,唐云为何如此清楚? 不过谢老八已经脱敏了,他不明白的事多了,但凡关于唐云的事,他都不明白,问了也不说,不如不问,傻乎乎的强行问,还以为他和马骉是一个档次的。 就这样,马骉上场了,走到一半,乐了,而且还是狞笑。 因为马骉看见义父老人家又惊又怒的面容,以及城墙上那些惊惧不安同袍们。 人最大的恐惧就是未知,火药箭对南军来说,就是未知,也是最大的恐惧,哪怕是久经战阵的老帅也是如此。 见到马骉一步一步走来,并且点燃了火药箭,说不怕是假的。 “义父,别怪孩儿,姑爷下了令,出了事找姑爷啊。” 马骉神情一凛:“得罪了!” 话音落,一箭射出。 点燃火药箭,挽弓拉弦,一气呵成。 当第一支火药箭没射到马台时,马骉已经射出了第二支。 轰隆隆,第三支… 轰隆隆隆隆,第四支… 轰隆隆隆隆隆隆,第五支、第五支、第五支、第十五支… 城墙外,正前方。 一个人,一把弓,四个箭囊,四十二支箭。 雷霆轰鸣,天地震动,火光四溅。 雄伟的雍城,脆弱的南城墙。 宫万钧失声大喊着,军伍们惊恐不安的大叫着,更多的,则是抱头鼠窜。 沙石落下,烟尘升腾。 仿佛只是过去片刻,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 当马骉将所有火药箭射出后,大量的烟尘遮天蔽日。 当烟尘全部飘散到了半空中后,城门正上方的宫万钧,双腿剧烈的颤抖着,老脸煞白。 城门,倒塌了。 马台,砸落了。 城墙最右侧,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 东侧城垛,出现了一个骇人的巨大裂缝。 还是那句话,在冷兵器时代,对很多人来说,哪怕是正规军,一旦城墙失守,没了城墙和城门保护的优势,攻城战也好守城战也罢,胜利的天秤已是彻底倾泻了。 更何况南军人人皆知,总是被骂作野人的各部族人,战力真的不输南军,尤其是步战,混战,只论个体战斗力,不论阵型和配合,南军稍逊一筹。 第1487章 大圆满(二十六) 场面,或者说是战场,变得无比尴尬。 唐云不尴尬,因为他早就想这么干了,上一世,宫万钧总找他麻烦,因此他老是想着找个机会让老丈人丢个大人把场子找回来。 老三老四老五老八等人,也不尴尬,因为他们挺来气的,唐云解决了南军最大的问题,结果差点被自己人射死。 山林各部更不尴尬了,唐云之前就和他们说过,管吃管住,主要是来搞工程了,要么说人家是众神的代言人,瞧见没,还没入城呢,先给城门轰了给大家找活干,这不算仗义,什么算仗义,太暖心了。 其实南军也不尴尬,因为吓着了。 城门,合不上了。 城墙,出现了大量的裂缝和窟窿。 就这情况,还守个锤子守,怎么守,再者说了,那些火药箭是人能抵挡的吗,死战,不是不行,只是结果已经注定了,每个人都知道最终结局会走向哪里,死战之后,是战死,仅此而已。 面对如此境地,宫万钧虽是惊慌不已,但依旧镇得住场子,大吼连连,不断让兵力去填补漏洞,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和将帅的专业能力。 然而忙活了半天,站在旁边的轩辕尚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宫… 宫兄,为何… 为何乱党不攻城?” 轩辕尚这一开口,宫万钧等将帅也反应过来了。 按理来说乱党应该一鼓作气开始攻城才对,本来就是溜溜达达的走过来的,也不是长途奔袭,体力消耗不大,现在城门收不回去,城墙也成这个熊样了,任何一个从过军的人都知道现在是绝佳机会,趁着己方士气高涨敌方斗志萎靡的时候迅速拿下城关才是。 宫万钧凝望着城外的数万大军,目光落在了最前方,也就是正在呼姬承颐大逼兜子的唐云身上,面色阴晴不定。 “宫兄,诸位将军…” 轩辕尚鬼使神差的说道:“会不会,会不会当真是有何误会,那乱党唐… 那唐公子,会不会不是乱党?” “日你娘!” 鞠峰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刚刚不是说义父他老人… 唐公子是乱党吗!” “是啊,事事说不清,不是乱党又是何,可是现在,现在…” 轩辕尚老脸通红,长眼睛都看出来了,现在这事根本不对。 就一件事,一件事证明他的怀疑可能是错的,唐云根本没下令攻城。 就在此时,鞠峰一咬牙。 “帅爷,末将请命,出城!” 宫万钧犹豫了一下,现在这情景,的确需要沟通,到底是不是乱党,给个准信,不是,带这么多人来干嘛,是的话,为何不攻城,到底几个意思! 但是吧,宫万钧又怕让鞠峰送命,虽说弓马营指挥权给了常斐,但鞠峰是南军唯一一支骑营的主将,身先士卒,真要是死战的话,他带领骑卒杀向正面战场,不说扭转战局,至少能让南军覆灭晚上一时片刻。 “宫帅,末将有一事询问。” 