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文讲资治通鉴》 第1章 周纪一(公元前403年-公元前369年)共35年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年,公元前403年)? (周天子)首次正式任命晋国的三位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臣司马光评论道:? 臣听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大的了;礼制之中,没有比区分名分更核心的了;区分名分,没有比确定名号更根本的了。什么是礼?它就是社会的纲纪法则。什么是分?它就是君臣之间的等级关系。什么是名?它就是公、侯、卿、大夫这些等级称号。如此广大的四海,如此众多的百姓,都能受制于天子一人,即使有力量超群、智慧盖世的人,也不敢不为天子奔走效劳,这难道不是因为礼制作为纲纪在起作用吗!所以天子统率三公,三公督率诸侯,诸侯管制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百姓。地位尊贵的统治地位低贱的,地位低贱的侍奉地位尊贵的。上面的驱使下面的,如同心腹支配手足,树根主干控制枝叶;下面的侍奉上面的,如同手足护卫心腹,枝叶庇护树根主干。这样才能上下互相保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大的了。 周文王排列《易经》的顺序,以乾、坤两卦为首。孔子为它作《系辞》解释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卑下与尊贵的序列既已陈列,贵贱也就各得其位了。”这是说君臣之间的地位,如同天与地一样不可改变。《春秋》这部书贬抑诸侯,尊崇周王室,周王室的官员即使地位低微,在书中也排列在诸侯之上,由此可见孔子对于君臣关系的重视,是何等恳切啊!如果不是有夏桀、商纣那样的暴虐,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仁德,使人心归附,天命所归,那么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应该恪守臣节,至死不变。所以,如果当初微子启取代纣王成为天子,(开创商朝的)成汤就可以配享上天祭祀;如果当年季札做了吴国国君,(让国的)太伯(开创的吴国)就能享受宗庙血食了。然而微子、季札二人宁可国家灭亡也不愿做君主,实在是因为礼制的根本原则不可破坏啊。所以说:礼制之中,没有比区分名分更核心的了。 礼制的作用,在于辨别贵贱,排定亲疏,裁定万物,处理日常事务。没有名号就无法彰显,没有器物就无法体现。用名号来称呼事物,用器物来区别身份,然后上下才能井然有序,等级分明,这就是礼制的根本原则。如果名号与器物丧失了,那么礼制又怎么能单独存在呢?过去卫国大夫仲叔于奚立下战功,他不要封地而请求允许他使用只有诸侯才能用的繁缨(马饰),孔子认为不如多给他封地。因为器物和名号,不可以随便假借给别人,这是君主所应掌握的权柄。一旦政事失去准则,国家也就随之衰亡了。卫国国君期待孔子帮他治理政事,孔子却想首先匡正名分,认为名分不正,百姓就不知如何行事。繁缨,不过是小器物,而孔子尚且珍惜它;正名,似乎是琐碎小事,而孔子却要先做它。实在是因为名号器物一旦紊乱,上下等级关系就无法维持了。事情没有不是从细微之处产生,而最终发展成显着局面的。圣人深谋远虑,所以能在细微时就谨慎处理;一般人见识短浅,必定等到问题显着了才去补救。在问题细微时处理,用力少而功效大;等到问题显着时才去补救,即使竭尽全力也难以挽回了。《易经》上说:“踩到薄霜,就知道严寒坚冰将要到来。”《尚书》上说:“天天处理成千上万的事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所以说:区分名分,没有比确定名号更根本的了。 唉!周幽王、周厉王丧失德行,周朝的纲纪日益衰败,社会秩序破坏,下级冒犯上级,上位者废弛职责,诸侯恣意征伐,大夫把持国政。礼制的根本原则,已丧失十之七八了。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宗庙祭祀还能延续不断,大概是因为周朝的子孙尚能勉强守住名分的缘故吧。为什么这么说呢?过去晋文公对周王室有大功,向周襄王请求允许在死后使用天子规格的“隧葬”之礼,襄王没有允许,说:“这是天子的典章。没有取代周德的德行却出现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啊。不然的话,叔父您有自己的封地,自行隧葬,又何必向我请求呢!”晋文公于是敬畏而不敢违抗。所以,以周朝直辖的土地而言,不比曹国、滕国大;以周朝的民众而言,不比邾国、莒国多。然而它历经数百年,仍是天下的宗主,即使晋、楚、齐、秦那样的强国,也不敢凌驾于它之上,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它名分尚存的缘故啊。至于鲁国的大夫季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胜、晋国的智伯,他们的势力都足以驱逐君主而自立,然而终究不敢那样做,难道是力量不足或于心不忍吗?只不过是畏惧冒犯名分而招致天下共同讨伐罢了。现在晋国的三位大夫(魏斯、赵籍、韩虔)肆意欺凌蔑视他们的君主,瓜分了晋国,周天子不但不能出兵讨伐,反而加以恩宠,提升他们的地位,使他们位列诸侯,这样就连仅有的一点名分也不能再坚守而一并抛弃了。先王的礼制到此就彻底消亡了! 或许有人认为当时周王室衰微微弱,而三晋(韩、赵、魏)强盛,即使天子不想承认,又怎能办得到呢?这种说法非常不正确。三晋虽然强盛,但如果他们不顾忌天下人的讨伐而去公然侵犯道义、破坏礼制,那么他们就不会向天子请求封侯,而会自行立为诸侯了。不向天子请求而自立为诸侯,那就是叛逆之臣。天下如果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君,必然会尊奉礼义去讨伐他们。现在他们向天子请求,天子又答应了,这就是奉天子之命而为诸侯,谁还能去讨伐他们呢!所以三晋能位列诸侯,并非三晋破坏了礼制,而是周天子自己破坏了它啊。 唉!君臣之间的礼制既已破坏,那么天下便以智慧和武力互相争雄称霸,于是使得上古圣贤君王的后裔所建立的诸侯国,社稷没有不灭亡断绝的,人民遭受的祸害几乎毁灭殆尽,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追叙三家分晋前夕的故事)? 当初,晋国的智宣子(智申)想立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好。智瑶有五方面胜过别人,只有一方面不如人。他仪表堂堂、身材高大是一好;射箭驾车、力气过人是一好;技艺全面、才能出众是一好;能言善辩、文辞优美是一好;坚强果断、勇敢刚毅是一好。有这五好却非常不仁厚。如果他凭着这五种优势去欺凌别人,而又用不仁之心行事,谁能受得了?如果真的立智瑶做继承人,智氏宗族必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果就到太史那里登记,脱离智族,改姓辅氏(以避祸)。 赵简子(赵鞅)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赵简子要确立继承人,不知立谁好。于是他把训诫的话写在两块竹简上,分别交给两个儿子,嘱咐说:“好好记住它!”过了三年,赵简子问起这事,伯鲁说不出竹简上的话;再问他的竹简在哪里,已经丢失了。问无恤,他能熟练地背诵出训诫之词;追问竹简在哪里,他从袖中取出竹简呈上。于是赵简子认为无恤贤能,就立他为继承人。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今太原)。尹铎请示:“您是打算让我去搜刮财富呢?还是作为未来的保障呢?”赵简子说:“作为保障!”尹铎便减少晋阳的纳税户数(以收买民心)。赵简子对儿子无恤(赵襄子)说:“晋国一旦发生危难,你不要嫌尹铎地位不高,不要嫌晋阳路途遥远,一定要把那里作为归宿。” 等到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智瑶)执掌晋国朝政。一次,他与韩康子(韩虎)、魏桓子(魏驹)在蓝台饮宴。席间智瑶戏弄韩康子,又侮辱韩康子的家相段规。智氏的家臣智国听说后,劝谏说:“主公您不防备,灾难必定会降临!”智瑶说:“祸福由我决定。我不制造灾难,谁敢发难?”智国回答说:“话不能这么说。《夏书》上说:‘一个人多次犯错,积怨未必显露在明处,要在它尚未显现时就加以防备。’君子能在小事上谨慎,所以没有大祸。如今主公在一次宴会上就羞辱了人家的国君和家相,又不加防备,还说‘别人不敢兴风作浪’,这恐怕不行吧!蚊子、蚂蚁、蜜蜂、蝎子,都能害人,何况是国君和家相呢!”智瑶不听。 智瑶向韩康子索要领地,韩康子想不给。段规说:“智瑶贪财好利又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他一定会派兵打我;不如给他。他贪得土地成性,必定会再向别人索要;别人不给,他一定会用兵相逼。这样我们就可以免于祸患,等待形势的变化了。”韩康子说:“好主意。”便派使臣送给智瑶一个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智瑶很高兴。他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也想不给。家相任章问:“为什么不给?”魏桓子说:“无缘无故索要土地,所以不给。”任章说:“无缘无故索要土地,说明智瑶骄横无厌,各家族大夫必然恐惧;我们给他土地,智瑶必定更加骄横。他骄横就会轻敌,我们恐惧就会互相团结。用团结的队伍来对付轻敌的对手,智氏的命运必定不会长久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它,必先暂时辅助它;想要夺取它,必先暂时给予它。’主公不如给智瑶土地以助长他的骄横,然后我们可以联络盟友共同图谋智氏了。何必独自成为智氏攻击的目标呢?”魏桓子说:“对。”也送给智瑶一个万户人家的城邑。 智瑶又向赵襄子(赵无恤)索要蔡、皋狼两处地方。赵襄子不给。智瑶勃然大怒,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去攻打赵氏。赵襄子准备出逃,问:“我该逃到哪里去呢?”随从建议:“长子(今山西长子)城近,而且城墙坚固完整。”赵襄子说:“百姓精疲力竭才修好城墙,又要他们拼死守城,谁会和我同心协力呢!”随从又说:“邯郸(今河北邯郸)仓库充实。”赵襄子说:“搜刮民脂民膏才充实了仓库,现在又因此使他们送命,谁会支持我呢!还是去晋阳吧,那是先主(赵简子)嘱托的地方,是尹铎宽厚治理的地方,百姓必定会亲附我们。”于是逃往晋阳。 智、韩、魏三家军队包围了晋阳,并引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六尺高了(三版);锅灶沉没水中,生出青蛙,然而百姓仍无背叛之意。一天,智瑶巡视水势,魏桓子为他驾车,韩康子护卫在右边车上。智瑶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用来灭亡别人的国家啊!”魏桓子听了,用胳膊肘碰了碰韩康子,韩康子也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脚背(意思是:汾水也可以灌魏的都城安邑,绛水也可以灌韩的都城平阳)。智氏的家臣絺(chi)疵(ci)对智瑶说:“韩、魏两家必定要反叛了!”智瑶问:“你根据什么知道?”絺疵说:“根据人之常情推断的。我们联合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赵氏灭亡,灾难必然轮到韩、魏。现在约定战胜赵氏后三家瓜分其地,晋阳城被淹得只剩三版高度,城内人马相食,破城投降指日可待,可是韩康子、魏桓子两人非但没有喜悦的表情,反而面带忧色,这不是要反叛又是什么?”第二天,智瑶把絺疵的话告诉了韩康子和魏桓子。二人解释说:“这是进谗言的小人想替赵氏游说,让主公怀疑我们两家,从而放松对赵氏的进攻。不然的话,我们两家难道不贪图朝夕之间就能分到赵氏的田地,反而要去干那危险艰难而又必不可成的事吗?”二人告辞出去后,絺疵进来说:“主公为什么把臣的话告诉他们二人呢?”智瑶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絺疵回答:“臣刚才看到他们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就匆匆离去,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已看穿他们心思的缘故。”智瑶拒不悔改。絺疵便请求出使(避祸)到齐国去。 赵襄子(赵无恤)派家臣张孟谈秘密出城去见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现在智伯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来攻打赵氏,赵氏一旦灭亡,接下来就该轮到韩、魏两家了!”韩康子、魏桓子说:“我们心里也知道会这样,只是怕事情还没办成,计划就先泄露出去,那样灾祸马上就会降临。”张孟谈说:“计谋出自两位主公之口,只进入我一人之耳,有什么妨碍呢?”于是两人便暗中与张孟谈约定好行动日期,然后送他回城。 赵襄子当夜就派人杀掉了智伯军守堤的官吏,决堤放水反灌智伯军营。智伯的军队忙于救水,一片混乱,韩、魏两家的军队趁机从左右两翼夹击智伯军,赵襄子则率领士兵从正面冲击,大败智伯的军队。于是杀死了智伯,并把智氏宗族全部诛灭。只有改姓辅氏的智果(辅果)得以幸存。 臣司马光评论道:? 智伯的灭亡,在于他的才能胜过品德。才能与品德不同,而一般人往往不能分辨,一概称之为贤明,这就是看错人的原因。所谓聪慧明察、刚强坚毅叫做才能;正直公道、仁爱平和叫做品德。才能是品德的辅助;品德是才能的主导。云梦泽(古大泽)所产的竹子,是天下最强劲的,然而如果不矫正弯曲,不安上羽毛做成箭,就不能射穿坚硬的盔甲;棠溪(古地名)出产的铜,是天下最锋利的,然而如果不经熔铸锻造,不加以磨砺,就不能击穿坚固的盾甲。所以,才能品德都达到极致的就是“圣人”,才能品德全都没有的就是“愚人”,品德胜过才能的就是“君子”,才能胜过品德的就是“小人”。大凡选拔人才的原则,如果找不到圣人、君子来任用,那么与其任用小人,还不如任用愚人。为什么呢?因为君子凭借才能做好事;小人凭借才能做坏事。凭借才能做好事的,能无善不为;凭借才能做坏事的,也无恶不作。愚人即使想做坏事,但智慧不足以周密谋划,力量不足以施行暴虐,好比吃奶的小狗扑人,人很容易就能制服它。而小人的智慧足以实现他的奸计,勇力足以施展他的残暴,这就如同老虎添上了翅膀,他为害岂不是更严重吗!品德,是人们敬畏崇敬的;才能,是人们喜爱欣赏的。人们容易亲近喜爱的东西(才能),容易疏远敬畏的东西(品德),所以考察选拔人才的人常常被才能所蒙蔽,而忽略了品德。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子,大都是才能有余而品德不足,从而导致家国覆亡的,岂止智伯一人呢!所以治国理家的人,如果能明辨才能与品德的区别,并且懂得孰先孰后(以德为先),又何必担心选错人才呢! 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 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骨涂上漆,做成饮酒的器具。智伯的家臣豫让想为主公报仇,就假扮成受过刑的犯人,怀里藏着匕首,混进赵襄子的宫中粉刷厕所。赵襄子去厕所时,心中突然感到不安,便叫人搜查,抓住了豫让。左右侍从要杀掉他,赵襄子说:“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这个人却想为他报仇,真是义士啊!我以后小心避开他就是了。”于是放了他。豫让又用漆涂遍全身,使皮肤溃烂生疮,吞下炭火使声音变哑,在街市上乞讨,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来他了。一次走在路上遇见他的朋友,朋友认出他来,流着泪说:“凭你的才能,去侍奉赵襄子,必定能得到亲近和宠信。那时你再做你想做的事,难道不容易吗?何苦这样自我摧残!用这种方式来报仇,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不行!如果我既然已经委身为臣去侍奉他,却又想着杀他,这就是怀有二心了。我所做的这些事情,确实极其艰难。然而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要让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后来,赵襄子外出,豫让潜伏在他必经的桥下。赵襄子走到桥上,马突然受惊,派人搜查,又抓获了豫让,于是就杀了他。 赵襄子因为父亲赵简子当初没有立哥哥伯鲁为继承人,(心有歉意),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也不肯立为继承人。他把伯鲁的儿子(赵周)封在代地,称代成君。代成君早逝,赵襄子又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献侯)作为赵氏的继承人。赵襄子去世后,他的弟弟赵桓子(赵嘉)驱逐了赵浣,自立为君,一年后就死了。赵氏家族的人说:“桓子自立为君,并非襄公(襄子)的本意。”就一起杀了桓子的儿子,重新迎回赵浣,拥立他为君,这就是赵献子。赵献子生了儿子赵籍,就是后来的赵烈侯。魏斯(魏桓子的孙子),就是魏文侯。韩康子生了儿子韩武子(韩启章),韩武子生了儿子韩虔,就是后来的韩景侯。 魏文侯(魏斯)? 尊卜子夏、田子方为国师,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处,都恭敬地在车上俯身行礼(表示敬意)。因此,四方的贤士很多都来归附他。一次,魏文侯和群臣饮酒,正高兴时,天却下起雨来。文侯命令备车前往郊野。左右侍臣问:“今天饮酒这么快乐,天又下着雨,您要到哪儿去呢?”文侯说:“我与掌管山林的官员(虞人)约好了今天去打猎,虽然这里很快乐,难道可以不去赴约吗!”于是前去,亲自告诉虞人因雨停猎。韩国向魏国借兵去攻打赵国。魏文侯说:“我与赵国,是兄弟之邦,不敢奉命。”赵国也来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魏文侯也用同样的话答复。韩、赵两国都很生气地离开了。事后,两国得知魏文侯曾以兄弟和睦之道劝解自己,都来朝拜魏国。魏国从此开始在三晋(韩、赵、魏)中强大起来,其他诸侯国都不能和他争锋。魏文侯派大将乐羊攻打中山国,攻克后,把它封给了自己的儿子魏击(后来的魏武侯)。有一次,魏文侯问群臣:“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大家都说:“是仁德的君主。”大臣任座却说:“您得了中山国,不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您的儿子,怎么能称得上是仁君呢?”文侯大怒,任座吓得快步退出。文侯接着问翟璜,翟璜回答说:“您是仁君。”文侯问:“你根据什么这样说?”翟璜说:“我听说君主仁德,臣子就正直。刚才任座的话很正直,我因此知道您是仁君。”文侯听了很高兴,让翟璜叫任座回来,并亲自下堂迎接他,待他为上宾。一次,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文侯说:“编钟的乐声似乎不太协调?左边音调高了。”田子方听了微微一笑。文侯问:“为什么笑?”子方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关心的是乐官(是否称职),而不是乐音本身。如今您如此仔细地辨别乐音,我担心您会疏忽了对乐官的考察啊。”文侯说:“你说得对。”魏击(魏文侯的儿子)出行,在路上遇见田子方,连忙下车伏地行礼。田子方却不还礼。魏击很生气,对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能对人骄傲呢?还是贫贱的人能对人骄傲呢?”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能对人骄傲啦!富贵的人怎么敢对人骄傲?国君如果对人骄傲就会亡国,大夫如果对人骄傲就会败家。亡了国之君,没听说还有人用国君的规格对待他;败了家的大夫,也没听说还有人用大夫的规格对待他。贫贱的士人呢,如果建议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人意,穿上鞋子就可以离开,走到哪里还不是一样贫贱?”魏击于是向他道歉。魏文侯对大臣李克说:“先生曾经说过:‘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现在我要选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你看这两人怎么样?”李克回答说:“地位卑下的人不议论地位尊贵的人,关系疏远的人不议论关系亲近的人。臣在朝外任职(不敢逾越本分评论朝中重臣),不敢应命谈论此事。”文侯说:“先生遇事请不要推让!”李克于是说:“这是您平时不注意考察的缘故啊。观察一个人:平常看他亲近哪些人,富贵时看他交往哪些人,显达时看他举荐哪些人,困窘时看他不做哪些事(是否坚持操守),贫苦时看他不要哪些东西(是否能守廉)。从这五个方面就足以判断一个人的品行了,哪里还要等我来说呢!”文侯说:“先生请回府吧,我的国相人选已经确定了。”李克出来,遇见翟璜。翟璜问:“听说今天国君召见先生去商量选相的事,最后定了谁呢?”李克说:“魏成。”翟璜顿时忿忿不平地变了脸色,说:“西河(黄河以西,魏国西边要塞)郡守吴起,是我推荐的。国君对内为邺县(魏国东部重镇)忧虑,我推荐了西门豹。国君想讨伐中山国,我推荐了乐羊。中山攻克后,找不到合适的人镇守,我推荐了先生(您)。国君的儿子没有师傅,我推荐了屈侯鲋。凭我耳闻目睹的这些事实,我哪一点比不上魏成?”李克说:“你把我推荐给你的国君,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谋求高官吗?国君问我谁适合当相国,我是那样回答的。我之所以知道国君必定会任命魏成为相,是因为魏成的俸禄有千钟(极多),但他收入的十分之九用在为国家访求人才上,只有十分之一用在家里,所以他从东方(中原以外)请来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国君都尊奉为老师;而你所推荐的那五个人,国君都把他们当作臣子来使用。你怎么能和魏成相提并论呢!”翟璜听后惭愧地徘徊了一阵,然后郑重地向李克拜了两拜说:“我翟璜,是个浅薄无知的人,刚才说话失礼了,我愿意终身做您的学生。” 吴起?是卫国人,在鲁国做官。齐国出兵攻打鲁国,鲁国人想用吴起为将,但因为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国人对吴起不放心。吴起就杀了妻子来求得将位,大败齐军。有人在鲁国国君面前诋毁吴起说:“吴起当初师从曾参(孔子弟子),母亲去世他不奔丧守孝,曾参因此与他断绝关系。如今他又为了当将军而杀掉妻子。吴起,是个残忍无德的小人啊!况且鲁国是个小国,一旦有了战胜强敌的名声,恐怕各国诸侯都要来图谋鲁国了。”吴起害怕因此而获罪。听说魏文侯贤明,便前去投奔。魏文侯向李克询问吴起的为人,李克说:“吴起贪婪而且好女色,但是论带兵打仗,就是古代名将司马穰苴也比不过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攻打秦国,连夺五座城池。吴起担任将领,与最下级的士兵同穿同吃,睡觉不铺席子(指铺草席或薄垫),行军不骑马乘车,亲自捆扎背负军粮,为士兵分担劳苦。有个士兵生了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吮吸脓血。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后痛哭起来。有人问她:“你的儿子是个士兵,将军亲自为他吸脓,你为什么还哭呢?”母亲说:“不是这样啊。当年吴将军为他父亲吸过脓疮,他父亲作战勇往直前,就死在敌人手里了。现在吴将军又为我儿子吸脓,我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死在哪里了,所以我才哭啊。” 燕湣公?去世,其子燕僖公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四年(己卯年,公元前402年)? 周威烈王驾崩,其子周安王姬骄即位。 盗贼杀死楚声王,楚国贵族拥立其子楚悼王即位。 周安王? 周安王元年(庚辰年,公元前401年)? 秦国攻打魏国,军队到达阳狐(魏地)。 周安王二年(辛巳年,公元前400年)? 魏、韩、赵三国联合攻打楚国,军队到达桑丘(楚地)。 郑国围攻韩国的阳翟(韩地)。 韩景侯去世,其子韩烈侯韩取即位。 赵烈侯去世,赵国的贵族拥立他的弟弟(赵武侯)即位。(按:据《史记》,应为赵武公) 秦简公去世,其子秦惠公即位。 周安王三年(壬午年,公元前399年)? 周王室王子姬定逃亡到晋国。 虢山(山名)崩塌,阻塞了黄河水道。 周安王四年(癸未年,公元前398年)? 楚国围攻郑国。郑国贵族杀死他们的国相驷子阳。 周安王五年(甲申年,公元前397年)? 发生了日食。 三月,刺客杀死韩国国相侠累。侠累与濮阳(卫地)人严遂(字仲子)有仇怨。严遂听说轵地(魏地)人聂政非常勇猛,便用二百两黄金(百镒)为聂政母亲祝寿,想请他为自己报仇。聂政不肯接受,说:“老母健在,聂政不敢以身相许去冒险!”等到聂政的母亲去世,严遂就派聂政去刺杀侠累。侠累当时正坐在相府大堂上,周围护卫士兵众多,聂政径直冲上台阶,刺杀了侠累,然后划破自己的脸皮,剜出双眼,剖腹断肠而死。韩国人把他的尸体公开曝露在街市上,悬赏追查刺客身份,没人能认出他是谁。聂政的姐姐聂嫈听说后前往认尸,哭着说:“这是轵地深井里的聂政啊!因为我还在世的缘故,他才这样重重地毁坏自己来断绝线索(以免连累我)。我怎么能因为害怕杀身之祸,最终埋没了我弟弟的英名呢!”于是就在聂政的尸体旁自尽了。 周威烈王六年(乙酉年,公元前396年)? 郑国大夫驷子阳的党羽杀死了郑繻公,拥立他的弟弟乙为国君,这就是郑康公。 宋悼公去世,他的儿子休公田即位。 周威烈王八年(丁亥年,公元前394年)? 齐国攻打鲁国,夺取了最城(鲁地)。 韩国出兵救援鲁国。 郑国的负黍(地名)反叛郑国,重新归附韩国。 周威烈王九年(戊子年,公元前393年)? 魏国攻打郑国。 晋烈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倾即位。 周威烈王十一年(庚寅年,公元前391年)? 秦国攻打韩国的宜阳,夺取了六座城邑。 追述田氏代齐:? 当初,齐国权臣田常(弑齐简公者)生了儿子田襄子盘,田盘生了儿子田庄子白,田白生了儿子田太公和。这一年,田和把齐康公(姜姓)放逐到海边,只给他一座城邑供奉祖先祭祀。 周威烈王十二年(辛卯年,公元前390年)? 秦国和晋国(指魏国,此时晋公室微弱,魏代表晋)在武城交战。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襄阳(应是襄陵之误,魏地)。 鲁国在平陆打败了齐军。 周威烈王十三年(壬辰年,公元前389年)? 秦国入侵晋国(魏国)。 齐国的田和在浊泽(魏地)会见魏文侯、楚国使者和卫国使者,请求周天子册封他为诸侯。魏文侯替他向周威烈王和各诸侯请求,周天子答应了。 周威烈王十五年(甲午年,公元前387年)? 秦国攻打蜀国,夺取了南郑(秦地)。 魏文侯去世,太子魏击即位,这就是魏武侯。 魏武侯与吴起论治国:? 魏武侯乘船顺西河(黄河在魏西部的一段)而下,船到中流,他回头对吴起说:“多么壮美啊,山河如此险固!这真是魏国的瑰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的稳固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山河险要。从前三苗氏(古部落)的领地,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泽(鄱阳湖),但他们不讲求道德信义,结果被大禹灭了。夏桀的都城,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南面,羊肠坂在北面,但他施政不仁,结果被商汤放逐了。商纣的国都,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恒山)在北面,黄河流经南面,但他施政不德,结果被周武王杀了。由此看来,国家的稳固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地势险要。如果君主您不修德政,那么此刻船上的人都会成为您的敌人啊。”武侯说:“你说得对。” 魏国任命国相,任命了田文。吴起很不高兴,对田文说:“请让我跟您比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问:“统率三军,使士兵乐于效死,敌国不敢图谋侵犯,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问:“治理百官,亲近百姓,使府库充实,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又问:“镇守西河使秦军不敢向东进犯,让韩国、赵国归附顺从,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方面您都在我之下,可是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什么道理?”田文说:“现在国君年轻,国人疑虑不安,大臣尚未真心归附,百姓还不信任。在这种时候,是把国事托付给您呢?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好久,说:“应该托付给您啊。” 吴起奔楚:? 过了不久,魏国的国相公叔(公叔痤)娶了魏国公主为妻,却忌惮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容易除掉。吴起为人刚硬而自视甚高。您可以先对国君说:‘吴起是贤能的人,可您的国家太小,我担心他没有长久留下的心思。您何不试着把公主许配给他?如果吴起没有留下的心思,就一定会推辞。’然后您再邀请吴起一起回家,故意让公主当着吴起的面侮辱您。吴起看到公主如此轻视您,必定会拒绝国君的许婚,这样您的计策就成功了。”公叔依计行事,吴起果然拒绝了魏武侯许婚。魏武侯因此怀疑吴起(对魏国不忠)但还没有确信。吴起害怕被杀,于是逃奔楚国。楚悼王一向听说吴起贤能,吴起一到楚国便任命他做国相。吴起阐明法律,审定政令,裁减冗员,废除那些关系疏远的王族爵禄,用以供养作战的将士,主旨在于强兵,破除那些鼓吹合纵连横的游说之言。于是在南面平定了百越(南方各族),北面抵御了三晋(韩赵魏)的进攻,西面讨伐了秦国。各诸侯国都害怕楚国的强大。然而楚国的王亲贵戚、权贵大臣中有很多人怨恨吴起。 秦惠公去世,他的儿子出公即位。 赵武侯去世,赵国人重新拥立烈侯的太子赵章即位,这就是赵敬侯。 韩烈侯去世,他的儿子文侯即位。 周威烈王十六年(乙未年,公元前386年)? (周天子)正式册命齐国大夫田和为诸侯(田齐太公)。 赵国的公子朝(敬侯之弟)发动叛乱,失败后逃奔魏国,联合魏军袭击赵国都城邯郸,未能攻克。 周威烈王十七年(丙申年,公元前385年)? 秦国庶长(官名)改(人名)从河西(黄河以西)迎回流亡的公子连(师隰),拥立他为秦国国君(秦献公);杀死了出公和他的母亲,把尸体沉入深渊。 齐国攻打鲁国。 韩国攻打郑国,夺取了阳城(郑地);又攻打宋国,俘虏了宋国国君(宋休公)。 齐太公田和去世,他的儿子桓公午即位。 周威烈王十九年(戊戌年,公元前383年)? 魏国在兔台(赵地)打败了赵军。 周威烈王二十年(己亥年,公元前382年)? 发生日全食。 周威烈王二十一年(庚子年,公元前381年)? 楚悼王去世。楚国的王亲贵戚、权贵大臣乘机作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停放楚悼王尸体的地方,伏在尸体上。攻击吴起的人用箭射杀吴起,同时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安葬完楚悼王后,楚肃王即位。他命令令尹(楚相)把作乱的人全部处死,因为射中悼王尸体而被灭族的达七十多家。 周威烈王二十二年(辛丑年,公元前380年)? 齐国攻打燕国,夺取了桑丘(燕地)。魏国、韩国、赵国联合攻打齐国,到达桑丘。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壬寅年,公元前379年)? 赵国袭击卫国,未能攻克。 齐康公(被田氏放逐的姜齐末君)去世,没有儿子。田氏于是完全吞并了齐国,占有了它。 这一年,齐桓公(田齐桓公午)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威王因齐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四年(癸卯年,公元前378年)? 狄族在浍水(魏地)打败了魏军。 魏国、韩国、赵国联合攻打齐国,到达灵丘(齐地)。 晋孝公去世,他的儿子靖公俱酒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五年(甲辰年,公元前377年)? 蜀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兹方(楚地)。 子思谏卫侯用人:? 子思(孔子之孙)向卫侯(卫慎公)推荐苟变,说:“他的才能可以统率五百辆兵车(约三万七千五百人)。”卫侯说:“我知道他的军事才能。但是苟变在做小吏时,向百姓征收赋税,(据说)曾经吃了人家两个鸡蛋,所以我不任用他。”子思说:“圣人任用官员,如同工匠选用木材,取它的长处,舍弃它的短处。所以即使是一棵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杞梓良材,中间有几尺腐朽的地方,好的工匠也不会把它整个丢掉。现在您处在列国纷争的时代,正是需要选拔得力武将的时候,却因为两个鸡蛋的小过失而舍弃了一位能扞卫国家的将才,这话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卫侯(听完)拜了两拜说:“我诚恳地接受您的教诲。” 子思论卫国君臣:? 卫国国君提出一个错误的计划,大臣们却齐声附和,如同出自一人之口。子思说:“依我看,卫国真是所谓的‘国君不像国君,臣子不像臣子’啊!”公丘懿子(卫国大夫)问:“您为什么这样说?”子思说:“君主自以为是,那么众人的谋划就不会进献给他。事情做对了还自以为是,尚且会排斥众人的谋划,更何况现在群臣附和错误的主张来助长他的过失呢!不去考察事情的是非对错,却一味喜欢别人称赞自己,没有比这更昏暗的了;不衡量道理所在,却阿谀奉承以求容身,没有比这更谄媚的了。君主昏暗,臣子谄媚,这样高居百姓之上,人民是不会亲附的。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国家离灭亡就不远了!”子思又对卫侯说:“您的国家政事将会一天不如一天了!”卫侯问:“什么缘故?”子思回答说:“是有原因的。您说话自以为是,而卿大夫们没有人敢指出您的错误;卿大夫说话也自以为是,而士人百姓没有人敢指出他们的错误。君臣既然都自以为贤明,而下面的群臣又同声颂扬他们贤明,(这样)颂扬就顺利有福,指出错误就背逆有祸,如此下去,善政从哪里产生呢!《诗经》上说:‘都自称自己是圣人,谁能分辨乌鸦的雌雄?’这不也像你们君臣的现状吗?” 鲁穆公去世,他的儿子共公奋即位。 韩文侯去世,他的儿子哀侯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六年(乙巳年,公元前376年)? 周威烈王驾崩,他的儿子烈王姬喜即位。 魏国、韩国、赵国共同废黜晋靖公为平民,瓜分了他的全部剩余土地(三家彻底分晋)。 周烈王? 周烈王元年(丙午年,公元前375年)? 发生日食。 韩国灭亡郑国,于是把国都迁到郑国的都城新郑。 赵敬侯去世,他的儿子成侯种即位。 周烈王三年(戊申年,公元前373年)? 燕国在林狐(齐地)打败齐军。 鲁国攻打齐国,攻入阳关(齐地)。 魏国攻打齐国,打到博陵(齐地)。 燕僖公去世,他的儿子辟公即位。 宋休公去世,他的儿子桓公(名辟兵)即位。 卫慎公去世,他的儿子声公训即位。 周烈王四年(己酉年,公元前372年)? 赵国攻打卫国,夺取了七十三个村镇(乡邑)。 魏国在北蔺(赵地)打败赵军。 周烈王五年(庚戌年,公元前371年)? 魏国攻打楚国,夺取了鲁阳(楚地)。 韩哀侯被弑:? 韩国的严遂(聂政为其刺杀侠累)杀害了韩哀侯,国人拥立哀侯的儿子(若山)为君,是为懿侯。当初,哀侯任命韩廆(即韩傀,侠累)为国相而宠爱严遂,两人互相怨恨很深。严遂派人在朝堂上刺杀韩廆,韩廆逃跑时躲到哀侯身后,哀侯抱住了他。刺客刺杀韩廆时,连着哀侯也一起刺死了。 魏武侯去世,没有立太子,他的儿子魏?(ying)与公子公中缓争夺君位,魏国发生内乱。 周烈王六年(辛亥年,公元前370年)? 齐威王(田因齐)来朝见周天子。当时周王室已经非常衰弱,诸侯都不来朝见,唯有齐王前来朝见,天下人因此更加认为齐威王贤明。 赵国攻打齐国,打到鄄城(齐地)。 魏国在怀地(魏地)打败赵军。 齐威王治吏:? 齐威王召见即墨(齐地)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任职后,诋毁你的话天天传到我这里。然而我派人去视察即墨,看到田野开垦,百姓富足,官府无事,齐国东部因此安宁。这说明你没有巴结我身边的人来求得赞誉。”于是封赏即墨大夫一万户食邑。齐威王又召见阿(齐地)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城,赞誉你的话天天不断。我派人去视察阿城,看到田野荒芜,百姓贫苦饥饿。先前赵国攻打鄄城,你不去救援;卫国夺取了薛陵(齐地),你居然不知道。这说明你用重金贿赂我身边的人来替你求誉。”当天,齐威王下令烹杀了阿大夫以及那些曾经替他说好话的近臣。于是群臣震恐,没有人敢弄虚作假,都力求奉公尽责,齐国因此得到大治,成为天下最强盛的国家。 楚肃王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弟弟芈良夫即位,是为楚宣王。 宋辟公(辟兵)去世,他的儿子剔成即位(宋剔成君)。 周烈王七年(壬子年,公元前369年)? 发生日食。 周烈王驾崩,他的弟弟姬扁继位,是为周显王。 魏国内乱与浊泽之战:? 魏国大夫王错逃奔韩国。公孙颀(qi)对韩懿侯说:“魏国发生内乱,我们可以趁机夺取它。”韩懿侯于是与赵成侯联合出兵攻打魏国,在浊泽交战,大败魏军,包围了魏国都城安邑。赵成侯说:“杀掉魏?,立公中缓为魏君,割取一些土地然后退兵,这对我们两国都有利。”韩懿侯说:“不行。杀死魏国国君,是残暴的行为;割地退兵,是贪婪的行为。不如把魏国分成两个国家。魏国一分为二之后,就不会比宋国、卫国更强了,那么我们今后就永远不会有来自魏国的祸患了。”赵成侯不听。韩懿侯很不高兴,率领他的军队连夜撤走了。赵成侯也只好撤兵。魏?于是杀死公中缓,自立为魏国国君,这就是魏惠王(亦称梁惠王)。 太史公评论(司马迁):? 魏惠王之所以自身不死、国家不被瓜分的原因,在于韩、赵两国的谋划不一致。如果听从其中一家的计策,魏国必定被分割了。所以说:“国君去世,如果没有确定的继承人,这个国家就可能被攻破。” 第2章 周纪二(公元前368年-公元前321年)共48年 周显王元年(癸丑年,公元前368年)?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观津(魏地名)。 赵国入侵齐国,夺取了长城(齐地名)。 周显王三年(乙卯年,公元前366年)? 魏国和韩国在宅阳(地名)会面。 秦国在洛阳(周王室所在地附近)打败了魏国和韩国的军队。 周显王四年(丙辰年,公元前365年)? 魏国攻打宋国。 周显王五年(丁巳年,公元前364年)? 秦献公在石门(地名)打败了韩、赵、魏三国联军,斩首六万人。周显王为此赏赐给他带有华丽刺绣图案的礼服(表示嘉奖)。 周显王七年(己未年,公元前362年)? 魏国在浍水(河流名)打败了韩国和赵国的军队。 秦国和魏国在少梁(魏地名)交战,魏军大败;秦军俘虏了魏国将领公孙痤。 卫声公去世,他的儿子成侯速即位。 燕桓公去世,他的儿子文公即位。 秦献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即位。(此时)秦孝公二十一岁。当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河、泗水之间还有十几个小国。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了长城,从郑地(地名)沿洛水向北直到上郡(魏地名)。楚国占有汉中,南面有巴、黔中等地区。它们都把秦国当作夷狄(野蛮人)看待,加以排斥,不让秦国参加中原诸侯的会盟。秦孝公因此发愤图强,广布德政,整顿内政,想要使秦国强大起来。 周显王八年(庚申年,公元前361年)? 秦孝公在国内发布命令说:“从前我们的祖先秦穆公,在岐山、雍邑之间修德行武,向东平定了晋国的内乱,以黄河为界(划定疆域),向西称霸戎狄,开拓疆土千里,周天子赐予他方伯(诸侯之长)的称号,诸侯都来朝贺,为后世开创的基业非常光辉美好。不幸后来经历了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时的动荡不安,国家内有忧患,无暇顾及对外事务。三晋(韩、赵、魏)攻占了我们先君拥有的河西土地,这是莫大的耻辱。献公即位后,镇守安抚边境,迁都到栎阳(秦地名),并且准备向东征伐,收复穆公时的故土,重修穆公时的政策法令。我思念先君的遗志,常常痛心疾首。宾客群臣中,如果有能献上奇策妙计使秦国强大的人,我将封他高官,赐予他土地。”卫国的贵族公孙鞅听到这个命令后,就向西来到秦国。公孙鞅,是卫国国君的庶出子孙,喜好法家刑名之学。他曾在魏国国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知道他的才能,但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恰逢公叔痤病重,魏惠王前去探视,问他说:“您的病万一有什么不测,国家大事该如何处理呢?”公叔痤说:“我手下的中庶子(官名)卫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您把国家大事都交给他处理!”魏惠王沉默不语。公叔痤又说:“如果您不任用卫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到别国去。”魏惠王答应后就走了。公叔痤召见卫鞅道歉说:“我是先君主后臣子,所以先为君主谋划,然后再告诉你。你一定要赶快逃走了!”卫鞅说:“君主既然不能采纳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会采纳您的话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出来后,对左右侍从说:“公叔痤病得太重了,真可悲啊!他先让我把国家大事交给卫鞅,接着又劝我杀掉他,岂不是糊涂了吗!”卫鞅到了秦国后,通过秦孝公宠臣景监的关系得以求见孝公,向他阐述了富国强兵的方法。孝公非常高兴,便和他商议国家大事。 周显王十年(壬戌年,公元前359年)? 卫鞅想实行变法,秦国人不高兴。卫鞅对秦孝公说:“对于普通百姓,不能和他们讨论开创基业的计划,只能和他们分享成功的果实。讲求高尚道德的人不迎合俗流,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和众人谋划。所以圣明的人,只要能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效法旧的制度。”大夫甘龙说:“不对。按照旧法来治理,才能使官吏熟悉规矩而百姓安定不乱。”卫鞅说:“平庸的人安于旧俗,学者们沉溺于书本知识,让这两种人来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但不能和他们讨论旧法之外的事情。有智慧的人制定法规,愚笨的人只会受制于法;贤能的人变更礼制,无能的人只会拘泥旧礼。”秦孝公说:“说得好!”任命卫鞅为左庶长(秦国官职名),终于制定了变法的命令。(法令规定:)百姓按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的保甲制度组织起来,互相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其他各家必须告发,否则连坐同罪;告发奸恶的人与斩杀敌人首级者同赏,不告发奸恶的人与投降敌人同罚。立有军功的人,按规定标准授予爵位。私下斗殴的人,按情节轻重处以大小刑罚。致力于耕田织布(本业)的人,如果生产的粮食布帛多,就免除其本人的徭役赋税。从事经商营利(末业)以及因懒惰而贫穷的人,一经举报,就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收为官奴。王室宗族没有立军功的,就不能列入贵族名册。明确区分尊卑爵禄的等级,各等级按规定享有相应标准的田宅、奴婢、衣饰器物。有功劳的显赫尊荣,没有功劳的即使富有也不能显赫荣耀。 徙木立信:? 法令制定完成后尚未公布,卫鞅恐怕百姓不相信,就在国都市场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招募百姓中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卫鞅又说:“能搬的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它搬到了北门,立刻赏给他五十金。这才颁布法令。 太子犯法:? 法令施行一年后,秦国百姓到国都来诉说新法不方便的数以千计。这时太子触犯了新法。卫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上层人物带头犯法。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刑。应处罚他的师傅公子虔,他的老师公孙贾处以墨刑(脸上刺字)。”第二天,秦国人就都急忙遵守新法令了。新法推行十年,秦国出现了路不拾遗、山中无盗贼的景象,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不敢私下斗殴,乡村城镇都治理得很好。当初诉说新法不便的秦国百姓中,又有来称赞新法便利的。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法令的刁民!”把他们全部流放到边境地区。从此以后,百姓再没有人敢议论法令。 司马光评论(诚信):? 诚信,是君主至高无上的法宝。国家靠人民来保卫,人民靠诚信来维系。不讲诚信就无法使役人民,没有人民就无法守卫国家。所以古代的君王不欺骗天下,霸主不欺骗四方邻国,善于治国的人不欺骗他的人民,善于治家的人不欺骗他的亲人。不善于治国治家的人则相反:欺骗邻国,欺骗百姓,甚至欺骗兄弟,欺骗父子。在上位的不信任在下位的,在下位的不信任在上位的,上下离心离德,最终导致失败。这样得到的好处,不能医治它造成的伤害;所获得的利益,不能弥补它带来的损失,难道不是很可悲吗!从前齐桓公不违背与曹沫订立的盟约(归还鲁国土地),晋文公不贪图攻取原国的利益(退兵守诺),魏文侯不放弃与虞人打猎的约会(雨中赴约),秦孝公不废除搬木头的赏赐(徙木立信)。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并非完美无缺,而商鞅(卫鞅)尤其以刻薄着称,又处在各国攻伐征战的时代,天下都崇尚欺诈武力,尚且不敢忘记树立诚信来凝聚民众,更何况治理太平天下的当政者呢! 韩懿侯去世,他的儿子昭侯即位。 周显王十一年(癸亥年,公元前358年)? 秦国在西山(韩地名)打败韩国军队。 周显王十二年(甲子年,公元前357年)? 魏国和韩国在鄗地(地名)会面。 周显王十三年(乙丑年,公元前356年)? 赵国和燕国在阿地(地名)会面。 赵国、齐国、宋国在平陆(地名)会面。 周显王十四年(丙寅年,公元前355年)? 齐威王与魏惠王论宝:? 齐威王和魏惠王在郊外会猎。魏惠王问:“齐国也有珍宝吗?”齐威王说:“没有。”魏惠王说:“我的国家虽小,还有直径一寸、能照亮前后各十二辆车的大珍珠十颗。齐国这样的大国怎么会没有珍宝呢?”齐威王说:“我所珍视的宝物与大王不同。我的大臣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就不敢来犯,泗水流域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见;我的大臣盼子,派他镇守高唐,赵国就不敢向东到黄河边捕鱼;我的官吏黔夫,派他镇守徐州,燕国人就对着北门祭祀祈福,赵国人就对着西门祭祀祈福,(害怕他攻打),跟随他迁移来归顺的有七千多家;我的大臣种首,派他防备盗贼,就做到了路不拾遗。这四位大臣,他们的光辉足以照亮千里疆土,岂止是十二辆车呢!”魏惠王听后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秦孝公和魏惠王在杜平(地名)会面。 鲁共公去世,他的儿子康公毛即位。 周显王十五年(丁卯年,公元前354年)? 秦国在元里(魏地名)打败魏国军队,斩杀七千人,夺取了少梁(魏地名)。 魏惠王攻打赵国,包围了邯郸(赵国都城)。 楚王(楚宣王)派景舍率军救援赵国。 周显王十六年(戊辰年,公元前353年)? 桂陵之战(围魏救赵):? 齐威王派田忌率军救援赵国。当初,孙膑和庞涓一同学习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将军,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便把孙膑召到魏国。孙膑到了魏国,庞涓设计陷害,依法砍断了他的双腿,并在脸上刺字,想让他终身残废不能出头。齐国使臣来到魏国,孙膑以受过刑的罪犯身份暗中求见,说服了齐国使臣。齐国使臣偷偷地把他藏在车中带回齐国。齐国大将田忌很欣赏他,以宾客的礼节待他,并将他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兵法,于是尊他为老师。这时齐威王计划出兵救赵,打算任命孙膑为主将,孙膑以受过刑身体残废为由推辞。于是就以田忌为主将,孙膑担任军师,坐在有篷盖的车中,暗中出谋划策。 田忌想率领军队直奔赵国。孙膑说:“要解开一团乱丝,不能生拉硬拽;要劝解打架的,不能自己也加入进去搏斗。攻击敌人的要害和空虚之处,造成一种制约的态势,敌人就必然会自我解脱困境。现在魏、赵两国互相攻伐,精锐部队必定都在外面打仗,国内只剩下老弱残兵。您不如率军迅速直捣魏国都城大梁(今开封),占据它的交通要道,攻击它防守空虚的地方,魏军必定会放弃邯郸回师自救。这样我们一举两得,既解了赵国之围,又能使魏军疲于奔命而被我们击败。”田忌听从了他的计策。同年十月,邯郸投降了魏国。魏军急忙回师救援,在桂陵(魏地名)与齐军交战,魏军大败。 韩国攻打东周(周王室分裂后的一个小国),夺取了陵观、廪丘(东周地名)。 江乙谏楚王:? 楚国任命昭奚恤为国相。江乙对楚王(楚宣王)说:“有个人宠爱他的狗,那狗曾往井里撒尿。他的邻居看见了,想到他家去告诉他,狗却挡在门口咬人。如今昭奚恤常常阻挠我来见您,就像那恶狗挡门一样。况且,如果有喜欢宣扬别人优点的人,您就说:‘这是君子’,就亲近他;如果有喜欢揭发别人缺点的人,您就说:‘这是小人’,就疏远他。那么,如果有人儿子杀了父亲、臣子杀了君主,您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了。为什么呢?因为您只爱听人说好话,不爱听人说坏话啊。”楚王说:“说得好!我愿意两方面的话都听。” 周显王十七年(己巳年,公元前352年)? 秦国大良造(官名)卫鞅率军攻打魏国。 诸侯国(齐、宋、卫)联军围攻魏国的襄陵(魏地名)。 周显王十八年(庚午年,公元前351年)? 秦国卫鞅率军围攻魏国的固阳(魏地名),守军投降。 魏国人归还了赵国的邯郸,与赵国在漳水边订立了和约。 韩昭侯任命申不害为韩国国相。申不害,原是郑国的低级官员,学习黄老之学(道家)和法家刑名之术,以此求见韩昭侯。昭侯任用他为国相。申不害对内修明政教,对外应对诸侯,在申不害担任国相的十五年间,韩国政治清明,军队强大。 申不害求官受教:? 申不害曾经请求韩昭侯任命他的堂兄做官,昭侯没有答应。申不害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昭侯说:“我向你学习的目的,是想用来治理国家。现在我是应该听从你的私下请求而废弃你所主张的治国之术呢,还是应该实行你的治国之术而拒绝你的私下请求呢?你曾经教导我,考核功劳,按功勋大小授予官职;如今你却有私下的请求,我该听从哪一个呢?”申不害听了这番话,离开座位请求昭侯恕罪,说:“您真是理想的国君啊!” 韩昭侯藏弊裤待功:? 韩昭侯有一条破旧的裤子,他命令侍从把它收藏起来。侍从说:“您也太不仁慈了,不把它赏赐给我们反而要收藏起来!”昭侯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连自己的一颦一笑都很谨慎,皱眉头有皱眉头的用意,笑有笑的用意。这条裤子难道仅仅是一颦一笑可比吗?我必须等待有功劳的人才赏赐给他。” 周显王十九年(辛未年,公元前350年)? 秦国商鞅(卫鞅)在咸阳修建宫廷冀阙(宫门),把国都从栎阳迁到咸阳。 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住在一个房间内(强制分家,促进人口增长)。 把各个小乡镇、村落合并为县,每县设置县令、县丞,全国共设立三十一个县。 废除井田制,拆除井田的疆界(开阡陌),统一斗、桶、权(秤锤)、衡(秤杆)、丈、尺等度量衡标准。 秦孝公与魏惠王在彤地(地名)会面。 赵成侯去世,公子緤(xiè)与太子(赵肃侯)争夺君位。公子緤失败,逃奔韩国。 周显王二十一年(癸酉年,公元前348年)? 秦国商鞅改革赋税制度,推行新的税法。 周显王二十二年(甲戌年,公元前347年)? 赵国公子范袭击邯郸,未能成功,战死。 周显王二十三年(乙亥年,公元前346年)? 齐国杀死它的大夫牟(人名)。 鲁康公去世,他的儿子景公偃即位。 卫国再次贬低自己的称号,自称侯爵,臣服依附于韩、赵、魏三晋。 周显王二十五年(丁丑年,公元前344年)? 诸侯在周朝京师(洛阳)会盟。 周显王二十六年(戊寅年,公元前343年)? 周显王赐予秦孝公“方伯”(诸侯之长)的称号,诸侯都向秦国祝贺。秦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地名)与诸侯会盟,然后一同朝见周天子。 周显王二十八年(庚辰年,公元前341年)? 马陵之战(围魏救韩):? 魏国大将庞涓率军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是早点救好,还是晚点救好?”成侯邹忌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韩国,韩国就会屈服并入魏国,不如早点去救。”孙膑说:“现在韩、魏两国的军队还未疲惫,我们就去救援,等于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军的打击,反而要听从韩国的指挥了。况且魏国有攻破韩国的野心,韩国眼看要亡国时,必定会向东来恳求齐国救援。我们不如暗中与韩国深结盟好,晚些时候再出兵,等到魏军疲惫不堪时再发起攻击,这样既可以获得重大的利益,又能得到尊贵的名声。”齐威王说:“好!”于是暗中答应韩国使臣的请求,送他回去。韩国仗恃着齐国的援救,与魏军交战五次都失败了,只好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东方齐国身上。齐国这时才出兵,任命田忌、田婴、田盼为将军,孙膑为军师,救援韩国,直接进军魏国都城大梁。庞涓听说后,急忙撤军离开韩国回救。魏国调集大批军队,任命太子申为统帅,来抵御齐国军队。孙膑对田忌说:“魏、赵、韩三晋的士兵一向剽悍勇猛而轻视齐军,齐军被称作胆怯。善于用兵的人就要利用这种形势加以引导。《孙子兵法》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夺利益的,会折损上将军;急行军五十里去争夺利益的,只有一半士兵能赶到。’”于是命令齐军进入魏国地盘后,第一天筑十万个做饭的灶,第二天筑五万个灶,第三天只筑两万个灶。庞涓行军三天,看到灶的数量锐减,大喜过望,说:“我早就知道齐军胆怯,进入我国才三天,士兵就逃亡过半了!”于是舍弃步兵,只率领精锐轻装的部队,昼夜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估计庞涓的行程,傍晚应当到达马陵(地名)。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多险阻,可以埋伏军队。孙膑叫人削去一棵大树的树皮,在露出的白木上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然后命令齐军中善于射箭的一万名弓箭手夹道埋伏,约定天黑后见到树下火光就万箭齐发。庞涓果然在夜间赶到那棵大树下,看见树干上有字,就取火来照亮观看。字还没读完,齐军伏兵万箭齐发,魏军大乱,彼此失散。庞涓自知智谋穷尽,败局已定,便拔剑自刎,说:“终究让孙膑这小子成名了!”齐军乘胜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太子申。 田忌遭谗奔楚:? 成侯邹忌嫉恨田忌,派人拿着十金到集市上找人占卜,声称:“我是田忌将军的人。我家将军三战三胜,威震天下,现在想图谋大事(指造反),你看吉凶如何?”占卜的人刚离开,邹忌就派人把他抓了起来。田忌无法为自己辩白,被迫率领自己的部下攻打临淄(齐国都城),想抓住邹忌。未能成功,只好逃亡到楚国。 周显王二十九年(辛巳年,公元前340年)? 商鞅伐魏骗降:? 卫鞅(商鞅)对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像人得了心腹大患一样,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地处险要山岭(指中条山、崤山一带)以西,都城在安邑(今山西夏县),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有利地势。它强盛时就向西侵略秦国,衰弱时就向东收缩防守。现在凭着您的圣明贤德,国家赖以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都背叛了它,我们可以乘此机会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军,必定会向东迁移。然后秦国就可以占据黄河与崤山的险固地势,向东控制诸侯,这是成就帝王的大业啊!”秦孝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áng)领兵抵御。 两军对峙时,卫鞅派人送信给公子卬说:“我当初与公子交好,现在各自成为两国的将军,不忍心互相攻打。我们可以当面会盟,欢饮之后各自撤兵,以使秦魏两国百姓安宁。”公子卬信以为真,便前来会盟。会盟完毕,正在饮酒时,卫鞅预先埋伏的武士突然袭击俘虏了公子卬,并乘势攻打魏军,大败魏师。魏惠王恐惧,派使者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国以求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迁都到大梁(今河南开封)。魏惠王叹息道:“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公叔痤的话(杀掉卫鞅)!” 秦孝公封卫鞅商於(wu)之地(今陕西商洛一带)十五个城邑,封号为商君。 齐国、赵国联合攻打魏国。 楚宣王去世,他的儿子威王商(熊商)即位。 周显王三十一年(癸未年,公元前338年)? 秦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惠文王(嬴驷)即位。公子虔(曾被商鞅处罚)的门徒告发商鞅想造反,惠文王便派官吏去逮捕他。商鞅逃亡到魏国。魏国人不收留他,又把他送回了秦国。商鞅只好与他的门徒逃到封地商於,发兵向北攻打郑国(秦地)。秦军进攻商鞅,杀死了他,并处以车裂之刑示众,同时诛灭了他的全家。 商鞅结局追述(赵良谏商鞅):? 当初,商鞅在秦国做国相时,施行法令严酷,曾在渭河边处决犯人,渭水都被鲜血染红了。他担任国相十年,很多人怨恨他。(早前)赵良见到商鞅,商鞅问他:“你看我治理秦国,与五羖大夫(百里奚)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敢谏。我就冒死进谏几句忠言,希望您不要怪罪,可以吗?”商鞅说:“好吧。”赵良说:“五羖大夫百里奚,原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乡下人,秦穆公把他从放牛的地方提拔起来,让他位居百官之上,秦国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为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晋惠公、怀公、文公),一次解救楚国的祸患(指阻止楚国伐宋争霸)。他做国相时,劳累不坐车,暑天不撑伞盖。在国中行走,不用随从车辆,不带卫士兵器。五羖大夫去世时,秦国男女老少都痛哭流涕,小孩子不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停止了喊号子(以示哀悼)。现在您能见到国君,是通过宠臣景监引荐的;您执掌大权后,欺凌压制公室贵族,伤害百姓。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了祝欢,给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得人心者兴旺,失人心者灭亡。’您做的这几件事,都不是得人心的做法。您出门的时候,后车载着甲士,让身强力壮、肌肉发达的人做贴身护卫,手持矛戟的武士跟在车旁奔跑。这些护卫缺了一样,您就坚决不出门。《尚书》说:‘依靠仁德的昌盛,依靠暴力的灭亡。’您的所作所为,都不是依靠仁德啊。您的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形容短暂),您却还贪图商於封地的富庶,独揽秦国的大权,在百姓中积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不再临朝,秦国想收拾您的人难道会少吗?”商鞅没有听从劝告。过了五个月,大祸就临头了。 周显王三十二年(甲申年,公元前337年)? 韩国国相申不害去世。 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年,公元前336年)? 宋国太丘(地名)的土地神坛(社)崩塌消失。 孟子见梁惠王(魏惠王迁都大梁后称梁惠王):? 邹国人孟轲(孟子)拜见魏惠王。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有利于我国的高见吗?”孟子说:“大王何必谈利呢?重要的是仁义罢了!如果国君说‘怎样才有利于我的国家?’,大夫说‘怎样才有利于我的封邑?’,士人和百姓说‘怎样才有利于我自己?’,上上下下都互相争夺私利,国家就危险了。没有讲求仁义的人会遗弃他的父母的,也没有讲求道义的人会怠慢他的君主的。”惠王说:“说得好。” 孟子与子思论仁义与利:? 当初,孟子拜子思为师,曾经问治理百姓什么最重要。子思说:“先让他们得到利益。”孟子说:“君子教导百姓,只讲仁义就够了,何必谈利?”子思说:“推行仁义正是为了百姓的利益啊!在上位的人不仁,那么百姓就得不到安身之地;在上位的人不义,那么百姓就都喜欢欺诈。这就是最大的不利。所以《易经》说:‘利益,是道义的和谐体现。’又说:‘利用安身,是为了提高品德。’这些都是最重要的利益啊。” 司马光评论(仁义即大利):? 子思和孟子的话,道理是一致的。只有仁德的人才懂得仁义就是最大的利益,不仁德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所以孟子对梁惠王只讲仁义而不谈利,是因为谈话对象不同的缘故啊。 周显王三十四年(丙戌年,公元前335年)? 秦国攻打韩国,攻占了宜阳(韩地名)。 周显王三十五年(丁亥年,公元前334年)? 齐威王和魏惠王(梁惠王)在徐州(地名)会面,互相承认对方为王(僭越周礼,史称“徐州相王”)。 韩昭侯建高门遭讽:? 韩昭侯修建一座高大的宫门。屈宜臼(楚国大夫,其时在韩)说:“您必定不会走出这座门。为什么呢?因为不合时宜。我所说的时宜,不是指具体的时间。人做事本来就有时机合适或时机不合适的时候。过去您曾经有好时机(指治理有成效时),却没有修建高门。去年秦国攻占了我国的宜阳,今年又发生旱灾,您不在这时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奢侈,这就是所谓的‘在穷困之时却摆阔气’(时诎举赢)。所以说是不合时宜。” 越国灭亡:? 越王无疆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游说他,说攻打齐国不如攻打楚国有利。越王于是去攻打楚国。楚军大败越军,乘胜全部占领了原吴国的土地,向东一直到钱塘江(浙江)。越国从此分崩离析,各王族争相自立为王或自立为君,散居在沿海岛屿上,向楚国臣服朝贡。 周显王三十六年(戊子年,公元前333年)? 楚威王攻打齐国,包围了徐州(齐地名)。 韩国高大的宫门建成。韩昭侯就在这一年去世,他的儿子宣惠王即位。 (苏秦合纵与张仪入秦)? 起初,洛阳人苏秦游说秦惠文王(嬴驷)吞并天下的策略,秦王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苏秦于是离开秦国,去游说燕文公:“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别国军队侵犯,是因为南面有赵国作为屏障。况且秦国要攻打燕国,战场远在千里之外;赵国要攻打燕国,战场只在百里之内。不担忧眼前的百里之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失策的了。希望大王您与赵国结盟亲善,天下各国联合为一体,那么燕国就一定没有忧患了。”燕文公听从了他的意见,资助苏秦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 苏秦说赵肃侯:? 苏秦对赵肃侯说:“当今之世,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强的,秦国最忌惮的也没有比得上赵国的。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害怕韩国、魏国在背后算计它。秦国攻打韩国、魏国,没有大山大河的阻隔,可以逐步蚕食它们的领土,直到逼近它们的国都为止。韩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会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没有韩、魏两国的制约(后顾之忧),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到赵国头上了。我拿天下的地图来察看,诸侯各国的土地面积是秦国的五倍,估计诸侯各国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联合为一心,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攻破。而那些主张连横(事秦)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献给秦国,秦国一旦成功,他们自身就能获得富贵荣耀,而他们的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却与他们无关,因此这些说客日夜不停地用秦国的威势来恐吓诸侯,以求各国割让土地。所以我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这件事啊!我私下为大王谋划,不如让韩、魏、齐、楚、燕、赵六国结为合纵联盟来对抗秦国,让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今河南安阳河)边上集会,交换人质,缔结盟约,约定:‘如果秦国攻打其中任何一国,其他五国就各自派出精锐部队,或者袭扰秦军使其受挫,或者直接救援被攻之国。如果有不遵守盟约的国家,其他五国就共同讨伐它!’诸侯结成合纵联盟来排斥秦国,秦国的军队就一定不敢出函谷关来危害崤山以东的各国了。”赵肃侯听了非常高兴,丰厚地款待苏秦,尊崇他,赏赐他财物,让他去联络各国诸侯。 苏秦激张仪入秦:? 这时,正好秦国派犀首(公孙衍)攻打魏国,大败魏军四万多人,俘虏了魏将龙贾,夺取了雕阴(魏地名),并且准备继续向东进军。苏秦担心秦军打到赵国来会破坏合纵盟约,想到没有谁能被派去秦国加以利用(来延缓秦国的军事行动),于是激怒张仪,让他进入秦国。 张仪入秦:? 张仪,是魏国人,曾与苏秦一起拜鬼谷先生为师,学习合纵连横的策略,苏秦自认为才能不如张仪。张仪游说各国诸侯没有遇到知遇之君,在楚国陷入困境,苏秦便故意召他来加以羞辱。张仪大怒,想到诸侯中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于是就到了秦国。苏秦暗中派他的门客带着金币财物资助张仪,张仪因此得以见到秦惠王。秦惠王很喜欢他,任命他为客卿。苏秦的门客向张仪告辞时说:“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会破坏合纵盟约,认为除了您没有谁能掌握秦国的权柄,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送给您钱财,这一切都是苏先生的计谋啊。”张仪说:“哎呀!这些计谋本来就在我的所学之中而我却没有察觉,我比不上苏先生是明摆着的了!请替我向苏先生致谢,有苏先生在的时候,我张仪哪里敢打赵国的主意!” 苏秦说韩宣惠王:? 于是苏秦去游说韩宣惠王:“韩国领土方圆九百多里,甲兵有几十万,天下的强弓、劲弩、利剑都产自韩国。韩国的士兵举足踏弩就能连射,百发百中。凭着韩国士兵的勇敢,身披坚甲,脚踏强弩,腰佩利剑,一人抵挡百人,也不在话下。大王您侍奉秦国,秦国必定会索取宜阳、成皋。今年献给它,明年它又会要求割地。给它吧,就没有土地可给了;不给吧,就会前功尽弃,遭受后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贪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迎合无限的贪求,这就是所说的自己购买怨恨和灾祸啊。不用打仗,土地就被割光了!俗谚说:‘宁做鸡口,不做牛后(肛门)。’凭着大王您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个‘牛后’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韩宣惠王听从了苏秦的意见。 苏秦说魏襄王:? 苏秦游说魏襄王(魏惠王之子,此时应与魏惠王同时或在位,原文称‘魏王’,应为魏惠王或魏嗣君):“大王您的国土方圆千里,名义上虽然不算大,然而田间房舍稠密,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人民众多,车马络绎不绝,日夜奔腾轰鸣,声势浩大犹如三军行进。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实力不比楚国差。现在我听说大王的军队,有武士二十万,裹青头巾的士兵二十万,冲锋陷阵的精锐部队二十万,勤杂兵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却听从群臣的主张,想要臣服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所以敝国赵王派我来献上愚计,奉上盟约,听凭大王您的指示。”魏王听从了苏秦的意见。 苏秦说齐宣王:? 苏秦游说齐宣王:“齐国四面都有天险,国土方圆二千多里,甲兵几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的精良,齐国征兵制度(五家为伍)下的士兵,前进时快如飞箭,作战时猛如雷霆,解散时迅如风雨。即使有战事征召,也从未越过泰山,跨越清河,渡过渤海。临淄城内有七万户人家,我私下估算,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不必等待从边远县邑征调,仅临淄城的士兵本来就有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裕殷实,那里的百姓没有不斗鸡、赛狗、下棋、踢球的。临淄的街道上,车轴互相撞击,行人摩肩接踵,连起衣襟可以成帷帐,挥洒汗水如同下雨。韩国、魏国之所以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它们与秦国边境接壤。一旦出兵交战,不到十天时间,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国、魏国如果战胜了秦国,那么自己的兵力也要损失过半,四面的边境就难以防守;如果战败,那么国家随即就面临危亡。所以韩国、魏国非常重视与秦国交战,而轻易地想要向秦国称臣。现在秦国要攻打齐国就不是这样了。秦国要背对着韩国、魏国的国土,经过卫国阳晋的要道,穿越亢父的险关,那里道路狭窄,战车不能并行通过,战马不能并排行走。一百人守住险关,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国领土也会顾虑重重,担心韩国、魏国在背后暗算它。所以它只能虚张声势、恐吓威胁、傲慢狂妄而不敢真正前进,那么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是显而易见的了。不深刻考虑到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向西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失误啊。现在您既没有臣服秦国的坏名声,又拥有强大的国力,因此我希望大王您稍加留意考虑这个问题。”齐宣王答应了。 苏秦说楚威王:? 苏秦于是向西南去游说楚威王:“楚国,是天下强大的国家,领土方圆六千多里,甲兵上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储备够吃十年,这是建立霸王之业的资本啊。秦国最忌惮的莫过于楚国,楚国强盛秦国就衰弱,秦国强盛楚国就衰弱,两国势不两立。所以替大王谋划,不如让各国结成合纵联盟来孤立秦国。我请求让崤山以东各国奉献四季的贡品,来接受大王您的英明诏令。把国家社稷的命运托付给您,侍奉宗庙的祭祀,训练士兵磨砺兵器,任凭大王您调遣使用。所以结成合纵联盟,那么诸侯就会割让土地来侍奉楚国;推行连横策略(事秦),那么楚国就得割让土地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的结果相差太远了,大王您选择哪一种呢?”楚威王也答应了。于是苏秦成为合纵联盟的盟约长(纵约长),同时担任六国的宰相,他北归回报赵国时,车马随从和物资装备的规模堪比国王。 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齐宣王辟疆(田辟疆)即位;他知道成侯邹忌出卖了田忌,便召回田忌恢复了他的官职。(此句时间点稍后于苏秦说齐) 燕文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易王即位。 卫成侯去世,他的儿子卫平侯(或称嗣君,此处称平侯)即位。 周显王三十七年(己丑年,公元前332年)? 秦惠王派犀首(公孙衍)欺骗齐国和魏国,让它们共同攻打赵国,以此来破坏合纵盟约。赵肃侯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请求出使燕国,保证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便瓦解了。赵国人决开黄河堤坝放水淹灌齐、魏联军,齐、魏联军才撤退。 魏国把阴晋(今陕西华阴东)献给秦国以求和,秦将其更名为宁秦(实际仍属秦)。 齐王攻打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池,不久又归还给了燕国。 周显王三十九年(辛卯年,公元前330年)? 秦国攻打魏国,包围了焦城(今河南三门峡西)和曲沃(今河南三门峡西南)。魏国被迫将少梁(今陕西韩城南)及河西(黄河西岸洛水以东)的土地割让给秦国。 周显王四十年(壬辰年,公元前329年)? 秦国攻打魏国,渡过黄河,夺取了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皮氏(今山西河津东),攻克了焦城(今河南三门峡西)。 楚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楚怀王熊槐即位。 宋国国君剔成的弟弟偃袭击并驱逐了剔成。剔成逃奔齐国,偃自立为宋国君(即宋康王)。 周显王四十一年(癸巳年,公元前328年)? 秦国公子华(秦惠文王子,名华)和张仪率领军队包围了魏国的蒲阳(今山西隰县),并攻占了它。张仪对秦惠王说,请求把蒲阳归还给魏国,并派公子繇(秦惠文王子,名繇)到魏国去做人质。张仪趁机劝说魏王(魏惠王):“秦国对待魏国如此优厚,魏国不可不以礼相回报。”魏国于是将整个上郡(十五个县)献给了秦国作为答谢。张仪回到秦国后被任命为国相。 周显王四十二年(甲午年,公元前327年)? 秦国在义渠(西戎国名)设立县制,将义渠国君作为臣子对待(名义上臣服)。 秦国把焦城和曲沃归还给魏国。 周显王四十三年(乙未年,公元前326年)? 赵肃侯去世,他的儿子赵武灵王(赵雍)即位。(武灵王)设置了博闻师三人(顾问),左司过、右司过三人(谏官),并且首先请教先王的重臣肥义,增加了他的俸禄。 周显王四十四年(丙申年,公元前325年)? 夏季,四月,戊午日,秦惠文王开始正式称王(此前为公、君)。 周显王四十四年(丙申年,公元前325年)?(此条时间原文接前条,应为同年) 卫嗣君以城换逃奴:? 卫平侯(或称嗣君,此处即位后称嗣君)去世,他的儿子(亦或称嗣君,即卫嗣君)即位。卫国有个服劳役的刑徒(胥靡)逃亡到了魏国,给魏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了这件事,派人请求用五十金(斤铜)把他买回来。使者往返了五次,魏国都不给。卫嗣君于是提出用左氏城(卫国城邑)来交换这个逃犯。左右侍臣劝谏说:“用一座城去买回一个逃犯,值得吗?”卫嗣君说:“这不是你们能懂的。治理国家,不能忽略小事,动乱往往起于细小的隐患。法令不确立,该惩罚的不惩罚,即使有十个左氏城,也没什么用。法令确立了,该惩罚的一定惩罚,即使失去十个左氏城,也没有什么害处。”魏王听说后说:“卫国君主的意愿,不满足他恐怕不吉利。”于是用车子装了那个逃犯送去,不取报酬白送给了卫国。 周显王四十五年(丁酉年,公元前324年)? 秦国国相张仪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陕城(今河南陕县)。 周显王四十五年(丁酉年,公元前324年)?(此条时间原文接前条) 苏秦奔齐:? 苏秦与已故燕文公的夫人(燕易王之母)私通,被燕易王发觉了。苏秦害怕被杀,就对燕易王说:“我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地位提高,如果我去齐国,那么燕国的地位就会提高。”燕易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国而逃奔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苏秦劝说齐宣王高筑宫室,扩修苑囿,以此表明自己得志,实际上是想消耗齐国的国力从而有利于燕国。 周显王四十六年(戊戌年,公元前323年)? 秦国国相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国相(或大臣)在啮桑(魏地名,今江苏沛县西南)会晤。 韩国、燕国都开始称王(韩宣惠王、燕易王)。唯独赵武灵王不肯称王,他说:“没有称王的实力,怎么敢冒用那个名号呢?”命令国人称呼自己为“君”(称“君”)。 周显王四十七年(己亥年,公元前322年)? 秦国国相张仪从啮桑回国后就被免去了相位,去魏国做了国相。(张仪)想让魏国带头臣服秦国,然后让其他诸侯效仿,魏王(魏惠王)没有听从。秦惠文王派兵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今河南三门峡西南)、平周(今山西介休西)。(秦国)暗中更加厚待张仪。 周显王四十八年(庚子年,公元前321年)? 周显王驾崩,他的儿子周慎靓王姬定即位。 燕易王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哙即位。 (孟尝君田文)? 靖郭君受封与权倾朝野:? 齐王(齐威王或齐宣王)将薛地(今山东滕州东南)封给田婴,封号为靖郭君。靖郭君对齐王说:“对于百官(指朝廷大臣)呈报的各类账目和事务报告,您不可不每天听取并经常审阅啊。”齐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但不久之后,齐王就对此感到厌烦了,便把这些事务全都委托给靖郭君处理。靖郭君因此得以独揽齐国的大权。 “海大鱼”之谏止城薛:? 靖郭君想在薛地修筑城池。一位门客劝阻靖郭君说:“您没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鱼网捞不住它,鱼钩也牵不动它,但一旦它得意忘形离开了海水,那么小小的蝼蛄蚂蚁都能制服它。现在的齐国,就如同您的水啊。您只要长久地保有齐国的权位,还要这薛城做什么呢!假如失去了齐国的庇护,即使您把薛城的城墙筑得高耸入云,难道就足以依靠了吗?”靖郭君于是放弃了修筑薛城的打算。 田文脱颖而出:? 靖郭君有四十多个儿子,其中他一个地位低微的姬妾生的儿子叫田文。田文为人豁达,富有智谋,他劝说靖郭君应该广散钱财来蓄养门客。靖郭君便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在田文的热情待客下)宾客们都争相称赞田文的美德才能,一致请求靖郭君立田文为继承人。靖郭君去世后,田文继承了薛公的爵位和封地,号称孟尝君。 孟尝君养士成名:? 孟尝君招揽各诸侯国的游说之士以及逃亡的罪犯,都为他们购置家业并给予优厚待遇,还救济照顾他们的亲戚族人。他门下的食客常常达到几千人,每个人都认为孟尝君对自己最亲近。因此,孟尝君的名声响遍天下。 司马光评论(论养士):? 君子养士,是为了百姓的利益。《易经》说:“圣人蓄养贤能之人,恩惠遍及万民。”贤能的人,他们的品德足以敦厚教化、匡正风俗,他们的才能足以整顿纲纪、振兴国政,他们的明智足以洞察隐微、深谋远虑,他们的刚强足以坚持仁义、固守节操。能力大的就有利于整个天下,能力小的也有利于一个国家。因此君子用丰厚的俸禄使他们富裕,用崇高的爵位使他们尊贵。养一个人就能惠及万民,这才是养贤之道。如今孟尝君养士,不分才智高低,不辨人品好坏,盗用国君的俸禄(指用齐国国库的钱),来树立私人的党羽,博取虚浮的名声,对上欺侮君主,对下侵蚀百姓,这是奸人中的首领,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尚书》说:“(商纣王)成了天下逃亡罪犯的窝主、聚集的深渊。”说的就是孟尝君这类人。 拒收象床与纳谏:? 孟尝君出使楚国,楚王送给他一张象牙制作的床。楚国的登徒直(人名)负责护送,他不愿意去,就对孟尝君的门客公孙戌说:“这张象牙床价值千金,哪怕损坏了一丝一毫,我就是卖掉妻子儿女也赔不起。您如果能让我躲过这趟差事,我有一把祖传的宝剑,愿意送给您。”公孙戌答应了他,便进去拜见孟尝君说:“那些小国之所以都愿意给您送来相印,是因为您能扶危济困,使灭亡的小国得以复存,断绝的世家得以延续,所以没有谁不仰慕您的道义,钦敬您的廉洁。如今您刚到楚国就接受这样贵重的象牙床,那么那些还没去到的国家,又将拿什么礼物来接待您呢!”孟尝君说:“你说得对。”于是决定不接受象床。公孙戌快步离开,还没走到中门,孟尝君把他叫了回来,问道:“你为什么走路那么趾高气扬,神情那么得意扬扬呢?”公孙戌便把得到宝剑的事如实相告。孟尝君于是在门板上写道:“凡有人能够宣扬我田文(孟尝君名)的名声,劝阻改正我田文的过失,即使在外面私下里得了宝物(指好处),也要赶快进来谏言!” 司马光评论(论纳谏):? 孟尝君可以说是善于纳谏了。只要别人提的意见是好的,即使对方怀着欺诈的心思,尚且会采纳,更何况那些怀着忠诚无私之心侍奉君主的人呢!《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只看根茎(难看的下体)而丢掉茎叶(有用的部分)。”孟尝君就具有这种不因小过掩大德的精神。 缪留谏韩王勿两用权臣:? 韩宣惠王想同时任用公仲和公叔两人执掌国政,他向大臣缪留(人名)征求意见。缪留回答说:“不行。晋国同时任用六卿(导致权力分散),结果国家被瓜分;齐简公同时重用陈成子(田常)和阚止(监止),结果被杀;魏国同时任用犀首(公孙衍)和张仪(导致内耗),结果丢失了西河之外的土地。现在您打算同时重用两个人,其中势力大的必然在国内树立私党,势力弱的必然会借助外国的势力。群臣之中,有的在国内培植党羽来骄纵君主,有的在国外结交强权来割让土地,您的国家可就危险了!” 第3章 周纪三(公元前320年-公元前298年)?共23年 慎靓王元年(辛丑年,公元前320年)? 卫国将自己的称号进一步贬低为“君”(之前已由公降为侯)。 慎靓王二年(壬寅年,公元前319年)?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鄢城(今河南鄢陵西北)。 魏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魏襄王即位。 孟子见魏襄王:? 孟子(孟轲)进宫拜见魏襄王,出来后对人说:“(魏襄王)远看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了也看不出有什么威严。(他)突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天下归于统一就会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天下?’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他又问:)‘谁会归附他呢?’我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的。大王您知道禾苗的情况吗?七、八月间遇到天旱,禾苗就会枯槁。(要是)天上乌云密布,下起滂沱大雨,禾苗就会猛然茂盛地生长起来。像这样,谁又能阻挡得住天下百姓的归附呢?’” 慎靓王三年(癸卯年,公元前318年)?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五国联合攻打秦国,进攻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秦国出兵迎战,五国联军都被打败撤退。 宋国开始称王(宋君偃称王)。 慎靓王四年(甲辰年,公元前317年)? 秦国在修鱼(今河南原阳西南)打败韩国军队,斩杀八万人,并在浊泽(今河南新郑西南)俘虏了韩国将领?叟、申差。各国诸侯大为震惊恐慌。 齐国的大夫中有人与苏秦争权夺宠,派刺客刺杀苏秦,将他杀死。 张仪说魏襄王背纵连横:? 张仪游说魏襄王(原文称魏襄王)说:“魏国(梁国)领土方圆不到一千里,士兵不超过三十万,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高山大河的险阻,(兵力分散)守卫与楚国、韩国、齐国、赵国接壤的边境,驻守堡垒关隘的士兵就不下十万人,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天然的战场。诸侯各国缔结合纵同盟,在洹水之滨会盟,结为兄弟以增强团结。如今即使是同父母的亲兄弟,尚且还会为争夺钱财而互相残杀,您却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所遗留的计谋(指合纵),这不可能成功是显而易见的了。大王您如果不臣服秦国,秦国就会发兵进攻黄河以南(河外),占据卷城(今河南原阳西)、衍氏(今河南郑州北)、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威胁卫国,夺取阳晋(今山东郓城西),那么赵国就不能南下支援魏国(赵不南),赵国不能南下魏国就不能北上呼应(梁不北),魏国不能北上那么合纵的道路就被断绝(从道绝),合纵道路一旦断绝,大王您的国家想不危险,也办不到了。所以我希望大王慎重考虑决定策略,并且允许我(张仪)辞官告老还乡(回到秦国为您游说)。”魏襄王于是背弃了合纵盟约,通过张仪向秦国请求和解。张仪回到秦国,重新担任秦国国相。 鲁景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平公旅即位。 慎靓王五年(乙巳年,公元前316年)? 秦灭巴蜀:? 巴国和蜀国互相攻打,(它们)都向秦国告急求救。秦惠王想趁机攻打蜀国,但又认为道路艰险狭窄难以到达,而且韩国正趁机来侵犯秦国,因此犹豫不决。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们的见解。”张仪说:“(我们)亲近魏国,与楚国友好,派兵进逼三川(指黄河、洛水、伊水交汇之地,即韩国核心区域),攻打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今河南宜阳西),兵临东周、西周的城郊,(这样就能)夺取象征天下的九鼎,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挟制周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的,这才是建立帝王的大业啊。我听说争名要在朝廷上,争利要在集市中。如今三川地区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集市,大王您不去争夺,反而去争夺偏僻的戎狄之地(指巴蜀),这就离帝王大业太远了!”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想要使国家富强就必须开拓疆土,想要使军队强大就必须让百姓富足,想要成就帝业就必须广施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帝王大业也就水到渠成了。现在大王您的国家地盘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那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小国,戎狄的领袖,正发生像夏桀、商纣那样的内乱,用秦国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好像让豺狼驱赶羊群一样。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疆域,夺取它的财富足以使百姓富足,整治军备不用伤亡众多士兵对方就已经降服了。攻下一个国家而天下人不认为我们残暴,获取整个西部的利益而天下人不认为我们贪婪,这样我们一举就能名利双收,而且还获得制止暴乱的好名声。如果现在去攻打韩国,胁迫周天子,(那就)是恶劣的名声,而且不一定实际有利,(反而会)背上不义的骂名,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攻击)的对象(周天子),那就危险了!请让我说明其中的缘由:周王室,是天下共同的宗主;齐国,是韩国的盟国。周王室知道自己将会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三川,(那么)这两国必定会联合起来共同谋划,通过齐国、赵国向楚国、魏国求救(解围)。(周)把九鼎送给楚国,(韩)把土地割给魏国,大王您是无法阻止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更为稳妥。”秦惠王听从了司马错的计策,起兵攻打蜀国。当年十月就攻占了蜀国。贬黜蜀王,改封为蜀侯,并派陈庄担任蜀相。蜀国归属秦国后,秦国因此更加强大、富裕,轻视各诸侯国。 子之篡燕:? 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苏厉也以游说诸侯而闻名。燕国国相子之与苏代是姻亲(苏代嫁女子之),(子之)想夺取燕国的大权。苏代出使齐国回来,燕王哙问他:“齐王能称霸吗?”苏代回答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回答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大臣。”于是燕王哙便更加专一地信任子之。大臣鹿毛寿对燕王哙说:“人们之所以称颂尧帝贤明,是因为他能把天下让给舜。现在大王您如果把国家让给子之,那么大王您就和尧有同样的美名了。”燕王哙于是把国家托付给了子之,子之的权势大大加重。又有人(可能是苏代指使)对燕王哙说:“大禹推荐益(作为继承人)却任命禹的儿子启的亲信当官吏,等他年老时,(又)认为启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大任,就把君位传给了益。(结果)启和他的党羽进攻益,夺取了君位,天下人都说大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却让启自己夺回权位。现在大王您虽然说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但官吏没有不是太子(姬平)的亲信,这不过是名义上把国家交给子之,而实际上还是太子掌权罢了。”燕王哙于是收缴了所有官印,把俸禄三百石(相当于县令级别)以上官员的任命权全部交给子之。子之面朝南行使国王的权力,而燕王哙年老不再处理政事,反而成了臣子,国家大事都由子之决定。 慎靓王六年(丙午年,公元前315年)? 周慎靓王驾崩,他的儿子周赧王姬延即位。 赧王上? (原文此处应为赧王元年,即丁未年,公元前314年)? 秦国入侵义渠(西戎国名),夺取了二十五座城邑。 魏国背叛秦国。秦国出兵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今河南三门峡西南),但归还了那里的百姓。秦国又在岸门(今河南许昌西北)打败韩国,韩国派遣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来求和。 齐伐燕与孟子论政:? 子之在燕国行使王权三年,燕国国内大乱。将军市被与太子姬平合谋攻打子之。 齐宣王派人对燕太子平说:“我听说太子您将要整饬君臣大义,明确父子之位,我的国家虽然小,但愿意听从太子的调遣。”太子于是集结同党,聚集部众,派市被攻打子之,没有成功。市被反过来攻打太子。双方混战几个月,死伤数万人,百姓惊恐不安。 齐宣王命令大将匡章率领齐国五都(五大战区)的军队,并依靠齐国北部地区的民众(的支援),大举讨伐燕国。燕国士兵无心抵抗,连城门也不关闭。齐军捕获子之,将他剁成肉酱(醢之),并杀死了燕王哙。 孟子谏齐王:? 齐宣王问孟子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燕国。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只用五十天就打下来了,光凭人力是做不到的;(看来是天意,)不吞并它,上天一定会降下灾祸。吞并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吞并它而燕国百姓高兴,那就吞并它,古人就有这样做的,周武王就是;吞并它而燕国百姓不高兴,那就不要吞并,古人也有这样做的,周文王就是。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百姓们用筐装着饭,用壶盛着酒来迎接大王的军队,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想摆脱燕国水深火热的统治啊。如果(齐国统治后)水更深,火更热,那百姓也就会转而盼望别人来解救了!”(不久,)各诸侯国谋划援救燕国。齐宣王对孟子说:“很多诸侯谋划要讨伐我,该怎么对付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有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国土就统一了天下的,那就是商汤。没听说拥有方圆千里国土却害怕别人的。《尚书》说:‘等待我们的贤君,贤君来了我们就得救了。’(‘徯我后,后来其苏。’)如今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前去征讨它,百姓以为您是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用筐装着饭,用壶盛着酒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假如您杀了他们的父兄,掳掠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祠堂,搬走他们的国家宝器,这怎么可以呢!天下各国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疆土又扩大了一倍却不行仁政,这是招惹天下各国兴兵来攻打啊。大王您赶快发布命令,放回他们(被抓走的)老人孩子,停止搬运他们的宝器,和燕国的民众商议,为他们选立一位新国君,然后撤离燕国,那么还来得及制止各国兴兵。”齐宣王没有听从。不久,燕国人果然反叛齐国。齐宣王(后悔地)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大臣陈贾说:“大王不必担忧。”于是去见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是古代的圣人。”陈贾问:“他派管叔监督商朝旧地,管叔却凭借商地发动叛乱。(那么)周公是事先知道管叔将要叛乱而派他去的吗?”孟子说:“事先并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弟弟怀疑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吗!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所谓君子,有了过错却将错就错。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老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错误的时候,百姓都抬头仰望他。现在的君子,岂止是将错就错,还要编造一套言辞来粉饰过错!” 这一年,齐宣王去世,他的儿子齐湣王田地即位。 慎靓王二年(戊申年,公元前313年)?(原文此处“慎靓王二年”应为笔误或版本差异,上下文时间线应为赧王二年,公元前313年) 秦国右更(官名)樗里疾(嬴疾,秦惠王异母弟)攻打赵国,攻克蔺邑(今山西吕梁离石区西),俘虏了赵国将领庄豹。 张仪欺楚:? 秦惠王想要攻打齐国,但忧虑齐国与楚国合纵亲善,于是派张仪前往楚国,游说楚怀王说:“大王如果真的能听从我的意见,与齐国断绝邦交,关闭边境关卡,我愿意献上商於一带方圆六百里的土地,并让秦国的美女来做侍奉大王的洒扫姬妾,秦、楚两国互相娶妇嫁女,长久结为兄弟之邦。”楚怀王非常高兴,答应了张仪。楚国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一个人表示哀悼(吊)。楚怀王生气地说:“我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六百里土地,为什么要哀悼?”陈轸回答说:“不是这样的。依我看,商於的土地不可能得到,而齐国和秦国却会联合起来。齐、秦联合,那么楚国的祸患就必然到来了!”楚怀王问:“有什么根据?”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我们有齐国这个盟友。现在我们与齐国断绝邦交、废除盟约,那么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无援的国家,而白白送它六百里商於之地呢?张仪回到秦国后,必定会背弃对大王的承诺。这样大王您在北面断绝了与齐国的邦交,在西面又招来了秦国的祸患,(齐、秦)两国军队必定会联合攻打楚国。替大王考虑,不如暗中与齐国联合而表面上与它绝交,同时派人跟随张仪(去秦国)。如果秦国真的给我们土地,那时再与齐国彻底绝交也不晚。”楚怀王说:“希望陈先生闭上嘴巴,不要再说了,等着看我得到土地吧!”于是把楚国相印授予张仪,并重重地赏赐他。随即与齐国废约断交,关闭边界通道,派了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前往秦国(接收土地)。 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来受伤,三个月不上朝。楚怀王听说后,说:“张仪是不是认为我与齐国绝交还不够坚决?”于是派勇士宋遗借用了宋国的符节(护照),北上齐国辱骂齐宣王(新即位的齐湣王田地)。齐宣王(田地)勃然大怒,立即降低身份结交讨好秦国,齐国与秦国的邦交就此联合。 张仪这才上朝,见到楚国的使者说:“您为什么不接受土地呢?从某处到某处,方圆六里(不是六百里)。”楚国使者非常愤怒,回去报告楚怀王。 楚怀王勃然大怒,想要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开口说话了吗?攻打秦国不如趁机贿赂它一座名城,我们和秦国联合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然割让土地给秦国,却可以从齐国那里得到补偿。现在大王您已经与齐国绝交,又去指责秦国欺骗我们,这等于是我们促使秦国和齐国联合,从而招来天下各国的军队(攻打),国家必定会受到严重损害!”楚怀王不听,派大将屈匄(gài)率领军队讨伐秦国。秦国也派庶长(官名)魏章领兵迎击。 慎靓王三年(己酉年,公元前312年)? 秦楚丹阳、蓝田之战:? 春季,秦国军队与楚国军队在丹杨(今河南西峡丹水以北地区)交战,楚军大败,被斩杀士兵八万人,楚将屈匄以及列侯、执珪(楚国高级爵位)等七十余人被俘,秦国于是夺取了楚国的汉中郡。楚怀王征发全国兵力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今陕西蓝田西)交战,楚军再次大败。 韩魏趁火打劫:? 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便向南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城(今湖北襄阳西北)。楚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只好率军回国,并割让两座城池给秦国请求讲和。 燕昭王招贤:? 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姬平,这就是燕昭王。燕昭王在国家残破之后即位,他哀悼死者,慰问孤寡,与百姓同甘共苦,谦恭有礼、不惜重金招揽贤才。 郭隗献策与“千金市骨”:? 燕昭王对郭隗说:“齐国趁我国内乱偷袭攻破了燕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不足以报仇。然而如果真能得到贤士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以雪洗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先生您看有合适的贤才,我愿意亲自侍奉他!”郭隗说:“古代有位国君,用千金派他的近侍去买千里马。近侍找到千里马时,马已经死了,就用五百金买了马头回来。国君大怒,近侍说:‘死马尚且花五百金买下,何况活的千里马呢?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果然不到一年,就得到了好几匹千里马。现在大王如果真想招纳贤士,请先从我开始。(像我郭隗这样的人尚且受到尊重,)那些比我更贤能的人,难道还会嫌千里遥远而不来吗?”于是燕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并像对待老师那样侍奉他。消息传开后,贤士们争相奔赴燕国。乐毅从魏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燕昭王任命乐毅为亚卿(副相),把国家政务托付给他。 韩宣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韩襄王仓即位。 慎靓王四年(庚戌年,公元前311年)? 蜀国国相杀死了蜀侯(秦国所封)。 张仪欺楚脱险与连横游说:? 以地换张仪:? 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愿意用秦国的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之外的土地换取楚国的黔中地(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楚怀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愿得到张仪,愿意献出黔中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惠王说:“楚王正想杀了你才甘心,你为什么还要去?”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有大王您在,楚国不敢轻易杀我。而且我和楚王的宠臣靳尚关系很好,靳尚侍奉楚王的宠姬郑袖,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从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 郑袖救张仪:? 楚怀王囚禁了张仪,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打算用上庸(今湖北竹山)等六个县和秦国美女来赎他。大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美女一定会得宠,夫人您就会被冷落了。”于是郑袖日夜在楚怀王面前哭泣说:“做臣子的各为其主罢了。现在如果杀了张仪,秦国必定大怒。我请求带着孩子迁居到江南去,免得被秦国宰割鱼肉啊!”楚怀王便赦免了张仪,并对他厚礼相待。 张仪说楚王连横:? 张仪趁机游说楚怀王:“那些主张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进攻猛虎,明显无法对抗。现在大王您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胁迫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那么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西面占有巴、蜀,在那里造船屯粮,顺岷江直下,一天能行五百多里,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今湖北宜昌西)。扞关一旦告急,楚国东部边境的所有城池都要闭门防守,黔中、巫郡(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恐怕就不再属于大王您了。秦国军队如果出兵武关,那么楚国北部边境就断绝了。秦军进攻楚国,危险在三个月之内就会降临,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援兵却要六个月以后才能到达。指望弱国的救援,却忘记强秦的威胁,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可以让秦、楚两国长久结成兄弟之邦,不再互相攻伐。”楚怀王既已得到张仪,又舍不得真的献出黔中地,便答应了张仪的要求。 张仪说韩王:? 张仪接着前往韩国,游说韩襄王说:“韩国地势险恶,多山,粮食生产,除了豆子就是麦子,国家储备的粮食不够两年食用,现有军队不过二十万。秦国披甲的士兵超过百万。崤山以东各国的士兵披甲戴盔才能作战,而秦国的士兵可以赤膊上阵,冲杀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夹着俘虏。(用秦国)像孟贲、乌获那样的勇士去攻打不驯服的弱国,好比把千钧重物压在鸟蛋上,肯定没有幸存的道理。大王您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今河南宜阳西),堵塞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虎牢关),那么大王的国家就被分割了。您的鸿台宫殿、桑林苑囿,也就不再属于大王您了。替大王考虑,不如侍奉秦国转而进攻楚国,把祸患转嫁给楚国来取悦秦国。(对您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韩襄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说齐王:? 张仪回国报告,秦惠王封给他六座城邑,号称武信君。又派他向东游说齐湣王(田地)说:“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时必定会说:‘齐国被三晋(韩赵魏)遮蔽着,地广人多,兵强士勇,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对齐国也无可奈何。’大王赞赏他们的说法却不去考虑实际情况。如今秦、楚两国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之地(黄河以南);赵王(赵武灵王)亲自到秦国朝见,割让河间地带(今河北献县一带)来侍奉秦国。大王您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进攻齐国的南部,调动赵国的军队,渡过清河(古河名,源于河北,下游入海不详),直指博关(今山东茌平博平镇西北),那么临菑、即墨(齐国东西两都)就不属于您了!国家一旦遭到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齐湣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说赵王:?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武灵王说:“大王您联合各国排斥秦国,使得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名传遍崤山以东,我们秦国感到恐惧,只好整治武器装备,努力耕作,积蓄粮食,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敢轻举妄动,这正是因为大王您有意识地监督责备我们啊。如今依靠大王您的威力,秦国已经夺取了巴、蜀,兼并了汉中,包围了两周(东周、西周),扼守着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北古黄河渡口)。秦国虽地处僻远,然而压抑着愤怒已经很久了。现在秦国有一支装备破旧的军队驻扎在渑池(今河南渑池西),希望能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今河北磁县),在邯郸城下与赵国军队会战,希望在甲子日(武王伐纣之日)与赵国决战,重演武王伐纣的故事。特派我先来告知大王的左右官员。如今楚国已与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国、魏国已称臣于秦(东藩),齐国献出了盛产鱼盐的土地,这等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臂。断了右臂还要与人搏斗,失去盟友而孤立无援,想求得安全,怎么可能呢?现在秦国派出三位将军:一支军队扼守午道(地名,不详,一说在赵齐边境),通知齐国军队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以东;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两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黄河以南);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起来攻打赵国,赵国灭亡后必定被四国瓜分。我私下替大王考虑,不如与秦王当面会谈,口头结为兄弟之邦。”赵武灵王答应了。 张仪说燕王:? 张仪于是北上燕国,游说燕昭王说:“如今赵王已经到秦国朝见,并献出河间地区侍奉秦国。大王您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将出兵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驱使赵军进攻燕国,那么易水、长城(燕国南境防线)就不属于您了。况且现在的齐国、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如同郡县一样,不敢妄自发兵互相攻伐。现在大王如果侍奉秦国,就可以永远消除齐国、赵国的威胁了。”燕昭王请求献上常山(今河北恒山)脚下的五座城池给秦国以求和。 张仪失势与去世:? 张仪回国报告,还没走到咸阳,秦惠王去世,他的儿子秦武王即位。秦武王在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等到即位后,群臣中很多人诋毁张仪。各国诸侯听说张仪与新秦王有矛盾,都背叛了连横(衡)策略,重新联合起来实行合纵(从)。 慎靓王五年(辛亥年,公元前310年)? 张仪再施计脱身:? 张仪对秦武王说:“替大王考虑,东方各国若发生变故,大王才可以趁机多割取土地。我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我在哪个国家,齐国就必定会攻打哪个国家。我情愿带着我这不成器之身前往魏国,齐国必定会攻打魏国。当齐、魏两国交战相持不下时,大王就可趁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伊、洛、黄河流域),挟制周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这才是帝王的大业啊!”秦武王答应了。齐湣王果然出兵攻打魏国,魏襄王十分惊恐。张仪说:“大王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让齐国退兵。”于是派他的门客前往楚国,借用楚国使者的身份去对齐湣王说:“大王您把张仪托付给秦国(指放张仪去魏国),(这步棋)真是高明啊!”齐湣王问:“什么意思?”楚国使者说:“张仪离开秦国,本来就是与秦王策划好的,目的就是想让齐、魏两国互相攻打,而让秦国乘机夺取韩国的三川之地。现在大王果然攻打魏国,这正是大王您在内部劳民伤财,在外部攻打盟国,反而让张仪得到了秦王的信任啊。”齐湣王于是撤兵回国。 张仪去世:? 张仪在魏国担任国相一年后去世。张仪与苏秦都以合纵连横的策略游说诸侯,获得了尊贵的地位和财富,天下人都争相羡慕效仿他们。还有魏国人公孙衍,号称犀首,也以能言善辩扬名天下。其余如苏代、苏厉、周最、楼缓这些人,纷纷奔走于天下各国,专以诡辩欺诈互相攀比,多得无法记述。其中张仪、苏秦、公孙衍最为着名。 孟子论大丈夫:? 《孟子》中记载了孟子的评论:有人说:“张仪、公孙衍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居无事,天下战火就平息。”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君子立足于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仁),推行天下最正确的道理(礼)。得志时,就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不得志时,就独自坚持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他迷惑腐化,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他屈服变节。这样的人,才叫做大丈夫!” 扬雄论张仪苏秦:? 扬雄在《法言》中评论道:有人问:“张仪、苏秦学习鬼谷子的权术,熟练运用合纵连横的学说,使中国(指中原各国)各自安定了十几年,是这样吗?”扬雄回答:“他们是狡诈之人。圣人厌恶这种人。”问:“如果孔子读他们的书(指纵横之术),而张仪、苏秦去实践孔子的学说,会怎么样呢?”扬雄答:“那就好比凤凰鸣叫却用凶鸟的翅膀(极其不协调)。”“那么子贡(孔子的学生,以善外交辞令着称)不也做类似的事吗?”扬雄答:“(子贡是为了安定诸侯,)局面混乱而不能解决,子贡会感到羞耻;而(纵横家)游说却不能获得富贵,张仪、苏秦会感到羞耻。”那人又问:“张仪、苏秦算是有才干了吧?他们的行为不是一般人能仿效的?”扬雄答:“古时候任用人才,帝王都感到困难,(因为)不能只看才能。才能啊才能,(如果不行正道,)不是我们(儒家)所认可的才干。” 秦武王派甘茂诛杀了(在蜀地作乱的)蜀国国相陈庄(即前文杀蜀侯者)。 秦武王与魏襄王在临晋(今陕西大荔东)相会。 赵武灵王娶吴广的女儿孟姚为妃,十分宠爱她,她就是惠后。后来生了儿子赵何(即赵惠文王)。 慎靓王六年(壬子年,公元前309年)? 秦国开始设置丞相的官职,任命樗里疾为右丞相。 慎靓王七年(癸丑年,公元前308年)? 秦武王与魏襄王在应城(今河南鲁山东)相会。 甘茂攻宜阳与“息壤之盟”:? 秦武王派甘茂出使魏国,约定联合攻打韩国,并派向寿作为副使同行。甘茂抵达魏国后,让向寿先行回国,对秦武王说:“魏国同意出兵了,但是希望大王您不要攻打韩国!”秦武王在息壤(秦地名,不详)迎接甘茂,询问原因。 甘茂回答说:“宜阳(韩国要地,今河南宜阳西)是个大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现在大王您要穿越多处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鲁国有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曾参的母亲继续织布,神色自若。等到接连三个人告诉她,他的母亲就扔掉织布梭,翻墙逃跑了。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上曾参母亲对儿子的信任,而怀疑我的人也不止三个(指樗里疾、公孙奭等),我担心大王您也会像曾参母亲那样‘投杼’(动摇信任)啊。当年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打了三年才攻下。乐羊回国论功时,魏文侯给他看了一箱子诽谤他的奏章。乐羊连连叩头说:‘攻下中山国不是我的功劳,全靠国君您的支持啊。’现在我只是一个客居秦国的臣子(羁旅之臣),如果樗里子(樗里疾)、公孙奭抓住我攻打韩国的事来非议(挟韩而议之),大王您必定会听从他们的话,这样您不仅失信于魏王,我也会背上(欺骗韩国丞相)公仲侈怨恨的罪名。”秦武王说:“我不会听他们的,请让我和你盟誓!”于是君臣在息壤立下盟誓。 秋季,甘茂和庶长封(人名)率领秦军攻打韩国宜阳。 慎靓王八年(甲寅年,公元前307年)? 甘茂攻陷宜阳:? 甘茂攻打宜阳(今河南宜阳西),打了五个月还未攻下。樗里疾、公孙奭果然在秦武王面前激烈反对继续进攻。秦武王召回甘茂,想撤回军队。甘茂提醒道:“息壤(地名,象征盟誓之处)就在那里(提醒武王勿忘息壤之誓)。”秦武王说:“确有此事。”于是调动全国兵力增援甘茂。最终斩杀韩军六万人,终于攻克宜阳。韩国的相国公仲侈(即公仲朋)到秦国谢罪求和。 秦武王举鼎身亡:? 秦武王喜欢与人角力较劲,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因此当上大官。八月,秦武王与孟说比赛举鼎,用力过猛导致血管崩裂而亡。孟说被灭族。秦武王没有儿子,他的异母弟弟嬴稷(名稷)正在燕国做人质。秦国将他迎回立为国君,这就是秦昭襄王。秦昭襄王的母亲是芈八子,楚国人,即后来的宣太后。 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 赵武灵王北上巡视中山国(今河北西部)的土地,到达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接着前往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北至无边无际的草原(无穷),西抵黄河,登上黄华山(今河南林州西)。他与大臣肥义商议,决定推行穿胡人服装、学习骑马射箭(胡服骑射)的政策来教导百姓。他说:“愚蠢的人会嘲笑的事,贤明的人才能洞察其意义。即使举世嘲笑我,我也一定要夺取胡人占据的土地和中山国!”于是率先穿上了胡服。 国都的贵族们都不愿改变,公子成(赵武灵王之叔)假称有病不上朝。赵武灵王派人去对他说:“家庭要听从父母,国家要服从君主。现在我下令改穿胡服而叔父您不遵从,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此事。治理国家有常法,根本在于利民;推行政令有原则,关键在于令行禁止。宣扬德政要从平民开始,推行法令则要先让贵族信服,所以我希望能仰仗叔父您的声望来成就穿胡服、习骑射的功业。”公子成叩拜两次说:“臣听说中原(华夏)是圣贤教化之地,是礼乐施行之所,是远方国家前来观摩朝拜的地方,是蛮夷民族学习效法的楷模。如今大王舍弃这些而去仿效远方蛮夷的服饰,改变自古以来的传统,违背人心,臣恳请大王深思熟虑啊!”使者回报。 赵武灵王亲自前去探望公子成,说:“我国东有齐国、中山国,北有燕国、东胡(北方少数民族),西有楼烦(西北少数民族)、秦国、韩国的边界。如果没有骑马射箭的装备,我们靠什么守卫疆土?从前中山国倚仗齐国的强兵,侵犯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百姓,引水围困鄗城(今河北高邑东);如果不是祖宗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失守,先王(赵肃侯)以此为耻辱。所以我改变服装学习骑射,是为了防备四境可能发生的危难,雪洗中山国入侵的耻辱。而叔父您拘泥于中原的习俗,厌恶改变服饰的名声,却忘记了鄗城战败的耻辱,这实在不是我所期望的啊。”公子成终于被说服,接受了命令。赵武灵王赐给他胡服。第二天,公子成就穿着胡服上朝了。于是赵武灵王正式颁布胡服令,并招募士兵练习骑马射箭。 慎靓王九年(乙卯年,公元前306年)? 甘茂奔齐:? 秦昭襄王派向寿去宜阳处理善后事务,并派樗里疾、甘茂攻打魏国。甘茂向秦王建议,将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原属韩后被秦夺占)归还韩国。向寿、公孙奭极力反对,但未能成功,因此怨恨甘茂并进谗言。甘茂害怕了,便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弃军逃亡。樗里疾只好与魏国讲和,撤军回国。甘茂最终投奔齐国。 赵武灵王开拓疆土:? 赵武灵王率军攻取中山国土地,到达宁葭(今河北石家庄西北);又向西攻取胡人(林胡等)的土地,直至榆中(今内蒙古河套东北部)。林胡王被迫献马求和。赵武灵王回国后,派遣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任命代相(代地相国)赵固主持处理胡人事务,并负责征召胡人地区的兵员。 楚王与齐国、韩国结成合纵联盟。 慎靓王十年(丙辰年,公元前305年)? 天空出现彗星。 赵伐中山:?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夺取了丹丘(今河北曲阳西北)、爽阳(今地不详)、鸿之塞(今河北涞源南),又攻取了鄗城(今河北高邑东)、石邑(今河北获鹿东南)、封龙(今河北元氏西北)、东垣(今河北正定南)。中山国被迫献出四座城邑求和。 魏冉专秦:? 秦国宣太后(芈八子)的异父弟弟叫穰侯魏冉,同父弟弟叫华阳君芈戎;秦昭襄王的同母弟弟叫高陵君嬴悝、泾阳君嬴芾。魏冉最有才干,早在秦惠文王、秦武王时就担任要职。秦武王去世后,各位公子争夺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拥立昭襄王即位。昭襄王即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都城咸阳。就在这一年(前305年),庶长嬴壮(季君)和一些大臣、公子阴谋作乱,魏冉果断出兵诛杀了他们;连秦惠文王的王后(惠文后)都未能善终,悼武王(秦武王)的王后被送回魏国娘家,昭襄王兄弟中对新政权不利的,都被魏冉剪除。当时秦昭襄王年幼,宣太后亲自处理朝政,任命魏冉执政,魏冉的威势震动秦国。 慎靓王十一年(丁巳年,公元前304年)? 秦昭襄王与楚怀王在黄棘(今河南南阳南)会盟。秦国将上庸(今湖北竹山)归还给楚国。 慎靓王十二年(戊午年,公元前303年)? 天空出现彗星。 秦国攻取魏国的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晋阳(今山西芮城西)、封陵(今山西芮城西南风陵渡),又攻取了韩国的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 齐韩魏伐楚:? 齐国、韩国、魏国三国因为楚国背叛了合纵盟约(与秦结盟),联合出兵攻打楚国。楚怀王派太子熊横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救援。秦国派客卿通领兵救楚,三国联军于是撤退。 慎靓王十三年(己未年,公元前302年)? 秦昭襄王、魏襄王、韩国太子婴在临晋(今陕西大荔东)相会。韩国太子婴前往秦国都城咸阳,然后返回韩国;秦国将蒲阪归还给魏国。 一位秦国大夫与在秦为质的楚国太子熊横私下争斗,太子杀死了他,逃回楚国。 慎靓王十四年(庚申年,公元前301年)? 发生日全食。 秦国攻取韩国的穰城(今河南邓州)。 蜀地守将宁煇(或作蜀侯煇)背叛秦国,秦国派司马错前往讨伐并处决了他。 秦联韩魏齐伐楚:? 秦国庶长(官名)奂联合韩国、魏国、齐国的军队攻打楚国,在重丘(今河南泌阳北)大败楚军,杀死楚国大将唐昧;联军乘胜攻占了重丘。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中山国国君逃奔齐国。 慎靓王十五年(辛酉年,公元前300年)? 秦国派泾阳君嬴芾到齐国做人质。 秦攻楚襄城:? 秦国华阳君芈戎(宣太后弟)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杀三万人,杀死楚国将领景缺,夺取了楚国的襄城(今河南襄城)。楚怀王十分恐惧,派太子熊横到齐国做人质请求讲和。 秦国丞相樗里疾去世,秦昭襄王任命赵国人楼缓为丞相。 赵武灵王宠爱小儿子赵何,想趁自己还在世时就立他为国君。 慎靓王十六年(壬戌年,公元前299年)? 赵武灵王禅位:? 五月戊申日(二十六日),赵武灵王在东宫(太子宫)举行盛大朝会,将王位正式传给儿子赵何(即赵惠文王)。新王赵何拜谒祖庙行完礼后,出来上朝处理政事,大臣们都成了赵何的臣子。肥义被任命为相国,同时兼任新王的老师(傅)。赵武灵王自称“主父”(太上君主)。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自己则身穿胡服,率领将士向西北方向开拓胡人的土地,并计划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向南突袭秦国都城咸阳。于是他假扮成赵国使者潜入秦国,想趁机观察秦国的地形和秦昭襄王的为人。秦昭襄王起初没发觉,后来觉得这位使者的仪表气度非凡,不像是臣子该有的样子,便派人去追赶他。主父一行这时已经出了秦国边关(函谷关)。经过追问查验,才知道是主父。秦国人极为震惊。 齐湣王、魏襄王在韩国相会。 楚怀王被劫:? 秦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八座城池。秦昭襄王给楚怀王写信说:“当初我与大王约为兄弟,在黄棘会盟,楚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关系非常融洽。但太子(熊横)欺凌并杀死我的重臣,不道歉就逃跑了。我实在愤怒难忍,才派兵侵犯了大王的边境。现在听说大王竟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解。我与楚国接壤,又有婚姻之亲(秦楚世代通婚)。如今秦、楚两国不和,就无法号令诸侯。我真诚希望能与大王在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会面,当面结盟,然后友好告别,这是我的愿望!”楚怀王对此感到忧虑:想赴会,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国更加恼怒。大臣昭睢说:“不能去!应该发兵加强防守。秦国是虎狼之国,有吞并诸侯的野心,不可信任!”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怀王前去。楚怀王于是进入武关。秦昭襄王早已安排一位将军冒充自己,并在武关埋伏下军队。楚怀王一到,秦军就关闭关门将他劫持,挟持他一起西行,到达咸阳,在章台宫朝见秦王,秦王用接待附属国臣子的礼节(如籓臣)对待他,胁迫他割让巫郡(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和黔中郡(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楚怀王想先缔结盟约,秦王却坚持要先得到土地。楚怀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又强迫我割地!”因而坚决拒绝。秦国于是扣留了他。 楚国大臣们非常担忧,共同商议道:“我们的君主被秦国扣留无法回国,被胁迫割地,而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国、秦国合谋,楚国就要亡国了。”打算拥立一位在国内的王子为新君。昭睢反对道:“大王和太子同时受困于诸侯国,如今又要违背大王的命令另立庶子,不合适!”于是派人假称楚王去世,到齐国报丧(诈赴于齐)。 齐湣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有人说:“不如扣留楚国太子,以此要求楚国割让淮北之地。”齐国丞相(可能是孟尝君田文)说:“不行!如果楚国郢都(楚国首都)另立新王,我们就等于抱着一个无用的空质(太子),还要在天下背负不义的罪名。”那人反驳说:“不对。如果楚国郢都另立新王,我们可以趁机和新王做交易说:‘把下东国(楚国东部淮北一带)给我,我就替您杀死太子。否则,我就联合秦国、韩国、魏国共同拥立太子为楚王。’”齐湣王最终采纳了丞相的意见,放楚国太子熊横回国。楚国于是拥立了熊横为楚王(即楚顷襄王)。 孟尝君入秦:? 秦昭襄王听说孟尝君(田文)贤能,就派泾阳君嬴芾到齐国做人质,以此邀请孟尝君。孟尝君于是来到秦国,秦昭襄王任命他为丞相。 慎靓王十七年(癸亥年,公元前298年)? 平原君养士:? 赵惠文王(赵何)封他的弟弟赵胜为平原君。平原君喜好招揽贤士,收养的门客常有数千人。 公孙龙与“臧三耳”之辩:? 有一位名叫公孙龙的人,擅长进行“坚白论”(讨论石头“坚硬”与“白色”两种属性是否可分离)、“同异论”(讨论事物异同关系)之类的哲学辩论,平原君尊他为上客。 孔穿(字子高)从鲁国来到赵国,与公孙龙辩论“臧三耳”(命题:一个叫臧的人有三只耳朵)的问题。公孙龙分析论证得头头是道。 孔穿当时没有立刻反驳(弗应),过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第二天,他又去见平原君。 平原君问:“昨天公孙龙先生的论证确实雄辩啊,先生您认为怎么样?”孔穿回答:“是的,(他的辩论)几乎能证明臧这个人有三只耳朵了。尽管如此,(这种说法)在现实中根本难以成立!我想再请教您:现在说‘三只耳朵’非常费力而且实际上是错的,说‘两只耳朵’非常容易而且实际上是对的,不知道您会赞同那个既简单又正确的说法呢,还是会追随那个既困难又错误的说法呢?”平原君被问得无言以对(无以应)。 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您不要再和孔子高(孔穿)辩论这件事了!他这个人道理胜过言辞(理胜于辞),而您却是言辞胜过道理(辞胜于理)。言辞胜过道理,最终必然会理屈词穷(终必受诎)。” 邹衍斥“白马非马”之辩:? 齐国的邹衍(阴阳家代表人物)路过赵国,平原君请他(就名家学说)与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的命题。 邹衍说:“不行(不可)。所谓辩论,应当区分不同的事物类别使它们不相混淆(别殊类使不相害),梳理不同的观点使它们不相扰乱(序异端使不相乱)。阐明自己的思想,沟通彼此的要旨(抒意通指),让别人明白所谈论的是什么(明其所谓),目的在于使人获得知识,而不是故意把人搞糊涂(不务相迷)。因此,辩论胜利的一方不丧失其坚持的立场(不失其所守),失败的一方也能获得他寻求的真理(得其所求)。像这样,辩论才是有意义的(辩可为也)。 至于(公孙龙学派的做法是)搬用繁复的文辞来互相偷换概念(烦文以相假),堆砌华丽的辞藻来扰乱对方(饰辞以相惇),玩弄巧妙的譬喻来转移论题(巧譬以相移),诱导他人陷入诡辩而不得要领(引人使不得及其意),这么做就损害了根本的道理(害大道)。那种纠缠于繁复琐碎的言论争强斗胜,非要争到最后才肯住口的做法(缴纷争言而竞后息),实在无益于君子(不能无害君子),我邹衍是不参与的(衍不为也)。” 在座的人都认为邹衍说得对(座皆称善)。公孙龙从此在平原君那里就受到了冷落(由是遂绌)。 第4章 【周纪四】 起于甲子年(公元前297年),止于戊子年(公元前273年),总计二十五年。? 周赧王十八年(甲子年,公元前297年)? 楚怀王从秦国逃亡,试图回国。秦国发觉后,封锁了通往楚国的道路。楚怀王只好抄小路逃往赵国。当时赵武灵王(赵主父)正在代郡,赵国人不敢收留他。楚怀王又想逃往魏国,被秦国的追兵赶上,抓回秦国。 鲁平公去世,他的儿子姬贾即位,即鲁缗王(或文公)。 周赧王十九年(乙丑年,公元前296年)? 楚怀王在秦国生病,随后去世。秦国将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哀怜他,如同悲悼自己的亲人一样。诸侯各国也因此对秦国不满。 齐国、韩国、魏国、赵国、宋国联合攻打秦国,军队抵达盐氏(今山西运城附近)后撤回。秦国割让武遂(今山西临汾附近)给韩国,割让封陵(今山西芮城附近)给魏国,以此求和。 赵武灵王巡视新占领的土地,于是离开国都,向西穿过代郡;在西河(今山西、陕西间黄河)地区遇到楼烦王,并收编了他的军队。 魏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魏遫即位,即魏昭王。 韩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韩咎即位,即韩厘王。 周赧王二十年(丙寅年,公元前295年)? 秦国国尉(高级武官)司马错攻打魏国襄城(今河南襄城)。 赵武灵王联合齐国、燕国共同灭掉了中山国,将中山王迁徙到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赵武灵王回国后,论功行赏,实行大赦,设宴庆祝,全国欢饮了五天。 赵武灵王封他的长子赵章于代郡,号称安阳君。安阳君赵章一向骄奢,内心不服他的弟弟(即赵惠文王赵何)。赵武灵王派田不礼做他的相国(辅佐官)。 大臣李兑对相国肥义说:“公子章身强力壮而心志骄横,党羽众多且欲望极大,田不礼为人残忍好杀且骄纵狂妄。这两人凑在一起,必定会图谋叛乱。小人有了野心,就会轻率谋划,只看到有利的一面,不顾及危害,祸乱不会太久就会发生。您责任重大而权势又强,正是动乱的源头和灾祸的焦点啊!您何不称病不出家门,把政权交给公子成(赵武灵王之弟,赵惠文王叔父),不要去做灾祸的阶梯,这不也很好吗?”肥义回答:“当初主父把大王(赵惠文王)托付给我时,嘱咐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更改你的思虑,始终保持一心一意,直到你离开人世。’我郑重地拜受命令并记录在案。如今因为害怕田不礼作乱而忘记了我的承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变节呢?谚语说:‘即使死人复生,活着的人也问心无愧。’我想保全我的诺言,哪能只想着保全自身呢!您对我有赐教,是一片忠心。虽然如此,我的誓言已在前,终究不敢背弃!”李兑说:“好吧,您尽力而为吧!我恐怕只能见到您今年了。”(预言肥义活不过今年)说完流着眼泪走了。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共同防备田不礼。 肥义对侍臣信期(高信)说:“公子章和田不礼表面上友善,实际上心怀恶意,在内讨得主父欢心,在外则施行暴虐。他们一旦假传主父命令发动政变,是很容易得手的。我现在非常忧虑这事,夜里睡不着觉,饿着也忘了吃饭,对盗贼出入(指叛乱者)不可不防备。从今以后,凡是有召见大王的命令,必须先让我见到本人,我将用身体先挡住(危险),确认没事以后大王才能进去。”信期说:“好极了。” 赵武灵王让儿子赵惠文王朝会群臣,自己则在一旁观察。他看到长子赵章垂头丧气,反而向北称臣,屈居于弟弟之下,心中不免怜悯,于是想分割赵国,让赵章在代郡称王。这个计划还没决定下来就中止了。 赵武灵王和赵惠文王出游沙丘(今河北广宗西北),住在不同的行宫里。公子章、田不礼趁机率领党徒发动叛乱,假传赵武灵王的命令召见惠文王。肥义先进入(叛军所在的宫殿),被杀。高信随即护卫惠文王与叛军作战。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邯郸赶来,立即调集四邑的军队进入沙丘平乱,杀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歼灭了他们的党羽。公子成被任命为相国,号称安平君;李兑被任命为司寇(司法长官)。当时赵惠文王年纪尚小,公子成和李兑实际掌握政权。 公子章被打败时,逃往赵武灵王居住的宫殿,赵武灵王开门接纳了他。公子成和李兑因此派兵包围了赵武灵王的行宫。公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商量道:“因为追究公子章作乱的缘故,我们包围了主父的宫殿;即使现在撤兵,我们这些人也要被灭族了!”于是就继续包围下去,下令:“宫中的人最后出来的杀头!”行宫中的人全都跑了出来。赵武灵王想出来却办不到,又得不到食物,只好掏雏鸟(鷇)和鸟蛋充饥。三个多月后,赵武灵王在沙丘行宫活活饿死。直到确认赵武灵王已死,才向诸侯各国发出讣告。 当初,赵武灵王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宠妃吴娃,非常宠爱她,好几年不出宫门。吴娃生下儿子赵何后,赵武灵王便废黜太子赵章,改立赵何为太子。吴娃死后,宠爱减退;赵武灵王又怜悯起原来的太子,想让他和赵何同时在赵国称王,犹豫未决,结果导致了这场祸乱。 秦国罢免了楼缓的丞相职务,由魏冉接任。 周赧王二十一年(丁卯年,公元前294年)? 秦国在解(今山西临猗西南)打败了魏国军队。 周赧王二十二年(戊辰年,公元前293年)? 韩国大将公孙喜联合魏国攻打秦国。秦国穰侯魏冉向秦王推荐左更(秦爵第十二级)白起代替向寿统率军队。白起在伊阙(今河南洛阳龙门)大败魏韩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了公孙喜,攻占五座城邑。秦王于是任命白起为国尉(最高军事长官)。 秦王写信给楚王说:“楚国背叛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好军队,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王十分害怕,只好再次与秦国讲和结亲。 周赧王二十三年(己巳年,公元前292年)? 楚襄王(楚顷襄王)到秦国迎娶王后(即秦女)。 司马光评论说:? “秦国的无道真是太过分了!害死人家父亲(楚怀王)又强逼其子(楚顷襄王)结亲。楚国的衰弱也是多么可悲啊!忍下杀父之仇而与敌国通婚!唉!如果楚国的君主能掌握治国之道,臣子能任用得人,秦国即使强大,又怎能欺凌楚国呢!荀子对此论述得真好啊:‘治国之道,运用得当,即使方圆百里的小国也能独立自主;运用不当,即使像楚国那样拥有六千里疆土,也只能被仇敌所奴役。’所以君主不致力于掌握治国之道,而只想扩张自己的权势,这正是他陷入危亡的原因。” 秦国丞相魏冉称病辞职,秦王任命客卿烛寿(或作烛寿)为丞相。 周赧王二十四年(庚午年,公元前291年)? 秦国攻打韩国,攻占了宛城(今河南南阳)。 秦国罢免了烛寿的丞相职务。魏冉重新出任丞相,被封在穰(今河南邓州)和陶(今山东定陶西北),称为穰侯。秦王又封公子嬴市于宛城,公子嬴悝于邓(今河南漯河东南)。 周赧王二十五年(辛未年,公元前290年)? 魏国割让河东(今山西西南部)地区四百里土地给秦国,韩国割让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地区二百里土地给秦国。 魏国的芒卯(孟卯)开始以善于使用诈术而受到重用。 周赧王二十六年(壬申年,公元前289年)? 秦国大良造(秦爵第十六级)白起、客卿司马错率军攻打魏国,抵达轵邑(今河南济源东南),夺取大小城邑六十一座。 周赧王二十七年(癸酉年,公元前288年)? 冬季,十月,秦王(秦昭襄王)自称西帝,派遣使者尊立齐王(齐湣王)为东帝,想约定两国共同攻打赵国。 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齐王问他:“秦国派魏冉来送上帝号,你认为这事该怎么办?”苏代回答:“希望大王接受帝号但不要公开宣布。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各国安然接受,那时大王再称帝也不迟。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各国都厌恶反对,那么大王就不要称帝,以此来收拢天下人心,这是极大的资本。况且,攻打赵国哪比得上攻打暴虐的宋国(桀宋)有利呢?如今大王不如放弃帝号以收拢天下人心,发兵去讨伐暴虐的宋国;宋国一旦被拿下,那么楚国、赵国、魏国、卫国都会恐惧了。这样,我们在名义上尊崇了秦国,却让天下各国憎恨它,这就是所谓的‘以谦卑获得尊荣’啊。”齐王采纳了苏代的建议,称帝两天后就放弃了帝号。十二月,吕礼从齐国来到秦国,秦王也去掉帝号,重新称王。 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了杜阳(今陕西麟游西北)。 周赧王二十八年(甲戌年,公元前287年)? 秦国攻打魏国,攻占了新垣(今地不详,疑在山西垣曲附近)、曲阳(今河南济源西)。 周赧王二十九年(乙亥年,公元前286年)? 秦国大将司马错攻打魏国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魏国献出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求和,秦国驱逐安邑的居民,将他们送回魏国。 秦国在夏山(今地不详)击败韩国军队。 宋国发生怪事:有只小鸟在城墙角落里孵出了一只大鸟(鹯鸟?或指异常现象)。太史占卜后说:“吉祥。小鸟生大鸟,预示宋国必定称霸天下。”宋康王(宋偃王)大为高兴,起兵灭掉了滕国(今山东滕州西南),攻打薛国(今山东滕州东南);向东击败齐国,夺取五座城池;向南打败楚国,侵占三百里土地;向西又击败了魏军。宋国因此与齐国、魏国成了敌国,宋康王于是更加自信能称霸天下。他想尽快完成霸业,便用箭射天,用鞭子抽打大地,砍倒社稷神位并焚烧掉,以此显示威势令鬼神屈服。他在宫中通宵达旦饮酒寻欢,侍从在宫中高呼万岁,殿堂上的人接着应和,堂下的人又一齐应和,门外的人再跟着应和,以至于全国上下,无人敢不高呼万岁。天下的人都称他为“桀宋”(像夏桀一样的宋王)。 齐湣王趁机起兵讨伐宋国。宋国百姓四散逃亡,城池无人防守。宋康王逃往魏国,后来死在温地(今河南温县)。 周赧王三十年(丙子年,公元前285年)? 秦王在宛城(今河南南阳)会见楚王,在中阳(今山西中阳)会见赵王。 秦国大将蒙武(蒙骜之父)攻打齐国,攻占了九座城池。 齐湣王灭掉宋国后,更加骄横。于是向南侵犯楚国,向西侵犯韩、赵、魏三国,还想吞并东周、西周,自立为天子。 大臣狐咺(hu xuān)直言规劝,被齐湣王在檀台(齐国大道名)大街上斩首。大臣陈举直言进谏,被杀死在东闾(齐国城门名)。 燕昭王则日夜安抚教导百姓,使燕国日益富足强盛。于是与乐毅商议讨伐齐国。乐毅说:“齐国继承了称霸的传统,地广人多,凭我们一国之力难以单独攻取。大王如果一定要讨伐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国、魏国共同出兵。”于是燕昭王派乐毅去联络赵国,另派使者去联结楚国、魏国,并且让赵国用攻打齐国的好处去引诱秦国。各国诸侯都对齐湣王的骄横暴虐感到忧虑害伯,因此都争相合谋参与燕国攻打齐国。 周赧王三十一年(丁丑年,公元前284年)? 燕昭王动员全国兵力,任命乐毅为上将军。秦国大将尉斯离率领军队与韩、赵、魏三晋联军会合。赵惠文王把相国大印授予乐毅,乐毅于是统一指挥秦、魏、韩、赵四国联军进攻齐国。 齐湣王调集全国军队在济水西岸(今山东高唐、聊城一带)迎战。结果齐军大败。 乐毅让秦军、韩军先行撤回,分出魏国军队去攻占原来宋国的地盘,部署赵国军队去收复河间(今河北献县一带)。他自己则亲自率领燕国军队,长驱直入追击齐军败兵。 谋士剧辛劝道:“齐国强大而燕国弱小,我们是依靠诸侯的帮助才打败齐军。应该及时攻占齐国边境的城池来扩大燕国领土,这才是长久之利。如今大军经过城邑却不攻打,一味深入腹地以求名声,既无损于齐国,又无益于燕国,反而加深了齐国的仇恨,将来必定后悔。”乐毅回答:“齐王(湣王)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不与臣下商议,废黜贤良之士,信任谄谀小人,政令暴虐,百姓怨恨。现在他们的军队已被击溃,如果我们乘胜追击,齐国百姓必将背叛(齐王),祸乱从内部爆发,那样齐国就可以被我们攻取了。如果不乘此机会进攻,等到齐王悔悟以前的过失,改过自新,体恤臣下,安抚百姓,那就难以对付了。”于是继续挥师深入。 齐国果然陷入大乱,失去控制。齐湣王逃亡。乐毅率军进入齐国都城临淄,搜刮宝物和祭祀礼器,运回燕国。 燕昭王亲自到济水岸边慰劳军队,颁行奖赏,犒劳将士;封乐毅为昌国君,让他留下来继续攻打齐国尚未投降的城邑。 齐湣王逃亡到卫国。卫国国君(卫嗣君)让出自己的宫殿给他居住,向他称臣并供给所需。齐湣王却傲慢无礼,卫国人气愤地攻击他。齐湣王只好离开卫国,投奔邹国、鲁国,仍然面带骄色,邹国人和鲁国人拒不接纳。他只好逃往莒城(今山东莒县)。 楚国派大将淖齿率军救援齐国,淖齿因此被任命为齐国丞相(实际控制)。淖齿想与燕国瓜分齐国土地,于是抓住齐湣王,历数他的罪状说:“千乘(今山东高青)、博昌(今山东博兴)之间,方圆几百里,天降血雨沾湿衣服,这事你知道吗?”湣王答:“知道。”又问:“嬴邑(今山东莱芜西北)、博邑(今山东泰安东南)之间,大地裂开深及黄泉,这事你知道吗?”答:“知道。”再问:“有人对着宫门哭泣,去寻找却不见人影,走开却又听见声音,这事你知道吗?”答:“知道。”淖齿说:“天降血雨沾湿衣服,是上天警告你;大地裂开深及黄泉,是大地警告你;有人对着宫门哭泣,是百姓警告你。天、地、人都已发出警告,而你却不知警戒反省,怎能不遭到诛杀呢!”于是在鼓里(地名,在莒城附近)杀死了齐湣王。 荀子评论说:? 国家,是天下最有利的工具和最有势力的位置。掌握治国之道并用它来治理国家,就能获得最大的安定、最大的荣耀,积累一切美好的源泉。不用治国之道来治理国家,就会带来极大的危险、极大的祸患,拥有国家反不如没有国家。等到情况坏到极点,想当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可能了。齐湣王、宋康王(宋献公,指宋康王)就是这样的例子。所以,治理国家的人:遵循道义就能称王天下,恪守信用就能称霸诸侯,玩弄权术阴谋就会灭亡。 (阐述“义立而王”)? 领导国家提倡礼义,而不用任何东西损害它。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就能得到天下,仁德之人也不会去做。(君主)要像磐石一样坚定地把握自己的思想和国家。君主所任用参与国事的人,都是崇尚道义的人;君主颁行于国家的刑法,都是合乎道义的法度;君主所积极主导、率领群臣努力追求的目标,都是符合道义的事业。这样,臣民就会依据道义来敬仰君主,国家的根本就能确立。根本确立了,国家就安定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所以说:用国家来推行道义,一天就能彰明于天下,商汤王、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所谓的“遵循道义就能称王天下”。 (阐述“信立而霸”)? 道德虽然没有达到最高境界,道义虽然没有完全做到,然而治理天下的道理大体上具备了,刑罚奖赏的承诺已经取信于天下,臣子百姓都清楚地知道可以信赖(君主)。政令已经颁布,即使看到可能失利失败,也不失信于民;盟约已经缔结,即使看到可能失利失败,也不欺骗盟友。这样,就能兵力强盛、城池坚固,敌国畏惧;国家统一,盟约明确,盟友信任。即使身处偏僻狭小的国家,威名也能震动天下,春秋五霸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恪守信用就能称霸诸侯”。 (阐述“权谋立而亡”)? 领导国家提倡功利,不致力于伸张道义、巩固信用,只是一味追求利益;对内则肆无忌惮地欺诈自己的百姓来谋取小利,对外则肆无忌惮地欺诈盟友来谋取大利。对内不好好治理自己已有的东西,却总想占有别人的东西。这样,臣子和百姓就没有不用欺诈之心来对待君主的了。君主欺诈臣下,臣下欺诈君主,这就造成了上下离心离德。这样,敌国就会轻视它,盟友就会怀疑它,权术阴谋天天都在用,国家却免不了危险削弱,到了极点就会灭亡,齐湣王、孟尝君(薛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掌控强大的齐国,不是用来修明礼义,不是用来搞好政治教化,不是用来统一天下,而是一贯地用勾结拉拢、对外扩张作为要务。所以,齐国强大时,向南足以攻破楚国,向西足以使秦国屈服,向北足以击败燕国,在中原足以攻占宋国。然而等到燕国、赵国联合攻打它时,就像摇落枯叶一样轻松,自己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共同诛讨的对象,后代人讲到恶人坏事必定拿他们作例证(稽:考核,引申为引以为例)。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不遵循礼义而玩弄权术阴谋啊。 (结论)? 这三种情况(称王、称霸、灭亡),是英明的君主必须谨慎选择的,也是仁德之人必须努力分辨清楚的。善于选择的人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人就会被别人制服。 (乐毅伐齐后续)? 乐毅听说昼邑(画邑)人王蠋(zhu)贤能,就命令军队围绕昼邑三十里不得进入。乐毅派人去请王蠋,王蠋推辞不去。燕国人威胁说:“你不来,我们就要屠杀昼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第二个丈夫。齐王不采纳我的谏言,所以我退隐在乡间耕作。如今国家破灭,君主逃亡,我不能挽救国家,你们又想用武力胁迫我,与其不义地活着,不如一死!”于是把自己的脖子套在树枝上,用力挣扎,扭断脖子而死。 燕国军队乘胜长驱直入,齐国城池都望风崩溃。乐毅整顿燕军纪律,禁止侵扰掠夺,寻访齐国的隐士高人,尊崇并礼遇他们。减轻赋税,废除暴虐的法令,恢复齐国旧有的良好政策,齐国百姓非常高兴。于是,乐毅派遣左路军渡过胶水、到达东莱(今山东胶东半岛东部);前路军沿着泰山向东直到海边,攻占琅邪(今山东胶南);右路军沿着黄河、济水前进,驻扎在阿城(今山东阳谷东北)、鄄城(今山东鄄城北)一带与魏国军队联络;后路军沿着北海(今渤海)一带安抚千乘(今山东高青)地区;中路军占据临淄镇守齐国都城。在城郊祭祀齐桓公和管仲,表彰贤德者的门闾(为其立牌坊),加封王蠋的坟墓。齐国人在燕国得到封地的有二十多人,在燕国都城蓟(ji)获得爵位的有一百多人。短短六个月之内,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设置为燕国的郡县。 (同年)秦王(秦昭襄王)、魏王(魏昭王)、韩王(韩厘王)在京师(西周都城,今河南洛阳)会面。 周赧王三十二年(戊寅年,公元前283年)? 秦王与赵王在穰(ráng)地(今河南邓州)会面。 秦国攻占魏国安城(今河南原阳西南),军队一度打到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才撤回。 (齐法章复国)? 在齐国淖(nào)齿作乱时,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城太史敫(jiǎo)家里做雇工。太史敫的女儿看法章的相貌气度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心生怜爱,常常偷偷送给他衣服食物,并因此和他私通。 王孙贾(齐国大臣)跟随齐湣王出逃,后来找不到湣王的下落。他的母亲说:“你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就倚着家门盼望你;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就倚着里巷的门盼望你。你现在侍奉大王,大王逃走了,你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还回来干什么!”王孙贾于是跑到集市上大声呼喊:“淖齿祸乱齐国,杀害了湣王。愿意和我一起去诛杀他的,露出右臂(表示决心)!”集市上跟随他的有四百人,他们一起进攻淖齿,杀死了他。 于是,齐国逃亡的大臣们互相联络,寻找湣王的儿子,想立他为王。法章害怕他们是来杀自己的,过了很久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大臣们便拥立他为齐王(即齐襄王),据守莒城抵抗燕国,并向全国宣告:“新王已在莒城即位了!” (完璧归赵)? 赵惠文王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襄王想要这块玉璧,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赵王不想给,又害怕秦国强大;想给,又担心被秦国欺骗。他征求蔺相如的意见,蔺相如回答说:“秦国用城池来换玉璧而大王不答应,是我们理亏;我们给了玉璧而秦国不给城池,是秦国理亏。衡量这两种策略,宁可答应秦国而让它承担理亏的责任。我愿意带着玉璧前往;假如秦国不把城池交给赵国,我一定把玉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赵王便派蔺相如出使秦国。 蔺相如到了秦国,秦王拿到玉璧后,并没有交出十五座城池的意思。蔺相如于是用计骗回玉璧,派随从把玉璧藏在怀里,从小路送回赵国,而自己留在秦国听候处置。秦王认为蔺相如贤能,没有杀他,以礼相待,放他回国。赵王于是任命蔺相如为上大夫。 (卫嗣君轶事)? 卫嗣君去世,他的儿子卫怀君即位。卫嗣君喜欢探察细微隐情。有个县令掀开被褥时露出了破旧的席子,卫嗣君听说了,就赐给他一张新席子。县令非常惊恐,以为国君是神明。卫嗣君又派人经过关卡集市,用金钱贿赂掌管关市的小吏,事后召见那个关吏,问他:“有个客人经过给了你金钱,你(为什么)退回去了?”关吏非常恐惧。卫嗣君宠爱泄姬,器重大臣如耳,但又担心他们会因为受宠信而蒙蔽自己,于是提升另一位大臣薄疑的地位来制衡如耳,尊崇魏妃来与泄姬抗衡,说:“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互相参照(监督)。” (荀子论治国层次)? 荀子对此评论说:卫成侯(嗣君之父)、卫嗣君,是搜刮民财、精于算计的国君,没能做到争取民心。子产(郑国名相)是争取民心的人,但没能做到处理好政事。管仲(齐国名相)是善于处理政事的人,但没能做到修明礼义。所以,修明礼义的人可以称王天下,善于处理政事的人能使国家强大,能争取民心的人能使国家安定,只会搜刮民财的人会使国家灭亡。 周赧王三十三年(己卯年,公元前282年)? 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两座城池。 周赧王三十四年(庚辰年,公元前281年)? 秦国攻打赵国,攻占石城(今山西离石一带)。 秦国穰侯魏冉再次出任丞相。 (楚图周被谏止)? 楚国想联合齐国、韩国共同讨伐秦国,并趁机图谋吞并周王室。周赧王派东周武公(东周公)去对楚国令尹(宰相)昭子(昭阳)说:“周王室是不能图谋的。”昭子说:“说我们图谋周王室,那是没有的事;尽管如此,为什么不能图谋呢?”武公说:“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算起来,方圆不过一百里。名义上是天下的共主,分割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足,得到它的民众不足以使兵力强大。即使这样,攻打它的人还要背上弑君的恶名。然而还有人想去攻打它,就是因为看到那里保存着传国的祭祀重器(九鼎)。虎肉腥臊难吃,又有爪牙武器防身,人们还要猎取它;假如让水泽中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人们猎取它的欲望一定会增加一万倍。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足;贬损楚国的名声,足以使君主尊贵(指讨伐弑君者名正言顺)。现在您想杀害天下诸侯的共主,占有夏、商、周三代相传的宝器,宝器一旦南迁楚国,(天下诸侯的)讨伐大军也就到了。”于是楚国打消了原来的计划。 周赧王三十五年(辛巳年,公元前280年)? 秦国大将白起打败赵军,斩杀两万人,攻取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的光狼城。 秦国又派大将司马错征发陇西(今甘肃东部)地区的军队,经由蜀地(今四川)进攻楚国黔中郡(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攻占了该地。楚国被迫献出汉水以北及上庸(今湖北竹山)一带的土地求和。 周赧王三十六年(壬午年,公元前279年)? 秦国大将白起攻打楚国,攻占鄢城(今湖北宜城东南)、邓城(今湖北襄樊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 (渑池之会与将相和)?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愿意在河外(黄河以南)的渑(miǎn)池(今河南渑池西)举行友好会盟。赵王不想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就显得赵国弱小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决定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送他们到边境,与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路程加上会盟礼仪完毕,直到回国,不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允许我们立太子为赵王,以断绝秦国要挟赵国的念头。”赵王同意了。 秦王和赵王在渑池相会。饮酒正酣时,秦王请赵王弹瑟(一种弦乐器),赵王弹了。蔺相如随即也请秦王演奏缶(fou,一种瓦制打击乐器),秦王不肯。蔺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蔺相如就可以把颈血溅到大王身上了!”秦王左右侍卫想杀蔺相如,蔺相如圆睁双眼怒斥他们,侍卫们都吓得后退。秦王很不高兴,勉强敲了一下缶。直到酒宴结束,秦国始终未能压倒赵国。赵国人也大规模部署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赵王回国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身为赵国大将,有攻城野战的赫赫战功。蔺相如原本出身低贱,只靠口舌之功,地位却在我之上。我感到羞耻,不能忍受位居他之下!”并公开扬言:“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后,尽量避免与廉颇会面;每逢上朝,常常称病不去,不想和廉颇争高低。出门在外,远远望见廉颇的车马,就命人驾车避开躲藏。他的门客都感到羞耻。蔺相如对他们说:“诸位看廉将军与秦王比,谁更厉害?”门客们答道:“不如秦王。”蔺相如说:“凭秦王那样的威风,我都敢在朝堂上当众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群臣。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单单怕廉将军吗?但我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动用武力,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啊。现在如果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忍让退避,就是要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啊!”廉颇听说后,深感惭愧,脱去上衣,背着荆条,到蔺相如府上登门请罪。两人终于和好,结成了生死与共的好朋友(刎颈之交)。 (田单崭露头角)? 当初,燕国军队攻打齐国的安平(今山东临淄东)时,临淄的一个管理市场的佐吏(市掾)田单正在安平。他让他的同族人都用铁箍加固包裹住车轴两端(车轊)。等到城被攻破,人们争先恐后从城门逃出,许多人都因为车轴断裂、车辆毁坏而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同族人因为车轴加固了铁箍得以逃脱,于是逃奔到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此时齐国土地几乎全被燕国占领,只剩下莒城(今山东莒县)和即墨没有沦陷。乐毅合并了他的右路军和前路军包围莒城,左路军和后路军包围即墨。即墨的守城长官出战阵亡。即墨人说:“安平之战中,田单的同族人因为用铁箍加固车轴得以保全性命,这说明田单这个人足智多谋,熟悉军事。”于是大家共同推举田单为将领,率领大家抵抗燕军。 (乐毅围城策略与燕昭王的信任)? 乐毅包围莒城和即墨两座城池,一年多也没能攻克。于是下令解除包围,在离城九里的地方构筑营垒,并命令说:“城里老百姓出来的不要抓捕,有困难的要赈济,让他们恢复旧业,以此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就这样过了三年,两城还是没有攻下。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说乐毅的坏话:“乐毅智谋过人,讨伐齐国,呼吸之间就攻下了七十多座城。现在只剩下两座城没攻下,不是他的力量攻不下来,而是他三年不进攻的原因,是想长久地依仗兵威来降服齐国人,自己好面朝南称王罢了。如今齐国人已经归附,他之所以还没行动,是因为他的妻子儿女还在燕国的缘故。况且齐国多美女,他又将要忘掉他的妻子了。希望大王考虑对策!”昭王于是摆下盛大酒宴,叫来那个进谗言的人斥责他说:“先王把整个国家礼让给贤能的人(指让位给子之),并不是贪图土地留给子孙。只是由于继位者(指燕王哙)德行微薄,不能胜任君命,百姓不归附。齐国乘我们国家内乱之机害死了先王(指燕王哙)。寡人即位后,对此痛入骨髓,所以广泛延请群臣,对外招揽宾客,以求报仇。那些能帮我成功报仇的人,我尚且愿意和他共同享有燕国。如今乐君亲自为寡人攻破齐国,捣毁其宗庙,报了先王的深仇,齐国本来就该是乐君所有的,不是燕国所能得到的。乐君如果能拥有齐国,与燕国并列成为平等的国家,互相结好,共同抵抗诸侯的侵犯,这是燕国的福气,也是寡人的心愿。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于是下令处死了那个进谗言的人。燕昭王赏赐乐毅的妻子王后的服饰,赏赐他的儿子公子的服饰;配备有前后护从车驾的车乘(辂车乘马),随从车辆多达百辆(后属百两),派国相隆重地护送乐毅的妻儿到齐国,并要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安,不敢接受,上书燕王,发誓以死效忠燕国。从此齐国人佩服乐毅的忠义,诸侯敬畏他的诚信,没有人敢再图谋离间他了。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惠王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曾经对乐毅不满。 (田单反间计与乐毅奔赵)? 田单听说了惠王与乐毅有嫌隙,就派人到燕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齐湣王已经死了,齐国还没被攻克的城池只剩下两座。乐毅和燕国新君有矛盾,害怕被杀而不敢回国,他现在以讨伐齐国为名,实际上是想在齐国拥兵自重,面朝南做齐王。只是齐国人还没有归附他,所以他暂缓进攻即墨,等待时机成熟。齐国人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燕国派其他将领来,那样即墨就要被攻破了。”燕惠王本来就怀疑乐毅,听到齐国的反间之言后,就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并召乐毅回国。乐毅知道惠王派新人代替他没安好心,于是逃亡到了赵国。燕国的将士因此感到愤慨惋惜,从此军中不和。 (田单施计凝聚人心)? 田单命令城里的人在吃饭前必须在庭院里祭祀祖先,结果引来许多飞鸟在即墨城上空盘旋飞舞,然后落下来吃祭品。燕国人看到这种现象觉得很奇怪。田单于是趁机宣称:“这是有神灵从天而降来教导我。”有一个士兵(卒)随口说:“我可以当神师吗?”说完转身就跑。田单连忙起身把他拉回来,请他面朝东(尊位)坐下,像对待老师那样侍奉他。那个士兵说:“我欺骗了您。”田单说:“您别说了。”于是奉他为“神师”,每次发布号令,必定宣称是神师的旨意。田单又派人散布谣言说:“我最害怕燕军把俘虏的齐兵割掉鼻子,然后放在队伍最前面进攻,那样即墨就要被攻破了!”燕军听说后,果真这样做了。即墨城上的守军看到投降的齐兵全被割掉了鼻子,都愤怒异常,坚守城池,唯恐被燕军俘虏。田单又施行反间计,散布说:“我担心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侮辱祖先,那可真是让人心寒啊!”燕军于是把城外的坟墓全部挖开,焚烧尸骨。齐国人在城上望见,无不悲痛哭泣,都想出城与燕军决一死战,愤怒的情绪高涨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兵们可以用了,就亲自拿着筑城夹板(版)和掘土工具(锸),和士兵们一起修筑工事;把自己的妻妾也编入军队行列服役;把全部食物拿出来犒赏士卒。他命令精锐士兵都埋伏起来,让老弱残兵和妇女登上城头守卫,并派使者到燕军营中约定投降事宜,燕军都高兴得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民间黄金,得到一千镒(每镒约20两),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说:“我们马上就要投降了,希望大军不要掳掠我们家族的财产妻女。”燕军将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燕军的戒备因此更加松懈。 (火牛阵破敌复国)? 田单于是在城里征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深红色的丝绸外套(绛缯衣),上面画着五彩的龙形花纹,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刀刃,在牛尾巴上绑上浸透油脂的芦苇束,点燃芦苇的末端。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穴,夜里把牛放出去,五千名精壮的勇士紧随其后。牛尾巴被烧得灼热,牛群发怒狂奔冲向燕军。燕军大惊失色,看到牛身上都是龙纹,被撞到的不是死就是伤。这时城里的人擂鼓呐喊跟着冲杀出来,老弱妇孺都敲打铜器助威,喊杀声震天动地。燕军吓得魂飞魄散,大败而逃。齐国人杀死了燕军主将骑劫,追杀溃逃的燕军;所经过的齐国土城邑都背叛燕国,重新归附齐国。田单的兵力日益增多,乘胜追击,燕军一天天溃败逃亡,一直逃到黄河边上,于是齐国沦陷的七十多座城邑全部收复。田单于是从莒城迎接齐襄王(法章)回到都城。进入临淄后,齐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齐襄王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生下太子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说合就嫁人,自己嫁给了君王,这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门风!”终生不肯见王后,但王后并不因为父亲不见她就失去了做女儿的礼节。 (乐毅在赵与燕惠王的交涉)? 赵惠文王把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封给乐毅,尊崇宠信他,目的是以此来震慑燕国和齐国。燕惠王于是派人去责备乐毅,同时也道歉说:“将军误听传言,以为和寡人有嫌隙,就抛弃燕国投奔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理解的,可你又拿什么来报答先王对你的知遇之恩呢?”乐毅回信答复说:“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吴王阖闾采纳,吴国的足迹远至楚都郢;而吴王夫差却不以他为然,赐给他皮囊(鸱夷)装尸投入江中。夫差不明白伍子胥的话可以立功,所以把伍子胥沉入江中也不后悔;伍子胥没能及早发现两位君主气量不同,所以直到被投入江中还不改变他的忠心。保全性命,成就功业,来彰明先王的业绩,这是臣的上策。使自己遭受诋毁侮辱性的诽谤,从而损害先王知人善任的英名,这是臣最大的恐惧。面临不测之罪,想侥幸贪图私利,这是道义所不敢做的。臣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本国,也不为自己洗刷名声。臣虽不才,也曾多次受到君子的教诲。希望大王多多留意吧!”于是燕惠王又封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也恢复了与燕国的往来,最终在赵国去世,号称望诸君。 (田单施惠与齐襄王的猜忌)? 田单担任齐国相国,有一次路过淄水,看见一位老人赤脚蹚水过河,冻得发抖,出水后走不动路。田单就解下自己的皮袍给老人穿上。齐襄王听说后非常厌恶,说:“田单这样施恩于人,难道是想要夺取我的国家吗?不早点防备,恐怕日后有变故。”襄王环顾左右无人,只有殿堂下有一个人在串珠子(贯珠者),襄王就叫住他问:“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那人回答:“听到了。”襄王问:“你认为该怎么办?”那人回答:“大王不如顺势把这事变成自己的善行。大王可以嘉奖田单的善举,下令说:‘寡人担忧百姓挨饿,田单就收容他们给他们饭吃;寡人担忧百姓受冻,田单就解下皮袍给他们穿;寡人担忧百姓劳苦,田单也为此忧虑,很合寡人的心意。’田单做了这些好事而大王嘉奖他,那么田单的善举也就是大王的善举了。”襄王说:“好。”于是赏赐给田单牛肉和酒。过了几天,那个串珠子的人又来拜见襄王说:“大王在群臣朝见时应该特地召见田单,在大殿上向他作揖致谢,口头慰劳他。然后发布命令,寻找国内饥饿贫寒的百姓,收容并救济他们。”襄王这样做了后,又派人到民间暗访,听见大夫们互相议论说:“田单爱护百姓,唉!这其实是大王教导的结果啊!” (貂勃力保田单)? 田单向齐襄王推荐了貂勃。襄王有九个宠幸的近臣,想要中伤安平君田单,就一起对襄王说:“燕国攻打齐国的时候,楚王曾派将军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现在国家已经安定,社稷也已稳固了,为什么不派使者去向楚王表示感谢呢?”襄王问:“左右近臣中谁可以担任使者?”那九个人说:“貂勃可以。”貂勃出使楚国,楚王盛情款待,留他饮酒数月不归。那九个近臣又一起对襄王说:“貂勃以一介使臣的身份,能让拥有万乘兵车的楚王挽留这么久,难道不是因为倚仗了田单的权势吗?况且安平君(田单)和大王您之间,君臣关系不分上下(无异无别)。而且他内心想做不好的事,在国内安抚百姓,对外怀柔戎狄,礼遇天下的贤士,他的志向是想有所作为啊,希望大王明察!”过了几天,襄王说:“把相国田单给我叫来!”田单摘下帽子,赤着脚,袒露上身(表示认罪)进宫,退下时又主动请死罪。过了五天,襄王说:“你对寡人没有罪过。你只要守你做臣子的礼节,我守我做君主的礼节就行了。”貂勃从楚国回来,襄王设宴款待他。酒兴正浓时,襄王说:“把相国田单叫来!”貂勃离开席位,行了跪拜大礼(稽首)说:“大王比得上周文王吗?”襄王说:“我比不上。”貂勃说:“是的,臣本来就知道大王比不上。那么比得上齐桓公吗?”襄王说:“我比不上。”貂勃说:“是的,臣本来就知道大王比不上。既然如此,那么周文王得到姜尚,尊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仲,尊为仲父;现在大王得到安平君这样的功臣,却直呼其名‘单’!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况且从开天辟地,有人类以来,作为臣子所建立的功劳,有谁能比安平君更大呢?大王不能守住先王留下的社稷,燕国人发兵袭击齐国,大王逃到城阳(莒城)的山中躲避。安平君凭借着岌岌可危的即墨城(三里之城,五里之郭),率领疲惫的士卒七千人,擒获了燕军统帅(司马),收复了千里之广的齐国失地,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啊!正当那个时候,他如果舍弃在城阳的大王而自立为王,天下也没有谁能阻止他。然而他考虑到道义,认为不能那样做,所以修筑栈道木阁,到城阳山中迎接大王和王后,大王您这才得以返回国都,统治百姓。现在国家已经安定,百姓已经安宁,大王却直呼其名‘单’!就是小孩子也不会这样做。大王应该赶快杀掉那九个奸臣来向安平君谢罪,否则,国家就危险了!”襄王于是处死了那九个近臣并驱逐了他们的家族,加封安平君田单夜邑(今山东掖县)一万户作为食邑。 (田单攻狄受挫与鲁仲连的警示)? 田单将要攻打狄人(齐国境内或附近的少数民族部落),前去拜访鲁仲连征求意见。鲁仲连说:“将军您这次攻打狄人,恐怕攻不下来。”田单说:“我当初凭借即墨城残存的败兵就击败了拥有万辆战车的燕国大军,收复了齐国的失地。现在攻打一个狄人小城却攻不下,这是为什么?”说完,田单没有告辞就上车离开了,随即率军攻打狄人,结果围攻了三个月也没能攻克。齐国的小孩子们唱起了童谣:“将军的帽子大得像簸箕(箕),长长的宝剑拄到下巴(颐)。攻打狄人攻不下,白骨累累堆成丘。”田单这才感到恐惧,又去请教鲁仲连:“先生您当初断定我攻不下狄城,请您说说其中的道理吧。”鲁仲连说:“将军您在即墨的时候,坐下就编草筐(蒉),站着就拿铁锹(锸),做士卒的榜样。您激励士兵说:‘我们没有退路可逃了!国家宗庙已经毁灭了!今天(指战败的屈辱)到头了!我们除了拼死一战还能投奔哪里呢!(归于何党)’那个时候,将军您抱有必死的决心,战士们也没有苟且偷生的念头,听了您的话,无不挥泪振臂,决心死战。这就是您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您在东边有夜邑的封地供奉,在西边有淄水之滨的娱乐享受,腰带上挂着黄金装饰,在淄水、渑水之间骑马驰骋,只想着生活的欢乐,没有了必死的决心。这就是您现在不能取胜的原因啊。”田单说:“我的心思,先生您都点明了。”第二天,田单就激励士气,亲自巡视城防,站在箭矢和石块能射到的地方,擂起了战鼓。狄人终于被攻克了。 (孟尝君田文的结局)? 当初,齐湣王灭掉宋国后,想除掉孟尝君田文。孟尝君逃奔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国相,他联合诸侯共同打败了齐国。齐湣王死后,齐襄王复国,而孟尝君在诸侯间保持中立,不隶属于任何一国。齐襄王刚即位时,畏惧孟尝君,与他和解结交。孟尝君去世后,他的儿子们争夺继承权,齐国和魏国乘机联合出兵灭亡了孟尝君的封地薛(今山东滕州东南),孟尝君绝后。 周赧王三十七年(癸未年,公元前278年)? 秦国大良造(最高武职)白起率军攻打楚国,攻占了楚国都城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并焚烧了楚国先王陵墓所在地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楚襄王的军队溃散,再也无力组织抵抗,于是向东北方向迁都到陈(今河南淮阳)。秦国将郢城一带设置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 周赧王三十八年(甲申年,公元前277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平定了巫郡(今重庆巫山一带)、黔中郡(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地区,秦国初次设置黔中郡。 魏昭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圉(yu)即位,即魏安厘(xi)王。 周赧王三十九年(乙酉年,公元前276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魏国,攻占了两座城池。 楚襄王聚集东部地区的士兵,得到十余万人,再次向西进军,收复了被秦国占领的长江以南十五座城邑。 魏安厘王封他的弟弟魏无忌为信陵君。 周赧王四十年(丙戌年,公元前275年)? 秦国丞相(相国)穰侯魏冉率军攻打魏国。韩国派大将暴鸢(yuān)率军救援魏国,魏冉大败韩军,斩杀四万人。暴鸢逃往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魏国被迫割让八座城池求和。魏冉得胜后再次攻打魏国,驱逐魏将芒卯,进军至北宅(今河南郑州北)。接着包围了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魏国被迫割让温城(今河南温县西南)求和。 周赧王四十一年(丁亥年,公元前274年)? 魏国又与齐国结成合纵联盟抗秦。秦国穰侯魏冉出兵攻打魏国,攻占了四座城池,斩杀四万人。 鲁缗公(鲁文公贾)去世,他的儿子姬雠(chou)即位,即鲁顷公。 周赧王四十二年(戊子年,公元前273年)? 赵国、魏国联合攻打韩国的华阳(今河南新郑北)。韩国向秦国告急,秦王(秦昭襄王)起初没有救援。韩国宰相(相国)对陈筮(shi)说:“事情非常紧急了!希望您虽然身体不适,也能辛苦跑一趟(一宿之行)。”陈筮于是出使秦国,拜见穰侯魏冉。魏冉问:“韩国情况很危急了吧?所以才派您来?”陈筮回答:“还不算太急。”魏冉生气地说:“为什么这么说?”陈筮说:“如果韩国真的危急万分,就会改变立场投靠他国了。正因为还不是最危急的时候,所以我又来求援了。”魏冉(意识到韩国可能倒向别国)说:“我明白了,我们这就发兵。”于是穰侯魏冉会同武安君白起以及客卿胡阳率军救援韩国,秦军八天就赶到华阳城下,击败魏军,赶跑了主帅芒卯,俘虏了三员魏将,斩杀十三万人。武安君白起又率军与赵将贾偃交战,在黄河边击败赵军,将两万赵军士兵赶入河中淹死(沈其卒)。 魏国大臣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魏南阳,今河南济源、孟县一带)给秦国以求和。纵横家苏代(苏秦之弟)对魏王说:“想要得到秦国封赏(玺)的是段干子;想要得到土地的是秦国。现在大王您让想要土地的人(秦国)控制着封赏的权力,而让想要封赏的人(段干子)控制着割让土地的决定权,这样下去,魏国的土地迟早会被割光啊!用割让土地去讨好秦国,就好比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是不会熄灭的。”魏王说:“道理是对的。可是,割地求和的事已经开始办了,没办法再改变了!”苏代说:“玩六博棋之所以重视‘枭’(一种棋,可吃掉对方棋子),是因为形势有利就吃掉对手的棋,不利就停下。现在大王您运用智谋怎么还不如用‘枭’棋明智呢?”魏王不听,最终还是割让南阳给秦国以求和。南阳地区实际上包含了修武(今河南获嘉)。 韩厘王(韩咎)去世,他的儿子韩然即位,即韩桓惠王。 (黄歇上书谏阻秦伐楚)? 韩国、魏国已经臣服于秦国,秦王准备派武安君白起联合韩、魏两国军队共同讨伐楚国。计划尚未实施,楚国的使者黄歇恰好到达秦国。黄歇得知这个消息,担心秦国乘胜一举灭亡楚国,于是上书给秦王说: “臣听说事物发展到顶点就会走向反面,冬去夏来就是如此;堆叠到极高点就会危险,叠棋子就是如此。如今秦国的疆域,已占有天下西、北两边(遍天下有其二垂),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大国的疆域从未有过的。秦国先王(昭襄王之前的秦惠文王、秦武王)三代不忘与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联盟的中枢(要)。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掌权(守事),盛桥促使韩国割地给秦国,这是大王不动用武力,不施展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真可谓贤能啊!大王又发兵攻打魏国,堵住魏都大梁的城门,攻占河内地区,夺取燕(今河南延津东北)、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虚(今河南延津东)、桃(今河南长垣西北)等地,进军邢丘(今河南温县东),魏军像云一样聚集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功绩也够大了!大王休整军队两年后再次出兵,又攻占了蒲(今河南长垣)、衍(今河南郑州北)、首(今地不详)、垣(今山西垣曲东南)等地,兵临仁(今河南滑县)、平丘(今河南封丘东),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等城闭城自守(婴城),魏国终于屈服。大王又割取了濮水以北(今河南濮阳一带)的土地,控制了齐、秦之间的交通要道(注齐、秦之要),切断了楚国、赵国联系的通道(脊)。天下诸侯多次联合(五合六聚)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威风也达到顶点了(单)! 大王如果能保持功业、守住威势,收敛继续攻取的心思,而推广仁义之道,使以后没有祸患,那么您足以与‘三王’并列成为第四位,与‘五霸’并列成为第六位了!大王如果倚仗人口众多,凭借军队强大,趁着摧毁魏国的余威,就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君主都臣服于您,臣担心这样做会带来后患啊。《诗经》说:‘事情都有好的开始,但很少能有好的结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经》说:‘狐狸渡水,终究会弄湿尾巴。’(狐涉水,濡其尾)这都是形容开始容易,坚持到底难啊。 从前吴王夫差信任越国,放心地北上伐齐,在艾陵(今山东莱芜东北)战胜齐国后,回来时却在三江(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之滨被越王勾践擒获。晋国的智伯瑶信任韩康子、魏桓子,联合他们攻打赵襄子,围攻晋阳城(今山西太原西南),眼看就要胜利了,韩、魏两家突然反叛,在凿台(今山西榆次南)之下杀死了智伯瑶。如今大王妒忌楚国没有被摧毁,却忘记了毁灭楚国反而会使韩、魏更加强大(因秦伐楚需借道韩魏,或韩魏乘机扩张),臣替大王考虑,认为这种做法不可取。 楚国,是您的援手(援也);而邻国(韩、魏),才是您的敌人(敌也)。现在大王相信韩、魏两国对您友好,这正和当初吴国相信越国一样啊!臣担心韩国、魏国表面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眼前的祸患,实际上却是想欺骗大王您这样的强国啊。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对韩、魏两国没有累世的恩德,却有几代积累的深仇大恨啊!韩、魏国君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刀下的,快有十代了(十世)。所以,韩国、魏国不灭亡,就是秦国社稷最大的忧患。如今大王却要资助他们(韩魏)一起去攻打楚国,岂不是大错特错吗! 况且,攻打楚国将从哪里出兵呢?大王要向仇敌韩国、魏国借路吗?恐怕军队出发那一天,大王就要担忧他们能否回来了。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路,那就必定要攻打随水(今湖北随州境内)以西的楚国土地。那一带都是宽阔的河流、浩荡的水泽、山林、溪谷,都是无法耕种的不毛之地(不食之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虚名,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惠。 况且,当大王攻打楚国的时候,赵、魏、韩、齐四国必定会趁机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国和楚国的军队胶着在一起无法脱身;魏国就会趁机出兵攻打原先宋国的地方(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等地),这样原先宋国的土地将全部丧失(故宋必尽);齐国也会向南进攻楚国,占领泗水沿岸地区(泗上必举)。这些地方都是平原沃野(膏腴之地),四通八达。这样一来,天下各国就没有比齐、魏更强的了。 臣替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亲善。秦国、楚国联合为一体,然后兵临韩国,韩国必定会束手投降(敛手而朝);大王再控制住崤山的险要(施以东山之险),利用黄河的便利(带以曲河之利),韩国必定会成为您的附属国(关内之侯)。如果做到这一步,大王只需用十万军队驻扎在新郑(戍郑),魏国就会胆战心惊(梁氏寒心),许城(今河南许昌东)、鄢陵(今河南鄢陵北)的魏军只能闭城固守(婴城),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召陵(今河南漯河东)的通道就被切断了(不往来)。这样,魏国也会成为您的附属国。 大王一旦与楚国亲善(壹善楚),那么关内拥有万辆兵车的两个大国之主(指韩魏)就会把注意力放在齐国身上,齐国右边的土地(指济水以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得(拱手而取)。大王的土地横贯东西两海(一经两海),制约天下诸侯(要约天下),这样就使燕国、赵国得不到齐国、楚国的援助,齐国、楚国也得不到燕国、赵国的援助。然后您再以威势震动燕、赵两国(危动燕、赵),直接胁迫齐、楚两国,这四国不待您费力攻打就会臣服了。” 秦王(秦昭襄王)采纳了黄歇的意见,下令停止武安君白起的行动,辞谢了韩国和魏国的出兵请求,并送黄歇回国,与楚国缔结友好盟约(约亲于楚)。 第5章 周纪五(公元前272年-公元前256年)?共17年 周赧王四十二年(己丑年,公元前272年)? 楚国派左徒(官职名)黄歇陪同太子完到秦国作人质。 秦国设置南阳郡。 秦国、魏国、楚国联合攻打燕国。 燕惠王去世,其子燕武成王即位。 周赧王四十四年(庚寅年,公元前271年)? 赵国派蔺相如攻打齐国,军队打到平邑。 赵国负责征收田租的官吏赵奢向平原君赵胜家收租税,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惩处,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想要杀死赵奢。赵奢说:“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果今天我纵容您的家族而不奉公执法,那么法律的效力就会被削弱;法律效力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其他诸侯就会派兵来侵犯;这样赵国就会灭亡,您还怎么能保有现在的富贵呢?以您这样尊贵的身份,如果能奉公守法,那么全国上下就会公平合理;上下公平合理,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的统治就会稳固。而您作为王室的贵戚,地位难道还会被别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能,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王。赵王任命赵奢管理全国的赋税。从此以后,赵国的赋税征收得非常公平合理,百姓富足,国库充实。 周赧王四十五年(辛卯年,公元前270年)? 秦国攻打赵国,包围了阏与(今山西和顺县)。 赵王召见廉颇和乐乘,问他们:“可以救援阏与吗?”他们都回答说:“道路遥远艰险狭窄,很难救援。”又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虽然遥远艰险狭窄,(在那里打仗)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将领勇敢的一方就能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率军去救援阏与。赵奢带兵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了下来,向军中下令:“有敢对军事行动提出意见的,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今河北武安市)西边,擂鼓呐喊,操练军队,武安城内的屋瓦都被震动。赵军中有一个负责侦察敌情的军候请求急速救援武安,赵奢立即将他斩首。赵军坚守营垒,停留了二十八天没有前进,反而继续加固防御工事。秦国的间谍潜入赵军营中,赵奢用好饭好菜款待他,然后把他放走。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将领,秦将大喜,说:“离开国都才三十里就停止不前,还增修营垒,阏与看来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送走间谍后,立即命令部队卷起盔甲急速前进,两天一夜就赶到了阏与附近,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迅速筑好了营垒。秦军得知消息后,全军披甲前来迎战。赵军中有个名叫许历的士兵请求就军事问题提出建议,赵奢便召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料到赵军会这么快到达这里,他们来势凶猛,将军您必须集中优势兵力,严阵以待;不然的话,必定失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建议!”许历请求按军令处死自己,赵奢说:“等回邯郸后再说吧。”许历再次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面山头的就能胜利,后到的就会失败。”赵奢同意了,立即派出一万人急速抢占北山。秦军随后赶到,争夺山头却无法攻上去;赵奢指挥军队居高临下攻击秦军,秦军大败,解除了对阏与的包围,撤退了。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地位与廉颇、蔺相如相等;任命许历为国尉。 秦国的穰侯魏冉向秦王推荐客卿灶,让他率兵攻打齐国,夺取了刚邑(今山东宁阳县东北)、寿邑(今山东东平县西南),用来扩大自己的封地陶邑。 周赧王四十六年(壬辰年,公元前269年)? 秦国中更(官职名)胡伤率兵攻打赵国阏与,未能攻克。 周赧王四十七年(癸巳年,公元前268年)? 秦王采纳范雎的计谋,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占了怀邑(今河南武陟县西南)。 周赧王四十八年(甲午年,公元前267年)? 在魏国作人质的秦悼太子去世。 周赧王四十九年(乙未年,公元前266年)? 秦国攻占了魏国的邢丘(今河南温县东)。 范雎日益受到秦王信任,掌权执政。他趁这个机会向秦王进言说:“我在崤山以东时,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没听说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没听说有秦王。能独掌国家大权的才称作王,能决定国家利害的才称作王,能控制生杀大权的才称作王。如今太后擅自专行不顾大王,穰侯出使国外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惩处他人毫无顾忌,高陵君办事进退也不请示。这四位显贵人物存在而国家不危亡,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全国上下都服从这四位显贵,这就是所谓秦国没有王啊!穰侯的使者凭借大王的威权,在诸侯中发号施令,在天下订立盟约,征讨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打了胜仗,夺取了土地,利益就归于陶邑;战争失利,百姓就怨恨国家,灾祸就落到国家头上。我又听说:‘果实太多会压断树枝,树枝断了会损伤树干;封地过大威胁国家,大臣太尊贵会使君主卑微。’淖齿掌管齐国时,用箭射齐湣王的大腿,抽他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晚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时,把主父赵武灵王囚禁在沙丘宫,一百天后活活饿死。如今我看秦国这四位权贵行事,也是淖齿、李兑一类人啊!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就是因为君主把国家大权全都交给臣下,自己放纵饮酒、打猎。他们所托付的人,嫉贤妒能,控制下属,蒙蔽君主,以实现自己的私利,不为君主谋划,而君主又不能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现在秦国从有俸禄的小官到大官,直至大王左右侍从,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穰侯的人。看到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我私下真替大王害怕,恐怕千秋万代之后,拥有秦国的,就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王认为范雎说得对。于是废黜太后的权力,把穰侯魏冉、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外。任命范雎为丞相,封为应侯。 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应侯范雎穿着破旧的衣服,从小路步行到宾馆去见须贾。须贾吃惊地说:“范叔你一向还好吗?”留下他坐下吃饭,又拿出一件粗丝袍送给他。范雎于是替须贾驾车来到相府,说:“我先进去替您向丞相通报。”须贾在门口等了很久不见范雎出来,就问相府看门人,看门人说:“没有什么范叔。刚才进去的就是我们丞相张先生啊。”须贾这才明白被戏弄了,于是跪着用膝盖行进府中,向范雎谢罪。应侯坐在堂上,责备须贾,并且说:“你之所以能不死,是因为你送我粗丝袍时还有一点老朋友的旧情在啊!”于是大摆宴席,宴请各国宾客;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着切碎的草料和豆子,像喂马一样让他吃。命令他回去告诉魏王:“快把魏齐的人头送来!不然的话,我就要血洗大梁(魏国都城)!”须贾回到魏国,把情况告诉了魏齐。魏齐逃到赵国,藏匿在平原君赵胜家里。 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孝成王丹即位;任用平原君赵胜为相国。 周赧王五十年(丙申年,公元前265年)? 秦国宣太后(芈八子)去世。九月,穰侯魏冉离开都城前往自己的封地陶邑。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穰侯魏冉拥立秦昭襄王(即位),为他除去(争夺王位的)祸患;推荐白起为大将,向南攻取了楚国的鄢、郢(楚国故都),向东使齐国臣服(并献地),使天下诸侯都叩头服从秦国。秦国之所以能够更加强大,都是穰侯的功劳啊。虽然他的专权跋扈、骄傲贪婪足以招致灾祸,但也未必完全像范雎所说的那样严重。至于范雎这个人,也并不是真想为秦国忠心谋划,只不过是想夺取穰侯的地位罢了,所以扼住他的喉咙(进行攻击)而抢夺了他的权位。于是使得秦王断绝了母子情义,失去了舅甥之恩。总之,范雎真是个倾轧陷害他人的危险人物啊! 周赧王四十九年(乙未年,公元前266年) - ? (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 周赧王五十年(丙申年,公元前265年)?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三座城池。? 赵孝成王刚刚即位,太后(赵威后)掌权,向齐国求救。齐国人说:“一定要用长安君(太后的幼子)来做人质才行。”太后不答应。齐国不肯出兵,赵国大臣们极力劝说太后。太后明确地告诉左右大臣说:“谁再敢提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事,我这个老婆子一定朝他脸上吐口水!” 左师(官名)触龙请求拜见太后。? 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缓慢地小步快走着,到了太后跟前请罪说:“老臣脚有毛病,很久没来拜见您了,私下里虽然原谅了自己,但恐怕太后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希望能看望太后。”太后说:“我靠坐车走动。”触龙问:“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靠喝粥罢了。”太后脸上的怒色稍微缓解了一些。 触龙说:“老臣有个不成材的儿子叫舒祺,年纪最小,不成器;可是我已经衰老了,私下里很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上黑衣卫士的缺额,来保卫王宫,我冒死向您请求!”? 太后说:“可以。他年纪多大了?”触龙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希望趁我还没死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问:“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妇人疼得还厉害呢。”太后笑着说:“妇人疼爱得特别厉害。”触龙回答说:“老臣私下里认为您疼爱燕后(太后的女儿,嫁到燕国为王后)超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那样深。” 触龙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为他们考虑得长远些。? 您当年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要远行,也够伤心的了。她出嫁以后,您不是不想念她,可是祭祀时您却祷告说:‘千万别让她被送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远考虑,希望她的子孙后代在燕国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的。” 触龙问道:“从现在往上推三代,直到赵氏建立赵国之初,那时赵王的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继承侯位的吗?”? 太后回答:“没有了。”触龙说:“这就是说,近的灾祸落到自身,远的祸患落到子孙后代。难道君王的子孙被封侯就一定不好吗?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而没有功勋,俸禄优厚而没有劳绩,拥有的贵重宝物又太多了。如今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赐给他很多贵重宝物,(却)不趁现在这个机会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百年之后,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 太后(恍然大悟)说:“好吧,任凭你怎样安排他吧!”? 于是为长安君套好一百辆车,送他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这才出兵(救赵),秦国军队(见势)撤退。 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夺取中阳(今地不详);又攻打韩国,夺取注人(今河南临汝西)。? 齐襄王去世,其子田建即位。? 田建年纪小,国家大事都由他的母亲君王后(太史敫之女)决断。 周赧王五十一年(丁酉年,公元前264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夺取九座城池,斩杀五万人。? 田单出任赵国国相。? 周赧王五十二年(戊戌年,公元前263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夺取南阳(今河南修武);进攻太行山通道,将其封锁。? 周赧王五十二年(戊戌年,公元前263年) - 楚国部分? 楚顷襄王病重。? 黄歇(春申君)对应侯范雎说:“现在楚王病得很重,恐怕好不了了。秦国不如让楚太子(完)回国。太子如果能够继位,他一定会更加恭敬地侍奉秦国,并且无限感激相国您的大恩,这样秦国既亲近了一个盟国,又储备了一位万乘之君的友谊。如果不放太子回去,他不过是咸阳城里一个平民百姓罢了。楚国要是另立新君,肯定不会侍奉秦国。这样,秦国就会失去一个盟国,断绝与万乘之国的友好关系,这不是好策略。”范雎把这些话报告了秦王。秦王说:“让太子的师傅先去探望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商议此事。” 黄歇与太子商量说:“? 秦国扣留太子,是想谋求利益。现在太子的力量还不足以给秦国带来好处,而(楚王的庶子)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内。大王如果去世,太子不在身边,阳文君的儿子必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您就无法继承王位了。不如逃离秦国,跟使臣一起出去。请让我留下来,用死来抵挡(秦国的追究)!”太子于是换了衣服,假扮成楚国使臣的车夫,混出关去;而黄歇留在住所里,常常假称太子生病谢客。估计太子已经走远,黄歇才主动去向秦王报告说:“楚太子已经回国,出关很远了。我黄歇情愿接受您的处死!”秦王大怒,想杀掉黄歇。范雎劝说道:“黄歇作为臣子,能挺身而出为他的主人效死,太子如果即位,一定会重用黄歇。不如赦他无罪,放他回去,以便与楚国亲善。”秦王听从了。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秋季,楚顷襄王去世,考烈王(太子完)即位;任命黄歇为令尹(相国),封给他淮北的土地,号称春申君。 周赧王五十三年(己亥年,公元前262年)? 楚国人将州邑(今湖北咸宁西北)献给秦国以求和。? 周赧王五十三年(己亥年,公元前262年) - 上党事件? (同年)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占野王(今河南沁阳)。? (韩国通往)上党郡(今山西东南部)的道路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与当地百姓商议道:“通往新郑(韩国都城)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军日益进逼,韩国无力救援。不如将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纳我们,秦国必然进攻赵国;赵国遭到秦军攻击,必定会亲近韩国。韩国、赵国联合为一体,就可以抵挡秦国了。”于是派遣使者向赵国报告说:“韩国无力守住上党,要把它献给秦国。但上党的官吏百姓都心向赵国,不愿做秦国的臣民。这里有城镇十七座,愿意郑重地献给大王!” 赵王(孝成王)把这事告诉平阳君赵豹。? 赵豹回答说:“圣人认为无缘无故得到大利是灾祸。”赵王说:“人家感念我的恩德,怎么说是无缘无故呢?”赵豹说:“秦国蚕食韩国土地,从中切断韩地与上党的联系,使它们不能相通,本来就认为可以稳坐而得上党了。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直接交给秦国,是想嫁祸给赵国啊。秦国付出辛劳而赵国坐享其利,即使是强大的国家也不能从弱国那里白白得到好处,弱小的国家难道反而能从强大的国家那里白白得到好处吗?这怎么能说不是无缘无故呢?不如不接受。” 赵王又把此事告诉平原君赵胜。? 平原君请求接受上党。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前去接收土地,用三个拥有万户百姓的都城封赏上党太守冯亭为华阳君,用三个拥有千户百姓的县城封赏各县县令为侯,官吏百姓普遍提升爵位三级。 冯亭流着眼泪不肯见赵国使者,? 说:“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而靠它享福啊!” 周赧王五十五年(辛丑年,公元前260年)? 秦国左庶长王龁(hé)进攻上党,攻占了该地。? 上党的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大将廉颇率军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驻扎,接应安置上党的难民。王龁于是攻打赵国。赵军屡战失利,损失一名副将和四名都尉。 赵王与楼昌、虞卿商议。? 楼昌建议派遣地位高的使臣去秦国议和。虞卿说:“现在决定议和的关键在秦国,秦国一心要打败大王您的军队,即使去求和,秦国也不会答应。不如派使者带着贵重珍宝去依附楚国、魏国,楚、魏两国接受了珍宝,秦国就会怀疑诸侯各国在合纵抗秦,这样议和才有可能成功。”赵王不听,派郑朱到秦国议和,秦国接待了郑朱。 赵王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朱了。”? 虞卿回答说:“大王肯定不能议和而军队却会被打败。为什么呢?诸侯各国去祝贺秦国战胜的使者都在秦国了。郑朱,是赵国地位显贵的人,秦王、应侯(范雎)一定会特别隆重地接待他,向诸侯各国显示秦国被重视。天下各国看到大王您向秦国求和,必定不会再来援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各国不来救赵,那么议和就不可能成功了。”不久,秦国果然大张旗鼓地宣传郑朱出使秦国,却不肯与赵国议和。 秦国军队多次打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 赵王认为廉颇损失伤亡过大,而且更加胆怯不敢出战,非常生气,多次责备他。应侯范雎又派人到赵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说:“秦国所畏惧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做将领!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他已经快要投降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代替廉颇为将。蔺相如劝谏说:“大王因为赵括的名气而任用他,就如同用胶粘住瑟上的弦柱再来弹瑟(比喻拘泥不知变通)。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灵活应变啊。”赵王不听。 当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自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曾经跟他父亲赵奢谈论用兵之事,赵奢也难不倒他,但并不认为他懂兵法。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用兵打仗,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而赵括却把它说得轻而易举。赵国不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用他,使赵军惨败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领兵出发时,他的母亲上书赵王,说不能任用赵括。赵王问:“为什么?”赵母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那时他父亲身为大将,亲自捧着饭碗去招待他们吃喝的人数以十计,当朋友看待的人数以上百计,大王和王室贵族赏赐给他的东西,全都分给手下的军官和谋士;从接受命令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里的事。现在赵括一下子当了大将,面向东坐着接受军吏朝见,军官们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金银绸缎,他都拿回家收藏起来,而且天天打听哪里有便宜有利的田宅可买就买下来。大王您认为他像他父亲,其实他们父子的心志完全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老太太你别管这事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母亲于是说:“如果将来有不称职的事情发生,我请求不要株连我。”赵王答应了。 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军主将,? 便秘密地派武安君白起为主将,改任王龁为副将,下令军中:“有胆敢泄露武安君是主将的人,斩!” 赵括来到军中,全部改变了原有的(廉颇制定的)规章和军令,撤换了原来的军官,? 出兵进攻秦军。武安君白起假装战败退走,暗中布置两支奇兵准备截击。赵括乘胜追击直到秦军营垒前,秦军营垒坚固无法攻入;这时,秦军一支二万五千人的奇兵已经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部队插入赵军营垒之间,将赵军分割为两部分,赵军的运粮通道也被切断。武安君派出精锐部队出击,赵军迎战失利,只好构筑壁垒坚守,等待救援到来。 秦王听说赵军粮道被截断,? 亲自到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送到长平前线,阻绝赵国援兵和粮草补给。齐国、楚国派兵援救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借粮,齐王(田建)不肯答应。周子(齐国谋臣)劝谏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好比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就会落到齐国、楚国头上。救援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漏水的瓦罐去浇烧焦的锅那样急迫(刻不容缓)。况且救援赵国,是高尚的道义;打退秦军,可以显扬名声;用道义救援将要灭亡的国家,以威势击退强大的秦国。不努力去做这些事,却吝惜粮食,这种为国家谋划的策略真是大错特错了!”齐王不听。 九月,赵军断粮已达四十六天,? 士兵们都在内部暗中互相残杀,以人肉充饥。(赵括)组织部队轮番进攻秦军营垒,想分成四队突围,反复冲杀了四五次,都无法突出包围圈。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兵上阵肉搏,被秦军射死。赵军于是大败,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 武安君白起说:“? 秦国已经攻占上党,上党的百姓不乐意归附秦国却逃归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他们,恐怕会作乱。”于是采用欺诈手段,把投降的赵国士兵全部活埋,只留下年纪尚小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这次战役前后斩杀俘虏赵军共四十五万人,赵国为之大为震惊。 周赧王五十六年(壬寅年,公元前259年)? 十月,秦国武安君白起将部队分成三路:? 王龁攻打赵国武安(今河北武安西南)、皮牢(今山西翼城东北),成功攻克。司马梗向北进军,平定了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完全占领了原先韩国的上党地区。 韩国、魏国十分恐慌,? 派苏代带着厚礼去游说秦国的应侯范雎。苏代问:“武安君就要围攻邯郸(赵国都城)了吗?”范雎说:“是的。”苏代说:“赵国一旦灭亡,秦王就称霸天下了。武安君也会位列三公(最高官职),您能甘心位居他之下吗?即使您心里不愿意屈居其下,恐怕到时也由不得您了。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今河南温县东),围困上党,上党的百姓却都转而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意做秦国臣民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灭亡赵国,赵国北方的土地会被燕国占有,东方的土地会被齐国占有,南方的土地会被韩国、魏国占有,那么您能得到的人口就没有多少了。不如趁现在让赵国割地求和,不要让灭赵的大功落到武安君头上。” 范雎于是对秦王说:? “秦军已经疲惫,请允许韩国、赵国割地求和,也好让士兵们休整一下。”秦王听从了,韩国割让垣雍(今河南原阳西),赵国割让六座城池,双方讲和。 正月,双方都撤兵了。? 武安君白起因此与应侯范雎产生了矛盾。 赵王(孝成王)准备派赵郝去秦国约定和谈事宜,? 答应割让六县给秦国。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这次攻打大王,是因为打累了才撤兵呢?还是大王您认为秦军还有进攻能力,只是因为爱护您才停止进攻呢?”赵王说:“秦国这次是倾尽全力了,肯定是打累了才撤兵的。”虞卿说:“秦国用尽全力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打累了才撤回,大王您却把秦国用武力都无法夺取的土地拱手送给他们,这简直是在帮助秦国攻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您就无药可救了。”赵王还没拿定主意,恰好楼缓来到赵国,赵王就和他商量此事。 楼缓说:“? 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国和赵国结下仇怨,天下各国都高兴,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会说:‘我们可以依靠强国来欺凌弱国了。’现在赵国不如赶紧割地求和,以此来打消天下各国趁火打劫的念头,同时也能安抚秦国。不这样做的话,天下各国就会借着秦国的怒气,趁着赵国的疲弱,来瓜分赵国。赵国都要灭亡了,还谈什么对付秦国呢?” 虞卿听说后,又去见赵王说:? “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样做只会让天下各国更加怀疑赵国软弱可欺,又怎么能安抚秦国呢?他这不是明摆着向天下显示赵国软弱吗?况且我主张不割地,并非只是简单地拒绝割地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池,大王可以用这六座城池去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敌,它不等大王把话说完就会同意。这样,大王虽然在齐国方面有所损失,却能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指联合齐国抗秦),并且向天下显示了赵国有能力有所作为。大王把这事宣扬出去,不等我们的军队开到边境,我就能看到秦国带着厚礼来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了。您再答应与秦讲和,韩国、魏国听说后,必定都会尊重大王。这就是大王通过一次行动,而结好三个国家(齐、韩、魏),从而改变了与秦国关系的被动局面啊。”赵王说:“好!”就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与齐国商议共同对付秦国。还没等虞卿返回赵国,秦国的使者就已经来到赵国求和了。 楼缓(见势不妙)便逃离了赵国。? 赵王赐给虞卿一座城邑作为封地。 当初,秦国开始攻打赵国时,? 魏王(安厘王)询问大夫们的意见,大家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孔子六世孙,字子顺)问:“为什么这么说?”大夫们回答:“如果秦国战胜赵国,我们就顺势归服它;如果秦国没打赢,我们就趁它疲弊去攻打它。”孔斌说:“不对。秦国自秦孝公以来,打仗从未失利过,现在又任用良将白起,能有什么疲弊让我们趁呢?”大夫们说:“就算秦国战胜赵国,对我们魏国又有什么损失?邻国倒霉,就是本国的福气啊。”孔斌说:“秦国,是个贪婪凶暴的国家,战胜赵国后,必定又会向别国索取,我担心到那时魏国就要承受它的兵锋了。古人说过这样的话:燕雀在屋檐下筑巢,母鸟哺育小鸟,叽叽喳喳地欢乐鸣叫,自以为很安全了。等到灶膛的火焰窜上来,屋梁将要被烧毁时,燕雀们脸色不变,还不知道灾祸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现在你们意识不到赵国灭亡后灾祸将会殃及自身,难道人可以像燕雀一样糊涂吗!” 当初,魏王(安厘王)听说孔斌贤能,? 便派使者带着黄金绸缎,聘请他来做相国。孔斌对使者说:“如果大王能信任并采纳我的治国之道,我的治国之道本来就能使天下太平,即使是吃粗粮喝白水,我也愿意去做。如果只是想制服我本人,给我高官厚禄,那我不过是个普通男子而已,魏王难道还缺少一个普通男子吗?”使者一再恳请,孔斌才前往魏国;魏王亲自到郊外迎接,拜他为相国。 孔斌(子顺)执政后,? 裁撤了靠着阿谀奉承得宠的官员职位,安排给贤能的人才;剥夺了不称职者的俸禄,用来赏赐有功之臣。那些失去职位俸禄的人都不高兴,于是制造谣言诽谤孔斌。文咨把这事告诉了孔斌。孔斌说:“自古以来,不能和老百姓一起筹划开创阶段的事情啊!古代善于执政的人,开始时都免不了被人诽谤。子产做郑国相国,三年以后诽谤才停止;我的先祖孔子做鲁国相国,也是三个月以后诽谤才停止。现在我推行新政虽然时间不长,纵然比不上古圣先贤,哪里还顾得上理会那些诽谤呢!”文咨问:“不知道当年诽谤您先祖孔子的是什么话?”孔斌说:“先祖刚做鲁国相国时,人们唱道:‘穿着麛裘(鹿皮袍),蔽膝(芾)高高挂;扔掉它,没有罪过(戾)。蔽膝高高挂,穿着麛裘;扔掉它,没有过错(邮)。’(讽刺孔子礼仪繁琐)过了三个月,政治教化成功推行后,民众又唱道:‘穿着裘衣(官服),戴着章甫(礼帽),实在符合我们的愿望;戴着章甫,穿着裘衣,施惠于我们毫无私心。’”文咨高兴地说:“到今天我才知道先生您和圣贤没什么不同。” 孔斌(子顺)在魏国做相国一共九个月,? 每次提出重大建议总是得不到采用,于是叹息道:“我的建议不被采纳,说明我的建议不恰当。建议不适合君主,却占据人家的官位,领取人家的俸禄,这叫尸位素餐(占着职位不做事白吃饭),我的罪过太深重了!”便称病辞职了。有人对孔斌说:“魏王不重用您,您为什么不离开呢?”孔斌回答:“离开了又能到哪里去呢?崤山以东的国家都将被秦国吞并。秦国施行不义,坚守道义的人是不会去的。”于是就在家中休养起来。 新垣固(魏国大臣)请求孔斌说:? “贤能的人在哪里任职,就必定能使那里教化兴起,治理清明。如今您在魏国做相国,没听说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就自己引退了,莫非是志向不能实现吗,为什么离开得这么快呢?”孔斌回答:“正因为没有突出的政绩,所以才自己引退。而且不治之症(指魏国无可救药)是没有良医的。如今秦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用道义去侍奉它,自然无法获得安宁;自救亡国都来不及,还谈什么教化兴起!从前伊尹在夏朝,姜太公在商朝,而夏、商两国最终还是灭亡了,难道是伊尹、姜太公不愿意辅佐他们吗?是形势不允许啊。现在崤山以东各国衰败不振,韩、赵、魏三国争相割地以求保全自己,东周、西周两个小朝廷也已折腰归附于秦,燕国、齐国、楚国也早已屈服了。由此看来,不出二十年,天下恐怕就要全归秦国所有了!” 秦王为了替应侯范雎报仇,? 听说魏齐藏在平原君赵胜家里,就用甜言蜜语诱骗平原君到了秦国,然后把他扣押起来。秦王派使者对赵王说:“不拿到魏齐的人头,我就不放你的弟弟(指平原君)出关!”魏齐走投无路,去找虞卿,虞卿放弃了相印,和魏齐一起逃亡。到了魏国,想通过信陵君魏无忌的关系逃到楚国去。信陵君对是否接见他们感到为难,魏齐一气之下自杀了。赵王最终还是取来魏齐的人头送给了秦国,秦国这才放平原君回国。 九月,秦国五大夫王陵率军再次攻打赵国。? 武安君白起正好生病,不能出征。 周赧王五十七年(癸卯年,公元前258年)? 正月,王陵攻打邯郸,? 战果不大,秦王增派军队支援王陵;王陵损失了五校(约两万人)兵力。武安君白起病愈了,秦王想派他代替王陵。白起说:“邯郸确实不容易攻克;况且各国诸侯的救兵也快到了。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之战取胜,但士兵也死伤过半,国内空虚。现在要跋山涉水远离本土去争夺别人的国都,赵国在城内抵抗,诸侯在城外进攻,打败秦军是必然的!”秦王亲自下令白起出征,他不肯听命;又让应侯范雎去请他,白起始终推辞说有病,不肯出征。秦王只好改派王龁代替王陵为主将。 赵王派平原君(赵胜)去楚国求救。? 平原君准备从他门下食客中挑选二十名文武双全的人一同前往,结果只选中十九人,其余没有合格的了。毛遂向平原君自我推荐。平原君说:“有才能的人生活在世上,好比锥子放在布袋里,它的尖锋立刻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左右的人没有称颂您的,我也没听说过您有什么才能,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本事啊。先生不能胜任,请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就是请求您把我放进布袋里啊!如果我早就能进入布袋,整个锥子头都能露出来,岂止是露出尖锋而已!”平原君于是同意带他同行,另外十九个人都互相使眼色嘲笑他。 平原君到了楚国,? 与楚考烈王商议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从太阳出来就开始谈,到了中午还没决定下来。毛遂手按剑柄,沿着台阶快步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决定!今天从日出谈到中午还不能决断,这是为什么?”楚王生气地呵斥道:“还不退下去!我是在和你的主人谈话,你算干什么的!”毛遂按着剑柄逼近楚王说:“大王之所以敢呵斥我,不过是倚仗楚国人多势众。现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倚仗楚国的兵多了!大王的性命握在我毛遂手中。我的主人(平原君)就在面前,你呵斥什么?况且我毛遂听说,商汤凭着七十里方圆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着百里大小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靠兵多将广吗?实在是他们能够把握有利的形势而奋扬自己的威势罢了。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武装士兵上百万,这是称霸称王的雄厚资本啊!凭着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毛头罢了,率领几万人的军队,发兵来与楚国交战,第一仗就攻下了鄢(今河南鄢陵西北)、郢(今湖北江陵西北)(楚国国都),第二仗就烧毁了夷陵(楚国先王陵墓,在今湖北宜昌东南),第三仗就羞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楚国百世的仇怨,连赵国都感到羞耻,大王却不知羞愧吗?合纵抗秦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啊!我的主人在面前,你呵斥什么?” 楚王(被震慑住)说:“是,是,的确像先生说的那样,我愿竭尽全国之力追随你们合纵抗秦。”? 毛遂问:“合纵的事就这样定了吗?”楚王说:“定了。”毛遂便对楚王的侍从们说:“去取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请大王首先歃血(古代盟誓仪式,用牲畜血涂在口旁)订立合纵盟约,其次是我的主人,再次是我毛遂。”于是就在大殿上订立了合纵盟约。 毛遂左手端着盛血的铜盘,? 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你们就在堂下歃血吧!你们这些人庸庸碌碌,不过是所谓‘靠着别人成事’的人罢了。”平原君与楚国订立合纵盟约后返回赵国,感慨地说:“我赵胜以后再也不敢品评天下之士了!”于是把毛遂奉为上等宾客。 于是楚王派春申君黄歇率军援救赵国,? 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大军援救赵国。 秦王(秦昭襄王)派人告诉魏王(魏安厘王)说:“我进攻赵国,很快就能攻下。哪个诸侯国胆敢救援赵国,等我打下赵国后,一定调兵先去攻打它!”魏王害怕了,派人阻止大将晋鄙进军,让军队驻扎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想两面讨好,观望形势。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偷偷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赵胜去游说赵王(赵孝成王),提议共同尊奉秦王为帝,以此让秦国退兵。 这时,齐国人鲁仲连正好在邯郸,听说此事,就去见新垣衍,说:“那个秦国,是个抛弃礼义、只崇尚斩首战功的国家。它要是肆无忌惮地在天下称帝,那我鲁仲连宁可跳进东海淹死,也不愿做它的顺民!况且魏国还没看清楚秦王称帝的危害罢了,我要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烹)或剁成肉泥(醢)!”新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先生怎么能让秦王烹醢我们魏王呢?”鲁仲连说:“当然能,我来告诉你原因。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重臣)。九侯有个女儿很美,献给纣王,纣王却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极力强谏,激烈争辩,纣王就把鄂侯做成了肉干;周文王听说后,只是喟然叹息了一声,就被纣王关押在牖里的库房里一百天,想把他饿死。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魏国,同样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同样都是万乘大国,各自都有称王的名分,怎么能看到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想顺从它尊它为帝,最终落到像鄂侯、九侯那样被做成肉干、剁成肉酱的下场呢!再说,如果秦王称帝的欲望没有止境,他就会施行天子的礼仪来号令天下,就会撤换各诸侯国的大臣,他会撤掉他认为不贤的人,换上他认为贤能的人;夺走他所憎恶的人的职位,给他所宠爱的人;他还会把他的女儿和善于进谗言的姬妾嫁给诸侯做妃嫔,安插在魏国的后宫,魏王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而将军您,又凭什么能保住原有的尊宠地位呢!” 新垣衍听后站起身来,恭敬地拜了两拜,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您真是天下的高士啊!我这就告辞,再也不敢提尊秦为帝的事了!” 燕国武成王去世,他的儿子孝王即位。 当初,魏国公子魏无忌(信陵君)为人仁爱,礼贤下士,招致的门客有三千人之多。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已经七十岁了,家境贫寒,在大梁城东门当守门人。公子无忌设宴大会宾客,大家坐定以后,公子亲自带着车马队伍,空出车上的尊位(左位),亲自去东门迎接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径直上车坐到公子空出的尊位上,毫不谦让,公子手握缰绳驾车,态度更加恭敬。侯嬴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集的屠宰铺里,希望委屈您的车马顺路去拜访他一下。”公子便驾车进入集市,侯嬴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他斜着眼睛观察(睥睨),故意久久地站着,与朱亥说话,暗中观察公子的反应。只见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侯嬴这才辞别朱亥上了车。到了公子府上,公子引领侯嬴坐到上座,向宾客们一一赞扬介绍侯嬴,宾客们都很惊讶。 等到秦国围攻赵国,赵国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是魏公子无忌的姐姐。平原君派出的使者车马络绎不绝地来到魏国,责备公子无忌说:“我赵胜之所以自愿攀附与您的婚姻关系,是因为仰慕公子您崇高的道义,能急人之困。如今邯郸眼看就要投降秦国了,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纵然公子您看不起我赵胜,抛弃我不管,难道就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无忌为此忧虑万分,多次请求魏王命令晋鄙进军救赵,又派门客中的辩士用各种理由去游说魏王,但魏王始终不听。公子无奈,于是召集门客,凑集了一百多辆车马,打算奔赴赵国与秦军拼命,和赵国共存亡。 路过东门时,公子去见侯嬴。侯嬴说:“公子您好自为之吧,老臣我不能跟您去了!”公子离开后,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又掉头回来见侯嬴。侯嬴笑着说:“我就知道公子您会回来的!现在公子您没有别的办法,只想去和秦军拼命,这就像把肉扔给饿虎一样,有什么用处呢!”公子无忌拜了两拜,向侯嬴请教计策。侯嬴屏退左右的人,低声说:“我听说调动晋鄙军队的兵符存放在魏王的寝宫里,而魏王最宠幸的妃子是如姬,她有办法偷到兵符。我听说公子您曾经替如姬报了杀父之仇,如姬想为公子去死都在所不辞。公子您只要开口请求如姬,她一定能偷到虎符。拿到虎符,夺过晋鄙的兵权,然后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可是媲美春秋五霸的功业啊!”公子无忌按侯嬴的话去做,果然得到了兵符。 公子临行前,侯嬴说:“将领在外领兵,君王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如果晋鄙验合兵符后,仍不肯交出兵权,还要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让他跟您一起去。晋鄙如果听话交出兵权,最好不过;如果不听,就让朱亥击杀他!”于是公子就去邀请朱亥一起去。到了邺城军营,晋鄙验合了兵符,心里还是怀疑,举起手来看着公子说:“我统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担负着国家的重任。您现在只乘一辆车就来接替我,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时,朱亥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椎,举起来击杀了晋鄙。 公子无忌于是接管了军队,整顿部队,向全军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去;是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这样挑选出精兵八万人,公子率领着向秦军进发。 秦将王龁(hé)长期围攻邯郸无法攻下,诸侯的援军到达后,秦军连吃败仗。武安君白起听说后,说:“大王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怎么样?”秦王听闻这话,非常恼怒,强令白起出任统帅。白起自称病重,坚决不肯接受任命。 周赧王五十八年(甲辰年,公元前257年) 十月,秦王免去白起的一切爵位和官职,贬为普通士兵,把他流放到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十二月,秦王增兵驻扎在汾城(今山西新绛东北)附近。白起当时生病,没有动身。这时,诸侯联军加紧进攻王龁,王龁屡次败退,告急的使者天天都有。秦王于是派人驱逐白起,不准他留在咸阳城里。白起离开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今陕西咸阳东)。秦王与应侯范雎等大臣商议说:“白起被流放,看他的样子还心怀怨恨,口出怨言。”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命他自尽。白起便自杀身亡。秦国人同情他,无论城乡都有人祭祀他。 魏国公子无忌(信陵君)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王龁解除对邯郸的包围,率军撤退。秦将郑安平被赵军围困,率领两万秦军投降了赵国。应侯范雎因此事被牵连获罪(因郑安平是范雎举荐的)。 公子无忌成功挽救赵国后,不敢返回魏国(因为窃符杀将,怕魏王治罪),就和门客们留居在赵国。他派将领率领魏军返回魏国。赵王(赵孝成王)和平原君赵胜商议,决定把五座城邑封赏给公子无忌。赵王亲自扫除道路(表示隆重),迎接公子,行主人的礼节,引导公子从殿堂的西阶(尊位)上去。公子侧着身子谦卑地推辞,从东阶(卑位)走上殿堂,自称有罪过,辜负了魏国,对赵国也算不上有功。赵王陪着公子饮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忍心开口提封赠五城的事,因为公子十分谦让。赵王就把鄗城(今河北柏乡北)作为公子的汤沐邑(供养地)。魏国也仍然把信陵(今河南宁陵)封给公子作为食邑。 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位隐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之中,薛公隐藏在卖酒浆的人家里,很想见见他们。两人都躲着不愿见公子。公子就悄悄步行去寻访他们,和他们交游往来。平原君赵胜听说后,颇不以为然。公子无忌说:“我听说平原君很贤德,所以才背弃魏国来救赵国。现在看来,平原君所交往的人,不过是些讲究排场、摆阔气的豪强罢了,并不是真正寻求有才之士啊。像我无忌这样放下身份去和毛公、薛公交朋友,还生怕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呢,平原君反而觉得羞耻吗?”于是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赵国。平原君急忙摘下帽子前来谢罪,公子才留下来。 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使者往返多次,鲁仲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又派人送去千两黄金为鲁仲连祝寿(表示敬意)。鲁仲连笑着说:“作为天下的士人,最可贵的是替人排除祸患,解除危难,平息纠纷,而不求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是商人的行为了,我鲁仲连是不忍心那样做的!”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生不再露面相见。 秦国太子安国君(嬴柱)的正妻是华阳夫人,没有儿子;他的妾夏姬生了一个儿子叫异人(后改名子楚)。异人被送到赵国做人质。由于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人对异人很不礼貌。异人作为庶出的、非嫡系的孙子(庶孽孙)在诸侯国当人质,车马用度都不宽裕,生活窘困,很不得意。 阳翟(今河南禹州)的大商人吕不韦来到邯郸,见到了异人,说:“这是件奇货,可以囤积起来(奇货可居)!”于是就去拜见异人,游说他道:“我能光大您的门庭。”异人笑着说:“您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吧!”吕不韦说:“您不懂啊,我的门庭要等您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异人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请他坐下深谈。吕不韦说:“秦王(昭襄王)老了。太子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没有儿子。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您的兄长子傒(xi)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又有士仓辅佐他。您排行中间,不太受宠,又长期在诸侯国做人质。太子即位后,您是不可能竞争继承人的位置的。”异人问:“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能够确立嫡子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我吕不韦虽然不富裕,愿意拿出千金替您到西边(秦国)去活动,让华阳夫人立您为正式的继承人。”异人说:“如果真能实现您的计策,我愿意分秦国的土地与您共享。” 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异人,让他广交宾客。又用五百金购买珍奇玩物,自己带着西行进入秦国,先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把带来的珍宝献给了华阳夫人,借机称赞异人贤能,说他结交的宾客遍天下,还常常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华阳夫人,说:“异人把夫人当作自己的天!”华阳夫人听了非常高兴。吕不韦趁机通过夫人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道:“靠美色侍奉别人的人,一旦年老色衰,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深受宠爱却没有儿子,如果不趁着风华正茂的时候,及早从诸子中选一个贤能孝顺的,推举他为正式的继承人(适嗣),那么等到年老色衰、宠爱减退时,即使想开口说句话,还可能办得到吗?现在异人贤能,而且他自己也明白排行居中不可能做继承人,夫人如果真能在此时提拔他,那么异人就会从没有国家变成拥有国家(成为继承人),夫人也会从没有儿子变成拥有儿子(有了依靠),这样您在秦国的尊宠就终身不会动摇了。”华阳夫人认为很对,就找机会对太子说:“异人真是极其贤能,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不称赞他的。”接着又哭着说:“我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把异人立为继承人,让我终身有个依靠!”太子答应了她,和华阳夫人刻下玉符作为凭证,约定立异人为继承人。于是太子和华阳夫人送给异人丰厚的财物,并请吕不韦做异人的老师。异人的名声因此在诸侯国中更加响亮。 吕不韦娶了一位邯郸城内容貌绝美的女子同居,知道她已怀有身孕。有一次,异人到吕不韦家饮酒,见到此女,非常喜欢,就向吕不韦索要。吕不韦假装生气,但最后还是把她献给了异人。这个女子怀孕十二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政(即后来的秦始皇嬴政),异人于是立她为夫人。 在邯郸被围期间,赵国人想杀掉异人(以报复秦国)。异人和吕不韦用六百斤黄金贿赂看守的官吏,得以逃脱,投奔了围攻邯郸的秦军营地,然后回到了秦国。异人身穿楚国的服饰(为讨好楚女华阳夫人)去拜见华阳夫人,夫人说:“我是楚国人,应当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于是把异人的名字改为“楚”(即子楚)。 周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年,公元前256年) 秦国将军摎(jiu)率军进攻韩国,夺取了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负黍(今河南登封西南),斩首四万韩军。又进攻赵国,夺取了二十多个县,斩杀及俘虏了九万赵军。周赧王(名义上的周天子)非常恐惧,背叛了秦国,与各诸侯国订立合纵盟约,打算率领天下精锐部队出伊阙关(今河南洛阳龙门)进攻秦国,企图切断秦国通往阳城的道路。秦王派将军摎率军攻打西周国(当时周王室实际仅存的小地盘)。周赧王被迫进入秦国,向秦王叩头谢罪,献出了他所管辖的全部三十六个城邑和三万人口。秦国接受了周赧王的投降,把他送回西周国。就在这一年(公元前256年),周赧王去世。(标志着东周王朝的终结)。 第6章 秦纪一(公元前255年-公元前228年)?共28年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丙午年,公元前255年)? 河东郡郡守王稽因犯有与诸侯国私通之罪,被判处死刑,在闹市执行(弃市)。应侯范雎因此日渐闷闷不乐。有一天,秦昭襄王在朝堂上叹息,范雎询问原因。秦王说:“如今武安君白起已死,郑安平(范雎举荐的将领,此前已降赵)、王稽(范雎举荐的官员)等人又都背叛了秦国,国内没有良将可用,国外却强敌环伺,我因此忧虑啊。”范雎听了心里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燕国来的辩士蔡泽听说此事,便西行进入秦国。他先派人向范雎放话说:“蔡泽是天下雄辩善言之士。他一旦见到秦王,必定会令您陷于困境,从而夺取您的相位。”范雎大怒,派人召蔡泽来见。蔡泽见到范雎,态度又很傲慢。范雎很不高兴,于是责备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宰相,请说说你的道理!”蔡泽说:“唉!您的见识怎么如此迟钝啊!四季交替,完成使命的季节就该离去。您难道没见过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吗?他们难道值得您效仿吗?”范雎故意反驳说:“有什么不可以?!这三位先生,都是道义的楷模,忠诚的典范。君子可以不惜牺牲生命来成就功名,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建功立业,难道不希望善始善终吗?能保全生命和美名的,是上等结局;名声可垂范后世但性命不保的,是次等结局;名声受辱但保全性命的,是下等结局。商鞅、吴起、文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确实值得敬仰。但闳夭、周公那样的贤相,难道不也是既忠诚又圣明吗?!您希望效法商鞅等三人,还是希望能像闳夭、周公那样呢?”范雎说:“说得好。”蔡泽接着问:“那么,您的君主(指秦昭襄王)在宽厚对待旧臣、不背弃功臣方面,比起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来如何呢?”范雎说:“不清楚谁更好。”蔡泽又问:“那么您的功勋业绩,与商鞅、吴起、文种相比如何?”范雎说:“不如他们。”蔡泽于是说:“既然如此,您若再不引退,恐怕遭遇的灾祸会比他们三位更严重了。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要西移,月亮盈满之后就要亏缺。’懂得前进后退、伸屈变化,顺应时势而改变,这才是圣人的处世之道。如今您的仇怨已经报了,恩德也回报了,权势达到了顶峰却没有改变的打算,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啊。”范雎听后深以为然,便请蔡泽为上宾,并把他推荐给秦昭襄王。 秦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非常欣赏他,任命他为客卿。范雎趁机称病,请求辞去相位。秦王正对蔡泽的谋划感到满意,于是任命他为宰相。蔡泽当了几个月的相国后,被免职。 (荀子论兵部分)? 楚国春申君任命荀卿(即荀子)为兰陵县令。荀卿是赵国人,名况,曾在赵孝成王面前与临武君讨论用兵之道。 赵孝成王问:“请问用兵的关键是什么?” 临武君回答说:“上得天时(有利时机),下得地利(有利地形),观察敌军的动向变化,后于敌人行动却能先于敌人到达战场,这就是用兵的关键策略。” 荀卿说:“不对。我听说古代用兵的根本之道,在于使民心一致(统一民心)。弓和箭若不协调,即便是后羿那样的神射手也无法射中目标;六匹马若不能步调一致,即便是造父那样的驾车高手也不能到达远方;士兵和百姓若不亲附君主,即便是商汤王、周武王那样的圣君也无法必定取胜。所以,善于使百姓亲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因此,用兵的关键就在于使百姓亲附罢了。” 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势有利,所施行的是变化多端和诡诈手段。善于用兵的人,行动神出鬼没,敌人根本无从知晓。孙武、吴起运用这种战术,天下无敌,难道一定要依靠百姓亲附吗?” 荀卿说:“不对。我所讲的,是仁德之人的军队,是称王天下者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术计谋和形势利害。仁德之人的军队,是无法用诡诈手段战胜的。那些能被诡诈战胜的,只能是那些松懈怠慢、防备松懈,或者君臣上下离心离德的军队。所以,用夏桀的诡诈去对付另一个夏桀,或许靠技巧高低还能侥幸取胜。但若用夏桀的诡诈去对付唐尧,那就好比用鸡蛋砸石头,用手指搅沸水,如同冲入水火之中,进去就会被烧焦淹没了。仁德之人的军队,上下团结一心,三军协力合作。臣子对待君主,下级对待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又像用手臂保护头目、遮挡胸腹一样。想用诡诈偷袭这样的军队,和先惊动它然后再去攻打它,效果是一样的(都难以成功)。况且,仁德之人治理方圆十里的国家,他的影响力就能达到方圆百里;治理方圆百里的国家,影响力就能达到千里;治理方圆千里的国家,影响力就能遍及四海。他必然明察秋毫,警戒森严,使全国上下和谐团结如同一个整体。所以,仁德之人的军队,集结时能成堂堂之阵,分散时能成有序行列;纵向展开就像莫邪宝剑的锋利长刃,触碰到它就会被斩断;前锋突击就像莫邪宝剑的锐利锋芒,阻挡它的就会被击溃;无论是圆形防守还是方形驻守,都像磐石一样坚固,冲击它的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而退却。再说那些暴君,谁会和他一起去打仗呢?能跟他一起打仗的,必定是他统治下的百姓。但这些百姓亲近仁德的军队如同喜欢父母,喜爱仁德的军队如同喜好芬芳的椒兰;他们回头看看自己的暴君,却如同看到被灼烧、被刺字的仇人一样厌恶。人的常情,即使是夏桀、盗跖那样的人,又怎会愿意替他们所憎恨的人去残害他们所喜爱的人呢?这就像迫使别人的子孙去残害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们必然会跑来告发暴君的动向,这又怎么还能用诡诈偷袭呢?所以,仁德之人治理的国家日益昌明,诸侯中先归顺的就安定,后归顺的就危险,与之为敌的被削弱,反叛的被灭亡。《诗经》中说:‘周武王挥师出征,威武地握着大斧,气势如火般炽烈,谁也无法阻挡我们。’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赵孝成王和临武君都说:“说得好。那么请问王者之兵,该采用什么原则、如何行动才行呢?” 荀卿说:“凡是君主贤明的,他的国家就安定;君主无能的,他的国家就混乱。崇尚礼法、推崇道义的国家就安定;怠慢礼法、轻视道义的国家就混乱。安定的国家就强大,混乱的国家就衰弱,这是国家强弱的基础。君主值得仰赖,民众就能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仰赖,民众就不能为他所用。民众可用则国家强盛,民众不可用则国家衰弱,这是国家强弱的普遍规律。尊重士人的国家强盛,不尊重士人的国家衰弱;爱护百姓的国家强盛,不爱护百姓的国家衰弱;政令有信用的国家强盛,政令无信用的国家衰弱;慎重用兵的国家强盛,轻率用兵的国家衰弱;权力集中的国家强盛,权力分散的国家衰弱;这些都是国家强弱的普遍规律。 齐国重视个人的搏击技巧(技击),规定斩获一个敌人首级,就赏赐黄金八两(赎锱金),而不考虑战争的全局胜负(无本赏)。这种办法,对付弱小的敌人或小规模战斗,或许还能勉强使用;一旦遭遇强大的敌人或硬仗,军队就会立刻涣散崩溃,像飞鸟一样四散逃亡,不过几日就会溃不成军。这是亡国的军队,没有比这更弱的军队了,这和临时雇佣集市上的苦力去打仗差不多了。 魏国选拔武卒(精锐步兵),按严格标准录取:必须能穿三层铠甲(上身、大腿、小腿),拉开十二石(约300余公斤拉力)的强弩,背负五十支箭,扛着长戈,头戴铁盔,腰佩宝剑,携带三天的口粮,半天之内急行军一百里。考核合格者,就免除他家的徭役,并给予好的田地房屋。但是,这些士兵的体力几年后就会衰退,而给予他们的优待却无法收回,重新选拔又难以周全。因此,魏国土地虽广,税收却必然减少,这是危国的军队。 秦国的百姓,生存空间狭窄(生民狭隘),国家役使百姓严酷(使民酷烈)。用权势威逼他们(劫之以势),用险恶的处境逼迫他们(隐之以厄),用奖赏引诱他们(忸之以庆赏),用刑罚督促他们(鰌之以刑罚),使得百姓想从君主那里得到好处,除了作战杀敌别无他途(非斗无由)。使功劳与奖赏相互促进(功赏相长),斩杀五个甲士(敌军军官)就可役使五户人家(隶五家),这是秦国兵力众多、强大并能持久的原因(众强长久之道)。所以秦国能四代(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保持强盛,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数也)。 因此,齐国的技击之士抵挡不了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抵挡不了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抵挡不了齐桓公、晋文公那纪律严明、指挥有方的军队(节制),而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又抵挡不了商汤、周武王那仁义之师的进攻。若有与仁义之师交锋的,就如同用焦土(焦熬)投击石头(投石),必然粉碎。以上这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是些追求赏赐、贪图利益的军队(干赏蹈利之兵),是雇佣出卖气力的办法(佣徒鬻卖之道),没有尊重君主、安于法制、极尽忠节的道理(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诸侯中若有能精微妙用仁义节操(微妙之以节)来统率军队的,就能崛起并兼并所有这些国家。所以,靠招募选拔(招延募选)、崇尚威势诡诈(隆势诈)、看重功利(尚功利)来养兵,只能是增强士兵的求利之心(渐之也)。而依靠礼义教化(礼义教化),才能统一人心、规范军队(齐之也)。因此,用诡诈对付诡诈,或许还有巧拙之分;但用诡诈来对付万众一心的仁义之师(以诈遇齐),那就如同用小刀(锥刀)去毁坏泰山(堕太山),根本不可能。所以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时,从容指挥(拱挹指麾),那些强暴的国家无不听从驱使,诛杀夏桀、商纣就像诛杀独夫民贼一样。《尚书·泰誓》里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军队高度统一(大齐)就能制服天下,基本统一(小齐)就能威慑邻国。至于那种靠招募选拔、崇尚威势诡诈、看重功利的军队,胜负就没有定数了,时而扩张(代张),时而收缩(代翕),时而存在,时而灭亡,互相争斗胜负罢了。这就叫做强盗的军队(盗兵),真正的君子是不会采用这种办法的(君子不由)。” 赵孝成王、临武君都说:“说得好。那么请问如何做将领呢?” 荀卿说:“智慧的最高境界在于摒除疑虑(弃疑),行动的最高境界在于避免过错(无过),办事的最高境界在于不留遗憾(无悔)。事情做到无悔就可以了,不能强求必定成功(不可必也)。所以统领军队:制定号令政策(制号政令),要严厉而有权威(严以威);实施奖赏刑罚(庆赏刑罚),要坚决而守信(必以信);营垒辎重(处舍收藏),要周密而坚固(周以固);部队转移进退(徙举进退),要安全稳重(安以重),同时又敏捷迅速(欲疾以速);侦察敌情观察变化(窥敌观变),要隐蔽深入(潜以深),又要反复核实(伍以参);遇敌决战(遇敌决战),必须按照我已明确掌握的敌情行动(行吾所明),不可按照我还有疑虑的情况行动(无行吾所疑)。这叫做‘六术’(六项原则)。 不要只想保住将位而厌恶被罢免(无欲将而恶废),不要只陶醉于胜利而忘记失败的教训(无怠胜而忘败),不要对内威严而对外轻敌(无威内而轻外),不要只看见利益而不顾危害(无见其利不顾其害),凡是谋划事情要深思熟虑(虑事欲熟),而使用财物要慷慨大方(用财欲泰)。这叫做‘五权’(五种需要权衡的情况)。 将领可以不接受君主命令的情况有三种: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驻扎在守备不完备的地方(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打不能取胜的仗(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去欺压百姓(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这叫做‘三至’(三条最高准则)。 凡是接受君主的命令统率三军,三军部署已定(三军既定),各级军官职责明确(百官得序),一切事务都安排妥当(群物皆正),那么君主不能(因个人喜好)使他沾沾自喜(喜),敌人也不能(用挑衅)激怒他(怒),这样的将领才叫做‘至臣’(最合格的臣子)。 谋划必须在行动之前就深思熟虑,并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谨慎(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谨慎地对待结局如同开始时一样(慎终如始),自始至终保持一致(始终如一),这就叫做‘大吉’(最大的吉利)。 所有事情的成功必定在于认真对待(敬之),失败必定在于懈怠轻慢(慢之)。所以,认真严谨战胜懈怠就吉利(敬胜怠则吉),懈怠战胜严谨就灭亡(怠胜敬则灭);周密计划战胜个人欲望就顺利(计胜欲则从),个人欲望战胜周密计划就凶险(欲胜计则凶)。作战时要像防守一样稳重(战如守),行军时要像作战一样警惕(行如战),有了战功要像侥幸获得一样不自满(有功如幸)。 认真谋划不懈怠(敬谋无旷),认真办事不懈怠(敬事无旷),认真对待下属官吏不懈怠(敬吏无旷),认真对待士卒不懈怠(敬众无旷),认真研究敌人不懈怠(敬敌无旷),这就叫做‘五无旷’(五项不可懈怠的原则)。 谨慎地实践这‘六术’、权衡这‘五权’、恪守这‘三至’,并且始终以恭敬谨慎、毫不懈怠的态度来处理军务(处之以恭敬、无旷),这样的将领就可以称为‘天下之将’(天下无敌的将领),他的用兵之道就达到神妙莫测的境界了(通于神明)。” 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称王天下者(王者)的军中制度是怎样的?” 荀卿(荀子)回答说:“(在战斗中)将帅应该至死守在指挥的战鼓旁(指挥进攻),驭手应该至死握着缰绳(控制战车),各级官吏应该至死坚守岗位,士卒应该至死保持战斗队形。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鸣金(金属敲击声)就后退。服从命令是第一位的,建立战功是次要的。命令不准前进却擅自前进,如同命令不准后退却擅自后退一样,罪过是相同的。不杀害年老体弱的人,不践踏破坏庄稼,对投降的敌兵不抓起来当俘虏,对顽抗的坚决消灭不赦免,对投诚归顺的不当俘虏抓起来。凡是诛杀,不是诛杀敌国的百姓,而是诛杀那些祸害百姓的人。如果百姓有保护祸害百姓者(贼)的行为,那么他们也就是贼了。所以,遇到我方顺从不抵抗的就放他生路(顺刃者生),迎战抵抗的就坚决杀死(傃刃者死),前来投诚的就给予安置(奔命者贡)。过去,周武王把商朝的贤人微子启封在宋国(使其延续商祀),却把助纣为虐的曹触龙在军前处死。对于归顺的商朝百姓,周朝对待他们与对待周人没有什么不同(使其生活无忧),所以近处的百姓欢欣歌颂周朝,远方的百姓不辞劳苦地投奔周朝。无论多么偏僻闭塞落后的国家,没有不向往并乐意接受周朝统治的,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凡是交通能够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归顺服从的,这就叫做人民的表率楷模(人师)。《诗经》中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称王天下者只有诛伐暴君而没有进攻他国的战争(诛而无战)。敌人坚守城池不出战就不进攻(城守不攻),敌人顽强抵抗就不硬拼(兵格不击);如果敌国君臣上下同心(相喜),反而应该为他们庆贺(庆之);不屠杀全城的人,不搞偷袭(潜军),不让军队久留在外作战(不留众),出兵作战不超过预定时间(师不越时)。所以,那些混乱国家的老百姓都欢迎王者的政治(乐其政),不满足于自己君主的统治(不安其上),盼望王者军队的到来(欲其至)。” 临武君说:“说得好!” 陈嚣问荀卿说:“先生讨论用兵之道,总是把仁义作为根本。仁是爱人,义是遵循道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用兵呢?凡是需要用兵的目的,都是为了争夺啊。” 荀卿回答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那讲仁爱的人爱人,正因为爱人,所以就憎恶别人去伤害人;那讲道义的人遵循道理,正因为遵循道理,所以就憎恶别人去破坏道理。用兵,是为了禁止暴行、消除危害(禁暴除害),不是为了争夺啊。” (纪年与事件)? 燕孝王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喜即位。 西周国的民众向东逃亡?。秦国人夺取了周王室的宝物礼器,并将西周公迁徙到惮狐聚(今河南汝州市西北)。 楚国人将鲁国国君迁到莒地?,并夺取了鲁国的土地(鲁国仅保有莒地)。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丁未年,公元前254年)? 秦将摎(jiu)攻打魏国,夺取了吴城(今山西平陆)。 韩桓惠王?前往秦国朝见秦王。 魏国?全国都服从秦国的号令。 秦昭襄王五十四年(戊申年,公元前253年)? 秦昭襄王在雍地(今陕西凤翔南)郊外祭祀天帝(上帝)。 楚国?将都城迁到巨阳(今安徽阜阳北)。 秦昭襄王五十五年(己酉年,公元前252年)? 卫怀君?到魏国朝见魏王,?魏国人?把他抓起来杀了;改立他的弟弟(卫元君)为国君。卫元君是魏国的女婿。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庚戌年,公元前251年)? 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其子秦孝文王(嬴柱)即位。 尊奉秦孝文王的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 立嬴子楚(异人)为太子。 赵国人?护送子楚的妻儿(赵姬和嬴政)回到秦国。 韩桓惠王?穿着丧服(衰绖)进入秦国吊唁祭祀(秦昭襄王)。 燕王喜?派相国栗腹去赵国订立友好盟约,并用五百金为赵孝成王祝酒(示好)。栗腹返回燕国后对燕王说:“赵国的壮年人都在长平之战中战死了,他们的遗孤还未成年,可以趁机攻打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闲(乐毅之子)询问意见,乐闲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的国家(四战之国),那里的百姓熟悉军事,不能攻打。”燕王说:“我们用五倍于敌人的兵力(五而伐一)去攻打。”乐闲仍然说:“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攻打,于是燕国出动二千辆战车(二千乘),由栗腹率领进攻鄗城(今河北柏乡北),卿秦(一作庆秦)进攻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大夫将渠劝阻说:“刚刚与人家互通关卡、订立盟约(通关约交),用五百金为他们的君王祝酒,使者一回来就出兵攻打,这不吉利,军队必定不能成功。”燕王不听,并亲自率领部分军队随行。将渠拉住燕王的绶带(引王之绶),燕王用脚踢开他。将渠流泪说:“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大王您着想啊!”燕军抵达宋子(今河北晋县南),?赵国?派廉颇为大将,率军迎击,在鄗城打败了栗腹的军队,在代地打败了卿秦和乐乘(乐闲族弟)的军队,追击溃逃的燕军五百多里,随后包围了燕国都城。燕国人请求议和,赵国说:“必须让将渠来主持和谈。”燕王便任命将渠为相国去处理议和事宜,赵军这才解围离去。 赵国平原君赵胜去世。? 秦孝文王(嬴柱)元年(辛亥年,公元前250年)? 冬季,十月,己亥日(初四),秦孝文王正式即位;在位仅三天就去世了。? 他的儿子嬴子楚(异人)即位,就是秦庄襄王。 尊奉养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奉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事件插叙)燕国将领攻打齐国聊城(今山东聊城西北),成功占领了它。? 后来有人在燕王面前说这位将领的坏话(谮之),燕将害怕被杀,就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大将田单率军攻打聊城,一年多也未能攻克。鲁仲连(着名辩士)于是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燕将,为他分析利害关系说:“替您考虑,不是回归燕国就是归附齐国。现在您独自据守孤城,齐军日益增兵而燕国援兵不到,您将怎么办呢?”燕将看到信后,哭了三天,犹豫不能决断。想回归燕国,但和燕王已有嫌隙;想投降齐国,过去在齐国杀死和俘虏的人又太多,恐怕投降后会受辱。他长叹一声说:“与其让别人来杀我,不如我自己了断!”于是就自杀了。聊城陷入混乱,田单趁机攻克了聊城。田单回朝后,向齐王报告了鲁仲连的事迹,想封给他爵位。鲁仲连逃到海边隐居起来,说:“我与其因富贵而屈从于人(受人摆布),宁愿贫贱而轻视世俗、随心所欲啊!” 魏安厘王?问孔斌(字子顺,孔子后裔)谁是天下品行高尚的人(高士),子顺回答说:“当今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了;如果说可以算作次一等的,那大概就是鲁仲连了吧!”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自己那样做的(强作之),不是天性自然的本性啊。”子顺说:“人都是需要自我约束修养的(作之)。约束修养自己而不停止,就成为君子;约束修养自己始终如一,习惯与本性就融合在一起(习与体成);习惯与本性融为一体,那就是自然而然了(自然也)。” 秦庄襄王(嬴子楚)元年(壬子年,公元前249年)? 任命吕不韦为相国。? 东周君(东周国的国君)暗中联络各诸侯国图谋攻打秦国。? 秦庄襄王派相国吕不韦率领军队讨伐并灭亡了东周国,将东周君迁徙到阳人聚(今河南临汝西)。周朝的祭祀从此断绝(周既不祀)。周朝从建立到灭亡(周比亡),总共拥有七个城邑:河南(王城,今洛阳王城公园一带)、洛阳(成周,今洛阳白马寺东)、谷城(今河南洛阳西北)、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偃师(今河南偃师)、巩(今河南巩义)、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 秦王将洛阳十万户封给相国吕不韦,封他为文信侯。 秦将蒙骜(ào)攻打韩国,夺取了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秦国首次设置了三川郡(因境内有黄河、洛水、伊水而得名)。 楚国?灭亡了鲁国,将鲁顷公迁到卞地(今山东泗水东),贬为平民(家人)。 秦庄襄王二年(癸丑年,公元前248年)? 发生日食。? 秦将蒙骜攻打赵国,平定了太原郡(秦攻占后重置),夺取了榆次(今山西晋中榆次区)、狼孟(今山西阳曲)等三十七座城池。 楚国的春申君?对楚考烈王说:“淮北地区邻近齐国,防务形势紧急,请求把淮北地区设为郡(加强管理),而把我封在江东地区。”楚王同意了。春申君于是在吴国故都的废墟上(吴故墟,今江苏苏州)筑城建都(城以为都邑),宫殿修建得非常华丽壮观(宫室极盛)。 秦庄襄王三年(甲寅年,公元前247年)? 秦将王龁(hé)攻打(上党地区)太原郡内的赵国城池,全部攻克(悉拔之),秦国正式设置(或重新巩固)太原郡。 秦将蒙骜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高都(今山西晋城东北)、汲(今河南卫辉西南)。魏军屡战屡败,魏安厘王非常忧虑,于是派人去赵国请信陵君(魏无忌)回国。信陵君害怕回国后受惩罚(因窃符救赵事件滞留赵国),不肯回来,并告诫门下的食客说:“有胆敢替魏国使者通报传达的,一律处死!”(有敢为魏使通者死!)宾客们都不敢劝谏。毛公和薛公去见信陵君说:“公子您之所以受到各国尊重敬仰,只是因为有魏国存在罢了(徒以有魏也)。现在魏国危急而公子您却不体恤(不恤),一旦秦军攻破大梁(魏都,今河南开封),夷平魏国先王的宗庙,公子您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话还没说完,信陵君脸色大变,立即吩咐驾车火速赶回魏国(趣驾还魏)。魏王见到信陵君,握着他的手激动得流泪,任命他为上将军(全国最高军事统帅)。信陵君派人向各诸侯国求援。各国听说信陵君重新担任魏国将领,都派军队前来救援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魏、赵、韩、楚、燕)联军在河外(黄河以南地区,今河南郑州、开封一带)打败了蒙骜的秦军,蒙骜败逃。信陵君追击到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将秦军压制在关内后才撤军返回。 安陵(魏国附庸小国,今河南鄢陵西北)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秦国派他守卫管城(今河南郑州)。信陵君攻打管城不能攻克,就派人去对安陵君说:“请您派缩高来,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秦国较高爵位),让他担任执节尉(持节掌兵权的军官)。”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不能强行命令它的百姓服从(不能必使其民)。请使者您自己去请他吧。”(使者自往请之)于是派官吏引导使者到达缩高的住处。使者传达了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信陵君如此看重我(幸高),是要让我去攻打管城。做父亲的去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会被人笑话(人之笑也);如果儿子见到父亲来了就投降(见臣而下),那就是背叛他的君主(倍主也)。父亲教唆儿子背叛君主,这恐怕也不是信陵君所希望看到的吧?谨此再拜辞谢!”(敢再拜辞!)使者把情况回报信陵君。信陵君勃然大怒(大怒),派使者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的土地,也如同魏国的土地一样(亦犹魏也)。现在我攻打管城攻不下来,那么秦军就会趁机打击我们魏国,国家必定危险了。希望您把缩高活着捆来交给我!(愿君生束缩高而致之!)如果您不送来,我魏无忌将调动十万大军开到安陵城下!”(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安陵开国之君)奉魏襄王的诏令来守卫这座城池,魏襄王亲手把法令授给他(手授太府之宪)。法令的上篇写着:‘儿子杀死父亲、臣子杀死君主,按常法绝不赦免。(有常不赦)国家即使颁布大赦令,那些献城投降的逃兵(降城亡子)也不在赦免之列。’(不得与焉)现在缩高推辞高官厚禄(辞大位)来保全父子之间应有的道义(全父子之义),而您却说‘一定要把他活着抓来’,这是让我违背魏襄王的诏令并废弃太府的法令啊(负襄王之诏而废太府之宪),我即使死,也绝不敢这样做!”(虽死,终不敢行!)缩高听说这件事后,说:“信陵君为人,凶悍刚愎自用(悍猛而自用),安陵君这番拒绝的话传回去,必然会招致国家祸患(此辞反必为国祸)。我已保全了自己的名节和做臣子的道义了(全己,无违人臣之义),怎么能让我的国君因为我的缘故而遭受魏国的兵祸呢!(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于是就到使者的住处,自刎而死(刎颈而死)。信陵君听说缩高自杀的消息后,穿着白色的丧服(缟素)离开居住的房屋表示哀悼(辟舍),并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我魏无忌,真是个小人啊,被思虑所困,对您失信了(失信于君),谨此再拜向您请罪!”(请再拜辞罪!) 秦国国君(此时为秦庄襄王)派人?携带万金到魏国实施反间计(行万金于魏以间信陵君),找到了当年被信陵君击杀的魏将晋鄙的门客(求得晋鄙客),让他们向魏王进谗言说:“信陵君流亡在国外十年了,现在重新担任大将,各国诸侯的军队都归他统领(诸侯皆属),天下人只听说有信陵君,而不听说有魏王了。”(天下徒闻信陵君而不闻魏王矣)秦王又多次派人假意去祝贺信陵君:“您当上魏王了吗?”(得为魏王未也?)魏王天天听到这些诽谤的话,不由得不信,于是派人代替信陵君统领军队(使人代信陵君将兵)。信陵君知道自己再次因为谗言诽谤而被罢黜(再以毁废),便推说有病,不再上朝参与政事(谢病不朝),日夜沉溺于饮酒和女色之中(日夜以酒色自娱),这样过了四年就去世了。韩桓惠王前来吊唁,信陵君的儿子(应为嗣子)以此为荣,把这事告诉了子顺(孔斌)。子顺说:“你一定要按照礼仪推辞。(必辞之以礼)‘邻国的君王来吊唁,国君(本国国君)应当是丧事的主持人。’(邻国君吊,君为之主)现在国君没有正式任命你(主持丧事),那么你就没有资格接受韩王的吊唁。”(子无所受韩君也)信陵君的儿子便推辞了韩王的吊唁。 五月,丙午日(二十六日),秦庄襄王去世。? 太子嬴政即位,当时年仅十三岁(生十三年矣),国家政务都委托给文信侯吕不韦处理(委于文信侯),尊称吕不韦为“仲父”(叔父之意)。 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发生叛乱?(原赵国旧都,秦占后不久反叛)。 秦始皇帝(嬴政)纪年? 昭襄王元年(乙卯年,公元前246年)? 秦国大将蒙骜率军平定了晋阳的叛乱。 韩国为了消耗秦国的国力,阻止其向东扩张,就派遣水利工程师郑国到秦国做间谍,游说秦国开凿引泾水的水渠。这条渠从仲山开始,沿着北山,向东延伸到洛水。工程进行到一半时,秦国人发觉了郑国的间谍身份,就想杀掉他。郑国辩解道:“我确实是为韩国延长了几年寿命(即延缓了秦国攻韩),但水渠修成之后,也是秦国万世受益的工程啊。”于是秦王决定让郑国继续主持修渠。水渠修成后,引来的含有淤泥的河水灌溉了四万多顷贫瘠的盐碱地,每亩地的收成都达到了一钟(古代计量单位),关中地区因此变得更加富饶。 昭襄王二年(丙辰年,公元前245年)? 秦国将领麃(páo)公率军进攻魏国的卷城,斩杀了三万人。 赵国任命廉颇代理相国之职,率军攻打魏国,夺取了繁阳。不久,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赵悼襄王即位。悼襄王派武襄君乐乘代替廉颇统领军队。廉颇大怒,率军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随后也逃离赵国,投奔魏国。在魏国待了很长时间,魏国并不信任和重用他。 这时,赵国军队多次被秦军围困,赵悼襄王又想重新起用廉颇,廉颇也渴望能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就派使者去魏国考察廉颇是否还能领兵打仗。廉颇的仇人郭开用重金贿赂了使者,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廉颇。廉颇见到赵国使者时,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披上铠甲跨上战马,显示自己仍然能打仗。使者回来却报告赵王说:“廉颇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不错;不过和我坐着谈话时,没一会儿功夫就拉了三次屎(意即频繁上厕所)。”赵王以为廉颇年老无用,就不再征召他。楚国人暗中派人把廉颇接到楚国。廉颇做了楚将后,没有立下什么战功,感叹道:“我真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啊!”最终在寿春去世。 昭襄王三年(丁巳年,公元前244年)? 秦国发生大饥荒。 秦国大将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二座城池。 赵悼襄王任命李牧为大将,攻打燕国,夺取了武遂和方城。李牧是赵国守卫北部边境的杰出将领,曾经驻守代郡、雁门郡防备匈奴。他有权根据实际需要设置官吏,辖区的租税都送入他的幕府,作为军队的经费。他每天宰杀好几头牛犒赏士兵;教士兵练习骑马射箭,谨慎地管理烽火台,派出大量侦察人员;并订立军规:“匈奴如果入侵掳掠,全军应迅速退入营垒固守,有胆敢擅自出战捕捉俘虏的,一律处斩!”因此,每当匈奴入侵,烽火台都及时报警,军队就立即退入营垒坚守,不与匈奴交战。就这样过了好几年,赵国也没有什么损失。匈奴人都认为李牧胆怯,连赵国守边的官兵也认为自己的主将胆小怯战。赵王责备李牧,但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大怒,另派将领取代李牧。新将领上任一年多,每当匈奴来犯就主动出战,结果屡次失利,损失惨重,边境地区无法耕种和放牧。赵王只好再请李牧出山,李牧闭门不出,推说自己有病。赵王一再强令起用他,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就得允许我像以前那样行事,我才敢接受任命。”赵王答应了他的要求。 李牧重返边境,恢复了原来的做法。匈奴连续几年一无所获,但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的官兵每天都得到赏赐却无用武之地,都渴望与匈奴打一仗。于是李牧就精选了战车一千三百辆,战马一万三千匹,敢于冲锋陷阵的勇士五万人,善射的士兵十万人,组织起来进行作战训练。同时让大批牲畜和牧民布满原野作为诱饵。匈奴派小股部队入侵,李牧假装战败,故意丢弃几十人给匈奴。单于听到消息后,率领大批人马入侵。李牧布下许多奇兵阵势,展开左右两翼包抄反击敌军,大败匈奴,杀死匈奴骑兵十多万。接着乘胜灭掉了襜褴(dān lán)部落,打败了东胡部落,迫使林胡部落投降。单于逃跑后,十多年都不敢再接近赵国边境。 (背景补充)在此之前,天下有七个文明礼仪之邦(指战国七雄),其中三个国家(秦、赵、燕)与戎狄部落接壤: 秦国在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獂(huán)等戎族部落;在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部落。这些部落分散居住在溪谷之间,各有自己的首领,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一百多个部落,但不能统一。后来义渠部落修筑城郭守卫自己,秦国逐渐蚕食他们的地盘,到秦惠王时攻占了义渠的二十五座城池。秦昭王时,宣太后引诱义渠王,在甘泉宫将他杀死,随即发兵灭了义渠国;秦国开始在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防御胡人(泛指北方游牧民族)。 赵国在北方有林胡、楼烦等戎族部落。赵武灵王曾向北击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修到高阙作为要塞,并设置了云中郡、雁门郡、代郡。 燕国在北方有东胡、山戎部落。后来燕国的将领秦开曾在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他回国后率军袭击东胡,大破之,迫使东胡后退一千多里;燕国也修筑了长城,从造阳延伸到襄平,设置了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东郡来抵御胡人。 到了战国末期,匈奴才开始强大起来。 昭襄王四年(戊午年,公元前243年)? 春天,秦国大将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旸、有诡两座城池。三月,秦国军队撤回。 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即后来的秦庄襄王之子,嬴政)回到秦国;在秦国做人质的赵国太子也返回赵国。 七月,蝗灾引发瘟疫。秦王下令:百姓缴纳粟米一千石的,授予一级爵位。 魏国安厘王去世,其子魏景湣王即位。 昭襄王五年(己未年,公元前242年)? 秦国大将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池;秦国开始在这些地方设置东郡。 当初,剧辛在赵国时与庞煖(nuǎn)关系很好,后来到燕国做官。燕王喜看到赵国屡次被秦军围困,廉颇出走后由庞煖统领赵军,就想趁赵国疲惫之际攻打它,于是询问剧辛的意见。剧辛回答说:“庞煖这个人很容易对付。”燕王就派剧辛率军攻打赵国。赵将庞煖率军抵御,大败燕军,杀死剧辛,俘虏了两万燕军士兵。 诸侯各国都担忧秦国无休止的进攻讨伐。 昭襄王六年(庚申年,公元前241年)?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卫国组成合纵联盟讨伐秦国,楚考烈王担任合纵联盟的盟长,春申君黄歇执掌实际事务。联军攻取了寿陵(关隘名)。联军前进到函谷关时,秦军出击,五国联军都战败逃跑(未能攻入函谷关)。楚王把失败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逐渐被楚王疏远。 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曾经很强大,但在您执政时却衰弱了。但我不这么认为。先王(楚顷襄王)在位时,秦国与楚国交好,二十年不攻打楚国,为什么呢?因为秦国要越过黾塞(楚国险关)来攻打楚国很不方便;向东西两周借道,背对着韩国和魏国来攻打楚国,也不行。现在形势不同了。魏国危在旦夕,连许地、鄢陵都无力保护,魏国一旦割让这些地方给秦国,秦军距离楚国的都城陈就只有一百六十里了。依我看来,秦、楚两国的激烈争斗就在眼前了。”楚国于是将都城从陈迁到寿春,仍命名为郢都。春申君则去到他的封地吴(今苏州一带),并在那里行使相国的职权。 秦国攻占了魏国的朝歌以及卫国的濮阳。卫国国君卫元君率领他的宗族迁移到野王(今河南沁阳),依靠山势险阻,守卫魏国的河内地区(黄河以北)。 昭襄王七年(辛酉年,公元前240年)?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汲城(今河南卫辉)。 秦昭襄王的祖母夏太后去世。 秦国大将蒙骜去世。 昭襄王八年(壬戌年,公元前239年)? 魏国将邺城割让给赵国。 韩国桓惠王去世,其子韩安即位(即韩王安)。 昭襄王九年(癸亥年,公元前238年)?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垣城、蒲城。 夏季,四月,天气异常寒冷,有百姓冻死。 秦王(嬴政)来到旧都雍城(今陕西凤翔)暂住。 己酉日(四月),秦王举行加冠礼(成年礼),佩带宝剑(象征正式亲政)。 秦国将领杨端和攻打魏国,夺取了衍氏城(今河南郑州北)。 嫪毐之乱:? 当初,秦王政即位时年纪还小,太后(赵姬)经常与文信侯吕不韦私通。秦王逐渐长大成人,吕不韦担心奸情败露会祸及自身,就假意把一个叫嫪毐(lào ǎi)的门客冒充宦官(太监),进献给太后。太后非常宠爱嫪毐,与他生了两个儿子。太后封嫪毐为长信侯,把太原郡作为嫪毐的封国(“毐国”),一切政事都由嫪毐决定。请求做嫪毐门客的人非常多。 秦王身边有人与嫪毐发生争执,就告发嫪毐实际上并不是宦官。秦王下令将嫪毐交给司法官吏查办。嫪毐非常恐惧,就盗用秦王的玉玺调动军队,企图攻打秦王所在的蕲年宫(在雍城)发动叛乱。 秦王得知后,命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调集军队进攻嫪毐,在咸阳城展开激战,斩杀叛军数百人;嫪毐兵败逃跑,被捕获。 秋天,九月,秦王下令:将嫪毐处以车裂酷刑(五马分尸),并诛灭父族、母族、妻族(三族);嫪毐的党羽骨干全都被车裂处死,并诛灭其宗族;罪行较轻的门客被流放到蜀地,共四千多家。秦王把太后(赵姬)迁到雍地的萯阳宫(冷宫)软禁起来,杀死了她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 秦王下令:“有敢为太后的事情进谏的,一律处以戮刑(先羞辱后杀),砍断四肢,堆积在宫阙之下!”为此被处死的有二十七人。齐国来的宾客茅焦求见秦王请求进谏。秦王派人对茅焦说:“你没看见宫阙下堆积的那些尸体吗?”茅焦回答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xiu),现在死了二十七人,我这次来就是想凑够二十八这个数。我不是怕死的人!”使者回去报告秦王。与茅焦同住一个邑、一起吃饭的人,都背负着衣物逃走了(怕受牵连)。秦王大怒道:“这个家伙,是故意来冒犯我的!快架起大锅把他煮了,看他还怎么跑到宫阙下面去堆尸体!”秦王按着宝剑怒气冲冲地坐着,唾沫都喷了出来。使者召茅焦进殿。茅焦慢慢地走到秦王面前,拜了两拜,站起来说:“我听说,活着的人不避讳谈死,拥有国家的人不避讳谈亡国。避讳谈死的人不能生存,避讳谈亡国的人不能保住国家。关乎生死存亡的道理,是圣明的君主迫切想了解的,陛下想听听吗?”秦王说:“什么意思?”茅焦说:“陛下有狂妄悖逆的行为,自己难道不知道吗?车裂你的‘假父’(指嫪毐,太后情夫),用口袋装起你的两个弟弟活活摔死(指太后与嫪毐所生之子),把母亲迁到雍地软禁,残酷地杀害进谏的忠臣,即使夏桀、商纣的暴行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如果让天下人知道这些事,人心就会彻底瓦解背离,没有人再向往归顺秦国了。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我的话讲完了!”于是自己解开衣服伏在刑具上(等待处刑)。秦王走下殿来,亲手扶起茅焦说:“先生请起来穿好衣服,我现在愿意接受您的指教!”于是授予茅焦上卿的爵位。秦王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尊位(古代乘车以左为尊),前往雍地迎接太后返回咸阳,母子关系和好如初。 春申君纳李园妹事件(背景:楚考烈王时期)?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相国春申君黄歇为此非常忧虑。他寻找了很多据说能生儿子的妇人献给楚王,但最终都没能生下儿子。 赵国有个叫李园的人,带着他的妹妹,想把她献给楚王。他听说楚王不能生育,担心妹妹入宫后时间久了会失宠,于是请求做春申君的门客。不久,李园请假回赵国探亲,故意过了期限才回来。春申君问他原因,李园说:“齐王派人来求娶我的妹妹,我陪那位使者喝酒,所以耽误了归期。”春申君问:“聘礼送来了吗?”李园回答:“还没有。”春申君便收纳了李园妹妹为妾。 李园的妹妹怀孕后,李园让她劝说春申君:“楚王对您的信任和宠爱,连亲兄弟都比不上。如今您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大王却没有儿子,百年之后,王位只能传给他的兄弟。新君即位后,必然会重用他自己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保持这份尊宠呢?不仅如此,您地位尊贵、掌权日久,对大王的兄弟们难免多有得罪的地方。一旦他们中的一人即位,灾祸就会降临到您身上。现在我怀了您的孩子,但别人还不知道。我得到您的宠幸时间还不长,如果凭借您的尊贵地位,把我进献给楚王,大王一定会宠幸我。如果我侥幸仰赖上天生下一个男孩,那么您的儿子就是未来的楚王了。整个楚国都能得到,这比起您面临不可预知的灾祸,哪个更好呢?”春申君深以为然。 于是春申君让李园妹妹搬出去住,精心安排住所,然后向楚王推荐。楚王召李园妹妹入宫,非常宠爱她。后来她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 李园杀春申君? 李园妹妹成为王后,李园也因而显贵,掌握了权力。但他害怕春申君泄露当初的秘密,于是暗中豢养刺客,想杀死春申君灭口;楚国国内有不少人知道这个情况。 楚王病重时,门客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世间有意外降临的福分,也有意想不到的灾祸。如今您处在充满变数的时代,侍奉着前途未卜的君主,怎能没有应付意外变故的人呢?”春申君问:“什么是意外的福分?”朱英答:“您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大王现在病重,早晚会去世。大王去世后,您就可以辅佐年幼的太子,从而执掌国政,等到幼主成年后再还政于他;或者您干脆就南面称王,这就是所谓的意外之福。”春申君又问:“什么是意想不到的灾祸?”朱英答:“李园不治理国事,却是您的仇敌。他不掌管军队却长期豢养刺客。楚王一死,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控制大权然后杀掉您灭口。这就是所谓的意想不到的灾祸。”春申君再问:“那应付意外变故的人是谁?”朱英说:“您安排我做负责王宫警卫的郎中(官职)。楚王一死,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我就可以替您杀掉他!这就是所谓的应付意外变故的人。”春申君说:“您放弃这个想法吧。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待他很好。况且事情怎么会发展到那种地步!”朱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纳,害怕灾祸降临,便逃离了楚国。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进入王宫,在宫门(棘门)内埋伏了刺客。春申君一进宫门,刺客们便从两边夹击刺杀了他,将他的头砍下扔到宫门之外。接着李园又派官吏把春申君全家满门抄斩。太子即位,这就是楚幽王。 扬雄《法言》评论(关于战国四公子):? 有人问:“信陵君(魏无忌)、平原君(赵胜)、孟尝君(田文)、春申君(黄歇)他们有益于国家吗?”扬雄回答说:“国君失去清明政治,奸臣窃取了国家权力,(这样的人)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 吕不韦倒台与逐客令事件? 昭襄王十年(甲子年,公元前237年)? 冬季,十月,文信侯吕不韦被免去相国职务,离开朝廷回到自己的封国(河南)。 秦国的王族宗室和大臣们商议说:“各诸侯国来秦国做官的人,大都是替他们的君主游说离间秦国的间谍,请求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境。”于是秦王下令全国大搜捕,驱逐一切外来客卿。来自楚国的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的名单中。他在离开秦国途中,写了一封上书给秦王:“从前秦穆公寻求贤才,西面从戎地得到了由余,东面在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jiǎn)叔,从晋国招来了丕(pi)豹、公孙支。依靠这些人,秦国兼并了二十个小国,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诸侯亲近归附,至今国家富强安定。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它们臣服秦国。秦昭王得到范雎(ju),加强了王室的权力,抑制了权贵的私门。这四位国君,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建立的功业。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美人、音乐、珍珠、宝玉都不是秦国出产的,可是大王您享用的却很多;但在选用人才方面却不是这样,不问才能高低好坏,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一律斥退,凡是客卿就一概驱逐。这说明大王您重视的是声色珠玉,轻视的却是人才啊!我听说泰山不拒绝一粒粒小泥土,所以才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一条条细流,所以才能成就它的深邃;有志建立王业的人不拒绝千千万万的百姓,所以才能彰显他的德行。这是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您现在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对国家,驱逐宾客去帮助诸侯成就功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借兵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啊!”秦王看了李斯的上书,便召他回来,恢复了他的官职,废除了逐客令。李斯走到骊邑(今陕西临潼)就返回了咸阳。 秦王最终采纳了李斯的计谋,暗中派遣能言善辩的人携带金银珠宝去游说各诸侯国。对各国有名望、有势力的人物,可以收买的就用大量财物贿赂拉拢;不肯屈服的就用利剑刺杀。施行离间各国君臣关系的计策,然后派遣优秀的将领率兵攻打。几年之内,秦国终于兼并了天下。 昭襄王十一年(乙丑年,公元前236年)? 赵国攻打燕国,夺取了狸阳城(今地不详)。战斗还未结束,秦国将军王翦(jiǎn)、桓齮(yi)、杨端和就率军攻打赵国,进攻邺城(今河北临漳),夺取了九座城池。其中王翦攻占了阏与(yu yu,今山西和顺)、轑阳(liáo yáng,今山西左权),桓齮攻占了邺城、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 赵悼襄王去世,其子赵幽缪王(赵迁)即位。赵迁的母亲原是歌舞艺人(倡),深受悼襄王宠爱,悼襄王为此废掉了嫡子赵嘉,立赵迁为太子。赵迁向来以品行不端在国内闻名。 文信侯下场:? 文信侯吕不韦回到封地一年多,各诸侯国的宾客和使者络绎不绝地前去拜访他(暗含政治风险)。秦王嬴政担心他会发动叛乱,就写信给吕不韦说:“你对秦国有何功劳,竟能得到河南的封地,食邑十万户?你跟秦国有什么亲缘关系,竟敢号称‘仲父’(仅次于父亲)?命令你与家属一并迁往蜀地居住!”吕不韦自知逐渐受到逼迫,害怕被诛杀。 昭襄王十二年(丙寅年,公元前235年)? 文信侯吕不韦饮毒酒自杀(饮酖死)。他的门客私下将他安葬(窃葬)。那些参加葬礼的门客,都被驱逐流放。秦王还下令说:“从今以后,凡像嫪毐、吕不韦这样操持国事而行为不正的人,一律将其家族财产没收登记,照此例办理!”(籍其门) 扬雄《法言》评论(关于吕不韦):? 有人问:“吕不韦难道不是很有智慧吗?他用人类(指子楚)换得了货物(指权力财富)。”扬雄回答说:“谁说吕不韦聪明呢?他用国家(指最终招致灭门之祸)换来了宗族的灭亡。吕不韦这种盗窃行为,算得上是穿墙挖洞行窃中的高手吗?(穿窬(yu):穿壁翻墙,指偷窃)那种小偷小摸,我见过偷得几担粮食的,可没见过像吕不韦这样窃取整个洛阳(隐喻巨大权力与财富)的!” 秦国从六月起没下雨,一直持续到八月。 秦国征发四个郡的兵力援助魏国攻打楚国。 昭襄王十三年(丁卯年,公元前234年)? 秦国将军桓齮攻打赵国,在平阳(今河北临漳西南)击败赵将扈輙(hu zhé),斩杀赵军十万人,扈輙被杀。赵王(幽缪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今河北石家庄东南)、肥下(今河北晋州西)再次与秦军交战,秦军大败,桓齮逃回秦国。赵国封李牧为武安君。 昭襄王十四年(戊辰年,公元前233年)? 桓齮再次攻打赵国,夺取了宜安、平阳(另一处,或为靠近宜安之地)、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或河北磁县西南)。 韩王安向秦国献出土地,交出王印,请求做秦国的藩属国,并派遣韩非出使秦国。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之一,精通刑名法术的学说。他看到韩国日益衰弱,多次上书劝谏韩王,但韩王不采纳。于是韩非痛恨韩国治理国家不致力于访求任用贤能之人,反而提拔那些浮夸有害的蛀虫(浮淫之蠹),把他们放在实干功臣之上;国家宽平时就宠爱徒有虚名的人,危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所供养的不是所要用的人,所用的人又不是所供养的人。他悲叹廉洁正直的人不能被奸邪不正的大臣所容,考察历史上治国得失的演变,写下了《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等五十六篇文章,共十多万字。 秦王嬴政听说韩非很有才能,很想见他。韩非作为韩国的使者来到秦国,便趁机上书劝说秦王:“现在秦国领土纵横数千里,军队号称百万,号令严明,赏罚分明,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我冒死请求面见大王,陈述能破坏六国合纵联盟的策略。大王如果真能采纳我的主张,倘若一次行动不能击破六国的联盟,赵国不被攻占,韩国不灭亡,楚国、魏国不来臣服,齐国、燕国不来亲近(秦国),霸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邻的诸侯不来朝拜,大王您可以杀了我,并在全国示众,以此来惩戒那些为大王谋划而不尽忠的人。”秦王看了很高兴,但还没有任用韩非。 李斯嫉妒韩非的才能,对秦王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现在大王想吞并诸侯各国,韩非最终只会为韩国着想,而不会真心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如果让他长期滞留再放他回国,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啊。不如找个罪名依法处死他。”秦王认为有道理,就把韩非交由司法官吏治罪。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逼他早点自杀。韩非想向秦王当面陈述自己的冤情,但无法见到秦王。后来秦王后悔了,派人去赦免韩非,但韩非已经死了。 扬雄《法言》评论(关于韩非之死):? 有人问:“韩非写了《说难》这篇谈论游说君主之难的文章,自己最终却死于游说的困难,请问这和他文章的本意为什么相反呢?”扬雄回答说:“《说难》恰恰就是他致死的原因啊!”那人问:“为什么呢?”扬雄说:“君子依据礼义行事,合乎道义就进取,不合道义就退隐,根本不必担忧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如果游说别人时总是担心自己的意见不被接受,那就没有什么手段不能使出来的了。”那人又问:“韩非担忧游说不成功,难道不对吗?”扬雄说:“离开正道去游说别人,是值得担忧的。遵循正道而主张不被采纳,那是不值得担忧的。” 司马光(臣光)评论:? 我听说君子热爱自己的亲人,从而推及热爱别人的亲人;热爱自己的国家,从而推及热爱别人的国家,因此才能功勋卓着、名声美好,从而享有各种福分。现在韩非替秦国出谋划策,却首先想颠覆自己的祖国(韩国),以求实现他的主张。他的罪过本来就死有余辜,哪里还值得怜悯呢! 秦昭襄王十五年(己巳年,公元前232年)? 秦王(嬴政)出动大军攻打赵国。一支军队抵达邺城,另一支军队抵达太原,攻占了狼孟、番吾两地;但在遭遇赵国大将李牧的抵抗后,秦军撤兵返回。 当初,燕国太子丹曾经在赵国当人质,与当时也在赵国当人质的秦王嬴政关系很好。等到嬴政即位为秦王后,燕太子丹又被送到秦国做人质,嬴政却对他非常无礼。太子丹十分愤怒,便从秦国逃回了燕国。 秦昭襄王十六年(庚午年,公元前231年)? 韩国被迫献出南阳地区给秦国。九月,秦国派遣军队去接收韩国的这些土地。 魏国也向秦国献出土地。 代地一带发生大地震。震区从乐徐以西开始,向北延伸到平阴;房屋、楼台、墙壁倒塌了一大半。地面裂开一条大缝,东西长达一百三十步。 秦昭襄王十七年(辛未年,公元前230年)? 秦国内史胜(即内史腾)率军灭亡了韩国,俘虏了韩王安,并在韩国原有的土地上设置了颍川郡。 秦国的华阳太后(秦孝文王的王后)去世。 赵国发生严重的饥荒。 卫国的国君元君去世,他的儿子姬角即位。 秦昭襄王十八年(壬申年,公元前229年)? 秦国大将王翦率领上地的军队攻下井陉关,另一将领杨端和率领河内的军队,共同进攻赵国。赵国派李牧和司马尚领兵抵抗。秦国方面用重金贿赂赵王宠臣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诬陷李牧和司马尚,说他们企图造反。赵王(迁)于是派赵葱和齐国的将军颜聚去取代李牧、司马尚的职位。李牧抗拒命令,不肯交出兵权,赵国方面便逮捕并杀害了李牧;同时罢免了司马尚。 秦昭襄王十九年(癸酉年,公元前228年)? 王翦率军攻击赵国军队,大败赵军,杀死赵葱,颜聚逃亡。秦军于是攻克了赵国都城邯郸,俘虏了赵王迁。秦王嬴政亲自来到邯郸,下令将那些曾经与他母亲家有仇怨的人全部处死。之后,他从太原、上郡一带返回秦国首都咸阳。 秦王嬴政的母亲(赵太后)去世。 王翦驻扎在中山地区,兵锋直逼燕国边境。赵国的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数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灭亡后,一些赵国的大夫逐渐投奔到他那里。代王嘉与燕国联合出兵,驻扎在上谷郡。 楚幽王去世,楚国人拥立他的弟弟熊郝(或作“犹”)为王。三月,熊郝的庶兄负刍发动政变杀死熊郝,自立为楚王。 魏景湣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假即位。 燕国太子丹怨恨秦王嬴政,想要报仇,就向他的老师鞠武请教。鞠武建议太子丹向西联合韩、赵、魏三国(三晋),向南联络齐国和楚国,向北与匈奴结盟,共同谋划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您的计策,需要耗费的时间太长了,让人心里煎熬难受,恐怕我等不及了。”不久,秦国将军樊於期犯了罪,逃亡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并给他安排了住处。鞠武劝阻说:“秦王本身就很暴虐,又对燕国积累了旧怨,这已经足以让人不寒而栗了,更何况要是让他知道樊将军在我们这里呢?这就好比把肉扔在饿虎必经的路上啊!希望太子您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那边去。”太子丹说:“樊将军在全天下走投无路,来投靠我丹,这正是我丹拼命保护他的时候。请您再想想别的办法吧!”鞠武说:“采取危险的行动来求得安全,制造灾祸而妄图得福,谋划浅陋而结怨更深,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樊於期)而不顾国家将要遭受的巨大灾难,这就是所谓的‘积蓄怨恨、助长灾祸’啊!”太子丹没有听从鞠武的劝告。 太子丹听说卫国人荆轲很有才能,就用谦恭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请求拜见他。太子丹对荆轲说:“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赵国如果抵挡不住秦国,那么战祸就必定会降临到燕国头上。燕国弱小,多次遭受战乱困扰,怎么能抵挡秦国啊!各诸侯国都屈服于秦国,没有谁敢组织合纵联盟来抗秦。我个人有个愚蠢的想法,认为如果真能得到一位天下最勇敢的义士,派他出使秦国,劫持秦王,迫使他全部归还侵占的各诸侯国的土地,就像当年曹沫胁迫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如果劫持不成,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们掌握重兵在外,国内又发生动乱,那么君臣之间就会互相猜疑。趁这个混乱的时机,各国就能结成合纵联盟,打败秦国就必定能成功了!希望荆卿您能考虑一下这事。”荆轲答应了太子丹。于是太子丹把荆轲安排在上等馆舍住下,他自己天天到荆轲住处拜望,凡是能用来奉养荆轲的东西,没有不供给的。 等到王翦灭亡赵国的消息传来,太子丹非常恐惧,想立刻派荆轲动身。荆轲说:“现在就这样去秦国,却没有能让秦王相信的东西(诚意),是无法接近秦王的。如果能得到樊於期将军的头颅和燕国最富饶的督亢地区的地图,把它们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会很高兴地接见我,那时我才能有办法来完成使命。”太子丹说:“樊将军在穷途末路时来投靠我,我不忍心杀他啊!”荆轲于是私下里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您,可以说是刻毒至极了!您的父母和整个宗族都被杀害或没为官奴!如今又听说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来买您的头颅,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长长地叹息,流着泪说:“那我该想出什么办法呢?”荆轲说:“我希望得到您的头颅,把它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非常高兴并乐意接见我。那时,我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右手(用匕首)直刺他的胸膛。这样一来,将军您的深仇大恨得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日夜切齿碎心地痛恨,想要做的事啊!”说完就拔剑自刎了。太子丹听说后,急忙跑去伏在樊於期的尸体上痛哭,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就用匣子装好了樊於期的头颅。 太子丹预先访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找到后让工匠用毒药水淬染匕首,拿活人来试验,只要被匕首划破流出一点血,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太子丹便为荆轲准备好行装,派他出使秦国。同时,太子丹还让燕国的勇士秦舞阳担任荆轲的助手,一起前往秦国。 第7章 秦纪二(公元前227年-公元前209年)?共19年 秦始皇二十年(甲戌年,公元前227年)? 荆轲到达秦国都城咸阳,通过秦王宠臣蒙嘉用谦卑的言辞请求拜见。秦王嬴政非常高兴,穿上朝服,安排最高规格的外交礼仪(设九宾)接见荆轲。荆轲捧着装有燕国督亢地图的匣子献给秦王,地图全部展开时,藏在里面的匕首露了出来(图穷匕见)。荆轲乘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持匕首直刺过去;还没刺到秦王身上,秦王惊跳起来,衣袖被挣断。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殿上的群臣都惊呆了,事情突发毫无预料,全都失去了常态。而秦国的法律规定,殿上侍立的群臣不准携带任何兵器,秦王左右的侍从只能徒手与荆轲搏斗,并且喊道:“大王把剑推到背后拔!”(负剑)秦王把剑推到背后,这才拔出剑来砍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倒下,就把匕首向秦王掷去,击中了铜柱。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骂道:“事情之所以没办成,是因为我想活捉你,逼你订立归还诸侯土地的契约来回报太子啊!”(生劫之)于是,秦王下令将荆轲肢解示众。秦王为此勃然大怒,增派军队到赵国,命令王翦率军讨伐燕国。秦军与燕军以及前来援助的赵代地在易水西边交战,大败燕代联军。 秦始皇二十一年(乙亥年,公元前226年)? 冬季,十月,王翦攻占了燕国都城蓟城(今北京)。燕王姬喜和太子姬丹率领他们的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今辽宁一带)。秦将李信率兵急速追击燕王。代王赵嘉(原赵国公子)写信给燕王,劝他杀掉太子丹献给秦王以求和。太子丹躲藏在衍水(今辽宁太子河)中,燕王派人杀了太子丹,想把他的人头献给秦王,但秦王仍然进兵攻打燕国。 秦将王贲(王翦之子)率军攻打楚国,占领了十多座城池。 秦王问将军李信:“我打算攻取楚国,你估计需要多少兵力才够?”李信说:“不超过二十万。”秦王拿这个问题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于是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攻打楚国;王翦便以生病为由辞官,回到老家频阳(今陕西富平)。 秦始皇二十二年(丙子年,公元前225年)? 王贲率军攻打魏国,引黄河水(一说汴河水)灌淹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三月,城墙崩塌。魏王魏假投降,秦军杀了他,于是灭亡了魏国。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魏国附属小国国君)说:“我想用五百里的土地来换取安陵。”安陵君说:“承蒙大王施恩惠,用大块土地换小块土地,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从魏国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土地,愿意终身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认为他很讲道义(义),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李信攻打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蒙恬攻打寝城(今安徽临泉),都大败楚军。李信又进攻鄢郢(今湖北宜城东南),攻克了它。于是李信率领部队向西进军,准备与蒙恬在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会师。楚国军队尾随秦军,三天三夜不停息地追击,大败李信的部队,攻入秦军两座营垒,杀死了七个都尉;李信逃回秦国。 秦王听说这个消息,非常愤怒,亲自到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我们秦军受辱。将军虽然生病了,难道就忍心抛弃我吗!”王翦推辞说生病不能带兵,秦王说:“这事已经决定了,将军不要再推辞了!”王翦说:“如果大王一定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就按将军的计策办。”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攻打楚国。秦王亲自送行到霸上(今陕西西安东)。王翦请求秦王赏赐他很多上好的田地房宅。秦王说:“将军尽管出发吧,何必担忧贫穷呢!”王翦说:“做大王的将领,即使立了功,终究也得不到封侯的爵位,所以趁着大王特别信任我的时候,我就多请求些田地房宅给子孙置办产业罢了。”秦王大笑。王翦出发后,到了函谷关,又陆续五次派使者回朝请求赏赐良田。有人说:“将军请求赏赐财物,也太过分了吧!”王翦说:“不是这样的。秦王性情粗暴多疑(怚中),不信任人,如今他把全国的精锐部队都交给我指挥,我如果不多多请求赏赐田宅给子孙置办稳固的产业(自坚),岂不是会让秦王平白无故地怀疑我吗?” 秦始皇二十三年(丁丑年,公元前224年)? 王翦率军夺取了陈(今河南淮阳)以南直到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一带的土地。楚国人听说王翦增兵而来,就调集了全国兵力来抵抗秦军;王翦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楚军多次挑战,秦军始终不出战。王翦每天都让士兵休息洗澡,改善饮食,安抚他们;亲自和士兵一起用餐。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翦派人问:“军营中在玩什么游戏?”士兵回答说:“正在练习投石和跳跃。”(投石、超距)王翦说:“士兵们可以投入战斗了!”这时,楚军因为长期求战不得,已经疲惫松懈,便向东撤退。王翦趁势追击,命令精锐部队出击,大败楚军,一直追到蕲县(今安徽宿州南)以南,杀死了楚国大将项燕(项羽的祖父),楚军于是溃败逃跑。王翦趁机乘胜平定楚国各地城邑。 秦始皇二十四年(戊寅年,公元前223年)? 王翦、蒙武(蒙恬之父)俘虏了楚王熊负刍,在楚国故地设置楚郡。 秦始皇二十五年(己卯年,公元前222年)? 秦国大规模发兵,派王贲进攻辽东(今辽宁一带),俘虏了燕王姬喜。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去冒犯如虎狼般凶残的秦国,(轻虑浅谋)挑起怨恨,加速灾祸降临,导致燕国先祖召公的宗庙祭祀突然断绝(不祀忽诸),他的罪过哪有比这更大的呢!可是议论的人有的还认为他是贤才,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治理国家的人,应该根据才能任命官员,遵循礼制建立政事,以仁爱之心关怀百姓,用诚信态度结交邻国。这样,官职能得到合适的人选,政事能合乎法度,百姓感念他的恩德,邻国亲近他的道义。如果做到这样,那么国家就会像磐石一样安稳,像熊熊烈火一样旺盛。(炽如焱火)触犯它的会被撞碎,冒犯它的会被烧焦,即使有强横凶暴的国家,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太子丹放弃这些正道不干,反而凭着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发泄个人一时的愤怒,采用盗贼般的阴谋诡计,结果功业毁坏,自身被杀,国家覆亡变成废墟,难道不悲哀吗! 那种跪着前行(膝行)、匍匐在地(蒲伏),不是真正的恭敬;反复承诺(复言)、一再许诺(重诺),不是真正的诚信;挥霍金银(糜金)、散发玉石(散玉),不是真正的恩惠;断头自杀(刎首)、剖腹明志(决腹),不是真正的勇敢。总而言之,他谋划不深远而行动不合道义,大概属于楚国白公胜(春秋时楚国作乱者)那一类人吧! 荆轲为报答太子丹豢养的私情,不顾及自己七大族人的安危,想用一尺八寸的匕首来使燕国强大、削弱秦国,不也太愚蠢了吗!所以扬雄(西汉思想家)评论此事,认为要离(春秋刺客)是蜘蛛螫虫一类的渺小人物(蛛蝥之靡),聂政(战国刺客)是壮士中的渺小人物(壮士之靡),荆轲是刺客中的渺小人物(刺客之靡),都不能称之为义。扬雄又说:“荆轲,是君子眼中的盗贼吧!”(君子盗诸)说得好啊! 王贲率军进攻代地,俘虏了代王赵嘉。 王翦完全平定了原楚国统治的江南地区(长江以南),迫使百越(南方各部族)的君长投降,秦国设置了会稽郡(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 五月,秦国下令天下举行盛大的宴会庆祝(大酺)。 齐国灭亡的背景:? 当初,齐国的君王后(齐王建之母)贤惠,侍奉秦国非常谨慎谨慎(事秦谨),与诸侯交往讲求信用(与诸侯信);齐国又地处东方海滨(东边海上)。秦国日夜不停地攻打韩、赵、魏、燕、楚五国,这五国各自忙于自救,因此齐王田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祸(不受兵)。等到君王后病危时,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重用的人有某某。”齐王建说:“请让我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取来笔和木简准备记录,君王后却说:“我已经忘记了。”(暗示齐王建应自己识人)君王后死后,后胜做了齐国的相国,他大量接受秦国间谍的贿赂(多受秦间金)。齐国的宾客使者到秦国去,秦国又送给很多金钱。这些宾客使者回国后都充当秦国的反间,劝说齐王朝拜秦国,不整治攻防战备(不修攻战之备),也不帮助五国抵抗秦国(不助五国攻秦),秦国因此得以逐一灭亡五国。 齐王建准备动身到咸阳去朝拜秦王。临淄城雍门(西门)的守门官(司马)拦住他说:“大家拥立国君,是为了国家(社稷)呢,还是为了国君本人(王)呢?”齐王建说:“是为了国家。”司马说:“既然是为了国家才立国君,那么国君您为什么要离开国家到秦国去呢?”齐王建于是掉转车头返回王宫。 即墨(今山东平度)的大夫听说这件事,就去见齐王说:“齐国领土方圆四千里,拥有精兵数百万。那些三晋(韩赵魏)逃亡在外的官员,不愿为秦国效力,聚集在阿城(今山东东阿)、鄄城(今山东鄄城北)之间的有几百人;大王您把他们召集起来,交给他们百万人的军队,让他们去收复三晋的故土,那么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就可以被我们攻入了。楚国逃亡在外的官员,不愿为秦国效力,聚集在齐国南部边境城邑的也有几百人;大王您把他们召集起来,交给他们百万人的军队,让他们去收复楚国的故地,那么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就可以被我们攻入了。这样,齐国的威望可以重振,秦国也可以灭亡,岂止是保住我们的国家而已啊!”齐王建不采纳他的意见。 秦始皇二十六年(庚辰年,公元前221年)? 王贲率军从燕国故地南下攻打齐国,突然攻入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民众没有敢抵抗的。秦国派人诱降齐王田建,许诺封给他五百里的土地。齐王建于是投降,秦国把他迁到共地(今河南辉县),安置在松树与柏树之间,最终饥寒交迫而死(饿而死)。齐国人怨恨齐王建不早点与诸侯合纵抗秦,听信奸臣和宾客(客)的谗言以致亡国,编了一首歌谣唱道:“松树啊!柏树啊!把王建迁到共地的是那些宾客吗!”怨恨齐王建任用宾客不加审察(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合纵连横(从衡)的说法虽然反复多变(反覆百端),但大体上合纵(六国联合抗秦)是对六国有利的。从前先王建立众多诸侯国,亲近诸侯,让他们通过朝见聘问(朝聘)来互相交往,通过宴会享乐(飨宴)来互相取悦,通过会盟来互相团结,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希望他们同心协力来保卫国家啊。假使六国能够用信义相互亲近,那么秦国即使强横凶暴,又怎么能灭亡他们呢! 那三晋(韩赵魏),是齐国、楚国的屏障(籓蔽);齐国、楚国,是三晋的根基(根柢)。地理形势互相辅助(形势相资),内外互相依靠(表里相依)。所以如果三晋去攻打齐国、楚国,是自己断绝自己的根基;如果齐国、楚国去攻打三晋,是自己拆除自己的屏障。哪有拆除自己的屏障去向盗贼献媚,还说“盗贼将会爱护我而不来攻打我”的道理呢?这难道不荒谬吗(岂不悖哉)! 秦始皇称帝:? 秦王嬴政刚刚兼并六国,统一天下,自认为德行兼备三皇(天皇、地皇、泰皇),功业超过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于是更改名号为“皇帝”,皇帝的命令称为“制”,布告称为“诏”,皇帝自称为“朕”。追尊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颁布制书说:“死后根据生平行为定谥号,这是让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很没有道理。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是始皇帝,后代就按次序计数,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直到万世皇帝,永远传下去(传之无穷)。” 秦始皇统一后的制度与措施(公元前221年及之后)? 五德终始说与秦朝新制:? 当初,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邹衍创立了关于王朝更替的“五德终始”学说。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齐国人将此学说呈奏给他。秦始皇采纳了这种学说,认为周朝得到的是火德,秦取代周,依循的是水克火的道理,所以秦属于水德。因此开始更改纪元,朝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旌旗、符节、旗帜都崇尚黑色;数字以六为尊贵单位(如符节、法冠皆六寸,车乘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等)。 关于分封制的争论:? 丞相王绾等人提议说:“燕国、齐国、楚国等地距离遥远,不在那里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请求分封各位皇子为王。”秦始皇把这个建议交给群臣讨论。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同姓子弟为王很多,但后来亲属关系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禁止。如今海内仰仗陛下神灵得以统一,都应设为郡县。对于皇子及功臣,用国家赋税重重赏赐他们,这样就很容易控制了。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安定太平的办法。设置诸侯不利。”秦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靠祖宗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要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在制造战争啊!这样还要求得安宁太平,岂不是太难了吗!廷尉的意见是对的。” 推行郡县制及其他措施:? 于是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个郡,每郡设置郡守(行政长官)、郡尉(军事长官)、郡监(监察长官)。收缴天下兵器运到咸阳,熔化铸成编钟的架子(锺鐻)和十二个铜人,每个重达千石(约合今30吨),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律、度量衡、车辆轨距标准。将天下豪强富户十二万户迁到咸阳居住。 仿建六国宫室:? 秦国原有的宗庙以及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每征服一个诸侯国,就仿照该国宫室,在渭水北岸的咸阳阪上进行修建,南临渭水。从雍门向东一直到泾水、渭水交会处,宫殿楼宇、空中走廊(复道)、环绕的亭阁连绵不断。俘获的各诸侯国的美人、钟鼓乐器都安置在这些宫室中。 始皇巡行与封禅(公元前220年 - 219年)? 始皇二十七年(辛巳年,公元前220年)? 秦始皇巡视陇西郡(今甘肃)、北地郡(今甘肃宁夏一带),到达鸡头山(今宁夏六盘山),经过回中宫(今陕西陇县)。在渭水南岸兴建信宫,建成后改名为极庙。从极庙修筑道路直通骊山(秦始皇陵所在地)。建造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两侧有墙的通道)从咸阳连接到各处。在全国修建供帝王车马行驶的宽阔道路(驰道)。 始皇二十八年(壬午年,公元前219年)? 秦始皇向东巡视各郡县,登上邹地的峄山(今山东邹城),立石刻碑颂扬自己的功业。随后召集鲁地的儒家学者七十人,到泰山脚下,商议封禅大典的礼仪。儒生们有的说:“古代封禅时,使用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子(蒲车),以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净地面祭祀,坐席用草秆编成。”各种议论分歧很大。秦始皇认为这些礼仪难以施行,因此贬退了这些儒生。于是开辟车道,从泰山南坡登上山顶,立石刻碑颂扬自己的功德;从北坡下山,在梁父山(泰山旁小山)举行禅礼。封禅礼仪大多采用秦国太祝(祭祀官)在雍城祭祀上帝时的程式,但具体的封藏过程都秘而不宣,世人无从知晓。 随后秦始皇向东巡游到海边,祭祀名山大川及八位神灵(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秦始皇往南登上琅邪山(今山东胶南),非常喜欢此地,逗留了三个月,建造琅邪台,立石刻碑颂德,表明自己志得意满。 求仙活动:? 当初,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一类人声称有修仙得道、肉身解脱羽化登仙的方术,燕国、齐国一些怪诞不经的人都争相传授学习。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开始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据说这三座神山在渤海之中,离人并不远。但每当船快要到达时,就会被风引开。曾经有人到达过,说各种仙人和长生不死之药都在那里。等到秦始皇巡游到海边,许多方士如齐国的徐市(即徐福)等争先上书谈论此事,请求准许他们斋戒后携带童男童女去寻找神山。于是秦始皇派徐市征发数千名童男童女乘船出海寻找神山。船在海上航行,都因风大而折返,徐市等人声称:“没能到达,但已经望见了。” 秦始皇返程,经过彭城(今江苏徐州),斋戒祈祷祭祀,想从泗水中捞出传说中沉没的周朝九鼎(象征王权)。派了上千人潜水寻找,但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抵达衡山郡、南郡。乘船渡长江到湘山祠(祭祀湘君),遭遇大风,几乎不能渡过。秦始皇问博士(学者官):“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埋葬在这里。”秦始皇大怒,派了三千名服刑的罪犯把湘山上的树木全部砍光,使山岭裸露呈现赭红色(赭其山)。然后从南郡经武关(今陕西丹凤东)返回咸阳。 张良的复仇(背景):? 当初,韩国人张良,他的父亲、祖父等五代人都做过韩国的国相。等到韩国灭亡,张良散尽价值千金的家产,想要为韩国报仇。 博浪沙遇刺与继续巡行(公元前218年)? 始皇二十九年(癸未年,公元前218年)? 秦始皇向东巡游,到达阳武县(今河南原阳)的博浪沙(地名)时,张良派大力士手持铁锤(椎)伏击秦始皇,误中随从的副车(属车)。秦始皇大吃一惊,下令搜捕刺客,没有抓到;于是命令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十天。 秦始皇随后登上之罘山(今山东烟台北),立石刻碑;接着又前往琅邪,取道上党郡(今山西东南部)返回咸阳。 土地政策(公元前216年)? 始皇三十一年(乙酉年,公元前216年)? 命令全国百姓(黔首)向官府自行申报实际占有的土地数目(作为征税依据)。 北伐匈奴(公元前215年 - 214年)? 始皇三十二年(丙戌年,公元前215年)? 秦始皇巡视碣石(今河北昌黎北),派燕国人卢生去寻找仙人羡门子高,(并在碣石)刻石立碑。下令拆毁原六国遗留的城郭,决通阻塞水道的堤防。秦始皇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今陕西榆林)返回咸阳。卢生从海上求仙返回,趁机进献所谓的《录图书》(预言书),上面写着:“灭亡秦朝的是胡。”秦始皇于是派遣将军蒙恬统率三十万大军,向北征伐匈奴。 南征百越(公元前214年)? 始皇三十三年(丁亥年,公元前214年)? 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罪犯、入赘女家的男子(赘婿)以及商贾当兵,攻取南越(今岭南地区)的陆梁地,设置桂林郡(今广西大部)、南海郡(今广东大部)、象郡(今广西西部、越南北部)。将五十万因犯罪而被流放的人迁移去守卫五岭(南岭),与越人杂居。 北筑长城:? 蒙恬率军驱逐匈奴,收复了黄河以南(河套)的土地,设置了四十四个县。修筑万里长城,根据地势,用以控制险要关塞。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辽阳),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今内蒙古狼山),长城曲折向北延伸。军队在外风餐露宿十多年。蒙恬常驻上郡(陕西榆林)统辖指挥,声威震慑匈奴。 焚书事件(公元前213年)? 始皇三十四年(戊子年,公元前213年)? 秦始皇下令将审理案件不公正的官吏,以及过去复查案件时故意放纵或失误的官吏,发配去修筑长城或流放到南越地区。 丞相李斯上书说:“从前诸侯纷争,用优厚的待遇招揽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统一,百姓在家就应努力务农做工,士人则应学习法律禁令。现在那些儒生不学习当代法令而推崇古代学说,以此非议当今制度,惑乱百姓思想。他们一听到法令颁布,就各自用所学的那套来评议;入朝则在心中非议,出朝则在街巷议论;夸耀君主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来抬高自己,率领民众制造诽谤舆论。这种情况如不禁止,君主的权威就会下降,臣下就会结党营私。应该禁止!臣请求命令史官:凡不是秦国史官所记的历史书都烧掉;不是博士官所掌管的,天下人私家收藏的《诗经》、《尚书》以及诸子百家的着作,全部送到郡守、郡尉那里集中烧毁。有敢私下谈论《诗经》、《尚书》的处死;有敢借古非今的灭族;官吏知情不举报的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内不烧书的,处以黥刑(脸上刺字)并罚做四年筑城苦役(城旦)。不烧的书籍是医药、卜筮、种树(农业)的书。如果有人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秦始皇批示道:“可以。” 魏国人陈馀对孔子的后代孔鲋(字子鱼)说:“秦国将要毁灭先王的典籍,而您是这些书籍的主人,太危险了!”孔鲋说:“我钻研的是看似无用的学问,了解我的只有朋友。秦国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危险呢?我将把书藏起来等待真正需要它的人;需要它的人来了,就没有祸患了。” 阿房宫与直道工程、始皇猜忌(公元前212年)? 始皇三十五年(己丑年,公元前212年)? 派蒙恬修筑直道(从咸阳向北直达边境的快速通道),从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直到云阳(今陕西淳化),开山填谷长达一千八百里,几年都没有完工。 秦始皇觉得咸阳人口太多,先王留下的宫殿太小,于是下令在渭水南岸的上林苑中营建朝宫(朝会宫殿)。先修建前殿阿房宫,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一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大旗。周围环绕着架空的阁道通道(周驰为阁道),从殿下一直通到南山(终南山),将南山峰顶作为宫阙的象征标志(表南山之颠以为阙)。又修筑复道(空中走廊),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到咸阳,用以象征天上从北极星(天极)经阁道星(阁道)横跨银河(汉)抵达营室星座的天象。征调受过宫刑(隐宫)的犯人和苦役犯(徒刑者)七十多万人,一部分去修建阿房宫,一部分去修建骊山陵墓。开采北山的石料做棺椁外椁(石椁),砍伐蜀地、楚地的木材,全都运到关中。关中共计有宫殿三百座,关外有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边朐县(今江苏连云港)境内立石,作为秦朝的东大门。为此迁徙三万户人家到骊邑(今陕西临潼),五万户人家到云阳(今陕西淳化),都免除他们十年的赋税徭役(复不事十岁)。 卢生劝导秦始皇说:“这种方术认为:君主需要时常秘密出行(微行)以躲避恶鬼。恶鬼避开,真人(仙人)就会降临。希望皇上居住的宫殿不要让外人知道,这样长生不死之药大概就可以得到了。”秦始皇说:“我仰慕真人。”于是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下令将咸阳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观,用复道和甬道连接起来,布满帷帐、钟鼓、美女,各自按登记的位置居住,不得移动。皇帝巡行所到之处,如果有人敢泄露他的处所,就判死罪。一次秦始皇到梁山宫(今陕西乾县西),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随从的车马很多,流露出不满。宫中侍从中有人告诉了丞相,丞相后来就减少了车骑随从。秦始皇发怒道:“这是宫中的人泄露了我的话!”于是审问当时在场的人,没人承认,就把当时在身旁的人全部抓起来杀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知道皇帝的行踪了。群臣有事情要皇帝决定的,都到咸阳宫等候。 坑儒事件(公元前212年)? 侯生、卢生逃亡与坑儒:? 侯生、卢生相互议论讥讽秦始皇,害怕获罪,于是逃走了。秦始皇听说后,勃然大怒:“我对卢生等人,尊重厚赐十分优厚,如今竟然诽谤我!咸阳的儒生们,我派人去查问过,其中有人制造妖言迷惑百姓。”于是命令御史(监察官)全面审问咸阳的儒生。儒生们互相告发牵连,秦始皇亲自判决了四百六十多个触犯禁令的人,把他们全部活埋在咸阳,(以此)昭告天下,惩戒后人;并再次增派罪犯流放边境。秦始皇的长子扶苏进谏说:“这些儒生都诵读效法孔子的学说。如今皇上都用重法治他们的罪,我担心天下会因此不安定。”秦始皇大怒,下令扶苏离开咸阳,北上到上郡去给蒙恬的军队担任监军。 秦始皇最后两年与沙丘之变(公元前211年 - 210年)? 始皇帝三十六年(庚寅年,公元前211年)? 东郡(今河南濮阳一带)天降陨石。有人在陨石上刻字:“始皇死而地分。”(秦始皇死后,国土将分裂)。秦始皇派御史去追查审问刻字之人,无人认罪;于是把陨石坠落处附近居住的人全部抓来杀掉,并烧毁了那块陨石。 (同年)将黄河以北榆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的三万户居民迁移到新开拓的地区;赏赐他们爵位一级。 始皇帝三十七年(辛卯年,公元前210年)? 冬季,十月,癸丑日,秦始皇出巡;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京城。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请求跟随出游;秦始皇答应了。 十一月,巡游队伍到达云梦泽(今湖北一带),在九疑山(今湖南南部)遥祭虞舜。然后乘船顺长江而下,经过籍柯(今地不详),渡过海渚(长江中的沙洲),经过丹杨(今安徽当涂东北),到达钱唐(今浙江杭州)。面对波涛汹涌的浙江(钱塘江),于是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从一个狭窄的江面渡过。登上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东南),祭祀大禹,遥望南海(东中国海),立石刻碑颂扬自己的功德。返回途中,经过吴地(今江苏苏州),从江乘(今江苏句容北)渡江。然后沿着海岸北上,到达琅邪、之罘。在海上看见巨大的鱼(鲸),用箭射杀了它。于是沿海岸向西行进,到达平原津(今山东平原西南黄河渡口)时,秦始皇病倒了。 秦始皇忌讳说死,群臣没有人敢谈论死后的安排。病情日益加重,秦始皇便命令中车府令兼掌管皇帝符节印玺(行符玺事)的赵高,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苏:“回来主持丧事,到咸阳会合再安葬。”诏书已经封好,放在赵高处,还没有交给使者送出。 秋季,七月,丙寅日,秦始皇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西北)逝世。丞相李斯考虑到皇帝死于京城之外,担心皇子们和天下发生变故,于是决定秘不发丧,将棺材放在能保温通风的辒凉车中,由过去受宠幸的宦官坐在车上陪乘,“处理政务”。车队每到一地,照常进呈膳食,百官奏报事务,宦官就在车中准许或答复大臣所奏之事。只有胡亥、赵高以及五六个亲近的宦官知道秦始皇已死。 沙丘密谋:? 当初,秦始皇非常尊崇信任蒙氏家族。蒙恬在外担任大将,蒙毅常在朝中参与决策,被称为忠信大臣,因此即使是其他将相也不敢与他们争权。赵高,生下来就被阉割(生而隐宫),秦始皇听说他力气大,精通刑狱法令,便提拔他担任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马),派他教导胡亥判案,胡亥很宠信他。赵高曾经犯下大罪,秦始皇派蒙毅审理;蒙毅依法判处赵高死刑。秦始皇认为赵高办事机敏,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赵高既然一向深得胡亥宠信,又怨恨蒙氏兄弟,于是游说胡亥,请求假托秦始皇的命令诛杀扶苏,立胡亥为太子。胡亥同意了赵高的计策。赵高说:“此事不跟丞相商议,恐怕不能成功。”于是去见丞相李斯说:“皇上赐给扶苏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立谁当太子,只在你我一句话了。这事你看怎么办?”李斯说:“你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臣子应该议论的事!”赵高说:“你的才能、谋略、功劳、人缘(无怨)、以及扶苏对你的信任,这五点与蒙恬相比如何?”李斯说:“我比不上蒙恬。”赵高说:“既然如此,那么一旦扶苏即位,必然会任用蒙恬为丞相,你最终不可能怀揣通侯(最高爵位)的印信荣归故里就很明显了!胡亥仁慈宽厚(慈仁笃厚),可以立为继承人。希望你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丞相李斯认为赵高说得有道理,便与他合谋,假称接受了秦始皇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又另写了一份诏书赐给扶苏,列举他未能开疆拓土、建立功勋(辟地立功),反而使士兵伤亡惨重(士卒多耗),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朝廷(直言诽谤),日夜怨恨不能解除监军职务回京当太子;将军蒙恬知情却不加匡正(不矫正),反而参与其阴谋。因此将二人一并赐死,军队交给副将王离统领。 扶苏自杀与秘不发丧:? 扶苏接到诏书,痛哭流涕,走进内室,想自杀。蒙恬劝阻说:“陛下在外巡游,尚未确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驻守边疆,派公子你来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啊。如今一个使者到来,你就要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呢!请再请示一下,然后再死也不晚。”使者在一旁多次催促。扶苏对蒙恬说:“父亲命令儿子去死,还有什么好请示的!”随即自杀身亡。蒙恬不肯自杀,使者便将他交付官吏,囚禁在阳周(今陕西子长北)。改派李斯的门客担任护军(监军),然后回去报告。胡亥听说扶苏已死,便想释放蒙恬。恰逢此时蒙毅因替秦始皇外出祈祷山川神灵而返回(今地不详)。赵高对胡亥说:“先帝早想选立贤能的你为太子很久了,就是蒙毅劝阻说不行,不如把他杀掉!”于是将蒙毅囚禁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 于是巡行车队从井陉(今河北井陉)抵达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当时正值酷暑,辒凉车中散发出尸臭,于是假传诏令,让随从官员在车上各载一石(约120斤)鲍鱼(咸鱼)来混淆尸臭。车队经由直道回到咸阳,这才正式发布秦始皇驾崩的讣告。太子胡亥继承皇位,是为秦二世。 秦始皇下葬与蒙氏之死:? 九月,将秦始皇安葬在骊山(今陕西西安临潼)。墓穴用熔化了的铜汁浇筑地层深处(锢三泉);把各种奇珍异宝(奇器珍怪)搬到墓中,塞得满满的。命令工匠制作装了机关的弓弩,如果有人企图靠近盗墓,机关就会自动发射箭矢。用水银模拟了天下的百川、江河、大海,通过机械装置使水银循环流动(机相灌输)。墓顶绘有天文星宿图案(上具天文),墓底模拟了全国的地理形势(下具地理)。后宫中没有生育的嫔妃,全部下令殉葬(从死)。下葬完毕以后,有人说工匠制造了这些机械装置,也知道里面的秘密,如此贵重的宝藏恐怕会泄露出去。丧事办完后,便封闭了墓道的中门和外门(闭之墓中),将参与建造、了解内部机密的工匠全都封闭在陵墓里面。 秦二世胡亥想杀掉蒙恬兄弟。二世的侄子(兄子)子婴劝谏说:“赵王赵迁杀了良将李牧而任用颜聚,齐王田建杀了前朝的忠臣而任用后胜,结果都亡了国。蒙氏兄弟是秦国的大臣谋士,陛下却打算一下子把他们抛弃除掉。诛杀忠臣而任用没有德行节操的人,这样在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在外会使将士们军心涣散(斗士之意离)。”二世胡亥不听,于是处死了蒙毅,又派人去阳周下令赐死内史(京师地区最高行政长官)蒙恬。蒙恬说:“从我的祖父蒙骜到父亲蒙武,再到我们兄弟,为秦国累积功劳、赢取信任已有三代了。如今我统领着三十多万大军,虽然身遭囚禁,但我的势力足以反叛。然而我知道自己必死却仍然坚守君臣大义,是不敢辱没祖宗的教诲(不敢辱先人之教),不敢忘记先帝的恩德啊。”于是服毒自杀。 扬雄《法言》评论:? 有人问:“蒙恬忠心耿耿却被杀,忠心还有什么用呢?”扬雄回答:“开凿山脉,填塞深谷(壍山,堙谷),西起临洮,东连辽水(击辽水),工程耗尽了民力而死者众多(力不足而尸有馀),他对国家的‘忠’不足以弥补他的过失(忠不足相也)。”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秦始皇正在荼毒天下百姓,蒙恬却替他驱使民众服劳役,蒙恬的作为是不仁德、不明智的(恬不仁不知矣)。然而蒙恬明白作为臣子的本分(明于为人臣之义),虽然没有罪却被诛杀,仍能坚守臣节至死不渝,这也是值得称道的。 秦二世元年(壬辰年,公元前209年)? 冬季,十月,戊寅日,秦二世下令大赦天下。 二世巡行与施政:? 春季,秦二世向东巡视各郡县,丞相李斯随从;到达碣石山,沿海岸南下,抵达会稽山;并在秦始皇所立的所有石碑旁边,刻上随行大臣的姓名,以此彰扬先帝的丰功伟绩和盛德,然后才返回。 夏季,四月,二世回到咸阳,对赵高说:“人生在世,短暂得如同驾着六匹快马飞驰过一条缝隙(骋六骥过决隙)。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了,想尽情享受耳目所喜爱的声色,满足心意所向往的乐趣,以此来终享我的天年,可以吗?”赵高说:“这是贤明的君主能够做到,而昏乱的君主必须禁止的事情。不过,现在这样做恐怕还不妥。请让我说说原因:沙丘的密谋,诸位公子和大臣们都很怀疑;公子们都是陛下的兄长,大臣们又是先帝任命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怀不满,都不服气,恐怕会发生变乱。我为此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善终,陛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尽情享乐呢!”二世问:“那该怎么办?”赵高说:“陛下应施行严厉的法律和苛刻的刑罚(严法而刻刑),让有罪的人互相牵连受罚(相坐),诛灭大臣和皇族宗室(诛灭大臣及宗室);然后提拔任用出身低微的人(收举遗民),让贫穷的人富裕起来,让卑贱的人尊贵起来。把先帝遗留下来的旧臣全部清除干净,换上陛下亲信的人,这样陛下暗中施予的恩德(阴德)就会归附于您,祸害铲除,奸谋杜绝,群臣无不蒙受陛下的恩泽(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意,尽情享乐了(高枕肆志宠乐)。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重新修订法律,力求更加严酷苛刻(务益刻深),大臣和公子们一旦有罪,就交给赵高审讯治罪。于是,有十二位公子在咸阳街市上被处死(戮死咸阳市),十位公主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被酷刑(矺,即碎裂肢体)处死,他们的财产全部没收归官府(入于县官),受牵连被逮捕的人不可胜数。 迫害宗室:?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单独最后议定他们的罪名。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你身为臣子却不守臣道(不臣),罪该处死!由执法官吏执行刑罚。”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听从司仪人员的指引(从宾赞);朝廷规定的位次,我从来不敢失礼越位(失节);奉命应对,我从来不敢说错话(失辞),凭什么说我不守臣道?我希望能知道我的罪名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定罪,只是奉命行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了三声“天啊”,说:“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痛哭流涕,拔剑自杀。皇室成员(宗室)为此震惊恐惧。公子高想逃亡,又怕连累全族被灭,于是上书说:“先帝健在时,我入宫则赐给我食物,出宫则赐给我车马乘用(乘舆),御府的衣服,我能得到赏赐,宫中马厩里的宝马,我也能得到赏赐。我本该为先帝殉葬(从死)而没能做到,这是做儿子的不孝,做臣子的不忠。不孝不忠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我请求为先帝殉葬,希望能葬在骊山脚下。恳求皇上哀怜成全!”奏书呈上后,二世非常高兴,召见赵高给他看奏书,说:“这可以算是急迫无奈了吧?”赵高说:“人臣连忧惧死亡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谋划造反呢!”二世批准了公子高的请求,赐钱十万作为安葬费。 继续暴政:? (同年)重新修建阿房宫。征集了五万名身强力壮的勇士(材士)驻扎咸阳守卫宫廷(屯卫咸阳),并命令他们练习射箭。由于宫廷饲养的狗马禽兽等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估计供应不足,便下令调拨各郡县粮食,转运输送豆类、谷物、草料(菽粟、刍稿)到咸阳。负责运输的人都必须自带口粮;咸阳城三百里之内,百姓不得食用这些谷物。 秦二世元年(壬辰年,公元前209年)? 秋,七月:陈胜吴广起义? 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陈胜和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吴广在蕲县(今安徽宿州东南)起兵反秦。当时,秦朝征发住在闾里左侧(贫民区)的百姓去戍守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有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东南)。陈胜、吴广都是这支队伍的屯长(小队长)。正巧遇上连绵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计已经无法按期到达戍地。按照秦朝法律,误了期限一律处斩。陈胜、吴广便利用天下百姓对秦朝的怨恨,杀死了押送队伍的将尉(军官),召集并号令戍卒们说:“你们都已经延误了期限,按法当斩。即使侥幸不被斩首,戍守边塞而死的人十成中也得有六七成。况且,大丈夫不死则已,要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戍卒们全都响应他们。于是他们假称是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都深得民心)的队伍,筑坛盟誓,号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担任都尉。起义军首先攻占了大泽乡,随后收集兵力攻打蕲县,蕲县投降。于是命令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人葛婴率军攻取蕲县以东地区,相继攻克了铚县(今安徽濉溪)、酂县(今河南永城)、苦县(今河南鹿邑)、柘县(今河南柘城)、谯县(今安徽亳州)。起义军一边行军一边扩充队伍,等到达陈县(今河南淮阳)时,已拥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数万人。攻打陈县时,陈县的郡守和郡尉都不在城内,只有守丞(代理县令)率兵在谯门(城门上的望楼)中抵抗,结果战败身亡,陈胜于是率军占据了陈县。 张耳陈馀献策? 当初,大梁(今河南开封)人张耳、陈馀结为生死之交。秦灭魏国后,听说这两人是魏国的名士,曾悬重赏捉拿他们。张耳、陈馀于是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充当里门(街巷门)的守门人来糊口。里中小吏曾因过失鞭打陈馀,陈馀想起来反抗,张耳暗中踩他的脚示意他忍耐,让他接受鞭打。小吏走后,张耳把陈馀拉到桑树下,责备他说:“当初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如今受了一点小小的侮辱就想和一个小吏拼命吗!”陈馀向他认错。陈胜进入陈县后,张耳、陈馀就到陈胜的府门前求见。陈胜一向听说他们贤能,非常高兴。陈县中有声望的地方豪杰和父老请求拥立陈胜为楚王,陈胜就此事征求张耳、陈馀的意见。张耳、陈馀回答说:“秦朝暴虐无道,灭亡别人的国家,残害百姓。将军您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为天下铲除残暴。现在您刚到陈县就称王,这会在天下人面前暴露您的私心。希望将军您不要急于称王,应迅速率兵西进。派人去拥立六国诸侯的后裔,为自己广树党羽,给秦朝增加敌人。秦朝的敌人多了,兵力就分散;我们同盟的力量强大了,兵力就强大。这样,野外的秦军无人交战(野无交兵),县城也无人防守(县无守城),我们就能诛灭暴秦,占领咸阳,号令诸侯。被灭亡的诸侯得以复国,您以德服众,这样帝业就可以成功了。现在您独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会因此松懈斗志。”陈胜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还是自立为王,国号“张楚”(意为“张大楚国”)。 天下响应与二世自欺? 这时,各郡县饱受秦朝严苛法令之苦的百姓,纷纷起来杀死当地长官响应陈胜的信使(谒者)从东方回来,把各地叛乱的消息报告给二世。二世大怒,将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后来又有使者回来,二世询问情况,使者回答:“不过是一群盗贼,像老鼠和狗一样小偷小摸,各地的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已经全部抓到了,不值得担忧。”二世听了很高兴。 陈胜分兵攻秦略地? 陈胜王(陈胜)任命吴广(即吴叔)为代理楚王(假王),督率各路将领向西攻打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张耳、陈馀再次劝说陈胜,请求派一支奇兵向北攻取原赵国地区(赵地)。于是陈胜任命他过去的好友、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馀分别为左、右校尉,拨给他们三千士兵,向北夺取赵地。 陈胜又命令汝阴(今安徽阜阳)人邓宗率军攻取九江郡(今安徽、江西一带)。此时,楚国范围内聚集几千人马的起义军多得数不胜数。 葛婴到达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擅自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已自立为楚王,就杀了襄强回去报告。陈胜因此诛杀了葛婴。 陈胜命令魏国人周市率军向北攻取原魏国地区(魏地)。任命上蔡(今河南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最高军事长官)。 陈胜听说周文(又名周章)是陈县的贤人,通晓军事,就授予他将军印,派他率军西进攻打秦国本土。 武臣赵地称王与蒯彻献策?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北)渡过黄河,到达河北各县,劝说当地豪杰,豪杰们都纷纷响应。于是沿途招兵买马,集结了几万人。武臣被称为武信君。攻克了赵地十多座城池,其余的则据城坚守。武信君于是率军向东北进攻范阳(今河北定兴南)。范阳人蒯彻(即蒯通)劝武信君说:“您一定要战胜之后才夺取土地,攻破城池之后才接受投降,我私下认为这样太失策了。如果您能听从我的计策,可以不用进攻就使城池归降,不用交战就夺取土地,只需发布一道文告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可以吗?”武信君问:“此话怎讲?”蒯彻说:“范阳县令徐公,既怕死又贪财,想赶在别人之前投降。您如果认为他是秦朝任命的官吏,像先前攻克的十座城池那样把他杀了,那么边地所有的城池都会变成金城汤池(坚不可摧),您就无法攻下了。您如果能让我带着侯爵的印信去授予范阳县令,让他乘坐华丽的马车,奔走于燕赵大地,那么燕赵地区的城池就可以不战而降了。”武信君说:“好!”于是派出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带着侯爵印信去迎接徐公。燕赵地区听说后,不战而降的有三十多座城池。 陈胜轻敌与周文兵败? 陈胜在派遣周文西征后,认为秦朝政治混乱,便产生了轻敌思想,不再加强戒备。博士官孔鲋(孔子后裔)劝谏说:“我听说兵法上说:‘不能指望敌人不来进攻,而要依靠自己不可被攻破。’(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如今大王您只指望敌人(不来攻),而不依靠自己的防备,如果一旦受挫而一蹶不振,后悔就来不及了。”陈胜说:“我的军队,先生您就不必操心了。” 周文一路招兵买马,到达函谷关时,已有战车上千辆,士兵数十万,驻扎在戏亭(今陕西临潼东)。秦二世这才大惊失色,召集群臣商议道:“怎么办?”少府(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泽收入)章邯说:“盗贼已经逼近,人多势众,现在征调附近各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秦始皇陵工地)的刑徒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他们武器去迎击敌军。”二世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和奴隶所生的儿子(人奴产子),全部征发去攻打楚军,大败周文。周文兵败撤退。 张耳陈馀劝武臣自立? 张耳、陈馀到达邯郸(今河北邯郸),听说周文兵败撤退,又听说各路去为陈胜攻城略地的将领,回来时大多因为谗言诋毁而被治罪处死,于是就劝说武信君自立为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派人向陈胜报告。陈胜大怒,想把武臣等人的家族全部抓起来杀掉,并出兵攻打赵国。相国房君蔡赐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杀掉武臣等人的家族,这等于又树立了一个像秦国一样的敌人;不如趁此机会向他道贺,让他赶快率兵西进攻打秦国。”陈胜认为有理,听从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软禁在宫中,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遣使者去赵国祝贺,催促赵王武臣赶快发兵西进函谷关。张耳、陈馀劝赵王说:“大王您在赵地称王,并非楚王(陈胜)的本意,他祝贺您只是权宜之计。楚国一旦灭掉秦国,必定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您不要向西出兵,而要向北攻取燕国、代国(今河北北部、山西北部),向南收服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来扩大自己的地盘。这样,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拥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了秦国,也必然不敢压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必定会倚重赵国。赵国乘着秦、楚两败俱伤之际,就可以实现夺取天下的志向。”赵王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不再向西出兵,而是派韩广率军攻取燕地(今河北北部),李良率军攻取常山(今河北石家庄一带),张黡(yǎn)率军攻取上党(今山西东南部)。 九月:群雄并起? 九月,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刘邦在沛县起兵。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项梁在吴县(今江苏苏州)起兵。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田儋在齐地起兵。 刘邦起兵? 刘邦,字季(又称刘季),相貌高鼻梁、额头隆起像龙(隆准、龙颜),左腿上长有七十二颗黑痣。为人仁厚好施,心胸开阔豁达。平常志向远大,不拘小节,不干普通老百姓的生产劳动。起初担任泗水亭长(沛县泗水亭亭长)。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公,擅长相面,看到刘邦的相貌,认为他很不寻常,就把女儿(吕雉)嫁给了他。 后来,刘季以亭长身份为沛县押送刑徒去骊山服劳役,途中很多刑徒逃跑了。刘季估计等不到到达骊山,刑徒就会跑光,走到丰邑(沛县属邑)西边的泽中亭时,停下饮酒,到了夜里,就把押送的刑徒全部释放,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远走高飞了!”刑徒中有十多个壮士愿意跟随他。 刘季喝了酒,夜里抄小路穿过沼泽地,遇到一条大蛇挡在路中,刘季拔剑斩杀了大蛇。后来有个老妇人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西方之神)的儿子,化成蛇,挡在路上。如今被赤帝(南方之神)的儿子杀死了!”说完忽然不见了。刘季逃亡后躲藏在芒山、砀山(今河南永城东北)的山泽岩石之间,那里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沛县的年轻人听说后,很多人都想前去归附他。 等到陈胜起义的消息传来,沛县县令想率领沛县响应陈胜。县衙的属官萧何、曹参说:“您是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背叛朝廷,率领沛县子弟,恐怕大家不会听从。希望您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聚集几百人,利用这股力量来挟持民众,民众就不敢不听从了。”县令于是派樊哙去召刘季。这时刘季的部下已有近百人了。沛县县令又后悔了,担心刘季来了会发生变故,就关闭城门,严密防守,并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翻越城墙去投奔刘季。刘季于是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到城上,送给沛县的父老,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父老们便率领年轻人一起杀死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拥立他为沛公(楚国县令称公)。萧何、曹参等人替他召集沛县子弟,得到二三千人,响应诸侯反秦。 项梁起兵? 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曾经杀过人,为了躲避仇家,带着侄子项籍(项羽)逃到吴中(今江苏苏州)。吴中地区的贤能士大夫都对他十分敬佩。项籍(字羽)年轻时学习认字写字,没有学成,放弃了;学习剑术,又没学成。项梁对他很生气。项籍说:“认字写字,不过记记姓名罢了!剑术只能对付一个人,也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抗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但大致了解兵法大意后,又不肯深学到底。项籍身高八尺多(约1.85米以上),力能举起大鼎(扛鼎),才干和器量都超过常人。会稽郡守殷通听说陈胜起义,想起兵响应陈胜,想让项梁和桓楚(逃亡的楚国将领)担任将领。当时桓楚正逃亡在湖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来,私下嘱咐项籍拿着剑在外面等候,自己又进去和郡守同坐,说:“请允许我召见项籍,让他奉命去召回桓楚。”郡守说:“好的。”项梁就招呼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立刻拔剑砍下了郡守的头。项梁提着郡守的头,佩戴上郡守的官印。郡守的侍从护卫大惊失色,乱作一团。项籍一连杀死了一百多人(数十百人),整个郡府上下都吓得趴倒在地,没有人敢起来。项梁于是召集他过去熟识的豪强官吏,向他们说明起事反秦的道理,于是在吴中起兵,又派人去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裨将),巡行下属各县。项籍这时年仅二十四岁。 田儋起兵? 田儋,是原齐国王族的后裔。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都是豪杰,宗族强大,很得人心。周市攻取魏地到达狄县时,狄县闭城坚守。田儋假装绑住自己的家奴,带着一群年轻人来到县衙,要求拜见县令并请求准许杀死家奴(谒杀奴)。见到县令后,趁机杀死了他,随即召集当地有声望有权势的官吏和青年子弟说:“现在各地诸侯都已反秦自立。齐国,是古代就建立的诸侯国;我田儋,是田氏的后代,应当称王!”于是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撤退离去。田儋随即率兵向东攻占并平定了齐国的故地。 韩广自立燕王? 韩广率军北上攻取燕地(原燕国地区),燕地豪杰想共同拥立韩广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还在赵国,不可以!”燕人说:“赵国正西面担心秦国,南面担心楚国,他们的力量不足以阻拦我们。况且凭楚国那么强大,尚且不敢加害赵王武臣将相的家属,赵国又怎么敢加害将军您的家属呢!”韩广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派人护送燕王的母亲和家人回到燕国。 厮养卒救赵王? 赵王武臣和张耳、陈馀率军向北攻取燕国边境地区,赵王抽空外出(间出),被燕军俘获。燕国把他囚禁起来,想以此要求赵国割让土地;赵国派使者前去请求,燕国就把使者杀了。有一个干杂活的赵国马夫(厮养卒)跑到燕军大营,见到燕将说:“您知道张耳、陈馀想要什么吗?”燕将说:“想要回他们的赵王罢了。”赵国马夫笑着说:“您还不了解这两个人的真实意图啊。武臣、张耳、陈馀,靠着马鞭子(杖马棰)就轻易拿下了赵地几十座城池,他们各自也都想南面称王,难道会甘心一辈子做将相吗?只是考虑到形势刚稳定,不敢三分赵国各自称王,暂且按年龄大小先推立武臣为王,以此来稳定赵国的民心。如今赵地已经归服,这两人也想分割赵地称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现在您囚禁了赵王,这两人名义上要求您放回赵王,实际上巴不得燕国把他杀掉,这样他们两人就可以瓜分赵国各自称王了。本来一个赵国就轻视燕国,更何况两个贤能的人相互扶持(左提右挈),打着讨伐杀死赵王罪魁的旗号(责杀王之罪),要灭掉燕国岂不是更容易了吗!”燕将于是释放了赵王,赵国马夫驾车载着赵王返回赵国。 周市立魏咎为王? 周市从狄县返回,到达原魏国地区(魏地)后,打算拥立原魏国王室公子、宁陵君魏咎为王。但魏咎当时在陈胜(陈王)那里,无法立刻回到魏地。魏地的局面已经初步安定下来,参与起义的各路诸侯都想拥立周市本人做魏王。周市推辞说:“天下混乱之时,忠臣才显现其本色。如今天下共同反抗暴秦(畔秦),按道义我们必须拥立魏国王室的后裔才行。”(强调必须立魏王后裔才名正言顺) 诸侯们坚决请求周市当魏王(固请立市),但周市始终推辞不肯接受(终辞不受)。于是他派人到陈胜那里迎接魏咎(迎魏咎于陈)。经过五次往返(五反,即使者往返五次),陈胜才同意放魏咎回去(遣之)。最终,魏咎被立为魏王(立咎为魏王),周市则担任魏国的相国(市为魏相)。 卫国的灭亡(同年,公元前209年)? 就在这一年,秦二世胡亥废黜了卫国的国君角(卫君角),将其降为平民(废为庶人)。至此,作为周朝古老诸侯国之一的卫国,其宗庙祭祀彻底断绝(卫绝祀),正式灭亡。 第8章 秦纪三(公元前208年-公元前207年)?共2年 秦二世皇帝二年(癸巳年,公元前208年)? 冬季,十月:? 泗川郡监(郡监察长官)名字叫平的秦将率兵在丰邑包围了沛公(刘邦)。沛公出兵迎战,打败了秦军,命令雍齿守卫丰邑。 十一月:? 沛公率军前往薛县。泗川郡守(郡行政长官)名字叫壮的秦军在薛县战败,逃跑至戚县,沛公的左司马(军队官职)追上并杀了他。 周章军溃败:? 周章率军出函谷关后,在曹阳驻扎了两个多月。章邯追击并打败了他。周章又逃到渑池驻扎了十多天,章邯再次发动攻击,大破周章军。周文(即周章)自杀,他的军队于是溃散不再抵抗。 吴广之死:? 吴广(吴叔)包围了荥阳。李由(李斯之子)担任三川郡守,守卫荥阳,吴广未能攻克。楚国将军田臧等人商议说:“周章的军队已被打败,秦军早晚会打到这里来。我们包围荥阳城却攻不下来,秦军一到,必然大败。不如留少量兵力继续围荥阳,调集全部精锐去迎击秦军。现在代理楚王(吴广)骄傲自大,不懂军事权谋,不值得和他谋划大事,恐怕会坏事。”于是他们假传陈王的命令杀害了吴广,并把他的头献给了陈王(陈胜)。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相当于丞相)的大印,任命他为上将军。 田臧、李归战死:? 田臧于是派部将李归等人继续围守荥阳,自己率领精兵向西到敖仓迎击秦军。双方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败。章邯进军荥阳城下攻击李归等人,将其击败,李归等人战死。 其他义军失利:? 阳城人邓说率军驻扎在郯县(应为郏县),章邯的分支部队击败了他。铚县人伍逢率军驻扎在许县,章邯也击败了他。邓、伍两支部队都溃散了,逃到陈县。陈王(陈胜)处死了邓说。 李斯逢迎二世:? 秦二世多次责备李斯:“你位居三公(丞相),怎么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李斯感到恐惧,又舍不得爵位俸禄,不知如何应对,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是能够实行监控问责(督责)手段的人。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而不能随心所欲,那就叫把天下当作自己的镣铐。’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能监控问责,反而让自己身心俱疲地为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镣铐’。不能学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权术,推行监控问责之道,一心使天下适应自己的需要;而白白辛苦操劳,献身于百姓,那是平民百姓的劳役,不是统治天下的人该做的,有什么值得尊贵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能推行监控问责之术并独断专行,那么权力就不会旁落到臣下手中,然后才能堵塞仁义之路,杜绝劝谏争辩之言,无所顾忌地随心所欲,而没有人敢反抗。这样,群臣百姓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造反呢!”秦二世很高兴,于是更加严厉地推行监控问责。向百姓征税重的被视为明察的官吏,杀人多的被视为忠臣。路上行走的人一半是受过刑的,街市上每天都堆积着被处死的人的尸体。秦国民众更加恐惧,都想造反。 赵国内乱:? 赵国的李良已平定了常山郡,回来向赵王(武臣)报告。赵王又派李良去夺取太原郡。到了石邑,秦军封锁了井陉关,无法前进。秦将假造秦二世的诏书招降李良。李良拿到诏书但不太相信,就折回邯郸,请求增派兵力。还没到邯郸,在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赴宴,带着一百多随从骑兵。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就在路边伏地拜见。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军,只让随从骑兵请他起来。李良一向地位显贵,起身后,在自己的随从官员面前感到非常羞惭。随从中有一人说:“天下都反叛秦朝,有能力的就先称王。况且赵王原本地位就在将军之下,如今一个女子竟不下车向将军行礼,请让我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已经收到秦朝的招降信,本来就想反叛赵国,只是还未决断,因此此刻被激怒,就派人追上去杀死了赵王的姐姐,并趁机率领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毫无防备,李良竟杀死了赵王武臣和丞相邵骚。赵国人中有很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因此他们两人得以独自逃脱。 陈胜部将内讧:? 陈郡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人起兵,在郯城包围了东海郡守。陈王(陈胜)听说后,派武平君名字叫畔的担任将军,去监督郯城一带的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不愿隶属于武平君,他告诉军吏们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传陈王的命令杀死了武平君畔。 章邯继续进攻:? 秦二世增派长史(秘书长官)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攻打反秦义军。章邯已击败伍逢,又进攻并杀死了陈胜的柱国(高级武官)封号为房君的蔡赐。接着又进军攻击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陈王亲自出城督战。张贺战死。 陈胜被杀:? 腊月(十二月),陈王(陈胜)前往汝阴,返回时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陈王向秦军投降。 陈胜失人心:? 当初,陈涉(陈胜)称王后,他的老朋友都去投靠他。他岳父也去了,陈王像对待普通宾客一样对待他,只作揖不行跪拜礼。岳父生气地说:“你趁着动乱冒用王号,却对长辈傲慢无礼,肯定长不了!”不辞而别。陈王跪地道歉,老人也不予理睬。陈王的客人进进出出越来越随便,谈论陈王过去的旧事。有人劝陈王说:“这些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言乱语,有损您的威望。”陈王就把那个客人杀了。他的那些老朋友都自行离去,从此没有人再亲近陈王了。陈王任用朱防担任中正(考核官吏),胡武担任司过(监察过失),负责督察群臣。将领们攻占土地回来,凡有不听从命令的,就把他们抓起来治罪。把苛刻严察当作忠诚,对于他们所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就擅自惩治。将领们因此不再亲近依附他,这是他失败的原因。 吕臣复陈:? 陈王过去的侍从将军吕臣组建了一支头裹青巾的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打陈县,将其攻克,杀死了庄贾,又以陈县为楚都。把陈王埋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宋留降秦被车裂:? 当初,陈王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军去平定南阳郡,进入武关。宋留已攻占了南阳,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被秦军夺回。宋留率领军队投降了秦朝,二世将他处以车裂酷刑示众。 雍齿叛变:? 魏国的周市率军攻占了丰邑、沛县一带,派人去招降雍齿。雍齿一向不愿归属沛公(刘邦),就带着丰邑降魏了。沛公攻打丰邑,没有攻下。 张耳、陈馀立赵王歇:? 赵国的张耳、陈馀收集逃散的兵卒,得到几万人,攻打李良。李良战败,逃走投奔章邯。 立赵王歇:? 有门客劝张耳、陈馀说:“二位客居赵国,想要依附赵国而有所作为,很难独立成事。拥立赵国后裔为王,并用道义辅佐他,可以成就功业。”于是找到了赵歇(赵国后裔)。春季,正月,张耳、陈馀拥立赵歇为赵王,定都信都。 景驹立为楚王:? 东阳人宁君和秦嘉听说陈王兵败,就拥立景驹为楚王,率军前往方与,准备在定陶附近攻击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联合齐国一同进军。齐王(田儋)说:“陈王战败,生死不明,楚国怎能不请示我就自行立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了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反秦,理当号令天下。”田儋就杀了公孙庆。 吕臣、英布复陈:? 秦左右校尉(军官)再次进攻陈县,将其攻克。吕将军(吕臣)逃走,重新招聚兵马,与鄱阳盗寇黥布(英布)相遇,两军合力攻打秦左右校尉军,在青波将其击败,再次以陈县为楚地。 英布来历:?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因犯法被处以黥刑(脸上刺字),所以也叫黥布。他被判罚去骊山做苦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与刑徒中的头目、豪杰都有交往,于是率领他的一班人,逃到长江一带做了强盗。番阳县令吴芮,很得江湖间民心,被称为番君。黥布前去拜见他,那时他的部下已有几千人。番君就把女儿嫁给他,派他率领军队去攻击秦军。 刘邦投景驹遇张良:? 楚王景驹驻在留县,沛公(刘邦)前去投奔他。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青年,想去投奔景驹,路上遇到沛公,就归属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管军马的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赏识他,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和别人讲这些,别人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之才!”于是就跟定了沛公不再离开。沛公和张良一起去见景驹,想请求拨兵去攻打丰邑。这时章邯的部下司马名字叫尸二的将领率军向北攻占楚地,屠杀了相县,到达砀县。东阳人宁君和沛公率军向西,在萧县西面与秦军交战,失利,退回来收兵聚集在留县。二月,沛公等率军攻打砀县,三天后攻克。收编砀县降兵得到六千人,加上原先的士兵共九千人。三月,沛公等进攻下邑,将其攻克。回军攻打丰邑,没能攻下。 召平拜项梁:? 广陵人召平为陈王攻打广陵,没有攻克。听说陈王兵败逃走,章邯军就要到来,就渡过长江,假传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最高武官),说:“江东已经平定,立刻率军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发。他听说陈婴已经拿下东阳,就派使者想和他联合一起西进。 陈婴拒王归项梁:? 陈婴这个人,原是东阳县的令史(县衙官吏),住在县城里,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了县令,聚集起两万人,想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从未听说过你的祖先中有显贵的人。现在突然获得大名,不吉利;不如归属他人。大事成功了,你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因为你不是被世人指名道姓要抓的人。”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吏们说:“项家世世代代做大将,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要干大事,非由项家的人来领导不可。我们依靠名门大族,灭亡秦朝就必定成功了!”他的部下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将军队归属项梁统率。 英布归项梁:? 英布(黥布)打败秦军后,率军向东进发;听说项梁西渡淮河,英布和蒲将军都带着各自的部队归属了项梁。项梁这时共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项梁击灭景驹、秦嘉:? 景驹、秦嘉驻军彭城东面,想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吏们说:“陈王最先起事,作战不利,现在下落不明。如今秦嘉背叛陈王而立景驹为王,这是大逆不道!”于是进军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走。项梁率军追击,到了胡陵,秦嘉回军交战。打了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 项梁诛朱鸡石:? 项梁兼并了秦嘉的军队后,驻扎在胡陵,将要率军西进。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别将朱鸡石、馀樊君去迎战。馀樊君战死,朱鸡石兵败,逃跑到胡陵。项梁于是率军进入薛县,处死了朱鸡石。 刘邦再攻丰邑:? 沛公(刘邦)带着一百多骑兵前去见项梁,项梁拨给沛公五千士兵,五大夫级别的将领十人。沛公回来后,率军攻打丰邑,将其攻克。雍齿逃奔魏国。 项羽坑襄城:? 项梁派项羽另率一支军队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攻不下来;项羽攻克后,将守城军民全部活埋(坑杀),然后回来报告。 项梁得知陈胜确实已死的消息后,召集各路别将到薛县会商议事,沛公(刘邦)也参加了。居鄛(今安徽巢湖东南)人范增,七十岁了,一向隐居在家,喜好出奇计,他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是必然的。秦国灭亡东方六国,楚国是最无辜的。自从楚怀王被骗入秦不能回国,楚国人至今仍同情他。所以楚国的南公曾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必定是楚国人。’如今陈胜首先起事,不拥立楚王的后代却自立为王,所以他的势力不能长久。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们都争着归附您,正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将领,大家相信您能够重新拥立楚王的后代啊。”项梁赞同他的话,于是派人到民间寻找到了楚怀王的孙子名字叫心的,当时他正在替人放羊。 夏季,六月:? 项梁拥立心为楚怀王(以顺应民众的怀念之情)。陈婴担任上柱国(最高武官),封给他五个县,与怀王一起在盱眙(今江苏盱眙东北)建都。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张良建议立韩王:? 张良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了楚王的后代,而韩国公子中横阳君韩成最为贤能,可以立他为王,这样能多树盟友。”项梁派张良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司徒(相当于丞相)。韩王韩成与张良率领一千多人向西去夺取原韩国土地,攻占了几座城邑,秦军很快又夺了回去;于是他们在颍川郡(今河南中部)一带进行游击战。 章邯破魏杀齐王:? 章邯打败陈胜后,就进军临济(今河南封丘东)攻打魏王魏咎。魏王派周市出去,向齐、楚两国求救。齐王田儋和楚国将领项它都率兵跟随周市救援魏国。章邯在夜间秘密行军发动突袭,在临济城下大败齐、楚联军,杀死了齐王田儋和周市。魏王魏咎为了保全百姓与秦军约定投降,约定达成后,魏咎自焚而死。他的弟弟魏豹逃往楚国,楚怀王拨给魏豹几千人马,让他回去重新夺取魏国土地。齐国人田荣收集他哥哥田儋的残兵,向东退到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章邯随后追击并包围了东阿。齐国人听说齐王田儋死了,就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丞相,田角的弟弟田间为大将,来抵抗各路诸侯(反秦武装)。 秋季,七月:? 连降大雨(大霖雨)。 项梁救齐:? 武信君项梁率军攻打亢父(今山东济宁南),听说田荣处境危急,于是率军在东阿城下击败章邯军,章邯向西败退。田荣于是率军返回齐国(去解决内部问题)。 楚军连胜:? 项梁独自率军追击秦军败兵,同时派项羽和沛公(刘邦)分兵攻打城阳(今山东鄄城东南),攻克后进行了屠城。楚军驻扎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以东,再次与章邯军交战,又将秦军击败。 章邯坚守:? 章邯重新集结军队,凭借濮阳城周围环水的有利地形坚守。沛公和项羽放弃攻打濮阳,转而去攻打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 八月:? 田荣在齐国击败并驱逐了齐王田假,田假逃亡到楚国;丞相田角逃亡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此前去救援赵国,就留在赵国不敢回国。田荣于是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自己担任丞相,田横为大将,平定了齐地。 田荣拒发援兵:? 章邯的兵力日益增强,项梁多次派使者通知齐国、赵国出兵共同攻打章邯。田荣提出条件说:“如果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间,我就出兵。”楚国和赵国都不答应。田荣因此发怒,始终不肯派出援兵。 赵高专权:? 秦朝的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赵高依仗秦二世的宠信专权跋扈,因私人恩怨杀了很多人,他担心大臣们在上朝奏事时揭露他,于是对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就在于只让人听到他的声音,群臣没有谁能见到他的面(故弄玄虚)。况且陛下年纪还轻,未必能通晓所有的事情。现在坐在朝廷上听政,倘若对奖惩措施有处理不当的地方,就会在大臣面前暴露短处,这可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方法。陛下不如深居宫中,让我和熟习法令的侍中(皇帝近臣)在您身边等待事务,事务来了再研究处理。这样,大臣们就不敢把疑难的事情上报,天下人也都会称颂您是圣明的君主了。”秦二世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接见大臣,经常住在深宫里。赵高担任侍中,掌管事务,所有事情都由赵高决定。 赵高构陷李斯:? 赵高听说李斯对这种情况有不满言论,就去见丞相李斯说:“函谷关以东盗贼纷起,如今皇上却加紧征发劳役修建阿房宫,收集些狗马等无用的玩物。我想劝谏,但因为地位低贱(说不上话),这实在是您丞相份内的事啊。您为什么不劝谏呢?”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言已经很久了。可现在皇上不坐朝听政,常居深宫。我想说的话,很难传达进去;想求见,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真要劝谏的话,请允许我替您留意,等皇上有空闲时通知您。”于是赵高等秦二世正在饮宴娱乐,美女在跟前侍候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正有空闲,可以来奏事了。”李斯就到宫门求见。这种情况一连发生了好几次。秦二世发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每当我私人宴乐休息时,丞相就来请示汇报!丞相是瞧不起我呢?还是有意为难我?”赵高趁机说:“当初沙丘(始皇死地)的密谋,丞相参与了。如今陛下已即位为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却没有提高,他的心意也是想要割地称王啊!况且陛下不问我,我也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地的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家乡邻县的人,因此这些盗贼才敢公然横行。他们经过三川城时,郡守李由只是守城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详情)还未查清,所以没敢向陛下报告。更何况丞相在朝廷外,权力比陛下还要大呢!”秦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想查办李斯,又担心情况不实,于是先派人去调查核实李由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反击:? 李斯听说后,就上书揭发赵高的短处说:“赵高独揽大权,掌握着赏罚大权,权势与陛下无异。从前齐国田常做齐简公的相国,窃取了国君的恩德威势,对下获得百姓拥护,对上得到群臣支持,最终弑杀了齐简公并夺取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如今赵高有邪恶放纵的心意,危险谋反的行为,他私家的财富堪比当年田氏在齐国的财富,而且他又贪得无厌,追逐私利永不止息。他的权势地位仅次于君主,野心却永无止境,劫掠陛下的威信,他的野心就像韩玘(韩王安时的权臣)做韩王安的相国一样。陛下不防备,我担心他一定会发动叛乱。”秦二世说:“这说的什么话!赵高原本是个宦官,但他从不因为处境安逸就放纵欲望,也不因为处境危险就改变忠心。他廉洁向善,靠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的地位。他因忠诚得到提拔,因诚信保住官位,我实在认为他是个贤才。而您却怀疑他,为什么呢?再说,我不信赖赵高,又该信赖谁呢!况且赵高为人精明廉洁,强干有力,对下能体察人情,对上能顺合我的心意,您就不要怀疑他了!”秦二世一向宠爱信任赵高,担心李斯会杀掉赵高,就私下把李斯的话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忌惮的只有我赵高一人,我如果死了,丞相马上就会干出田常篡齐那样的事。” 李斯下狱:? 此时,盗贼越来越多,而朝廷不停地征发关中士兵向东攻打盗贼。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群盗纷纷起事,朝廷派兵前往征讨,杀了很多盗贼,但仍然不能止息。盗贼之所以多,全是因为戍守、漕运、转输、劳役等负担太苦,赋税太重了。恳请暂时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减少四方边境的戍守和物资转运。”秦二世说:“大凡之所以尊贵到拥有天下的原因,就在于能够为所欲为,极尽享乐,君主重在严明法令,臣下就不敢为非作歹,凭此就可以控制天下了。那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身处于穷苦的境地为百姓献身,这还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况且先帝(秦始皇)从诸侯起家,兼并天下,天下已经安定,对外抵御四方蛮夷以安定边境,对内修建宫室以彰显功业得意,你们也都看到了先帝的功业有了良好的开端。如今朕即位才两年,群盗并起,你们不能禁止,又想废弃先帝所要做的事情,这样上不能报答先帝,下不能为朕尽忠效力,凭什么还占着官位呢!”于是下令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狱吏,查办他们的其他罪过。冯去疾、冯劫自杀,只有李斯被关进监狱。二世将李斯交给赵高审讯,责令赵高查究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将其家属、宗族和宾客全都逮捕收监。赵高审讯李斯,严刑拷打一千多下,李斯忍受不住痛苦,只好含冤认罪(自诬服)。 李斯狱中上书:? 李斯之所以不自杀,是因为他自负有辩才,有功劳,确实没有谋反之心,想上书为自己辩解,希望二世能醒悟而赦免他。于是他在监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有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疆土狭小,不过千里,士兵只有几十万。我竭尽自己微薄的才能,暗中派遣谋臣,资助他们金银珠玉,让他们去游说诸侯;暗中整备武装,整顿政治教化,任命英勇善战的人为官,尊崇有功之臣;因此终于得以胁迫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赵,夷平齐、楚,最终兼并六国,俘虏了他们的君王,拥立秦王为天子。又在北方驱逐胡人、貉人,在南方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还改革文字制度,统一度量衡和文字,颁布天下各部,以树立秦朝的威名。这些都是我的罪过啊,我早就该死了!幸而皇上让我竭尽所能,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这封书信呈上去后,赵高让狱吏丢弃不上奏,说:“囚犯哪有资格上书!” 李斯屈死:?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人冒充御史(监察官)、谒者(传达官)、侍中(近臣),轮番前去反复审讯李斯。李斯更改口供据实回答,审讯官就命人再严刑拷打他。后来秦二世派人去验证李斯的供词(确定谋反),李斯以为又和前几次一样(说实话就挨打),始终不敢更改初供(认罪)。供词被认定属实,上报给二世。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高,我差点就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使者到达时,项梁的楚军已经击杀了李由。使者回来,正赶上李斯已被交给狱吏看押(无法对证),赵高就编造了一整套李由谋反的罪状来附会李斯案。于是判决李斯受五刑(五种酷刑),在咸阳街市腰斩。李斯被押出监狱时,跟他的次子一同被捆绑。他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李斯故乡)东门去追逐野兔,还能办得到吗!”于是父子二人相对痛哭。李斯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都被诛灭。二世于是任命赵高为丞相,朝政事务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定。(李斯案结束) 项梁轻敌及败亡:? 项梁在东阿击败章邯后,率兵西进,北至定陶,再次打败秦军。项羽、沛公(刘邦)又在雍丘(今河南杞县)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秦三川郡守李由(李斯之子)。 宋义警告:? 项梁因此更加轻视秦军,面有骄色。宋义劝谏项梁说:“打了胜仗后,如果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就会失败。现在士兵已有些懈怠了,而秦兵却一天天在增援,我替您担忧啊!”项梁不听。 宋义使齐:? 项梁就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问他:“您是要去拜见武信君(项梁)吗?”回答:“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您慢点走就可以免除一死,走快了就会赶上灾祸。” 定陶之败:? 秦二世调动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 当时连续下雨(霖雨),从七月一直下到九月。项羽、沛公(刘邦)攻打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没能攻下,便撤军转攻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此时他们听说武信君项梁战死,士兵们都很恐惧,于是就和将军吕臣一起率军向东撤退,并把楚怀王(芈心)从盱眙迁都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魏豹(魏王咎之弟)攻占了原魏国地区的二十多座城池,楚怀王便封魏豹为魏王。 闰九月:? 楚怀王合并了吕臣和项羽的军队,由自己亲自统领;任命沛公(刘邦)为砀郡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掌管教化),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相当于丞相)。 章邯击败项梁后,认为楚地的军队已不足为虑,于是渡过黄河(漳水或黄河故道),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章邯率军到达邯郸(赵国都城),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到河内郡(今河南北部),并毁平了邯郸的城墙。张耳和赵王歇(赵王)逃进巨鹿城(今河北平乡西南)坚守,秦将王离(王翦之孙)率军包围了巨鹿。陈馀到北边收编了常山郡(今河北石家庄一带)的残余部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城北。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城南面的棘原。赵国多次向楚国求救。 宋义受重用:? 高陵君显(齐使)正在楚国,见到楚怀王说:“宋义预言武信君(项梁)的军队必定失败,过了几天,项梁果然兵败。军队尚未交战就能预见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之道了。”楚怀王于是召见宋义商议大事,非常欣赏他,因此任命他为上将军(最高军事统帅)。项羽为次将(副统帅),范增为末将(第三统帅),率军救援赵国。各路别将都隶属于宋义指挥,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尊贵的上将)。 约定入关:? 当初,楚怀王与各路将领约定:“谁先平定关中(秦国核心地带),就封谁在那里为王。”当时,秦军还很强大,经常乘胜追击诸侯军队,各路将领都认为先入关对自己不利。唯独项羽痛恨秦军杀了项梁,自告奋勇愿意和沛公一起西进入关。怀王的一些老将都说:“项羽为人,勇猛凶暴狡诈,他曾经攻打襄城,襄城人没留下一个活口,全都被活埋了,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残杀毁灭的。况且楚军屡次进兵(西进),先前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位宽厚长者,依仗仁义率军西进,向关中父老兄弟讲明道理。秦地父老兄弟受他们君主暴政之苦很久了,如今如果真的能有位宽厚长者前去,不施侵凌暴虐,应当可以攻下关中。项羽不能派,只有沛公一向是宽大长者,可以派遣。”楚怀王于是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而是派遣沛公向西攻取土地,并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准备讨伐秦国。 沛公率军途经砀县,到达阳城(今山东菏泽东北)和杠里(今山东鄄城东南),攻打秦军壁垒,击败了两支秦军。 秦二世皇帝三年(甲午年,公元前207年)? 冬季,十月:? 齐国将领田都背叛田荣,率军协助楚国救援赵国。 沛公在成武(今山东成武)击败了秦朝东郡尉(郡军事长官)的军队。 宋义屯兵安阳:? 宋义率军行进到安阳(今山东曹县东)后,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秦军围攻赵国形势危急,应火速率军渡过黄河(漳水);楚军在外攻击,赵军在内接应,一定能击破秦军!”宋义说:“不对。拍打牛身上的虻虫,目的是消灭牛虱和虱卵(意指目标是灭秦,而非救赵)。现在秦国攻打赵国,如果打胜了,军队也会疲惫,我们可以趁其疲惫进攻(承其敝);如果打不胜,那么我们就率军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一定能攻取秦国了。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军相斗。要说披坚甲执锐器冲锋陷阵,我宋义不如您;但要说运筹帷幄制定策略,您不如我宋义。”于是他在军中下令道:“凡是凶猛如虎、执拗如羊、贪婪如狼,倔强不服从命令的人,一律斩首!”随后宋义派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国,并亲自送他到无盐(今山东东平东),摆设盛大酒宴聚会。当时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士兵们饥寒交迫。项羽说:“本该合力攻秦,却长久滞留不前。如今收成不好百姓贫困,士兵们吃的都是掺杂豆类的粗粮(半菽),军中已无存粮,他却大摆酒宴聚会;不率军渡过黄河,利用赵国的粮食补给,与赵军合力攻秦,说什么‘趁秦军疲惫’。以秦国的强大,攻打新建立的赵国,势必会攻克。赵国被攻克秦军就更强大,还有什么‘疲惫’可趁!况且我国军队新近战败(指项梁败亡),大王坐不安席,把全国兵力集中起来交给将军(宋义),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如今他不体恤士卒却徇私情(送子赴齐),不是国家的忠臣啊!” 十一月:? 项羽早晨去参见上将军宋义,就在营帐中砍下了宋义的头。他出来向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勾结齐国图谋反楚,楚王密令我项籍处死他!”当时,诸将都被震慑而服从,没有谁敢抗拒,都说:“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项梁)家族,如今将军又诛灭了叛乱。”于是大家共同拥立项羽代理上将军(假上将军)。项羽派人去追赶宋义的儿子,在齐国境内追上并杀了他。又派桓楚回彭城向楚怀王报告。怀王于是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十二月:? 沛公率军到达栗县(今河南夏邑),遇到刚武侯(姓名不详),夺取了他属下的四千多士兵,合并过来;又与魏国将领皇欣、武满的军队会合,一起攻打秦军并击败了他们。 原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攻占了济北(今山东泰安一带)几座城池,率军跟随项羽去救援赵国。 巨鹿之战背景:? 章邯修筑了连接黄河(漳水)的运粮通道(甬道),为王离的军队输送粮饷。王离的军队因此粮食充足,加紧攻打巨鹿。巨鹿城内粮食耗尽、兵力薄弱,张耳多次派人召陈馀前来救援。陈馀估计自己兵力不足,敌不过秦军,不敢前进。这样僵持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和您结为同生共死的交情,如今赵王和我早晚就要死了,而您拥兵数万,不肯相救,那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哪里!如果真守信用,为什么不冲进秦军阵地和我们一同战死?那样或许还有十分之一二保全性命的希望。”陈馀说:“我估计即使向前进攻最终也无法救赵,只会白白地全军覆没。况且我之所以不和张君一同赴死,是想日后为赵王、张君向秦国报仇。现在一定要一同去死,就像把肉扔给饿虎一样,有什么好处!”张黡、陈泽坚持要陈馀一同赴死,陈馀于是派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结果一到阵前就全军覆没了。当时,齐国、燕国的援军都已来到巨鹿附近,张耳的儿子张敖也从北边收编了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士兵一万多人赶来,都在陈馀营垒旁边扎营,但都不敢攻击秦军。 巨鹿之战爆发:?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宋义后,威震楚国,于是派遣当阳君英布和蒲将军(名不详)率兵二万人渡过漳水救援巨鹿。初战取得一些小胜利,切断了章邯给王离运送粮草的甬道,王离的军队因此缺粮。陈馀再次请求增兵。项羽于是率领全军渡过漳水,然后下令凿沉所有渡船,砸碎锅灶(破釜甑),烧掉营房,只携带三天的干粮,以此向士卒表示必死决心,没有丝毫退还的打算(破釜沉舟)。于是楚军一到前线就包围了王离,与秦军遭遇,经过九次激战,大败秦军,章邯率军退却。各路诸侯军这才敢前进攻击秦军,结果杀死了秦将苏角,俘虏了王离;秦将涉间不肯投降,自焚而死。这时,楚军的战斗力在诸侯军中最为强大。前来援救巨鹿的诸侯军有十多座营垒(十余壁),但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时,诸侯军的将领们都躲在壁垒上观战。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动天地,诸侯军官兵无不人人惊恐。打败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营门时,没有一个不是跪着前进的,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联军的最高统帅(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属于他。 于是赵王歇和张耳才得以出巨鹿城向各路诸侯军致谢。张耳与陈馀相见,责备陈馀不肯救援赵国;并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他怀疑陈馀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发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您以为我舍不得放弃这将军的印信吗?”于是解下印信绶带,推给张耳。张耳也愣住了,不肯接受。陈馀起身去上厕所。门客中有人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殃。’现在陈将军把印信交给您,您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祥,赶快收下它!”张耳于是佩上印信,接管了陈馀的部下。陈馀回来后,也怨恨张耳不推让一下,就快步退出,独自率领他手下亲信几百人到黄河水边的湖泽中打鱼捕猎去了。赵王歇返回信都(今河北邢台)居住。 春季,二月:? 沛公(刘邦)向北攻打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遇到彭越,彭越带领他的部下跟随了沛公。彭越是昌邑人,经常在巨野泽中打鱼,后成为强盗。陈胜、项梁起事时,湖泽中的青年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追随彭越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想当头领。”青年们执意请求,彭越才答应,与他们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人迟到,最晚的直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道歉说:“我年纪大了,诸位执意要我当头领。今天约定时间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头,只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命令小头目(校长)行刑。大家都笑着说:“何至于这样!以后不敢了。”彭越于是拉出最后到的那人杀了,设立土坛祭祀,并向部众发布号令。部众都大为震惊,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于是彭越便攻占地盘,收集诸侯军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随后帮助沛公攻打昌邑。 昌邑没有攻下,? 沛公率军向西经过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 郦食其求见:? 高阳人郦食其(li yi ji),家境贫寒,落魄潦倒,做了个看管里门的小吏(监门)。沛公部下的一个骑兵正好是郦食其同乡里中人,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各路诸侯将领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我打探他们的将领都是气量狭小(握龊)、喜好繁琐礼节、刚愎自用的人,听不进深谋远虑的话。我听说沛公傲慢但平易近人,胸怀大略,这正是我愿意追随交往的人,只是没人替我引荐。你如果能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的同乡中有个郦生,六十多岁了,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那位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有宾客戴着儒生的帽子来见他,沛公就摘下他的帽子在里面撒尿;和人谈话时,常常破口大骂。您可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的话去说。”骑兵便找机会(从容)把郦食其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 刘邦遇郦食其? 沛公(刘邦)到达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的驿站(传舍),派人召见郦食其(li yi ji)。郦食其到来,进去拜见。沛公正叉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后,只作了个长揖而没有跪拜,问道:“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亡秦国呢?”沛公骂道:“没见识的书呆子(竖儒)!天下百姓受秦朝暴政之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起兵讨伐秦国,怎么说我要帮秦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如果您真是要聚集民众、联合义军去讨伐无道的秦朝,那就不该这样傲慢无礼地接见长者!”沛公于是停止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请郦食其坐到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便谈论起战国时代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很高兴,赏赐郦食其酒食,问道:“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您聚集的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收编的是散乱的士兵,总数不满一万人;想靠这点兵力直接去攻打强大的秦国,这简直是把手伸进老虎嘴里(探虎口)啊!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四通八达,如今城里又囤积着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关系很好,请让我出使劝说他归顺您。如果他不听,您再派兵攻打,我可以在城内做内应。”于是沛公派遣郦食其先行,自己率军随后跟进,就这样拿下了陈留。沛公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向沛公推荐了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了四千名青年,前来投奔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军,统领陈留的军队跟随自己。郦食其则经常担任说客,出使各诸侯国。 刘邦西征进展? 三月,沛公攻打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未能攻克。随后向西进军,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会战,又在曲遇(今河南中牟东)东面交战,大败秦军。杨熊败逃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徇)。 夏季,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郡(郡治今河南禹州),进行了屠城(可能是报复或震慑)。随后,通过张良的关系,攻取了韩国故地。这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打算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沛公便向北进攻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封锁了黄河渡口(绝河津),然后在洛阳东面与秦军交战。战事不利,便向南撤出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张良率军跟随沛公。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今河南禹州),自己和张良一起南下。 六月,沛公与南阳郡守(名齮)在犨县(今河南鲁山东南)东面交战,大败秦军,攻占了南阳郡的大部分地区;南阳郡守败退,据守宛城(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沛公率军绕过宛城,继续西进。张良劝谏道:“沛公虽然想赶快入关(函谷关),但秦军兵力还很强,占据着险要之地。现在如果不攻下宛城,宛城的敌人从后面追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阻挡,这可就危险了。”于是沛公便在夜里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偃旗息鼓,待到天快亮时,把宛城团团围住(围宛城三匝)。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门客(舍人)陈恢说:“现在死还早了点。”于是陈恢翻越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与诸侯约定,先入咸阳者为王。如今您停下来包围宛城,宛城及其所属的几十座城池的官吏百姓都认为投降必死无疑,所以都决心登城坚守。现在您若日夜不停地猛攻,士兵伤亡必定惨重。如果率军离开宛城,宛城的守军必定会尾随追击。这样您前面将失去先入咸阳的机会,后面又有强大的宛城追兵威胁。为您考虑,不如约定条件招降南阳郡守,封他为侯;让他留下来继续守城,然后率领他的军队一起西进。那些尚未攻下的城池,听到这个消息,就会争相打开城门等候您,您就可以通行无阻了。”沛公说:“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齮(齮)投降,沛公封他为殷侯,封陈恢一千户食邑。沛公率军西进,所到之处城池没有不归降的。到达丹水(今河南淅川西),高武侯戚鳃(sǎi)、襄侯王陵都投降了沛公。沛公回军攻打胡阳(今河南唐河南),遇到了番君吴芮的别将梅鋗(xuān),便和他一起攻打析县(今河南西峡)、郦县(今河南内乡东北),两县都投降了。沛公军队所经过的地方,禁止士兵掳掠(亡得卤掠),秦地的百姓都非常高兴。 章邯投降项羽? 王离的军队覆灭后,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今河北平乡南),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水南岸,两军相持,尚未交战。秦军屡次退却,秦二世派人来责备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门(司马门)外等了三天,赵高不接见,显露出不信任的意思。长史司马欣恐惧,急忙逃回军中,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中专权,下面的人没有能做主的。如今即使能打胜仗,赵高也必定嫉妒我们的功劳;要是打不赢,我们也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您仔细考虑!”陈馀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是秦国大将,南征攻陷楚国鄢郢,北战活埋赵括大军,攻城略地,不计其数,结果却被赐死。蒙恬是秦国名将,北逐匈奴,开辟榆中(今内蒙古河套地区)数千里疆土,最终在阳周(今陕西子长北)被杀害。为什么呢?功劳太大,秦国无法全部封赏,就借法令诛杀他们。如今将军您担任秦将已有三年,损失兵力以十万计,而诸侯起兵反秦的却越来越多。那赵高向来阿谀奉承时日已久,现在形势危急,也害怕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令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代替将军来逃脱灾祸。将军您长期领兵在外,朝廷内多有仇怨(多内郤),有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这是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的。现在将军您对内不能直言劝谏,对外又将成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存活,岂不可悲!将军何不倒戈与诸侯联合,约定共同攻秦,瓜分秦地各自称王,面南称孤呢!这比起身受刑戮、妻儿被杀,哪个更好呢?” 章邯犹豫不决(狐疑),暗中派军候(侦察官)始成出使项羽军中,想订立和约。和约还没谈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不停地率军渡过(漳水支流)三户津(度三户),驻扎在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再次打败秦军。项羽随即率领全部楚军在污水(漳水支流)岸边攻击秦军,大获全胜。章邯派人求见项羽,希望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中将领商议说:“我军粮草不足,我想答应他们的求和。”将领们都说:“好。”项羽便与章邯约定在洹水(今河南安阳河)南岸的殷墟(商朝故都,今河南安阳小屯)会盟。盟约签订后,章邯见到项羽,不禁流下眼泪,向他诉说赵高的种种行径。项羽于是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营中(实为软禁),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统领投降的秦军作为先锋(前行)。 此时,瑕丘(今山东兖州)人申阳攻占了黄河以南地区(下河南),率军归附了项羽。 赵高专权与秦二世之死? 当初,中丞相(赵高自称)赵高想独揽秦朝大权,恐怕群臣不服从,就先进行试探,牵着一头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又问左右侍从,左右侍从中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说是马来阿谀顺从赵高,也有人坚持说是鹿。赵高就暗中借法律手段陷害(阴中)那些说是鹿的人。从此以后,群臣都畏惧赵高,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赵高此前多次对二世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俘虏了王离等人,章邯等军又屡战屡败,上书请求增援。函谷关以东地区,各地官吏百姓大都背叛了秦朝,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军队向西进攻。八月,沛公率领几万人攻打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攻克后进行屠城。赵高害怕二世发怒,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就推说有病,不再朝见二世。 二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白虎咬死了他车驾左边的马(左骖马),心中不快,感到奇怪便询问占梦的人。卜者说:“这是泾水水神在作怪(泾水为祟)。”二世于是到望夷宫(今陕西泾阳东南)斋戒,打算祭祀泾水神,把四匹白马沉入河中。同时派使者去责备赵高关于关东盗贼的事。赵高非常恐惧,就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以及弟弟赵成商议说:“皇上不听劝谏。现在形势危急,想把灾祸推到我头上。我想废掉二世,另立子婴(秦始皇侄子)为帝。子婴仁爱节俭,百姓都称颂他的话(载其言)。”于是让郎中令(掌宫殿警卫)作内应,谎称有大股盗贼(诈为有大贼),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赵高先把阎乐的母亲劫持到自己府里当作人质(劫乐母置高舍)。然后派阎乐率领官兵一千多人来到望夷宫殿门前,绑起卫令(警卫长官)仆射(官名),责问:“盗贼进了这里,为什么不制止?”卫令说:“宫殿周围警卫森严(周庐设卒甚谨),盗贼怎么敢进宫!”阎乐就斩杀了卫令,率领官兵径直闯了进去,边走边射杀郎官和宦官(射郎、宦者)。郎官、宦官们大惊失色,有的逃跑,有的格斗。凡是抵抗的都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内应)和阎乐一同闯入殿内,对着二世坐的帷帐射箭。二世大怒,召唤左右侍从,侍从们全都慌乱不敢抵抗。旁边只有一个宦官服侍着,不敢离去。二世跑进内殿,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赵高的事),竟落到这般地步!”宦官说:“正因为我不敢说,才能活到今天。如果我早说了,早就被杀死了,哪能活到现在!”阎乐走到二世面前,数落道:“您骄横放纵,滥杀无辜,天下人都背叛了您。您自己看着办吧(自为计)!”二世说:“我能见见丞相(赵高)吗?”阎乐回答:“不行!”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做个郡王。”阎乐不答应。二世又说:“我愿意做个万户侯。”阎乐还是不答应。二世又说:“我愿意和妻子儿女去做平民百姓,如同各位公子一样(比诸公子)。”阎乐说:“我是奉丞相之命,为天下人来诛杀您。您再多说,我也不敢回报!”指挥士兵上前。二世便自杀了。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于是召集所有的大臣、公子,告诉他们诛杀二世的情况,并说:“秦国原本是个王国,因为始皇帝统一了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都已恢复自立,秦国的地盘越来越小,再用空名号称为皇帝,不妥当。应该像以前那样称王才合适。”于是立子婴为秦王。按平民的规格(黔首葬)把二世埋葬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南面的宜春苑中。 子婴除赵高? 九月,赵高让子婴斋戒,准备到宗庙(太庙)参拜祖先,接受玉玺。斋戒了五天。子婴与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害怕群臣杀他,才假仁假义地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与楚国(项羽)约定,消灭秦朝宗室后在关中分别称王。如今要我斋戒、参拜宗庙,这是想在宗庙里杀我。我如果推说有病不去,丞相必定亲自来请,他来了就杀掉他。”赵高派了几批人去请子婴,子婴都不动身。赵高果然亲自前来,说:“参拜宗庙是大事,大王您怎么能不去呢?”子婴就在斋戒的宫里刺杀了赵高,并诛灭赵高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在咸阳示众(徇)。 刘邦入关之战? 子婴派兵据守峣关(今陕西蓝田东南)抵御沛公,沛公想强攻。张良说:“秦军还很强大,不可轻敌。希望先派人在四周山上大量插上旗帜作为疑兵,同时派郦食其、陆贾前去游说秦军将领,用利益引诱(啖以利)他们。”秦军将领果然想与沛公讲和(欲连和),沛公打算答应。张良说:“这只是秦军的将领想叛变,恐怕他们的士兵不会听从;不如趁他们松懈(懈怠)时发起攻击。”沛公于是率军绕过峣关,翻越蒉山(可能是峣山北面),在蓝田(今陕西蓝田)南面攻击秦军,大败秦军。随后进军到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交战,秦军彻底溃败(大败)。 第9章 【汉纪一】 时间范围:汉高帝元年(乙未年,公元前206年)至汉高帝二年(丙申年,公元前205年),共两年。? 汉太祖高皇帝元年(乙未年,公元前206年)? 冬季,十月,? 沛公刘邦率领军队抵达霸上(今陕西西安东)。秦王子婴驾着白马拉的素车(表示降服),颈上系着丝带(以示自缚),捧着皇帝的玉玺、符节和印信,在轵道(亭名,在咸阳东北)亭旁向刘邦投降。刘邦手下的将领中有人认为应该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楚怀王派我西进攻秦,就是看重我能宽容待人。况且人家已经投降了,杀掉他不吉利。”于是就把子婴交给有关官吏看管。 贾谊评论道:? 秦国凭借小小一块地盘,发展到拥有号令天下的权势,控制其他八州,迫使与自己地位同等的诸侯来朝拜,这样过了一百多年,最后才统一天下,以天地四方为家,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然而一个普通百姓发难(指陈胜起义),它的宗庙就被彻底摧毁,国君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施行暴政而不施仁义,进攻天下与守护天下的局势完全不同了啊! 沛公向西进入咸阳城,? 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地奔向秦朝收藏金帛财物的府库去分抢财物。只有萧何首先进入秦丞相府,收集地图、户籍等档案文书并珍藏起来,刘邦因此得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险关要隘,各地户口的多少,以及强弱分布的情况。刘邦看到秦王朝的宫室、华丽的帷帐、珍异的狗马、贵重的宝物以及数以千计的美女,就动了心,想留下来住在皇宫里。樊哙劝谏说:“您沛公是想要夺取天下呢,还是只想做个富翁?所有这些奢侈华丽的东西,都是导致秦朝灭亡的原因啊,您沛公要它们有什么用!希望您赶紧率军返回霸上,不要留在宫里!”刘邦不听。张良说:“正因为秦朝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您才能来到这里。替天下铲除凶残的贼寇,应该以清廉朴素为本。现在刚刚攻入秦都,就想安享它的逸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帮助夏桀作恶’(助纣为虐)了。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能听从樊哙的劝告!”刘邦于是率领军队返回霸上驻扎。 十一月,? 刘邦召集附近各县的父老和地方上有声望的人士,对他们说:“父老们受秦朝严刑苛法之苦已经很久了!我和各路诸侯曾有约定,谁先进入函谷关谁就在关中称王,因此我应当做关中王。现在我和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及盗窃者按情节轻重治罪。除此之外,秦朝的法律全部废除,所有官吏和百姓都照常安居乐业。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的,绝不是来侵害你们,请大家不必害怕!况且我将部队撤回霸上,就是为了等候各路诸侯到来,共同制定大家应遵守的规约罢了。”于是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去巡行,向百姓讲明这个意思。秦地的百姓都非常高兴,争先恐后地拿着牛、羊、酒食来犒劳刘邦的军队。刘邦又推辞不肯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百姓们破费。”百姓们听了更加高兴,唯恐刘邦不在关中做秦王。 项羽平定了黄河以北地区后,? 率领各诸侯国的军队准备往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各诸侯军中服劳役或戍边的士卒,凡经过秦地,秦地的官兵对待他们大多非常粗暴无礼。等到后来章邯率领秦军投降了诸侯军,诸侯军的官兵乘战胜之威,就把秦军官兵当作奴隶和俘虏使唤,随意侮辱欺凌他们。秦军官兵大多心怀怨恨,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骗我们投降了诸侯军。如果能入关灭掉秦朝,那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诸侯军俘虏我们向东撤退,(而)秦朝必定会将我们的父母妻儿全部处死,这可怎么办啊?”诸侯军的将领们暗中听到这些议论,就报告了项羽。项羽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道:“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他们内心不服,如果到了关中不听指挥,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把他们杀掉,只带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就在夜里在新安城南袭击并坑杀了秦军降卒二十多万人。 有人建议沛公刘邦说:? “关中地区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足十倍,地势也非常险要。听说项羽已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现在如果他来了,您沛公恐怕就不能拥有此地了。应该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来;同时在关中逐步征兵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抵抗他们。”刘邦认为这个计策对,就照着做了。不久,项羽率军到了函谷关,(见)关门紧闭。又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勃然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 十二月,? 项羽进军到达戏水(在今陕西临潼东)。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向项羽报告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任命子婴为国相,所有的珍宝都被他占有了。”想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项羽听了大怒,犒劳士卒,约定第二天一早进攻刘邦的军队。这个时候,项羽拥兵四十万,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刘邦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驻扎在霸上。 范增劝项羽说:? “沛公在崤山以东时,贪图财物,喜好女色。如今进了函谷关,财物不拿,妇女不亲近,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啊。我让人观望他那里的云气,都呈现出龙虎的形状,五彩斑斓,这是天子的气象啊!要赶快攻打他,不要错过机会!” 楚国的左尹(官名)项伯,? 是项羽的叔父,向来与张良交好,于是连夜骑马跑到刘邦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把项羽要攻打刘邦的事全部告诉了他,想叫张良跟自己一起离开,说:“别跟着沛公一块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沛公如今有了急难,我若逃走就是不义,不能不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详细告诉了刘邦。