常斐突然开了口,微微垂下头颅:“唐云既对帅爷说我常斐是殄虏营乱党,既有亲军相伴,为何不将末将捉拿。” “为何提及此事。” “末将想知。” “唐云所言,你虽是乱党,却还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入殄虏营也是为天下军伍考虑,算是有些苦衷,罪不至死,听他言语,似是有所计划想要阻止此事。” 常斐眼底掠过一丝莫名:“正如那渭南王府朱芝松?” 宫万钧神情微动:“你怎知洛城之事。” “是了,原来如此。” 常斐露出了凄惨的笑容:“难怪唐公子将那朱芝松掳走,又令渭南王将朱芝松带回北地,想来,就如对我常斐一般,知晓我的苦衷,不愿意令我…” 话都说到这了,宫万钧再傻也明白不对劲了。 常斐缓缓解下腰间佩剑:“宫帅,诸位将军,唐公子,并非乱党,至少,不是殄虏营乱党。” 鞠峰脱口问道:“你如此确定?” “因我…” 常斐抬起头,望向正在被唐云呼大逼兜子的姬承颐:“因我常斐,的确如唐云所说,奉殄虏营都尉之命行事。” 一语激起千层浪,众人无不震惊的无以复加。 “你他娘的再说什么胡话!” 鞠峰目眦欲裂:“你想死了不成。” “我常某人,的确是乱党,都尉,也正是赵王爷姬晸,这便是为何唐公子捉了赵王府世子姬承颐。” 这一番自爆,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常斐说自己是乱党也就罢了,竟然说最大的乱党头子是素有贤王之称的赵王姬晸! 解下佩剑的常斐摘掉了战盔,自嘲一笑。 “在南地多地,竟从未想过有如此神鬼莫测之人。” 目光幽幽的常斐望着远处的唐云:“我常某人,斗不过他,赵王爷,亦斗不过他,想来我等自以为行事缜密,在唐云眼中怕是如跳梁小丑一般。” 说罢,常斐突然朝着唐云的方向躬身行礼。 “常斐,谢唐公子高义。” 一语落下,常斐双膝跪地,双手背在身后:“乱党常斐,束手就擒。” 城墙上,陷入了沉默,极为诡异的沉默。 宫万钧紧紧攥着拳头,又缓缓松开,再紧紧攥着,最终,一脚将常斐踹倒在地。 赵文骁则是不断摇着头,叹息不已。 鞠峰紧紧抓着长刀刀柄,目眦欲裂。 鞠峰则是满面泪痕,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微微颔首,示意亲随将常斐绑起来。 “本帅,去吧。” 宫万钧再次看向战场,同样摘掉了佩剑和战盔。 “若本帅出个横死当场,赵将军执掌帅权,死战国贼,不许后退半步。” 说完后,老帅不顾众人阻拦,连亲随都不带,自顾自的走下城楼。 直到走出了城门,走出护城河,老帅止住身形,嘶声呐喊。 “赵文骁,若本帅被贼人挟持,射杀本帅,莫要叫本帅,叫我宫家,遗臭万年!” 赵文骁老泪纵横,一把抓过身旁亲随的大弓:“末将,得令!” 一时之间,悲壮的氛围传染了整个南关城墙。 远处,唐云手搭凉棚,猛翻白眼。 “你要不是我老丈人,我高低呼死你个老登!” 第1488章 大圆满(二十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一品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9章 大圆满(二十八) 上一世在南关的时候,光是轩辕家的轩辕尚一个人,就给唐云折腾的够呛。 这一世,唐云和轩辕尚第一次见面,后者都窘迫了,被骂的,骂的和三孙子似的。 不窘迫没办法,低着头的轩辕尚,连脸上的口水都不敢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与山林上百个部落对唐云俯首称臣相比,自家族人被抓了那么多,根本不算事。 毫不夸张的说,从前朝中期到现在新朝,根本没人提攻伐山林这件事,南军就是守南关的,南关守好就行,山林,呵呵,想都别想。 结果呢,唐云就带着那么些个歪瓜裂枣,拉着一大堆物资,一个多月,山林完全可以算是大虞朝的了。 根据谢老八所说,不是蝮部不给唐云这个山林万神之子的面子,而是唐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要削蝮部,而且还是往死削的那种。 值得一提的是,上一世在这个时间线,唐云并没有提前将火药搞出来。 这一世,唐云最先搞出来的就是火药,也正是借火药之威震慑各部,蝮部自然也是如此。 不过晚了,唐云的贼船上,并没有蝮部的一席之地,上一世揍到灭族,这一世依旧如此。 整整一路,从入城,到大帅府,唐云喷了轩辕尚整整一路。 马骉和谢老八也算是狐假虎威了,给其他各营将军们喷了个遍儿,还说什么这就是人家唐云高义,换了别人,先给你这破城破了再进城解释。 直到进入了大帅府,满后背冷汗的轩辕尚突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唐云,似乎并没有任何追究他或是追究他轩辕家责任的意思。 如果只是一件误会,对轩辕家来说,无所谓。 