刘邦大吃一惊。张良问:“您估计您的兵力足以抵挡项羽吗?”刘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比不上。那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就说沛公您绝不敢背叛项王。”刘邦问:“你怎么和项伯有交情?”张良说:“秦朝时他就和我有交往,他曾经杀了人,是我救了他。现在事情危急,所以特地来告诉我。”刘邦问:“(他)和你谁年长?”张良说:“他比我大。”刘邦说:“你替我请他进来,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良出去,坚决邀请项伯;项伯便进去见刘邦。刘邦捧着一杯酒向项伯祝寿,并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关中,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动,登记了官吏百姓的户籍,封存了府库,就是等待项将军的到来。我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的原因,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的出入和意外的变故。我日夜盼望着项将军到来,怎么敢反叛呢!希望您详细转告项将军,我绝不敢背弃他的恩德。”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明天一早您不能不亲自来向项王道歉。”刘邦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去,回到军营中,把刘邦的话详细报告给项羽,并趁机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关呢?现在人家立了大功,您却要去攻打人家,这是不义之举啊。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对待他。”项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 刘邦带着一百多名随从骑马到鸿门来见项羽,道歉说:“我和将军您合力攻打秦朝,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能先攻入关中灭掉秦朝,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如今有小人散布流言,使将军您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羽说:“这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项籍怎么会这样!”项羽于是留下刘邦,与他饮酒。范增多次向项羽使眼色,并三次举起所佩的玉玦向他示意(示意下决心杀刘邦),项羽只是沉默着,没有反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肠太软。你进去上前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在座位上袭击沛公,杀了他。否则,你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他的俘虏!”项庄于是进去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说:“军营中没有什么娱乐,请让我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项庄就拔出剑舞起来。项伯也拔出剑舞了起来,并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挡掩护沛公,项庄无法刺击沛公。 于是张良赶忙到军营门口见樊哙。? 樊哙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现在项庄正在舞剑,他的用意总是在沛公身上啊!”樊哙说:“这太危急了!请让我进去,我要跟他们拼命!”樊哙随即带着剑,持着盾牌,闯入营门。守门的卫士想拦住不让进,樊哙侧过盾牌用力一撞,卫士扑倒在地。樊哙闯了进去,掀开帷帐,面向西站着,瞪大眼睛怒视项羽,头发直竖起来,眼眶都要瞪裂了。项羽手握剑柄,挺直上身(警备状)问:“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护卫樊哙。”项羽说:“真是位壮士!赐他一杯酒!”旁边的人便给他送来一大杯酒。樊哙下拜道谢后,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羽说:“赐他一只猪腿!”旁边的人又送来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剑切开就吃。项羽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死都不怕,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秦王有虎狼般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尽,惩罚人唯恐不能用尽酷刑,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楚怀王曾与各路将领约定:‘先打败秦军攻入咸阳的人,在关中为王。’如今沛公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连毫毛那么细小的财物都不敢沾边,退驻霸上等待将军您的到来。如此劳苦功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害有功之人,这不过是继续走灭亡了的秦朝的老路罢了,我私下认为将军您不该这样做!”项羽无话可答,只说:“坐吧。”樊哙便在张良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刘邦说:“刚才出来,没有告辞,怎么办呢?”樊哙说:“现在人家好比是刀和砧板,我们好比是鱼肉,还告辞什么!”于是决定离去。鸿门距离霸上四十里,刘邦便丢下车马随从,独自骑马脱身;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持剑、盾徒步跟随,从骊山脚下,取道芷阳(今西安市东),抄小路赶往霸上。留下张良向项羽辞谢,把一对白璧献给项羽,一对玉斗送给亚父范增。刘邦临走时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估计我已回到军中,你再进去(辞谢)。”刘邦离去后,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才进去道歉说:“沛公酒量小,喝醉了,不能亲自来告辞。特地派我奉上一对白璧,敬献给将军您;一对玉斗,敬献给亚父您(范增)。”项羽问:“沛公现在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他独自脱身离开了,现在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羽就接受了白璧,把它放在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却把它扔在地上,拔出剑将它击碎,说:“唉!这小子(指项羽)不值得跟他谋划大事!将来夺取将军天下的人,必定是沛公啊。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过了几天,? 项羽领兵向西进发,屠戮咸阳城,杀死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焚烧秦朝宫室,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项羽劫掠了秦朝的财宝和妇女,然后率军东归。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有个叫韩生的人劝项羽说:“关中被山带河,四面都是险要关口,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此建都以称霸天下。”项羽看到秦朝宫室都已烧毁残破不堪,又心中怀念东归故乡,便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如同穿着锦绣衣裳在夜间行走,有谁能看得见呢!”韩生退下去后说:“人家说楚国人像是戴着帽子的猕猴(徒有其表),果真是这样!”项羽听到这话,就把韩生扔进锅里煮死了。 项羽派人向楚怀王(熊心)请示(关于分封诸侯的事)。怀王的答复是:“按原来的约定办(即‘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应由刘邦做关中王)。”项羽听后大怒,说:“怀王不过是我们项家当初拥立的罢了,他本人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能专断盟约的主持权!天下最初起兵反秦时,暂时拥立各国诸侯的后裔为王,是为了讨伐秦朝的需要。然而亲身披甲执锐,率先起事,风餐露宿三年之久,最终灭亡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籍的功劳啊。怀王虽然没有功劳,但按理也该分给他一块土地尊他为王。”将领们都说:“好!” 春季,正月,? 项羽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但说:“古代的帝王,拥有千里见方的土地,必须居住在上游地区。”于是就把义帝迁徙到江南,定都郴县(今湖南郴州)。 二月,? 项羽开始分割天下土地,分封各路将领为王。 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原战国时梁国、楚国地区的九个郡,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项羽和范增对刘邦心存疑虑,但双方已经和解(指鸿门宴后),又担心背负撕毁盟约的恶名,就暗中策划道:“巴、蜀地区道路艰险,是秦朝流放犯人的地方。”(于是宣布):“巴、蜀也属于关中地区。”因此立刘邦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建都南郑(今陕西汉中)。 (为了牵制刘邦,)又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给秦朝的降将,用以阻塞刘邦东出的道路: 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地区,建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 长史司马欣,过去担任栎阳狱吏时,曾有恩于项梁;都尉董翳,原本是劝说章邯投降楚军的人。因此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建都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地区(今陕西北部),建都高奴(今陕西延安东北)。 项羽自己想占据原魏国的土地,就把魏王豹改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地区(今山西西南部),建都平阳(今山西临汾)。 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他曾抢先攻下河南郡(今河南西北部),并在黄河边迎接楚军,因此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 韩王韩成仍居旧都,建都阳翟(今河南禹州)。 赵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郡(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屡立战功,因此立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建都朝歌(今河南淇县)。 把赵王歇改封为代王(统治今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 赵相张耳一向有贤名,又跟随项羽入关,因此立张耳为常山王,统治原赵国土地,建都襄国(今河北邢台)。 当阳君黥布(英布)是楚军大将,作战勇冠三军,因此立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今安徽六安)。 番君吴芮率领百越军队援助诸侯,又跟随入关,因此立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今湖北黄冈西北)。 义帝的柱国(官职名)共敖率军攻打南郡,功劳很多,因此立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今湖北荆州)。 把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建都无终(今天津蓟州)。 燕国将领臧荼曾跟随楚军救赵,又跟随入关,因此立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县(今北京)。 把齐王田巿(fu)改封为胶东王,建都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 齐国将领田都曾跟随楚军救赵,又跟随入关,因此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淄(今山东淄博)。 项羽当初正渡黄河救赵时,田安攻下济水以北几座城池,率军投降了项羽,因此立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 (未受封者)田荣屡次辜负项梁(不肯合作),又不肯率军跟随楚军攻打秦朝,因此没有被封王。 成安君陈馀抛弃了将军印信离去(指巨鹿之战后与张耳决裂),没有跟随入关,因此也没有受封。 宾客中不少人劝说项羽:“张耳和陈馀,对赵国有同样的功劳。如今张耳封了王,陈馀不能不封啊。”项羽不得已,听说陈馀在南皮(今河北南皮),就把南皮周围三个县封给了他。 番君吴芮的部下将领梅鋗(xuān)功劳很多,被封为十万户侯。 汉王刘邦(接到分封消息后)大怒,? 想要出兵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极力赞成。萧何劝谏道:“虽然在汉中称王很不理想,但总比死掉好吧?”刘邦说:“怎么就说到死了呢?”萧何说:“现在我们兵力不如项羽,如果开战,每战必败,不死还能怎样呢?能够屈居于一人之下,而最终能取信于万乘大国之上的,是商汤王和周武王那样的圣人。我希望大王您先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纳贤才,收拢巴、蜀的财富资源,然后回军平定三秦(指章邯、司马欣、董翳),这样天下还是可以图谋的。”刘邦说:“好!”于是前往封国(汉中),任命萧何为丞相。刘邦赏赐给张良黄金一百镒(二千四百两),珍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转献给了项伯。刘邦又趁机让张良带上厚礼送给项伯,托他向项羽请求将整个汉中都封给汉王,项羽答应了。 夏季,四月,? 各路诸侯的军队从项羽麾下解散,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羽派了三万士兵跟随汉王去汉中。此外,楚国和其他诸侯国中仰慕追随汉王的还有几万人,他们从杜县(今陕西西安西南)南面进入蚀中(山谷名)。张良送刘邦到褒中(今陕西汉中褒城镇),汉王遣送张良回韩国(辅佐韩王成);张良趁机劝说汉王烧毁所经过的栈道,一方面防备诸侯偷袭,另一方面也向项羽表明汉王没有东进争夺天下的意图。 (在齐国)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巿到胶东,? 而让田都做齐王,非常愤怒。 五月,? 田荣发兵抵抗并攻击田都,田都战败逃往楚国。田荣扣留齐王田巿,不让他去胶东就国。田巿惧怕项羽,偷偷逃往胶东。田荣更加愤怒, 六月,? 派兵追击并在即墨杀死了田巿,自立为齐王。这时,彭越在巨野(今山东巨野)聚集了一万多人马,无所归属。田荣就授予彭越将军印信,让他去攻打济北王田安。 秋季,七月,? 彭越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原齐、胶东、济北三齐的全部土地(成为三齐之王),又派彭越攻打楚国。项羽命令部将萧公角率兵迎击彭越,结果彭越大败楚军。 (在赵国)张耳到常山国就任,? 陈馀更加愤怒,说:“张耳和我陈馀,功劳是相等的。如今张耳封了王,我却只封了个侯(南皮三县侯),这是项羽处事不公!”于是暗中派遣张同、夏说(yuè)去游说齐王田荣道:“项羽作为主宰天下的领导者很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封给自己的将领们做王,却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徙到差劲的地方。如今赵王竟然被赶到北方的代地,我认为这样不行。听说大王您起兵,反抗不道义的行为。希望大王您借给我一些兵力去攻打常山王张耳,恢复赵王歇原来的王位,请求您允许我们赵国作为齐国抵御楚国的屏障!”齐王田荣答应了,派兵协助陈馀。 (在楚国)项羽因为张良追随了汉王刘邦,? 而韩王成又没有什么功劳,所以不让韩王成回到封国,把他带到彭城,先是废黜为穰侯;不久之后,又杀了他。 当初,淮阴人韩信,? 家境贫寒,品行也没有建树(指未获乡里推举),不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经常寄食于别人家,人们大多讨厌他。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位漂洗丝绵的老妇人(漂母)看见韩信饥饿,就给他饭吃。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老人家。”老妇人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王孙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你报答吗!”淮阴城里的一个年轻屠夫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戴刀剑,其实内心胆怯得很。”并当众羞辱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俯下身子,从他的裤裆下爬了过去,匍匐在地。满街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率军渡过淮河,韩信持剑投奔了项梁。在项梁帐下,默默无闻。项梁兵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做郎中(侍卫官)。韩信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没有采纳。 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了汉王,仍然默默无闻。他担任连敖(管理粮饷的小官)时,犯了法,被判斩首。同案犯十三人都已被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起头,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就说:“汉王不是想夺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夏侯婴听了他的话感到惊奇,又见他相貌堂堂,就释放了他没有杀。夏侯婴和他交谈后,非常欣赏他,便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管理粮饷的军官),但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 汉王刘邦到了南郑,部下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思念故乡,唱着家乡的歌谣想要东归,很多人中途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过自己,但汉王还是不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走了。 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赶。有人告诉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勃然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 过了一两天,萧何前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道:“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啊。”汉王问:“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十多个,你都不追;去追韩信,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都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才,是全国找不出第二个的奇才。大王您如果只想长久地在汉中称王,那自然用不着韩信;但如果想争夺天下,那么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您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您如何决策了。”汉王说:“我当然也想向东发展啊,哪能郁郁久居此地呢!”萧何说:“如果决计要向东争夺天下,那么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他,他终究还是会逃走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上,让他做个将军吧。”萧何说:“即使是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的。”汉王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想召见韩信任命他。 萧何说:“大王您一向待人傲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如同召唤小孩儿一样,这正是韩信所以要离开的原因啊。大王如果真要任命他,就该选择一个良辰吉日,自己斋戒沐浴,设置拜将坛,按照任命大将的完备礼仪,这才行啊。”汉王答应了。 将领们听说要拜大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当大将。等到任命大将时,竟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任命韩信的仪式结束后,韩信上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将用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就问汉王道:“如今向东去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猛、强悍、仁爱、刚强等方面,与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赞许道:“我也认为大王您不如他。不过我曾经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吧。项王厉声怒喝时,上千人都吓得不敢动,但是他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人生了病,他会同情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可是到了该封赏功臣时,他却把刻好的印章攥在手里,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印刓敝),这就是所谓的妇道人家的仁慈心肠。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背弃了当初义帝‘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却把他亲近喜爱的人分封为王,很不公平;驱逐原来的诸侯王,而让他们的将领做王,又把义帝迁徙驱逐到江南;他的军队所过之处,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老百姓都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迫于他的威势勉强服从罢了。他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却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他的强大很容易转化为衰弱。现在大王您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赏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服!用正义战争顺从将士们思念东归故乡的心愿,还有什么敌军不能击溃!况且分封在关中的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原是秦朝的将领,他们率领秦地的子弟兵打仗多年,死伤逃亡不计其数;后来他们又欺骗部下投降项羽,结果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手段坑杀了投降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得以脱身。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他们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项羽倚仗威势,强行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而大王您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刑苛法,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谁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根据当初诸侯的约定,大王理应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一点;大王失掉应有的职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谁不感到遗憾。如今大王您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了韩信的计策,部署各路将领准备出击。留下萧何收取巴、蜀两郡的租赋,为军队供给粮食。 汉高帝元年(乙未,公元前206年)? 八月,? 汉王刘邦率军从故道(地名,今陕西凤县西北)出击,偷袭雍地(章邯的封地)。雍王章邯在陈仓(今陕西宝鸡东)迎击汉军。雍军战败,向后撤退;在好畤(今陕西乾县东)停下来再战,又被打败,章邯逃往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推进到咸阳,率军将雍王章邯包围在废丘,同时派遣其他将领攻占各地。 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都投降了汉王。汉王将他们的封地设置为渭南郡(后称京兆尹)、河上郡(后称左冯翊)、上郡。 将军薛欧、王吸率军出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想借助王陵的军队(驻扎在南阳)去沛县迎接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后。项羽得知后,派兵在阳夏(今河南太康)阻截,汉军无法前进。王陵是沛县人,早先聚集了数千人的队伍,占据南阳,这时才率领部队归属于汉王。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抓来安置在军营中(作为人质)。当王陵的使者到来时,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朝东坐着(表示尊敬),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时,哭着说:“替我告诉陵儿: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位忠厚长者,最终会得到天下的,不要因为老身的缘故而三心二意。我以一死来为你送行!”说完就伏剑自杀了。项羽大怒,下令将王陵母亲的尸体烹煮(以示惩罚和泄愤)。 项羽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他抵御汉军。 张良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关中王职位(指按照怀王之约),现在只想得到关中,一旦实现(原来的)约定就会停止,不敢再向东进兵。”又把齐国、梁国(实指彭越)反叛楚国(项羽)的书信送给项羽看,信中说:“齐国打算和赵国联合起来共同灭掉楚国。”项羽因此打消了西进攻打汉王的念头,转而率兵北上攻打齐国。 燕王韩广不肯迁移到辽东(去做辽东王),(新任)燕王臧荼攻击并杀死了韩广,吞并了他的封地。 这一年,(汉王)任命内史周苛(沛县人)为御史大夫。 项羽催促(被尊为)义帝的熊心赶快迁往江南,义帝的群臣和近侍们逐渐背叛了他。 汉高帝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冬季,十月,? 项羽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在长江中截杀义帝(熊心)。 陈馀调动了他封地(南皮三县)的所有兵力,与齐军联合袭击常山国。常山王张耳战败,逃奔汉国,在废丘谒见汉王刘邦,汉王对他优厚相待。陈馀从代地把原来的赵王歇迎接回来(到赵国),重新立为赵王。赵王感激陈馀,封陈馀为代王。陈馀认为赵王势力较弱,赵国刚刚恢复,就没有去代国就任,留下来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的身份驻守代国。 张良从韩国(韩王成被杀后)抄小路秘密回到汉国,汉王封他为成信侯。张良体弱多病,从未独自领兵作战,常常作为谋士,时时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王刘邦前往陕县(今河南三门峡西),安抚关外(函谷关以东)的父老乡亲。 河南王申阳投降汉王,汉王在其地设置河南郡。 汉王任命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区别于大将军韩信,后世常称其为韩王信)为韩国的太尉,率军攻取韩国故地。(韩王)信在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猛烈攻击韩王郑昌,郑昌投降。 十一月,? 汉王立(韩王)信为韩王,(韩王信)经常率领韩国军队跟随汉王作战。 汉王返回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此时为汉临时都城)建都。 汉军将领们攻占了陇西地区。 春季,正月,? 项羽率军北上到达城阳(今山东莒县)。齐王田荣领兵与项羽会战,战败,逃往平原(今山东平原南),平原的百姓杀死了田荣。项羽重新立田假为齐王。接着项羽向北打到北海(今山东北部)一带,焚烧夷平城郭房屋,坑杀田荣的降兵,掳掠当地的老弱妇幼,所过之处多遭毁灭。齐国百姓于是聚集起来反抗项羽。 汉军将领攻占了北地郡(今甘肃东部),俘虏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三月,? 汉王从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渡过黄河。魏王魏豹投降,率领军队跟随汉王;汉军攻下河内郡(今河南黄河以北),俘虏了殷王司马卬,设置河内郡。 (插入陈平事迹)? 当初,阳武(今河南原阳)人陈平,家境贫寒,喜爱读书。乡里祭祀土地神时,陈平主持分配祭肉,分得非常公平。父老们称赞说:“好啊,陈家的孩子分肉分得真公平!”陈平感慨道:“唉,假使我陈平有机会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合理!”等到诸侯起兵反秦,陈平在临济(今河南封丘东)投靠魏王魏咎,任太仆一职,他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有人还在魏王面前诽谤他,陈平就逃离了魏国。后来投奔项羽,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的爵位。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时,项羽派陈平去攻打并降服了他。陈平回来后被任命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王攻占了殷地。项羽大怒,要诛杀上次平定殷地的将官(包括陈平)。陈平害怕了,便将所得的黄金和印章封好,派人送还项羽;自己单身持剑抄小路逃走,渡过黄河,到修武(今河南获嘉)归顺了汉王刘邦,通过魏无知的关系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赐给他饭食,然后让他到客舍休息。陈平说:“我是为要事而来的,要说的话不能拖过今天。”于是汉王就与他交谈,谈得很投机。汉王问道:“你在楚军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陪乘官(参乘),负责监护军队。将领们一片哗然,都说:“大王您刚得到一个楚军的逃兵,还不知道他能力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辆车,还要让他来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后,反而更加亲近重用陈平了。 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古渡口,今河南孟津东),到达洛阳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当地的三老(掌管教化的乡官)董公拦住汉王劝说道:“我听说‘顺应仁德的昌盛,违背仁德的灭亡’;‘师出无名,事情就难以成功’。所以说:‘指明对方是叛逆贼寇,敌人才可以被征服。’项羽行事无道,放逐并杀害了他的君主(义帝),是天下的大逆贼。行仁政不靠勇猛,行正义不靠武力,(为义帝报仇)大王您应该率领三军将士为义帝穿上丧服,通告诸侯共同讨伐项羽,那么四海之内都将敬仰您的德行,这是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义举啊!”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露左臂痛哭,哀悼三天,并派使者通告各路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我们都)北面称臣侍奉他。如今项羽在江南放逐杀害了义帝,真是大逆不道!我调动了关中的所有军队,收拢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的士兵,将要沿长江、汉水南下,愿意跟随各位诸侯王一起攻打楚国那个杀害义帝的凶手!”使者到了赵国,陈馀说:“汉王杀了张耳,我就出兵。”于是汉王找到一个相貌和张耳相似的人斩首,派人拿着人头送给陈馀;陈馀这才派兵援助汉军。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溃散的士卒,得到几万人,在城阳(今山东莒县)起兵。 夏季,四月,? 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以抵抗楚军。项羽因此留在齐国(作战),连续打了好几仗,未能攻下城阳。虽然听说汉王挥师东进,但既然已经开始攻打齐国,就想先平定齐国再回头迎击汉军。汉王因此得以率领各路诸侯(归附汉王的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大举进攻楚国。(汉军)到达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时,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人马归附了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了魏地十几座城池,想赶快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西魏王魏豹,是真正的魏国王室后裔。”就任命彭越为魏国的相国,让他独立指挥自己的部队去攻占平定梁地(原魏国地区)。汉王接着率军攻入彭城(今江苏徐州),搜罗财宝美女,天天设置酒宴盛会(庆祝)。 项羽得知后,命令手下诸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亲率精兵三万人向南回师,从鲁县(今山东曲阜)穿过胡陵(今山东鱼台东南)到达萧县(今安徽萧县西北)。 清晨,? 项羽向东进攻驻扎在彭城的汉军, 中午时分,? 就大败汉军。汉军将士纷纷逃跑,相互拥挤掉进谷水、泗水(均在彭城附近),淹死的士兵有十几万人。汉军士兵都向南往山里逃跑,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今安徽宿州西北)以东的睢水岸边;汉军被迫后退,被楚军挤压逼迫,又有十多万人落入睢水,尸体堵塞得睢水都流不动了。楚军将汉王重重包围了起来。正在这时,忽然刮起猛烈的西北风,折断树木,掀开屋顶,飞沙走石,天色昏黑如同黑夜,(这阵大风)迎面向楚军刮去,楚军被吹得阵脚大乱,溃不成军,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乘机逃走。汉王想经过沛县带上家眷,但楚军也派人到沛县去抓汉王的家眷;家眷们都逃走了,没能与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了儿子刘盈(后来的汉惠帝)和女儿(后来的鲁元公主),就用车载着他们一起走。楚军骑兵追赶上来,汉王急了,把两个孩子推下车去。太仆(掌管车马)夏侯婴(滕公)总是下车把他们重新抱上车载着。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夏侯婴说:“眼下虽然危急,(车)赶不快,但怎么能抛弃孩子呢?”所以车子一直慢慢行进。汉王非常愤怒,有十多次想斩杀夏侯婴;但夏侯婴最终还是保护(两个孩子)脱了险。审食其(yi ji)带着刘太公和吕后抄小路寻找汉王,没能找到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楚军就把他们带回去,项羽经常把他们安置在军营中作为人质。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吕泽)作为汉军将领领兵驻扎在下邑(今安徽砀山)。汉王抄小路去投奔他,逐渐收集溃散的士卒。其他诸侯王(看到汉军大败)都背叛了汉王,重新依附楚国。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逃出汉军,投降了楚国。 (在齐国)田横进攻逃到楚国寻求庇护的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楚国人杀了他。田横于是重新平定了三齐(齐、胶东、济北)的土地。 汉王问群臣道:“我愿意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作为封赏,谁能和我共同建功立业(消灭项羽)呢?”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最勇猛的将领,与项羽有嫌隙;彭越正与齐国联合在梁地反叛楚国;这两个人现在就可以立即联络使用。而大王您手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您真打算舍弃关东土地,就把它们封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打败了!” (插入英布背景)? 当初,项羽攻打齐国时,向九江王英布征兵,英布推说有病,没有亲自前去,只派将领率几千人随行。汉军在彭城打败楚军时,英布又借口生病不肯援助楚国。项王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去责备他,并召他前来。英布更加恐慌,不敢前去。项王当时正担忧北面的齐、赵两国,西面忧虑汉国,能够依靠的只有九江王英布;又很欣赏英布的才能,想亲近重用他,因此没有派兵攻打他。汉王从下邑移师驻扎砀县(今河南永城北),接着到达虞县(今河南虞城北),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指当时身边的谋臣将领),不足以商议天下大事!”谒者(掌管传达)随何上前说:“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去出使九江,让英布发兵背叛楚国?只要能把项王拖住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汉王就派了二十个人随同他一起去。 五月,? 汉王到达荥阳(今河南荥阳),各路溃败的军队都已会合到这里,萧何也从关中征发了所有未载入服役名册的老弱之人(不符合服役年龄的青壮年)全部送到荥阳,汉军于是声势重振。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败逃的汉军,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邑(今河南荥阳东南)、索亭(今河南荥阳)之间交战。(当时)楚军骑兵众多,汉王挑选军中能够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荐原秦军骑士重泉(今陕西蒲城东南)人李必、骆甲。汉王想任命他们,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是秦地百姓,恐怕军中将士不信任我们;希望得到大王您身边善于骑射的人来做我们的助手。”(汉王)于是任命灌婴为中大夫(后称中大夫令,掌议论),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迎击楚军骑兵,大败楚军,楚军因此无法越过荥阳西进。汉王驻军荥阳,修筑两边筑有墙壁的甬道连接到黄河边,以便从敖仓(秦朝修建的着名大粮仓,在荥阳西北)运输粮食。 周勃、灌婴等人对汉王说:“陈平虽然外表俊美如同帽子上装饰的美玉,但腹中未必有真才实学。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和他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被容纳,逃去归附楚王;在楚国又不中用,再逃来归附汉王。如今大王您却推崇他,让他做高官,还让他监督各部将领。我们听说陈平收受将领们的金钱,送金钱多的就得到好的待遇,送金钱少的就得到差的待遇。陈平,是个反复无常、制造祸乱的臣子,希望大王明察!”汉王于是对陈平产生了怀疑,召来魏无知(当初引荐陈平的人)责备他。魏无知说:“我向您推荐的是他的才能,陛下您现在责问的是他的品行。现在即使有像尾生(守信)、孝己(孝顺)那样高尚品行的人,但对决定战争胜负的策略毫无用处,陛下哪有闲功夫去用他们呢!楚汉相持不下,我推荐的奇谋之士,关键在于他的计谋是否确实有利于国家。至于私通嫂子、接受钱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来陈平责备道:“先生侍奉魏王不合意,侍奉楚王又半途离去,如今又来跟随我,讲信用的人难道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建议,所以我离开他;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便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我听说汉王能够任用人才,所以来归附大王。我是空身而来的,不接受钱财就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我的计谋确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毫无可取之处,那么我所收的钱财都原封未动,请允许我封好送到官府,并请求辞去官职,保全我的骸骨回家。”汉王于是向他道歉,给予丰厚的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和协调各将领的军官),负责监督全军将领。将领们这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魏王魏豹向汉王请示回魏国探望生病的亲人(父母);一回到魏国(平阳,今山西临汾),就立即封锁了黄河渡口,背叛汉王,归附了楚国。 六月,? 汉王回到栎阳。 初六(壬午日),? 汉王立儿子刘盈为太子;大赦罪犯。 (在废丘)汉兵引来河水淹灌废丘城,废丘城投降,章邯自杀身亡。至此,雍地全部平定,汉王设置了中地郡(后称右扶风)、北地郡、陇西郡。 汉高帝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关中大饥荒,一斛(约120斤)米价格高达一万钱,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汉王(刘邦)命令百姓前往粮食相对充裕的蜀郡、汉中郡谋生。 (插叙一段轶事)? 当初,秦朝灭亡时,豪强们都争相夺取金玉珍宝,只有宣曲(地名,约在今陕西西安西)的任氏一家独独挖地窖储藏粮食。等到楚、汉两军在荥阳长期对峙,百姓无法耕种(粮食短缺),那些豪强手中的金玉珍宝就全都流向了任氏(用来换取粮食),任氏因此发家致富,其家族富裕了好几代。 秋季,八月,? 汉王抵达荥阳前线,命令丞相萧何留守关中(大本营),辅佐太子(刘盈),制定法令规章,(负责)建立宗庙、社稷(祭祀场所)、宫室、县邑的事务;遇到来不及上奏请示裁决的事情,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先行处理,等汉王回来后,再报告。萧何(在关中)统计户口,通过水路(漕运)和陆路转运粮草,征调兵员补充前线军队,后勤供应从未短缺或中断过。 汉王派谋士郦食其(li yi ji)前去游说魏王魏豹(希望他重新归汉),并召他前来荥阳。魏豹不听,说:“汉王傲慢无礼,侮辱别人,责骂诸侯王和群臣就像骂奴才一样,我实在受不了再见到他了。”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一起率军攻打魏国。 出兵前,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是柏直。”汉王说:“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怎能抵挡得了韩信!他们的骑兵将领是谁?”答:“是冯敬。”汉王说:“他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有点才能,但挡不住灌婴。”“步兵将领是谁?”答:“项佗(tuo)。”汉王说:“他更不是曹参的对手。这样我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韩信也问郦食其:“魏国该不会任用周叔为大将吧?”郦食其说:“主将是柏直。”韩信于是说:“不过是个无能小子罢了。”随即挥师进军。 魏王魏豹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黄河渡口)部署重兵,封锁了通往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的黄河渡口。韩信便增设疑兵(制造假象),在临晋关对岸排列战船,摆出要强渡黄河的架势;同时暗中派遣伏兵从上游的夏阳(今陕西韩城南)渡口,用木筏绑着大瓦瓮(木罂)作为简易渡船,悄悄渡过黄河,突然袭击魏国的后方重镇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魏王魏豹大惊失色,急忙领兵回援迎战韩信。 九月,? 韩信打败魏军并俘虏了魏豹,(派人)将他押送到荥阳;(韩信)平定了魏国全境,设立河东、上党、太原三个郡。 (补叙背景)早在汉军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陈馀也察觉到了张耳其实没有死(汉王曾用假人头骗他),于是就背叛了汉王。如今韩信平定了魏地后,派人向汉王请求增兵三万人,打算向北攻取燕国、赵国,向东进攻齐国,再向南切断楚军的粮道。汉王批准了他的计划,就派张耳(与韩信有旧交,熟悉赵国情况)和他一同进军,率领部队向东挺进,然后挥师北上攻打赵国和代国。 闰九月(后九月),? 韩信击败代国军队,在阏与(yu yu,今山西和顺)生擒代国的相国夏说。 韩信攻下魏国、击破代国期间,汉王每次都派人来接收他部队中的精锐士兵,调往荥阳前线去抵抗楚军。 第10章 【汉纪二】 起于丁酉年(强圉作噩),止于戊戌年(着雍阉茂),共计二年。? 汉太祖高皇帝三年(丁酉年,公元前204年)? 冬季十月,韩信、张耳率领数万军队向东攻打赵国。赵王歇和成安君陈馀得知消息,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大军。 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策:“韩信、张耳乘胜远征,其锋芒难以抵挡。我听说‘千里运送粮草,士兵难免挨饿;临时砍柴做饭,军队难饱一夜’。如今井陉道狭窄,战车无法并行,骑兵难以列队;行军数百里,粮草必定落在后方。请您拨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敌军粮道;您则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勿与交战。他们前进不得作战,后退无法撤军,野外又无粮可掠,不出十日,韩信、张耳的首级便能献到您的帐前。否则我们必被这两人所擒!”成安君一向自称仁义之师,拒绝使用诈谋奇计,反驳道:“韩信兵少力疲,若避而不击,诸侯岂不笑我胆怯而轻易来犯?” 韩信派密探侦察,得知陈馀未采纳广武君之计,大喜过望,立即率军推进。在距井陉口三十里处扎营。半夜传令出发,精选两千轻骑兵,人手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至赵军营垒附近的山坡上观察。韩信下令:“赵军若见我撤退,必倾巢追击。你们迅速冲入赵营,拔掉赵旗,插上汉军红旗!”又命副将分发干粮,宣称:“今日破赵后会餐!”将领们皆不信,敷衍应答。韩信分析:“赵军已占据有利地形筑垒,未见我军主将旗鼓前不会攻击前锋,恐我军遇险撤退。”于是派万人先行出隘口,背靠河水列阵。赵军望见哄然大笑。 天亮时,韩信树起主将旗鼓,擂鼓行进出井陉口。赵军开营迎击,激战良久。韩信、张耳佯装败退,丢弃旗鼓逃向河畔汉军阵地。河畔守军放他们入阵后,再度激战。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夺汉军旗鼓,追击韩信、张耳。韩张二人进入河畔阵地后,汉军拼死奋战,赵军无法攻破。此时韩信派出的两千轻骑兵见赵营空虚,立即飞驰入营,拔尽赵旗,遍插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未能擒获韩信等人,欲退回营垒,却见营垒尽是汉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擒获赵王将领,顿时溃乱奔逃。赵将虽斩杀逃兵亦无法阻止。汉军前后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斩杀成安君陈馀,生擒赵王歇。 众将献上敌军首级和俘虏后,向韩信祝贺时问道:“兵法云‘布阵应右靠山陵,左前临水泽’。将军今日却命我们背水列阵,宣称‘破赵后会餐’,我等当时不服,竟以此获胜,何等战术?”韩信答道:“此乃兵法精髓,诸位未曾细察!兵法不也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我平日未能厚待将士,如同驱使市井百姓作战,非将其置于死地激发各自为战不可。若给退路,早都逃散,岂能用以制胜?”众将皆叹服:“将军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 韩信悬赏千金活捉广武君。有人绑缚李左车送至帐前,韩信亲自解绑,请他面东而坐,执弟子之礼请教:“我欲北攻燕国、东伐齐国,如何能成?”李左车推辞:“败军之俘,岂敢妄议大事?”韩信直言:“百里奚在虞国而虞亡,在秦国则秦霸,非其才智有变,而在于君主是否采纳其谋。若成安君听您之计,我早已被擒。正因他不用您,我才有幸请教。我诚心求教,请勿推辞。”李左车遂献策:“将军渡西河擒魏王,东下井陉半日破赵二十万大军诛陈馀,威震天下,农夫皆辍耕等待您的号令,此乃您的优势。然将士疲惫,实际战力已弱。若以疲敝之师攻打燕国坚城,久攻不下则士气受挫,粮草耗尽。届时齐国必拒守自强。燕齐僵持不下,刘邦与项羽的胜负便难分晓,此乃您的劣势。善用兵者当以长击短。”韩信追问对策,李左车答:“当今之计,不如按兵休整,安抚赵国民众,每日百里内送牛酒犒劳将士;大军北向燕国边境,再派说客持书信向燕展示汉军优势,燕国必不敢不从。燕国归附后,齐国孤立无援,智者亦难为其谋划。如此天下可定。用兵之道,先声夺人而后以实力制胜。”韩信称善,依计派使者赴燕,燕国望风归降。韩信遣使禀报刘邦,并请求封张耳为赵王,刘邦应允。楚军屡次派奇兵渡黄河攻赵,张耳、韩信往来救援,顺势平定赵国城邑,调兵支援刘邦。 (十月)甲戌日(二十九日),出现日食。 十一月癸卯日(二十九日),再次出现日食。 随何抵达九江国,太宰接待却三日不得见九江王英布。随何游说太宰:“大王不见我,必是认为楚强汉弱。这正是汉王派我出使的原因。若大王见我,所言有理则正中大王心意;若不合理,将我二十人斩首于九江街市,正可昭示大王背汉亲楚之心!”太宰遂禀报英布。英布召见随何。随何直言:“汉王派我呈书于大王,却不解大王为何亲近楚国?”英布答:“寡人以臣礼事楚。”随何驳斥:“大王与项王同列诸侯,却北向称臣,必是认为楚强可倚仗。项王伐齐时亲负筑城工具冲锋在前,大王理当尽发九江之兵亲为楚军前锋,却只派四千人助楚。北面称臣者当如此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尚在齐国。大王本该率九江全军渡淮,日夜鏖战于彭城;而您坐拥万人之军,无一卒渡淮,冷眼旁观胜负。托付国家者当如此吗?大王借亲楚虚名却欲保全实力,实非明智!您不背弃楚国,无非因觉汉弱。然楚军虽强,背负不义之名于天下——毁约弑杀义帝。汉王联合诸侯,固守成皋、荥阳,调蜀汉粮草,深沟高垒,分队扼守要塞。楚军深入敌境八九百里,千里转运粮草。汉军坚守不动,楚军进不能攻,退不能解困,可见楚军不足恃。楚若胜汉,诸侯必自危结盟救汉。楚之强势恰会招致天下围攻。故楚不如汉之势显而易见。大王不依附万全的汉却投靠危亡的楚,我深为不解!非谓九江军能灭楚,但大王若发兵叛楚,项王必滞留镇压。只要牵制数月,汉王取天下可万无一失。我愿随大王持剑归汉,汉王必裂土分封;更何况九江仍属您所有!”英布应道:“愿听指教。”暗中应允叛楚归汉,尚未公开。 楚使在九江驿馆急催英布发兵。随何直闯而入,坐于楚使上席高声道:“九江王已归汉,楚国凭何调兵?”英布愕然。楚使惊起,随何劝英布:“事已挑明,速杀楚使莫令其归,急奔汉营合力抗楚!”英布依言杀楚使,随即出兵攻楚。 楚将项声、龙且进攻九江,数月后龙且击溃九江军。英布欲投奔刘邦,恐楚军截杀,便与随何抄小路归汉。十二月,九江王至汉营。刘邦正伸腿洗脚,召英布入见。英布羞愤欲拔剑自杀;出帐至安排住所,见帐幔、饮食、随从规格竟与刘邦相同,转怒为喜。随后派人回九江接眷属,而楚已派项伯收编九江军,杀尽英布妻儿。使者寻得英布故交近臣,率数千人归汉。刘邦增拨军队给英布,同守成皋。 楚国(项羽一方)多次攻击并夺取了汉军(刘邦一方)运输粮食的甬道,导致汉军粮食匮乏。汉王刘邦与谋士郦食其(yi ji)商议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 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后来封夏桀的后代在杞地;周武王讨伐商纣,后来封商纣的后代在宋地。如今秦朝丧失道德、背弃仁义,侵略吞并各诸侯国,使各国社稷灭绝,让他们的后代连立足之地都没有。陛下您如果能重新分封六国(韩、赵、魏、楚、燕、齐)的后裔为王,那么这些国家的君臣、百姓必定都会感念您的恩德,无不仰慕您的仁义,甘愿做您的臣仆。您的德政和仁义推行开后,您就可以南面称霸了,那时楚国(项羽)必定会恭敬地整衣前来朝拜您。” 刘邦说:“好主意!赶快去刻制六国的王印,先生您就带着印去分封吧。”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刘邦。刘邦正在吃饭,说:“子房(张良字)过来!有位客人替我出了个削弱楚国的计策。”于是把郦食其的话全都告诉了张良,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张良说:“谁替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刘邦问:“为什么?”张良回答:“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大王分析一下形势(‘借箸’即借筷子比划分析之意)。当初商汤、周武王封夏桀、商纣后代,是因为他们估计自己能掌握这些后代的生死大权;现在陛下您能掌控项羽的生死吗?这是第一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进入殷商都城后,表彰贤人商容住过的里巷,释放被囚禁的箕子,重修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您能做到这些吗?这是第二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曾发放巨桥粮仓的粮食,散发鹿台府库的钱财,用来赈济贫苦百姓;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个不可行之处。灭商后,周武王废弃战车改制乘车,倒置兵器用虎皮盖上,向天下表示不再动武;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把战马放牧在华山的南坡,表示不再打仗;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把运输粮草的牛放养在桃林的北边,表示不再需要运输军粮;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个不可行之处。天下的游说谋士离开亲人,舍弃祖坟,告别故友,跟随陛下您四处奔走,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日夜盼望着能得到一小块封地罢了。如果现在重新分封六国后裔为王,那么天下的游士就会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王,回到亲人身边,守着祖坟,照顾老朋友,那么陛下您还靠谁去打天下呢?这是第七个不可行之处。况且当前只有楚国最强,如果重新建立的六国又因为力量弱小而去依附楚国,陛下您又怎能让他们臣服呢?这是第八个不可行之处。如果真采纳了这位客人的计策,陛下您的大事就彻底失败了!” 刘邦听完,饭都不吃了,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随即下令赶紧销毁那些王印。 荀悦的战略分析(论“形、势、情”)? 史论(荀悦评论):制定策略决定胜负的方法,要领有三点:一叫“形”(总体形势),二叫“势”(具体态势),三叫“情”(人心实情)。“形”,是指整体上得失的大局;“势”,是指面对具体情况的应对措施、进攻退守的时机把握;“情”,是指人的真实意愿和态度是否支持。所以,有时策略相同、事情类似而效果却大不相同,就是因为这三方面的运用不同。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胜恢复六国,是为了给自己建立盟友;郦食其也建议汉王这样做。之所以献策相同而结果得失迥异,是因为陈胜起义时,天下人都想灭亡秦朝;而楚汉相争时,谁能统一天下还未确定,当时天下人未必都想消灭项羽。所以恢复六国,对于陈胜来说,是增加自己的盟友而削弱秦朝敌人的力量(多己之党,益秦之敌);况且陈胜当时并未独占天下土地(取非其有以与于人),施行的是空头的恩惠却能获得实际的益处(行虚惠而获实福)。但恢复六国,对于汉王刘邦来说,却是割让自己已经拥有的土地去资助潜在的敌人(割己之有以资敌),是设立虚名却招致实祸(设虚名而受实祸)。这就是?事情相同而“形”(总体形势)不同?。 又如宋义主张等待秦军和赵军(指章邯和王离的秦军与复立的赵国)互相消耗疲惫(坐观其毙),这与古时卞庄刺虎(等两虎相斗后再出手)的道理是一样的。这种策略用在战国时期,诸侯互相攻打,没有燃眉之急时,是可以的。因为战国格局确立已久,一次战役的胜败,未必关系到国家存亡;当时的态势也不是急于消灭敌国;各国都看准时机进攻获利,形势不利就退保自身,所以积累力量等待时机,乘敌人疲惫衰亡时下手,是那时的常态(其势然也)。而现在楚(项梁\/项羽)、赵(赵歇)起义军与秦朝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生死存亡只在呼吸之间,迅速进击就能成功,迟疑退让就会遭殃。这就是?事情相同而“势”(具体态势)不同?。 再看作战实例:在井陉之战(伐赵)中,韩信将军队背靠河水布阵(在泜水边上),赵军却无法打败他。而在彭城之战中,汉王刘邦在睢水边上作战,士兵却被赶入睢水,楚军大获全胜。为什么?因为赵军离开大本营(国都)迎战,看到形势有利就进攻,发现不利就后退,心里总想着后方,没有拚死作战的决心。而韩信带领的军队背水列阵,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士兵们都知道必须死战到底,没有二心,这就是韩信取胜的原因。汉王刘邦深入敌国(项羽的根据地彭城附近),大摆酒宴聚会(置酒高会),士兵们松懈享乐(逸豫),战斗意志不坚定;而此时楚国凭借强大的威势却丧失了国都(指项羽丢失彭城),士兵们个个义愤填膺,怀着挽救败局、誓死报国的急切心情,决心与汉军决一死战,这就是汉军失败的原因。再说,韩信是挑选精兵防守,而赵军却用有退路的士兵去进攻;项羽是挑选精兵进攻,而汉军却用疲惫懈怠的士兵去抵挡。这就是?事情相同而“情”(人心士气)不同?。 所以说:权谋策略不能预先设定死板不变,变化也不可能事先完全预料。随着时势发展而变动策略,顺应事物变化而采取行动,这才是制定策略的关键(设策之机)。 陈平的反间计? 汉王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扰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陈平说:“项王身边刚正不阿的忠臣,如亚父范增、钟离昧(mo)、龙且(ju)、周殷这些人,不过几个罢了。大王您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用来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关系,使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多疑,容易听信谗言,这样他们内部必定会自相残杀。然后我们汉军乘机发兵攻打,就一定能打败楚国。”刘邦说:“好!”于是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任凭他支配,不过问具体开支情况(不问其出入)。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散布流言说:“钟离昧等将领替项王领兵打仗,功劳卓着,却终究不能分得土地封王,所以他们想跟汉王联合,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起了疑心,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 荥阳脱险? 夏季四月,楚国将汉王刘邦重重包围在荥阳城,形势危急;刘邦请求讲和,提出划荥阳以西的土地归汉国。亚父范增极力劝说项羽抓紧猛攻荥阳;刘邦对此非常忧虑。 项羽派使者到汉营,陈平让人准备了最丰盛的酒宴(太牢具)。端上来后,见到楚国使者,却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啊!”又把酒菜端走,换上了粗劣的饮食(恶草具)给楚国使者。楚国使者回去后,把这些情况详细报告了项羽,项羽果然对亚父范增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范增想抓紧攻下荥阳城,项羽不信任他,不肯听从。范增听说项羽怀疑自己,非常生气地说:“天下大局已基本定了,君王您好自为之吧!请让我这把老骨头退休回家(愿请骸骨)!”范增启程回去,还没走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刘邦说:“情况万分危急了!请让我假扮大王去欺骗楚军,大王您可以趁机逃出去。”于是陈平在夜里让两千多名女子从荥阳城东门出去,楚军见状便从四面围攻她们。纪信乘着汉王的黄屋车(帝王车),车上竖着左纛(dào,帝王仪仗),喊道:“城里粮食吃光了,汉王前来投降楚军。”楚军听了都高呼万岁,拥到城东观看。刘邦趁机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命令韩王信(即韩信,与淮阴侯同名异人)、周苛、魏豹、枞(cong)公留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问道:“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已经出城了。”项羽就把纪信烧死了。周苛和枞公商量说:“魏豹是个叛变过的诸侯王(反国之王),很难和他一起守城!”于是杀掉了魏豹。 调动项羽与彭越袭扰? 刘邦逃出荥阳,到达成皋,进入函谷关,收集兵马准备再次东进。谋士辕生劝说刘邦:“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持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大王您率军出武关,项王必定会领兵向南追击。大王您就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荥阳、成皋一线的汉军得到休整。同时让韩信等人能够安抚平定黄河以北的赵地,联合燕国、齐国,那时大王您再引军返回荥阳。这样一来,楚军需要多处防备,力量分散;而汉军得到休整,再与楚军交战,就一定能打败他们!”刘邦采纳了他的计策,率军出武关,驻扎在宛城、叶县一带。同时与黥布(英布)一边行军一边收集散兵。项羽听说刘邦在宛城,果然率军南下;刘邦则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 之前刘邦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彭越也失去了他攻占的所有城池,独自率领部队北上驻扎在黄河岸边,经常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袭击楚军,切断楚军的后方粮道。就在这个月(即刘邦在宛、叶之时),彭越渡过睢水,与楚将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大败楚军,杀死了薛公。项羽于是派终公守卫成皋,自己率军向东去攻打彭越。刘邦见机领兵北上,打败了终公,收复了成皋。 成皋失守与刘邦夺军? 六月,项羽击败赶走了彭越后,听说汉军又收复了成皋,便率军西进攻克了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羽对周苛说:“投降给我做将领吧,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侯。”周苛骂道:“你不赶快投降汉王,马上就要当俘虏了!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烹杀了周苛,并杀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接着就包围了成皋。 刘邦逃跑(指从成皋逃跑),只和滕公夏侯婴同乘一辆车逃出成皋的玉门(北门),向北渡过黄河,夜宿在小修武镇的驿馆(传舍)。第二天清晨,刘邦自称是汉王使者,骑马飞奔进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驻军于此)。这时张耳、韩信还没起床,刘邦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来指挥召集将领们,更换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吃一惊。刘邦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后,当即命令张耳巡视赵地,加强防守。任命韩信为赵国的相国,让他集结赵国尚未调发的部队去攻打齐国。汉军其他将领也陆续从成皋逃出,前来追随刘邦。楚军攻占成皋后,准备向西进军;汉王派兵在巩县进行阻击,使楚军不能西进。 其他事件? 秋季,七月,有大彗星(孛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古代认为是不祥之兆)。 临江王共敖去世,他的儿子共尉继承王位。 汉高祖四年(公元前203年)? 刘邦重整旗鼓与彭越袭扰? 汉王刘邦夺回韩信的军队后,声势重新大振。八月,他率军抵达黄河边,向南进军,驻扎在小修武城(在今河南获嘉),准备再次与楚军作战。郎中郑忠劝说刘邦停止行动,建议他修筑高垒深沟,避免与楚军交战。刘邦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将军刘贾、卢绾率领两万步兵和几百骑兵,从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楚军后方,协助彭越作战,任务是烧毁楚军的物资储备,破坏楚军的根基,断绝供给项王军队的粮食来源。楚军攻打刘贾时,刘贾就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并与彭越互相声援。 彭越趁机攻占了梁地的大部分地区,攻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 项羽分兵与曹咎守成皋? 九月,项羽对大司马曹咎说:“你务必小心守住成皋。即使汉军挑战,也绝对不要出战,只要能阻止汉军东进就行了。我用十五天一定能平定梁地(指消灭彭越),然后马上回来跟你会合。”项羽于是领兵向东进发,攻打陈留、外黄、睢阳等城池,并全部攻占了。 郦食其建言取敖仓与说齐? 刘邦原本想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退守巩县、洛阳一线来抵抗楚军。谋士郦食其(郦生)进言道:“我听说‘懂得天道根本的人,帝王大业就能成功’。对君王来说,民众是根本(天),而对民众来说,粮食是根本。敖仓作为天下粮食转运中心已经很久了,我听说那里地下储藏着大量的粮食。楚军攻占了荥阳,却不派重兵坚守敖仓,反而领兵东去,只让一些受过处罚的士兵(适卒)分兵把守成皋,这真是上天在帮助汉王啊!如今楚军很容易被击败,我们反而要退却,自己放弃有利形势,我个人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大势力不能并存,楚汉长期相持不下,天下动荡不安,农民放下农具(释耒),织女离开织机(红女下机),民心还没有真正归属。希望大王您火速再次进军,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成皋的险要,堵塞太行山的通道,封锁蜚狐口(险隘),控制白马津渡口,向天下诸侯显示我们已形成克敌制胜的有利战略态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顺谁了。”刘邦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重新谋划夺取敖仓。 接着,郦食其又建议刘邦说:“目前燕国、赵国已经平定,只剩下齐国还没攻下。齐国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和泰山,凭借黄河、济水作为屏障,南边靠近楚国,那里的人多狡诈善变。大王您即使派几万军队去,短时间内也难以攻破。请让我带着大王您的诏令去游说齐王,使他归顺汉朝,成为东方的属国(东籓)。”刘邦说:“好!”于是派郦食其出使齐国。 郦食其见到齐王田广,问:“大王知道天下将归谁所有吗?”齐王说:“不知道。天下会归谁呢?”郦食其说:“归汉王。”齐王问:“先生为什么这么说?”郦食其答道:“汉王率先攻入咸阳,项王却违背盟约(负约),把他封到汉中为王。项王放逐并杀害了义帝,汉王听说后,便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关中),出关后替义帝伸张正义。他收罗天下兵马,册立六国诸侯的后裔;(部下)攻下城池就封赏那里的将领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手下的士兵;与天下人共享利益,英雄豪杰和贤能之才都乐意为他效力。项王则有背弃盟约的恶名,有杀害义帝的实际罪行;对别人的功劳从不放在心上,对别人的过错却牢记不忘;打了胜仗得不到他的奖赏,攻下城池得不到他的封赏;不是项氏宗亲就不能掌权;天下人都背叛他,有才能的人都怨恨他,不愿为他效力。所以天下大势自然归向汉王,这是坐着也能推断出来的!汉王从蜀、汉起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指黄河),击败西魏王豹(北魏);出井陉口,诛杀成安君陈馀;这些并非全靠人力,也是上天的福佑啊!如今汉王已占据了敖仓的粮食,扼守着成皋的险隘,控制了白马津渡口,堵塞了太行山的通道(杜太行之阪),封锁了蜚狐口(距蜚狐之口);天下诸侯中最后归顺的必定先被灭亡。大王您若能尽快归顺汉王,齐国还能保全;否则的话,危亡立刻就会到来!”此前,齐国听说韩信将要率兵东进攻齐,已派大将华无伤、田解率领重兵驻扎在历下(今济南)以抵御汉军。等到齐王田广采纳了郦食其的劝说,就派使者与汉王议和,于是撤除了历下的防御工事和戒备,天天与郦食其纵情饮酒作乐。 韩信破齐与郦食其之死? 韩信率领军队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黄河渡口),听说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降了,便想停止进军。辩士蒯彻(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您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只是暗中派了一个使者去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令命将军停止进军吗?凭什么不继续前进了呢?况且郦食其不过是一个儒生,坐在车上靠着车轼(伏轼)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就收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您率领数万大军,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您当将军好几年,功劳反倒不如一个卑微的儒生(竖儒)吗!”韩信觉得蒯彻说得对,于是渡过黄河(继续进军)。 冬季,十月?,韩信突袭击溃了齐国驻扎在历下的军队(华无伤、田解部),接着直逼齐都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欺骗出卖了自己(卖己),便下令把他煮死(烹之);然后领兵向东逃往高密,派出使者去向楚国求救。齐相田横逃往博阳,代理丞相(守相)田光逃往城阳,将军田既率军退守胶东。 曹咎失守成皋与刘邦夺回? 楚国大司马曹咎奉命坚守成皋。汉军多次挑战,楚军始终坚守不出。汉军便派人到城下百般辱骂曹咎。一连几天,曹咎终于被激怒,不顾项羽的告诫,率军渡汜水出战。楚军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发动猛烈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所有的金玉珍宝和财物(货赂)。曹咎和原塞王司马欣(时为楚将)都在汜水岸边自杀身亡。刘邦乘胜率军渡过汜水,再次收复成皋,进驻广武山(今河南荥阳北),依靠敖仓的粮食供应军需。 广武对峙与刘邦项羽交锋? 项羽平定了梁地十几座城池后,听说成皋失守,便率军返回。汉军当时正把楚将钟离昧围困在荥阳东边,听说项羽大军到来,便全部撤到险要地带据守。项羽也驻军广武山,与汉军对峙。对峙几个月后,楚军粮食匮乏。项羽非常忧虑,便设置了一个高大的砧板(高祖,一说高俎),把刘邦的父亲太公绑在上面,派人告诉刘邦:“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把你爹煮了!”刘邦回应道:“我和你都曾面向北接受楚怀王的命令(约为兄弟),约定结为兄弟,所以我爹就是你爹;你一定要煮你爹,希望能分我一杯肉汤(幸分我一杯羹)!”项羽大怒,想杀掉太公。项伯劝道:“天下大事还难以预料。再说争夺天下的人是不顾家的,即使杀了他父亲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增加仇恨罢了!”项羽听从了劝告。 项羽又对刘邦说:“天下动荡不安好几年了,都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我愿与你单独挑战(独身挑战),一决雌雄,不要再让天下百姓跟着白白受苦了!”刘邦笑着拒绝说:“我宁肯跟你斗智(吾宁斗智),不能跟你斗力!” 项羽三次命令壮士出营挑战,汉军中有个善于骑马射箭的楼烦(可能是将领名号或指善射的胡人)每次都把楚军挑战者射死。项羽大怒,就亲自披甲持戟上阵挑战。楼烦要射项羽,项羽瞪大眼睛(瞋目)厉声呵斥,楼烦被吓得眼不敢看,手不敢放箭,赶紧跑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刘邦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挑战者是项羽本人,大吃一惊。 于是项羽走近汉军阵地,隔着广武涧(广武间)与刘邦对话。项羽又想跟刘邦单独决斗。刘邦却历数项羽的十大罪状:“项羽你背弃盟约(负约),把我封到蜀汉为王,这是第一桩罪;假托楚怀王命令杀害卿子冠军宋义(矫杀卿子冠军),这是第二桩罪;援救赵国后不回去报告怀王(救赵不还报),反而擅自劫持各路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擅劫诸侯兵入关),这是第三桩罪;焚烧秦朝宫殿,挖掘秦始皇陵墓,将秦宫财物据为己有(收私其财),这是第四桩罪;杀死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桩罪;在新安用欺诈手段活埋秦军降卒二十万,这是第六桩罪;把好的地方封给自己的将领(王诸将善地),却迁徙放逐原来的诸侯王(徙逐故主),这是第七桩罪;把义帝赶出彭城(出逐义帝彭城),自己在那里建都,夺取韩王的封地(夺韩王地),兼并梁、楚之地,多半都归了自己(多自与),这是第八桩罪;派人暗杀义帝于江南,这是第九桩罪;执政不公平,不守信约(王约不信),为天下人所不容,真是大逆无道,这是第十桩罪!我率领正义之师跟从诸侯们讨伐你这残暴的贼寇(诛残贼),只派些受过刑罚的罪犯(刑馀罪人)来对付你,何苦要亲自跟你挑战呢!”项羽听了勃然大怒,命令埋伏的弓箭手(伏弩)射中刘邦。刘邦胸部受伤,却立刻弯腰摸着脚(扪足)说:“这贼子射中了我的脚趾!”刘邦因伤倒下,张良极力请求他勉强起来巡视军营,慰劳将士,以安定军心,防止楚军乘胜追击。刘邦出来巡视一番后,伤势恶化,于是乘车急速撤回成皋。 潍水之战与韩信定齐? 韩信平定临淄后,随即向东追击齐王田广。项羽派大将龙且率兵,号称二十万大军,去救援齐国,与齐王田广会师于高密。 有门客劝说龙且:“汉军远道而来,拼死作战(穷战),锋芒锐不可当。齐、楚军队是在本土作战,士兵容易溃散(兵易败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那些已经丢失的城池;沦陷城池的军民听说齐王还在,楚军也来救援,必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离后方两千里,孤军深入齐国腹地(客居齐地),如果齐国所有城池都起来反抗,他们势必无法获得粮食补给,这样不用打仗就能迫使他们投降了。”龙且说:“我早就知道韩信为人,容易对付得很(易与耳)!他曾经寄食于洗衣老妇(漂母),连养活自己的办法都没有(无资身之策);从别人胯下爬过去(袴下之辱),没有超过常人的勇气,根本不值得害怕。再说,来救援齐国,不打一仗就让敌人投降了,我还有什么功劳?现在战胜了他们,我还可以得到齐国的一半土地呢!” 十一月?,齐、楚联军与汉军隔着潍水(在山东境内)布阵对峙。韩信连夜命令士兵做了一万多个沙袋,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壅水上流);然后率领半数军队渡河攻击龙且,假装战败,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下令追击韩信。韩信立即派人挖开上游堵水的沙袋(决壅囊),大水汹涌而下,龙且的大部队一大半还没来得及渡过潍水。韩信迅速回师猛烈攻击渡河的楚军,杀死了龙且。留在潍水东岸尚未渡河的军队(水东军)四散奔逃,齐王田广也乘乱逃走。韩信乘胜追击溃逃的楚军直到城阳(应是追击齐王田广至城阳一带),俘虏了齐王田广。汉将灌婴追捕到齐国的代理丞相(守相)田光,前进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已死,就自立为齐王,回军攻击灌婴,灌婴在嬴城(今山东莱芜西北)击败了田横的军队。田横逃亡到梁地,投奔了彭越。灌婴继续进军,在千乘(今山东高青北)攻击齐将田吸,曹参在胶东攻击齐将田既,都把他们杀了,终于完全平定了齐地。 册立张耳为王? (汉王刘邦)封张耳为赵王。 刘邦还军广武? 汉王刘邦的箭伤痊愈后,向西进入关中。抵达栎阳(今陕西西安临潼区)后,将已死的原塞王司马欣的人头悬挂在栎阳街市示众。在栎阳停留了四天,又返回前线军营,驻扎在广武。 韩信求封齐王? 韩信派人向汉王刘邦报告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而且它的南边紧邻楚国。请允许我暂时做(假)代理齐王(假王)来镇守这里。”刘邦打开书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着你来帮我,你倒想自立为王了!”张良、陈平暗中踩了一下刘邦的脚,趁机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汉军目前正处于不利境地,难道您能阻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机正式册封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卫齐国。否则,恐怕会发生变故。”刘邦也马上醒悟过来,接着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该做真正的王,做什么代理王!”?春季,二月?,刘邦派遣张良带着齐王的印信前往齐国,正式册封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 武涉游说韩信(失败)? 项羽听说龙且战死,大为恐惧,派盱台(今江苏盱眙)人武涉前往游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共同受秦朝暴政之苦很久了,因此合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根据功劳分割土地,分立诸侯为王,以便让士兵们得到休息。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侵犯他人的封地,掠夺他人的国土;他攻破三秦后,又引兵出关,收拢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决不罢休,他的贪心不足竟到了如此地步!而且汉王这个人靠不住,他的性命多次落在项王的手掌之中,项王怜悯他才饶他不死;然而他一旦脱身,就背弃盟约,反过来攻打项王,他的不可亲近、不值得信任就是这样的。现在您虽然自以为与汉王交情深厚,替他尽力打天下,但最终必定会被他擒拿。您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的缘故。当前楚汉两王争天下,胜负的关键就掌握在您手中。您向右靠拢(帮助汉王),汉王就胜;您向左靠拢(帮助楚王),项王就胜。项王如果今天灭亡,那么下一个就轮到您了。您过去和项王有交情,为什么不反叛汉国而与楚国联合,三家瓜分天下各自称王呢?放过眼前这个时机,执意要帮汉国来攻打楚国,难道一个聪明人本来应该这样做吗?!”韩信谢绝道:“我过去侍奉项王,官职不过是个郎中(侍卫官),地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我的话他不听,我的计谋他不用,所以才背弃楚国而投奔汉国。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交给我几万兵马,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解衣衣我),分出自己吃的食物给我(推食食我),对我言听计从,因此我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人家这样深深地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到死我也不会改变心意!请替我辞谢项王的好意吧!” 蒯彻游说韩信(失败)? 武涉离开后,蒯彻(蒯通)明白天下局势的关键在于韩信,就用看相人的方法(相人之术)劝说韩信:“我看您的面相,最高不过封侯,而且还会处于危险不安的境地;但看您的背相(暗示背叛刘邦),那富贵就贵不可言了。”韩信问:“这是什么意思?”蒯彻说:“当初天下起兵反秦时,大家忧虑的只是如何灭亡秦朝罢了。如今楚汉相争,搞得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荒野,数也数不清。楚国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乘着胜利席卷四方,威震天下;然而现在军队被困在京县、索亭(今河南荥阳一带)之间,被阻挡在成皋以西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大军,据守巩县、洛阳,倚仗山河的险要,一天打好几仗,却得不到一点战功,败退逃跑而无法自救。这正是人们常说的智谋和勇气都陷入困境的局面啊。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无所归依。据我估计,这种形势非得有天下最圣贤的人出面,否则不能平息这场天下的祸乱。如今楚汉两主的命运就悬挂在您的手上。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胜;帮助楚王,楚王就胜。如果您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他们双方都得到好处而并存下去,您和他们三方瓜分天下,像鼎的三足一样互相牵制而存在(鼎足而居),在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手。凭着您的贤能和圣明,拥有众多装备精良的军队,占据着强大的齐国,使赵国、燕国服从,出兵到刘邦、项羽力量空虚的地带,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民心,向西(西乡)为百姓请命要求停止战争,那么天下就会闻风响应,谁敢不听从!然后分割大的、削弱强的诸侯国,用来重新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完毕,天下就会归服听命,感念齐国的恩德(归德于齐)。您据有齐国原有的土地,拥有胶河、泗水流域,您只需拱起双手(深拱揖让),从容有礼地对待诸侯,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我听古人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殃(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机到了不采取行动,反而会遭到灾祸(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韩信说:“汉王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背弃道义呢!”蒯彻说:“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时,结下了生死之交(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被杀)的事发生争执,常山王在泜水南岸杀死了成安君,使其头脚分家。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最终互相擒杀,为什么呢?祸患就产生在贪欲太多而人心难测啊。现在您想用忠诚和信义来结交汉王,但您们之间的交情肯定比不上张耳和陈馀当初的关系,而你们之间牵扯的利益纠葛却远比张黡、陈泽事件重大;所以我断定您坚信汉王不会危害您自己,也是大错特错了!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使濒临灭亡的越国得以保存(存亡越),使句践称霸诸侯,立了大功,成就了名声,结果自己却被杀死(身死亡),正所谓‘野兽打尽了,猎狗也就被烹杀’(野兽尽而猎狗烹)。拿交情来说,您和汉王的交情比不上张耳和陈馀的交情;拿忠信来说,您对汉王的忠信也比不上文种对句践的忠信。这两件事(张耳杀陈馀,句践杀文种)足以作为借鉴了!希望您深思熟虑。而且我听说‘勇猛和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就有危险(勇略震主者身危);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功盖天下者不赏)’。现在您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震主之威),挟持着无法封赏的功绩(不赏之功),归附楚国,楚人不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的威势和功勋,想回到哪里安身呢?”韩信推辞说:“先生暂且别说了,我会考虑您的意见。”过了几天,蒯彻又劝韩信说:“能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事之候);能正确谋划,是成败的关键(事之机)。听取错误意见、谋划失误(听过计失)而能长久安稳的,实在少有!(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智慧的人能够当机立断;犹豫不决是成事的大害。在小事上精明(审豪厘之小计),却遗漏了天下的大计(遗天下之大数),即使明智地知道了该怎么办,但缺乏决断的勇气不敢行动(决弗敢行者),这是导致万事失败的根本原因(百事之祸也)。功业难以建成却容易失败(难成而易败);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难得而易失)啊!时机啊时机,错过了就不会再来(时乎时,不再来)!”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彻。蒯彻因此离去,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封王与善政? 秋季,七月?,刘邦册封黥布(英布)为淮南王。 八月?,北方貉族(貊)人和燕人(指燕王臧荼)派来勇猛善战的骑兵(枭骑)援助汉军。 刘邦颁布命令:军中士兵不幸战死的,由官府负责置办衣裳棺木(衣衾棺敛),并负责转运送回其家乡安葬(转送其家)。四方民心因此都归向汉王。 官职任命? 这一年(高祖四年末),刘邦任命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是(先前在荥阳被项羽烹杀的)周苛的堂弟。 鸿沟议和? 项羽自知缺少援助和盟友;粮食也吃光了,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国,项羽非常忧虑。汉王刘邦派侯公前去游说项羽请求放回太公(刘邦之父)。 项羽于是与汉王订约:以鸿沟(古运河名,连接黄河与淮河,在今河南荥阳附近)为界,中分天下,鸿沟以西的地方划归汉国,以东的地方划归楚国。 九月?,项羽将太公和吕后(刘邦之妻)送还刘邦,然后领兵解围东归。 张良、陈平劝刘邦追击? 汉王刘邦也准备西归关中。张良、陈平劝说道:“汉国已拥有天下大半土地,而且诸侯也都归附;楚军兵疲粮尽,这正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机。现在放过不打,这就是所谓的‘养着老虎给自己留下后患’(养虎自遗患)啊!”汉王刘邦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决定追击项羽)。 第11章 【汉纪三】 [时间范围]? 起自屠维大渊献年(己亥年,公元前202年),止于重光赤奋若年(辛丑年,公元前200年),共三年。 汉太祖高皇帝(刘邦)五年(己亥年,公元前202年)? 冬季,十月:? 汉王刘邦追击西楚霸王项羽到达固陵(今河南太康南),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日期,准备合兵进攻楚军。但韩信、彭越都没有如期到达。项羽抓住机会,出兵攻击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刘邦只好重新加固营垒防守。他对张良说:“韩信、彭越这些诸侯王不听我的号令,怎么办?”张良回答道:“楚军眼看就要被消灭了,但韩信和彭越两人还没有得到明确的分封地盘,他们不来会合是必然的。大王如果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前来。齐王韩信的封立,并非大王的本意,韩信自己心里也不踏实;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当初大王因为魏豹的缘故才任命彭越为魏相国,如今魏豹已死,彭越也盼望称王,而大王您却没有早早确定他们的名分。现在,您如果能将睢阳(今河南商丘南)以北到谷城(今山东平阴西南)的地区都封给彭越为王,把从陈县(今河南淮阳)以东到海边(包括韩信家乡)的土地封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内心其实是想要收复故乡的土地。如果您能拿出这些地方许诺分封给韩、彭二人,使他们各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那么楚军就很容易打败了。”刘邦听从了张良的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率领军队前来会合。 十一月:? 刘邦的部将刘贾(刘邦堂兄)向南渡过淮河,包围了楚国的寿春(今安徽寿县)。刘贾派人去诱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了项羽,率领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的军队屠戮了六县(今安徽六安北),然后调动九江郡(郡治寿春)的军队去迎接黥布(即英布),并和黥布一起合兵屠戮了城父(今安徽涡阳西北),然后跟随刘贾一同前去与刘邦的大军会合。 十二月:? 项羽率军退到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兵力很少,粮食也吃光了。与汉军交战未能取胜,便退入营垒坚守;汉军和各路诸侯的军队将楚军营垒重重包围起来。深夜,项羽听到汉军营垒四面都唱着楚地的歌谣,大为震惊,说:“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国全境都占领了吗?为什么汉军中有这么多楚人呢?”于是半夜起身,在营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泪流满面;左右亲随也都哭泣起来,没有人忍心抬头看他。项羽于是骑上他的骏马“骓”,带领麾下八百多名壮士骑马跟随,趁着夜色,突破重围,向南飞驰而逃。天快亮时,汉军才发觉项羽已经突围,刘邦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渡过淮河时,能跟上他的骑兵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到达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时迷了路,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骗他说:“向左走。”项羽一行向左走,结果陷进了大沼泽地中,因此被汉军追上了。项羽只好又率兵向东突围,到达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时,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了。追击的汉军骑兵却有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无法脱身了,便对手下的骑兵们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过七十多次战斗,从未失败过,这才称霸天下。然而今天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打仗有什么过错啊!今天肯定要决一死战了,我愿意为各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突出重围,斩杀敌将,砍倒汉军的旗帜,接连三次取胜,好让各位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用兵的过错!”于是他把骑兵分成四队,面向四个方向。汉军将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项羽对手下说:“看我给你们斩他一个将领!”他命令骑兵们从四面冲下去,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羽大声呼喊着冲下山去,汉军吓得纷纷溃退,项羽果然斩杀了一名汉将。这时,汉军郎中骑(骑兵军官)杨喜追击项羽,项羽瞪大眼睛大声呵斥他,杨喜连人带马都受惊了,倒退了数里。项羽与他的骑兵们按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会合。汉军弄不清项羽究竟在哪一处,便把军队分成三部分,重新包围上来。项羽再次奔驰冲杀,又杀死了一名汉军都尉,杀死汉军士兵近百人。然后重新聚集他的骑兵,发现只损失了两人。项羽就问他的骑兵们:“怎么样?”骑兵们都佩服地跪下说:“果然像大王说的那样!”于是项羽打算向东渡过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乌江亭长正停船靠岸等着他,对项羽说:“江东(指长江下游以南地区)虽然不大,但方圆也有上千里,民众有几十万,也足够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汉军追来,就无法渡过去了。”项羽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何必还要渡江呢!况且我项籍(项羽名籍)当年和江东八千子弟兵渡江西进打天下,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纵然江东父老乡亲同情我、拥戴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啊!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心中就不惭愧吗!”于是把自己所骑的名马“骓”送给了亭长,命令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与追来的汉军交战。仅项羽一人就杀死了几百名汉军士兵,他自己也身受十多处创伤。项羽回头看见了汉军骑司马(骑兵将领)吕马童,说道:“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背过脸去,指给旁边的中郎骑(骑兵军官)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便说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万户侯,我就替你做件好事吧。”说完就自刎而死。王翳割下了项羽的头颅,其余的骑兵则互相践踏争抢项羽的躯体,相互残杀致死的有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以及中郎骑兵军官吕胜、杨武等四人各抢到一部分肢体。五个人把所得的肢体拼合起来,确认是项羽的遗体。因此,刘邦将悬赏的万户封地分封给这五人,他们都受封为列侯。至此,楚地都平定了,只有鲁城(今山东曲阜)不肯投降;刘邦率领天下兵马准备屠城。大军到达城下,还能听到城中传出的礼乐诵读之声。因为鲁城是恪守礼义的国家,为主君(项羽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守节而死,刘邦就让人拿着项羽的头颅给鲁城的父老乡亲们看,鲁城这才投降。刘邦按照鲁公的礼仪把项羽安葬在谷城(今山东平阴西南),亲自为他发丧举哀,痛哭一场后才离去。项羽的宗族亲属刘邦都没有诛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他们姓刘;原先被掳掠到楚地的百姓都遣返回乡。 (太史公司马迁评论说:)? 项羽从民间崛起,只用了三年时间,就率领着五国诸侯(指齐、赵、韩、魏、燕)的军队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土地,分封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布;他的王位虽然没能保持到底,但近古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他放弃关中战略要地,怀恋故乡楚国,放逐义帝(楚怀王孙心)而自立为王;这时再去怨恨各地王侯背叛自己,那就难了!他还夸耀自己的战功,逞弄个人的聪明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的功业,就是要靠武力征伐来统治天下。仅仅五年,终于使自己国家灭亡,身死东城,但他还至死不悟,不肯责备自己过错,反而借口说‘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扬雄《法言》记载:)? 有人问:“项羽在垓下失败,临死前说‘是上天要灭亡我’,可以相信他的话吗?”扬雄回答:“汉王刘邦能够充分调动众人的智谋,众人的智谋又充分调动了众人的力量;而项羽却厌恶众人的智谋,只依靠自己个人的力量。能够调动别人力量的人就能胜利,只依靠自己力量的人就会失败。这与上天有什么关系呢!” (后续事件):? 汉王刘邦回军,到达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时,突然闯入齐王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的兵权。 临江王共尉(共敖之子)不肯投降汉朝,刘邦派卢绾、刘贾率军攻打并俘虏了他。 春季,正月:? 刘邦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治淮河以北地区,建都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封魏国的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治原魏国故地,建都定陶。 刘邦发布诏令说:“军队征战不息已有八年,百姓深受其苦。如今天下大事已定,特赦免天下死刑以下的罪犯。” 各诸侯王都上奏疏,请求尊奉汉王刘邦为皇帝。?二月甲午日(初三日)?,刘邦在汜水(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北岸登基称帝。改称王后为皇后,太子为皇太子;追尊他已故的母亲为昭灵夫人。下诏说:“原衡山王吴芮,率领百越(南方诸越族的统称)的军队,辅佐诸侯,诛灭暴虐的秦朝,立有大功;诸侯立他为王,而项羽侵夺了他的土地,称他为番君。现在封吴芮为长沙王。”又说:“原粤王无诸,世代供奉粤地的祭祀;秦朝侵夺了他的土地,使他的社稷得不到祭祀。诸侯讨伐秦朝时,无诸亲自率领闽中(今福建)的军队协助灭秦,但项羽却废黜了他的王位不立。现在封无诸为闽粤王,统治闽中地区。” 刘邦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 夏季,五月:? 士兵们都复员回家。 刘邦下诏说:“以前有些百姓为了躲避战乱,聚集在山林湖泽之中,没有登记户籍。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命令他们各自返回故乡,恢复他们原有的爵位、田地和住宅;地方官吏要用法令制度教育开导民众,不得鞭打侮辱士兵;爵位在第七级大夫以上的,都让他们享用封地的赋税收入;爵位在第七级大夫以下的,都免除其本人和全家的赋税徭役。”(原文“勿事”即免除徭役) 刘邦在洛阳南宫摆设酒宴,说道:“彻侯(最高爵位)、各位将军,请不要隐瞒我,都说说自己的真实看法。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掉天下,原因又是什么?”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夺取土地,攻下后就分封给有功之人,与大家共享利益;而项羽却不是这样,对有功劳的人就嫉妒迫害,对贤能的人就猜疑,这就是他失掉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讲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证运输畅通,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我却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虽然有一个范增,却不能够信任重用,这就是他最终被我擒获的原因。”群臣听了都心悦诚服。 韩信到达楚地封国,召见当年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洗丝棉的老妇人(漂母),赏赐给她一千金。又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他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为掌管都城治安的中尉,并告诉他的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啊。当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没有正当理由,所以我忍了下来,才达到了今天的成就。” 彭越接受汉朝封赏做了梁王后,原齐王田横(被韩信击败)害怕被杀,就和他的部属五百多人逃入大海,居住在一个海岛上。汉高祖刘邦考虑到田横兄弟原本平定了齐地,齐地有才能的人大都归附于他;现在他在海岛中,如果不收服,恐怕以后会作乱。于是就派使者去赦免田横的罪过,召他前来。田横推辞说:“我曾烹杀了陛下您的使者郦食其(郦生),如今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朝的将军;我非常害怕,不敢奉诏前往,只请求做个普通百姓,留守在海岛中。”使者回来报告,刘邦就下诏给卫尉(掌管宫门警卫)郦商说:“齐王田横即将到来,谁敢动他的人马随从,就诛灭他的全族!”接着又派使者拿着符节把皇帝已诏令郦商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田横,并说:“田横你来了,大的可以封王,小的也可以封侯;如果不来,就要发兵讨伐消灭你了!”田横于是和他的两名门客乘车前往洛阳。离洛阳还有三十里,到达尸乡(今河南偃师西)的驿站。田横婉言对使者说:“为人臣子朝见天子,应当沐浴净身。”于是停留下来,对他的门客说:“我当初和汉王刘邦一样,都是面南称王的(地位平等);如今汉王做了天子,而我却成了逃亡的俘虏,要北面称臣侍奉他,这耻辱本来就够大的了。何况我烹杀了郦商的兄长,却要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同一个主子,纵然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自己难道内心就不惭愧吗?况且陛下之所以想见我,不过是想看一看我的容貌罢了。现在砍下我的头颅,奔驰三十里送去,容颜还不会腐败,仍然可以看的。”于是自杀而死,让门客捧着他的头颅,跟随使者飞车报告刘邦。刘邦叹息道:“唉!起自平民百姓,兄弟三人相继为王(田儋、田荣、田横),难道不是贤能的人吗!”为田横流下了眼泪,封他的两个门客为都尉;调拨士兵两千人,按王侯的礼仪安葬了田横。安葬完毕,那两个门客在田横的墓旁挖了个洞,都自杀而死,倒进洞里跟随田横去了。刘邦听说此事,大为震惊。认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听说其余五百人还在海岛上,便派使者前去召他们来;使者到了岛上,五百壮士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身亡了。 当初,楚国人季布是项羽的部将,多次使刘邦(当时的汉王)陷入困境并羞辱他。项羽灭亡后,刘邦悬赏千金捉拿季布;并下令:胆敢藏匿季布的,就灭他的三族。季布于是剃掉头发、戴上刑具,伪装成奴隶,把自己卖给鲁地的大侠朱家。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买下他安置在田庄里耕作,自己则动身到洛阳去见滕公(夏侯婴),对他说道:“季布有什么罪啊!做臣子的各为其主效力,那是他的职责;项羽的旧臣难道能杀光吗?如今皇上刚刚取得天下,就因个人恩怨去追捕一个人,怎么能向天下显示胸怀不宽广呢!况且以季布的贤能,如果汉朝追逼得太急,他向北不是逃奔匈奴,就会向南投奔南越了。忌恨壮士而使他资助敌国,这就是伍子胥掘开楚平王坟墓鞭尸的原因啊。您何不找个机会向皇上说明这个道理呢!”滕公等到有了合适的机会,就按照朱家的意思向刘邦进言。刘邦于是赦免了季布,召见他任命为郎中。朱家从此再也不去见季布了。 季布的同母异父弟弟丁公,也曾是项羽的部将,在彭城西边追击并围困过刘邦。双方短兵相接,刘邦危急万分,回头对丁公说:“两个好汉何必互相为难呢!”丁公便领兵撤回了。等到项羽灭亡后,丁公来拜见刘邦。刘邦却把丁公拉到军营中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不忠不义,是导致项王失去天下的罪人。”于是杀了丁公,说道:“让后世做臣子的不要效仿丁公!” (司马光评论说:)? 汉高祖刘邦从沛县丰邑起兵以来,招揽豪杰,收容逃亡和叛变的人,也已经很多了。等到他登上帝位,唯独丁公因为不忠而被处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打天下和守天下的形势是不同的。在群雄争夺天下的时候,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谁来投靠就接纳他,这本来是合适的。等到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没有不是他的臣民了;如果不用礼义来昭示天下,使得做臣子的人,都心怀二心以谋求更大的私利,那么国家怎么能长治久安呢!所以高祖用君臣大义来决断,让天下人都清楚地明白:做臣子不忠的人将无处容身;那些怀着私心、施恩图报的人,即使对自己有活命之恩,也因大义而不能宽恕。杀一个人而使千万人畏惧,他考虑事情难道不是深远得很吗!他的子孙能享有四百多年的天子福禄,是应该的啊! (同年后续):? 齐地人娄敬被征发戍守陇西(今甘肃一带),路过洛阳。他卸下拉车的横木(表示不再前行),穿着羊皮袄,通过同乡虞将军的关系请求拜见刘邦。虞将军想给他换上华丽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衣服,就穿着丝绸衣服去见皇上;我穿粗布衣服,就穿着粗布衣服去见皇上,终究不敢换衣服。”于是虞将军进去报告刘邦,刘邦召见了他,问他有什么事。娄敬问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和周王朝比一比兴隆吗?”刘邦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朝不同。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受封于邰地开始,积累德行善政,经历了十多代,到了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时,诸侯们自发地归附他们,于是灭掉殷商成为天子。等到周成王即位,周公辅佐他,才营建洛邑,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向周天子交纳贡赋和提供劳役,路程远近相等。(周朝靠德行统治天下),有德行就容易称王天下,没有德行就容易灭亡。所以当周朝强盛时,天下和睦融洽,诸侯和四方少数民族没有不臣服的,都按时进贡尽职。等到周朝衰微时,天下没有诸侯来朝拜,周朝也无法控制他们了;这不只是因为周朝德行浅薄了,也是因为形势衰弱了。如今陛下从丰邑沛县起兵,席卷蜀郡、汉中,平定三秦(指关中),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得天下的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数不胜数,痛哭的声音还未断绝,伤残的人还没康复;这时却想和周朝成王、康王的盛世相比隆盛,我私下认为这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再说秦地(关中)被群山环绕,有黄河阻隔,四面都有险要关塞作为屏障,一旦突然有危急情况,百万大军可以立刻召集起来。凭借秦国原有的基础,利用那片极其肥沃富饶的土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府之国’。陛下如果进入函谷关定都关中,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的旧地也可以完全占有。与人搏斗,如果不扼住他的喉咙,按住他的脊背,就不能完全取胜。现在陛下控制秦国旧地,这也如同扼住了天下的咽喉并按住它的脊背啊。”刘邦征求群臣的意见。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着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了。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它的坚固也足够倚仗了。”刘邦又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要,但它的腹地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适宜用兵打仗的地方。关中地区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郡、蜀郡的富饶物产,北面有胡地(指北方草原)的牧场利益。依靠三面的险阻进行防守,只需一面(东面)控制诸侯;如果诸侯安定,可以利用黄河、渭河水路转运天下的粮食,西上供给京师;如果诸侯叛乱,大军可以顺流而下,足以保证物资运输。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的建议是对的。”刘邦当天就起驾西行,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任命娄敬为郎中,赐号“奉春君”,并赐他姓刘。 (同年后续):? 张良一向体弱多病,跟随刘邦进入关中后,就学习道家导引吐纳之术,不吃五谷杂粮(即辟谷),闭门不出(修身养性)。他说:“我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的资财,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使天下震动。如今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成为皇帝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这已经是平民百姓能达到的顶点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愿意抛弃人间的俗事,想跟随仙人赤松子去遨游四方了。” (司马光评论说:)? 有生就有死,就像有夜晚就有白天一样必然;从古到今,本来就没有超然物外、独自永存的人。以张良(字子房)的明辨事理,足以知道神仙之说是虚妄骗人的;然而他说想要跟随赤松子去遨游,他的智慧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在功成名就的时候,是做人臣子最难把握处境的。如同汉高祖所称赞的,不过就是三位杰出人物(张良、萧何、韩信)罢了。韩信最终被诛杀灭族,萧何也曾被关进监狱,难道不是因为功高震主、处在权势顶峰而不知止步吗!所以张良假托神仙之事,抛弃人间俗事,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将荣耀利禄置之度外,这就是所说的明哲保身啊,张良做到了这一点。 六月,壬辰日:?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燕王臧荼反叛;刘邦亲自率军征讨。 赵景王张耳、长沙文王吴芮都去世了。 九月:? 汉军俘虏了臧荼。?壬子日:? 刘邦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卢绾家和刘邦家是同乡,卢绾又与刘邦是同一天出生的;刘邦非常宠信卢绾,群臣中没有谁敢和他相比(指所受宠信),所以特地封他为王。 项羽的旧将利几反叛,刘邦亲自率军击败了他。 闰九月:? 开始修建长乐宫。 项羽的部将钟离昧,一向和楚王韩信关系很好。项羽死后,他逃亡投奔了韩信。刘邦怨恨钟离昧(据说因为钟离昧曾在荥阳之战中重创汉军),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命令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刚到封国,巡视所管辖的县邑城邑时,都带着军队护卫。 太祖高皇帝六年(庚子,公元前201年)? 冬季,十月:? 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刘邦把这件事询问将领们,将领们都回答说:“立即发兵,活埋了这小子!”刘邦沉默不语。又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韩信知道这件事吗?”刘邦说:“不知道。”陈平问:“陛下的精锐部队比起楚军来怎么样?”刘邦说:“超不过。”陈平问:“陛下手下的将领,用兵打仗有能超过韩信的吗?”刘邦说:“没有赶得上他的。”陈平说:“现在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要发兵攻打他,这是逼他起兵反抗啊,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刘邦问:“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时候天子有巡视四方、会见诸侯的礼仪。陛下只管外出,假装巡游云梦泽(古泽薮名,大致在今湖北),在陈县(今河南淮阳)会见诸侯。陈县,是楚国西部的边界;韩信听说天子怀着和平目的出游,他势必会认为没有大事而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拜见时陛下趁机逮捕他,这只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情罢了。”刘邦认为有理,于是派出使者通告各地诸侯到陈县集会,(宣布)“我将到南方巡游云梦泽”。刘邦随即动身前往。楚王韩信听说后,心中怀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听从了这个建议。?十二月:? 刘邦在陈县会见诸侯,韩信带着钟离昧的头颅来拜见;刘邦突然喝令武士捆起韩信,装在随行的副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煮掉;高空的飞鸟没了,良弓就被收藏;敌对的国家破了,谋臣就被灭亡。’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了!”刘邦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回洛阳,同时下令大赦天下。 田肯(有版本作田肯)向刘邦祝贺说:“陛下抓住了韩信,又统治着关中秦地。秦地,是形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有山河环绕,地势便利;从这里用兵对付关东诸侯,就好比在高高的屋脊上向下泼水那样势不可挡。至于齐国,东面有富饶的琅邪郡、即墨县,南面有险固的泰山,西面有浑浊的黄河阻隔,北面有勃海的鱼盐之利;土地方圆二千里,拥有百万雄兵,这是东方可以和秦地并立的强国,如果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弟,是不可以派去统治齐国的。”刘邦说:“说得对!”赏赐给他黄金五百斤。 (后续):? 刘邦回到洛阳,赦免了韩信(不杀),将他降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刘邦害怕并厌恶他的才能,常常借口生病,不参加朝见和随行;平时在家常常闷闷不乐,羞于与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处在同等爵位(觉得受辱)。韩信曾经去拜访将军樊哙,樊哙用跪拜礼节迎接送别,说话自称“臣”,说:“大王竟肯光临臣的寒舍!”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竟然沦落到和樊哙这班人为伍了!”刘邦曾经随意地和韩信谈论将领们能带多少兵。刘邦问道:“像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兵。”刘邦问:“那么对你来说呢?”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刘邦笑着说:“越多越好?那为什么被我抓住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韩信被陛下抓住的原因啊。况且陛下的能力,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能达到的。” 甲申日:? 刘邦开始正式分封功臣为彻侯(最高爵位),颁发符节(作为封侯凭证)。萧何被封为酂侯(封地在酂县,今河南永城西),他所得到的食邑(封地收税区域)特别多。功臣们都不服气,说:“我们这些人身穿铠甲,手持兵器,亲身作战,多的打过一百多仗,少的也有几十次交锋。如今萧何从来没有过在战场上拼杀的功劳,只是动动笔墨发发议论,封赏反而排在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刘邦说:“诸位懂得打猎吗?打猎的时候,追捕野兽兔子的是猎狗;而发现野兽踪迹、指示猎狗方向的是人。现在诸位只不过能捉到奔跑的野兽罢了,功劳如同猎狗;至于萧何,他发现了踪迹、指明了方向,功劳如同猎人。”群臣听了都不敢再说什么。张良作为主要的谋士,也没有战场上的军功;刘邦让他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的食邑。张良推辞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与陛下在留县(今江苏沛县东南)相会,这是上天把我授给了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时常有效。我愿意受封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刘邦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封地在户牖乡,今河南兰考东北)。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刘邦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的引见,我怎么能进见陛下呢?”刘邦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 刘邦认为天下刚刚平定,自己的儿子年纪还小,兄弟也不多,鉴于秦朝因宗室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想要大封同姓宗族为王,以此来镇抚天下。 春季,正月丙午日(二十一日):? 刘邦把原楚王韩信(已被擒)的封地分为两个王国。 将淮河以东的五十三县划出,封堂兄将军刘贾为荆王(建都吴县,今江苏苏州)。 将薛郡(今山东中南部)、东海郡(今山东东南部、江苏东北部)、彭城郡(今江苏西北部、安徽东北部)等三十六县划出,封弟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壬子日(二十七日):? 将云中郡(今内蒙古中部)、雁门郡(今山西北部)、代郡(今河北西北部、山西东北部)等五十三县划出,封哥哥宜信侯刘喜为代王(建都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 将胶东郡(今山东半岛东部)、胶西郡(今山东半岛西部)、临淄郡(今山东中部)、济北郡(今山东西北部)、博阳郡(今山东泰安一带)、城阳郡(今山东莒县一带)等七十三县划出,封自己贫贱时与情妇所生的儿子刘肥为齐王(建都临淄,今山东淄博),凡是讲齐国方言的百姓都归属齐国管辖。 (迁封韩王信):? 刘邦认为韩王信(非淮阴侯韩信)有才能且勇武,他原先的封地(颍川郡)北边靠近巩县(今河南巩义)、洛阳,南边逼近宛县(今河南南阳)、叶县(今河南叶县),东边有淮阳郡(今河南东部),这些都是天下驻扎强兵的战略要地;于是下令将太原郡(今山西中部)三十一县划为韩国,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以北地区,让他防御匈奴,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韩王信上书说:“韩国临近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求将都城改设到马邑(今山西朔州)。”刘邦批准了。 (封赏风波与张良之策):? 刘邦已经分封了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一时决定不下来,未能进行封赏。刘邦在洛阳南宫的天桥上,望见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坐在沙地上议论。刘邦问:“这些人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图谋造反啊!”刘邦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造反呢?”张良说:“陛下以平民身份起家,依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如今陛下做了天子,所封赏的都是您的老朋友和亲近喜爱的人,所诛杀的都是您平时怨恨的人。现在军吏们计算功劳,认为即使把整个天下都分封了也不够;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分封,又担心因平时的过失而被猜疑甚至遭到诛杀,所以就聚集在一起图谋造反了。”刘邦这才担忧起来,说:“那该怎么办?”张良问:“陛下平生最憎恨、群臣也都知道的人中,谁最厉害?”刘邦说:“雍齿和我有旧怨,曾多次使我受窘受辱;我想杀他,但因为他的功劳多,所以不忍心下手。”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那么群臣就人人都会安心了。”于是刘邦便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封地在什邡县,今四川什邡);并催促丞相、御史大夫赶快核定功劳、施行封赏。群臣赴宴完毕,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被封为侯,我们这些人就用不着担心了!” (司马光评论说:)? 张良作为汉高祖刘邦的心腹谋臣,应该知无不言;哪有听说众将要谋反,一定要等到高祖亲眼看见他们聚谈,然后才禀告的道理呢?这是因为高祖刚刚得到天下,常常凭个人爱憎进行诛杀和赏赐,有时难免损害公正,群臣中往往有怨恨不满、自感危险的心理,所以张良借着这件事进献忠言,以改变高祖的想法,使皇上没有偏私的过失,臣下没有猜疑恐惧的阴谋,国家无忧,惠及后世。像张良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劝谏了。 (评定元功):? 列侯们都已受封完毕,刘邦下诏评定十八位开国元勋的位次。大臣们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负伤七十余处,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在第一位。”谒者(掌管传达)、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大臣们的议论都不对。曹参虽然有攻城野战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事情。陛下与楚军相持五年,多次兵败失散,单身逃脱就好几次,然而萧何总是及时从关中调派军队补充前线,这些都不是陛下诏令他做的,却常常有几万士兵恰好赶到补充。陛下多次面临粮草断绝的困境,萧何总是从关中水路陆路转运粮饷,保证供应不缺。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崤山以东的地盘,萧何却始终保全着关中这个根据地等待陛下归来。这才是万世不朽的功勋啊!如今即使没有上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汉朝得到他们,未必能靠他们保全。怎么能把一时的战功凌驾于万世不朽的功勋之上呢!萧何应该第一,曹参第二。”刘邦说:“说得好!”于是特许萧何可以带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小步快走(这是极高的礼遇)。刘邦又说:“我听说推荐贤能的人应该受到上等赏赐。萧何的功劳虽高,但得到鄂君的申辩才更加彰显。”于是根据鄂千秋原有的关内侯食邑,加封他为安平侯(封地在安平县,今河北安平)。当天,刘邦又加封了萧何父子兄弟十几人,都得到了食邑;另外增加萧何食邑两千户。刘邦随后回到了栎阳(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夏季,五月丙午日(二十三日):? 刘邦尊奉父亲刘太公为太上皇。 (匈奴冒顿单于崛起):? 当初,匈奴畏惧秦朝的强大,向北迁徙了十多年。等到秦朝灭亡,匈奴又逐渐向南渡过黄河(收复河套地区)。匈奴单于头曼有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头曼宠爱的阏氏(单于妻妾称号)生了小儿子,头曼想立小儿子为太子。当时东胡部落强大,月氏部落兴盛,头曼就派冒顿到月氏去做人质。不久,头曼却突然发兵猛攻月氏,月氏想杀掉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良马骑着逃了回来;头曼认为他勇敢,就让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制作了一种响箭(鸣镝),训练部下按响箭射击的目标统一射箭。他下令:“我的响箭射向的目标,不跟着全力射击的,斩首!”冒顿先用响箭射自己的好马,接着又射自己的爱妻;左右侍从中有人不敢射的,都被杀了。最后他用响箭射头曼单于的好马,左右侍从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这些部下可以指挥了。在一次跟随头曼出猎时,冒顿用响箭射向头曼,他的左右侍从也纷纷跟着响箭射杀了头曼。冒顿随后诛杀了他的后母、弟弟以及不服从他的大臣,自立为单于。 东胡的挑衅与灭亡:? 东胡听说冒顿即位,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要头曼单于的那匹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那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因爱惜一匹马而得罪邻居呢!”就把千里马送给了东胡。过了不久,东胡又派使者来说:“我们想要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问左右大臣,左右大臣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理,竟然索要阏氏!请发兵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爱惜一个女人而得罪邻国呢!”就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东胡王于是越发骄横。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地,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各自在边界上设立守望哨所(瓯脱)。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这片荒地,我们想要它。”冒顿询问群臣,群臣中有人说:“这是废弃的土地,给他们也行,不给也行。”冒顿听了勃然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随便送人!”凡是说可以给地的臣子,都被杀了。冒顿立即上马,下令:“国中如有延迟出发者,斩首!”于是率军突袭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冒顿因此灭亡了东胡。 扩张与强大:? 冒顿获胜归来后,又向西攻打并赶走了月氏,向南吞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的领地(河套以南),随后侵扰燕国、代国故地,全部收复了当年秦朝大将蒙恬夺取的匈奴旧地,并与汉朝以原河南边塞(河套以南)为界,直到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当时,汉军正与项羽对峙,中原疲于战事,因此冒顿得以趁机强大起来,拥有能弯弓射箭的战士三十多万,威震各国。 秋季:? 匈奴在马邑(今山西朔州)包围了韩王信。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出使匈奴,请求和解。汉朝发兵救援马邑。刘邦怀疑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去匈奴,怀有二心,就派人去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杀,?九月:? 献出马邑城投降了匈奴。匈奴冒顿单于于是率领军队南下越过句注山(今山西代县西北),进攻太原郡,直抵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 (叔孙通制定朝仪):? 刘邦废弃了秦朝繁琐苛刻的礼仪法规,力求简易。结果大臣们在朝廷宴会饮酒时争功,喝醉了有的就胡乱喊叫,拔出剑来砍殿上的柱子,刘邦越来越讨厌这种混乱状况。叔孙通(原秦朝博士)劝说刘邦道:“儒生虽然难以和他们一起进取打天下,却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治天下。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的礼仪。”刘邦问:“会不会太难?”叔孙通说:“五帝有不同的乐制,三王有不同的礼制。礼制,是根据时代变迁、人情世态制定的行为规范。我希望稍微采用一些古代礼制,与秦朝的礼仪结合起来制定。”刘邦说:“可以试着做,但要让它容易理解,估量我能够做到的来制定。”于是叔孙通奉命征召了鲁地的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来,说:“您所侍奉过的主人将近十个了,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富贵。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去的人还没安葬,伤残的人还没康复,您又想制定礼乐。礼乐的产生,需要积累德行上百年才能兴起。我们不忍心做您要做的事。您走吧,别玷污了我们!”叔孙通笑道:“你们真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得时代的变化。”于是就带着征召来的三十人西行入关,加上刘邦身边有学术修养的近臣以及他的弟子共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绳索(绵)圈定范围,扎束茅草(蕞)标明位置,进行排演练习。过了一个多月,叔孙通向刘邦报告说:“可以试看一下了。”刘邦让他们演示礼仪,看后说:“这个我能做到。”于是命令群臣都来学习演练。 太祖高皇帝七年(辛丑,公元前200年)? 冬季,十月:? 长乐宫建成,诸侯王和群臣都来朝贺。天还没亮,谒者(掌管礼仪的官员)就主持典礼,按照次序引导百官进入殿门,分列东西两班站立。宫廷侍卫在台阶两旁和庭院中执戟站立,都手持兵器,高举旗帜。一切就绪后,皇帝传令警戒,乘坐辇车从寝宫出来;谒者引导诸侯王以下直至俸禄六百石的官员,依次上前恭贺,没有一个人不震惊敬畏、肃然起敬的。朝贺礼仪完毕,又摆设礼仪性的酒宴(法酒)。各位陪坐在殿上的官员,都俯身低头;依照地位高低依次起身,向皇帝敬酒祝寿。酒过九巡,谒者宣告“停止斟酒”,御史(监察官)就依法将不遵守礼仪的人扶出去带走。整个朝会和酒宴过程中,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刘邦感慨道:“我今天才算知道当皇帝的尊贵啊!”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掌管宗庙礼仪的九卿之一),赏赐黄金五百斤。 (补充说明)当初,秦朝统一天下,收集了六国的礼仪制度,采纳了其中尊崇君主、贬抑臣下的部分保存下来。等到叔孙通制定汉代礼仪,对秦礼略有增删,但大体上都沿袭了秦朝旧制,从皇帝的称号下至辅佐官吏及宫殿名称、官职名称,很少有改变。叔孙通所着的礼仪典籍,后来与法律、法令一同抄录,收藏在司法官署(理官)。然而法家(侧重法律的学派)又不再传授讲解这些礼仪,民间和官员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司马光评论说:)? 礼的作用太重大了!用在个人身上,那么一举一动都有法度可循,各种品行都能养成;用在家庭中,那么内外就有区别,家族就能和睦;用在乡里,那么长幼就有伦常,风俗教化就会美好;用在国家,那么君臣就有秩序,政治就能成功;用在天下,那么诸侯就会顺服,纲纪法度就能端正;哪里只是在宴席之上、家门庭院之内遵守它而不混乱呢!以汉高祖的明智通达,听到陆贾(曾劝说刘邦以文治天下)的言论就称好,看到叔孙通制定的礼仪就赞叹;然而他之所以不能与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相比,毛病就在于不学习而已。在那个时代,如果能得到真正的大儒来辅佐他,和他一起用礼来治理天下,他的功业难道会像现在这样就停止了吗!可惜啊,叔孙通的器量太小了!他只是窃取了礼仪的糟粕,用来迎合时世、讨好世俗、博取宠幸罢了,致使先王的礼仪制度沦落湮没而无法振兴,一直延续到今天,难道不是很痛心的事吗!因此扬雄(汉代学者)讽刺他说:“从前鲁国有个大臣(史书失其名),有人问:‘(这个人有多么了不起啊)?’回答说:‘叔孙通想要制定君臣之间的礼仪,从鲁国征召儒生,其中有两个人不肯来。’又问:‘像这样,那么孔子当年周游列国谋求官职难道是错的吗?’回答说:‘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推行自己的理想。如果放弃自己的主张去迎合别人,即使掌握了规矩、准绳这些工具,又怎么能用得上呢!’”扬雄的话说得多好啊!真正的大儒,怎么肯毁弃自己的规矩、准绳(指坚守的原则和理想)去追求一时的功利呢! (北伐匈奴与白登之围):? 刘邦亲自率军攻打投降匈奴的韩王信,在铜鞮(今山西沁县南)击溃了他的军队,斩杀了他的部将王喜。韩王信逃奔匈奴。白土(今陕西神木)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战国时赵国的后裔赵利为王,重新收拢韩王信的溃散部队,与韩王信及匈奴合谋进攻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以南,直至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汉军进攻他们,匈奴人就败退逃走,但很快又重新聚集起来,汉军乘胜追击。正遇上天气酷寒,下着大雪,士兵中冻掉手指的人有十分之二三。 刘邦驻扎在晋阳,听说冒顿单于驻扎在代谷(今山西代县西北的雁门山北),想要进攻他。派使者去侦察匈奴的情况。冒顿把精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都隐藏起来,只让使者看到老弱残兵和瘦弱的牲畜。前后派去的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击。刘邦又派刘敬(即娄敬,赐姓刘)出使匈奴,尚未返回;刘邦就迫不及待地调动全部三十二万军队向北追击匈奴,越过了句注山(今山西代县西北)。刘敬回来后报告说:“两国交兵,本应炫耀显示自己的长处。但现在我去,只见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故意暴露自己的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不能进攻匈奴。”这时汉军已经出发,刘邦大怒,骂道:“你这齐地的奴才!靠着一张嘴当上了官,现在竟敢胡言乱语阻挠我的军队!”下令将刘敬戴上刑具拘禁在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刘邦率先到达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后续部队还没完全赶到;冒顿出动精锐骑兵四十万,将刘邦围困在白登山(平城东)达七天之久。汉军内外无法互相救援接应。刘邦采用了陈平的秘计,派使者暗中用厚礼贿赂冒顿的阏氏(单于妻妾)。阏氏对冒顿说:“两国君主不应该互相围困。即使现在夺取了汉朝土地,但单于您终究也无法长久居住在那里。况且汉朝君主也有神灵护佑,请单于明察!”冒顿原先与王黄、赵利约定会合,但他们的部队迟迟不来,冒顿怀疑他们和汉朝有阴谋,就解开了包围圈的一角。此时正巧天降大雾,汉军派人往来活动,匈奴人没有察觉。陈平请求命令士兵们用强弩(一种强力弓箭)加装两支箭,箭头向外,从解围的一角径直冲出去。刘邦脱出包围圈后,想纵马疾驰;太仆(掌管皇帝车马)滕公(夏侯婴)坚持让他慢慢走。到达平城时,汉朝大军也已赶到,匈奴骑兵便解围而去。汉军也撤兵返回,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 刘邦回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有采纳你的意见,因而被围困在平城;我已经把前面那十批说匈奴可以打的使者都斩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称建信侯。刘邦南归路过曲逆县(今河北顺平东南),赞叹道:“好壮观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个县城这样宏伟。”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让他享有全县的赋税。陈平跟随刘邦征战,一共献出六次奇妙的计策,每次都因此增加了封邑。 十二月:? 刘邦返回,路过赵国(都城邯郸,今河北邯郸)。赵王张敖(张耳之子,鲁元公主丈夫)行女婿的礼节十分谦卑,刘邦却岔开腿坐着(箕倨,一种傲慢坐姿)辱骂他。赵国丞相贯高、赵午等人(张敖旧臣)都很愤怒,说:“我们大王真是个软骨头(孱王)!”于是劝张敖说:“天下豪杰同时起兵,有才能的先称王。如今大王侍奉皇帝如此恭敬,皇帝却如此无礼;请让我们替您杀了他!”张敖咬破自己的手指发誓说:“你们怎么说出这样错误的话!我父亲的国家灭亡后,全靠皇帝才得以恢复,恩德流传子孙;一丝一毫都是皇帝的恩赐。希望你们再也不要说出这样的话!”贯高、赵午等人私下商量说:“是我们错了。我们大王是忠厚长者,不肯背弃恩德;但我们却绝不能忍受侮辱。如今皇帝侮辱我们大王,所以我们想杀他,为什么要玷污大王的声誉呢?事情成功了归功大王,事情失败了就由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代王更替):? 匈奴攻打代国。代王刘喜(刘邦二哥)弃国逃亡,自己跑回洛阳。刘邦赦免了他的罪过,降封为合阳侯。?辛卯日(十二月二十七日)?,刘邦立皇子刘如意为代王。 春季,二月:? 刘邦到达长安(今陕西西安)。萧何主持修建的未央宫落成,刘邦看到宫殿非常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纷乱动荡,苦战多年,成败还未可知,为什么要把宫殿修建得这么过分奢华呢!”萧何说:“正因为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所以才趁此机会修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宫殿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而且也要让后代无法超过它。”刘邦听了很高兴。 (司马光评论说:)? 称王天下的人以仁义为美,以道德为威,没听说过是靠豪华宫室来镇服天下的。天下尚未平定,应当克制自己、节约用度以解救百姓的急难;却反而把修建宫室放在首位,这怎么能说是懂得轻重缓急呢!从前夏禹(圣王)住在简陋的宫室,而夏桀(暴君)建造倾宫(奢华宫殿)。开创基业、奠定传统的君主,亲身实行节俭做给子孙看,他们的后代尚且陷入奢侈靡费,何况是给子孙做出奢侈的榜样呢!萧何竟然说“让后代无法超过”,岂不是荒谬吗!到了汉武帝(刘彻)时,终于因为大建宫室而使天下疲惫不堪,这未必不是由酂侯(萧何)开的头啊! (迁都):? 刘邦从栎阳(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迁都至长安。 (新设官职):? 开始设置宗正官(掌管皇族事务),负责排列皇族九族的亲疏次序。 夏季,四月:? 刘邦前往洛阳。 第12章 【汉纪四】 [时间范围]起壬寅年【玄黓摄提格】,止癸丑年【昭阳赤奋若】,共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八年(壬寅,公元前199年)? 冬季:? 刘邦向东到东垣(今河北石家庄东)清剿韩王信的残余势力,途中经过柏人县(今河北隆尧西)。赵国丞相贯高等人预先在馆舍的夹壁墙中埋伏了刺客,想要伺机劫持刘邦。刘邦想在柏人留宿,忽然心中不安,问:“这个县叫什么名字?”随从回答:“柏人。”刘邦说:“柏人,就是‘被人迫害’(柏音近‘迫’)的意思啊!”于是没有留宿就离开了。?十二月:? 刘邦从东垣回到长安。 春季,三月:? 刘邦前往洛阳。 (抑商令):? 颁布诏令,禁止商人穿锦、绣、绮、縠、絺、纻、罽(均为贵重面料)等衣物,禁止商人持有兵器、乘坐车辆和骑马(限制商人地位)。 秋季,九月:? 刘邦从洛阳回到长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楚王刘交都随行。 (和亲之议):? 匈奴冒顿单于屡次侵扰北部边境,刘邦深以为患,询问刘敬(娄敬)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疲于征战,不能用武力去征服匈奴。冒顿杀了父亲自立,把父亲的妻妾占为己有(收继婚制),凭武力建立威势,也不能用仁义道德去说服他。只能用长远的计策,使他的子孙成为汉朝的臣属;不过恐怕陛下做不到。”刘邦问:“怎么做?”刘敬回答:“如果陛下能把嫡亲的长公主嫁给冒顿为妻,赠送丰厚的礼物,他一定会仰慕汉朝,立公主为阏氏(正妻),生下儿子必定是太子。陛下每年按时将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送去,再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去开导感化他。冒顿在世时,他是您的女婿;他死了,您的外孙就是单于;难道听说过外孙敢跟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吗?这样就可以不动干戈而逐渐使匈奴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派长公主去,而让皇室女子或宫女冒充公主,匈奴知道了,不肯亲近尊重她,那就没有用处了。”刘邦说:“好!”打算派长公主(鲁元公主)去。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鲁元公主),为什么要把她抛弃给匈奴!”刘邦最终没能派出长公主。 太祖高皇帝九年(癸卯,公元前198年)? 冬季:? 刘邦选取一个出身平民的宫女,冒充长公主,嫁给匈奴单于;派遣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盟约。 (司马光评论说:)? 建信侯(刘敬)说冒顿凶残暴虐,不能用仁义说服,却想和他结成婚姻亲家,前后多么矛盾啊!骨肉之间的恩情,长幼尊卑的次序,只有懂得仁义的人才能明白;怎么能指望用这个来降服冒顿呢?上古帝王对待夷狄,服从就用恩德安抚,反叛就用武力震慑,没听说过用联姻的办法。况且冒顿看待他的父亲如同禽兽而猎杀他,又怎么会把岳父放在眼里!刘敬的策略,本来就漏洞百出;更何况鲁元公主已经嫁给赵王张敖为后,怎么还能夺回来呢! (迁徙豪强):? 刘敬从匈奴回来后,向刘邦建议:“匈奴在黄河以南(河套)的白羊、楼烦两部,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关中。关中地区经过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应该充实人口。当初诸侯起兵反秦时,如果不是齐国的田氏家族,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家族,就不可能发展起来。如今陛下虽然建都关中,但实际人口稀少,东方还有原来六国的强宗大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了。我希望陛下把原六国贵族的后裔以及地方豪强、名门大族迁徙到关中居住。太平无事时,可以防备匈奴;东方诸侯若有变乱,也能率领他们去征讨。这是加强中央(根本)、削弱地方(末梢)的策略。”刘邦说:“好!”?十一月:? 下令将齐、楚两地的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大宗族及其他豪强大族迁至关中,给予肥沃的田地和住宅,前后共迁移了十多万人。 十二月:? 刘邦前往洛阳。 (贯高谋刺案发):? 贯高的仇家知道了他们谋杀刘邦的阴谋,向朝廷告发。于是刘邦下令逮捕赵王张敖及相关谋反者。赵午等十多人争着要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自杀的?现在大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反,但也被一同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证明大王没有谋反?”于是他们坐着密封的囚车,与赵王一起被押往长安。贯高在狱中受审时说:“谋反只是我们这些人干的,赵王确实不知情。”狱吏严刑逼供,鞭打数千下,还用烧红的铁刺烫身,贯高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始终不改口供。吕后多次为张敖求情,说:“张敖因为娶了公主(鲁元公主),不应该有反心。”刘邦发怒道:“假如张敖得了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你的女儿吗!”不听吕后的劝告。廷尉(最高司法官)将贯高的供词和案情报告刘邦。刘邦说:“真是壮士啊!谁了解他?私下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贯高是我的同乡,我向来了解他,他确实是赵国讲究信誉、不肯背弃承诺的义士。”刘邦派泄公手持符节到关押贯高的竹床前。泄公像老朋友一样慰问他,然后问:“赵王张敖真的没有参与谋反计划吗?”贯高说:“人之常情,有谁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呢?现在我的三族都要被处以死刑,难道我会为了赵王而超过对自己亲人的爱吗?实在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谋反,都是我们这些人自作主张。”他详细说明了刺杀计划的缘由以及赵王并不知晓的情况。泄公回宫后,如实报告了刘邦。?春季,正月:? 刘邦赦免了赵王张敖,将他废黜为宣平侯,改封代王刘如意为赵王。刘邦欣赏贯高的为人,派泄公去告诉他:“张王已经被释放了。”并宣布赦免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们大王真的放出来了?”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很看重您,所以赦免了您。”贯高说:“我之所以忍辱偷生没有自杀,就是为了证明赵王没有谋反。如今赵王已经获释,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死而无憾了。况且作为臣子有谋害皇帝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内心能不惭愧吗!”于是仰面掐断咽喉而死。 (荀悦评论说:)? 贯高是叛乱阴谋的主谋,是弑君的贼子;虽然他后来能证明赵王的清白,但小的忠诚无法弥补大的叛逆,个人的义举不能赎清危害国家的罪行。按照《春秋》大义强调遵循正道,贯高的罪过是不能赦免的。 (司马光评论说:)? 高祖刘邦因骄纵而失去臣下的忠心,贯高因凶狠而坑害了君主(指张敖)。导致贯高谋反的,是刘邦的过失(指傲慢无礼);导致张敖失去王国的,是贯高的罪过。 (赦免令):? 下诏:“丙寅年(指汉高帝八年)以前犯有罪行,除了死刑以下的,一律赦免。” 二月:? 刘邦从洛阳回到长安。 (忠义之士):? 当初,刘邦曾下诏:“赵国的群臣和宾客中,胆敢跟随赵王张敖进京的,一律灭族。”但郎中(侍卫官)田叔、门客孟舒都自己剃掉头发、戴上刑具,伪装成张敖的家奴随行。等到张敖被赦免后,刘邦很赏识田叔、孟舒等人的忠诚。召见他们,与他们谈话,发现汉朝大臣的才能没有能超过他们的。刘邦将他们全部任命为郡太守或诸侯国相。 夏季,六月,乙未晦日(三十):? 发生日食。 (本年):? 改称丞相萧何为相国(地位更尊崇)。 太祖高皇帝十年(甲辰,公元前197年)? 夏季,五月:? 太上皇(刘邦父亲)在栎阳宫去世。?秋季,七月,癸卯日(十四日):? 将太上皇安葬在万年(今陕西临潼北)。楚王刘交、梁王彭越都来送葬。下令赦免栎阳监狱的囚犯。 (储位之争):? 定陶人戚姬深受刘邦宠爱,生下赵王刘如意。刘邦认为太子刘盈(吕后之子)性格仁慈软弱,常说如意像自己;虽然封如意为赵王,但常常把他留在长安。刘邦到关东去,戚姬常常随行,日夜哭泣,请求废掉太子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吕后年纪大了,常常留守长安,愈发被疏远。刘邦想废太子立赵王,大臣们极力反对,都没能改变刘邦的想法。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激烈争辩,刘邦问他理由。周昌说话口吃,又在盛怒之下,说:“我嘴上说不清楚,但臣‘期期’(口吃状)知道这不行!陛下要废太子,臣‘期期’不接受诏令!”刘邦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事后召见周昌,向他跪拜致谢,说:“要不是您,太子差点就被废了!”当时赵王刘如意才十岁,刘邦担心自己死后他不能保全;符玺御史(掌管符节印章)赵尧建议为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性格刚强、并且让吕后、太子及群臣都敬畏的国相。刘邦问:“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这样的人。”刘邦于是任命周昌为赵相,同时提拔赵尧接替周昌为御史大夫。 (陈豨反叛):? 当初,刘邦任命阳夏侯陈豨为代国相国(代国此时由刘邦亲信管理边防),监领赵国、代国的边防部队。陈豨赴任前向淮阴侯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中散步,仰天长叹说:“可以和你说说心里话吗?”陈豨说:“听凭将军吩咐!”韩信说:“你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又是陛下信任的宠臣。如果有人告发你反叛,陛下必定不信;第二次告发,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告发,陛下必定大怒而亲自率兵征讨。那时我在京城起兵响应你,天下就可以夺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他,说:“谨遵您的教诲!” 陈豨一向羡慕信陵君魏无忌的养士之风,等到他做相国统领边防军时,有一次请假回乡,路过赵国,随行的宾客有上千辆车,把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赵相周昌请求入京朝见刘邦,详细报告了陈豨宾客众多、在外掌握重兵多年,恐怕会有变故。刘邦派人调查陈豨的宾客在代地的不法行为,很多事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了,韩王信便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去游说他。 太上皇去世后,刘邦派人召陈豨进京,陈豨称病不来;?九月:? 陈豨便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国、代国。 刘邦亲自率军东征。到达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而守住漳水阻隔我军,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事了。” 周昌上奏说:“常山郡(赵国属郡)二十五座城,陈豨反叛后丢了二十座;(失职的)郡守、郡尉请陛下处死。”刘邦问:“郡守、郡尉也反叛了吗?”周昌答:“没有。”刘邦说:“这是因为他们力量不足,没有罪。”刘邦命令周昌从赵国的壮士中挑选可以担任将领的人,周昌推荐了四个人。刘邦傲慢地骂道:“这几个小子也能当将领吗?”四人羞愧得都伏在地上;刘邦却封他们每人食邑一千户,任命为将领。左右近臣劝谏说:“许多跟随陛下进入蜀汉、征讨楚国的将士,还没能普遍行赏;如今封赏这四个人,他们有什么功劳?”刘邦说:“这不是你们能懂的。陈豨反叛,赵、代两地都被他占据。我用紧急军令征调天下军队,还没有赶到的,现在能依靠的只有邯郸这里的军队了。我何必吝啬这四千户封邑,不用来抚慰赵地的子弟们呢!”左右都说:“好!”刘邦又听说陈豨的将领大多是商人出身,便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了。”于是用大量黄金收买陈豨的部将,陈豨的部将纷纷投降。 (汉纪·高祖纪)? 太祖高皇帝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冬季:? 刘邦仍在邯郸(指挥平叛)。陈豨的部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流动作战,王黄率领一千多骑兵驻扎在曲逆(今河北顺平东南),张春率领一万多士兵渡过黄河攻打聊城(今山东聊城西北)。汉朝将军郭蒙与齐国将领联合反击,大败张春。太尉周勃从太原郡进军平定代地,到达马邑(今山西朔州),未能攻克,强行攻破并屠城。赵利据守东垣(今河北石家庄东),刘邦率军攻克,将地名改为真定。刘邦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他们的部下纷纷将他们生擒送来。于是陈豨的军队彻底溃败。 (韩信之死):? 淮阴侯韩信声称有病,没有跟随刘邦去讨伐陈豨,暗地里派人到陈豨处,互通谋反计划。韩信计划与家臣在夜间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准备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定,只等陈豨的回音。韩信的一位门客得罪了他,韩信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春季,正月:? 这个门客的弟弟上书告发了韩信谋反的阴谋。 吕后想召韩信入宫,又怕他万一不来,就和相国萧何密谋,让人假装从刘邦那里回来,宣称陈豨已被生擒处死,列侯、群臣都入宫祝贺。萧何欺骗韩信说:“您虽然有病,也得勉强进宫去道个贺。”韩信一进宫,吕后立刻派武士将他捆绑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斩首。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竟被妇孺小人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吕后下令诛灭韩信父、母、妻三族。 (司马光评论说:)? 世人有的认为,韩信首先提出统一天下的宏图大略,与高祖一同从汉中起兵,平定三秦,然后分兵向北,擒获魏豹,取代陈馀,击垮赵国,胁迫燕国投降,向东攻占齐国,向南在垓下歼灭项羽,汉朝之所以能得天下,大体上都是韩信的功劳。看他当初拒绝蒯彻的游说(劝韩信自立),又在陈地迎接高祖(刘邦伪游云梦泽诱捕韩信),哪里会有反叛之心呢!实在是因为失去王爵后心怀不满(被贬为淮阴侯),才发展到叛逆的地步。以卢绾与高祖有同乡故旧的交情,还能被封为燕王,而韩信却仅以列侯身份奉朝请(定期朝见),难道不是高祖也有亏待韩信之处吗!我认为,高祖用欺诈的计谋在陈地擒拿韩信,说亏待是有的;尽管如此,韩信自身也有招致祸患的原因。当初,汉与楚在荥阳相持时,韩信灭了齐国,不回来报告却自立为齐王;后来,汉军追击楚军到固陵(今河南淮阳西北),与韩信约定共同攻打项羽而韩信却按兵不动。就在那个时候,高祖就已经有诛杀韩信的念头了,只是力量达不到罢了。等到天下平定之后,韩信还有什么可凭恃的呢!乘着有利时机谋取私利,这是市井小人的志向;建立功劳而报答恩德,才是士人君子的情怀。韩信以市井小人的志向为自己谋利,却期望别人用士人君子的心肠报答他,岂不是太难了!因此司马迁评论说:“假使韩信能够学习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朝的功勋,可以和周公旦、召公奭、姜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代也能享受子孙祭祀了!他不这样做,反而在天下已定之时图谋叛逆,被诛灭宗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将军柴武在参合(今山西阳高南)斩杀了韩王信(投降匈奴的那位)。? (刘邦追捕蒯彻):? 刘邦回到洛阳,听说韩信被杀,又高兴又怜悯,问吕后说:“韩信临死前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刘邦说:“那是齐国的辩士蒯彻啊。”于是下诏命齐国逮捕蒯彻。蒯彻被押来,刘邦问:“是你教唆淮阴侯造反的吗?”蒯彻回答:“是的,我的确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才自取灭亡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他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您怎么能杀得了他呢!”刘邦大怒道:“烹了他!”蒯彻叫道:“哎呀!烹死我冤枉啊!”刘邦问:“你教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彻回答:“秦朝失掉了它的帝位(鹿),天下人都来追逐,才能高、动作快的人先得到。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并不是尧不仁德,只是因为狗生来就要对不是它主人的人吠叫。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有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刀执剑想要做陛下所做事业的人多得很,只是力量不够罢了,您又能把他们都烹了吗?”刘邦说:“暂且放了他。” (分封):? 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 (大赦):? 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令。 (彭越之死):? 刘邦在讨伐陈豨时,向梁王彭越征兵;彭越称病,只派部将率兵到邯郸。刘邦大怒,派人责备彭越。彭越害怕了,想亲自去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受了责备才去,去了就会被抓起来。不如干脆起兵造反。”彭越没有听从。梁国的太仆(掌管车马)得罪了彭越,逃到刘邦那里,告发彭越和扈辄要谋反。于是刘邦派人突袭彭越,彭越不曾察觉,就被逮捕囚禁在洛阳。主管部门审理后认为:“彭越谋反的证据确凿,请依法处决。”刘邦赦免了他,把他废黜为平民,流放到蜀郡青衣县(今四川雅安北)。 彭越西行到郑县(今陕西华县),遇到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向吕后哭泣流泪,说自己没有罪过,希望能被安置在故乡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吕后答应了,带他一同东行。 到了洛阳,吕后对刘邦说:“彭越是个壮士,现在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啊;不如就此杀了他。我已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就指使彭越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诛灭彭越三族,刘邦批准了奏章。?三月:? 诛灭彭越父、母、妻三族。将彭越的头悬挂在洛阳示众,并下诏:“有敢来收殓或探视的,立即逮捕。” 梁国的大夫栾布出使齐国回来,在彭越的头颅下奏报出使情况,然后祭祀彭越,为他痛哭。官吏逮捕了栾布上报。刘邦召见栾布,痛骂一顿,下令把他烹杀。左右正提着栾布走向汤锅,栾布回头说:“希望能让我说一句话再死。”刘邦问:“说什么?”栾布说:“当初陛下在彭城(今江苏徐州)被困,在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一带战败的时候,项羽之所以不能继续西进,仅仅是因为彭王占据着梁地,与汉联合起来牵制楚军啊。那个时候,彭王只要稍微倾向一方,和楚联合则汉败亡,和汉联合则楚败亡。况且垓下决战之时,如果没有彭王,项羽也不会灭亡。天下平定以后,彭王接受陛下的符节信物被封为王,也想把王位传到万代。如今陛下仅仅一次向梁国征兵,彭王因为有病不能亲自前来,陛下就怀疑他谋反;谋反的证据并不确凿,就用琐碎的罪名把他诛灭。我真担心功臣们会人人自危啊。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倒不如死了好,请把我烹了吧。”于是刘邦赦免了栾布的罪过,任命他为都尉。 (调整封国):? 丙午日(三月十六日):? 立皇子刘恢为梁王。 丙寅日(四月初七):? 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 撤销东郡,将其大部分地区划入梁国;撤销颍川郡,将其大部分地区划入淮阳国。 夏季,四月:? 刘邦从洛阳回到长安。 (册封南越王):? 五月:? 刘邦下诏,册立原秦朝南海郡尉赵佗为南粤(越)王,派陆贾前去授予玺印和绶带,与他剖符为证(朝廷与诸侯各执一半符节作为凭证),互通使节,让他安抚团结南方百越各部,不要成为南方边境的祸害。 (背景)当初,秦二世的时候,南海郡尉任嚣病重将死。他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都深受其苦。听说陈胜等人起兵造反,天下不知何时才能安定。南海郡地处偏远,我担心盗贼军队侵犯到这里,本想起兵切断通往中原的新修道路以自卫,等待诸侯争霸局势的变化;可惜病得太重了。番禺(今广州)背靠险要的山岭,濒临南海,东西数千里,有不少中原移民辅佐;这也是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国家。郡中的官员没有值得托付的,所以特意召你来告知。”随即颁给赵佗文书,让他代行南海郡尉职权。任嚣死后,赵佗立即发布檄文,命令横浦关(今广东南雄北)、阳山关(今广东阳山西北)、湟溪关(今广东英德西南)的守将说:“盗贼军队就要到了,赶紧断绝道路,聚集军队,各自守卫!”随后逐渐依法诛杀了秦朝任命的官吏,任用他的亲信代理郡县长官。秦朝灭亡后,赵佗就发兵兼并了桂林郡和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陆贾(陆生)到达南越,赵佗头梳椎髻(越人发式),叉开双腿坐着(箕倨,傲慢坐姿)接见陆生。陆生对他说:“您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祖坟都在真定(今河北正定)。如今您背弃中原人的习俗,抛弃衣冠服饰(指汉文化),想凭着小小的南越与天子对抗成为敌国,大祸就要临头了!况且秦朝丧失政权,各路豪杰纷纷起兵,只有汉王率先攻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臣服于他,可以说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策天下群雄,终于诛灭了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为,而是上天所建树的啊。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不帮助天下人讨伐暴逆,将相们都想调兵诛灭大王。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战乱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来授给您王印,剖符通使。您本应到郊外迎接,面向北面称臣;却想凭着刚刚建立、尚未安定的南越,在此倔强不服!汉朝如果知道了,派人掘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员偏将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南越,那么越人杀掉您投降汉朝,就如同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于是赵佗猛地站起身来,向陆生道歉说:“我在蛮夷之地待久了,实在太失礼义了!”接着问陆生:“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生说:“大王似乎比他们贤能些。”赵佗又问:“那我与皇帝相比呢?”陆生说:“皇帝继承五帝、三皇的伟大功业,统一治理中原;中原人口数以亿计,疆土纵横万里,万物丰富;政令统一,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如今大王您的臣民不过十万,还都是蛮夷之众,局促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只抵得上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怎么能和汉朝相比呢!”赵佗大笑着说:“我没能在中原起家,所以才在这里称王;假使我占据中原,难道就比不上汉朝皇帝吗!”于是留下陆生一起饮酒。过了几个月,赵佗说:“南越没人能和我谈得来,直到先生来了,才让我每天听到从未听过的新鲜事。”赏赐给陆生价值千金的珠宝(橐中装),其他礼物的价值也有千金。陆贾最终正式封赵佗为南越王,令他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约束。陆贾回朝报告,刘邦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汉纪·高祖纪)? 太祖高皇帝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续] (陆贾谏学):? 陆贾经常在刘邦面前谈论《诗经》、《尚书》等典籍。刘邦骂他说:“你老子(刘邦自称)是在马背上夺得天下的,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陆贾回答:“在马背上可以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背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都是以武力夺取天下,而以文教礼乐来治理天下(逆取顺守);文武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方法。从前吴王夫差、晋国的智伯、秦始皇,都是因为极端崇尚武力而导致灭亡。假使当初秦朝统一天下后,能施行仁义,效法古代圣王,陛下您怎么能有机会取得天下呢!”刘邦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说:“那你试着给我写写秦朝为什么会丧失天下,我为什么能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功失败的原因。”陆贾于是大略地论述了国家存亡兴衰的征兆,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刘邦没有不称赞叫好的,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这部书被称为《新语》。 (樊哙闯宫):? 刘邦生病,讨厌见人,躺在宫中,命令守门侍卫不许大臣们进入,群臣如周勃(绛侯)、灌婴等都不敢进去,这样过了十多天。舞阳侯樊哙推开宫门径直闯入,大臣们跟在后面。只见刘邦枕着一个宦官躺在床上。樊哙等人见到刘邦,流着眼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一起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是何等的雄壮!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又是何等的疲惫!况且陛下病重,大臣们都感到震惊恐惧;陛下不接见我们商议国家大事,反倒只和一个宦官单独相处到死吗?难道陛下忘记了赵高篡权的事吗?”刘邦笑着坐了起来。 (英布反叛):? 秋季,七月:? 淮南王英布反叛。 (背景)当初,淮阴侯韩信被杀,英布内心已经恐慌。等到彭越被处死,并被剁成肉酱分赐给诸侯。使者到淮南国时,英布正在打猎,看到肉酱,大为惊恐,便暗中派人部署集结军队,并侦察邻近郡县的动静以防不测。 英布宠幸的一个姬妾病了,到医生家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bēn)赫家对门。贲赫趁机赠送厚礼,并陪这位姬妾在医生家饮酒。英布怀疑贲赫与自己的姬妾私通,想逮捕贲赫。贲赫乘着驿车逃到长安,上书告发英布谋反,说:“英布谋反已有迹象,可以趁他尚未发动先诛杀他。”刘邦看了贲赫的报告,对相国萧何说了此事。萧何说:“英布不应该会有这种事,恐怕是仇家诬告。请先把贲赫关起来,派人暗中侦察淮南王情况。”英布见贲赫畏罪逃亡并上书告变,本来就怀疑贲赫说出了自己暗中进行的活动;汉朝使者又来调查,查出了不少证据;英布便诛灭了贲赫的家族,发兵反叛。英布反叛的报告传来,刘邦便赦免了贲赫,任命他为将军。 刘邦召集将领们询问对策,大家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了这小子,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召来原楚国令尹(宰相)薛公询问此事。薛公说:“英布本来就该造反。”滕公问:“皇上分割土地封他为王,分赐爵位使他显贵;他为什么要造反呢?”薛公回答:“去年陛下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地位相当(同功一体),英布自然会怀疑灾祸落到自己身上,所以就造反了。”滕公将这话报告刘邦,刘邦于是召见薛公,询问对策。薛公回答说:“英布造反不足为奇。如果他采取上策,那么崤山以东的地盘就不归汉朝所有了;如果他采取中策,双方胜负还难以预料;如果他采取下策,那么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刘邦问:“什么是上策?”薛公答道:“向东攻取吴地(荆国),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齐国,占领鲁国,向燕国、赵国发布檄文,命令他们固守本土,这样崤山以东的地盘就不归汉朝所有了。”刘邦问:“什么是中策?”薛公答:“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有敖仓的粮食,封锁成皋的关口,这样双方谁胜谁负就难以预料了。”刘邦问:“什么是下策?”薛公答:“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楚地),把辎重财宝转移到南越,自己退守长沙,那么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汉朝就没事了。”刘邦问:“英布将会采用哪种计策?”薛公说:“必定采用下策。”刘邦问:“为什么他会舍弃上、中策而采用下策?”薛公答:“英布,原本是骊山的刑徒出身,自己做到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王,这都是只顾自身(为身),不顾及长远、不为百姓后世考虑的表现。所以说他会采用下策。”刘邦说:“好!”封薛公为千户侯。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太子监国):? 这时,刘邦正生病,想派太子刘盈率军去讨伐英布。太子的宾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即商山四皓)对建成侯吕释之说:“太子统领军队,立了功地位也不会再提高,没有立功从此就要遭受祸患了。您为什么不赶紧去请求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诉说:‘英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出征的各位将领都是陛下旧部平起平坐的人(故等夷),让太子去统领这些人,无异于让羊去率领狼,没人肯听太子指挥;况且让英布知道了,他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了!皇上虽然生病,只要勉强乘坐辎车(有帷盖的车),躺着督护大军,将领们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为了妻子儿女也要勉强支撑!’”于是吕释之当夜就去见吕后。吕后找了个机会,按照四人的意思,向刘邦哭诉。刘邦说:“我就知道这小子(指太子)不足以担当此任,老子只好自己去了。”于是刘邦亲自率兵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今西安东)。留侯张良有病,也勉强支撑起来,走到曲邮(今西安临潼东北),见到刘邦说:“我本应随驾出征,但病得太重。楚人(指英布军)剽悍迅捷,希望皇上不要与他们硬拼!”趁机建议刘邦任命太子为将军,监督守卫关中的军队。刘邦说:“子房(张良字)虽然有病,也要勉强卧床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已是太子太傅,张良就兼任太子少傅之职。刘邦征调上郡、北地、陇西三郡(均在今陕西、甘肃一带)的战车兵、骑兵,巴郡、蜀郡(在今四川)的地方步兵以及中尉(掌管京城治安)部下士卒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警卫部队,驻扎在霸上。 英布刚造反时,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厌恶打仗,一定不会亲自来。他派其他将领来,那些将领我只怕淮阴侯(韩信)和彭越,如今他们都死了,剩下的将领都不足为惧。”所以才决定造反。结果正如薛公所预料,英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刘邦堂兄)战败逃到富陵(今江苏洪泽西北)被杀;英布收编了荆王的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王刘交(刘邦弟)派军队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南)、僮县(今安徽泗县东北)一带与英布交战。楚军分为三支,想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军将领说:“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土上作战,士兵容易逃散(散地)’。如今军队分成三部分,敌军只要击败其中一支,其余的就会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英布果然击败其中一支楚军,另两支楚军就溃散逃跑;英布于是率军西进。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冬季,十月:? 刘邦和英布的军队在蕲(qi)县(今安徽宿州南)西相遇。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刘邦在庸城(蕲县西)扎营坚守,看到英布排兵布阵如同当年项羽的军队一样,心里很厌恶。(刘邦和英布)遥遥相望,刘邦远远地对英布喊道:“你何苦要造反呢?”英布说:“想当皇帝而已!”刘邦大怒,痛骂英布,于是双方大战。英布的军队战败逃跑,渡过淮河,几次停下来想再战,都不顺利,最后只带着一百多人逃往长江以南。刘邦派别将追击。 (高祖还乡):? 刘邦率军回朝,路过故乡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刘邦在沛县的行宫)设宴,把老朋友、父老乡亲、长辈妇女、青年子弟全都召来陪饮,回忆旧日往事,谈笑取乐。酒喝到畅快时,刘邦自己作了一首歌,起身舞蹈,慷慨激昂又感伤往事,流下数行眼泪,对沛县的父兄们说:“在外漂泊的人总是思念故乡啊。我以沛公的身份起兵诛灭暴逆,终于取得了天下;现在我宣布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供养地),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都不用负担。”大家畅饮了十多天,刘邦才离开。 (英布败亡):? 汉朝别将在洮(táo)水(今广西全州北)南北两岸攻击英布的军队,都大败英布。英布过去和番君吴芮有姻亲关系,因此长沙王吴臣(吴芮之子)派人诱骗英布,假装要和他一起逃往南越。英布信以为真,便跟随使者前去,结果在番阳(今江西鄱阳东)兹乡(地名)的老百姓的田舍中被杀死。 (平定陈豨):? 周勃完全平定了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等地,在当城(今河北蔚县东北)斩杀了陈豨。 (分封吴国):? 刘邦因为荆王刘贾死后没有后代,便把荆国改为吴国。?辛丑日(十月二十一日)?,册立哥哥刘仲(刘喜)的儿子刘濞(bi)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座城。 十一月:? 刘邦经过鲁地(今山东曲阜),用太牢(牛、羊、猪三牲)的礼仪祭祀孔子。 (易储风波):? 刘邦击败英布回来,病情更加严重,更想更换太子。张良劝阻,刘邦不听,张良便借口有病不再过问政事。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宠爱骊姬,废掉太子申生,改立奚齐,结果晋国大乱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由于不早立长子扶苏为太子,使赵高得以用欺诈手段拥立胡亥,导致宗庙祭祀断绝,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如今太子仁爱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吕后与陛下共同经历过艰难困苦(攻苦食淡),吃粗茶淡饭,陛下怎能背弃她呢!陛下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小儿子,我宁愿先受死刑,用我脖子上的血染红地面!”刘邦说:“您算了吧,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来开玩笑呢!”当时大臣中坚持反对废太子的很多;刘邦知道群臣内心都不拥护赵王(刘如意),于是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 (萧何下狱):? 相国萧何因为长安地方狭窄,而上林苑(皇家园林)中有很多空地荒弃不用;希望让百姓进去耕种,不必收取禾秆(稾),留给苑中禽兽作饲料。刘邦大怒道:“相国一定是收受了商人很多财物,才来替他们要我的上林苑!”下令将萧何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押起来。 过了几天,一个姓王的卫尉(禁卫军官)侍奉刘邦,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如此突然地把他关押起来?”刘邦说:“我听说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时,有功劳都归于君主,有过失就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收了商人大量金钱,却替他们来要我的上林苑,以此讨好百姓,所以要惩办他。”王卫尉说:“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如果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就替他们请求,这正是宰相该做的事;陛下怎么能据此怀疑相国收受商人的钱财呢?况且陛下与楚军相持数年,又有陈豨、英布反叛,陛下亲自率军出征;那时,相国留守关中,只要他脚动一动(关中摇足),那么函谷关以西的地盘就不归陛下所有了!相国不在那时谋求私利,难道现在反而贪图商人的钱财吗?再说秦朝正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失去天下;李斯那种替君主分担过失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为什么如此浅薄地怀疑宰相呢!”刘邦听了不高兴。但当天,还是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释放了萧何。 萧何年老,一向恭敬谨慎,光着脚(徒跣)进宫谢罪。刘邦说:“相国算了吧!相国为百姓请求开放上林苑,我不答应,我不过是成了桀、纣那样的暴君,而相国却是贤相。我故意关押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 (汉纪·高祖纪 \/ 孝惠纪)?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续] (卢绾谋反):? 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曾发兵攻打他的东北部。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告知匈奴陈豨等已被击败。张胜抵达匈奴后,已故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屡屡反叛,战事连绵不绝。如今您替燕王效力,想急于消灭陈豨等人;一旦陈豨等人被彻底消灭,接下来就该轮到燕国了,你们这些人也会成为俘虏。您为何不让燕王暂缓攻打陈豨,而与匈奴和解呢!这样局势缓和,燕王就能长久为王;即使日后汉朝有紧急情况,也能保住国家。”张胜认为很有道理,于是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军。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勾结匈奴谋反,上书请求刘邦诛灭张胜三族。张胜回来后,详细说明了这样做的原因;卢绾于是用欺诈手段定罪其他人,开脱了张胜的家属,让他得以继续充当匈奴的间谍。同时暗中派范齐去陈豨那里,想让陈豨长期逃亡在外,使战事持续胶着。 汉朝攻打黥布(英布)时,陈豨经常率领军队驻扎在代地;汉军斩杀陈豨后,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刘邦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来;刘邦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去迎接燕王,借机向卢绾身边的人调查验证。卢绾更加害怕,躲藏起来,对他的亲信说:“不是刘姓而被封王的,如今只剩下我和长沙王吴芮了。去年春天,朝廷族灭了淮阴侯(韩信),夏天又杀了彭越,这都是吕后的主意。现在皇上病重,把事情都委托给吕后;吕后这个女人,专门想找借口诛杀异姓诸侯王和有功大臣。”于是卢绾坚持称病不去长安,他的左右亲信也都躲藏起来。这些话有些泄露了出去,审食其听到后,回朝详细报告了刘邦,刘邦更加愤怒。后来又抓到匈奴的投降者,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正作为燕王的使者。于是刘邦说:“卢绾果然反了!”?春季,二月:? 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攻打卢绾,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分封南海王):? 下诏说:“南武侯织,也是南越王族的后代(粤之世),立他为南海王。” (高祖驾崩):? 刘邦在讨伐英布时,被流箭射中,在回军途中,伤势加重。吕后请来名医。医生入宫诊视后说:“伤可以治好。”刘邦辱骂医生说:“我以一介平民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既然由天决定,即使是扁鹊又有什么用!”于是不让医生治疗,赏赐他五十斤黄金,打发他走了。 吕后问刘邦:“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如果死了,让谁接替他?”刘邦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曹参之后的人选,刘邦说:“王陵可以,不过他有点憨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当大任。周勃稳重厚道而缺少文采,然而将来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再问之后的人选,刘邦说:“这以后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夏季,四月甲辰日(二十五日):? 刘邦在长乐宫驾崩。?丁未日(二十八日):? 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带着几千人留在边塞附近观望等待,希望刘邦病愈后,能亲自入朝谢罪。得知刘邦驾崩的消息后,便逃亡进入匈奴。 (安葬高帝):? 五月丙寅日(十七日):? 将汉高祖安葬在长陵(位于今陕西咸阳)。 (评价)当初,高祖刘邦不修习文学(经学典籍),但天性聪明通达,喜好谋略,能听取意见,从守门小吏、戍边士兵,见到他就像见到故交一样。起初顺应民心制定了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后,命令萧何编纂法律、法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度量衡和历法等规章制度(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又与功臣们剖符立誓(剖符作誓),写下丹书誓词,铸成铁契(铁券),装入金匣石柜(金匮、石室),珍藏在宗庙里。虽然政务繁忙日不暇给,但规划宏远。 (惠帝即位):? 己巳日(二十日):? 太子刘盈即皇帝位(即汉惠帝),尊奉皇后吕雉为皇太后。 (樊哙风波):? 当初,刘邦病重时,有人在刘邦面前诋毁樊哙,说:“樊哙和吕氏结党,一旦陛下驾崩(晏驾),就打算动用军队诛杀赵王如意等人。”刘邦大怒,采用陈平的计谋,召来绛侯周勃在病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立即乘驿车(驰传)带着周勃去代替樊哙统兵;陈平一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赶往樊哙军中,还没到军营,路上商议说:“樊哙是皇上的老朋友,功劳很大,而且又是吕后妹妹吕媭(xu)的丈夫,既是皇亲又地位显贵。皇上因为一时愤怒要杀他,恐怕日后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押送给皇上,让皇上自己处置。”抵达军营后,筑起高坛,用符节召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即被反绑双手,装上囚车(槛车)押往长安;同时命令绛侯周勃代替樊哙统军,率兵平定燕国反叛的郡县。 陈平在押送樊哙回长安的途中,听说刘邦驾崩,害怕吕后和吕媭听信谗言诬陷自己,就乘驿车抢先赶回长安。路上遇到朝廷使者,诏令陈平与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命后,立刻再次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哭得非常悲痛;并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负责教导辅佐惠帝。这样吕媭的谗言才无法得逞。樊哙押到后,就被赦免,恢复了原来的爵位和封邑。 (吕后迫害戚夫人母子):? 吕太后下令将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宫中监狱),剃去头发,戴上铁颈圈,穿上囚犯的红褐色衣服,让她捣米做苦工。又派使者去召赵王刘如意进京。使者往返三次,赵相周昌对使者说:“高皇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去一并杀掉,我不敢让赵王去。而且赵王也正好生病了,不能奉诏。”太后大怒,先派人召周昌进京。周昌到了长安,太后才又派人去召赵王。赵王动身,尚未到达长安;惠帝刘盈知道太后发怒,便亲自到霸上去迎接赵王,跟他一起入宫,亲自带着他同吃同住。太后想杀赵王,却找不到机会。 孝惠皇帝元年(丁未,公元前194年)? 冬季,十二月:? 惠帝清晨出去射猎。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趁机派人拿着毒酒强迫刘如意喝下(持鸩饮之)。黎明(犁明)时分,惠帝回宫,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灌哑药,把她扔在厕所里,称呼她为“人彘”(人猪)。过了几天,就召惠帝去看“人彘”。惠帝看到后,得知是戚夫人,于是放声大哭,因此病倒,一年多不能起床。派人去对吕太后说:“这不是人干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无法治理天下了。”惠帝从此以后整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 (司马光评论说:)? 作为儿子,父母有过错就该劝谏;劝谏不听,就应哭泣着跟随规劝。哪有继承高祖的宏伟基业,身为天下之主,却因为不忍心看到母亲的残酷行为,就抛弃国家不负责任,沉迷酒色伤害身体的道理!像孝惠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过于执着于个人的情感(小仁)而不懂得作为帝王的责任(大谊)啊。 (调整封国):? 改封淮阳王刘友为赵王。 (营建长安):? 春季,正月,开始兴建长安城西北面的城墙。 太祖高皇帝下二年(戊申,公元前193年)? [注:此处年号沿用高祖纪年,应为孝惠帝二年] (齐王脱险):? 冬季,十月,齐悼惠王刘肥来长安朝见,在吕太后面前设宴饮酒。惠帝认为齐王是兄长,请他坐在上座。太后大怒,倒了一杯毒酒(鸩酒)放在齐王面前,赐给齐王为他祝福。齐王起身,惠帝也起身拿起酒杯;太后害怕毒死惠帝,急忙起身打翻了惠帝手中的酒杯。齐王觉得奇怪,便不敢喝那杯酒,假装喝醉离席;后来得知是毒酒,大为惊恐。齐国内史(掌管民政)士(人名)劝说齐王,让他献出城阳郡(在今山东莒县、沂南及蒙阴东部一带),作为鲁元公主(吕后之女)的汤沐邑(供养地)。太后很高兴,于是放齐王返回封国。 (异象与灾害):? 春季,正月癸酉日(日期不详),有两条龙出现在兰陵县(今山东临沂兰陵县)一户普通人家的井中。 陇西郡(今甘肃东南部)发生地震。 夏季,发生旱灾。 (合阳侯去世):? 合阳侯刘仲(刘邦二哥,名喜)去世。 (萧何去世与遗训):? 酂(zàn)文终侯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前去探视,问他说:“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呢?”萧何回答:“了解臣下的莫过于君主。”惠帝问:“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我死而无憾!”?秋季,七月辛未日(初五):? 萧何去世。 萧何购置田地住宅,必定选择贫穷偏僻的地方,建造家园,不修有高墙大屋的宅第。他说:“后代子孙如果贤能,就学习我的俭朴;如果不贤能,也不至于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去。” (曹参为相与“萧规曹随”):? 癸巳日(二十七日):? 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听说萧何去世,告诉门客:“赶快收拾行装!我要进京做相国了。”过了不久,使者果然来召曹参。 当初,曹参地位低微时,和萧何关系很好;等到各自担任将相后,有了嫌隙;直至萧何临终前,他推荐接替自己的贤才只有曹参。 曹参接替萧何为相国后,所有事务都不做更改,一律遵循萧何制定的法度:他挑选各郡国中不善言辞、稳重厚道的官员,召来任命为丞相府的属官(丞相史);对那些言辞苛刻、追求声誉的官吏,就斥退罢免他们。他自己则整天喝美酒(醇酒)。朝廷的公卿、大夫以下的官员及门客们见曹参不理政事,来拜访的人都想提点建议,曹参总是让他们喝美酒;其间有人想说话,曹参又让他们喝酒,直到喝醉离去,始终没有机会开口劝谏,这成了常态。曹参发现别人有小的过失,总是加以掩饰遮盖,所以相府中平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zhu)任中大夫(皇帝顾问)。惠帝奇怪相国不理政务,认为“是不是看不起我(少朕)?”便让曹窋回家,私下里问问曹参。曹参大怒,打了曹窋二百鞭子(笞窋二百),说:“赶快回宫侍奉皇上!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说的!”到了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之前是我让他去劝您的。”曹参脱下帽子谢罪说:“请陛下自己想想,圣明英武比得上高皇帝吗?”惠帝说:“我怎么敢和先帝相比!”曹参又问:“陛下看我的才能比得上萧何吗?”惠帝说:“您好像不如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皇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只需垂衣拱手(垂拱),我等谨守职责,谨慎遵循(遵)而不要失职(勿失),不就可以了吗?”惠帝说:“好!” 曹参担任相国,前后三年,老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定法律,简明又统一;曹参接任后,守成不偏移(守而勿失)。奉行清静策(载其清净),百姓得安息(民以宁壹)。” 太祖高皇帝下三年(己酉,公元前192年)? 春季:? 征发长安城六百里范围内的男女劳力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墙,服役三十天后遣散。 (汉匈外交风波):? 将皇室宗族的女儿封为公主,嫁给匈奴冒顿(mo du)单于。 此时,冒顿单于势力正强大,写了一封信,派使者送给吕太后(高后),言辞极其轻慢无礼。吕太后大怒,召集将领、丞相、大臣商议,要斩杀匈奴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意率领十万大军,横扫匈奴!”中郎将季布反驳道:“樊哙该杀!当年匈奴把高帝围困在平城(白登山)时,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担任上将军,尚且不能解围。如今百姓哀叹战争创伤的歌声还没有断绝,受伤致残的人刚刚能起身走路,樊哙却想动摇天下根基,狂妄地声称用十万人就能横扫匈奴,这简直是当面欺骗(面谩)!况且匈奴如同禽兽,听到他们的好话不值得高兴,听到恶言也不值得动怒。”吕太后说:“说得好!”于是命令大谒者(掌管传达)张释给匈奴写了回信,措辞十分谦逊,表示歉意,并赠送单于两辆车、八匹马(二驷)。 冒顿单于又派使者前来道歉,说:“我们不懂得中原的礼仪,幸蒙陛下宽恕赦免。”于是也献上马匹,汉匈双方再次达成和亲。 夏季,五月:? 册立闽越首领摇为东海王。摇和无诸(闽越王),都是越王勾践的后裔,曾跟随诸侯灭秦,功劳很大,深受当地百姓拥戴,所以被封为王。建都东瓯(今浙江温州一带),世人称之为东瓯王。 六月:? 征发诸侯王、列侯封地内的罪犯和奴隶共二万人(徒隶),前往长安修筑城墙。 秋季,七月:? 皇家马厩(都厩)发生火灾。 这一年:? 蜀地湔氐部落反叛,朝廷出兵平定。 太祖高皇帝下四年(庚戌,公元前191年)? 冬季,十月:? 惠帝册立皇后张氏(张嫣)。她是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即惠帝的外甥女),吕太后为了亲上加亲(重亲),所以让她嫁给惠帝。 春季,正月:? 推举在孝敬父母(孝)、敬爱兄长(弟)、努力耕作(力田)方面表现突出的百姓,免除他们的赋税劳役(复其身)。 三月,甲子日:? 惠帝举行成年加冠礼,大赦天下。 (法律改革):? 删减法令中妨害官吏、百姓的条文;废除禁止私人藏书的法律(挟书律)。 (复道风波):? 惠帝因为要到长乐宫朝见吕太后,以及平时来往,经常实行戒严(跸),烦扰百姓,于是下令在武库(兵器库)南面修建一条架空的通道(复道,类似天桥)。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后改称太常)叔孙通劝谏说:“这条路是高皇帝每月出游时,捧着衣冠(象征性祭祀)前往高庙(汉高祖宗庙)所走的道路(衣冠道),子孙后代怎么能走在宗庙通道的上方呢!”惠帝惊惧地说:“赶紧拆掉它!”叔孙通说:“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人主无过举)。现在已经修了,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岸再建一座原庙(正庙之外的宗庙),每月捧着衣冠出游到那里供奉,这样既扩大了宗庙规模,也是推行大孝的根本。”惠帝于是下诏让有关部门修建了原庙。 (司马光评论说:)? 过失,是人所不可避免的,只有圣贤才能知道并改正它。古代的圣明君主,忧虑自己有错而不能自知,所以设置供人书写批评意见的木牌(诽谤之木),放置供人敲击进谏的鼓(敢谏之鼓),哪里会害怕百姓知道自己的过失呢!因此商汤的左相仲虺(hui)赞美商汤说:“改正过失毫不犹豫(改过不吝)。”商王武丁的贤相傅说告诫高宗(武丁)说:“不要因为有过错而感到羞耻就去做错事(无耻过作非)。”由此看来,作为君主,本来就不应以没有过失为贤明,而应以能够改正过失为美德。现在叔孙通劝谏孝惠帝,却说“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这是在教君主文过饰非(掩饰过失,坚持错误),岂不是荒谬(缪,通“谬”)吗! (火灾):? 长乐宫中的鸿台(高台建筑)发生火灾。 秋季,七月:乙亥日(初九):? 未央宫藏冰室(凌室)发生火灾;?丙子日(初十):? 织造丝绸的官署(织室)发生火灾。 太祖高皇帝下五年(辛亥,公元前190年)? 冬季:? 打雷;桃树、李树开花(异常现象),枣树结果。 春季,正月:? 再次征发长安城六百里范围内的男女劳力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墙,服役三十天后遣散。 夏季:? 发生大旱灾,长江、黄河水量减少,山间溪流干涸。 秋季,八月,己丑日(二十日):? 平阳懿侯曹参去世。 太祖高皇帝下六年(壬子,公元前189年)? 冬季,十月:? 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诸侯王薨逝):? 齐悼惠王刘肥去世。 夏季:? 留侯(文成侯)张良去世。 (军事任命):? 任命周勃为太尉(最高军事长官)。 太祖高皇帝下七年(癸丑,公元前188年)? 冬季:? 征调战车兵、骑兵(车骑)和地方步兵(材官)集结到荥阳,由太尉灌婴统领。 春季,正月,辛丑日(初一):? 发生日食。 夏季,五月,丁卯日(二十九日):? 再次发生日食,这次是日全食(既)。 秋季,八月,戊寅日(十二日):? 惠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初五):? 安葬于安陵。 (少帝即位与吕后称制):? 当初,吕太后命令张皇后(惠帝皇后张嫣)抱养后宫其他人所生的儿子冒充她的儿子,并将婴儿的生母处死,立这个抱养的婴儿为太子。 安葬惠帝后,太子即位为皇帝(即前少帝),年纪幼小;吕太后于是临朝行使皇帝的权力(临朝称制)。 第13章 【汉纪五】 [时间范围]起甲寅年(阏逢摄提格),迄癸亥年(昭阳大渊献),共十年。? 高皇后元年(甲寅,公元前187年)? 冬季:? 吕太后(高皇后)打算封吕氏家族成员为王,询问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说:“高皇帝曾杀白马盟誓说:‘非刘姓而称王者,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现在封吕氏为王,违背了盟约。”太后很不高兴。转而询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刘姓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代行皇帝职权,将吕氏封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很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帝歃血立盟时,各位不在场吗?现在高帝驾崩,太后是女主当家,想封吕氏为王;你们纵容她的心意,违背盟约,将来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高帝呢?”陈平、周勃说:“在朝堂上当面反驳和据理力争,我们不如您;但保全社稷江山,安定刘氏后代,您也不如我们。”王陵无言以对。 十一月,甲子日:? 太后于是任命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帝太傅),表面上提升,实则剥夺了他的相权。王陵便称病辞职回家。接着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辟阳侯审食其(yi ji)为左丞相。审食其不管理丞相府政务(不治事),只负责监管宫中事务,职权如同郎中令。审食其原本就受太后宠幸,公卿大臣们办事都要通过他决定。太后怨恨赵尧曾为赵王刘如意(赵隐王)谋划,便罗织罪名惩治赵尧。上党郡守任敖曾当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于是任命他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她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兄长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以此作为封吕氏为王的开端。 春季,正月:? 废除诛灭三族(父族、母族、妻族)的酷刑(三族罪)以及惩处“妖言”(煽动性言论)的法令(妖言令)。 夏季,四月:? 鲁元公主(吕后之女)去世。封鲁元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并追谥鲁元公主为鲁元太后。 辛卯日:? 封名义上是惠帝儿子(实际多半是吕后找人冒充)的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想封吕氏为王,于是先封名义上是惠帝儿子的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然后派大谒者张释去暗示(风)大臣们。大臣们心领神会,便请求立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并割出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国。 五月,丙申日:? 赵王宫中的丛台发生火灾。 秋季:? 桃树、李树开花(异常现象)。 高皇后二年(乙卯,公元前186年)? 冬季,十一月:? 吕肃王吕台去世。 春季,正月,乙卯日:? 发生地震;羌道(今甘肃舟曲)、武都道(今甘肃西和)发生山崩。 夏季,五月,丙申日:? 封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郢客为上邳侯,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命令他们入宫担任宿卫(警卫)。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为妻。 六月,丙戌日(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 恒山哀王刘不疑去世。 (货币改革):? 开始流通八铢钱(重八铢的铜钱)。 癸丑日:? 立襄成侯刘山为恒山王,并改名为刘义。 高皇后三年(丙辰,公元前185年)? 夏季:? 长江、汉水泛滥,淹没四千多户人家。 秋季:? 白天出现星辰(异常天象)。 伊水、洛水泛滥,淹没一千六百多户人家。汝水泛滥,淹没八百多户人家。 高皇后四年(丁巳,公元前184年)? 春季,二月,癸未日:? 封名义上是惠帝儿子的刘太为昌平侯。 夏季,四月,丙申日:? 太后封她的妹妹吕嬃(xu)为临光侯(封女性为侯,罕见)。 (废杀少帝):? 少帝渐渐长大,知道自己不是张皇后所生,就说:“皇后怎么能杀死我的生母而冒充我的母亲!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太后听说后,将他囚禁在永巷(宫中监狱),对外宣称皇帝病了,左右侍从都不能见他。 太后对群臣说:“如今皇帝久病不愈,精神错乱昏乱,无法继承帝位治理天下了;需要找人来代替他。”群臣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着想,安定宗庙社稷的考虑极其深远。臣等叩头遵奉诏命。”于是废黜少帝,并将其囚禁秘密杀害(幽杀之)。 五月,丙辰日:? 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即后少帝)。不更改年号(不称元年),因为国家大事都由太后专断(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任命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这一年:? 任命平阳侯曹窋(zhu,曹参之子)为御史大夫。 (南越关系恶化):? 主管官员请求禁止与南越进行边境贸易(关市),尤其禁止铁器输出。南越王赵佗(tuo)说:“高帝立我为王,允许互通使节和货物。如今高后听信谗臣之言,把蛮夷视为异类,断绝器物往来,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想倚仗汉朝攻打消灭南越,然后兼并南越之地自己称王,以此立功。” 高皇后五年(戊午,公元前183年)? 春季:? 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国,攻陷几个县后退去。 秋季,八月:? 淮阳怀王刘强去世。立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 九月:? 征调河东郡、上党郡的骑兵驻扎到北地郡(防备匈奴)。 (兵役改革):? 首次实行戍边士卒每年轮换一次的制度(戍卒岁更)。 高皇后六年(己未,公元前182年)? 冬季,十月:? 太后因为吕王吕嘉行为骄横放纵,废黜了他的王位。?十一月:? 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春季:? 白天出现星辰(异常天象)。 夏季,四月,丁酉日:? 大赦天下。 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也命他入宫担任宿卫。 匈奴侵犯狄道(今甘肃临洮),进攻阿阳(今甘肃静宁)。 (货币改革):? 开始流通五分钱(重五铢的半两钱)。 宣平侯(追谥鲁元王)张敖(张耳之子,吕后女婿)去世。 高皇后七年(庚申,公元前181年)? 冬季,十二月:? 匈奴侵犯狄道,掳掠二千多人。 (迫害刘姓诸王):? 春季,正月:? 太后召见赵幽王刘友(刘邦子)。刘友的王后是吕氏家族的女儿,刘友不爱她,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大怒,离开赵国,跑到太后面前诬陷说:“赵王曾说‘姓吕的怎么能封王!等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要收拾他们。’”太后因此召见赵王。赵王刘友到长安后,被安置在官邸,太后不见他,派卫兵包围看守,不给他食物;赵王的随从官员有人偷偷送吃的,立刻被抓起来论罪。?丁丑日:? 赵王刘友被活活饿死。按平民的礼仪将他埋葬在长安平民坟墓旁边。 己丑日:? 发生日食,白昼昏暗。太后厌恶此事,对左右说:“这是冲着我来的!” 二月:? 改封梁王刘恢(刘邦子)为赵王,吕王吕产为梁王。梁王吕产不去封国,留在朝廷担任皇帝的太傅(帝太傅)。 (刘泽封王):? 樊哙的妻子吕嬃(临光侯)的女儿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刘邦的同族兄弟(从祖昆弟)。齐国人田生替刘泽游说大谒者张卿(张释):“吕氏封王,大臣们心中并不真正服气。如今营陵侯刘泽,是刘氏宗室中最年长且有威望的;您现在如果建议太后封他为王,吕氏的王位就更稳固了。”张释入宫告诉太后,太后认为有理,于是割出齐国的琅邪郡,封刘泽为琅邪王。 (赵王刘恢自杀):? 赵王刘恢被改封到赵国后,心中闷闷不乐。太后将吕产的女儿嫁给他做王后。王后的随从官员都是吕氏家族的人,把持大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随心行事。刘恢有个宠爱的姬妾,被王后派人用毒酒害死。?六月:? 赵王刘恢承受不了悲愤,自杀身亡。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弃宗庙祭祀的礼法,废黜了他的继承人资格。 (刘吕矛盾与将相和):? 这时,吕氏家族专权当政。朱虚侯刘章,二十岁,孔武有力(有气力),对刘氏子弟不能担任要职深感愤慨。 一次入宫侍奉太后宴饮,太后让刘章担任监酒官(酒吏)。刘章请求说:“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按军法来执行酒令。”太后说:“可以。”酒喝得正酣时,刘章请求唱一首《耕田歌》,太后同意了。刘章唱道:“深耕密种,留苗稀疏;不是同种,锄头铲除!(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吕氏中有一个人喝醉了,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将他斩首,然后回来报告说:“有一人逃离酒席,我谨依军法将他斩首!”太后及左右侍从都大吃一惊,但之前已经同意他按军法行事,无法治他的罪,只好作罢。从此以后,吕氏家族的人都畏惧朱虚侯刘章,即使是朝廷大臣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的势力逐渐增强。 陈平忧虑吕氏专权,但感到力量不足以制衡,害怕灾祸殃及自身。曾经闲居家中深深思索。陆贾前去拜访,径直入座,而陈平正在出神没看见他。陆贾说:“您忧虑得这么深啊!”陈平说:“先生猜我在忧虑什么?”陆贾说:“您位居极贵的丞相,富贵已极,没什么欲望了;您忧虑的,不过是吕氏擅权和少主(皇帝年幼)罢了。”陈平说:“是啊!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太平时,人们看重丞相;天下危乱时,人们看重大将。将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乐于归附;天下即使有变乱,大权也不会分散。替国家社稷着想,关键在于您和太尉周勃两人掌握之中。我常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但他总跟我开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主动交好太尉,与他深相结纳呢?”于是替陈平谋划了几条对付吕氏的办法。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便拿出五百金为周勃祝寿,并准备了丰盛的酒宴与周勃畅饮;周勃也以厚礼回报。两人从此深相交结,吕氏的势力更加削弱。陈平赠送给陆贾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乘、铜钱五百万作为他日常宴饮交际的费用。 (吕氏封王):? 太后派使者告诉代王刘恒(刘邦子),想改封他为赵王。代王谢绝了,表示愿意守卫边疆代国。太后于是立她兄长吕释之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并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九月:? 燕灵王刘建(刘邦子)去世。他有个姬妾生的儿子,太后派人将其杀害。于是燕国被废除(国除)。 (对南越用兵):? 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军攻打南越国。 高皇后八年(辛酉,公元前180年)? 冬季,十月,辛丑日:? 立吕肃王吕台的另一个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太后病兆):? 三月:? 太后举行祈福消灾的祭祀。回宫途中,经过轵道(亭名),看见一个像黑狗(苍犬)的东西,撞了太后的腋下,忽然不见了。占卜的结果,说是“赵王如意在作祟”。太后从此感到腋下受伤疼痛。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纪小,孤弱无依,?夏季,四月,丁酉日:? 封张敖(张偃父,已故鲁元王)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让他们辅佐鲁王。 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奖赏他劝封吕氏为王的功劳。 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一万多户人家。 (吕后临终安排):? 秋季,七月:? 太后病情加重,于是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京城卫戍部队主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另一支京城卫戍部队)。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封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死后,皇帝年幼,大臣们恐怕会叛乱。你们一定要掌握兵权,守卫皇宫,千万不要为我送丧,以免被人控制!” 辛巳日:? 吕太后驾崩。遗诏命令: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帝后)。 (附记):? 高后安葬后,任命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太傅(帝太傅)。 (齐王起兵与灌婴按兵):? 吕氏家族(吕禄、吕产等)阴谋发动叛乱,但畏惧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大臣,一时不敢动手。 朱虚侯刘章因为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他暗中派人通知他的哥哥齐王刘襄,想让齐王发兵西进长安,自己和东牟侯刘兴居在京城做内应,共同诛灭吕氏,拥立齐王为皇帝。 齐王刘襄于是与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密谋起兵。齐相召平反对。?八月,丙午日:? 齐王想派人杀掉召平。召平得知后,调兵包围了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发兵,但还没有朝廷的虎符验证。丞相您包围王宫保护大王当然很好,我魏勃请求替您带兵守卫王宫。”召平相信了他。魏勃掌握兵权后,反而包围了相府,召平自杀。 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齐国所有军队。派祝午到东边去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想西进长安诛杀他们。齐王自认为年纪轻,不熟悉军事,愿意把整个齐国托付给大王您。大王您是高皇帝的老将。请您光临临淄,与齐王共商大事。”琅邪王相信了,急忙西行去见齐王。齐王趁机扣留了琅邪王,而派祝午征发琅邪国所有的军队,一并统领起来。 琅邪王刘泽对齐王说:“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刘邦长子刘肥之子),应当继承皇位。如今大臣们犹豫不决尚未确定人选,而我刘泽在刘氏宗室中最为年长,大臣们原本来是要等我参与决策的。现在大王扣留我,没什么用处,不如让我入关去参与决策。”齐王认为有道理,就准备了很多车辆送琅邪王入京。琅邪王走后,齐王就举兵西进攻打济南郡(原属齐国,后为吕国)。并向各诸侯王发出书信,列举吕氏的罪状,声称要发兵诛灭他们。 相国吕产等人得知后,就派颍阴侯灌婴率军攻打齐王。灌婴到达荥阳,谋划道:“吕氏家族拥兵关中,企图危害刘氏江山自立为帝。现在我如果打败齐军回去报告,这反而增强了吕氏的势力。”于是留驻在荥阳,派使者通告齐王及各诸侯王,表示愿意与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乱,然后共同诛灭他们。齐王得知后,就将军队撤回齐国西部边界,等待约定的信号。 (吕氏犹豫与周勃、陈平定计):? 吕禄、吕产想发动叛乱,但对内畏惧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对外害怕齐国、楚国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他们想等到灌婴的军队与齐军交战后再动手,犹豫不决。 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即刘义,后少帝)以及鲁王张偃(吕后外孙)都年纪幼小,没有去各自的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统领南军和北军。朝廷的列侯和群臣都感到性命难保。 太尉绛侯周勃手中没有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与吕禄交好。周勃于是与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了郦商,胁迫他的儿子郦寄去骗吕禄说:“高帝与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封立的九位王,吕氏所封立的三位王(梁王吕产、赵王吕禄、燕王吕通),都是经过大臣们商议决定的,事情已经布告诸侯,大家都认为合适。如今太后驾崩,皇帝年幼,而您佩带着赵王大印,不赶快回赵国守卫封地,却担任上将军,统领军队留在京城,这引起大臣和诸侯们的疑虑。您为什么不交还将印,把兵权交给太尉周勃?再请梁王(吕产)归还相国印信,然后与大臣们订立盟约,各自返回封国。这样齐国的军队必然撤回,大臣们得以安心,您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方圆千里的赵国,这才是万世之利啊。”吕禄相信了他的计策,想把兵权交给太尉周勃。他派人将此意告知吕产和吕氏家族的长辈们,有人认为可行,有人认为不可行,犹豫不定。 吕禄信任郦寄,时常与他一起出游打猎。一次路过他姑母吕嬃(樊哙妻)家。吕嬃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放弃军队,吕氏如今无处容身了!”于是把家中的珠玉、宝器全都拿出来扔在堂下,说:“不必替别人看守这些东西了!(暗示吕氏将灭亡)” (诛灭诸吕):? 九月,庚申日(初十)清晨:? 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平阳侯曹窋(曹参子),来见相国吕产商议事情。郎中令贾寿(吕产属下)出使齐国回来,趁机责备吕产说:“大王您不早些去封国,现在即使想去,还能走得成吗!”他把灌婴与齐、楚等国联合,打算诛灭吕氏的事全部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促吕产赶紧进宫(控制皇帝和太后)。 平阳侯曹窋大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急忙骑马去报告丞相陈平、太尉周勃。 太尉周勃想进入北军营垒,但被阻拦。襄平侯纪通掌管皇帝符节,周勃就命令他手持符节,假传皇帝命令让太尉进入北军。太尉进入北军后,又命令郦寄和典客(掌管少数民族事务)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接管北军,想让您回赵国去。请赶快交还将军印信,告辞离开吧!否则,大祸就要临头了。”吕禄认为郦寄(郦况)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印信交给典客刘揭,把兵权交给了太尉周勃。 太尉周勃到达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开了。周勃进入军门,向全军发布命令:“拥护吕氏的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军中将士全都露出左臂。太尉于是掌握了北军。 但是还有南军在吕产手中。丞相陈平就召来朱虚侯刘章辅助太尉周勃。太尉命令朱虚侯严守军门,命令平阳侯曹窋通知未央宫卫尉(统领宫廷卫士):“不准放相国吕产进入殿门!” 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就进入未央宫,企图作乱。到了殿门前,无法进入,在门外徘徊。平阳侯曹窋担心不能取胜,骑马跑去报告太尉。太尉周勃也还怕不能完全战胜吕氏集团,不敢公开宣布要诛杀他们,就对朱虚侯刘章说:“你赶快进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要求派兵,太尉给了他一千多士兵。 刘章进入未央宫门,在庭院中看见吕产。当时天色已近傍晚(日饣甫时),刘章立即进攻吕产,吕产逃走。突然狂风大作,因此吕产的随从官员乱作一团,没人敢抵抗;刘章追击吕产,在郎中府官吏使用的厕所里杀死了他。 刘章杀了吕产后,皇帝(少帝刘弘)派谒者手持符节前来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夺过符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就与谒者同乘一辆车,凭借着皇帝的符节驱车疾行,斩杀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吕后族人)。然后返回北军,向太尉报告。 太尉周勃起身,向朱虚侯拜贺说:“我们担心的只有吕产。现在已经被诛杀,天下安定了!”于是派人分头逮捕所有吕氏家族的男女成员,无论老少全部处斩。 辛酉日(十一日):? 逮捕并斩杀了吕禄,用棍棒打死(笞杀)了吕嬃;派人诛杀燕王吕通;废除鲁王张偃的王位。 戊辰日(十八日):? 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 派朱虚侯刘章将诛灭吕氏的事情通报齐王,让他撤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最早是魏勃鼓动齐王起兵的,就派使者召魏勃前来责问。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里顾得上先禀告家长再去救火呢!(比喻情势紧急)”说完就退立一旁,两腿发抖,面无人色,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最终也没说别的话。灌婴将军仔细打量他,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敢,其实不过是个狂妄平庸之辈罢了,能有什么作为呢!”于是放了魏勃。灌婴也从荥阳撤军回朝。 (班固评论):? 孝文帝(刘恒)时期,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谓出卖朋友,是指见了利益就忘了道义。像郦寄这样的情况,他的父亲是(被挟持的)功臣,自己又被武力劫持(胁迫),即使采取手段摧垮吕禄以安定国家,从维护君王和父亲的君臣、父子大义来说,是可以的。 (议立新帝):? 诸吕被诛灭后,大臣们聚在一起秘密商议说:“现在的少帝(刘弘),以及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吕后用计谋找别人生的儿子冒充,杀掉他们的生母,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作儿子,立为太子和诸侯王,目的是加强吕氏的势力。如今吕氏已被全部诛灭,但让这些长大成人后掌权,我们这些人就要被灭族了。不如在诸侯王中选一位最贤明的立为皇帝。”有人提议:“齐王(刘襄)是高帝的长孙,可以立。”大臣们都说:“吕氏家族以外戚身份作恶差点颠覆了宗庙社稷,祸害功臣。现在齐王的舅舅驷钧,凶暴得像老虎戴着帽冠(虎而冠)。如果立了齐王,等于又出了一个吕氏。代王(刘恒)是现今高帝在世儿子中最年长的,为人仁孝宽厚,他的母亲薄太后的家族薄氏也谨慎善良。况且立年长的为帝本来就合情合理,更何况代王以仁孝闻名天下呢!”于是大家共同暗中派人去召代王进京。 (代王刘恒入京):? 代王刘恒询问左右近臣的意见。郎中令张武等人说:“朝廷大臣都是高帝时的老将,熟习军事,多谋略,善欺诈。他们的意图不止于此(指迎立),只是畏惧高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刚刚诛灭诸吕,血染京城,这次以迎接大王为名,实在不可轻信。希望大王称病不去,以观察局势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意见都不对。当年秦朝腐败,诸侯豪杰纷纷起事,自以为能得天下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宝座的,是刘氏,天下人已对其他人断绝了希望。高帝封刘氏子弟为王,封地像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就是所谓坚如磐石的宗族,天下人都慑服于刘氏的强大。汉朝建立后,废除秦朝苛政,简化法令,广施德惠,百姓人人安居,难以动摇。就以吕太后的威严,立吕氏三人为王,专权独断;然而太尉仅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号召,将士们都露出左臂拥护刘氏,背叛吕氏,最终消灭了他们。这是上天所授,并非人力所能为。如今大臣们即使想作乱,百姓也不会听他们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能一心一意吗?如今京城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室亲信,外面畏惧吴、楚、淮南、琅邪、齐、代等强大诸侯国的力量(指刘氏诸王)。现在高帝的儿子中,只剩下淮南王和大王您了。而大王您年长,且贤德、圣明、仁孝闻名天下,所以大臣们是顺应天下人心而想迎立大王。大王不必怀疑。” 代王报告母亲薄太后商议此事。犹豫未决之际,进行了占卜,得到“大横”的兆纹。占卜的卦辞说:“大横庚庚(横向大裂纹),余为天王,夏启以光(我将像夏启继承禹那样光大父业)。”代王说:“我本来就是王了,还当什么王?”卜人说:“所谓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长安见绛侯周勃。周勃等人详细向薄昭说明了迎立代王为帝的本意。薄昭回来报告说:“是真的,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说的那样。”于是命令宋昌陪同乘车(,张武等六人乘驿车,随同前往长安。 到达高陵(今陕西西安高陵区)后,停下来休息,派宋昌先行骑马到长安观察动静。宋昌到达渭桥(长安北渭水桥),只见丞相以下官员都在那里迎接。宋昌回来报告。代王驱车赶到渭桥,群臣拜见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能单独向您禀报。”宋昌说:“您要说的若是公事,就公开说;若是私事,做王的人没有私事。”太尉于是跪着呈上皇帝的玉玺和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了代王府邸再商议吧。” (汉纪·文帝纪)? 高皇后八年续 \/ 汉文帝前元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文帝即位):? 闰九月最后的己酉日(晦日),代王刘恒到达长安,住在代王府邸(代邸),群臣跟随到府邸。 丞相陈平等人都行再拜礼说道:“刘弘等人(指少帝及诸王)都不是孝惠皇帝的亲生儿子,不应当奉祀宗庙。大王您是高皇帝在世的最年长的儿子(实为刘邦第四子,前三人或死或庶出),理应继承皇位。恳请大王即皇帝位。” 代王面向西(古礼,主人位在东,宾位在西,西向表示谦让)辞让了三次,又面向南(天子之位坐北朝南)辞让了两次,然后才即天子之位。群臣按照礼仪次序侍立。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灭吕氏,我没有功劳,请让我去清理皇宫。”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夏侯婴进入皇宫,上前对少帝刘弘说:“您不是刘氏子弟,不应当当皇帝!”随即回头示意左右持戟的卫士放下兵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宦官首领(宦者令)张释说明情况后,他们也放下了兵器。 滕公夏侯婴便召来天子的副车(乘舆车),载着少帝出了皇宫。少帝问:“你们要把我安置到哪里去?”滕公说:“出去找个地方住。”便让他住在少府官署。然后恭奉天子的法驾(皇帝仪仗)到代王府邸迎接代王,报告说:“皇宫已经谨慎清理完毕。” 代王当晚就进入未央宫。有十个谒者手持戟守卫在正殿门(端门),说:“天子在里面,您是什么人要进去?”代王就对太尉周勃说了。太尉周勃前去说明,那十个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开了,代王于是入宫。 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并安抚南、北两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在殿中巡查守卫。 主管官员分头行动,将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刘义)以及少帝刘弘分别在各自的府邸处死。 汉文帝(刘恒)回到未央宫前殿就坐,当夜下诏书大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 (即汉文帝)? 文帝前元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冬季,十月,庚戌日:? 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封赵幽王刘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 (陈平让相):? 丞相陈平称病请求辞职。文帝问他原因,陈平说:“高祖皇帝在位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灭诸吕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我情愿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汉制右丞相位高于左丞相)?十一月,辛巳日:? 文帝于是改任陈平为左丞相,太尉周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 (周勃居功与袁盎进谏):? 诸吕所侵夺的原属齐国、楚国的封地,都归还给了他们。 依据诛灭诸吕的功劳,从右丞相周勃以下官员都被增加封户、赏赐黄金,各有等差。 绛侯周勃散朝后小步疾行退出(趋出),显得十分得意。文帝对他非常恭敬有礼,常常目送他离开。 郎中安陵人袁盎进谏说:“诸吕悖逆作乱,大臣们共同将他们诛灭。那时丞相(周勃)担任太尉,掌握兵权,正好碰上那个时机成就了功业。现在丞相在陛下面前似乎有骄傲的神色,而陛下却谦恭退让。君主和臣子都失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此后朝会时,文帝的神色更加庄重威严,丞相周勃也日益敬畏。 (废除连坐法令):? 十二月:? 文帝下诏说:“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准则。如今惩治了犯法的人,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及兄弟(同产)因为他们而获罪(连坐),甚至被收为奴婢(收帑),我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应当废除那些株连家属、一人犯罪殃及亲族的律令(收帑诸相坐律令)。” (议立太子):? 春季,正月:? 主管官员奏请文帝早日确立太子。文帝说:“我德行浅薄,纵然不能广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来禅让帝位(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却要预先确立太子,这是加重我的无德啊。这事还是缓一缓吧!”主管官员说:“预先确立太子,正是为了尊崇宗庙社稷,不忘天下重任。”文帝说:“楚王(刘交)是我的叔父(季父);吴王(刘濞)是我的兄长(兄);淮南王(刘长)是我的弟弟(弟),难道他们不是预先可选的人吗?现在不推选贤能的人,却一定要立我的儿子,人们岂不认为我是忘记了贤德之人而一心偏爱自己的儿子吗?这可不是为天下人着想啊!”主管官员坚持请求说:“古时候殷朝、周朝立国,国家安定太平都延续了一千多年,就是采用了这种立嗣以子的制度。(立嗣必子)这一传统由来已久了。高帝平定天下为太祖,子孙继承帝位世代不绝,如今舍弃应当确立的太子不立,却要从诸侯王和宗室中另选他人,这不符合高帝的本意。不宜再议了。您的儿子刘启年龄最大,性情纯厚仁慈,请立他为太子。”文帝这才同意。 (立皇后与善待外戚):? 三月:? 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皇后是清河郡观津县人。她有个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年幼时被人拐卖,辗转了十几户人家,听说窦氏被封为皇后,就上书自述身世。文帝召见他,仔细询问查证,确认属实,于是重重赏赐他田地住宅和金钱,让他和哥哥窦长君在长安安家。 绛侯周勃、将军灌婴等人说:“我们这些人没死,性命却悬在这两个人身上(指窦长君、窦少君)。这两个人出身微贱,不能不给他们选择好师傅和宾客(择师傅、宾客);否则又会效仿吕氏那样专权,可是件大事啊!”于是他们就挑选有德行节操的士人与窦氏兄弟相处。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逊退让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的地位对人骄横。 (赈济百姓):? 文帝下诏救济鳏夫、寡妇、孤儿、独身老人和贫穷困苦的人。又下令:“年龄在八十岁以上者,每月赐给米、肉、酒;九十岁以上者,额外再赐帛和丝絮(加赐帛、絮)。赐给应由官府供给粮食的人,县令或县长要亲自察看),由县丞或县尉送达;不满九十岁的人,由基层官吏啬夫、令史送达;郡守(二千石)要派督察官(都吏)巡视检查,对执行不力的要予以责罚督责。” (诸侯王薨逝与灾异):? 楚元王刘交去世。 夏季,四月:? 齐国、楚国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洪水溃涌而出。 (拒献千里马):? 当时有人向文帝进献千里马。文帝说:“皇帝出行,前有鸾旗引导,后有属车跟随,吉日出行每天走五十里,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我骑着千里马,独自跑在前面,到哪里去呢?”于是把马退还,并付给献马者路费,接着下诏说:“我不接受贡献物品。命令各地不要再来进献。” (施惠天下与封赏功臣):? 文帝对天下广施恩惠,诸侯和四方远近的部族都融洽欢喜。于是论定随从文帝由代国入京的功劳,封宋昌为壮武侯。 (文帝问政与周勃免相):? 文帝越来越熟悉国家大事。上朝时询问右丞相周勃:“全国一年审理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全国一年的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惶恐羞愧,汗流浃背。 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官员。”文帝问:“主管官员是谁?”陈平答道:“陛下若问审理案件,应询问廷尉;问钱粮收支,应询问治粟内史。”文帝说:“如果各项事务都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情呢?”陈平谢罪说:“陛下不嫌弃我才能低下,让我勉强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对下抚育万物,使其适时生长;对外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亲附百姓,使各级官吏都能胜任其职。”文帝这才赞许。 右丞相周勃非常惭愧,退朝后埋怨陈平说:“您怎么平常不教我如何应对啊!”陈平笑着说:“您身在其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起长安城中的盗贼数目,您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周勃自知才能远不如陈平了。 过了不久,有人劝周勃说:“您诛灭了诸吕,迎立代王为帝,威震天下。而您受到丰厚的赏赐,身处尊贵的地位,时间久了,灾祸恐怕就要降临了。”周勃也感到自身危险,就称病请求辞去相位,文帝批准了。?秋季,八月,辛未日:? 右丞相周勃被免职,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专为丞相)。 (安抚南越):? 当初,隆虑侯周灶攻打南越国,正逢酷暑潮湿天气,士兵们染上瘟疫,军队无法越过阳山岭(隃领,指越过五岭)。一年多后,高后去世,随即撤兵。 赵佗趁机用军队威胁和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等部族,使他们臣服归属。南越疆域东西达一万多里(东西万馀里),赵佗乘坐黄色的帝王车盖,左侧竖立天子大旗,使用与汉朝皇帝相同的仪制(称制),势力与中国抗衡。 文帝于是下令在赵佗故乡真定(今河北正定)修缮他父母的坟墓,设置守墓的居民,每年按时祭祀;还召见他的兄弟,封给他们高官,赐予厚赏以示恩宠。 接着派陆贾再次出使南越,赐给赵佗书信说:“我是高皇帝侧室所生的儿子,被安置在遥远的代国。路途遥远,加之我见识闭塞、秉性愚钝,所以未曾给您写过信。高皇帝撇下群臣去世,孝惠皇帝在位时间很短;高后临朝听政,不幸患病,诸吕乘机作乱,依赖功臣的力量,才将他们诛灭。我因各位王侯和宗室大臣不容推辞,不得已才即帝位。” “近来听说您给隆虑侯周灶将军写信,请求寻找您的兄弟,并请求罢免长沙国的两位将军。我已按照您书信的要求,罢免了将军隆虑侯;您在真定的兄弟,也已派人前去慰问,并修整了您先人的坟墓。” “前些日子听说您在边境发兵,侵扰劫掠不止。当时,长沙国深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即使对您的国家来说,难道就能得到好处吗!必定会杀死大量士兵,伤亡优秀的将吏,使战士的妻子成为寡妇,使孩子成为孤儿,使父母失去儿子,得到一分而失去十分,我不忍心做这样的事。” “我本想调整双方交界犬牙交错的地界,就此询问主管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为了划分长沙国疆界而定的。’我不能擅自变更。即使得到了您的土地,也算不上疆域广大;得到了您的财物,也算不上富足。五岭以南的地区,由您自行治理。” “尽管如此,您却使用皇帝的尊号。两位皇帝并立,却没有一位使者来往沟通,这就是争斗的局面;争斗而不相让,仁德之人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希望与您共同捐弃前嫌,从今以后,恢复像以前那样的互通使者。” (赵佗降服):? 陆贾到达南越,南越王赵佗十分惶恐,叩头谢罪,表示愿意奉行汉文帝的诏书,永远做汉朝的藩属臣子,履行纳贡的职责。 于是赵佗下令全国说:“我听说两个英雄不能并立,两个贤者不能同时代并存。汉朝的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废除帝制、黄屋车盖和左纛旗。” 并写了一封信给文帝,自称:“蛮夷部落的大长老、老臣赵佗冒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臣,原是南越的官吏,幸蒙高皇帝赐给我印玺,封我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后,在道义上不忍心断绝关系,所以赏赐给我的东西非常优厚。高后临朝时,歧视我们蛮夷部落,下令说:‘不得给蛮夷南越金铁、农具、马、牛、羊;如果要给,也只给公的,不给母的。’老臣地处偏僻,马、牛、羊都老了。自认为未能修好祭祀之礼,犯有死罪,曾派遣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共三批人上书朝廷谢罪,都没有回音。又风闻我父母的坟墓已被毁坏削平,兄弟宗族已被定罪诛杀。官吏们商议说:‘现在对内不能得到汉朝的尊重信任,对外无法显示自己的地位和不同。’所以我才改称皇帝,只不过在自己国内称帝,不敢对天下有害。高皇后听说后大怒,削去南越的封爵,断绝使臣往来。我私下怀疑是长沙王进谗言陷害我,所以才发兵攻打长沙国边境。” “老臣我治理南越四十九年,如今已经抱孙子了。然而我夙兴夜寐,睡不安稳,食不知味,眼睛不看华丽的色彩,耳朵不听钟鼓演奏的音乐,原因就在于我不能侍奉汉朝啊。如今陛下幸而哀怜,恢复我原来的封号,像过去一样通使往来;老臣就是死了,尸骨也不会腐朽。我已去掉帝号,不敢再称帝了!” 文帝前元二年(癸亥,公元前178年)? 齐哀王刘襄(刘肥之子)去世。 (任用贤才):? 汉文帝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地方政绩考核天下第一,就征召他入朝担任廷尉(最高司法官)。 吴公推荐洛阳人贾谊,文帝征召贾谊任命为博士(学术顾问官)。当时贾谊才二十多岁。文帝欣赏他学识渊博、文采出众,一年之内,就破格提拔他至太中大夫。 贾谊请求文帝更改历法、变更服饰制度的颜色、确定官职名称(定官名)、复兴礼乐制度,以此来建立汉朝自己的制度,改变秦朝留下的旧法。文帝认为自己即位不久,还需谦让,顾不上这些改革。 文帝前元三年(甲子,公元前177年) 冬季,十月:? 曲逆献侯陈平(谥号“献”)去世。 (列侯就国):? 文帝下诏,命令所有列侯离开京城回到各自的封国。凡是在朝廷任职或皇帝特许留京的列侯,可以派遣自己的嫡长子先行回封国。 十一月,乙亥日:? 周勃再次被任命为丞相。(文帝前元元年八月周勃免相,此时复相) 癸卯日(月末晦日):? 发生日食。 (文帝下诏求言):? 文帝下诏说:“各位大臣都要认真思考我的过失,以及你们所知道的、但我未能想到或看到的不足之处,希望大家大胆告诉我。同时,要推举品德贤良、行为方正、敢于直言批评和极力劝谏的人才,来匡正我的不足。” 文帝因此分别告诫各级官吏要切实履行好各自的职责,务必节省徭役和费用以方便百姓,并撤销了卫将军的建制。 文帝要求太仆(掌管皇帝车马)所管辖的马匹,只需留下够朝廷使用的即可,其余的马匹全部拨给驿站使用。 (贾山上书言治乱):? 颍阴侯灌婴的骑从(骑)、贾山上书文帝,谈论国家安定与动乱的道理: “臣听说雷霆所击之处,没有不摧毁折断的;万钧之力所压之处,没有不粉碎毁灭的。如今君主的威严,不仅是雷霆;他掌握的权力之重,也不仅是万钧。陛下广开言路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批评,采纳建议并重用进言者,士人尚且恐惧而不敢完全说出心里话;更何况对于那些放纵私欲、恣意凶暴、厌恶听到自己过失的君主呢!如果用威严震慑他们,用权势压迫他们,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智慧、孟贲那样的勇力,岂有不被摧毁折服的呢!这样,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家就危险了。 “过去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天下九州百姓的财力物力供养这一千八百个国君,君主有富余的财物,百姓有富余的劳力,所以颂扬之声四起。秦始皇却用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的资源来供养自己一人,百姓筋疲力尽也承担不起沉重的徭役,财源枯竭也满足不了他的索取。仅仅一个君主自身,他自己享受的驰骋打猎的娱乐,天下都无法供应充足。秦始皇算计自己的功德,估计他的子孙世代称帝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群起而攻之,秦朝宗庙就断绝了。秦始皇身处灭亡境地却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为什么没人敢告诉他呢?因为他没有奉养老人的德义,没有辅佐匡正的大臣),罢黜了批评朝政的人,杀掉了直言进谏的士人。所以阿谀奉承、苟且迎合之徒纷纷出现,他们吹嘘秦始皇的品德比尧、舜还贤明,考评他的功绩比商汤、周武王还伟大;天下已经崩溃却没人敢告诉他。 “如今陛下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百姓都欢欣鼓舞地说:‘将要复兴尧舜之道、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的功业了。’天下的士人,无不洁身自好来承仰您的美德。现在方正之士都已聚集在朝廷了;陛下又从中选拔贤能者,任命为常侍、诸吏,却和他们一起骑马奔驰、射箭打猎,一天之内多次出游。臣担心这样会使朝廷懈怠松弛,百官玩忽职守。陛下即位以来,以身作则致力于宽待天下百姓,节约用度爱护人民,公正断案减缓刑罚;天下百姓无不欢欣喜悦。臣听说崤山以东(山东)的官吏宣布诏令时,百姓即使衰老病弱,也拄着拐杖前往聆听,希望能多活一会儿不要马上死去,盼着亲眼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功。如今功业刚刚成就,声名刚刚显扬,四方正在仰慕归附;陛下却与才智出众的大臣、行为方正之士,整日只是打猎射箭,追逐兔子、猎杀狐狸,这样会损害国家大业,断绝天下人的期望,臣私下为此深感痛心。 “古时候大臣不得陪同君主游玩宴饮,为的是让他们都能专注于本职而保持高尚的节操,这样群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尽力以符合国家大义。那些士人,在家乡修养品德良好,却在天子的朝廷里受到引诱而败坏,臣私下为他们惋惜。陛下如果与群臣宴饮游乐,与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上讨论国事,游乐时不丧失应有的欢乐限度,上朝时不失君臣之礼,议事时不失周全的计策,这才是治理国家的大事啊。”文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文帝纳谏):? 文帝每次上朝,遇到郎、从官(低级侍从官)呈上奏章,没有不停下车辇来听取他们意见的。意见不可用的就放置一边,意见可用的就加以采纳,并且没有不称赞说好的。 文帝有一次从霸陵(文帝陵墓,当时可能在建或文帝视察)上想向西纵马奔驰下陡坡。中郎将袁盎骑马跟在旁边,紧紧挽住文帝车驾的缰绳。文帝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臣听说‘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圣明的君主不冒险行事,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驾着六匹骏马的快车从陡峭的山坡上奔驰而下,万一马受惊或车毁坏(,陛下纵然自己不看重生命,可怎么向高祖的庙宇和太后交代呢!”文帝于是停止了。 文帝宠爱的慎夫人,在宫中时常常与窦皇后同席而坐。有一次在郎署安排座位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拉到后面。慎夫人生气,不肯就座;文帝也很恼怒,起身进入内殿。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臣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室。妾和主(皇后)怎么能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应多多赐予她财物。陛下现在这样对待慎夫人,恰恰是害了她。陛下难道忘了‘人彘’吗!”文帝这才明白过来,召见慎夫人转告了这番话,慎夫人赐给袁盎黄金五十斤。 (贾谊论积贮):? 贾谊劝说文帝道:“《管子》中说:‘粮仓充实了百姓就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就懂得荣辱。’百姓衣食不足而国家能治理好的,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古人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一个妇女不纺织,就有人受冻。’生产物质财富有时令限制(生之有时),而消费它却毫无节制,那么社会财富必然枯竭。古代治理天下,考虑极其细致周详,所以国家的积蓄足以依靠。如今放弃农业(本)而追逐工商业(末)的人非常多,这是天下的大祸害啊(残)!奢侈浪费的风气,一天天滋长,这是天下的大祸害啊(贼)!这两种祸害公然横行,没有人去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没有人去拯救。生产的人很少而浪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 “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了,国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令人痛心。如果错过农时天不下雨,百姓就会惶恐不安(狼顾);年景不好没有收成,就只好请求卖掉官爵或儿女。这些情况陛下已经听到了,哪有治理天下到了如此危险境地而君主还不惊慌的呢! “世上有丰年和荒年,这是自然规律;夏禹、商汤都曾遭受过。假如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拿什么去救济百姓?如果边境突然告急,需要出动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军队,国家拿什么去供应粮饷?战争和旱灾相继发生,天下财富极度匮乏,勇猛强悍的人就会聚众横行劫掠,疲惫瘦弱的人和老人们,就只能交换孩子来吃。那时朝廷的政治恐怕难以通达四方,远方那些有野心的人就会一齐造反争相起事了;到那时才惊慌失措地想办法应对,难道还来得及吗! “积蓄储备,是国家的根本命脉。如果粮食充足而财力有余,做什么事不能成功呢!用来进攻就能夺取,用来防守就能坚固,用来作战就能胜利,安抚敌人招徕远方,招谁谁会不来呢! “现在应当驱使百姓回归农业,都附着在根本上。让天下人都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使从事工商业和游手好闲的人,都转而去从事农业生产,那么积蓄就会充足,百姓也就能安居乐业了。本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但现在却造成这种令人忧虑不安的局面,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 文帝被贾谊的话所感动。?春季,正月,丁亥日:? 下诏举行“藉田”仪式,文帝亲自耕作以引导天下百姓重视农业。 (册封诸侯王):? 三月:? 主管官员奏请文帝册封皇子为诸侯王。 文帝下诏先册立赵幽王刘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然后才册立自己的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废除诽谤罪):? 五月:? 文帝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鼓励进献善策的旌旗和供人书写批评意见的柱子,目的是为了疏通治国的道路、招徕劝谏者。如今法律有惩处‘诽谤’和‘妖言’的罪名,这就使群臣不敢畅所欲言,而君主也就无从知道自己的过失,还怎么能招徕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应当废除这些罪名!” (重农免税):? 九月:? 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基础;然而百姓中有人不务农本而从事工商末业,所以生活艰难。我担忧这种情况,所以今年亲自率领群臣耕作农田以便劝勉百姓;特赐免除天下百姓今年一半的田赋。” 燕敬王刘泽去世。 第14章 【汉纪六】 [时间范围]起于甲子年(公元前177年),止于辛未年(公元前174年),共八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年,公元前177年)? 冬天,十月,丁酉晦(三十日):? 发生了日食。 十一月,丁卯晦(三十日):? 又发生了日食。 文帝下诏说:“? 之前派遣列侯们前往各自的封国,有些人找借口没有动身。丞相(这里指周勃)是我所倚重的大臣,就请他为我带领诸位列侯前往封国吧!” 十二月:? 文帝免去了丞相周勃的职务,遣送他回封国。?乙亥日:? 任命太尉灌婴为丞相;废除了太尉官职,将其职权归属丞相府。 夏天,四月:? 城阳景王刘章去世。 (以下是关于淮南王刘长身世和行为的补充叙述):? 当初,赵王张敖把一位美人进献给汉高祖刘邦,美人受到宠幸,怀了孕。后来贯高谋杀刘邦的事情败露,这位美人也受牵连被关押在河内郡。美人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出于嫉妒,不肯向高祖说明真相。美人已经生了孩子,心中怨恨,便自杀了。官吏把她的儿子送到高祖那里,高祖很后悔,给这孩子取名刘长,命令吕后抚养他,并把他的母亲安葬在真定。后来,高祖封刘长为淮南王。 淮南王刘长自幼失去母亲,一直依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和吕后当政时期得以平安无事。但他心里始终怨恨辟阳侯审食其,认为他没有在吕后面前竭力为自己母亲争辩,致使母亲含恨而死。等到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认为与皇帝关系最亲近(文帝是刘邦之子,刘长是刘邦幼子),骄横任性,多次违法乱纪;文帝常常宽恕他。 这一年,淮南王入京朝见,跟随文帝去皇家园林打猎,与文帝同乘一辆车,常常称文帝为“大哥”。刘长孔武有力,能举起大鼎。于是他去找辟阳侯审食其,从袖中抽出铁椎猛击审食其,并命令随从魏敬割下审食其的头;然后他骑马飞奔到皇宫门前,脱去上衣,裸露上身向文帝请罪。文帝哀怜他为母亲复仇的心意,所以赦免了他,没有治罪。当时,薄太后、太子以及朝廷大臣们都畏惧淮南王。淮南王因此更加骄横放肆,回到封国后,他出入都仿照皇帝规格,警戒清道(警跸),发布的命令也自称“制”,比拟皇帝。 大臣袁盎劝谏文帝说:“诸侯王过于骄横,必定会滋生祸患。”文帝没有听从。 五月:? 匈奴右贤王侵入河套地区(河南地),侵扰抢掠上郡边境要塞的蛮夷部落,杀害掳掠汉朝边民。文帝前往甘泉宫避暑。派遣丞相灌婴征发战车和骑兵共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又征调中尉所属的精锐步兵归属卫将军指挥,驻守长安。右贤王见汉军强大,便撤退出塞外。 文帝从甘泉宫前往高奴,并顺路驾临太原郡,接见并赏赐了旧日的群臣;还免除晋阳、中都两地百姓三年的赋税。文帝在太原游玩逗留了十多天。 (济北王刘兴居反叛事件):? 当初,大臣们诛杀诸吕时,朱虚侯刘章功劳最大。大臣们曾许诺把赵国的全部土地封刘章为王,把梁国的全部土地封刘章的弟弟东牟侯刘兴居为王。等到文帝即位,听说朱虚侯、东牟侯起初想拥立齐王刘襄为帝,因此有意贬低他们的功劳(“绌其功”),等到分封皇子为王时,才从齐国的封地中划出两个郡,封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兴居自认为失去应得的王位(指梁地)且功劳被削减,心中非常不满;他听说文帝到了太原,以为皇帝将要亲自领兵攻打匈奴(需调集大军),于是乘机起兵反叛。 文帝得知消息,停止在太原的行程,命令丞相灌婴等出征军队返回长安,任命棘浦侯柴武为大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及十万军队前去平叛;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军驻守荥阳。?秋天,七月:? 文帝从太原返回长安。他下诏说:“济北的官吏百姓,凡在大军未到之前就自行安定下来或者献出城邑投降的,一律赦免,恢复原有的官职爵位;即使是追随过济北王刘兴居叛乱的,只要现在归顺,也予以赦免。”?八月:? 济北王刘兴居的军队溃败,刘兴居自杀。 (张释之开始崭露头角):? 当初,南阳人张释之担任骑郎(掌管宫廷警卫),历时十年得不到升迁,打算辞职回家。袁盎知道他有才能,就向文帝推荐他,被任命为谒者仆射(负责接待宾客、传达事务的官员首领)。 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登上虎圈(皇家动物园)。文帝向上林尉(负责上林苑的官员)询问苑中各种禽兽的登记数目,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张目结舌,一个也回答不上来。站在一旁的虎圈啬夫(管理虎圈的小吏)替上林尉回答了文帝的所有提问。他对禽兽数目的情况了解得非常详细,文帝想考察他的能力;啬夫对答如流,反应敏捷,毫无停顿。文帝说:“做官吏的不就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太无能了!”于是下诏命令张释之去任命这个啬夫为上林令(上林苑的长官)。 张释之思考了很久,上前对文帝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个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个什么样的人?”文帝又回答说:“也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被称为长者,可他们两人在谈论事情时,好像连话都说不出口,难道是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伶牙俐齿的样子吗?况且秦朝就因为任用那些只会舞文弄墨、苛求细枝末节的官吏(刀笔之吏),官员们争相比赛办事快速苛刻以显示高明。这样做的弊端,就是徒有官样文书却没有实际政绩,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家逐渐衰败,直到土崩瓦解。现在陛下因为这个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我恐怕天下人会争相效仿,都去追求口齿伶俐而不务实际。下面的人受上面的人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响还要快,陛下的任免举措不能不慎重啊!”文帝说:“说得对!”于是取消了任命啬夫为上林令的决定。文帝上车启程,命令张释之陪乘(参乘)。车队缓缓行进,文帝询问张释之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都据实回答。回到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掌管宫门警卫及臣民上书)。 不久:? 太子刘启与梁王刘揖(文帝少子)同乘一辆车入朝,到了皇宫外的司马门(皇宫外门)也没有按照规定下车步行。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和梁王,不许他们进入殿门,并弹劾他们“到了公门不下车,是对皇帝的不敬”,将此事上奏。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文帝脱下帽子,向太后承认自己管教儿子不严的过错。薄太后这才派使者拿着诏书赦免了太子和梁王,然后他们才得以进入宫中。文帝从此特别看重张释之,提拔他担任中大夫(皇帝顾问);不久,又升任中郎将(统领皇帝的侍卫)。 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到霸陵(文帝为自己预建的陵墓)。文帝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棺,把麻絮切碎填充缝隙,再用漆粘合封固,这样坚固的陵墓,难道还能被打开吗!”左右侍从都说:“很好!”张释之却说:“假若坟墓里有能引起人们贪欲的珍宝,即使用熔化的金属把整座南山浇铸封死,也会有缝隙;假若坟墓里没有令人贪图的东西,即使没有石头棺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文帝称赞他说得好。?这一年:? 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最高司法官)。 有一次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长安城北渭河上的桥),有一个人突然从桥下跑出来,惊吓了文帝乘坐的车马。于是侍卫骑兵捕捉了那个人,交给廷尉张释之处理。张释之审讯后奏报判决意见:“这个人犯了冲撞皇帝车驾(犯跸)的罪,应处以罚金。”文帝发怒说:“这个人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子温和,如果是别的马,不就把我摔伤了吗!而廷尉居然只判他罚金?!”张释之回答说:“法律,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准绳。现在法律规定对这种行为处以罚金。如果随意加重处罚,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况且在那个时候,陛下如果直接派人把他杀掉也就罢了。现在既然把他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是天下公平执法的象征,一旦稍有偏斜,天下执法的人都会任意减轻或加重刑罚,百姓的手脚还往哪里放呢!希望陛下明察。”文帝沉默了很久,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后来,有人偷盗了高皇帝(刘邦)庙中神座前的玉环,被抓住了。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按法律规定“偷盗宗庙服饰器物”的罪名奏报判决:应当将犯人在闹市斩首示众(弃市)。文帝大怒道:“这个人无法无天,竟敢盗窃先帝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判处他灭族之罪(族诛),而你却按法律条文来判决,这不符合我恭敬奉承宗庙的原意!”张释之脱下帽子,叩头谢罪说:“依法判他死罪,已经足够了。况且即使罪名相同(指同为死刑),也要根据犯罪情节的轻重来区别量刑。现在因偷盗宗庙器物就要灭族,万一有个愚昧无知的人,去挖了长陵(高祖陵墓)上的一捧土,陛下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刑法来惩处他呢?”文帝于是向薄太后禀报了情况,太后同意张释之的判决。 太宗孝文皇帝中 四年(乙丑年,公元前176年)? 冬天,十二月:? 颍阴懿侯灌婴去世。 春天,正月,甲午日:? 任命御史大夫阳武县人张苍为丞相。张苍爱好读书,知识渊博,尤其擅长音律和历法。 文帝召见河东郡郡守季布,想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这时有人反映季布为人勇猛、好发酒性、难以亲近;季布到达京城,在宾馆住了一个月,文帝接见后就让他回原郡了。季布因此向文帝进言说:“我没有什么功劳却蒙受陛下恩宠,在河东郡任职。陛下无缘无故召我来,这一定是有人拿我来欺骗了陛下。现在我到了京城,没有接受任何任务,又让我回去,这一定是有人在诽谤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就让我离去,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说这件事后,就能以此窥测陛下用人的深浅了!”文帝沉默不语,面露惭愧之色,过了很久才说:“河东郡是我最重要的郡,所以才特地召见你啊。” 文帝提议让贾谊担任公卿(高级官员)的职位。许多大臣都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学识浅,一心只想独揽大权,把政事搞乱了。”于是文帝此后也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把他外放担任长沙王的太傅(老师)。 (周勃被诬告事件):? 绛侯周勃回到封国后,每当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巡行各县到达绛县时,周勃自己总担心被杀,常常身披铠甲,命令家人手持兵器(做好防备)才去会见郡守郡尉。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谋反,文帝将案子批交廷尉审理。廷尉逮捕了周勃,进行审讯。周勃非常恐惧,不知如何辩解(“不知置辞”)。狱吏渐渐对他欺凌侮辱。周勃用千金收买狱吏,狱吏就在公文竹简的背面写字提示他:“让公主替你作证。”(公主是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抓起头巾(冒絮)向文帝扔去,说:“当初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时,亲自掌握皇帝印玺,统帅北军主力部队,他不在那时谋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县城里,反倒要谋反吗?!”文帝已经看到了周勃在狱中的供词,便向太后谢罪说:“狱吏正在查证核实,马上就放他出来。”于是派使者手持符节去赦免了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周勃出狱后,感叹说:“我曾经统帅过百万大军,但哪里知道狱吏的威风竟如此尊贵啊!” (文帝)下令修建顾成庙(文帝为自己预建的宗庙)。? 太宗孝文皇帝中 五年(丙寅年,公元前175年)? 春天,二月:? 发生地震。 (货币政策):? 当初,秦朝使用半两钱(重半两,即十二铢)。汉高祖嫌钱太重,使用不便,便另行铸造重量轻小的荚钱(形如榆荚)。于是物价飞涨,一石米涨到一万钱。?夏天,四月:? 文帝下令重新铸造四铢钱(钱文仍为“半两”,但实际重量改为四铢),并废除禁止民间私自铸钱的禁令,允许百姓自行铸钱。 贾谊关于货币政策的谏言:? 贾谊劝谏文帝说:“法律规定允许天下百姓自行雇佣劳力开采铜、锡熔铸钱币,胆敢掺杂铅、铁等杂质弄虚作假的,处以黥刑(脸上刺字)。然而铸钱的实情是:如果不掺杂作假,就无利可图;而掺杂一点杂质就能获取暴利。这种事情会招致祸患,而法律本身也可能引发奸邪行为。现在让普通百姓掌握铸造货币的权力,(由于利益驱使)他们各自躲在隐蔽处私自铸造,即使官府想禁止他们获取暴利和暗中作伪,就算每天都有犯黥刑的人上报,这种趋势也无法遏止。最近,一个县里因私自铸钱被判罪的多达上百人,而被官吏怀疑、拷打、四处奔走避祸的人更多。用法律来引诱百姓陷入陷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此外,民间流通的钱币,各郡各县标准不一:有的地方使用轻钱(分量不足的钱),一百钱还要另外加若干钱才算足额;有的地方使用重钱(分量足的钱),拒绝接受按标准分量称量支付的钱。国家法定的标准钱币(法钱)无法确立,官府能急于强制统一吗?那样做会极其繁琐严苛,力量也难以胜任;如果放任不管呢?那么市场上使用的钱币混乱不堪,钱币的规格完全乱了套;(官府)如果找不到恰当的办法,还能怎么办呢?如今农业生产被荒废,而采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放下农具,去挖矿、冶炼、烧炭;劣质钱币(奸钱)日益增多,而粮食却不见增产。善良的人因诱惑而走上邪路,安分守己的百姓可能触犯法律遭受刑罚;这样的刑罚杀戮将极其不妥当,怎能忽视呢!国家认识到这个隐患,官员们商议必定说‘禁止私铸’。但如果禁止的方法不当,造成的损害必然巨大。如果下令禁止民间铸钱,那么钱币必然变得贵重(物以稀为贵);钱币贵重则铸币利润更加丰厚,盗铸的人就会如云般蜂拥而起,即使用死刑(弃市)也禁绝不了。奸邪层出不穷,法律禁令屡屡失败,这都是铜矿(掌握在民间)造成的。铜矿散布于天下,祸患极大,所以不如收归国有。”贾山也上书劝谏,认为:“钱币本身是无用的器物,却能换取富贵。富贵是皇帝掌握的权力;让百姓自行铸钱,就是与皇帝共同掌握权力,这种情况不可助长。”文帝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 与此同时:? 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文帝宠幸。文帝想让他富有,就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他,允许他铸钱。 吴王刘濞拥有豫章的铜山,招揽天下逃亡之人来为他铸钱;又在东方煮海水制盐;因此,他不用向百姓征收赋税,吴国的财政收入就非常充足。于是,吴王和邓通所铸的钱币流通遍布全国。 分封情况:? 当初,文帝把代国分成两个封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 这一年(文帝五年):? 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任命太原王刘参为代王,占据了代国原有的全部土地。 太宗孝文皇帝中 六年(丁卯年,公元前174年)? 冬天,十月:? 桃树、李树开花(异常现象)。 淮南王刘长谋反案:? 淮南王刘长在自己的封国内擅自制定法令,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员,请求朝廷允许他自己任命丞相和二千石(郡守级)官员;文帝勉强迁就了他。他又擅自处死无罪之人,并擅自封人爵位直至关内侯;多次上书言辞傲慢不恭。文帝深感忧虑,亲自严厉责备他,并命令薄昭写信给他,婉转地规劝开导他,援引管叔、蔡叔(因叛乱被周公诛杀)以及代顷王刘喜(刘邦兄,弃国逃亡被贬)、济北王刘兴居(文帝侄,谋反被杀)的教训作为警示。 淮南王很不高兴,命令大夫但、士伍(无爵位的成年男子)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策划,准备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地名)发动叛乱;并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被发觉,有关部门立案追查。文帝派使者召淮南王进京。 淮南王到达长安后,丞相张苍、代理御史大夫(典客冯敬兼任)与宗正(掌管皇族事务)、廷尉联名上奏:“刘长罪行应处死(弃市)。”文帝下诏说:“赦免刘长死罪,废黜其王位,不再为王;流放安置到蜀郡严道邛邮(邮亭名)。”参与谋反的人全部处死。 刘长被用有帷盖的辎车载着,命令沿途各县按顺序押送。 袁盎劝谏说:“陛下向来骄纵淮南王,没有给他安排严厉的师傅和辅相,所以导致今天这个地步。淮南王性情刚烈,如今突然遭受如此严重的打击,臣担心他万一在途中遇到风雨寒暑(雾露)病死,陛下就会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该如何是好?”文帝说:“我只是让他吃点苦头罢了,很快就会让他回来的。”(文帝后悔了) 淮南王果然愤恨绝食而死。当他被押送到雍县(今陕西凤翔)时,雍县县令打开车厢封门,发现刘长已死,便上报朝廷。文帝得知后哭得非常悲伤,对袁盎说:“我没听你的话,最终失去了淮南王!现在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处死丞相和御史大夫(指负责押送和沿途接待的官员)来向天下人谢罪才行。”文帝立即命令丞相张苍、代理御史大夫冯敬逮捕并审讯沿途各县那些没有打开封门(给刘长食物)和侍奉的官员,全部处以弃市之刑;然后按照列侯的规格在雍县安葬了刘长,并安排了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 匈奴事务:? 匈奴单于给汉朝送来书信说:“前些时候,皇帝您提到和亲的事,与书信中表达的心意相符,双方都很高兴。但汉朝边境官吏侵侮我右贤王;右贤王未经向我请示,就听从了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策,与汉朝官吏对抗。这破坏了两位君主之间的盟约,离间了兄弟之情,所以我惩罚了右贤王,派他西进攻打月氏。托上天的福分,将士精良,战马强壮,现已消灭了月氏,将他们斩杀、降服、平定;楼兰、乌孙、呼揭以及其周边的二十六个国家,都已归属匈奴。所有拉弓射箭的游牧民族都合并为一家,北方已经平定。希望停止战争,让士兵休息,饲养马匹,消除过去的不愉快,恢复原来的和约,以安定边境百姓。皇帝如果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那么就请命令官吏百姓远离边塞居住吧。”文帝回信说:“单于希望消除前嫌,恢复旧约,朕非常赞赏。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愿啊。汉朝与匈奴结为兄弟之国,因此赠予单于的礼物非常丰厚;违背盟约、离间兄弟亲情的,常常是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那件事发生在(我们)大赦之前(意指不必深究),单于就不必过分责备了吧!单于如果真能按书信中所说去做,明确告知贵国官吏,让他们不再违背和约,讲究信用,那么朕将恭敬地如单于书信所言行事。” 不久之后:? 冒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稽粥继位,称为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登位,文帝又选派宗室之女翁主(宗室女)去做单于的阏氏(王后),并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作为陪同师傅(傅)一起去。中行说不愿意去,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怨恨地)说:“如果一定要我去,我必将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了匈奴后,就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信他。 (中行说影响匈奴政策):? 起初,匈奴人喜爱汉朝的丝绸棉絮和食物。中行说劝道:“匈奴的人口总数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衣食自给自足,不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东西;汉朝的东西只要占匈奴用度的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完全归属于汉朝了。”于是,匈奴得到汉朝的丝绸棉絮,就让它们在路上荆棘丛中拖曳,衣服裤子都被撕裂磨破,以此显示不如毡裘的结实耐用;得到汉朝的食物,都扔掉,以此显示不如奶酪的方便美味。 接着,中行说教导单于身边的人学习统计核算(疏记),用以计算管理他们的人口和牲畜数量。(后来)匈奴送给汉朝的文书简牍和印章封泥,都要求把规格做得又长又大,文辞极其傲慢,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汉朝使者中有人嘲笑匈奴习俗不讲礼义,中行说就反过来诘问责难汉使说:“匈奴的约束简单,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明,可以长久;一国的政务,如同一个人支配身体各部分那样自如。所以匈奴即使内部有乱,也必定会拥立本宗族的子孙。现在你们汉朝人虽说有礼义,但到亲属关系疏远时就互相残杀掠夺,甚至改朝换代,都是由于这类原因(指礼义繁琐导致离心离德)造成的。唉!你们这些住在土房子里的人(指汉人),别再啰啰嗦嗦了(喋喋占占)!只要汉朝送给匈奴的丝绸棉絮、粮食酒曲(米糵),保证数量充足、质量优良就行了,还废话什么!况且你们送来的东西,如果齐全完好,那就算了;如果不齐全或质量差,那么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时,我们的骑兵就会去践踏你们的庄稼了!” 贾谊上《治安策》(节选):? 梁怀王的太傅贾谊上书文帝说:“臣私下思量当前的局势,认为有值得为之痛哭的一点,值得为之流泪的两点,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六点;至于其他违背情理、伤害道义的事情,很难一一列举。那些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臣却认为没有达到。说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根本的人。这就像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木柴之下,自己却睡在木柴上面,大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说平安无事;当前的局势,与这有什么不同!陛下何不让臣在您面前详细陈述(危机),并顺势提出使国家长治久安的对策,供陛下仔细选择呢!如果(实行我的方法)治理国家,需要劳心费神,身体辛苦,减少钟鼓娱乐,那陛下不做也可以。然而,如果娱乐享受与现在相同,却能实现诸侯遵守法度,不发生战事,匈奴归顺臣服,百姓纯朴善良,陛下生前成为英明的皇帝,死后成为圣明的神灵,美好的声誉永垂不朽,使陛下的顾成庙(文帝为自己预建的宗庙)能够尊称为太宗庙(开国君主称太祖),上配太祖刘邦,与汉朝永存,建立纲常法纪,成为万世尊奉的准则。即使后世有愚笨不成器的子孙,也能承继太平基业而安享太平。以陛下的明察睿智,再让稍微懂得治国之道的人在下面辅佐,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不困难。” “(分封的)诸侯王国势力强大,必然会形成与朝廷互相猜疑的局面。地方诸侯屡次遭受祸殃(指朝廷镇压),朝廷也屡次为此忧心忡忡,这实在不是安定朝廷、保全地方的办法。如今陛下的亲弟弟(指淮南王刘长)曾图谋在东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指济北王刘兴居)也曾向西进攻(指反叛),现在吴王刘濞又被告发有逆谋了。陛下正当壮年,行事合乎道义没有过失,对诸侯的恩德还在增加,他们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王国,权力比他们还大十倍的呢!” “然而,天下现在暂时安定,为什么呢?是因为大的诸侯王年纪还小尚未成年,朝廷给他们安排的傅、相正掌握着权力。几年之后,诸侯王们大都到了成年(二十岁行冠礼),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朝廷任命的傅、相则会被他们称病罢免,他们会在王国从丞、尉(中低级官员)以上的职位全部安插自己的亲信。到那时,他们和淮南王、济北王的行为还有什么不同吗?到了那时再想治理安定,即使是尧、舜再世也无能为力了。” “黄帝说过:‘太阳当顶时必须抓紧晾晒,拿着刀子必须及时切割!’(?日中必彗(晒),操刀必割!?)现在如果遵循这个道理(指削弱诸侯),保全国家安定非常容易;如果不肯早点去做,等到将来骨肉至亲(指诸侯王)之间发生冲突而必须砍头诛杀时,那和秦朝末年(指二世诛杀宗室)有什么两样呢!那些异姓王依仗强大而反叛的,汉朝侥幸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导致叛乱的制度;同姓王们正沿着这条老路蠢蠢欲动,已有征兆了,(诸侯坐大的)形势重演,灾祸变乱,难以预料会如何发展。英明的皇帝(指文帝您)面对这种局面尚且难以安宁,后代又该怎么办呢!” “臣私下考察往事,大致是实力强的诸侯王先反叛。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小却最完整保存下来(指没被削除),关系疏远却最忠诚,这并非他天性特别,而是所处形势使然。假使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称王,到今天即使他们败亡了也有可能;假使让韩信、彭越这些人只封为彻侯(列侯)留居京城,到现在还可能活着。那么治理天下的根本大计就可以明白了:要想让诸侯王们都忠心归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国小力弱);要想臣子不被剁成肉酱(?菹醢?,酷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像樊哙、郦商那样(封侯留京);要想天下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量小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国土小就不会有邪心。让天下的局势,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没有不服从控制的(?莫不制从?),这样诸侯王就不敢有异心,像车辐条聚向车轴一样(?辐凑?),共同归顺天子。割分土地,制定制度,让齐国、赵国、楚国等各分成若干小国,使齐悼惠王、赵幽王、楚元王的子孙们都能按次序各自继承祖宗的一份封地,直到土地分完为止;对那些封地多而子孙少的诸侯国,也先建立小国空置起来,等他们子孙出生后再派去当君主;这样,天子一寸土地、一个百姓都不要(?亡所利焉?),目的确实只是为了安定太平而已。这样做了,即使让一个婴儿坐在天子的位置上天下也会太平,(即使)立遗腹子(未出生父已死的皇帝),放上先帝的衣冠(?朝委裘?)让臣子朝拜,天下也不会动乱;当代实现大治,后世称颂圣明。陛下顾虑什么而迟迟不做这件事呢!” “天下的形势正像得了严重的浮肿病(?病大瘇?),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粗(?胫之大几如要?),一个脚趾肿得几乎像大腿(?一指之大几如股?),平时不能弯曲伸展,一两个脚趾抽搐(?慉?),全身就痛苦不堪(?身虑亡聊?)。错过现在不治疗,必定成为难治之症(?锢疾?),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名医,也无能为力了。而且这个病还不止是浮肿,又苦于脚掌扭折(?勚吮x?,指诸侯错位)。楚元王(刘交)的儿子(您的堂弟刘郢客)是陛下的堂弟;现在继位的楚王(刘戊)是那个堂弟的儿子。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您的亲侄子刘襄)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现在继位的齐王(刘则)是那个侄子的儿子。亲近的亲属有的没有封地(指文帝子嗣尚少)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亲属却掌握大权威胁天子(指强大的同姓诸侯王),所以我说不仅是得了浮肿病,还苦于脚掌扭折。值得痛哭的,就是这个病啊!” (关于匈奴问题):? “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挂着(?倒悬?)。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颅。为什么呢?因为他在上位(?上也?)。蛮夷(匈奴),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他在下位(?下也?)。现在匈奴傲慢欺侮侵扰掠夺,极为不敬;汉朝却每年送去金钱、棉絮、彩色丝绸供奉他们。脚反而在上位,头颅反而在下位,这样倒悬着,没有人能解救,还能说国家有能人吗?值得流泪的,就是此事啊。现在不去猎取(打击)凶猛的敌人(匈奴)而去猎取田里的野猪(狩猎娱乐),不去搏击反叛的强盗(诸侯)而去搏击笼中的兔子(娱乐),沉溺于琐碎的娱乐而不谋划应对大患,德政本可远播(施加给百姓)却只局限于几百里之内(指未能惠及边民),威势和法令不能伸张,值得流泪的,也是此事啊。” (关于社会风气与贫富问题):? “如今普通百姓屋里的墙壁上居然能用皇帝衣服的图案装饰(?屋壁得为帝服?),倡优等下贱人居然能用皇后的服饰打扮(?倡优下贱得为后饰?);而皇帝自己却穿着黑色粗厚丝衣(?皁绨?),富人的房屋墙壁却披着锦绣(?富民墙屋被文绣?);皇后的衣领只缝着花边(?缘其领?),奴婢小妾却给鞋缝花边(?庶人孽妾以缘其履?);这就是我所说的颠倒错乱(?舛?)。一百个人劳作(的锦绣)还不够一个人穿,想让天下没人受冻,怎么可能?一个人耕种,十个人围坐消耗(?聚而食之?),想让天下没人挨饿,办不到!饥寒交迫侵袭百姓肌肤,想让他们不做奸邪之事,办不到!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此事啊。” (关于礼义教化与法治):? “商鞅抛弃礼义仁恩,一门心思追求进取(功利);施行两年,秦国风俗日益败坏。所以秦国人家里富有的,儿子长大就分家;家里贫穷的,儿子长大就入赘(?出赘?);借给父亲锄头(?櫌鉏?),脸上就流露出施恩的神色(?虑有德色?);母亲拿用一下簸箕扫帚(?箕帚?),立刻遭到责骂(?立而谇语?);媳妇抱着孩子喂奶,和公公坐在一起(?与公并居?);婆媳一不高兴,就反唇相讥(?反唇而相稽?);他们溺爱孩子、贪图利益的情形,和禽兽没多少差别了。如今这种遗留下来的恶习,还没有改变,抛弃礼义,不顾廉耻的风气日益严重,可以说每个月、每年都在变化。人们追逐利益,不顾行为是否得当(?虑非顾行?);现在严重的甚至发生杀害父亲兄弟的事了。然而大臣们只把公文回复不及时、开会迟到这类事当作大事(?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风俗败坏、世道沦丧(?俗流失,世坏败?),却安然处之,不以为怪(?因恬而不知怪?),觉得事不关己(?虑不动于耳目?),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以为是适然耳?)。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趋向正道(?回心而乡道?),这绝不是平庸官吏所能办到的。平庸官吏所忙的,不过是处理公文案卷(?刀笔、筐箧?),不懂得治国的大体。陛下如果自己也不忧虑(这些根本问题),我私下真为陛下惋惜啊!为什么不现在就确定根本制度(?定经制?),让君主像个君主,臣子像个臣子(?君君、臣臣?),上下有等级差别,父子六亲各自关系恰当。这项根本制度一旦确定,世世代代常保平安,后代也就有了遵循的标准;如果根本制度不确定,就如同横渡长江黄河没有缆绳和船桨(?渡江河亡维楫?),半道上遇到风波,船必定翻沉。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此事啊。” (关于太子教育):? “夏、商、周的天子都传位几十代,秦朝的天子只传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有道而享国长久,而秦朝无道却迅速垮台呢?这原因很清楚。古代的帝王,太子刚出生,就用礼法来培养(?固举以礼?),有关官员庄重恭敬(?齐肃?),穿戴礼服礼帽(?端冕?),在南郊祭天时拜见太子(?见之南郊?),(平时)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小步快走(?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所以太子从婴儿时期起,教育就已经开始了。等到儿童稍有知识(?孩提有识?),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三少(少师、少傅、少保)就用孝、仁、礼、义来教导训练他(?道习之?),赶走邪恶的人,不让太子见到恶劣的行为。于是精选天下品行端正(?端士?)、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孝悌?)、学识渊博有道术的人,护卫辅佐太子(?卫翼之?),让他们和太子一同生活起居出入。所以太子从诞生起看到的都是正事,听到的都是正言,实行的都是正道,左右前后都是正人君子。习惯和正人君子相处,就不可能不正派,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习惯和不良的人相处,就不可能不歪邪,就像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说楚国话。孔子说:‘从小养成的品性就像天性,习惯成自然。’(?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习惯随着智慧增长而养成,所以觉得理所当然(?切而不愧?);教化与心性同时形成,所以符合道义如同本性(?中道若性?)。夏商周三代之所以长治久安,就是因为他们辅佐太子有这套办法。到了秦朝就不同了,派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的是断案(?狱?),所学的不是砍头割鼻(?斩、劓?),就是诛灭三族(?夷三族?)。胡亥今天即位,明天就用箭射人(?射人?),把忠心进谏的称作诽谤(?诽谤?),深谋远虑的称作妖言(?妖言?),他看待杀人如同割草(?视杀人若艾草菅?)。这难道是胡亥天生凶恶吗?是教导他的方法不合道理的缘故啊。俗话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要引以为戒。’(?前车覆,后车诫?)秦朝迅速灭亡的覆辙清晰可见(?辙迹可见?);然而不避开它,是后面的车又将翻掉啊。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县于太子?),太子贤能的根本,在于及早进行教育(?早谕教?)和选择合适的左右侍从(?选左右?)。趁心灵尚未受到污染时及早进行教导教化,就容易成功;启发他明白道义、智慧、学问的要旨(?开于道术智谊之指?),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至于养成习惯(?服习积贯?),则靠左右侍从的影响。胡人、越人(指不同民族),生下来哭声相同,嗜好欲望也差不多;等到长大养成习惯,即使经过多次翻译(?累数译?)也不能互相沟通了,甚至有的宁死也不肯做对方做的事(?有虽死而不相为者?),这就是教化的结果啊。所以我说选好左右侍从、及早进行教育最为紧要(?最急?)。教育得法而左右正直,那么太子就正直了,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尚书》说:‘天子一人有善德,亿万百姓都仰赖他。’(?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这是当前最紧要的事务(?时务?)。” (关于礼与法的根本作用):? “大凡人的智慧,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的作用是在坏事发生前加以禁止,而法的作用是在坏事发生后加以惩处,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到,而礼产生的效果却难以知晓。至于用奖赏鼓励善行,用刑罚惩治罪恶,先王施行这样的政令,像金石一样坚定;执行这样的法令,像四季一样守信;依据这样的公道,像天地一样无私,怎么会不采用呢?然而人们还是强调礼啊礼啊,是因为它贵在将罪恶消灭在萌芽状态,并从细微之处开始教化,使百姓在不知不觉中日益向善、远离罪恶。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使诉讼的事不发生才好!’为君主谋划,没有比首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了;君臣关系的准则在朝廷内部确定下来,国家安危的征兆就在外部显现出来。秦始皇想要尊崇宗庙安定子孙,与商汤王、周武王是一样的。然而商汤王、周武王推广他们的德行,六七百年而不丧失天下;秦始皇治理天下才十几年就彻底失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商汤王、周武王确定取舍很审慎,而秦始皇确定取舍不审慎。天下,好比是件大器物;现在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势,与器物没什么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位置。商汤王、周武王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的环境中,子孙相传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始皇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的环境中,灾祸殃及自身,子孙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这难道不是最明显的效验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具体事实去验证它,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胡说八道了。’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拿商、周、秦的具体史实来验证一下呢!君主的尊贵好比殿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殿堂的边角远离地面,殿堂就显得高;台阶没有层级,殿堂的边角靠近地面,殿堂就显得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跨越,这是理所当然的形势。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制度,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地方上有公、侯、伯、子、男各等爵位,然后有各级官员和小吏,一直到平民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凌驾于这所有等级之上,所以他的尊贵是无人可及的。” “民间谚语说:‘想打老鼠又怕打坏器物。’这是个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顾忌不敢投打,怕损坏器物,更何况大臣这些接近君主的人呢!用廉耻和礼义来约束君子,所以对他们可以赐死却不能加以杀戮侮辱。因此黥刑、劓刑不施加到大夫身上,就是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按照礼制:不敢议论君主所乘之马的年龄,踢了喂马的草料都要受罚,目的是为了预先防止对君主的不敬。如今像王、侯、三公这样的显贵,都是天子见了也要肃然起敬、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伯父、伯舅?)一类的人物;如果让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受黥、劓、髡(剃发)、刖(砍脚)、笞(鞭打)、傌(骂)、弃市(杀头)等刑罚,那么殿堂旁边不就没有台阶了吗!受刑的人不是太接近天子了吗!廉耻观念不推行,掌握重权的大臣岂不是要像刑徒奴隶那样没有羞耻之心了吗(?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虖?)!望夷宫事变(指赵高逼杀秦二世),二世被判处重法处死,就是(秦朝)‘打老鼠不忌器’的习惯造成的恶果。我听说:鞋子再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履虽鲜不加于枕?),帽子再破也不能用来垫鞋(?冠虽敝不以苴履?)。那些曾经身处尊贵受宠地位的人,天子曾经对他们肃然起敬礼敬有加,官吏百姓曾经俯伏在地敬畏他们;现在他们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爵位可以,罢免官职可以,赐他自杀可以,灭族也可以;但如果把他们捆起来(?束缚之?),用绳子拴着(?系緤之?),押送给司法官(?输之司寇?),编入囚徒名册(?编之徒官?),让低级狱吏辱骂鞭打他们(?詈骂而榜笞之?),恐怕不该让百姓看到吧。那些卑贱的人如果习惯了知道尊贵的人一旦(失势)自己也可以这样对待他们,这就不是提倡尊重尊贵者、崇尚高贵者的风气了(?非所以尊尊、贵贵之化也?)。古代大臣因为不廉洁被废黜,不说他不廉洁,说他‘?簠簋不饰?’(盛祭品的礼器不整洁);犯了贪污淫乱、男女无别的罪,不说他污秽,说他‘?帷薄不修?’(帷帐帘幕不整,指家风不正);因为软弱无能不胜任职务被免职,不说他软弱无能,说他‘?下官不职?’(下属官吏不称职)。所以即使判定高官有罪了,也不会赤裸裸地直呼其罪名,还是迁就着为他避讳。因此那些犯了大过错、被严厉谴责的人(?大谴、大何之域者?),听到谴责就戴上丧帽(?白冠?),帽带上缀着牦牛毛(?氂缨?),端着一盘水(象征执法公平如水),上面放一把剑(表示愿自裁)(?盘水加剑?),到请罪室(?请室?)去请罪罢了,君主并不派人捆绑押着他走(?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犯中等罪的人,听到命令就自己解脱印绶(表示辞职待罪)(?闻命而自弛?),君主也不派人扭着他的脖子按着头(?颈盭而加?)行刑;犯了大罪的人,听到命令就面向北叩拜两次(?北面再拜?),跪下自杀(?跪而自裁?),君主也不派人揪着他的头发按着他行刑(?捽抑而刑之也?)。(君主会说):‘您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您可是以礼相待了。’(?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君主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会感动(?群臣自熹?);用廉耻观念激励人(?婴以廉耻?),所以人们会注重节操品行(?人矜节行?)。君主用廉耻礼义对待臣下,而臣子不用节操品行来报答君主,(这种人)就不是人了(?非人类也?)。所以教化成功风俗稳定,那么做臣子的都会顾全品行而忘却私利(?顾行而忘利?),坚守节操而信服大义(?守节而伏义?),因此可以把无需监督的权力托付给他(?托不御之权?),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辅佐(?寄六尺之孤?),这就是激励廉耻、推行礼义所带来的结果(?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君主哪里损失了什么(?主上何丧焉?)!这样(以礼待臣)的事不做,却沿袭(秦朝严刑)那种长期实行的办法,所以说(前面提到的)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这样的事啊。” 贾谊因为之前绛侯周勃曾被逮捕关进监狱(最终无罪释放),所以用这番言论来委婉劝谏文帝。文帝深刻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培养臣下有节操(礼遇大臣),这以后大臣犯了罪,都自杀(?皆自杀?),不接受刑罚(?不受刑?)。 太宗孝文皇帝中 七年(戊辰年,公元前173年)? 冬天,十月:? 文帝下令:列侯的太夫人(母亲)、夫人(妻子)、诸侯王的儿子以及年俸二千石(郡守级)的官员,未经许可不得擅自拘捕(?无得擅征捕?)。 夏天,四月:? 大赦天下。 六月,癸酉日:? 未央宫东门的屏风(?罘罳?)发生火灾。 太宗孝文皇帝中 八年(己巳年,公元前172年)? 夏天:? 文帝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四个儿子刘安等人为列侯。 贾谊知道文帝将来必定会重新封他们为王(?复王之?),就上书劝谏说:“淮南王刘长大逆不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状!陛下幸运地赦免了他,只是将他流放,他自己因病而死,天下谁又认为淮南王死得冤枉呢!现在陛下尊奉罪人的儿子,正好招致天下人的非议(?负谤?)啊。这些人年纪轻轻,怎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呢!白公胜(春秋时楚国太子建之子)为父报仇的对象,是他的祖父(楚平王)和叔父(令尹子西)。白公胜作乱,并非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为了发泄愤恨以求痛快,举起武器刺向仇人的胸膛(?剡手以冲仇人之匈?),本来就是要同归于尽罢了(?固为俱靡而已?)。淮南国虽小,黥布(英布)曾利用它造反过(汉初叛乱),汉朝能存在,只是侥幸罢了。让仇人(指刘长之子)拥有足以危害汉朝的实力(?危汉之资?),在策略上是不利的。给他们民众,让他们积累财富,这(造成的后果)若不是像伍子胥、白公胜那样在大都市里公开报仇,就怕是像专诸、荆轲那样在殿堂柱间行刺暗杀。正所谓借武器给强盗(?假贼兵?),给老虎添翅膀(?为虎翼?)啊!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考虑!”文帝没有听从。 有一颗长长的彗星(?长星?)出现在东方。 太宗孝文皇帝中 九年(庚午年,公元前171年)? 春天:? 发生大旱。 太宗孝文皇帝中 十年(辛未年,公元前170年)? 冬天:? 文帝巡幸甘泉宫。 将军薄昭(文帝舅舅)杀了朝廷的使者(?汉使者?)。文帝不忍心处死他(?不忍加诛?),就派公卿大臣去陪他喝酒(?使公卿从之饮酒?),想暗示他自杀(?欲令自引分?)。薄昭不肯;文帝又让群臣穿着丧服去他家哭丧(?使群臣丧服往哭之?),薄昭这才自杀(?乃自杀?)。 司马光的评论(臣光曰):? 唐朝李德裕认为:“汉文帝诛杀薄昭,在决断上是明智的,但在道义上却不够妥当。秦康公(护送舅舅晋文公回国)时,还产生了‘如同父亲还活着’的感慨;何况薄太后(文帝母亲)还在世,只有薄昭这么一个亲弟弟,文帝决断时毫不迟疑,这不是用来安慰母亲的做法。” 臣司马光认为:法律是天下公用的准则,只有善于执法的人,才能做到不分亲疏远近,一律依法办事,这样做了就不会行不通,那么人们也就不敢有所倚仗而犯法了。薄昭虽然一向被称为长者,但文帝不为他安排贤能的师傅来教导他,反而任用他掌管军队(?典兵?);他(因此)骄纵以至于冒犯君上,发展到杀死朝廷使者,难道不是有所倚仗才这样的吗!如果因此又赦免他,那和汉成帝、哀帝时代(外戚专权)又有什么分别呢! 魏文帝(曹丕)曾称赞汉文帝的美德,但不赞成他杀薄昭,说:“对于皇后、太后的娘家亲戚,只应当用恩惠抚养而不该授予权力(?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他们一旦触犯法律,又不得不加以惩处。”这是讥讽文帝当初没有对薄昭加以防范约束,这话说得很对。既然如此,那么想要安慰母亲的心,应该在事情开始时就谨慎防范啊! 第15章 【汉纪七】 [时间范围](汉文帝前十一年至十二年,公元前169年—前168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前十一年(壬申年,公元前169年)? 冬季,十一月:? 文帝巡视代国。 春季,正月:? 文帝从代国返回京城长安。 夏季,六月:? 梁怀王刘揖去世,没有儿子。贾谊(时任长沙王太傅)再次上书文帝说:“陛下如果不早日制定制度,按照如今的形势发展下去,不过再传一两代,诸侯王们就会更加骄纵不法、难以控制,势力膨胀到极为强大,那时朝廷的法令就无法推行了。陛下现在作为屏障以及皇太子所能依靠的,只有淮阳和代两个封国罢了。代国,北面紧邻强大的匈奴,能够保全自己就不错了;而淮阳国与那些强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像脸上的一颗小黑痣,正好只能成为大国吞食的目标,根本无力抵抗和制约。现在制定国家制度的权力在陛下手中,封立王国却让自己的儿子只能充当大国诱饵,这怎么能说是高明呢?我的愚见是,希望陛下划出淮南国的土地来扩充淮阳国;并且为梁怀王(刘揖)立继承人;再分割淮阳国北边的两三座城和东郡的一部分来扩充梁国。如果不行,也可以将代王迁都到睢阳(即后来的梁国都城)。让梁国的疆域从新郪(地名)向北延伸到黄河边,淮阳国的疆域包揽陈地(地名)向南连接到长江。这样,那些有异心的大诸侯国就会胆战心惊而不敢图谋不轨了。梁国足以抵御齐国和赵国,淮阳国足以遏制吴国和楚国,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忧崤山以东的祸乱了,这对两代帝王都有利啊!现在天下看似平静,只不过恰好赶上各国诸侯王都还年少;再过几年,陛下就会看到诸侯坐大的局面了。当年秦王朝昼夜苦心操劳,就是为了消灭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可以随心所欲,(却)高拱双手坐视六国之乱的局面形成,实在算不上明智。就算陛下在世时太平无事,也只是把动乱蓄积起来,留下祸根,眼睁睁看着危机而不去解决;陛下百年之后,把江山传给老太后和小太子,那时天下动荡不安,就称不上仁爱了。”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计策,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梁国的北边界到泰山,西边到高阳,拥有四十多座大县的大城。一年多以后,贾谊也去世了,年仅三十三岁。(文帝)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 匈奴入侵狄道(地名)。? 当时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成为祸患。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上书文帝,论述军事策略说: “《兵法》上说:‘有必定能打胜仗的将领,却没有必定能打胜仗的百姓。’由此可见,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优秀的将领,所以选择将领不可不慎重。 我又听说,用兵临阵交锋的要诀有三点: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精良锋利。《兵法》说:步兵、车兵、骑兵、弓弩、长戟、矛鋋、剑盾等兵种,各有其适用的地形;如果地形不适宜,可能十个士兵也抵不上一个。士兵不经挑选和训练,士卒不熟悉战法,日常起居不严谨,动静不听从号令,不能及时抓住战机,不能迅速避开危险,前锋在战斗而后卫却已瓦解,行动与指挥的旗鼓号令不一致,这就是士卒缺乏训练和管理的过失,这样的军队百不当十。兵器不坚固锐利,与赤手空拳相同;铠甲不够坚固严密,与赤膊露体相同;弓弩射不远,与短兵器相同;射箭不能命中目标,与没有箭相同;箭射中了却不能射入敌人身体,与没有箭头相同;这些都是将领不检查武器装备造成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不当一。所以《兵法》说:‘武器不精良,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会打仗,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用兵,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良将,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上最根本的原则。 我又听说:国家大小不同,形势强弱不同,地形险峻平坦不同,应对的策略也应不同。低声下气地侍奉强国,这是小国的策略;联合小国来攻打大国,这是势力均衡国家的策略;利用外族去打外族,这是中原王朝的策略。如今匈奴的地形条件和作战技艺与中原不同:翻山越岭,穿越溪流沟涧,中原的马匹不如匈奴;在险峻倾斜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不如匈奴;忍受风雨疲劳,忍受饥渴的能力,中原的士兵不如匈奴;这些都是匈奴擅长的本领。然而在平原上,平地作战,发挥轻便战车、精锐骑兵的优势,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打乱;使用强弩长戟,射程远,打击面宽,那么匈奴的弓箭就无法抵挡;身披坚固铠甲,手持锐利刀剑,长短兵器配合使用,弓弩手机动射击,队伍整齐向前推进,那么匈奴的军队就难以阻挡;勇武的军官突然集中射箭,箭矢射向同一个目标,那么匈奴用皮革和木头制成的简陋铠甲盾牌就无法支撑了;下马在地面搏斗,剑戟交锋,短兵相接贴身肉搏,那么匈奴士兵的脚步就招架不住了;这些都是中原军队擅长的本领。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我们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发动数十万大军,去对付只有几万兵力的匈奴,从人数多寡来看,这应该是用一击十的战术。 尽管如此,兵器终究是不祥之物;战争本身就是危险的事情。所以大国变为小国,强国变为弱国,往往就在俯仰之间。用人命去争胜负,一旦失利就难以再振作起来,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治国之道,应以万全之策为上。如今那些归降朝廷的胡人、义渠等蛮族,人数有几千,他们的饮食习惯和擅长骑射的本领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絮棉衣袍、强弓和利箭,再补充给他们边境郡县的精锐骑兵,指派熟悉他们习俗、能团结他们的良将来统领他们。遇到险要地形,就让他们抵挡匈奴;在平坦开阔的道路上,就用轻便战车和弓箭手(材官)制敌。两支军队互相配合,各自发挥所长,再加上兵力的优势,这才是万全之策。” 文帝很赞赏晁错的建议,赐给他一封表示嘉奖的信。 晁错又上书说:“我听说秦朝发兵攻打胡人(匈奴)、百越(南方各族),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统治者贪婪暴虐想要扩张领土,所以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已大乱。况且出兵不了解敌我形势,交战就会被敌人擒获,驻守则士兵会成批死亡。胡人和貉人(北方民族),生性耐寒;扬、粤地区的人,生性耐暑。秦朝戍边的士卒不适应水土,戍守的死在边境,运输的累死在路上。秦朝百姓被征发戍边,如同押赴刑场处死一般,于是就强制征发有罪的人去戍边,称之为‘谪戍’;最初征发的是犯了罪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然后是曾经有商人户籍的人,再后来是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商人户籍的人,最后强行征发住在里巷左侧的贫民(闾左)。征发毫无章法,被征发的人满腔怨恨愤懑,他们忍受着万死的危害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报酬,死于战事之后,家属也得不到免除一算(一百二十钱)赋税的补偿,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秦朝的巨大灾祸已经降临到自己头上了。陈胜被征调戍边,走到大泽乡,首先为天下人做出反抗的表率,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追随他,这正是秦朝用严刑峻法强制征发造成的恶果。 胡人以游牧狩猎为生,不固定依附于土地,他们的特性就是容易侵扰边境,来回迁徙,时来时去。这是胡人的生活方式,也正是中原百姓离开农田(南畮,指农田)去戍边的原因。如今匈奴人经常轮流在边塞下放牧、打猎,窥探防备边塞的戍卒,发现守兵少就入侵。陛下如果不派兵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如果救援,兵力派少了不顶用,派多了,等大军刚从远方各县赶到边境,匈奴强盗却又早已撤走了。在边境集结大量军队长期驻守,耗费巨大;撤走兵力,匈奴强盗又乘虚而入。这样连年折腾下去,国家就会贫困,百姓也就不得安宁了。陛下关心边境安危,派遣将领官兵征发士兵治理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兵驻守边塞,一年轮换一次,他们不了解匈奴人的作战能力。不如挑选一些人长期定居边疆安家种地,并且用来防备匈奴入侵,(利用他们定居的条件)在要害地点和交通要道上,规划建立城镇,每个城镇不少于一千户人家。官府先修好房屋,备齐农具,再招募百姓,用免除罪名、赏赐爵位、免除全家的赋役、供给冬夏衣服和粮食等条件,直到他们能自给自足为止。不给边疆居民优厚的俸禄和实惠,就无法使他们长期生活在这危险艰难的地方。匈奴入侵时,如果有人能截夺匈奴所掠夺的人口和牲畜,就把其中的一半赏给他,另一半由官府出钱赎回。边塞的百姓若能如此团结,就能同乡同里互相救助,与匈奴作战时就不怕死。这不是因为他们感念陛下的恩德才这样做,而是想保全自己的亲人并获取财物;这与征调东方各郡那些不熟悉地形且畏惧匈奴的戍卒相比,功效要高上万倍。在陛下当政之时,迁徙百姓充实边疆,使得边疆不再有屯戍的劳苦;边塞的居民,父子得以保全,没有被掳掠的后顾之忧;这对后世有利,陛下也会获得圣明的美名,这与秦朝征发满怀怨恨的百姓去戍边相比,相差实在太远了。” 文帝采纳了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定居。 晁错又上书说:“陛下招募百姓迁徙充实边塞,使屯戍边疆的事务大大减少,运输费用也大大节省,这是极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真的能够执行陛下的厚恩,遵守法令,体恤迁徙来的老弱之人,善待其中的壮士,团结他们而不欺凌苛待,使先到的百姓安居乐业不思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羡慕而勉励前往边疆了。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要先察看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水泉是否甘美,然后才规划城镇、修筑城墙、划定里巷、划分住宅用地,先为移民盖好房屋,准备好器具。百姓到达后有地方住,耕作有农具使用。这就是百姓轻易离开故乡而乐意迁往新居的原因。还要设置医生和巫师,为他们治病,主持祭祀活动,使男女得以婚配,生死(婚丧)时相互照顾,坟墓相连,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房屋坚固安全。这正是使百姓乐于长期定居此地而不想离开的原因。 我又听说古代在边境设置郡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为一伍,设伍长;十个伍长为一里,里设假士(代理里长);四里为一连,连设假五百(代理连长);十连为一邑,邑设假候(代理军候)。都选择那些本邑中贤能、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良吏担任。平时就组织百姓练习射箭,战时则教导百姓如何应敌。所以内部的军事编制(卒伍)一旦形成,对外的作战方案(军政)也就确定了。要让他们训练有素,不要随意迁移。幼年时一起游玩,成年后就一起共事。夜间作战能凭声音互相辨识,就足以救援;白天作战时眼睛能互相看见,就足以识别;彼此深厚的感情,足以使他们为对方拼死效力。在此基础上再用厚赏来激励,用重罚来威慑,他们就会勇往直前决不后退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够强壮有力,就只是白白浪费衣服粮食,无法使用;虽然有强壮有力的人,但没有好的官吏来管理,也还是不能建功。 陛下断绝与匈奴和亲,我私下估计匈奴会在冬季南下侵扰;若能给它一次重创,就能使它终身遭受重创不再恢复元气。如果想树立威严,就应该在匈奴容易入侵的季节(折胶,指秋天弓弩可用之时)开始行动;如果匈奴来犯却不能重创它,让它得志而去,以后就不容易使它臣服了。”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凭借他的辩才得到太子(后来的汉景帝)的宠信,在太子家里被称为“智囊”。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二年(癸酉年,公元前168年)? 冬季,十二月:? 黄河在酸枣(地名)决口,向东冲垮了金堤(堤名),东郡(地名)大规模征发士卒堵塞决口。 春季,三月:? 废除了关卡检查制度(传,通行凭证),不再需要凭证通行。 晁错上书皇帝(汉文帝)说:? “圣明的君主在位时,百姓不挨冻受饿,并不是因为他能亲自种粮食给百姓吃、亲自织布给百姓穿,而是因为他能为百姓开辟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帝时有连续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有连续七年的旱灾,但国内却没有饿死病亡的人,这是因为粮食积蓄充足,事先准备周全了。如今天下统一,土地和人民的数量不比商汤、夏禹时代少,加上没有连续几年的水旱天灾,但积蓄却赶不上那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土地还有没利用的潜力,百姓还有没发挥的余力;能生长粮食的土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没有充分开发,游手好闲不务农的人没有全部回归农耕。 人冷了,对于衣服的要求,不会奢求又轻又暖的才穿;饿了,对于食物的要求,不会奢求美味可口的才吃;饥饿寒冷降临在身上,人就顾不得讲究廉耻了。人之常情是:一天吃不上两顿饭就会饥饿,整年不做衣服就会寒冷。肚子饿了没东西吃,身上冷了没衣服穿,即使是慈爱的母亲也无法保全她的孩子,君主又怎能拥有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让百姓致力于种田养蚕,减轻赋税,广积粮食,用来充实仓库,防备水旱灾害,因此才能拥有百姓。百姓,关键在于君主如何治理管理;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不在乎东西南北方向的。 珍珠、宝玉、黄金、白银,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然而大家都认为它们宝贵,这是因为君主重视并享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又轻又小容易收藏,(小到)握在手里,就可以周游天下而不用担心挨饿受冻。(这些东西)使得臣子轻易背叛君主,百姓轻易离开家乡,盗贼受到引诱,逃亡的人有了轻便的资本。粮食布帛,从地里生产出来,靠天时生长,靠人力聚集,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几石重的粮食布帛,力气平常的人就搬不动,(这些东西)不会被坏人贪图,(但如果)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降临。因此,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 如今一个五口之家的农夫,给官府服劳役的不少于两人,他们能耕种的田地不超过一百亩(畮),一百亩地的收成也不过一百石粮食。春天耕作,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还要砍柴火,为官府干活,服劳役;春天不能躲避风沙,夏天不能躲避酷暑,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冷冰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再加上私人方面的亲友往来、吊丧探病、抚养孤儿、养育幼童等等事情都得在其中进行。如此辛勤劳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官府紧急催逼赋税,征税又不按农时,早晨刚下的命令晚上又更改。(农民)手中有粮的半价贱卖,手中无粮的只好借高利贷(倍称之息),于是就有卖田地房产、卖儿卖女来偿还债务的人了。而那些大商人则囤积居奇加倍获利,小商人开设店铺贩卖货物,(他们)牟取暴利,整天在都市里游逛,趁着朝廷急需物资的机会,所卖货物的价格必定成倍提高。所以(商人)男人不耕田锄草,女人不养蚕织布,穿的一定是华美的衣服,吃的一定是细粮好肉;没有农民那样的辛苦,却有成千上百的收益。他们凭借丰厚的财富,结交王侯,势力超过官吏,用钱财互相倾轧排挤;千里之远游玩遨游,路上豪华的车马前后相望,坐着坚固的车、赶着肥壮的马,脚穿丝鞋、身披绫纱。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土地,农民流离失所的原因啊!当前最要紧的事务,没有比让百姓致力于农耕更重要的了。想让百姓致力于农耕,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地位(贵粟)。提高粮食地位的办法,在于让百姓可以用粮食来换取奖赏或免除惩罚(以粟为赏罚)。现在招募天下百姓:向官府缴纳粮食的,可以以此获得爵位,可以以此免除罪过。这样,富人有爵位(社会地位),农民有钱(经济收入),粮食也能得到流通分散(渫)。那些能缴纳粮食得到爵位的,都是富裕有余的人。向有余的人征收粮食来供给朝廷官府使用,那么贫苦百姓的赋税就可以减轻,这就是所谓的‘取有余补不足’,政令一出百姓就能得利。现在的法令是:百姓献出战马一匹的,可以免除三个人的兵役(复卒)。车骑(战马战车)是国家的军事装备,所以给予免除兵役的优待。神农氏的教导说:‘即使有八丈高的石头城墙,百步宽的沸水护城河(汤池),百万身穿铠甲的士兵防守,但没有粮食,也是守不住的。’由此看来,粮食是治理天下最重要的物资,是政治的根本要务。现在让百姓缴纳粮食换取爵位,爵位高到五大夫以上,才不过免除一个人的兵役罢了,这与献出战马的功劳相比差得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专有的,只要君主开开口就可以无穷尽地封赐;粮食是百姓种植的,从地里生长出来不会缺乏。得到高的爵位或免除罪罚,是人们非常渴望的事情;如果让天下百姓缴纳粮食供给边疆,以此换取爵位、免除罪罚,那么不出三年,边塞地区的粮食储备必定会多起来。” 汉文帝采纳了晁错的建议,下令百姓缴纳粮食运往边塞,根据缴纳粮食的多少授予相应等级的爵位。? 晁错又上奏说:? “陛下恩准天下人可以通过缴纳粮食到边塞来换取爵位,这是极大的恩惠。(但是)我暗自担心边塞士兵的粮食还不够用,需要把天下各地的粮食都大量运过去(大渫天下粟)。如果边塞的存粮足够支撑五年了,就可以允许百姓直接缴纳粮食给内地的郡县了;如果郡县的存粮足够支撑一年以上了,就可以适时下诏,免除农民的田租。这样,陛下的恩德遍施万民,百姓会更加勤于农耕,国家就会非常富足安乐了。” 文帝再次采纳了晁错的建议,下诏说:? “引导百姓的根本在于重视农耕(务本)。朕亲自率领天下百姓务农,至今已有十年,然而田地并未更加开辟,收成一有不好,百姓就面带饥色;这是因为从事农耕的人还太少,官吏也没有尽力督导。朕多次下达诏书,每年都鼓励百姓种植(树木,泛指农作物),却没有成效,这是官吏执行诏令不尽心,劝导百姓也不得力。况且朕的农民非常辛苦,官吏却不去体恤关心,这样怎能指望有成效呢!现赐免农民今年一半的田租。”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三年(甲戌年,公元前167年)? 春季,二月,甲寅日(十六日):? 文帝下诏说:“朕亲自耕种田地来供给祭祀用的谷物(粢盛),皇后亲自采桑养蚕来供给祭祀用的祭服;有关部门制定相应的礼仪章程吧(具礼仪)。” 当初,秦朝时设有‘袐祝’官(秘祝),一旦出现灾祸或祥瑞,就把灾祸的责任转移到臣下身上。夏季,文帝下诏说:? “朕听说天道,灾祸是由怨恨招致,福泽是由德行兴盛产生的。百官的过失,应当由朕一人承担。如今袐祝官把过失转移给臣下,显露出朕的无德,朕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废除袐祝官!” 齐国太仓令淳于意犯了罪,依法应当受肉刑,被押解到长安的诏狱(中央监狱)。他的小女儿缇萦向文帝上书说:? “我父亲做官吏,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如今因犯法应当受肉刑。我悲痛死者不能复生,受过肉刑的人肢体不能再连接,即使以后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了。我愿意被没入官府当奴婢,来抵赎父亲该受的肉刑,使他能有机会改过自新。” 天子(文帝)怜悯同情她的心意,五月,下诏说:? “《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恺弟君子,民之父母)现在人们犯了过错,(官府)没有进行教化就施加刑罚,有的人想要改恶从善也无路可走,朕非常同情他们!刑罚重到截断肢体、刺刻肌肤,使人终身不能复原,这是多么痛苦和不道德啊!这哪里符合为民父母的本意呢!废除肉刑,用其他的刑罚代替;并且令罪人依据罪行轻重,只要不逃亡,服刑一定年限后就可免罪释放。(有关部门)制定具体法令!”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据此奏请制定新律令说:“所有应判剃光头(髡刑)的罪犯,男子改判筑城(城旦),女子改判舂米(舂);应判脸上刺字(黥刑)的罪犯,改为剃光头并戴铁颈枷(髡钳),男子去筑城,女子去舂米;应割鼻子(劓刑)的罪犯,改打三百鞭子(笞);应砍掉左脚(斩左止)的罪犯,改打五百鞭子;应砍掉右脚(斩右止)及犯杀人罪后自首以及官吏因受贿、枉法、监守自盗官府财物已被判刑而又犯鞭刑罪的,都判处死刑(弃市)。已被判决为城旦、舂米的罪犯,各自服满一定年限后可以免罪释放。” 文帝批复:“可。”(张苍、冯敬奏议) 当时,文帝亲身奉行清静无为(躬修玄默),而将相大臣又都是开国功臣,作风朴实不尚浮华(少文多质)。他们以秦朝暴政灭亡为鉴,讨论政务力求宽大仁厚,以议论别人过失为耻,这种风气影响到全国,互相揭发告状的习俗改变了。官吏安于本职,百姓乐于其业,积蓄年年增加,户口逐渐繁衍。社会风气敦厚朴实,法网宽松,对罪证有疑问的案件从宽发落(罪疑者予民),因此刑罚大大减少,一年全国判决的刑事案件只有四百起,出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景象(刑错之风)。?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四年(乙亥年,公元前166年)? 冬季:? 匈奴老上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杀死北地郡都尉孙卬(áng),掳掠了大量人口和牲畜财产;匈奴兵锋直达彭阳(今甘肃镇原东南),并派突击队深入内地,焚烧了回中宫(在今陕西陇县西北),侦察骑兵甚至到达雍城(今陕西凤翔)、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附近。 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驻扎在长安附近,防备匈奴入侵;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分别率军驻扎在上郡、北地郡、陇西郡三个边郡。? 文帝亲自慰劳军队,检阅部队(勒兵),申明军事法令,犒赏官兵,并打算亲自率军征讨匈奴。群臣劝谏,文帝不听;皇太后坚决阻拦,文帝才作罢。? 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都担任将军,率军反击匈奴。? 单于在汉朝边塞以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撤离。汉军追出边塞就回来了,没有杀伤多少匈奴人。 (汉文帝在位后期相关记事)? 汉文帝一次乘车经过郎官衙门(郎署),问郎署长冯唐:“老人家你的家乡在哪里?”? 冯唐回答:“我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后来迁居代国。”文帝说:“我住在代国的时候,我的膳食总管(尚食监)高祛多次向我称赞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讲他在巨鹿城下作战的事迹。现在我每逢吃饭,心思没有一次不在巨鹿上。老人家你知道吗?”冯唐回答:“(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做将领的本领。”文帝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做我的将领!如果有了他们,我哪里还用担心匈奴啊!”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他们。”文帝大怒,起身,进入内宫。过了很久,才召见冯唐,责备道:“你为什么当众羞辱我?难道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吗?”冯唐谢罪说:“我这个粗鄙的人不懂得忌讳。” 文帝当时正忧虑匈奴入侵的事,终于还是又问冯唐:“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 冯唐回答:“我听说古代君王派遣将领时,跪着推动车轮,说:‘国门以内的事,由我决定;国门以外的军事,由将军全权做主。’军功的评定、爵位的封赏都由将领在外决定,回来后再奏报朝廷。这并非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将领,驻守边疆时,军营市场的税收都自行支配,用来犒赏士兵;赏赐由他决定,不需要朝廷复核。朝廷对他委以重任并要求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智慧和才能;他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善射的骑兵一万三千人,精锐勇士十万人,因此能在北面驱逐单于,击败东胡,消灭澹林,在西面抑制强大的秦国,在南面抵御韩国、魏国。那时,赵国几乎称霸天下。后来赵王迁即位,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结果军队溃败士兵逃散,被秦国擒获消灭。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太守,他把军营市场的税收全部用来犒赏士兵,把自己的俸禄五天宰一头牛,亲自宴请宾客、军官和门客(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开,不敢靠近云中要塞。敌军曾有一次入侵,魏尚率领车骑兵出击,杀了很多敌人。那些士兵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家人子),从田间出来参军,哪里懂得军中的文书簿册(尺籍)、伍符这些规矩!他们整天拼死作战,杀敌抓俘虏,向上级衙门(幕府)报功时,只要一个字对不上,文官就按法令条文追究,该得的奖赏得不到,而官吏奉行的法令却必定执行。我愚昧地认为陛下奖赏太轻,处罚太重。况且云中太守魏尚仅仅因为上报战功时斩敌首级和俘虏数目差了六颗,陛下就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削夺了他的爵位,判他服苦役。由此看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是不能任用的!” 文帝听了很高兴。? 当天,就命令冯唐手持符节去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郡太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 春季,? 文帝下诏扩大增修祭祀的神坛场地和祭祀用的玉器、丝帛,并且说:“我听说掌管祭祀的官员在祷告祈福时,都把福气归给我一个人,不为百姓祈福,我感到非常惭愧。像我这样德行不足的人,却独自享受神灵的福佑,不与百姓共享,这是加重我的无德啊。命令祠官以后致敬神灵时,不要为我个人祈求!” 这一年,? 河间文王刘辟强去世。 当初,? 丞相张苍认为汉朝属于水德,鲁国人公孙臣认为汉朝应当属于土德,其应验的征兆是会有黄龙出现;张苍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对,就压制了他的意见。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五年(丙子年,公元前165年)? 春季:? 有黄龙出现在成纪县。文帝于是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与儒生们阐明土德的道理,草拟改变历法和服色(车马服饰颜色)的方案。张苍从此逐渐被疏远。 夏季,四月:? 文帝首次亲临雍地(今陕西凤翔),在郊外祭祀五帝,并大赦天下。 九月:? 文帝下诏,命令各诸侯王、公卿、郡守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才,文帝亲自出题策问。太子家令晁错的对策被评为优等,被提升为中大夫。晁错又上书建议应该削减诸侯王权力以及可以更定的法令,共写了三十篇奏章。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很赏识他的才能。 这一年:? 齐文王刘则、河间哀王刘福都去世了,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赵国人新垣平凭着擅长望气得到文帝召见,? 他说长安东北方向有神异之气,呈现五彩颜色,于是朝廷就在渭水北岸修建了五帝庙。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六年(丁丑年,公元前164年)? 夏季,四月:? 文帝在渭阳的五帝庙举行郊祀,祭祀上帝。于是文帝尊宠新垣平,提拔他为上大夫,赏赐累计千金;并命令博士和儒生们摘取《六经》中的文句编撰《王制》之书(刺《六经》中作《王制》),谋划商议天子巡行天下(巡狩)、封禅泰山等事宜。又在长门道(地名)的北面设立了五帝坛。 (同年)改封淮南王刘喜回任城阳王,又将齐国分成六个小封国。? 丙寅日(具体日期):? 册封齐悼惠王仍在世的六个儿子为王: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武成侯刘贤为菑川王,白石侯刘雄渠为胶东王,平昌侯刘卬为胶西王,仂侯刘辟光为济南王。 淮南厉王(刘长)仍在世的三个儿子也分别被封王:? 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 秋季,九月:? 新垣平指使人手捧玉杯到皇宫门前上书进献。在此之前,新垣平对文帝说:“宫门前有宝玉的瑞气降临。”文帝派人查看,果然有人来献玉杯,杯上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字。新垣平又说:“我观测到太阳将会再次升到中天。”过了一会儿,太阳偏西后又回到了天空中央。于是文帝下令把第十七年改称为元年(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并特许天下百姓聚会宴饮。新垣平又说:“周朝的宝鼎失落在泗水河中。如今黄河决口,河水流入泗水,我望见东北方汾阴地区上空有金宝之气,料想周鼎要出现了吧!征兆已经显现,不去迎接它就不会来。”于是文帝派人在汾阴南面修建庙宇,庙靠近黄河,想要通过祭祀让周鼎出现。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元年(戊寅年,公元前163年)? 冬季,十月:? 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全是欺诈”。文帝下令交司法官吏审问,结果新垣平被诛杀三族。从此以后,文帝对于改定历法、服色以及祭祀鬼神之类的事情也感到倦怠了,而渭阳、长门的五帝庙,只让祠官按时祭祀行礼,自己不再亲自去了。 春季,三月:? 文帝下诏说:“近年来(间者)连续几年收成不好,又有水旱、瘟疫等灾害,我非常忧虑。我愚昧不明事理,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或许是我的施政有失误、行为有过错吗?或者是天时不顺,地利未能充分发挥,人事多有失和,废弃了对鬼神的祭祀(鬼神废不享)吗?为什么会弄到这个地步?还是百官的俸禄支出浪费巨大,或者无益之事办得太多?为什么百姓的粮食会如此缺乏呢?计算田地数量并没有比以前减少,统计人口也没有比以前增加,按人口平均土地,比起古时还有富余,但粮食却非常不足,这弊病究竟在哪里?莫非是由于百姓从事工商业等末业(末)而妨害农业生产的人太多,酿酒浪费了大量粮食,饲养六畜消耗饲料也很多的缘故吗?这些道理,无论大小,我都没能想明白其中的关键(未得其中),希望你们与丞相、列侯、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博士一起商议此事。凡是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尽管深入思考(率意远思),畅所欲言,不要隐瞒!”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二年(己卯年,公元前162年)? 夏季:? 文帝出巡到雍地棫阳宫。 六月:? 代孝王刘参去世。 匈奴连年入侵边境,? 杀害掳掠了许多百姓和牲畜、财产;尤以云中郡、辽东郡损失最为惨重,每郡被掳掠人口都超过一万。文帝对此很忧虑,就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了一位当户(官职名)来汉朝答谢,汉朝再次与匈奴恢复和亲关系。 八月,戊戌日:? 丞相张苍被免职。文帝考虑到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能,有德行,想任命他为丞相,说:“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偏袒广国,考虑了很久觉得不行。”而高帝时代的大臣健在的又找不到合适人选。御史大夫梁国人申屠嘉,当年曾以勇武的步兵(材官)身份,能脚踏强弩而追随高帝,封为关内侯;(同年)庚午日,文帝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封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清廉正直,府门不接待私人请托。 当时,? 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的宠爱,赏赐累计亿万。文帝曾到邓通家饮酒作乐(燕饮通家),对他的宠幸无人能比。申屠嘉曾入朝觐见,看见邓通坐在文帝身边,神态举止怠慢失礼。申屠嘉奏事完毕,便说道:“陛下宠爱臣子,可以让他富贵;至于朝廷上的礼节,却不可以不严肃。”文帝说:“你不要说了,我是私下里宠幸他。”退朝之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发了一道文书(檄)召邓通到丞相府来,并警告说如果不来,就要斩了他。邓通害怕了,进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马上派人召你回来。”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赤着脚,向申屠嘉磕头谢罪。申屠嘉安然坐着,并不还礼,斥责道:“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你邓通只是个小臣,竟敢在殿上嬉戏无礼,犯了大不敬之罪,该当斩首。来人哪!现在就把他推出去斩了!”邓通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申屠嘉仍不放过。文帝估计丞相已经让邓通吃了苦头,就派使者持皇帝符节来召邓通,并向丞相道歉:“这人是我亲近的臣子(弄臣),您放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点儿把我杀了!”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三年(庚辰年,公元前161年)? 春季,二月:? 文帝出巡代国。 这一年:? 匈奴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继位。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四年(辛巳年,公元前160年)? 夏季,四月,丙寅晦日:? 出现日食。 五月:? 大赦天下。 文帝出巡雍地。?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五年(壬午年,公元前159年)? 春季,正月:? 文帝出巡陇西郡。 三月:? 文帝出巡雍地。 秋季,七月:? 文帝出巡代国。 太宗孝文皇帝下六年(癸未年,公元前158年)? 冬季:? 匈奴出动三万骑兵入侵上郡,另有三万骑兵入侵云中郡,杀害掳掠了大量人口和牲畜,报警的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和长安城。 :? 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驻守飞狐要塞;任命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守句注山;任命将军张武驻守北地郡;任命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守细柳营;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守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守棘门:以防御匈奴。 文帝亲自慰劳军队:? 先到霸上和棘门的军营,车驾直接驰入营门,将军及其下属都骑马迎送进出。随后前往细柳军营,军营的将士都身披铠甲,刀剑出鞘,弓弩拉满。文帝的先导官到达营门,无法进入。先导官说:“天子马上就要到了!”把守营门的都尉说:“周将军有令:‘军营中只听将军的军令,不听天子的诏书!’”过了一会儿,文帝到了,还是进不去。于是文帝就派使者手持符节诏告将军:“我要进入军营慰劳将士。”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守卫士兵对皇帝的随从车骑说:“将军规定:军营中不准车马奔驰。”于是文帝就按住缰绳(按辔),让车驾缓缓前行。到了大营,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行礼(持兵揖)说:“身穿盔甲的军人不能跪拜,请允许我用军礼拜见。”文帝为之动容,神情严肃地靠在车前横木上(式车),派人向周亚夫致意:“皇帝郑重地慰劳将军。”完成了慰劳的仪式后离去。一行人出了营门,随行的群臣都感到惊讶。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简直如同儿戏,他们的将领当然容易被偷袭俘虏。至于周亚夫,哪里能侵犯得了呢!”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汉军抵达边境,匈奴也远远地离开了边塞,汉军于是撤兵。文帝便任命周亚夫为中尉(负责京城治安的官职)。 夏季,四月:? 发生大旱和蝗灾。 (朝廷下令):? 命令诸侯国停止向朝廷进贡;开放皇家山林池沼让百姓谋生;减少皇室车马服饰的开销;裁减宫廷侍卫郎官;打开粮仓救济百姓;允许百姓出卖爵位。 太宗孝文皇帝下七年(甲申年,公元前157年)? 夏季,六月,己亥日(初一):? 汉文帝在未央宫驾崩(崩)。 文帝遗诏说:? “我听说:天下万物有生就没有不死的。死亡,是天地的规律,事物的自然现象,有什么值得过分悲哀的!当今这个时代,世人都喜欢活着而厌恶死亡,实行厚葬导致家业破产,加重服丧损害生者健康,我很不赞成这种做法。况且我德行不够,没能很好地帮助百姓;如今去世了,又让百姓长期服重丧,耽误农事遭受寒暑之苦,使天下父子为我哀伤,损害长幼的心愿,减少他们的饮食供给,中断了对鬼神的祭祀,这就加重了我的失德,怎么对得起天下人呢!我有幸获得保护宗庙的机会,以渺小之身寄托于天下君王之上,已有二十多年了。依赖上天的神灵,社稷的福佑,国内安宁,没有战争。我虽不聪敏,时常担心自己行为有过失,使先帝遗留的美德蒙羞,只是担心在位太久,唯恐不能善终。如今幸而得以享尽天年,又能被供奉在高祖皇帝的庙里享受祭祀,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现命令天下官员和百姓:接到此令后,哭吊三天就除去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那些应当服丧哭祭的人,都不要赤脚;孝带宽度不要超过三寸;不要陈列兵车和兵器;不要征调百姓到宫中哭丧;宫中应当哭丧的人,都在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就停止;不是早晚举行哭丧仪式时,禁止擅自哭丧;下葬后,穿大功丧服十五天,穿小功丧服十四天,穿细麻丧服七天,期满就除去丧服。其他没有在此令中规定的事项,都参照此令精神办理。将此诏书通告天下,使人们都明白我的心意。埋葬我的霸陵,周围山水保持原貌,不要有所改变。把我宫中的宫女(夫人)以下至少使(低级女官)都遣送回家。” 乙巳日(初七):? 文帝被安葬在霸陵。 评价文帝:?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园林、车骑仪仗、服饰器具,都没有增加;凡有不便于民的法规,就废止以利民众。他曾经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要百斤黄金。文帝说:“百斤黄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产业。我继承了先帝的宫室,还时常恐怕辱没了它们,还要露台干什么呢!”文帝自己身穿粗糙厚实的黑色丝织物;他所宠爱的慎夫人,穿的衣服也不长得拖地;所用的帷帐都不绣花纹;用这些行为来表示敦厚俭朴,为天下人做出榜样。修建霸陵,都使用陶器,不准用金、银、铜、锡装饰,利用山陵地形,不另兴建高大的坟堆。吴王刘濞假称有病不来朝见,文帝反而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中如袁盎等人进谏时言辞激烈,文帝常常予以宽容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事情被发觉后,文帝反而赏赐他们钱财,使他们内心羞愧;一心致力于用恩德感化百姓。因此国家安宁,百姓富足,后世很少能比得上他。 丁未日(初九):? 太子刘启即位为皇帝(汉景帝),尊奉皇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尊奉皇后窦氏为皇太后。 九月:? 西方天空出现彗星(孛,即彗星)。 这一年:? 长沙王吴着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国除)。 当初:? 汉高祖刘邦赞许长沙文王吴芮的忠诚,下诏给御史:“长沙王忠心,特令着于法令。”到孝惠帝、高后时期,将吴芮庶出的两个儿子封为列侯,传了几代后封国灭绝。 孝景皇帝上? 太宗孝文皇帝下元年(乙酉年,公元前156年)? (按:此处年号沿用文帝纪年,实为景帝元年) 冬季,十月:? 丞相申屠嘉等人上奏:“论功劳没有比高皇帝(刘邦)更大的,论德政没有比孝文皇帝(刘恒)更盛的。高皇帝的庙,应该成为后世帝王(太祖)的祖庙;孝文皇帝的庙,应该成为后世帝王(太宗)的宗庙。天子应当世世代代祭祀祖宗之庙,各郡、各诸侯国也应当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景帝批复:“可行。”(制曰:“可。”) 夏季,四月,乙卯日(二十二日):? 大赦天下。 派遣御史大夫青(陶青)到代国边境与匈奴和亲。? 五月:? 恢复按田亩征收一半田租的政策,税率为三十分之一(三十而税一)。 当初:? 汉文帝废除肉刑后,外表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增加了死刑;因为斩去右脚的犯人实际上又被判了死刑;斩去左脚的犯人改打五百鞭子(笞),判处割鼻的犯人改打三百鞭子,受刑的人大多被打死。这一年,景帝下诏说:“加重鞭打的数目(加笞),与处死重罪没什么差别;即使侥幸不死,人也被打残废了不能再成为正常人。现制定法令:原打五百鞭的,改为三百鞭;原打三百鞭的,改为二百鞭。” 任命太中大夫周仁为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张欧为廷尉(最高司法官),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宗正(掌管皇族事务),中大夫晁错为左内史(京师地区高级行政长官)。? 周仁? 原是太子(景帝)的舍人(侍从官),因为廉洁谨慎而得到宠幸。 张欧? 也曾在太子宫侍奉景帝,他虽然研究法家刑名之学(虽治刑名家),但为人宽厚(为人长者),景帝因此很器重他,任用为九卿之一。张欧做官,从未主动说要查办谁,专以诚恳忠厚的态度履行职责;下属官吏也因此尊重他是位长者,不敢过分欺瞒(不敢大欺)。 太宗孝文皇帝下二年(丙戌年,公元前155年)? (按:此处年号沿用文帝纪年,实为景帝二年) 冬季,十二月:? 西南方出现彗星(孛)。 下令:? 全国男子年满二十岁开始登记服徭役(傅)。 春季,三月,甲寅日(二十七日):? 景帝册立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è)为临江王,刘馀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 夏季,四月,壬午日(二十五日):? 太皇太后薄氏驾崩(崩)。 六月:? 丞相申屠嘉去世。 背景:? 当时内史晁错多次请求景帝单独召见,议论政事,景帝总是听从,他所受的宠幸超过了九卿,许多法令都被他更改修订。丞相申屠嘉因为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非常痛恨晁错(疾错)。 事件:? 晁错担任内史,内史府大门在东边,出入不便,就另开了一个门向南出。南门开的地方,正好在太上皇(刘邦之父)庙外空地的围墙上。申屠嘉听说晁错擅自开了宗庙围墙的门,便上奏景帝,请求诛杀晁错。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晁错,晁错很害怕,连夜进宫晋见景帝,向景帝自首。到了第二天上朝时,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开的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宗庙外空地的围墙,原来是散官住在那里;况且这事也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无罪。”丞相申屠嘉只好谢罪。退朝之后,申屠嘉对长史(丞相府属官)说:“我真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再奏请皇上批准,竟被晁错出卖了。”回到家中,便吐血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秋季:? 与匈奴和亲。 八月,丁未日(二十三日):? 任命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 丁巳日(八月另日,疑误或为九月):? 任命内史晁错为御史大夫。 东北方出现彗星。? 秋季:? 衡山国降下冰雹(雨雹),雹子大的直径达五寸,冰雹堆积深的地方有二尺。 (天文异象):? 火星(荧惑)逆向运行进入北斗星(北辰)区域;月亮出现在北斗七星的中间;木星(岁星)逆向运行进入太微垣区域。 梁孝王刘武仗着自己是窦太后小儿子的缘故,受到特别宠爱,? 封给他四十多座城,封地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赏赐多得无法形容,府库的金钱近百万万,珠玉宝器比京城皇宫还多。他修建了方圆三百多里的东苑,把都城睢阳城扩大了七十里,大肆修建宫室,建造了架空的通道,从王宫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招揽延请四方豪杰才俊之士,像吴地人枚乘、严忌,齐地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地人司马相如等都跟随了他。每次梁王入京朝见(入朝),景帝都派使者持皇帝符节(使使持节),用皇帝专用的四匹马拉的车驾到函谷关下迎接梁王。到了长安后,受到的宠爱无人能比,入宫就陪侍景帝同乘一辆辇车,出宫就与景帝同乘一辆车,在上林苑中射猎。梁王趁机上书请求留在长安,而且一留就是半年。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等,名字登记在名册上,可以出入天子的宫殿大门,和汉朝的宦官没有区别。 第16章 【汉纪八】 [时间范围]起于丁卯年(强圉大渊献),止于庚辰年(上章困敦),共十四年。? 汉景帝前元三年(丁亥年,公元前154年)? 冬季,十月,梁王刘武进京朝见景帝。当时景帝尚未确立太子,在与梁王宴饮时,闲聊中说道:“等我百年之后,就把皇位传给你。”梁王虽然知道这不是正式的承诺,但心中暗自高兴,窦太后听了也同样高兴。掌管皇后、太子家事的詹事窦婴,捧起一杯酒献给景帝说:“天下是高祖皇帝开创的天下,帝位应当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立下的规矩,陛下怎么能擅自把皇位传给梁王呢!”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便借口有病辞职;窦太后下令除了窦婴进出皇宫的门籍(通行证),不准他再参加朝会活动。梁王因此更加骄横。 春季,正月,乙巳(二十二日),景帝颁布敕令,大赦天下。 有彗星出现在西方天际。 洛阳的东宫发生火灾。 当初,汉文帝在位时,吴国太子刘贤进京朝见,得以陪伴皇太子刘启(即后来的景帝)饮酒、下棋。吴太子在棋局上争胜,态度不恭;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将其打死。朝廷派人将灵柩送回吴国安葬。灵柩到达吴国,吴王刘濞愤怒地说:“天下同是一家宗室,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罢了,何必送回来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逐渐丧失了藩臣应尽的礼仪,声称有病不再进京朝见。朝廷知道这是因为他儿子的缘故,于是扣押并审问吴国的使者;吴王恐惧,开始萌生反叛的念头。后来吴王派人代行秋季举行的朝见礼仪(秋请),文帝再次追问吴王情况,使者回答说:“吴王其实没病;朝廷扣押审问了我们好几批使者,吴王害怕,因此才称病。俗话说‘能看见深水中的鱼是不吉利的’(意指过分追究会导致恶果),希望陛下能抛弃前嫌,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于是文帝赦免了吴国使者,放他们回去,并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表示对老人的尊重),特许他年纪大了,可以不必进京朝见。吴王得以免罪,谋反的念头也就逐渐放松了。然而他在自己的封国里,凭借盛产铜矿和掌握海盐资源的优势,百姓不用缴纳赋税;凡属应服兵役的人,轮到他自己服役时(践更),吴王都支付相当的酬金(平贾);每年还定期慰问贤能之士,赏赐平民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吴国抓捕逃亡的人犯,吴王总是包庇阻拦不予交人。这样过了四十多年。 御史大夫晁错多次上书指出吴王的过失,认为可以削减他的封地;文帝宽厚,不忍心惩罚,因此吴王日益骄横。等到景帝即位,晁错劝谏景帝说:“当初高帝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们年幼,便大封同姓宗亲为王,封给齐王七十多座城,楚王四十多座城,吴王五十多座城;这三个庶出旁支的亲王的封地,就占了天下的一半。如今吴王因为先前有太子事件的嫌隙,假称有病不进京朝见,依照古法就该处死。文帝不忍心,反而赐给他几案手杖,恩德极其深厚,他本该改过自新才是,却反而更加骄横放肆,开山铸造钱币,煮海水制盐,招诱天下逃亡的人图谋叛乱。现在削减他的封地会造反,不削减他也会造反。削减他的封地,他造反得快,灾祸反而小;不削减他的封地,他造反得晚,灾祸会更大。”景帝下令让公卿、列侯和宗室成员共同商议这件事,没有人敢提出反驳;只有窦婴一人坚决反对,从此晁错与窦婴有了嫌隙。等到楚王刘戊进京朝见,晁错借机说:“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的住所私下奸淫,请处死他。”景帝下诏赦免了死罪,但削去了楚国的东海郡。另外在前一年(景帝二年),赵王刘遂犯了罪,被削去了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因在卖爵事务中舞弊,被削去了六个县。 朝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王的封地。吴王害怕削地会没完没了,于是策划发动叛乱。他考虑到各诸侯王中没有值得共同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刘卬勇猛,喜好军事,诸侯们都畏惧他,就派中大夫应高前去口头游说胶西王:“如今皇上任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言贼语,侵夺削弱诸侯,处罚越来越重,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话说:‘舔糠皮就会舔到米粒(比喻由外及里逐步蚕食)。’吴国和胶西,都是闻名天下的诸侯,一旦被朝廷明察追究,就不会再有安稳自由的日子了。吴王身患不便明言的病症(指称病不朝),不能亲自朝见已有二十多年,常常担心被怀疑,无法表白自己,缩着肩膀、叠着脚走路(形容恐惧不安的样子),还害怕不被朝廷谅解。我私下听说大王因为卖爵的事受过朝廷处分。我所听到的其他诸侯被削地,罪行都没有达到您这种程度;这恐怕不仅仅是削地就能了结的吧。”胶西王说:“确实如此。那你说该怎么办呢?”应高说:“吴王自认为与大王有共同的忧患,愿意顺应时势、遵循情理,牺牲性命以替天下铲除祸患,大王觉得可能吗?”胶西王惊恐地问:“我怎敢这样做!皇上逼迫再急,我只有一死罢了,怎么能不服从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权益,朝中臣子怨恨,诸侯都有背叛之心,人事上的矛盾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灾发生,这正是万世难逢的时机(指天象预示天下将变);而天下百姓忧愁劳苦,正是圣人挺身而出的时候。吴王在内部以诛杀晁错为号召,在外部愿追随大王您的战车奔驰,纵横天下,所向之处皆归降,所指之处皆陷落,无人敢不服从。大王如果真能答应合作,吴王就率领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抗拒汉朝军队,安排好营寨房舍,等候大王您的到来。大王有幸能够亲临前线,那么天下就可以兼并,然后由吴王和大王您两位平分天下,不也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报告吴王,吴王还是担心胶西王不坚决,就亲自作为使者,到胶西国当面与胶西王订立盟约。胶西国的群臣中有人听说了胶西王的图谋,劝谏说:“诸侯的封地加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分之二(十二),做出叛逆的事让太后担忧(指窦太后),不是好计策。现在侍奉一个皇帝,尚且都说难;假使事情成功,两位君主分治天下,祸患只会更多。”胶西王不听劝阻,于是派使者联络齐王、淄川王、胶东王、济南王,他们都答应了。 当初,楚元王刘交喜欢读书,和鲁地人申公、穆生、白生一起拜浮丘伯为师学习《诗经》;等到刘交做了楚王,任命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喜欢喝酒;楚元王每次设宴时,经常特意为穆生准备味淡的甜酒(醴)。等到楚元王的儿子夷王刘郢客、孙子刘戊即位后,开始时也还时常准备甜酒,后来就忘记准备了。穆生退席后说:“可以离开了!甜酒不再预备,说明大王的心意已经懈怠了;再不离开,楚人将会把我钳制在街市上示众了。”于是便称病卧床。申公、白生硬把他拉起来,说:“你就不念及先王的恩德吗!如今大王只是一时疏忽了小礼节,何必这样计较!”穆生说:“《易经》上说:‘看出事物细微变化的征兆(几),这难道不是神明吗!征兆(几),是事物微妙的变化,是吉凶预先显现的苗头。君子看到征兆就行动,不会等待一天结束。’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有道义存在。现在大王忽视我们,这是忘记道义了。忘记道义的人,怎么能和他长久相处呢,难道我仅仅是为了一点点礼节上的小疏忽吗!”于是称病辞职而去。只有申公、白生继续留在楚国。楚王刘戊逐渐变得荒淫残暴,太傅韦孟作诗劝谏,楚王不听,韦孟也离开了,迁居到邹县。刘戊因被削地一事受到处罚(指削东海郡),于是与吴王暗中勾结谋反。申公、白生劝谏刘戊,刘戊将他们罚为刑徒(胥靡),穿上囚犯的赭色囚衣,在街市上舂米。休侯刘富(刘戊的叔叔)派人劝谏楚王。楚王说:“叔叔不站在我这边,我起兵后,第一个就拿下叔叔!”休侯害怕了,就和他的母亲太夫人(楚元王妃)逃奔到京城长安。 等到朝廷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到达,吴王便率先起兵反叛,杀了朝廷派来的俸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胶西国、胶东国、淄川国、济南国、楚国、赵国也都相继造反。楚国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楚王刘戊,刘戊杀了张尚和赵夷吾。赵国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赵王刘遂,刘遂烧死了建德和王悍。齐王刘将闾后来反悔,背弃盟约,坚守城池不出。济北王刘志的都城墙坏了尚未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控制了他,使济北王无法发兵。胶西王、胶东王担任统帅,联合淄川王、济南王共同攻打齐国,包围了临淄。赵王刘遂派兵进驻赵国西部边境,准备等吴、楚两军汇合后一同西进,并派使者前往北方联络匈奴一起出兵。 吴王征发了全部士卒,向全国下令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亲自担任统帅;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身先士卒冲在队伍前面。凡是年龄上与我相同,下与我小儿子相等的人,都要应征入伍。”共征发了二十多万人。吴王派人向南联络闽越、东越,闽越、东越也发兵响应。吴王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随后与楚国的军队会合。吴王派使者送信给各诸侯王,列举晁错的罪状,想要联合各路军队诛杀晁错。吴、楚联军共同攻打梁国,攻破了棘壁城,杀死了几万人;乘胜向前推进,兵锋非常锐利。梁孝王派将军迎击,吴、楚联军又打败了梁军的两支部队,梁军士兵都败退逃跑。梁王只好退守睢阳城。 当初,汉文帝临终前,告诫太子刘启(景帝)说:“如果发生危急情况,周亚夫是真正可以担当领兵重任的人。”等到吴、楚等七国叛乱的文书上报朝廷,景帝就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及其部队前去迎击吴、楚叛军;派遣曲周侯郦寄领兵攻打赵国;派遣将军栾布领兵攻打齐国;又召回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率军驻扎在荥阳,负责监督齐、赵战区的军事。 当初,晁错修改法令有三十章,诸侯们一片哗然表示反对。晁错的父亲得知此事,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执掌政事,侵夺削弱诸侯,疏远皇室的骨肉亲情,引来许多怨言,你这是为什么呢?”晁错说:“事情本该如此。不这样做,天子地位就难以尊崇,刘氏宗庙就不能安稳。”他父亲说:“刘氏是安稳了,可晁家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药自杀,临死前说:“我不忍心亲眼看到大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十几天后,吴、楚等七个王国果然一同起兵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号。 汉景帝与晁错商议出兵平叛之事?,晁错建议景帝亲自率军出征(讨伐叛军),而自己留守京城(长安);晁错又说:“徐县、僮县一带靠近吴国但尚未被吴军攻占的土地,可以割让给吴国。”(试图分化瓦解叛军。)晁错一向与吴国丞相袁盎关系恶劣,凡是晁错在的地方,袁盎就避开;袁盎在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来没有同在一个房间里说过话。等晁错担任御史大夫后,就派人审查袁盎收受吴王财物的事,并据此定了袁盎的罪;幸亏景帝下诏赦免,袁盎才得以成为平民。吴、楚七国叛乱爆发后,晁错对御史府的属官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大量金钱贿赂,专门替吴王隐瞒包庇,曾说吴王不会反叛;如今吴王果然造反,我打算请求皇上惩办袁盎,他肯定知道吴王的阴谋。”丞、史劝阻说:“叛乱未发生时,惩办袁盎或许能阻止叛乱;如今叛军已大举西进,惩办他又有什么用!况且袁盎应该不会参与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袁盎,袁盎非常恐惧,连夜求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造反的原因,希望能面见景帝,亲口向皇帝陈述情况。窦婴进宫向景帝报告,景帝于是召见袁盎。袁盎进宫晋见时,景帝正与晁错一起调度军粮。景帝问袁盎:“如今吴、楚叛乱,在你看来形势如何?”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景帝说:“吴王靠开山铸钱,煮海制盐发了财,招诱天下豪杰;到了白头之年还起兵造反,如果他不是策划得万无一失,岂敢发动?你怎么能说他没能力造反呢?”袁盎回答:“吴王在铜盐方面的利益的确丰厚,但他哪里招到了什么豪杰!如果他真的招到豪杰辅佐,那些人就会辅佐他走正道(不让他造反)了。吴王招诱的都是一些无赖子弟、亡命之徒和私铸钱币的奸恶之人,所以才互相勾结作乱。”晁错听后插言:“袁盎分析得对。”景帝又问袁盎:“那现在你有什么对策?”袁盎说:“希望陛下屏退左右。”景帝让身边的人退下,只有晁错还在。袁盎说:“我要说的话,做臣子的不能听到。”于是景帝也让晁错退下。晁错快步退避到东厢房,心中非常愤恨。景帝最后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王和楚王在来往书信中说:‘高皇帝(刘邦)分封子弟为王,各有封地,如今奸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因此才造反,目的就是向西进军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的封地后就退兵。如今可行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出使臣赦免吴、楚等七国,恢复他们原有的封地,这样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平息叛乱。”景帝听了沉默良久,说:“但不知是否真有效果?为了平息叛乱,我不会吝惜杀掉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袁盎说:“我的计策就是这样,请陛下深思熟虑!”于是景帝任命袁盎为太常(掌管宗庙礼仪),让他秘密收拾行装准备出使。十多天后,景帝授意丞相陶青、中尉嘉(人名)、廷尉张欧上奏弹劾晁错:“辜负陛下的恩德信义,企图离间陛下与群臣、百姓的关系,又想把城邑割让给吴国,大逆不道,毫无臣子之礼。晁错罪该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兄弟姐妹无论老幼都应处死(弃市)。”景帝批复:“准奏。”晁错对此毫不知情。壬子日,景帝派中尉(掌管京城治安)召晁错进宫,欺骗他说乘车去巡视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中尉以皇帝召见为由骗晁错上车,直接拉到刑场处决。)随后,景帝派遣袁盎和吴王刘濞的侄子、宗正(皇族事务官)德侯刘通出使吴国。 谒者仆射(主管传达事务的官员)邓公当时担任校尉(中级军官)?,向景帝上书汇报军情,受到召见,景帝问他:“你从军队前线来,听说晁错被杀后,吴、楚叛军撤兵了吗?”邓公回答:“吴王蓄谋造反已有几十年了;这次是因削地而发怒,打着诛杀晁错的旗号,他的本意根本不在晁错身上。我担心从此以后,天下的士人都会闭上嘴巴不敢再进言了。”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忧虑的是诸侯强大难以控制,所以请求削藩来加强中央朝廷的权威,这是造福万代的好事。计划刚刚实行,他自己却惨遭杀害。(这样做,)对内堵住了忠臣进谏的口,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景帝听了,长叹一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也对此非常后悔!” 袁盎和刘通到达吴国时?,吴、楚联军已经在攻打梁国的营垒了。宗正刘通因为与吴王是亲属关系,先入营见到吴王,劝谏吴王要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知道他是来游说的,就冷笑着回答:“我已经是东方的皇帝了,还要跪拜谁!”不肯接见袁盎,反而把他扣留在军营中,想胁迫他担任叛军的将领;袁盎不肯,吴王就派兵包围监视他,并准备杀了他。袁盎找机会逃出,跑回去向景帝报告。 太尉周亚夫向景帝建议说?:“楚军剽悍迅捷,难以正面交锋。我建议暂时放弃梁国,让他们牵制叛军,我们派兵切断叛军的粮道,这样就能制服他们。”景帝同意了。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六乘传),准备到荥阳与各路军队会合。车队刚到霸上,赵涉拦路劝说周亚夫:“吴王一向富有,长期网络亡命之徒。他知道将军您将要出征,必定会在殽山、渑池之间的险要地带埋伏间谍;况且军事行动最讲究机密,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蓝田,出武关,绕道抵达洛阳!这样绕道不过晚一两天,却能直接进入洛阳武库,擂响战鼓。诸侯们听了,还以为将军是从天而降呢!”太尉周亚夫采纳了他的计策,安全到达洛阳后,高兴地说:“七国叛乱,我乘坐驿车来到这里,没想到能安全抵达。如今我已占据荥阳,荥阳以东的地区,就不足为虑了。”他派人搜查殽山、渑池之间的地带,果然抓住了吴国埋伏的间谍。于是周亚夫请求任命赵涉担任护军(掌管军队监察)。 太尉周亚夫率领军队向东北进发,驻扎在昌邑?。吴军猛烈进攻梁国,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周亚夫按兵不动。梁王又派人直接向景帝控告周亚夫。景帝派使者命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不接受诏令,仍然坚守营垒不出兵;只派弓高侯韩颓当(人名)等将领率领轻骑兵奔袭淮泗口(淮河与泗水交汇处),切断吴、楚联军的粮道和退路。梁王派中大夫韩安国和楚国丞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为将军(抵抗吴军);张羽勇猛作战,韩安国老成持重,总算多次挫败了吴军的进攻。吴军想向西进军,但因梁国城池坚守,不敢西进;于是转而进攻周亚夫的军队,两军在下邑(今河南夏邑)相遇,吴军想决战。周亚夫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吴军粮草断绝,士兵饥饿,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应战。一天夜里,周亚夫军营中发生骚动,士兵自相攻击,混乱甚至波及到主帅营帐,周亚夫却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不久,军营就恢复了安定。吴军又佯攻营垒的东南角,周亚夫却下令防备西北角;不久吴军精锐果然猛攻西北角,无法攻入。吴、楚联军士兵大量饿死或叛逃溃散,于是(吴王和楚王)率领残部撤退。二月,周亚夫出动精兵追击,大败叛军。吴王刘濞抛弃了他的军队,只带着几千名精壮亲兵连夜逃跑;楚王刘戊自杀身亡。 吴王刚发兵时?,他的臣子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建议说:“大军集结向西推进,没有其他奇兵配合,难以成功。我希望率领五万人马,沿长江、淮河而上,收复淮南、长沙,进入武关,与大王会师,这也是一支奇兵啊。”吴王的太子劝阻说:“父王是以造反的名义起兵,这样的军队不能轻易交给别人,万一别人也背叛您怎么办?况且让别人分兵行动,会产生许多其他利害关系,白白削弱自己的力量罢了!”吴王刘濞就没有答应田禄伯的请求。 吴国年轻的将领桓将军向吴王献策说?:“吴军步兵多,步兵擅长在险要地形作战;汉军战车和骑兵多,车骑在平原地带占优势。希望大王不要攻击沿途经过的城池,直接快速西进,抢占洛阳的武器库,夺取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的险要来号令诸侯,(这样的话)即使还没攻入函谷关,天下大局也已定了。如果大王边走边攻打沿途城邑,汉军的战车骑兵一到,冲入梁国、楚国的广阔平原,我们就失败了。”吴王征询老将领们的意见,老将们说:“这年轻人,冲锋陷阵还可以,哪里懂得深谋远虑!”于是吴王没有采用桓将军的计策。 吴王独自掌控并指挥军队?。军队还未渡过淮河,他手下的宾客都已被任命为将军、校尉、军候、司马等各级军官,唯独周丘没有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靠卖酒为生,品行不端;吴王看不起他,不予任用。周丘便主动求见吴王,游说道:“我因为无能,不能在军队中效力。我不敢奢望当将军,只希望大王赐给我一个汉朝的符节(作为凭证),我一定会有所报答。”吴王就给了他一个符节。周丘得到符节后,连夜驱车进入下邳城;当时下邳人听说吴国造反,都据城防守。周丘来到驿馆,召见县令,县令一进门,周丘就命令随从以县令有罪为由将他杀死,然后召集自己兄弟的朋友、县里有势力的官吏,宣告说:“吴王造反了,大军马上就到,屠灭下邳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你们)如果现在立即归顺,家室就能保全,有才能的人还能封侯呢。”这些人出去后互相转告,下邳全城都投降了。(就这样,)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了三万人马,派人报告吴王,便率领他的军队向北攻城略地;等打到阳城(应为城阳,今山东莒县),兵力已达十几万,并击败了城中汉朝中尉(郡军事长官)的军队;后来周丘听说吴王战败逃跑,自己估量无法与吴王合力成就大事了,就率军返回下邳,途中还没到达,就因背上生了毒疮而死。 壬午日(月末那天)?,发生了日食。 吴王抛弃军队逃亡后?,他的军队便溃散了,士兵们纷纷向太尉周亚夫和梁国的军队投降。吴王渡过淮河,逃到丹徒(今江苏丹徒),投奔东越(越族建立的诸侯国),想凭借手下仅存的万余人马,收罗溃散的士兵。汉朝派人用重利收买东越人,东越人就欺骗吴王出来慰劳军队,派人用矛戟刺杀了吴王,砍下他的头装好,用最快的驿车(驰传)送往长安报信。吴太子刘驹逃亡到闽越。吴、楚叛乱,从开始到被平定,前后共三个月,全部被消灭。这时,将领们才认识到太尉周亚夫的谋略是正确的;不过,梁孝王刘武却因此与周亚夫结下了仇怨。 当初胶西、胶东、淄川三国围攻齐国临淄时?,齐王派路中大夫(姓路的中大夫,官名)向景帝告急。景帝又命路中大夫返回齐国复命,要他告诉齐王坚守城池,(并说)“朝廷的军队已经打败了吴楚叛军。”路中大夫回到齐国时,三国的军队已将临淄重重包围,无法进城。三国将领与路中大夫订立盟约说:“你要反过来说:‘朝廷军队已被打败,齐国赶快向三国投降,否则将被屠城。’”路中大夫表面答应了,等到达临淄城下,远远看见齐王,他便大声喊道:“朝廷已发兵百万,派太尉周亚夫击溃了吴楚叛军,正引兵来救齐国,齐国一定要坚守,不要投降!”三国将领便杀了路中大夫。当初齐国被围困情势紧急时,曾暗中与三国联络,准备投降,但盟约尚未确定;正巧路中大夫从朝廷回来,齐国的大臣们便又劝齐王不要投降三国。恰好这时汉将栾布、平阳侯曹奇(曹参曾孙)等率领的军队到达齐国,击败了三国叛军。解围之后,汉军得知齐王当初曾与三国有过密谋,便准备调兵攻打齐国。齐孝王刘将闾惊恐之下,服毒自杀了。 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各自率领军队撤回本国。? 胶西王刘卬光着脚、坐在草席上、只喝白水(以示请罪),向王太后(其母)谢罪。他的太子刘德说:“汉朝军队已经撤退,我观察他们疲惫不堪,可以发动袭击。请大王收拢剩余部队进攻他们!如果打不赢,再逃往海上也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兵都已溃败,不能再用了。”(汉将)弓高侯韩颓当派人送信给胶西王说:“我奉皇帝诏令诛杀叛乱者。投降的人可以赦免罪行,恢复原有身份;不投降的就消灭他。大王打算怎么办?我等着你的决定来采取行动。”胶西王便袒露上身,徒步到汉军营前叩头拜见,说:“我刘卬没有谨慎守法,惊扰了百姓,还要劳烦将军远道来到我这穷困的小国,我罪该万死(菹醢:剁成肉酱之刑)!”弓高侯手持金鼓(指挥军队的器具)接见他,说:“大王一定苦于战事吧,我想听听大王您发动叛乱的缘由。”胶西王跪地叩头,用膝盖向前爬行,回答说:“当时晁错是皇帝信任的大臣,他更改高皇帝(刘邦)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封地。我们认为这是不义的,担心他会扰乱天下,所以七个诸侯国才出兵,准备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被处死,我们恭谨地停止进攻撤兵回国了。”将军(弓高侯)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好,为什么不向皇帝报告?在没有接到皇帝诏书和虎符(调兵凭证)的情况下,就擅自发兵攻打奉行正义的朝廷?(吴楚起兵名义是清君侧)。从这点来看,你们的意图恐怕不仅仅是想诛杀晁错吧?”于是拿出皇帝的诏书,向胶西王宣读,说道:“大王你自己看着办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的人,死有余辜!”随即自杀身亡。胶西王太后、太子刘德也都跟着自杀了。胶东王刘雄渠、淄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也都被朝廷处死。 郦寄将军(郦商之子)的军队到达赵国?,赵王刘遂率军撤回邯郸城固守。郦寄进攻邯郸,围攻了七个月也没能攻下。匈奴听说吴、楚叛乱失败,也不肯进入汉朝边境支援赵国。栾布平定齐国后回师,与郦寄合兵,引来河水灌淹邯郸城。城墙崩塌,赵王刘遂自杀。 景帝认为齐国(指齐孝王刘将闾)原本是忠于朝廷的?,只是被胁迫才参与密谋,并非真有反叛之心,于是召见并册立齐孝王的太子刘寿为齐王,这就是齐懿王。 济北王刘志也想要自杀?,希望能因此保全妻子儿女。齐国人公孙玃(jué)对济北王说:“我请求为大王去尝试游说梁王,请他向天子转达我们的心意(即被迫胁从,并非真心造反);如果游说无效,您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去见梁王(刘武),说:“济北这个地方,东边连接强大的齐国,南边受吴、越牵制,北边有燕、赵的威胁。这是个四分五裂的地区。济北王的权力不足以保护自己,力量不足以抵御敌人,也没有什么奇谋异士来应对危难;虽然他曾对吴王说过支持的话,但那并非他的本意。假使当初济北王向吴王表明真实态度,显示出不合作的迹象,那么吴王必定会先东进攻打齐国,吞并济北,然后再招集燕国、赵国的军队一同西进。这样一来,崤山以东的诸侯联盟就会紧密团结,无隙可乘了。如今吴王率领各诸侯国的军队,驱使着一群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向西与天子争锋;只有济北王坚守节操,不肯归降叛军。这使得吴王失去盟友而陷入孤立,只能冒险单独西进,最终迅速瓦解溃败,一败涂地而无人救援,其中未必没有济北王坚守的功劳啊!凭着济北这样弱小的力量,却要去与强大的诸侯争锋,这就像用柔弱的羔羊牛犊去抵抗虎狼之敌啊。他坚守臣节不屈不挠,可称得上忠心耿耿了。建立了这样的功劳和大义,竟然还要被皇上猜疑,只能缩肩低头,双脚并拢抚弄衣襟(形容恐惧不安的样子),产生悔不当初的退缩之感,这对国家并没有什么好处。我担心各地藩王中那些恪尽职守的人都会因此疑虑不安。我私下估计,(现在朝中)能够径直向西经过函谷关(西山),直抵长乐宫、未央宫,慷慨激昂向皇上直言进谏的,只有大王您了。(如果您能劝说皇上)对上有保全济北国免于灭亡的功劳,对下有安抚百姓的美名,您的恩德将深入人心,福泽无穷。恳请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梁孝王听了非常高兴,立刻派人飞驰进京向景帝报告;于是济北王得以不被治罪,改封为淄川王。 河间王(刘德)的太傅卫绾(wǎn)因讨伐吴、楚叛军有功?,被任命为中尉(掌管京城治安)。卫绾曾以中郎将的身份侍奉文帝,为人敦厚谨慎,没有别的过失。景帝做太子时,曾召请文帝身边的侍从官饮酒,而卫绾推说有病没有前去。文帝临终前,嘱咐景帝说:“卫绾是个忠厚长者,你要好好待他。”所以景帝也很宠信重用卫绾。 夏季,六月,乙亥日(六月二十五日),景帝下诏:?“凡是官员和百姓因受吴王刘濞等人欺骗裹胁(诖误)而应当连坐治罪,以及在战争中逃亡的士兵,一律赦免。”景帝打算让吴王刘濞的弟弟德哀侯刘广的儿子继承吴国,让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礼继承楚国。窦太后说:“吴王是宗室中的长辈,本应为宗室做出顺从朝廷的表率;如今却带头率领七国扰乱天下,怎么能再让他的后代继承封国呢!”不同意续封吴国,同意续封楚国。乙亥日(此处日期与前重复,按原文照录),景帝改封淮阳王刘余为鲁王(封鲁地);改封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封原吴国故地);册立宗正刘礼为楚王;册立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 汉景帝前元四年(戊子年,公元前153年)? 春季,重新在各关口设置关卡,规定出入必须凭符信(传)通行。 夏季,四月,己巳日(二十三),景帝册立皇子刘荣为皇太子,刘彻为胶东王。 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临江王刘阏(è)去世。 冬季,十月,戊戌日(三十),出现日食。 当初,吴、楚七国叛乱时?,吴国使者到达淮南国(国都在今安徽淮南),淮南王刘安想发兵响应吴王。他的丞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王,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就把兵权交给了他。丞相掌握兵权后,却据城防守,不听淮南王命令而效忠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虫达)率军救援淮南国,因此淮南国得以保全。 吴国使者到达庐江国(国都在今安徽庐江)?,庐江王刘赐没有答应响应,反而与越族(南越)互通使者。使者到了衡山国(国都在今湖北黄冈),衡山王刘勃坚守城池,对朝廷忠心不二。等到吴、楚叛乱被平定后,衡山王入京朝见。景帝认为他忠贞诚信,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于是改封他为济北王(封济北地)作为褒奖。庐江王因为封地与南越相接,多次派使者与越人交往,(景帝认为不妥),将他改封为衡山王(封江北地),统治长江以北地区。 汉景帝前元五年(己丑年,公元前152年)? 春季,正月,开始营建阳陵邑(景帝陵邑,在今陕西西安北)。夏季,招募百姓迁居阳陵,每户赐钱二十万。 朝廷派遣公主嫁与匈奴单于为妻。 改封广川王刘彭祖为赵王。 济北王(贞王)刘勃去世。 汉景帝前元六年(庚寅年,公元前151年)? 冬季,十二月,天空打雷,并下连绵大雨(霖雨)。 当初,景帝做太子时?,薄太后(文帝母)选了娘家薄氏女子做太子妃。等到景帝即位,立为薄皇后,但不受宠爱。秋季,九月,薄皇后被废黜。 楚文王刘礼去世。 当初,燕王臧荼有个孙女叫臧儿?,嫁给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人王仲为妻,生下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后,王仲死了。臧儿改嫁给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田氏,生下儿子田蚡(fén)、田胜。汉文帝时,臧儿的大女儿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下女儿金俗。臧儿请人卜卦,卦象说:“她的两个女儿将来都会显贵。”臧儿就把大女儿从金家强行接回来(离婚),金家很愤怒,不肯离婚;臧儿就把女儿送入太子(刘启)宫中,生下儿子刘彻。当刘彻还在母亲肚子里时,这位王夫人(臧儿大女儿)梦见太阳投入她的怀抱。 等到景帝即位后?,长子刘荣被立为太子。太子的母亲是栗姬,齐国人。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piáo)想把女儿嫁给太子,栗姬因为后宫许多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推荐得到景帝宠幸的,所以怨恨而不答应;长公主转而想把女儿嫁给王夫人(刘彻生母)的儿子刘彻,王夫人答应了。从此,长公主天天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而称赞王夫人的儿子刘彻好;景帝自己也觉得刘彻很贤能,再加上以前王夫人怀孕时那个太阳入怀的吉兆,心里就有了更换太子的念头,但还没有最后决定。王夫人知道景帝怨恨栗姬,趁着景帝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趣)大行令(掌管礼仪外交)上奏章,请求册立栗姬为皇后。景帝恼怒地说:“这种事是你该说的吗!”于是下令追究,处死了大行令。 汉景帝前元七年(辛卯年,公元前150年)?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闰十一月三十),景帝废黜太子刘荣,改封为临江王。太子太傅窦婴极力谏争,未能挽回,于是声称有病,辞职回家。栗姬在极度怨恨中死去。 庚寅晦(十二月三十),出现日食。 二月,丞相陶青被免职。乙巳日(十七),景帝任命太尉周亚夫为丞相。同时撤销了太尉这一官职。 夏季,四月,乙巳日(十七),景帝册立王夫人(刘彻生母)为皇后。 丁巳日(二十九),立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 这一年,景帝任命太仆刘舍为御史大夫,济南太守郅都为中尉(掌管京城治安)。起初,郅都担任中郎将(皇帝的侍卫官),敢于直言进谏。他曾随景帝进入上林苑,贾姬(景帝妃嫔)去上厕所,突然有野猪冲入厕所。景帝用眼色示意郅都去救,郅都不动;景帝想自己拿着武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景帝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会再有一个姬妾进宫,天下难道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不看重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对得起宗庙和太后!”景帝于是返回,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赏赐给郅都一百斤黄金,从此开始器重郅都。郅都为人勇敢强悍,公正廉洁,从不拆看私人请托的书信,不接受别人送礼,也从不理会私人拜访的请求。等到他担任中尉,尤其严酷,执行法令不回避皇亲国戚。列侯和宗室皇族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 汉景帝中元元年(壬辰年,公元前149年)? 夏季,四月,乙巳日(二十三日),大赦天下。 发生地震。衡山国原都地区下了冰雹,最大的直径达一尺八寸。 汉景帝中元二年(癸巳年,公元前148年)? 春季,二月,匈奴入侵燕国封地。 三月,临江王刘荣被指控(坐)侵占太宗(文帝)庙垣外的空地(壖垣 ruán yuán)营建王宫,(触犯宗庙法),被传到中尉府(郅都衙门)受审(对簿)。临江王刘荣想要书写工具(刀笔:当时用刀削改竹简),写信向景帝谢罪,但中尉郅都禁止官吏给他拿笔墨;魏其侯窦婴(时任将军)派人偷偷给了他。临江王刘荣写完信并向景帝谢罪后,就自杀了。窦太后(景帝母)听说此事,非常愤怒;后来终于用严厉的法律条款(危法)陷害郅都,将他处死。 夏季,四月,西北方出现彗星。景帝册立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 秋季,九月,甲戌晦(二十九),出现日食。 当初,梁孝王刘武因为是景帝的亲弟弟?,又在平定七国之乱中立有大功,被赏赐可以使用天子的旌旗。他出行时有千乘万骑的随从护卫,出入都要清道警戒(跸入警)。梁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任命公孙诡为中尉。羊胜、公孙诡经常出些歪门邪道的主意,想怂恿梁王争取成为汉朝的皇位继承人。当栗太子刘荣被废黜时,窦太后(梁王母)心中想把梁王定为皇位继承人,曾趁着宴饮的机会对景帝说:“将来我乘坐安车大驾(去世的代称)之时,就把梁王托付给你了(寄:托付,意指传位)。”景帝从坐席上直起身子跪着说:“是。”宴会结束后,景帝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袁盎等人说:“不可以。从前宋宣公不传位给儿子而传位给弟弟,因此生出祸乱,五代不得安宁。小事上不忍心(指太后心疼梁王),就会损害大义(指帝位继承法则)。所以《春秋》推崇嫡长子继承的大义正道(大居正)。”因此太后的提议被搁置,不再提起。梁王又曾上书:“希望皇上赐给我一条车道(容车之地),能直达长乐宫(太后居所),我要率领梁国的士卒修筑一条甬道(两边筑墙的道路),以便随时朝见太后。”袁盎等大臣都建议景帝不能答应。 梁王刘武因此怨恨袁盎和那些反对他继位的大臣?,于是便和羊胜、公孙诡密谋,暗中派人刺杀了袁盎及其他十几位反对他的大臣。刺客没有被抓到,于是景帝怀疑是梁王所为;追查刺客,果然发现是梁国所为。景帝派田叔、吕季主(人名)前往梁国调查此事,抓捕公孙诡和羊胜;这两人躲藏在梁王的后宫里,朝廷先后派了十多批使者到梁国,严厉责备梁国的二千石(郡守、国相)级别官员(要求交人)。梁国丞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等人只好在全国进行大规模搜捕,一个多月也没抓到。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就藏在梁王宫中,于是进宫拜见梁王,哭着说:“君主蒙受耻辱,臣子就该以死相报。大王没有忠臣辅佐,所以事情才闹到这个地步。如今抓不到羊胜、公孙诡,我请求辞官,并请大王赐我一死!”梁王说:“何至于此!”韩安国泪流满面地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和皇帝的关系,比起临江王(刘荣,景帝子,被废后自杀)来哪个更亲?”梁王说:“比不上临江王亲。”韩安国说:“临江王本是嫡长子(鳣:通‘嫡’,正妻所生长子),因为一句话的过失,被废黜太子之位,改封临江王;又因为侵占宗庙土地建造宫殿的事,最终在中尉府(郅都处)自杀。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而损害公法。如今大王位居诸侯之列,却听信奸邪之臣的虚妄之言,违犯朝廷禁令,扰乱国家法令。天子看在太后的情面上,不忍心依法惩办大王;但太后日夜哭泣,盼望大王能自己改过,可大王始终不觉悟。假若有一天太后驾崩(宫车晏驾),大王还能依靠谁呢?”韩安国的话还没说完,梁王已泪流满面,向韩安国认错说:“我马上就交出羊胜、公孙诡。”梁王便命令羊胜、公孙诡自杀,然后交出他们的尸体。景帝因此开始怨恨梁王。 梁王十分恐惧?,便派邹阳去长安,拜见皇后(王皇后)的哥哥王信,游说道:“您的妹妹在后宫最受皇帝宠爱(长君:对王信的尊称),无人能及;但您的行为有很多不守规矩的地方。现在袁盎遇刺案如果追究到底,梁王被处死,太后(窦太后)无法发泄愤怒,就会咬牙切齿痛恨权贵大臣(指皇后的家人),我私下真为您担忧啊。”王信说:“该怎么办呢?”邹阳说:“您如果能精诚地为梁王在皇上面前说情,争取不要深究梁国的事;这样您一定能牢牢地结交上太后,太后对您的感激之情会深入骨髓,而您的妹妹又得到太后和皇帝两宫的宠幸,您的地位就会像金城(比喻坚固)一样稳固了。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想杀舜,等到舜做了天子,却把象封在有卑(地名)。仁厚的人对待兄弟,心里不藏怒气,不留积怨,只是加倍亲爱罢了。因此后世都称赞舜。用这个道理去劝说皇上,或许梁国的事情就能侥幸不再追究了。”王信说:“好。”他找了个机会进宫向景帝说了这番话。景帝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这时候,窦太后因担忧梁王的事吃不下饭?,日夜哭泣不止,景帝也很忧虑。正巧田叔等人查办完梁国案件回来,走到霸昌厩(驿站名),田叔一把火将梁国的案卷全部烧掉,空着手来见景帝。景帝问:“梁国真的有罪吗?”田叔回答说:“臣该死。确有罪证。”景帝问:“罪证在哪里?”田叔说:“请陛下不要再过问梁国的事了。”景帝问:“为什么?”田叔说:“如今如果不让梁王伏法处死,就是汉朝法律无法执行;但如果让梁王伏法,太后就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忧愁就落在陛下身上了。”景帝非常赞同他的分析,便派田叔等人去拜见太后,并且说:“梁王不知情。策划刺杀的是他宠幸的臣子羊胜、公孙诡那些人干的,这些人已被处死,梁王安然无恙。”太后听了,立刻起床吃饭,情绪也恢复了平静。 梁王于是上书请求入朝觐见?。到了函谷关后,谋士茅兰劝梁王不要再摆王侯的排场,让他乘坐普通百姓的布车(一种简陋的车),只带两名骑兵随行,悄悄潜入京城,躲藏在长公主(馆陶公主刘嫖)的花园里。朝廷派使者到关前迎接梁王,但梁王的车队都已停在关外,使者找不到梁王本人。窦太后哭着说:“皇帝果然杀了我儿子!”景帝又担忧又害怕。这时梁王背着刑具(斧质:古代斩人用具)来到皇宫门下请罪。太后、景帝见梁王还活着,非常高兴,相对而泣,和好如初,并命令梁王的随从官员全部入关。但从此景帝更加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车辇了。景帝认为田叔贤能,提拔他担任鲁国(封国)的丞相。 汉景帝中元三年(甲午年,公元前147年)? 冬季,十一月,景帝下诏撤销各诸侯国的御史大夫官职(加强中央集权)。 夏季,四月,发生地震。出现旱灾,景帝下令禁止卖酒。 三月,丁巳日(具体日期不明),景帝册立皇子刘乘为清河王。 秋季,九月,发生蝗灾。 西北方出现彗星(孛:彗星的一种)。 戊戌晦(戊戌日,月末那天),发生日食(日全食)。 当初,景帝废黜栗太子刘荣时?,周亚夫坚决劝阻,景帝没有听从;景帝从此疏远了周亚夫。而梁孝王每次入朝,常常在窦太后面前说条侯(周亚夫)的坏话。窦太后对景帝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窦太后侄)、章武侯(窦广国,窦太后弟),先帝(文帝)在位时都没被封侯,等到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王信现在还不能封侯。”窦太后说:“人生在世,做事要抓住时机(各以时行)。我的哥哥窦长君在世时,始终未能封侯,他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而封了侯,这让我非常遗憾!皇上赶快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请允许我和丞相商量一下。”景帝和丞相周亚夫商议。周亚夫说:“高祖皇帝规定:‘不是刘氏宗亲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功劳,封他为侯,不符合高祖的约定。”景帝听了默不作声,只好作罢。后来,匈奴王徐庐等六人投降汉朝,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者归降。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来投降陛下,陛下如果封他们为侯,那以后还凭什么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议论不可采纳。”于是将徐庐等六人全都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辞职。九月,戊戌日(三十),周亚夫被免去丞相职务;景帝任命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 汉景帝中元四年(乙未年,公元前146年)? 夏季,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戊午日(二十三日),发生日食。 汉景帝中元五年(丙申年,公元前145年)? 夏季,景帝册立皇子刘舜为常山王。 六月,丁巳日(二十九),大赦天下。 发生大水灾。 秋季,八月,己酉日(二十二),未央宫东门(阙)发生火灾。九月,景帝下诏:“凡是疑难案件,即使按法律条文可以判决,但若人们心中仍认为不合理的(厌:心服),就应上报朝廷重新评议(谳:议罪)。” 发生地震。 汉景帝中元六年(丁酉年,公元前144年)? 冬季,十月,梁王(刘武)来京朝见,上书请求留在京城;景帝没有批准。梁王回国后,心情恍惚,闷闷不乐。 十二月,更改廷尉(最高司法官)、将作少府(主管宫室营造)等官职名称。 春季,二月,乙卯日(初六),景帝巡幸雍县(今陕西凤翔),在五畤(祭祀五帝的祭坛)举行郊祀。 三月,下雪。 夏季,四月,梁孝王刘武去世。窦太后听到噩耗,哭得极其悲哀,不肯吃饭,说:“皇帝果然害死了我儿子!”景帝又是哀痛又是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他和大姐长公主(馆陶公主刘嫖)商议对策,决定把梁国一分为五,册立梁孝王的五个儿子全为王:刘买为梁王,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梁孝王的五个女儿也都封给汤沐邑(收取赋税的私邑)。把这个方案奏报太后,太后这才高兴起来,为景帝加了一餐饭。梁孝王生前积聚的财富多得数以万万计(巨万),死后,他府库中剩余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汉代一斤约250克)。其他的财物也与此相当。 景帝先前已经减轻了笞刑的数量(从五百、三百分别减为三百、二百)?,但受笞刑的人往往仍不能保全性命;于是再次减轻笞刑,把笞三百改为笞二百,笞二百改为笞一百。又颁布新的《棰令》(杖刑法令):刑杖长五尺(约1.15米),根部手握处直径一寸(约2.3厘米),用竹子制成;末梢薄半寸(约1.15厘米),并且削平竹节。执行笞刑时只能打臀部;打完后换人再执行下一罪犯的刑罚。从此受笞刑的人才得以保全性命。但是这样一来,死刑依然很重,而轻微刑罚又太轻(指笞刑太轻威慑力不足),百姓反而容易触犯法律。 六月,匈奴入侵雁门郡(今山西北部),到达武泉县(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北),又侵入上郡(今陕西北部),抢掠朝廷牧苑(皇家养马场)的马匹。汉军官兵战死的有两千人。陇西人李广当时担任上郡太守,曾率领一百名骑兵外出巡视,突然遭遇数千名匈奴骑兵。匈奴人看见李广,以为是汉军诱敌的骑兵(诱骑),都很吃惊,慌忙上山布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也都非常害怕,想掉转马头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开主力大军有几十里远,现在如果凭这一百人马往回跑,匈奴骑兵追射我们,立刻就会被杀光。现在我们停留下来,匈奴必定会认为我们是主力大军的诱饵,一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们:“前进!”前进到离匈奴阵地约二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命令:“全体下马,解下马鞍!”他的骑兵说:“敌人那么多又那么近,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我们解下马鞍表示不逃跑,(这样)可以坚定他们的判断(认为我们是诱敌部队)。”于是匈奴骑兵果然不敢出击。有一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监护他的部队;李广飞身上马,带着十几名骑兵冲过去,射杀了那位白马将领后又回到原地,解下马鞍,命令士兵们都放开战马,躺在地上休息。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匈奴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军队又以为汉军在附近埋伏有军队,想在夜间袭击他们,便全都撤兵离开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平安地带领骑兵回到主力大营。 秋季,七月,辛亥晦(三十),发生日食。 自从郅都死后?,长安及其附近的宗室皇族中有很多人凶暴犯法。景帝于是召见济南都尉、南阳人宁成,任命他为中尉(掌管京城治安)。宁成的治理手段模仿郅都,但在廉洁自律方面不如郅都。然而宗室皇族和豪强们也都个个惴惴不安(惴恐:恐惧)。 城阳共王(刘喜)去世。 汉景帝后元元年(戊戌年,公元前143年)? 春季,正月,景帝下诏说:“审理案件,是重大事务。人有聪明愚笨之别,官有上下高低之分。疑难案件应呈报主管官员(有司)评议;主管官员不能决断的,移交给廷尉;评议后认为判决不当的,评议之人不为过失(谳而后不当,谳后不为失)。要让审理案件的官员务必以宽厚为先。” 三月,大赦天下。 夏季,特许民间聚会宴饮五天(大酺),百姓可以自由卖酒(解除禁酤酒令)。 五月,丙戌日(初九),发生地震。上庸县(今湖北竹山)连续地震二十二天(上庸地震二十二日),震塌了城墙(坏城垣)。 秋季,七月,丙午日(三十),丞相刘舍被免职。 乙巳晦(乙巳日是二十九,晦指月末,此处日期与丙午矛盾,按原文译为乙巳晦),发生日食。 八月,壬辰日(八月无壬辰日,原文疑日期有误或指特定日),? 景帝任命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卫尉南阳人直不疑为御史大夫。 最初,直不疑担任郎官时,? 同宿舍有位同事请假回家,误拿了另一位同事的金子离去。不久,金子丢失的那位同事发觉了,怀疑是直不疑拿的。直不疑没有辩解,承认了(本不该承认的错),并买来金子赔偿了他。后来,请假回家的那位同事回来,归还了金子,丢失金子的郎官感到非常惭愧。直不疑因此被称赞为忠厚长者(长者),逐渐升迁至中大夫。有人在朝廷上诋毁直不疑,说他与嫂子私通(盗嫂)。直不疑听说后,只是说:“我根本没有哥哥。”但始终不去自我辩解澄清。 景帝在宫中(禁中)设宴,? 召见周亚夫并赐予食物。唯独在周亚夫面前放了一大块没有切开的肉(大胾),又不给他筷子。周亚夫心中不满,回头吩咐负责宴席的官员(尚席)取筷子来。景帝看着他笑着说:“这难道还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吗(难道还需要筷子吗)?”周亚夫摘下帽子向景帝谢罪。景帝说:“起来吧。”周亚夫就快步退了出去。景帝目送着他的背影说:“看他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将来可不是年轻君主(指太子刘彻)能驾驭的臣子啊。” 过了不久,? 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从掌管皇家器物制作的工官(尚方工官)那里买了五百套殉葬用的盔甲盾牌(甲楯五百被)。搬运这些器物的雇工(庸)感到非常辛苦,周亚夫的儿子却不给工钱。雇工们知道他私下购买的是皇家(县官,指国家)的器物,出于怨恨就上书告发他谋反(上变),事情牵连到周亚夫。告发信呈报给景帝后,景帝下令将周亚夫交给司法官吏审讯。官吏拿着文书(簿)一条条责问周亚夫。周亚夫拒不回答。景帝骂道:“我不用你再回答了!(意思是直接下狱)”下令将周亚夫交给廷尉审判。廷尉责问道:“君侯为什么要造反呢?”周亚夫回答:“我买的器具,都是陪葬用的明器啊,(陪葬品)怎么能说是造反呢?”官吏说:“君侯即使不在地上造反,也是打算到地下去造反吧!”官吏的逼供越来越急迫。当初,官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就想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能死成。等到进了廷尉监狱,周亚夫便绝食抗议,五天后,吐血而死。 这一年,? 济阴哀王刘不识去世。 汉景帝后元二年(己亥年,公元前142年)? 春季,正月,一天之内发生三次地震。 三月,匈奴入侵雁门郡,太守冯敬率军迎战,战死。朝廷调集战车部队(车骑)、步兵(材官)驻扎在雁门郡。 春季,因为年成不好,禁止内地各郡(内郡)用粮食(粟)喂马;违令者没收马匹。 夏季,四月,景帝下诏说:“雕刻花纹图案,是损害农业生产的事;编织锦绣彩带,是妨碍女子纺织的事。农业生产受到损害是饥荒的根源,女子纺织受到妨碍是寒冷的根源。饥寒交迫时还能不干坏事的人很少啊!我亲自耕种,皇后亲自采桑养蚕,以此供给宗庙祭祀的谷物和祭服,为天下人做表率;不接受贡品(,减少宫廷膳食费用,减轻徭役和赋税,希望天下百姓专心务农养蚕,平时多有积蓄,以防备灾害。强者不掠夺弱者,人多势众者不欺负势单力薄者;老年人能享尽天年,幼儿孤儿得以健康成长。今年收成又不好,百姓的口粮很缺乏,问题出在哪里呢?或许是有奸诈虚伪的人当了官吏,他们用财货做交易,盘剥掠夺百姓,侵害万民。县丞,是县里官吏的首领,如果执法犯法,勾结盗贼行盗,那就太不像话了!现命令各郡太守各自恪尽职守;对于那些玩忽职守、昏聩无能的官员,丞相要上报给我,追究他们的罪责。将此诏书布告天下,让大家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意。”五月,景帝下诏规定:交纳财产税达到四万钱(的标准)就可以做官(即放宽了选官财产资格限制)。 秋季,发生大旱灾。 汉景帝后元三年(庚子年,公元前141年)? 冬季,十月,发生了日食和月食,天空连续五日呈现红色(赤五日)。 十二月晦(月末那天),雷声大作;太阳呈紫色;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五星)逆向运行并滞留在大微垣区域;月亮横穿天廷星座。 春季,正月,? 景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珍珠、美玉,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虽然用来当作货币使用,却不懂得它们到底始于何用终于何用。近年来收成有时不好,想来是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而务农的人太少造成的。现命令各郡国官员务必劝导百姓从事农桑生产,多种植树木,这样才能获得衣食所需。官吏中如有征发百姓或雇佣百姓去开采黄金、珍珠、美玉的,按贪赃枉法、盗取国家资源罪论处。郡守(二千石)知情不查的,与犯法者同罪。” 甲寅日(十七),? 皇太子刘彻举行加冠礼。 甲子日(二十七),? 景帝在未央宫驾崩。太子刘彻即皇帝位,时年十六岁。尊奉皇太后(窦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王皇后)为皇太后。 二月,癸酉日(初六),? 将孝景皇帝安葬于阳陵。 三月,? 封皇太后(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田蚡(fén)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班固(《汉书》作者)评论道:? 孔子说:“有这样的人民(指汉初百姓),夏、商、周三代才能正道直行。”确实如此啊!周朝、秦朝的弊病,在于法网过密而律令严苛,但奸邪犯罪却层出不穷。汉朝兴起后,扫除了繁苛的法令,让人民得以休养生息;到了孝文帝,更加以谦恭俭朴治国;孝景帝遵循这一治国方略。五六十年之间,就实现了移风易俗,黎民百姓变得忠厚淳朴。说到周代的太平盛世,人们称赞成王、康王(周成王、周康王);说到汉代的太平盛世,人们称赞文帝、景帝(汉文帝、汉景帝),真是美好啊! 汉朝建立时,承接的是秦朝的烂摊子,? 国家事务繁重而财力匮乏,连皇帝的马车都配不齐毛色相同的四匹马,而将相有的只能乘坐牛车,普通百姓家中更是毫无积蓄。天下平定后,高祖就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衣服、不得乘车,并用重税来困辱他们。孝惠帝、吕后执政时,因为天下刚刚安定,放宽了对商人的法律限制;但是商人的子孙,仍然不能做官为吏。朝廷计算官吏的俸禄,估量政府的开支,据此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山川、园囿、池塘、市场等地的租税收入(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从天子本人直到拥有封地汤沐邑的封君,都各自作为私人俸禄和供养的费用,不纳入国家财政经费。从崤山以东水运(漕转)供给京师各官府的粮食,每年不过几十万石。接着是孝文帝、孝景帝,以清静无为、谦恭俭朴治国,让天下休养生息,在这七十多年间,国家没有发生大的动乱,如果没有遇到水旱灾害,百姓可以达到家家丰衣足食。城市和乡村的粮仓都装满了,而府库里还有大量的钱财物资;京师国库的钱积累万万(巨万),穿钱的绳子都朽断了,无法清点数目;太仓里的粮食年年堆积,仓内装不下,只好堆积在露天,以至于腐烂不能再吃。寻常街巷的百姓都养有马匹,田野间的马匹更是成群结队,骑母马去参加聚会的人甚至会遭到排斥。看门人都吃精米肥肉(粱肉),做小吏的直到年老退休,当官的往往用官职当作姓氏(居官者以为姓号,指长期任职)。因此人人懂得自爱,把犯法看得很重,崇尚道义行为而鄙弃耻辱的行为。那个时候,法网宽疏(罔疏)而人民富足,于是有人依仗财力骄奢放纵,甚至发展到兼并土地;有些豪强在乡间横行霸道。享有封地的宗室贵族,公、卿、大夫以下的官员,争相奢侈浪费,(他们的)住宅、车马、服饰都超越了本分,没有限度。事物发展到鼎盛就会转向衰落,这本来就是客观规律。从此以后,孝武帝(汉武帝)对内穷奢极欲,对外征讨四夷,天下变得萧条冷落,财力物力都消耗殆尽! 第17章 【汉纪九】 [时间范围]? 从辛丑年(?起重光赤奋若?,泛指某个干支纪年的起点),到丁未年(?尽强圉协洽?,泛指某个干支纪年的终点),一共七年。 汉世宗孝武皇帝(汉武帝)上之上 建元元年(辛丑年,公元前140年)? 冬季,十月:? 皇帝下诏要求各地推荐品行贤良、为人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才。皇帝亲自出题策问他们关于古今治国之道的问题,前来应答的有一百多人。 广川人董仲舒在策问中回答道: “所谓的‘道’,指的是通向国家安定治理的正确途径,仁、义、礼、乐这些,都是实现‘道’的工具。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虽然去世了,但他们的子孙却能长久地统治国家,使社会安定达数百年之久,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啊。凡是君主,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长存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原因就在于所任用的人不合适,所遵循的方法不是正道,因此政治一天天走向败坏和灭亡。周王朝的治国之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败了,并不是治国之道消亡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了。到了周宣王时,他追思先代圣王的德政,振兴衰微、补救弊端,彰显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朝的治国之道又灿烂地复兴了,这是他日夜不停努力推行善政的结果啊!” “孔子说:‘人能够使道发扬光大,而不是道使人光大。’所以国家的治乱兴亡在于君主自己,不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可挽回;君主的行为如果违背常理,就会丧失统治的根基。作为君主,首先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来端正朝廷,端正了朝廷才能端正百官,端正了百官才能端正万民,端正了万民才能端正天下四方。天下四方都端正了,远近就没有人敢不统一于正道,就不会有奸邪之气掺杂其中。这样一来,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万物和谐生长,百姓繁衍兴旺,所有象征福祉的事物,一切吉祥的征兆,都会全部出现,王道也就最终实现了!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龙图(象征祥瑞),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吧!’这是他为自己本可以招致这些祥瑞,却因为地位卑贱而无法招致感到悲伤。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处于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着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具备了招致祥瑞的资质;德行高尚,恩泽深厚,智慧明达,心意良善,爱护百姓,喜好贤士,可以说是理想的君主了。然而天地并未感应,美好的祥瑞尚未降临,这是为什么呢?大概都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百姓未能归于正道啊。百姓追逐私利,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用教化作为堤防来规范他们,就不能阻止。古代的君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坐北朝南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首要任务的。他们在京城设立太学来教育全国精英,在地方设立各级学校来教化乡邑百姓;用仁来熏陶百姓,用义来砥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所以,那时刑罚虽然很轻,却没人触犯禁令,这就是教化施行而风俗美好的结果啊。圣明的君主承接乱世之后,首先要彻底扫除乱世的流毒和遗迹,然后重新修明教化并加以推崇;教化修明之后,美好的风俗形成了,子孙后代遵循下去,实行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毁灭了先代圣人的治国之道,实行只顾眼前、得过且过的统治,所以只存在了十四年就灭亡了。它的流毒和恶劣影响至今没有消除,导致风俗浅薄败坏,百姓愚顽不化,抵触冒犯法律,不顾廉耻,社会风气已经败坏到了极其严重的程度。我私下打个比方:琴瑟的音调不准,严重时必须解下旧弦更换新弦,才能重新弹奏;治理国家而政策行不通,严重时必须改革制度变更政令,才能治理好。