可这个误会污蔑了一个对整个国朝有大功劳之人,那就别说他轩辕尚了,整个轩辕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正好,本来我就要找你。” 唐云望着一条腿搁那蹦跶的轩辕尚,没好气的说道:“坐,细唠。” 轩辕尚神情一正,知道该出血了。 “唐公子请言,老夫洗耳恭听。” 没招,血招没有,唐云可是将他们轩辕家派到山林的族人给逮回来了,这事一旦闹大了,轩辕家经营多年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首先,你得给我办件事,准确的说,是两件事。” 唐云接过牛犇殷勤递来的茶杯,竖起一根手指:“马上调派家族族弟入山林,开矿,占地盘,扶持各部族的穷哥们,你们轩辕家出钱,但不会让你们白出,那些矿产你们占一些份子,朝廷占大头,剩下的归宫中。” 轩辕尚神情大变,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另外一件事是?” “要你们轩辕家三个人,轩辕霓、轩辕敬、轩辕庭,这三人,留在我身边帮我。” 唐云说完后,轩辕尚眼眶暴突,面露迟疑之色。 “这两件事,必须办。” 轩辕尚还是没吭声,唐云有些没耐心了:“怎么的,想和我讨价还价。” “这…” 轩辕尚到底还是鼓足了勇气,挺直胸膛:“这两个奖励说完了,那对我轩辕家的惩罚呢。” 唐云:“???” 轩辕尚深吸了一口气:“如此厚待我轩辕家,想来我轩辕家定要付出沉痛的代价,唐大人说就是了,老夫洗耳恭听。” “不是,我…” 唐云傻了,闹了半天,这算…“奖励”? “不过你要这么一说的话…” 唐云翻了个白眼,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终于反应过来了。 旁边的给唐云端茶递水的牛犇都看明白了,心里和明镜似的。 就唐云提的这两个条件,对轩辕家来说可不就是 “奖励” 吗,双重奖励。 这么多各部首领都点头了,都让唐云当老大,就不说有火药箭,没火药箭的话,蝮部覆灭也是早晚的事,不太严谨的讲,山林已经算是大虞的地盘了。 那么这个地盘如何谋划、如何利用、如何变成实打实的利益,这就需要马上提上日程了。 不管计划如何,最先介入的,都会在功劳簿上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是名声还是财富。 现在轩辕家坐上了第一班车,不算奖励算什么。 再说轩辕三子送到唐云身边,同样是奖励。 在轩辕尚眼中,这就是一种 “结盟” 的形式,也是唐云这个大功臣为轩辕家背书作保,说的再直白点,唐云,和山林这份泼天大功是直接绑定的,身边有三个轩辕家的人,那么轩辕家就和唐云直接绑定了,换言之,轩辕家也和山林这个功劳簿绑定到了一起。 “行了,别愣着了,马上将你那些愚蠢的傻亲戚们全带回去,还有,回去后马上让轩辕霓、轩辕敬、轩辕庭三人过来。” “老夫敢不从命。” 轩辕尚也不傻,既然唐云没说 “惩罚”,那肯定是有其他要求,对方不主动提,自己也不用主动问。 “那个,唐大人,老夫…” 轩辕尚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敢问,为何要轩辕霓前来。” “侍奉左右,怎么的。” “哦~~~” 轩辕尚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冲着唐云眨了眨眼,一副 “大家都是男人我懂得” 的神情。 别说他了,牛犇也是嘿嘿笑了一声。 轩辕敬、轩辕庭、轩辕霓,唐云点了三个人的人名。 那么以其他人的想法,唐云自有深意,这个深意呢,也不是特别的深,一想便知。 轩辕敬属于是腚眼子插大喇叭放屁,名声在外,声传千里,毕竟是虺公子,能力杠杠的。 轩辕庭,则是家主之子,但是呢,他也仅仅只是家主之子,能力并不出挑,想来也是,如果唐云要轩辕霊的长子,轩辕家肯定不乐意,要个垫底的轩辕庭,就当是吉祥物了,存在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至于轩辕霓,就看轩辕尚那模样就知道了,轩辕霓在南地很出名,和能力无关,只和一件事有关,外表,也就是艳名远播,唐云要了个女人,要了个艳名远播的女人,而且在家族中也不是什么太过重要的女人,自然是懂的都懂了。 第1490章 大圆满(二十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一品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1章 大圆满(三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一品悍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