所以汉朝得到天下以来,常常想治理好,但至今未能达到理想状态,问题就出在应当变革而没有变革啊!”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让人们在年轻时学习知识,成年后根据才干授予职位;用爵位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因此百姓都懂得礼义廉耻,并以冒犯君上为耻。周武王奉行大义,讨平残暴的商纣王;周公制作礼乐来修饰完善它;到了周成王、康王的兴盛时期,监狱空了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逐渐普及、仁义广泛流传的结果,不仅仅是刑罚伤及皮肉的效力啊。到了秦朝就不同了,他们效法申不害、商鞅的严刑峻法,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把贪婪凶暴当作风俗;只注重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免罪,做坏事的人不一定受惩罚。因此百官都讲虚浮的言辞而不顾实际,表面上遵守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怀着背叛君主的心思,弄虚作假,掩饰欺诈,追逐私利,不知羞耻。于是受刑的人很多,死尸相连,但作奸犯科的行为并未停止,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恶果啊。现在陛下统一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人不服从归顺,然而您的恩德却没有施加到百姓的身上,大概是因为您推行王道的心意还没有体现出来吧。《曾子》说:‘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王道),就高明;实践自己懂得的道理(王道),就光明。高明光明,不在于其它,只在于付诸心意罢了。’希望陛下能运用所听到的道理,内心真诚坚定并努力推行它,那么与夏禹、商汤、周文王又有什么不同呢!” “平时不培养人才却想求得贤才,就好像不去雕琢玉石却要求它有美丽的花纹一样。所以培养人才最重要的方法,没有比设立太学更大的了;太学,是贤士产生的关键,是教化的根本源头。现在,让一个郡或一个诸侯国的人来应对朝廷的策问,竟然没有合格的人选,这就是因为王道在那些地方已经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聘请高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通过多次考核策问来充分发掘他们的才能,那么天下的英才俊杰就应该可以得到了。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表率,是朝廷派他们来承接(朝廷的德政)并向百姓宣扬教化的;所以老师和表率如果不贤明,那么君主的德政就不能宣扬,恩泽就不能流布。现在的官吏既不能在下面教育训导百姓,又不遵从执行君主的法令,有的甚至暴虐地对待百姓,与奸邪小人勾结交易,使得贫穷孤弱的人蒙冤受苦,失去生计,这太不符合陛下的心意了;因此阴阳失调,乖戾之气充满天地,万物难以顺利生长,百姓得不到救济,这都是地方长官不明智所导致的啊!” “地方长官多数出身于郎官(郎中、中郎)、年俸二千石官员的子弟,而选拔郎官又是根据家庭财富多少,这样选出来的人未必贤能。况且古代所谓功劳,是以任职期间是否能称职来区分的,并不是指任职时间长短;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时间再长,也不会升任高官,贤能的人即使任职不久,也不妨担任辅佐大臣,因此各级官吏都竭尽全力,尽心尽职,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以求立功。现在却不是这样,凭借熬年头来获取高位,靠着积累资历来升官,因此廉耻混淆,贤能与不贤能混杂不清,无法分辨真才实学。愚臣认为可以让各位列侯、郡守以及俸禄二千石的地方长官各自在他们管辖的官吏和百姓中选拔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推荐两人,让他们在皇帝身边担任侍卫,并以此观察大臣们识别人才的能力;推荐了贤才的有赏,推荐了不贤之才的受罚。如果这样做了,那么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们都会尽心尽力地寻求贤才,天下的贤士也就可以得到并任用了。如果能普遍得到天下的人才,那么重现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盛世就容易了,赶上尧、舜那样的圣名也是可能的。不要只看资历长短,应以实际考察贤能为主,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按照品德确定职位,(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廉洁与无耻就会区分开来,贤能与不贤能就各得其所了!” “我听说积累少量能成多,聚集细小能成大,所以圣人没有不是从暗中努力达到光明,从微小之处开始达到显赫的;因此尧是从诸侯之位发迹的,舜是从深山中兴起的,他们不是一天就显达的,而是有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就无法堵塞;行为由自己做出,就无法掩饰;言行,是治理国家的关键,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凭借。因此,能做好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事,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的人才能声名显赫;自身积累善行,就像白天不断变长而人不易察觉一样;自身积累恶行,就像烛火慢慢消耗灯油而人不易看见一样;这就是尧、舜能获得美名而桀、纣令人恐惧担忧的原因啊。” “快乐但不放纵,反复实行而不厌倦的,就叫做‘道’。‘道’,是万世都不会有弊病的;如果出现弊病,那是因为失去了‘道’。先王的治国之道,必然会有偏废和施行不到之处,所以政治也有昏聩不明而行不通的时候,这时候只需补救偏废之处、弥补弊病就行了。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所尊崇的侧重点不同,并非故意相反,而是为了补救过分之处、扶助衰落的环节,这是为了适应当时遇到的不同情况啊。所以孔子说:‘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只有舜吧!’他不过是更改了历法正朔,变换了车马服饰的颜色(以示接受天命)罢了;其余的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哪里需要做什么更改呢!所以王者有改革制度之名,却没有改变治国之道的实质。然而夏朝崇尚忠厚朴实,商朝崇尚敬奉鬼神,周朝崇尚崇尚礼乐修饰,这是因为它们所继承的前朝需要补救的弊端不同,应当采用这些不同的侧重点。孔子说:‘商朝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所废除和增加的部分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商朝的礼仪制度,所废除和增加的部分也是可以知道的;那么将来继承周朝的,即使过了一百代也是可以推知的。’这是说历代君王治国,采用的都是夏朝的忠厚、商朝的崇敬、周朝的文饰这三种原则。夏朝沿袭虞舜(的制度),却没有提到废除和增加的内容,是因为他们的治国之道是同一种,所崇尚的原则也是相同的。治国之道的根本源于天,天不变,道也就不会改变。所以大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王相互传授并坚守同一种治国之道,没有需要补救弊病的政令,所以不说他们有什么废除和增加的内容。由此看来,继承安定之世的治国之道是相同的,继承混乱之世的治国之道则需要变革。” “如今汉朝是在经历大乱之后建立的,(鉴于周朝后期文饰过度),似乎应当略微减少周朝崇尚文饰的风气,致力于推行夏朝崇尚忠厚朴实的做法。古代的天下,也就是今天的天下,同是这个天下,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呢!哪里出了差错导致衰落成这样?想来是在古代的治国之道上有所失误,还是在天理上有所违背呢?天对万物也是有所区别地给予恩惠的:给了它利齿的就不给角,给它装上翅膀的就只让它有两只脚,这表明接受了大利的就不能再索取小利。古代得到朝廷俸禄的人,就不靠体力谋生(指不务农),也不从事工商业(指不经商),这也是接受了大利就不再索取小利,与天的旨意是一致的。那些已经享受了大利益(俸禄)的人,还要去争夺小利益(与民争利),那么老天也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更何况是凡人呢!这就是百姓怨声载道、深感不足的原因啊。有些人自身受到宠爱,身居高位,家庭富裕,享受着丰厚的俸禄,却还要凭借富贵的资本和权力,在下面与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比得过他们呢!百姓的财富一天天、一月月地被剥削侵夺,逐渐陷入极端贫困。富人奢侈浪费,财富多得溢出;穷人生活穷困,愁苦不堪;百姓既然不觉得活着快乐,又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行为却制止不了的原因啊。天子和朝中的大夫们,是下面百姓仰望仿效的对象,是远方之人从四方朝内观望的榜样。近处的人看着你们的行为去模仿,远处的人望着你们的行为去效法,怎么能身居贤人的高位却做出平民百姓追求财利的行为呢!整天惶惶不安只为追求财利,总担心匮乏贫穷,这是平民百姓的想法;整天惶惶不安只为追求仁义,总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才是大夫应有的想法啊。《易经》上说:‘背着东西的人却乘坐车子(比喻德行不配位),就会招致强盗前来。’乘车是人君子的地位,背负重物是小人的工作。这句爻辞是说,身居君子之位却做平民百姓的事,灾祸必然降临。如果身居君子之位,就该做君子该做的事,那么除了像公仪休在鲁国当宰相时那样的廉洁奉公(不与民争利),就没有别的可做的了!” “《春秋》所推崇的大一统思想,是天地的永恒法则,是古今的通达道理。如今各家学派主张不同的治国之道,人们发表不同的议论,诸子百家各有各的主张,旨意各不相同,因此君主无法掌握统一的治国思想;法令制度屡次更改,臣民百姓不知道应该遵循什么。愚臣认为,凡是不在《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种经典范围之内的,或者不属于孔子学派的学说,都应一律禁止,不允许它们继续发展传播。这样,那些荒谬邪僻的学说才会消亡灭绝,然后国家的纲纪才能统一,法令制度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汉武帝赞赏董仲舒的对策,任命他为江都国丞相。会稽人庄助也因贤良对策出色,被提拔为中大夫。丞相卫绾上奏:“所荐举的贤良中,有人研习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会扰乱国政,请全部罢免。”奏请获准。 (注:董仲舒早年研习《春秋》,景帝时任博士,言行严守礼法,学者皆尊其为师。任江都相后辅佐易王刘非——武帝骄纵好勇的兄长,以礼法匡正其行,深受敬重。)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货币政策?:发行三铢钱。 夏季六月?:丞相卫绾免职。丙寅日,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 武帝素来推崇儒学,窦婴、田蚡亦好儒术,二人举荐代郡人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人王臧为郎中令。赵绾奏请修建明堂(朝会诸侯的礼制建筑),并推荐其师申公(鲁地大儒)。秋季,武帝派使者携带贵重礼物(五匹帛加玉璧),用四匹马拉的安稳坐车(安车驷马)隆重迎接申公入京。申公年逾八十,武帝询问治国之道,他答道:“治国不在于说多少话,关键在于实际做得怎么样。”当时武帝正喜好辞藻华丽的文风,听了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语,但人已请来,便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安置在鲁王府邸,参与商议明堂、天子巡狩、修订历法、变更车马服饰颜色等事宜。 同年?:内史(京畿长官)宁成犯罪,被处以剃发(髡)戴铁圈束颈(钳)的刑罚。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 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入朝晋见。武帝因刘安是叔父辈且才学出众,对他非常尊重,每次设宴召见谈话,都持续到黄昏后才结束。 (密谈:刘安一向与田蚡交好,此次入朝,田蚡在霸上迎接他,私下说:“皇上尚无太子,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子,推行仁义,天下闻名。一旦皇上驾崩,除了您还有谁配继承皇位呢?”刘安大喜,厚赠田蚡金钱财物。) 儒道之争?:太皇太后窦氏喜好黄老道家学说,厌恶儒术。赵绾奏请政事不必再向窦太后居住的东宫禀报。窦太后大怒,斥责道:“他想效仿新垣平(文帝时欺君惑众的方士被诛)吗?”于是暗中搜集到赵绾、王臧贪赃枉法的证据,借此责备武帝。武帝因此废止了修建明堂的计划,所有正在兴办的儒制改革项目都被叫停。赵绾、王臧被交付法庭审讯,后皆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申公也称病辞职归乡。 万石君家风?:当初景帝因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官至年俸二千石的高位,便赐他“万石君”称号。石奋虽无精深学问,但恭敬谨慎无人能比。子孙做了小官回家拜见,石奋一定身穿朝服接见,不直呼其名。子孙有过错,他不直接责备,而是坐到侧位,对着餐桌不吃饭;直到子孙们互相批评,并通过族中长辈脱衣露体(肉袒)谢罪,真心改正,他才肯原谅。成年子孙在身边时,即使闲居家中他也必定穿戴整齐。他办理丧事时,悲痛异常。子孙遵从其教导,都以孝顺谨慎闻名于各郡国。等到赵绾、王臧因提倡儒学获罪,窦太后认为儒者重文采轻实质,而万石君家虽不善言辞却能身体力行,便任命他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掌宫殿门户),幼子石庆为内史(京畿长官)。石建在皇帝身边,有事该进谏时,屏退旁人畅所欲言,言辞恳切;但在朝堂上则沉默寡言,如同不善言辞的人。武帝因此亲近信任他。石庆曾任太仆(管车马),为武帝驾车外出,武帝问车驾用几匹马,石庆用马鞭数完马后,举手报告:“六匹。”石庆在石家兄弟中已是行为最简略的了。 政治动态?:窦婴、田蚡免职后以列侯身份家居。田蚡虽无官职,但因是王太后(武帝生母)的同母弟而受宠信,多次议论政事多被采纳。趋炎附势的官吏纷纷离开窦婴转而投奔田蚡,田蚡日益骄横。 春季二月丙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三月乙未?:任命太常(掌管宗庙礼仪)柏至侯许昌为丞相。 后宫风波?:堂邑侯陈午娶武帝姑母馆陶公主刘嫖(史称窦太主)。武帝能被立为太子,馆陶公主出力甚多,因此将女儿嫁给时为太子的武帝;武帝即位后,其女成为陈皇后。窦太主自恃有功,索求无度,武帝很烦恼。陈皇后骄纵善妒,独霸宠爱却无子嗣,前后花费九千万钱求医问药想生子,终无结果,逐渐失宠。王太后告诫武帝:“你刚即位,大臣尚未完全顺服,就搞明堂工程,已惹怒太皇太后。如今又得罪长公主(窦太主),必会招致重罚。妇人心性容易取悦,你务必慎重对待!”武帝于是对窦太主和陈皇后又重新稍加恩宠礼遇。 (卫子夫得宠:武帝在霸上举行祓灾祈福仪式后回宫,顺路探望姐姐平阳公主,喜欢上歌女卫子夫。子夫之母卫媪是平阳公主府中的仆役。公主顺势将子夫送入宫中,恩宠日增。陈皇后得知后,妒恨交加,数次寻死觅活。武帝对她更加恼怒。) (卫青发迹:卫子夫的同母弟卫青,生父是平阳县吏郑季,在平阳侯家当差时与卫媪私通生下了卫青,卫青冒用卫姓。长大后做平阳侯家的骑奴。大长公主(馆陶公主)拘捕囚禁卫青,想杀他泄愤。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率壮士把他抢救出来。武帝闻讯,便召见卫青任命为建章宫监(建章监)兼侍中,数日内赏赐累积千金。不久册封卫子夫为夫人,卫青为太中大夫。) 夏季四月?:夜空出现形如太阳的异星。 行政措施?:开始设置茂陵邑(为武帝预建陵墓并迁民设县)。 诸侯王处境?:当时朝中议论政事的大臣,多认为晁错(景帝时力主削藩的大臣)的削藩策略冤枉,于是刻意打击压制诸侯王,频频上奏揭露其过失恶行,甚至吹毛求疵,拷打诸侯王的臣属,逼迫他们指证自己的君主。诸侯王无不悲伤怨恨。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 冬季十月?: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来京朝见。武帝设酒宴款待,刘胜听到音乐声竟哭泣起来。武帝询问缘故,刘胜答道:“悲伤郁结于心难抽噎,忧思堆积难叹息。臣心中郁结已久,每闻精妙乐声,便情不自禁泪流满面。臣侥幸以皇室旁支身份成为东方藩王,在亲属关系上又是陛下的兄长。如今朝中群臣与陛下无丝毫血缘亲情(葭莩之亲)、鸿毛之重的联系,却结成朋党议论是非,相互勾结,致使宗室遭排斥,骨肉亲情日渐淡薄(冰释),臣私下深感痛心!”于是将官吏欺凌诸侯王的情形详细奏报。武帝因此增加了对诸侯王的礼遇,削减了主管部门奏报的关于诸侯王的案件,施加亲情恩惠。 自然灾害?:黄河在平原地段决口泛滥。 饥荒?: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惨剧。 秋季七月?:西北方出现彗星(孛星)。 诸侯王事件?:济川王刘明因杀害王宫中傅(辅导官)之罪,被废黜王位,流放房陵县。 越地冲突?:当年七国之乱失败后,吴王刘濞之子刘驹逃亡到闽越,怨恨东瓯王曾击杀其父,常劝说闽越王攻打东瓯。闽越王听从了,发兵围攻东瓯,东瓯派人向汉廷告急求援。武帝询问田蚡,田蚡答道:“越人互相攻击,本是常事;况且他们反复无常,自秦朝时就抛弃他们不使其归属,不值得烦劳朝廷救援。”庄助驳斥道:“问题只在于我们力量不足以救援,恩德不足以覆盖他们。如果真有能力,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再说秦朝连都城咸阳都抛弃了,何况越地呢!如今小国因穷困危急前来求救,天子若不相救,他们将向何处求告?天子又凭什么做天下万国的君主!”武帝说:“田蚡的意见不足采纳。但我刚即位,不想调动郡国军队动用虎符发兵(意指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于是派遣庄助持符节征调会稽郡的军队。会稽郡守依照法律想拒绝发兵,庄助果断斩杀一名司马(军吏),宣明意图,终于调集军队渡海救援东瓯。汉军尚未抵达,闽越便撤兵退走。东瓯王请求举国内迁归附汉朝,于是率领全体部众迁徙到来,被安置在长江与淮河之间。 九月丙子晦(三十)?:发生日食。 人才选拔?:武帝自即位之初,便招揽选拔天下精通文献经典和有才智特长的士人,破格授予官职。四方士人纷纷上书议论朝政得失,自我炫耀卖弄才华的多达千人。武帝从中挑选优异者宠信任用。庄助最先受到重用,后又得到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人东方朔、吴县人枚皋、济南人终军等,都安排在武帝身边担任侍从。武帝常令他们与大臣辩论,朝廷内外(中外)以义理文辞相辩驳,大臣们多次被驳倒。然而司马相如仅以辞赋赢得宠幸;东方朔、枚皋论事缺乏根基,喜欢诙谐调笑,武帝视其为倡优艺人(俳优)养着,虽时常赏赐,终究不委任实际官职。但东方朔也善于观察武帝脸色,时常直言进谏,对国家有所补益。 武帝微行?:这一年,武帝开始微服出行(便装私访)。北到池阳宫,西到黄山宫,南到长杨宫打猎,东到宜春宫游乐。他与身边擅长骑射的亲随约定在殿门等候。常在夜里出宫,自称平阳侯(姐夫曹寿的爵位);天亮时,到达终南山下,射猎鹿、野猪、狐狸、野兔,在农田里策马奔驰,百姓大声呼叫咒骂。鄠县和杜县的县令想抓捕这批人,他们出示皇家器物证明身份,才得以脱身。又有一次夜至伯谷(地名),投宿客栈,向店主讨水喝,店主人翁(老头)说:“没有水,只有尿!”而且怀疑武帝一行是盗贼,召集青年想攻击他们。店主的老伴(妪)见武帝相貌不凡,劝阻老头说:“这位客人非同寻常,况且他们有准备,不能下手。”老头不听,老伴便用酒灌醉老头,将他捆起来。青年们散去后,老伴杀鸡做饭款待客人。第二天武帝回宫,召见老太太,赏赐千金,任命她丈夫为羽林郎(禁卫军)。后来武帝便秘密设置更衣休息处(更衣),从宣曲宫往南共设十二处,夜间投宿在长杨宫、五柞宫等离宫。 扩建上林苑?:武帝因微行路途遥远辛苦,又为百姓所怨恨,于是命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主持,登记核查阿城(秦阿房宫旧址)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区域的土地田亩总数(顷亩),估价其价值,打算划为皇家上林苑,连接到终南山。又下诏令中尉(掌京城治安)和左、右内史(掌京畿三辅)上报所辖各县的荒草地,打算用来补偿鄠县、杜县被占农田的农民。吾丘寿王奏报规划事宜,武帝非常高兴,连声称好。当时东方朔在旁侍立,进谏道:“终南山是天下的险要屏障。汉朝建国,离开三河(河内、河南、河东)旧地,退守霸水、浐水以西,建都泾水、渭水之南,这正是所谓天下物产丰饶的‘陆海’之地(陆上富饶如海),秦国能降服西戎、兼并崤山以东六国凭借的就是这里。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优质木材,百工赖此供给原料,万民赖此丰衣足食。又盛产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物,土地适宜种植生姜、芋头,水中多产蛙、鱼。贫穷人家靠此也能人人温饱、家家富足,无忧饥寒;因此丰、镐(周朝旧都)之间,号称沃土,一亩地价值一斤黄金。如今规划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之利,夺取了百姓的膏腴之地,上使国家财用匮乏,下夺百姓农耕桑蚕之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理由。广植荆棘之林,扩大狐兔栖息的苑囿,增扩虎狼出没的巢穴,毁坏百姓祖坟家墓,拆毁百姓房屋,使幼弱之人怀念故土而忧思,老人涕泪交流而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理由。圈地营建,筑墙围困,骑马驾车东西南北驰骋追逐,其间有深沟大渠。为了一天的游乐,不值得冒倾覆御驾(无堤之舆,喻无防范的危险)的风险,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理由。商纣王建九市宫(宫中设九市)而诸侯叛离,楚灵王筑章华台而楚国民散,秦朝建阿房殿而天下大乱。卑贱如粪土的愚臣我,冒犯陛下的盛意,罪该万死!”武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而最终还是按吾丘寿王的规划兴建了上林苑。 司马相如谏猎(约建元三年末至四年初,公元前138-137年)? 汉武帝还喜欢亲自搏击熊、野猪,驾车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书劝谏道: “臣听说同类事物中也有能力格外突出的,所以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数庆忌,论勇猛要数孟贲、夏育。以臣的愚见,认为人类确实如此,野兽也应该是这样。如今陛下喜好登上险峻之地,射击猛兽,倘若突然遭遇异常凶猛的野兽,在令人惊骇的绝境中惊动了它,冒犯到您的车驾(清尘代指皇帝),车辆来不及掉头,卫士来不及施展本领,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绝技,也无法施展,那时连枯树朽木都可能成为您的阻碍。这就像胡人、越人突然从车轮下冒出来,羌人、夷人紧跟在车后袭击一样,难道不危险吗!即使防备周全万无一失,这种场所也本不该是天子应该接近的。 “天子出行,应清道开路然后行进,在大路中间奔驰,尚且时常可能发生马嚼断裂、车辆倾覆的变故(衔橛之变),更何况是跋涉于茂密的草丛之中,驰骋在丘陵废墟之上,眼前只贪图猎取野兽的乐趣,内心却毫无防备变故的警惕,那么遭遇灾祸是很容易的。忽视天子身份的尊贵,不以此为安泰,却乐于踏上那万分之一的危险道路去寻求欢乐,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 “明智的人能预见尚未发生的灾祸,有智慧的人在危险尚未形成时就能避开,灾祸本来就多藏在隐蔽细微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的时刻。所以俗话说:‘家中积累千金财富的人,不坐在屋檐下(怕瓦坠伤人)。’这句话说的虽然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 武帝认为司马相如说得很好。 建元四年(甲辰年,公元前137年)? 夏季:天空中出现颜色血红的风(可能指沙尘暴或特殊天象)。 六月:发生旱灾。 秋季九月:东北方出现彗星(孛星)。 同年:南越王赵佗去世,其孙文王赵胡继位。 建元五年(乙巳年,公元前136年)? 春季:废除三铢钱,重新发行半两钱(恢复旧币制)。 设置五经博士(为《诗》《书》《礼》《易》《春秋》五部儒家经典各设博士官)。 夏季五月:发生大规模蝗灾。 秋季八月:广川惠王刘越、清河哀王刘乘都去世,因无子嗣继承,封国被废除。 建元六年(丙午年,公元前135年)? 春季二月乙未日:辽东郡供奉汉高祖刘邦的宗庙(高庙)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壬子日:高祖陵园(高园)中的便殿(休息闲宴之殿)发生火灾。汉武帝为此穿了五天素服以示哀伤和反省。 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窦氏(武帝祖母)驾崩。 六月癸巳日:丞相许昌被免职;武安侯田蚡被任命为丞相。 田蚡专权:? 田蚡为人骄横奢侈。他修建的住宅是当时所有贵族府邸中最豪华的(甲诸第),拥有的田地园林极其肥沃膏腴。他派往各郡县购买物品的人络绎不绝于路(相属于道)。他大量收受四方官员的贿赂馈赠;家中堆积的金银珠宝、姬妾美女、狗马玩物、歌舞乐器、珍奇古玩,数不胜数。每次入宫奏事,坐着谈论很久,他所建议的事情皇帝都听从。他所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一跃成为俸禄二千石的高官,其权势甚至凌驾于皇帝之上。武帝不满地说:“你任命的官员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几个官员!”田蚡曾请求把考工衙门(主管器械制造)的地盘划给自己扩建住宅,武帝怒道:“你何不干脆把武库(国家武器库)也拿走!”此后田蚡的气焰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秋季八月:东方出现彗星(孛星),光芒横贯天空(长竟天)。 闽越攻打南越及淮南王刘安谏言:? 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国的边境城邑。南越王赵胡遵守汉武帝的约定(不擅自兴兵),不敢擅自发兵反击,派遣使者向汉武帝上书报告情况。 汉武帝赞赏南越的忠义行为,大规模调遣军队,派大行令王恢率军从豫章郡(今江西一带)出发,大农令韩安国率军从会稽郡(今江苏南部、浙江一带)出发,共同讨伐闽越。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道: “陛下君临天下,布施恩德,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自以为终身见不到战乱了。如今听说朝廷官员将要兴兵讨伐闽越,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深感不安。 “越地是中原之外的地方,那里的百姓是剪断头发、身刺花纹的族群(剪发文身),不能用中原礼教之邦的制度法令来治理。自从夏商周三代盛世以来,胡人和越人就不接受中原王朝的历法(正朔),不是因为中原王朝力量不足以征服他们、威势不足以制服他们,而是认为那里是不值得居住的土地、难以统治的百姓,不值得烦劳中原去治理。自汉朝开国至今七十二年,越人互相攻击的事件不可胜数,然而天子从未发兵进入他们的地盘。 “臣听说越人没有城郭里巷的聚居地,生活在溪谷和竹林之中,熟习水战,擅长驾船,地形幽深险恶,水路艰险复杂,中原人如果不知其地形险阻而贸然进入,一百个人也抵不上当地一个人。得到他们的土地,无法设置郡县进行管理;攻打他们,也不可能迅速征服。看地图上标示的山川要塞,距离不过尺寸之间,而实际路程却有数百上千里,其中的险阻和丛林无法在地图上详尽标注;看着地图容易,实际行军极其艰难。 “天下依赖祖先神灵的保佑,国内太平,白发老人没见过兵器铠甲(戴白之老不见兵革),百姓夫妇得以相守,父子得以保全,这都是陛下的恩德啊。越人名义上是大汉的藩臣,却不向中央朝廷缴纳贡赋(贡酎之奉不输大内),连一个士兵的徭役或赋税也无法供应朝廷(不给上事);他们自己互相攻打,陛下却要发兵救援,这是反过来让中原去为蛮夷操劳啊。况且越人愚蠢鲁莽(愚戆)、轻浮反复(轻薄),背弃约定反复无常(负约反覆),他们不遵从天子法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次不奉诏命,就发兵诛讨,臣恐怕战争将永无休止之时。 “近年来,连续几年收成不好(比不登),百姓要靠卖爵位(汉代允许百姓出钱买爵位)、典卖儿女(赘子)才能换得衣食。依赖陛下的恩德赈济救助,才得以不辗转死于沟壑。建元四年(前137年)歉收,建元五年(前136年)又闹蝗灾,百姓的生计尚未恢复。如今发兵远征数千里,运送衣物粮食,进入越地。士兵们要抬着竹轿(舆轿)翻越山岭(隃领),拖拽船只进入水道,跋涉数百上千里。沿途深林茂竹密布,水道中急流拍击岩石,山林里多有蝮蛇猛兽。夏季酷暑时节,腹泻、霍乱等瘟疫(欧泄霍乱之病)会接踵而至。恐怕还未与敌人交战(施兵接刃),士兵死伤就已非常惨重了。 “先前南海王谋反(淮南厉王刘长时),陛下先父文帝派将军间忌(即简忌)率军征讨,南海王率军投降,朝廷将他们安置在上淦(今江西樟树一带)。后来他们再次反叛,正逢天气酷热多雨,楼船水军(水居击棹)还未交战,病死的就已超过半数;家中父母哀哭,孤儿悲号,家产破败流散,亲人千里迢迢迎回尸体,包裹骸骨而归。悲哀的气氛,多年不散,老人们至今记忆犹新,还未进入敌人领地,灾祸就已经如此深重了。陛下恩德与天地相配,明智可比日月,恩泽施及禽兽草木,若有一人因饥寒而夭折,您都会为之痛心(忄妻怆于心)。如今国内并无犬吠报警的动乱(无狗吠之警),却要让陛下的士兵战死、暴尸中原,血染山谷,边境的百姓因此早早关门、很晚才敢开门(早闭晏开),朝不保夕(朝不及夕),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深感不安。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地人口众多、武力强盛,足以威胁边境城池。在淮南国尚未被分割(全国之时,指刘长被废前)时,臣国中多有担任边境官吏的人,臣私下听说,那里的情况与中原大不相同。那里被高山阻隔,人迹罕至,车马不通,是天地用来分隔内外的屏障。越人想进入中原,必须从有河流(领水)的山谷下行,那些山谷水流湍急,能漂起石头撞碎船只,无法用大船运载粮食。越人想要叛乱,必定先在余干(今江西余干)境内开垦田地,囤积粮食,然后才能进入山林砍伐木材造船。边境城池的守军如果警惕谨慎,发现有越人入境伐木,就立即逮捕并焚烧他们积聚的物资,那么即使有百越之众,又能把边境城池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量薄弱(绵力薄材),不善于陆战,又没有车马、弓弩等装备,之所以难以征服,只是依靠地理险要,加上中原士兵难以适应当地的水土。 “臣听说越人军队不下数十万,若想征服他们,汉军数量需要五倍于敌才够,这还不包括运输粮饷的民夫。南方炎热潮湿,临近夏季更易引发高热疾病(瘅热),士兵们日晒露宿(暴露)、寄居水畔(水居),蝮蛇滋生,疾病频繁发作,还未交战士兵病死率就可能达到十分之二三(什二三)。即使把整个越国的人都俘虏了,也不足以补偿我军损失的人员。 “臣听到路上的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谋杀了闽越王(此指前任闽越王,非郢),甲后来也被诛杀,现在闽越百姓没有归属。陛下若想接纳他们,可将其迁入中原安置,派遣重臣前去安抚慰劳(临存),施恩行赏来招引他们,他们必定扶老携幼归顺陛下的圣德。如果陛下不想用他们,那就为他们延续断绝的祭祀(继其绝世),保存将亡的国家(存其亡国),另立王侯(建其王侯),作为大汉藩属(畜越),他们必定会献礼称臣(委质),世代朝贡尽职(世共贡职)。陛下只需用方寸大小的印玺,一丈二尺长的绶带(组,印绶),就能安抚境外,不动一兵一卒,不损一件兵器(顿戟),威势与恩德一同彰显(威德并行)。如今若派大军进入其地,他们必定惊恐万分,认为官府是想屠杀灭绝他们,必定会像野鸡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大军一旦撤离,他们又会重新聚集;留军驻守,年复一年,士兵疲惫不堪,粮草断绝,百姓苦于战祸,盗贼必定兴起。臣听老人们说:秦朝时,曾派郡尉屠睢进攻百越,又派监御史禄开凿灵渠打通粮道。越人逃入深山丛林,秦军无法进攻;留下军队驻守空旷之地,旷日持久,士兵劳苦疲惫;越人乘机出击,秦军大败,于是征发罪犯戍边(发缊戍)。那时,国内外动荡不安(外内骚动),民不聊生,逃亡者成群结队,纷纷成为盗贼,崤山以东(山东)的叛乱(指陈胜吴广起义等)由此开始。战争是凶险之事,一方有警,四方震动。臣恐怕变故的发生、奸邪的出现,会由此开始。 “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出征只为讨伐不臣(有征而无战),无人敢抵抗(莫敢校也)。倘若不幸让越人中有人胆敢冒犯汉军的兵锋(颜行),或者在押送粮草的杂役(厮舆之卒)中有一个疏忽而未能安全返回,那么即使得到了越王的首级,臣也私下替大汉王朝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疆界,所有人民都是您的臣仆(皆为臣妾)。您广施恩德福泽(垂德惠覆露之),使他们安居乐业,那么您的恩泽将惠及万世,传给子孙后代,无穷无尽。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被四方的绳子牢牢维系(泰山而四维之),夷狄之地,哪值得您费心去争取那一时半刻的间隙(一日之闲),而烦劳将士们奔波万里呢!《诗经》说:‘周王的谋划真恰当(王犹允塞),徐方(淮夷)已归降(徐方既来)。’说的是王道宏大,远方自然归附。臣刘安私下担心,那些领兵的将帅是把十万大军当作一个使臣就能完成的任务去冒险了(为一使之任)。” 闽越内乱与汉廷处置:? 此时,汉军已经出发,尚未越过闽越边界(未逾领,指五岭),闽越王郢已派兵扼守险要之地。他的弟弟馀善便和丞相及宗族成员商议道:“大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未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兵来讨伐。汉军强大众多,即使我们侥幸取胜,汉军必定会增兵更多,直到灭掉我国为止。现在不如杀掉大王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接受,罢兵回朝,国家就能保全完整;如果不接受,我们再拼死力战;如果打不赢,就逃入大海。”众人都说:“好!”于是用矛刺杀了郢(鏦杀王),派使者带着郢的头颅送给大行令王恢。王恢说:“我军前来的目的就是诛杀闽越王郢。如今他的头颅已到,表示了谢罪;不战而目标达成,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了。”便相机行事(便宜)按兵不动,并通知大农令韩安国所部停止进军,同时派使者带着郢的头颅飞驰报告武帝。武帝下诏撤回王恢和韩安国的军队,说:“郢等人是首恶,只有繇君丑(无诸的孙子)没有参与阴谋。”于是派中郎将去立丑为越繇王,主持闽越先祖的祭祀。馀善杀死郢后,在国内树立了威望,国民大多归附他,他便暗中自立为王,繇王丑无力控制。武帝得知后,认为为馀善不值得再兴师动众,说:“馀善虽然多次与郢策划叛乱,但后来是他首先倡议诛杀郢,使朝廷大军避免了劳苦。”便顺势立馀善为东越王,让他与繇王丑并存治理闽越故地。 汉武帝派庄助(即严助)向南越王传达朝廷处置闽越问题的意旨。南越王赵胡叩头感激道:“天子竟然为臣发兵讨伐闽越,臣死也无法报答这恩德!”于是派遣太子赵婴齐入长安担任武帝的侍卫(宿卫)。赵胡对庄助说:“敝国刚遭闽越侵扰,请使者先行一步回国复命,我已在日夜整理行装,准备随后入京朝见天子。”庄助回国途中经过淮南国,武帝又命他顺路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闽越的经过,并嘉奖刘安上书谏言的好意。刘安为自己上书内容不够周详而谢罪(安谢不及)。等到庄助离开南越后,南越的朝中大臣纷纷劝谏他们的国王:“汉朝发兵诛杀闽越王郢,同时也是为了震慑我们南越。况且先王(赵佗)曾告诫:‘事奉天子务必不失礼数。’关键是不能仅凭使者几句好听的话就去长安朝见天子,万一去了不能回来,那就是亡国的局面了!”于是赵胡便称病,最终没有入朝觐见。 同年?:韩安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最高监察官)。 汲黯事迹:? 东海郡太守濮阳县人汲黯被任命为主爵都尉(主管列侯封爵事务)。当初,汲黯担任谒者(传达官),因行事严厉而受人敬畏。东越人相互攻打(前文闽越内乱),武帝派汲黯前往视察;汲黯还没走到东越,到了吴郡(今江苏苏州一带)就回来了,报告说:“越人互相攻击,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者去处理。”河内郡(今河南北部)发生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一千多户人家,武帝派汲黯前去视察;汲黯回来报告说:“是普通人家失火,由于房屋相连才蔓延开来,不值得忧虑。臣路过河南郡(今河南中西部)时,看到当地遭受水旱灾害的贫民多达万余家,甚至出现了父子相食的惨剧。臣慎重地灵活行事(便宜),持天子符节下令打开河南郡官仓发放粮食救济灾民。臣现在请求归还符节,甘愿承担假传圣旨(矫制)的罪责。”武帝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的罪过。 汲黯在东海郡当太守时,治理政务和百姓,推崇清静无为,选择得力的郡丞和文书官吏(丞、史)负责具体事务,自己只把握大的方向(责大指),不苛求细节。汲黯体弱多病,常躺在内室(闺阁)里不出来。一年多后,东海郡治理得非常好,受到赞扬。武帝听说后,召他回京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的为政之道重在无为而治,遵循大的原则,不拘泥于繁琐的文书法令。 汲黯为人,性情倨傲,不拘小节,当面指出对方的错误,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当时武帝正招揽精通文献经典的儒生(文学儒者),武帝曾说:“我想如何如何(吾欲云云,意指推行儒家仁政)。”汲黯当面反驳道:“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内多欲),外表却想施行仁义(外施仁义),这怎么能效法唐尧虞舜的政治呢!”武帝沉默不语,接着勃然变色,怒气冲冲地宣布退朝。公卿大臣都为汲黯担心。武帝退朝后,对左右侍从说:“汲黯也太耿直了吧(戆)!”群臣中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大臣这些辅佐之臣,难道是让我们阿谀奉承、迎合上意(从谀承意),以至于把君主陷于不讲道义的地步吗?况且我已经身居其位,纵然爱惜自己的性命,可要是损害了朝廷的尊严,那该怎么办!”汲黯常常生病,一次病假即将满三个月(汉制病假满三月当免官);武帝多次恩准延长休假(赐告),但他的病始终没好。后来他病得很重,庄助替他告假。武帝问:“你看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庄助回答:“如果让汲黯担任某个官职,他的能力未必能超过别人;然而要说让他辅助年幼的君主,他会坚定不移地守护江山基业(守城深坚),诱惑无法让他前来(招之不来),威势无法逼他离去(麾之不去),即使有人自称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休想改变他的意志(夺之)。”武帝说:“是的。古代有所谓安邦定国的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就很接近了。” 匈奴和亲之议:? 匈奴派人前来请求和亲(汉朝与匈奴通婚并赠送财物以维持和平),武帝将此事交给大臣们讨论。大行令(外交主管)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事务,提议说:“汉朝与匈奴和亲,通常维持不了几年他们就背弃盟约(倍约);不如不答应,发兵攻打他们。”御史大夫韩安国反驳道:“匈奴人迁徙不定如同飞鸟(鸟举),难以制服,自古以来就不被中原视为可以驯服的对象(不属为人)。现在汉军要跋涉数千里去和他们争胜,人马必定疲惫不堪;敌人以逸待劳,正好利用我们的弱点(以全制其敝),这是极其危险的策略。不如答应和亲。”参与讨论的群臣大多附和韩安国。于是武帝同意与匈奴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年,公元前134年)? 冬季十一月:首次下令各郡和诸侯国各推举孝子(孝)、廉吏(廉)各一人(举孝廉)。这是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 李广与程不识驻防:? 卫尉(宫廷卫队长官)李广被任命为骁骑将军,率军驻守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中尉(京城治安长官)程不识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率军驻守雁门郡(今山西北部)。六月,这两支军队被撤回。 李广和程不识都以边郡太守身份带兵戍边,在当时都很有名。李广行军,不严格划分部队编制和行军阵型(无部伍、行陈),选择水草丰美的地方扎营,人人行动自由,夜里不打更巡逻(不击刁斗),幕府(司令部)文书事务极其简化;但他也把侦察兵(斥候)派得很远,所以从未遭到过敌军偷袭。程不识则严格要求部队编制、行军序列(行伍)、营区布阵(营陈),夜里打更警戒(击刁斗),军官处理军中文书簿籍直到天亮,军队得不到休息;但也未曾遭到偷袭。程不识评价道:“李广带兵极其简易(极简易),但如果敌人突然袭击,他的军队很难有效防御(无以禁也)。然而他的士兵也因此安逸舒适(佚乐),都乐于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烦琐忙碌(烦扰),但敌人也难以侵犯我们。”然而匈奴人畏惧李广的谋略(略),士兵们也大多喜欢跟随李广而苦于跟随程不识。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易经》上说:“军队出征必须纪律严明(师出以律),否则即使取胜也是凶险的(否臧凶)。”这是说治理军队如果不依法度,没有不招致凶险的。李广带兵,让士兵人人自由自在。凭李广的才能,这样做当然可以;但不能作为普遍法则。为什么呢?他的后继者就很难做到了(其继者难也),何况与他同时担任将领的人呢!小人(指普通士兵)的本性,是贪图安逸放纵(乐于安肆)却看不清眼前的危险(昧于近祸),他们既然认为程不识治军烦琐扰民而乐于跟随李广,将来还将怨恨长官(仇其上)而不服从命令。这样看来,治军“简易”的危害,就不只是像李广军队那样难以抵御敌人的突然袭击了!所以说“军事行动最终必须严明纪律”(兵事以严终)。作为将领,严格治军就行了。效法程不识,(即使无功),至少不会失败;效法李广,(少有)不覆灭的啊!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五月:下诏推举贤良方正、文学之士(举贤良、文学),武帝亲自出题策问(策之)。 秋季七月癸未日:发生日食。 第18章 【汉纪十】 [时间范围]起自戊申年【着雍滩】,止于壬辰年【柔兆执徐】,共九年。? 汉武帝元光二年(戊申年,公元前133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城(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祭祀五位天帝的祠庙)。 李少君与求仙:? 方士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以求长生不老的方术谒见武帝,武帝非常尊重他。李少君原是深泽侯赵修的舍人(门客),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和籍贯,凭方术游历诸侯国,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和长生不死,争相赠送财物,使他常有富余的钱财和衣食。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生活富足,又不知他来历,更加相信他,争着侍奉他。李少君善于在细微处巧妙地做出预言(巧发奇中)。一次随武安侯田蚡饮酒,在座有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曾与他祖父在某处游玩射猎;这位老人小时候跟随过祖父,记得那地方,满座宾客都大吃一惊。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能招致神灵(致物),招致神灵就能将丹砂炼成黄金,炼成黄金用来制作饮食器具就能延年益寿,就能见到蓬莱岛的仙人;见到仙人后,再举行封禅大礼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臣曾游历海上,遇见仙人安期生,他给我枣吃,那枣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来往于蓬莱仙境,与凡人投缘就现身相见,不投缘就隐去。”于是武帝开始亲自祭祀灶神,并派遣方士到海上寻找蓬莱仙岛和安期生之类的人物,同时开始尝试把丹砂等各种药剂炼成黄金。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武帝却认为他是羽化登仙了(化去);此后沿海地区燕、齐等地方士中那些怪异荒诞的方术之士,更多前来谈论神仙之事。 亳县人谬忌(方士名)上奏建议祭祀天神中最尊贵的“太一神”。他的方法是:“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神,太一神的辅佐神是五方天帝(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于是武帝下令在长安东南郊建立祭祀太一神的祠庙。 马邑之谋:? 雁门郡马邑县(今山西朔州)的豪强聂壹(也作聂翁壹),通过大行令王恢向武帝建议:“匈奴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居民,可以利用财利引诱他们深入,埋伏军队发动袭击,这是必定能击败匈奴的办法。”武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议。王恢说:“臣听说战国时代国存在时,北面有强大的匈奴为敌,国内还有中原各国的战事牵制,尚且能供养老人、抚育幼儿,按时耕作,仓库常满,匈奴不敢轻易入侵。如今凭借陛下的声威,天下统一,然而匈奴仍不断入侵掳掠,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他们不感到恐惧罢了。臣私下认为应该出兵攻击。”韩安国反驳道:“臣听说高皇帝(刘邦)曾被围于平城(今山西大同),七天吃不上饭;解围回朝后,却没有愤怒报复之心。圣人以天下大局为重,不会因个人私怒损害天下安定,所以派遣刘敬去缔结和亲,至今已为五代人带来好处。臣私下认为不应出击。”王恢说:“不对。高皇帝亲自披甲执刃征战,经历近十年,他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并非力量不足,而是为了安定天下人心。如今边境屡遭惊扰,士兵死伤,内地运送棺木的车络绎不绝(槥车相望),这是仁人志士所痛心的(隐,痛心)。所以说应该出击。”韩安国说:“不对。臣听说用兵之道,应以饱食之军等待饥饿之敌,以政治清明之军等待混乱之敌,以安营扎寨之军等待奔走疲劳之敌;这样交战才能歼灭敌军,攻占敌国城邑,常常能稳坐而使敌国疲于应付(坐而役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如今要轻装疾进(卷甲轻举),深入敌境长途奔袭,很难成功;纵队行军(从行)易遭胁迫,横队行军(衡行)易被截断,进军太快则粮草不继,进军太慢则丧失战机(后利),行军不到千里,人马就会断粮。《兵法》说:‘把军队送给敌人,必被俘虏(遗人,获也)’。所以臣认为不应出击。”王恢说:“不对。臣现在所说的出击,并非要求大军深入敌境。而是顺应单于的贪欲,将他引诱到边境,我们则挑选精兵猛将暗中埋伏设防,周密控制险要地形严加戒备。我方态势部署完毕,或攻其左翼,或攻其右翼,或正面阻挡,或截断其后路,这样单于就可擒获,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百全必取)。”武帝采纳了王恢的建议。 夏季六月: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协调诸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为将屯将军(统领伏兵),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统领步兵),率领战车、骑兵、步兵共三十多万,埋伏在马邑城附近的山谷中,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就全力出击。同时暗中派聂壹充当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杀掉马邑县的县令、县丞,献城投降,城里的财物你们可以全部拿走。”单于贪利轻信,认为可行便答应了。聂壹于是弄来几个死囚犯,砍下他们的脑袋悬挂在马邑城下,向单于的使者展示,表示已经动手,说:“马邑的主要官员已经死了,你们赶快来吧!”于是单于率领十万骑兵穿过边塞,进入武州塞(今山西左云)。走到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看见牲畜遍野却无人放牧,感到奇怪。便攻打一处边防哨所(亭),俘获了雁门郡的尉史(低级军官),要杀他,尉史就告诉了单于汉军埋伏的地点。单于大惊道:“我本来就怀疑有诈!”于是率兵撤退,出塞后说:“我能抓到尉史,真是天意啊!”便封尉史为“天王”。边塞传报单于已经退走,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只好全部撤军。王恢负责的任务是从代郡出击匈奴的辎重部队,听说单于撤回,且兵力强大,也不敢出击。 武帝对王恢十分恼怒。王恢辩解道:“当初约定,匈奴单于进入马邑城,大军与其交战,臣则袭击他们的辎重,这样就能获取胜利。现在单于没到马邑就撤回去了,臣只有三万人马,寡不敌众,出击只会白白受辱。臣知道回来会被处斩,但总算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士兵。”于是将王恢交给廷尉(最高司法官)审判。廷尉判决:“王恢临阵畏缩观望(逗桡),应处斩首。”王恢暗中送给丞相田蚡千金,田蚡不敢直接向武帝求情,就对王太后(武帝生母,田蚡同母姐)说:“马邑诱敌计策是王恢最先提出的,如今行动失败就杀王恢,这等于替匈奴报了仇。”武帝朝见王太后时,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了武帝。武帝说:“最先提出马邑计划的是王恢,所以才调集天下几十万大军,按他的建议行动。即使抓不到单于,王恢率部攻击匈奴的辎重,多少还能有所收获以告慰将士之心。如今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得知后,便自杀了。从此以后,匈奴断绝了与汉朝的和亲关系,经常攻击交通要道上的边关要塞,入侵汉朝边境掳掠的次数不可胜数;不过匈奴仍然贪图边关贸易(关市)的便利,喜好汉朝的财物;汉朝也没有断绝边关贸易,以迎合匈奴人的心意。 汉武帝元光三年(己酉年,公元前132年)? 春季:黄河改道,从顿丘(今河南清丰)向东南方向流去。 夏季五月丙子日:黄河再次在濮阳县瓠子堤(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洪水注入巨野泽(山东巨野北古湖泽),连通了淮河、泗水,泛滥区域波及十六个郡。武帝派汲黯和郑当时征调十万士兵堵塞决口,但堵好不久又被冲垮。这时,丞相田蚡的封地在鄃县(今山东夏津)。鄃县在黄河以北,黄河决口向南泛滥,鄃县就不会有水灾,封地收成反而增多。田蚡便对武帝说:“长江、黄河决口都是天意(天事),不容易凭借人力强行堵塞,堵塞决口未必符合天意。”那些观察天象和讲求术数的人(望气用数者)也附和田蚡的看法。于是武帝很长时间不再治理黄河。 窦婴、田蚡与灌夫恩怨:? 当初,汉景帝时,魏其侯窦婴任大将军,武安侯田蚡那时只是个普通郎官,在窦婴面前侍奉宴饮,跪拜起立如同子侄。后来田蚡日益显贵得宠,当上了丞相。窦婴失去权势后,门客越来越少,唯独从前的燕国丞相、颍阴县人灌夫不肯离去。窦婴于是厚待灌夫,两人互相倚重援引,往来如同父子。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好借酒使性(使酒),对那些权势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必定要凌辱;多次在酒后冒犯田蚡。田蚡便上奏弹劾:“灌夫家族在颍川郡横行乡里(横颍川),百姓深受其苦。”于是逮捕灌夫及其宗族成员,都被判了斩首示众(弃市)的罪名。窦婴上书竭力营救灌夫,武帝下令让窦婴和田蚡在东宫(王太后居所)朝廷上当众辩论。窦婴和田蚡因此互相攻击指责。武帝问朝廷大臣:“这两人谁对?”只有汲黯认为窦婴是对的,韩安国认为两人都有道理;郑当时起初支持窦婴,后来不敢坚持。武帝生气地斥责郑当时:“我要把你们这帮人全砍了!”随即宣布罢朝。武帝起身入内,到王太后那里进餐。太后怒气冲冲,不肯吃饭,说:“现在我还在世,人家就都敢作践(藉,践踏)我弟弟;等我死了,岂不是要把他当鱼肉宰割(鱼肉之乎)了!”武帝不得已,便下令将灌夫满门处斩(族灌夫);又命令主管官员查办窦婴,判了斩首示众(弃市)的罪。 汉武帝元光四年(庚戌年,公元前131年)? 冬季十二月三十日(晦):在渭城(今陕西咸阳)处决了魏其侯窦婴。 春季三月乙卯日:武安侯田蚡也去世了。后来等到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武帝得知田蚡曾收受过刘安的黄金,还说过大逆不道的话(不顺语),说道:“假使武安侯还活着,就该灭族了!” 夏季四月:降霜冻死了庄稼(杀草)。 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行丞相事),一次引车上车时跌倒,摔伤了腿(蹇)。 五月丁巳日: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 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九月:任命中尉(京城治安长官)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腿伤痊愈后,重新担任中尉。 河间献王刘德:? 河间王刘德(景帝子),钻研学问,喜好古籍,讲求实事求是(此成语最早出处),用金银布帛招求四方收藏的珍贵书籍,所得书籍数量之多,几乎与朝廷藏书相当。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好藏书,但他招集来的学者大多浮夸善辩。河间献王所得的书籍,都是秦朝以前的古文抄本旧书(古文先秦旧书),他搜集整理古代的礼乐制度事迹,逐渐增补编辑成五百多篇。他的日常穿戴、起居举止(被服、造次)都遵循儒者规范,崤山以东(山东)的儒生大多追随他学习。 汉武帝元光五年(辛亥年,公元前130年)? 冬季十月:河间王刘德来京朝见,进献了古代雅乐(周代宫廷祭祀音乐),并回答了关于三雍宫(明堂、辟雍、灵台)制度以及武帝诏书策问的三十多个问题。他的对答,推阐儒家道德学术(推道术),切中事理(得事之中),文字简约而旨意明确(文约指明)。武帝下令让掌管音乐的太乐官(太乐官)经常演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逢年过节作为备用节目,但并不经常演奏。 春季正月:河间王去世,中尉常丽向朝廷报告说:“大王品德端正,行为严谨,性情温厚仁爱,谦恭俭朴,诚恳恭敬,爱护臣属,明察事理,惠及鳏夫寡妇(惠于鳏寡)。”大行令上奏:“根据谥法:‘聪明智慧曰献(聪明睿知曰献)。’应谥为献王。” 班固评论(班固赞曰):? 从前鲁哀公说过:“我生在深宫之中,长在妇人之手,从不知什么是忧愁,从不知什么是恐惧。”这话说得真对啊!这样的人即使不想陷入危亡,也不可能啊!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视为毒药(宴安为鸩毒),没有德行而身处富贵叫做不幸。汉朝建立,到孝平帝时,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奢淫逸,丧失正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沉溺在放纵恣肆的环境中,所处的权势地位造成的啊。普通人尚且被习俗所束缚,何况鲁哀公那种人呢!“只有那些才德高尚的人(夫唯大雅),才能卓然独立,与众不同(卓尔不群)”,河间献王刘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了。 唐蒙通西南夷:? 当初,王恢讨伐东越(闽越)时,曾派番阳县令唐蒙去委婉地告知南越朝廷军事行动。南越人用蜀地出产的枸酱(一种酱料)招待唐蒙,唐蒙询问这酱料从哪里来的。南越人说:“是从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运来的。牂柯江宽好几里,流过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后,询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很多人偷偷携带出去卖给夜郎国。夜郎国紧靠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足够行船。南越常用财物拉拢控制夜郎,势力向西延伸到桐师(今云南保山一带),但也无法让夜郎真正臣服。”唐蒙于是上书劝武帝: “南越王使用天子的车驾仪仗(黄屋左纛),占据东西万余里的土地,名义上是朝廷的外臣,实际是南方的霸主。现在如果从长沙、豫章(江西)出兵讨伐,水路大多断绝,很难通行。我私下听说夜郎能出动十万精兵,如果乘船沿牂柯江南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计。凭借汉朝的强盛,巴蜀的富饶,打通去夜郎的道路,在那里设置官吏,非常容易。” 武帝同意了唐蒙的计划。 于是任命唐蒙为中郎将,率领一千人的使团,携带大量粮食辎重及运输人员一万多人,从巴蜀两郡经筰关(今四川汉源一带)进入夜郎,见到了夜郎侯多同。唐蒙送给多同丰厚的礼物,向他宣扬汉朝的威势恩德,约定在当地设置官吏,并让多同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附近的小国都贪图汉朝的丝绸布帛(缯帛),又认为通往汉朝的道路艰险,汉朝终究不可能真正统治他们,于是暂且接受了唐蒙的盟约。唐蒙回朝报告,武帝在该地区设置犍为郡(郡治在今四川宜宾),征调巴、蜀两郡的士兵修筑道路,从僰道(今四川宜宾)通向牂柯江。筑路的士兵有几万人,很多人因劳累、疾病或恶劣环境而死(物故),也有人逃亡。官府动用战时法令(军兴法)诛杀逃亡者的首领,巴、蜀两郡的百姓大为惊恐。武帝听说后,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借机告知巴蜀百姓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马相如完成任务后回朝复命。 这时,邛都(今四川西昌)、筰都(今四川汉源一带)等地的部落首领,听说南夷(夜郎等)与汉朝通好,得到很多赏赐,大多也想请求做汉朝的内臣(内臣妾),请求朝廷派官吏管理,待遇参照南夷。武帝询问司马相如的意见,相如说:“邛都、筰都、冉駹(今四川茂汶一带)这些地方靠近蜀郡,道路也比较容易开通。秦朝时曾在那里设置郡县,到汉朝建立后才废止。现在如果真能重新开通,在那里设置郡县,比经略南夷(夜郎)更有价值。”武帝认为有理,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天子的符节(建节)出使,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驿车(乘传),利用巴蜀两郡的官吏和财物去笼络西夷各部。邛都、筰都、冉駹、斯榆等地的首领都请求归顺做汉朝的内臣。于是汉朝拆除了与这些地区原有的边关;新的边关向外拓展(关益斥),西边到沫水(大渡河)、若水(雅砻江),南边以牂柯江为界(为徼);开通了零关道(今四川芦山一带),在孙水(安宁河)上架桥直达邛都;在那里设置了一个都尉和十多个县,隶属于蜀郡。武帝非常高兴。 下诏征调士兵一万人,修筑雁门关的险要关塞。 秋季七月:刮起大风,树木被连根拔起。 陈皇后巫蛊案:? 女巫楚服等人教导陈皇后(阿娇)进行祭祀和施行诅咒(祠祭厌胜),玩弄以邪术迷惑皇帝的妇人之道(媚道);事情败露,武帝派御史张汤彻底查办。张汤深挖其党羽,受牵连被处死的有三百多人,楚服被斩首后悬首示众(枭首于市)。乙巳日,武帝下诏收回陈皇后的皇后册书(赐皇后册,此处意为下达废后诏书),收缴她的皇后印玺(收其玺绶),罢黜皇后之位,退居长门宫。窦太主(武帝姑母兼岳母,馆陶公主)感到羞愧恐惧,向武帝叩头谢罪(稽颡)。武帝说:“皇后的行为违背了国家大义(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黜。姑母您应当遵循正道自我宽慰,不要听信虚妄之言而产生疑虑恐惧。皇后虽然被废,日常供奉仍按法度进行,长门宫与皇后宫(上宫)的待遇没有区别。” 董偃事件:? 当初,武帝曾在窦太主家设宴,太主让她宠爱的卖珠宝的董偃拜见武帝,武帝赏赐他衣帽,尊重他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主人翁”,让他陪侍饮酒;从此董偃得到显贵宠幸,天下无人不知。他常跟随武帝在北宫游玩,在平乐观参加斗鸡、踢球(鞠)的聚会,赛狗、赛马,武帝非常喜欢和他玩乐。 武帝为了窦太主在宣室殿(未央宫正殿,处理大典政事之所)设宴,派谒者引导董偃入殿。这时,中郎东方朔手持戟(陛戟)守卫在殿下,他放下戟上前阻拦道:“董偃有三条该杀的大罪,怎么能进来呢!”武帝问:“哪三条?”东方朔说:“董偃以臣民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桩罪。败坏男女风化,扰乱婚姻礼法,损害国家制度(王制),这是第二桩罪。陛下年富力强(富于春秋),正应专心钻研《六经》,董偃不但不遵循经典劝勉学习,反而推崇奢侈华丽的生活(靡丽为右),追求穷奢极欲(奢侈为务),沉溺于犬马声色之乐,放纵耳目的欲望,这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人主之大蜮),这是第三桩罪。”武帝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说:“我已经设下酒宴,以后改正就是了。”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殿是先帝处理国家正事的地方,不符合法度的事情不得入内。所以淫乱的苗头,发展下去就会导致篡逆。因此竖貂淫乱而引发易牙作乱(齐桓公宠臣),庆父死了鲁国才得以保全(鲁国内乱)。”武帝说:“讲得好!”于是下诏停止在宣室设宴,改在北宫摆酒,让董偃从东司马门(非正门)进入;并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宠幸从此日渐衰退。此后,公主、贵人们多有逾越礼法的行为。 武帝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各项法律条令(诸律令),力求条文严峻苛刻(务在深文)。他们制定“见知法”(官吏见知他人犯法而不举报,与犯法者同罪),使官吏互相监视举报(吏传相监司)。法律日益严酷就从这时开始。 八月:发生蝗灾(螟)。 这一年:朝廷征召官吏和百姓中通晓当代政务、熟悉先圣治国方法的人(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由沿途各县依次供给饮食(县次续食),让他们随同“上计吏”(向朝廷报告地方政绩的官吏)一同进京(令与计谐)。 公孙弘对策:? 菑川(今山东寿光)人公孙弘在策问中答道: “臣听说上古尧、舜时代,不看重爵位赏赐而百姓自然向善,不加重刑罚而百姓不犯法,是因为君主以身作则(躬率以正),取信于民(遇民信也)。到了末世,虽然看重爵位厚加赏赐百姓却不被勉励(不劝),加重刑罚奸邪却不止息,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失信于民(遇民不信也)。丰厚的赏赐和严厉的刑罚,不足以勉励善行禁止恶行,关键在于有令必行(必信而已矣)。所以依据才能任用官员,就能职责分明;清除无用的空谈(去无用之言),就能抓住事情的实质;不制作无用的器物,就能减少赋税;不耽误农时(不夺民时),不耗费民力,百姓就能富裕;有德行的人得到提拔,无德行的人被罢黜,朝廷就能尊贵;有功的人升职,无功的人降职,群臣就能懂得进退之理(逡,意为退让);惩罚与罪行相当,奸邪就会止息;奖赏与贤能相称,臣下就会受到勉励。这八条,是治国的根本(治之本也)。对于百姓来说:让他们有产业就不会争斗(业之则不争),公正处理纠纷就不会怨恨(理得则不怨),遵守礼义就不会凶暴(有礼则不暴),爱护他们就会亲近君主(爱之则亲上),这是治理天下的当务之急。礼义,是百姓愿意遵循的;再配合赏罚得当,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了。 “臣听说:气场相合便会呼应(气同则从),频率相同就会有共鸣(声比则应)。如今君主在上推行和谐仁德(和德于上),百姓在下和睦相处(和合于下),所以内心和谐则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则形体和谐,形体和谐则声音和谐,声音和谐则天地间的和谐之气便会应和。因此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下,五谷丰登(登),六畜兴旺(蕃),祥瑞的禾穗出现(嘉禾兴),红色的瑞草生长(朱草生),山不秃(童),泽不干(涸),这就是和谐的极致了(和之至也)。” 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掌管礼仪祭祀)将公孙弘的答卷评定为下等。对策呈送武帝后,武帝却将公孙弘的对策提拔为第一,任命他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等候皇帝召见)。 齐地人辕固,九十多岁了,也以贤良身份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睛(仄目)恭敬地侍奉辕固。辕固对他说:“公孙先生,一定要用正统的学问来立论(务正学以言),不要曲解学问来迎合世俗(无曲学以阿世)。”一些儒生很嫉妒诋毁辕固,辕固便以年老为由被免职回乡了。 公孙弘的得宠:? 这时,巴、蜀等四郡正开山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千余里的道路上,戍守和运送粮饷的士兵络绎不绝(戍转相饷)。几年过去了,道路仍未修通,士兵疲惫饥饿、因瘴气湿热而死(离暑湿死者)的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朝廷发兵镇压,耗费巨万却不见成效。武帝很忧虑,下诏派公孙弘去视察。公孙弘回朝报告,极力贬低开通西南夷毫无用处(盛毁西南夷无所用),武帝没有采纳。公孙弘每次在朝廷会议上议事,总是陈述几种可能的方案(开陈其端),让皇帝自己选择,不肯在朝廷上当面反驳和激烈争辩(面折廷争)。于是武帝观察到他行为谨慎忠厚,善于辩说(辩论有馀),熟悉法律条文和政务(习文法吏事),能用儒家学说来修饰自己的主张(缘饰以儒术),非常喜欢他,一年之内就将他提升为左内史(京畿地区长官之一)。 公孙弘奏事时,遇到皇帝不同意的事情,他不在朝廷上争辩。经常和汲黯私下请求召见(请间),汲黯先提出问题,公孙弘随后加以阐释补充(推其后),皇帝常常很高兴,他们的建议都被采纳,公孙弘因此日益受宠信显贵。他曾与其他公卿大臣事先约定好某个建议(约议),但到了皇帝面前,却完全背弃(倍)之前的约定而迎合皇帝的旨意。汲黯在朝廷上质问公孙弘:“齐地人多半狡诈而不诚实(多诈而无情实)。当初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全都反悔了,这是不忠!”武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武帝认为公孙弘说得对。武帝身边的宠臣常常诋毁公孙弘,武帝却越发厚待他。 汉武帝元光六年(壬子年,公元前129年)? 冬季:开始向商人征收车船税(初算商车)。 郑当时建议开漕渠:? 大司农郑当时建议:“开凿一条连通渭水的运河(穿渭为渠),向东通到黄河,这样运输关东的粮食路程短而便捷(漕关东粟径易),又可以灌溉运河两岸一万多顷民田。”第二年春天,武帝下诏征调几万名士兵开凿水渠,按郑当时的方案进行;三年后修通,人们都感到便利(人以为便)。 汉匈战争开端:? 匈奴入侵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一带),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一带)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今山西右玉一带)出兵,各率一万骑兵,在边关贸易点附近攻击匈奴。 卫青打到龙城(匈奴单于庭,今蒙古境内),斩杀俘获匈奴七百人;公孙贺一无所获;公孙敖被匈奴打败,损失七千骑兵;李广也被匈奴打败。李广被匈奴活捉(生得),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的网兜里躺着(络而盛卧)。走了十几里地,李广装死,突然跃起跳到一个匈奴少年的马上,夺下他的弓箭,策马向南飞奔,得以逃脱回到汉营。 汉朝将公孙敖、李广送交司法官审判(下吏),依法当斩,两人缴纳赎金后免为平民(赎为庶人);只有卫青被封为关内侯。卫青虽然是奴隶出身(奴虏),但善于骑马射箭,勇力过人;对待士大夫讲究礼节,对士兵有恩德,大家都乐意为他效力,他有将帅之才,所以每次出征都能立功。天下人从此佩服武帝知人善任(服上之知人)。 夏季:大旱,发生蝗灾。 六月:武帝巡幸至雍城。 秋季:匈奴多次侵犯边境,渔阳郡(今北京密云一带)受害最严重。武帝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率军驻守渔阳。 汉武帝元朔元年(癸丑年,公元前128年)? 冬季十一月:武帝下诏说: “朕屡次诏令有关官员(执事),要推举孝子和廉吏(兴廉举孝),希望形成风气,继承发扬先圣的伟业(绍休圣绪)。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必定有忠信之人(必有忠信);三人同行,其中必有可做我老师的人(厥有我师)。现在有的郡竟然一个人才也不推荐(阖郡而不荐一人),这说明朝廷的教化未能深入民间(化不下究),而德行深厚的君子(积行之君子)被阻滞,无法让朝廷知晓(壅于上闻)。况且推荐贤人应受上等赏赐,埋没贤人应公开处死(蔽贤蒙显戮),这是古代的原则。你们讨论一下,对不举荐人才的二千石(郡守、国相)官员应如何定罪!”主管官员(有司)上奏:“不推荐孝子,就是不奉行诏令(不奉诏),按‘不敬’罪论处;不发现廉吏,就是不称职(不胜任也),应当免官。”武帝批准了这一奏章(奏可)。 十二月:江都易王刘非去世。 卫子夫立后:? 皇子刘据(太子刘据)出生,他是卫夫人(卫子夫)的儿子。第二年三月甲子日(公元前128年),武帝册立卫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 汉武帝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秋至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 匈奴入侵与李广、卫青反击:? 秋季,匈奴出动两万骑兵入侵汉朝,杀害了辽西太守,掳掠两千多人,包围了韩安国的营垒(壁)。匈奴骑兵又入侵渔阳、雁门两郡,在每郡都杀害掳掠了一千多人。 韩安国率军向东转移到更远的北平郡(今辽宁凌源一带)驻守(屯);几个月后,他病逝了(病死)。武帝于是再次召回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郡(郡治在平刚,今内蒙古宁城)太守。匈奴人称李广为“汉朝的飞将军”,避开他防守的区域,多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郡出击,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击;卫青斩杀俘获匈奴数千人。 东夷归附与代价:? 东夷薉貊部落首领南闾等人率领部众共二十八万人归降汉朝,汉朝在其地设置苍海郡(约在今朝鲜半岛北部);然而,迁移安置这些人口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比照开通南夷夜郎时的情况,导致燕、齐(今河北、山东)一带社会动荡不安(靡然骚动)。 这一年,鲁共王刘余、长沙定王刘发都去世了。 主父偃、严安、徐乐上书:? 临淄(今山东淄博)人主父偃和严安,以及无终(今天津蓟州)人徐乐,都向武帝上书议论国事。 主父偃上书(节选):? 主父偃在上书中重点劝谏不要轻易讨伐匈奴: 开头引用《司马法》的兵法原则:“国家再强大,好战必亡;天下再太平,忘记战备必危。”愤怒是违背仁德的(逆德),兵器是凶险的器具(凶器),争斗是下策(末节)。一心追求战争胜利、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回顾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欲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行:匈奴居无定所,迁徙如飞鸟,难以制服。轻兵深入则粮草断绝;若随军运粮则行动迟缓。得到他们的土地无利可图,得到他们的民众难以统治。战胜后只能屠杀,这不是仁君所为。耗尽国力只为对付匈奴,绝非长久之计(长策)。秦始皇不听,派蒙恬攻占河套地区(辟地千里)。但这片土地盐碱沼泽遍布(沮泽、咸卤),无法耕种。又征发全国壮丁戍守北河(黄河河套段),军队暴露于荒野十多年,死者无数,却始终无法渡河北进。这不是因为人力不足或武器不完备,而是形势不允许!再让百姓从遥远的东部沿海郡县(东陲、琅邪)运送粮草供给北河前线(转输北河),运送三十钟(约合一百八十石)粮食往往只能送达一石(极言损耗巨大)。男子拼命耕作也供不上前线军粮,女子不停纺织也供给不了军帐帷幔,百姓极度困苦,孤寡老弱无人供养,倒毙路旁的人随处可见,天下人开始背叛秦朝。 至高皇帝(刘邦)平定天下后,欲攻打聚集在代谷(今山西大同东北)外的匈奴。御史成进谏言:匈奴习性如同鸟兽聚散无常,追击他们如同捕捉影子。刘邦不听,北上代谷,果然遭到平城之围。高皇帝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之约,此后天下得以远离战争。 总结道:匈奴难以制服,由来已久;掠夺骚扰是他们的天性(所以为业也)。从上古虞、夏、殷、周各朝,都不把他们当作臣属百姓来治理约束(弗程督),而是当作禽兽看待(禽兽畜之)。陛下若不借鉴古圣先王的做法(上不观虞、夏、殷、周之流),反而沿袭近代(秦、高祖)的失误,这正是臣最大的忧虑,也是百姓深以为苦的事情。 严安上书(节选):? 严安主要抨击奢侈风气和过度扩张: 指出当今社会奢侈成风:人们在车马、衣裘、宫室等方面竞相攀比修饰(竞修饰);音乐追求繁复韵律(调五声使有节族),服饰追求华丽花纹(杂五色使有文章),饮食堆满面前(重五味方丈于前),以此炫耀欲望。民众看到奢华就羡慕,这是诱导人们奢侈。奢侈无度导致物资无法满足需求(不可赡),百姓就会放弃农业(本)去追逐工商业(末)。工商业的利益不能凭空得来,于是官吏不惜欺诈(缙绅者不惮为诈),豪强以杀人抢劫炫耀(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社会风气败坏却不知羞愧,犯罪的人越来越多。 他建议:制定制度约束奢靡之风,使贫富差距不至于过分悬殊(贫富不相燿)以安定人心。人心安定,盗贼就会消失,刑罚减少,阴阳调和,万物繁盛。 以秦始皇为例:野心膨胀(意广心逸),想威震海外。北派蒙恬攻匈奴,南派尉屠睢率水军攻百越。当时秦朝北方受困于匈奴,南方受阻于越人(南挂于越),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的地方,进退两难。持续十多年,壮丁披甲作战,壮女运输粮草,民不聊生;路边树上常见自缢而死的人(自经于道树),死者无数。秦始皇一死,天下大乱,秦朝灭亡断绝祭祀(灭世绝祀),这都是穷兵黩武的祸患。周朝灭亡在于衰弱,秦朝灭亡则在于过分逞强(强),都是未能适时调整治国方略的恶果(不变之患也)。 批评当下朝廷政策:如今朝廷经营西南夷,迫使夜郎朝拜,招降羌人、僰人,攻略薉貊设郡,建立城邑;又深入匈奴境内,焚烧其圣地龙城(燔其龙城)。议论者(大臣们)赞美这些行动(美之)。但这只是对大臣们个人有利(人臣之利),绝非国家长治久安之策(非天下之长策也)。 徐乐上书(核心论点):? 徐乐提出“土崩瓦解”的治国警示: “臣听说国家的祸患在于底层‘土崩’,而不在于上层‘瓦解’,古今道理相同。 什么是‘土崩’?秦朝末年就是。陈胜没有诸侯的尊贵地位(千乘之尊)、广袤的领土(疆土之地),自身不是王公贵族、名门望族之后,在乡里也没有什么声誉,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范蠡)、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街陋巷奋起(起穷巷),挥舞着简陋兵器(奋棘矜),振臂高呼,天下人便闻风响应。原因何在?在于百姓极度困苦而君主不体恤(民困而主不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情(下怨而上不知),风俗败坏而朝廷不整治(俗已乱而政不修)。这三条,就是陈胜得以利用的条件(资),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国家的祸患在于‘土崩’。 什么是‘瓦解’?汉初吴楚七国之乱就是实例。七个诸侯国谋划反叛(谋为大逆),都是号称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万乘之君),军队几十万(带甲数十万),他们的威势足以震慑境内(严其境内),财力足以激励军民(劝其士民);然而他们却不能向西夺取汉朝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地区被朝廷擒获(身为禽于中原),原因何在?不是因为他们的权力比平民还小,军队比陈胜还弱。那是因为当时文帝、景帝的德政根基深厚(先帝之德未衰),安于本土、乐享生活的百姓众多(安土乐俗之民众),所以诸侯们得不到境外的支持(无竟外之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国家的祸患不在于‘瓦解’。 这两种现象(土崩瓦解),是国家安危的关键所在(安危之明要),是贤明君主必须特别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贤主之一留意而深察也)。 近来,关东地区连年粮食歉收(五谷数不登),收成尚未恢复(年岁未复),百姓大多穷困,再加上边境战事负担(重之以边境之事)。按照常理推断(推数循理而观之),民众本该有不安于现状的了。不安现状就容易骚动(易动),骚动就是‘土崩’的苗头啊!所以贤明的君主能洞察万物变化的根源(独观万化之原),明了安危的关键(明于安危之机),在庙堂之上修明政治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销未形之患),其根本目标就是确保国家不出现‘土崩’的趋势(使天下无土崩之势)。” 上书结果:? 奏书呈上后,武帝召见了主父偃、严安、徐乐三人,对他们说:“你们几位都在哪里?为何我与你们相见如此之晚啊!(何相见之晚也)”都任命他们为郎中(皇帝侍从官)。 主父偃尤其受到武帝亲近宠信(亲幸),一年之内四次升迁,成为中大夫(皇帝高级顾问)。大臣们都畏惧他的言词(畏其口),纷纷向他行贿,累计达千金之多。有人对他说:“你也太横行了!(太横矣)”主父偃说:“我活着如果不能用五鼎(诸侯礼制)享用美食(吾生不五鼎食),死了就用五鼎被烹煮好了(死即五鼎烹耳)!” 汉武帝元朔二年(甲寅年,公元前127年)? 冬季:武帝赐给淮南王刘安几案和手杖(几杖),特许他不必入京朝见(毋朝)。 主父偃献策“推恩令”:? 主父偃向武帝献策:“古时候诸侯的封地不超过百里(诸侯不过百里),这样中央容易控制诸侯的强弱形势(强弱之形易制)。如今诸侯的封地有的连城数十座,土地纵横千里。他们平时骄奢淫逸(缓则骄奢),容易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易为淫乱);一旦朝廷要削夺他们的权力(急),他们就会凭借强大实力联合起来对抗朝廷(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如果依法强行削藩,就会激起他们造反的念头(逆节萌起),就像当年的吴楚七国之乱因晁错削藩而引起一样(前日晁错是也)。 现在诸侯王的儿子们少说有十几个,只有嫡长子(适嗣)能继承王位,其他人虽然是亲生骨肉,却没有尺寸之地的封邑(无尺地之封),这样就无法体现朝廷的仁孝之道(仁孝之道不宣)。 希望陛下下令,允许诸侯王把恩泽推广开来(推恩),把自己的封地分封给所有的子孙(分子弟),让他们也成为侯爵(以地侯之)。这样,每个王子都会因为实现了愿望而高兴(人人喜得所愿)。皇上名义上施行恩德(上以德施),实际上却分割了诸侯国(实分其国),不用强行削藩,诸侯的势力就自然逐步削弱了(不削而稍弱矣)。” 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次年(元朔二年)春季正月,下诏说:“诸侯王中如有愿意推广私恩(推私恩)分封领地给子弟的,请各自拟定方案上报(条上),朕将亲自为他们确定封号和爵位名称(临定其号名)。”于是诸侯国开始被分割,诸侯王的儿子们都被封为侯爵(子毕侯矣)。 卫青收复河南地(河套地区):? 匈奴入侵上谷、渔阳,杀害掳掠官吏百姓一千多人。 武帝派遣卫青、李息率军从云中郡出发,向西打到陇西郡(今甘肃东部),在黄河河套以南地区(河南地)攻击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部落,斩杀俘获匈奴数千人,夺取牛羊一百多万头,赶跑了白羊王、楼烦王,一举收复了黄河河套以南的广大领土。 武帝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也立有战功,封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 主父偃建议:“河套地区土地肥沃丰饶(肥饶),外有黄河天险(外阻河)。当年蒙恬曾在那里筑城以驱逐匈奴(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在这里设郡,对内可以减少长途运输粮饷的耗费(内省转输戍漕),对外可以扩展中原疆域(广中国),是消灭匈奴的根本策略(灭胡之本也)。” 武帝将主父偃的建议交给公卿大臣讨论,大家都认为此议不妥(言不便)。但武帝最终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算(用偃计),设置朔方郡(郡治在今内蒙古杭锦旗北),派苏建征调十多万民工修筑朔方城(朔方城),并重新修缮秦朝时蒙恬所建造的要塞(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凭借黄河巩固边防(因河为固)。由于水路运输粮饷路途极其遥远(转漕甚远),从崤山以东(山东)的百姓都承受了沉重的劳役负担(咸被其劳),耗费的钱财达数百亿巨万(数十百巨万),国库(府库)都空虚了;同时,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远在边塞之外的斗辟县(地形险要突出部分)造阳一带的土地给匈奴。 三月乙亥晦(二十九日):出现日食(日有食之)。 夏季:招募十万百姓迁移到朔方郡定居(徙朔方十万口)。 主父偃献策徙豪强:? 主父偃又向武帝建议:“陛下刚刚开始修建茂陵(武帝陵寝),可以将天下的豪强(豪桀)、兼并他人财产的大户(并兼之家)、好惹是生非的人(乱众之民),都迁移到茂陵邑去居住。这样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内实京师),对外可以消除地方的不安定因素(外销奸猾),这就是所谓的不用诛杀就消除了祸害(不诛而害除)。” 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将各郡国的豪强以及家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富户(訾三百万以上),一律迁徙到茂陵邑定居。 郭解案与游侠之议:? 轵县人(今河南济源)郭解,是关东地区有名的大侠,也在被迁徙到茂陵的名单中。大将军卫青替他向武帝求情:“郭解家中贫困,不符合迁徙标准(訾三百万以上)。”武帝说:“郭解一个平民,权势大到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根本不穷。”最终还是迁徙了郭解一家。 郭解一生因为极小的怨恨(睚眦)就杀过很多人。武帝得知后,下令官吏逮捕郭解治罪。但郭解所犯的杀人罪行都发生在朝廷颁布大赦令之前(在赦前),依法可能免罪。 轵县有个儒生陪着朝廷派来的使者闲坐,有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干奸邪勾当触犯国法,算什么贤人!”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还割掉了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是谁杀的,杀人凶手最终也查不出来(竟绝),无人知晓其身份。官吏上奏认为郭解无罪。 御史大夫公孙弘评议道:“郭解身为平民(布衣),却行使侠客的权威(为任侠行权),因一点小怨就让人去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这次杀人是谁干的,但这件罪过比他亲自杀人还要严重(此罪甚于解杀之)。应当判他‘大逆无道’之罪(最严重的罪行)。”于是武帝下令将郭解灭族(族郭解)。 班固论游侠:? 班固评论说:古时候天子分封诸侯国,诸侯分封卿大夫采邑(立家),从卿大夫到平民百姓,各有等级差别(各有等差),因此百姓安心侍奉上级,下级没有非分之想(下无觊觎)。周王室衰微后,礼乐征伐由诸侯擅自决定。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掌权,甚至家臣(陪臣)也能发号施令(执命)。到了战国时代更是每况愈下(陵夷),各国合纵连横,于是列国公子如魏国信陵君(无忌)、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楚国春申君(黄歇),都凭借王公贵族的势力,争相充当游侠,连鸡鸣狗盗之徒(鸡鸣狗盗)也都受到礼遇。赵国丞相虞卿,抛弃国家、不顾君主(弃国捐君),去解救穷困的朋友魏齐的危难;信陵君魏无忌,盗窃兵符、假传君命(窃符矫命),杀死大将、夺取兵权(戮将专师),去救援平原君的急难;他们都因此受到诸侯国的看重,名扬天下,那些慷慨激昂的游说之士(扼腕而游谈者),都以这四位豪杰(四豪)为首选人物。从此,“为私交而死,不顾公义”(背公死党)的歪理形成,“忠于职守、奉事君主”(守职奉上)的大义被废弃了。 等到汉朝建立,法网宽松(禁网疏阔),也没能纠正这种风气。因此代国丞相陈豨外出随从的车有一千辆,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也都招揽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如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等人在京城互相攀比竞争(竞逐),民间游侠如剧孟、郭解之流在街巷横行(驰骛于阎闾),在州县范围内逞威风(权行州域)。他们的势力可以折服公侯(力折公侯),百姓羡慕他们的名声事迹(众庶荣其名迹),向往不已(觊而慕之)。即使他们触犯法律被判刑,自己也认为是为了成全名声而死(杀身成名),就像古代的季路(子路)、仇牧那样,死而无悔。所以曾子说:“君主丧失正道,百姓早就离心离德了(民散久矣)。”如果没有圣明的君主在上位,用善恶标准来引导,用礼法来约束,百姓怎么可能知道禁令而回归正道呢! 按照古代正统标准(古之正法):春秋五霸是三代圣王的罪人(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战国六国又是五霸的罪人(六国,五伯之罪人也)。那么信陵君等四位豪杰(四豪),又是六国的罪人(又六国之罪人也)。更何况像郭解之流,以一个平民的卑微身份(匹夫之细),窃取了生杀予夺的大权(窃杀生之权),他的罪行本来就该杀无赦(罪已不容于诛矣)。看他为人温和善良、博爱(温良泛爱),救济穷人、帮助急难(振穷周急),谦逊退让、不炫耀功劳(谦退不伐),也算有与众不同的品质(有绝异之姿)。实在可惜啊(惜乎),他不走道德正路(不入于道德),却放任自己混迹于末流(苟放纵于末流),落得身死族灭(杀身亡宗)的下场,并非不幸啊(非不幸也)! 荀悦论“三游”:? 荀悦评论说:世上有三种游荡之人(三游),是道德的蛀虫(德之贼也):第一种叫游侠,第二种叫游说之士,第三种叫沽名钓誉之徒(游行)。 树立个人威势(立气势),作威作福(作威福),拉帮结派(结私交)以便在世上称霸的,叫做游侠。 粉饰言辞(饰辩辞),设置阴谋诈术(设诈谋),奔走天下以迎合时势谋求私利(以要时势)的,叫做游说之士。 表面装作仁义来迎合时尚(色取仁以合时好),勾结党羽(连党类),制造虚假声誉(立虚誉)以便获取权力利益的,叫做沽名钓誉之徒(游行)。 这三种人,是祸乱产生的根源(乱之所由生也);他们伤害道德(伤道害德),败坏法纪(败法惑世),是先王所深恶痛绝的(先王之所慎也)。 国家有士、农、工、商四类正当职业(四民),各自做好本职工作(各修其业)。不从事这四种正当职业的人,叫做奸民(奸民)。奸民不产生,王道才算成功(王道乃成)。 这三种游荡之风,都产生在王朝末世(生于季世),周朝末年和秦朝末年尤其严重。君主昏庸(上不明),臣下不正(下不正),制度不立(制度不立),法纪松弛废弛(纲纪驰废);以别人的毁谤或赞誉作为荣辱标准(以毁誉为荣辱),不核实真假(不核其真);以个人爱憎作为利害依据(以爱憎为利害),不考察实情(不论其实);凭个人喜怒进行赏罚(以喜怒为赏罚),不辨明道理(不察其理)。上下互相欺骗(上下相冒),所有事情都错乱颠倒(万事乖错)。因此发表言论的人(言论者)揣摩对方权势大小(计薄厚)才开口说话,选拔人才的人(选举者)估量关系亲疏(度亲疏)才下笔举荐,善恶评价与众人舆论相悖(善恶谬于众声),功过赏罚与国家法律相乱(功罪乱于王法)。这样一来,利益不可能凭道义求得,祸害不可能靠正道避开。 所以君子也违背礼节(犯礼),小人更触犯法律(犯法),人们奔走钻营(奔走驰骋),越职侵权(越职僭度),追求浮华不重实际(饰华废实),竞相追逐眼前利益(竞趣时利)。怠慢父亲兄长的尊严(简父兄之尊)却推崇对宾客的礼节(崇宾客之礼),看轻骨肉亲情(薄骨肉之恩)却重视朋友交情(笃朋友之爱),忘记修身养性的根本(忘修身之道)却追求世俗的赞誉(求众人之誉),削减衣食之本(割衣食之业)来满足宴饮享乐的爱好(以供飨宴之好)。门庭堆满送礼者的行囊(苞苴盈于门庭),道路上挤满了互相拜访的人(聘问交于道路),私人书信比官府公文还多(书记繁于公文),私人事务比公职事务还繁重(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风气形成(流俗成)而正道被败坏了(正道坏矣)。 因此圣明的君王在位时,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经国序民),首先要端正制度(正其制度)。判断善恶的关键在于对照功过本身(善恶要于功罪),而不被毁誉之声所迷惑(不淫于毁誉);听取其言论还要责求其实际效果(听其言而责其事),选举其名声还要指出其实际表现(举其名而指其实)。所以实际行为与名声不符的叫做虚假(虚),内心情感与外表不一的叫做伪善(伪),毁谤赞誉不符合事实的叫做诬蔑(诬),谈论事情不合情理的叫做欺骗(罔)。让虚伪的行为无法立足(不得设),诬陷欺骗的言辞无法流行(不得行),有罪恶的人不能侥幸逃脱(无侥幸),无过错的人不必担忧恐惧(不忧惧),请托行贿无法通行(请谒无所行),金钱贿赂没有用处(货赂无所用),摒弃华而不实的文饰(息华文),去掉虚浮的言辞(去浮辞),禁止诡诈的辩论(禁伪辩),杜绝邪恶的智巧(绝淫智),摒弃各家学说的纷扰混乱(放百家之纷乱),统一于圣人的最高大道(壹圣人之至道)。用仁爱恩惠来教化百姓(养之以仁惠),用礼乐制度来加以文饰(文之以礼乐),这样风俗才能安定(风俗定),伟大的教化才能成就(大化成矣)。 燕王刘定国与齐厉王刘次昌案:? 燕王刘定国与他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与父康王姬奸),又抢夺弟弟的妻子作姬妾(夺弟妻为姬),并杀害了肥如县县令郢人。郢人的兄弟上书告发他,主父偃从朝中把这事揭发出来(从中发其事)。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定国,武帝批准。刘定国自杀,燕国封号被废除(国除)。 齐厉王刘次昌也和他的姐姐纪翁主(诸侯王之女称翁主)通奸。主父偃想把女儿嫁给齐王,但齐厉王的母亲纪太后不同意。主父偃于是对武帝说:“齐国都城临菑有十万户人家,光是市场的税收每天就值千金(市租千金),人口众多,富裕程度甚至超过长安。不是天子的亲兄弟或爱子,不应在此称王。如今齐王与陛下的血缘关系日益疏远(于亲属益疏),又听说他和他姐姐淫乱,请陛下下令查办!”于是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丞相(相),并负责查处此事。主父偃一到齐国,就立即严厉审讯齐王后宫中的宦官,供词牵连到齐王;齐王害怕,服毒自杀了。 主父偃年轻时曾游历齐、燕、赵三国,等到他显贵后,就接连使燕王、齐王身败名裂(连败燕、齐)。赵王刘彭祖(武帝兄)非常恐惧,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王的金钱(受诸侯金),所以各地诸侯王子弟大多因行贿而得到封地(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等到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武帝大怒,认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自杀(劫其王令自杀),于是下令将主父偃召回交给司法官治罪(征下吏治)。主父偃承认了收受诸侯金钱的罪行(服受诸侯金),但坚决否认胁迫齐王自杀(实不劫王令自杀)。武帝不想杀他,公孙弘说:“齐王自杀,没有留下子嗣,齐国封号被废,国土收归朝廷改为郡(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是这事的罪魁祸首(本首恶)。陛下不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无以谢天下)。”于是武帝下令将主父偃灭族(族主父偃)。 御史大夫张欧(应为张欧或另有其人)被免职,武帝想任命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孔臧推辞说:“我家世代以研究经学为业(世以经学为业),请求让我担任太常(掌管礼乐祭祀),主管我家世代相传的事业(典臣家业),与担任侍中的堂弟孔安国一起(与从弟侍中安国),整理阐释古代典籍(纲纪古训),使之永远流传后世(使永垂来嗣)。”武帝于是任命孔臧为太常,对他的礼仪赏赐如同三公(其礼赐如三公)。 汉武帝元朔三年(乙卯年,公元前126年)? 冬季: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并投降了汉朝(亡降汉)。 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这时,朝廷正致力于开通西南夷,在东方设置苍海郡,在北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些举动使中原疲惫不堪(罢敝中国)去供奉那些无用的土地(奉无用之地),希望停止这些工程。武帝派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十大好处来反驳公孙弘(难以置朔方之便);朱买臣提出了十个问题(发十策),公孙弘一个也答不上来(弘不得一)。公孙弘于是认错(谢):“我是山东(崤山以东)的粗鄙之人(鄙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竟有这么多好处。我请求停止开通西南夷和设置苍海郡,集中力量经营朔方郡(专奉朔方)。”武帝这才同意了他的请求。春季,废除了苍海郡(罢苍海郡)。 公孙弘平时盖布被子(布被),吃饭不吃两种肉菜(食不重肉)。汲黯说:“公孙弘位居三公,俸禄优厚(奉禄甚多);却盖布被子,这是在假装清廉(诈也)。”武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样的事。在九卿中,论品行没有比汲黯更好的了(臣善者无过黯),今天他在朝廷上当面指责我(廷诘弘),确实击中了我的要害(诚中弘之病)。身为三公却盖布被,与小吏没有差别(与小吏无差),这的确是刻意作假(诚饰诈),想借此沽名钓誉(欲以钓名),正如汲黯所言。况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心(无汲黯忠),陛下怎能听到这些话!”武帝认为公孙弘谦逊退让(谦让),对他更加尊重(愈益厚之)。 三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丙子日:封投降的匈奴太子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他就去世了。 张骞出使西域归来:? 早年,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月氏人原先居住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是个强国。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了它。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酒的器具(饮器)。月氏残余部众逃向远方,怨恨匈奴,却无人和他们共同攻打匈奴。”武帝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从陇西郡出发,直接进入匈奴地盘;匈奴单于抓住了他,扣留了十几年。张骞找到机会逃脱(得间亡),向西朝着月氏国方向(乡月氏西走)前进,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国。大宛国早就听说汉朝富饶(饶财),想与汉通使却办不到(欲通不得),见到张骞很高兴,为他安排了向导和翻译(导译)送到康居国,再由康居转送到大月氏国。此时大月氏的太子当了国王(太子为王),已经征服了大夏国,占据了它的土地定居下来。那里土地肥沃富饶(地肥饶),少有外敌入侵(少寇),丝毫没有要报复匈奴的意思了。张骞在那里逗留了一年多,终究没能得到月氏国明确的表态(得月氏要领),于是启程返回。他沿着南山(昆仑山、祁连山)走,想从羌人地区返回,又被匈奴人抓住,扣留了一年多。正逢伊稚斜驱逐於单,匈奴国内大乱,张骞才带着他的匈奴向导堂邑氏奴甘父一同逃回汉朝。武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在外十三年(去十三岁),只有他和甘父两人活着回来。 匈奴数万骑兵入侵边塞,杀害了代郡太守恭,掳掠了一千多人。 六月庚午日:武帝的祖母太皇太后窦氏(文帝皇后)去世(皇太后崩)。 秋季:停止经营西夷地区(罢西夷),只保留在南夷地区设置的两个县和一个都尉(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让犍为郡(今四川宜宾一带)逐步自行保全完善(自葆就),朝廷则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城(专力城朔方)。 匈奴又入侵雁门郡,杀害掳掠一千多人。 张汤升任廷尉与其行事风格:? 这一年,中大夫张汤升任廷尉(最高司法官)。 张汤为人狡诈多端(多诈),善于玩弄智谋驾驭他人(舞智以御人)。 当时汉武帝正崇尚儒学(乡文学),张汤表面上也假装仰慕儒学(阳浮慕),对董仲舒、公孙弘等大儒恭敬有加(事董仲舒、公孙弘等)。 他任用千乘郡(今山东高青)人儿宽担任?奏谳掾?(负责审理疑难案件、草拟奏章的属官),依据古代经典的义理(以古法义)来判决疑难案件。 在审理案件时: 如果案子涉及到皇帝想严惩的人,他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吏(监)和法吏(史)去办,深文周纳、加重罪名(深祸者); 如果案子涉及到皇帝想宽恕的人,他就交给执法宽平的监吏和法吏去办,尽量从轻发落(轻平者)。 因此,武帝非常欣赏他(上由是悦之)。 张汤对老朋友的子弟特别照顾(调护之尤厚);他拜访朝中各位公卿大臣(造请诸公),无论严寒酷暑都不回避(不避寒暑)。 所以,尽管张汤执法严苛(文深)、心胸狭隘好猜忌(意忌)、办案并不公正(不专平),却通过这些手段赢得了好名声(得此声誉)。 汲黯多次在武帝面前当面质问指责(质责)张汤:“您身为九卿之一(正卿),对上不能弘扬先帝(景帝等)的功业(褒先帝之功业),对下不能遏制天下的邪恶之心(抑天下之邪心),不能够安定国家、富裕百姓(安国富民)、使监狱空虚(囹圄空虚)。您究竟做了什么?只不过是把高皇帝(刘邦)制定的法令(约束)随意更改得纷繁苛细(纷更)罢了!您这样做,会让您断子绝孙的(无种矣)!”(注:指张汤随意更改律法,扰乱祖制,会遭天谴断绝后嗣) 汲黯时常与张汤辩论(论议),张汤辩论时总喜欢在条文细节上钻牛角尖(常在文深小苛);汲黯则性情刚直严正(伉厉),坚守原则(守高),无法在道理上被张汤驳倒(不能屈),便气得发怒(忿发),大骂张汤:“天下人都说,只懂舞文弄墨、死抠法条的刀笔吏(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大臣,果然如此!如果都得按你张汤这一套来(必汤也),那将使天下人恐惧得叠起双脚不敢迈步(重足而立)、斜着眼睛不敢正视(侧目而视)了!” 汉武帝元朔四年(丙辰年,公元前125年)? 冬季:汉武帝巡幸甘泉宫(行幸甘泉)。 夏季:匈奴入侵代郡(今河北蔚县一带)、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每路各出动三万骑兵,共杀害掳掠(杀略)数千人。 第19章 【汉纪十一】 [时间范围]起于丁巳年(汉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止于壬戌年(汉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共六年时间。? 汉武帝元朔五年(丁巳年,公元前124年)?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初五),丞相薛泽被免职。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并封他为平津侯。?(自公孙弘开始,担任丞相的人才能被封侯爵。)? 当时汉武帝正致力于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打开相府东门(东阁)来延揽各地贤能之士,让他们参与国家大事的谋划讨论。每次上朝奏事,公孙弘总是向皇帝陈述国家应当兴办的事情,汉武帝也常常让左右精通文墨的臣子与公孙弘辩论。公孙弘曾经上奏说:“十个强盗拉开强弓(彍弩),一百名官吏也不敢上前抓捕。臣请求禁止百姓携带弓箭,这样对治安有利。”汉武帝将他的建议交给大臣们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反驳说:“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矛、戟、弓、剑、戈),不是为了相互伤害,而是为了制止暴力、讨伐邪恶。秦朝吞并天下后,销毁了铠甲兵器,折断了刀锋;但后来百姓却用农具(櫌鉏)、棍棒(棰梃)互相攻击,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防不胜防,秦朝最终因此引发动乱而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致力于教化百姓而减少禁令防范,因为他们知道禁令是不能完全依靠的。古礼书上说:‘男孩出生时,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茎做的箭(桑弧、蓬矢)射向天地四方’,这是表明他将来要承担保家卫国的责任。举行庄重的射箭仪式(大射礼),从天子到普通百姓都要参与,这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愚臣听说圣明的君主通过射礼来彰明教化,没听说过禁止使用弓箭。况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怕盗贼用来抢劫;抢劫的罪行按律当处死刑,然而仍然有人铤而走险,是因为大奸大恶之人并不惧怕严厉的惩罚。臣担心坏人照样携带弓箭而官吏无法禁止,善良的百姓为了自卫却反而触犯了禁令,这等于帮助盗贼逞威风,剥夺了百姓自卫的权利。臣私下认为这非常不妥当。”奏章呈上后,汉武帝拿来质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以对,只好认输。 公孙弘生性猜忌,表面宽和,内心刻薄。凡是与他有过节的人,不论关系远近,他表面上虽然装作友好,但最终总会找机会报复。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认为公孙弘善于阿谀奉承,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犯法,被他杀害、伤害的二千石(郡守级)官员很多。公孙弘就推荐董仲舒去做胶西国相;董仲舒便称病辞职了。汲黯经常抨击儒家学说,当面指责公孙弘,公孙弘想找借口杀掉他,于是向汉武帝建议说:“右内史管辖的地界内有许多皇亲国戚、宗室成员,很难治理,不是德高望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担任右内史。”汉武帝同意了。 春季,发生大旱灾。 匈奴右贤王屡次侵扰朔方郡。汉武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塞出击;任命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隶属车骑将军卫青,一同从朔方郡出击;任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从右北平郡出击;总计十多万人马,攻打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距离遥远,不可能到达,便饮酒作乐,喝得大醉。卫青等率军出塞六七百里,乘夜赶到,包围了右贤王的王庭。右贤王大惊,连夜逃跑,只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仓皇突围向北逃窜。汉军俘获右贤王手下的小王十多人,匈奴男女部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百万头,于是班师回朝。 大军回到边塞,汉武帝派使者带着大将军的印信,就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都归他统领。夏季,四月,乙未日(初八),又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同时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臣有幸在军中效力,仰仗陛下的神灵,军队才获得大胜,这都是诸位校尉奋力拼杀的功劳啊。陛下已经加封了臣的食邑;臣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之中,没有任何功劳,陛下却分割土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不符合臣在军中效力用以勉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汉武帝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頟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都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 从此,卫青更加受到尊崇宠信,在群臣中地位无人能及,公卿以下官员都向他卑躬屈膝表示恭敬,唯独汲黯与他行平等之礼(只作揖不跪拜)。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让群臣都尊重大将军,大将军地位尊贵,您不可以不跪拜。”汲黯说:“大将军有能对他只作揖不跪拜的朋友,难道不更显得他尊贵吗?”卫青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明,多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的疑难大事,对待汲黯比平日更加尊重。大将军卫青虽然地位显贵,但有时入宫侍奉,汉武帝会蹲在厕所里召见他;丞相公孙弘在非正式场合谒见时,汉武帝有时连帽子也不戴;至于汲黯谒见时,汉武帝不戴好帽子就不接见他。有一次汉武帝坐在武帐中,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没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来了,立刻躲到帐幕后面,让别人代为批准汲黯的奏章。汲黯被尊敬礼遇到了这种程度。 夏季,六月,汉武帝下诏说:“朕听说要用礼仪来引导百姓,用音乐来教化百姓。如今礼仪遭到破坏,乐教也衰败了,朕深感忧虑。命令主管礼仪的官员劝导人们学习,提倡礼仪,给天下做出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请求为博士官设置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根据他们学习成绩的优劣,依次授予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其中如有才能特别突出、学识优异的,随时上报举荐;那些不好好学习、才能低下的,立即罢斥。另外,官吏中凡精通一种以上技艺的,请都选拔出来,授予更高的官职。”汉武帝采纳了这些建议。从此,上至公卿、大夫、士人,下至官吏,涌现出许多温文尔雅、精通文法学问的人士。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一千多人。 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作文,热衷于树立名声,招揽了宾客、方术之士几千人。他的大臣和宾客中,大多是长江、淮河一带的轻浮士人,常常用淮南厉王刘长(刘安之父)因谋反被流放途中绝食而死的事情来刺激刘安。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天空出现彗星,有人对淮南王说:“先前吴王刘濞起兵时,彗星出现,只有几尺长,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贯穿整个天空,天下恐怕要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淮南王心里也这样认为,于是更加积极地准备攻战的器械,积蓄金钱财物。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当时正好有诏令,凡愿意参军攻打匈奴的人即可到长安报到,雷被立即表示愿意参军去奋力抗击匈奴。太子刘迁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便斥责雷被,免了他的官职,想以此制止其他人效仿。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审理,追查过程中牵连到淮南王刘安,公卿大臣请求逮捕刘安治罪。太子刘迁密谋让人穿上卫士服装,手持长戟站在淮南王身旁,如果朝廷派来的使者有不尊重淮南王的举动,就立即刺杀他,然后趁机发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段宏去淮南国审讯刘安,刘安见中尉态度温和,便没有动手。公卿大臣上奏:“刘安阻扰自愿参军奋力出击匈奴的雷被,抗拒圣明的诏令,罪当处死弃市。”汉武帝下诏削去淮南国两个县的封地。事后,刘安自己感到伤悲,说:“我推行仁义,反而被削夺封地。”他深以为耻,于是加紧策划谋反。刘安与衡山王刘赐互相指责埋怨,在礼节上互不相让。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反叛的图谋,害怕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反叛的器具,认为淮南王一旦西进攻打长安,他就乘机发兵平定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并占有它。衡山王王后徐来在衡山王面前诬陷太子刘爽,想废掉太子改立她的儿子刘孝为太子。衡山王便囚禁了刘爽,并将王印交给刘孝,命他延揽宾客。投奔来的宾客们隐约听说淮南王、衡山王都有反叛的打算,就日夜怂恿鼓动他们。衡山王于是让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战车(輣车)、箭头,私刻皇帝印玺和将、相、军吏的官印。秋季,按照惯例,衡山王应当入朝觐见,途中将经过淮南国;淮南王便说了些兄弟情谊的话(昆弟语),消除了以前的嫌隙,约定共同制造反叛的器具。衡山王当即上书称病,汉武帝赐书信允许他不必入朝。 汉武帝元朔六年(戊午年,公元前123年)?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郡出兵,攻打匈奴;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隶属大将军卫青指挥。斩杀匈奴数千人后凯旋,在定襄、云中、雁门三郡休整兵马。 朝廷下令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郡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虏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两支军队合并为一部,共三千多骑兵,单独遭遇了匈奴单于的主力部队,激战一天多,汉军伤亡殆尽。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现在战败,匈奴引诱他,于是他率领剩下的约八百名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的军队全军覆没,他只身逃脱,独自回到大将军卫青营中。 议郎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丢弃全军,独自逃回,应该斩首,以显示将军的威严。”军正(军法官)闳、长史(大将军属官)安反驳说:“不对!《兵法》上说:‘小股部队即使再顽强,也会被大部队擒获。’现在苏建以几千兵力抵挡单于几万大军,血战一天多,士兵全部阵亡也没有二心,他自己逃回来,如果杀掉他,就是告诉后来的人一旦战败就别回来了,所以不应该杀。”大将军卫青说:“我卫青有幸凭借皇亲身份(肺腑)在军中效力,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劝我用杀人来树立威严,这很失为臣之道。况且即使我的职责有权斩杀将领,但以我受到的尊宠和信任,也不敢擅自在国境之外诛杀将领,而应当把情况详细报告天子,由天子亲自裁决,以此表明作为臣子不敢专权,不也是可以的吗?”军官们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解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 霍去病的崛起与淮南王谋反案 早年背景:? 平阳县小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府当差时,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担任侍中,擅长骑射,两次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任票姚校尉。他率八百轻骑勇士脱离大军数百里突袭,斩杀敌军数量远超己方损失。汉武帝称赞: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敌二千余人,擒获匈奴相国、当户等官,斩杀单于祖父辈的藉若侯产,生擒单于叔父罗姑,两次战功冠绝全军!遂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随卫青出征,俘斩二千余人,封众利侯。 元朔六年战况(前123年):? 本年汉军损失两将军(苏建、赵信),翕侯赵信投降,战果有限,因此卫青未获加封,仅赏千金。右将军苏建逃回后,汉武帝免其死罪,贬为平民。 匈奴动向:? 单于得到降将赵信,封他为自次王(仅次于单于),将姐姐嫁给他,共谋对付汉朝。赵信建议匈奴北迁至大漠深处,诱使汉军疲惫远征时再反击,避免靠近边塞。单于采纳此计。 汉朝财政危机:? 连年征战消耗巨大:汉军累计发兵十余万,赏赐将士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战死士兵与马匹逾十万,军械粮草转运费用尚未计入。大司农国库枯竭,无力支撑军费。六月,汉武帝下诏:允许百姓买爵位或赎罪行(包括免除贪腐罪)。设武功爵(十七级,总价三十余万金),买爵至级别者可优先任官。此举导致官吏选拔混乱,行政效率低下。 元狩元年(己未,前122年) 冬季祥瑞:? 十月,汉武帝赴雍县祭祀五帝,猎获独角五蹄异兽。官员宣称:陛下虔诚祭祀,天帝赐此麒麟祥瑞!遂增祭品庆祝。后官员建议以祥瑞命名年号(此前年号含数字),故改元。 淮南王谋反:? 淮南王刘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策划谋反,在地图上部署进军路线。凡长安使者说皇上无子,朝政混乱,刘安则喜;若说朝政清明,皇子健壮,刘安便怒斥其造谣。 伍被的劝谏:? 刘安召中郎伍被商议谋反,伍被痛斥:这是亡国之言!臣仿佛已见王宫生荆棘、露水沾衣的惨景!刘安囚禁其父母。三个月后伍被被迫进言:秦末民心思反,高祖乘势而起。如今大王兵力不及当年吴楚叛乱的十分之一,天下却比那时安定万倍!若执意谋反,恐将招致灭族之祸!刘安听后泪流满面。 家庭内乱:? 刘安庶长子刘不害不受宠爱,其子刘建才能出众,怨恨太子刘迁。刘建暗中举报太子曾密谋杀害汉中尉,朝廷下令彻查。 谋反计划败露:? 刘安欲起兵,伍被假意献策:可伪造丞相文书,强迁豪强至朔方,再假造诏书逮捕诸侯太子亲信,以此激起民怨。同时派刺客诈降卫青,伺机行刺。刘安却自信无需此计,私刻皇帝玉玺及百官印信,并说:朝中除汲黯忠直难骗,公孙弘之辈如揭枯叶般容易对付! 当廷尉逮捕太子的诏令抵达,刘安欲杀国相与内史起兵。但内史称病未至,刘安犹豫不决,太子刘迁自杀未遂。伍被自首告发谋反,汉廷搜出罪证。刘安闻讯自刎,王后荼、太子迁及所有参与谋反者均被灭族。伍被虽曾赞颂汉德,仍因主谋罪被诛;与刘安交好的侍中庄助亦被处死。 衡山王案牵连:? 衡山王刘赐上书请求废太子刘爽,改立刘孝。刘爽派心腹赴长安举报刘孝私造战车、与父王侍妾通奸。恰逢淮南谋反案牵连出藏匿在刘孝家的陈喜,刘孝为自保抢先告发同党枚赫、陈喜。衡山王刘赐自杀,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刘孝皆被公开处决,涉案者全族诛灭。 两案总计诛杀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等数万人。? 后续事件:? 夏四月,大赦天下。 四月丁卯,立七岁皇子刘据为太子。 五月乙巳,日食。 匈奴万骑攻入上谷,杀数百人。 张骞西域见闻 西域探索:? 张骞从月氏归国后,向汉武帝报告西域诸国风俗: 大宛?(今费尔干纳):位于汉西万里,定居农耕,产汗血宝马,城郭似中原。 乌孙?、?于窴?(今和田):于窴以西河流西注西海(今里海\/咸海),以东河流注入盐泽(罗布泊)。盐泽地下暗河为黄河源头,距长安五千里。 匈奴势力?:控制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族,隔绝汉道。 游牧诸国?(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风俗同匈奴。 大夏?(巴克特里亚):在大宛西南,风俗类大宛。张骞在当地见蜀地竹杖、布匹,商贾称购自身毒(印度)。由此推断身毒距蜀地不远,建议经蜀郡开辟通西域新路,避免羌地险阻与匈奴拦截。 汉武帝的雄心:? 得知大宛、大夏、安息等富庶大国崇尚汉物,北方大月氏、康居兵强可利诱归附,汉武帝决心广地万里,威德遍四海。他命张骞派使者分四路从蜀郡出发,探寻身毒国。虽昆明部族劫杀使者阻挠,汉朝却意外打通与滇国(云南)的联系。滇王问汉与滇谁大?夜郎侯亦如此,因道路闭塞不知汉疆辽阔。使者盛赞滇国潜力,促使汉武帝重启经略西南夷。 汉武帝元狩二年(庚申年,公元前121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刘彻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祭祀五畤(祭祀五位天帝的场所)。 三月:? 戊寅日:? 平津献侯公孙弘去世。 壬辰日:? 任命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最高司法官)张汤为御史大夫(最高监察官)。 霍去病出击匈奴(春季行动):? 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郡(今甘肃临洮)出发,进攻匈奴。他们穿越了五个匈奴王国,激战六天,越过焉支山(在今甘肃山丹东南)一千多里。 在这次行动中,汉军斩杀了折兰王、卢侯王,俘虏了浑邪王的儿子、相国、都尉,斩首和俘获敌军八千九百多人,并缴获了休屠王用于祭天的金质神像。 汉武帝下诏,加封霍去病食邑二千户。 夏季,汉军分路出击匈奴:? 霍去病再次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数万骑兵一同从北地郡(今甘肃庆阳西北)出发,但分道行进。 同时,卫尉(宫廷卫队长)张骞、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李广一起从右北平郡(今辽宁凌源西南)出发,也分道进军。 李广遭遇战:? 李广带领四千骑兵先行,推进了数百里,张骞率一万骑兵在后跟进。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恐慌;李广便派儿子李敢独自率领几十名骑兵快速冲击匈奴骑兵阵列,穿透敌阵,从其左右两翼杀出返回,报告李广说:“匈奴兵很容易对付!”军心这才安定下来。李广命令士兵布成圆形阵势,面向外抵御。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兵死亡过半,箭也快射完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弦但不发射,自己亲自用威力强大的“大黄”弩弓射杀匈奴的副将,接连射死数人,匈奴军的攻势才逐渐松懈下来。此时天色已晚,将士们吓得面无人色,只有李广神态自若,更加精神抖擞地整顿部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汉军再次奋力作战,死亡人数又超过一半,但杀伤敌人的数量也超过了自己的损失。恰好博望侯张骞率领的军队赶到,匈奴军队才解围撤退。汉军疲惫不堪,无力追击,于是收兵而归。 战后处置:? 根据汉朝法令:博望侯张骞因行军迟缓,延误日期,应当处死,花钱赎罪,贬为平民。李广功过相抵,没有得到封赏。 霍去病的战果:? 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匈奴二千多里,未能与公孙敖会师。霍去病越过居延海(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经过小月氏(西域古国名),挺进到祁连山(今甘肃、青海间山脉),俘获了单桓王、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率领部众投降的共二千五百人,斩首和俘获敌军三万零二百人,擒获匈奴小王七十余人。 封赏与处罚:? 汉武帝加封霍去病食邑五千户。封其部下有功的将领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滞留延误,未能与骠骑将军会师,依法当斩,花钱赎罪,贬为平民。 对霍去病的评价:? 当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兵士、马匹、装备都不如霍去病。霍去病所率领的常常是挑选出来的精兵锐卒,但他也敢于深入敌境,常常率领精锐骑兵冲在大军前面;他的部队似乎也有天佑,从未陷入绝境。 而那些老将却常常因行动迟缓落后而错失战机。因此,霍去病日益受到武帝的亲近宠爱,地位日益显贵,几乎与大将军卫青相当了。 匈奴入侵:? 匈奴入侵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雁门郡(今山西右玉南),杀死俘掠数百人。 江都王刘建谋反案:? 江都王刘建与父亲刘非(易王)宠爱的淖姬等人以及自己的妹妹征臣通奸。 刘建在游览雷陂(在今江苏扬州)时,遇到大风,他派两名郎官乘坐小船进入湖中。小船被风吹翻,两人落水,紧紧抓着船边,在波浪中时沉时浮。刘建在岸边观看大笑,下令不准救援,结果两人都被淹死。 刘建总共杀害无辜者三十五人,一心沉溺于荒淫暴虐。他知道自己罪行深重,害怕被诛杀,便与王后成光一起指使越地婢女(通晓巫术)请神降祸,诅咒汉武帝。 他又听说淮南王、衡山王有谋反阴谋,自己也打造兵器,刻制皇帝印玺,准备造反工具。 事情败露后,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诛杀刘建。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被处死(弃市),江都国被废除。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 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 当时,匈奴单于因浑邪王、休屠王在西部被汉军杀死俘虏数万人而大怒,想召他们回去处死。浑邪王与休屠王感到恐惧,商议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向汉武帝报告。 当时大行令(主管少数民族事务)李息正在黄河岸边筑城,见到了浑邪王的使者,便立即派驿车火速向朝廷报告。 汉武帝听到消息,担心匈奴诈降偷袭边境,就命令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前去迎接。 休屠王临阵反悔,浑邪王将他杀死,吞并了他的部众。 霍去病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及其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见到汉军,很多人不愿意投降,纷纷逃走。霍去病便纵马驰入匈奴军中,得以与浑邪王见面,斩杀了那些想逃跑的八千人(指带头逃跑者或其部众),然后让浑邪王独自乘坐驿车先到皇帝巡行所在地(行在所),自己则带领浑邪王的全部部众渡过黄河。 投降的匈奴人共有四万多名,对外号称十万。他们到达长安后,汉武帝赏赐的财物价值数十亿钱(巨万);封浑邪王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封其手下小王呼毒尼等四人为列侯。加封霍去病食邑一千七百户。 关于安置降者的争议:? 为运送浑邪王的降部,汉朝征调了两万辆车子(每车配马)。官府没钱支付,就向百姓赊借马匹,有的百姓把马藏起来,结果马匹凑不够数。 汉武帝大怒,想处斩长安县令(负责京城行政)。右内史(负责京城东半部行政)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有把我汲黯杀了,百姓才肯交出马匹。何况匈奴人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朝廷可以慢慢地由沿途各县依次将他们转送来,何至于搞得全国骚动不安,使我国疲惫不堪,去侍奉这些外族降人呢!”汉武帝默不作声。 不久,浑邪王一行到达长安,商贩们因与匈奴人做买卖而被判处死刑的有五百多人(违禁与胡人交易或交易物品非法出关)。汲黯请求在未央宫高门殿(一说是皇宫侧门)单独进见汉武帝,说:“匈奴攻打我们的要塞,断绝和亲(友好关系),我国兴兵讨伐,死伤将士不计其数,耗费的钱财更是高达百亿巨万。我认为陛下抓获了匈奴人,应该全部没收为奴婢,赏赐给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家属;所缴获的战利品,也一并分给他们,以此告慰天下百姓的苦难,满足民心。现在纵然不能做到这样,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陛下不惜掏空府库来赏赐他们,征调老实本分的百姓去伺候供养他们,如同奉养骄纵的孩子一般。无知百姓哪里懂得在长安城中做买卖,会被执法官视为将财物非法走私出关而判罪呢?陛下既不能用缴获的匈奴资财来抚慰天下百姓,又凭着微不足道的法律条文杀掉无知百姓五百多人,这正是人们常说的‘为保护树叶而损伤树枝’(本末倒置)啊!我私下认为陛下的做法不妥。”汉武帝沉默不语,没有同意,过了会儿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讲话了,今天他又胡说八道了。”不久之后,汉武帝将归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沿边五郡(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原来的边塞之外,但都在黄河以南(当时河套地区),保持他们原有的风俗习惯,设立五个“属国”来管辖。从此,从金城郡(今甘肃兰州西北)沿黄河向西,直到南山(祁连山)到盐泽(罗布泊),空旷之地再无匈奴踪迹,匈奴偶尔派侦察兵来,也很稀少了。 金日磾的际遇:? 休屠王太子金日磾(日磾,mi di)和他的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同被罚没入官府为奴,送到黄门(皇宫官署)饲养马匹。 过了很久,汉武帝在一次游乐宴饮中检阅马匹,后宫妃嫔满列两旁。金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下经过,没有人不偷偷观看(宫女),只有金日磾不敢抬头看(宫女)。 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约1.89米),容貌威严,所养的马匹又肥又好。汉武帝感到惊奇,便询问他,金日磾将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禀告。汉武帝觉得他很不一般,当天就赐给他沐浴更衣的用具(汤沐)、衣帽,任命他为马监(掌管马匹),后又升迁为侍中(皇帝近侍)、驸马都尉(掌管副车之马)、光禄大夫(顾问官)。金日磾得以亲近皇帝之后,从没有过失,汉武帝对他非常信任喜爱,赏赐累积达千金之多,出行时就让他陪乘(骖乘),入宫则侍奉左右。 皇亲贵戚多有私下抱怨的,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小子,反而这么器重他!”汉武帝听说后,对金日磾更加优厚了。因为休屠王曾制造金人(神像)祭祀天神,所以汉武帝赐金日磾姓“金”。 汉武帝元狩三年(辛酉年,公元前120年)? 春季:? 有彗星出现在东方天空。 夏季,五月:? 大赦天下。 胶东王刘寄相关事件:? 当初淮南王刘安谋反时,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到一点风声,就暗中制造作战和防守的器具。等到司法官吏审理淮南王案件时,供词牵连到刘寄(暴露了刘寄的防备行为)。 刘寄的母亲王夫人(王儿姁),是皇太后的妹妹(汉武帝的姨妈),与武帝关系最亲近。刘寄因此内心忧伤恐惧,发病而死,死前不敢指定继承人(暗示有罪不敢)。 汉武帝听说后很怜悯他,就立刘寄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又封刘寄生前最疼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统辖原来衡山王刘赐的封地。 秋季:? 匈奴分别入侵右北平郡(今辽宁凌源西南)、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各出动骑兵数万,杀死俘掠一千多人。 山东水灾与移民:? 崤山以东地区发生特大水灾,百姓大多饥乏困苦。 汉武帝派出使者,命令各地官府打开粮仓(仓廥)赈济贫民,但仍不够用。又鼓励富豪官吏百姓能借贷粮食给贫民的,将其姓名上报朝廷,但还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于是汉武帝下令将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地区(关中)以及朔方郡以南的新秦中地区(今内蒙古河套至甘肃东部一带),共七十多万人。所需衣食全部由官府供给,数年之内官府还借贷给他们生产资料(产业)。 朝廷派出使者分区负责管理(分部护之),派出的使者车辆在路上络绎不绝(冠盖相望)。所花费的钱财高达亿计,多得无法计算。 边防调整:? 汉朝夺得浑邪王故地后,陇西、北地、上郡受匈奴侵扰的情况大为减少。汉武帝下诏将这三郡戍卒(边防军)的数量裁减一半,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 修建昆明池与相关措施:? 汉武帝将要讨伐西南夷的昆明国(在今云南),因为昆明国有个方圆三百里的滇池(今昆明滇池),于是下令在长安西南挖掘一个模仿滇池的人工湖——昆明池,用以训练水军。 当时法令越来越严苛,官吏被免职的很多。战争接连不断(兵革数动),百姓买取免除赋役的“复”(买复)以及达到“五大夫”(第九等爵位)爵位的人很多,可供征调入伍的人(征发之士)日益减少。 于是朝廷任命享有“千夫”和“五大夫”爵位的人为官吏(吏),凡不愿为官的必须献出马匹。又因为官吏玩弄法令(弄法),将他们一律贬谪到上林苑(皇家园林)去砍伐荆棘,或者负责挖掘昆明池的工作。 获得神马与乐府诗歌:? 这一年,在渥洼水(传说在敦煌附近)中得到了“神马”。 汉武帝正在设立乐府官署(掌管音乐),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主管音乐创作),佩带二千石官级的印信(享受高官待遇);将新创作的诗歌配上弦乐,以符合八音(各种乐器)的曲调。 这些诗歌文辞多仿效《尔雅》那样古奥难懂,即使精通一门经学的人也不能独自看懂它的词义,必须集合精通《诗》、《书》、《礼》、《易》、《春秋》五经的专家,一起研究讲习,才能读懂。等到获得神马,汉武帝又命人创作《太一之歌》。 汲黯进谏说:“凡是圣明的君主创立乐章,上是为了继承祖先美德,下是为了教化亿万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要作诗谱歌,在宗庙祭祀时演奏(协于宗庙),先帝(祖宗)和百姓谁能听懂这种音乐呢?”汉武帝听了默不作声,很不高兴。 汉武帝的用人政策与汲黯谏言:? 汉武帝广泛招揽有才学的士大夫,常常感到不够用。然而他性情严厉苛刻,即使是平素特别宠信的大臣,一旦有人稍犯法令,或者有欺诈隐瞒之事,便立即按律处死,从不宽恕。 汲黯劝谏说:“陛下求贤十分辛苦,但还没等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就把他们杀了。用有限的才子,去满足陛下无限的诛杀欲望,我恐怕天下的贤才将被杀光,陛下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汲黯说这话时非常愤怒。 汉武帝笑着开导他说:“哪个时代会没有人才?就怕人不能识别罢了!只要能够识别人才,何必担心没有人才!所谓人才,就像有用的器具一样,有才能却不肯竭尽全力为国效力,那和没有才能一样,不杀留着有什么用?” 汲黯说:“我虽然无法用言语驳倒陛下,但心里还是认为陛下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能够改正,不要认为我愚昧不懂道理。” 汉武帝环顾群臣说:“汲黯如果自称阿谀逢迎(便辟),那当然不可以;但他说自己愚昧,难道不是真的吗!”(含有讥讽之意) 汉武帝元狩四年(壬戌年,公元前119年)? 冬季:? 主管官员(有司)上奏说:“国家财政(县官)开支非常匮乏,然而那些富商大贾通过冶炼铸造、煮盐贩卖,积累的财富往往达到万金之巨,却不帮助国家解决财政危机。请求改革钱币制度,铸造新币来满足国家需要,并以此打击那些浮华奢侈、兼并土地的商人势力。” 当时,皇家园林(禁苑)里有白鹿,少府(掌管皇室财政)储存有大量银和锡。于是朝廷决定: 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四周绣上彩色花纹,制成“皮币”,每张价值四十万钱。 规定王侯、宗室成员入朝觐见皇帝或参与聘礼、祭祀典礼时,必须用皮币垫着玉璧才能通行。 又用银和锡混合制成三种“白金”货币: 大的圆形,图案是龙,值三千钱; 中等的方形,图案是马,值五百钱; 小的椭圆形,图案是龟,值三百钱。 下令废除现行的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重量为三铢)。 规定:凡私自铸造金、银、铜钱者,一律处死。 然而,官吏和老百姓偷铸白金货币的现象仍然多到无法计数。 盐铁专营与任用“理财三臣”:? 于是任命齐地的大盐商东郭咸阳和南阳的大铁商孔仅(亻堇为仅的异体字)为大农丞(主管农业财政的副手),兼管盐铁事务。 桑弘羊则凭借精于计算的本事受到重用。 东郭咸阳是齐国着名的大盐商; 孔仅是南阳着名的大铁商,两人都积累千金家产。 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心算能力极强,十三岁就做了侍中(皇帝近侍)。 这三个人谈论如何为国家谋利,分析得精细入微。 朝廷下诏:严禁百姓私自铸铁器、煮盐,违者左脚戴上铁镣(釱左趾),没收其生产工具和产品。 公卿大臣又建议:命令所有商人、手工业者(末作)各自如实申报自己的财产价值(自占),按每二千钱征收一算(120钱)的税(算缗); 普通百姓拥有小车(轺车)或五丈以上船只的,也要纳税。 规定:隐瞒不报或申报不实的,罚戍边一年,并没收全部财产。 有告发者,将没收财产的一半赏给告发者(告缗)。 这些法令政策大多出自御史大夫张汤之手。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财政状况,常常谈到很晚,以至汉武帝忘记吃饭。丞相(当时是庄青翟)只是空占职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定。百姓因此骚动不安,无法安稳生活,都把怨恨指向张汤。 卜式捐财授官:? 当初,河南人卜式,多次上书朝廷,愿意捐献家产给国家(县官)以资助边防。汉武帝派使者询问卜式: 问:“你想当官吗?”卜式说:“我从小放牧,不懂做官,不想当。” 问:“你家里莫非有冤情,想要申诉?”卜式说:“我与人无争,同乡有贫穷的我就借钱给他,有品行不好的我就教导他,邻里都愿跟随我(所居人皆从式),我怎么会被人冤枉!没什么要申诉的。” 使者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这样做?”卜式答道:“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有才能的人应该在边疆效死卫国,有钱的人应该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汉武帝因此认为卜式是贤人,想树立他为榜样来感化百姓,于是召见他,任命他为中郎(皇帝侍卫官),赐爵左庶长(第十级爵位),赏赐田地十顷,并布告天下,让百姓都知道他的事迹。不久,又提升卜式为齐王太傅(齐王的老师)。 天文异象:? 春季:? 有彗星出现在东北天空。 夏季:? 有长星(彗星或流星)出现在西北天空。 汉武帝决策北伐:? 汉武帝与将领们商议说:“投降匈奴的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常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沙漠(幕)轻易停留。现在如果我们发动大规模进攻,一定能够实现我们的目标。”于是决定: 用十万匹粟米喂养的战马(粟马十万)。 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出击。 另有官兵私人驮运行李的马匹四万匹(私负从马)。 负责转运粮草的步兵紧随其后,又有数十万人。 敢于力战、勇于深入的将士都归属霍去病指挥。 原计划:? 霍去病起初从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出发,正面迎击单于主力。 计划变更:? 后来根据俘虏口供说单于在东边,就改令霍去病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出击, 大将军卫青则从定襄郡出击。 李广请战:? 郎中令李广多次请求随军出征,汉武帝认为他年老,没有批准;过了很久才勉强同意,任命他为前将军。 卫青麾下将领:? 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yi ji)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瓤应为襄)为后将军,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 匈奴对策:? 赵信向单于献计说:“汉军即使越过沙漠,人马必定疲惫不堪,匈奴可以坐等俘获他们。”于是单于把辎重全部运送到遥远的北方,把精兵集结在漠北(幕北)等待汉军。 卫青漠北决战单于:? 卫青率军出边塞一千多里,渡过沙漠,发现单于已率军列阵等待。 卫青下令用武刚车(一种兵车)环绕成营阵,然后派出五千骑兵冲击匈奴军。匈奴也派出约一万骑兵迎战。 太阳将要落山时,刮起大风,沙石扑面,两军互相看不见对方。汉军增派左右两翼部队包抄单于。 单于看到汉军众多且人马尚强,估计自己打不过汉军,便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在数百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径直冲出汉军的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飞驰逃走。 此时天色已黑,汉、匈两军在混乱中厮杀,双方伤亡大致相当。 汉军左翼校尉捕获俘虏,供称单于在天未黑时已逃走。汉军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卫青率主力紧随其后。匈奴军队也四散奔逃。 直到天亮,汉军已追出二百多里,仍未抓到单于,共斩杀俘获匈奴一万九千人。 汉军抵达窴颜山(今蒙古国境内)的赵信城(赵信所筑),获得匈奴囤积的粮食补充军队。停留一天后,将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然后班师。 李广迷路自杀:? 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因为没有向导,迷失了方向(惑失道),落在了大将军卫青之后,未能赶上与单于的交战。 大将军卫青率军南返,越过沙漠后才遇到李广和赵食其的部队。 卫青派长史(秘书长)责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并勒令李广立即到大将军幕府(指挥部)接受审讯(对簿)。 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亲自到大将军幕府去接受审讯。”他对手下将士说:“我李广年轻时起与匈奴作战大小七十多次,这次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直接与单于交锋,可大将军却调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东路,最终又迷失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忍受那些刀笔吏(指执法官吏)的侮辱了!”于是拔刀自刎。 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兵共享。他担任俸禄二千石(郡守级)的高官四十多年,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他手臂长如猿臂,擅长射箭,没有把握就不发射。带兵时,在缺粮断水的地方,士兵不全部喝到水,他不靠近水源;士兵不全部吃上饭,他决不先吃。士兵因此爱戴他,乐于为他效力。他死后,全军将士无不痛哭。百姓听到他的死讯,无论认识与否,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 右将军赵食其单独被交付审判,当处死刑,花钱赎罪,贬为平民。 单于脱险与内部风波:? 单于逃走时,他的士兵大多混乱中与汉军混战并随着单于撤退,单于很长时间没能与他的大部队会合。 匈奴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 十多天后,真单于重新集结了他的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称号。 霍去病漠北封狼居胥:? 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部队所率领的骑兵、辎重车数量与大将军卫青相等,但没有副将(裨将)。他任命李敢等人为大校(高级军官),充当副将的角色。 霍去病从代郡、右北平郡(今辽宁凌源西南)出击两千多里,横穿大沙漠,遭遇匈奴左翼军队(直左方兵)。 此战俘获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 在狼居胥山(今蒙古国肯特山)祭天(封),在姑衍山(肯特山以北)祭地(禅)。 登临翰海(可能是贝加尔湖或杭爱山附近的湖泊)眺望。 共斩杀俘获匈奴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 封赏:? 汉武帝加封霍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户。又封其部下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跟随霍去病出征的从骠侯赵破奴等两人增加封邑;校尉李敢被封为关内侯(有侯号无封地),赐予食邑;其军官士兵升官、受赏的非常多。 对比:? 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封邑,其部下军官士兵也无人封侯。 惨重的损失:? 卫青、霍去病两支部队出塞时,边塞登记在册的官马和私马共十四万匹,而再次入塞时,剩下的马匹已不足三万匹。 军功与地位的转折:? 于是朝廷增设大司马(最高军政长官)的职位,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同时担任大司马。 制定法令,规定骠骑将军的官阶俸禄与大将军相同。 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日渐衰落,而骠骑将军霍去病则日益显贵。 卫青的许多老朋友和门客都离开他去投靠霍去病,往往因此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霍去病与卫青的性格对比:? 霍去病为人:沉默寡言,严守机密,有胆识,敢作敢为。汉武帝曾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打仗只看谋略如何就够了,不必拘泥于古代的兵法。”汉武帝为他修建府第,让他去看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消灭,没心思考虑安家的事!”(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因此汉武帝更加宠爱看重他。但他自幼富贵,不太关心士卒。他率军出征时,汉武帝派太官(掌管御膳)带着几十辆车的食物随行,班师时,辎重车上常丢弃许多剩余的米和肉,而士兵却有人饿着肚子。在塞外作战时,士兵缺粮饿得无力行走,霍去病却还在开辟场地踢球(穿域蹋鞠)。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 大将军卫青为人:仁爱宽厚,尊重士人,谦虚退让,以温和柔顺取悦汉武帝。 两人的志趣节操就像这样不同。 战争的影响:? 这次战役,汉军斩杀俘虏匈奴总共约八、九万人,而汉军士兵也死亡数万人。 此后,匈奴远远地向漠北迁移,漠南(蒙古大沙漠以南)不再有匈奴的王庭。 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郡(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以西直到令居县(今甘肃永登西北),开通水渠,设置农田管理机构,有官吏和士兵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原控制区的北部土地; 但也因为战马损失严重,不再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了。 和亲之争与狄山之死:? 匈奴采纳投降的赵信的计策,派遣使者到汉朝,用好听言辞请求和亲(恢复友好关系)。 汉武帝将此事交给群臣讨论,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让匈奴臣服。 丞相长史(秘书长)任敞说:“匈奴刚被打败,处境困窘,应该让他们做外臣(名义臣服),在边境朝拜请求。”汉武帝派任敞出使匈奴传达此意,单于大怒,扣留了任敞不让他回来。 这时,博士(学术顾问官)狄山发表意见认为和亲有利。汉武帝询问张汤的看法,张汤说:“这是个迂腐儒生的无知之见。”狄山反驳说:“我固然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是诈忠。”汉武帝变了脸色,责问狄山:“我派你去治理一个郡,你能不让匈奴入寇抢掠吗?”狄山答:“不能。”问:“治理一个县呢?”答:“不能。”又问:“治理一个要塞(障)呢?”狄山自忖再争辩下去就要被交给法官治罪(下吏),只好回答:“能。”于是汉武帝派狄山去守一个要塞。一个多月后,匈奴人砍下狄山的头颅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震惊恐惧,没有人再敢顶撞张汤。 官员变动:? 这一年,汲黯因触犯法律被免官,任命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主管京城东部),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主管京城治安)。 酷吏统治(义纵、王温舒):? 宁成与义纵:? 之前,宁成担任函谷关都尉时,进出关口的官吏百姓都说:“宁可遇见哺乳的母老虎(乳虎),也不要碰到宁成发怒。”(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等到义纵担任南阳太守,经过函谷关时,宁成恭敬地侧身迎送(侧行送迎)。义纵到南阳郡后,就查办宁成家族,将其家族摧毁(破碎其家)。南阳的官吏百姓胆战心惊(重足一迹)。后来义纵调任定襄太守,刚到任,就突然(掩)查抄了定襄监狱中犯有重罪却监管不严的囚犯二百多人,以及前去探视他们的宾客、兄弟等也有二百多人(合计四百多人),全部逮捕,审讯时宣称“为死囚开脱罪责”。当天就将这四百多人全部上报处决(报杀)。从此以后,郡中的人们不寒而栗(不寒而栗)。 王温舒:? 王温舒起初任广平郡(今河北曲周北)都尉(副长官),挑选了郡中十几个果敢凶悍的吏员作为爪牙。他掌握了这些人暗中所犯的重罪,然后放手让他们去督察盗贼。凡按他的心意抓住盗贼的,此人即使有百种罪过也不惩罚;如果不尽力,就依据旧案将其灭族。因此,齐地、赵地一带的盗贼都不敢靠近广平郡,广平郡号称“道不拾遗”。后来王温舒升任河内郡(今河南武陟西南)太守,在九月到任。他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作为驿马,专门用来追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之徒(豪猾),相互牵连获罪的达一千多家。他上书请示处置,重罪的诛灭全族(灭族),轻罪的处死(死刑),家产全部没收抵偿赃物(偿臧)。奏章送走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批准,随即按判决执行,以至于血流十余里。河内郡的人都对他奏章批复的神速感到惊奇(以为神速)。到十二月时,郡中已寂静无声(毋声),无人敢在夜间行走,野外也没有引起狗叫的盗贼(野无犬吠之盗)。那些个别漏网的罪犯,逃到别的郡国,王温舒也派人追捕。正好到了春天(按制度春天不能行刑),王温舒跺脚叹息道:“唉!如果冬季能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我把事情办完了!” 汉武帝听说这些事,都认为他们能干,所以提升义纵和王温舒为中二千石(相当于九卿的高官俸禄)。 文成将军少翁骗局败露:? 齐人(齐地人)少翁?,凭借通晓鬼神方术(的法术)求见汉武帝。当时汉武帝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了,少翁就在夜里施行法术,招引鬼魂前来,鬼魂的模样很像王夫人,汉武帝隔着帷帐远远望见了。于是汉武帝就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了他很多财物,并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来款待他。 文成将军(少翁)又劝说汉武帝建造?甘泉宫?,在宫中修筑了一座高台殿堂,在殿堂的四壁上画上天神、地只和太一神等各种鬼神的形象,并安置祭祀用的器具,以此招引天神降临。 过了一年多,他的法术渐渐失灵,天神再也没有降临。为了挽回局面,少翁就在?帛上写字?,然后把帛喂给牛吃,他自己却装作不知道,并对汉武帝说:“这头牛肚子里有奇异的东西。”于是把牛杀了察看,果然从牛肚子里得到了那份帛书。帛书上写的言辞非常怪诞离奇。汉武帝?认出那字迹是少翁自己的手笔,就盘问写书的人,果然是伪造的。 于是汉武帝下令?诛杀了文成将军少翁,但为了?掩盖自己曾被方士欺骗的丑事,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第20章 【汉纪十二】 [时间范围]从癸亥年(昭阳大渊献,公元前118年),到辛酉年(重光协洽,公元前112年),总共九年。 【汉武帝元狩五年(癸亥年,公元前118年)】? 春季,三月,甲午日:? 丞相李蔡因侵占汉景帝陵园(孝景园)墙外的空地(堧地)埋葬家人而获罪,应当交付司法官吏审判,李蔡自杀。 朝廷废除三铢钱,改铸五铢钱。于是民间私自铸钱的人增多,尤其在楚地(原楚国故地,今长江中下游一带)最为严重。 汉武帝认为淮阳郡地处楚地边境,需要重臣治理,于是召见汲黯,任命他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叩拜推辞,不肯接受印信。武帝多次下诏强行授予,汲黯才接受任命。汲黯对武帝哭泣道:“我自以为将老死荒野,不能再见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还会收用我。我时常有病在身,精力不足以胜任郡太守的繁重事务。我希望担任中郎一类的官职,出入宫禁,为陛下弥补过失、提醒疏漏,这才是我的心愿。”武帝说:“你是看不上淮阳太守这个职位吗?我这次召你任职,是考虑到淮阳地方官吏和百姓关系紧张,我只需要借重你的威望,你可以在家里躺着就把淮阳治理好。” 汲黯辞别武帝后,去拜访大行令(主管少数民族事务)李息,说:“我被抛弃到地方郡守的职位上,不能再参与朝廷的议论了。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智谋足以拒绝别人的规劝,狡诈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专门玩弄讨好谄媚的言语和诡辩的辞令,不肯为天下人直言进谏,一味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不喜欢的,他就跟着诋毁;皇上喜欢的,他就跟着赞誉。他喜欢惹是生非,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奸诈来迎合皇上的心意,在外面则依仗一批凶狠的酷吏来建立自己的威望。您位列九卿,如果不趁早向皇上进言揭露他,您将会和他一起受到惩处。”李息畏惧张汤的权势,始终不敢进言。等到后来张汤倒台,武帝也追究了李息知情不报的罪过。 (武帝)让汲黯享受诸侯国相的俸禄待遇留任淮阳太守,十年后汲黯在任上去世。 武帝下诏,将奸猾不法的官吏和百姓迁徙到边疆地区。 夏季,四月,乙卯日:? 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汉武帝在鼎湖宫病得很重。巫医各种方法都用尽了,病仍不见好。游水(地名)人发根说,上郡(今陕西北部)有一位巫师,生病时有鬼神附在他身上。武帝把这位巫师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等到武帝生病时,派人去问这位被尊为神君的巫师。神君说道:“天子不必为疾病担忧;等病体稍有好转,请勉强支撑着来甘泉宫与我会面。”于是武帝病体好转,就前往甘泉宫,病果然痊愈了。武帝在寿宫设酒宴招待。这位神君不能亲眼见到,只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声音和普通人一样。时来时去,来时伴有飒飒风声,停留在室内帷帐之中。神君所说的话,武帝派人记录下来,称之为“画法”(或“书法”)。神君所说的内容,都是世俗人知道的普通事,毫无特别之处,唯独武帝听了心中欢喜。这件事非常隐秘,外界都不知道。 当时武帝病愈后突然动身前往甘泉宫,经过右内史(京畿地区行政长官)的管界,看到道路大多没有修整,武帝发怒说:“义纵(时任右内史)是认为我再也不会走这条路了吗!”因而怀恨在心。 【汉武帝元狩六年(甲子年,公元前117年)】? 冬季,十月:? 天降雨水,没有结冰。 武帝颁布了“算缗令”(向商人、手工业者征收财产税的法令)并表彰了主动捐献家财的卜式之后,百姓终究没有人肯分出财产帮助朝廷,于是杨可主持的“告缗”(鼓励告发隐瞒财产不报或报而不实者)就大规模展开了。右内史义纵认为这是扰民行为,命令部下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做事的人(即告缗的人)。武帝认为义纵抵制诏令、破坏新政,将义纵在闹市处死。 郎中令李敢(李广之子)怨恨大将军卫青(因李广之死)对他的父亲怀恨在心,于是打伤了卫青。卫青将此事隐瞒起来。没过多久,李敢随从武帝到雍地(今陕西凤翔),前往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卫青外甥)射死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得宠,武帝就替他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夏季,四月,乙巳日:? 在宗庙举行仪式,册封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从此开始,朝廷首次使用专门的文书(诰策)来册封诸侯王。 自从朝廷铸造白金(银锡合金铸币)和五铢钱以后,官吏和百姓因私铸金钱罪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觉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下差不多都在铸造金钱。犯法的人太多,官吏不能全部杀尽。 六月:? 武帝下诏,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别巡视各郡国,检举揭发兼并土地的豪强分子以及郡太守、国相(地方行政长官)、官吏中违法乱纪的人。 秋季,九月:? 冠军侯、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武帝非常哀痛,为他修建的坟墓形状像祁连山。 当初,霍仲孺(霍去病生父)服完官府差役回家,娶妻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知道霍仲孺是自己的父亲。正赶上他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率军攻打匈奴,路过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派属官将霍仲孺接来相见,为他购买了大量田地、房产和奴婢后离去。等到班师回朝时,又顺便将霍光带到西边的长安。霍光被任命为郎官,后来逐渐升迁到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这一年:? 大农令(主管国家财政)颜异被处死。 当初,颜异因廉洁正直逐渐升迁到九卿的高位。武帝和张汤商议制造“白鹿皮币”(用白鹿皮制成,值四十万钱,用于王侯朝贺时垫璧),征求颜异的意见。颜异说:“现在王侯们朝贺进献的苍璧才值几千钱,而垫璧用的皮币反而值四十万,这简直是本末倒置了。”武帝听了很不高兴。张汤和颜异本来就有嫌隙,后来有人因别的事情告发颜异,案子交给张汤审理。颜异曾与宾客谈论新颁布的诏令初稿(初令)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应和,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微反唇)。张汤据此上奏判决:“颜异身为九卿,见到法令有不便利之处,不向朝廷进言,却在心里诽谤(腹诽),应判处死刑。”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罪的判例(即以心中不满定罪),公卿大臣们大多靠阿谀奉承来保全自己了。 【汉武帝元鼎元年(乙丑年,公元前116年)】? 夏季,五月:? 大赦天下。 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常在黄昏和夜间,与他的奴仆以及亡命少年几十人一起抢劫杀人,夺取财物,以此为乐。被发觉的杀人案就有一百多起,因此被废黜王位,迁徙到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 【汉武帝元鼎二年(丙寅年,公元前115年)】? 冬季,十一月:? 御史大夫张汤因罪自杀。 当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有嫌隙。张汤所宠信的属吏鲁谒居暗中指使人告发李文密谋作乱(“奸事”),武帝将此事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借机判处李文死刑。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指使告发)。武帝问:“告发李文谋反这件事,是怎么引起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与他有仇怨吧。”后来鲁谒居生病,张汤亲自为他按摩脚。赵王刘彭祖(武帝异母兄)一向怨恨张汤,听说此事后上书告发:“张汤身为国家大臣,居然给一个小吏按摩脚,我怀疑他们有大阴谋。”武帝将此案交给廷尉审理。鲁谒居病死了,此事牵连到他的弟弟。鲁谒居的弟弟被囚禁在导官署(掌管粮食加工)。张汤也去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却假装不认识。鲁谒居的弟弟不明白张汤的用意,怨恨张汤,便让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共同陷害李文。案子交给减宣(酷吏)审理。减宣曾与张汤有嫌隙,接到此案后,将案情追查到底(穷竟其事),但还没有上奏。 此时,正有人盗挖孝文帝陵园(孝文园)中埋藏的殉葬钱(瘗钱)。丞相庄青翟上朝时,与张汤相约一起向武帝谢罪。到了武帝面前,张汤却不谢罪。武帝派御史审查丞相(庄青翟)的失职行为。张汤想用“丞相见知故纵”的罪名(即丞相明知盗掘之事却故意放纵)来弹劾庄青翟,庄青翟非常担忧。 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过去都曾位居九卿或二千石的高官,资历都在张汤之上。张汤多次代理丞相职务,知道这三位长史一向架子大(素贵),就故意压制折辱他们,丞相府的属官(丞、史)也对他们很不客气。三位长史都对张汤心怀怨恨,想置他于死地。于是他们与丞相庄青翟合谋,派下属逮捕审讯商人田信等人,然后散布说:“张汤将要向皇上奏请的事,田信常常事先知道,因此囤积货物发了财,与张汤分赃。”这些流言传到了武帝耳中。武帝问张汤:“我所做的事,商人总是预先知道,更加囤积居奇,这好像有人把我的计划透露给他们了。”张汤并不谢罪(承认泄露),又假装惊讶地说:“肯定有这种人!”(固宜有)。这时减宣也奏报了鲁谒居陷害李文的案子。 武帝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怀诈面欺),派赵禹(另一位大臣)去严厉斥责张汤。张汤于是上书谢罪,并申诉说:“陷害我的,是丞相府的三位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随即自杀。 张汤死后,他的家产总值不超过五百金(汉代货币单位)。兄弟和儿子们想厚葬他,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的大臣,被污蔑恶语中伤而死,还厚葬什么!”于是用牛车装载尸体,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有棺无椁)。武帝听说后,就追究并处死了那三位长史。?十二月,壬辰日:? 丞相庄青翟被关入监狱,随后自杀。 春季:? 开始建造柏梁台。制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周长七人合抱(大七围),用铜铸成。盘上有神仙手掌的塑像(仙人掌),用来承接露水。将露水和玉石粉末混合饮服,据说可以长生不老。从此,皇宫建筑的兴建日益增多兴盛。 二月:? 任命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日:? 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天降大雪(大雨雪)。 夏季:? 发生大水灾,函谷关以东地区饿死的人数以千计。 这一年:? 孔仅(孔亻堇)担任大农令(财政部长),桑弘羊担任大农中丞(财政部副官),开始逐步设置“均输”机构(统一征收、运输、调剂物资的机构),来流通各地货物。 朝廷铸造的白金(银锡合金币)价值逐渐下跌,民间不再珍视使用,最后终于废止。于是朝廷下令各郡国一律不准铸钱,专门指定上林苑的三官(均输、钟官、辨铜令三个机构)负责铸造钱币,命令天下不是三官钱不得流通。民间私铸钱币的人很少了,因为计算成本还不够本钱(计其费不能相当)。只有真正技术高超的工匠或大奸巨猾之徒才敢偷偷铸造。 匈奴浑邪王归降汉朝以后,汉军将匈奴驱赶到漠北(幕北)地区,从盐泽(今罗布泊)往东已没有匈奴踪迹,通往西域的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向武帝建议:“乌孙王昆莫本来是匈奴的臣属,后来兵力渐渐强盛,不肯再朝拜侍奉匈奴,匈奴攻打他不胜就远离了他。如今单于刚被我大汉打败,而原来浑邪王控制的地区空旷无人。蛮夷之人依恋故土(俗恋故地),又贪图我汉朝的财物,如果现在我们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移,回到原来浑邪王的地域居住,与我汉朝结为兄弟之邦,依形势看他们应当会听从。如果听从了,就等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断匈奴右臂)。我们一旦联结了乌孙,那么在它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引而来成为我朝的外藩属国(外臣)。”武帝认为张骞说得对,就任命他为中郎将(统领侍卫的官职),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金银财帛丝织品(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并任命许多持节的副使,只要路途方便,就派他们出使附近的其他国家。 张骞到达乌孙后,乌孙王昆莫接见他时态度非常傲慢(礼节甚倨)。张骞转达武帝的旨意说:“乌孙如果能向东迁回故地(敦煌、祁连间)居住,那么汉朝就送一位公主给大王作夫人,两国结为兄弟,共同抗击匈奴,打败匈奴是不难的。”乌孙自认为远离汉朝,不知汉朝大小;而且长期臣服于匈奴,离匈奴又近,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想迁徙。张骞在乌孙停留了很久,始终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不得其要领),于是就分头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以及附近其他各国。乌孙派出翻译和向导护送张骞回国,同时派了几十名使臣,几十匹马,随张骞到汉朝答谢,趁机让他们窥探汉朝的大小虚实。?这一年,?张骞回到长安。武帝任命他为大行(主管外交事务)。过了一年多,张骞当初派去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都带着这些国家的人一同回到汉朝。于是,西域(今新疆及中亚地区)各国开始与汉朝建立联系。 【西域概况】? 西域(今新疆及中亚东部)当时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方向有高大的山脉(天山和昆仑山),中央流淌着一条大河(塔里木河),东西长约六千多里,南北宽约一千多里。它的东边连接汉朝的玉门关和阳关,西边以葱岭(帕米尔高原)为界。塔里木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发源于葱岭,一个发源于于阗(今和田),两条水流汇合后向东注入盐泽(罗布泊)。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有三百多里。 从玉门关、阳关出发进入西域有两条主要通道: 南道:? 从鄯善国(今若羌附近)沿着南山(昆仑山)北麓,顺着塔里木河西行到达莎车国(今莎车)。南道向西翻越葱岭,可以通往大月氏(今阿富汗北部)、安息(波斯帝国,今伊朗)。 北道:? 从车师前国(今吐鲁番)的王廷沿着北山(天山)南麓,顺着塔里木河西行到达疏勒国(今喀什)。北道向西翻越葱岭,可以通往大宛(费尔干纳盆地,今乌兹别克斯坦东部)、康居(锡尔河中下游,今哈萨克斯坦南部)、奄蔡(咸海至里海北部草原)。 这些西域国家过去都臣服于匈奴。匈奴在西边设置了一个日逐王,并设立“僮仆都尉”的官职,让他统辖西域事务。僮仆都尉通常驻扎在焉耆(今焉耆)、危须(今和硕东南)、尉黎(今博湖东南)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匈奴因此获得了丰厚的物资供应。 【汉朝巩固河西】? 乌孙王既然不愿意东迁回故地,汉朝就在原来匈奴浑邪王的辖地设置了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并逐步迁徙内地百姓去充实那里。后来又分设了武威郡(今甘肃武威),以断绝匈奴与羌人(青藏高原东部游牧民族)联络的通道。 【求汗血马与西域使团】? 汉武帝得到了大宛国(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的汗血宝马,非常喜爱,称之为“天马”。为了寻求这种宝马,派往西域的使者络绎不绝。派往外国(主要是西域)的使团,规模大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一百多人。他们所携带的财物,大致仿效当初博望侯张骞出使时的规格。后来因为对西域情况越来越熟悉,使团的规模才逐渐减少。汉朝平均每年派出的使团,多的有十几个,少的有五六个;路程远的要八九年才能回来,近的也需要几年。 【汉武帝元鼎三年(丁卯年,公元前114年)】? 冬季:? 将函谷关向东迁移到新安(今河南新安)。 春季,正月,戊子日:? 汉景帝阳陵的陵园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 天降冰雹。 函谷关以东四十多个郡和诸侯国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 常山宪王刘舜去世,他的儿子刘勃继承王位。刘勃因在父亲刘舜生病时不尽侍奉之责,以及在服丧期间行为不守礼法而被废黜,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一个多月后,汉武帝改封宪王刘舜的另一个儿子刘平为真定王(辖今河北石家庄一带),将常山改为郡(由中央直辖)。这样,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所在的地区就都在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县之内了。同时,将代王刘义改封为清河王。 这一年:? 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继位为单于。 【汉武帝元鼎四年(戊辰年,公元前113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至雍地(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青、赤、黄、白、黑帝)祭坛(五畤)。下诏说:“如今朕亲自祭祀上帝(泰一神或称天帝),但大地之神(后土)却没有相应的祭祀,这在礼制上是不周全的。命令主管官员商议此事。”于是在水泽中的圆形高丘(泽中圜丘)上建立后土祠。随后,汉武帝从夏阳(今陕西韩城南)向东前往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这是汉武帝初次巡行各郡、诸侯国。河东郡(郡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太守没想到皇帝突然驾临,供应准备不足,惶恐自杀。?十一月,甲子日:? 在汾阴脽(汾河边的高丘)上正式建立后土祠。汉武帝亲自瞻望礼拜,如同祭祀上帝的礼仪一样。祭祀完毕后,巡幸至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返回途中到达洛阳(今河南洛阳),封周朝王室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封邑在今河南临汝)。 春季,二月:? 中山靖王刘胜(着名汉墓金缕玉衣主人)去世。 乐成侯丁义推荐方士栾大,说他和之前被处死的文成将军(少翁)是同一位老师。汉武帝正后悔杀了文成将军,得到栾大后,非常高兴。栾大原先侍奉胶东康王(刘寄),身材高大,口才极佳,善于谋略,并且敢说大话,说起来面不改色。栾大对武帝说:“我常常往来于海中,见到仙人安期生、羡门高等人。但他们认为我身份低微,不信任我;又认为胶东康王只是诸侯,不值得传授长生之术。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也可以招来。’但我怕步文成将军的后尘,那样方士们就都会闭口不言,谁还敢谈方术呢!”武帝说:“文成将军是误食马肝而死的。你如果真的能修炼出他那样的方术,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栾大说:“我的老师并非有求于人,而是别人有求于他。陛下如果一定要招请神仙,就要让使者地位尊贵,让他成为皇亲国戚,以宾客之礼相待,这样使者才能向神仙传达您的诚意。”于是武帝让栾大表演一个小法术:斗旗(使旗帜互相撞击),旗帜果然自动相互碰撞。当时武帝正担忧黄河决口和炼丹不成功,就封栾大为五利将军。不久又加封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日:? 封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享受两千户的赋税),赐予豪华府第,奴仆千人,并将皇帝车马仪仗中用过的车马、帷帐、器物等大量赏赐给他,用以充实其家。武帝还把长女卫长公主嫁给他,赏赐黄金十万斤。汉武帝亲自到栾大的府第探望,派去问候、供应的使者络绎不绝。从皇姑窦太主(武帝姑母)、将军、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在栾大家中设宴款待,争相赠送礼物。汉武帝又刻了一方玉印,印文为“天道将军”,派使者身穿羽毛衣服(象征仙人),夜里站在白茅草上;栾大也身穿羽毛衣服,站在白茅草上接受印信,以此表示皇帝不把栾大当臣子看待。栾大在几个月内,就佩戴了六颗大印(五利将军、天士、地士、大通将军、乐通侯、天道将军),显贵震动天下。于是,燕国、齐国沿海一带(今河北、山东沿海)的人,无不摩拳擦掌,自称握有秘方,能招来神仙。 六月:? 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的巫师名叫锦的,在魏脽(汾阴脽)地方的后土祠旁发现了一座大鼎。河东郡太守将此事上报朝廷。汉武帝派人查验,证实巫师锦获得鼎的过程没有欺诈,于是按礼祭祀,将鼎迎接到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大鼎随从汉武帝巡行,被献给皇家宗庙和天帝神灵,收藏在甘泉宫中。群臣都向武帝祝贺。 秋季:? 册封常山宪王刘舜的儿子刘商为泗水王。 当初,条侯周亚夫担任丞相时,赵禹担任丞相府中的丞相史(文书),府中人都称赞赵禹廉洁公正。然而周亚夫却不重用他,说:“我非常清楚赵禹能力出众(无害),但他用法太过苛刻(文深),不能担任丞相府的高级官职。”等到赵禹升任少府(九卿之一,掌管皇室财政),比起其他九卿来最为严酷苛刻;但到了晚年,当其他官吏都致力于执法严苛时,赵禹反而变得宽厚平和。 中尉(负责京城治安)尹齐一向以敢作敢为、执法严酷闻名。等到他担任中尉后,官吏和百姓的生活更加凋敝困苦。这一年,尹齐因不能胜任职务被定罪。汉武帝于是重新任命着名的酷吏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最高司法官)。四年后,赵禹因年老,被贬为燕国(今北京一带)国相。 当时官场风气崇尚严酷苛刻,唯独左内史(京畿左冯翊长官)儿宽,鼓励农业生产,减缓刑罚,处理诉讼力求公正,致力于获得民心;他选用仁厚之士做官,真心体恤下属,不求个人名声,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征收租税时,根据收成好坏灵活掌握宽严尺度,允许百姓互相借贷周转,因此他征收的租税常常不能按时足额入库。后来国家有军事行动,左内史儿宽因为所辖区域拖欠租税考核成绩最差,按规定应当免职。百姓听说他可能被免职,都担心失去这位好官,于是富户用牛车,穷户用肩挑,争相前去补交租税,道路上络绎不绝,结果考核成绩反而跃升为最优。汉武帝因此更加认为儿宽是奇才。 【南越国内局势】? 当初,南越文王赵胡(亦称赵眛)曾派他的太子赵婴齐到长安给汉武帝当侍卫(入宿卫)。赵婴齐在长安娶了邯郸(今河北邯郸)樛(jiu)氏女子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叫赵兴。后来文王去世,赵婴齐回国继位,便藏起了他父亲(南越武帝赵佗)的玺印,上书汉朝,请求立樛氏为王后,赵兴为太子。汉朝多次派遣使者委婉地劝告赵婴齐进京朝见。赵婴齐喜欢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的自由,害怕一旦入朝,会被汉朝要求像内地诸侯王一样遵守汉法,因此总是推说有病,最终没有入朝。赵婴齐死后,谥号为明王。太子赵兴继位,他的母亲樛氏成为王太后。 这位王太后在嫁给赵婴齐之前,曾经与霸陵(今陕西西安东北)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汉武帝派安国少季出使南越,晓谕南越王赵兴和王太后樛氏,让他们像内地诸侯王一样入朝觐见;同时命令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传达旨意,勇士魏臣等人协助决策,卫尉路博德率兵驻扎在桂阳(今广东连州)接应使者。南越王赵兴年纪小,太后樛氏是中原人。安国少季这次出使,又与太后旧情复燃,南越国中很多人都知道这事,大多不依附太后。太后害怕发生内乱,也想倚靠汉朝的威势,多次劝说赵兴和群臣请求归属汉朝;于是通过使者上书,请求像内地诸侯王一样对待,每三年朝见一次,撤除边境关防。汉武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赐给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官印,其余官职允许南越自行设置;废除南越原有的黥(脸上刺字)、劓(割鼻子)等肉刑,改用汉朝法律,一切待遇比照内地诸侯王。汉朝使者都暂时留在南越,协助镇守安抚。 【设立泰一祭祀】? 汉武帝巡幸到雍地,准备举行郊祀(祭天)。有人说:“五帝(青赤黄白黑五帝)是泰一神(最高天帝)的辅佐。应该设立泰一神坛,由陛下亲自祭祀泰一。”汉武帝犹豫不决。齐地人公孙卿说:“今年(元鼎四年)获得了宝鼎,这年冬季的十一月初一辛巳日正好是冬至节,与黄帝得到宝鼎时的节令相同。”公孙卿有一份写在木简上的札书,上面写着:“黄帝得到宝鼎,那一年是己酉年,朔日(初一)是冬至,一共三百八十年后,黄帝成仙升天。”他通过汉武帝宠信的人将札书呈上。武帝看后非常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说:“这本书是申公传授给我的,申公说:‘汉朝兴盛的时间恰好与黄帝的时代相应(也是得宝鼎于己酉朔旦冬至),汉朝的圣人出在高祖皇帝的孙子或曾孙一代。宝鼎出现就能与神灵相通,黄帝在明庭迎接万神,明庭就是甘泉宫。黄帝开采首阳山(今山西永济西南)的铜,在荆山(今河南灵宝阌乡南)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着胡须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背,和群臣及后宫妃嫔七十多人一起升天成仙。’”于是汉武帝感叹道:“哎呀!如果真能像黄帝那样成仙,我看离开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到东方的太室山(嵩山主峰)等候神仙降临。 【汉武帝元鼎五年(己巳年,公元前112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在雍地祭祀五帝祭坛(五畤),然后越过陇山(今陕西陇县西北),向西登上崆峒山(今甘肃平凉西)。陇西郡(郡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太守因为皇帝出行突然到来,皇帝的随从官员都吃不上饭,惶恐不安,自杀身亡。于是武帝向北出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率领数万骑兵在新秦中(河套以南新得之地,今内蒙古河套南鄂尔多斯市一带)打猎,以此检阅训练边防军队后返回。新秦中有些地方千里之内没有设置亭障(哨所)和巡逻,武帝因此处死了北地郡(郡治马领,今甘肃庆阳西北)太守及其下属官员。武帝又巡幸到甘泉宫,修建泰一神祭坛,所用的祭祀器具规格参照雍地五畤祭坛而有所增加。五帝坛环绕在泰一坛的下方四边,坛上连续祭祀众神随从及北斗星等神灵。 十一月,辛巳日(初一),冬至:? 清晨天刚亮,汉武帝开始在甘泉宫郊外祭祀泰一神。祭祀泰一的礼仪是:清晨朝拜太阳,傍晚礼拜月亮则行揖礼。祭祀时,祭坛上布满火烛,坛旁设有烹煮祭品的器具。主管官员报告说:“祭祀时坛上有灵光出现。”又说:“白天有一股黄气直冲上天。”太史令司马谈(司马迁之父)、祠官(主管祭祀)宽舒等人请求天子每三年亲自祭祀泰一神一次(郊见),汉武帝下诏同意。 【南越内乱与吕嘉叛乱】? 南越王赵兴和王太后樛氏整顿行装,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打算入长安朝见汉武帝。然而,南越丞相吕嘉年纪很大了,先后辅佐过三位南越王(赵佗、赵胡、赵婴齐),他的宗族和同乡在朝廷中担任重要官职的有七十多人,男子都娶了南越王的女儿,女子都嫁给了南越王的儿子、兄弟或宗室成员。他还与苍梧郡(南越国设置)的秦王(秦王赵光,南越宗室)有姻亲关系。吕嘉在南越国内地位极其重要,民心归附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南越王。对于南越王上书请求内属朝廷一事,吕嘉屡次劝谏阻止,但南越王不听。于是吕嘉产生了反叛的心思,多次借口生病,不见汉朝使者。使者们都察觉到了吕嘉的威胁,但因其势力庞大而未能动手除掉他。南越王和太后也担心吕嘉等人抢先发难,想借助汉朝使者的权威,设计诛杀吕嘉等人,便摆设酒宴宴请使者,南越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是将军,率领士兵驻守在王宫外面。酒宴进行中,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国内属于汉朝,对国家有利;丞相您却觉得这样很不方便,为什么呢?”(樛太后)想用这话激怒汉使逼迫其表态动手。但汉朝使者们心存疑虑,互相观望,最终还是没敢动手。吕嘉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即起身出去了。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死吕嘉,被南越王阻止了。吕嘉就离开王宫,依靠他弟弟的军队保护回到府邸,声称生病,不肯再见南越王和汉朝使者,暗中与大臣们策划叛乱。南越王赵兴本来就没有杀吕嘉的决心,吕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个月都没有发难。 汉武帝得知吕嘉不服从命令,南越王和太后势单力薄无法控制局面,派去的使者又怯懦缺乏决断;但同时又认为南越王和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一人作乱,不值得兴师动众,打算派庄参率领两千人出使南越去解决。庄参说:“如果是为友好而去,几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是为武力威慑而去,两千人也不够用。”推辞不肯去。汉武帝便免了庄参的任命。郏县(今河南郏县)的一个壮士、原济北国相韩千秋奋然请命道:“凭一个小小的南越,又有他们的国王和太后作为内应,只有丞相吕嘉一人为害,我希望带领三百名勇士,必定斩杀吕嘉回报朝廷!”于是汉武帝派遣韩千秋和太后樛氏的弟弟樛乐率领两千士兵前往南越。汉军一进入南越国境,吕嘉等人就立刻反叛了。他向全国发布命令说:“国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又与汉朝使者私通,一心只想归附汉朝,把先王的所有珍宝都拿去献给汉朝天子以讨好;还想带很多人去到长安,把他们卖作奴仆;她只顾自己眼前的好处,丝毫不考虑赵氏江山社稷和为子孙后代着想。”吕嘉于是和他的弟弟率领军队攻入王宫,杀死了南越王赵兴、王太后樛氏以及汉朝的使者,并派人告知苍梧秦王赵光以及南越各郡县,拥立南越明王(赵婴齐)与南越籍妻子所生的长子术阳侯赵建德为新的南越王。这时韩千秋的军队已经入境,攻破了几个小城镇。随后,南越人故意开放道路提供食物,引诱汉军深入,等到距离都城番禺(今广州)还有四十里时,南越伏兵出击,将韩千秋等人全军歼灭。吕嘉派人将汉朝使者的符节装在匣子里封好,放到边境上,并写了一封花言巧语的奏章向汉朝谢罪,同时派兵扼守住各处要害关隘。 汉武帝元鼎五年(己巳年,公元前112年)? 春季,三月,壬午日:? 汉武帝得知南越反叛的消息,说道:“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率领的军队是讨伐南越的先头精锐,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乐的姐姐是南越王太后,首先表示愿意归属汉朝,封樛乐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 夏季,四月:? 大赦天下。 丁丑日(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秋季:? 汉武帝派遣: 伏波将军路博德?率军从桂阳(今广东连州)出发,沿湟水(今连江)南下; 楼船将军杨仆?率军从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出发,沿浈水(北江支流)南下; 归义越侯严?(南越降将)任戈船将军,率军从零陵郡(今广西全州西南)出发,沿离水(今漓江)南下; 甲?(人名,可能是越侯,原文简称)任?下濑将军?,率军从苍梧郡(今广西梧州)出发; 以上各路部队都率领着被赦免的罪犯参加作战,并征调了长江、淮河一带的楼船水军共十万人。 此外,?越驰义侯遗?(南越降将)另率巴郡、蜀郡的罪犯,并征调夜郎国(今贵州西部)的军队,沿牂柯江(今北盘江-红水河)东进。 各路大军约定在番禺(今广州)会师。 齐国国相卜式上书汉武帝,请求率领自己的儿子以及齐国熟悉水性的年轻人,组成敢死队,前往南越为国捐躯。汉武帝下诏褒奖卜式的忠义,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黄金六十斤,田地十顷,并布告天下;然而天下人没有积极响应。当时列侯数以百计,没有一个主动要求随军攻打南越。恰逢九月举行宗庙“酎金”祭祀(诸侯王和列侯按规定献黄金助祭)。少府(掌管皇室财政)负责检查所献黄金的成色和重量。凡发现黄金成色不足或重量不够的,汉武帝一律命令以“不敬”罪弹劾,因此被剥夺爵位的列侯多达一百零六人。?辛巳日:? 丞相赵周因事先知道列侯所献酎金不足却不上报,被关进监狱,自杀身亡。 丙申日:? 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新丞相,封为牧丘侯。当时国家多事,桑弘羊等人致力于开辟财源,王温舒之类的官员推行严刑峻法,而儿宽等人则推崇儒家学术,他们都位居九卿高位,轮番掌握实权。国家大事并不由丞相石庆决定,石庆只是为人敦厚谨慎罢了。 五利将军栾大整装出发,说要东行入海寻找他的仙人老师。不久他不敢入海,转而到泰山去祭祀。汉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发现他其实什么也没见到。栾大却妄称见到了他的老师,他的方术大多不灵验,因此犯了“欺君罔上”之罪,被处以腰斩。推荐他的乐成侯丁义也被绑赴闹市斩首示众。 西羌(今青海东部)部族十万人反叛,与匈奴互通使者,联合进攻故安(今甘肃临洮南),包围了枹罕(今甘肃临夏)。匈奴则侵入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杀死了五原太守。 【汉武帝元鼎六年(庚午年,公元前111年)】? 冬季:? 汉武帝调发十万士兵,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率军征讨西羌叛乱,将其平定。 南越平定与设郡:? 楼船将军杨仆率先攻入南越境内,攻克了寻峡(今广东清远东),又攻破石门(今广州西北),挫败了南越军队的锐气。他率领数万军队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前来会合,然后一同进军。杨仆军在前,直抵番禺城下。南越王赵建德和丞相吕嘉紧闭城门据守。 杨仆驻扎在番禺城的东南面,路博德驻扎在西北面。等到天黑,杨仆率军发动进攻,击败南越守军,并放火焚烧番禺城。路博德则设立营寨,派使者招降南越官兵,赐给他们印信绶带,再放他们回去招降别人。 杨仆军奋力进攻焚烧敌人,将南越人驱赶进路博德的军营中。到黎明时分,番禺城中的南越军民全部投降。 赵建德和吕嘉已在夜里乘船逃入大海。路博德派人乘船追赶。校尉司马苏弘俘获了赵建德,原南越的郎官都稽(人名)抓获了吕嘉。 戈船将军、下濑将军的部队以及驰义侯所征调的夜郎军队尚未到达,南越就已经被平定了。汉武帝于是下令将南越故地划分为九个郡:南海郡(治番禺)、苍梧郡(治今广西梧州)、郁林郡(治今广西桂平西)、合浦郡(治今广西合浦东北)、交趾郡(治今越南河内)、九真郡(治今越南清化)、日南郡(治今越南广治)、珠厓郡(治今海南海口琼山区)、儋耳郡(治今海南儋州西北)。 大军凯旋后,汉武帝加封伏波将军路博德;封楼船将军杨仆为将梁侯,司马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南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也都被封为侯爵。 汉武帝求仙:? 公孙卿在河南郡(今河南洛阳一带)等候神仙降临,声称在缑氏城(今河南偃师东南)上看见了仙人的踪迹。?春季:? 汉武帝亲自驾临缑氏城察看仙人足迹,问公孙卿:“你不会是效仿文成将军(少翁)和五利将军(栾大)欺骗我吧?”公孙卿回答说:“神仙并非有求于人间的君主,而是人间的君主有求于神仙。求仙之道不能急于求成,如果不放宽时间限制,神仙是不会降临的。谈论神仙的事情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但只要持之以恒,经历足够的岁月,神仙就能请到。”汉武帝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各郡、诸侯国纷纷整修道路,修缮宫观、名山的神祠,盼望皇帝能巡幸至此。 为了酬谢神灵保佑平定南越,汉武帝举行了大规模的祭祀活动,祭祀泰一神和后土神,并首次在祭祀中使用了音乐和舞蹈。 西南夷设郡:? 当初,驰义侯遗奉命征调南夷(今贵州、云南一带)的军队,准备用来攻打南越。且兰国(今贵州都匀、福泉一带)的国君担心军队远行后,邻国会乘虚而入掳掠他们的老弱妇孺,于是率领部众造反,杀死了汉朝使者和犍为郡(郡治今四川宜宾)太守。汉朝就调动原本准备去攻打南越的八个校尉统领的巴郡、蜀郡罪犯,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他们前去镇压,诛杀了且兰国君以及邛都国(今四川西昌)、莋都国(今四川汉源)的国君,于是平定了南夷地区,将其设为牂柯郡(郡治且兰)。夜郎侯(夜郎国国君)起初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后,夜郎侯便入长安朝见汉武帝,武帝封他为夜郎王。冉駹(今四川茂汶一带)等部落都感到震惊恐慌,纷纷请求臣服于汉朝并接受朝廷任命的官吏。于是汉武帝将邛都设为越巂郡(郡治今四川西昌),莋都设为沈黎郡(郡治今四川汉源),冉駹设为汶山郡(郡治今四川茂汶北),广汉郡西部的白马氐聚居区设为武都郡(郡治今甘肃西和西南)。 东越叛乱与汉军进剿:? 当初,东越王(闽越王)馀善曾向汉武帝上书,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杨仆去攻打吕嘉。但他的军队到达揭阳(今广东揭阳西北)后,就以海上风浪太大为借口,停滞不前,采取观望态度(持两端),暗中还派人与南越联络。等到汉军攻破番禺,馀善的军队也没有到达。 杨仆上书请求顺便率军攻打东越。汉武帝认为士兵疲劳,没有批准,命令各部校尉驻扎在豫章郡(今江西南昌)、梅岭(今江西宁都北)一带待命。馀善听说杨仆请求讨伐他,而且汉军已逼近边境,于是干脆反叛,派兵扼守通往汉朝的通道,任命将军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主动进攻汉朝境内的白沙(今江西南昌东北)、武林(今江西余干)、梅岭等地,杀死了汉军的三名校尉。 这时,汉朝派大农令(财政部长)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领军队驻扎在那里,但他们不敢迎击叛军,反而退避到安全地带,都因畏敌怯战的罪名被处死。馀善自立为“武帝”。 汉武帝想再派杨仆统兵出征,但考虑到他已有居功自傲的表现,就用诏书严厉斥责他说:“将军你的功劳,仅仅只有最先攻破石门、寻峡,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实际战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攻破番禺(广州)时,你将投降的人抓起来冒充俘虏(捕降者以为虏),挖掘死人冒充战场斩杀,这是第一条罪状;使赵建德、吕嘉得以从东越获得援助,这是第二条罪状;士兵们连年在外征战风餐露宿,将军你不体恤他们的辛劳,却请求乘坐驿车巡视边塞,趁机回家(因用归家),怀揣着银印和金印,身上挂着三颗大印,在乡亲面前夸耀,这是第三条罪状;你延误了规定的归期,眷恋妻儿,却借口道路难走,这是第四条罪状;我问你蜀郡造的刀值多少钱,你假装不知道,心存欺诈,欺瞒君王,这是第五条罪状。你奉命前往兰池宫,却没有按时到达;问你问题,第二天又不回答(明日又不对)。假如你手下的官吏,问你话不回答,命令他不服从,该当何罪?你把这种心思放在外面带兵打仗,在江海之间还能取得信任吗?现在东越叛军已深入内地,将军你能不能率领军队将功赎罪呢?”杨仆惊恐万分地回答道:“我愿以死来赎罪!”汉武帝于是派遣: 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今浙江宁波西北)出发,渡海从东面进攻; 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今江西余干)出发; 中尉王温舒?从梅岭(今江西宁都北)出发; 任命归降的越侯担任?戈船将军、下濑将军?,从若邪(今浙江绍兴南)、白沙(今江西南昌东北)出发; 共同进击东越(闽越)。 【西域使节问题与汉朝对策】? 博望侯张骞因为开通西域之路而获得尊贵地位后,他手下的官吏和士卒争相上书给汉武帝,谈论外国(西域)的奇珍异产以及利害关系,希望自己也能被派为使者。汉武帝考虑到西域路途极其遥远,不是一般人乐意去的地方,所以就采纳了他们的建议,授予他们符节,并招募官吏和百姓(担任使者),不问他们的出身来历,为他们配备随行人员后派遣出使,以此来扩大通往西域的通道。这些使者出使归来后,难免会出现侵吞公款财物以及未能完成朝廷使命的情况。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西域事务,往往追究审查并判以重罪,以此刺激他们为求立功赎罪而再次主动请求出使。这样循环往复,出使西域的理由无穷无尽,而这些使者也就越发轻率地触犯法令。那些官吏士卒也总是极力夸大外国的富饶,说得特别夸张的就授予正使符节,说得一般的就任命为副使,因此那些胡说八道、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相效仿。这些使者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弟,常常把朝廷交给他们携带的财物据为己有,并压低价格在外国购买货物,从中牟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使说话夸大其词或前后不一,估计汉朝军队离得太远无法到达,就断绝食物供应来刁难汉使。汉使们处境艰难,缺衣少食,积怨很深,以至于与西域国家互相攻击。 而楼兰、车师这些小国,地处汉朝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攻击劫掠汉使王恢等人尤其厉害,而匈奴的突击部队也时常截击汉使。使者们争相报告说西域各国都有城市村落,兵力薄弱,容易攻打。于是汉武帝: 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出发,深入二千余里,到达浮沮井(地点不详,可能在蒙古高原)后返回; 派遣?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从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出发,深入数千里,到达匈河水(地点不详,可能在今蒙古国境内)后返回; 这两次军事行动的目的是驱逐匈奴,使其不能阻拦汉使。但两路大军都没有遇见一个匈奴人。 于是,汉武帝将武威郡和酒泉郡的部分地区划分出来,新设置了?张掖郡?(郡治今甘肃张掖)和?敦煌郡?(郡治今甘肃敦煌),并迁徙内地百姓去充实这两郡。 【卜式批评盐铁政策】? 这一年(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 齐国国相卜式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卜式上任后,就上奏说:“各郡、诸侯国大多不满意朝廷垄断经营盐铁器具(指盐铁专卖),产品粗劣(苦恶)而且价格昂贵,有些地方还强行命令百姓购买;另外,对船舶征收的船税(船有算),导致经商的人减少,物价昂贵。”汉武帝因此对卜式很不满意。 【封禅之议】?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歌颂汉武帝的功德,谈论祥瑞征兆,劝谏皇上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汉武帝被他的话打动,恰好又获得了宝鼎,于是就和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们商议封禅事宜。封禅之礼很少举行,长久以来已经荒废断绝,没人知道具体的礼仪。而各方士又说:“封禅能契合长生不死的真义。黄帝以前的帝王,封禅时都会有奇异灵物出现,能与神灵沟通。秦始皇没能登上泰山真正封禅。陛下如果一定要登山封禅,稍微攀登一点,如果没有风雨,就可以一直登上去完成封禅了。”武帝于是命令儒生们参考《尚书》、《周官》(即《周礼》)、《王制》等典籍的文字,草拟封禅的礼仪,但搞了好几年也没完成。汉武帝就向左内史儿宽询问,儿宽说:“在泰山祭天(封),在梁父山祭地(禅),彰显姓氏,考定祥瑞(昭姓考瑞),这是帝王盛大的典礼;然而祭祀的具体意义和仪式,在经书中没有明确记载。我认为封禅是向天地神灵禀告成功,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适宜的方式,不是群臣所能列出的条文。如今要举行这样的大事,却犹豫拖延多年,让群臣各自尽力表述,终究无法完成。只有天子建立中和的准则,兼容并包,提纲挈领,像奏乐一样首尾相贯,以顺应完成上天的庆贺(顺成天庆),奠定万世的基础。”汉武帝于是亲自制定封禅礼仪,并部分采用儒家学说加以修饰润色。汉武帝设计了封禅用的祭器,拿给儒生们看,有人说“和古代的不一样”,于是汉武帝就将儒生们全部罢黜不用。汉武帝又认为古代帝王封禅前,都要先整顿军队、解散军队,然后才举行封禅。 【汉武帝元封元年(辛未年,公元前110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下诏说:“南越、东瓯(闽越),都已伏法受诛;西羌、北方的匈奴,还不太安分。我将巡视边境,亲自执掌武备,设置十二部将军,亲自统帅大军。”于是开始巡行,从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出发,向北经过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西河郡(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走出长城,北上登上单于台(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到达朔方郡(郡治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亲临北河(今乌加河),检阅十八万骑兵,旌旗连绵一千多里,以此展示军威,震慑匈奴。汉武帝派遣使者郭吉去告诉匈奴单于:“南越王的脑袋已经悬挂在汉朝长安的北阙。如今单于你如果能战,天子就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候;如果不能战,就赶快南面向汉朝称臣,何必远远地逃跑到漠北(幕北)那寒冷艰苦、缺乏水草的地方躲藏!何必呢。”郭吉的话刚说完,单于勃然大怒,立刻斩杀了负责接待汉使的官员,并扣留了郭吉,把他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荒凉之地。然而匈奴也因此感到畏惧,始终不敢出来。汉武帝于是回师,在桥山(今陕西黄陵)祭祀了黄帝陵墓,然后在须如解散了军队。汉武帝问道:“我听说黄帝并没有死,现在这里却有陵墓,为什么呢?”公孙卿回答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追思怀念他,所以埋葬了他的衣冠。”汉武帝感叹道:“我以后升天,群臣也应当把我的衣帽埋葬在东陵吗?”于是返回甘泉宫,举行类祭来祭祀泰一神。 汉武帝认为卜式不懂文书法令,将他降级为太子太傅,任命儿宽接替他为御史大夫。 平定东越(闽越)与移民:? 汉军进入东越境内,东越王馀善早已派兵扼守险要,并派遣徇北将军驻守武林(今江西余干)。楼船将军杨仆麾下的军官钱塘人辕终古斩杀了徇北将军。原东越衍侯吴阳率领他在汉阳(今福建浦城北)封邑的七百人反戈一击,进攻东越军队。东越的建成侯敖(人名)和繇王居股合谋杀死馀善,率领部众投降汉朝。 汉武帝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吴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建成侯)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人名)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 汉武帝认为闽越地区地势险要,当地人反复无常,终究会成为后世的隐患,于是诏令各路将领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徙到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安置,从而使闽越地区成为无人区。 封禅泰山之旅:?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幸到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按礼节祭祀中岳嵩山的太室峰。随从官员在山下听到好像有喊“万岁”的声音,喊了三次。汉武帝下诏,命令祠官增加太室祠的祭祀规格,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并将山下三百户人家的赋税作为供奉太室祠的费用。 汉武帝于是向东巡行到海边,举行仪式祭祀八神(天主、地主等)。齐地(今山东)上书谈论神仙怪异、奇异方术的人数以万计。汉武帝于是增派船只,命令那些声称能找到海中仙山(蓬莱等)的几千人出海去寻找蓬莱仙人。公孙卿手持符节,经常先行出发,到名山等候神仙。他到达东莱郡(今山东莱州)后,报告说:“夜里看见巨人,身高数丈,靠近他就不见了,留下的脚印非常大,像禽兽的足迹。”群臣中有人说:“看见一个老翁牵着狗,说‘我想见天子(巨公)’,转眼就不见了。”汉武帝虽然看见了大脚印,但并未完全相信;等到群臣又说起牵狗老翁的事,他就深信那是仙人了,于是留在海边;派出方士们乘坐驿车以及派出秘密使者去寻找神仙,人数以千计。 夏季,四月:? 汉武帝返回,到达奉高(今山东泰安东),在梁父山祭祀了地主神。?乙卯日:? 他命令随行的儒生们头戴皮弁帽,腰插笏板,举行射牛仪式。随后在泰山脚下东方设立祭坛进行“封”礼,礼仪规格参照在京城郊外祭祀泰一神的仪式。封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坛下埋有玉牒书(写在玉片上的文书),内容保密。封礼完成后,汉武帝独自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霍去病之子)登上泰山,也举行了“封”礼,具体过程都禁止外传。第二天,从泰山北面的道路下山。?丙辰日:? 在泰山脚下东北方的肃然山(今山东莱芜西北)举行“禅”礼(祭地),礼仪参照祭祀后土神的仪式,汉武帝都亲自跪拜行礼,穿着黄色的祭服,并且全程使用音乐。祭祀时,用江淮地区出产的三脊茅草(茅三脊)编织成神座(神藉),用五色土掺杂起来增加封坛。封禅的祭祠,在夜里仿佛有光芒,白天则有白云从封坛中升起。汉武帝举行完禅礼回来,坐在明堂(泰山下的祭祀大殿)中,群臣轮流上前敬酒祝寿,歌功颂德。汉武帝下诏说:“朕以渺小的身躯继承了至尊之位,战战兢兢,唯恐德行浅薄,未能通晓礼乐,所以祭祀八神。恰逢天地神灵赐予祥瑞,显现景象符兆,隐约仿佛听到呼喊,震惊于奇异的事物,想停止又不敢,于是登泰山祭天,再到梁父山祭地,然后在肃然山祭坛上肃然自省(升坛肃然自新),愿意与士大夫们一起除旧布新。因此改今年十月为元封元年。凡是我巡视所经过的地方: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奉高(今山东泰安东)、蛇丘(今山东肥城东南)、历城(今山东济南)、梁父(今山东新泰西),百姓拖欠的田租和赋税,一律予以免除,今年的人头税也不必缴纳。赐给天下百姓每人一级爵位。”又规定以后每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命令诸侯在泰山脚下各自修建官邸。 求仙未果与返程:? 汉武帝在泰山封禅时没有遇到风雨,方士们更是声称蓬莱等地的神仙似乎可以找到。于是汉武帝满怀希望,再次来到东海边眺望。他甚至想亲自乘船出海寻找蓬莱仙岛,群臣劝谏,但都无法阻止。东方朔劝说道:“所谓仙人,得道出于自然,不必强求。如果陛下有仙缘,不必忧虑遇不到;如果没有仙缘,即使到了蓬莱见到仙人,也没有益处。臣希望陛下暂且回宫安心静待,仙人自然会降临。”汉武帝这才打消了念头。这时,恰逢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得急病,一天之内就死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汉武帝非常悲痛;于是离开海边,沿海岸北上,到达碣石(今河北昌黎北),又从辽西郡(今辽宁义县西)开始巡行,沿着北部边境,一直到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五月:? 才回到甘泉宫。这次巡行总共走了一万八千里。 桑弘羊的经济政策与卜式的批评:? 在此之前,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后为大司农),代理大农令(掌管国家财政),全面负责全国的盐铁专卖事务。桑弘羊创立了“平准法”,命令边远地区各自以其特产,按照过去商人转运贩卖时的高价作为赋税标准缴纳,由官府相互转运。在京师长安设立平准官,总管各地运送来的物资。大农所属各官署,控制了全天下的货物,物价贵时就卖出,物价贱时就买入,目的是让富商大贾无法牟取暴利,使各种物价不得飞涨。到这时,汉武帝巡行各郡县,沿途赏赐的丝绸多达百余万匹,金钱更以亿万计,都由大农供应充足。桑弘羊又奏请允许官吏可以通过缴纳粮食来获得官职,以及允许罪人缴纳粮食来赎罪。这样,崤山以东地区每年漕运到京师的粮食增加了六百万石。一年之内,京城的太仓和甘泉宫的仓库都装满了粮食,边境粮仓也有了余粮,各地通过均输官运到京师的货物价值相当,仅丝绸就有五百万匹。百姓并未增加赋税负担,而国家财政却非常充裕。于是汉武帝赐给桑弘羊左庶长的爵位,另加黄金二百斤。 此时发生小规模旱灾,汉武帝下令官员求雨。卜式进言说:“朝廷的职责本该是靠赋税生活而已。如今桑弘羊却让官吏们坐在市场里的店铺中,贩卖货物牟利。把桑弘羊煮了,天就会下雨了。” 天象与王侯:? 秋季:? 彗星出现在井宿。十多天后,彗星又出现在三台星附近。 望气的方士王朔报告说:“我观测天象时,独自看见土星出现,大小像瓜,过了一顿饭工夫,又隐没了。” 主管官员都说:“陛下创建了汉家的封禅大典,上天因此用德星来报答您。” 齐怀王刘闳(汉武帝之子)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第21章 【汉纪十三】 [时间范围]?从壬申年(玄黓涒滩,即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到壬午年(玄黓敦牂,即太初三年,公元前98年),共十一年。 汉武帝元封二年(壬申年,公元前109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雍地(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祭坛(五畤);返回途中,又举行了祝祷祭祀泰一神的活动,以此敬拜出现的德星(土星)。 春季,正月:? 公孙卿报告说:“在东莱山(今山东莱州境内)见到了神人,好像说想见天子。”汉武帝于是前往缑氏城(今河南偃师东南),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接着到达东莱,停留了好几天,什么也没见到,只看见了据说是巨人的脚印。汉武帝再次派遣方士去寻找神仙怪物,采集灵芝仙药,人数多达数千。当时正逢旱灾,汉武帝出巡没有正当名义(既出无名),于是就到万里沙(今山东掖县东北)去祈雨。 夏季,四月:? 汉武帝返回,途中祭祀了泰山。 堵塞瓠子决口:? 当初,黄河在瓠子(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此后二十多年未能堵塞,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楚国(今江苏徐州一带)地区受害尤其严重。这一年,汉武帝派汲仁、郭昌两位大臣(称卿以示尊崇)调发数万士兵堵塞瓠子河决口。汉武帝从泰山返回时,亲自来到决口现场,将白马和玉璧沉入黄河祭祀河神,并命令随行的群臣、从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背负柴草参加堵塞工程,最终堵塞了决口。 汉武帝在堵塞后的黄河大堤上建造了一座宫殿,命名为宣防宫。 引导黄河北流,疏通了禹王时代的两条旧河道(指大致沿《禹贡》所载的黄河故道分流),从此梁、楚一带地区恢复安宁,不再有水患。 汉武帝返回长安。 越巫祭祀:? 首次命令越地(今浙江、福建一带)的巫师主持祭祀上帝和百鬼的仪式,并用鸡骨占卜(鸡卜)。 修建楼观求仙:? 公孙卿说神仙喜欢住在楼阁里,于是汉武帝下令在长安建造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建造益寿观、延寿观,派公孙卿手持符节、布置器具等候神仙降临。又建造了通天茎台(通天台),在台下设置祭祀器具。还改建了甘泉宫的前殿,并扩建了其他宫室。 朝鲜问题的起源与涉何事件:? 当初,在燕国全盛时期(战国时),曾攻占并管辖过真番(今朝鲜半岛中部)、朝鲜(今朝鲜半岛北部)地区,在那里设置官吏,修筑要塞。秦灭燕后,这些地区成为辽东郡(郡治今辽宁辽阳)的外围边疆。汉朝兴起后,因为那里太远难以守卫,就重修了辽东郡原有的边塞,以浿水(今朝鲜清川江)为界,归属于燕国(汉初封国)。 后来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燕国人卫满逃亡,聚集党羽一千余人,梳着椎髻,穿着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占据秦朝旧要塞上下鄣之间的空地定居下来。他逐渐役使并收服了真番、朝鲜的蛮夷部族以及从燕国逃亡来的人,自立为王,建都王险城(今朝鲜平壤)。时值汉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便与卫满约定:让卫满作为汉朝的外臣,替汉朝守卫塞外蛮夷地区,不让他们侵扰边境;如果各蛮夷的君长想入朝拜见天子,不得阻拦。因此卫满得以利用汉朝的兵威和财物,侵略和招降他周围的小城邑,真番、临屯(今朝鲜江原道)都来臣服归属,其领地纵横数千里。 王位传到他的孙子卫右渠时,他引诱的汉朝逃亡人口愈来愈多,而且从未入朝觐见过天子。辰国(今韩国南部)想上书求见天子,也因卫右渠的阻挠(雍阏)而无法通过。这一年(元封二年),汉朝派使者涉何前去诱劝晓谕卫右渠,但卫右渠始终不肯接受诏命。涉何离开时,走到边界浿水边,命令车夫刺杀了护送他的朝鲜裨王(小王)长,然后立即渡过浿水,驰入汉朝边塞,回去向汉武帝报告说:“我杀了一个朝鲜将军。”汉武帝觉得他干得漂亮(为其名美),就没有追究细节,任命涉何为辽东郡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派兵偷袭辽东,杀死了涉何。 六月:? 甘泉宫斋房中长出了九根茎的灵芝,汉武帝因此下令大赦天下。 天旱与“乾封”:? 汉武帝为旱灾忧虑,公孙卿说:“黄帝时举行封禅,就会天旱,是为了晒干封坛的土(乾封),需要三年。”汉武帝于是下诏说:“天旱,莫非是上天要让封土干燥(乾封)吗!” 秋季:? 在汶水(今山东大汶河)边建造明堂(帝王宣明政教之所)。 【征讨朝鲜与西南夷】? 汉武帝招募天下犯有死罪的人当兵,派遣?楼船将军杨仆?率领军队从齐国(今山东)乘船渡过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郡(今辽宁)出兵,共同讨伐朝鲜。 平定滇国与设郡:? 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利用汉朝攻破南越和诛杀南夷(西南夷)反抗势力的军威,劝说滇王入朝觐见。滇王拥有人口数万,他的东北方有劳深、靡莫两个部落,都与滇国同姓(同族),相互支持,不肯听从汉朝的劝告。劳深、靡莫还多次侵犯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 于是汉武帝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调巴郡(郡治今重庆)、蜀郡(郡治今四川成都)的士兵,攻灭了劳深、靡莫,然后率军逼近滇国。滇王率领全国投降,请求汉朝设置官吏治理,并入朝觐见。汉朝于是将滇国设为益州郡(郡治今云南晋宁东),赐给滇王王印,让他继续统治他的百姓。 初设十七郡与治理政策:? 此时,汉朝先后灭亡了南越(东越闽越已于上年平定)和西南夷地区,设置了总计十七个新郡(初郡)。朝廷暂且依照当地原有的风俗治理,不征收赋税(毋赋税)。 南阳郡(今河南南阳)、汉中郡(今陕西汉中)等邻近的旧郡,各自按其地理远近(以地比),负担这些新郡官吏士卒的俸禄、物资、驿车马匹及装备的费用(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 然而新郡时常发生小规模叛乱,杀害官吏。汉朝征调南方各地的官吏士卒前往镇压,每年多达一万多人,费用全都依靠大农令(国家财政部门)供给。大农令通过均输法、盐铁专营的收入来补充赋税来源,所以还能供应得上。但是军队所过之处,地方官府只能尽其所有供给所需,使其不致匮乏,也就顾不上(也:通“他”)执行法定的赋税制度了(擅赋法)。 杜周为廷尉与严酷吏治:? 这一年,任命御史中丞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最高司法官)。杜周表面宽厚,内心却用法刻薄入骨(内深次骨),他的治理方式大体仿效张汤(着名酷吏)。 当时,由皇帝下诏立案审理的案件(诏狱)越来越多。被囚禁的二千石(郡守、九卿级别)官员,新案接旧案,不少于一百多人。 廷尉府一年要处理的案件达一千多件(章),大案牵连逮捕的证人和案犯达数百人,小案也有数十人;远的要从数千里外,近的也要从数百里内押解到京城会审(会狱)。 廷尉和中都官(京师各官府)管辖的诏狱关押的犯人达到六七万人,而由法吏任意株连增加的,又有十多万人。 汉武帝元封三年(癸酉年,公元前108年)? 冬季,十二月:? 打雷;下冰雹,冰雹像马头那么大。 远征西域与设亭障:? 汉武帝派遣将军赵破奴出击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西北)。 赵破奴率领七百多名精锐骑兵先行到达,俘虏了楼兰王(今新疆罗布泊西北),接着攻破了车师国。借此兵威围困(因举兵威以困)乌孙(今新疆伊犁河谷)、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等西域国家。 春季,正月,甲申日:? 封赵破奴为浞野侯。协助赵破奴攻打楼兰的王恢(非第一次南越战争中的王恢),被封为浩侯。 于是,汉朝从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开始修筑连绵不断的烽火亭障(亭障),一直延伸到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 百戏表演:? 首次举办角抵戏(类似摔跤角力)和鱼龙曼延(变幻神奇的歌舞杂技)等大型观赏表演。 朝鲜战事(续):? 汉军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卫右渠派兵据守险要。楼船将军杨仆率领齐国士兵七千人首先到达王险城(今朝鲜平壤)。卫右渠据城防守,探知杨仆兵力薄弱,就出城进攻杨仆;杨仆的军队战败溃散,逃入山中十多天,逐渐收拢溃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 左将军荀彘攻击朝鲜在浿水(今朝鲜清川江)西岸的军队,未能攻破。 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作战不利,就派卫山利用汉军的强大兵威前往劝降卫右渠。卫右渠见到汉使,叩头谢罪说:“我本来愿意投降,只是害怕两位将军用诈术杀我;如今见到信节(符节),请求再次投降。”于是派遣太子入汉朝谢罪,并献上五千匹马,以及供应军队的粮草。当朝鲜太子率领一万多部众,手持兵器正要渡过浿水投降时,卫山和左将军荀彘怀疑他们可能有诈变,对太子说:“既然已经归降,应命令你的人放下兵器。”太子也怀疑汉使和左将军会用诈术杀他,于是就不渡浿水,又率众返回。卫山回京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处死了卫山(因其处置失当)。 左将军荀彘击败了浿水岸上的朝鲜军队后,才向前推进到王险城下,包围了城的西北面。楼船将军杨仆也率军前来会合,驻扎在城南。卫右渠于是坚守城池,汉军围攻数月未能攻下。 左将军荀彘率领的燕、代士兵大多强劲剽悍(劲悍),而楼船将军杨仆率领的齐地士兵先前已经战败溃逃(败亡),士气受挫(困辱),士兵们都心怀恐惧,将领心中也感惭愧(将心惭),虽然共同包围了卫右渠,但杨仆常怀有和谈(共围右渠,常持和节)的想法。左将军则急于猛烈攻城(急击之)。 朝鲜大臣们暗中私下联络杨仆,商量投降事宜,但往来谈判尚未决定。左将军多次与杨仆约定日期联合攻城,杨仆想实现他与朝鲜人的约定,所以不去会合(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也派人寻求机会招降朝鲜,朝鲜不肯答应,更倾向于投降杨仆(心附楼船),因此两位将军互相不和睦(不相能)。 左将军荀彘心里揣摩:杨仆先前有战败之罪(前有失军罪),如今又与朝鲜私下交好(私善),却又不肯催促朝鲜投降(不降),怀疑他可能怀有反叛之心(疑其有反计),只是不敢发动。 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围城行动不一致(乖异),战事久拖不决,就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协调,并授予他见机行事的权力(有便宜得以从事)。公孙遂到达后,左将军荀彘对他说:“朝鲜早该攻下了,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楼船将军多次不按约定会战。”并将自己的疑虑全都告诉了公孙遂,说:“如果不趁现在解决他(指杨仆),恐怕会酿成大祸。”公孙遂也认为有理,就用符节召楼船将军杨仆到左将军营中议事,然后命令左将军的部下逮捕了杨仆,兼并了他的军队。公孙遂将情况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处死了公孙遂(因其擅权矫诏)。 左将军荀彘兼并了两军之后,立即加紧进攻朝鲜。朝鲜丞相路人(姓路名人)、丞相韩阴、尼谿相(尼谿地区的相)参、将军王唊(jiá)互相商议说:“当初想向楼船将军投降,如今楼船将军已被逮捕,只剩下左将军统领两军,进攻越来越猛烈,恐怕我们抵挡不住(恐不能与战);大王(卫右渠)又不肯投降。”于是韩阴、王唊、路人都逃亡投降了汉朝,路人在途中病死。 夏季:? 尼谿相参派人杀死朝鲜王卫右渠,前来投降。但王险城还未攻下,原卫右渠的大臣成己又反叛,再次进攻汉朝官吏。左将军荀彘派卫右渠的儿子卫长、已降汉的丞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去告谕民众,终于诛杀了成己。汉朝因此终于平定了朝鲜。 将朝鲜故地划分为四个郡:乐浪郡(郡治王险城,今平壤)、临屯郡(郡治今朝鲜江陵)、玄菟郡(郡治初在夫租,今朝鲜咸兴;后内迁)、真番郡(郡治今朝鲜信川或礼成江流域)。 封参为澅(huà)清侯,韩阴为萩苴侯,王唊为平州侯,卫长为几侯。路最因为父亲(路人)在劝降中病死颇有功劳,被封为涅阳侯。 战后处置:? 左将军荀彘被召回朝廷,因争功嫉能、行事乖戾贻误军机(坐争功相嫉乖计),被绑赴闹市斩首(弃市)。楼船将军杨仆也因在军队到达列口(今朝鲜殷栗)时,本应等待左将军会合,却擅自先行进攻(擅先纵),导致士兵伤亡逃亡众多(失亡多),被判死刑,赎身后免为平民。 班固的评论:? 玄菟、乐浪(等郡),本是箕子(商纣王叔父)的封地。从前箕子居住在朝鲜,用礼义教化那里的百姓,教他们耕田养蚕、纺织劳作,并制定了八条禁令: 杀人者当场偿命; 伤人者用谷物赔偿; 偷盗者,男子罚作被盗之家的奴隶,女子罚作婢女; 想要自赎的人,每人需交五十万钱(人五十万),即使被赎免为平民,风俗上仍然鄙视他(俗犹羞之),嫁娶都找不到对象(嫁娶无所售)。 因此当地百姓中始终不相偷盗,家家户户不关大门(无门户之闭),妇女贞节诚信,不放纵淫乱。在田野乡间,人们用竹木食器(笾豆)吃饭;城市里有些人模仿官吏,也开始用杯碗(杯器)进食。 后来汉朝从辽东郡派官吏去治理,官吏们看到当地百姓没有关锁储藏财物的习惯,等到商人们前去,晚上就行窃偷盗(夜则为盗),风俗渐渐变得浇薄(俗稍益薄),如今违反禁令的事日益增多(犯禁浸多),禁令已增加到六十多条。 真是可贵啊,仁德贤人的教化!(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而东夷(朝鲜)天性柔顺,不同于南、西、北三方(指南越、西羌、匈奴)的民族。所以孔子哀叹自己的道无法实行(悼道不行),曾设想乘筏浮海(设浮桴于海),想去九夷居住(欲居九夷),这是有道理的!(有以也夫!) 秋季,七月:? 胶西王(一作于王)刘端(汉武帝异母兄)去世。 武都氐人叛乱:? 武都郡(今甘肃陇南)的氐族人反叛,汉朝将他们部分迁徙到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元封四年(甲戌年,公元前108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雍邑(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庙(五畤)。他下令开通回中道,随后向北穿过萧关(关中北出要塞)。经过独鹿山、鸣泽湖,从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返回,并巡幸了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 春季,三月:? 在汾阴祭祀后土神(土地神),赦免汾阴、夏阳、中都三地死罪以下的犯人。 夏季:? 发生大旱灾。 匈奴方面:? 自从卫青、霍去病率军越过沙漠(漠北之战)后,匈奴很少再来侵犯汉朝边境,他们远迁到北方,休养士兵和马匹,练习射箭打猎,并多次派遣使者到汉朝,用甜言蜜语请求和亲。 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人去窥探匈奴情况。王乌遵从匈奴习俗,去掉使者的符节(凭证),进入单于的帐篷(穹庐)。单于很喜欢他,假装用好话答应汉朝的要求,声称要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 汉朝又派杨信出使匈奴。杨信不肯按匈奴习俗行事,单于说:“按照过去的约定,汉朝曾派遣翁主(宗室女),供给我们一定规格的丝绸、棉絮、食物,以达成和亲,而匈奴也不侵扰汉朝边境。现在汉朝却想违背旧约,要我的太子做人质,这没门!”杨信回来后,汉朝再派王乌出使。单于又用好话哄骗王乌,想多得到汉朝财物,哄骗王乌说:“我想亲自入汉朝见天子,当面结为兄弟。”王乌回国报告,汉朝就在长安为单于修建了官邸。 匈奴方面却说:“除非汉朝派地位尊贵的使者来,否则我们不与他真心谈判。”匈奴派遣了一位贵族到汉朝,结果生病了。汉朝给他吃药,想治好他,可惜他不幸死了。汉朝便派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官员的印绶出使匈奴,顺便护送匈奴贵族的灵柩回去,并举行了价值数千金的隆重葬礼,声称:“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却认为是汉朝故意杀了他的尊贵使者,于是扣留了路充国,不让他回国。 到此才明白,单于之前对王乌说的话,全是空话欺诈,根本没有入汉朝见和派太子当人质的打算。于是,匈奴多次派出小股精锐部队侵犯汉朝边境。汉武帝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与浞野侯赵破奴一起率军驻扎在朔方郡以东,防备匈奴。 元封五年(乙亥年,公元前107年)? 冬季:? 汉武帝向南巡行狩猎,到达盛唐(地点待考),在九疑山(今湖南宁远南)遥祭虞舜。他登上灊县(今安徽霍山)的天柱山,又从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乘船顺长江而下,在江中亲自射杀蛟龙,并捕获了它。船队首尾相连长达千里,船队靠近枞阳(今安徽枞阳)后驶出长江,接着向北到达琅邪郡(今山东胶南琅琊台西北),沿着海边行进,所经过的地方都祭祀了当地的名山大川。 春季,三月:? 汉武帝回到泰山,增加了封土(再次举行封禅典礼)。三月初一(甲子日),首次在明堂祭祀上帝,以汉高祖刘邦配享。同时,他召见诸侯王、列侯,接受各郡、封国呈报的年度地方财政、人口统计报告(上计簿)。 夏季,四月:? 大赦天下。皇帝巡幸所经过的县份,免除当年的租税。 随后:? 汉武帝返回途中巡幸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祭祀天地。 长平烈侯卫青去世。为他修筑的坟墓,形状像庐山(卫青因击败匈奴右贤王于庐山附近立功)。 汉武帝在驱逐了胡人(匈奴)、越人,开拓疆土之后,设置了交趾(今越南北部)、朔方(今内蒙古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两州,以及冀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等州,一共十三个监察区(部),每个部都设置了刺史(负责监察地方长官)。 汉武帝觉得着名的文臣武将都快没有了,于是下诏书说:“要建立非凡的功业,必须依靠非凡的人才。所以马有狂奔踢人却能日行千里的,士人有受世俗诟病却能建功立业的。那些难以驾驭的马、行为放荡不羁的士人,关键在于如何驾驭他们罢了。命令各州、郡长官考察属下的官吏和百姓中,有卓越才能、超群出众,可以担任大将、丞相以及出使遥远国家的人。” 元封六年(丙子年,公元前106年)? 冬季:? 汉武帝巡幸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春季:? 修建首山宫(地点待考,或在首阳山附近)。 三月:? 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县死罪以下的犯人。 西南事务:? 汉朝打通西南夷地区后,设置了五个郡(夜郎、滇、邛都、巂、昆明等),想使领土能连接大夏国(中亚古国)。每年派出十几批使者从这些新郡出发,但都被昆明国(今云南滇池地区)阻拦,使者被杀,财物被抢夺。 于是汉武帝赦免了京师长安的亡命之徒(罪犯),让他们参军,派拔胡将军郭昌率领去攻打昆明国,斩杀了数十万人(数字恐有夸大)。后来再派使者,最终也没能打通去大夏的道路。 秋季:? 发生大旱灾和蝗灾。 乌孙和亲:? 乌孙国(今伊犁河流域)的使者看到汉朝地域广大,回国报告后,乌孙国更加重视汉朝。 匈奴听说乌孙和汉朝通好,很生气,想攻打乌孙。同时,乌孙周围的大宛国(今费尔干纳盆地)、月氏国(今中亚阿姆河流域)等国都已归附汉朝。乌孙因此感到害怕,派使者希望娶汉朝公主,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 汉武帝和大臣们商议后,同意了。乌孙国用一千匹马来作为聘礼迎娶汉朝女子。汉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陪嫁的礼物非常丰厚。乌孙王昆莫封细君为右夫人。匈奴也嫁了一个女子给昆莫,被封为左夫人。 细君公主自己修建宫室居住,一年只和昆莫会见一两次,安排酒宴饮食。昆莫年老,语言又不通,公主悲伤忧愁,思念家乡,想回汉朝。汉武帝很同情她,每隔一年就派使者送去帷帐、锦绣等物品。 昆莫说:“我老了。”想把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岑娶(军须靡)。公主不愿意,上书汉武帝说明情况。汉武帝回复说:“遵从乌孙国的风俗吧。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和乌孙共同消灭匈奴(胡人)。”于是公主嫁给了岑娶。 昆莫死后,岑娶继位,称号为昆弥(乌孙王称号)。 西域交流:? 这时,汉朝派出的使者向西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到达安息国(波斯帝国)。安息国也派使者,带着大鸟(鸵鸟)蛋和黎轩国(古罗马帝国或埃及亚历山大城)的魔术师献给了汉朝。其他小国如驩潜、大益、车姑师(车师)、扜冞、苏薤(苏e)等,也都跟随汉朝使者前来朝见汉武帝。汉武帝非常高兴。 西域各国的使者来来往往。汉武帝每次到海边巡幸,都让所有外国使者随行。遇到人口多的大都市、或者使者人数多的国家,就让他们同行。汉武帝大量散发财物布帛赏赐他们,用丰厚的物品供给他们,以此展示汉朝的富庶强大。 还举行大规模的角抵(摔跤、杂技)表演,展示奇异的杂技和各类珍奇动物,引来大批围观者。赏赐不断,设置酒池肉林(形容酒肉极多),让外国使者遍观汉朝着名仓库和国库的储备,让他们见识汉朝疆土的辽阔广大,使他们惊叹不已。 大宛国一带盛产葡萄,可以用来酿酒;还盛产苜蓿草,是天马(汗血宝马)喜欢吃的。汉朝使者采集了它们的种子带回来,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旁边,望去无边无际。 但是西域各国因为靠近匈奴,常常畏惧匈奴使者,招待匈奴使者的规格反而超过了汉朝使者。 匈奴变动:? 这一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继位。因为年纪小,号称“儿单于”。 从此以后,匈奴单于王庭更加向西北方向迁移。左贤王的军队正对着汉朝的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右贤王的军队正对着酒泉郡(今甘肃酒泉)、敦煌郡(今甘肃敦煌)。 太初元年(丁丑年,公元前104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泰山。 十一月,初一(甲子日)早晨,冬至:? 在明堂祭祀上帝。 接着向东到达海边:? 考察那些入海寻求仙人和方士求神的活动,都没有应验。但汉武帝反而派了更多人出海,希望能遇到神仙。 十一月二十二日(乙酉日):? 柏梁台(宫中着名高台)发生火灾。 十二月,初一(甲午日)早晨:? 汉武帝亲自在高里山(泰山脚下小山)举行禅礼(祭地),祭祀后土神。随后驾临渤海(海边),想遥望祭祀蓬莱仙山之类的地方,希望能到达神仙的居所。 春季:? 汉武帝返回长安。因为柏梁台火灾,所以在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接受诸侯王朝见和各郡、封国的年度报告(上计簿)。并在甘泉宫修建了诸侯王的官邸。 修建建章宫:? 越地(今福建、浙江一带)人勇之说:“越地的风俗是,遭受火灾后重新盖屋,一定要比原来的更大,用来压服火灾。” 于是汉武帝下令修建建章宫(位于长安城外未央宫西侧),规模宏大,号称有千门万户。 建章宫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 西面是唐中苑,里面有方圆数十里的虎圈; 北面开凿了一个大池,池中的渐台高二十多丈,命名为太液池,池中堆砌了象征海中神山的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岛屿,还有龟、鱼等石雕; 南面有玉堂、璧门、大鸟(铜凤凰)之类的建筑。 还建造了神明台、井干楼(都极高),高度达五十丈(约115米以上),皇帝专用的辇道(有顶棚的通道)将它们连接起来。 制定《太初历》:?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人上奏说:“现行的历法(颛顼历)已经错乱废弛,应该修改历法,重定正朔(一年的开始)。” 汉武帝下诏让儿宽和博士赐等人共同商议,都认为应采用夏朝的历法(以农历正月为岁首)。 夏季,五月:? 汉武帝下诏命公孙卿、壶遂、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的《太初历》。这部新历法规定: 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岁首); 崇尚黄色(土德,汉承秦水德后改制为土德); 官印位数尚“五”(如丞相印文为“丞相之印章”,五字); 制定官名; 协调音律; 制定宗庙祭祀和百官的礼仪制度。 这些制度作为常法,流传后世。 匈奴动向及受降城:? 匈奴儿单于喜欢杀戮,匈奴国内人心不安。又遭遇天灾,牲畜大量死亡。 匈奴左大都尉派人暗中向汉朝报告说:“我打算杀死单于投降汉朝。但汉朝离得太远,如果汉朝派兵来迎接我,我就立刻动手。” 汉武帝于是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长城以北)修筑受降城,以便接应左大都尉。 秋季,八月:? 汉武帝巡幸安定郡(今宁夏固原、甘肃平凉一带)。 贰师将军征大宛:? 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者报告说:“大宛国有好马(汗血宝马),藏在贰师城(今吉尔吉斯斯坦奥什附近),他们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 汉武帝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黄金)和一匹金马去请求换取好马。 大宛国王和他的大臣们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且盐泽(罗布泊)一带道路艰难,常有失败;从我们北面走有匈奴侵扰;从南面走则缺水草,沿途还常有断绝人烟的城镇,缺乏食物。汉朝使者几百人一起来,还常常缺粮,死者过半,他们怎么可能派大军来呢?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贰师城的马,是我们大宛的宝贝马啊。”于是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 汉朝使者大怒,口出妄言(斥责),并当场用锤子砸碎了金马离去。 大宛国的贵族们大怒,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了!”于是命使者离开,并让大宛东边的郁成王(郁成城在今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附近)在半路拦截攻击汉朝使者,杀死了他们,抢走了财物。 汉武帝决策出兵:? 汉武帝听说后勃然大怒。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弱,实在用不了太多汉兵,只要三千人,用强弩射击,就能把他们全部俘虏。” 汉武帝想到曾派浞野侯赵破奴只用七百骑兵就俘虏了楼兰王,认为姚定汉等人说得对。同时,他正想给自己宠爱的李夫人(李夫人此时可能已去世)的兄弟封侯,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附属国的六千骑兵以及各郡国品行恶劣的青年(恶少年)数万人,前往讨伐大宛。约定到贰师城夺取好马,所以称其为贰师将军。 任命赵始成为军正(军法官),原浩侯王恢(因罪失侯)担任向导,李哆为校尉,负责军事指挥。 司马光的评论(臣光曰):? 汉武帝想封宠妃李夫人的兄弟为侯,就派李广利率军征讨大宛。他的想法似乎是:没有军功就不能封侯,不想违背汉高祖刘邦“非有功不得侯”的约定。 然而,军事是国家大事,关系着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生死存亡。如果用人不挑选贤愚就将兵权授予,想侥幸取得一点点功劳,以此为借口来封赏自己喜爱的人,那还不如无功封侯更好(指直接封赏也比冒险误国强)。 这么说来,汉武帝对于封侯(维护制度表象)有认识,但对于任命将领(实际用人唯亲)却没有认识;说他能遵守先帝的约定,我认为是过誉了。 (补充背景)中尉王温舒因犯贪赃枉法罪,应当灭族,他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亲家(婚家)也各自因犯其他罪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感叹道:“悲哀啊!古代有灭三族之刑,而王温舒的罪过竟至于同时被灭了五族啊!” 蝗灾:? 关东地区(函谷关以东)发生严重蝗灾,蝗虫向西飞到了敦煌郡。 太初二年(戊寅年,公元前103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 牧丘恬侯石庆去世。 闰正月,丁丑日:? 汉武帝任命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 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督责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接连因犯罪被处死。石庆虽然因为谨慎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责备。 公孙贺被召来任命为丞相时,他不接受丞相的印绶,磕头痛哭不肯起来。汉武帝起身离去,公孙贺不得已才接受了任命。出来后他说:“我从此危险了!” 三月:? 汉武帝巡幸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祭祀后土神。 夏季,五月:? 登记官吏和百姓拥有的马匹,用以补充战马(车骑)的不足。 秋季:? 发生蝗灾。 贰师将军李广利第一次远征大宛失败:?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西征大宛,过了盐水(罗布泊)后,沿途的小国都据城防守,不肯供给汉军粮食。汉军攻打不下那些城池,攻下来的就能得到食物,攻不下的停留几天就离开。 等到达郁成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附近)时,士兵只剩几千人,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城,反而被郁成守军打得大败,伤亡惨重。 李广利与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连郁成城都攻不下,何况去攻打大宛的王都呢?”于是率军撤回。 回到敦煌时,士兵只剩下出发时的十分之一二。李广利派使者上书汉武帝说:“路途遥远,粮食经常断绝,士兵不怕打仗,只怕饥饿。现在兵力太少,不足以攻取大宛。希望暂时撤兵,将来增派兵力再去讨伐。” 汉武帝接到奏报后大怒,派使者把守玉门关下令:“军队中有敢退入玉门关的,立刻斩首!”李广利恐惧,于是将军队驻扎在敦煌不敢入关。 赵破奴兵败被俘:? 汉武帝还是觉得受降城距离匈奴太远,便派遣浞野侯赵破奴(此时可能已复爵)为浚稽将军,率领两万多骑兵从朔方郡(今内蒙古河套西北)向西北出塞两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约在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后就返回。 赵破奴按期到达后,匈奴左大都尉准备起事却被发觉,单于处死了他,并出动左贤王的军队攻击赵破奴。 赵破奴边打边撤,沿途捕杀了几千匈奴兵。在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的地方,被八万匈奴骑兵包围。 赵破奴夜里亲自出营找水,被匈奴埋伏的哨兵活捉。匈奴趁势急攻汉军,汉军军官们害怕主将失踪会被朝廷诛杀,没有人愿意突围撤回,于是全军覆没在匈奴境内。 匈奴儿单于非常高兴,接着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未能攻下,便在边境掳掠一番后离去。 冬季,十二月:? 儿宽去世。 太初三年(己卯年,公元前102年)? 春季,正月:? 胶东郡(今山东平度东南)太守延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武帝东巡求仙及封禅:? 汉武帝向东巡行到海边,考察寻求神仙的方士们,都没有应验。于是命令负责祭祀的官员祭祀东泰山(今山东沂山)。 夏季,四月:? 返回途中,再次在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并在石闾山(泰山南麓小山)举行禅礼祭地。 匈奴单于更替:? 匈奴儿单于去世。因其儿子年幼,匈奴贵族拥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gou li hu)为单于。 汉朝加强北部边防及匈奴入侵:? 汉武帝派遣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宫殿门户)徐自为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出塞数百里,远的达一千多里,修筑城堡、哨所、烽火台(城、障、列亭),西北延伸到庐朐河(今克鲁伦河上游)。并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卫青之子)率军在这些据点旁屯驻。 又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畔筑城防守。 秋季:? 匈奴大举入侵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杀死掳掠数千人,击败了汉朝两名二千石官员(郡守或都尉)的部队后离去。一路还破坏了徐自为所筑的城堡、烽火台和哨所。 匈奴又派右贤王入侵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张掖郡(今甘肃张掖西北),掳掠数千人。正好汉朝军正(军法官)任文率军救援赶到,匈奴才放弃掳掠所得离去。 本年:? 睢阳侯张昌因担任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时祭祀工作不力(乏祠)的罪名,被废除封国。 西汉列侯兴衰的背景补充(司马光插入的议论):? 当初,汉高祖刘邦封功臣为列侯,共一百四十三人。那时经过战乱,大城市和着名都会人口流散逃亡,户口统计起来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大侯的封邑不超过一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 封爵时的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窄,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小,你们的封国也将永远存在,传给子孙后代。”并用朱砂写在铁券(丹书)上郑重盟誓,杀白马祭告天地(白马之盟)。 到了吕后(高后)时期,排列了所有列侯的位次次序,记录收藏在皇室宗庙里,副本保存在有关官府。 到了文帝、景帝时期,经过大约四五十年,流亡百姓回归,户口繁衍增长。列侯中大的封邑达到三四万户,小的封邑也比最初增加了一倍,财富也随之丰厚。 但是他们的子孙骄奢淫逸,大多触犯法律禁令,自身丧命,封国也被废除。到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时,高祖所封的列侯仅剩下四人(平阳侯曹宗、曲周侯郦终根、阳河侯卞仁、戴侯秘蒙)。这也说明当时的法网(罔,通“网”)也渐渐严密起来。 汉武帝决定再次大举远征大宛:? 汉朝失去了赵破奴的军队后,参与朝议的公卿大臣都希望停止远征大宛的军事行动,集中力量对付匈奴。 但汉武帝认为既然已经出兵讨伐大宛,像大宛这样的小国如果打不下来,那么大夏(中亚古国)等国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就再也得不到了,乌孙、轮台等国也会轻易刁难汉朝使者,被外国耻笑。 于是他将主张停止伐宛最力的官员邓光等人治罪。 赦免了监狱里的囚徒,征发品行恶劣的青年(恶少年)和边境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兵力达六万人(还不包括自愿跟随的私人仆役)。 随军的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数以万计。携带了大量的粮食、武器装备。 全国为之骚动,转运输送物资的机构繁多复杂(转相奉伐宛),配备了五十多名校尉级别的军官。 汉军了解到大宛王城内没有水井,饮用水取自城外河流,于是专门派遣水工随军,准备改变河道断绝水源,或挖掘地道攻城。 增派戍守边疆的甲卒(正规军)十八万到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休屠(今甘肃武威北)两个屯戍区以保卫酒泉郡。 征发全国七类人员(七科谪)充军:犯罪的官吏、逃亡者、上门女婿(赘婿)、商人、曾经有商人户籍的、父母有商人户籍的、祖父母有商人户籍的。 任命熟悉马匹的两人为执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 运输物资的车队和人员络绎不绝(转车人徒相连属)。 贰师将军第二次远征大宛:? 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这支庞大的军队再次出征。因为兵力雄厚,所到小国无不迎接,供给军队粮食。 到达轮台国(今新疆轮台东南),轮台抵抗不降。汉军攻打几天后,攻陷并屠城。 从此向西,一路顺利到达大宛都城(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附近),此时兵力还有三万人。 大宛军队出城迎战,被汉军弓箭射败,退入城中坚守。 李广利本想先攻郁成城报仇,但担心滞留会加强大宛的防御或有诈,于是决定先直取大宛都城。汉军断绝了城外的水源(将河改道),大宛本已陷入困境。汉军包围城池,猛攻四十多天。 大宛的贵族们商议道:“国王毋寡(母寡)藏匿好马,又杀了汉朝使者。如果我们杀了国王,献出好马,汉军应该就会退兵。如果不退,我们再拼死力战也不晚。”贵族们都同意,于是共同杀死国王毋寡。 此时汉军已攻破外城,俘虏了大宛勇将煎靡。大宛人非常恐惧,退守内城,拿着毋寡的人头,派使者去见李广利,提议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了,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良马都拿出来,任你们挑选,并且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杀光所有的好马,而且康居国(今哈萨克斯坦南部)的救兵就要到了。他们一到,我们在城内,康居军在城外,与汉军决战。请你们仔细考虑,该怎么办?” 这时,康居的侦察兵看到汉军还很强大,不敢前进。李广利听说大宛城里最近找到懂挖井技术的汉人(可能是俘虏或工匠),解决了饮水问题,而且城内存粮还很多。他考虑:“我们来的目的是诛杀罪魁祸首毋寡,现在毋寡的头已送到,如果这样还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必定死守到底。而康居等到我军疲乏时来救援大宛,里应外合,我军必败。”于是答应了大宛的议和条件。 大宛于是献出他们的马匹,让汉军自己挑选,并拿出许多粮食供给汉军。汉军选取了几十匹上等好马(汗血宝马),以及中等以下公母马三千多匹。 汉朝立了大宛贵族中一位向来对汉朝友好的名叫昧蔡的人为新国王,与其订立盟约后撤兵。 郁成王之死:? 当初,李广利从敦煌西进时,将军队分成几路,从南、北两道分进合击。 校尉王申生另率一千多人到达郁成城。郁成王出兵攻击,全歼了这支汉军,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到李广利大营。 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率军攻打郁成城。郁成王逃到康居国,上官桀追到康居。 康居国听说汉军已攻破大宛,就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个骑兵将郁成王捆绑押送回李广利处。 上邽(今甘肃天水)籍的骑士赵弟担心路上让郁成王跑了,拔剑砍下他的头,追上李广利的大军。 太初四年(庚辰年,公元前101年)? 春季,李广利凯旋封赏:? 贰师将军李广利回到京城长安。 李广利大军所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王室子弟跟随汉军到长安贡献方物,朝见天子,并留在汉朝作为人质。 大军归来时,带入关的马匹有一千多匹。 这次出征,军队并不十分缺乏粮食,战斗中死亡也不算太多,但将官们贪婪,不爱惜士兵,克扣军饷,侵夺财物,因此士兵死亡很多。 汉武帝考虑到万里远征的艰辛,没有追究他们的过失,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封斩杀郁成王的赵弟为新畤侯。 任命上官桀为少府(九卿之一,掌皇室财政)。 军官中被任命为九卿的有三人,任命为诸侯国相、郡太守、二千石级官员的有百余人,任命为千石级以下官员的有一千多人。自愿参军者授予的官职都超过了他们自己的期望,因有罪受罚而参军的人一律免除罪名,不计功劳。士卒每人赏赐价值四万钱的财物。 楼兰事件:? 匈奴听说李广利率大军征伐大宛,想在半路截击,但见汉军兵多势众,没敢动手,便派骑兵前往楼兰国(今新疆若羌一带),企图拦截汉朝殿后的使者,断绝汉朝与西域的通道。 当时汉朝军正任文率兵屯驻玉门关,抓到匈奴俘虏,得知这一情况后报告朝廷。 汉武帝诏令任文率兵顺道抓捕楼兰王,押到长安审问。楼兰王解释说:“小国夹在大国之间,不两头归附就无法自保。我情愿把整个国家迁移到汉朝境内居住。”汉武帝认为他说的是实情,便放他回国,同时也让他帮助汉朝探听匈奴动静。匈奴从此对楼兰国不那么信任了。 西域形势变化与汉朝经营:? 自从大宛被打败后,西域各国都十分震恐,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因此越发能行使职权,完成使命。 于是从敦煌向西直到盐泽(罗布泊)一带,处处建起哨所亭障。 在轮台(今新疆轮台东南)、渠犁(今新疆库尔勒西南)等地,各有屯田兵卒数百人,设置使者、校尉加以统领护卫,用以供给出使外国的使团所需。 一年多以后,大宛贵族们认为昧蔡一味讨好汉朝,使本国遭受屠杀,于是联合杀死昧蔡,立毋寡的兄弟蝉封为大宛国王,并派蝉封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 汉朝因而派遣使者安抚赏赐大宛,以维持关系。蝉封与汉朝约定,每年向汉朝进贡两匹天马(汗血宝马)。 秋季:? 兴建明光宫(位于长安)。 冬季:? 汉武帝巡幸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匈奴单于更替与缓和:? 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匈奴贵族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ju di)侯为单于。 汉武帝想乘伐宛胜利的声威困住匈奴,便下诏说:“高皇帝(刘邦)留给朕平城(白登之围)的忧患,高后(吕后)时,匈奴单于来信极其悖逆无礼。从前齐襄公报了九世先祖之仇,《春秋》大为赞美。” (意指要向匈奴复仇) 匈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他,便说:“我是小孩子(辈分低),怎敢和汉朝天子相比!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将不愿投降匈奴而被扣留的汉朝使者如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并派使者前来进贡。 天汉元年(辛巳年,公元前100年)? 春季:? 正月:汉武帝巡幸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祭祀天地。 三月:巡幸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祭祀后土神。 苏武出使匈奴与被扣留:? 汉武帝赞赏匈奴单于(且鞮侯单于)归还汉使、自称晚辈的义举,于是派遣中郎将苏武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并赠送单于丰厚的财物,以答谢他的善意。 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临时委任的属吏常惠等人一同前往。 到达匈奴后,送上礼物交给单于。单于却因此更加骄横,并非汉朝所期望的那样友好。 意外事件(缑王与虞常谋反):? 恰逢投降匈奴的前汉朝缑王(匈奴贵族)和汉朝降将长水校尉部下的虞常(长水,地名;虞常,人名),以及卫律所率领的匈奴降兵,暗中策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yān zhi)归汉。 卫律的父亲本是长水地区的胡人,卫律与汉朝协律都尉李延年关系很好,李延年推荐他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归来时,听说李延年一家被朝廷逮捕治罪,便逃亡投降了匈奴。单于很宠信他,让他参与国家大事,封他为丁灵王。 虞常在汉朝时与副使张胜关系很好,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埋伏弓箭手射死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汉朝能照顾赏赐他们。”张胜答应了,并送财物给虞常。 谋反失败:? 一个多月后,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单于的子弟留在王庭(龙城?)。 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行动,其中一人连夜逃走告发了计划。 单于子弟调兵与虞常等人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 苏武面临危机与不屈:? 单于派卫律审理此案。张胜听说后,害怕先前与虞常的密谈暴露,便把情况告诉了苏武。 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必定会牵连到我。受到侮辱才死,更有负国家。”想自杀。张胜、常惠一起阻止了他。 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商议,想杀死汉朝使者。 左伊秩訾(匈奴贵族名号)说:“如果他们谋害单于本人,又能再加什么刑罚呢?应该让他们全部投降。”单于便派卫律召苏武来受审。 苏武对常惠等人说:“屈辱气节、玷辱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汉朝!”拔出佩刀刺向自己。 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急忙找来医生。在地上挖坑,放置微火(煴火),把苏武面朝下放在坑上,轻轻敲打他的背部让淤血流出来。苏武断气半天才恢复呼吸。 常惠等人哭泣着,用车把苏武载回营帐。单于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而把张胜逮捕关押。 威逼利诱与北海牧羊:? 苏武的伤势逐渐好转,单于派人通知苏武,想劝他投降。正好要判决虞常,便想借这个机会逼苏武投降。 卫律用剑斩杀了虞常之后,说道:“汉朝副使张胜阴谋杀害单于的近臣(指自己),应当处死。单于招募投降的人赦免罪过。”说完举剑要刺张胜,张胜请求投降。 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正使应当连带治罪(相坐)!” 苏武说:“我本来就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谈什么连带治罪!”卫律又举剑作势要砍苏武,苏武纹丝不动。 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以前背叛汉朝归顺匈奴,有幸蒙受单于大恩,赐给我王爷封号,拥有数万部众,满山的马匹牲畜,富贵到如此地步!苏君今日投降,明天就能和我一样。白白地用身体滋养草原荒地,又有谁知道你呢!”苏武不回答。 卫律又说:“你通过我投降,我与你结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主意,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办得到吗?”苏武痛骂卫律说:“你身为汉朝臣子,不顾恩德信义,背叛君主和亲人,投降蛮夷做俘虏,我见你干什么!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但不公平正直,反而想挑拨两国君主相斗,坐观灾祸。南越杀了汉朝使者,被屠灭设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人头悬挂在长安北阙;朝鲜杀了汉朝使者,立刻被讨平;唯独匈奴还没这样罢了。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就是想逼死我让两国开战,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这里开始了!” 卫律知道苏武终究无法威胁屈服,便报告了单于。单于却更想招降苏武。于是把苏武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断绝供应饮食。天下大雪,苏武躺在地上,咬着雪,和着毡毛一起吞咽下去,几天都没死。匈奴人以为有神灵保佑,就把苏武迁徙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边上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羝),说:“等到公羊生出小羊(羝乳),才许你回国。”并把他的随从常惠等人分开,安置在别的地方。 其他事件:? 天上落下白色的牦牛毛(天雨白氂,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天气现象或记载讹误)。 夏季:发生大旱灾。 五月:大赦天下。 征发七类罪犯(七科谪)戍守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 本年:济南太守王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天汉二年(壬午年,公元前99年)? 春季:? 汉武帝巡幸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返回时,巡幸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夏季,五月:? 李广利天山之战(初战胜后被围):? 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出塞,袭击匈奴右贤王部于天山(即祁连山,匈奴称天山),斩获匈奴一万多人后班师。 匈奴大军包围了李广利部,汉军缺粮数日,死伤众多。 代理司马(假司马)、陇西人赵充国率领一百多名壮士冲破包围,杀入敌阵开路,李广利率领主力紧随其后,才得以突围。 汉军损失了十分之六七,赵充国身受二十多处创伤。 李广利上奏战况,汉武帝下诏征召赵充国到行在所(皇帝所在地),亲自接见,查看他的伤口,赞叹不已,任命他为中郎(皇帝近侍)。 公孙敖、路博德出击无功:? 汉朝又派遣因杅(yin yu)将军公孙敖从西河郡(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出塞,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今蒙古国境内)会师,但无斩获。 李陵兵败降匈奴:? 背景:? 当初,名将李广的孙子李陵,担任侍中(皇帝近臣),擅长骑马射箭,爱护士兵,谦恭待士。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任命他为骑都尉,让他率领丹杨郡(今安徽宣城一带)和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的五千士兵,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防备匈奴。 当李广利出击匈奴时,汉武帝下诏给李陵,想让他为李广利大军押送辎重(后勤物资)。 李陵叩头请求说:“我所率领的戍边士兵,都是荆楚地区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能扼虎,射箭百发百中。希望能让我独自率领一支部队,到兰干山(地点不详,应在匈奴境内)以南牵制单于兵力,不让他集中力量攻击贰师将军。”汉武帝说:“你是厌恶做别人的下属吧!我派出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拨给你。”李陵回答:“不需要骑兵!我愿以少击多,率领这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汉武帝赞赏他的勇气,答应了他。并下诏命路博德率兵在半路接应李陵军。 路博德羞于做李陵的后援(后距),便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马匹肥壮,不可与之交战。希望将李陵留到明年春天,到时与他一同出击。”汉武帝大怒,怀疑是李陵反悔不想出击而教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命路博德率兵前往西河郡攻击匈奴。诏令李陵在九月(当年秋天)出发,从遮虏障(位于居延塞内)出塞,到东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东段)南面的龙勒水(河名)一带活动,观察敌情,如果没有发现敌军,就返回受降城休整士兵。 李陵于是率领他的五千步兵,从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出发,向北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扎营。他将所经过的山川地形绘制成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送回长安报告。陈步乐被召见,报告说李陵很得军心,士兵都愿为他效力死战。汉武帝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激战浚稽山至被围:? 李陵到达浚稽山后,与单于大军遭遇。匈奴骑兵约三万人包围了李陵军。汉军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寨。 李陵率士兵在营外列阵,前排士兵持戟和盾,后排士兵持弓和弩。匈奴兵见汉军人少,直接冲向营寨。李陵下令搏杀反击,千弩齐发,匈奴兵应弦而倒。匈奴兵败退上山,汉军追击,杀死数千人。 单于大惊,召集左、右贤王部八万多骑兵围攻李陵。李陵边战边向南撤退,几天后,抵达一个山谷中。连续交战,士兵多有箭伤,受三处伤的用车拉着,受两处伤的推车,受一处伤的继续持兵器战斗,又杀死匈奴三千多人。 李陵率军向东南方向,沿着昔日匈奴龙城的道路撤退。走了四五天,到达一片芦苇丛生的大沼泽地。匈奴兵在上风处放火,李陵也命令士兵在自己营地周围放火自救(烧出隔离带)。 继续南行到达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步兵在树林中徒步战斗,又杀死数千人,并用连弩(可连发的弩)射单于,单于下山躲避。这天抓到匈奴俘虏,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不下来,日夜引诱我们向南靠近边塞,会不会有伏兵?’匈奴的贵族首领(当户、君长)们都说:‘单于您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汉军几千人却不能消灭,以后还怎么号令边臣?只会让汉朝更轻视匈奴。我们应再在山谷间奋力一战,前面还有四五十里就到平地了,如果到了平地还不能击溃汉军,再撤兵。’” 叛徒出卖与全军覆没:? 此时李陵军处境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数十回合,又杀伤匈奴二千多人。 匈奴作战不利,打算撤退。恰在这时,李陵军中一个名叫管敢的军候(军中小官)被校尉侮辱,逃出投降了匈奴,详细报告:“李陵军没有后援,箭也快射光了,只有李陵将军本人和校尉韩延年(成安侯)各率八百名士兵作为前锋,他们用黄旗和白旗作为标志。如果用精锐骑兵集中射击他们,立刻就能攻破了。” 单于得到管敢大喜,派骑兵合力猛攻汉军,并大声呼喊:“李陵、韩延年快投降!” 匈奴挡住道路,加紧攻击。李陵军在山谷中,匈奴兵在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继续南撤,还未到鞮汗山(今蒙古国南部),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用尽,于是丢弃车辆继续撤退。 士兵还剩三千多人,砍下车轴当武器,军官们拿着短刀(尺刀),退入一个狭谷中。单于堵住谷口,从山上滚下巨石,士兵死伤惨重,无法前进。 黄昏后,李陵穿着便衣独自走出营帐,制止左右随从说:“不要跟着我,大丈夫一人去取单于首级就够了!”过了很久,李陵回来,叹息道:“兵败,只有一死了!”于是砍断所有旌旗,把珍宝埋入地下,李陵叹息说:“再有几十支箭,就足以突围了。如今没有武器再战,天一亮,只能坐等被俘了。大家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去,或许有人能逃回去报告天子。”他命令军士每人带二升干粮、一块冰(解渴),约定到遮虏障会合。 半夜时分,李陵击鼓命令士兵突围,但鼓已敲不响(可能破损)。李陵与韩延年一同上马,十几名壮士跟随。匈奴数千骑兵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面目回去报告陛下了!”于是投降了匈奴。汉军士兵分散突围,逃回边塞的只有四百多人。 李陵兵败后的朝廷反应? 李陵战败的地方距离汉朝边塞仅有一百多里,边塞守将紧急将消息上报朝廷。 汉武帝原本希望李陵能战死殉国;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匈奴,大为震怒,严厉责问之前为李陵说好话的陈步乐。陈步乐惊惧自杀。 大臣们都谴责李陵的罪过。汉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护道: “李陵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士卒讲信义,常常奋不顾身为国家急难而献身,这是他平素的志向和行为,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他率兵出征不幸失败,那些只知道保全自身和妻儿的大臣就随之夸大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抗击数万敌军。匈奴被打得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动员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一同围攻他。李陵转战千里,箭矢射尽,退路断绝,士兵们张着空弓,冒着敌人的白刃,面向北方拼死杀敌。他能让部下如此效死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自身虽然失败被俘,但他所杀伤敌人的巨大战果也足以向天下彰显了。他没有选择死节,应该是想寻找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啊。” 汉武帝认为司马迁是在诬陷欺骗(诬罔),意图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沮贰师),为李陵游说开脱,于是将司马迁处以宫刑(腐刑)。 后来的反思:? 过了很久,汉武帝对未能救援李陵感到后悔,说:“应当在李陵刚出塞时,再下诏让强弩都尉(路博德)去接应他;因为事先就发了诏令(让路博德接应),反而使老将(路博德)得以生出奸诈推诿之心。”于是派遣使者前去慰劳和赏赐那些侥幸逃回的李陵残部。 国内局势恶化与《沈命法》的出台? 吏治严酷与民变四起:? 汉武帝依靠严刑峻法来驾驭臣下,喜欢重用酷吏,导致各地郡守、封国相等二千石一级的地方官大多施行残酷暴虐的统治,官吏和百姓因此更加轻易地触犯法律。 崤山以东(关东)地区盗贼蜂起,大的匪群有几千人,攻打城池,夺取武库兵器,释放监狱里的死囚,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甚至杀死二千石的地方高官。 小的匪群也有数百人,在乡村劫掠的现象,更是数不胜数。 道路因此不通畅。 镇压措施及其失败:? 汉武帝起初派御史中丞和丞相长史(丞相府的属官)负责督察镇压,但无法禁止。 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以及曾经担任过九卿的张德等人,身着绣衣(皇帝特使的服饰),手持符节和虎符,调发军队进行大规模清剿。 斩杀的大股盗匪有时多达万余人;并依据法令诛杀那些为盗匪提供食物、情报(通行饮食)以及本应连坐的人。各郡因此被杀的人数,多的达到几千人。 过了几年,才抓到了一些主要的匪首,但被打散的残兵和逃亡者重新聚集起来,占据山川险要之地,常常结伙活动,官府对他们无可奈何。 《沈命法》的出台与弊端:? 于是汉武帝制定了《沈命法》(“沈”通“沉”,意为“隐匿”;“命”指“亡命之徒”,即法令规定隐匿亡命之徒者需连坐处死;一说“沈命”意为“没命”,指官吏未能完成任务即处死)。法令规定:“盗贼兴起,地方官吏未能发觉;或者虽然发觉但未能捕获规定数额(满品)的,从二千石(郡守)以下到主管的小吏,责任人都处以死刑。” 这以后,基层小吏害怕被杀,即使发现有盗贼也不敢上报,唯恐不能捕获,反而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迫使下级不要上报。结果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级官吏之间互相包庇隐瞒,靠玩弄文字游戏来逃避法令的制裁。 其他事件? 暴胜之与隽不疑:? 这时,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绣衣直指御史,皇帝特派执法官),所诛杀的二千石以下官员尤其多,威震各州郡。 他来到勃海郡(今河北沧州一带),听说当地人隽不疑贤能,请求与他相见。隽不疑仪容庄重,衣冠伟岸。暴胜之见他进来,竟来不及穿好鞋子(躧履,趿拉着鞋)就起身迎接。登堂坐定后,隽不疑以手按地(据地,表示恭敬或恳切)说道:“我隐居在海边,早就听说暴公子(胜之)的大名了,今日才得以亲近请教。大凡做官的人,过于刚强则容易折断,过于柔弱则会被废黜。只有威严与恩惠并用,才能建立功业,扬名于世,永保天赐的福禄。”暴胜之深为赞同他的告诫。 回朝后,暴胜之上表推荐隽不疑。汉武帝召见,任命隽不疑为青州刺史。 同时,济南人王贺(绣衣御史王贺)也被派去追捕魏郡(今河北临漳一带)的群盗。他执法宽大,放过了很多人,因此被指责为奉使不称职而遭免官。他感叹道:“我听说救活千人的人,子孙会受封。我所救活的人数超过万人,后世子孙一定会兴旺发达吧!” 西域战事:? 这一年,朝廷任命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介和王(成娩)为开陵侯,(命他)率领楼兰国(今新疆若羌一带)的军队去攻打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盆地)。匈奴派遣右贤王率领数万骑兵前来救援车师。汉军作战不利,撤兵返回。 第22章 【汉纪十四】 [时间范围]起于癸未年(公元前98年),止于庚寅年(公元前91年),总共八年。 汉武帝天汉三年(癸未年,公元前98年)? 春季,二月:? 御史大夫王卿因犯罪自杀。汉武帝任命执金吾杜周接替为御史大夫。 开始实行酒类专卖制度。?(榷酒酤:即酒类专卖,由政府垄断酒的生产和销售。) 三月:? 汉武帝巡行到泰山,举行了祭天封禅大典,在明堂祭祀了天帝,并在此接受了各郡国呈报的户籍财政簿册(受计)。返回途中,在常山祭祀,埋下黑色的玉。(瘗玄玉:古代祭山的一种仪式,埋玉于地下。)方士们声称能见到神仙、能入海寻找蓬莱仙山,但始终没有应验的,公孙卿仍然用见到“巨人脚印”之类的话来辩解。汉武帝对方士们那些怪诞夸张的话越来越厌倦懈怠,但仍然与他们保持联系,没有断绝往来,希望能遇到真有本事的。从此以后,谈论神仙祭祀的方士越来越多,但其效果如何,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了。 夏季,四月:? 天下大旱。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秋季:? 匈奴入侵雁门郡。雁门太守因胆怯怕敌,被判处死刑。 汉武帝天汉四年(甲申年,公元前97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在甘泉宫接见各诸侯王。 征调全国有罪的七种人(七科谪)以及勇敢之士:? 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郡;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多人与李广利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人出五原郡;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郡。匈奴单于得知消息,把辎重全部远远转移到余吾水(今蒙古国土拉河)以北,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在余吾水以南严阵以待,与李广利率领的汉军交战。李广利与单于军持续交战十多天后撤退。游击将军韩说没有收获。因杅将军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交战失利,也撤退返回。 当时,武帝派遣公孙敖深入匈奴腹地接应李陵:? 公孙敖无功而返,便报告说:“抓到的俘虏说,李陵在教单于布兵防御汉军,所以我们没收获。”汉武帝于是下令将李陵全家灭族。不久后才得知,教单于布兵的其实是投降匈奴的汉将李绪,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匈奴单于的大阏氏(正妻)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到北方。等到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他为右校王,与卫律一样都被尊贵重用。卫律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常驻外地,有重大事情才到王庭参与商议。 夏季,四月:? 汉武帝封皇子刘髆为昌邑王。 汉武帝太始元年(乙酉年,公元前96年)? 春季,正月:? 因杅将军公孙敖因妻子行巫蛊之术(诅咒害人)而被牵连,被判处腰斩。 将各郡国的豪强迁往茂陵居住。? 夏季,六月:? 大赦天下。 这一年:? 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左贤王还未抵达王庭,匈奴贵族以为他生病了,就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来左贤王,要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病推辞,左大将不答应,对他说:“倘若你不幸去世,再把位子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继位,成为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未能继承父位(左贤王),更被改封为日逐王。单于则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左贤王。 汉武帝太始二年(丙戌年,公元前95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御史大夫杜周去世:? 光禄大夫暴胜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 天旱。 赵国中大夫白公(名佚)上奏建议开凿水渠引泾水:? 渠首起自谷口(今陕西礼泉东北),渠尾流入栎阳(今陕西临潼北),注入渭水,全长二百里,可灌溉农田四千五百余顷。这条渠因此被命名为“白渠”;百姓深受其惠(民得其饶:百姓因此得到很大好处)。 汉武帝太始三年(丁亥年,公元前94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甘泉宫。二月,巡行到东海郡,捕获了红色的雁。又巡行到琅邪郡,在成山礼拜日神(礼日成山:在成山角祭祀日神),登上之罘山(今山东烟台芝罘岛),乘船在海上巡游后返回。 这一年:? 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赵婕妤,住在钩弋宫(钩弋:宫名),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皇子。汉武帝说:“听说从前帝尧也是十四个月才出生,如今钩弋夫人生的这孩子也是这样。”于是下令将赵婕妤生育宫殿的门命名为“尧母门”。 司马光评论说:? 作为君主,言行举止不能不慎重。发自内心的想法,必然会在外表显露出来,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那个时候,皇后、太子都安然无恙,却把钩弋宫门命名为“尧母门”,这等于在暗示孩子非同寻常(尧的继承人),不符合正道(非名也)。因此奸邪之臣得以揣测迎合皇帝的心思,知道皇帝特别喜爱这个小儿子,想让他当继承人,于是便产生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念头,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杀),真是可悲啊! 赵国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 当初,江充曾是赵敬肃王刘彭祖的门客(客:宾客、门客),得罪了赵太子刘丹,逃亡出走;他到皇宫告发赵太子不可告人的阴私(阴事:隐秘不好的事),导致太子被废黜。汉武帝召江充入宫见面。江充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穿着轻软华丽的衣服,汉武帝觉得他不同寻常;与他谈论政事,大为满意,从此受到宠信,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皇帝特派的执法官),负责督察皇亲国戚、皇帝近臣中奢侈越轨的行为。江充检举弹劾无所回避,汉武帝认为他忠诚正直,所奏都符合心意。江充曾随武帝去甘泉宫,正碰上太子的家臣驾驶车马在皇帝专用的御道(驰道)上行驶,江充便将太子家臣送交官府治罪。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求情说:“并非舍不得车马,实在是不希望让陛下知道这事,显得我平时管教下属不严。希望江先生宽恕一次。”江充不听,还是报告了武帝。武帝说:“做人臣子的,就应该这样!”对他更加信任,江充的声威震动京师。 汉武帝太始四年(戊子年,公元前93年)? 春季,三月:? 汉武帝巡行到泰山。三月二十五日(壬午),在明堂祭祀汉高祖刘邦,以其配享天帝(配上帝:让高祖配享天帝的祭祀),并在此接受各郡国呈报的户籍财政簿册(受计)。三月二十六日(癸未),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汉景帝)。三月二十七日(甲申),举行祭天封禅大典。三月二十九日(丙戌),在石闾山祭祀地神(禅石闾)。 夏季,四月:? 巡行到不其县(今山东青岛附近)。 五月:? 返回长安,巡行到建章宫,发布大赦令。 冬季,十月三十日(甲寅晦):? 出现日食。 十二月:? 汉武帝巡行到雍县(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祠五畤)。向西到达安定郡、北地郡。 汉武帝征和元年(己丑年,公元前92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返回长安,巡行到建章宫。 三月:? 赵敬肃王刘彭祖去世。刘彭祖娶了江都易王刘非宠爱的淖姬,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淖子(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是汉朝的宦官,汉武帝召见他问道:“刘淖子为人怎么样?”回答说:“他欲望很多。”武帝说:“欲望太多的人不适合当诸侯王治理百姓。”又问武始侯刘昌(彭祖另一子)怎么样,回答说:“既没什么过错,也没什么声誉。”武帝说:“这样就可以了。”于是派使者立刘昌为赵王。 夏季:? 天下大旱。 汉武帝住在建章宫:? 看到一个男子带着剑进入中龙华门(皇宫内门),怀疑是刺客或异常人物,下令将其逮捕。男子扔掉剑逃跑,追捕的人没能抓住他。汉武帝大怒,处死了负责宫门守卫的门候。 冬季,十一月:? 征调京城附近三辅地区的骑兵(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即京城周边地区),对上林苑(皇家园林)进行大规模搜查,并关闭长安城门进行全城搜捕,持续了十一天才解除戒严。从此,巫蛊事件开始兴起。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 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其父担任太仆(九卿之一),骄横奢侈,不守法度,擅自挪用北军(京城卫戍部队)的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被逮捕下狱。这时,朝廷正紧急下诏抓捕阳陵(今陕西高陵西南)的大侠朱安世(大侠:势力强大的豪侠),公孙贺便主动请求去追捕朱安世来替儿子赎罪,武帝同意了。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笑道:“丞相这下要祸及全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武帝女)私通;皇上即将前往甘泉宫时,公孙敬声指使巫师在皇上专用的御道下埋藏木头人(偶人:象征人的木偶),祭祀诅咒皇上,咒语中还有大逆不道的恶言。”(祝诅上:用巫术诅咒皇帝。巫蛊术的一种方式。) 汉武帝征和二年(庚寅年,公元前91年)? 春季,正月:? 武帝下令逮捕丞相公孙贺,立案审讯;公孙贺父子都死在狱中,并被灭族。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汉代以右为尊,武帝后期设左右丞相,左丞相位次低于右丞相),封澎侯。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夏季,四月:? 刮大风,摧毁房屋,折断树木。 闰四月:? 诸邑公主(武帝女)、阳石公主(武帝女)以及卫皇后的侄子长平侯卫伉(卫青之子),都因牵连到巫蛊案而被处死。 汉武帝巡行到甘泉宫(避暑)。? 当初(背景补充):? 汉武帝二十九岁才生了戾太子刘据,非常疼爱他。刘据长大后,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嫌他才能不够,不像自己;而他所宠爱的王夫人生了皇子刘闳,李姬生了皇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了皇子刘髆。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渐渐失去了宠爱,常常有不安的感觉。汉武帝觉察到了,对大将军卫青(太子舅父)说:“我们汉朝各项事业都还处于初创阶段,加上四方外族不断侵扰中原,我如果不改变制度(指武帝的变法),后世就没有规范可循;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得安宁;为了这些事业,不得不劳民伤财(劳民:使百姓劳苦)。如果后世也像我这样(频繁用兵劳民),那就是重蹈灭亡的秦朝的覆辙了。太子稳重好静(敦重好静:敦厚稳重,喜好宁静),一定能安定天下,不会让我担忧。要找一个能够遵循传统、谨守成法的君主(守文之主:遵守成法文治的君主),哪里还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真有这回事吗?你可以把我的意思转告他们。”卫青叩头谢恩。卫皇后听说后,特意摘掉首饰(脱簪:古代后妃请罪的表示)向武帝请罪。每当太子劝阻武帝征讨四方蛮夷,武帝就笑着说:“由我来承担这些劳苦,将来把安逸留给你(以逸遗汝:把安逸留给你),不也很好吗!” 汉武帝每次出外巡幸:? 常常将后方事务托付给太子,宫内事务托付给皇后。太子处理事情有所裁决平反(平决:处理裁决;平反:纠正错案),等武帝回来后,将其中最重要的事报告一下,武帝也没有不同意见,有时甚至不过问(不省:不审察、不过问)。武帝用法严厉,多任用执法严苛的官吏(深刻吏:执法严酷苛刻的官吏)。太子宽厚,经常平反一些冤案(多所平反:多次平反冤案),虽然得到百姓的拥护(得百姓心:得民心),但执法的大臣们都很不高兴。卫皇后担心这样长久下去会获罪(恐久获罪:担心时间长了会因此获罪),常常告诫太子,应该留心揣摩皇上的心意,不应该自作主张释放或宽恕罪犯。武帝听说后,肯定太子的做法而否定皇后的意见。大臣中那些宽厚的长者都依附太子,而那些执法严酷苛刻的官员则诋毁太子。奸邪的臣子往往结党,所以对太子的称誉少而诋毁多。卫青去世后,太子失去了最重要的外戚靠山,那些奸臣们便竞相设计诬陷构害太子。 汉武帝与他的儿子们关系疏远,卫皇后也很少能见到武帝。太子刘据有一次去拜见皇后,过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宦官苏文向武帝报告说:“太子和宫女嬉戏(有不轨行为)。”武帝于是将太子的宫女人数增加到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了这事,心里怨恨苏文。苏文和小宦官常融、王弼等人常常暗中窥探太子的过失,然后添油加醋地向武帝报告。卫皇后切齿痛恨(这些人),让太子向武帝禀报杀掉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做错事,何必怕苏文他们!皇上圣明,不会听信谗言和奸佞小人,不值得担忧。”? 有一次武帝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报告说“太子面有喜色”,武帝默然不语。等到太子来了,武帝仔细观察他的面容,发现有流过泪的痕迹,虽然强装笑脸说话,武帝感到奇怪;再暗中查问,知道了实情(太子担忧父亲病情而哭泣,并非高兴),于是处死了常融。卫皇后也善于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善自防闲:善于自我防范约束),避免嫌疑,因此虽然失宠很久,但还能受到武帝的礼遇。? 这时,方士和各路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长安,大都是以歪门邪道迷惑民众,变幻多端,无所不为。女巫们出入宫中,教宫中的美人(嫔妃等级之一)如何躲避灾祸,几乎每间屋子里都埋上木偶人,进行祭祀祈福。因相互嫉妒争吵,(妃嫔们)就互相告发,指控对方用木偶人诅咒皇帝(祝诅上:用巫术诅咒皇帝),大逆不道。武帝大怒,为此处死的后宫妃嫔以及牵连的大臣,前后有数百人。武帝心里因此疑神疑鬼,有一次白天小睡,梦见几千个木偶人拿着棍棒想打他,惊醒后就感觉身体不适,精神恍惚,记忆力也差了。? 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刘据和卫皇后家族有嫌隙(隙:嫌隙、矛盾),看到武帝年老,担心武帝去世后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干坏事(因是为奸:借此机会作恶),说武帝的病是因为有人在搞巫蛊诅咒(祟在巫蛊:祸患在于巫蛊作祟)。于是武帝任命江充为特使,负责查办巫蛊案件。江充带着胡人巫师到处挖掘土地寻找木偶人,逮捕那些搞巫蛊以及夜间祭祀、自称能见到鬼的人。他预先让人污染某些地方作为标记(染污令有处:做下标记,诬指那些地方埋有蛊物),随即就把人抓起来审讯,施加烧红的铁器烫烙等酷刑(烧铁钳灼:用烧红的铁钳烙烫),强迫人们认罪。百姓们互相诬告牵连巫蛊案,官吏们就弹劾指控他们大逆不道(劾以为大逆无道:弹劾为大逆不道之罪);从京城长安、三辅地区(京城周边)到各郡、各诸侯国,因此案而被处死的前后多达数万人。? 当时,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无论有无其事,没有人敢为自己申辩冤屈。江充摸透了武帝的心思,就指使胡人巫师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把这股邪气除掉,皇上的病就好不了。”武帝于是派江充进入宫内,直到皇帝居住的禁中(省中:宫中禁地),拆毁皇帝的宝座,挖掘地面,寻找蛊物;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宦官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整治后宫那些不受宠爱的妃嫔(希幸夫人:很少被宠幸的妃嫔),按次序查到皇后、太子宫中,把地面挖得纵横交错,太子和皇后连放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扬言:“在太子宫中挖出的木偶人特别多,还发现了写在帛书上的文字,内容大逆不道;应当奏报皇上。”太子非常害怕,向太子少傅石德询问对策。? 石德害怕自己作为太子的师傅会一同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诸邑、阳石)以及卫伉(卫青之子)都是因此罪被杀的。如今巫师和江充的使者掘地找到了罪证(征验:证据),不知是巫师们事先埋下的呢,还是真的就有,已经无法说清楚了。您现在可以假传圣旨(矫以节:假借皇帝符节的名义),将江充等人逮捕下狱,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谋。(况且)皇上现在甘泉宫养病,皇后和太子属官去请安问候都没得到回音(家吏:太子属官;请问:请安问候;不报:没有回复);皇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而奸臣竟敢如此猖狂,太子难道忘了秦朝太子扶苏(被赵高陷害)的教训了吗?”太子说:“我是做儿子的,怎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亲自去甘泉宫请罪,或许还能幸免无罪。”太子准备动身前往甘泉宫,但江充紧紧逼迫太子(持太子甚急:逼迫太子很紧);太子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就听从了石德的计策。? 秋季,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伪装成皇帝的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身份有假,不肯接受诏命,太子的门客格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你这赵国的奴才!以前你祸害了赵王父子还不够吗(指江充在赵国害死赵太子刘丹事)!如今又来祸害我们父子俩!”又在皇家园林上林苑中用火烧死了那些胡人巫师。? 太子派舍人(太子属官)无且手持符节,深夜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宫中女官名)倚华将情况详细报告给卫皇后,然后调发皇家马厩(中厩:宫中马厩)的马车运载弓箭手,取出武器库的兵器,调动长乐宫的卫兵。长安城内一片混乱,纷纷传言太子造反了。? 宦官苏文挣脱逃跑,得以逃回甘泉宫,向武帝报告太子无礼作乱(无状:无礼、不像话)。武帝说:“太子肯定是心里害怕,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才有这样的变故。”于是派使臣去召太子前来。使臣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造反已成事实,要杀臣,臣逃回来了。”武帝大怒。丞相刘屈氂(屈氂:音máo)听到变故的消息,吓得只身逃跑,连丞相的印信都丢了(亡其印绶:丢失了官印),派长史(丞相府属官)乘驿站快马(疾置:驿站快车马)奔向甘泉宫禀报。武帝问:“丞相在干什么?”长史回答说:“丞相在封锁消息,没敢发兵(平叛)。”武帝发怒道:“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籍籍:纷乱、喧闹),还谈什么封锁消息!丞相没有周公(辅佐成王)的风范了,周公不是也杀掉管叔、蔡叔(叛乱者)吗!”于是赐给丞相加盖玺印的诏书(玺书:盖有皇帝印玺的诏书)说:“捕杀叛乱者,朕自有赏罚。要用牛车做掩护(橹:大盾牌),避免短兵相接,以免多杀伤士兵!紧紧关闭城门,不要让叛军跑掉!”? 太子也发布通告向文武百官宣告说:“皇上在甘泉宫病重,我怀疑可能发生了变故;奸臣们想乘机作乱。”武帝于是从甘泉宫移驾,来到长安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调京城附近各县的军队,以及二千石(部长级)以下官员所统辖的军队(部:统辖),由丞相统一指挥(兼将:统一率领)。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矫制:假传皇帝命令),赦免长安各官署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和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派长安的囚徒如侯持符节去征调驻扎在长水和宣曲宫的胡人骑兵(长水、宣曲:地名,驻军处),命令他们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正出使长安,于是追捕如侯,告诉胡人骑兵说:“这符节是假的,不能听!”于是杀了如侯,率领胡人骑兵进入长安;又征调船夫(楫棹士:划船的士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当初,汉朝的符节都是纯赤色,因为太子持赤色符节,所以武帝所发的符节在赤色节旄上加上了黄缨以示区别(旄:毛饰)。? 太子来到北军(京城卫戍部队之一)军营南门外,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护北军使者:掌管北军的军官),交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拜受符节后,进入军营,却紧闭营门不出来。太子只好带兵离开,驱赶着从长安集市上临时召集来的几万人(驱四市人:驱赶长安四市的百姓),来到长乐宫西门外,正好遇到丞相刘屈氂率领的军队,双方激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流满了街沟(沟:排水沟)。民间都传言太子谋反,因此士兵们多不依附太子,丞相一边的兵力则逐渐增多。? 庚寅日,太子的军队战败,向南逃奔长安城的覆盎门(覆盎城门:长安城南面东头第一门)。负责守门的司直(官名,掌辅佐丞相举不法)田仁认为太子和皇帝是父子之亲,不想逼迫太急(不欲急之:不想逼迫太甚),太子因此得以逃出城门(得出亡:得以逃脱)。丞相刘屈氂要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高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能擅自斩杀!”丞相就释放了田仁。武帝听说后大发雷霆,将暴胜之交给司法官吏责问(下吏:交给法官):“田仁放跑谋反者,丞相杀他,是依法办事;你凭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惶恐不安,自杀身亡。武帝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持皇帝诏书去收缴卫皇后的玺印和绶带(收皇后玺绶:收缴皇后印信),卫皇后自杀。武帝认为任安是个老官吏,看到战事发生,想坐观成败,看谁胜了就投靠谁(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怀有二心(有两心:不忠),于是将他和田仁一并腰斩(要斩:腰斩)。武帝因为马通捕获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着马通捕获了石德,商丘成奋力作战捕获了张光,便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凡是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门客,一律处死;凡是跟随太子发兵谋反的,按谋反罪满门抄斩(以反法族:依谋反罪灭族);被胁迫的官吏和士兵都流放到敦煌郡。因为太子逃亡在外,开始在长安各城门驻扎军队(屯兵:驻军)。? 武帝非常愤怒,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壶关县(今山西长治)的三老(掌教化的乡官)名叫茂(人名)的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好比是天,母亲好比是地,儿子好比是天地间的万物,所以只有上天风调雨顺,大地安然不动,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仁慈,儿子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子(适嗣:正妻所生的法定继承人),承继万世基业,肩负祖宗的重托,论血缘是皇上的嫡长子。江充不过是个平民,出身于市井底层(闾阎:里巷,指民间)的卑贱奴才罢了;陛下提拔重用他,他竟假借皇上的命令逼迫陷害皇太子,制造奸诈陷阱(造饰奸诈:制造和伪装奸诈),使奸邪群臣错误构陷(错缪:错误荒谬),以致太子进不能面见皇上,退则被乱臣困扰(困于乱臣:被乱臣围困),独自蒙冤无处申诉(独冤结而无告),忍不住满腔的愤恨,才起兵杀了江充,因恐惧而逃亡。太子不过是盗用父亲的军队以求自救免祸罢了(子盗父兵: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我认为他绝无谋反之心。《诗经》说:‘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落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无休无止,只会搅乱四方国家。’从前江充用谗言害死赵太子,天下无人不知。陛下不仔细考察,过分责备太子(深过太子:过分责备太子),大发雷霆,调动大军搜捕太子,还让丞相亲自领兵。聪明的人不敢进言,善辩的人也不敢说话,我私下深感痛心!希望陛下放宽心怀,稍加安慰,体察一下骨肉亲情(少察所亲:稍加体察至亲之情),不要担心太子的过失,尽快停止军事行动,不要让太子长期在外逃亡!臣怀着万分恳切的心情,冒着随时可能被杀的危险(出一旦之命:豁出性命),在建章宫外听候处置(待罪:听候处置)!”奏章递上去后,武帝内心有所触动而醒悟(感寤:感悟、醒悟),但还没有公开颁诏赦免太子。? 太子逃亡,向东跑到湖县(今河南灵宝西),隐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境贫寒,常常靠卖鞋子来供养太子。太子有一位旧相识住在湖县,听说他富有,太子派人去叫他时被人发觉。八月辛亥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无法逃脱,就回到屋中紧闭房门上吊自杀(距户:顶住房门;自经:上吊)。山阳郡(今山东金乡西北)男子张富昌是围捕的士卒,他踹开房门(足蹋开户:用脚踹开门),新安县的小吏李寿冲上去抱住解下太子。房主人与官兵格斗而死(主人公:房主人),太子的两个儿子(即皇孙)也一同遇害。武帝后来很哀伤太子,便封李寿为邘侯(邘:yu),张富昌为题侯。? 当初,武帝专门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博望苑:太子宫苑名),让太子得以结交宾客,顺从自己的喜好(从其所好:顺从他的爱好),因此太子结交的宾客中多以旁门左道(异端:非正统思想、学说)进身。? (司马光评论说:)古代英明的君王教养太子,为他选择方正敦厚、品行优良的人作为师傅、师友(保傅、师友:古代教导太子的人),让他们朝夕相处。太子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出入起居都符合正道,这样尚且还有放纵邪恶而陷入灾祸败亡的。如今却让太子自己结交宾客,顺从他的爱好。正直的人难以亲近,阿谀奉承的人容易投合,这本是人之常情,太子不能善终也是必然的了!? 癸亥日,发生地震。? 九月,(武帝)任命商丘成为御史大夫。? (武帝)封赵敬肃王刘彭祖的小儿子刘偃为平干王。? 匈奴侵入上谷郡(河北怀来东南)、五原郡(内蒙古包头西北),杀害掳掠官吏百姓。? 征和三年(辛卯年,公元前90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巡行到雍县(陕西凤翔),到达安定郡(宁夏固原)、北地郡(甘肃庆阳西北)。? 匈奴侵入五原郡、酒泉郡(甘肃酒泉),杀死两名都尉。三月,武帝派遣李广利率七万大军出五原郡,商丘成率二万军队出西河郡(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马通率四万骑兵出酒泉郡,共同出击匈奴。?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匈奴单于听说汉朝大军大举出征,便将其所有辎重向北转移到郅居水(今蒙古国色楞格河上游)流域;左贤王驱赶他管辖的人民渡过余吾水(今蒙古国土拉河)向西北迁移了六七百里,退守兜衔山(今蒙古国境内);单于则亲自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今蒙古国图音河)。? 商丘成率领的汉军到达边境后,沿着偏僻小路搜索,没有发现匈奴军队,便撤军返回。匈奴派遣大将和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双方辗转交战了九日,到达蒲奴水(今蒙古国翁金河);匈奴军作战不利,撤兵离去。? 马通率领的汉军到达天山(今新疆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领两万多骑兵拦截汉军,但看到汉军强大,便领兵退去;马通这次出征没有什么战果也没损失。这时,汉朝担心车师国(西域古国)的军队阻截马通的后路,便派遣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个西域国家的军队共同围攻车师,俘获了车师王及其全部民众后班师。?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峡谷(地名,约在今新疆境内)拦截汉军。李广利击溃了匈奴军,乘胜追击向北直到范夫人城(地名,约在今蒙古国境内)。匈奴军纷纷奔逃,没有人敢抵抗汉军。? 当初,李广利出征时,丞相刘屈氂为他饯行,送到渭桥。李广利对刘屈氂说:“希望您能尽早请求皇上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如果昌邑王将来能当皇帝,您还担心不能长久富贵吗!”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刘髆是李广利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又是刘屈氂的儿媳,因此两人都想立刘髆为太子。正巧此时宦官内者令郭穰告发说:“丞相夫人诅咒皇上,并且与李广利一同祷告祭祀,想让昌邑王当皇帝。”经司法官员查办审理,认定其所犯罪行属于大逆不道。? 六月,汉武帝下诏将刘屈氂装在装载食物的厨车里游街示众,然后在长安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在华阳街被斩首示众;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入狱。李广利听到这个消息,又忧愁又害怕。他的属僚胡亚夫因避罪也随军在外,劝说李广利道:“您的夫人和全家都被关在监狱里,您如果就这样回去,皇上稍不如意,正好与狱案碰上,那您想再见到郅居水以北的地方(指匈奴控制区),还可能吗!”李广利因此犹豫不决,想深入匈奴腹地立功赎罪,于是率军向北到达郅居水畔。这时匈奴军队已经撤离,李广利派遣护军将领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恰好遇上左贤王和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双方交战一天,汉军杀死左大将,匈奴士兵伤亡惨重。? 汉军长史和决眭都尉煇渠侯商议道:“李将军怀有异心(指临阵犹豫,后又想立功赎罪而冒险深入),想牺牲全军安危去求取功劳,恐怕一定要失败。”他们计划共同逮捕李广利。李广利得知消息,杀了长史,率军撤退到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单于知道汉军长途跋涉极其疲劳,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击李广利军,双方伤亡都很惨重。夜晚,匈奴人在汉军前进的道路上预先挖好了几尺深的壕沟,然后从后面发动猛烈进攻,汉军大乱战败;李广利于是投降了匈奴。单于一向知道李广利是汉朝大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对他的尊宠超过了卫律。李广利的宗族因此被汉武帝灭族。? 秋季,发生蝗灾。? 九月,原城父县(今安徽亳州东南)县令公孙勇和他的门客胡倩等人阴谋造反。胡倩假冒光禄大夫身份,声称奉皇帝之命追捕盗贼。淮阳郡(治今河南淮阳)太守田广明察觉有诈,派兵将他们抓捕处死。公孙勇穿着官服(绣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到达圉县(今河南杞县南);圉县守尉魏不害等人将其诛杀。汉武帝因此封魏不害等四人为侯。? 官吏和百姓因巫蛊案互相告发,经调查大多不属实。汉武帝此时也渐渐知道太子刘据是因恐惧不安才起兵,并没有谋反意图。正巧此时,负责守卫汉高祖陵庙的郎官田千秋紧急上书,为太子申冤说:“儿子擅自调动父亲的军队,按罪应当处以鞭笞。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而误杀了人,该判什么罪呢!我曾在梦中见到一位白发老翁,是他教我这样说的。”汉武帝于是深有感触而醒悟,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是很难说话的,只有您明白地说出了其中的是非曲直。这一定是高祖皇帝的神灵派您来教导我,您应当担任我的辅佐大臣。”当即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九卿之一,掌少数民族事务)。随后,汉武帝下令将江充全家灭族,又在横桥上焚烧了宦官苏文;曾经在泉鸠里对太子兵刃相加的人(指追捕太子的地方官吏),最初被任命为北地郡太守,后来也被满门抄斩。汉武帝怜惜太子刘据无辜遭难,便专门修建了一座“思子宫”,又在太子遇难的湖县(今河南灵宝西)建造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很悲伤。? 征和四年(壬辰年,公元前89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东莱郡(治今山东莱州),面对大海,想要乘船出海去寻找蓬莱仙山。群臣劝阻,武帝不听;然而此时狂风大作,天色昏暗,海水汹涌澎湃。武帝在海边停留了十几天,也无法登上楼船,只好返回。 二月丁酉日:? 雍县(今陕西凤翔)上空在没有云彩的情况下发出了三次雷鸣般的响声,接着有两颗陨石坠落,颜色漆黑如墨。 三月:? 汉武帝在距定(地名,不详何处)举行了亲耕仪式。返回途中,巡行到泰山,举行了祭天封禅大典。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闾山祭祀地神。随后,武帝召见群臣,对他们说:“自从我即位以来,所作所为狂妄荒谬,使天下百姓愁苦不堪,现在追悔莫及。从今以后,凡是那些伤害百姓、浪费天下财物的事情,一律停止。”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人数众多,却都没有明显的功效,我请求将他们全部罢免斥退。”武帝说:“大鸿胪(指田千秋)的意见很对。”于是将那些自称能等候神仙降临的方士全部遣散。从此以后,武帝每当对群臣谈论起此事,总是感叹说:“过去我太过愚昧糊涂,被方士们欺骗了。天下哪里有什么神仙,全是妖魔鬼怪的胡说八道罢了!节制饮食,服用药物,顶多不过减少点病痛罢了。” 夏季,六月:? 汉武帝返回长安,巡行到甘泉宫。 丁巳日:? 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田千秋并没有其他杰出的才能、学问,也没有显赫的资历和功劳,只因为一番话使皇帝醒悟,短短几个月就位至丞相,封侯晋爵,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然而他为人敦厚而有智慧,身处相位也能称职,表现比他前后几任丞相都要好。 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掌管农业)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大夫(朝廷三公之二)联名上奏说:“轮台(今新疆轮台)以东有可以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可以派遣戍边的士兵前去屯田,设置三名校尉分别管理,增种五谷;由张掖、酒泉两郡派出骑兵假司马(低级武官)充当侦察兵;招募身体强壮、敢于迁移的百姓前往屯田之处,扩大开垦灌溉的田地,逐步修建起一系列烽火亭,城池相连向西延伸,用以威慑西域各国,同时辅助我们的盟友乌孙国。”? 汉武帝于是专门下达诏书(即着名的《轮台罪己诏》),深切地陈述以往的悔悟说:“前些时候,有关部门上奏建议将百姓的赋税每人增加三十钱,用来资助边防经费,这实际上是加重了老弱孤寡者的负担。如今又有人请求派遣士兵去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国(西域古国)以西一千多里,上次开陵侯(成娩)攻打车师时,虽然取得了胜利,逼降了车师王,但因路途遥远,缺乏粮食,途中死亡的士兵仍有几千人,何况轮台还在车师以西更远的地方呢!过去,由于我糊涂不明,听信了军候(军官)弘的上书,说‘匈奴人把马的四蹄捆住,扔在城下,扬言说:“秦人(汉人),我送马给你们。”’又因为汉朝使者被匈奴长期扣留不归,所以才决定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本想借此维护汉朝使者的威信。古时候,卿、大夫参与决策,都要参考用蓍草、龟甲占卜的结果,不吉利就不行动。上次我把捆缚马匹的匈奴文书拿给丞相、御史大夫、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郎官、研究经学的学者们,甚至各郡、属国都尉等官员传阅,他们都认为‘敌人自己捆住自己的马,这是最大的不祥之兆啊!’也有人认为‘匈奴是想显示强大,力量不足的人往往要装作力量有余’。在公车署待诏的方士、太史官、观星象望云气的占星家以及掌管占卜的太卜令等人,都认为‘这是吉兆,匈奴必败,机不可失啊!’还有人建议:‘派将领北伐,在鬴山(地名)必定取胜。封侯时,以贰师将军的卦象最吉利。’因此我亲自派遣贰师将军率兵下鬴山,并命令他一定不要深入敌境。如今看来,这些计谋和占卜征兆全都荒谬错误。重合侯马通俘虏了匈奴的斥候(侦察兵),才说‘捆马是匈奴人诅咒汉军的巫术’。匈奴人常说‘汉朝虽然极为强大,但我们不怕,因为汉人耐不住饥渴。失去一只狼,就会逃走一千只羊’。不久前贰师将军兵败,士兵战死、被俘、离散、逃亡,这悲痛常在我心中。现在又有人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去屯田,还要修筑烽火亭,这只会扰乱天下,使百姓劳累,绝不是优待百姓的做法,我不忍心再听到这样的建议!大鸿胪等人又提议,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回国,用封侯的重赏去报复匈奴以泄愤,这是连春秋五霸都不屑做的卑劣之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会搜身盘问,询问他们所知道的情况,我们的计谋怎能实施呢!当今的当务之急在于严禁苛刻残暴的法令,停止擅自增加的赋税,致力于发展农业,恢复养马者可免除徭役赋税的法令(马复令),用以弥补军备的短缺,不使国家武备匮乏就行了。各郡国二千石官员要各自上报发展畜养马匹以补充边防力量的计划,随同年终进京报告工作的官员一起带到朝廷来。”? 从此,汉武帝不再对外出兵,并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此表明他要让百姓休养生息,希望通过发展生产使百姓富裕起来。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精通“代田法”(一种先进的轮作耕种方法),他改进的耕耘农具都非常轻便灵巧,用来教导百姓,花费劳力少而收获粮食多,百姓都觉得非常方便。? (司马光评论说:)天下确实从不缺少人才啊!汉武帝喜好征服四方蛮夷的功业,因此勇敢锐进、不怕死的人挤满了朝廷。他们开疆拓土,没有不如意的。等到后来武帝让百姓休养生息,重视农业,又有赵过这类人教导百姓耕作方法,百姓也同样从中获益。同一位君王,前后兴趣截然不同,而人才总能顺应他的需要涌现出来。假使汉武帝能具备夏禹、商汤、周文王的气度来振兴商朝、周朝那样的太平盛世,难道会没有夏、商、周三代的杰出辅臣吗!? 秋季,八月辛酉日(三十日):? 发生日食。 卫律嫉妒李广利比他更受单于宠信,正巧匈奴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卫律就指使胡人巫师谎称:“已故的单于发怒说:‘我们匈奴过去出兵祭祀时,常说要把抓到的贰师将军拿来祭社神,为何不照办?’”于是单于下令逮捕李广利。李广利怒骂道:“我死后定要灭了匈奴!”匈奴人便把李广利杀了用来祭神(屠贰师以祠:杀了李广利来祭祀)。? 后元元年(癸巳年,公元前88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甘泉宫,在泰畤(祭天场所)举行郊祀;随后巡行到安定郡。 昌邑哀王刘髆去世。? 二月:? 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夏季,六月:? 商丘成因犯下诅咒皇帝罪被追究,自杀身亡。 当初:? 侍中仆射(宫廷侍卫长官)马何罗与江充关系很好。卫太子刘据起兵时,马何罗的弟弟马通因作战有功被封为重合侯。后来汉武帝诛灭了江充的宗族和党羽,马何罗兄弟害怕被牵连,便密谋造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异常,心中生疑,便暗中独自观察他们的动静,与他们一同上朝下朝。马何罗也觉察到金日磾在注意自己,因此很长时间没敢动手。这时汉武帝巡行到林光宫,金日磾因小病在殿中值班室休息,马何罗与马通以及小弟马安成假传圣旨连夜出宫,共同杀死使者,调动军队。第二天清晨,汉武帝还未起床,马何罗突然从外面闯入。金日磾正要去上厕所,心中警觉,立即转身进入武帝寝殿,坐在内门之下。不一会儿,马何罗袖藏利刀从东厢房走上殿来,看见金日磾,脸色大变;他快步奔向武帝的卧室,想进去,匆忙中撞到乐器宝瑟,身体僵了一下。金日磾趁势抱住马何罗,大声喊道:“马何罗造反了!”武帝受惊而起。武帝身边的侍卫拔刀要砍杀马何罗,武帝担心误伤金日磾,急忙制止。金日磾用力把马何罗摔到殿阶下,侍卫上前将其擒获捆缚。彻底追查后,参与谋反的人都伏法认罪(伏辜:认罪伏法)。 秋季,七月:? 发生地震。 燕王刘旦自认为按兄弟排行应当立为太子(刘旦为武帝第三子,太子刘据死后,长子齐王刘闳早逝,次子为燕王刘旦),便上书请求入京担任宫中警卫。汉武帝大怒,将他的使者在北宫门外斩首;又因他被查出藏匿逃犯之罪,被削减了封地中的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因此更加厌恶刘旦。刘旦能言善辩,聪明博学,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勇武有力,但两人都行为不守规矩,过失很多,所以武帝都没考虑立他们为继承人。? 当时,钩弋夫人(赵婕妤,又称拳夫人)所生的儿子刘弗陵,年纪只有几岁,身材壮硕,聪慧异常,武帝非常惊奇和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只是因为他年纪太小,母亲又年轻,犹豫了很长时间。武帝想选择大臣来辅佐他,考察群臣,觉得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诚厚重,可以托付大事,于是让宫廷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背着年幼的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画赐给霍光。几天后,武帝斥责钩弋夫人。夫人摘下头上的簪珥首饰,叩头请罪。武帝说:“把她拉下去,送进掖庭监狱!”夫人回头望着武帝,武帝说:“快走!你活不成了!”最终下令将她赐死。不久,武帝闲坐时,问左右侍从:“外面的人对此有什么议论?”左右侍从回答:“人们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为什么又要杀掉儿子的母亲呢?’”武帝说:“是啊,这不是你们这些平庸愚昧的人所能理解的。从前国家之所以发生动乱,往往是由于君主年幼而母亲正当壮年。女主独居尊位,骄横傲慢,淫乱放纵,无人能够制止。你们没听说过吕后专权的事吗!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 后元二年(甲午年,公元前87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在甘泉宫接受诸侯王朝见。二月,巡行到盩厔(今陕西周至)的五柞宫。 武帝病危:? 霍光流着眼泪问道:“万一陛下有不测,该由谁来继承皇位?”武帝说:“你还没理解之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由你来辅佐他,像周公那样行事。”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族人,不如霍光;况且这样会让匈奴轻视汉朝啊!” 乙丑日:? 汉武帝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年仅八岁。 丙寅日:? 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五人都跪拜在武帝病榻之下接受任命。 霍光为人:? 他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外出时陪同皇帝乘车,入宫则侍奉左右,小心谨慎,从未有过失。他为人稳重审慎,每次出入宫殿、上下殿门,停步和行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和仆射(官名)暗中观察记录,发现丝毫不差。 金日磾为人:? 他在武帝身边侍奉几十年,眼睛从不乱看;武帝赏赐给他的宫女,他不敢亲近;武帝想纳他的女儿入后宫,他不同意。他就是这样笃实谨慎,武帝特别觉得他不同寻常。金日磾的长子是武帝的宠儿,武帝非常喜爱他。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行为不检点,有一次在殿下和宫女嬉戏;正好被金日磾看见,金日磾厌恶他行为淫乱,就把他杀了。武帝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请罪,详细说明了杀死儿子的缘由。武帝非常悲哀,为此流泪;但过后心里更加敬重金日磾。 上官桀发迹:? 上官桀起初靠勇力得到宠信,担任未央宫厩令。武帝曾经身体不适,病愈后去看马,发现马大多瘦了,大怒道:“厩令是以为我再也看不到马了吗!”想把他交给法官治罪。上官桀叩头说:“臣听说陛下圣体欠安,日夜忧愁害怕,心思确实没放在马上。”话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武帝认为他真心爱护自己,从此亲近他,任命他为侍中,逐渐升迁为太仆。 丁卯日:? 汉武帝在五柞宫驾崩;遗体入殓后停放在未央宫前殿。 武帝评价:? 班固赞曰:? 汉朝承接了历代帝王的积弊,高祖(刘邦)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休养生息,至于考察古制、制定礼乐制度方面,还有很多缺失。孝武皇帝(武帝)初登基,就卓然不凡地罢黜百家学说,独尊儒家《六经》,接着广泛征询国内人才,选拔杰出之士,与他们共建功业;兴办太学,整治郊祀礼仪,确定历法,协和音律,创作诗乐,举行封禅大典,祭祀众神,延续周朝后裔。他颁布的号令和文章,光彩焕发,值得称颂,后世子孙遵循他开创的宏伟基业,具有夏、商、周三代的风范。像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果不改变文帝、景帝时期的恭谨俭约作风来救助百姓,那么《诗经》、《尚书》所称颂的古代圣王,又有什么能胜过武帝的呢! 司马光说:? 孝武皇帝穷奢极欲,刑罚繁苛,赋税沉重,对内大修宫室,对外征讨四方夷族,迷信神怪之说,巡游没有节制,使得百姓疲惫不堪,被迫起来造反成为盗贼,他与秦始皇的差别几乎没有了。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却因此而兴盛,是因为孝武皇帝能尊奉先王的治国之道,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能接受忠诚正直的言论,憎恶他人欺骗蒙蔽,喜爱贤才永不厌倦,赏罚严明,到了晚年又能幡然悔过,临终托付得人,这大概就是他虽有导致秦朝灭亡的过失,却避免了秦朝灭亡灾祸的原因吧! 戊辰日:? 太子刘弗陵即皇帝位(是为汉昭帝)。汉昭帝的姐姐鄂邑公主(盖长公主)在宫中负责照料小皇帝。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主管尚书事务,处理朝政。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政令都由他决定,天下人都想一睹他的治国风度。有一次宫中发生怪异现象,一夜之间,群臣惊恐不安。霍光召来掌管皇帝玺印的尚符玺郎(官名),想收取皇帝的玉玺以防万一。尚符玺郎不肯交出,霍光想强夺。尚符玺郎手按宝剑说:“臣的头你可以拿走,皇帝的玉玺你休想得到!”霍光非常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下诏将这位郎官的俸禄连升两级。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 三月,甲辰日:? 将孝武皇帝安葬于茂陵。 夏季,六月:?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东方出现彗星。 济北王刘宽因犯下禽兽般乱伦的罪行,畏罪自杀。? 冬季:? 匈奴侵入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汉朝调兵驻扎西河郡(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左将军上官桀巡视北部边境。 第23章 【汉纪十五】 [时间范围](起始年份:乙未年 [旃蒙协洽],结束年份:丙午年 [柔兆敦牂],共十二年。)? 汉昭帝始元元年 (乙未年,公元前86年)? 夏季:? 益州地区的二十四个蛮夷部落聚居点、三万多人全部反叛。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征募官吏、百姓,并调发犍为郡、蜀郡的“奔命”(应急部队)前往讨伐,大败叛军。 秋季,七月:? 朝廷大赦天下。 大雨:? 连绵大雨一直下到十月,导致渭河上的桥梁被冲断。 武帝去世之初:? 朝廷赐予各诸侯王加盖皇帝玺印的诏书。燕王刘旦接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诏书封口太小,京城恐怕有变故。”他派遣亲信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丧葬礼仪为名,暗中刺探朝廷动向。 后来朝廷下诏褒奖刘旦,赐钱三十万,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刘旦发怒道:“我本来就应当做皇帝,用得着赏赐吗!”于是与宗室成员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等人密谋造反。 他们谎称在武帝时曾接到密诏,让他们负责整顿吏治、训练军队,以备非常之变。 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应得的帝位(意指未被立为太子),只能起兵去争取,不可能坐着得到。大王一旦起兵,封国内即使是女子也会振臂追随您。” 刘旦随即与刘泽策划,伪造文书,声称:“当今的小皇帝(昭帝)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该共同讨伐他!”他们派人将这些文书传送到各郡国,以煽动百姓。 刘泽计划回齐国(都城临淄)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则招揽各郡国的亡命之徒,征收铜铁铸造兵器铠甲,多次检阅他的车骑部队和步兵,并征调百姓大规模围猎,以此演习军队,等待约定的起事日期。 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不要谋反,刘旦竟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 碰巧缾侯刘成得知了刘泽等人的阴谋,报告了青州刺史隽不疑。 八月:? 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上报朝廷。天子(昭帝)派遣大鸿胪丞(掌管诸侯事务的副官)审理此案,牵连出燕王刘旦。朝廷下诏说:燕王是皇帝的至亲(昭帝的异母兄),不予追究;而刘泽等人都被处死。隽不疑被提升为京兆尹(京师地区的行政长官)。 隽不疑任京兆尹:? 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的威望和信誉。每次他巡视属县、审查在押囚犯回来,他母亲总会问他:“有没有平反冤案?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了很多冤案,母亲就高兴得笑容不同于平时;如果他没有释放无辜者,母亲就会生气,甚至不吃饭。因此隽不疑做官,虽然执法严厉,但并不残酷。 九月,丙子日:? 秺侯金日磾去世。当初,武帝病重时,留有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以前抓捕造反者马何罗等人的功劳而得封。金日磾因为昭帝年幼,推辞不接受封爵,霍光等人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磾病重时,霍光禀告昭帝后正式册封,金日磾躺在病床上接受了侯爵的印玺和绶带;过了一天就去世了。 金日磾有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在宫中担任侍中,与昭帝年龄相仿,同睡同起,关系亲密。金赏继承父亲的爵位为奉车都尉(掌管皇帝车驾),金建是驸马都尉(掌管皇帝副车)。 金赏继承侯爵后,佩带两条绶带(表示身兼奉车都尉和侯爵)。昭帝对霍光说:“金家兄弟两人,就不能都佩两条绶带吗?”霍光回答:“金赏是因为继承父亲的爵位才成为侯爵的啊。”昭帝笑着说:“封侯的权力难道不在我和将军您手中吗?”霍光回答说:“先帝(武帝)有规定,必须先立功才能封侯。”于是这事就作罢了。 闰月:? 朝廷派遣前任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人才,访察民间疾苦、冤情以及失业者。 冬季:? 气候异常暖和,没有结冰。 昭帝始元二年 (丙申年,公元前85年)? 春季,正月:? 朝廷正式册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有人劝说霍光:? “将军难道不记得吕氏家族(外戚专权)的下场吗?您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摄政高位,掌握大权,却疏远排斥宗室成员,不让他们参与政事,因此天下人不信任您,最终导致吕氏灭亡。如今将军身居显赫之位,皇帝年纪又轻,您应该接纳宗室成员,多和朝廷大臣共同议事,改变吕氏专权的做法。这样,就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挑选宗室中可用之人,任命楚元王之孙刘辟强和宗室成员刘长乐同为光禄大夫(高级顾问),刘辟强还兼任长乐宫卫尉(守卫太后宫殿)。 三月:? 朝廷派遣使者赈济借贷给没有种子和粮食的贫苦百姓。 秋季,八月:? 皇帝下诏说:“往年灾害频繁,今年蚕桑、麦子又受损失。凡赈贷给百姓的种子和粮食,一律不再收回,并免除百姓今年的田租。” 匈奴内乱:? 当初,汉武帝征伐匈奴,深入其境内穷追猛打,持续了二十多年。匈奴的马匹牲畜屡次因怀孕或劳累而流产死亡,疲惫至极,苦不堪言。匈奴单于常有与汉朝和亲的意愿,但未能实现。 当时的狐鹿姑单于有个异母弟弟担任左大都尉,很贤能,国人拥护他。单于的母亲(大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就暗中派人把他杀了。 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怨恨单于,于是不肯再到单于王庭聚会。 这一年,狐鹿姑单于病重将死,对贵族们说:“我的儿子年纪小,不能治理国家,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为单于吧。”等到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狐鹿姑单于的颛渠阏氏(正妻)密谋,隐瞒了单于的死讯,假传单于命令,改立颛渠阏氏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 左贤王(狐鹿姑单于之子)和右谷蠡王(狐鹿姑单于之弟,按遗命应继位者)心怀怨恨,率领自己的部众想南下归顺汉朝。但担心力量不足,无法到达,就去胁迫卢屠王,想和他一起向西投降乌孙国。 卢屠王把这事报告了新单于。单于派人查问,右谷蠡王拒不承认,反而把罪名扣在卢屠王头上,国人都为卢屠王感到冤枉。 于是左贤王和右谷蠡王离开王庭,回到自己的领地,不再参加龙城(匈奴祭天圣地)大会,匈奴从此开始衰弱。 昭帝始元三年 (丁酉年,公元前84年)? 春季,二月:? 有彗星出现在西北天空。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初一):? 发生日食。 霍光与上官桀的关系:? 起初,霍光和上官桀关系亲密友好。霍光每次休假外出,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宫处理政事。 霍光的女儿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为妻,生下一个女儿,年仅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的关系让这个女儿进入后宫;霍光认为她年纪太小,没有同意。 盖长公主(昭帝姐姐鄂邑盖长公主)私下亲近她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姓丁名外人)。上官安一向与丁外人交好,就劝说丁外人:“我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借助长公主的机会进入后宫做了皇后,我们父子在朝中又有皇室外戚的显贵地位(儿子上官安是皇后之父,父亲上官桀是皇后祖父),这事能否成功全在足下了。按汉朝旧例,公主常嫁给列侯为妻,足下还愁不能封侯吗?” 丁外人听了很高兴,把上官安的话告诉了盖长公主。长公主认为可行,就下诏征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为婕妤(妃嫔称号),上官安被任命为骑都尉(禁卫军军官)。 昭帝始元四年 (戊戌年,公元前83年)? 春季,三月,甲寅日:? 册立上官婕妤为皇后,大赦天下。 西南夷叛乱:? 西南夷的姑缯、叶榆等部落再次反叛。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郡的军队去攻打。吕辟胡按兵不前,蛮夷于是杀死益州太守,并乘胜与吕辟胡交战,汉军士兵战死和淹死的达四千多人。 冬季:? 朝廷派遣大鸿胪(掌管诸侯及外交礼仪)田广明率军去讨伐。 廷尉李种:? 因犯故意放纵死囚的罪名,被处以死刑(弃市)。 这一年:? 上官安升任车骑将军(高级将领)。 昭帝始元五年 (己亥年,公元前82年)? 春季,正月:? 追尊昭帝已故的外祖父(姓赵)为顺成侯。 顺成侯有个姐姐名叫君姁,朝廷赐给她二百万钱、奴婢以及住宅府第,使她家业充实富裕起来。顺成侯的各位兄弟,也按血缘亲疏关系分别受到赏赐,但没有授予他们官位的。 冒充卫太子事件:? 有个男子乘坐黄牛小车来到皇宫北门(未央宫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刘据(武帝长子,在巫蛊之祸中自杀)。 负责接待的公车令(守卫宫门、接待上书奏事的官员)将此事上报。 皇帝下诏,命公、卿、将军以及俸禄为中二千石(最高级别)的官员们一起去辨认。长安城中官吏百姓聚集围观的有数万人。 右将军(王莽)调兵在宫门外戒备,以防意外。 丞相、御史大夫、中二千石官员等在场的人都不敢表态发言。 京兆尹隽不疑最后赶到,立即喝令随从官吏将那人逮捕捆绑。 有人说:“这人身份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姑且等等看吧。”隽不疑说:“各位何必担心是不是卫太子!从前卫灵公世子蒯聩违抗父命逃亡国外,他的儿子卫出公辄(蒯聩之子)拒绝接纳他回国,《春秋》肯定了这种做法。卫太子(刘据)得罪了先帝(武帝),逃亡在外没有立即自杀,如今自己跑来,这是个罪人!”于是将那人押送诏狱(奉诏查办的监狱)。 昭帝和霍光听说后赞扬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就应当任用这种精通经书大义、明白国家大道理的人。”从此,隽不疑在朝廷中名声大振,身居高位的官员都自认为才能不及他。 廷尉审问那个冒充者,最终查清了他的欺诈行为:此人原是夏阳县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卫太子刘据自杀之地),以算卦为生。有个前太子舍人(太子属官)曾找成方遂算卦,对他说:“您的相貌很像卫太子。”成方遂听了此话,觉得有利可图,希望借此获得富贵。结果因犯诬罔不道(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罪,被处以腰斩。 夏季,六月:? 封上官安为桑乐侯。 上官安日益骄奢淫逸。在宫中接受赏赐出来后,对宾客说:“跟我女婿(指昭帝)一起喝酒,真痛快!看看他那些服饰用具,让人回家后都想把自己用的东西烧掉!”他的儿子病死了,他竟仰面咒骂老天。他的顽劣悖逆到了如此地步。 罢郡:? 朝廷撤销了儋耳、真番两郡。 秋季:? 大鸿胪田广明、军正(军事执法官)王平率军攻打益州叛乱的蛮夷,斩杀、俘虏三万多人,缴获牲畜五万多头。 杜延年建言:? 谏议大夫杜延年看到国家继武帝时期的奢侈浪费和连年战争之后,多次向大将军霍光进言:“近年来收成不好,流亡在外的百姓还没有完全返回家园,应该恢复汉文帝时期的治国方略,提倡节俭、宽松仁和,以顺应天意,取悦民心,这样才能迎来丰收之年。”霍光采纳了他的意见。杜延年是已故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昭帝始元六年 (庚子年,公元前81年)? 春季,二月:? 昭帝下诏,命有关官员询问各郡国推荐的贤良、文学(朝廷设立的选拔人才科目,选拔通晓儒家经典、品行端正的人),了解民间疾苦和推行教化的关键问题。 贤良文学们都回答说:“希望废除盐、铁、酒的国家专卖制度(酒榷)以及均输官(负责统一征收、运输各地物资的官职),不要与天下百姓争利,向百姓显示朝廷节俭的决心,这样以后教化才可以推行。” 御史大夫桑弘羊反驳,认为:“这些是国家的重要财政来源,是用来制服四方夷族、安定边疆、满足国家开支的根本措施,不能废止。”于是关于盐铁政策的辩论(着名的“盐铁之议”)就此展开。 苏武牧羊与李陵劝降:? 当初,苏武被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后,官府供应的粮食不按时送到,他就挖掘野鼠洞中储藏的草籽果实来充饥。他拄着代表汉朝的符节放羊,睡觉起身都拿着它,以致节上的牦牛尾毛都掉光了。 苏武在汉朝时,与李陵同为侍中(皇帝近臣)。李陵投降匈奴后,不敢去找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为苏武摆设酒宴和歌舞,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你一向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劝您。单于诚心诚意想厚待您。您终究不能回到汉朝了,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您对汉朝的忠心信义,又有谁能看得见呢?您兄弟二人(指苏武和其兄苏嘉),先前都因罪自杀;我离开长安时,您母亲已不幸去世;您的妻子还年轻,听说已改嫁了;只剩下您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人的一生如同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您何必如此长久地折磨自己呢!我李陵当初投降时,精神恍惚如同疯了一般,痛心自己辜负了汉朝,再加上老母亲被囚禁在保宫(拘押高级官员家属的监狱)。您不愿投降的心情,难道能超过我当初吗?况且陛下(指武帝)年事已高,法令反复无常,大臣们无罪而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自己安危都难以预料,您还为谁守节呢!” 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本无功德,全赖陛下栽培提拔,才得以位居将军之列,爵至列侯,兄弟三人都是皇上亲近之臣,常常希望能以死报效。如今能有杀身报国的机会,即使遭受斧钺砍杀、沸水烹煮,我也心甘情愿!臣子事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事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说了!”李陵和苏武喝了几天酒,又劝道:“子卿(苏武字)你就听我一次劝吧!”苏武说:“我自己早已认定是必死之人了!右校王(指李陵投降后被封右校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请结束今天的欢聚,让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见他一片赤诚,长叹一声说:“唉!真是忠义之士!我和卫律(另一位投降匈奴的汉将)的罪过,真是上达于天了!”于是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与苏武诀别离去。(临别)赐给苏武牛羊数十头。 后来,李陵再次来到北海(贝加尔湖一带),告诉苏武汉武帝已经驾崩的消息。苏武闻讯,向着南方放声痛哭,吐血不止(欧血),此后早晚哀悼,持续了几个月之久。 等到壶衍鞮单于继位,他的母亲阏氏(单于正妻)行为不端,导致匈奴内部不和分裂,(单于)时常担心汉朝军队会趁机袭击他们。于是,卫律替单于出谋划策,主张与汉朝和亲。当汉朝使者来到匈奴,请求放还苏武等人时,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苏武的随员常惠设法私下会见了汉使,教使者这样对单于说:“(我们)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一封写在帛上的信,信中说苏武等人就在某个大泽(指北海)之中。”汉使听了非常高兴,就按照常惠所教的话去责问单于。单于看着左右侍从,十分吃惊,只得向汉使谢罪说:“苏武他们确实还活着。”于是决定放回苏武以及马宏等人。关于马宏这个人,先前他是光禄大夫王忠的副手,出使西域各国时,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活捉,但也始终不肯投降。所以匈奴一并放还这两人,想以此向汉朝表示善意。 于是,李陵摆设酒宴向苏武祝贺道:“如今您得以返回汉朝,在匈奴扬名,在汉室功勋显赫,即使是古代史书记载、图画描绘的忠臣义士,又有谁能超过您!(子卿是苏武的字)我李陵虽然愚笨怯懦,但假使当年汉朝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得以施展在奇耻大辱中积蓄已久的志向(指立功赎罪),或许也能像曹沫在柯邑劫持齐桓公那样立下功勋(指洗刷投降耻辱)。这是我念念不忘的心愿啊!可是(汉朝)却收捕诛灭了我的家族,使我成为世上最大的羞辱,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一切都结束了(已矣),告诉您这些,只是想让您了解我的内心罢了!”李陵泪流满面,就此与苏武诀别。 单于召集苏武当年带来的随行官员,除了先前已经投降匈奴和去世的,总共随苏武返回汉朝的只有九人。苏武回到京城长安后,皇帝下诏,命苏武用太牢(牛、羊、猪三牲全备)之礼到汉武帝的陵园和祠庙去祭拜,并任命苏武为典属国(掌管民族事务),俸禄为中二千石(高级官员俸禄等级),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所。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出发时正当壮年,等到返回时,胡须头发全都白了。 霍光、上官桀两人一向与李陵交好,便派遣李陵的老朋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想招李陵回来。李陵(对任立政)说:“回去容易,但大丈夫不能再遭受第二次耻辱了!”于是留在匈奴,直至死去。 (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 夏季,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汉昭帝下令废除酒类专卖官(即停止酒类国家专营制度),这是采纳了贤良、文学(通过盐铁会议提出的)建议。汉武帝末年,国家财力虚耗,人口减少了一半。霍光了解治理国家的关键所在,(于是)减轻徭役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到这时,匈奴也提出和亲,百姓生活充实富足,渐渐恢复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兴盛局面。 昭帝下诏:因钩町侯毋波率领他的部落首长和人民,攻打反叛者有功,立他为钩町王。赐(参与平叛的)田广明关内侯的爵位。 汉昭帝元凤元年(辛丑年,公元前80年)? 春季,武都郡的氐族人造反。朝廷派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率领三辅地区(京畿地区)的士兵以及太常管辖下的免除刑罚的刑徒,前去征讨他们。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乙亥日(月末最后一天),发生日全食(既)。 八月,(因日食等灾异)更改年号为元凤元年。 上官桀父子地位尊贵之后,非常感念长公主(鄂邑盖公主)的恩德(指公主抚养年幼的昭帝),(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想为丁外人(长公主情夫)求取封侯,霍光不允许。又请求任命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让他有被皇帝召见的机会,霍光又不允许。长公主因此对霍光非常怨恨,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取官爵都未能如愿,也感到惭愧。另外,上官桀岳父所宠幸的叫充国的人担任太医监(宫廷医官总管),擅自闯入宫殿之中,(按罪)被逮捕下狱,应处死刑;当时冬季将尽(行刑期近),盖公主替充国缴纳了二十匹马赎罪,才得以减死刑为其他处罚。因此,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对盖公主救父感恩戴德)深深怨恨霍光而更加感激盖公主。早在汉武帝在位时,上官桀就已位列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上官父子同为将军,皇后是上官安的亲女儿(上官皇后是霍光的外孙女),霍光虽是皇后的外祖父,反而独揽朝政大权,上官桀因此与霍光争权。 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兄长(应为兄,但非嫡长子)却没能继承皇位,心中常常怨恨不平。还有御史大夫桑弘羊,因为创立了酒类专卖、盐铁官营等制度,为国家开辟了财源,就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自己的子弟谋求官职没能如愿,也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串通密谋(推翻霍光)。 刘旦先后派遣孙纵之等十多人,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和快马,贿赂送给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人又伪造了一封以燕王刘旦名义写的奏书,(向昭帝)告发说:“霍光(未经批准)出京检阅郎官和羽林军(宫廷禁卫军),出行时(像皇帝那样)下令戒严,清理道路,还让掌管皇帝饮食的太官先去准备膳食。”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宁死不降,回来才做了个典属国;而霍光的大将军长史杨敞毫无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掌管军粮);霍光还擅自增调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我怀疑他有图谋不轨之心。臣刘旦愿意交还燕王的符节印玺(意指放弃王位),回到京城担任皇帝的警卫,监察奸臣的动向。”他们计划等霍光休假出宫的日子上奏。上官桀打算从宫中直接将奏章批转(下其事)给主管官员,桑弘羊则准备联合其他大臣一同胁迫霍光辞职。奏章呈上后,昭帝(识破其诈)不肯批转下达。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此事,停留在画室(殿前西阁之室)中不敢入朝。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不敢进来。”昭帝下诏:“召大将军进来。”霍光进殿后,脱下官帽,叩头请罪。昭帝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问:“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呢?”昭帝说:“将军去广明(亭名)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调选校尉到现在,还不满十天,燕王(远在封地)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这些事!况且将军真要图谋不轨,也不需要增调校尉。”当时昭帝年仅十四岁,在场的尚书和左右侍从都大为震惊。而那个呈上奏章的人果然逃跑了,朝廷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对昭帝说:“小事不值得穷追到底。”昭帝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同党中再有诋毁霍光的,昭帝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来辅佐朕的,谁敢再诽谤他,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公开)说什么。 (唐代史论家)李德裕评论说:君主的德行,没有比极其明察更重要的了。明察就能洞悉奸伪,那么各种邪恶都不能蒙蔽他。汉昭帝就是这样的君主。(相比之下)周成王(被流言迷惑疑周公)就有些惭愧了;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都比不上他。周成王听信了管叔、蔡叔散布的流言,致使周公东征狼跋涉险(狼跋其胡)。汉高祖听信陈平离开魏国又背叛楚国的传言,差点舍弃了这位心腹重臣。汉文帝误以为季布好发酒疯难以亲近,便将其从中央调回地方;又怀疑贾谊专权扰政,再次疏远这位贤士。汉景帝相信杀了晁错就能让七国退兵,结果枉杀了三公之一的晁错。这正是所谓的“自己心存怀疑,就会招来谗贼之口”。假使汉昭帝能得到伊尹、吕尚(姜子牙)那样的辅佐之臣,那么他成就的盛世恐怕连周成王、周康王时期都比不上了。 上官桀等人密谋让盖长公主设酒宴邀请霍光赴宴,埋伏士兵击杀他,然后乘机废掉昭帝,迎立燕王刘旦为天子。刘旦派人快马传书与京城联络,许诺事成后封上官桀为王,(燕国)还向外联络各郡国的豪杰数以千计。刘旦把计划告诉了燕国国相(封国最高行政长官)平(人名),平说:“大王先前与刘泽(刘旦堂兄弟)合谋(反叛),事情还没成功就被发觉了,是因为刘泽一向浮夸,好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上官桀)一向轻率不稳重,车骑将军(上官安)年轻气盛,臣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样坏事,又担心即使事情成功他们也会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个男子到皇宫前,自称是前太子刘据(巫蛊之祸中被冤杀的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蜂拥追随他,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霍光害怕了,调动军队布阵以防万一罢了。我是先帝的长子,天下人信任我,还怕他们造反吗!”不久后(后)刘旦对群臣说:“盖主派人来说,现在唯一担心的只剩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王莽(与西汉末篡汉的王莽同名)。如今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田千秋)也在生病,大事必定成功,(征召我的)时间不远了。”下令群臣都收拾行装准备行动。 上官安(车骑将军)又谋划引诱燕王刘旦前来京城然后杀掉他,再废掉昭帝而立自己的父亲上官桀为帝。有人问:“那怎么安置皇后呢?”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猎狗,还会顾及小兔子吗!况且我们依靠皇后才得到尊贵地位,一旦皇帝的心思变了(指昭帝成年亲政),即使想做个普通老百姓都不可能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恰逢盖长公主府上一个舍人的父亲、担任稻田使者(掌管公田)的燕仓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便将此事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一向谨慎怕事,不敢上报,便推说有病在家休养,把消息转告给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随即上报。九月,昭帝下诏,命令丞相(田千秋)部署中二千石级别官员追捕孙纵之以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连同他们的宗族全部处死;盖长公主自杀。燕王刘旦得知消息后,召见国相平说:“事情败露了,是不是马上发兵(造反)?”平说:“左将军(上官桀)已经死了,老百姓都知道了,不能再发兵了。”燕王忧愁愤懑,摆设酒宴与群臣、妃妾诀别。这时朝廷的责让诏书(玺书)送到了,刘旦用绶带(系印纽的丝带)自缢而死,王后、夫人等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昭帝施恩,赦免了燕王太子刘建死罪,废为庶人,赐给刘旦谥号为“刺王”。皇后(上官氏)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阴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没有被废黜。 庚午日(九月某日),任命右扶风王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封杜延年为建平侯;封燕仓为宜城侯;封前丞相征事(丞相府属官)任宫(因捕获上官桀)为弋阳侯;封丞相少史(丞相府低级属吏)王山寿(因诱上官安入丞相府)为商利侯。 过了很久,有一位叫魏相的文学(地方荐举人才)在回答朝廷策问时认为:“前些时候燕王刘旦大逆不道,韩义挺身而出极力劝阻,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像比干那样的王室至亲(指不是纣王亲戚),却实践了比干那样的忠节(指死谏),朝廷应该重重赏赐他的儿子,以此昭示天下,表明作为人臣应尽的道义。”于是提拔韩义的儿子韩延寿为谏大夫。 大将军霍光考虑到朝中缺乏旧臣元勋,而光禄勋张安世在汉武帝时就担任尚书令,品行忠厚纯正,便禀报昭帝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是已故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认为杜延年忠诚有气节,提拔他担任太仆、右曹、给事中(都是重要官职)。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常常用宽和政策来辅助他。官吏百姓上书提出建议,霍光总是交给杜延年先研究平议再上奏。凡上书建议可以任官试用的,有的被任命为县令;有的由丞相、御史直接任用;满一年后,将其为官情况上报;如果(建议不当)有罪,则依法惩处。 这一年(元凤元年),匈奴派左、右贤王部下的骑兵二万人,分为四路,同时侵入汉朝边境进行侵掠。汉朝军队追击他们,斩杀、俘虏了九千人,并生擒了匈奴的瓯脱王(掌管边境侦察的小王);汉军没有任何伤亡损失。匈奴看到瓯脱王落在汉朝手中,担心他会指引汉军来袭,便向西北方向远远退去,不敢再到南部水草丰美之地放牧;并征调百姓去驻守瓯脱地区(以防备汉军)。 汉昭帝元凤二年(壬寅年,公元前79年)? 夏季,四月,汉昭帝从建章宫移居到未央宫。 六月,大赦天下。 这一年,匈奴又派遣九千名骑兵驻扎在受降城以防备汉军。他们在北方的余吾水上架设桥梁,使军队可以渡河,以备紧急撤退之用。匈奴想与汉朝和亲,但又担心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先开口提出,常常指使身边的人向汉朝使者暗示。然而,匈奴对汉朝的入侵和骚扰日益减少,对待汉朝使者更加优厚,想以此逐渐实现和亲。汉朝也采取笼络政策,维持着与匈奴的关系。 汉昭帝元凤三年(癸卯年,公元前78年)? 春季,正月,泰山上有块大石头自己立了起来;上林苑中一棵枯死的柳树自己站立复活;有虫子啃食这棵柳树的叶子,形成的纹路像是文字“公孙病已立”。掌管符节的官员、鲁国人眭弘上书说:“大石自己立起,枯柳复活,这预示着将有平民百姓成为天子。枯死的树木复活,是不是暗示从前被废黜的皇族(公孙氏指戾太子刘据一脉)要重新兴起(“公孙病已”可能暗指汉宣帝刘病已,他是戾太子之孙)?汉朝是继承尧的运数,有传国的气运,陛下应当寻求贤人,禅让帝位,自己退居一方做个百里之君,以顺应天意。”眭弘因此被指控制造妖言、蛊惑人心而被处死。 匈奴单于派犁污王窥探汉朝边境,回报说酒泉、张掖一带的汉军兵力日益衰弱。匈奴便出兵试探性攻击,希望能重新夺回那些地方。当时汉朝已经先得到了投降的匈奴人,得知了他们的计划,昭帝便下诏命令边境加强戒备。过了不久,匈奴右贤王和犁污王率领四千骑兵,分成三路,侵入汉朝的日勒、屋兰、番和三县。张掖太守和属国都尉(掌管归附汉朝的少数民族事务)发兵反击,大败匈奴军队,逃脱的只有几百人。归附汉朝的属国义渠王(名字不详)射死了犁污王,朝廷赏赐他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并因此封他为新的犁污王。从此以后,匈奴不敢再侵入张掖郡。 燕王、盖长公主叛乱(指元凤元年的上官桀、桑弘羊等谋反案)失败后,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在外,投奔了桑弘羊过去的属吏侯史吴。后来桑迁被官府捕获处死。正逢朝廷颁布大赦令,侯史吴便主动投案自首,被关进监狱。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共同审理这桩牵连谋反的案件,他们都认为:“桑迁是因为父亲谋反而被牵连获罪(坐父谋反),侯史吴窝藏的是桑迁(臧通‘藏’),并不是窝藏谋反的主犯,而是窝藏了随从人员(指桑迁)。”于是依照赦免令免除了侯史吴的罪责。后来侍御史(监察官员)复查此案,认为:“桑迁精通儒家经典,明知父亲谋反却不加劝阻抗争,其行为与谋反者本人没有区别。侯史吴原是俸禄三百石的官吏,带头窝藏桑迁,与普通百姓窝藏一般随从人员不同,侯史吴不能赦免。”侍御史奏请重新审理此案,并弹劾廷尉王平、少府徐仁放纵反叛者。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说话;他担心大将军霍光不同意,便擅自召集俸禄为中二千石的官员和博士(朝廷顾问官)到公车门(皇宫门名)开会,讨论侯史吴依法该如何处置。与会者揣摩到大将军霍光的意图,都坚持认为侯史吴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第二天,车千秋将众人的意见密封上报。霍光于是以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开会(外朝官干预司法)、导致宫内宫外(霍光主内朝,车千秋为外朝丞相)意见不一为由,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逮捕下狱。朝廷官员都担心丞相车千秋也会因此受牵连。太仆杜延年上书给霍光说:“官吏释放有罪之人,自有通常的法律来处置。现在侍御史指控侯史吴为大逆不道,恐怕处罚过重。再者,丞相车千秋一贯没有什么主见,喜欢在下属面前说好话,这是他平素的作风。至于他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开会,确实非常失礼。我杜延年浅见认为,丞相是位老臣,又是先帝(武帝)任用的大臣,如果没有重大罪行,不可轻易废弃。近来民间颇有传言说刑罚过于严酷,官吏断案苛刻;现在丞相所商议的,又涉及司法案件,如果因此牵连到丞相,恐怕不合乎民心,群臣议论纷纷,百姓私下非议,流言会到处传播。我私下很担心将军您会因此失去天下的声望。”霍光认为廷尉和少府玩弄法律、量刑不当,最终将他们关进监狱。夏季,四月,徐仁在狱中自杀,王平和左冯翊(京师三辅长官之一)贾胜胡被腰斩处死。然而霍光没有追究丞相车千秋的责任,最终没有与他决裂。杜延年议论事情秉持公正,调和朝廷矛盾,都像这件事一样。 冬季,辽东郡的乌桓族反叛。当初,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东胡后,东胡残余部众分别退守乌桓山和鲜卑山,形成乌桓和鲜卑两个民族,世代臣服于匈奴。汉武帝派兵攻破匈奴左翼地区后,趁机将乌桓族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四郡的塞外居住,替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朝廷设置护乌桓校尉监管统领他们,禁止他们与匈奴往来。到这时,乌桓部落逐渐强大,于是反叛。在此之前,匈奴曾派三千多骑兵侵入五原郡,杀死掠夺数千人;后来又派数万骑兵沿着边塞南面打猎,沿途攻击塞外的哨所堡垒,掳掠官吏百姓而去。当时汉朝边境各郡的烽火报警系统严密高效,匈奴侵扰边境很少得利,因此很少再来侵犯边塞。汉朝又得到投降的匈奴人报告,说乌桓人曾挖掘了已故单于的坟墓,匈奴怨恨他们,正准备出动两万骑兵攻打乌桓。霍光打算派兵半路截击匈奴,就此事征询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认为:“乌桓近来屡次侵犯边塞,现在匈奴去攻打他们,对汉朝有利。况且匈奴很少来侵扰,北部边境幸好平安无事。蛮夷之间自相攻击,我们却要出兵拦截,这是招惹敌人,滋生事端,不是好计策。”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的意见,范明友说可以出击。于是朝廷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领二万骑兵从辽东郡出塞。匈奴听说汉军到来,便撤兵回去了。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大军不可无功而返;如果追赶不上匈奴,就掉头攻打乌桓。”乌桓当时刚遭到匈奴军队打击,范明友既然没追上匈奴,就乘乌桓疲惫之机,发动攻击,斩杀乌桓六千多人,砍下三个乌桓王的头颅。匈奴从此恐惧,不敢再出动军队。 汉昭帝元凤四年(甲辰年,公元前77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初二),汉昭帝举行成年加冠礼。 甲戌日(正月十八日),富民定侯(田千秋的封号)田千秋去世。当时朝廷政事全部由大将军霍光决定;田千秋身居丞相之位,只是谨慎忠厚,保全自己而已。 夏季,五月,丁丑日(二十三日),汉文帝陵庙的正殿发生火灾。昭帝和群臣都穿上素服表示哀悼。(朝廷)派遣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率领五校(指掌管京师警卫的北军五校尉)所属士卒进行修复,六天后完工。太常(掌管宗庙礼仪)以及庙令、丞、郎、吏等官员,都被弹劾犯有大不敬之罪;正逢大赦,太常轑阳侯(姓氏不详)德被免去爵位,贬为平民。 六月,大赦天下。 当初,杆弥国(西域小国)派遣太子赖丹到龟兹国做人质;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国回师时,将赖丹带到京城长安。霍光采纳了桑弘羊以前的建议(轮台屯田),任命赖丹为校尉,率领军队到轮台屯田。龟兹国的贵族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本来是我国臣属,现在佩戴着汉朝的印信绶带来这里,逼近我们的国土进行屯田,将来一定会危害我们。”龟兹王便杀死了赖丹,然后上书向汉朝道歉。 楼兰国王去世,匈奴最先得到消息,就把在匈奴当人质的楼兰前国王的儿子安归送回楼兰,安归得以继位为王。汉朝派使者诏令新国王入朝觐见,新国王推辞不来。楼兰国位于汉朝最西边的边境,靠近汉境,面对着白龙堆沙漠(今罗布泊以东),缺乏水草,过去常常负责向导,替汉朝使者背水担粮,迎来送往;又多次被汉朝官兵和士卒欺凌劫掠,感到痛苦,因而觉得与汉朝来往不便。后来楼兰又受到匈奴的挑拨离间,多次阻拦杀害汉朝使者。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投降了汉朝,详细报告了这些情况。骏马监(掌管宫廷马匹)、北地郡人傅介子奉命出使大宛国,昭帝下诏让他顺路责问楼兰、龟兹两国。傅介子到了楼兰和龟兹,责备他们的国王,两国国王都认错表示服从。傅介子从大宛返回,再次经过龟兹时,正好遇上匈奴使者从乌孙国回来,也在龟兹。傅介子便率领随行官兵一起袭杀了匈奴使者。回到长安后,向朝廷报告了情况,昭帝下诏提升傅介子为中郎,升任平乐监(官名,可能是平乐观的主管)。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反复无常,如果不加以诛杀,就无法惩戒他们。我经过龟兹时,发现他们的国王很容易接近,容易得手;我愿前去刺杀他,以此向西域各国示威。”霍光说:“龟兹路途遥远,可以先在楼兰试试。”于是报告昭帝,派遣傅介子前往。傅介子带着士兵,携带黄金和锦缎丝绸,扬言是要赏赐给西域各国,到达楼兰。楼兰王安归对傅介子并不亲近,傅介子假装离开,到达楼兰西部边界时,派翻译对楼兰王说:“汉朝使者携带黄金和锦绣丝绸,准备赏赐给西域各国。大王如果不来接受,我就去西边其他国家了。”随即拿出黄金、丝绸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了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的财物,便来会见汉使。傅介子与楼兰王一同坐着饮酒,陈列所带财物给他看。等到大家都喝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有重要事情通报大王。”楼兰王起身,跟着傅介子进入帐篷中密谈,两名壮士从背后刺杀楼兰王,刀刃刺穿胸膛,楼兰王当即死亡;他的贵族和左右侍从都四散逃跑。傅介子宣告楼兰王背叛汉朝的罪状,说:“天子派我来诛杀大王,应改立在汉朝的弟弟尉屠耆为新的楼兰王。汉朝大军马上就到,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是自取灭亡!”傅介子随即割下楼兰王安归的头颅,用驿站的快车送到长安,将头颅悬挂在未央宫的北门之下。 朝廷于是立尉屠耆为新的楼兰国王,将国名改为鄯善,为他刻制了印章;赐给他宫女做夫人,配备了车马骑乘和物资辎重。丞相率领文武百官把尉屠耆送到长安城横门外,举行祭路神仪式后为他饯行。鄯善王亲自向天子请求说:“我长期在汉朝生活,如今回国势单力薄,而前国王的儿子还在国内,我担心会被他杀害。我国境内有座伊循城,那里土地肥沃,希望汉朝派遣一位将领带兵到那里屯田,积蓄粮食,使我能依靠汉朝的威势。”于是汉朝派遣一名司马(军官)、率领四十名官兵到伊循城屯田,以镇守安抚鄯善国。 秋季,七月,乙巳日(二十三日),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 臣司马光评论说:? 帝王对待少数民族,背叛了就讨伐,归顺了就宽恕。现在楼兰王既然已经认罪归服了,却又进而诛杀他,以后再有背叛者,就不能再使他们归顺了。如果一定要认为他有罪而进行讨伐,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派遣大军,公开宣布他的罪状,施行惩罚。如今竟然派遣使者用黄金丝绸作诱饵将他杀害,以后再有奉命出使各国的使者,还能再取信于人吗!况且以大汉的强盛,却采用强盗式的阴谋对付蛮夷,不也令人羞愧吗!有些人赞美傅介子,认为他立了奇功,这种看法太过分了! 汉昭帝元凤五年(乙巳年,公元前76年)? 夏季,发生大旱灾。 秋季,废除象郡建制,将其辖地分别划归郁林郡和牂柯郡。 冬季,十一月,发生大雷雨。 十二月,庚戌日(初六日),宜春敬侯王诉(人名)去世。 汉昭帝元凤六年(丙午年,公元前75年)? 春季,正月,征调各郡国的刑徒去修筑辽东郡和玄菟郡的城池。 夏季,大赦天下。 乌桓再次侵犯边塞,朝廷派遣度辽将军范明友率军反击。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二十七日),任命杨敞为丞相,少府、河内郡人蔡义为御史大夫。 第24章 【汉纪十六】 【时间范围】? 从丁未年(强圉协洽),到癸丑年(昭阳赤奋若),一共七年。 汉昭帝元平元年(丁未年,公元前74年)? 春季,二月:? 皇帝下诏,减免百姓人头税的三成。 夏季,四月,癸未日(十七日):? 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留下子嗣。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剩下广陵王刘胥。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帝,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刘胥。但广陵王刘胥原本就因为行为不端,被汉武帝所摒弃;霍光内心对此感到不安。这时,有位郎官上书说:“从前周太王废黜长子太伯改立幼子王季,周文王舍弃长子伯邑考改立次子武王,只要合适,即使是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刘胥不适合继承宗庙社稷。”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升这位郎官为九江郡太守。当天,霍光奉上官皇后的诏令,派遣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等人,前去迎接昌邑王刘贺,乘坐七辆驿站的马车前往长安的官邸。霍光又禀告上官皇后,调任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昌邑王刘贺:? 他是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在封国时一向行为狂妄放纵,没有节制。汉武帝去世服丧期间,他依然四处游玩打猎不停。曾经到方与县游玩,不到半天就狂奔了二百里。中尉琅琊人王吉上书劝谏说:“大王您不喜欢研读书术经义,却喜好安逸游乐,驾车奔驰不停,嘴里因吆喝而疲倦,双手因握缰绳挥鞭而辛苦,身体因颠簸车驾而劳累;清晨冒着雾露,白天蒙着尘埃;夏天被酷暑暴晒,冬天被风寒侵袭。您总是用娇贵脆弱的身体,去承受奔波劳累的痛苦,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根本办法,也不是增进仁义修养的途径啊!在宽敞的殿堂之下,精美的毛毡之上,聆听明师的讲解,努力诵读圣贤之道,上论唐尧、虞舜盛世,下及商周兴盛景象,考察仁圣君主的德风,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然发奋忘我,每天修养德行,这种快乐难道比不上纵马奔驰的快感吗!休息时,俯仰屈伸来活动筋骨,进退走路来结实腿部,呼吸新鲜空气吐出废气来锻炼五脏,专心致志积聚精气来怡养精神,这样来养生,难道不够长久吗!大王如果真的能留意这些,那么心中就会有尧、舜那样的志向,身体就能享有乔松(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美好的声誉和广泛的赞誉就会上升并传到天子耳中,那样福禄自然就会到来,国家也就安定了。当今皇帝仁爱圣明,至今人们仍然思念仰慕不已,对于宫室苑囿、车马游猎的享乐都未曾尝试过。大王您应该日夜想着这点,以继承皇帝的心意。诸侯王中与皇帝的骨肉亲情,没有谁比您更亲的了。您论亲属关系是儿子,论地位是臣子,一人身兼两重重任。在施行恩惠和仁义方面,哪怕有丝毫的不周到,被上面知道了,都不是保有封国的福气啊!”昌邑王看完后下令说:“我的行为确实不能没有懈怠的地方,中尉您忠心耿耿,多次指出我的过失。”并派谒者千秋赏赐给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之后,刘贺依然放纵如故。 郎中令龚遂:? 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有高尚的节操,他在宫内对昌邑王犯颜直谏,在宫外责备昌邑王的太傅和国相,引经据典,陈述利害得失,以至于声泪俱下,忠心耿耿,当面指出昌邑王的过失。昌邑王甚至捂住耳朵起身跑开,说:“郎中令太会让人羞愧了!”昌邑王曾长期与养马的奴仆、厨子等游玩饮食,赏赐无度,龚遂进去见刘贺,哭泣着用膝盖前行,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流下眼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哀痛国家将要危亡!希望您给我一点单独的时间,让我把愚见说完!”昌邑王便屏退左右。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为什么因为无道而灭亡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明明像夏桀、商纣那样昏庸,侯得却说是尧、舜那样圣明。胶西王喜欢听他的谄媚奉承,常常与他同起同居,只听信他的话,以至于落得身死国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亲近一群小人,逐渐染上了邪恶的习气,这是关系国家存亡的关键,不能不谨慎啊!我请求挑选一些精通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来侍奉大王,坐下来就诵读《诗经》、《尚书》,站起来就练习礼仪举止,这对您应该有益处。”昌邑王同意了。龚遂便挑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个人侍奉刘贺。可是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全都赶走了。 怪异天象与龚遂劝谏:? 昌邑王曾看见一只大白狗,脖子以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就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意思是说您身边的侍从都是些戴着人帽的狗,赶走他们就能生存,不赶走就会灭亡。”后来昌邑王又听到有人喊“熊!”,一看果然见到一只大熊,可是左右的人都没看见,他又问龚遂。龚遂说:“熊是山野里的野兽,却来到宫室之中,只有大王独自看见,这是上天在警告大王,恐怕宫室将要空虚,是危亡的征兆啊!”昌邑王仰天叹息说:“这些不祥之兆为什么接连出现啊!”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诚,屡次谈到危亡的警告;大王不高兴。可是国家的存亡,难道取决于我的话吗!希望大王自己内心好好想想。大王诵读过《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讲人事的道理透彻,王业的法则完备。大王的行为,符合其中哪一篇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普通百姓还污秽,这样想长久保存国家很难,自取灭亡却很容易,您应该深刻反省啊!”后来,又有血污沾染了昌邑王的坐席,昌邑王问龚遂;龚遂大声叫道:“宫室空虚不久了,妖异凶兆多次出现。血,是阴暗忧患的象征,您应该畏惧谨慎,自我反省!”昌邑王始终没有改变他的行为。 征召刘贺与王吉劝诫:? 等到征召刘贺进京的诏书到达时,正是夜漏未尽一刻(天快亮时),昌邑王刘贺点着火把(迫不及待地)打开诏书宣读。当天中午,他就出发了;下午申时(三至五点),就到了定陶,赶了一百三十五里路,侍从人员的马匹累死在路上的接连不断。王吉上书告诫昌邑王说:“我听说商王武丁(高宗)在守丧期间,三年不谈论政事。如今大王因为奔丧被征召,应该日夜哭泣悲哀才对,千万不要做任何其他事情!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敢、智慧、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过失。先武帝临终时,将天下嘱托给他,把幼主托付给他。他怀抱幼主于襁褓之中,施行政教,海内安定太平,即使是周公、伊尹的功绩也不能超过他。如今皇帝驾崩无后嗣,大将军考虑到可以继承宗庙的人选,极力推荐扶立大王,他的仁厚之心真是不可限量啊!我希望大王能侍奉他,尊敬他,所有政事都听从他的安排,大王您只需垂衣拱手面南称帝就行了。希望您留意,常常放在心上!”(刘贺没有听从) 刘贺放荡入京:? 刘贺到达济阳时,派人寻求长鸣鸡,还在路上买了积竹杖(一种合竹做成的长杖)。经过弘农郡时,派一个名叫“善”的大奴仆用衣车装载抢来的女子。到达湖县时,朝廷使者就此事责问昌邑国相安乐。安乐告诉了龚遂,龚遂进去询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事。”龚遂说:“即使没有这事,何必为了袒护一个奴仆‘善’而败坏自己的品行道义呢!请让我把他抓起来交给官吏处置,以此洗刷大王的污点。”于是立即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抵达长安:? 刘贺到了霸上,大鸿胪出城到郊外迎接,侍从官员奉上皇帝乘坐的御车(让刘贺乘坐)。刘贺让仆从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同乘坐。快到长安东郭门广明亭和东都门时,龚遂说:“按照礼仪,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应该痛哭。这是长安东郭门。”刘贺说:“我喉咙痛,不能哭。”到了城门,龚遂再次提醒,刘贺说:“城门和郭门一样嘛。”快要到未央宫东阙门了,龚遂说:“昌邑王的吊丧帐篷就在这个阙门外驰道(御道)的北边,还没到帐篷前,那里有南北方向的人行通道,马车离那里只有几步远了;大王您应该下车,朝着西边的宫阙方向,伏地痛哭,直到表达完哀伤为止。”刘贺答应道:“好的。”到了那里,刘贺按照礼仪哭丧。 六月,丙寅日(初一):? 昌邑王刘贺接受皇帝玉玺印绶,继承帝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壬申日(初七):? 将孝昭皇帝安葬于平陵。 刘贺即位后的荒淫:? 昌邑王刘贺当了皇帝后,更加荒淫嬉戏,毫无节制。他原先在昌邑国的官吏都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被越级提拔授官。原昌邑国相安乐被提升为长乐卫尉。龚遂遇见安乐,流着泪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以来,日益骄纵,规劝他也不再听从。现在先帝的丧期还没结束,他却每天和左右近臣饮酒作乐,观看斗虎豹搏斗,皮轩车(前驱车)、九旒旗(天子仪仗)招摇过市,东奔西跑,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辞职隐退;如今想离开却不能,假装疯癫又怕被人察觉,将来被处死,为世人耻笑,怎么办?您是陛下原来的国相,应该极力劝谏啊!” 诡异之梦与龚遂再谏:? 刘贺梦见有苍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的东边,约有五六石之多,上面盖着大屋的瓦片,他就此事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诗经》上不是说过吗:‘嗡嗡乱飞的苍蝇,停在篱笆上面。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进谗言的小人很多,就像这些苍蝇粪便一样令人厌恶。您应该提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作为您的亲信侍从。如果实在不忍心舍弃昌邑国的旧人,听信谗言阿谀奉承,必然会有灾祸。希望能转祸为福,把那些人全部放逐出去!我应该第一个被放逐。”刘贺不听。 张敞上书劝谏:?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逝无子嗣,大臣们心怀忧惧,选择贤能圣明的人继承宗庙,到东方迎驾之时,唯恐迎接您的车驾行动迟缓。如今天子以壮年刚即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竖起耳朵,观察您的风教如何,倾听您的德音怎样。然而,国家的辅政大臣尚未得到褒奖,反而是昌邑国带来的那些小人先得到了升迁,这是天大的过错啊!”刘贺还是不听。 霍光的忧虑与谋划:?大将军霍光见此情形,忧虑烦恼,独自询问他亲信的旧部下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您是国家柱石,既然审察此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禀告,另选贤能的人来拥立呢?”霍光说:“我现在想这样做,古代有过这样的例子吗?”田延年说:“伊尹做殷商的丞相时,为了安定宗庙社稷,废黜了太甲,后世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真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推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内朝官),暗地里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此事。 【刘贺的荒淫与霍光的决心】? 昌邑王刘贺外出游玩,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御驾前劝谏说:“天阴沉了这么久却不下雨,预示着臣子中有图谋犯上的人啊!陛下外出,打算去哪里呢?”刘贺大怒,指责夏侯胜散布妖言惑众,下令将他捆绑起来交给官吏治罪。官吏报告给霍光,霍光没有追究夏侯胜的刑罚。霍光因此责备张安世,认为是他泄露了废立的密谋。张安世确实没有说过;于是霍光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在《鸿范传》里说:‘君王不遵守中正之道,上天的惩罚就是长期阴天,这时就会有下人(臣子)讨伐上人(君王)的事发生。’我不敢直接明说将有人废立天子,所以含糊地说‘臣下有谋’。”霍光和张安世听了大惊失色,从此更加敬重研习儒家经学的学者。侍中傅嘉也多次劝谏刘贺,刘贺同样把他捆绑起来关进监狱。 霍光和张安世商议妥当后,就派田延年去通报丞相杨敞。杨敞闻言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后背,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付。田延年起身上厕所,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跑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主意已定,派九卿(指田延年,时任大司农,九卿之一)来通知您,您如果不赶快响应,与大将军同心协力,而是犹豫不决,会先被他们诛杀的!”田延年从厕所回来,杨敞夫人便和田延年一起谈话,杨敞立刻答应:“我愿意遵从大将军的命令!” 【朝议废黜】? 癸巳日(六月二十八日):? 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列侯、中二千石(高级官员)、大夫、博士等官员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聩淫乱,恐怕会危害国家,该怎么办?”群臣听了都惊骇失色,没有人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田延年起身离席,手按佩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指汉昭帝)托付给大将军,把天下委托给大将军,是因为大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江山。如今下面民怨沸腾,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历代皇帝的谥号都有一个‘孝’字,就是为了让刘氏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祭祀永享血食。如果汉家断绝了祭祀,大将军即使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今天的会议,必须立即决断,群臣中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这把剑斩了他!”霍光道歉说:“九卿(田延年)责备我是对的!天下动荡不安,我霍光理当承担责任。”于是参与议事的大臣都叩头说:“天下万民的命运,都系于大将军一人之身,我们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实施废黜】? 霍光随即率领群臣一同觐见上官太后,详细陈述了昌邑王刘贺不适合继承皇位的情形。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令所有宫门守卫不准放进昌邑王带来的臣属。刘贺进宫朝见太后完毕,乘车打算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各自把持着一扇宫门,刘贺一进去,宫门就关闭了,昌邑王带来的臣官们都被挡在外面。刘贺问:“这是干什么?”霍光跪着回答道:“有皇太后诏令,不准放进昌邑王的群臣!”刘贺说:“慢着点嘛,何必搞得这样吓人!”霍光派人将昌邑王的群臣全部驱赶到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将二百多人全部逮捕捆绑起来,押送到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令原先侍奉汉昭帝的侍中、中常侍看守看守刘贺。霍光告诫看守人员:“小心值班警卫!万一他突然死了或自杀,就会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的恶名。”刘贺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问身边的人:“我原来的那些大臣和随从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要把他们全抓起来?” 过了一会儿,太后下诏召见刘贺。刘贺听说召见,内心恐惧,问道:“我犯了什么罪要召见我?”太后身穿珍珠缀成的短袄,盛装坐在武帐之中,数百名侍御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手持戟矛排列在殿下台阶两旁,群臣按次序上殿,然后召昌邑王刘贺上前伏在太后面前听诏。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弹劾刘贺,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臣杨敞等冒死禀告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逝,派遣使臣征召昌邑王主持丧礼,他穿着斩衰丧服,却没有一点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来京途中不肯吃素,还派随从官员强抢民女藏在衣车中,安置在所住的驿馆里。刚到京城谒见太后,被立为皇太子后,就经常私下购买鸡肉、猪肉吃。在先帝灵柩前接受皇帝信玺和行玺后,回到居丧的住处,就打开玺匣取出玺印而不加封存。其随从官员更持节将原昌邑国的官吏、马夫、奴仆等二百余人引入宫中,常常在禁宫之内肆意游玩嬉戏。还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送去黄金千斤,赐你娶十个妻子吧。’先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他就叫人取出乐府乐器,招引昌邑国的乐人入宫,击鼓歌唱、吹奏乐曲,表演各种杂耍;召来祭祀泰一神和宗庙时演奏的乐工,演奏各种乐曲。乘坐皇帝的法驾在北宫、桂宫等处奔驰驱驰,玩弄野猪,斗老虎。召来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行淫乱之事,还下诏给掖庭令:‘胆敢泄露消息的,处以腰斩!’……”太后听到这里,叫道:“停下!作为臣子儿子,竟能悖逆昏乱到如此地步吗!”刘贺离开席位,伏在地上。尚书令继续宣读奏章:“……他还擅自取来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郡守、国相)的印绶以及墨绶(六百石)、黄绶(四百石以下)印绶,给昌邑郎官和他带来的免奴(被赦免的奴隶)佩戴。随意发放御府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绸缎,赏赐给陪他游戏的人。与随从官员、官奴通宵饮酒,沉湎于酒醉之中。独自一人在夜里于温室殿设置九宾大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尚未祭祀高祖祠庙,就敢制作玺书,派使者持节用三太牢的礼仪去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并自称‘嗣子皇帝’。自从即位以来二十七天里,使者往来不绝,持节向各官署下达诏令征调物资,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起。行为荒淫昏惑,丧失帝王的礼义,扰乱了汉家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非但不悔改,反而日益变本加厉。恐怕会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臣杨敞等谨慎地与博士商议,大家都说:‘如今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行为淫邪不轨。“五刑(刑法)所惩治的罪恶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善待母亲,《春秋》记载说:“天王出居到郑国,”这是因为他不孝而被逐出京城,被天下人抛弃。宗庙社稷重于君王本人,陛下不能够继承上天安排的帝位,奉祀祖宗宗庙,统治万民,应当废黜!’我们请求有司用一太牢的祭品,将此事禀告高祖庙。”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命令刘贺起来跪拜接受诏书,刘贺说:“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个敢于谏诤的忠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黜了你,你怎么还能称天子!”于是上前抓住刘贺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玺印绶带(玺组),捧献给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在后面送行。刘贺面向西跪拜说:“我愚昧不明事理,担当不了汉朝的大事!”然后起身,登上属于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将他送到昌邑王在京的官邸。霍光辞别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可对不起大王,也不能对不起国家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侍奉于您左右了。”说完,霍光流着泪离开了。 【废黜后的安置】? 群臣上奏说:“古时候被废黜放逐的人,都被流放到偏远之地,不让他参与政治。我们请求将刘贺流放到汉中的房陵县。”太后下诏命刘贺返回昌邑国(即故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供沐浴斋戒费用的封邑),原来昌邑哀王的家财全部赐给刘贺;昌邑哀王的四个女儿,也各赐汤沐邑一千户;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昌邑王的群臣,因在封国时未能举报刘贺的罪过,使朝廷不知情,又不能辅佐引导,导致刘贺犯下大恶,全部被逮捕下狱,诛杀了二百多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直言劝谏,得以免除死罪,被剃去头发(髡刑),罚做修筑城墙的苦役(城旦)。昌邑王的老师王式也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负责审案的使者责问他说:“你作为老师,为什么没有劝谏的奏书?”王式回答说:“我每天早晚都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教授大王,当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时,没有一次不为大王反复讲解吟诵的。当讲到荒淫无道导致危亡的君主时,也没有一次不流着泪为大王深刻陈述的。我是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劝谏大王,所以没有专门写劝谏的书信。”使者将王式的话上报朝廷,王式也被免除死罪。 【霍光的安排】? 霍光考虑到群臣奏事都去长乐宫(上官太后居所),太后也要干预政务,应当让她懂得儒家经典,就禀告太后让夏侯胜给太后讲授《尚书》,并提升夏侯胜为长信少府(管理太后宫的长官),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汉宣帝刘询(刘病已)的早年经历】? 早年家世与巫蛊之祸:? 当初,卫太子刘据娶了鲁国史家的女儿史良娣,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了涿郡王家的女儿王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病已,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刘病已出生才几个月,就遭遇了巫蛊之祸(征和二年,前91年),卫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所有的妻妾都被害死,唯独皇曾孙刘病已活了下来,但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关在郡邸狱中。 丙吉的保护:? 当时的廷尉监(廷尉属官)鲁国人丙吉,奉诏负责审理巫蛊案件。丙吉心里明白卫太子没有犯罪事实,更哀怜皇曾孙刘病已无辜,就挑选了谨慎忠厚的女犯人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让她们哺养皇曾孙,把他安置在宽敞干燥的牢房里。丙吉每天都要去探望两次。 狱中天子气与赦免:? 巫蛊之案连续几年不能结案。后来汉武帝生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之间。望气的方士说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汉武帝派使者分别通知京城各官府,凡诏狱(奉诏命关押犯人的监狱)中关押的犯人,无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内谒者令郭穰深夜来到郡邸狱,丙吉紧闭大门不放使者进去,说道:“皇曾孙在这里!其他无辜的人尚且不该被处死,何况是皇上的亲曾孙呢!”双方僵持到天亮,郭穰仍未能进去。郭穰回去后,将此事禀告汉武帝,并弹劾丙吉。汉武帝这时也醒悟过来,说:“这是上天让他这么做的啊。”于是下诏大赦天下。郡邸狱中的犯人,全靠丙吉才得以活命。 辗转抚养:? 不久,丙吉对郡邸狱的长官(守丞)谁如说:“皇曾孙不应该住在官府的监狱里。”便派谁如写信给京兆尹,请求将皇曾孙与胡组一同送去;京兆尹不肯接受,他们只好又回到狱中。待到胡组刑满该释放离去时,皇曾孙对她十分依恋,丙吉便用自己的钱雇用胡组,让她留下来与郭征卿一起抚养皇曾孙,又养了几个月,才让胡组离去。后来,管理宫廷府库的小吏(少内啬夫)告诉丙吉:“抚养皇曾孙没有诏令的依据,没有经费。”当时丙吉得到用于自己膳食的米和肉,便按月拿来供给皇曾孙。刘病已好几次病重,几乎死去,丙吉多次责令抚养的乳母请医喂药,对刘病已照顾得很有恩惠。丙吉听说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和哥哥史恭还在,就用车将皇曾孙刘病已送给他们抚养。贞君年纪已老,见到外曾孙如此孤苦,非常哀怜,就亲自抚养看护他。 【汉宣帝刘询(刘病已)的早年生活】? 后来,朝廷下诏让掖庭(后宫官署)负责抚养照顾皇曾孙刘病已,并令宗正(管理皇族事务的官署)将他的名字正式列入皇族宗室名册(上属籍宗正)。当时的掖庭令(掖庭长官)张贺,曾经侍奉过戾太子刘据,感念旧日恩情,十分哀怜这位皇曾孙,对他照顾得非常周到,用自己的钱供养他,并教他读书识字。刘病已长大成人后,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这时汉昭帝刚刚行冠礼(成年),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当时担任右将军,辅佐朝政,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还想把孙女嫁给他,生气地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有幸能依靠朝廷供给以平民身份生活也就足够了,不要再提嫁孙女给他的事了!”张贺于是作罢。 当时,暴室啬夫(负责染织、处理宫廷罪妇的官吏)许广汉有个女儿。张贺就摆下酒席宴请许广汉,酒喝到畅快时,对他说:“皇曾孙是皇上的近亲(指虽为皇族但地位不高),即使将来再不济也是个关内侯(爵位),你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妪)听说此事,非常生气。但许广汉还是重新请了媒人正式提亲,最终把女儿嫁给了皇曾孙。张贺用自己的家财为皇曾孙下了聘礼。 皇曾孙刘病已从此依靠岳父许广汉兄弟和祖母史良娣的娘家史氏生活。他向东海郡的澓中翁学习《诗经》,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但也喜欢行侠仗义,斗鸡走狗的游戏,因此很熟悉民间里巷的奸邪之事和官吏施政的得失好坏。他常常到长安附近各皇陵游玩,足迹遍及三辅地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曾在莲勺县的盐碱地(卤中)被困住。他特别喜欢杜县和鄠县(今陕西户县)一带的风土人情,经常住在下杜(地名)。每逢需要参加朝会活动时(朝请),他就住在长安尚冠里的住处(舍长安尚冠里)。 【霍光迎立汉宣帝】? 等到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后,霍光与张安世等大臣商议该立谁为皇帝,一时未能决定。丙吉向霍光上书(奏记)说:“将军您侍奉孝武皇帝,武帝临终把襁褓中的幼主和天下重任托付给您。孝昭皇帝早逝而无继承人,天下忧虑恐惧,都急切盼望听到新君主的消息。在发丧之日,您以大义拥立了新君(刘贺);后来因为他失德,您又以大义将他废黜;天下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如今国家社稷、宗庙祭祀、天下苍生的命运,全系于将军您这一次的抉择。我私下倾听百姓议论,观察大家谈论的那些在位的诸侯王或宗室成员,没有听说民间对哪位有称誉。而那位奉遗诏养育在掖庭、来自外祖史家的武帝曾孙刘病已,我以前在郡邸狱任职时,他还是个孩子;到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通晓儒家经学,资质优秀,行为安稳,性情平和。希望将军您深明大义,参考占卜的结果,看看他是否合适。可以先褒奖他,让他入宫侍奉太后,使天下人都明白知晓他的存在,然后再决定立谁为嗣君的大计,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了!”杜延年也知道刘病已品德美好,劝霍光、张安世立他为帝。 秋季,七月(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 霍光坐在庭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确定新帝人选,然后再次与丞相杨敞等大臣联名上奏皇太后说:“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年十八岁,师从名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身体力行节俭之道,仁慈爱人,可以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奉祀祖宗宗庙,统治万民。臣等冒死奏闻!”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刘病已在尚冠里的家中,侍奉他沐浴更衣,赐给他御衣;太仆(掌管车马的官员)用轻便的軨猎车迎接刘病已,到宗正府进行斋戒。 庚申日:? 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朝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不久,群臣奉上皇帝的玺印和绶带,刘病已即皇帝位,随后拜谒高祖庙;尊奉上官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汉宣帝登基初期】? 侍御史严延年弹劾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尽到人臣的本分,是大逆不道。”奏章虽然没有被批复采纳,但朝廷上下因此对严延年肃然敬畏(肃然敬惮之)。 八月,己巳日:? 安平敬侯杨敞去世。 九月:? 大赦天下。 戊寅日:? 蔡义被任命为丞相。 立皇后:? 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刘病已,一年后生了个儿子名叫刘奭。几个月后,刘病已当了皇帝,许氏被封为婕妤(嫔妃名)。此时,霍光将军有个小女儿,与太皇太后(上官氏)关系亲近。公卿大臣们商议重新立皇后,心里都倾向于立霍光的女儿,但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于是皇帝下诏说:“要寻找我在贫贱时用过的一把旧剑。”(大臣们领会了皇帝的意图,明白他是念旧情),便禀奏请求立许婕妤为皇后。 十一月,壬子日:? 汉宣帝正式册立许婕妤为皇后。霍光认为皇后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宫刑的人(刑人),不宜封侯掌管封国;所以过了一年多,才封许广汉为昌成君(爵位名,次于侯)。 太皇太后(上官氏)搬回长乐宫居住。长乐宫从此开始设置屯卫(驻军守卫)。 【汉宣帝纪年开始】?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汉宣帝纪年上卷上部)? 本始元年(戊申年,公元前73年)? 春季:? 汉宣帝下诏,命令有关部门评议在废立皇帝、安定国家宗庙过程中有功人员。大将军霍光增加封邑一万七千户(益封),加上之前已有的,总共达到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增加封邑的共有十人,封侯的有五人,赐爵位为关内侯的有八人。 霍光权重:? 大将军霍光叩头请求归还朝政大权(稽首归政),宣帝谦让推辞,没有接受。此后,所有政事都先禀告霍光,然后才上奏皇帝裁决。自汉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霍光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掌管宫廷侍卫),霍云的弟弟霍山担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骑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宫(长乐宫)、西宫(未央宫)的卫尉(掌管宫门警卫);他的兄弟、女婿、外孙都享有奉朝请(可定期朝见皇帝)的资格,担任各曹(部门)的长官、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官职。霍光的党羽亲戚在朝廷内部盘根错节(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等到昌邑王被废黜后,霍光的权势更重,每次朝见时,宣帝总是非常谦逊恭敬(虚己敛容),对他礼遇有加,比对其他大臣更甚。 夏,四月,庚午日:? 发生地震。 五月:? 凤凰(祥瑞)栖息在胶东郡和千乘郡。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免除当年的田租和赋税。 六月:? 宣帝下诏说:“已故的皇太子(刘据)葬在湖县(戾太子冢),没有谥号和专门的祭祀园邑。请商议为他定谥号,设置守陵的园邑。”有关部门奏请说:“根据礼法,作为继承人(指宣帝过继给昭帝),就是昭帝的儿子,因此要降低对自己生身父母的礼仪规格,不能亲自祭祀他们,这是尊崇正统祖先的大义。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承继祖宗的祭祀。我们认为,陛下生父的谥号应定为‘悼’,生母为‘悼后’;已故皇太子(刘据)的谥号为‘戾’,史良娣为‘戾夫人’。”于是,都为这四人重新改葬。 秋,七月:? 宣帝下诏,立燕刺王刘旦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立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 吏治:? 当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霍光诛杀上官桀后,就遵循汉武帝时期的法度,用严刑峻法严厉约束群臣,因此一般官吏都以执法严酷为能干;唯独河南太守丞(郡守佐官)、淮阳人黄霸以宽厚温和闻名。宣帝在民间时,深知百姓苦于官吏苛政,听说黄霸执法公平,于是将他召入朝廷任命为廷尉正(掌管刑狱的副职)。黄霸多次决断疑难案件,执法公平,朝廷上下都称赞他。 【本始二年(己酉年,公元前72年)】? 春季:? 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田延年因罪自杀。事情起因是:汉昭帝丧事期间,大司农雇用民间车辆,田延年谎报雇车费用,从中贪污了三千万钱,被仇家告发。霍光将军召见田延年询问,想替他开脱。田延年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霍光说:“既然没有,就让有关部门彻底追查吧!”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大义,可以用功劳抵消过错。当初废黜昌邑王时,要不是田子宾(田延年字)那番话(按剑训斥群臣),大事就不会成功。现在朝廷(县官,指皇帝)愿意拿出三千万钱来为他弥补,有何不可呢?希望把我的话转告大将军。”杜延年把这话告诉了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真是勇士啊!(指废昌邑王时)当时他在朝廷上慷慨激昂,震动了所有人。”霍光说着用手抚摸自己的胸口:“让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请田大夫去告诉大司农(田延年),让他主动到监狱报到,让大家公开评议他的功过。”田广明派人去告诉田延年。田延年说:“就算朝廷宽恕我,我还有什么脸面进监狱,让众人指指点点嘲笑我,让狱卒和囚徒朝我背后吐唾沫呢?”于是他紧闭房门,独自待在斋戒的房间里,手持佩刀在屋里来回踱步。几天后,朝廷使者召田延年到廷尉受审。田延年听到鼓声(召集官员的信号),知道使者已到,便自刎而死。 夏季,五月:? 汉宣帝下诏说:“孝武皇帝躬行仁义,励精图治,威武显赫,功勋卓着,品德崇高,但他的宗庙还没有与之相称的音乐,我感到非常难过。请与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博士们商议此事。”于是群臣在朝廷热烈讨论,都说:“应当按照诏书的要求。”只有长信少府夏侯胜反对说:“武帝虽然有开拓疆土、驱逐四夷的功劳,但他却大量杀伐士卒,耗尽民众财力,生活奢侈无度,导致天下穷困凋敝,百姓流离失所,死亡过半。那时蝗虫成灾,赤地千里,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国库的积蓄至今未能恢复。他没有给百姓带来恩惠德泽,不应该为他设立庙乐。”公卿大臣们一齐责难夏侯胜说:“这是皇帝的诏书啊!”夏侯胜说:“诏书也不能盲从!作为臣子的职责,应当直言进谏,陈述正确的道理,不能一味阿谀奉承、迎合上意。我的意见既然已出口,纵然因此而死也不后悔!”于是,丞相、御史大夫联名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同时还弹劾丞相长史黄霸附和纵容夏侯胜,不检举弹劾。两人都被捕下狱。有关部门于是奏请尊奉孝武皇帝的祠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等舞曲。武帝巡游时到过的郡国也都建立祠庙,待遇与汉高祖刘邦、汉文帝(太宗)相同。 狱中讲学:? 夏侯胜和黄霸在狱中关押很久(系再更冬,指过了两个冬天)。黄霸想向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以自己是死刑犯为由拒绝了。黄霸说:“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明白了道理,就算晚上死去也值得)。”夏侯胜认为他这话很有见地,于是就在狱中给黄霸讲授《尚书》。两人虽身陷囹圄,但讲论学问从不懈怠。 乌孙求援与汉军出击:? 背景:? 当初,嫁到乌孙的细君公主(乌孙公主)去世后,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封为公主,嫁给了乌孙昆弥(国王)岑陬。岑陬娶了一个匈奴女子生的儿子泥靡还很小。岑陬临死前,把王位传给了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后,再把王位还给他。” 新王继位:? 翁归靡继位后,被称为“肥王”,他又娶了楚王公主解忧,生下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男元贵靡,次子万年,三子大乐)。 匈奴入侵:? 汉昭帝在位时,解忧公主曾上书说:“匈奴和车师国联合入侵乌孙,恳请天子救援!”汉朝因此积极训练兵马,商议攻打匈奴。碰巧昭帝驾崩,事情搁置。 再次求援:? 汉宣帝即位后,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这时,解忧公主和乌孙昆弥翁归靡都派使者向汉朝上书,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进攻乌孙,还派使者威胁乌孙说‘快把汉朝公主交出来!’企图隔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昆弥愿意出动全国五万精锐骑兵,全力反击匈奴。恳请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 汉朝决策:? 在此之前,匈奴已多次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也正想出兵讨伐。于是,?秋季:? 汉朝出动大军,派遣: 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郡(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部、山西吕梁西部)出发; 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三万多骑兵,从张掖郡(今甘肃张掖)出发; 前将军韩增?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出发; 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出发; 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出发。 约定各军出塞后深入匈奴境内二千余里。 联合乌孙:? 同时任命常惠为校尉,持皇帝符节(持节),负责协调和监护乌孙军队,共同进攻匈奴。 汉昭帝本始三年(庚戌年,公元前71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 恭哀许皇后去世。 霍夫人毒杀许皇后:? 当时,大将军霍光的夫人显一心想让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当皇后,但苦于没有机会。恰好许皇后怀孕生病,一位名叫淳于衍的女医官,很受霍家信任,经常入宫为皇后治病。淳于衍的丈夫赏是掖庭的守卫,对淳于衍说:“你去向霍夫人辞行时,顺便替我请求安池监(管理安池苑囿的官职)的职位。”淳于衍按丈夫的话告诉了显。显因此心生毒计,她屏退左右,对淳于衍说:“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指求官),我也想报答你,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您吩咐的事,有什么不可以的!”显说:“我们家将军(霍光)一向最疼爱小女儿成君,想让她获得无比尊贵的地位(当皇后),这件事就得麻烦你了。”淳于衍问:“这话什么意思?”显说:“女人生孩子是大事,九死一生。如今皇后正要分娩,可以趁机下毒药除掉她,这样成君就能当皇后了。如果你肯出力办成此事,事成之后,富贵与你共享。”淳于衍说:“给皇后配制的药,需要很多人共同调制,而且必须先有人尝药,怎么下得了手呢?”显说:“这就看你怎么做了。将军掌管天下大权,谁敢说什么?!出了事自然有人帮你兜底,我只怕你不愿意做。”淳于衍沉默良久,说:“愿意尽力!”于是她捣碎了附子(有毒中药),带入长定宫(许皇后寝宫)。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掺合进太医调配的药丸中让皇后服下。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晕得厉害,药里不会有毒吧?”淳于衍回答:“没有。”皇后于是更加烦躁难受,很快就去世了。淳于衍出宫,去见显,互相慰问,显也不敢马上重谢她。 追查与包庇:? 后来有人上书控告御医们侍奉皇后不尽职,皇帝下令将他们都逮入诏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显非常惊恐着急,就把实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霍光,并说:“既然错误已经犯下了,就别让官吏逼问淳于衍了!”霍光闻言大吃一惊,本想自己揭发此事,但又不忍心,犹豫不决。恰好有关部门的奏章呈上,霍光就在上面批示对淳于衍免于追究。显趁机劝说霍光,将女儿霍成君送入宫中。 戊辰日:? 五位将军(之前派出的五路军队)从长安出发。 五将军出击匈奴:? 匈奴听说汉朝大军出动,老人、孩子和牲畜都远远遁逃,因此五路汉军收获很少。 夏季,五月:? 汉军撤回。 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首、俘虏七百余人。 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首、俘虏一百余人。 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首、俘虏匈奴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人。 这些将领听说匈奴已经退走,都没到预定地点就提前返回了。汉宣帝认为他们的过失较轻,宽大处理,没有治罪。 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首、俘虏十九人。途中遇到汉朝出使匈奴回来的冉弘等人,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军队。田广明当即告诫冉弘,让他对外说没看见匈奴,自己想撤军返回。他的下属(御史属)公孙益寿劝阻,认为应该继续前进。田广明不听,率兵撤回。 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馀吾水边,就停止前进,报告斩首、俘虏一千九百余人,然后带兵返回。 惩处:? 汉宣帝认为虎牙将军田顺未到达预定地点,虚报斩杀俘虏人数;而祁连将军田广明明知敌人在前却畏缩逗留不进。下令将两人交给司法官吏(下吏)审问。二人皆自杀。宣帝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乌孙与常惠大胜匈奴:? 乌孙昆弥(国王)翁归靡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边攻入匈奴境内,直抵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获单于的叔父辈、嫂子、公主、亲王、都尉、千夫长、骑兵将领以下共计四万人,缴获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乌孙自己留下了全部战利品。 汉宣帝认为五路将军都没有功绩,只有常惠作为使者完成了使命并取得了重大胜利,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民众受伤逃亡以及牲畜因长途迁移而死亡的,不计其数。从此匈奴势力大为衰落消耗,怨愤乌孙。 常惠惩罚龟兹:? 汉宣帝再次派遣常惠携带黄金财物去赏赐乌孙的有功贵族。 常惠趁机上奏,说龟兹国曾杀害汉朝校尉赖丹,尚未受到惩罚,请求顺路攻打龟兹。宣帝没有批准。 大将军霍光私下暗示常惠可相机行事。 常惠与五百名官兵一同到达乌孙。返回汉朝途中,他调集了西域各国的军队二万人,又命令副使调集龟兹东边国家的军队二万人,再加上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包围龟兹。 军队尚未合围,常惠先派人去责备龟兹王先前杀害汉使的罪状。龟兹王道歉说:“那是我父王在世时被贵族姑翼所误导的,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捆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捉住姑翼送到常惠处,常惠杀了姑翼后撤军。 发生大旱灾。 六月,己丑日:? 阳平节侯蔡义去世。 甲辰日:? 长信少府(官职)韦贤被任命为丞相。 大司农(官职)魏相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 匈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乌孙,俘获了一些老人和体弱者。正要撤军时,遇到天降特大暴雪,一天多时间雪深一丈多,匈奴百姓和牲畜大批冻死,活着回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于是,北边的丁零族乘虚攻其北部,东边的乌桓族攻入其东部,西边的乌孙则攻击其西部。三方共杀死匈奴军队数万人,马数万匹,牛羊不计其数。 再加上饿死的,匈奴百姓死了十分之三,牲畜损失一半。 匈奴元气大伤,那些曾经依附它的各属国纷纷背叛瓦解,匈奴无力再约束和征讨。 此后,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分三路同时攻入匈奴,俘虏数千人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反而越来越想和汉朝和亲,汉朝边境的战事也逐渐减少。 赵广汉治京兆:? 这一年,颍川太守赵广汉调任京兆尹(长安市长)。 颍川的习俗是豪强大族互相结党。赵广汉设置了一种竹筒,接受官吏百姓的举报信,鼓励互相揭发,于是人们互相怨恨指责,奸党分裂解体(散落),盗贼不敢活动。 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在匈奴境内都听说过赵广汉的名声,因此赵广汉被调入京师担任京兆尹。 赵广汉对待下属,非常热情周到,遇到功劳总推给下属,发自内心地归功于他们。下属都乐意为他效力,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赵广汉非常聪明,很清楚每个手下能力的特长以及是否尽力。如果有人背着他做坏事,赵广汉总能将其逮捕归案,一个也逃不掉。一经审问,犯罪事实立刻查清,犯人马上认罪伏法。 他尤其擅长运用“钩距法”(钅句距,一种通过旁敲侧击、比较验证来查清真相的方法)来查明案情,民间鸡毛蒜皮的小奸小恶他都了如指掌。 例如,有几个长安少年聚集在偏僻街巷的空屋里,谋划一起抢劫。他们坐着还没商量完,赵广汉已派官吏将他们逮捕法办,犯人全部供认不讳。 他揭发隐秘的坏事和伏藏的奸人,如同神明一般。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赞不绝口。老人们相传,自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谁能比得上赵广汉。 汉昭帝本始四年(辛亥年,公元前70年)? 春季,三月,乙卯日:? 汉宣帝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并大赦天下。 当初,许皇后出身卑微,当皇后的时间短,她的侍从官员、车马服饰都非常节俭。 等到霍皇后即位,车驾、侍从排场极其盛大,赏赐下属的钱财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期相比有天壤之别。 夏季,四月,壬寅日:? 全国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山崩,毁坏城墙、房屋,死亡六千多人。北海郡、琅邪郡的皇家祭庙(祖宗庙)也被毁坏。 汉宣帝下诏,命丞相、御史大夫与列侯、中二千石(高级官员)官员一同咨询精通儒家经典的学者,让他们提出应对灾异的办法,不要有所忌讳(毋有所讳)。下令三辅地区、太常管辖的陵邑以及内地各郡国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各一人。 大赦天下。 宣帝身穿素服,五天不上正殿。 释放了关在狱中的夏侯胜和黄霸,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给事中(官职),任命黄霸为扬州刺史(官职)。 夏侯胜的性格:? 夏侯胜为人朴实,恪守正道,平易近人,没有威仪,有时甚至在宣帝面前称他为“君”,或者不小心称呼了宣帝的表字。宣帝也因此而亲近信任他。有一次,夏侯胜在朝见后退朝,把宣帝对他说的话讲给别人听,宣帝听说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的话讲得好,所以臣才宣扬。尧帝的话传布天下,至今还被人们传诵。臣认为您的话值得传扬,所以就传扬了。”朝廷每次商议大事,宣帝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就对他说:“先生请直言正论,不要因为上次犯事而有顾虑!”夏侯胜后来又担任长信少府(官职),之后升任太子太傅(官职)。他九十岁去世时,太后(上官太皇太后)赐钱二百万,为夏侯胜穿素服五天,报答他作为师傅的恩情。儒生们都以此为荣。 五月:? 凤凰聚集在北海郡的安丘县和淳于县。 广川王罪行:? 广川王刘去犯下罪行:他杀害了自己的老师和十几名姬妾,手段极其残忍——有的被熔化铅锡灌入口中,有的被肢解,还用毒药一起煮,直至尸体烂尽。结果刘去被废黜王位,流放上庸县;后来自杀。 汉昭帝地节元年(壬子年,公元前69年)? 春季,正月:? 有彗星出现在西方天空。 楚王谋反:? 楚王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武帝子),一旦天下有变,一定会被立为皇帝,于是暗中依附勾结他,并替自己的同母异父弟弟赵何齐娶了广陵王刘胥的女儿为妻。 刘延寿让赵何齐带信给广陵王刘胥说:“希望您多加留意,不要让皇位落在别人手里!” 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告发了此事。宣帝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审查,刘延寿供认不讳。 冬季,十一月:? 刘延寿自杀。广陵王刘胥则未被追究。 十二月,癸亥晦日:? 发生日食。 于定国执法:? 这一年,于定国担任廷尉(最高司法官)。 于定国审理疑难案件,力求体恤鳏寡孤独,罪证有疑问的从轻发落,尤其注重审慎。 朝廷上下称赞他说:“张释之当廷尉时,天下没有受冤屈的百姓。于定国当廷尉,百姓自己认为不会受冤屈。” 汉宣帝地节二年(癸丑年,公元前68年)? 春季:? 大将军霍光病重。 汉宣帝亲自乘车到他家中探望,看到霍光病重,宣帝悲伤流泪。 霍光上书谢恩,并表示愿意分出自己的封地食邑三千户,用来册封他哥哥霍去病的孙子、现任奉车都尉的霍山为列侯,以继承他哥哥霍去病的香火祭祀。宣帝当天就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三月,庚午日:? 霍光去世。 汉宣帝和皇太后(上官太皇太后)亲自到霍光灵堂吊唁。 命令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负责修建陵墓。 赏赐的棺木、葬具都按照皇帝御用的规格。 追赠谥号为“宣成侯”。 征调三河地区(河东、河内、河南)的士卒为霍光挖掘墓穴,堆筑封土。 设置看守陵园的民户三百家,并派长、丞等官员负责管理守护。 下诏免除霍光后代子孙的赋税徭役,让他们世代承袭爵位和封地,永远不必承担国家的赋税劳役。 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奏说:? “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霍光),应当明确表彰功臣,以镇抚各方诸侯,不要使大将军之位空缺,以免引起争权夺利。 应该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并且不要让他再兼任光禄勋的职务;任命他的儿子张延寿为光禄勋。” 汉宣帝也有意任用张安世。 夏季,四月,戊申日:? 汉宣帝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主管尚书台的事务(领尚书事)(按:汉代常以大将军或大司马领尚书事,掌握实权)。 有凤凰聚集在鲁地(今山东曲阜一带),成群的其他鸟儿跟随着它。朝廷因此宣布大赦天下。 汉宣帝想要报答大将军霍光的恩德,于是封霍光的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的官职兼管尚书台的事务(领尚书事)。 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宣帝岳父)呈上密奏(封事),说:? “《春秋》这部书贬斥世代承袭的卿大夫,厌恶宋国三代都做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的现象,认为这些都是危害国家、引发混乱的根源。 自后元年间(汉武帝末年)以来,朝廷的权力离开了皇帝,国家政令都由执政大臣(冢宰,指霍光)决定。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霍禹又担任右将军,侄孙霍山掌管中枢机要,兄弟子侄、女婿们都占据着要职和军权。 霍光的夫人显以及他们的女儿们都有通行长信宫(上官太皇太后居所)的特权,甚至有时在夜间奉诏打开宫门出入。 他们骄奢放纵,恐怕渐渐难以约束。 朝廷应当采取措施削减和剥夺他们的权力,瓦解他们的阴谋集团,这样才能巩固国家的万世基业,同时也能保全功臣霍光的家族声誉。” 另外,按照旧例:? 凡是给皇帝上书的人都要准备两份奏章,其中一份注明“副本”。主管尚书台事务的官员先拆阅副本,如果认为奏章内容不好,就直接扣下不上奏皇帝。 魏相又通过许广汉建议宣帝取消副本制度,以防止臣下蒙蔽皇帝。 汉宣帝认为魏相的建议很好,下诏任命魏相兼任给事中(官职,常在皇帝左右),并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汉宣帝出身于民间,了解百姓生活的艰难。 霍光去世后,宣帝开始亲自处理国家政事,励精图治,每五天听取一次大臣们的工作汇报。 自丞相以下的各级官员都要各尽其职,当面陈述工作。宣帝仔细听取他们的汇报,并考核他们的政绩和能力。 对于侍中、尚书等近臣,有功应当升迁或有特殊贡献的,都给予优厚的赏赐,甚至连及子孙,这份恩宠终身不变。 国家的行政中枢运作周密,规章制度完备。朝廷上下相安无事,没有人敢敷衍了事。 每当任命刺史、郡守、诸侯国相等地方高级官员(拜刺史、守、相)时,宣帝总要亲自召见询问,观察他的见识,然后考察他任职后的实际作为,来验证他当初说的话。如果某人的名声与实际情况不符,宣帝必定能洞悉其中的缘由。 宣帝常说:“老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而没有叹息愁怨之心,关键在于政治清明、司法公正。能与我共同实现这一点的,不就是那些优秀的郡守国相吗!” 宣帝认为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会导致下级官吏和百姓不安。如果百姓知道太守会长期任职,就不敢欺骗上级,才会服从他的教化。 所以,凡是二千石官员治理地方有成效的,宣帝就用加盖皇帝印章的诏书进行嘉奖勉励,或给他们增加俸禄,赏赐金钱,甚至封赐关内侯的爵位。 朝廷公卿职位有空缺时,就从这些受到表彰的地方官中选拔,按顺序依次任用。 因此,汉朝在这一时期涌现出很多优秀的地方官,呈现兴盛的局面,被后世称为“中兴”。 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称为虚闾权渠单于。 新任单于封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而废黜了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 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因此心怀怨恨。 这时,汉朝因为判断匈奴已无力侵扰边境,便撤销了塞外诸城的驻军,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召集贵族商议,打算与汉朝和亲。 左大且渠心里忌惮和亲成功,便说:“以前汉朝使者来时,后面总跟着大军。现在我们也效仿汉朝,先派使者去,然后发兵跟随。”于是他主动请求和呼卢訾王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南下沿着汉朝边塞打猎,约定在边境会合后一起侵入汉境。 他们的队伍还没到达会合地点,就有三个匈奴骑兵逃亡投降了汉朝,报告了匈奴想要入侵的消息。 于是汉宣帝下诏征调边境骑兵驻扎在要害之处,并派大将军的军监治众等四位将领,率领五千骑兵,兵分三路,各自出塞几百里,每路都俘虏了几十个匈奴人后返回。 当时匈奴发现那三个骑兵逃亡了,不敢入侵汉境,就撤兵回去了。 这一年:? 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了十分之六七。 匈奴又抽调两支屯驻部队,各一万骑兵,以防备汉朝进攻。 秋季:? 以前被匈奴俘获、安置在匈奴东部地区(左地)的西嗕部落(西辱居),其首领以下数千人驱赶着牲畜群逃亡,途中与匈奴的边防巡逻部队交战,双方伤亡很大,最终西嗕部落向南投降了汉朝。 第25章 【汉纪十七】 纪年范围:? 从甲寅年(阏逢摄提格),到己未年(屠维协洽),共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年,公元前67年)? 春季,三月:? 皇帝下诏说:“我听说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即使是唐尧、虞舜那样的圣君也不能教化天下。如今胶东国国相王成,勤勉不懈地招抚流民,使流民主动申报户籍的达八万多人,治理成效卓着(达到‘异等’,即最优等)。特赐予王成关内侯的爵位,享受中二千石的俸禄。”然而,还没来得及征召重用王成,他就因病在任上去世了。后来,皇帝下诏让丞相和御史大夫向各郡、各封国来京汇报年度工作的长史、守丞询问政令得失。有人回答说:“前任胶东国相王成虚报招抚流民的数量,以此骗取朝廷的表彰和赏赐。”从此之后,那些平庸的官吏就常常用弄虚作假的手段来博取好名声了。 夏季,四月,戊申日:? 汉宣帝立儿子刘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子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太子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霍光的妻子霍显听说立了太子,气得吃不下饭,吐血说:“刘奭是皇上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能立为太子!要是将来皇后(霍成君)生了儿子,反而只能当王了吗?”她又教唆皇后霍成君毒死太子。皇后多次召太子赐给食物,但太子的保姆和教导者总是先尝过,皇后暗中下毒无法得逞。 五月,甲申日:? 丞相韦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宣帝赏赐他黄金百斤、安车(可坐乘的小车)一辆、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准许他免职回家养老。自此,丞相退休的制度由韦贤开始。 六月,壬辰日:? 任命魏相为丞相。辛丑日,任命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为太子少傅。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许广汉(字伯),认为太子年纪小,向宣帝建议派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去监护太子家。宣帝询问疏广的意见,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未来的君主,他的师友必须从天下有才能的俊杰中选拔,不应只亲近外戚许氏一家。况且太子已有太傅、少傅,属官都已齐备,现在再派许舜去监护太子家,显得太子见识浅陋,这不是向天下推广太子德行的好办法。”宣帝很赞赏他的话,并告诉了魏相,魏相脱下帽子谢罪说:“这种远见卓识不是我等人能比得上的。”疏广因此更受宣帝器重。 京城下大冰雹:? 大行丞(负责外交礼仪的副官)东海郡人萧望之上书宣帝,认为这次天灾是朝中大臣执政,形成霍氏一门专权造成的。宣帝早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便任命他为谒者(负责传达接待)。当时宣帝广泛延揽有才能的俊杰,许多人上书建议事宜,宣帝总是交给萧望之了解情况:建议水平高的,就转请丞相、御史大夫试用;次一等的,交由中二千石官员(如九卿)试用,一年后根据表现奏报;建议水平低的,则直接批复后遣返。萧望之处理这些事务都处理得很妥当。 冬季,十月:? 宣帝下诏说:“先前九月壬申日发生地震,朕深感惶恐。希望有能指出朕过失的,以及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士,来匡正朕的不足,不必忌讳官府官员。朕德行不够,未能安抚远方的民族,因此边境的驻军和戍守至今未能停止。现在又要调动军队加强屯守,长期劳苦百姓,这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现决定撤销车骑将军(张安世)和右将军(霍禹)统领的屯戍部队。”又下诏说:“凡皇家苑囿池塘中没有使用的,都借给贫民使用。各郡国的宫殿宫馆,今后不准再行修缮。流亡在外返回故乡的百姓,借给他们公家的田地耕种,贷给种子和口粮,并且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 霍家的骄横奢侈:? 霍氏家族骄横奢侈,放纵无忌。太夫人霍显,大规模修建府邸,制造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辇车(小轿车),车上加画精美的图案,用锦绣装饰坐垫和车帷,用黄金涂饰车饰;用熟牛皮包裹车轮,里面填充丝絮(以减震),侍婢们用五彩丝带拉着辇车在府中游玩;她还与管家冯子都私通。而霍光的儿子霍禹、霍山也同时大修宅第,在专门游乐的平乐馆跑马追逐。霍云在应当朝见皇帝的日子,多次称病私自外出,带着大批宾客,在黄山苑(皇家苑囿)中张设围场打猎,却派家奴代替自己上朝谒见,没有人敢指责他。霍显和她的几个女儿,不分昼夜地随意出入长信宫(上官太后所居),毫无节制。 宣帝的警惕与削权:? 宣帝早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家族长期尊贵显赫,内心已感不安。等到亲自执掌朝政后,提拔御史大夫魏相兼任给事中(可出入宫禁,参与机密)。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努力继承大将军(霍光)遗留下来的功业,现在魏相(他人)担任了给事中这样重要的内朝官职,一旦有人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霍、魏两家的奴仆在路上争道发生冲突,霍家奴仆闯进御史府(魏相办公处),想踢开御史大夫的府门;御史府的官员给他们叩头赔罪,他们才离去。有人把这事告诉了霍家,霍显等人才开始感到忧虑。 进一步削弱霍氏:? 恰逢魏相出任丞相,经常在皇帝闲暇时被召见议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等人也可以直接出入皇宫。当时霍山虽然掌管尚书事务(处理奏章),但宣帝下令:吏民百官可以直接呈递密封奏章,不必经过尚书;大臣们也可以单独进见皇帝。这些措施都让霍氏家族非常憎恨。宣帝隐约听说许皇后是被霍家毒死的,但还没有查实,于是将霍光的大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掌管宫殿门户);将霍光的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调为安定太守。过了几个月,又将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调为蜀郡太守;将霍光的孙女婿之一、中郎将王汉外调为武威太守。不久,又将霍光的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掌管皇家财政)。戊戌日,改任命张安世为卫将军,统领未央宫、长乐宫卫尉、长安十二门的城门校尉以及北军(京师卫戍部队)的兵力。任命霍禹为大司马,但不颁发印信绶带(有名无实),撤销他统领的屯兵部队,只是给他一个与霍光相同的大司马头衔以示名义上的尊崇。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信绶带,只担任光禄勋;收回霍光另一个女婿赵平(担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掌管部分屯兵)的骑都尉印信绶带。凡是统领胡人、越人骑兵、羽林军以及两宫卫队、屯兵的将官,全部改由宣帝亲信的许(许广汉)、史(史高,宣帝祖母史良娣娘家)两家的子弟担任。 背景:武帝时的严刑峻法:? 当初,在汉武帝时代,征伐频繁,赋税劳役繁重,百姓贫困耗尽,很多人铤而走险犯法,层出不穷。于是汉武帝任命张汤、赵禹等人制定法令,规定了“见知不举”(知情不报)、“故纵”(故意放纵犯人)、“监临部主”(主管官吏对下属犯罪负有罪责)等连坐法律,放宽对故意判重罪和深文周纳的追究,而加重对放纵犯人或轻判的惩罚。此后,奸猾的官吏钻法律空子,相互参照判例,法网越来越密,律令烦琐苛刻,公文堆满桌子和档案库,主管官员都看不过来。结果是各郡国在引用和执行法令时混乱不一,有的罪行相同而判决不同。奸猾的官吏趁机进行交易,想救活罪犯就附会可以活命的条款,想陷害某人就引用导致死罪的判例,谈论的人都感到冤屈悲伤。 路温舒上书谏司法:? 廷尉史(掌管刑狱的属官)路温舒上书说:“我听说春秋时齐国有公孙无知的祸乱,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的灾难,文公因而称霸。近世赵王(刘如意)不得善终,吕氏家族作乱,却成就了孝文帝(刘恒)的圣德太宗之业。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正是为圣人的出现开辟道路啊。在大的变乱之后,必定会有不同于过去的恩典,这是圣贤用来彰显天命的方式。先前昭帝去世后没有儿子,昌邑王(刘贺)又淫乱失德,这正是上天为至圣(陛下您)的兴起开辟道路啊。我听说《春秋》重视君主即位,强调大一统,就是要慎重对待开端。陛下您刚刚登上至尊之位,与天意正相符合,应当纠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法统,清除繁杂琐碎的法令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以顺应上天的意旨。我听说秦朝有十大失误,其中有一条到现在还存在,那就是负责刑狱的官吏啊。刑狱,是天下最重要的事;处死的人不可能复生,砍断的肢体不可能再接上。《尚书》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之于宽大。’如今掌管刑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使,把苛刻当作明察,判案严酷的获得公正的名声,判案平和的反而常有后患。所以负责刑狱的官吏都想把人置于死地,并非他们憎恨犯人,而是因为保全自己的方法就在于置人于死地。因此死人的血在街市上流淌,受刑的犯人并肩站立,每年处死刑的人数以万计。这是仁慈圣明的君主感到悲伤的原因啊。天下未能达到太平,都是因为这个缘故。人之常情是,平安时就乐于活下去,痛苦时就想着死。在严刑拷打之下,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呢?所以囚犯受不了痛苦,就编造假话认罪;狱吏觉得这样对自己有利,就引导犯人(按照罪名)坐实;他们害怕上报后被驳回,就反复审讯罗织罪名,周密地使人陷入法网。当奏报判决定案时,即使皋陶(上古着名法官)再审,也会认为犯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罗织的罪名很多,按照法律条文定下的罪状很清楚。所以俗话说:‘即使在地上画个监狱,人们也不愿进去;哪怕面对木头刻的狱吏,也绝不愿对话。’这些都是人们对严酷狱吏的痛恨,包含悲痛的言辞。希望陛下您能减省法令条文,放宽刑罚,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上兴起了。”宣帝很赞赏他的意见。 十二月:? 宣帝下诏说:“近来官吏执法时玩弄文字,日渐严苛,这是朕的德行不够造成的。判决案件不当,使得有罪的人产生侥幸心理,无辜的人遭到杀戮,父子悲伤怨恨,朕非常痛心!现在派廷尉史和郡国官员一起审理案件,但廷尉史官职低微,俸禄微薄。特设‘廷尉平’(掌管复核疑案的官员)一职,俸禄六百石,定员四人。务必使判案公平,以符合朕的心意!”于是每年秋季最后一个月复核案件时,宣帝常常亲临宣室殿,斋戒静居后裁决案件,从此朝廷的刑罚号称公平了。 郑昌反对设廷尉平:? 涿郡太守郑昌上书说:“当今圣明的君主亲自听取政事,即便不设置廷尉平,刑狱也自然会公正;如果为后世考虑,不如从根本上删改、制定统一的律令。律令一旦确定,百姓就知道该避免什么,奸猾的官吏也就无法玩弄法律条文了。现在不从根本(律令)上入手,却设置廷尉平来治理末梢(个案),将来当朝政衰败、君主懈怠时,廷尉平反而会掌握权力而成为祸乱的根源了。” 匈奴与车师(西域国):? 汉昭帝时,匈奴派遣四千骑兵在车师国(西域古国)屯田耕种。等到汉朝派五位将军率军出击匈奴时,在车师屯田的匈奴骑兵惊慌逃走,车师国于是又和汉朝通好。匈奴大怒,召车师国太子军宿去当人质。军宿是焉耆国王的外孙,不愿去匈奴当人质,便逃奔焉耆,车师王便改立另一个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继承王位后,与匈奴联姻结亲,并教唆匈奴派兵拦截汉朝通向乌孙国的使者通道。 郑吉破车师:? 这一年(地节三年),侍郎(皇帝近侍)会稽人郑吉和校尉司马喜,率领被赦免的刑徒在渠犁(西域地名)屯田开垦,积蓄粮草,然后征发西域各城邦的军队一万多人,连同自己统领的屯田士卒一千五百人,共同攻打车师国,将其击败;车师王乌贵请求投降。匈奴发兵进攻车师;郑吉、司马喜领兵向北迎战,匈奴兵不敢前进。郑吉、司马喜便留下一名负责侦察的军官和二十名士兵保护车师王,自己率军返回渠犁。车师王乌贵害怕匈奴军队再来袭击并杀死他,便率轻装骑兵逃奔乌孙。郑吉立即迎来乌贵的妻子儿女,用车送到长安。匈奴于是另立车师王乌贵的弟弟兜莫为新的车师王,收集车师国剩余的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再留在原来的地方。郑吉便派遣三百名官兵前往车师旧地屯田,以充实那里。 宣帝即位初期:? 汉宣帝自从刚即位时开始,就多次派遣使者寻找自己母亲(史良娣)的娘家人(外家);但因为年代久远,找到的人大多似是而非。这一年(地节四年),终于找到了他的外祖母王媪(ǎo)以及王媪的儿子王无故、王武。宣帝赐封王无故、王武为关内侯。短短一个月内,赏赐他们的财物累计达巨万(数以亿计)。 春季,二月:? 宣帝赐予外祖母王媪“博平君”的尊号;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 夏季,五月:? 山阳郡和济阴郡下冰雹,冰雹大如鸡蛋,堆积深达二尺五寸(约合今58厘米),砸死二十多人,飞鸟也都被砸死。 宣帝下诏:? “从今以后,凡儿子包庇父母、妻子包庇丈夫、孙子包庇祖父母的,一律不予治罪。”(这是对“亲亲得相首匿”儒家伦理的法律认可) 封立诸侯王:? 封立广川惠王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 霍氏的恐惧与阴谋:? 霍显以及霍禹、霍山、霍云看到自己的权势日渐被削夺,多次相对哭泣,怨恨不已。 霍山说:“如今丞相(魏相)掌权,皇上信任他,把大将军(霍光)时期制定的法令全都改变了,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再者,那些儒生大多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从远方来,饥寒交迫,喜欢胡说八道,口无遮拦,大将军生前就非常憎恨他们。现在皇上喜欢和这些儒生谈论,让他们人人上书陈述政见,其中大多指责我们霍家。曾经有人上书说我们兄弟骄横放纵,言辞极其激烈;我(作为尚书)把它压下没呈报。后来上书的人越来越精明狡猾,都用密封奏章(封事),皇上总是让中书令(宦官)直接取走,不经过尚书台,越来越不信任我们了。又听说民间盛传‘霍氏毒杀了许皇后’,难道真有这事吗?”霍显一听又惊又怕,这才把毒杀许皇后的实情告诉了霍禹、霍山、霍云。 霍禹、霍山、霍云大吃一惊,说:“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上将我们家女婿们调离、贬逐,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惩处一定不会小,怎么办?”于是开始有了谋反的邪念。 霍云的舅舅李竟有个朋友叫张赦,看到霍云一家人惶惶不安,就对李竟说:“现在丞相(魏相)和平恩侯(许广汉)掌权,可以让太夫人(霍显)去告诉上官太后(霍光外孙女),先把这两个人杀了。然后废黜皇帝,这事全在太后的决定。”长安城有个男子叫张章,得知了这个阴谋并告发了。案子交由廷尉(最高司法官)和执金吾(京城治安官)处理,逮捕了张赦等人。后来宣帝下诏,命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商量说:“这是皇上看在太后面子上,所以不深究。但祸根已经暴露了,时间一长还是会爆发,一旦爆发就是灭族之祸,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让霍家的女儿们各自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都是霍家的女婿),女婿们都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躲不过的)!” 这时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犯罪的案子受牵连,供词牵连到霍氏家族。宣帝下诏:“霍云、霍山不宜再担任宫廷侍卫(宿卫),免职回家。”山阳郡太守张敞(霍光旧部)密奏(封事)说:“我听说春秋时鲁国的公子季友、晋国的赵衰、齐国的田完(陈完)都有大功于国家,国君都酬报他们的功劳,恩泽延及子孙。但后来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权于鲁国。所以孔子作《春秋》,考察国家盛衰的轨迹,对世代把持朝政的卿大夫(世卿)抨击最为严厉。先前大将军(霍光)决策定策,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算小了。周公辅政才七年,而大将军掌权二十年,整个国家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中。在他权势鼎盛之时,足以震动天地,影响阴阳平衡。那时朝中大臣就应该直言进谏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就够了。近来辅臣独揽朝政,贵戚权势过盛,君臣界限不明,请求罢免霍氏三侯(霍禹、霍山、霍云),让他们回归封地;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赐予茶几、手杖,让他退休养老,陛下按时慰问召见,让他以列侯身份成为天子的老师。’陛下再下诏表示恩典,不同意;群臣坚持原则据理力争,然后陛下答应,那么天下人必定认为陛下不忘功臣的功德而大臣们懂得礼制,霍氏家族也可以世世代代无忧无虑。如今朝廷上听不到直言进谏的声音,反而让陛下亲自下诏削夺其权,这不是好办法。现在两位霍侯(霍云、霍山)已被免职外放,人们的心理都差不多,以我的心来揣测,大司马霍禹和他的亲属们必定产生恐惧心理。近臣感到自危,不是周全的计策啊。我张敞愿意在朝廷上公开提出此事,但因职守在遥远的郡县,没有机会。恳请陛下明察。”宣帝认为张敞的计策很好,但并没有召他回京。 霍氏覆灭:? 霍禹、霍山等人的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妖怪),全家忧愁。 霍山说:“丞相(魏相)擅自削减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兔子和青蛙数量(指责不当),可以用这个罪名告发他。”他们谋划让上官太后设宴款待博平君(宣帝外祖母),召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以下大臣作陪,然后命令范明友、邓广汉假传太后旨意,当场将他们拿下斩首,接着乘机废黜宣帝,拥立霍禹为帝。阴谋约定后,还未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郡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 恰逢阴谋败露。秋季,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身亡。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以及她的女儿、兄弟(霍禹等同辈男性亲属)全部被押赴闹市处死(弃市);因受霍氏牵连而被诛杀灭族的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家的旧部,也被牵连免官。 八月,己酉日,皇后霍成君被废黜,迁居昭台宫。 乙丑日,宣帝下诏,封赏告发霍氏谋反阴谋的人:男子张章、期门武士董忠、左曹(官名)杨恽、侍中金安上、侍中史高,都封为列侯。杨恽是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磾(di)弟弟的儿子;史高是宣帝祖母史良娣的侄子。 徐福的预言:? 当初,霍氏家族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生就说:“霍氏必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必定会欺凌主上。欺凌主上,是叛逆之道。权势凌驾于众人之上,大家必定会忌恨他。霍家掌权太久,忌恨他们的人太多了。天下人都忌恨他们,他们又倒行逆施,不灭亡还等什么呢!”于是上书说:“霍氏权势过于强盛,陛下即使爱护厚待他们,也应适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向灭亡。”上书三次,每次只得到“已阅”(报闻)的回复。 后来霍氏被诛灭,告发霍氏的人都受到封赏。有人替徐生前上书说:“我听说有位客人拜访主人,看到主人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还堆着柴火,客人就对主人说:‘应该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曲突),把柴火搬远点(徙薪),不然会有火灾。’主人默不作声。不久家里果然失火,邻居们一起赶来救火,幸好把火扑灭了。于是主人杀牛摆酒,酬谢邻居们,在救火中被烧伤的人坐在上席,其余的人按功劳大小依次落座,却没有请那位建议改烟囱搬柴火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如果听了那位客人的话,就不用破费牛酒,也根本不会有火灾。现在论功请客,为什么建议改烟囱搬柴火的人得不到半点好处,而救火时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反而成了上宾呢?’主人这才醒悟,赶紧去请那位客人。如今茂陵人徐福,多次上书指出霍氏可能有变乱,应当预先防范杜绝。假如当初徐福的建议得以实行,那么国家就不必有分裂土地、赐封爵位的花费,臣子也不会遭受叛逆被诛灭的惨败。往事已经过去,只有徐福没有因他的预见之功而得到封赏,恳请陛下明察,重视他那‘曲突徙薪’的良策,让他得到的功劳排在‘焦头烂额’的救火者之上。”宣帝于是赐给徐福十匹帛,后来任命他为郎官。 骖乘事件与霍后结局:? 宣帝刚即位时,去参拜高祖庙,大将军霍光坐在车右陪同(骖乘),宣帝内心非常畏惧他,感觉像有芒刺在背。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坐在车右陪同,皇帝就显得从容舒展,非常亲近安然。 等到霍光去世后,他的宗族最终被诛灭,所以民间传说霍家的灾祸早在当年霍光陪同宣帝乘车时就埋下了祸根(萌于骖乘)。 十二年后(公元前54年),废后霍氏(霍成君)又从昭台宫迁到云林馆,于是自杀身亡。 班固的评论:? 班固评论说:霍光受托于襁褓中的幼主(汉昭帝),肩负汉朝的重托,匡正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迎立宣帝,即使是周公姬旦、伊尹(阿衡),又有什么地方能超过他!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道理;隐瞒妻子的邪恶阴谋,立自己的女儿为皇后,沉溺于无边的权势欲望,结果增加了覆灭的灾祸。他死后才三年,宗族就被诛灭殆尽,可悲啊! 司马光的评论:? 臣司马光评论说:霍光辅佐汉室,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了;但是最终却不能庇护他的家族,为什么呢?因为掌握威福赏罚的权力,是君主才能拥有的权柄。如果大臣掌握了这种权柄,时间长了又不归还君主,很少有不遭遇灾祸的。以汉昭帝的贤明,十四岁就能洞察上官桀的奸诈,本可以亲政了,何况汉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了解民间疾苦,而霍光却长期专揽大权,不知引退避让,反而在朝廷中大量安插自己的亲信党羽,使得君主在上积蓄愤懑,官吏百姓在下怨恨叹息,人人切齿痛恨,侧目而视,等待时机爆发。他能自身得以保全已经是万幸了,何况子孙还加速用骄横奢侈来催祸!尽管如此,假如汉宣帝只用官位俸禄和赏赐让霍光的子孙富有,让他们享受大县的食邑,定期参加朝会,也就足以报答霍光的盛德了;却又让他们掌握政权,授予兵权,等到矛盾积聚、嫌隙丛生时,再对他们强行剥夺贬谪,于是使得他们怨恨恐惧,萌生邪恶阴谋,这难道仅仅是霍氏家族自取祸殃吗?也是汉宣帝酝酿促成的啊。从前斗椒在楚国作乱,楚庄王灭了他的宗族,却赦免了箴尹克黄,认为如果让贤臣子文绝后,还怎么劝人行善。凭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的罪行,理应灭族,但霍光的忠勋却不能没人祭祀;结果使得霍家绝了后,汉宣帝也真算刻薄寡恩啊! 九月:? 宣帝下诏降低全国盐价。又下令各郡国每年上报囚犯中被拷打致死或在狱中病死的人数,记录其所在县名、姓名、爵位、籍贯,由丞相、御史大夫评定各郡国狱政的优劣等级并上报。 十二月:? 清河王刘年因犯淫乱罪(内乱)被废黜王位,流放房陵县。 本年:? 北海郡太守庐江郡人朱邑,因为政绩考核名列第一,被调入京城担任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 勃海郡太守龚遂调入京城担任水衡都尉(掌管皇家园林及铸钱)。 龚遂治渤海:? 此前,勃海郡及邻近郡县连年饥荒,盗贼四起,俸禄二千石(指郡守)级的官员无力擒拿制服。宣帝选拔有能力治理的人,丞相和御史大夫推荐了原昌邑王国的郎中令龚遂,宣帝任命他为勃海郡太守。 宣帝召见龚遂,问道:“你用什么办法治理勃海,平息那里的盗贼?”龚遂回答:“勃海地处偏远海滨,没有沐浴陛下的教化,那里的百姓被饥寒所困而官吏又不加体恤,所以才使得陛下的赤子(子民)盗取陛下的兵器在小小水池边(潢池)戏耍罢了(意为并非真正叛乱)。如今陛下是要我去镇压他们,还是安抚他们呢?”宣帝说:“选用贤良,本就是为了安抚他们啊。”龚遂说:“我听说治理混乱的百姓如同整理一团乱麻,不能操之过急;只有慢慢来,然后才能治理好。我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常规法令条文来约束我,让我能够根据实际情况,自行采取适当的措施处理。”宣帝同意了,额外赏赐黄金,派遣他赴任。 龚遂乘坐驿车到达勃海郡边界,郡里听说新太守到了,派军队前来迎接。龚遂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然后发布文书通告所属各县:“全部撤回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手持镰刀、锄头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查问;只有手持兵器的才是盗贼。”龚遂独自乘车到郡府就任。 盗贼们听到龚遂的教令,立即解散,抛弃兵器弓弩而拿起了镰刀、锄头,于是盗贼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于是打开粮仓借贷给贫民,选派清廉的官吏去安抚管理百姓。 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业,不专心务农,就亲自带头厉行节俭,劝导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生产,规定每人按人口比例种树养牲。百姓有携带刀剑的,龚遂让他们卖掉刀剑买牛,卖掉刀剑买牛犊,说道:“干嘛把牛和牛犊佩带在身上(指刀剑无用)!”他经常亲自下乡劝勉,郡中百姓都有了积蓄,诉讼案件也停息了。 背景:龟兹王夫妇入朝? 乌孙公主(刘细君或解忧公主)的女儿是龟兹王绛宾的夫人。绛宾上书汉宣帝说:“我有幸娶了大汉皇帝的外孙女为妻,希望能和公主的女儿一起入朝觐见。”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元年(丙辰年,公元前65年)? 春季,正月:? 龟兹王绛宾和他的夫人(乌孙公主之女)来到长安朝见汉宣帝。宣帝赐给他们印信和绶带(确认身份和爵位),封夫人为“公主”(身份尊崇),并给予非常丰厚的赏赐。 营建杜陵:? 开始营建宣帝的陵墓杜陵。宣帝下令将丞相、将军、列侯、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以及家产在百万钱以上的人家,都迁徙到杜陵附近居住(充实陵邑)。 三月:? 宣帝下诏,因为凤凰聚集在泰山和陈留郡,甘露降落在未央宫,这些都是祥瑞,所以大赦天下。有关部门根据之前讨论的结果,再次建议尊奉宣帝生父史皇孙刘进(其陵园称“悼园”)为“皇考”(先父的尊号)。夏季,五月,为悼园建立皇考庙。 冬季:? 设置建章宫卫尉(掌管建章宫防卫)。 赵广汉之死:? 京兆尹赵广汉喜欢任用世代为吏人家的子孙以及年轻新进的人,这些人专力于磨砺自己强悍的气势,遇事雷厉风行,无所回避,大多行事果断,但很少考虑困难后果,赵广汉最终也因此失败。 赵广汉因私人恩怨诬陷并判了男子荣畜死刑。有人上书告发此事,案子交由丞相魏相和御史大夫查办核实。 赵广汉怀疑丞相夫人杀害了侍婢(想以此要挟丞相),但丞相追查他的案子反而更加紧迫。赵广汉于是带领官吏士卒闯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下接受审讯,并抓走了十多个奴婢。 丞相魏相上书为自己辩白。案子交由廷尉审理。查明实情是丞相自己因过错责打傅婢(负责教习的婢女),婢女到丞相府外面才死去,并非赵广汉所说的丞相夫人杀害。宣帝非常厌恶赵广汉的行为,将他逮捕投入廷尉狱。 官吏和百姓守在宫门外为赵广汉哭泣求情的达数万人,有人说:“我活着对朝廷没什么用,愿意代替赵京兆(赵广汉)去死,让他活着治理百姓!”尽管如此,赵广汉最终还是被判处腰斩。 赵广汉担任京兆尹期间,廉洁清明,以威势制服豪强,使平民得以各安其业,百姓至今怀念他,为他作歌传颂。 本年:? 少府宋畴因为评议“凤凰降落在彭城,没有飞到京师长安,算不上祥瑞美事”而获罪(认为其言论不够赞美),被贬为泗水王国太傅。 萧望之建言:? 宣帝将通晓政事的博士、谏大夫外调补充地方郡守和诸侯国相的空缺,任命萧望之为平原郡太守。 萧望之上书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德政不能普及,就把所有谏官都派出去补任郡吏。朝廷里没有直言敢谏的臣子(争臣),君主就无从知道自己的过失,这正所谓忧虑枝节而忘记了根本啊。”宣帝于是将萧望之调回京城担任少府(掌管皇室财政和手工业)。 尹翁归治右扶风:? 东海郡太守河东人尹翁归,因为治理郡政绩考核优异,被调入京城担任右扶风(三辅之一,辖区在长安西)。 尹翁归为人公正廉洁,明察秋毫。他完全掌握郡内官吏百姓谁贤、谁不肖,以及各种奸邪罪行的细节。每个县都各有详细的记录簿,他亲自处理政务;遇到棘手的问题就稍缓处理。 官吏百姓稍有松懈疏忽,他就翻查记录簿。他选用人才一定在秋冬两季考核官吏的大会上,或者在他巡视各县的时候,不在无事时进行。他选用人才,总能起到以一警百的作用。 官吏百姓都佩服他,心存敬畏,纷纷改过自新。他治理右扶风,选用廉洁公正、嫉恶如仇的官吏担任高级职务(右职),以礼相待,与他们同好恶;如果有人辜负了他的期望,处罚也必定执行。但他本人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不因自己的才能品德而骄傲待人,因此在朝廷中尤其享有声誉。 莎车王之乱与冯奉世平叛:? 当初,乌孙公主(解忧公主)的小儿子万年受到莎车王的宠爱。莎车王死后没有儿子,当时万年正在汉朝。莎车国人商议,想依附汉朝,又想博得乌孙欢心,就上书请求立万年为莎车王。汉朝同意了,派使者奚充国护送万年回莎车。 万年刚即位为王,就暴虐凶恶,国人不喜欢他。 宣帝命令群臣举荐可以出使西域的人选。前将军韩增举荐上党人、担任卫候(武官名)的冯奉世,以使者身份持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客人到伊循城。 恰好遇上已经去世的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征,联合邻国一起杀死了国王万年和汉朝使者奚充国,自立为莎车王。当时匈奴又发兵攻打车师城,没能攻下便撤走了。 莎车国派遣使者扬言:“西域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了!”于是派兵攻打劫掠南道各国,与他们歃血为盟背叛汉朝。从鄯善国以西,道路完全断绝不通。都护郑吉和校尉司马喜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与他的副手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立即攻击莎车,莎车日益强大,将难以制服,必定危及整个西域。于是拿着使节告谕各国国王,征调他们的兵马。南北道共集合了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国,攻陷了莎车城。莎车王呼屠征自杀。冯奉世将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改立莎车王其他兄弟的儿子为莎车王。西域各国全都平定,汉朝威名震动西域。冯奉世于是撤军,并上报朝廷。 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举荐得人!” 冯奉世随后向西到达大宛国。大宛听说他斩杀了莎车王,对他特别尊敬超过其他使者,并赠给他名叫“象龙”的着名骏马。冯奉世带着马回到长安。 宣帝非常高兴,与大臣们商议要封赏冯奉世。丞相、将军等人都认为可以封赏。唯独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奉旨出使有明确任务,但他擅自假传圣旨违背命令,征调各国军队,虽然有功绩,但不能作为后人效法的榜样。如果封赏了冯奉世,就等于给后来的使者开了先例,他们会以冯奉世为榜样,争相在万里之外擅自发兵邀功,替国家在夷狄中制造事端,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因此冯奉世不应受封。”宣帝认为萧望之的意见很好,就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皇帝顾问官)以示嘉奖。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二年(丁巳年,公元前64年)? 春季,正月:? 大赦天下。 宣帝立皇后:? 宣帝想立皇后。当时馆陶公主的母亲华婕妤、淮阳宪王的母亲张婕妤、楚孝王的母亲卫婕妤都受到宠爱。 宣帝起初想立张婕妤为皇后。但过了很久,鉴于霍氏家族曾想谋害皇太子的事件(教训深刻),就改变主意,另外挑选后宫中没有儿子而且为人谨慎的人。 二月,乙丑日,宣帝封长陵人王婕妤为皇后,命令她抚养太子(刘奭)。封王皇后的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 王皇后不受宣帝特别宠爱,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帝。 五月:? 宣帝下诏说: “审理案件,关系到万民的生命。能使活人不怨恨,死者不抱恨,这样才可以称为优秀的执法官吏(文吏)。但现在却不是这样。有的官吏运用法律时心怀机巧,曲解法律条文,随意轻重,量刑不公;上报案情不真实,上司也无法了解真相。这样一来,四方的黎民百姓还有什么指望呢!各郡国俸禄二千石的长官要各自考察自己的属官,不要任用这样的人。有的官吏擅自征发徭役,装饰宾馆驿站,超标准接待过往使者和宾客,这是越权违法来博取名誉,犹如脚踩薄冰等待烈日(比喻处境极其危险),难道不危险吗!现在天下不少地方遭受瘟疫灾害,朕非常怜悯。特令受灾严重的郡国,免除他们今年的租赋。” 宣帝更名:? 宣帝又说:“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难于知晓而容易避讳。因此朕决定改名为刘询。”(原名刘病已,为方便百姓避讳而改名。) 车师之争与魏相谏伐匈奴:? 匈奴大臣们都认为:“车师国土地肥沃富饶,靠近匈奴,如果让汉朝得到它,在那里大量屯田积谷,必定会危害我国,不可不争。”因此多次派兵袭击在车师屯田的汉军。 西域都护郑吉率领渠犁屯田士卒七千多人前去救援,被匈奴军队包围。郑吉上书朝廷说:“车师国(东怀)距离渠犁一千多里,汉军在渠犁的兵力太少,势必不能自救,希望朝廷增加屯田士卒。” 宣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想趁匈奴衰弱之机,出兵攻打其西部地区(右地),使它不能再侵扰西域。 丞相魏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拯救危乱,诛灭凶暴的军队,称为‘义兵’,义兵可以称王于天下;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反抗的,称为‘应兵’,应兵能够获胜;为小事争斗,忍不住愤怒的,称为‘忿兵’,忿兵必然失败;贪图别国土地、财物的,称为‘贪兵’,贪兵必然破灭;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的,称为‘骄兵’,骄兵必然灭亡。这五种情况,不仅是人事规律,也是天意决定的。近来,匈奴曾经对我们表示过善意,抓到汉民总是恭送回来,没有侵犯边境;虽然与我们争夺在车师的屯田,但也不值得介意。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起兵攻入匈奴境内,我愚昧不知此行动属于哪一种义兵?现在边防各郡十分贫困,百姓父子共穿一件犬羊皮袄,靠吃野菜草籽度日,常常担心活不下去,难以再征调他们去打仗。《老子》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是说百姓以他们的愁苦怨恨之气,伤害了天地间的阴阳调和。即使出兵获胜,仍有后患,恐怕灾害变故由此而生。如今各郡国的太守、国相很多选得不称职,民间风俗淡薄,水旱灾害不时发生。据统计,今年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哥哥、妻子杀丈夫的,共二百二十二人。我认为这不是小变故。现在陛下左右大臣不考虑这些,却想发兵到遥远的夷狄之地去报微不足道的怨恨,这恐怕正如孔子所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外部)而在萧墙之内(内部)啊’。”宣帝听从了魏相的意见,停止出兵计划。 派遣长罗侯常惠率领张掖、酒泉的骑兵前往车师,接应郑吉及其将士返回渠犁。将在焉耆国的故车师太子军宿召回,立为车师王;把车师国的全部百姓迁徙到渠犁安置,于是将原车师国的土地让给了匈奴。 任命郑吉为卫司马(武官名),负责护卫鄯善国以西的南道各国安全。 魏相辅政:? 魏相喜欢阅读汉朝旧事和前人提出的对国家有利的奏章,多次列举汉朝建国以来国家妥善处理的政务以及贤臣如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上奏请求施行。 他命令下属官员到各郡国考察政务,休假后从家乡回到相府,总要汇报各地奇闻异事。如果某郡发生叛乱、风雨灾害,郡里不上报,魏相总是向皇帝奏明。 魏相与御史大夫丙吉同心协力辅佐朝政,宣帝都很器重他们。 丙吉不言旧恩:? 丙吉为人深沉忠厚,从不夸耀自己的好处。自从宣帝(作为皇曾孙)即位以来,丙吉绝口不提从前对宣帝的恩惠,所以朝廷上下没人知道他的功劳。 恰逢掖庭(后宫宫人住所)一个名叫则的宫婢让她在民间的前夫上书朝廷,陈述自己过去曾有保护养育皇曾孙(宣帝)的功劳。奏章下达到掖庭令那里查问,则的供词中提到使者丙吉知道实情。 掖庭令带着则到御史府(丙吉官署)让丙吉辨认。丙吉认识她,对则说:“你当年因为抚养皇曾孙不谨慎,我还为此责罚鞭打过你,你怎么能算有功呢!只有渭城的胡组和淮阳的郭征卿才算是有恩于皇曾孙的人。”丙吉于是分别上书陈述胡组等人当初共同抚养的劳苦情形。 宣帝下诏命令丙吉寻找胡组和郭征卿;二人当时已经去世,但有子孙在,都受到丰厚的赏赐。宣帝下诏赦免则为平民,赐给她十万钱。 宣帝亲自召见则询问,这才知道丙吉对自己有旧恩却始终不说,宣帝由此十分敬重丙吉,认为他是大贤之人。 萧望之复职:? 宣帝认为萧望之精通经学,为人持重,论事能力很强,具有宰相的才能,想仔细考察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再次任命他为左冯翊(三辅之一,辖区在长安东)。 萧望之从少府调任左冯翊,觉得是降职(左迁),担心不合皇帝心意,就上书称病。 宣帝听说后,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向他传达旨意说:“朝廷任命你到地方任职,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治理民众以考察你的政绩。你之前担任平原太守时间很短,所以现在再让你治理三辅地区(核心区域),不是对你有什么不好的传言。”萧望之听到解释后,立即起身到职办公。 张贺旧恩与张安世谦退:? 当初,掖庭令(掌管后宫事务)张贺多次在他弟弟车骑将军张安世面前称赞皇曾孙(即后来的宣帝)的才能美德和一些奇特的表现,张安世总是制止他,认为少主(指昭帝)在位,不应该过多谈论皇曾孙。 等到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经去世。宣帝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张贺)生前常称赞我,将军您制止他,这是对的。”(意指当时情况敏感,张安世谨慎是对的) 宣帝感念张贺的恩情,想追封张贺为恩德侯,并为他设置二百户人家看守坟墓。张贺的儿子早逝,留下孙子张霸年幼,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过继给张贺为后)年幼时曾与宣帝同席读书。(宣帝)想封张彭祖,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张安世极力推辞对张贺的追封;又请求减少守墓户的数量,最后减到三十户。宣帝说:“我是为了掖庭令(张贺),不是为了将军你啊。”张安世这才作罢,不敢再说什么。 昌邑王刘贺的现状:? 宣帝内心对废帝昌邑王刘贺有所忌惮,赐给山阳郡太守张敞一道密封的诏书(玺书),命令他小心防备盗贼,监察往来过客;并指示他这份诏书不要下发(保密)。 张敞于是详细奏报了刘贺在山阳郡的生活状况,描述了他被废黜后的表现,说:“原昌邑王刘贺,肤色青黑,眼睛小,鼻尖低塌,胡须眉毛稀少,身材高大,患有风湿病,走路不便。臣张敞曾与他交谈,想试探他的心意,就用不祥的鸟(枭)来刺激他,说:‘昌邑这地方猫头鹰真多。’刘贺回答说:‘是啊,以前我去长安,根本没见到猫头鹰;再回来时,东行到济阳,才又听到猫头鹰叫。’观察刘贺的衣着、言语、举止,显得神志不清醒,不够聪明。臣张敞之前报告说:‘哀王(刘髆,刘贺之父)的歌伎舞女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留在哀王陵园守墓,请求遣散她们回家。’刘贺听说后说:‘宫中的人在守陵园,生病不该医治,打架斗殴致伤致死不该治罪,就是要让她们快点死。太守为什么要遣散她们?’他本性就喜欢看到混乱败亡的事,根本不懂得仁义道德。”宣帝这才知道刘贺不足为虑。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三年(戊午年,公元前63年)? 春季,三月:? 宣帝下诏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 乙未日(诏书日):? 宣帝下诏说:“朕在微贱之时,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将史曾、史玄,长乐卫尉许舜,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都对朕有旧恩。还有已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学习,研习文学经术,恩惠卓着,功劳很大。《诗经》不是说吗:‘没有恩德不该报答。’特封张贺的继子、侍中、中郎将张彭祖为阳都侯;追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封丙吉为博阳侯,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张贺还有个孤孙张霸,年仅七岁,被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予关内侯爵位。宣帝过去的熟人,下至郡邸狱(押解各郡犯人到京师后暂时关押的监狱)中曾经对他有过抚养保护功劳的刑满后留狱服役者(复作),都接受了官职、俸禄、田地、住宅和财物,各自按照恩情的深浅给予报答。 丙吉封侯的插曲:? 丙吉在将要受封时病重。宣帝担心他撑不过去,想派人到他病床前加授印绶进行封拜(趁他还活着封侯)。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不会死!我听说积有阴德的人,必定会享受到他的快乐,并延及子孙。如今丙吉还没有得到报答就病重,这不是致命的病。”后来丙吉的病果然痊愈了。 张安世的谨慎与谦逊:? 张安世认为自己父子都封了侯,地位太过显赫。于是请求辞去俸禄,宣帝下诏让国库(都内)单独收藏张家的无名钱(无具体名目的钱)达数百万。 张安世为人谨慎周密,每次参与决定国家大政方针,一经决定,就称病出朝休假。听到有诏令颁布,才显出惊讶的样子,派人到丞相府去询问详情。朝廷大臣们没人知道他曾参与决策。 他曾推荐一个人,那人来道谢,张安世非常生气,认为“推荐贤能,岂能让人私下道谢!”从此和那人断绝来往,不再接待他。 有个郎官功劳很大却未得升迁,找张安世诉说。张安世回答:“你的功劳高,圣明的皇上自然知道。作为臣子办事,怎么能自己评说长短呢!”坚决不答应帮忙。不久,这个郎官果然升迁了。 张安世看到自己父子地位尊贵显赫,内心不安,就替儿子张延寿请求调到地方任职。宣帝任命张延寿为北地郡太守;一年多后,宣帝体恤张安世年老,又把张延寿调回朝中担任左曹、太仆。 夏季,四月,丙子日:? 宣帝封皇子刘钦为淮阳王。皇太子刘奭当时十二岁,已通晓《论语》、《孝经》。 疏广、疏受父子辞官:? 太子太傅疏广对太子少傅疏受(他的侄子)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现在我们做官做到二千石的高位,功成名就,此时再不隐退,恐怕日后会后悔。”当天,父子两人就一起称病,上书请求退休(乞骸骨)。 宣帝都批准了,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又赠送黄金五十斤。公卿大臣和他们的老朋友们在东都门外(长安东城门)设帐摆宴为他们饯行,送行的车子多达数百辆。路旁围观的人都赞叹说:“真是两位贤明的大夫啊!”有人感动得为他们落泪。 疏广、疏受回到家乡后,每天让家人变卖黄金,置办酒食,宴请族人、老朋友和宾客,与他们一起娱乐。有人劝疏广用这些黄金为子孙多置办些产业,疏广说:“我难道是老糊涂了不顾子孙吗?只是考虑到家里原本已有田地房产,让子孙们勤劳耕作,足以供应衣食所需,和普通人一样生活。现在如果再增加产业使他们富裕多余,只会教导子孙变得懒惰罢了。贤明的人如果财富太多,就会消磨他的志气;愚笨的人如果财富太多,就会增加他的过错。况且富贵是众人怨恨的目标,我既然没有能力教导子孙,就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而招致怨恨。再说这些黄金,是圣明的君王赐给我养老用的,所以我乐意与乡亲邻里、宗族亲眷共享这份恩赐,以此度过我的余生,不也很好吗!”于是族人都心悦诚服。 颍川太守黄霸的治理:? 颍川郡太守黄霸命令各驿站(邮亭)和乡政府(乡官)都养鸡养猪,用来赡养鳏夫、寡妇、穷人;然后制定规章教令,设置负责教化的父老、乡官(师帅)、伍长(基层小吏),在民间颁布推行,劝导人们行善防恶,以及努力耕田种桑、节约开支、增加财富、种植树木、饲养家畜,去掉奢侈浪费的开销。他治理郡务,像管理米盐一样细致入微,(条令)起初看似琐碎,但黄霸凭着自己的精力能够推行下去。 官吏百姓拜见他,他会从谈话中获取信息,询问其他隐秘的事情作为参考。他聪明睿智,洞察事理,下属官吏摸不清他的底细,都称他是神明,丝毫不敢欺骗他。奸邪之人逃到其他郡县,盗贼一天天减少。黄霸努力推行教化,然后才施行刑罚,致力于保全和安抚高级官吏。 许县县丞(副职)年老,耳聋有病,督邮(监察官)报告黄霸想赶走他。黄霸说:“许县县丞是清廉的官吏,虽然年老,还能处理迎来送往的公务,即使有点耳聋有什么关系!你要好好帮助他,不要违背贤者的意愿!”有人问黄霸这样做的缘故,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官,送旧迎新的费用很高,而且奸猾官吏会趁机销毁账册文书,盗窃财物,公私耗费巨大,最终都得由百姓负担。换来的新官又未必贤能,或许还不如原来的,只会徒然增加混乱。治理之道,关键在于去除那些太过分的行为罢了。”黄霸外表宽厚内心明察,深得官吏百姓之心,郡内户口每年都有增加,政绩考核被评为天下第一,被征召入京试任京兆尹。 不久,(可能因京兆难治)他因事触犯法律,接连被降级;后来宣帝下诏让他重返颍川再做太守,俸禄等级降为八百石(原为二千石)。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四年(己未年,公元前62年)? 春季,正月:? 宣帝下诏:“年龄在八十岁以上的人,如果不是犯诬告、杀伤人罪,其他罪责一律不予追究。” 尹翁归去世:? 右扶风尹翁归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秋季,八月,宣帝下诏说:“尹翁归清廉公正,为人楷模,治理百姓政绩卓越。特赐尹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以供奉祭祀。” 寻找功臣后代:? 宣帝命令有关部门查访高祖(刘邦)时代功臣后代失去侯爵的人,找到槐里县公乘(爵位名)周广汉等一百三十六人,都赏赐黄金二十斤,免除其家的赋税徭役(复其家),让他们负责祭祀祖先,世代不绝。 丙寅日:? 富平敬侯张安世去世。 韦玄成让爵:? 当初,扶阳节侯韦贤去世,长子韦弘因犯罪被关在狱中,家人假托韦贤遗命,让次子大河都尉韦玄成继承爵位。韦玄成深知这不是父亲韦贤的本意,就假装疯癫,大小便失禁,胡言乱语,神志昏乱。安葬完韦贤后,按常规应该他继承爵位,他却以疯癫为由不应召。 大鸿胪(掌管诸侯事务)把情况上报,宣帝把奏章批转给丞相和御史查办核实。负责查办的丞相府官吏(案事丞相史)给韦玄成写信说:“古人的辞让,一定含有值得称道的道理和文采,所以才能流芳后世。如今你只是毁坏容貌,蒙受耻辱装疯卖傻,使自己的光彩埋没不显,你借此博取的名声也太微不足道了!我一向愚笨浅陋,侥幸担任宰相的属官,希望能稍微了解你的想法(风声喻指消息);否则,恐怕你会因清高而受损,我也会被人当成小人了。”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书说:“圣明的君王以礼让治国,应该优待韦玄成,不要委屈了他的志向,让他能安于贫贱生活。”(衡门指简陋住所) 但是丞相和御史认为韦玄成其实没病,就弹劾他。宣帝下诏不要弹劾,召他来授爵。韦玄成不得已,接受了扶阳侯的爵位。宣帝欣赏他的气节,任命他为河南郡太守。 车师王乌贵归汉:? 车师王乌贵逃奔乌孙后,乌孙把他留住不放回来。汉朝派遣使者责备乌孙,乌孙就将乌贵送到长安。 羌族边境问题初现:? 当初,汉武帝开辟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隔绝了羌族与匈奴相互往来的通道,并将羌人驱逐出去,不让他们居住在湟水流域的土地上。宣帝即位后,派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羌人各部。 先零羌(羌族部落)的酋长(豪)说:“希望让我们能按时渡过湟水到北岸,在汉民不耕种的地方放牧牲畜。”义渠安国把他们的请求上报朝廷。 后将军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出使不负责任。此后,羌人依据先前义渠安国汇报时透露的可能允许的信息,强行渡过湟水,郡县地方官无力禁止。 不久,先零羌与其他羌族部落的酋长二百多人解除仇怨,交换人质,缔结盟约。 宣帝听说后,询问赵充国的看法。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他们部落自有酋长,部落间互相攻击,势力不能统一。三十多年前西羌反叛时,也是先解除仇怨订立盟约攻打令居县(汉地),与汉军对抗,用了五、六年才平定。匈奴多次引诱羌人,想和他们联合进攻张掖、酒泉地区,让羌人居住在那里。近来匈奴在西方(西域)受挫,我怀疑他们又派使者到羌人中联络结盟。我担心羌人的变故还不止于此,他们还会联合其他部落。我们应该趁事态未恶化之前做好准备。” 一个多月后,羌人部落首领狼何果然派遣使者到匈奴借兵,准备攻打鄯善、敦煌两郡,以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的实力不足以独自策划此事,我怀疑匈奴使者已经到了羌人中,先零羌、罕羌、幵羌(羌族部落)才解除仇怨订立盟约。等到秋天马肥壮时,变乱必然发生。应派遣使者巡视边防部队,预先做好准备,命令各部羌人不得解除仇怨(以便察觉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府和御史府(两府)再次提议派遣义渠安国巡视羌人各部,区分善恶。 当时,(汉境内)连年丰收,谷价每石仅五钱。 第26章 【汉纪十八】 [时间范围]起于庚申年(公元前61年),止于壬戌年(公元前59年),一共三年。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元年(庚申年,公元前61年) 春季,正月,宣帝第一次出行到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三月,又出行到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宣帝比较注重恢复汉武帝时期的做法,谨慎地举行斋戒祭祀的礼仪,并因为方士的建议增加了供奉的神祠数量;他听说益州有金马神和碧鸡神,可以通过设坛祭祀的方式请到,于是派遣谏大夫、蜀郡人王褒带着符节前往寻求。 当初,宣帝听说王褒才华出众,便召见他,让他作一篇《圣主得贤臣颂》。文中写道:“贤才,是国家的利器。任用贤才,则举措得当而功效广被;如同使用锋利的工具,则用力少而成效大。所以,工匠使用钝器,必定劳筋苦骨,整日辛劳;而等到能工巧匠铸造出干将宝剑,让离娄那样的视力来校准墨线,让公输班那样的巧匠来挥斧削木,即使是建造五层的高台、百丈的楼宇也不会混乱,这是因为工具和工匠配合得当。普通人驾驭劣马,会勒伤马嘴、累坏马鞭也难以前进;而等到驾驭啮膝、乘旦那样的良马,由王良这样的高手执缰,韩哀这样的神御驾车,便能驰骋天下,万里行程片刻即至,多么辽远啊?这是因为人马配合默契。所以,身穿细葛布衣感到凉爽的人,不会苦于酷暑的闷热;穿着貂皮狐裘感到温暖的人,不会担忧严寒的凄冷。为什么呢?因为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容易做好防备。贤人君子,也正是圣明君主用来治理天下的‘利器’。从前周公为了接待贤士,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所以能成就监狱空虚的盛世太平;齐桓公在庭中点燃火炬延揽人才,所以能成就九合诸侯的霸主功业。由此看来,君主勤于求贤,就能在得到贤才后安逸治国。臣子也是如此。从前贤才未遇明主时,出谋划策,君主不采纳;陈述忠心,君主不信任;做官不能施展抱负,被贬斥驱逐也并非其过错。因此,伊尹在厨房操劳,姜太公在屠场困顿,百里奚自卖为奴,宁戚喂牛度日,都是因为遭遇这种困境。等到他们遇到明君圣主,谋划合乎君主心意,谏言立刻被听取,进退都能表达忠心,任职得以施展才能,得到封爵赏赐、光宗耀祖。所以世上必定先有圣智的君主,然后才会有贤明的臣子。犹如猛虎长啸而寒风凛冽,神龙腾飞而云气聚集;蟋蟀等待秋天才鸣叫,蜉蝣在阴凉处才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利于出现大人物。’《诗经》说:‘多么贤良的众多人才,生在这个王国里。’所以天下太平、君主圣明,英才俊杰自会到来。君臣在朝堂上英明睿智,和睦相处,聚精会神,相互配合更加彰显成效,即使让伯牙弹奏名琴递钟,让逢蒙这样的神射手拉开乌号强弓,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和谐融洽。因此圣主必须依靠贤臣来弘扬功业,俊才也要等待明主来彰显德行。君臣上下志同道合,欢欣交融,千载一遇,心意相通,就如同鸿毛遇到顺风,巨鱼纵入大海。君臣如此得意同心,还有什么禁令不能制止?什么政令不能推行?功业远播四方,恩泽横贯无穷。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必事事窥探就能明察秋毫,不必倾耳细听就能耳聪目明,太平的责任得以承担,悠闲的愿望得以实现,吉祥的征兆自然降临,寿命长久无疆,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导引养生,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嘘吸吐纳,超凡脱俗、离世隐居呢!”当时宣帝比较喜好神仙方术,所以王褒在文中特别提及这一点。 京兆尹张敞也上书劝谏说:“希望圣明的君主时常忘记车马游猎的爱好,疏远方士的虚妄之言,潜心钻研帝王治国之术,这样太平盛世差不多就可以兴起了。”宣帝因此将尚方署中等待诏命的方士全部罢免。当初,赵广汉死后,继任的京兆尹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继承他的政绩;虽然张敞的策略和耳目不如赵广汉,但他用儒家经术和文雅风度来弥补,治理得也相当不错。 宣帝比较注重修饰(宫室、车马、服饰等),其规模超过了汉昭帝时期;外戚许、史、王氏家族地位尊贵,深受宠幸。谏大夫王吉上书说:“陛下天赋圣明,统领天下,一心思考治国之道,将要开创太平盛世。每次诏书颁布,百姓都欢欣鼓舞,如同重获新生。臣俯伏思量,这可以说是至深的恩德,但还未能抓住治国的根本。想要励精图治的君主并非每代都能出现,公卿大臣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进言被听取,劝谏被采纳,然而至今未能制定出确保万世太平的长远策略,将圣明的君主推举到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高度。他们所关注的只是按时上报文书、处理案件、审理诉讼等事务罢了,这些并非太平盛世的根基。臣听说,百姓虽然柔弱却不可战胜,看似愚昧却不可欺骗。圣主独自在深宫中的言行,做对了天下人都会称颂,做错了天下人都会议论。所以应当谨慎选择身边的近臣,审慎挑选派遣的官员。身边的近臣是用来匡正君主行为的,派遣的官员是用来宣扬君主德政的,这才是治国的根本。孔子说:‘安定君位、治理百姓,没有比礼制更好的了。’这不是空话。君王在尚未制定新礼时,可以引用古代圣王礼制中适合当今的部分来使用。臣希望陛下能顺应天意,开创大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们一起,研究传承古代的礼制,彰明王者的制度,引导当世百姓共同进入仁德长寿的境界,那么社会风气怎能不如周成王、康王时代?陛下寿命怎能不如殷高宗(武丁)!臣私下观察当今世上有悖于正道的社会风气,谨分条陈述上奏,请陛下斟酌裁定。”王吉认为:“世俗嫁娶聘礼和陪送没有节制,穷人负担不起,就不愿生养子女。另外,汉朝列侯娶公主为妻,诸侯国的人娶诸侯王之女(翁主),导致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从于妻子,颠倒了阴阳的位置,所以多有因女人引发的祸乱。古时候衣服车马,贵贱等级分明;如今上下僭越,人人自行其是,因此贪图财利,不惧死亡。周朝之所以能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盛世,是因为能在邪恶尚在萌芽状态时就予以禁止。”他又说:“舜、汤不任用三公、九卿的世袭子弟而选拔皋陶、伊尹,不仁的人自然远离。如今让庸俗的官吏得以保任子弟为官,这些人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对百姓毫无益处。应该公开选拔,寻求贤才,废除‘任子令’(官僚子弟保任为官的制度);对外戚和故旧,可以厚赐财物,不宜让他们占据官位。废除角抵游戏,削减乐府开支,节省尚方署的用度,向天下昭示节俭。古时候工匠不制造华美的雕刻,商人不贩卖奢侈的物品,并非工匠、商人特别贤德,而是政令教化使他们那样的。”宣帝认为他的话迂阔不切实际,不太重视。王吉于是称病辞职回乡了。 义渠安国到达羌人地区,召集先零羌各部首领三十多人,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的全都斩首;又放纵军队袭击他们的族人,斩首一千多人。于是归降的羌人以及归义羌侯杨玉等人都十分怨恨愤怒,失去了信任和归向,便劫持裹挟其他弱小部落,背叛汉朝,侵犯边塞,攻打城镇,杀害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驻扎防备羌人;到达浩亹(今青海大通河一带)时,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大量车辆、辎重和兵器。义渠安国率军撤退,到达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将情况上奏朝廷。 此时赵充国已七十多岁,宣帝认为他老了,派丙吉去问他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回答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了!”宣帝又派人问他:“将军估计羌虏情况如何?应当派多少军队?”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情况难以在远方凭空估计,臣希望急速赶到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兰州西北),实地考察地形后制定作战方略再上报。羌戎不过是个小夷族,违逆天意背叛朝廷,灭亡之日不远了,请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处理,不必担忧!”宣帝笑着说:“好。”于是调遣大量军队开往金城。夏季,四月,宣帝派遣赵充国率领军队进攻西羌。 六月,东方出现彗星。 赵充国到达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后,准备渡过黄河,又担心被羌人拦截,便在夜间派出三个分队衔枚(口中衔枚防止出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构筑阵地;到天亮时,全军依次全部渡过了河。羌人数十上百的骑兵在汉军附近出没侦察,赵充国说:“我军士兵马匹刚渡河疲惫,不可追击。这些都是骁勇难制的骑兵,恐怕是诱兵。我们打击羌虏的目标是彻底消灭,贪图这点小利不值得!”命令军队不得出击。他派骑兵侦察四望峡(今青海乐都西)中没有羌兵,便在夜间率军推进到落都山(今青海乐都北),召集众校尉司马说:“我知道羌虏不会用兵了!假使他们派几千人扼守四望峡,我军怎么能进得来呢!” 赵充国一向重视远距离侦察敌情,行军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必定坚固营垒,尤其能保持稳重,爱护士兵,总是先谋划周全然后再作战。于是西进到达西部都尉府(治所在今青海海晏),每天犒劳军士,士兵都愿意为他效力。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抓到俘虏,俘虏供述羌人首领们互相埋怨责备说:“告诉你们不要造反!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了,他年纪八九十了,善于用兵。现在我们想决一死战,还能有机会吗?”当初,罕羌、幵羌的首领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报告都尉说:“先零羌要造反。”过了几天,先零羌果然反叛。雕库部落有不少人在先零羌中,都尉就把雕库扣留作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放他回去,让他告诉部落首领:“汉朝大军只诛杀有罪的人,你们要明白地自行区别开来,不要一同被消灭。天子告谕全体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互相捕杀,可以免罪,并按功劳大小赏赐钱物;同时将其所捕杀者的妻子、财物全部赏赐给他。”赵充国计划用威信招降罕羌、幵羌以及被胁迫的部落,瓦解羌人的联盟,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当时宣帝已征调内地各郡屯守边疆的士兵共计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的军队都驻扎在祁连山南防备,北边(指河西走廊北部)空虚,这种形势不能持久。如果等到秋冬才进兵,那是敌人还在境外时的策略。如今敌人朝夕侵扰,当地土地贫瘠气候苦寒,汉朝的马匹不耐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干粮,分兵从张掖、酒泉两郡出发,联合攻击鲜水(今青海湖)一带的罕羌、幵羌。即使不能将其全部歼灭,只要能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 天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书交给赵充国,命令他讨论这个计划。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自身要驮负三十天的口粮,包括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衣服装备和兵器,这样负重行军难以快速追击敌人。敌人必定会估量我军进退情况,逐渐撤退,追逐水草,退入山林。如果我军尾随深入,敌人就会占据前方的险要地形,扼守后方的隘口,切断我军的粮道,我军必定会有伤亡危殆的忧患,被夷狄耻笑,这种耻辱千年也难以洗刷。而辛武贤认为可以夺取羌人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恐怕是空话,并非最好的计策。先零羌是带头叛逆的,其他部落是被胁迫掠夺的。所以臣的愚见是,打算宽恕罕羌、幵羌暗昧不明的过失,隐瞒下来不予张扬,首先讨伐先零羌以震慑他们,(这样)他们应该会悔过向善,趁此机会赦免他们的罪行,再挑选熟悉羌人风俗的良吏,去安抚、团结他们。这才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疆的策略。”宣帝将赵充国的奏书下发,参与讨论的公卿大臣都认为“先零羌兵力强盛,又依仗罕羌、幵羌的帮助。不先击破罕羌、幵羌,就无法对付先零羌。”宣帝于是任命侍中许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盖有玺印的诏书嘉奖并采纳了他的计划。同时发诏书责备赵充国说:“如今转运粮草同时兴起,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一万多人的大军,不趁早利用秋季水草丰茂的有利条件,与羌人争夺牲畜食物,却要拖到冬天。那时羌人都会储存好食物,大多躲藏到山中,依靠险要地势据守。将军的士兵受冻,手足皲裂冻伤,难道还有利可图吗?将军不考虑国家的耗费,想用拖延数年的办法战胜敌人,哪位将军不愿这样呢!现命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在七月进攻罕羌。将军你也应率兵同时进击,不得再有迟疑!” 赵充国上书说:“陛下先前赐下诏书,想派人晓谕罕羌,说汉朝大军将要到来,但汉朝不会诛杀罕羌,以此来瓦解他们的阴谋。臣因此派遣幵羌首领雕库宣扬天子的盛德;罕羌、幵羌各部都已听到了明确的诏命。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石树木作为屏障,等候时机进行侵扰,而罕羌并未侵犯我们,(我们)却放过有罪的先零羌,先去攻打无辜的罕羌,这是放过有罪的,诛杀无罪的,制造一个难题(指罕羌被迫反抗),招致双重祸害,实在不是陛下本来的意图。臣听说兵法上讲:‘进攻力量不足的,防守则力量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罕羌打算进犯敦煌、酒泉,我们应整顿兵马,训练战士,等待他们的到来。这是坐等敌人前来送死的战术,以逸待劳,才是取胜之道。现在恐怕敦煌、酒泉两郡兵力不足,不足以防守,反而调发他们去进攻,这是放弃了调动敌人的战术而采用了被敌人调动的战术,臣愚昧地认为这样不妥。先零羌想要背叛,所以和罕羌、幵羌化解仇怨订立盟约,但他们内心不能不怕汉军一到而罕羌、幵羌会背叛他们。臣愚见认为,他们的计策常常是想先赶去解救罕羌、幵羌的急难,以巩固他们的盟约。如果我们先攻击罕羌,先零羌必定会去援助他们。现在敌人马匹肥壮,粮食充足,进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反倒让先零羌有机会向罕羌施恩,巩固他们的盟约,聚合他们的党羽。敌人一旦巩固了联盟,聚合了两万多精兵,胁迫其他弱小部落,归附他们的逐渐增多,像莫须(羌)之类的小部落就不容易脱离他们了。这样,敌人的兵力就会越来越多,要诛灭他们,就得花费数倍的力气。臣恐怕国家所受的忧患困扰,将会持续十年之久,而不是两三年就能结束的了。依臣的计策,先诛灭先零羌,那么罕羌、幵羌之类不用动兵就会降服了。如果先零羌已被诛灭而罕羌、幵羌仍不降服,等到来年正月再进攻他们,既符合用兵之道,又是合适的时机。如果现在就进兵,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戊申日(六月二十八日),赵充国呈上奏书。秋季,七月,甲寅日(初五日),宣帝的玺书批复,同意采纳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于是率军推进到先零羌驻扎的地方。羌人因长期聚集驻扎,戒备松懈,望见汉朝大军到来,便丢弃车辆辎重,想渡过湟水逃命,道路狭窄;赵充国则率军缓慢地驱赶他们。有人说:“追逐敌人利于速战,现在行进太慢了。”赵充国说:“这些都是走投无路的敌人,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顾逃跑不会回头,逼急了就会回头拼死一战。”各位军校都说:“对。”羌人争相渡河,淹死数百人,投降和被斩首的五百多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多头,车四千多辆。汉军到达罕羌地区,赵充国命令军队不得焚烧村落,不得在田中割草放牧。罕羌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攻打我们了!”罕羌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能让我们返回原来的地方。”赵充国将此事上报,尚未得到回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给他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落的人。护军以下的军官都争辩说:“这是反叛的敌人,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诸位只想照章办事保全自己,不是为国家忠心谋划啊!”话未说完,宣帝的玺书到达,命令将靡忘按立功赎罪论处。后来罕羌果然没有动用武力就平定了。 宣帝下诏命令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寿前往赵充国驻军的地方,在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共同进击先零羌。当时投降的羌人已有一万多,赵充国估计羌人必定会瓦解,打算撤走骑兵,留下士兵屯田,等待羌人自行衰败。奏书写好还未上呈,恰好接到宣帝命令进兵的玺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害怕了,派门客劝告赵充国说:“假如真的命令出兵,即使会造成军队覆灭、将领被杀而使国家倾危,将军您坚持己见是可以的。但(现在)只是利与弊的问题,又有什么值得争辩的?一旦不合皇上的心意,派绣衣使者来责问将军,将军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国家的安定呢!”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啊!当初要是采纳我的建议,羌虏能闹到这个地步吗!过去推荐可以先去巡视羌情的人,我推荐的是辛武贤;但丞相御史又奏请派遣义渠安国前去,结果坏了事。金城、湟中地区的谷价每斛八钱时,我曾对耿中丞(耿寿昌)说:‘买进三百万斛粮食储备起来,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耿中丞请求买进一百万斛,结果只买得四十万斛;义渠安国再次出使,又耗费了一半。错过了这两个计策,羌人才敢叛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如今战事久拖不决,四方边境的其他蛮夷如果突然发生动摇,互相乘机而起造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妥善处理善后,难道只有羌人值得忧虑吗?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主张,对圣明的君主是可以讲真话的。” 于是赵充国呈上关于屯田的奏书说:“臣所率领的将士、马牛所需食用的粮食、草料,征调范围很广,难以长久维持,徭役不停息,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让圣明的君主忧虑,这实在不是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之策。况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破,难以用武力粉碎,所以臣愚意认为用兵进攻是不利的!臣估计从临羌县(今青海湟源东南)往东到浩亹(今青海乐都东),羌人原来的田地以及朝廷的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可达二千顷以上,其间的驿站大多已损坏。臣先前派士兵进山,砍伐了六万多棵木材,放在水边。臣希望撤回骑兵,留下步兵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等到河冰解冻后顺流运下木材,修缮乡间的驿站,疏浚沟渠,整治湟峡(西宁附近峡口)以西道路桥梁七十处,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青海湖)附近。春耕开始后,每人分配二十亩地耕种;到四月牧草长出后,调发各郡的骑兵以及属国的胡人骑兵各一千人,就近到草地为屯田部队担任流动警戒,同时充实金城郡的防卫,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到的粮食,足以支持这一万人一年的食用。谨呈上屯田地点及所需器具的清单。” 宣帝批复说:“就按将军的计划,羌人应当何时才能被诛灭?战事应当何时才能解决?仔细权衡利弊,再上奏。” 赵充国呈上奏状说:“臣听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自己战胜敌人为宗旨,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作战。‘百战百胜,并非最高明的,所以要先创造自己不可被战胜的条件,来等待战胜敌人的时机。’蛮夷的风俗虽然与讲究礼义的中原国家不同,但他们想避害趋利,爱护亲属,畏惧死亡,却是一样的。现在羌人失去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丰茂的牧草,为远徙寄居他处而忧愁,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的念头。而圣明的君主撤回大军,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出现,虽然不能立即让他们伏法,但战争解决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内实现。羌人正在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以及接受我方劝告回去告谕的共有七十批人,这就是坐着不动便能瓦解羌人的工具。臣谨分条陈述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好处:步兵九个分队、官兵一万人留下屯田,作为军事防备,同时利用种田获得粮食,军事威慑与德政教化同时推行,这是第一项好处。又因此排斥打击羌人,使他们不能返回肥沃富饶的土地,使其部落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互相背叛的趋势,这是第二项好处。当地居民能一同耕作,不荒废农时,这是第三项好处。军马一个月的饲料,估计能供养屯田士兵一年,撤回骑兵可以节省大量开支,这是第四项好处。到了春天,(可以)省下铠甲士卒,沿着黄河、湟水将粮食漕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我们的军威),宣扬武力,这是传之后世克敌制胜的资本,这是第五项好处。利用闲暇时间,运下先前砍伐的木材,修缮驿站,充实金城郡的防务,这是第六项好处。如果出兵,那是冒险侥幸;不出兵,则让反叛的敌人逃窜在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瘟疫、冻伤减员的祸患,而我们则稳操必胜之道,这是第七项好处。避免了经历险阻、长途追击而造成死伤的危害,这是第八项好处。对内不损害朝廷的威严,对外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这是第九项好处。又不会惊动黄河以南的大幵羌(指未被胁迫的幵羌部落)而产生其他变故的忧患,这是第十项好处。整治湟峡(西宁附近峡口)中的道路桥梁,使道路可通到鲜水,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军队行军如同从枕席上经过那样安稳,这是第十一项好处。巨大的耗费既已节省,徭役也得以预先停息,可以防备意外事件,这是第十二项好处。留兵屯田有这十二项好处,出兵进攻则失去这十二项好处,恳请陛下明察选择!” 宣帝再次下诏回复说:“你说战争解决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内实现,是指今年冬天呢,还是什么时候?将军难道不考虑敌人听说我军大量撤兵,会聚集丁壮,攻击屯田的军民以及在道路上守卫的士兵,再次杀害抢掠百姓,那时将用什么办法制止?将军仔细权衡后再上奏!”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臣听说用兵以谋略为根本,所以谋略周详的能战胜谋略简单的。先零羌的精兵,现在剩下的不过七八千人,他们失去家园,远徙他乡,分散流离,因饥饿寒冷而不断有人叛逃回来。臣愚昧地认为羌人的崩溃指日可待,最迟在明年春天,所以说战争解决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内实现。臣私下观察北部边疆从敦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兵只有几千人,敌人屡次用大军进攻都不能造成危害。如今骑兵虽然撤走了,但敌人看到我们留下屯田的精兵有一万人,从现在起到明年三月,敌人的马匹瘦弱,必定不敢把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落,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携带他们的家当,返回故地。这就是臣的愚计判断敌人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而自破的策略。至于敌人小的骚扰抢劫,偶尔杀害百姓,这种根源无法立刻禁绝。臣听说打仗如果没有必胜把握,就不轻易交锋;进攻如果不能攻取,就不轻易兴师动众。如果命令出兵,即使不能全歼先零羌,但只要能彻底杜绝他们的小规模侵扰,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但现在情况并非如此,放着坐等取胜的策略不用,反而采取冒险的行动,最终看不到好处,白白使国内疲惫,贬低国家尊严而损害自己,这不是向蛮夷显示国威的做法。况且大军一旦出动,撤回来就不能再留下驻守,湟中地区也不能空虚,这样一来,徭役又要重新征发。臣愚昧地认为这样做不合适。臣私下思量:奉命领兵出塞,率军远征,用尽天子的精兵,把车辆盔甲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没有建立微小的功劳。苟且偷安躲避了嫌疑,事后也没有余责,这对臣子个人来说是避免了不忠的指责而得了便宜,但对圣明的君主和国家社稷来说却不是福气!” 赵充国的奏书每次呈上,宣帝都交给公卿大臣讨论。起初,同意赵充国计划的人只有十分之三;后来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达到十分之八。宣帝下诏责问先前说赵充国计划不可行的人,他们都叩头认错。丞相魏相说:“臣愚昧不懂军事的利害。后将军(赵充国)多次筹划军事策略,他的意见常常是对的,臣担保他的计策必定可行。”宣帝于是回复赵充国,嘉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同时因为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寿多次说应当进攻,所以对这两种计策都予以采纳,下诏命令两位将军与中郎将赵卬(赵充国之子)一起出兵进攻。强弩将军许寿出击,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将军辛武贤斩杀二千人;中郎将赵卬斩杀和招降的也有二千多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多人。宣帝下诏撤兵,只留下赵充国继续屯田。 大司农朱邑去世。宣帝因为他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好官,对他十分痛惜,下诏赏赐他的儿子黄金一百斤,作为祭祀的费用。 这一年,前将军、龙頟侯韩增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丁零族连续三年抢劫匈奴,杀死掳掠数千人。匈奴派出一万多骑兵前去攻打,毫无收获。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二年(辛酉年,公元前60年) 春季,二月,因为凤凰飞临、甘露降落在京师长安,宣帝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本可以组织五万人的军队,总计被斩杀的有七千六百人,投降的有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黄河、湟水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算起来逃脱的以及跟随煎巩羌、黄羝羌一起逃亡的不超过四千人。羌人首领靡忘等保证必定能擒获逃散的羌人,请求撤回屯田的部队!”宣帝批准了这一奏请。赵充国于是整顿军队凯旋而归。 赵充国的老朋友浩星赐迎接并劝说赵充国:“大家都认为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出兵攻击,斩杀俘虏众多,羌人因此崩溃。但有见识的人认为羌人当时已处于穷途末路,即使不出兵,他们也必定会自行降服。将军您面见皇上时,应该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的出击,说这不是我这愚笨的老臣所能想到的。这样,您的计策也算没有失算。”赵充国说:“我年纪大了,爵位也已到顶,难道还要为了避嫌、贪图一时虚荣而欺骗圣明的君主吗!用兵打仗,是国家大事,应当为后世树立榜样。老臣如果不用残余的生命向陛下明白陈述用兵的利害关系,一旦死去,还有谁能再来说这些话呢!”最终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向宣帝汇报了。宣帝同意他的分析,下令让辛武贤仍回酒泉担任太守原职,赵充国恢复后将军职务。 秋季,羌人首领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斩杀了先零羌大头目犹非、杨玉的头颅,连同其他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等一起率领煎巩羌、黄羝羌等部落四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余人都封为侯、为君。首次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羌人。宣帝下诏推举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选。当时赵充国生病,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推举辛武贤的弟弟辛汤。赵充国闻讯后立刻起身,上奏说:“辛汤酗酒成性,不可让他管理蛮夷事务。不如用辛汤的哥哥辛临众。”当时辛汤已经接受了任命和符节,宣帝下诏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五府再次推举辛汤。辛汤多次在醉酒后侮辱羌人,羌人因此反叛,最终应验了赵充国的预言。辛武贤因此深恨赵充国,上书告发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泄露朝廷机密,赵卬被下狱审问,自杀身亡。 司隶校尉魏郡人盖宽饶,为人刚强正直,公正清廉,多次冒犯宣帝的旨意。当时宣帝正重用刑法,信任中书宦官(指弘恭、石显等),盖宽饶便上密封奏书说:“如今圣明的大道逐渐衰微,儒家治国之术得不到推行,把受过宫刑的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严刑峻法当作《诗经》、《尚书》。”又引用《易传》的话说:“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把天下视为公有(传贤),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把天下视为私有(传子孙)。把天下视为私有的就传给子孙,视为公有的就传给圣贤。”奏书呈上后,宣帝认为盖宽饶心怀怨恨,诽谤朝政,将他的奏书交给俸禄二千石的大臣们讨论。当时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的意见认为:“盖宽饶奏书的主旨是想要皇帝禅位给他,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诚正直、忧心国事,因为议论国事不合皇帝心意就被文官(指执金吾等)诋毁迫害,便上书为盖宽饶申诉说:“臣听说山中有猛兽,人们就不敢去采摘野菜;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抬头。司隶校尉盖宽饶,居不求安逸,食不求饱足;在朝有忧国忧民之心,退朝有为节操而死的义气;上无许氏、史氏(外戚)那样的亲属倚仗,下无金氏、张氏(权臣)那样的后台托庇;职责在于监察百官,秉公行事,因此结怨众多而朋友稀少。他上书陈述国事,主管官员却用死罪来弹劾他。臣有幸位列谏官之后,官职以‘谏’为名,不敢不说!”宣帝不听。九月,将盖宽饶交给司法官吏审问。盖宽饶在皇宫北门楼下用佩刀自刎而死,众人无不怜惜他。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沿着边塞打猎,想伺机侵入汉朝边境进行抢掠。还没到达,恰好他手下一个小首领题除渠堂逃到汉朝投降,报告了这一情况,汉朝封他为言兵鹿奚鹿卢侯(匈奴官号),并派遣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分别屯驻在沿边九郡(五原、朔方、云中、代郡、雁门、定襄、北平、上谷、渔阳)防备匈奴。过了一个多月,单于生病吐血,因此不敢入侵,率军退去,汉军随即撤兵。单于于是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到汉朝请求和亲,尚未得到答复。恰逢单于去世。 · (补充背景:)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时,废黜了颛渠阏氏(单于正妻)。颛渠阏氏便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参加龙城大会后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得很重,叫他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死了,当权的贵族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各位王侯前来,还没到齐,颛渠阏氏就与其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密谋,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 · · 握衍朐鞮单于是乌维单于的玄孙。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性情凶暴,杀死刑未央等人,任用都隆奇,又将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全部罢免,用自己的子弟取代他们。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呼韩邪单于)未能即位,逃亡到他的岳父乌禅幕那里。乌禅幕本是康居和乌孙之间一个小国的君主,因屡遭侵扰,率领部众数千人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虚闾权渠单于的祖父)将他弟弟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乌禅幕为妻,让他统领投降的部众,住在匈奴西部地区。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本该做单于,但让位给了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曾许诺将来让他继位。因此匈奴人大多认为日逐王应当做单于。日逐王一向与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便率领他的部众打算投降汉朝,派人到渠犁,与骑都尉郑吉联络。郑吉征发渠犁、龟兹等国五万人马迎接日逐王部众一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跟随郑吉到达河曲(黄河上游弯曲处),途中有些人逃亡,郑吉追上斩杀,然后带领他们到达京师长安。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 · 郑吉攻破车师,收降日逐王后,威震西域,于是同时监管车师以西的北道(天山南麓通道),所以号称都护。都护一职的设置,就是从郑吉开始的。宣帝封郑吉为安远侯。郑吉于是在西域中部(今新疆轮台东北)设立都护府,治所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东北),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匈奴势力更加衰弱,不敢再与汉朝争夺西域,其设置的僮仆都尉(管理西域的官职)从此撤销。都护负责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的动静,如有变故便上报朝廷,能安抚的予以安抚,不能安抚的则进行讨伐,汉朝的号令从此颁行于西域。 · 握衍朐鞮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乌孙昆弥(国王)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汉宣帝:“希望立汉朝外孙元贵靡(解忧公主之子)为继承人,希望能让他再娶汉朝公主为妻,结成两代婚姻,与匈奴彻底断绝关系。”宣帝将奏书交给公卿大臣讨论,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地处遥远异域,难以保证不发生变故,不能答应。”宣帝赞赏乌孙新近立有大功(指与汉联合击败匈奴),又难以断绝与他们的传统婚姻关系,于是封解忧公主的妹妹相夫为公主,置办丰厚的嫁妆送她去乌孙,派常惠护送她到敦煌。尚未出塞,就听说翁归靡去世,乌孙贵族们共同遵从原先的约定(指军须靡临终约定),拥立岑娶的儿子泥靡为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请求将少主(相夫公主)暂时留在敦煌。”常惠自己则赶到乌孙,斥责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然后返回迎接少主回朝。此事交公卿讨论,萧望之又认为:“乌孙首鼠两端,难以用婚姻约束。现在少主因元贵靡未被拥立而返回,汉朝并没有失信于夷狄,这反而是中原王朝的福分。少主如果不停止前行,以后征发徭役的事(指为公主安全兴兵)将会兴起。”宣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将少主相夫征召回朝。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三年(壬戌年,公元前59年) 春季,三月,丙辰日(十六日),高平宪侯魏相去世。 夏季,四月,戊辰日(二十九日),丙吉被任命为丞相。丙吉为人宽厚,喜好礼让,不亲自处理琐碎小事,当时的人都认为他识大体。 秋季,七月,甲子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大鸿胪萧望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八月,宣帝下诏说:“官吏如果不廉洁公平,那么治国之道就会衰败。如今基层小官吏都很勤于职事,但俸禄微薄,要想让他们不侵夺盘剥百姓,实在困难!现决定给俸禄在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俸禄十分之五(即增加原俸禄的一半)。” 这一年,东郡太守韩延寿调任左冯翊。 · 当初,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时,颍川郡在赵广汉(前任太守)鼓励吏民互相告密之后,民间习俗中多有互相结怨仇视的情况。韩延寿改变做法,用礼义谦让来教导百姓;他召集地方上有名望的老人,与他们共同商议制定婚嫁、丧葬、祭祀的礼仪和规格,大体依据古礼,不许超越法定限度。百姓们都遵行他的教导。那些贩卖陪葬用的仿制车马、粗劣冥器等迷信物品的人,都把这些东西抛弃在街市道路上。后来黄霸接替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黄霸遵循韩延寿的做法,使颍川郡得到很好的治理。 · · 韩延寿为官,崇尚礼义,喜好古代教化之道,所到之处必定聘请当地的贤士,以礼相待并任用,广泛征求他们的建议,采纳劝谏;他表彰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和有德行的人,修建地方学校,在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时,陈列钟鼓、管弦等乐器,隆重举行升降揖让的礼仪;到了郡府集中检阅武装部队(都试讲武)时,设置斧钺、旌旗等仪仗,练习射箭、驾驭战车等武事;他修建城池,收取赋税租粮,都事先明确公布日期;把按期召集吏民开会当作大事。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争相归附。 · · 他又设置“里正”、“伍长”(基层负责人),让他们带头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规定不许收留坏人,邻里街巷一旦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官吏就能立刻知道,坏人因此不敢进入他管辖的地界。这些做法起初看似繁琐,但后来官吏没有了追捕盗贼的辛苦,百姓没有了遭受刑杖拷打的忧惧,大家都感到便利安定。 · · 韩延寿对待下属官吏,恩惠优厚但规章制度严明。如果遇到下属欺骗或辜负他,韩延寿总是痛切地责备自己:“难道是我辜负了他吗?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下属官吏听说后,自己都深感痛悔,他手下的一个县尉甚至因此自杀。后来他门下的一个属官(掾)也自刎,被人救下没死,韩延寿为此感动得流泪,派官吏和医生去探视治疗,并厚待他的家属。韩延寿在东郡太守任上三年,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审理判决的案件大为减少,因此被调入京城担任左冯翊。 · · 韩延寿有一次出巡各县,到了高陵县,遇到有兄弟俩互相争夺田产,向他告状。韩延寿对此非常伤心,说:“我有幸担任左冯翊这个职位,作为一郡的表率,却不能宣明教化,致使百姓中发生亲骨肉争夺诉讼的事,这既伤害了风俗教化,又使贤明的乡官(长吏)、啬夫、三老、孝悌等)蒙受耻辱,过错在我这个左冯翊身上,我应当首先引退。”当天,他就声称有病不再处理公务,进入驿站的房舍里,关上房门反省过错。全县官员不知如何是好,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把自己关押起来等待处罚。于是诉讼的那兄弟俩的宗族互相传话责备;这两兄弟也深感懊悔,都剃掉头发(髡刑,表示谢罪),脱衣露体(肉袒)前来请罪,表示愿意将田地让给对方,到死也不敢再争执了。整个郡中因此和睦融洽,人人互相告诫勉励,不敢再犯法。韩延寿的恩德威信遍及所辖的二十四个县,再没有人敢用言辞诉讼来告状。因为他推行教化至诚,官吏和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 ·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又杀了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他们求情,单于不听,乌禅幕心中怨恨。后来,匈奴左奥鞬部落的王去世,单于自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鞬王,留在单于王庭。左奥鞬部落的贵族们共同拥立已故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带着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去攻打他们,结果损失了数千人马,没有取胜。 第27章 【汉纪十九】 [时间范围]起于癸亥年(公元前58年),止于壬申年(公元前49年),一共十年。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四年(癸亥年,公元前58年) 春季,二月,因凤凰、甘露多次降临京师长安,宣帝大赦天下。 颍川太守黄霸在颍川郡任职前后八年,政事治理得越来越好;当时凤凰、神雀(神爵)多次聚集在汉朝各郡国,颍川郡尤其多。夏季,四月,宣帝下诏说:“颍川太守黄霸,努力宣传朝廷诏令,百姓向往教化,孝子、尊敬兄长的弟弟、贞节的妇女、孝顺的孙子日益增多,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道路上没人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赡养照顾鳏夫寡妇,资助贫穷的人,监狱中有时八年都没有重罪囚犯。特赐黄霸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俸禄等级提升为中二千石。”同时,颍川郡的孝子、悌弟(敬爱兄长的弟弟)、有德行的百姓、三老(乡官)、力田(乡官)也都按等级赏赐了爵位和丝帛。几个月后,宣帝征召黄霸入朝担任太子太傅。 五月,匈奴单于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胜之来汉朝朝见。 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飞临杜陵(宣帝陵寝所在地)。 河南太守、东海郡人严延年治理地方阴险残酷,众人认为该判死刑的,他有时突然释放;众人认为该活命的,他有时又找借口杀掉;官吏和百姓都无法揣测他的心意深浅,都战战兢兢不敢违犯禁令。冬季,他传令所属各县的囚犯集中到郡府判决,处死的人血流数里,河南郡的人都称他为“屠伯”(屠夫头子)。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黄霸在相邻的颍川郡担任太守,受到褒奖赏赐反而在自己前面,内心很不服气。河南郡境内又发生了蝗灾,府丞(郡守的副手)义(人名)外出巡视蝗灾情况,回来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吗?”义年纪大了,有些糊涂,平时又畏惧严延年,担心被严延年中伤陷害。严延年以前曾和义一起担任丞相史,关系其实很亲密,还赠送过他很丰厚的礼物。义更加恐慌,自己占卜,得到的是死卦,于是闷闷不乐,请假前往长安,上书告发严延年十条罪状;呈上奏章后,就喝毒药自杀,以表明自己没有欺骗。此事交给御史丞查办核实,查出了严延年一些怨恨朝廷、诽谤朝政的言论。十一月,严延年因犯大逆不道之罪,被押赴闹市处死。 ·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郡来,打算与严延年一起过腊祭(年终祭祀)。到了洛阳,正遇上郡府处决囚犯,母亲大惊,便停留在驿馆(都亭),不肯进入郡府。严延年出城到驿馆拜见母亲,母亲关门不见。严延年摘下帽子在门外叩头,过了很久,母亲才见他,并责备他说:“你有幸当上郡守,独自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没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来保全安定百姓。反而依靠刑罚,大量杀人,想以此树立威势,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严延年认罪,再次叩头谢罪,并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郡府官舍。母亲过完腊祭,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杀人太多的人自己也会被杀。我没想到老了还要亲眼看见壮年的儿子被刑杀!我走了,离开你回东海郡去,为你打扫墓地等着吧!”于是离去,回到东海郡,见到兄弟和同族的人,又对他们说了这番话。一年多后,严延年果然被杀,东海郡的人没有不称颂他母亲贤明智慧的。 ·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喜好杀戮,国中人心不归附。太子和左贤王又多次诬陷东部地区(左地)的贵族,左地的贵族都很怨恨。这时乌桓攻打匈奴东部地区的姑夕王,掳掠了不少百姓,单于大怒。姑夕王害怕,就和乌禅幕以及左地的贵族们共同拥立稽侯狦(呼韩邪单于)为单于,征调左地兵马四、五万人,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到达姑且水(今蒙古图音河)北岸。还未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就溃败逃走,他派人通知他的弟弟右贤王说:“匈奴人一起来攻打我,你肯不肯发兵帮助我?”右贤王说:“你不爱惜人,杀死兄弟和各位贵族。你自己死在你该死的地方吧,别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又恨又怒,自杀身亡。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处,他的部众全部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王庭;几个月后,他让军队各自返回原地,并在民间找到他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为左谷蠡王,又派人告知右贤王手下的贵族们,想让他们杀死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屠耆单于返回,封他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在单于王庭。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元年(甲子年,公元前57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皇太子举行加冠礼。 秋季,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与乌藉都尉各率二万骑兵屯驻在东部地区,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前来与唯犁当户(当户是匈奴官名)密谋,共同诬陷右贤王,说他打算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便杀死了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冤枉,又杀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害怕了,便背叛离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至此匈奴共有五位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车犁都被打败,向西北逃走,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四万人。乌藉、呼揭都去掉单于称号,共同合力尊奉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屯驻在东部地区,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则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便率兵向西南,停留在闟敦地区(今地不详)。 汉朝群臣议论时大多说:“匈奴为害已久,可趁它内乱之机,发兵将其消灭。”宣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的士匄(范宣子)率军侵略齐国,听说齐侯(齐灵公)死了,便撤军回国,君子赞赏他不攻打有丧事的国家,认为这种恩义足以使孝子心服,这种情谊足以感动诸侯。先前匈奴单于仰慕教化,向往善行,自称弟弟(指呼韩邪单于),派使者请求和亲,天下人都很高兴,夷狄无人不知。可惜未能最终遵守和约,不幸被贼臣(指握衍朐鞮单于)所杀;现在如果去攻打它,就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他们必定会逃向远方。不以仁义的名义出兵,恐怕会劳而无功。应该派遣使者前去吊唁慰问,辅助他们的弱者,解救他们的灾难。四方夷狄听说后,都会敬重中国的仁义。如果呼韩邪因此蒙恩得以恢复单于之位,他必定会称臣归顺,这才是盛大的德行啊。”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冬季,十二月,乙酉日(初一),发生日食。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太守任上时,曾发放官钱一千多万(用途存疑,或为借贷给百姓),就派御史去查办。韩延寿得知后,也立即部署官吏查问萧望之在左冯翊任内发放廪牺官(负责祭祀谷物和牲畜)钱一百多万(用途存疑)的事。萧望之上奏自辩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全国事务,听到事情不敢不问,却被韩延寿要挟。”宣帝因此认为韩延寿不对,下令对双方被查的事情都要追查到底。结果萧望之没有查出什么事实。而萧望之派御史查办东郡的案子,却查出了韩延寿在考试骑士(检阅骑兵)那天,车马服饰侍卫奢侈僭越礼制;又取用官府铜器,在月食时铸刀(模仿尚方署铸兵器,或为占卜仪式);以及挪用官府钱帛,私自借贷给服役的官吏;还有动用三百万钱以上装饰车辆盔甲等事。韩延寿最终被判狡猾不道(狡诈犯上)罪,押赴闹市处死。官吏和百姓数千人送他到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老人小孩扶着车辕,争相献上酒肉。韩延寿不忍拒绝,一一为之饮酒,总计喝了一石多。他让下属官员分别感谢送行的人:“辛苦大家远道相送,我韩延寿死而无憾!”百姓无不痛哭流涕。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二年(乙丑年,公元前56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丞相丙吉年老,宣帝很敬重他。萧望之心里常常轻视丙吉,宣帝因此不高兴。丞相司直(丞相属官,监察百官)上奏弹劾萧望之对待丞相丙吉的礼节傲慢无礼,又派手下官吏做买卖(牟利),私下贴补的钱财总计十万三千(单位存疑,应为十万三千钱),请求逮捕治罪。秋季,八月,壬午日,宣帝下诏将萧望之降职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匈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屯兵,杀死掳掠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结果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归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匈奴官号)乌厉温敦见匈奴内乱,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被呼韩邪单于捕杀;呼韩邪单于于是重新定都单于王庭,但部众只剩下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占据西部地区;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占据东部地区。 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但他喜欢夸耀自己的才能,性情又刻薄,好揭发别人的隐私,因此在朝廷上结怨很多。他与太仆戴长乐关系不和。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有罪,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人告的,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状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护,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君侯为韩冯翊(韩延寿)辩护,他能活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我尚且不能自保,就像俗话说的“老鼠钻不进洞里,只因衔着个草编袋子”(比喻自身难保还管闲事)。’杨恽又曾对我说:‘正月以来,天气久阴不雨,这种天象《春秋》上有记载,夏侯胜也说过(预示臣下谋上)。’”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上奏说杨恽心怀怨恨,散布妖言恶语,大逆不道。宣帝不忍心杀他,下诏将杨恽和戴长乐都免为庶人。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三年(丙寅年,公元前55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二十六日),博阳定侯丙吉去世。 · 班固评论说:古代制定名号,必定要取象类比,远的取法外物,近的取法自身。所以经典称君主为“元首”(头脑),臣子为“股肱”(大腿胳膊),表明他们是一个整体,互相配合才能成功。因此君臣相互匹配,是古今不变的常道,自然的趋势。就近观察汉朝的丞相,汉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功居首位;汉宣帝中兴汉朝,丙吉、魏相(亦为名相)有美名。那时官员升降有序,各种职事都治理得很好,公卿大多能称职,天下兴起礼让之风。考察他们的行事,难道是虚言吗! · 二月,壬辰日,黄霸被任命为丞相。黄霸的才能擅长治理地方百姓,等到做了丞相,功绩名望反而不如治理郡县时显赫。当时京兆尹张敞家养的鹖雀(一种鸟)飞到了丞相府,黄霸以为是神雀(祥瑞),便商议准备上奏。张敞上奏弹劾黄霸说:“我看到丞相请中二千石官员、博士官会同各郡国来京汇报工作的长史、守丞(地方官),询问他们为民兴利除害、推行教化的措施,并要求他们逐条回答。汇报中,有百姓耕田让出田界的,男女分道行走,路不拾遗的,以及推举孝子、贞妇的为一类,优先上殿陈述;推举了但不知道具体人数的,排在其次;没有制定具体条规教令的排在最后。这些官员叩头谢丞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希望丞相能优先接见自己。长史、守丞回答时,我张敞家的鹖雀飞到了丞相府的屋顶上,丞相府中见到此鸟的有几百人。边郡来的官吏大多认识鹖雀,丞相问他们,他们都假装不认识。丞相与人商议后准备上奏说:‘臣询问上计长史、守丞推行教化的措施,上天就降下神雀作为报应。’后来知道是从我家飞来的,才作罢。各郡国来的官吏私下都嘲笑丞相仁厚有智谋,却轻易相信奇怪的现象。臣张敞不敢诋毁丞相,实在是担心群臣都不敢说明真相,而长史、守丞畏惧丞相的意旨,回到地方后抛开国家法令,各自制定私规,争相增加花样,使淳朴的风气变得浮薄,人们都做表面文章,有名无实,导致秩序动摇懈怠,严重的甚至会生出妖妄之事。假使京城长安地区先实行让田界、分道走、路不拾遗,其实对廉洁贪婪、贞节淫乱的行为并无实际益处,却以虚伪的做法领先于全国,这当然是不行的。即使各诸侯国先实行了,他们虚伪的名声超过了京城,也不是小事。汉朝承接前代的弊端,制定律令,就是为了劝善禁恶,条理详备,不可复加。应该命令显贵大臣明确告诫长史、守丞,回去转告各郡太守(二千石),推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要选对人;各郡处理政务都要以国家法令为准则,不得擅自制定条规教令;胆敢弄虚作假骗取名誉的,必定首先受到严惩,以正明是非好恶。”天子赞赏并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召见各郡国来京汇报的官吏,派侍中向他们传达皇帝的训示,如同张敞所建议的那样。黄霸深感惭愧。 · 另外,乐陵侯史高因为是外戚(宣帝祖母史良娣的侄孙)而在宫中担任侍中,地位尊贵显要,黄霸推荐史高可任太尉。宣帝派尚书召黄霸来责问说:“太尉一职废除很久了。宣明教化,通达民情,使监狱无冤案,城乡无盗贼,这才是你的职责。任命将相的事,是朕的责任。侍中、乐陵侯史高,是朕的亲近侍臣,朕对他非常了解,你为什么要超越职权来举荐他?”尚书令(尚书长官)当面接受丞相对答,黄霸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几天才了结此事。从此以后黄霸再也不敢有所请求。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说到治理百姓的官吏,还是以黄霸为第一。 三月,宣帝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减少全国的人口税;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 六月,辛酉日,任命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设置西河、北地两郡的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匈奴人。 广陵厉王刘胥让女巫李女须诅咒宣帝,祈求自己能做皇帝。事情被发觉,他用毒药毒死了女巫及宫女二十多人以灭口。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胥。 ·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四年(丁卯年,公元前54年) 春季,刘胥自杀。 匈奴呼韩邪单于向汉朝称臣,派他的弟弟谷蠡王入朝侍奉(充当人质)。因为边境没有敌寇入侵,汉朝减少了戍边士兵十分之二。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连年丰收,谷价低贱,农民获利减少。按旧例:每年从关东地区水运粮食四百万斛供应京师,需要役夫六万人。应该在三辅(京畿地区)、弘农、河东、上党、太原等郡购买粮食,就足够供应京师,这样可以省去关东地区漕运役夫的一半以上。”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耿寿昌又建议说:“命令边塞各郡都修建粮仓,在粮价低时加价买进储存(增价而籴),以利农民;在粮价高时减价卖出(减价而粜),这种粮仓名叫‘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宣帝于是下诏赐耿寿昌关内侯爵位。 夏季,四月,辛丑日(初一),发生日食。 杨恽失去爵位后,在家经营产业,用财富自娱自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郡人孙会宗写信给杨恽,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黜退居在家,应当闭门思过,表现出惶恐可怜的样子;不该经营产业,结交宾客,博取赞誉。”杨恽是前丞相杨敞的儿子,很有才能,年轻时就在朝廷显达,一朝因暧昧不明的言语被废黜,内心不服,给孙会宗回信说:“我私下思量,我的过错已经够大了,品行也有亏了,就当一辈子农夫了此余生吧,所以亲自带着妻子儿女,努力耕田种桑,没想到还会因此被人讥讽议论!人的感情所不能抑制的,圣人也不禁止,所以即使是君主、父亲这样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意为守丧三年后即可恢复正常生活)。我获罪至今,已经三年了。农家耕作辛苦,逢年过节,烹羊烤羔,喝点酒自我慰劳,酒后耳热,仰天拍着瓦缶(fou,瓦罐)唱起歌来:‘南山坡上种庄稼,杂草丛生不治理;种了一顷豆子,豆子掉了只剩豆秆。人生在世要行乐,富贵等到何时来?’(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这确实是荒淫无度,但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另外,杨恽的侄子安平侯杨谭对杨恽说:“您的罪过很轻,又有功劳(指告发霍氏谋反),将会被重新起用!”杨恽说:“有功劳有什么用!不值得为皇帝尽力了。”杨谭说:“皇帝确实如此。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都是尽力效忠的官吏,都因事被杀了。”这时发生了日食的天象变化,一个管马匹的小吏(驺马猥佐)成(人名)上书告发“杨恽骄横奢侈,毫无悔改之心。这次日食的灾祸,就是这个人招来的。”奏章交给廷尉,廷尉查办,搜到了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后非常厌恶。廷尉判杨恽大逆不道罪,处以腰斩;妻子儿女流放酒泉郡;杨谭因罪被免为庶人;那些在位的与杨恽关系密切的人,如未央卫尉韦玄成和孙会宗等,都被免官。 · 司马光评论说:以汉宣帝的英明,魏相、丙吉为丞相,于定国为廷尉,但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的被杀都不能使众人心服,真是可惜啊!这对他善政的损害太大了!《周礼》中司寇(主管刑狱)的法典有“议贤”(评议贤能之人)、“议能”(评议有才能之人)的规定。像赵广汉、韩延寿治理百姓,能说不是“能”吗?盖宽饶、杨恽刚强正直,能说不是“贤”吗?那么即使他们真有死罪,尚且应予以宽恕,何况他们的罪过还够不上死刑呢!扬雄(西汉学者)认为韩延寿指控萧望之,是韩延寿自己失算了(指引火烧身)。促使韩延寿冒犯上司的,是萧望之逼迫的结果。宣帝不能明察,而让韩延寿独自蒙受罪责,不也太过分了吗! · 匈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他,吞并了他的军队;于是又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郅支单于便定都单于王庭。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元年(戊辰年,公元前53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 杨恽被杀后,公卿上奏说京兆尹张敞是杨恽的党羽朋友,不适宜再担任现职。宣帝爱惜张敞的才能,特意压下奏章,不下发处理。张敞派属官絮舜去查办一个案件,絮舜私自回家说:“他不过是个只能当五天的京兆尹罢了(指即将被免职),还能再办案吗!”张敞听说絮舜的话,立即布置官吏逮捕絮舜关进监狱,昼夜审讯,最终将他罗织成死罪。絮舜临刑前,张敞派主簿拿着公文告诉絮舜:“‘五日京兆’究竟怎么样?冬天已经过完了,你还想延长性命吗?”于是将絮舜押赴闹市处死。适逢立春,朝廷派出审理冤狱的使者出行巡视,絮舜的家属用车载着絮舜的尸体,并把张敞的那道公文附在状纸上,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张敞残杀无辜。宣帝想给张敞一个自便的机会(免职但不深究),就先将以前张敞因杨恽案受牵连的奏章发下,将张敞免为庶人。张敞到宫门交还印绶,随即从宫门前逃亡(亡命,指逃命避祸)。几个月后,京师长安的官吏和百姓法制松弛,击鼓报警的事件多次发生,而冀州(今河北一带)境内出现大盗,宣帝想起张敞的治理功效,派使者到他逃亡的家中召他回朝。张倩正身负重罪(被通缉),等使者到来,他的妻子儿女都哭泣惊恐,唯独张敞笑着说:“我是个逃亡的平民,郡吏应当来逮捕我。现在使者来了,这是天子想用我了。”于是整理行装随使者进京,到公车府(负责接待臣民上书和征召的官署)上书说:“臣以前有幸位列九卿,担任京兆尹,因杀害属官絮舜获罪。絮舜本是臣平日厚待的属吏,多次蒙受臣的恩惠宽恕。他以为臣被弹劾应当免官,接受臣的指令办案,却私自回家睡觉,还说臣是‘五日京兆’。这是背恩忘义,伤风败俗。臣私下认为絮舜行为恶劣,便违法杀了他。臣张敞残杀无辜,审讯判案故意不公正,即使伏法处死,也死而无憾!”宣帝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到任后,冀州境内的盗贼就销声匿迹了。 · · 皇太子刘奭(shi)性格温柔仁慈,喜好儒家学说,看到宣帝任用的多是精通法令条文的官吏,用刑罚约束臣下,曾经在陪侍宣帝饮宴时委婉地说:“陛下用刑太深,应该任用儒生。”宣帝脸色一变说:“汉朝自有汉朝的制度,本来就是‘王道’(儒家仁政)和‘霸道’(法家刑名)兼而用之。怎么能单纯依靠德教,采用周朝的治国方法呢!况且俗儒不通时务,喜欢肯定古人,否定今人,使人迷惑于名称和实际的区别,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怎么能够委以重任!”于是叹息说:“将来败坏我刘家天下的,就是太子啊!” · · 司马光评论说:王道和霸道,并无本质不同。从前夏、商、周三代的盛世,礼乐征伐之令都出自天子,这就叫“王”。天子势力微弱不能控制诸侯时,诸侯中有能率领同盟国共同讨伐不服从天子命令者以尊奉王室的,这就叫“霸”。他们治理天下的方法,都是本于仁义,任用贤能,赏善罚恶,禁暴除乱。只不过在名位上有尊卑之分,德泽有深浅之别,功业有大小之差,政令有广狭之异罢了,并非像黑白、甘苦那样截然相反。汉朝之所以不能恢复三代的盛世,是由于君主不去努力实行,并非先王之道不可在后世重新推行。儒者之中有君子,也有小人。那些俗儒,确实不足以和他们治理天下,但难道就不能寻求真正的儒者来任用吗?像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都是大儒,假如汉朝能得到并任用他们,汉朝的功业岂能仅仅像现在这样吗!汉宣帝认为太子懦弱不能自立,不懂得治国的大体,必定会败坏刘氏天下,这是可以的;但说王道不可实行,儒者不可任用,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大概不是用来训示子孙、垂范将来的正确道理。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元年(戊辰年,公元前53年) 淮阳宪王刘钦喜好法律,聪明通达有才能;他的母亲张婕妤特别受宣帝宠爱。宣帝因此疏远太子刘奭而偏爱淮阳宪王,多次赞叹宪王说:“真是我的儿子啊!”常常有意想立宪王为太子,然而因为太子出身微贱(其母许皇后被霍光妻毒杀),宣帝年轻时又依靠许氏(许皇后家族),等到即位时许皇后又被害死,所以不忍心废黜太子。过了很久,宣帝任命韦玄成为淮阳中尉,因为韦玄成曾将爵位让给兄长,想以此感化开导宪王(暗示其应安守本分)。从此太子的地位才得以安定。 匈奴呼韩邪单于兵败后,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朝见,侍奉汉朝,寻求汉朝的帮助,这样才能使匈奴安定下来。呼韩邪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家都说:“不行。匈奴的习俗,向来崇尚勇力,轻视屈服于他人,以在马背上战斗立国,所以在各蛮族中享有威名。战死沙场,是壮士的本分。如今兄弟争夺国家,不是哥哥得胜就是弟弟得胜,即使战死也还有威名,子孙后代还能在各部族中称雄。汉朝虽然强大,仍不能吞并匈奴。为什么要扰乱祖先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代单于蒙受羞辱,被各国耻笑!即使这样能换来安宁,以后还凭什么再称雄于百蛮之中呢!”左伊秩訾说:“不对,强弱的形势会随着时间变化。如今汉朝正强盛,乌孙等有城郭的西域各国都已向汉朝称臣。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的势力日益削弱,不能恢复,虽然倔强地支撑到现在,却没有一天安宁过。现在侍奉汉朝就能平安生存,不侍奉就会危亡,还有什么计策能超过这个呢!”大臣们互相争辩了很久,呼韩邪最终采纳了左伊秩訾的建议,率领部众向南靠近边塞,派他的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到汉朝充当人质(入侍)。郅支单于也派他的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到汉朝充当人质。 二月,丁巳日,乐成敬侯许延寿去世。 夏季,四月,黄龙出现在新丰县。 丙申日,太上皇(刘邦之父刘太公)庙发生火灾;甲辰日,汉文帝庙发生火灾;宣帝穿素服五天(表示哀悼)。 乌孙狂王泥靡又娶楚公主解忧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叫鸱靡,但狂王与公主感情不和,又残暴凶恶,失去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出使乌孙。公主说:“狂王给乌孙带来祸患,很容易除掉。”于是策划设酒宴,派武士拔剑刺杀狂王。剑刺偏了,狂王受伤,骑马逃走。他的儿子细沈瘦集结军队将魏和意、任昌以及公主包围在赤谷城。几个月后,西域都护郑吉征调西域各国军队救援,才解围而去。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去给狂王治伤,并赏赐黄金丝帛。同时逮捕了魏和意、任昌,给他们戴上枷锁,用囚车从尉犁押回长安,处死。 · 当初,肥王翁归靡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惊慌之下,与各部翎侯(贵族)一同逃到北山,扬言他母亲的娘家匈奴军队就要来了,所以部众纷纷归附他。后来他袭击并杀死了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汉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到达敦煌,开凿水渠,囤积粮食,准备讨伐乌就屠。 · · 当初,楚公主解忧的侍女冯嫽,通晓史书,熟悉政事,曾手持汉节作为公主的使者出使西域各国,各国都很尊敬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后来嫁给了乌孙右大将为妻。右大将与乌就屠关系很好,都护郑吉便派冯夫人去劝说乌就屠,告诉他汉朝大军即将出动,他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很害怕,说:“希望能保留一个小昆弥的称号,给我一个安身之处!”宣帝征召冯夫人入朝,亲自询问情况。然后派谒者(官名)竺次、期门郎(官名)甘延寿为副使,护送冯夫人回乌孙。冯夫人乘坐锦车,手持汉节,诏令乌就屠到长罗侯常惠(当时在赤谷城)驻地。汉朝立解忧公主之子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予印绶。破羌将军辛武贤的军队没有出塞就撤回了。后来乌就屠不肯完全归还各部翎侯的民众,汉朝又派长罗侯常惠率领三校(部)军队驻扎在赤谷城,为两位昆弥划分人民和地界,大昆弥统辖六万多户,小昆弥统辖四万多户。但民心大多归附小昆弥。 ·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二年(己巳年,公元前52年) 春季,正月,宣帝立皇子刘嚣为定陶王。 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减少百姓的人口税三十钱(原为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 珠厓郡(今海南岛)反叛。夏季,四月,派遣护军都尉张禄率兵讨伐。 杜延年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五月,己丑日,廷尉于定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九月,宣帝立皇子刘宇为东平王。 冬季,十二月,宣帝巡幸萯阳宫、属玉观。 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在此之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宣帝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让他离职回家养老。朝廷每当有关于四方蛮夷的重大决策,还常常让他参与军事谋划,征询他的策略。 匈奴呼韩邪单于抵达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表示愿意奉献本国珍宝,于明年(甘露三年)正月来长安朝见。宣帝诏令有关部门商议朝见的礼仪。丞相和御史大夫说:“古代圣王的制度,先京师后诸侯,先诸侯后夷狄。匈奴单于来朝贺,他的礼仪应该和诸侯王相同,位次排在诸侯王之后。”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单于不是汉朝历法正朔所加的对象(即非汉朝臣属),所以应称为‘敌国’(地位对等的国家),应该用不把他当臣子看待的礼仪来接待,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首称臣归附,中原王朝谦让而不以臣属相待,这就能体现笼络牵制的恩义,获得谦让亨通的福运。《尚书》说:‘戎狄荒服’,意思是他们的归服反复无常。如果让匈奴的后代子孙万一像鸟兽一样逃窜躲藏起来,不再来朝贡,也不算叛臣,这才是万世长久之策。”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匈奴单于自称北方藩属,将在正月来朝贺正旦(元旦)。朕德行浅薄,不能广施恩泽。应以宾礼接待,让单于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拜见时只称‘臣’而不称名字。” · 荀悦评论说:《春秋》的大义是,君王没有外族,想要使天下统一。戎狄路途遥远,人迹隔绝,所以中原历法正朔达不到那里,礼义教化施加不到那里,并非不尊重他们,而是形势使然。《诗经》说:“从那氐族和羌族,没有谁敢不来朝见君王。”所以极远地方的君主也必须向天子进贡。如果不尽职贡,就会有责备的号令施加给他们,而不是把他们当作敌国。萧望之想用不把单于当臣子的礼仪接待,把他的位次放在王公之上,这是超越了制度,丧失了秩序,扰乱了天理常规,不合礼法!如果说是权宜之计,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 宣帝下诏派车骑都尉韩昌前往迎接单于,征发单于沿途所经过的七个郡共二千名骑兵,排列在道路两旁(以示威仪)。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三年(庚午年,公元前51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朝见,拜见时自称藩臣而不称名字。宣帝赏赐他冠帽、腰带、衣裳,黄金玺、绿色绶带(盭绶),玉具剑、佩刀,一张弓,四发箭(四枝箭),十支棨戟(仪仗用兵器),安车(坐乘之车)一辆,鞍辔一套,十五匹马,二十斤黄金,二十万钱,七十七套衣服被褥,八千匹锦绣、绮罗、杂色绸缎,六千斤丝绵。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住宿在长平馆。宣帝从甘泉宫到池阳宫住宿。宣帝登上长平坡(阪),传诏单于不必拜见,让单于的随从官员(左右当户群臣)都可以列队参观,以及各蛮夷的君长、王、侯数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宣帝登上渭桥,众人齐呼万岁。单于到长安的官邸住下。宣帝在建章宫设宴款待单于,并展示珍宝给他看。二月,送单于回国。单于自己请求“愿意留居大漠以南的光禄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下;如有紧急情况,可退入汉朝的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自保。”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和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名骑兵,又征发边郡士兵数千人,护送单于出朔方郡的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西北)。诏令董忠等人留下保卫单于,帮助他讨伐不服从的部众,又转运边郡的粮食前后共三万四千斛(hu,容量单位),供给他们食用。在此之前,从乌孙以西直到安息,靠近匈奴的各国,都畏惧匈奴而轻视汉朝,等到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后,就都尊崇汉朝了。 宣帝因四方戎狄都已归顺臣服,追念辅佐大臣的功绩(股肱之美),于是命人在未央宫麒麟阁上,绘制十一位功臣的画像,摹画他们的容貌,注明他们的官职、爵位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都有功勋德行,是当世知名的大臣,所以表彰宣扬他们,明确表明他们是中兴汉朝的辅佐大臣,可以与周宣王时的方叔、召虎、仲山甫相比。 凤凰飞临新蔡县。 三月,己巳日,建成安侯黄霸去世。五月,甲午日,于定国被任命为丞相,封西平侯。太仆、沛郡人陈万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宣帝下诏命儒生们讲论《五经》的异同,萧望之等人将讨论结果上奏,由宣帝亲自裁决(称制临决)。于是设立梁丘贺所传《易经》、夏侯胜(大夏侯)、夏侯建(小夏侯)所传《尚书》、谷梁赤所传《春秋》的博士官。 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解忧公主与狂王之子)都病死了。解忧公主上书说:“我年纪老了,思念故土,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返回汉朝,死后葬在汉朝的土地上!”宣帝怜悯她,便派人将她接回。冬季,公主回到京师长安,接待她的礼仪规格和公主一样。两年后去世。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位为大昆弥,年纪尚小(弱)。冯夫人(冯嫽)上书:“愿意出使乌孙,镇守安抚星靡。”汉朝派她去了。都护韩宣上奏说,乌孙的大吏(高官)大禄、大监都可以赐给金印紫绶(高级官员标志),以尊崇并辅佐大昆弥。汉朝批准了。后来段会宗担任都护时,才招回逃亡叛离的人,使乌孙安定下来。星靡死后,他的儿子雌栗靡继位。 皇太子刘奭所宠爱的司马良娣病重,临死前对太子说:“我死并非天命,而是其他姬妾良人(妃嫔称号)轮番诅咒害死的。”太子信以为真。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伤怨恨,因而生病,精神恍惚,闷闷不乐。宣帝于是命令皇后挑选后宫家人子(无职号的宫女)中能侍奉太子、使他开心的,选中了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王政君,送到太子宫中。王政君是原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在太子宫的丙殿(侧殿)被太子召见,只侍宿一次,就怀孕了。这一年,王政君在甲馆画堂生下后来的汉成帝刘骜,号称“世嫡皇孙”(嫡长皇孙)。宣帝非常喜爱这个孙子,亲自给他取名叫刘骜(ào),字大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四年(辛未年,公元前50年) 夏季,广川王刘海阳因犯禽兽之行(乱伦)、残杀无辜的罪行,被废黜王位,流放房陵(今湖北房县)。 冬季,十月,丁卯日,未央宫宣室殿的阁楼发生火灾。 这一年,改封定陶王刘嚣为楚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使者来汉朝进贡,汉朝接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更加优厚。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黄龙元年(壬申年,公元前49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朝见;二月,返回匈奴。 · 起初,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兵力衰弱,投降了汉朝,不可能再回到匈奴,便率领部众向西,打算攻占匈奴西部地区(右地)。恰好屠耆单于的小弟弟原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到西部地区,收集他两个哥哥(屠耆单于、闰振单于?)的残余部队,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在路上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杀了伊利目单于,吞并了他的五万多军队。郅支听说汉朝出兵出粮帮助呼韩邪,便留居在西部地区;他估计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统一匈奴,于是继续向西,靠近乌孙,想与乌孙联合力量,派使者去见乌孙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了郅支的使者,派出八千骑兵迎战郅支。郅支识破了他的计谋,指挥军队迎击乌孙军,打败了他们;于是乘势向北攻打乌揭(部落名)、坚昆(部落名)、丁令(部落名),吞并了这三个国家。郅支多次派兵攻打乌孙,常常获胜。坚昆东距单于王庭七千里,南距车师五千里,郅支便留在这里定都。 · 三月,彗星出现在王良星(属仙后座)、阁道星(属仙后座)之间,进入紫微垣(天帝居所)。 宣帝病重卧床,挑选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召来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太子少傅周堪到宫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兼管尚书奏章(领尚书事)。 冬季,十二月,甲戌日(初七日),宣帝在未央宫驾崩。 · 班固评论说:汉宣帝治理国家,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注重综合考核官员的名声与实际表现。处理政事的官员、研究儒家经典的学者、精通法令的司法官,都精通自己的专业。至于各种技巧、工匠、器械,从元帝、成帝时期以来,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这也足以证明官吏们能称职尽责,百姓能安居乐业。正遇上匈奴内乱分裂,宣帝对衰亡者(指呼韩邪)加以扶持,对生存者(指汉朝)予以巩固,在北方夷狄中树立了威信和声威,使匈奴单于仰慕仁义,叩首称臣。他的功业光耀祖宗,勋业垂范后世,可称得上是中兴之君,德行可与商高宗武丁、周宣王相比! · 癸巳日(十二月二十六日),太子刘奭即皇帝位(汉元帝),拜谒高祖庙,尊奉皇太后(上官太皇太后,霍光外孙女)为太皇太后,皇后(王皇后)为皇太后。 第28章 【汉纪二十】 [时间范围]起于癸酉年(公元前48年),止于己卯年(公元前42年),一共七年。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元年(癸酉年,公元前48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初四),将孝宣皇帝安葬在杜陵;大赦天下。 三月,丙午日(初十),立王氏为皇后,封皇后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 将三辅地区(京畿)、太常管辖的官田以及各郡国公田、苑囿中可以节省出来的土地,分给贫民耕种谋生;家产不满一千钱的,借贷给他们种子和口粮。 封外祖父平恩戴侯(许广汉)同母弟的儿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 夏季,六月,因为民间发生瘟疫,元帝下令减少太官(掌管御膳)的膳食费用,裁减乐府人员,节省皇家苑囿的马匹,用以救济困乏的百姓。 秋季,九月,关东地区十一个郡、国发大水,发生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朝廷调拨邻近郡国的钱粮进行救济。 元帝早就听说琅邪人王吉、贡禹都精通儒家经典,品行廉洁,派使者去征召他们。王吉在路上病逝。贡禹到达后,被任命为谏大夫。元帝多次虚心向他请教政事,贡禹上奏说:“古时候的君主节俭,只征收十分之一的税,没有其他赋税劳役,所以家家富足。高祖、孝文帝、孝景皇帝时,宫女不过十几人,马厩里的马不过一百多匹。后世争相奢侈,越来越严重;臣子们也互相仿效。臣愚昧地认为,要完全恢复太古时代的风俗很难,但也应稍稍效法古代,自我节制。如今宫殿建筑已经落成,无可奈何了;其余方面都可以裁减。过去齐地负责供应皇室服装的三服官,每年进贡的衣物不过十箱;如今齐地的三服官,各有工匠数千人,一年耗费数亿钱,马厩里的马光吃粮食的就将近一万匹。汉武帝时,又搜罗美女数千人,用来充实后宫。到他去世时,陪葬的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等共一百九十种;又把后宫宫女安置在陵园守陵。到孝宣皇帝时,陛下(元帝)对这些做法不好说什么,群臣也因循旧例,实在令人痛心啊!所以使得天下人承袭这种风气,娶妻纳妾都大大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多到几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家里养歌女的多达数十人,因此宫内多怨女,宫外多单身汉。至于百姓的丧葬,也都竭尽地上的财物来充实地下。这种过失的根源在于君主,而责任在于大臣们因循旧例的罪过。希望陛下能深入考察古代治国之道,遵循节俭的传统。大量裁减车马服饰器物,减去三分之二;选择后宫贤德的女子,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送回家,以及各陵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全部遣送;马厩里的马可以不超过几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打猎的场所。如今天下饥荒,难道不应该大大减损自己的用度来救济百姓,以顺应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万民,并非只让他自己享乐而已。”元帝很赞赏他的话,下诏命令:各离宫别馆皇帝很少临幸的,不再修缮;太仆减少喂马的谷物;水衡都尉(掌管皇家苑囿)减少喂食野兽的肉类。 · 司马光评论说:忠臣侍奉君主,要求君主做困难的事,那么容易的事不用费力就能做好;补救君主的短处,那么他的长处不用鼓励就能发扬。汉元帝刚即位时,虚心向贡禹请教,贡禹本应先指出当时最急迫的问题,后说可以缓办的事。那么当时最大的祸患是什么呢?是元帝优柔寡断,奸佞之臣掌握大权,而贡禹对此只字不提;恭谨节俭,是元帝一向的志向,贡禹却孜孜不倦地谈论它,这是为什么呢!假使贡禹的智慧不足以认识到这一点,怎么能称得上贤能!如果知道而不说,罪过就更大了! · 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部众生活困难。元帝下诏命令云中、五原两郡调拨二万斛粮食供给他们。 这一年,首次设置戊己校尉,让他们在车师旧地屯田。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二年(甲戌年,公元前47年) 春季,正月,元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统领尚书事务(实际掌权),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作为他的副手。萧望之是着名儒者,与周堪都因为做过元帝师傅的旧恩,受到元帝信任,多次被召见宴饮,谈论治乱之道,陈述为政方略。萧望之推荐宗室中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刘向)为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同在元帝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谋划商议,用古代制度劝导元帝,对朝政多有纠正;元帝很乐意采纳他们的意见。史高只是空占职位而已,因此与萧望之有了嫌隙。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从宣帝时就长期掌管中枢机要,熟悉法令条文;元帝即位后身体多病,认为石显长期掌管机要,是宦官没有外党(与外朝无勾结),专心一意可以信任,就把朝政委托给他,事情无论大小,都通过石显禀报决定,石显的尊贵宠幸倾动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侍奉他。石显为人机灵聪明,熟悉事务,能深刻体会皇帝微妙的心意,内心阴险狠毒,善于狡辩,用以中伤别人,对稍有得罪或瞪他一眼的人,就施加严法;他还与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议论朝政常常坚持按旧例办,不听从萧望之等人的意见。 萧望之等人忧虑许氏(许皇后家族)、史氏(史高家族)放纵不法,又痛恨弘恭、石显专权,就向元帝建议说:“中书是政令的根本,国家的机要部门,应该由贤明公正的人担任。汉武帝在后宫游宴,所以任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应该废除由宦官掌管的中书,以符合古人不近受刑之人的道义。”因此与史高、弘恭、石显的矛盾加深。元帝刚即位,谦让谨慎,不愿轻易改变旧制,讨论很久不能决定,就把刘更生调出担任宗正(管理皇族事务)。 萧望之、周堪多次推荐名儒和优秀人才作为谏官人选。会稽人郑朋暗中想投靠萧望之,上书揭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遣门客在各郡国谋取私利,以及许、史两家子弟的罪过。奏章由周堪看过,周堪禀告说:“让郑朋在金马门待诏。”郑朋写信给萧望之说:“如今将军制定的规划,是像管仲、晏婴那样就停止呢,还是准备忙到日头偏西,直到像周公、召公那样才罢休呢?如果像管仲、晏婴那样就停止,那么我将回到延陵的河边隐居,终老一生算了。如果将军要振兴周公、召公遗留的事业,亲自听取各方意见,那么我或许愿意竭尽微薄之力,奉献万分之一的忠诚!”萧望之开始接见郑朋,推心置腹地接待他;后来知道他是奸邪之徒,就与他断绝了往来。郑朋是楚地士人,因此怨恨,转而投靠许、史两家,推翻他之前所说许、史两家的事,说:“那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的;我是关东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于是侍中许章禀报元帝接见了郑朋。郑朋出来后扬言说:“我拜见皇上,告发了前将军萧望之五个小过失,一个大罪状。”待诏华龙品行污秽,想投靠周堪等人,周堪等不接纳,他也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弘恭、石显指使郑朋、华龙二人告发萧望之等人阴谋罢免车骑将军史高,疏远并斥退许、史两家的情状,等候萧望之休假出宫的日子,让郑朋、华龙上书告发。元帝把此事交给弘恭查问,萧望之回答说:“外戚在位大多奢侈淫逸,我想匡正国家,并非做邪恶之事。”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党营私,互相吹捧举荐,多次诬陷控告大臣,诽谤离间皇亲国戚,想以此独揽大权。作为臣子不忠,欺骗皇上大逆不道,请谒者(官名)召致廷尉(即下狱)。”当时元帝刚即位,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就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后来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被告知:“关在监狱里。”元帝大惊说:“不是让廷尉问问而已吗?”于是责备弘恭、石显,两人都叩头谢罪。元帝说:“让他们出来处理政事。”弘恭、石显趁机让史高出面说:“皇上刚即位,还没有用德政教化闻名天下,就先拿师傅开刀验证(刑罚)。既然已将九卿、大夫(指萧望之等)下狱,应该就此判决免职。”于是元帝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前将军萧望之,教导我八年,没有其他罪过。如今事情久远,记忆不清难以明了,特赦免萧望之的罪过,收回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都免官为庶人。” 二月,丁巳日,立元帝的弟弟刘竟为清河王。 戊午日,陇西郡发生地震,毁坏城墙房屋,压死很多人。 三月,立广陵厉王刘胥的儿子刘霸为王。 元帝下诏:停止黄门(宦官机构)掌管的车马狗马,将水衡都尉管辖的禁苑、宜春下苑、少府管辖的佽飞(掌管弋射)外池、严籞(禁苑)的池田借给贫民耕种。又下诏大赦天下,推举茂材异等(杰出人才)、直言极谏之士。 夏季,四月,丁巳日,立皇子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说他是先帝时的名臣,适合担任皇太子的师傅。元帝征求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认为张敞是能干的官吏,胜任处理繁乱政务,但才能不够厚重,不是做太傅的人才。元帝派使者征召张敞,想任命他为左冯翊,恰好张敞病逝。 元帝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见。 关东地区发生饥荒,齐地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秋季,七月,己酉日,再次发生地震。 元帝再次征召周堪、刘更生,想任命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反对,结果都任命为中郎。 元帝对萧望之的器重并未停止,想依靠他担任丞相。弘恭、石显以及许、史两家的子弟、侍中、诸曹(各部门官员)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刘更生(刘向)于是让他的外亲(亲属)上书谈论灾异变故,说“地震大概是为弘恭等人而来,不是为萧望之等三位孤臣而动的。臣愚昧地认为应该斥退弘恭、石显,以彰显掩盖善人的惩罚;进用萧望之等人,以开通贤者进身的道路。这样,太平之门就会打开,灾异之祸就会平息了。”奏书呈上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请求元帝追究上书人奸诈不实之罪,供词果然承认是刘更生指使;于是逮捕刘更生下狱,免官为庶人。 这时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汲也上书为父亲之前的事申冤。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回复上奏说:“萧望之前次所犯罪行清楚明白,并没有人诬陷控告他,他却教唆儿子上书,引用表明无辜的《诗经》诗句(失大臣体),有失大臣体统,犯不敬之罪,请求逮捕。”弘恭、石显等知道萧望之一向气节高尚,不肯受屈辱,建议说:“萧望之前次侥幸没有获罪,又赐给爵位封邑,他不悔过认罪,反而深怀怨恨,教唆儿子上书,把过错归于皇上,自以为是皇上的师傅,最终一定不会获罪。如果不让萧望之在牢狱里受点委屈,堵塞他心中的不满,那么圣朝就无法对他施加厚恩了。”元帝说:“萧太傅素来刚烈,怎么肯去坐牢?”石显等人说:“人命至关重要,萧望之所犯的不过是言语小罪,必定不会有什么担忧。”元帝这才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冬季,十二月,石显等将诏书封好交给谒者,命令等萧望之出来时亲手交给他。同时命令太常火速调派执金吾(掌管京城治安)的车马骑兵包围萧望之的府第。使者到达,召见萧望之。萧望之询问他的门生鲁国人朱云,朱云是个崇尚气节的人,劝萧望之自杀。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道:“我曾位居将相,年过六十了,老了还要进监狱苟且求生,不也太鄙陋了吗!”便对朱云说:“朱游(朱云字),快去把毒药拿来,不要让我久等!”终于饮毒酒自杀。元帝听说后大惊,拍手说:“我本来就怀疑他不肯进监狱,果然害死了我的好师傅!”这时太官正送上白天的膳食,元帝推开饭菜,为萧望之哭泣,哀伤感动了左右侍从。于是召见石显等人责问他们考虑不周,石显等人都脱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才作罢。元帝追念萧望之不能忘怀,每年按时派使者去祭祀萧望之的坟墓,直到元帝去世。 · 司马光评论说:汉元帝作为君主,太容易被欺骗而难以醒悟了!弘恭、石显诬陷萧望之,他们的邪说诡计,元帝确实难以辨别。至于开始怀疑萧望之不肯进监狱,弘恭、石显认为他必定不会担忧。后来果然自杀了,那么弘恭、石显的欺骗也就很明显了。中等才智的君主,谁不感动奋发,从而惩处奸邪之臣呢!汉元帝却不是这样。虽然哭泣不吃饭来哀伤萧望之,却终究不能诛杀弘恭、石显,仅仅得到他们免冠谢罪而已。这样,奸臣还怕什么呢!这正是让弘恭、石显能够肆无忌惮地施行邪恶而不再有所顾忌的原因。 · 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继任中书令。 · 当初,汉武帝攻灭南越国,设置珠厓、儋耳二郡,都在海中的岛上,官吏士兵都是中原人,常常侵夺欺凌当地居民。当地居民也很凶暴,自以为地处偏远,多次违反官吏的禁令,大约每隔几年就反叛一次,杀害官吏;汉朝总是派兵去平定。二十多年间,共反叛了六次。到宣帝时,又反叛了两次。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厓郡山南县反叛,朝廷发兵镇压。其他各县也相继反叛,连年不能平定。元帝广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想大规模发兵。待诏贾捐之说:“我听说尧、舜、禹这些圣王的恩德,疆域不过数千里,西到流沙,东到大海,北方和南方只到能听到声威教化的地方,意思是愿意接受声威教化的就治理,不愿意接受的就不强迫治理。所以君臣歌颂他们的德行,万物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商、周的大仁之君,但他们的疆域东不过长江、黄国(古国名),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因此颂扬之声并起,一切生灵都乐于生存,越裳氏(南方古国)经过多次翻译来进贡,这不是用武力能够达到的。到了秦朝,兴兵远征,贪图扩张领土而使得国内空虚,导致天下崩溃叛乱。孝文皇帝放弃武力,推行文治,那个时候,审理的刑事案件不过几百起,赋税徭役都很轻简。孝武皇帝厉兵秣马,攘除四方夷狄,天下审理的刑事案件数以万计,赋税烦重,徭役繁多,盗贼蜂起,军队多次出征,父亲战死在前线,儿子斗伤在后方的运输线上,女子登上边塞的亭障了望,孤儿在路上号哭,老母、寡妇在街巷中哭泣饮泣,这都是开拓疆域太大、征伐不休的缘故。如今关东百姓长期困苦,流离失所。人情没有比父母更亲的,没有比夫妇更快乐的;到了卖妻子卖儿女的地步,法令不能禁止,道义不能制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啊。如今陛下不忍一时的愤怒,想驱使将士们挤身于大海之中,在那荒蛮之地求得快意,这不是用来救助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愚蠢的蛮荆,竟敢与大国为仇。’意思是说圣人兴起则后归服,中原衰弱则先背叛,自古以来就忧虑此事,何况是远在南方万里之外的蛮夷呢!骆越(南方民族)的人,父子同在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饮水,和禽兽没什么区别,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他们孤零零地居住在大海之中,雾大露重,气候潮湿,多有毒草、虫蛇和水土的危害;人还没见到敌人,战士自己就病死了。又并非只有珠厓出产珍珠、犀牛、玳瑁。放弃它并不值得可惜,不去攻打它也不会损害汉朝的威名。那里的百姓就如同鱼鳖,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我私下用以前征讨羌人的军事行动来说,军队暴露在野外不到一年,出兵没有超过一千里,耗费了四十多万万钱;大司农的钱用光了,就用少府(掌管皇室财政)的禁钱来补充。一个角落的地方作乱,耗费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征,损失士卒而无功呢!从古代寻求先例不合,在当今施行又不便,臣愚昧地认为,不是中原衣冠礼教之邦,《禹贡》所记载、《春秋》所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要。希望放弃珠厓郡,专心抚恤关东的忧患。”元帝询问丞相、御史大夫的意见。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攻打,丞相于定国认为:“前些日子发兵攻打珠厓连年不断,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军官)共十一人,只有两人活着回来,士兵和转运粮饷的民夫死亡万人以上,费用三亿多万钱,还没能使其全部归降。如今关东困乏,百姓难以再受惊扰,贾捐之的建议是对的。”元帝听从了。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 ·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三年(乙亥年,公元前46年) 春季,元帝下诏说:“珠厓叛军杀害官吏百姓,背叛作逆。如今朝廷商议的人有的说可以攻打,有的说可以防守,有的想放弃它,意见各不相同。朕日夜思考这些意见,认为羞于威令不行,就想诛灭他们;犹豫不决担心困难,就主张驻守屯田;通达时势变化的,则忧虑万民。万民饥饿的忧患与远方蛮夷的不臣服,哪个危害更大呢?况且宗庙的祭祀,灾荒之年尚且不能完备,何况是回避那不必避讳的耻辱呢!如今关东严重困乏,仓库空虚,无法供给,再兴兵动武,不仅使百姓劳苦,灾荒之年也会随之而来。特此废除珠崖郡,当地百姓有仰慕仁义愿意归属内地的,妥善安置;不愿意的,不要勉强。” 夏季,四月,乙未晦(三十日),茂陵白鹤馆发生火灾;大赦天下。 夏季,发生旱灾。 立长沙炀王(刘旦)的弟弟刘宗为长沙王。 长信少府贡禹上书说:“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兵,可以裁减大半以减轻徭役负担。”六月,元帝下诏说:“朕考虑到百姓的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儿女,从事于非本业的劳役,守卫着无人居住的宫殿,恐怕不符合调和阴阳之道。特此罢除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兵,让他们回乡务农。百官各自节省费用。分条上奏,不要有所隐讳。” 这一年,元帝再次提拔周堪担任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很受信任。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四年(丙子年,公元前45年) 春季,正月,元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县的囚徒。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五年(丁丑年,公元前44年) 春季,正月,封周子南君(周朝后裔)为周承休侯。三月,元帝巡幸雍县,祭祀五帝。 夏季,四月,彗星出现在参宿。 元帝采纳儒生贡禹等人的建议,下诏命令太官(掌管御膳)不要每天宰杀牲畜,所供应的物品各减一半;皇帝车马所需粮草,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废除角抵戏、上林宫馆中皇帝很少临幸的宫馆、齐地的三服官、北假(今内蒙古河套以北)的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太学生)不限定名额,以广招学者。下令百姓中能通晓一部儒家经典的,免除赋税徭役。省减刑罚七十余项。 陈万年去世。六月,辛酉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长信少府贡禹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贡禹前后数十次上书谈论朝政得失,元帝赞赏他的质朴正直,多采纳他的建议。 匈奴郅支单于自以为道路遥远,又怨恨汉朝支持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但派使者向汉朝进献贡品,趁机要求送回入侍的儿子(质子)。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回去,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人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对汉朝的归化之心尚未纯厚,居住地又极其遥远,应该让使者送他的儿子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对夷狄有维系不绝的道义,如今我们已养育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深厚,如果空自断绝关系不送他回去,只送到边塞就返回,是表示抛弃他不再抚养,使他失去归向之心,既抛弃了以前的恩德,又结下后来的怨恨,很不妥当。议论者看到江乃始没有应敌的谋略,智勇都陷于困境,以致遭受耻辱,就预先为我担忧。臣有幸能持强汉的符节,奉圣明的诏书,去宣谕深厚的恩德,他应该不敢桀骜不驯。如果他怀有禽兽之心,对臣施加无道,那么单于就将长久背负大罪,必定逃向远方,不敢靠近边塞。牺牲一个使者而使百姓安宁,这是国家的谋划,也是臣的愿望。请允许我把他送到单于王庭。”元帝同意了。谷吉到达后,郅支单于大怒,竟然杀了谷吉等人;他自知辜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日益强盛,恐怕遭到袭击,想逃向远方。恰好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困扰,与诸翕侯(贵族)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一向臣服于它。如今郅支单于困顿在外,可以迎接他安置在康居东边,让他联合康居军队攻取乌孙并立他为乌孙王,康居就可以长久没有匈奴的忧患了。”于是派使者到坚昆,向郅支单于转达此意。郅支单于本来就恐惧,又怨恨乌孙,听到康居的计策,非常高兴,就与康居结盟,率兵西行。郅支单于的部众在路上冻死很多,只剩下三千人左右。到达康居后,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对郅支单于非常尊敬,想依靠他的威势来胁迫西域各国。郅支单于多次向康居借兵攻打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害掳掠百姓,抢夺牲畜而去。乌孙不敢追击。汉朝西域都护府西边空虚无人居住的地方达五千里。 冬季,十二月,丁未日(初七),贡禹去世。丁巳日(十七日),长信少府薛广德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元帝孝元皇帝 永光元年(戊寅年,公元前43年) 春季,正月,元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典礼完毕,就留在那里射猎。薛广德上书说:“臣私下看到关东困苦到了极点,人民流离失所。陛下却每天撞击亡秦的钟,欣赏郑、卫的靡靡之音,臣实在为此痛心。现在士卒暴露在野外,随从官员劳苦疲倦,希望陛下赶快返回皇宫,想着与百姓同忧共乐,这才是天下的大幸!”元帝当天就回宫了。 二月,下诏:“丞相、御史推举质朴、敦厚、谦逊、有德行的人,光禄勋每年按此标准考核评定郎官、从官的等级。” 三月,大赦天下。 下雪、降霜,冻死了桑树。秋季,元帝用醇酒祭祀宗庙,出长安城西的便门,准备乘坐楼船。薛广德拦住御驾,摘下帽子叩头说:“应该从桥上走。”元帝说:“大夫戴上帽子。”薛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臣的话,臣就自刎,用鲜血污染车轮,陛下就不得进宗庙了!”元帝很不高兴。在前面开导的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乘船危险,过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船。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元帝说:“劝人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于是从桥上走。 九月,降霜冻死庄稼,天下发生大饥荒。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都因灾异请求退休(乞骸骨)。元帝赐给他们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免官职。太子太傅韦玄成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薛广德回到家乡,悬挂起皇帝赐的安车,传给子孙作为荣耀。 元帝在做太子时,曾跟随太中大夫孔霸学习《尚书》。等到即位,赐孔霸关内侯爵位,号为褒成君,任给事中。元帝想任命孔霸为丞相,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好权势,常说:“爵位太高了,我有什么德行能承受!”御史大夫多次空缺,元帝总想任用孔霸;孔霸一再谦让,自己陈述理由。元帝深知他的至诚之心,才没有任用他。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非常丰厚。 戊子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侍中、卫尉王接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石显忌惮周堪、张猛等人,多次在元帝面前诽谤他们。刘更生(刘向)害怕他们处境危险,上书说:“我听说舜任命九官,大家济济一堂,互相谦让,和谐到了极点。众臣在朝廷和睦,万物就在原野和谐,所以《韶》乐演奏九章,凤凰飞来朝拜。到了周幽王、厉王的时代,朝廷不和,互相诽谤怨恨,于是发生日食月食,泉水沸腾,高山变深谷,霜降不合时令。由此看来,和睦之气招致祥瑞,乖戾之气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的常理,古今的通义。如今陛下开创三代(夏商周)的事业,招揽文学之士,优容宽厚,让他们都能进用。现在贤与不肖混杂,黑白不分,邪正相杂,忠奸并进;奏章交于公车署(受理臣民上书),囚犯塞满北军狱(京师监狱),朝臣意见抵触,相互违背乖戾,互相诬陷控告,互相指责非难;用来迷惑皇上视听,转移皇上心意的例子,不可胜载,他们分派结党,往往结成朋党同心陷害正直大臣。正直大臣进用,是国家安定的表现;正直大臣被陷害,是国家动乱的征兆;面对治乱的关键,却不知道任用谁,而灾异屡次出现,这就是臣所以寒心的原因。初元以来已有六年了,查考《春秋》所记载的六年之中,灾异没有像现在这样频繁的。推究其原因,是由于奸邪并进;奸邪之所以能并进,是由于皇上多疑心,既然已经任用贤人推行善政,如果有人说坏话,贤人就退下善政就停止了。心怀狐疑的人,招来谗贼之口;持不果断之意的人,打开群邪之门;谗邪进用则众贤退下,群邪兴盛则正直之士消失。所以《易经》有《否》、《泰》二卦,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那么政事就日益混乱;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那么政事就日益太平。从前鲧、共工、驩兜与舜、禹同处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同居周朝高位,在那个时候,他们互相诋毁,流言相谤,岂能说得尽呢!帝尧、周成王能重用舜、禹、周公而摒弃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天下大治,荣耀至今。孔子与季孙、孟孙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重用季孙、孟孙、李斯而摒弃孔子、叔孙通,所以天下大乱,耻辱至今。所以治乱荣辱的开端,在于信任什么样的人;信任的人既然是贤才,就要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转动。’是说恪守善道要坚定。《易经》说:‘涣汗其大号’,是说号令如汗,汗出就不能收回。如今发出善令,未能超过一个季节就收回,这是反汗(出尔反尔);任用贤人未能满三十天就斥退,这是转石(改变如转动石头)。《论语》说:‘看见邪恶如同把手伸进沸水里。’如今丞相、御史大夫(二府)上奏奸佞谄媚之人不应在位,已经多年了却仍未离去。所以发令如同反汗,用贤如同转石,去佞如同拔山,像这样,希望阴阳调和,不是太难了吗!因此一群小人窥见间隙,修饰文字,巧言诋毁,流言蜚语在民间传播。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被群小怨恨。’小人成群,确实足以令人怨恨。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举荐,不为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心为国,没有邪恶之心。如今奸邪与贤臣同在朝廷之内,结成党羽,共同谋划,违背善道,依附邪恶,叽叽喳喳(歙歙訿々),多次编造危险的言论,想以此倾覆改变主上的心意,如果忽然间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这就是天地之所以预先警告,灾异之所以一再降临的原因。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用诛杀就能治理好国家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在宫阙前诛杀少正卯之举,然后圣王的教化才能施行。如今以陛下的明智,如果真能深思天地之心,考察《否》、《泰》二卦,效法周成王、唐尧任用贤人的做法,借鉴秦始皇、鲁定公贬斥贤人的教训,考察祥瑞应验的福分,反省灾异带来的祸患,来揣度当今的变乱,放逐远离奸邪的党羽,拆散险恶邪僻的团伙,堵塞群邪的门路,广开众正的道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清楚明白可知,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失,众多祥瑞就会一齐到来,这是太平的基础,万世的利益啊。”石显看到这封奏书,更加与许、史两家勾结而怨恨刘更生等人。 这一年,夏季寒冷,太阳发青无光,石显及许、史两家都说这是周堪、张猛当权招致的灾祸。元帝内心看重周堪,又担心众口不断浸润(谗言积累),无法取信。当时长安令杨兴因有才干受到宠幸,常常称赞周堪,元帝想得到他的帮助,就召见杨兴问道:“朝臣们争论不休,不赞成光禄勋(周堪),为什么呢?”杨兴是个投机取巧的士人,以为元帝怀疑周堪,就顺着元帝的意思说:“周堪不仅在朝廷不可用,就是在乡里也不可用!臣看到众人听说周堪与刘更生等人谋划诽谤宗室骨肉,认为应当诛杀;臣以前上书说周堪不可诛杀,是为国家培养恩德。”元帝说:“那么他犯了什么罪该杀呢?现在该怎么办?”杨兴说:“臣愚昧地认为可以赐他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不让他掌管具体事务。这样明主不失去对师傅的恩情,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了。”元帝于是对周堪产生了怀疑。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当初以特立独行、刚强正直在朝廷闻名,多次冒犯皇亲贵戚,在位官员大多说他的坏话。后来因在春夏两季拘捕惩治犯人(不合时令),被调任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告发周堪、张猛的罪过,元帝不赞成诸葛丰的做法,就下诏给御史说:“城门校尉诸葛丰,以前与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同在朝时,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美德。诸葛丰以前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时(指春夏捕人),不遵循法度,专作苛暴之事以获取虚假的威名;朕不忍心将他交给司法官吏,让他改任城门校尉。他不自我反省,反而怨恨周堪、张猛以求报复,控告查办没有证据的言辞,张扬难以验证的罪过,随意诽谤赞誉,不顾及自己以前说过的话,这是最大的不诚信。朕怜悯诸葛丰年老,不忍心施加刑罚,特免为庶人!”诏书又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忠贞诚信不能树立,朕怜悯他们不予追究,又惋惜他们的才能未能有所建树,特贬周堪为河东太守,张猛为槐里县令。” · 司马光评论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先是赞誉后是诋毁,他的意图不是为朝廷进用贤人斥退奸臣,而是想结党营私求得升迁罢了。他也就是郑朋、杨兴之流,哪里谈得上刚强正直呢!作为君主,要明察善恶,辨别是非,用奖赏来鼓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奸邪,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如果诸葛丰的话属实,那么诸葛丰就不该被贬黜;如果是诬陷,那么周堪、张猛又有什么罪呢!现在两方面都责备而一起抛弃,那么善恶、是非究竟在哪里呢! · 贾捐之与杨兴关系友好。贾捐之多次批评石显的短处,因此得不到官职,很少有机会进见元帝;杨兴新近因有才干受到宠幸。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空缺,如果我能见到皇上推荐你,京兆尹马上就能得到。”杨兴说:“你的笔下生花,言语妙绝天下;如果让你当尚书令,比五鹿充宗强多了。”贾捐之说:“如果我能取代五鹿充宗,你当上京兆尹,京兆是郡国的首位,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天下真的大治了,读书人就不会被阻隔了!”贾捐之又批评石显,杨兴说:“石显正显贵,皇上信任他;现在你想升迁,暂且听从我的计策,暂且与他合意,就能入朝为官了!”贾捐之立即与杨兴共同草拟了一份推荐石显的奏章,称赞石显的美德,认为应该赐给关内侯爵位,并引用他的兄弟担任诸曹官;又共同草拟了一份推荐杨兴的奏章,认为可以试任京兆尹。石显听说后,报告了元帝,于是将杨兴、贾捐之逮捕下狱,命令石显审理,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欺诈虚伪,互相推荐称誉,想谋取高位,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贾捐之最终被判死刑弃市,杨兴被剃发戴枷(髡钳)罚做城旦(筑城的苦役)。 · 司马光评论说:君子用正道攻击邪恶,还担心不能取胜。何况贾捐之用邪恶攻击邪恶,怎么能幸免呢! · 改封清河王刘竟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的部众日益增多,边塞附近的禽兽已被打尽,单于的力量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单于,他的大臣们大多劝他北归原来的王庭。过了很久,单于终于北归王庭,民众渐渐归附他,他的国家于是安定下来。 汉元帝孝元皇帝 永光二年(己卯年,公元前42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丁酉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御史大夫韦玄成被任命为丞相;右扶风郑弘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元帝询问给事中匡衡关于地震日食等灾变的原因,匡衡上疏说:“陛下躬行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连年大赦,使百姓得以改过自新,天下很幸运!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并未减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犯法,相继入狱,这大概是由于引导不得其法。如今天下的风气,贪图财利,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亲戚的恩情淡薄,婚姻的党派势力强大,苟且结合以求侥幸,用自身谋取私利;不改变这种根源,即使每年大赦,刑罚也难以搁置不用。臣愚昧地认为应该彻底改变这种风俗。朝廷是天下的支柱。朝廷上有争吵的言论,那么下面就有争斗的祸患;上面有专权的人,那么下面就有不谦让的人;上面有争强好胜的辅佐,那么下面就有互相伤害的心思;上面有好利的大臣,那么下面就有盗窃的百姓;这是根本原因。治理天下的人,慎重选择所崇尚的罢了。教化的推行,不是要挨家挨户去劝说;只要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尚礼仪,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推行,由内到外,从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效法,不知不觉就日益向善。《诗经》说:‘京城秩序井然,是四方效法的中心。’如今长安是天子都城,亲身承受圣明教化,然而其风俗与远方无异,各郡国来的人没有法则可以效仿,有的看到奢侈就加以仿效;这是教化的本源,风俗的关键,应该首先纠正的。臣听说天与人之间,精气与妖气互相激荡,善恶互相推移,人间的事情发生,天象就会相应变动,阴气过盛则静止的会变动,阳气被遮蔽则光明的会变暗,水旱之灾随同类而至。陛下敬畏上天的告诫,哀怜百姓,应该减少奢华,考察制度,亲近忠正之士,远离奸佞之人,以崇尚最高的仁德,匡正不良的风俗,使道德弘扬于京师,美名传播于境外,然后伟大的教化可以完成,礼让可以兴起。”元帝喜欢他的话,升迁匡衡为光禄大夫。 · 荀悦评论说:大赦,是权宜之计,不是常法。汉朝兴起,承接秦朝战乱之后,是大乱之世,家家户户都有可判刑之人,所以设立约法三章,颁布大赦令,清除污秽,与百姓重新开始,是时势造成的。后世继承基业,沿袭而不改革,就失去时宜了。像惠帝、文帝时代,就没有什么可赦免的。像景帝时,七国叛乱,异心并起,奸诈不一;到武帝末年,赋税徭役繁多,盗贼蜂起,加上太子事件,巫蛊之祸,天下纷乱,百姓无所依靠,人心不安;到光武帝时,是拨乱反正之后:像这样的情况,应该实行大赦。 · 秋季,七月,陇西郡彡姐(音 xiǎn zi)羌旁支反叛,元帝下诏召丞相韦玄成等人入宫商议。这时,连年歉收,朝廷正为此忧虑,又遭遇羌人叛乱,韦玄成等人默然无语,无人应对。右将军冯奉世说:“羌虏近在边境之内背叛,如果不及时诛灭,就无法威慑远方的蛮夷,臣愿意率军讨伐!”元帝询问用兵的数量,冯奉世回答说:“臣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兵役不征两次,粮草不运三回,所以军队不长期暴露在外而能迅速取胜。以往对敌情估计不足,军队受到挫伤,再三征调,则旷日持久,耗费巨大,国家威势就受损了。如今叛乱的羌虏大约三万人,按兵法应加倍,用六万人。然而羌戎是使用弓箭长矛的军队,兵器不锋利,可以用四万人。一个月足以解决。”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车骑将军王接(应为王接,时任车骑将军)、左将军许嘉(疑为史高,时任大司马车骑将军)都认为:“百姓正是秋收时节,不可多发兵,发一万人去驻守,就足够了。”冯奉世说:“不行。天下遭受饥荒,兵马瘦弱损耗,守备作战的设施长久废弃没有整顿,夷狄有轻视边防官吏之心,而羌人首先发难。现在用一万人分驻几处,敌人见兵少,必定不害怕。交战就会损兵折将,防守则无法解救百姓,这样,怯弱的形势就暴露了。羌人乘机得利,各部落就会联合起来,互相煽动起事,臣恐怕中原的战事就不止需要四万兵力,也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了。所以少发兵而旷日持久,与一次发兵迅速解决,利害相差万倍。”他据理力争,未能说服众人。元帝下诏,增派二千人。于是派遣冯奉世率领一万二千骑兵,以屯田为名(将屯为名),典属国(掌管民族事务)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副将,到达陇西郡,分别驻扎在三处。韩昌先派两名校尉与羌人交战,羌虏人多势众,都被打败,两名校尉被杀。冯奉世呈上地形图和需要增兵的详细计划,请求增派三万六千人,才足以解决战事。奏书呈上后,元帝大规模发兵六万多人。八月,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去援助。冬季,十月,军队全部到达陇西。十一月,几路军队一起进攻,大败羌虏,斩杀数千人,其余都逃出塞外。战争尚未结束时,汉朝又征募士兵一万人,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与景帝时名将同名)为建威将军,还未出发,听说羌人已被击败就撤回了。元帝下诏复员士兵,留下部分屯田,防守要害地区。 第29章 【汉纪二十一】 [时间范围]起自上章执徐年(庚辰,即永光三年,公元前41年),止于着雍困敦年(戊子,即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共九年。 汉元帝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41年) · 春季,二月:冯奉世返回京师(长安),改任左将军,赐爵关内侯。 · · 三月: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 · · 夏季,四月,癸未日:平昌考侯王按去世。 · · 秋季,七月,壬戌日: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 ·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发生地震,天降雨水(或指冬雨)。 · · 恢复盐铁官营制度;设置博士弟子员额一千人。这是因为国家财政困难(用度不足),而享受免除赋税徭役特权的百姓(民多复除)太多,导致无法供给朝廷内外所需的劳役(繇役)。 · 汉元帝永光四年(辛巳,公元前40年) ·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 · 三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帝(五畤)。 · · 夏季,六月,甲戌日:汉宣帝陵园(杜陵)的东阙发生火灾。 · · 戊寅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皇帝于是召见之前那些说日食灾变应验在周堪、张猛身上的人,加以责问,这些人都叩头谢罪。皇帝因此下诏书称赞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到皇帝临时驻地,任命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主管尚书事务;张猛也恢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然而,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事务,尚书台的五个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见到皇帝,奏事常常要通过石显转达,事情的决定权掌握在石显口中。不久周堪患病失声,不能说话而去世。石显趁机诬陷诽谤张猛,迫令他在公车署自杀。 · · 当初,贡禹曾上奏说:“汉惠帝庙、汉景帝庙与陛下的亲属关系已尽(超出五服),应当拆毁;各郡国所设的宗庙不符合古礼,也应纠正定夺。”皇帝同意了他的建议。 · · 秋季,七月,戊子日:废除昭灵后(刘邦母)、武哀王(刘邦兄)、昭哀后(刘邦姊)、卫思后(戾太子刘据母)、戾太子(刘据)、戾后(刘据妻)的陵园,不再进行祭祀,仅裁减保留一些吏卒看守。 · · 冬季,十月,乙丑日:废除各郡国所设的祖宗庙。 · · 将各皇陵的管理分属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选定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作为初陵(元帝陵址)。下诏规定不再设置陵邑,也不迁徙郡国百姓到陵区。 · 汉元帝永光五年(壬午,公元前39年) · 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 · · 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 · 秋季:颍川郡发生水灾,淹死百姓。 · · 冬季:皇帝巡幸长杨宫射熊馆,举行大规模狩猎。 · · 十二月,乙酉日:拆毁太上皇(刘邦父)、孝惠皇帝(刘盈)的陵庙园,这是采纳了韦玄成等人的建议。 · · 皇帝喜好儒家学说和文辞:对汉宣帝时期的政策多有改变。上书言事的人多能得到接见,每个人都自以为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同时,傅昭仪(傅婕妤)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受到宠爱,程度超过了皇后和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用心。承受天命的君王,致力于创立基业,垂范后世,传之无穷;继承王位的君主,心思应在于继承发扬先王的德政,并弘扬他们的功业。从前周成王继位,想着遵循周文王、武王之道来修养心性,将盛大的功业和美誉都归于文王、武王,不敢专擅其名,因此上天欣然享用祭祀,鬼神也保佑他。陛下圣德如天覆地载,慈爱海内百姓,然而阴阳未能调和,奸邪未能禁止,恐怕是因为议论朝政的人未能大力宣扬先帝(宣帝)的伟大功业,反而争相指责制度不可用,一定要加以变更,变更后的制度有的行不通又再改回来,因此群臣争论不休,官吏百姓无所适从。我私下痛心国家放弃了已见成效的事业,而徒然做这些纷扰无益的事!希望陛下仔细思考继承大统的事业,留意于遵循制度、弘扬功业,以安定群臣之心。《诗经·大雅》说:‘要思念你的祖先,修养你的德行。’这是最高道德的根本。《礼记·乐记》说:‘审辨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修养性情的方法,必定要明了自己所长而弥补所短。一般说来,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苛察;孤陋寡闻的人要警惕闭目塞听;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恬淡安静的人要警惕贻误时机;胸襟广阔的人要警惕粗心大意。必须明了自己应当警戒的方面,用道义来规范自己,然后中和的教化才能实现,那些奸巧伪诈之徒才不敢结党营私希图进用。希望陛下警惕,以此来提高圣德! “我又听说家庭伦理之道修明,则天下之理就能掌握。所以《诗经》以《国风》开始,《礼记》以冠礼、婚礼为本。从《国风》开始,是推原人情天性以明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本,是端正基础以防范未然。所以圣明的君王必定慎重处理后妃之间的关系,区别嫡子长子的地位,用礼法规范宫内。位卑的不逾越位尊的,新进的不先于旧臣,以此来统一人情,理顺阴气(指后宫秩序);尊重嫡子而轻视庶子,嫡子在主人的台阶上行冠礼,用甜酒行礼,众子不得并列参与,这是为了尊崇正统,明确区别,避免嫌疑。这并非只在形式上增加礼仪,而是内心确实有所区别,所以礼能探知内心之情而表现在外。圣人的一举一动、游乐宴饮,亲近什么人,事物各得其序,则海内自然得到治理,百姓顺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被疏远,应当尊重的被轻视,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乘机而动,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地防止开端,在事情未发生前就禁止,不因私恩而损害公义。《易经·家人卦》的《彖传》说:‘家庭端正,天下就安定了!’” · · 当初,汉武帝堵塞黄河瓠子决口后:后来黄河又在馆陶决口,向北分流形成屯氏河,向东北流入大海,河宽水深与黄河主干相当,因此就顺其自然,没有堵塞。本年,黄河在清河郡灵县的鸣犊口决口,而屯氏河因此断流枯竭。 · 汉元帝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38年) · 春季,正月,戊辰日:陨石坠落于梁国(封国)。 · · 三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帝(五畤)。 · · 冬季:河间王刘元因杀害无辜者获罪,被废黜王位,迁往房陵。 · · 废除孝文太后(薄太后)的陵寝祭祀园。 · · 皇帝参观虎圈斗兽:后宫嫔妃都在座。一只熊逃出兽圈,攀上栏杆想冲上殿堂。左右侍从、贵族、傅婕妤(傅昭仪)等人都惊慌逃跑。冯婕妤(冯媛)却径直向前,挡住熊站立不动。左右侍卫上前格杀熊。皇帝问:“人遇到猛兽都惊恐逃跑,你为什么上前挡熊?”冯婕妤回答:“猛兽抓到一个人就会停止,我害怕熊冲到陛下座位,所以用身体挡住它。”皇帝感叹不已,对她倍加敬重。傅婕妤很惭愧,从此与冯婕妤有了嫌隙。冯婕妤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 · 汉元帝建昭二年(甲申,公元前37年) · 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 · · 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 ·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 · 六月: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 · · 东郡人京房:向梁国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学到我的学问却会招致杀身之祸的,就是京房啊。”他的学说擅长预言灾变,将六十四卦分为六十个时段(配日),轮流值日用事(占验),用风雨寒温作为征候,各有占卜应验。京房运用得尤其精妙,以孝廉身份担任郎官,屡次上书预言灾异,都有应验。皇帝很喜欢他,多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按功绩选拔贤能,则天下大治,祥瑞显着;末世按毁誉用人,所以功业荒废而招致灾异。应让百官各自考核自己的功绩,灾异就可平息。”皇帝下诏让京房负责此事,京房便奏上“考功课吏法”。皇帝命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开会讨论,大家都认为京房的办法繁琐细碎,使上下互相监察,不可实行;但皇帝内心倾向于京房。当时各部刺史在京师奏事,皇帝召见刺史们,让京房向他们讲解考功课吏法;刺史们也认为难以实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可行,后来认为可行。 · · 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二人掌握实权。京房曾在皇帝闲暇时进见,问皇帝:“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导致国家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些什么人?”皇帝答:“君主不贤明,而任用的人奸巧谄媚。”京房问:“(幽厉)是知道那些人奸巧谄媚而任用呢,还是认为他们是贤才呢?”皇帝答:“认为是贤才。”京房问:“那么现在怎么知道他们不贤呢?”皇帝答:“因为当时天下大乱,君主处境危险而知道的。”京房说:“既然如此,任用贤能国家必治,任用不肖国家必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周幽王、周厉王为何不觉悟,另外寻求贤才,为何始终任用不肖之徒以致如此呢?”皇帝答:“面临乱世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才;假如他们都觉悟了,天下怎么还会有亡国之君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幽厉这样的君主并加以嘲笑;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满山遍野,为什么不能用幽厉的教训来预测而觉悟呢?”皇帝答:“只有有道之人才能根据过去预知未来。”京房于是脱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用来警示后世的君主。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陨石,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降霜不杀草木,水灾,旱灾,螟灾,百姓饥荒、瘟疫,盗贼不能禁止,受刑之人满布街市,《春秋》所记的灾异都已齐备。陛下看现在是治世呢,还是乱世呢?”皇帝答:“也乱到极点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京房问:“现在陛下所任用的人是谁?”皇帝答:“(情况如此)所幸的是(现在的乱)比幽厉时好一些,而且我认为责任不在所任用的人身上。”京房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想的。我恐怕后代人看今天,就如同我们今天看前代一样!”皇帝沉默良久,才说:“那么现在制造混乱的是谁呢?”京房说:“明主自己应该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用他!”京房说:“陛下最信任、常在帷幄之中参与谋划、掌握天下官员进退升降大权的那个人就是了。”京房指的是石显,皇帝也知道,对京房说:“我明白了。”京房告退后,后来皇帝终究不能罢退石显。 · o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君主的德行不明,那么臣下即使想竭尽忠诚,又从何着手呢?看京房用来开导汉元帝的道理,可以说是清楚透彻到了极点,而元帝最终不能醒悟,可悲啊!《诗经》说:“不但当面教导你,还提着耳朵叮嘱你。不但用手提携你,还指示你做事。”又说:“我谆谆教导你,你听我藐藐不在意。”说的就是汉元帝这样的人啊! o · 皇帝让京房推荐:懂得考功课吏法的弟子,打算试用。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说:“希望任命他们为刺史,试行考功法;我希望能留在宫中,为他们转奏事项,以防信息阻塞。”石显、五鹿充宗都憎恨京房,想让他远离皇帝,就建议说应该让京房担任郡守试行其法。皇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允许他用考功法治理郡务。 · · 京房请求:“年终时允许我乘坐驿车进京奏事。”皇帝同意。京房自知因多次议论朝政被大臣非议,与石显等人有矛盾,不想远离皇帝左右,于是上密封奏章说:“我出京之后,恐怕被当权者蒙蔽,身死而功业不成,所以希望年终能乘驿车奏事,幸蒙陛下哀怜应允。然而在辛巳日(推测日期),阴蒙之气又侵犯卦象,太阳颜色异常(侵色),这预示上层官员遮蔽君主而君主意有疑虑。在己卯、庚辰日(推测日期)之间,必定有人想隔绝我,使我不能乘驿车奏事。” · · 京房尚未出发:皇帝命令阳平侯王凤奉旨通知京房停止乘驿车奏事。京房内心更加恐惧。 · · 秋季,京房出发到新丰:通过驿站呈上密封奏章说:“我先前在六月预言《遁卦》不效验(有误),占法说:‘有道之人开始离去,将有寒水涌出成灾。’到了七月,果然有水涌出。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京房可算是懂得道,却未必算得上信奉道。您预言灾异,没有不中的。现在水已涌出,有道之人将被驱逐而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说:‘陛下非常仁爱,对我尤其优厚,即使因进言而死,我还是要说。’姚平又说:‘您这只能算是小忠,算不上大忠。从前秦朝赵高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因非议讽刺赵高被杀,赵高的淫威由此形成,所以秦朝的祸乱,是正先促成的。’现在我出任郡守,自己要求效力建功,恐怕功未成而死,希望陛下不要让我成为堵塞涌水灾异(预言)的人,步正先后尘而死,被姚平耻笑。”京房到达陕县,再次上密封奏章:“我先前请求任命任良试行考功法,允许我留在朝中。议论的人知道这样对他们不利,又无法阻隔我的进言,所以说:‘让弟子试行不如让老师试行。’等我做了刺史,又有权直接奏事,他们又说:‘做刺史,恐怕太守不与他同心,不如让(京房)做太守。’这就是他们隔绝我的手段。陛下没有驳斥他们的言论而听从了,这正是阴蒙之气不散、太阳失去光彩的原因。我离京渐远,太阳变色更加厉害,希望陛下不要以召我还京为难,而违背天意。邪说虽然能取悦于人,但天象必然有变,所以人可以欺骗,天不可欺骗,愿陛下明察!” · · 京房离开一个多月后:竟被征召回京,下狱治罪。当初,淮阳宪王刘钦的舅父张博,为人奸巧,品行不端,多次向刘钦索要金钱,并想为刘钦谋求入朝觐见。张博跟随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皇帝后,退朝就把谈话内容告诉张博。张博便记下京房所说的机密话,让京房替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草稿,并把这些密语记录和奏章草稿都送给淮阳王作为凭证。石显知道了这件事,告发京房与张博通谋,诽谤朝政,归恶于天子,误导诸侯王。京房和张博都被捕下狱,在街市斩首,妻子儿女流放边塞。郑弘因与京房交好,被免官贬为平民。 · · 御史中丞陈咸:多次诋毁石显。后来,因与槐里县令朱云交好,泄露了宫禁中的谈话内容,石显暗中侦察得知此事,陈咸和朱云都被捕下狱,判处髡刑(剃发),罚做城旦(筑城苦役)。 · · 石显的威权日益强盛: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畏惧石显,不敢稍有违逆(重足一迹)。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凡是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了显贵的官位。民间有歌谣唱道:“牢邪!石邪!五鹿的门客邪!官印何其多,绶带何其长啊!” · · 石显内心也自知专权太甚:担心皇帝一旦听信左右耳目来监视自己,就不时地向皇帝表示忠诚,预先取得一项凭据来验证。石显曾奉命到各官府办事,事先向皇帝说明:“恐怕回宫太晚宫门关闭,请允许我凭诏令让守吏开门。”皇帝同意了。石显故意在深夜回来,宣称有诏令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控告“石显专权,假传诏令开宫门”。皇帝看到奏章,笑着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流泪说:“陛下过于宠信小臣,将政事委托给我,群臣无不嫉妒,想陷害我。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只有圣明的君主能明察。小臣出身微贱,实在不能用一身使万人称快,承担天下的怨恨。我情愿交还枢机要职,接受在后宫洒扫的差役,死而无憾。只求陛下哀怜裁处,以此保全小臣性命。”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很同情他,多次慰劳勉励石显,加倍赏赐,赏赐及他人贿赂的财物价值一万万钱。 · · 起初,石显听说众人议论纷纷:说他害死了前将军萧望之,担心天下有识之士非议自己。因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节操高尚,就派人向他致意,深相交结,并趁机向皇帝推荐贡禹,使他官至九卿,礼遇十分周到。于是舆论中有人称赞石显,认为他不至于嫉妒谗害萧望之了。石显设下诡计为自己开脱,取信于皇帝,都是这一类手段。 · o 荀悦评论:奸佞之臣迷惑君主太厉害了!所以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不仅是不要任用,还要疏远并断绝关系,堵塞其根源,这是最彻底的警戒。孔子说:“政,就是正。”为政的根本,在于端正自己而已。平直真实,是“正”的核心。所以对德行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授予职位;对才能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委任事务;对功劳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给予奖赏;对罪过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施加刑罚;对行为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加以尊贵;对言论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给予信任;对物品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加以使用;对事情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去实行。所以各种正道积聚于上,万事万物落实于下,先王之道,不过如此罢了! o · 八月,癸亥日: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 · 闰八月,丁酉日:太皇太后上官氏(昭帝上官皇后)驾崩。 · · 冬季,十一月:齐国、楚国地区发生地震,下大雪,树木折断,房屋毁坏。 · 汉元帝建昭三年(乙酉,公元前36年) · 夏季,六月,甲辰日: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 · · 秋季,七月:匡衡任丞相。 · · 戊辰日:卫尉李延寿任御史大夫。 · · 冬季:派遣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北地郡人)和副校尉陈汤(山阳郡人)共同率军前往康居,诛杀了匈奴郅支单于。 · o 起初,郅支单于自恃强大:威名尊贵,又因战胜乌孙而骄横,不以礼对待康居王,愤怒地杀死了康居王的女儿及贵族、百姓数百人,有的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他征发百姓筑城,每天征发五百人,历时两年才完工。又派使者责令阖苏(奄蔡)、大宛等国每年进贡,各国不敢不给。汉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要求归还谷吉等人的遗体(谷吉出使被杀),郅支单于困辱汉使,不肯奉诏;反而通过西域都护上书说:“我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打算派儿子入朝侍奉。”其骄横傲慢到如此地步。 o o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有深谋远虑,多策略,喜欢建立奇功。他与甘延寿商议说:“夷狄畏惧服从强大的宗主,是其天性。西域本属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扬,侵凌乌孙、大宛,常为康居出谋划策,想降服此二国。如果让他得到乌孙、大宛,几年之内,有城郭的西域各国就危险了。况且郅支剽悍好战,屡次取胜,让他长期盘踞,必成西域大患。虽然他的地方极为偏远,但蛮夷没有坚固城池和强弓劲弩的防守。如果我们征发屯田官兵,再驱使乌孙军队,直指其城下,他逃跑无处可去,守城又难以自保,千载功业可一朝而成!”甘延寿也认为对,想上奏请示。陈汤说:“朝廷与公卿商议,如此重大的策略,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事情必定不被批准。”甘延寿犹豫不听。恰逢他久病不愈,陈汤便独自假传皇帝命令,征调西域各城邦的军队和车师戊己校尉属下的屯田官兵。甘延寿听说后,大惊而起,想阻止。陈汤大怒,手按剑柄呵斥甘延寿道:“大军已经集合,你小子想扰乱军心吗!”甘延寿于是服从。部署行军队列,汉兵及胡兵合计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书自我弹劾假传命令之罪,同时陈述了军队部署情况,当天便率军分道出发,分为六校:其中三校走南道,越过葱岭,取道大宛;另外三校由都护甘延寿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走北道,经赤谷城,过乌孙,进入康居国境,到达阗池西面。这时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掠赤谷城东面,杀害和掳掠大昆弥(乌孙王)部下千余人,抢走牲畜财物甚多。随后抱阗军从后面追上汉军,抢夺汉军辎重。陈汤命胡兵出击,杀敌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掠的乌孙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夺回的马牛羊则用作军粮。又擒获抱阗手下的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界后,命令军队不得抢掠。并暗中召见康居贵人屠墨,向他宣示威信,与他饮酒结盟后,送他回去。大军径直前行,在离单于城约六十里处扎营。又捉到康居贵人贝色的儿子开牟(一作具色子男开牟)作为向导。开牟是屠墨的舅舅,他们都怨恨郅支单于,因此汉军得以详细了解郅支的情况。次日,大军前进,在离城三十里处扎营。 o o 郅支单于派使者来问:“汉兵为何而来?”汉军答道:“单于您曾上书说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身入朝觐见。天子怜悯单于放弃大国(匈奴)的尊严,屈居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儿女。恐怕惊动您的左右,所以没有直接到城下。”双方使者多次往来传话。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道:“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至今没有名王、显贵来见将军接受命令(指接洽),为何单于忽视大事,失去主人待客之礼!军队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粮草将尽,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与大臣们仔细商议对策。” o o 次日:汉军前进到郅支城(单于城)所在的都赖水边,离城三里,扎营布阵。望见单于城上竖立五彩旗帜,数百人身披铠甲在城上守卫;又派百余骑兵在城下来往奔驰,百余步兵在城门两侧排成鱼鳞阵(鱼鳞陈),操演演习。城上守军还向汉军挑战呼喊:“来打啊!”百余骑兵冲向汉营,汉营将士张满弓弩指向他们,骑兵便退却了。汉军派弓箭手射击城门外的骑兵、步兵,骑兵、步兵都退入城内。 o o 甘延寿、陈汤下令军队:“听到鼓声,都逼近城下,四面围城,各有分工,挖掘壕沟,堵塞城门,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楼上的敌人。”城楼上的人退下。土城外还有一层木城,匈奴人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了一些汉军。汉军放火烧木城。夜晚,数百匈奴骑兵想突围,汉军迎射,将他们杀死。 o o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逃走,怀疑康居怨恨自己,会做汉军内应;又听说乌孙等国都派了兵,自感无处可逃。已经出城,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于是披甲在城楼上,他的数十位阏氏(妻妾)夫人都用弓箭射城外人。城外人射箭,射中了单于的鼻子,夫人们多有死伤;单于才下城楼。半夜过后,木城被攻破,匈奴人退入土城,登上城墙呐喊。这时康居的一万余骑兵,分为十余处,在四面环绕城池,也与城内守军互相呼应配合。夜晚,康居兵多次冲击汉营,不利,总是退却。天快亮时,四面火起,汉军将士振奋,乘势大喊,金鼓之声惊天动地。康居兵退却;汉军四面推动盾牌(卤楯),攻入土城中。郅支单于的男女百余人逃入内宫。汉军纵火,将士争先冲入,郅支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代理丞)杜勋砍下单于首级。汉军搜得汉朝使者的符节二枚以及谷吉等所带的帛书。所有缴获的财物都分给参战的将士。此战共斩杀单于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俘虏一百四十五人;收降一千余人,分配给参与发兵的西域十五个城邦的国王。 o 汉元帝建昭四年(丙戌,公元前35年) · 春季,正月:郅支单于的首级被送到京师长安。甘延寿、陈汤上书说:“我们听说天下的大义在于统一。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大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臣作为北部藩属,只有郅支单于背叛抗拒,没有伏罪。他逃到大夏(西域以西)以西,以为强大的汉朝不能使他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残忍毒害,罪恶滔天。臣甘延寿、陈汤率领仁义之师,替天行道,仰赖陛下神灵保佑,阴阳调和,天气晴朗,冲锋陷阵,克敌制胜,斩杀郅支首级及名王以下。应将首级悬挂在槀街(长安蛮夷邸所在街)蛮夷的馆舍之间,以昭示万里之外:敢于冒犯强大汉朝的人,即使再远也必定诛杀!”丞相匡衡等人认为:“正值春季,是掩埋尸骨(掩骼埋胔)的时候,不应悬挂。”皇帝下诏悬挂十天,然后掩埋。并祭告天地宗庙,大赦天下。群臣向皇帝祝寿,置酒庆贺。 · · 六月,甲申日:中山哀王刘竟去世。哀王是元帝的小弟弟,与太子一起读书长大。到哀王去世,太子前去吊唁。皇帝远远望见太子,想起哀王,悲痛不能自止。太子到了面前,却毫无哀伤的表情。皇帝非常恼恨地说:“哪有这样不仁慈的人,可以继承宗庙,做百姓父母的!”当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是太子的监护人(护太子家),皇帝责备史丹,史丹脱下帽子谢罪说:“我确实看到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至于感伤身体。刚才太子将要进见时,我私下告诫他不要流泪哭泣,以免感伤陛下。罪过在我,罪该万死!”皇帝认为有理,怒意才消解。 · · 蓝田县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霸水;安陵县(惠帝陵)岸堤崩塌,堵塞了泾水,导致泾水倒流。 · 汉元帝建昭五年(丁亥,公元前34年) ·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 · 夏季,六月,庚申日:恢复戾太子陵园(戾园)的祭祀。 · · 壬申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 · · 秋季,七月,庚子日:恢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高祖庙)、昭灵后(刘邦母)、武哀王(刘邦兄)、昭哀后(刘邦姊)、卫思后(戾太子母)陵园的祭祀。当时皇帝卧病在床,久治不愈,认为是祖宗神灵谴责发怒,所以全部恢复了这些陵园的祭祀;只有各郡国的宗庙从此被废除了。 · · 本年:改封济阳王刘康为山阳王。 · · 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单于已被诛杀,又喜又惧;上书请求入朝觐见。 · 汉元帝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 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自称愿意做汉家的女婿,以亲近汉朝。皇帝将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非常欢喜,上书说:“愿意为汉朝守卫从上谷郡以西直到敦煌郡的边塞,传之无穷。请求撤走汉朝边塞的守军吏卒,以便让天子的百姓休养生息。”皇帝把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参与讨论的人都认为可行。郎中侯应熟悉边防事务,认为不能答应。皇帝问他理由,侯应说: · “周、秦以来,匈奴暴虐凶悍,不断侵扰边境;汉朝建立后,尤其深受其害。我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有阴山,东西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众多,本是冒顿单于盘踞之地,在那里制造弓箭,出来侵扰,是他的天然苑囿。到武帝时代,出兵征伐,夺取此地,将匈奴驱逐到漠北,在那里建立要塞,修筑亭隧,建造外城,设置屯戍守卫,然后边境才稍得安宁。漠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多沙漠,匈奴前来侵扰,缺少隐蔽;从边塞以南,则山谷幽深,往来困难。边境长老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没有不痛哭的。’如果撤走边塞守军,等于向夷狄显示巨大利益,这是第一条不可行的原因。 “如今圣德广布,覆盖匈奴,匈奴得以蒙受保全活命之恩,叩头称臣。但夷狄的性情,困窘时卑躬屈膝,强盛时骄横叛逆,是其天性使然。前些年已撤除外城(指武帝所筑塞外列城),裁减了望亭(亭隧)的数量,现在仅够了望,传递烽火而已。古人安不忘危,不能再撤除这些设施了,这是第二条原因。 “中原有礼义教化、刑罚惩处,愚民尚且违犯禁令;何况单于,怎能保证他的部众不违约呢?这是第三条原因。 “自中原尚且在关口、桥梁设防以控制诸侯,目的是杜绝臣下的非分之想。设置边塞、屯戍,并非只为防备匈奴,也是为各属国的降民考虑,他们本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怀念故土逃亡,这是第四条原因。 “近来西羌人守卫边塞,与汉人交往,有些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妻子,因此引起怨恨,导致反叛。如今若撤除边塞守备,就会产生轻慢、纷争的苗头,这是第五条原因。 “过去有很多从军的人流落匈奴未能回来,他们的子孙生活贫困,一旦逃亡出去,投奔他们的亲戚,这是第六条原因。 “再者,边境的奴婢愁苦不堪,想逃亡的很多,他们说:‘听说匈奴那边很快乐,无奈边塞监视太严!’但时常仍有逃亡出塞的人,这是第七条原因。 “盗贼凶悍狡猾,成群结伙犯法,如果处境窘迫,向北逃出塞外,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条原因。 “自兴建边塞以来已一百多年,并非都用土墙,有的利用山岩、石头、树木、溪谷、水口,稍加整平而成,征发士卒和囚徒修筑,工程耗费巨大,难以计算。我担心提议者没有深谋远虑,想用一刀切的方式节省戍边徭役,十年之后,百年之内,一旦发生变故,边塞毁坏,亭隧灭绝,需要再调发屯卒修缮,几代人的功业不能立刻恢复,这是第九条原因。 “如果撤除戍卒,减少警戒,单于自以为替汉朝守边防御,必定对汉朝深感恩德,不断提出要求;稍有不满足他的心意,后果就难以预料。这是开启夷狄的野心,损害中国的稳固,是第十条原因。总之,这不是永保太平、威慑百蛮的长久之策!” · o 侯应奏对后:皇帝下诏:“不要再讨论撤除边塞的事了。”并派车骑将军许嘉(或指王嘉,但原文为车骑将军嘉)口头告知单于:“单于上书希望撤除北边守军,子孙世代守卫边塞,单于向往仰慕礼义,为百姓考虑十分周到。这是长久之策,朕非常赞赏。但中原四方都有关卡要塞,并非只用于防备塞外,也是防止中原奸邪放纵之人,出去为害,所以设立法度以统一民心。朕理解单于的好意,无疑虑之处。因为单于可能奇怪为何不撤守军,所以派许嘉(或王嘉)向单于说明。”单于道歉说:“我愚昧不知朝廷大计,幸蒙天子派大臣告知,恩德深厚!” o · 当初,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单于策划归附汉朝,最终使匈奴安定下来。后来有人进谗言,说左伊秩訾王自夸其功,常常心怀不满。呼韩邪单于对他产生怀疑。左伊秩訾王害怕被杀,率领部众一千余人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让他佩戴原来的王爵印绶。等到呼韩邪单于来朝见,与左伊秩訾王相见,向他道歉说:“大王为我谋划甚厚,使匈奴至今安宁,这都是大王的力量,恩德岂能忘记!是我误解了大王的意思,使大王离开,不再顾念留下,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想禀告天子,请大王回匈奴王庭。”左伊秩訾王说:“单于赖上天之命,自愿归附汉朝,得以安宁,这是单于神明,天子保佑,我哪里出过什么力!既已投降汉朝,又回匈奴,就是怀有二心。我愿做单于的使者留在汉朝,不敢听从回匈奴之命!”单于坚决请求,未能说服他,只好自己返回。 · · 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王昭君生下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后来成为右日逐王。 · · 皇太子(刘骜)举行加冠礼。 · ·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 · · 起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名望很高,女儿又是宫中昭仪(冯昭仪),便想依附他们,于是向皇帝推荐说:“冯昭仪的哥哥谒者(官名)冯逡品行端正,适宜在宫中侍奉。”皇帝召见冯逡,想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单独面谈。皇帝听到冯逡说的是石显专权的事,大怒,罢免了冯逡侍中的任命,让他回去做郎官。后来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朝臣大多推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皇帝命尚书在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员中排列名次,冯野王品行才能名列第一。皇帝征求石显意见,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比冯野王更贤能的。然而冯野王是冯昭仪的亲哥哥,我担心后世必定认为陛下超越众多贤才,偏私后宫亲属而任命为三公。”皇帝说:“好,我没有想到这点!”于是对群臣说:“我若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说我偏私后宫亲属,拿冯野王做例子。”三月,丙寅日,下诏说:“刚强坚固,确然无欲,大鸿胪冯野王正是这样的人。心思明辨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正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正是这样的人。任命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石显成功阻止了冯野王,并让五鹿充宗得到称赞)。 · · 河南太守九江人召信臣:被任命为少府。召信臣先前任南阳太守,后来调任河南太守,治绩考核常列第一。他视民如子,喜欢为百姓兴办福利事业,亲自鼓励农耕,开凿沟渠,使户口倍增。官吏百姓都爱戴他,称他为“召父”。 · · 癸未日:恢复孝惠皇帝寝庙园、孝文太后(薄太后)、孝昭太后(钩弋夫人)陵寝园的祭祀。 · · 起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自己的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不娶。等到甘延寿、陈汤斩杀郅支单于归来,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也厌恶他们假传命令,都不赞同为甘延寿等叙功。陈汤一向贪婪,这次把缴获的财物带回塞内,有很多不法行为。司隶校尉发公文,命沿途官府逮捕陈汤的部下官兵,立案审查。陈汤上书说:“我和官兵们共同诛灭郅支单于,幸得凯旋,万里班师,应有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校尉反而逮捕官兵审问,这是替郅支单于报仇啊!”皇帝立即下令释放官兵,命沿途各县备办酒食慰劳路过的军队。回京后,评定功劳时,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发兵,假传命令,侥幸未被诛杀已是万幸;如果再封爵赐土,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就会争着冒险求取侥幸,在蛮夷中生事,为国家招致灾难。”皇帝内心赞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又难以否决匡衡、石显的意见,此事拖延很久不能决定。 · o 前任宗正刘向上书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使及官兵数以百计,此事在外国广为流传,严重损害了汉朝的威望和尊严,群臣无不痛心。陛下怒欲诛之,心意未尝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意,倚仗神灵,统率百蛮的君主,指挥各城邦的军队,出生入死,深入绝域,终于踏平康居,攻破五重内城(屠三重城),拔取敌酋歙侯之旗,斩下郅支之首,悬首万里之外,扬威于昆仑山之西,洗刷了谷吉被害的耻辱,建立了显赫的功勋,万夷慑服,无不震恐。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死,又喜又惧,向往教化,奔驰归义,叩首朝见,情愿守卫北部藩篱,世代称臣。建立千年之功,奠定万世之安,群臣的勋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诛灭猃狁(匈奴前身)而使百蛮归顺,《诗经》赞道:‘军容盛大,声势如雷霆。诚信方叔,征伐猃狁,蛮荆畏服。’《易经》说:‘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而其余不顺服的人都来归顺。如今甘延寿、陈汤的诛杀和震慑之功,即使《易经》的‘折首’,《诗经》的‘雷霆’,也不能相比。评定大功者不计较小过,推崇大美者不挑剔小瑕。《司马法》说:‘军功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为善的好处。这是急于表彰武功,重视用人。吉甫凯旋,周朝厚赏,《诗经》说:‘吉甫宴饮欢喜,受福甚多。从镐地归来,路途遥远。’从千里的镐地归来还觉得远,何况万里之外,其辛劳至极了。甘延寿、陈汤未获封赏的回报,反捐弃了舍命建立的功勋,长久受制于刀笔吏(指司法官吏)面前,这不是勉励有功、激励将士的做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小国)之罪,君子认为功大于过就替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资财,经四年辛劳,仅获大宛汗血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寡之首,仍不足抵偿损失,他个人的罪恶很多;但武帝认为万里征伐,不计较他的过失,于是封赏两位侯爵(李广利海西侯、赵弟新畤侯)、三位九卿(上官桀等)、二千石官员一百余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单于的名号比宛王重要,杀害使者的罪过超过留马不献。而甘延寿、陈汤不动用中原士卒,不耗费国家粮饷,比起贰师将军,功德超过百倍。况且常惠(随乌孙击匈奴)、郑吉(迎降日逐王)那样的功劳,尚且得到封侯赐土。所以说甘、陈的威武勤劳,大于方叔、吉甫;论功掩过,优于齐桓公、贰师将军;近世功绩,高于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然而如此大功未得表彰,小小过失却广为传布,我深感痛心!应立刻释放(解除审查),恢复自由(通籍),赦免其过不予追究,给予尊贵的爵位,以勉励有功之人。” o o 于是皇帝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予追究。命公卿商议封赏事宜。参与商议的人认为应按照军法捕杀单于令(军法规定捕斩单于者封侯)封赏。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是逃亡失国的流寇,在绝域窃用单于名号,不是真正的单于”。皇帝想参照安远侯郑吉(迎降日逐王封千户)的旧例,封千户侯;匡衡、石显又争辩反对。夏季,四月,戊辰日,皇帝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位,各食邑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于是杜钦上书追述冯奉世从前击破莎车国的功劳。皇帝认为那是先帝(宣帝)时事,不再封赏。杜钦是前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儿子。 o § 荀悦评论:成就的功勋和道义足以封赏,追叙前事也是可以的。《春秋》的原则是:拆毁泉台则加以贬斥(非礼),撤销中军则加以褒扬(合礼),各因其是否适宜而定。假传命令这种事,是先王所慎重的,不得已才做。如果假传的命令事关重大而功劳微小,可以治罪;如果假传的命令事小但功劳巨大,可以封赏;功过相当,像这样处理就可以了。权衡事情的轻重而制定适宜的办法。 § · 起初,太子(刘骜)少年时喜好经书:宽厚博学,谨慎稳重;后来却贪恋酒色,喜好宴饮作乐,皇帝认为他没有才能。而山阳王刘康有才干技艺,其母傅昭仪又受宠爱,皇帝因此常有意想立山阳王为继承人。皇帝晚年多病,不亲自处理政事,沉迷于音乐;有时在殿下放置鼙鼓,皇帝自己在楼上栏杆旁,向下抛掷铜丸击鼓,鼓声紧密符合节拍(严鼓之节)。后宫嫔妃及左右侍从懂得音乐的人都做不到,而山阳王刘康也能做到,皇帝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谏说:“所谓才能,指的是聪敏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正是这样的人。如果以演奏乐器的能力衡量人才,那么陈惠、李微(着名乐师)比匡衡还高明,可以担任丞相了!”皇帝听了沉默不语(嘿然)而笑。 · · 等到皇帝病重卧床:傅昭仪和山阳王刘康常在左右侍奉,而皇后(王皇后)、太子(刘骜)却很少能进见。皇帝病情加重,心神恍惚,情绪烦躁不安,多次向尚书询问汉景帝废太子刘荣、立胶东王刘彻(武帝)为太子的旧例(暗示有废立之意)。这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任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都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史丹作为皇帝亲近的大臣得以侍奉探病,等到皇帝独自躺着休息时,史丹径直进入寝宫,跪伏在青蒲(青色席子)上,叩头流泪说:“皇太子以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储君,已有十多年,名号深入人心,天下无不归心拥戴。臣见山阳王一向受陛下宠爱,如今外面流言四起,为国家社稷担忧,认为太子地位有动摇的议论。如果确实如此,公卿以下大臣必定以死抗争,不奉诏命。臣愿陛下先赐我死,以警示群臣!”皇帝素来仁厚,不忍心见史丹哭泣,言辞又恳切至诚,深受感动而醒悟,长叹一声说:“我近来精力不济,而太子和两个弟弟(淮阳王刘钦、中山王刘宇)年纪尚小,我心中眷恋,怎能不想念他们(指考虑身后事)!然而没有废立太子的想法。况且皇后谨慎,先帝(宣帝)又喜爱太子,我怎能违背先帝之意!驸马都尉(史丹)从哪里听来这种话?”史丹立即后退,叩头说:“愚臣妄听谣言,罪该万死!”皇帝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对史丹说:“我的病日渐沉重,恐怕不能痊愈了,你要好好辅佐开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抽泣着起身告退。太子由此得以确定为继承人。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石显也都拥护太子,出了不少力。 · · 夏季,五月,壬辰日:汉元帝在未央宫驾崩。 · o 班彪评论(赞曰):我外祖父的兄弟(金敞)曾任元帝侍中,告诉我说:“元帝多才多艺,擅长史书(文字书法),鼓琴瑟,吹洞箫,自己谱曲,配歌演唱,能精确把握节奏,穷极其精妙。少年时喜好儒学,即位后,征用儒生,委以政事,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相继担任宰相。然而元帝拘泥于儒家经义的文辞,优柔寡断,致使汉宣帝的基业开始衰败。但他待人宽厚,礼贤下士,出于恭谨节俭,号令温和典雅,有古代贤王的风范气度。” o · 匡衡上奏说:“先前因为陛下身体不适,所以恢复了所有被废除的祭祀,最终并未蒙受福佑。据考察,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与陛下的亲属关系未尽(未出五服)。孝惠帝、孝景帝庙,亲属关系已尽(出五服),应当拆毁。至于太上皇、孝文太后(薄太后)、孝昭太后(钩弋夫人)、昭灵后(刘邦母)、昭哀后(刘邦姊)、武哀王(刘邦兄)的祠庙,请全部废除,不再祭祀。”皇帝批准。 · · 六月,己未日:太子刘骜即皇帝位(汉成帝),拜谒高祖庙。尊皇太后(元帝王皇后)为太皇太后,皇后(元帝傅皇后?或成帝母王皇后?此处指王政君)为皇太后。任命太后的长兄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掌实权)。 · · 秋季,七月,丙戌日:将孝元皇帝安葬于渭陵。 · · 大赦天下。 · · 丞相匡衡上书说:“陛下天性至孝,哀伤思念(先帝),心情不能平静,从未有游乐射猎的宴享,这确实是慎终追远,孝思无穷的表现。但我私下希望陛下即使天性如此,还要更加用心!《诗经》说:‘茕茕在疚’(孤孤单单在忧病中),说的是周成王丧期已满,思慕之情未能平复。这正是他能继承文王、武王功业,光大教化根本的原因。我又听老师说过:‘夫妻婚配,是人伦的开始,万福的根源。婚姻之礼端正,然后万物有序,天命得以保全。’孔子论《诗经》,以《关雎》为第一篇,这是纲常法纪的首要,王者教化的开端。自上古以来,三代兴衰,无不由此而生。愿陛下详察历代得失盛衰的经验教训,以奠定大业根基,选择有德行的女子,戒除声色之好,亲近严肃恭敬之人,疏远技艺佞巧之辈。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御天地之心,明辨善恶归宿,区分吉凶界限,贯通人间正道,使人不违背其本性的典籍。至于《论语》、《孝经》,更是圣人言行的精要,应深入探究其意旨。我又听说圣王的自我修养,一举一动,事奉上天,孝敬父母,临朝治理臣下,处事都有礼仪规范,以彰明人伦。大抵恭敬谨慎戒惧,是事奉上天的态度;温和恭敬谦逊,是奉养父母的礼节;端正严肃庄重,是统御臣下的仪容;施恩惠和悦色,是善待臣下的容颜。举止动作,都遵循礼仪规范,所以其形象体现仁义,行为成为法则。如今正月初一(岁首),陛下驾临正殿(路寝),接受朝贺,设酒宴款待四方。《春秋左传》说:‘君子慎始。’愿陛下留意举止的规范,使臣下得以瞻仰盛德的光辉,为国家奠定基石,天下幸甚!”成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意见。 第30章 【汉纪二十二】 [时间范围]起自屠维赤奋若年(己丑,即建始元年,公元前32年),止于着雍阉茂年(戊戌,即阳朔二年,公元前23年),共十年。 汉成帝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悼考庙(汉宣帝父刘进之庙)发生火灾。 石显调任长信中太仆:俸禄为中二千石。石显失去靠山(元帝去世)后,权势旁落。于是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或指张忠?)列举石显过去的罪恶上奏;石显及其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官。石显带着妻儿老小迁回原籍,途中忧愤交加,绝食而死。所有靠巴结石显得官的人,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被降职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降职为雁门都尉。 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上奏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或张忠?),明知石显等人专权擅势,作威作福,是国家的祸害,却不及时上奏予以惩罚,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顺从,附和下属,欺瞒主上,心怀奸邪,迷惑国家,没有大臣辅佐朝政的道义,这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这些事发生在陛下大赦之前。大赦之后,匡衡、张谭(或张忠?)举报石显,不陈述自己先前不忠的罪过,反而张扬先帝(元帝)任用导致国家倾危的小人,妄言‘百官畏惧石显,超过畏惧主上’;贬低君主,抬高臣下,这种话不该说,有失大臣体统!”于是匡衡深感恐惧,脱帽谢罪,交还丞相和乐安侯的印绶。成帝因为自己刚即位,不愿过分伤害大臣,就将王尊降职为高陵县令。然而群臣大多认为王尊做得对。匡衡沉默(嘿嘿)不安,每逢发生水旱灾害,就接连请求退休让位。成帝总是下诏书安慰挽留,不批准。 立原河间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 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座。 大赦天下。 壬子日:封舅父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父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关内侯爵位。 夏季,四月:黄色大雾弥漫四方。成帝下诏广泛征求公卿大夫的意见,要求直言不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都认为:“这是阴气太盛侵犯阳气的征兆。高祖有规定,非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几位弟弟都无功而封侯,这是外戚未曾有过的事,所以上天显示异常。”于是大将军王凤恐惧,上书请求退休,辞去官职。成帝下诏宽慰挽留,不准。 御史中丞东海人薛宣上书说:“陛下仁德深厚,然而祥和之气尚未凝聚,阴阳不调和,恐怕是因为官吏大多施行苛政。部刺史有的不遵守职责,举措行事全凭个人意志,过多干预郡县事务,甚至开私门,听信谗言阿谀之人,来挑剔官吏百姓的过错,连细微小事也责难呵斥,要求道义却不考虑实际能力;郡县之间互相逼迫,内部也互相刻薄,最终波及百姓。因此乡里缺乏宾客欢聚之乐,九族忘却骨肉相亲之恩,饮食周济急难的厚道日益衰微,送往迎来的礼节也不实行。人道不通畅就会阴阳阻塞,祥和之气不兴,未必不是这个原因。《诗经》说:‘人们丧失德行,因小过失结怨成仇。’俗语说:‘苛政之下无亲情,烦劳痛苦伤恩义。’在刺史奏报事务时,应明确告诫他们,让他们清楚地了解朝廷的根本要务。”成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八月:清晨,东方出现两个月亮重叠的景象(可能是大气光学现象)。 冬季,十二月:在长安南郊和北郊修建祭天祭地的祭坛,撤销甘泉(祭天)和汾阴(祭地)的祠庙,以及紫坛上的假饰、女乐、鸾路、骍驹、龙马、石坛等物。 汉成帝建始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春季,正月:撤销雍地五帝祭坛(五畤)和陈宝祠,这都是采纳了匡衡的建议。 辛巳日:成帝首次在长安南郊举行祭天典礼。大赦奉郊县(负责郊祀事务的县)和中都官(京师各官府)中判处耐罪(剃去鬓须服劳役)的囚徒;减免天下赋税,每人少缴四十钱(算四十)。 闰正月:选定渭城延陵亭部作为初陵(成帝陵址)。 三月,辛丑日:成帝首次在北郊祭祀后土神。 丙午日:立许氏为皇后。许皇后是车骑将军许嘉的女儿。元帝伤感母亲恭哀许皇后(许平君)在位时间短且遭霍氏毒害,所以挑选许嘉的女儿许配太子(成帝)。 成帝在做太子时:就以好色闻名;即位后,皇太后(王政君)下诏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大将军(王凤)的武库令杜钦劝王凤说:“按古礼,天子一次娶九女,是为了广继嗣、重祖宗。即使妃嫔中有人死去或空缺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寿命、避免争宠。所以后妃有贞淑的德行,后代就有贤圣的君主;制度有威严的礼仪,君主就有长寿的福分。废弃古礼而不遵循,女子就无法满足(女德不厌);女子无法满足,寿命就难以达到高龄。男子五十岁,好色之心未衰;女子四十岁,容貌已不如前。以容貌衰退的女子侍奉色心未衰的男子,若不用礼制加以约束,那么问题的根源就无法挽救,而后会出现异常情况(争宠);出现异常情况,则正宫皇后自我猜疑,庶子们就会产生觊觎嫡位的心思。因此晋献公听信谗言,申生蒙受无罪之冤。如今圣主(成帝)正值盛年,尚未有嫡子,正专心向学,还未亲近后宫妃嫔。将军您辅佐朝政,应趁着这良好的开端,建立天子娶九女的制度,仔细挑选有德行道义的人家,寻求品性贤淑的女子,不必看重美色和歌舞技能,作为万世的根本大法。年少时要警戒的是女色,《小卞》诗篇(《诗经》讽刺周幽王废申后立褒姒)的创作,足以让人寒心。希望将军您常以此为忧!”王凤禀告太后,太后认为旧例没有这一条;王凤自己无力建立新制度,只能遵循旧例。王凤一向器重杜钦,所以把他安置在幕府,国家政事谋划常与杜钦商议,杜钦多次推荐名士,补救政事缺失;当时的好政令多出自杜钦的建议。 夏季:大旱。 汉成帝建始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囚徒。 秋季:关内地区连降大雨四十多天。京城百姓惊恐,谣传大水将至;百姓奔逃踩踏,老弱哭喊,长安城内大乱。成帝亲临前殿,召见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皇上以及后宫可以登上御船,命令官吏百姓上长安城墙躲避洪水。”群臣都赞同王凤的意见。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使无道的国家,大水也不会淹没城郭;如今政治平和,没有战争,上下相安,怎么可能突然有大水一天之内涌来?这必定是谣言!不应让皇上登城,加重百姓的惊恐。”成帝才作罢。不久,长安城中逐渐安定;查问结果,果然是谣言。成帝于是赞赏王商的坚定沉着,多次称赞他的建议;而王凤非常惭愧,懊悔自己失言。 成帝想将朝政专委于王凤:八月,下策书免去车骑将军许嘉的职务,命他以特进侯的身份参加朝会(夺其实权)。 张谭因荐举人才不实获罪:被免去御史大夫之职。 冬季,十月:任命光禄大夫尹忠为御史大夫。 十二月,戊申日(初一):发生日食。当天夜里,未央宫中发生地震。成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和能直言极谏的人士。杜钦和太常丞谷永上书应对,都认为是后宫受宠女子太多,嫉妒专宠,将会危害皇嗣的征兆。 越巂郡发生山崩。 汉成帝建始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 春季,正月,癸卯日:亳县(今河南商丘)坠落四颗陨石,肥累(今河北藁城)坠落两颗陨石。 · · 撤销中书宦官(石显倒台后制度调整):首次设置尚书五人(加强外朝权力)。 · · 三月,甲申日:任命左将军乐昌侯王商为丞相。 · · 夏季:成帝将先前所举荐的直言之士全部召来,到白虎殿参加对策考试。当时成帝将朝政委托给王凤,议论者多把灾异归咎于王凤专权。谷永知道王凤正被重用,暗中想依附他,于是说:“如今四方夷族臣服,都成为汉朝的臣妾,北方没有荤粥(匈奴前身)、冒顿那样的祸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那样的叛乱,三面边境安宁,没有战事的警报。诸侯王中最大的才食邑数县,由汉朝官吏控制其权柄,不得妄为,没有吴、楚、燕、梁等国那样的势力。百官盘根错节,亲疏互相牵制,皇亲国戚大臣有像申伯那样的忠诚,恭敬谨慎,小心畏惧,没有重合侯(莽通)、安阳侯(上官桀)、博陆侯(霍禹)那样的叛乱。这三方面(边境、诸侯、大臣)没有丝毫过失,我私下担心陛下会放过昭然若揭的明显过失(指后宫问题),忽视天地的明确警戒,听信昏暗不明的瞎话,归咎于无辜之人(指王凤),把灾异归因于政事(指王凤辅政),严重违背天意,这是最大的不可取。陛下若真能深刻体察愚臣之言,抑制沉溺女色之心,解除偏爱之心,奋扬天子刚毅的威严,公平地施行像天覆盖万物一样的恩泽,让后宫妃嫔得以轮流行幸,多接纳能生育的妇人,不论美丑,不论是否曾生育过,不论年龄大小。按常理推断,陛下能在出身微贱的后妃中得到继承人,反而是福气;能得到继承人,母亲出身并不算低贱。后宫的女官、使女中如有心意真诚的,可广泛求索于微贱之间,以顺应上天开导佑助之意,宽慰解除皇太后的忧虑和怨愤,向上帝谢罪消解谴责,那么继嗣就会繁衍增多,灾异也将停止!”杜钦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成帝把他们的奏章都拿给后宫看,提升谷永为光禄大夫。 · · 夏季,四月:下雪(异常天气)。 · · 秋季:桃树、李树结果(反季节现象)。 · · 连降大雨十余日:黄河在东郡金堤(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 · o 在此之前,清河都尉冯逡曾上奏说:“清河郡地处黄河下游,土壤松软易被冲坏,近来所以没有大灾害,是因为屯氏河通畅,分担了黄河的水流。如今屯氏河淤塞,灵鸣犊口(古黄河分水口)又更加不通畅,只剩一条黄河承受数条河流的水量,即使加高堤防,终究不能宣泄洪水。如果遇上连绵大雨,十天不停,必然泛滥成灾。九河的故道,如今已湮灭难以查明,屯氏河刚淤塞不久,容易疏浚;而且它的河口地势高,用以分减水力,疏导方便,可以重新疏浚以辅助黄河,宣泄暴涨的洪水,防备异常情况。如果不预先修治,黄河北岸决口将危害四、五个郡,南岸决口将危害十多个郡,到那时再忧虑就晚了!”此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他们奏请派遣博士许商去巡视,认为“目前国家经费不足,暂且不必疏浚。”三年后,黄河果然在馆陶(今属河北)和东郡金堤决口,洪水泛滥兖州、豫州,流入平原郡、千乘郡、济南郡,共淹没四郡、三十二县,洪水淹没土地十五万余顷,深处达三丈;毁坏官署、民房近四万所。 o · 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因应对黄河决口的策略粗疏不当,成帝严厉斥责他不尽职,尹忠自杀。成帝派大司农非调调拨均平钱粮给受灾各郡,派谒者二人征发河南郡以东地区的船只五百艘,迁移灾民到丘陵高地居住的共九万七千余人。 · · 壬戌日:任命少府张忠为御史大夫。 · · 南山(终南山)一带盗贼傰宗等数百人危害官吏百姓:成帝下诏发兵一千人追捕,一年多未能擒获。有人劝大将军王凤说:“盗贼数百人在天子脚下,讨伐不能抓获,难以向四方夷族显示威势;只有挑选贤能的京兆尹才可解决。”于是王凤推荐前高陵县令王尊,征召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代行京兆尹职权。十几天内,盗贼就被肃清;后正式任命为京兆尹。 · · 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再次上奏:“射声校尉陈汤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奉命出使,在蛮夷地区独断专行,不先正己身来给部下作表率,反而盗取所没收的康居国财物,告诫下属说:‘绝域之事不必复查。’这些事虽发生在赦令之前,但不宜再担任官职。”陈汤因此被免官。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作人质的王子,不是真王子。”经查证,确实是王子。陈汤被捕下狱,应处死刑。 · o 太中大夫谷永上书为陈汤辩护说:“我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楚将),晋文公(因畏惧他)坐不安席;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的秦国不敢窥视井陉关;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下侵犯沙漠以南。由此说来,克敌制胜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重视。君子听到战鼓之声,就思念将帅之臣。我私下看到关内侯陈汤,先前斩杀郅支单于,威震百蛮,武功畅行西海,自汉朝建立以来,征伐域外的将领,从未有过这样的功绩。如今陈汤因上书所言不实获罪,被长期囚禁,久拖不决,执法的官吏想判他死罪。从前白起为秦国大将,南拔楚国郢都,北坑赵国赵括大军,因微小的过失,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怜惜他,无不落泪。如今陈汤亲执兵器,席卷万里之外,浴血奋战,将功勋祭告祖庙,向上帝禀告胜利,披甲将士无不仰慕他的忠义。因上书言事不当而获罪,并无显赫的罪恶。《周书》说:‘记住人的功劳,忘记人的过失,这才是君主应有的气度。’犬马对人有了劳苦,尚且加以帷盖(埋葬)的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我担心陛下忽略了战鼓之声,不体察《周书》的深意,而忘记了帷盖的恩施,像对待平庸之臣那样对待陈汤,最终听从狱吏的判决,让百姓耿耿于怀,产生像秦国百姓对白起那样的怨恨,这不是勉励为国死难之臣的做法啊!” o o 奏章呈上后:成帝释放了陈汤,剥夺爵位,贬为普通士兵(士伍)。 o o 恰逢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包围:驿骑飞马上书朝廷,请求征发西域城邦各国和敦煌的军队救援;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官商议多日不能决定。王凤说:“陈汤多谋善策,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他。”成帝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攻打郅支时中了风寒,双臂不能屈伸;陈汤入见,成帝下诏不必跪拜,把段会宗的奏章拿给他看。陈汤回答说:“我认为这事一定不必担忧。”成帝问:“为什么这么说?”陈汤说:“胡兵五人才能抵一个汉兵,为什么?兵器粗钝,弓弩不利。如今听说他们多少学了些汉人的技巧,但仍需三人抵一个汉兵。再说《兵法》上说:‘客兵需倍于主兵,然后才能势均力敌。’现在包围段会宗的敌兵人数不足以战胜他。请陛下不必忧虑!况且军队轻装一天可行五十里,重装一天行三十里。如今段会宗想征发城郭各国和敦煌的军队,需很长时间才能到达,这是所谓报仇的军队,不是救急的部队。”成帝问:“那怎么办?包围一定能解吗?估计何时能解?”陈汤知道乌孙军队是乌合之众,不能久攻,按惯例不过几天,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报送到,说包围已解。大将军王凤奏请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大事都由陈汤决定。 o 汉成帝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春季:杜钦向王凤推荐犍为人王延世,让他堵塞黄河决口。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长四丈(约9.2米)、大九围(直径约0.45米)的竹笼,装满小石块,用两条船夹载着沉入决口处。三十六天,河堤修成。 三月:下诏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赏黄金百斤。 夏季,四月,己亥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成帝下诏要求公卿百官指出朝廷过失,不得隐讳。大赦天下。 光禄大夫刘向应对说:“四月接近五月,月亮出现的天象与孝惠帝时相同,太阳出现的天象与孝昭帝时相同,这种天象的预示恐怕对继嗣有害。”当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很少能进见皇帝,朝廷内外都担忧皇帝没有子嗣,所以杜钦、谷永和刘向的应对都涉及此事。 成帝于是减省皇后(椒房)和嫔妃(掖廷)的费用:对服饰、车驾、各官署的开支以及制作、赏赐给外戚和群臣姬妾的物品,都恢复竟宁(元帝年号)以前的旧例。 许皇后上书自我陈述:认为:“时代不同,制度有异,长短相补,只要不超出汉制即可,细微末节未必完全相同。像竟宁年间与黄龙(宣帝年号)年间相比,难道互相效仿吗?主管家事的官吏不明白,现在一旦接受这样的诏令,将使妾连摇手都不行。假如妾想做某扇屏风放在某处,他们就会说:‘旧例没有。’妾有时不能得到所需,他们必定用诏书来约束妾了。这实在行不通,请陛下明察!按旧例,祭祀祖父母用一头牛(特牛),而妾的父亲戴侯(许广汉)、祖父敬侯(许延寿)都蒙恩得以用三牲(太牢)祭祀。如今应当遵循旧例,望陛下哀怜!现在官吏刚接到诏令宣读,就预先告诉妾以后要如何做,这不像对私人府第有所索取那样可以反复商量。那些约束妾的苗头,恐怕不合人情。请陛下深思!”成帝于是采纳谷永、刘向关于灾异根源在后宫的意思回复她,并且说:“官吏拘泥于法规,又哪里算得上过失!矫枉过正,古今同理。况且节省钱财,按旧例用特牛祭祀,对于皇后来说,正是为了扶助你的美德,增添你的荣耀。灾异的根源不除,灾变接连发生,祖宗尚且无人祭祀,还谈什么戴侯呢!古书上不是说吗:‘因为节俭而有过失的很少’,难道皇后真想追求奢侈吗?那我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汉武帝)了。那样的话,甘泉宫、建章宫就可以重新兴修了。孝文皇帝(文帝),是我的榜样。皇太后(王政君),是皇后现成的法度。假使皇太后在那个时候(指皇后之位)不如职责,现在受到亲近厚待,皇后又怎能逾越她呢!皇后应专心修养德行,以谦逊节俭为首要,为众嫔妃树立榜样,使她们有法可依!” 给事中平陵人平当上书说:“太上皇(刘邦之父)是汉朝的始祖,废除他的寝庙园是不对的。”成帝也因自己没有子嗣,便采纳了平当的意见。 秋季,九月:恢复太上皇的寝庙园。 下诏说:“如今死刑(大辟)的律条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达一百多万字;附加的判例(奇请)、类推判案(它比),日益增多。连明白法律的人也不知所从,想让百姓明白,不也太难了吗!用这些来网罗无辜的百姓,使其夭折丧命,岂不令人悲哀!应商议减少死刑以及可以删除、简化、省并的律条,务必使律令明白易知,分条上奏!”当时主管官吏不能充分宣扬皇帝的旨意,只是摘取一些细微末节,草草列举几件事来搪塞诏令。 匈奴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来朝贡献:参加明年正月的朝贺。 汉成帝河平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 春季:伊邪莫演朝贡完毕回国时,自称想投降汉朝:“如果汉朝不接受我,我就自杀,绝不敢回匈奴。”使者上报,交公卿商议。议者中有人说:“应按旧例,接受他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屡次为害边境,所以设立黄金爵位的奖赏来招降匈奴人。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部藩属,派使者朝贺,没有二心。汉朝对待他们,应不同于过去。现在既然已接受单于朝贡的诚意,却又要收留他的逃亡之臣,这是贪图一个人的归降而失去整个匈奴的归附之心,收留有罪的臣子而断绝仰慕道义的君主。假使单于刚即位,想归附汉朝,不知利害深浅,私下派伊邪莫演假装投降以试探吉凶,我们若接受他,就损害了德义,挫伤了善行,使单于自己疏远我们,不再亲近边塞官吏;或者这是单于设下的反间计,想借此制造事端,我们若接受他,正合其计,使对方得以把错误推给我们而自己占理。这实在是关系边境安危的根源,军队行动的依据,不可不详察。不如不接受,以显示汉朝如日月般的诚信,抑制欺诈的阴谋,怀柔归附之心,这才妥当!”奏章呈上,成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派中郎将王舜去查问投降情况,伊邪莫演说:“我一时发狂,胡说罢了。”把他遣送回国。他回到匈奴后,官职如旧,单于不肯让他再见汉朝使者。 · · 夏季,四月:楚国(封国)降冰雹,大如锅釜。 · · 改封山阳王刘康为定陶王。 · · 六月:成帝将他的所有舅父都封为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一天封侯,所以世人称之为“五侯”。 · · 太后的母亲李氏:改嫁为河内人苟宾的妻子,生子苟参。太后想比照田蚡(武帝舅)的例子封苟参为侯。成帝说:“封田蚡,并不合正统(指非父族)。”于是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 · 御史大夫张忠上奏弹劾京兆尹王尊:暴虐傲慢。王尊因此被免官。官吏百姓大多称赞惋惜王尊。 · o 湖县(今河南灵宝)三老(乡官)公乘兴等人上书为王尊辩护:“王尊治理京兆,处理繁剧,整顿混乱,诛杀暴徒,禁止邪恶,都是前所未有,名将所不及的;虽然正式任命为京兆尹,但并未受到格外的褒奖。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伤害阴阳,给国家带来忧患’,没有秉承诏书的本意(指治理成效),引用了‘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尚书》指空谈不做,貌恭心傲)的话来指责他。追究根源,是出于御史丞杨辅,此人素与王尊有私怨,外表假借公事提出此议,罗织罪名上奏,逐渐加以诬陷,臣等私下深感痛心。王尊修身洁己,砥砺节操,一心为公,敢于讽刺权贵将相,诛杀恶霸豪强,消灭难以制服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劳显着,职责完成,威信未失,实在是国家的得力爪牙、御敌的功臣。如今一旦无辜受制于仇人之手,被诋毁欺骗的文书所伤害,上不能因功抵罪,下不能在公堂(棘木指法庭)上受审,独自被仇家的片面之词掩盖,蒙受共工(传说中凶人)那样的恶名,无处伸冤诉苦。王尊因京师混乱,群盗并起,被选贤征用,从家中起用为九卿。贼乱既除,豪强伏法,却立刻因谗言巧语被废黜。同一个王尊,三年之间,忽而被认为贤能,忽而被认为奸佞,岂不是太严重了吗!孔子说:‘爱他就希望他活,恨他就希望他死,这是迷惑。’‘像水那样渗透的谗言不行于朝,才称得上明察。’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定王尊平素的品行!作为人臣而‘伤害阴阳’,是应处死的罪;‘靖言庸违’,是应流放诛杀的刑。如果真如御史奏章所说,王尊就该伏法于宫阙之下,流放到无人之地,不能苟且免死;而推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承担荐举不当的罪责,不可不了了之。如果不像奏章所说,而是舞文弄法深加诋毁来陷害无罪之人,也应当加以诛罚,以惩戒谗贼之口,杜绝欺诈之路。请圣明的陛下详察,使是非黑白分明!” o o 奏章呈上后:成帝又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 o · 夜郎王兴、钩町王禹、漏卧侯俞:接连起兵互相攻打。牂柯太守请求发兵诛杀兴等人。议者认为道路遥远不能攻打,于是派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持符节前往调解。兴等人不服从命令,刻制汉朝官吏的木像,立在道旁,用箭射它。 · o 杜钦劝大将军王凤说:“蛮夷王侯轻视汉使,不畏惧国威,恐怕议者怯懦(选耎),又坚持和解;太守观察动静如有变故才上报。这样,又拖延一段时间,蛮夷王侯得以收聚部众,巩固其阴谋,党羽增多,各怀怨愤不能克制,必然互相残杀。等到他们自知罪恶已铸成,便会疯狂侵犯郡守、都尉,逃到遥远湿热有毒草的地方;那时即使有孙武、吴起那样的将领,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如同跳入水火,一去就焦烂淹没,智勇无处施展。如果屯田驻守,费用将不可估量。应该趁他们罪恶未成,还未怀疑汉朝会加以诛杀,暗中命令邻近各郡的太守、都尉操练兵马,大司农预先调运粮食到要害之处,挑选称职的太守前往。趁秋凉时节进兵,诛杀其中尤其不守规矩的王侯。如果认为那是不毛之地,无用的百姓,圣王不必劳烦中原,就应撤销牂柯郡,放弃那里的百姓,断绝与那些王侯的往来不再通使。如果认为先帝(武帝)所建立的基业、累世的功勋不可毁坏,也应趁祸患萌芽,及早断绝。等到已形成气候再派军队征讨,那么百姓就要遭殃了。”王凤于是推荐金城郡司马、临邛人陈立为牂柯太守。 o o 陈立到达牂柯:晓谕告示夜郎王兴,兴不服从命令。陈立请求诛杀他,未得朝廷回复。他便率领几十名随从巡视属县,到达兴的封国且同亭,召见兴。兴带领几千人前往且同亭,由几十位部落酋长(邑君)陪同进见陈立。陈立历数他的罪责,随即将其斩首。酋长们说:“将军诛杀无道之人,为民除害,请让我们出去告知部众!”把兴的头拿出来给部众看,部众都放下武器投降。钩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惊恐惧,献上粮食千斛、牛羊犒劳官吏士兵。陈立返回郡府。 o o 兴的岳父翁指:与其子邪务收集残兵,胁迫周围二十二个部落造反。到了冬天,陈立奏请招募各部落夷人,与都尉、长史分头率兵进攻翁指等。翁指据守险要构筑堡垒,陈立派奇兵切断其粮道,施反间计引诱其部众。都尉万年说:“战事久拖不决,费用难以供给。”独自率兵进攻。战败退走,奔向陈立军营。陈立大怒,呵斥万年并下令阻止他退入。都尉万年只好回军再战,陈立率兵救援。当时天旱,陈立断绝了翁指的水源。蛮夷共同斩杀了翁指,拿着他的头出来投降。西夷地区于是平定。 o 汉成帝河平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 春季,正月:楚王刘嚣来朝。 · · 二月,乙亥日:下诏因刘嚣素来品行纯正,特加褒奖显扬,封其子刘勋为广戚侯。 · · 丙戌日:犍为郡(今四川宜宾一带)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长江(岷江)水流,江水倒流。 · · 秋季,八月,乙卯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 · · 成帝因宫廷藏书(中秘书)散失颇多:派谒者陈农到全国各地搜求失传的书籍。下诏命光禄大夫刘向校勘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勘兵书,太史令尹咸校勘占卜历算书(数术),侍医李柱国校勘医药养生书(方技)。每校完一书,刘向就分列篇目,摘录内容大意,写成书录呈报成帝。 · o 刘向因王氏家族权势太盛:而成帝正喜好《诗经》、《尚书》等古文经,刘向便依据《尚书·洪范》篇,汇集上古以来,历经春秋、战国至秦、汉的祥瑞、灾异的记载,推究历史事件,联系祸福,说明占卜应验的情况,分类排列,各有条目,共十一篇,书名为《洪范五行传论》,呈奏成帝。成帝心里明白刘向忠心精诚,是为了王凤兄弟才着此书的;然而终究不能剥夺王氏的权力。 o · 黄河再次在平原郡(今山东平原)决口:洪水流入济南郡、千乘郡,毁坏程度是建始四年那次的一半。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共同治理,六个月才完工。又赏赐王延世黄金百斤。参加治河的士卒,凡不受雇价(平贾)的,登记为服外徭役六个月。 · 汉成帝河平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来朝见。 · · 大赦天下囚徒。 · · 三月,癸丑日(初一):发生日食。 · · 琅邪太守杨肜与王凤是亲家(连昏):他的郡内发生灾害,丞相王商查办此事。王凤替杨肜求情,王商不听,最终奏请罢免杨肜。奏章果然被搁置(寝)未下发。王凤因此怨恨王商,暗中搜求他的短处,指使频阳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父亲的婢女通奸;他妹妹淫乱,家奴杀了她的奸夫,怀疑是王商教唆的。”成帝认为这是暧昧不明的过失,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将此事交给司隶处理。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素来奸佞乖巧,又上书极力诋毁王商。主管官吏奏请将王商逮捕,交付诏狱。成帝素来器重王商,知道张匡所言多险恶不实,批示说:“不准追究!”王凤仍坚持追究。 · · 夏季,四月,壬寅日:下诏收缴王商的丞相印绶。王商被免相三天后,病发,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中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等官职的,都被调出京师任地方官,没有一人能留在宫中给事或宿卫。主管官吏奏请撤销王商的封国食邑;成帝下诏:“长子王安继承爵位为乐昌侯。” · · 成帝在做太子时:曾向莲勺人张禹学习《论语》,即位后,赐张禹关内侯爵位,任命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张禹与王凤同领尚书事,内心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避开王凤;成帝不准,对他更加优待。 · · 六月,丙戌日:任命张禹为丞相,封安昌侯。 · · 庚戌日:楚孝王刘嚣去世。 · · 当初,汉武帝通西域:罽宾国(今克什米尔地区)自以为地处绝远,汉兵不能到达,独独不肯臣服,多次劫杀汉使。很久以后,汉使文忠与容屈国王的儿子阴末赴合谋攻杀罽宾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与阴末赴失和;阴末赴用铁链锁住赵德,杀死副使以下七十余人,派使者上书谢罪。孝元帝因罽宾远在绝域,没有追究,将其使者放逐到县度(今帕米尔高原险隘),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到成帝即位后,罽宾又派使者来朝贡献礼谢罪。汉朝打算派使者护送罽宾使者回国。 · o 杜钦劝王凤说:“从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是汉朝所立,后来终于背叛。恩德没有比立其为王更大的,罪恶没有比拘杀使者更大的,他们之所以不报答恩德,不畏惧诛杀,是自知地处绝远,汉兵不能到达。他们有求于汉朝时就卑辞谦恭,无求时就骄横傲慢,终究不可能真心归服。中国之所以与蛮夷交往,尽量满足其要求,是因为双方土地相邻,他们可能为寇。如今县度的险隘,不是罽宾军队能越过的;他们对汉朝的向往,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不归附,也不能危害西域城邦。先前他们亲自违逆汉节,恶行暴露于西域,所以断绝关系;如今后悔过来朝,却没有王室亲属或显贵人物,所谓奉献者都是些商人贱民,想借机通商贸易,以进献为名,所以烦劳汉朝使者护送他们到县度,恐怕他们有名无实,欺骗汉朝。凡是派使者护送客人,目的是保护他们免受寇害。从皮山国(今新疆皮山)往南,要经过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斥候士兵百余人,分五班夜里敲击刁斗警戒自卫,还时常遭到侵袭抢劫。用驴驮运粮食,需依赖沿途各国供给食物,才能维持。有的国家贫穷弱小无法供应,有的桀骜狡猾不肯供给,使者们拿着强大的汉朝符节,却饿在山谷之间,乞讨无门,离开一二十天,人畜就会倒毙旷野不得返回。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帕米尔高原山名),赤土坡、身热坡(帕米尔高原山名),这些地方能使人身体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马也都如此。又有三池盘、巨石阪道,窄处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者延伸三十里,下临深不可测的悬崖,行路人骑马步行互相扶持,用绳索牵引,走二千余里,才能到达县度。牲畜坠落,不到一半深谷就粉身碎骨;人坠落,同伴无法相救;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甸、侯、绥、要、荒),务求强盛中原,不求域外;如今派遣使者奉至尊之命,护送蛮夷商人,劳顿众多吏士,跋涉危难之路,耗损国家所依赖的人力物力去干无用之事,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已接受符节,可以送到皮山国就回来。”于是王凤禀告成帝,采纳了杜钦的意见。罽宾国实际贪图汉朝的赏赐和贸易,其使者每隔几年才来一次。 o 汉成帝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 春季,二月,丁未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 · · 三月:大赦天下囚徒。 · · 冬季: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捕下狱,处死。 · o 当时大将军王凤当权:成帝谦让,政事不由自己专断。成帝左右侍从曾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博学通达有奇才,成帝召见刘歆,听他诵读诗赋,非常喜欢,想任命他为中常侍;命人取来中常侍的衣冠,临到要拜官时,左右侍从都说:“这事还没告诉大将军。”成帝说:“这是小事,何必请示大将军!”左右侍从叩头力争,成帝于是告诉了王凤,王凤认为不可行,此事作罢。 o o 王氏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职:占据了显要官职,布满朝廷。杜钦见王凤专权过重,告诫他说:“希望将军效法周公的谦恭戒惧,减损穰侯(魏冉)的威风,放弃武安侯(田蚡)的贪欲,不要让范雎之流抓到把柄进谗言。”王凤不听。 o o 当时成帝没有子嗣:身体常有不适。定陶共王刘康(成帝弟)来朝见,太后与成帝秉承元帝遗意,待刘康非常优厚,赏赐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对过去争储之事(指元帝曾欲立刘康)毫无芥蒂;留他在京师,不让他回封国。成帝对刘康说:“我没有儿子,人命无常。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了,你就长期留在我身边侍奉我吧!”后来成帝病情好转,刘康就留在定陶王府邸(国邸),早晚侍奉成帝。成帝对他非常亲近看重。大将军王凤心里不乐意刘康留在京师,恰逢发生日食,王凤乘机说:“日食是阴气太盛的征兆。定陶王虽亲,按礼应回封国奉守藩臣之职;如今留在京师侍奉,不合常规,所以上天显示警戒,应遣送定陶王回封国。”成帝不得已,屈从王凤而答应了。定陶王辞行,成帝与他相对流泪而别。 o o 王章一向刚直敢言:虽是王凤举荐,但他不满王凤专权,不肯依附王凤,便上密封奏章说:“日食的灾祸,都是王凤专权蒙蔽主上的过失。”成帝召见王章,询问其事。王章回答说:“天道聪明,保佑善人,惩罚恶人,以祥瑞灾异作为征兆。如今陛下因没有继嗣,亲近定陶王,是为了承继宗庙,安定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是正义的好事,应有祥瑞,怎么会招致灾异呢!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权。如今听说大将军把日食的罪责推给定陶王,建议送他回封国,是想让天子孤立于上,独揽朝政以谋私利,这不是忠臣所为。况且日食是阴侵阳,臣下侵犯君主的征兆。如今政事无论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不曾举一次手,王凤不反省自责,反归咎于好人(指定陶王),疏远定陶王。而且王凤欺骗君主不忠,不止一事。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宣帝)的外戚,品行敦厚,威望很高,历任将相,是国家柱石之臣,他为人守正,不肯屈节顺从王凤;最终因闺房隐私被王凤罢免,忧愤而死,百姓都怜悯他。还有王凤明知他的小妾之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礼不应匹配至尊,却借口说她能生子,纳入后宫,无非是偏袒他妻子的妹妹;听说张美人并未怀孕入待产室(就馆)。况且羌人、胡人尚且杀掉第一个孩子(指与异族所生)来洗肠正血统,何况天子,竟亲近已出嫁过的女子!这三件都是大事,是陛下亲眼所见,足以推知其他没见到的事。王凤不可让他长期主持国事,应让他退休回家(就第),另选忠贤之人代替!”自从王凤建议罢免王商、遣送定陶王后,成帝内心不平;等听了王章的话,深受感动而醒悟,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若非京兆尹直言,我听不到安邦定国的大计。况且只有贤才了解贤才,你试着为朕物色可以辅佐朕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章,推荐信都王(刘兴)的舅父、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忠信正直,智谋有余。虽然身为王舅出京为官,又因贤能召回朝廷,正说明圣主乐于进用贤才。成帝在做太子时,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元帝)时的名臣,声誉远在王凤之上,正打算倚重他来代替王凤。 o o 王章每次被召见:成帝都屏退左右。当时太后(王政君)堂弟之子侍中王音独自在旁偷听,全部得知王章的话,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非常忧惧。杜钦让王凤称病搬出大将军府回家休养,上书请求退休,措辞极其哀切。太后听说后,为之流泪,不进饮食。成帝自幼亲近依靠王凤,不忍心废黜他,于是下诏宽慰挽留王凤,勉强他出来理事;于是王凤复出理事。 o o 成帝命尚书弹劾王章:“明知冯野王先前因是诸侯王舅被外调为官(指任琅邪太守),却私下推荐他,想让他在朝中为官,阿谀依附诸侯(指信都王);又明知张美人侍奉至尊,却妄引羌胡杀子洗肠的典故,不该说这种话。”将王章交付司法官吏。廷尉定为大逆罪,认为“把皇上比作夷狄,想断绝皇嗣的端绪(指批评纳张美人),背叛天子,私心为定陶王(指反对遣送刘康)。”王章最终死于狱中,妻子儿女流放合浦(今广西合浦)。从此公卿见到王凤,都侧目而视。 o o 冯野王恐惧不安:于是病倒;病满三个月,成帝准予带职休假(赐告),让他与妻子回杜陵(冯氏祖籍)就医。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被赐告养病却私自便利,持虎符出郡界回家,奉诏不敬。” o o 杜钦上书给王凤说:“二千石官员患病,准予带职休假回家养病,有旧例可循;但未规定不得离开郡境,法令无此条文(亡着令)。《书传》说:‘奖赏如有疑问,倾向于给予,’是为了推广恩德鼓励立功;‘惩罚如有疑问,倾向于免除,’是为了慎用刑罚,弥补难以确知之处。现在抛开法令与旧例而援引不敬之法,很违背‘疑罪从去’的本意。如果认为二千石官员守卫千里之地,肩负军事重任,不宜离开郡境,准备以此制定刑法作为后世准则,那么冯野王的罪过是在未制定此法令之前犯下的。刑罚奖赏关系到重大信誉,不可不慎重。”王凤不听,最终免去了冯野王的官职。 o o 当时百姓多认为王章冤枉并讥刺朝廷:杜钦想补救这个过失,又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所犯罪行隐密,京师之人尚不知晓,何况远方之人!恐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真有罪,而以为他是因上书言事获罪。这样,就会堵塞直言进谏的源头,损害朝廷宽厚明察的德政。我愚昧地认为应借王章之事鼓励直言极谏,并召见郎官和侍从官,让他们畅所欲言,比以前更加开明,并昭示四方,使天下都知道主上圣明,不会因言论加罪臣下。若能如此,流言就会消失,疑惑就会澄清。”王凤禀告成帝,按杜钦的建议施行。 o · 本年:陈留太守薛宣调任左冯翊。薛宣任郡守,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望。薛宣的儿子薛惠任彭城县令,薛宣曾路过彭城,心里知道薛惠没有才能,不过问他的公事。有人问薛宣:“为什么不教导告诫薛惠官吏的职责?”薛宣笑着说:“为吏之道以法令为师,不懂可以问;至于有没有才能,那是天赋资质,怎能学得到呢!”众人传扬称赞,认为薛宣的话有理。 · 汉成帝阳朔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 · 御史大夫张忠去世。 · · 夏季,四月,丁卯日: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家族更为显赫,郡国太守、国相及州刺史都出自王氏门下。五侯的弟弟们争相奢侈,贿赂赠送的珍宝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都聪敏通晓人事,喜好士人,供养贤才,倾尽钱财施舍他人以抬高自己;宾客满门,竞相为他们制造声誉。刘向对陈汤说:“如今灾异如此严重,而外戚(王氏)日益强盛,发展下去必然危害刘氏江山。我有幸作为皇族远亲,累世蒙受汉朝厚恩,身为宗室遗老,侍奉过三位君主(宣、元、成)。皇上因我是先帝旧臣,每次进见,常加优待礼遇。我若不说,谁该说呢!”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 · “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的,然而常陷于危亡;没有不想长存的,然而常遭灭亡;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把持国政,没有不为害国家的。所以《尚书》说:‘臣下作威作福,就会危害你的家,凶乱你的国。’孔子说:‘爵禄离开王室,政事落到大夫手中,’是国家危亡的征兆。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高官车驾)的有二十三人,青绶、紫绶(高官印绶)、貂尾、蝉冠(侍中、中常侍冠饰)的官员充满宫内,像鱼鳞般排列在皇上左右。大将军王凤主持国事,独揽大权,五侯骄横奢侈僭越礼制,一起作威作福,独断专行,行为污浊却假托治国,心怀私利却标榜为公,倚仗太后的尊贵,利用与皇帝的甥舅关系,树立自己的权威。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门下,掌管国家枢要,结党营私;对他们阿谀奉承的得到升迁,违逆怨恨的遭到诛杀伤害;游说的人为他们帮腔,执政的人替他们说话,排挤宗室,孤立削弱皇族,对有智慧才能的宗室,尤其加以诋毁排斥,不让其在朝廷任职,唯恐他们分权;多次提起燕王刘旦、盖长公主(武帝女)谋反的事来使皇上疑忌宗室,避讳吕后、霍后专权的事而不肯引为鉴戒。他们内有管叔、蔡叔那样的叛乱萌芽,外假周公摄政那样的言论,兄弟占据要职,宗族盘根错节,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事物发展到极盛必有异常的变故预先显现,成为其衰微的征兆。孝昭帝时,泰山有巨石自立,上林苑有枯柳复生,而后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的,墓地的梓木柱子上生出枝叶,枝叶茂盛上出屋顶,根扎入地中,即使巨石自立、枯柳复生,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征兆了。事势不能两全其美,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并存,如果下面有泰山般的安稳,则上面就有累卵般的危险。陛下作为汉室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政权转移到外戚手中,自己地位降为奴仆,即使不为自身考虑,又怎么对得起宗庙呢!妇人以夫家为内,以父母家为外,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分。孝宣皇帝不给舅父平昌侯(王无故)实权,是为了保全他。明智的人在灾祸未成形时就造福,在祸患未发生时就消除。陛下应颁布英明的诏书,发出德音,提拔任用宗室,亲近信任他们,罢黜疏远外戚,不授予他们政权,都让他们退休回家(就第),以效法先帝(宣帝)的作法,优厚安置外戚,保全其宗族,这才真正是太后的心意,外戚的福气。王氏可永保爵禄,刘氏可长安社稷,这才是和睦内外两姓,子子孙孙长治久安之计。如不实行此策,田氏篡齐(指田氏代姜齐)就会在今日重现,晋国六卿专权(指三家分晋)必然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世的忧患,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请陛下深加思虑!” · o 奏章呈上后:成帝召见刘向,叹息悲伤他的心意,对他说:“你暂且休息吧,我会考虑的。”然而最终不能采纳他的建议。 o · 秋季:关东地区发大水。 · · 八月,甲申日:定陶共王刘康去世。 · · 本年:改封信都王刘兴为中山王。 · 第31章 【汉纪二十三】 [时间范围]从己亥年(屠维大渊献)到丁未年(强圉协洽),共九年(公元前22年 - 公元前14年)。 汉成帝阳朔三年(己亥年,公元前22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东郡落下八块陨石。 夏季,六月:颍川郡铁官(主管冶铁)的刑徒申屠圣等一百八十人杀死长官,抢夺武库兵器,自称将军,流窜经过九个郡。朝廷派丞相长史和御史中丞追捕,动用军队进行围剿,最终全部伏法。 秋季:大将军王凤病重。成帝多次亲自探视,拉着王凤的手流泪说:“将军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平阿侯王谭可以接替您的位置!”王凤叩头哭泣道:“王谭等人虽然是我至亲,但行为奢侈,超越本分,不能为百姓表率。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严整,我敢以性命担保他!”等到王凤病危时,又上疏给皇帝谢恩,并再次坚决推荐王音代替自己,强调王谭等五人绝对不可任用。成帝同意了。当初,王谭(王凤弟弟)态度傲慢,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王凤堂弟)却非常敬重王凤,谦卑恭敬如同儿子,所以王凤推荐他。 八月,丁巳日:王凤去世。 九月,甲子日:成帝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最高军事长官)。同时给王谭“特进”的荣誉衔,主管京师城门守卫部队。安定太守谷永认为王谭失势,劝他辞让,不要接受城门兵的职务。从此,王谭和王音之间产生了矛盾。 冬季,十一月,丁卯日:任命光禄勋于永为御史大夫。于永是于定国的儿子。 汉成帝阳朔四年(庚子年,公元前21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下雪。 秋季,九月,壬申日:东平思王刘宇去世。 任命少府王骏为京兆尹(京师最高行政长官)。王骏是王吉的儿子。在此之前,京兆尹中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王骏,都以能干闻名,所以京城人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闰月,壬戌日:御史大夫于永去世。 乌孙王国的小昆弥(小王)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继位,但被弟弟日贰杀害。汉朝派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王国寻求庇护。安日派贵族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投奔日贰,乘机刺杀了日贰。于是西域各国纷纷上书,请求重新委派前都护段会宗。成帝同意了。西域各城邦国家听说后,都一致亲近归附汉朝。 谷永上奏说:“圣明的君王不单凭名声用人,而是注重实际效果。御史大夫责任重大,少府王骏(刚调任京兆尹)也是处理政务的好手,希望陛下留意考察!”成帝认为他说得对。 汉成帝鸿嘉元年(辛丑年,公元前20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日:成帝巡视为自己预建的初陵(后改昌陵),赦免了在陵墓工地上服役的囚徒。将新丰县的戏乡改为昌陵县,供奉初陵。 成帝开始微服出行。他带着十来个期门郎(宫廷侍卫)或私人奴仆,有时乘坐小车,有时都骑马,出入于街市里巷、郊外原野,甚至远到邻近的甘泉宫、长杨宫、五柞宫等地,斗鸡跑马。他常常自称是富平侯张放的家人。富平侯张放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的父亲张临娶了敬武公主(宣帝女),生下张放。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娶了许皇后的妹妹,当时受宠无比,所以成帝假称是他的家人。 三月,庚戌日:丞相张禹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以列侯身份参加每月初一、十五的朝会,加“特进”衔,朝见礼仪如同丞相,前后赏赐数千万钱。 夏季,四月,庚辰日:任命薛宣为丞相,封高阳侯;任命京兆尹王骏为御史大夫。 王音作为成帝的堂舅(王凤堂弟),地位超越亲舅而掌权,做事小心谨慎,忠于职守。成帝觉得王音是从御史大夫升任将军的,没有获得宰相的封爵(薛宣封侯是拜相时),便于六月,乙巳日,封王音为安阳侯。 冬季:有黄龙出现在真定国(今河北正定)。 本年:匈奴复株累单于去世,弟弟且糜胥继位,为搜谐若鞮单于。他派儿子左祝都韩王呴留斯侯入汉朝侍奉皇帝,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 汉成帝鸿嘉二年(壬寅年,公元前19年) 春季:成帝巡视云阳(今陕西淳化)、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 三月:博士(学术官员)们举行“大射”礼仪。有野鸡飞集庭院中,顺着台阶登上大堂鸣叫。后来野鸡又飞集到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王音)的官府,最后飞到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车骑将军王音和待诏(等待任命)宠等人上书说:“天地间的气,同类相应。上天对人君的警告,非常细微却显着。野鸡听觉敏锐,能先听到雷声,《礼记·月令》用它来记载节气。《尚书》记载殷高宗时野鸡登鼎耳鸣叫的异象,以此证明转祸为福的效验。如今野鸡在博士们行礼、众人聚会之日飞集庭院,登阶上堂,万众瞩目,连日惊怪,又径直流连于三公官府,以及掌管宗庙和皇族事务的太常、宗正官署,最后飞入皇宫。它的停留和警示,用意深切!即使人们互相告诫,也超不过这种天象了!”后来成帝派中常侍晁闳传诏书问王音:“听说捕捉到的野鸡,羽毛多有折断,像是被拘禁过的样子,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做的?”王音回答说:“陛下怎能说这种亡国的话!不知是谁想出这种阿谀诬陷的主意,如此淆乱圣上的视听!陛下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很多,不必等我王音再去谄媚了。公卿以下官员都只顾保官自守,不敢说真话。如果陛下能觉悟,畏惧大祸将临身,深责臣下,绳之以法,我王音自当首先伏诛,哪能自我辩解!陛下即位十五年,没有继承人,却天天驾车出游,失德的行为广为流传;海内流传之盛,超过京师。外有微行的祸患,内有疾病的忧虑。上天屡次降下灾异,希望人君改变,陛下始终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还有什么指望!我只能冒死直言,等待命运裁决,命在旦夕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的老母将无处安身,陛下又将如何对待皇太后!高祖的天下又该托付给谁呢?陛下应咨询贤能智慧之人,克制私欲,恢复礼仪,以求上天的旨意。这样,继承人或许能确立,灾变也还能消除。” 营建昌陵风波:当初,汉元帝崇尚节俭,他的渭陵没有迁徙百姓另建陵邑。成帝开始营建初陵,几年后,喜欢霸陵县曲亭南边的地方,就改在那里营建昌陵。将作大匠(工程总监)解万年让陈汤上奏,请求为昌陵迁徙百姓建立陵邑,想以此立功,求得重赏。陈汤也趁机请求自己家族先迁徙,希望得到良田美宅。成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果然下诏营建昌陵邑。 夏季:迁徙各郡、国资产在五百万钱以上的豪强五千户到昌陵。 五月,癸未日:在杜邮(今陕西咸阳东)落下三块陨石。 六月:立中山宪王的孙子刘云客为广德王。 本年:城阳哀王刘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汉成帝鸿嘉三年(癸卯年,公元前18年)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发生大旱灾。 王氏五侯的奢僭与成帝的警告:王氏五侯(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竞相奢侈攀比。成都侯王商曾生病,想避暑,竟向成帝借用明光宫(皇宫)。后来他又凿穿长安城墙,引沣水注入自己府第中的大池塘,用来行船游玩。船上立着羽毛华盖,四周围着帷帐,划船的人唱着越地民歌。成帝到王商家,看见他凿城引水,心里很恼恨,只是隐忍未发。后来成帝微服出行,经过曲阳侯王根的府第,又看见园中垒起土山、筑成渐台(高台),模仿皇宫白虎殿的样式。这下成帝大怒,责备车骑将军王音(负责监察外戚)。王商、王根兄弟想用在自己脸上刺字(黥)、割鼻子(劓)的办法向太后(王政君)谢罪。成帝听说后更加愤怒,就派尚书去责问司隶校尉(监察官)和京兆尹(京师长官),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行为不轨,藏匿奸猾之徒,却都阿谀纵容,不举报依法治罪。司隶校尉和京兆尹在宫门叩头请罪。成帝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一份加封的诏书(策书)说:“外戚家族为什么就甘心自取祸败呢!竟然打算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受戮辱,伤害慈母的心,危害扰乱国家!外戚家族势力强大,朕这个皇帝日渐被孤立削弱,现在我要对他们施加惩罚了!你召集其他王氏诸侯,让他们待在自己府舍里听候处置!”当天,成帝又下诏给尚书,让他奏报文帝时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例(暗示要严惩)。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表示待罪)请罪,王商、王立、王根也都背着斧头砧板(表示愿受死刑)来谢罪。过了很久,事情才平息。其实成帝只是想警告他们,并没有真要诛杀的意思。 秋季,八月,乙卯日:孝景皇帝(汉景帝)祭庙北门发生火灾。 许皇后被废与赵飞燕姐妹得宠: 当初,许皇后和班婕妤(班固的祖姑)都受成帝宠爱。成帝曾在后宫游玩,想和班婕妤同乘一辆辇车,班婕妤推辞说:“我看古代图画,贤圣的君主都有名臣在身旁,夏、商、周三代的末代君主才有宠妾在侧。现在陛下想和我同辇,岂不是和他们相似了吗?”成帝认为她说得对,就作罢了。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代有贤妃樊姬(楚庄王夫人),今天有班婕妤!”班婕妤把她的侍女李平进献给成帝,李平也受到宠幸,被封为婕妤,并赐姓“卫”。 后来,成帝微服出行经过阳阿公主家,喜欢上歌舞女子赵飞燕,召入宫中,大加宠幸。赵飞燕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姿色性情尤其美艳醇粹,左右侍从见了都啧啧赞叹。有位宣帝时的披香殿博士淖方成站在成帝身后,唾骂道:“这是祸水啊,定会扑灭汉王朝之火(按五行汉属火德)!”赵飞燕姐妹都被封为婕妤,贵倾后宫。许皇后、班婕妤都失宠了。 于是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用巫术诅咒后宫妃嫔,甚至骂到皇帝头上。 冬季,十一月,甲寅日:许皇后被废黜,迁居昭台宫(冷宫)。许皇后的姐姐许谒等人被处死,亲属被遣归原籍。审讯班婕妤时,班婕妤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行正道尚且未能蒙福,做邪事又能指望什么!假使鬼神有知,不会接受不守臣道之人的诅咒;如果鬼神无知,诅咒又有什么用处!所以我不会做这种事。”成帝认为她回答得好,赦免了她,并赏赐黄金百斤。赵氏姐妹骄横嫉妒,班婕妤怕日久被害,就请求去长信宫侍奉太后。成帝同意了。 广汉叛乱:广汉郡(今四川梓潼)男子郑躬等六十多人攻打官府,劫走囚徒,抢夺武库兵器,自称“山君”。 汉成帝鸿嘉四年(甲辰年,公元前17年) 秋季:勃海郡、清河郡、信都郡(均在今河北、山东交界一带)黄河泛滥,淹没三十一个县、邑,冲毁官署、民房四万多所。平陵(今陕西咸阳)人李寻等人上奏说:“讨论治河的人常想寻找夏禹疏通的九河故道来开凿。现在趁着黄河自己决口,可以暂时不堵塞,观察水势流向;黄河水想占据的地方,会逐渐自然形成河道,冲出沙土。然后再顺应天意加以规划治理,定能成功,而且费用人力较少。”于是成帝决定停止堵塞决口。朝臣们多次报告灾民可怜,成帝派使者安置灾民,赈济抚恤。 广汉叛乱平定:广汉郑躬等人的党羽越来越多,势力扩展到四个县,人数近万人,州郡官府镇压不住。冬季,成帝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征调广汉本郡及蜀郡的军队共三万人围剿。同时宣布:叛军内部互相捕杀或自首者,可免罪。结果一个月内叛乱就被平定。成帝升赵护为执金吾(京师卫戍司令),赐黄金百斤。 本年:平阿安侯王谭去世。成帝后悔没有让王谭辅政就去世了,于是重新起用成都侯王商,让他以“特进”身份主管城门兵,并设置幕府(办公机构),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 魏郡(今河北临漳)人杜邺当时担任郎官,一向与车骑将军王音关系好。他见王音以前与平阿侯王谭有矛盾,就劝王音说:“亲戚之间关系密切却没有得到特殊优待,谁能没有怨言呢!从前秦伯(秦景公)拥有千乘之国却不能容留自己的亲弟弟,《春秋》曾加以讥讽。周公、召公(周朝贤臣)则不然,忠心辅政,以义相扶,对待同族亲人,给予与自己同等的尊荣,不独自垄断国家恩宠,也不专享荣华富贵,分陕而治,同为辅佐,所以朝廷内部没有怨恨的裂痕,外部没有侵侮的羞耻,共同享受上天福佑,双双享有崇高名望,原因就在于此。我私下看到成都侯王商以特进身份主管城门兵,又有诏书允许他像五府(三公及将军府)一样举荐官吏,这显然是陛下要宠信他。将军您应该顺应圣意,比以前更加厚待他,凡遇议事,必定与他共同参与。只要发自至诚,那么谁不心悦诚服呢!”王音非常赞赏他的话,从此与成都侯王商亲密起来。二人都很器重杜邺。 汉成帝永始元年(乙巳年,公元前16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太官(掌管御膳)的冰室发生火灾。戊午日:戾太子(刘据)陵园南门发生火灾。 立赵飞燕为皇后:成帝想立赵婕妤(赵飞燕)为皇后,但皇太后(王政君)嫌她出身微贱(原为歌舞伎),感到为难。太后的姐姐之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往来于成帝与太后(东宫)之间传话疏通。过了一年多,才得到太后的旨意,同意了。 夏季,四月,乙亥日:成帝先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 谏大夫(谏官)河间人刘辅上书说:“往昔周武王、周公,顺应天地之心,才享有白鱼、赤乌(祥瑞)的吉兆。然而君臣仍然心怀恐惧,互相告诫。何况现在处于末世,陛下没有获得继承人的福气,却屡次遭到上天威严震怒的警告呢!即使日夜自责,改过易行,敬畏天命,思念祖宗基业,精选有德的家族,卜求贤淑的女子,以承续宗庙,顺应神意,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求得子孙的福祥,恐怕还嫌晚了!如今陛下却放纵情欲,倾心于卑贱女子,想让她母仪天下,既不畏天,又不愧人,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俗话说:‘朽木不可为柱;婢女不可为主。’上天和人民都不赞许的事情,必然有祸无福,这是市井小民都知道的道理,朝廷上却无人肯说一句真话。我内心痛心,不敢不冒死进谏!”奏书呈上后,成帝派侍御史逮捕刘辅,囚禁在宫廷秘密监狱(掖庭秘狱),群臣都不知道原因。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同上书说:“我们看到刘辅从前以县令身份求见陛下,被提拔为谏大夫,这说明他的话必有卓越过人、切中要害、合乎圣意之处,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的提拔。可不到一个月,就被投入秘密监狱。我们愚见认为,刘辅有幸身为皇族宗亲(刘氏宗室),位列谏官,刚从地方上来,不熟悉朝廷体制,独自触犯了忌讳,不足以深究其过。小罪应隐忍宽容,如有大恶,也应交给司法官公开审判,让众人知晓。如今上天之心尚未愉悦,灾异屡降,水旱灾害接踵而至。这正是陛下应该广开言路,褒奖直臣,使下情上达的时候,却对谏诤之臣处以如此惨急的惩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尽忠直言的勇气。假如刘辅的罪名并非因直言进谏,而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罪行,那天下人就不可能知道。刘辅是同姓近臣,本因直言敢谏而显名,从维护宗亲、培养忠直之臣的道义来说,实在不该囚禁在宫廷监狱。公卿以下官员,看到陛下迅速提拔刘辅又粗暴摧折他,人人怀有恐惧之心,锐气消减,不敢尽节直言,这可不是显示圣明、弘扬德政的办法!我们为此深感痛心,恳请陛下留意明察!”成帝于是将刘辅转押到普通监狱(共工狱),减免死罪一等,判处“鬼薪”(为宗庙砍柴三年的劳役)。 王莽崭露头角: 当初,太后有兄弟八人,唯独弟弟王曼早死,未能封侯。太后怜悯他。王曼的遗孀渠供养在东宫(太后居所),儿子王莽幼年丧父,不能与其他堂兄弟相比。他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五侯之子,乘势奢侈靡费,竞相攀比车马、声色和游乐。王莽则屈己下人,谦恭节俭,勤奋好学,衣着像儒生一样朴素。他侍奉母亲和寡嫂,抚养亡兄的孤儿,行为非常谨慎检点。对外结交贤士,对内侍奉诸位叔伯,曲意尽礼。大将军王凤病重时,王莽在旁侍候,亲自尝药,蓬头垢面,一连几个月不解衣带。王凤临死前,把他托付给太后和成帝,被任命为黄门郎,后升为射声校尉(掌管特种部队)。 过了很久,他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分出自己封邑的民户来封王莽。长乐少府(管理太后财务)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当时名士,也都替王莽说话。成帝因此认为王莽贤能,太后又多次提起他。 五月,乙未日:成帝封王莽为新都侯,升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皇帝近臣)。王莽在宫中值宿警卫,谨慎周到,爵位越尊贵,节操越谦恭。他分散车马衣服救济宾客,家中没有余财。他收罗赡养名士,结交很多将、相、卿、大夫。因此当权者更推荐他,社会上的游士也为他宣传,虚名远播,声望甚至超过了他的叔伯们。他敢于做出人意表的行为(如买婢赠人),但毫不惭愧。他曾私下买了一个侍婢,兄弟们有的知道了,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博(字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女子能生儿子,就替他买了。”当天就把婢女送给了朱博。他就是这样隐藏真情来博取名声! 六月,丙寅日:立赵飞燕为皇后,大赦天下。 赵飞燕当上皇后以后,成帝对她的宠爱稍有衰减。而她的妹妹赵合德(昭仪)则受到极度的宠幸,住在昭阳宫。昭阳宫中庭漆成朱红色,殿上漆成黑色;门限包铜,再涂上金粉;台阶用白玉砌成;壁带(墙壁横木)上往往装饰着黄金环,环中镶着蓝田玉、明珠、翠羽。其奢华程度是后宫从未有过的。 赵皇后住在别宫,与侍郎、宫奴中多子的男人私通。赵昭仪曾对成帝说:“我姐姐性格刚烈,如果被人陷害,我们赵家就要绝种了!”说着就哭泣起来,凄恻动人。成帝相信了她的话,以后凡有报告皇后奸情的人,成帝就把他杀了。从此赵皇后公开淫乱放纵,无人敢说,但始终没有孩子。 刘向着书进谏:光禄大夫刘向认为国家的教化应从宫廷内部开始,从皇帝身边的人开始。于是他摘录《诗经》、《书经》所记载的贤惠后妃、贞节烈女使国家振兴、家族显达的事迹,以及因宠妃孽妾使国家混乱、君主覆亡的故事,按次序编成《列女传》,共八篇。又摘录传记中的事迹,写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书成后奏呈成帝,并多次上书议论政治得失,陈述法则和鉴戒。上书数十次,以帮助皇帝阅览,弥补遗漏的过失。成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纳,但内心赞许他的言论,常常感慨不已。 针对昌陵工程:刘向上书说:“我听说君王必须明了‘三统’(夏商周三代不同的正统),懂得天命所授的人选是广泛的,并非只限于一姓。从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王朝。孝文皇帝(汉文帝)曾赞美石椁(石制外棺)的坚固,张释之说:‘假如其中有能引起人们贪欲的东西,即使用金属浇灌南山(指封死陵墓)也还是有缝隙。’死亡是永无终结的,而国家却有兴有废,因此张释之的话是为文帝作长远的打算。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棺椁的制作,始于黄帝。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坟冢都很小,葬具极简单;他们的贤臣孝子也秉承遗命顺从心意实行薄葬。这才是真正忠诚孝顺地奉安君主和父亲。孔子把母亲安葬在防(今山东曲阜),坟高仅四尺。延陵季子(吴国公子季札)安葬儿子,只堆土掩盖墓穴,坟高仅能遮住手臂。所以孔子是孝子,季札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深爱兄弟(指葬其兄周武王),他们安葬君王、父母、骨肉至亲都很微薄。并非故意节俭,实在是为死者着想啊!秦始皇葬在骊山旁,深到穿透三层泉水,坟冢高如山岭,墓中用汞造江河大海,黄金制野鸭大雁,珍宝的收藏,机械的巧妙,棺椁的华丽,宫馆的宏伟,不可胜数。天下百姓不堪劳役而造反,骊山墓尚未建成,周章(陈胜部将)的百万大军已打到骊山脚下了。项羽焚烧宫殿屋宇,牧童举火寻找丢失的羊只,失火烧毁了始皇的棺椁。从古到今,厚葬没有超过秦始皇的。然而几年之间,外遭项羽焚烧之灾,内受牧童失火之祸,岂不可悲!因此德行越深厚的人,埋葬越微薄;智慧越高深的人,埋葬越简约。无德寡智的人,埋葬越丰厚。坟墓越高大,宫庙越华丽,被发掘得必然越快。由此看来,明暗的不同效果,埋葬的吉祥凶险,昭然可见了!陛下即位之初,亲自推行节俭,最早营建初陵,规模很小,天下人无不称颂陛下贤明。后来改迁昌陵,把低处填高,堆土成山,挖掘百姓的坟墓,累计上万座,营建城邑,时间紧迫,耗费高达一百多亿。死者在地下怨恨,生者在地上愁苦,我深感痛心!如果认为死者有知,挖掘人家的坟墓,害处就多了;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把陵墓修得那么大!与贤能智者商量此事,他们不会高兴;拿给百姓看,他们叫苦连天。如果只是为了取悦愚蠢奢侈之人,又何必呢!恳请陛下上观圣明君主制定的制度作为准则,下察秦朝灭亡的惨祸作为警戒,营建初陵的规模,应该听从公卿大臣们的建议,以安抚百姓!” 成帝被他的言辞感动。 当初,解万年自称昌陵三年可以建成,最终未能完工。群臣大多说昌陵不便。 秋季,七月:成帝下诏说:“朕持德不坚定,未能广泛征求臣下意见,错误地听信了将作大匠解万年所谓‘昌陵三年可成’的话,结果修建了五年,陵中寝殿和司马门内都还没完工。天下虚耗,百姓疲惫。从别处运来的土质疏松恶劣,终究不能成功。朕想到工程的艰难,既伤心又恐惧。古人说:‘有了过失而不改正,才是真正的过失。’停止修建昌陵,恢复以前的初陵,不再迁徙吏民,使天下人心安定。” 恢复功臣后裔: 当初,酂侯(萧何)的子孙继承侯位的,或因无子,或因犯罪,前后共五次断绝封国。高后(吕雉)、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感念萧何的功劳,都让他的旁支继承爵位。本年,萧何的七世孙酂侯萧获因指使家奴杀人获罪,被减免死刑,判处“完为城旦”(剃发颈戴铁圈服四年筑城劳役)。 在此之前,成帝曾下诏命有关机构寻访汉初功臣的后裔,但很久没有查访记录上报。杜业劝成帝说:“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都分封诸侯,成就太平盛世之美。所以燕国、齐国的祭祀能传承到周代,或子继父,或弟承兄,历经多代而不绝。这难道没有刑法?是因为他们祖先的功勋,使后裔得以承袭。考察汉朝功臣,也都剖符受封,世袭爵位,接受汉高祖‘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的誓言。然而百余年之间,袭封的功臣后代几乎断绝,朽骨孤坟无人祭祀,后裔流落道路,活着是受人役使的奴隶,死后尸体被抛弃沟壑。用古代情况对比现在,实在令人悲伤。圣朝怜悯,下诏寻访功臣后代,四方欢欣,无不归心。但几年过去了,却不见朝廷有所行动。恐怕议论的人不明大义,空设虚言,使陛下的厚德被湮没,吝啬简慢的名声传扬,这可不是用来教化天下、劝勉后人的做法。即使难以全部袭封,也应优先考虑功劳特别大者的后裔。”成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癸卯日:封萧何的六世孙、南唬n窈幽箱来ǎ┫爻は粝参酂侯。 立城阳哀王刘云的弟弟刘俚继承王位。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宣帝王皇后,元帝之母,成帝祖母)王氏(邛成太后)去世。 九月:有黑龙出现在东莱郡(今山东莱州)。 丁巳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本年:任命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及皇室财物)。 汉成帝永始二年(丙午年,公元前15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王氏家族中唯有王音修身严谨,多次谏诤,有忠诚正直的气节。 二月,癸未日夜晚:流星如雨般坠落,连续不断,还没落地就消失了。 乙酉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三月,丁酉日: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最高军事长官之一);任命红阳侯王立为特进,主管城门兵。 任命京兆尹翟方进为御史大夫。 谷永的激烈谏言:谷永任凉州刺史,到京师奏事完毕,准备返回凉州。成帝派尚书去询问谷永还有什么想说的。谷永回答说: “我听说统治天下、掌握国家的人,最大的忧患在于君主有危亡的事情,而挽救危亡的言论却无法上达。如果挽救危亡的言论能立即上达,那么商朝、周朝就不会改姓而迭兴了,历法也不会改变而更替使用了。夏、商行将灭亡时,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而君主却安然自得,自以为如日中天,无人能威胁他。因此罪恶日增而自己毫无觉察,直到政权颠覆仍不觉悟。《易经》说:‘危机中蕴藏着平安,灭亡中保存着生存。’陛下果真能广开言路,不加忌讳,使草野小臣能在陛下面前把意见都说出来,那就是臣子们最大的愿望,也是国家的长久福气! 去年(永始元年)九月,出现黑龙,同月三十日,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夜,流星陨落,乙酉日,又发生日食。六个月之间,大的变异就发生四次,而且两次两两同月发生。夏商周三代末世、春秋乱世,也未曾有过。我听说三代所以亡国、宗庙祭祀断绝,都是由于君主沉溺于妇人和群小、酗酒享乐所致;秦朝所以传位二代仅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君主活着时极度奢侈,死后葬礼又极度丰厚。这两点,陛下都兼而有之,请允许我陈述其后果: 建始、河平年间(成帝初年),许氏家族(许皇后)、班氏家族(班婕妤)的显贵,震动前朝,权势熏灼四方,对女色的宠爱,已到极点;如今(赵氏姐妹)后来居上,比从前更甚十倍!陛下废弃先帝的法令制度,听信她们的话,官职爵位处置不当,释放本应处死的罪犯(指纵容赵氏),使她们的亲属骄横,授给他们威权,横行霸道,扰乱朝政。负责监察举荐的官员都不敢执行法令。又把宫廷监狱(掖庭狱)变成大肆陷害的陷阱,拷打之残酷甚于商纣王的炮烙酷刑,灭绝人命。主管官员专门为赵昭仪、李平(卫婕妤)等人报恩复仇。反而释放证据确凿的罪人,逮捕拷打秉公执法的官吏。许多无辜者被牵连入狱,严刑逼供,甚至替人追讨债款,分取利息和谢礼。活着入狱,死后才出的人,不可胜数。因此日食接连发生,正是上天昭示他们的罪过。 君王必定先自绝于上天,然后上天才使其灭亡。如今陛下放弃至高无上的皇帝尊贵,喜好平民所做的卑贱之事,厌恶崇高美好的尊号,喜欢匹夫的卑贱称呼(指自称富平侯家人)。聚集一些轻浮无义的奸佞小人作为私客。多次离开守卫森严的深宫,不顾安危,早晚与群小厮混在一起,像乌鸦般杂乱聚合,在官吏小民家里醉饮,穿着平民衣服与下人混坐在一起,沉湎于轻狂嬉闹,混乱无别。尽力追逐享乐,昼夜在道路上奔波。掌管门户、负责宫廷宿卫的臣子手执武器守卫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身在何处,这种状况已有好几年了。 君王以人民为基础,人民以财产为根本。财源枯竭,则人民反叛;人民反叛,则君王灭亡。因此圣明的君王爱护培养根基,不敢无限压榨,役使人民如同举行重大祭祀(心怀敬畏)。如今陛下轻易夺取人民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信奸臣的计策,舍弃地势高敞的初陵,改建昌陵,役夫劳苦程度可比楚灵王的乾溪之役(指劳民),耗费钱财可比秦始皇的骊山陵,使天下疲惫,五年不成又返回初陵。百姓的愁恨感动上天,饥馑频仍,人民流离失所,饿死在路上的以百万计。国家府库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十天的存粮,上下都匮乏,无法互相救济。《诗经》说:‘殷商的鉴戒不远,看那夏桀如何灭亡。’愿陛下追溯观察夏、商、周、秦灭亡的原因,用来对照自己的行为,如有不合之处,我甘愿接受妄言之罪的惩罚! 汉朝兴起已历九代,一百九十余年,继承皇位的君主有七位,都是承天顺道,遵守先王法度,或使国家中兴,或使天下太平。到了陛下,却独独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率妄为。正当盛壮之年,却没有后嗣的福气,而有国家危亡的忧虑。积累的过失已严重不合君道,也不合天意,太多了!作为先帝的后嗣,守护祖先功业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有负于先帝吗!当今国家祸福安危的关键全在陛下。陛下如能真正醒悟,专心回到正道上来,将过去的过失全部改正,让新的德政显扬于世,那么巨大的灾变也许可以消除,天命也许可以挽回,国家宗庙也许可以保全!请陛下反复留意,仔细考虑臣的话!” 成帝性情宽厚,喜好文辞,但沉溺于宴饮享乐,这都使皇太后和诸位舅父日夜忧虑。作为至亲,难以再三劝说,所以借谷永等人借天变之机恳切进谏,劝成帝采纳实行。谷永自知有宫内支持,所以畅所欲言,毫无顾忌。每次进言总能得到礼遇回复。但这次奏对,成帝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指使谷永赶快离开。成帝派侍御史逮捕谷永,并命令如果谷永已走过离长安城西四十四里的“交道厩”就不必追了。侍御史没追上谷永,回来报告。成帝的怒气也消了,自己感到后悔。 班伯劝诫与张放被贬: 成帝曾与张放以及赵、李等侍中在宫中宴饮,都举杯满饮,谈笑喧哗。当时御座后面屏风上画着商纣王喝醉酒搂抱妲己,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班婕妤侄)久病新愈,成帝回头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无道,真到这种程度吗?”班伯回答说:“《尚书》里说纣王‘听信妇人之言’,何至于在朝廷上如此放肆!所谓把众恶都归到他身上,其实未必有这么严重。”成帝问:“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有什么警戒意义?”班伯说:“纣王‘沉湎于酒’,所以微子(纣王兄)离他而去。‘醉后大呼小叫’(《诗·大雅·荡》),《大雅》诗篇为此痛哭流涕。《诗经》、《尚书》劝诫淫乱,根源都在于酒!”成帝于是喟然叹息道:“我很久没见到班生了,今日又听到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很不高兴,纷纷借口上厕所,起身离去,宴会也就散了。这时长信宫(太后居所)的庭林表(女官名?)正好有事被派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后来成帝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帝近来脸色又黑又瘦。班侍中(班伯)本是大将军(王凤)举荐的,应该特别宠爱优待。还要多找像他这样的人来辅助圣德!应该遣送富平侯张放回封国!”成帝说:“是。”成帝的诸位舅父听说后,就暗示丞相、御史大夫(薛宣、翟方进)搜集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张放骄横放肆,奢侈淫乱,不加节制,阻挠朝廷使者,伤害无辜,随从和亲属都依仗权势,横行暴虐。请罢免张放,遣回封国。”成帝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郡(今甘肃庆阳一带)都尉(郡军事副长官)。此后连年多次发生灾变,因此张放很久不能回京。成帝派人不断送去玺书慰问。后来敬武公主(张放母)生病,下诏命张放回长安探母。几个月后,公主病愈,成帝又派张放出任河东郡(今山西夏县)都尉。成帝虽然喜爱张放,但迫于太后压力,又碍于大臣奏章,所以常常是流着泪送他走。 丞相御史受责:邛成太后(宣帝王皇后)去世时,丧事仓促,官吏征收赋税以赶办丧事。成帝听说后,认为是丞相和御史的过失。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下策书(一种诏书)将丞相薛宣免职为平民。御史大夫翟方进被贬为执金吾(京师卫戍司令)。 过了二十多天,丞相职位空缺,群臣大多推荐翟方进。成帝也很器重他的才能。 十一月,壬子日:提升翟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任命诸吏(加官)、散骑(侍从)、光禄勋(宫廷侍卫长官)孔光为御史大夫。 翟方进凭借精通儒家经典进入仕途。他做官,执法严刻,喜欢树立权威。对于他所忌恨厌恶的人,就用严厉的条文深加诋毁,中伤了很多官员。有人说他挟私报复,诋毁欺骗,不能公正持平。成帝认为翟方进所举荐的人符合规定,不认为他有错。 孔光是孔霸(褒成君,孔子后裔)的小儿子,主管尚书事务(掌管机要)十多年,遵守法度,依循旧例。成帝有所询问,他根据经典和法令,按自己认为正确的回答,不迎合旨意。如果成帝不听从,他也不敢强谏,因此能长期平安。他有时上书言事,就销毁草稿,认为宣扬君主的过失以博取忠直的名声,是做臣子的大罪。他推荐官员,唯恐当事人知道。休假回家,与兄弟妻子闲谈,从不涉及朝廷政事。有人问他:“温室殿(未央宫中殿名)旁的尚书省中种的是什么树?”孔光沉默不答,用别的话岔开。他就是如此谨慎保密。 冬季:成帝巡视雍城(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五畤)。 陈汤被贬:卫将军王商厌恶陈汤,上奏说:“陈汤妄言昌陵还要再迁徙百姓(暗示劳民);又说黑龙在冬季出现,是皇帝屡次微行的应验。”廷尉(最高司法官)上奏:“陈汤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罪。”成帝因陈汤有功(曾击杀郅支单于),下诏免死,贬为平民,流放到边疆。 淳于长受封:成帝因为赵飞燕能被立为皇后,淳于长出了大力(在太后面前疏通),所以感激他,于是追念他从前建议停止昌陵工程的功劳(此事史书前文未载),让公卿讨论封淳于长爵位。光禄勋平当认为:“淳于长虽有好的建议,但不符合封爵的规定。”平当因此被贬为巨鹿太守。成帝于是下诏,因常侍王闳(王音子?)、侍中、卫尉淳于长首先提出至善之策(指停昌陵?或指立后?),赐淳于长、王闳关内侯爵位。 解万年、陈汤流放: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恶,不忠不义,流毒百姓,与陈汤一起流放敦煌。 翟方进排挤政敌:当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官位资历都在翟方进之上。翟方进是后起之秀,任京兆尹时,与陈咸关系很好。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三人都是着名公卿,都在候选之列,结果翟方进当选。后来丞相薛宣获罪(因邛成太后丧事),事情牵连到翟方进。成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高官)共同审问丞相、御史。陈咸乘机诘问责备翟方进,想打击他,翟方进心里怨恨。陈汤一向因才能受王凤、王音宠幸。陈咸、逢信都与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他们因此得以位列九卿。等到王商(王凤弟)排挤放逐陈汤,翟方进便乘机上奏:“陈咸、逢信依附陈汤以求举荐,行为苟且,不知羞耻。”二人都被免官。 本年:琅邪太守朱博调任左冯翊(京师三辅长官之一)。朱博治理郡务,常让所属各县任用当地豪强做属官,文官武职根据才能任用。县里出现大盗或其他非常事件,朱博就发文书责成当地官员处理。他们尽力办事并有成效,必给予厚赏;心怀欺诈或不称职,惩罚立即执行。因此豪强慑服,政事无不办妥。 汉成帝永始三年(丁未年,公元前14年) 春季,正月,己卯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恢复祭祀: 当初,成帝采用匡衡的建议,撤销了甘泉泰畤(祭天坛)。在撤销的那天,大风刮坏了甘泉竹宫,刮断、拔起了祭坛中十围以上(直径近两米)的大树一百多棵。成帝感到奇怪,问刘向。刘向回答说:“普通百姓家尚且不愿断绝宗祠祭祀,何况国家的神宝旧祭坛呢!而且甘泉、汾阴(祭地)及雍城五畤(祭五帝)的设立,都是因为神灵感应,然后才营建的,并非随意而为。武帝、宣帝时奉祀这三处神灵,礼仪恭敬周到,神光尤其显着。祖宗所设立的神灵旧位,实在不应轻易变动。以前先采纳了贡禹的建议,后人相沿袭,多有变动。《易经·大传》说:‘诬蔑神灵的人,三代都要遭殃。’恐怕其罪责不只在贡禹等人身上!”成帝悔恨不已,又因长期没有继承人。 冬季,十月,庚辰日:成帝请示太后,下诏命有关机构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的祭祀,一如旧例。至于雍城五畤、陈宝祠(祭宝石)、长安及各郡国着名的祭祀场所,也都恢复。 这时,成帝因为没有继承人,颇喜好鬼神、方术之类,上书谈论祭祀和方术得以待诏(等候任命)的人很多,祭祀费用十分浩大。谷永劝成帝说:“我听说明了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迷惑;知晓万物情理的人,不会被反常的事物欺骗。那些违背仁义正道,不遵《五经》之言,却极力称赞鬼神怪异,推崇祭祀方法,祈求不存在的福报,以及声称世上有神仙,服食不死之药,能轻身飞升、炼丹化金等法术的人,都是奸人惑众,走邪道,心怀欺诈,欺骗当世君主。听他们说起来洋洋满耳,仿佛真有那么回事;实际上去追求时,却空空如也,如同捕风捉影,终究不可得。因此圣明君王拒而不听,圣人(孔子)绝口不谈。从前秦始皇派徐福带领童男童女入海求仙采药,结果徐福逃亡不归,天下怨恨。汉朝兴起,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以方术骗术败露,被诛杀灭族。望陛下拒绝此类人,不要让奸佞有窥伺朝廷的机会!”成帝认为他说得好。 十一月:尉氏县(今河南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杀死陈留郡(今河南开封东南)太守,劫掠官吏百姓,自称将军。参与谋反的刑徒李潭、称忠、锺祖、訾顺共同杀死樊并,向朝廷报告。四人都被封为侯。 十二月,山阳郡(主管冶铁的官员)的流放犯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发动叛乱,攻杀地方长官,抢夺武库兵器,自称将军;他们流窜经过十九个郡国,杀害了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汝南太守严(xin)捕获并斩杀了苏令等人。朝廷因此升任严为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的官员)。 原南昌县尉、九江郡人梅福上书说: “从前汉高祖(刘邦)采纳善言唯恐不及,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般顺畅。他听取言论不苛求说话者的能力,选拔功臣不追究其过去的经历。陈平出身逃犯而成为谋主,韩信从行伍中提拔而成为大将。因此,天下贤士如云般汇聚归附汉朝,争相献出奇谋异策。聪明人竭尽智谋,愚钝者也贡献思虑,勇士献出节操,懦夫也勉力效死。集合了天下的智慧,并拥有了天下的威力,所以灭亡秦朝轻如鸿毛,击败楚国易如反掌。这就是高祖无敌于天下的原因。 “孝武皇帝(汉武帝)喜好忠诚的谏言,欣赏至理名言。封赐爵位不必等到(被荐举为)孝廉、茂才(等科目),奖赏恩赐也不一定需要显赫的功劳。因此,天下平民百姓都各自磨砺意志、竭尽精力奔赴朝廷,自我推荐的人不可胜数。汉朝得到贤才,在武帝时最为兴盛。假使武帝能完全采纳并实行那些贤才的计策,太平盛世本可达到。然而(武帝后期)战争频仍,尸骨遍野,(武帝)只图在匈奴、南越(等外族身上)快意复仇,所以淮南王刘安趁机作乱。刘安阴谋未能成功而计划泄露的原因,正是因为当时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使得淮南王的大臣们(在朝廷的威势面前)感到势单力薄,不敢与刘安合作。 “如今,平民百姓竟敢窥伺国家可乘之机,一有机会就起来作乱,蜀郡(发生的叛乱)就是例子。还有山阳郡逃亡的刑徒苏令一伙,践踏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招纳追随者,丝毫没有逃亡藏匿的打算。这都是因为他们轻视朝廷大臣,无所畏惧和顾忌。究其根源,是国家的权威削弱了,所以普通百姓也想与皇上较量抗衡。 “贤士,是国家的重要宝器。得到贤士,国家就强盛;失去贤士,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得以安宁。’朝廷的决策大事,本不是我这草野之人该议论的。但我实在担心自己会身死荒野,尸骨与士卒混杂,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觐见,却总是被驳回。 “我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九九算术(这样的小技能)求见,桓公没有拒绝,是想借此招来(更重要的)大才。如今我所要说的,远不止是九九算术这样的小事,陛下却已三次拒绝我了。这正是天下贤士不来效力的原因啊!从前秦武王好勇力,大力士任鄙就叩关自荐;秦穆公推行霸业,贤人由余就前来归顺。现在陛下若想招揽天下贤士,对于百姓上书求见的,应立即让尚书(官员)接见询问。所言有可取之处的,就赐予微薄的俸禄,赏给一束帛。若能如此,那么天下的贤士就会抒发郁积的忠言,好的谋略每天都能呈报给陛下。天下的条理脉络,国家的内外形势,都将清晰可见。 “以天下如此广大,士民如此众多,能进言的人极多。然而其中才智杰出、能针对时弊陈述政见,言语成章,用古代圣贤之道检验而无谬误,施行于当代又合乎时务的人,像这样的也没有几个。所以,爵位俸禄和赏赐的布帛,正是天下(招揽、磨砺人才)的磨刀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钝器的工具。孔子说:‘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先磨利他的工具。’到了秦朝则不然,(秦始皇)设立诽谤之网(指严刑峻法压制言论),反而替汉朝扫清了障碍。这就好比倒拿着宝剑(泰阿),把剑柄交给了别人(指秦失其政,导致楚汉相争)。所以,如果能真正不丢失权柄(‘泰阿之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不敢触碰它的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 “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还要加以杀戮。鸢鹊(猛禽)遭到伤害,那么仁鸟(如凤凰)就会飞得更远;愚昧的人被杀戮,那么明智之士就会深深隐退。近来有愚民上书,常常触犯了并非紧要的法令,有的被交给廷尉(司法官)处死,因此而死的人很多。自阳朔年间(约前24-前21年)以来,天下人都忌讳进言,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从皇上的旨意,没有人敢坚持正义。怎么证明是这样呢?拿百姓所上的、陛下认为好的奏章,试着交给廷尉(去审),廷尉必定会说‘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用这个办法来验证,就可知道其一了。原京兆尹王章,秉性忠诚正直,敢于在朝廷当面引证、据理力争。孝元皇帝(汉元帝)提拔他,用来激励百官,矫正不正的朝廷风气。到了陛下您这里,不仅杀了他,还连累了他的妻儿。况且惩罚恶行只应限于本人,王章并没有反叛的罪过,却祸及全家。这样做,摧折了正直之士的气节,堵住了谏臣的嘴巴。群臣都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以进言为戒,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啊! “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治国之道,杜绝秦朝灭亡的老路,废除那些无关紧要的苛法,颁布鼓励进言、无所忌讳的诏书,广泛阅览,多方听取意见,让谋略能来自疏远卑微之人,使深藏的智慧不被埋没,远方的声音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谓的‘打开四方之门,擦亮四方眼睛’。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补救。 “如今君主的命令受到侵犯,君主的威权被剥夺,外戚的权力日益膨胀。陛下看不到它的实形,但愿能明察它的征兆(阴影)!自建始年间(约前32-前28年)以来,发生的日食、地震,按频率计算,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更是多得无法相比。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微(指后妃外戚势力过大,君主权力被侵),甚至发生铁器飞上天的怪异现象(‘金铁为飞’),这是什么征兆呢?汉朝建立以来,国家社稷经历过三次重大危机:吕氏、霍氏、上官氏(专权),他们都是皇太后的家族。爱护亲族的原则,应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为他们安排贤良的老师和师傅,教导他们忠孝之道。如今却只是尊崇抬高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国家大权,使他们骄横叛逆,最终导致灭族之祸。这正是失去了爱护亲族的本意啊!即使是霍光那样的贤臣,也不能为子孙后代考虑周全(指霍氏后来被灭族),所以权臣一旦传到下一代就危险了。《尚书》说:‘不要让火星刚开始时很微弱(而不在意)。’等到(外戚的)势力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力超过皇上,那时再去防范,就来不及了!” 成帝没有采纳梅福的建议。 第32章 【汉纪二十四】 [时间范围]起于戊申年(着雍涒滩),止于癸丑年(昭阳赤奋若),共六年。 汉成帝永始四年(戊申,公元前13年) 春季,正月:成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大赦天下。 三月:成帝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夏季:发生大旱灾。 四月癸未日(十一日):长乐宫的临华殿和未央宫的东司马门都发生火灾。 六月甲午日(二十三日):霸陵(汉文帝陵墓)园门的门阙发生火灾。 秋季,七月辛未日(晦日,三十日):出现日食。 冬季,十一月庚申日(二十日):卫将军王商因病被免职。 梁王刘立骄横放纵,毫无节制,甚至一天之内犯法十一次。梁国丞相禹上奏弹劾说:“刘立对外戚家族心怀怨恨,口出恶言。”有关部门立案调查,于是揭发出刘立与他姑母(园子)通奸的丑事。奏章指控“刘立行同禽兽,请求将其处死”。太中大夫谷永上书劝谏道:“我听说按照礼制,天子在门外设置屏风,是不想看见外面的事。因此帝王的本意,是不窥探别人闺房内的隐私,不听那些内室的闲言碎语。《春秋》的原则是为至亲隐讳。如今梁王年纪尚轻,又有狂病,起初只是因恶言被查问,既然没有犯罪事实,却去揭发闺房隐私之事,这并非奏章最初指控的本意。梁王又不服罪,强行弹劾他,牵扯出难以查明的暧昧之事,只凭一面之词定罪判案,无益于国家的治理。用内乱恶行来污蔑宗室,将丑事宣扬于天下,这不是为皇族隐讳、增加朝廷荣光、彰明圣德教化的做法。我认为梁王年少,而姑母年长,两人年龄辈分不相当;梁国之富足以聘娶美女,招致艳丽佳人;其姑母也应有羞耻之心。查案官员本应查证恶言,为何要擅自牵扯出闺房隐私!从这三方面推测,此事恐怕不合人之常情,我怀疑是梁王在情急之下,言语过失,办案官吏追查不放,使他无法改口。在事情萌芽时,施恩不予追究,才是上策。既然已经立案查办,并援引了法律条文,就应在梁王不服罪时,下诏让廷尉挑选品德高尚、通情达理的官吏,重新审理澄清,证明其清白,确定其过失的性质,而不应把案子退回给下级官吏,使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对皇族宽厚不弃之恩,为宗室洗刷污乱耻辱,这才真正符合治理亲族的道义。”成帝于是搁置此案,不再追究。 这一年,司隶校尉、蜀郡人何武被任命为京兆尹。何武为官,奉公守法,引进贤良,斥退奸恶,他在任时并无显赫名声,离任后却常被人们思念。 汉成帝元延元年(己酉,公元前12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壬戌日(二十四日):王商再次被任命为大司马、卫将军。 三月:成帝巡幸雍城,祭祀五帝。 夏季,四月丁酉日(三十日):天空无云却有雷声,有流星从太阳下方飞向东南,光芒四射,如同下雨,从下午持续到黄昏才停止。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井宿(东井)。 成帝因灾异现象频发,广泛征询大臣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说:“君主亲身实践道德,顺应天地之道,则五种征兆(雨、旸、燠、寒、风)按时序出现,百姓长寿,祥瑞并至;若背道妄行,逆天暴虐万物,则灾祸征兆显着,妖孽同时出现,饥荒接踵而至;若始终不能悔悟,恶行遍及天下,灾变征兆齐备,上天就不再谴责警告,而将天命转授给有德之人。这是天地的常理,历代君王都相同。加上各代君王的功德有厚薄,享国时间有长短,时世有盛衰,天道运行也有兴替。陛下继承汉朝八代基业(高祖、惠、文、景、武、昭、宣、元),正处在阳数(气运)将尽的末季(汉家气数三七将尽),又遭遇《无妄》卦的命运(象征意外灾祸),正逢‘百六’之厄(古代历法灾厄周期),三种灾难性质不同,却在此刻交会。自建始元年(前32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害异象交错蜂起,比《春秋》记载的还要多。在朝廷深宫内院,将发生骄臣悍妾、醉酒狂悖、猝然生变之祸,如同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暗之处发生征舒(弑陈灵公)、崔杼(弑齐庄公)那样的弑君之乱;在地方诸夏国土,将发生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振臂造反的祸乱。这是国家安危的分界,是宗庙最大的忧患,我谷永因此胆战心惊,多年之前就预先警告。下面有祸乱的萌芽,然后天象才在上方显示变异,能不慎重对待吗!祸患起于细微之处,奸邪生于疏忽之地。希望陛下端正君臣大义,不要再与那些小人混杂在一起宴饮作乐;严肃‘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约束,整治后宫事务,疏远骄横嫉妒的宠妃,亲近温婉恭顺的嫔妃;出行要按法度备好车驾后才动身,先清道布兵再起行,不要再微服私自出行,到臣下姬妾家中宴饮。以上三点杜绝了,内乱之路就堵死了。地方诸夏举兵叛乱,起因在于百姓饥馑而官吏不体恤,源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爆发于下民怨恨离心而君主不知情。《春秋传》说:‘饥荒而不减税减役,这叫奢侈泰甚,其祸患是亡国。’近年来郡国遭受水灾,禾麦歉收,本该是减免常规赋税的时候,而有关官员却奏请增加赋税,这严重违背儒家经典大义,背离民心,是招致民怨、趋向祸乱的做法。我恳请陛下不要批准加赋的奏章,更要削减奢侈浪费的开支,广施恩泽,赈济贫困,督促勉励农耕蚕桑,以安抚百姓之心,那么地方的叛乱或许可以平息。” 中垒校尉刘向也上书说:“我听说帝舜告诫大禹‘不要像丹朱(舜之子)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昏乱’。圣明的帝王常常以败亡之乱自我警戒,不避讳谈论国家的兴废,所以我才敢极力陈述愚见,希望陛下留意明察!查考《春秋》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发生三十六次,如今连续三年都有日食,自建始年间以来,二十年间发生日食八次,平均两年半一次,古今罕见。异象有小有大,有稀罕有常见,征兆应验有快有慢。观察秦朝、汉朝的改朝换代,审视汉惠帝、汉昭帝无后嗣继位,考察昌邑王刘贺被废不能善终,再看汉宣帝承继大统中兴汉室,都有明显的变异征兆记载在汉朝史册上。上天的意向,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我有幸作为皇族远亲后裔(楚元王刘交之后),诚见陛下宽厚圣明,希望能消除大灾异,复兴殷高宗、周成王那样的声誉,以光大刘氏皇族,所以恳切地屡次冒死进谏!天象难以用图表完全说明,我虽呈上图表,仍需口头解释才能明白;恳请陛下在闲暇之时,允许我指着图表向您陈述。”成帝每次都将刘向召入宫中,但最终并未采纳他的建议。 红阳侯王立推荐陈咸为方正(贤良方正科),陈咸在回答策问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翟方进(字子威)再次上奏说:“陈咸以前担任九卿时,因贪赃邪恶被免职,不应当以‘方正’被举荐,也不宜担任内朝(宫中)近臣”;同时弹劾“红阳侯王立举荐不实”。成帝下诏免去陈咸官职,但不追究王立。 十二月乙未日(十四日):王商被任命为大将军。 辛亥日(三十日):王商去世。 他的弟弟红阳侯王立按次序应当辅政。在此之前,王立曾派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侵占开垦了数百顷公田(草田),然后上书表示将这些田献给朝廷,要求高价补偿,价值超过一亿钱。丞相司直孙宝揭发了此事,成帝因此废黜了王立继任辅政的资格,而任用他的另一个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 庚申日(王商死后第九日):任命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求成帝赐给他平陵(汉昭帝陵)附近的肥牛亭土地。曲阳侯王根争辩说,此地正当平陵寝庙(宗庙)衣冠出游的必经之路,应改赐张禹其他地方。成帝不听,最终还是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忌恨张禹得宠,多次在成帝面前诋毁他。成帝反而越发敬重厚待张禹,张禹每次生病,成帝都派人询问他的起居,并亲自登门探望。成帝在张禹床前拜见问候,张禹叩头谢恩。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官职,张禹多次看着小儿子示意,成帝就在张禹床前任命其子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已退休在家,但以特进身份作为天子之师,国家每有重大决策,成帝必与他商议定策。当时很多官吏百姓上书谈论灾异现象的出现,是上天对王氏专权的谴告讥讽。成帝心里也认同这种看法,但未明言。于是他乘车到张禹府邸,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变的事,并把官吏百姓议论王氏专权的事告诉了张禹。张禹自感年老,子孙势力薄弱,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被他怨恨,就对成帝说:“《春秋》上记载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为诸侯互相攻杀,有的是因为夷狄侵犯中原。灾变天意,深远难测,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谈怪异鬼神。性与天道,连子贡等人都没听孔子说过,更何况是浅见鄙陋的儒生所说的呢!陛下应当修明政事,以善行来回应天变,与臣民同享福祉喜庆,这才是经义的本意。那些新学后生,胡言乱道,误人误国,不宜信用,陛下应以经典大义来判断是非。”成帝一向信任喜爱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及王氏子弟得知张禹的话,都非常高兴,于是亲近张禹。 前任槐里县令朱云上书请求召见。在公卿大臣面前,朱云说:“现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扶君主,对下无益于百姓,都是尸位素餐(占着职位不做事)之辈,正如孔子所说:‘鄙陋之人不可与其事奉君主,若担心失去职位,就无所不用其极了。’臣请求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断一个奸佞之臣的头颅,以警戒其余!”成帝问:“是谁?”朱云答道:“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道:“小小臣子竟敢居下谤上,在朝廷上侮辱我的师傅,罪该处死,决不赦免!”御史将朱云拖下殿,朱云紧抓殿槛(栏杆)不放,栏杆都被拽断了。朱云大呼:“臣能够追随龙逄(关龙逄,夏桀忠臣)、比干(商纣忠臣)于地下,心满意足!只是不知圣朝将会如何啊!”御史终于把朱云拖了下去。这时左将军辛庆忌(字子真)脱下官帽,解下印绶(印信绶带),在殿下叩头说:“此臣素以狂放直率闻名于世。假使他说得对,也不可杀;如果他说得不对,本应宽容他。臣敢以死相争!”辛庆忌叩头流血,成帝怒气稍解,朱云才免于一死。后来要修理殿槛时,成帝说:“不要更换新的,就保留断处,修补一下,用以表彰直言之臣!” 匈奴搜谐单于准备入朝觐见;还未进入边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继位,为车牙若鞮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 北地都尉张放到任才几个月,又被征召回京任侍中。太后(王政君)写信给成帝说:“前次所说(指劝诫成帝勿亲近张放)尚未见效,富平侯(张放)又反复回来了,我能沉默吗?”成帝回信谢罪说:“请允许我立即奉行您的诏命!”于是成帝调张放出任天水属国都尉。成帝任命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都加侍中衔,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朝见太后(东宫),他们都随从;遇到国家大事,都派他们向公卿传达旨意。成帝也逐渐厌倦了游乐宴饮,重新学习经书;太后非常高兴。 这一年,左将军辛庆忌去世。辛庆忌是国家的勇武之臣,适逢和平年代,匈奴、西域都亲附汉朝,敬畏他的威望和信誉。 汉成帝元延二年(庚戌,公元前11年) 春季,正月:成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祭天。 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祭祀完毕,游览龙门,登上历观山,攀登西岳华山后返回。 夏季,四月:封广陵孝王(刘胥)的儿子刘守为广陵王。 当初,乌孙小昆弥安日被投降的部众杀害,各翎侯(贵族)大乱。朝廷下诏征召原金城太守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派他前往安抚乌孙;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安定乌孙国后返回。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勇猛强健,末振将害怕被他吞并,派贵人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想发兵讨伐末振将却未能成功,便派中郎将段会宗前去立汉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过了很久,大昆弥属下的翕侯(贵族)难栖杀死了末振将,安日的儿子安犁靡被立为小昆弥。汉朝遗憾没能自己亲手诛杀末振将,再次派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统领的西域诸国军队,前往乌孙就地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会惊走番丘,让他逃跑抓不到,就留下所调发的军队驻扎在垫娄地,挑选精干的持弩士兵三十人,径直来到昆弥的驻地,召见番丘,斥责他父亲末振将的罪行,随即亲手用剑刺杀了番丘。番丘的官属惊恐万分,骑马逃回。小昆弥安犁靡率领数千骑兵包围了段会宗。段会宗对他说明前来诛杀番丘的缘由,并警告道:“今天你们包围杀死我,如同拔取汉牛身上一根毛罢了。大宛王、郅支单于的头颅悬挂在长安槀街示众的事,你们乌孙是知道的。”安犁靡以下的官员都服气了,说:“末振将辜负了汉朝,杀他儿子是应该的,但为何不事先通知我们,好让我们给他饯行呢?”段会宗说:“如果预先通知昆弥,番丘得到消息就会逃跑躲藏,那将犯下大罪。如果你们给他饯行后再交给我,又会伤害你们骨肉之情。所以没有事先通知。”安犁靡及其部众号啕痛哭,撤兵而去。段会宗回朝奏报,成帝赐段会宗关内侯爵位和黄金一百斤。段会宗认为难栖杀末振将有功,上奏任命他为坚守都尉(乌孙官职)。成帝责备大禄(乌孙高官)、大监(乌孙高官)未能保护雌栗靡免于被杀,收回了他们佩戴的金印、紫绶,改授铜印、墨绶(象征降职)。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di)本是共谋杀大昆弥的同谋,此时率领部众八万余人向北投靠康居国,企图借康居兵兼并大小两昆弥。汉朝再次派遣段会宗与西域都护孙建合力防备。 自从乌孙分为大小两昆弥,汉朝忧虑操劳,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这时康居国又派王子到长安入侍(做人质),并进贡财物。西域都护郭舜上奏说:“从前匈奴强盛时,并非因为它兼并了乌孙、康居;后来它向汉称臣,也不是因为失去了这两个国家。汉朝虽然接受了他们的质子,但康居、匈奴、乌孙三国之间仍互相派遣使节,往来如常;也互相窥探,一有机会就行动。联合时不能真诚相待,分裂时也不能互相臣服。以目前情况看,汉朝与乌孙结亲,终究未获实利,反而为中国惹来事端。然而既然与乌孙结亲在前,现在它和匈奴都称臣,于道义上不可拒绝。而康居国傲慢狡黠,至今不肯拜见汉朝使者;都护府的官员到康居,竟被安排在乌孙使者的下位,国王及显贵先吃喝完毕,才让都护府官员用餐,他们故意以此轻视汉使,向旁国夸耀。由此推测,他们为什么派王子入侍?不过是做买卖和用好话行骗罢了。匈奴是百蛮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非常周到;听说康居不拜汉使,会使单于后悔自己过于谦卑。应该遣返康居侍子,断绝关系不再往来,以表明汉朝不与无礼之国交往!”但汉朝因为刚与康居交往,重视招徕远人,最终还是采取笼络政策,没有断绝关系。 汉成帝元延三年(辛亥,公元前10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初十):蜀郡岷山发生山崩,堵塞长江达三日之久,江水枯竭。刘向对此非常厌恶,说:“从前周朝岐山崩塌,泾、渭、洛三川枯竭,结果周幽王灭亡。岐山是周朝发祥之地。汉朝兴起于蜀郡、汉中,如今发祥之地山崩川竭,彗星又长及摄提、大角(星名),从参宿一直扫到辰宿(东方苍龙七宿),恐怕国家必定要灭亡了!” 二月丙午日(二十日):封淳于长为定陵侯。 三月:成帝巡幸雍城,祭祀五帝。 成帝准备向胡人夸耀汉朝禽兽众多。秋季,命令右扶风地区征发百姓进入终南山(南山),西自褒斜谷,东至弘农郡,南至汉中郡,张设罗网,捕捉熊罴等野兽,用槛车装载,运到长杨宫中的射熊馆。用网围成大型猎场(周阹),把野兽纵放其中,命胡人徒手与野兽搏斗,自己获取猎物,成帝亲临观看。 汉成帝元延四年(壬子,公元前9年) 春季,正月:成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祭天。 中山王刘兴(成帝弟)、定陶王刘欣(成帝弟之子)都来朝见。中山王只带了他的师傅(傅)一人;定陶王则把傅、相(行政长官)、中尉(武官)都带来了。成帝感到奇怪,询问定陶王。刘欣回答说:“朝廷规定:诸侯王入朝,可以带封国俸禄二千石的官员随从。傅、相、中尉都是封国二千石官员,所以我都带来了。”成帝命他背诵《诗经》,他不仅熟练背诵,还能讲解其义。另一天,成帝问中山王刘兴:“你只带师傅一人,依据什么法令?”刘兴回答不上来;命他背诵《尚书》,也背不出;等到赐宴时,成帝已用完餐,他还在吃;起身下殿时,袜带松开了。成帝因此认为刘兴无能,而认为定陶王贤能,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当时在世的诸侯王中,只有中山王和定陶王与成帝血缘最亲。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随王来朝,私下用财货贿赂皇后赵飞燕、昭仪赵合德姐妹以及骠骑将军王根。皇后、昭仪、王根见成帝无子,也想预先结好,为自己长久打算,就都争着称赞定陶王,劝成帝立他为继承人。成帝自己也欣赏他的才能,亲自为他主持加冠礼(元服礼)后送他回国,当时刘欣十七岁。 三月:成帝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关东地区落下两颗陨石。 王根推荐谷永,谷永被征召入京,任命为大司农(掌管财政)。谷永前后上书四十余次,内容大体互相重复,专门抨击成帝本人与后宫之事而已。他依附王氏集团,成帝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不太亲近信任他。谷永任大司农一年多,患病;按例病满三月应当免职,成帝未批准他续假(赐告),即时免去他的官职。几个月后,谷永去世。 汉成帝绥和元年(癸丑,公元前8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成帝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到宫中,商议“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谁更适合继承皇位”。翟方进、王根、廉褒、朱博都认为:“定陶王是皇上弟弟(定陶恭王刘康)的儿子,《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过继为后嗣,就是儿子。’定陶王应立为嗣子。”唯独孔光认为:“按礼法,立继承人应立至亲。依据《尚书·盘庚》所载,殷商传位是兄终弟及。中山王是先帝(元帝)的儿子,皇上的亲弟弟,应立为嗣子。”成帝认为“中山王没有才干;再则按礼制,兄弟的牌位不能一同进入宗庙”,不采纳孔光的意见。 二月癸丑日(初九):成帝下诏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的舅父、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增加中山国封户三万户,以示抚慰。派执金吾任宏代理大鸿胪职务,持节征召定陶王入京。定陶王(刘欣)上书辞谢说:“臣的资质才能不足以充任太子之位。臣愿暂留定陶国在京的官邸,早晚侍奉皇上起居,待陛下有了圣嗣,就回国守卫藩国。”奏章呈上,成帝批复“知道了”(报闻)。 戊午日(十四日):孔光因所议不合圣意,被贬为廷尉;任命何武为御史大夫。 当初,成帝下诏访求殷商的后裔,发现已分散为十余姓,无法推求出嫡系子孙。匡衡、梅福都认为应封孔子的后代为商汤的继承者。成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封孔吉(孔子十四世孙)为殷绍嘉侯。 三月:殷绍嘉侯孔吉与周承休侯(姬延年,周朝后裔)都晋爵为公,封地各方圆百里。 成帝巡幸雍城,祭祀五帝。 当初,何武任廷尉时,曾建议:“近世政治弊端在于政事烦杂,宰相的才能不如古代,而丞相一人兼管三公(司徒、司马、司空)的事务,所以政事长期荒废得不到治理。应当恢复设立三公官职。”成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夏季,四月:赐予曲阳侯王根大司马印信绶带,设置官属,撤销骠骑将军官职;任命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相当于御史大夫改称),封汜乡侯。两人的俸禄都与丞相相同,这样就恢复了三公制度(大司马、大司空、丞相)。 秋季,八月庚戌日(初九):中山孝王刘兴去世。 匈奴车牙单于死;其弟囊知牙斯继位,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即位后,任命弟弟乐为左贤王,舆为右贤王。汉朝派遣中郎将夏侯籓、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 有人劝说王根:“匈奴有一块地方(斗地)突入汉朝境内,正对着张掖郡,那里出产奇特的木材(可做箭杆)和鹭鸟的羽毛。如果得到这块地,对边疆大为有利,国家有开拓疆土的实惠,将军您也能功垂千古!”王根就向成帝报告了这块地的有利之处。成帝想直接向单于索要,又担心被拒绝,有损国威。王根就把皇帝的意思告诉夏侯籓,让夏侯籓以自己建议的方式向单于索求。夏侯籓到达匈奴后,在谈话中劝说单于:“我见匈奴有一块地方(斗地)伸入汉境,正对着张掖郡,汉朝有三个都尉(军官)驻守在边塞上,士卒数百人,天寒地苦,守望劳苦。单于您应该上书把这块地献给汉朝,直接割让出来,可以省去汉朝两个都尉和数百士卒的驻守,以此报答天子的厚恩,汉朝回报必定丰厚。”单于问:“这是天子的诏令呢,还是使者您自己的请求?”夏侯籓说:“是诏书的意旨。不过我也是为单于您谋划一个好计策啊。”单于说:“这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我不清楚它的地形物产,请让我派使者去问问他。”夏侯籓、韩容回到汉朝。后来夏侯籓再次出使匈奴,一到就提出索要那块地。单于说:“这块地从我父兄传下来已有五世,汉朝从不索要,为何到了我这里就索要呢?我已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造毡帐和车辆,都依赖这座山的木材,况且这是先父留下的土地,不敢丢失。”夏侯籓回国后,被调任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到长安上书,将夏侯籓索地的经过报告成帝。成帝下诏回复单于说:“夏侯籓假称诏命,向单于索要土地,依法当处死;因为经过两次大赦,现改调夏侯籓任济南太守,不让他再面对匈奴。” 冬季,十月甲寅日(十六日):王根因病被免职。 成帝认为太子(刘欣)既然继承大宗(成帝一系),就不能再顾念自己的生身亲属(私亲)。 十一月: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以奉祀定陶恭王刘康。太子刘欣想上书谢恩(因生父有了继承人)。少傅阎崇认为:“既已过继为人后嗣,依礼不得顾念私亲,不当谢恩。”太傅赵玄认为应当谢恩,太子听从了赵玄的意见。成帝下诏询问太子为何谢恩,尚书(官员)弹劾赵玄,赵玄被贬为少府(九卿之一);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子太傅。 当初,太子年幼时,是由祖母傅太后亲自抚养照看。等到被立为太子,成帝诏令傅太后与太子生母丁姬留在定陶国在京官邸,不得与太子相见。不久,王太后(王政君)想让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去一次太子家。成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当供养陛下(王太后),不能再顾念私亲。”王太后说:“太子小时候是傅太后抱养大的;现在让她到太子家,不过是以乳母的恩情罢了,没什么妨碍。”于是允许傅太后可以到太子家;丁姬因为没有抚养过太子,唯独不能去。 卫尉、侍中淳于长深受成帝宠信,非常受信用,权势压倒公卿,在外结交诸侯、州牧、郡守,收受贿赂和皇帝的赏赐累计巨万,整日沉湎于声色之中。被废的许皇后的姐姐许孊(mi),是龙雒思侯(韩宝,韩增之子)的夫人,守寡在家。淳于长与许孊私通,并娶她为小妾(小妻)。许皇后当时住在长定宫,通过姐姐许孊贿赂淳于长,想求他帮忙复立为婕妤。淳于长先后接受许皇后金钱、车马、衣物等价值千余万,欺骗说会向皇上禀报,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到长定宫,淳于长就写信给她,信中戏弄侮辱许皇后,轻侮亵渎之语无所不说;两人书信往来,贿赂馈赠持续多年。当时曲阳侯王根辅政,长期患病,多次请求退休。淳于长作为外戚(太后姊子)位居九卿,按次序应接替王根辅政。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王根侄)妒忌淳于长得宠,私下打听到他与许后往来之事。王莽在侍奉曲阳侯王根病时,趁机说:“淳于长见将军久病不起,心中暗喜,自以为将接替您辅政,甚至已对别人议论到将来戴冠升殿后如何安排人事。”并详细报告了淳于长的罪过。王根大怒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报告?”王莽说:“不知将军心意如何,所以不敢说!”王根说:“快去禀告太后!”王莽求见太后,详细报告了淳于长骄奢淫逸,想取代曲阳侯;并私通长定宫废后(许后)的姐姐,收受她的衣物。太后也发怒说:“这孩子(指淳于长)竟如此放肆!去,报告皇帝!”王莽报告了成帝。成帝因太后的缘故,只免去淳于长的官职,不予治罪,遣送回封国(遣就国)。 当初,红阳侯王立未能辅政(因侵占公田事),怀疑是淳于长暗中诋毁,一直怨恨淳于长;成帝知道此事。等到淳于长将被遣送回封国,王立的嗣子王融向淳于长请求借用车马,淳于长趁机通过王融送给王立大量珍宝。王立于是上书(封事),为淳于长求情留在京城,说:“陛下既已因皇太后(王政君)的缘故不加罪于淳于长,实在不应再有其他处置。”成帝因此起了疑心,下令有关部门调查。官吏逮捕了王融,王立逼令王融自杀以灭口。成帝愈发怀疑其中有重大奸情,于是逮捕淳于长关入洛阳诏狱,彻底追查。淳于长全部招认了戏弄侮辱废后(许后)、图谋立她为左皇后等罪行,犯大逆不道之罪,死在狱中。妻子儿女依法应当连坐的流放合浦郡;其母若(王君侠,王政君之姊)被遣送回原籍魏郡元城。成帝派廷尉孔光持节赐毒药给废后(许氏),令其自杀。丞相翟方进又弹劾奏道:“红阳侯王立,狡猾不守臣道(阃,门槛,指本分),请求将其逮捕下狱。”成帝说:“红阳侯是朕的舅父,朕不忍心将他绳之以法;遣送回封国吧。”于是翟方进又上奏弹劾王立的党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二人都被免官,与前任光禄大夫陈咸一起被遣送回原籍。陈咸自知将被禁锢不得为官,忧愤而死。 翟方进才智能力有余,兼通法律条文和吏员事务,用儒家经义修饰法律条文,被称为通明之相,成帝很器重他。他又善于揣摩君主心意,奏事无不合乎上意。当初淳于长显贵时,翟方进唯独与他结交,称赞推荐他;等到淳于长犯大逆罪被杀,成帝因翟方进是重臣,为他隐瞒掩饰。翟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退休(乞骸骨)。成帝批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伏罪,你虽与他有过交往,《左传》上不是说过吗:‘早晨有过错晚上就改,君子赞许。’你何必疑虑呢!专心一意休养,不要耽误医药,好好保重身体。”翟方进这才起来办公,又上奏列举淳于长所亲近交好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官员二十余人,将他们全部免官。函谷都尉、建平侯杜业,一向与翟方进不和。翟方进上奏说:“杜业接受红阳侯书信嘱托(听请),犯不敬之罪。”杜业被免官,遣送回封国。 成帝因为王莽是第一个揭发(淳于长)重大奸恶的人,称赞他忠诚正直;王根因此推荐王莽代替自己(辅政)。 · 丙寅日(十一月二十七日):任命王莽为大司马,时年三十八岁。 王莽从同辈中脱颖而出,继承他四位伯父(王凤、王音、王商、王根)之后辅佐朝政。他想要让自己的声誉超过前人,于是刻苦自励,孜孜不倦。他聘请众多贤良之士担任自己的属官(掾、史),所得的赏赐和封邑的收入全部用来款待士人,生活更加节俭。他的母亲生病,公卿列侯派自己的夫人前去探病,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衣着极其简朴,)衣服短得拖不到地,围着布做的围裙(蔽膝)。见到她的人以为是仆人,经过询问才知道是王莽的夫人,都非常吃惊。王莽就是这样刻意(饰名)塑造自己的名声。 · 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地位尊贵的人治理地位低贱的人,不让卑下者凌驾于尊贵者之上。现在刺史的官位仅相当于下大夫(秩六百石),却监察俸禄二千石的郡国长官,(地位)轻重不相称。臣等请求撤销刺史,改设州牧,以符合古代制度!” · 十二月:朝廷撤销刺史,改设州牧,俸禄定为二千石。 · 犍为郡(今四川宜宾一带)在江边发现了十六枚古代石磬。议论的人认为这是吉兆。刘向趁机劝说成帝:“(朝廷)应该兴建辟雍(太学),设立各级学校(庠序),陈列礼器乐器(俎豆、管弦),弘扬雅颂之乐,推广揖让的礼仪,用(这些礼乐教化)来感化天下。这样做了国家还不能治理好的,从来没有过。或许有人说:无法具备完备的礼仪。但礼仪的根本在于教养人民,即使礼仪细节(过差)有不够周全的地方,那也是(为了根本)而出现的过失,目的在于教养人民。刑罚使用不当有时会导致死伤,如今的刑法也不是皋陶制定的那种(完美)刑法,而主管官员请求制定法令时,该删减的就删减,该增加的就增加(削则削,笔则笔),是为了解决当前的现实问题。至于礼乐教化,却推辞说‘不敢(妄动)’,这简直是敢于杀人、不敢于教养人民啊!因为礼器、乐器等细节稍有不足(小不备),就索性完全放弃不做,这是舍弃小不足而选择大不足(指放弃教化根本),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教化与刑法相比,刑法是次要的(轻),(若重视刑法而轻视教化,)那就是舍弃重要的(教化)而急于抓次要的(刑法)。教化,是国家赖以治理的根本;刑法,只是辅助治理的工具;如今废弃根本(所恃)而单单依靠辅助工具(所助),这不是实现太平盛世的方法。从京城开始就有悖逆不孝的子孙,以至于犯下死罪、遭受刑戮的人接连不断,这都是因为不学习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道啊。我们继承的是历经千年衰败的周朝,延续的是暴秦留下的烂摊子,人民长期浸染在恶劣的风俗中,贪婪、凶险、邪僻(贪饕险诐),不懂得道义事理。在这种情况下,不向他们展示宏大的教化(大化)而只用刑罚去驱赶(欧通“驱”)他们,他们终究不会改变!”成帝将刘向的意见交给公卿大臣讨论。丞相翟方进和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建立辟雍,并在长安城南勘察选址、立下标记(营表);但最终未能动工就中止了。当时又有人说:“孔子不过是个平民,还培养了三千弟子。如今天子的太学弟子太少了。”于是将太学弟子名额增加到三千人。但一年多后,名额又恢复如旧。 刘向自认为受到皇帝的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刘氏宗室(辩护)讼冤,讥刺王氏外戚和在位的大臣。他的言论大多沉痛恳切,发自至诚。成帝多次想任命刘向为九卿(高级官员),但总是遭到在位的王氏家族成员以及丞相、御史(大夫)的阻挠(持),所以始终未能升迁。他担任大夫(如光禄大夫)一级的官职前后三十多年,直至去世。(刘向死后)十三年,王氏(王莽)便篡夺了汉朝天下。 第33章 【汉纪二十五】 [时间范围]汉成帝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到汉哀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 汉成帝绥和二年(甲寅年,公元前7年) 春季,正月,汉成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 二月,壬子日(十三日),丞相翟方进去世。当时火星停留在心宿区域(荧惑守心,古人认为是大凶之兆)。丞相府议曹、平陵人李寻上书给翟方进说:“天象灾变急迫,巨大的责罚一天天加重,怎么能只靠贬斥驱逐小官来应付?整个丞相府三百多人,请君侯您从中选择一些人,与他们一起尽忠职守,设法转变凶兆。”翟方进非常忧虑,不知如何是好。正好有个叫贲丽的郎官擅长星象,说大臣应当承担天谴。于是成帝召见翟方进。翟方进从宫中回来,还没来得及自杀,成帝就下达诏书责备他,指责他治理政事不善,灾害频发,百姓穷困,并说:“我想罢免你的相位,但又不忍心。特派尚书令赐你上等美酒十石,养牛一头,你好自为之吧!”翟方进当天就自杀了。成帝对此事秘而不宣,派遣九卿捧着皇帝的策书,赠予翟方进丞相、高陵侯的印信和绶带,赐给皇帝专用的棺木、少府(掌管皇室事务的机构)提供的丧葬用具,连房柱和栏杆都用白布包裹。天子数次亲临吊唁,礼仪赏赐都不同于其他丞相。 司马光评论说: 晏婴曾说过:“天命不可怀疑,也无法改变它。”祸福的到来,怎么可以转移呢!从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心将灾祸转嫁给大臣,说:“把心腹的疾病移到四肢,有什么好处呢!”假如灾祸可以转移,仁慈的君主尚且不肯这样做,更何况根本不能转移呢!假如翟方进的罪不至死却被处死(指迫其自杀以应天谴),来应付天象大变,这是欺骗上天;翟方进有罪应当惩罚,却隐瞒其被逼自杀的事实而厚葬他,这是欺骗世人;汉成帝想欺骗上天、欺骗世人,但最终毫无益处,可以说是不懂得天命了。 三月,成帝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丙戌日(三月十九日),成帝在未央宫驾崩。 成帝一向身体强壮,没有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京朝见,第二天早晨就要辞行离京,成帝晚上安排他们在白虎殿住宿;又打算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了侯爵的印信,写好了封爵的赞辞。深夜,成帝还很平安,快到清晨时,他想穿衣起床,却突然衣服滑落,不能说话,在昼漏十刻时(约早上5点)驾崩。民间议论纷纷,都归罪于赵昭仪(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皇太后(王政君)下诏命大司马王莽会同御史、丞相、廷尉共同审理,查问皇帝起居和发病的情况;赵昭仪(赵合德)自杀。 班彪(班固之父)评论说: 我的姑母(班婕妤)曾在后宫充任婕妤,我的父亲和兄弟都在宫中侍奉皇帝,他们多次对我说:“成帝很注重仪表,乘车时端正站立,不向内回顾,不急促说话,不用手指点别人。临朝时深沉静默,神态尊严如同神明,真可谓有庄重威严的天子仪容。他博览古今典籍,能容纳接受直率的谏言,公卿大臣的奏议有值得称道的。他生逢太平盛世,上下和睦。然而他沉溺于酒色,使赵氏(赵飞燕姐妹)在宫内作乱,外戚(王氏)在朝廷专权,说起来真令人叹息!”自建始年间(成帝年号)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大权,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促,王莽最终篡位,大概王莽作威作福的权力基础,是逐渐形成的啊! 当日(成帝驾崩日),孔光在先帝(成帝)灵柩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 富平侯张放听到成帝驾崩的消息,思念哀痛,哭泣而死。 荀悦评论说: 张放并非不爱皇帝,但他的心中没有忠君之念。所以,只有爱君之心而没有忠心,是仁德的祸害! 皇太后下诏: 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照旧进行。 夏季,四月,丙午日(初九),太子刘欣即皇帝位(即汉哀帝),拜谒高祖庙;尊皇太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刚即位,亲自厉行节俭,减少各项开支,政事都由自己决定,朝廷上下一致期望国家能得到很好的治理。 己卯日(四月十二日),将孝成皇帝安葬于延陵。 太皇太后(王政君)下令傅太后(哀帝祖母)、丁姬(哀帝生母)每十天一次到未央宫(哀帝居所)。 哀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 “定陶共王太后(傅太后)应该住在哪里?”丞相孔光一向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烈,工于心计,哀帝还在襁褓中时,她就亲自抚养教导直至成人,哀帝得以继位她也出了大力;孔光担心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早晚与皇帝接近,就建议说:“定陶太后应另建宫殿居住。”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哀帝采纳了何武的建议。北宫有紫房复道(有顶盖的通道)通往未央宫,傅太后果然从复道早晚到哀帝住处,要求给她上尊号,使她尊贵,并封赏她的亲属,使哀帝无法按正直的原则行事。高昌侯董宏迎合哀帝和傅太后的心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生母本是夏氏,后来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庄襄王即位后,两位母亲都尊称为太后。应该尊立定陶共王后(傅太后)为帝太后。”哀帝把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关内侯、兼管尚书事的师丹上奏弹劾董宏:“明知皇太后是极为尊贵的称号,现在天下一统,他却引用已被灭亡的秦朝作为比喻,误导圣朝,这不是他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哀帝刚刚即位,态度谦让,采纳了王莽、师丹的意见,将董宏免官,贬为平民。傅太后大怒,要挟哀帝,一定要称尊号。哀帝于是转告太皇太后(王政君),太皇太后下诏尊称定陶恭王(刘康,哀帝之父)为恭皇。 五月,丙戌日(十九日),哀帝立傅氏(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儿)为皇后。 哀帝下诏说: “《春秋》有言,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尊定陶太后(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哀帝生母)为恭皇后,各设置左右詹事,封邑如同长信宫(太皇太后居所)、中宫(皇后居所)的规格。”追尊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皇后的父亲为褒德侯;封哀帝的舅舅丁明为阳安侯,舅舅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皇太后(赵飞燕)的弟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命大司马王莽回家养老,以避让皇帝的外戚(丁氏、傅氏)。王莽上书请求退休。哀帝派尚书令传达诏书,命王莽出来任职。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禀告太皇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令,非常悲伤!如果大司马不出来任职,皇帝就不敢处理朝政了!”太皇太后于是又命令王莽处理政务。 成帝时代,郑国靡靡之音(俗乐)非常盛行,宫廷乐师如丙强、景武等人富比王侯,皇亲国戚甚至与皇帝争抢歌舞艺人。哀帝在做定陶王时就厌恶这种情况,加上他生性不喜好音乐,六月,下诏说: “孔子不是说过吗:‘抛弃郑国的音乐,郑国的音乐淫靡。’应撤销乐府官署;郊祀大典的乐章和古代兵法武乐,属于儒家经典所记载的,不是郑国、卫国那种靡靡之音的,列出条目上奏,归属其他官署管理。”这次裁减的人员超过一半。然而百姓受靡靡之音熏染已久,朝廷又没有制定高雅的乐曲来替代它们,因此豪富官吏和百姓依然沉醉其中,一如往常。 王莽推荐中垒校尉刘歆有才干德行,任命为侍中,逐步升迁为光禄大夫,地位显贵,深受宠信;刘歆改名为刘秀(即刘歆,字子骏)。哀帝又命刘秀负责整理校对《五经》,完成其父刘向未竟的事业。刘秀于是汇总群书,编成《七略》上奏,包括:《辑略》(总论)、《六艺略》(儒家经典)、《诸子略》(诸子百家)、《诗赋略》(文学)、《兵书略》(军事)、《术数略》(占卜历法等)、《方技略》(医药等)。全书共分六略(辑略不算独立类别),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叙述诸子学派,分为九个流派: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刘秀认为:“这九家都兴起于王道衰微、诸侯争霸的时代,当时的君主各有好恶,所以九家的学说蜂拥而出,各自推崇自己的主张,用这些主张游说各国,以求诸侯采纳。他们的言论虽然不同,但就像水火相灭又相生一样;仁与义,敬与和,虽然相反却都相辅相成。《易经》说:‘天下目标相同而途径各异,归宿一致而思路不同。’现在各学派学者推崇自己的长处,穷尽智慧思索以阐明其宗旨,虽然各有遮蔽和不足,但综合他们的主要旨归,也都是《六经》的支流或末流。假使这些人能遇到圣明的君主,得到公正的评判裁断,都可以成为辅佐之才。孔子说过:‘礼仪失传了,可以到民间去寻求。’现在距离圣人的时代已经久远,治国之道残缺不全,没有地方再去寻求,这九家学派,不也比民间强吗!如果能钻研《六经》的学说,再参考这九家的言论,舍弃短处,采取长处,就可以通晓治国安邦的方略了。” 河间惠王刘良,能遵循其先祖河间献王(刘德)的德行,他的母亲王太后去世,他完全按照礼仪服丧;哀帝下诏增加封邑一万户,作为皇族表率。 当初,董仲舒曾劝谏汉武帝,认为:“秦朝采用商鞅之法,废除井田制,人民可以买卖土地,造成富者田地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城邑中有富比诸侯的豪强,乡里有富比封君的豪绅,小民怎能不困苦!古代的井田制虽然难以立刻实行,但应该稍微恢复古代制度,限制人民占田数量,以补给不足者,堵塞土地兼并之路;废除奴婢制度,禁止主人擅自杀害奴婢;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使人民得以休养生息,然后国家才可以治理好!”等到哀帝即位,师丹又建议说:“如今连续几代太平,豪富官吏和百姓的财产数以亿计,而贫弱的人却更加困苦,应该略加限制。”哀帝把这个建议交臣下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规定诸侯王、列侯、公主占田各有限额;关内侯、官吏、平民占田都不得超过三十顷;奴婢不得超过三十人。期限定为三年。违犯者没收田产、奴婢入官。”当时田宅、奴婢的价格因此下跌,皇亲贵戚和皇帝亲近的人(丁、傅及董贤等)都感到不便。哀帝于是下诏说:“暂且等待以后再说。”这个办法就被搁置了。哀帝又下诏给齐国的三服官(主管制作皇帝春夏冬三季服装的官员):“各种官府的织造机构,那些难以制作、妨害女工(指纺织刺绣等)的物品,都停止制作,不再向京师输送。废除‘任子令’(高级官员可保举子弟为官)以及‘诽谤诋欺法’(禁止诽谤朝廷的法令)。掖庭(后宫)宫女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令其出嫁;官奴婢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免除奴婢身份成为平民。增加俸禄在三百石以下的官吏的俸禄。” 哀帝在未央宫摆设酒宴,内者令(官名)为傅太后布置了帷帐,座位设在太皇太后座位旁边。大司马王莽巡视后,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太后(傅太后)是藩王的妃妾(指刘康是诸侯王),怎么能和至尊(太皇太后)平起平坐!”下令撤去帷帐,重新安排座位。傅太后听说后,大怒,不肯赴宴,深深怨恨王莽;王莽再次请求退休。秋季,七月,丁卯日(初一),哀帝赐给王莽黄金五百斤,四匹马驾的安车(可坐乘的车),让他免职回家。公卿大夫中很多人称赞王莽,哀帝于是给予王莽特别的恩宠,在他家中设置中黄门(侍从宦官),为王家服务,每十天赐餐一次。又下诏增加曲阳侯王根(王莽叔父)、安阳侯王舜(王莽堂弟)、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的封邑户数不等。任命王莽为特进(荣誉职衔)、给事中(可出入宫廷),每月初一、十五朝见皇帝,朝见时的礼节如同三公。又召回红阳侯王立(王莽叔父)住在京师。 傅太后的堂弟、右将军傅喜,爱好学问,有志向德行。王莽被罢免后,众人把希望寄托在傅喜身上。当初,哀帝加封外戚官爵时,唯独傅喜谦逊称病推辞;傅太后开始干预政事,傅喜多次进谏劝阻;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庚午日(初四),哀帝任命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为高乡亭侯。赐给傅喜黄金百斤,收回右将军印信绶带,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在家养病;任命光禄勋、淮阳人彭宣为右将军。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美好高洁,忠诚为国,是能辅佐朝廷的大臣。现在因为一点小病就突然被遣送回家,众人失望,都说:‘傅氏是贤良之人,因为意见与定陶太后不合,所以被斥退。’百官无不替国家感到惋惜。忠臣是社稷的卫士。鲁国因有季友而得以安定,楚国因有子玉(成得臣)而受到重视,魏国因有信陵君(魏无忌)而挫败强敌,项羽因有范增而得以生存。百万之众,不如一位贤才,所以秦国用千金去离间廉颇,汉高祖散黄金以疏远范增(亚父)。傅喜在朝,是陛下的光辉,也是傅氏兴废的关键。”哀帝自己也很器重傅喜,所以不久又起用了他。 建平侯杜业上书诋毁曲阳侯王根、高阳侯薛宣、安昌侯张禹,而推荐朱博。哀帝年少时就听说王氏骄横气盛,心里对他们没有好感,因为刚刚即位,所以暂且优待他们。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曲阳侯王根在先帝(成帝)陵墓尚未完工时,就公然聘娶了原掖庭(后宫)女乐官殷严、王飞君等,设置酒宴歌舞作乐。还有王根的侄子成都侯王况,也聘娶了原掖庭的贵人(后宫嫔妃等级)为妻。他们都毫无人臣之礼,犯了大不敬、大逆不道之罪!”于是哀帝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极为优厚,现在他们竟背恩忘义!”因为王根曾建议立太子(即哀帝)有安定社稷之功,所以只遣送他回封国;免去王况为平民,遣回原籍。凡王根及王况父亲王商(王莽伯父)所推荐保举做官的人,全部罢免。 九月,庚申日(二十五日),发生地震,从京师到北部边疆的郡、封国共三十多处,毁坏城墙,总共压死四百多人。哀帝就灾异现象询问待诏李寻,李寻回答说:“太阳,是众阳之长,是君王的象征。君王不修行正道,太阳就会失去常度,暗淡无光。近来太阳尤其不明亮,光芒被侵夺而失色,邪气(指日晕等)多次出现。我作为小臣,不知道朝廷内事,只是私下观察太阳的征兆,觉得陛下的志向操守比起即位初期衰退了很多。希望陛下能秉持乾刚(阳刚)之德,坚定意志,遵守法度,不要听信后宫嫔妃和奸佞之臣的花言巧语;对于那些保姆、乳母甜言蜜语或悲切恳求的托付,要坚决拒绝。要努力维护大义,断绝小小的不忍之心;实在不得已,可以赏赐她们钱财,但不可私下授予官位,这确实是皇天所禁止的啊! “我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长,是妃后、大臣、诸侯的象征。近来月亮多次发生变异,这表明母后(指傅太后)干预朝政扰乱了朝廷,阴阳都受到伤害,两方面都不利;外臣不了解朝廷事务,但我相信天象,如果真是这样,陛下身边的大臣已经不足依靠了。希望陛下亲自访求贤士,不要排斥自己厌恶的人,以尊崇国家,增强朝廷的根本! “我听说五行之中以水为根本,水是公平的标准,如果王道公正修明,那么百川就会通畅,脉络流通;如果偏私失掉纲纪,那么水就会泛滥成灾。如今汝水、颍水泛滥成灾,与雨水一起为害百姓,这就是《诗经》所说的‘百川沸腾’,罪责在于皇甫卿士(周幽王宠臣,喻指傅、丁等外戚大臣)一类人。希望陛下稍稍抑制外戚大臣的权势! “我听说大地的本性是柔顺安静的,这是阴的常理。近来关东地区多次发生地震,应该努力崇尚阳刚、抑制阴柔来挽救灾祸,坚定意志,树立威严,关闭断绝私下请托的门路,提拔引进英才俊杰,罢黜不称职的人,以增强朝廷的根本!根本强固,那么精神(指朝廷威势)就能挫败敌人;根本衰弱,就会招致灾祸凶险,被奸邪的阴谋所欺凌。听说过去淮南王(刘安)阴谋叛乱时,他所畏惧的唯独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足挂齿。公孙弘是汉朝的名相,至今无人可比,尚且被轻视,何况不如公孙弘的人呢!所以说朝廷没有人才,就会被作乱的贼子轻视,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骑都尉平当被派去主管治理河堤事务,他上奏说:“古代的九条大河(传说大禹疏导的黄河下游九条支流)如今都已淤塞湮灭。按照儒家经义,治理洪水有疏通河道、深挖河床的记载,而没有修筑堤防、堵塞水流的文字。黄河从魏郡以东,北岸多发生泛滥决口,水流踪迹难以分明,四海之内这么多人,不能欺骗。应该广泛寻求能疏通河道的人。”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待诏贾让上奏陈述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土地疆界,一定留下河流湖泊的区域,估计水势达不到的地方。大河没有堤防,小河得以流入,在低洼地带修筑堤坝,形成蓄水的沼泽湖泊,使秋季洪水能够有地方停留休息,水流左右荡漾,宽缓而不急迫。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口一样,治理土地而堵塞河流,就像要止住小孩啼哭而塞住他的嘴,难道不是能立刻止住哭声吗?但他的死也就跟着来了。所以说:‘善于治水的人,是疏导它使它畅通;善于治理百姓的人,是开导他们让他们说话。’堤防的修筑,大概起源于战国时代,各国为了自身利益堵塞百川。齐国与赵国、魏国以黄河为界,赵国、魏国靠近山岭,齐国的地势低下,齐国在离河二十五里的地方筑堤,河水东流到齐堤就向西泛滥到赵、魏;赵、魏也在离河二十五里的地方筑堤,虽然方法不很正确,但河水还能在堤间游荡。洪水到来时离去,留下的淤泥使土地肥沃,百姓就在上面耕种;有时很久没有水害,人们逐渐在堤内修建房屋,形成村落;一旦大水再次到来,村落被淹没,人们就再筑堤防来自救,逐渐离开城郭,排干沼泽湖泊的水来居住,遭受水淹是很自然的事。现在的堤防,窄的离河水只有几百步,宽的几里,在旧的大堤之内又有好几重堤防,人民居住在这些堤防之间,这都是前代排水造出的地方。黄河从河内郡黎阳县(今河南浚县)到魏郡昭阳县(今河北磁县东南),东西两岸都筑有石堤,激荡水流使其折回,在百余里的范围内,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被逼迫得如此狭窄,无法安息。如今实行上策,就是把冀州(今河北中南部)遭受洪水威胁的居民迁走,在黎阳遮害亭(地名)决开黄河堤岸,让河水向北流入渤海;黄河西面紧靠太行山,东面紧靠金堤(古堤名),水势不能远距离泛滥,一个月左右就能稳定下来。反对的人会说:‘如果这样做,会毁坏数以万计的城郭、田地房屋、坟墓,百姓怨恨。’从前大禹治水,遇到山陵阻挡就毁掉它,所以凿开龙门,劈开伊阙,劈开砥柱山(今三门峡),砸破碣石山(今河北昌黎),改变了天地的本性,这都是人力所为,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濒临黄河的十郡(指黄河下游沿岸各郡),每年治理堤防的费用将近万万钱;一旦大决口,造成的损失无法计算。如果用几年治河的费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遵照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河流山川的位置,使神和人各处其所而不互相扰乱;况且以大汉广阔的疆域万里,难道还要与水争夺咫尺之地吗!这项工程一旦完成,黄河安定,百姓安宁,千年没有忧患,所以称为上策。如果在冀州地区多开凿漕运渠道,使百姓可以用来灌溉田地,分泄洪水的水势,虽然不是圣人的方法,但也是挽救灾害的办法。可以在淇口(今河南淇县东南)以东修建石堤,多设水闸。恐怕议论的人怀疑黄河这样的大河难以控制,荥阳的漕渠(指鸿沟)就足以证明可行。冀州地区的灌溉渠首,都应仰仗这些水闸,各条水渠往往可以像大腿分出支脉一样从水闸引水:天旱则打开东方的下水闸,灌溉冀州;洪水来时则打开西方的高水闸,分泄洪水,这样民田得到治理,河堤也不会毁坏。这确实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的办法,可以维持数百年,所以称为中策。如果只是修补完善旧堤,加高培厚,劳民伤财永无止境,还屡次遭受水害,这是最下策。” 孔光、何武上奏:“宗庙迭次毁弃的次序(指皇帝宗庙中,除太祖庙外,后世皇帝的神主在超过一定代数后要迁移到远祖庙合祭,称‘毁庙’)应该及时确定,请与群臣一起讨论。”于是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汉武帝)虽然有功业,但血缘关系已尽(哀帝是元帝庶孙,武帝是元帝的曾祖父,相隔六代),他的宗庙应该毁弃。”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即刘秀)提议说:“按照《周礼》,天子有七庙(太祖庙加三昭三穆)。七庙是固定的常法,不可改变。‘宗’(指有特殊功德而世世不毁的宗庙)不在这个数目之内,是变通的制度。如果有功德就立为‘宗’,不能预先规定数目。我们认为孝武皇帝的功业如此盛大,孝宣皇帝(汉宣帝)又如此尊崇并确立他的地位(宣帝是武帝曾孙,即位后尊武帝庙为世宗庙),不应该毁弃。”哀帝看了他们的建议,下诏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建议可行。” 何武的后母在蜀郡(今四川),何武派官吏去接她;正逢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后母就留在了蜀郡。哀帝身边有人讥讽何武侍奉后母不诚笃,哀帝也想更换大臣,冬季,十月,下策书免去何武大司空官职,命他以列侯身份回封国。癸酉日(初九),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看到哀帝对成帝时的政令多有改动,就上书说:“古代天子居丧期间不说话,朝政听命于宰相(冢宰),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政策。先前先帝(成帝)的灵柩还停在灵堂上,就给我们以及亲属加官晋爵,赫然都成了显贵受宠之人,封舅舅(丁明)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未确定,就预先封她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并斥退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此二人当为王氏成员)。诏书接连下达,变动政事,仓猝突然而没有循序渐进。我纵然不能明白陈述大义,又不能坚决辞让爵位,相随着白白接受了封侯,更加重了陛下的过失。近来郡国多处发生地震洪水,淹死人民,日月不明,五星运行失常,这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统一,法度失去原则,阴阳混乱的感应啊。 “我想到人之常情,没有儿子的人,即使年纪六七十岁,还要多方寻求生子。孝成皇帝(成帝)深知天命,洞察陛下的崇高品德(指成帝选刘欣为嗣),在壮年时克制自己(指未生子),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抛弃天下,陛下继承大统,四海安宁,百姓不惊惧,这是先帝圣德,合乎天意人心的功绩。我听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希望陛下深思先帝之所以立您为继承人的心意,并且克制自己,身体力行,以观察群臣如何顺从您的教化。天下,就是陛下的家,您的亲属何必担心不富贵,不应该像这样仓促行事,恐怕不能长久啊!”师丹上书数十次,多有恳切直率的言辞。 傅太后的堂侄傅迁在哀帝身边侍奉,尤其奸邪不正,哀帝厌恶他,免了他的官职,遣送回原籍。傅太后大怒;哀帝不得已,又留下傅迁。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法取信于人。我们请求将傅迁遣回原籍,以清除奸党。”但最终未能遣送,傅迁又做了侍中。哀帝被傅太后逼迫的情形,大多类似于此。 议郎耿育上书为陈汤申冤说:“甘延寿、陈汤,为大汉王朝宣扬了深入远方、征服强敌的威势,洗雪了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了极远地区不受管束的君主,擒获了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呢!先帝(元帝)嘉奖他们,因而发布公开诏书,宣扬他们的功绩,为此改年号(元帝初元五年,陈汤斩郅支单于,改元‘竟宁’),使功绩永垂史册。当时,南郡献来白虎(祥瑞),边境没有警报。后来先帝(元帝)卧病,但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匡衡),催促论功行赏;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不予重赏,只封甘延寿、陈汤几百户食邑,这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成帝)继承已创立的基业,凭借先帝征伐的威势,没有动用军队,国家平安无事,但大臣(指匡衡)奸邪不正,企图独揽君主权威,排挤嫉妒有功之臣,使陈汤被无辜拘禁囚禁,不能为自己申辩,最终无罪而被遗弃到边地直到年老。敦煌正处在通往西域的要道,让威名能折服敌国的功臣,转眼间自身遭殃,又被郅支单于的余孽所耻笑,实在可悲!至今奉命出使外族的人,无不陈述郅支单于被杀之事以宣扬汉朝的强盛。借助别人的功劳来威慑敌人,抛弃别人自身以满足谗言,岂不痛心!况且居安不忘危,盛时必虑衰,如今国家一向没有文帝(汉文帝)多年节俭积累的富饶储备,又没有武帝(汉武帝)招揽的众多杰出制敌之臣,只有一个陈汤而已!假使陈汤不幸死在陛下时代之前,尚且希望国家追录他的功劳,在他的坟墓上树碑表彰,以鼓励后人。陈汤有幸能亲身遇到圣明的时代,功绩建立不久,反而听信奸臣之言被放逐斥退,使他逃亡流窜,死无葬身之地。远见卓识之士,无不思量,认为陈汤的功劳几代都无人能及,而陈汤的过失不过是人之常情,陈汤尚且落到如此地步,那么即使有人为国事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还是会被谗言所束缚,被嫉妒之臣所俘虏罢了。这就是我特别为国家感到忧惧的地方。”奏章呈上后,哀帝下令召回陈汤,陈汤最终在长安去世。 汉哀帝建平元年(乙卯年,公元前6年) 春季,正月,北地郡(今甘肃庆阳西北)落下十六颗陨石。 大赦天下。 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我听说许美人和原中宫(皇后宫)史官曹宫,都曾受孝成皇帝(成帝)宠幸,生下儿子。但这些孩子都被隐藏起来,下落不明。我派官吏查问,都得到了实情:元延元年(前12年),曹宫怀孕;同年十月,曹宫在掖庭牛官令(管理牛舍的宦官)的官舍分娩。中黄门田客拿着成帝的手诏交给掖庭狱丞籍武,命令把曹宫关进暴室狱(关押宫中罪人的地方),‘不要问生的是男是女,是谁的孩子!’曹宫说:‘好好收藏我孩子的胞衣(胎盘),狱丞你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啊!’三天后,田客又拿着成帝的手诏问籍武:‘孩子死了没有?’籍武回答:‘没死。’田客说:‘皇上和昭仪(赵合德)大怒,为什么不杀掉!’籍武叩头哭泣说:‘不杀这孩子,我知道自己该死;杀了这孩子,也是死!’就托田客呈上密封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儿子无论贵贱,请陛下留意!’奏章送入后,田客又拿着特诏命籍武将孩子交出,交给中黄门王舜。王舜接受诏命,把孩子带进殿中,为他选择乳母,并告诉乳母:‘好好喂养这孩子,会有赏赐,不许泄露!’王舜选了官婢张弃做乳母。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和毒药来给曹宫喝。曹宫说:‘果然,她们姐妹(指赵飞燕姐妹)想独霸天下!我的孩子,是个男孩,额上有浓密的头发,像孝元皇帝(成帝之父)。现在我的孩子在哪里?大概已被她们杀了吧!怎么能让长信宫(皇太后居所)知道呢?’于是服毒自杀。张弃喂养的孩子十一天后,宫长(女官名)李南拿着诏书把孩子抱走,不知安置到哪里去了。许美人在元延二年(前11年)怀孕,十一月分娩。昭仪(赵合德)对成帝说:‘你常骗我说是从皇后(赵飞燕)宫中来的。如果是从皇后宫中来,许美人的孩子怎么会生出来!许氏难道还要重新被立为皇后吗?’她非常怨恨,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墙壁门柱,从床上滚到地上,哭泣不肯吃饭,说:‘现在该安置我了,我要回家!’成帝说:‘现在特意告诉你,你反而发怒,真不可理喻!’成帝也不吃饭。昭仪说:‘陛下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吃饭干什么!陛下曾亲口说:“决不负你!”现在美人有了儿子,竟然负约,怎么解释?’成帝说:‘我是说因为赵氏的缘故,才不立许氏,使天下没有人能超过赵氏,你不要忧虑!’后来成帝下诏派中黄门靳严到许美人处把孩子抱走,装在苇草编的小箱子里,放到饰室(可能是赵合德住处)门帘的南边。成帝和昭仪坐着,让侍者于客子解开箱子的封绳。还没解完,成帝让于客子和侍者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单独和昭仪在里面。过了一会儿开门,呼喊于客子,让他重新封好箱子,并下手诏让中黄门吴恭拿着交给籍武说:‘告诉籍武,箱子里有个死孩子,埋在隐蔽的地方,别让人知道!’籍武在监狱楼墙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在里面。其他被强迫服药堕胎或受伤害的事例,多得数不清,都发生在四月丙辰日(前11年5月4日)大赦令之前。我仔细查案:永光三年(前41年),男子忠等人盗掘长陵(高祖刘邦陵)傅夫人(高祖妃嫔)的墓。案件发生在朝廷大赦之后,孝元皇帝(元帝)下诏说:‘此事是朕所不能赦免的。’彻底追查,罪犯全部伏法。天下人都认为处理得当。赵昭仪(赵合德)祸乱圣朝,亲自灭绝皇嗣,她的亲属应当受到上天的诛杀。但她的同产亲属(指赵飞燕等)都处在尊贵的高位,迫近皇帝身边,群臣心寒,请求彻底追究!”丞相以下官员讨论依法处置,哀帝于是免去新成侯赵钦(赵合德叔父)、赵钦的侄子成阳侯赵?(xin)的爵位,贬为平民,将家属流放到辽西郡(今辽宁义县西)。 议郎耿育上书说:“我听说继承皇统丧失正统(指成帝无子),废弃嫡子(指成帝无子,故无嫡)立庶子,是圣人的法度所禁止,是古今最大的警戒。然而古公亶父的长子太伯(泰伯),看出父亲想传位给弟弟季历(周文王之父),就坚持退让,委身于吴、越之地,这是权宜之计,不按常规常法行事,把王位让给季历,从而尊崇了圣嗣(周文王),最终拥有天下,子孙继承基业七八百年,功绩冠于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道德最为完备,所以周人追尊古公亶父为太王。因此世上必定有非常的变故,然后才有非常的谋略。孝成皇帝(成帝)自知没有及时生下继承人,考虑到即使自己最终没有皇子,去世后国家也难以掌控,而权力太重,会被女主(指赵飞燕或未来皇后)控制,女主骄横就会贪欲无穷,少主年幼大臣就不会听命,世上没有周公那样能抱着幼主摄政的辅臣,恐怕会危害国家,倾覆天下。成帝知道陛下有贤明通达的品德,仁孝慈爱的恩情,有独到的远见,内心决断,所以杜绝了后宫(指自己妃嫔)到馆舍生育皇子的可能(指防止再有皇子出生威胁刘欣地位),断绝了因微贱之子(指其他妃嫔可能生子)引起祸乱的根源,一心要把帝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愚臣既不能深刻援引国家安危的道理,制定确立继承人的大计(指未能阻止成帝选刘欣),又不知道推演宣扬成帝的圣德,完成先帝的遗志,反而在宫内反复查证,暴露先帝私生活的隐私,诬蔑污蔑先帝被迷惑的过失,促成对宠妾(指赵昭仪)嫉妒杀人的诛责(指追究赵氏),这大大违背了贤圣之君的深谋远虑,辜负了先帝忧国忧民的心意!论大德不拘泥于世俗之见,立大功不迎合众人之心,这正是孝成皇帝深思熟虑远超群臣之处,也是陛下圣德隆盛符合天意之处,岂是当世那些器量狭小的平庸之臣所能企及的呢!况且褒扬推广、顺从成全君父的美德,匡正补救、消除既往的过失,是古今通行的道理。事情不在当时据理力争,防祸于未然,却各自顺从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容身取宠;皇帝去世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毕,才去追究那些无法挽回的往事,揭发宣扬幽深隐秘的过失,这正是我所深感痛心的!希望把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假如像我说的那样,就应该向天下公布,使人们都明白先帝立嗣的深意。不然的话,白白让诽谤议论上及山陵(先帝陵墓),下流后世,远传蛮夷,近布海内,这实在不符合先帝托付后事的心意。孝子应该善于继承父亲的遗志,善于完成先人的事业,希望陛下明察!”哀帝也认为自己被立为太子曾得到赵太后(赵飞燕)的帮助,就不再追究此事。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赵飞燕),赵太后也归心于傅太后,所以太皇太后(王政君)和王氏家族都怨恨她们。 丁酉日(四月十八日),任命光禄大夫傅喜(傅太后堂弟)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 秋季,九月,甲辰日(九月十七日),虞县(今河南虞城北)落下两颗陨石。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又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傅太后)、共皇后(丁姬),都不应该再沿用‘定陶’这个藩国的名称,加到尊号上;车马、衣服都应该符合‘皇’的尊贵身份,设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各自履行职责;还应该在京师为共皇(刘康)建立祭祀庙宇。”哀帝又把此事交臣下讨论,大多数官员都顺从泠褒、段犹的意思,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该建立尊号以弘扬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认为不可以。师丹说:“圣王制定礼仪,取法于天地。尊卑有别,是用来端正天地位置的原则,不可混乱。现在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用‘定陶共’作为称号,是遵循母亲随从儿子、妻子随从丈夫的道理。要设立官吏僚属,车马服饰与太皇太后等同,这不能彰明‘至尊无二上’(最高尊位只有一个)的大义。定陶共皇的称号谥号以前已经确定,按礼义不能再更改。按礼:‘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父亲时用天子之礼,但代表父亲的尸(祭祀时代表受祭者的活人)穿士的服装’,儿子不能给父亲封爵,是尊重父母的做法。过继给别人做后嗣,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要为所继承的宗系服最重的丧服(斩衰三年),而降低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服丧等级(服一年丧),这是表明尊重本生祖宗而重视正统继承人的道理。孝成皇帝圣恩深远,特意为共王(刘康)立后(指立哀帝),使他能奉承祭祀,让共皇永远成为封国的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了先帝(成帝)的大统,身负大宗(成帝一系)的重任,继承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礼义就不可以再奉祀定陶共皇,把他的神主迁入宗庙祭祀。现在想在京师建立庙宇,而让臣下去祭祀,这就等于祭祀没有主人的神主(指刘康非皇帝,不应在京师立庙)。再者,亲属关系疏远后,宗庙应当毁弃(指刘康非哀帝直系祖先)。白白舍弃一国太祖万世不毁的祭祀,而去就那种没有主人、应当毁弃的不合正统的祭祀,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做法。”师丹因此渐渐不合哀帝的心意。 正好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甲、贝壳作为货币,现在用钱代替,人民因此贫困,应该改变币制。”哀帝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都认为用钱币已经很久了,难以仓促改变。师丹年纪大了,忘记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又附和公卿的意见。另外师丹让下属书写奏章,下属私自抄录了草稿。丁、傅两家子弟听说了,派人上书告发“师丹呈递密封奏章,路上的行人都拿着副本在看。”哀帝询问将军和朝中大臣,都回答说:“忠臣不该公开进谏的内容。大臣奏事的内容,不该泄露,应该交廷尉治罪。”此案交廷尉审理,廷尉弹劾师丹犯了大不敬罪。事情还未判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说:“师丹的品行和学识无比高洁,近世大臣很少有能像师丹这样的。由于心中愤懑,呈递密封奏章,来不及深思远虑,让主簿(属官)书写,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用这个理由贬黜他,恐怕不能让大家心服。”哀帝将申咸、炔钦的官秩各降二等。于是下策书罢免师丹说:“朕考虑到你官位尊贵责任重大,却心怀欺诈,迷乱国事,进退违背诏命,反复改变言辞,深为你感到羞耻!因为你曾担任过朕的师傅(哀帝为定陶王时师丹为太傅),不忍心将你交法庭审判,交上大司空、高乐侯的印信绶带,免官回家!” 尚书令唐林上书说:“我私下看到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感到非常沉痛!君子写文章,应替贤者隐讳。师丹,精通经学为当世儒者宗师,品德为国家元老,亲自教导过陛下,位居三公;所犯的过失很小,国内并未见到他有什么大错。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免除爵位的处罚太重;京师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爵位和封邑,使他能参加朝会。希望陛下考虑众人的心意,用以安慰当过师傅的大臣!”哀帝听从了唐林的话,下诏赐师丹关内侯爵位。 哀帝采纳了杜业的建议,召见朱博(先前被杜业推荐),恢复官职,起用为光禄大夫;不久升迁为京兆尹。冬季,十月,壬午日(十月二十五日),任命朱博为大司空。 中山王刘箕子(刘兴之子,后改名刘衎,即汉平帝),从小有眼病(眚病,可能指眼疾或视力障碍),他的祖母冯太后(中山孝王刘兴之母,元帝妃嫔)亲自抚养看护,多次祈祷祭祀以求解除病痛。哀帝派中郎谒者张由带领医生去给刘箕子治病。张由一向有狂易病(精神疾病),病发作时,愤怒地离开中山国,向西跑回长安。尚书查问张由擅自离开的情况,张由恐惧,就编造谎言诬告说中山太后(冯太后)诅咒皇上及傅太后。傅太后与冯太后当年一起侍奉元帝,一直怨恨冯太后,因此派御史丁玄去查办;查了数十天,没有结果。又派中谒者令(宦官官名)史立去审理此案;史立接受了傅太后的旨意,希望借此立功封侯,于是严刑拷问冯太后的妹妹冯习和弟媳君之等人,被拷打致死的有几十人。史立诬奏说:“冯太后诅咒皇上,图谋杀害皇上,好让中山王称帝。”又审问冯太后,冯太后不肯认罪。史立说:“当年野熊冲出上殿(指元帝时一次事故),你多么勇敢啊(指冯太后保护元帝之事),今天怎么害怕了?”冯太后回头对左右说:“这是宫禁中的事,前代旧事,这个官吏怎么会知道?他是想陷害我效仿吕后(指诬其谋反)啊!”于是服毒自杀。宜乡侯冯参(冯太后弟)、君之(冯习弟媳)、冯习(冯太后妹)的丈夫以及儿子等应当连坐的,有的自杀,有的被处死,共死了十七人。人们无不哀怜他们。 司隶校尉孙宝奏请重新审理冯氏一案,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校尉,是派来监察我的!冯氏谋反的事实清楚明白,孙宝却故意挑剔,想宣扬我的过失,我应当被治罪!”哀帝只得顺从傅太后的旨意,将孙宝关进监狱。尚书仆射唐林为孙宝争辩,哀帝认为唐林结党营私,将他贬为敦煌郡鱼泽障候(边塞守官)。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持为孙宝争辩,哀帝向傅太后说明情况,才释放孙宝,官复原职。张由因为首先告发有功,赐爵关内侯;史立升任中太仆(掌管皇帝车马)。 第34章 【汉纪二十六】 [时间范围]汉哀帝建平二年至四年(公元前5-3年) 汉哀帝建平二年(丙辰年,公元前5年) 春季,正月,彗星出现在牛宿附近。 丁氏、傅氏家族骄横奢侈,都嫉恨傅喜(傅太后堂弟)的恭敬节俭。此外,傅太后想要获取“太皇太后”的尊号,与汉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王政君)地位相同;傅喜与孔光、师丹共同坚持认为不可以。哀帝一方面难以违背大臣们公正的议论,另一方面又被傅太后逼迫,犹豫不决拖了一年多。傅太后大怒,哀帝不得已,先免去师丹的官职以触动傅喜。但傅喜始终不肯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傅太后堂侄)勾结,共同谋划促成傅太后称尊号的事,多次在哀帝闲暇时进见,呈递密封奏章,诽谤诋毁傅喜和孔光。四月丁丑日(四月二十五日),哀帝终于下诏书免去傅喜的官职,让他以侯爵身份返回封地。 御史大夫的官职被撤销后,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称号到下级佐吏,都与古代不同,却单单改变三公制度,职责权限难以分明,对国家治乱没有益处。于是朱博上奏说:“按照旧例:选拔郡国守相中政绩考核优秀者担任中二千石(九卿级别),再从中二千石中选拔担任御史大夫,能胜任的就升为丞相;官位等级有序,是为了尊崇圣德,重视国相。如今中二千石不经御史大夫一职就直接升为丞相,权威太轻,不足以重视国家大政。臣愚见认为可以撤销大司空官职,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循奉行旧有制度。臣愿竭尽全力,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为百官表率!”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戊午日(四月初六),重新任命朱博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哥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官属;大司马的称号和冠冕规格依照旧例(即王莽担任大司马时的规格)。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和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依附臣下欺瞒君上,与前任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放弃君命败坏宗族,不适合再参加朝会,应遣送回封国。” 丞相孔光,在汉成帝时讨论皇位继承人(指反对立哀帝为太子),就与哀帝有持不同意见的嫌隙,后来又严重违背傅太后的旨意。因此傅氏家族在位的官员与朱博里应外合,共同诽谤诬陷孔光。乙亥日(四月二十三日),哀帝下诏书免去孔光的官职,贬为平民。任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为阳乡侯;任命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当朱博登上大殿台阶准备接受任命诏书时,突然响起像钟鸣一样巨大的声音,殿中的郎官和吏员们都听到了。哀帝询问黄门侍郎蜀郡人扬雄和李寻。李寻回答说:“这是《洪范》里所说的‘鼓妖’。按照经师的说法,君主不明察,被众人迷惑,让徒有虚名的人得到晋升,就会出现有声无形的怪异现象,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洪范传》说:‘年、月、日的中期,那么正卿(执政大臣)要承受其咎。’现在发生在四月(年中)的辰日、巳时(日中),这就是‘中’。正卿,指的就是执政大臣。应该罢免丞相和御史大夫,以应验天变。即使不罢免,不出一年,他们自己也会遭受灾祸。”扬雄也认为:“鼓妖,是君主听政有过失的象征。朱博为人刚强坚毅,善用权谋,适合做将领不适合做丞相,恐怕会有凶险急迫的灾祸。”哀帝不听。 朱博当上丞相后,哀帝就采用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这个称号,不应该再保留‘定陶’二字。尊奉共皇太后(傅太后)为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共皇后(丁姬)为帝太后,称中安宫;在京师为共皇(刘康)建立寝庙,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刘进)的规格。”于是四位太后(太皇太后王政君、皇太太后傅氏、帝太后丁氏、皇太后赵飞燕)各自设置少府、太仆,官秩都是中二千石。傅太后取得尊号后,尤其骄横,和太皇太后说话时,甚至称她为“老太婆”。当时丁氏、傅氏家族在一两年间突然极其显贵兴盛,担任公卿列侯的人很多。然而哀帝并不太给他们实权,他们的权势不如王氏家族在成帝时代那样大。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先前高昌侯董宏,首先提出尊奉帝号的建议,却被关内侯师丹弹劾,免官为平民。当时天下正为先帝服丧,把政事委托给师丹,师丹不深思褒扬推崇尊号的重大意义,反而妄加非议,压制贬低尊号,损害了孝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了!陛下仁德圣明,明确地确定了尊号,董宏因忠孝重新封为高昌侯;而师丹的罪恶逆逆行径暴露无遗,虽然蒙受赦免诏令,也不应该拥有爵位封邑,请求将他免为平民。”奏章被批准。他们又上奏说:“新都侯王莽从前担任大司马,不能弘扬尊崇尊号的大义,反而压制贬低尊号,损害孝道,理当公开处死。幸而蒙受赦免诏令,也不应该拥有爵位封地,请求将他免为平民。”哀帝说:“因为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予免职,只遣送回封国。”另外,平阿侯王仁(王莽堂兄弟)因窝藏赵昭仪(赵合德)的亲属,也被遣送回封国。 天下有很多人为王氏家族感到冤屈。谏大夫杨宣呈上密封奏章说:“孝成皇帝(汉成帝)深思宗庙社稷的重要,称赞陛下的至高品德以继承皇位,他的策略深远,恩德极为深厚。追念先帝的心意,难道不是想用陛下来代替自己,以便侍奉太皇太后(王政君)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屡经忧伤(成帝、哀帝父刘康皆早逝),敕令王氏亲属退避,让路给丁、傅家族(指王莽被遣就国),路上的行人都为之落泪,何况陛下呢!陛下登高远望时,难道不觉得在成帝的延陵前有愧吗!”哀帝深为他的话所感动,又封成都侯王商的次子王邑为成都侯。 朱博又上奏说:“汉朝旧制,设置部刺史,官秩低但奖赏丰厚,所以人人都努力立功,乐于进取。先前撤销刺史,改设州牧,官秩为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九卿职位空缺时,由政绩考核优秀者递补;其中才能中等的人则只求保全自己而已。恐怕这样下去,治理的功效会逐渐衰退,奸邪不法之事无法禁止。臣请求撤销州牧,依旧设置刺史。”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六月,庚申日(六月初九),帝太后丁氏去世。哀帝下诏,将她的灵柩运回定陶安葬在共皇陵园,征发陈留、济阴两郡及附近封国五万人挖掘墓穴、填土筑坟。 当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假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说汉朝正逢天地的大终结,应当重新接受天命于天,并将此学说传授给渤海人夏贺良等。中垒校尉刘向(刘歆之父)上奏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骗君主迷惑民众;甘忠可被关进监狱,审讯认罪;还未判决,就病死了。夏贺良等人仍私下互相传授。哀帝即位后,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举荐夏贺良等人,他们都在黄门(宫廷)等待皇帝召见。哀帝多次召见他们,夏贺良等人陈述说:“汉朝的国运已经中衰,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不应天命,所以没有后嗣。如今陛下长期患病,灾异变异多次出现,这是上天在谴责警告人。应该赶紧更改年号和帝号,才能延年益寿,皇子降生,灾异平息。如果懂得这些道理却不实行,灾祸将无所不至,洪水将会涌出,火灾将要燃起,涤荡百姓。”哀帝久病不愈,希望这些做法能有效,于是听从了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下诏大赦天下,将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改为太初元年(元年号),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并将计时用的漏壶刻度由一百度改为一百二十度(象征新的开始)。 秋季,七月,哀帝将渭城(咸阳)西北原上的永陵亭地区定为自己的初陵(陵墓),不再迁徙郡国民众。 哀帝更改年号一个多月后,病情依然如故。夏贺良等人还想胡乱更改政事,大臣们争相反对,认为不能答应。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们都不懂天命,应该罢免丞相、御史大夫,任用解光、李寻来辅佐朝政。”哀帝因为他们的预言没有应验,八月,下诏说:“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更改年号帝号,增加漏刻,说是可以使国家永远安定。朕信道不够坚定,错误地听信了他们的话,希望能为百姓造福,但最终没有好的效验。有过错而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六月甲子日(六月初九)发布的诏书(指大赦改元等),除了大赦令外,其余措施全部废除。夏贺良等人违背正道,蛊惑民众,其奸邪行为应当彻底追究。”夏贺良等人都被关进监狱,处死。李寻和解光被减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 哀帝因为久病不愈,把前代曾经兴建的祭祀各种神灵的祠庙共七百多所全部恢复,一年内进行三万七千次祭祀。 傅太后对傅喜怨恨不已,派孔乡侯傅晏暗示丞相朱博,让他上奏免除傅喜的侯爵。朱博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此事,赵玄说:“事情以前已经裁决(指遣就国),现在再提,恐怕不合适吧?”朱博说:“我已经答应孔乡侯了。普通人之间的约定,尚且要拼死履行,何况是面对至尊(傅太后)!我朱博只有一死了!”赵玄随即同意。朱博不愿意单独弹劾傅喜一人,因为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先前也因过失被免官遣回封国,情况与傅喜相似,就同时上奏:“傅喜、何武先前在位时,对治理国家都没有什么益处,虽然已被免职遣回封地,但保留爵位封地,也是不合适的。请求将他们一并免为平民。”哀帝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秉承傅太后的旨意,立即召赵玄到尚书处询问情况,赵玄承认了。哀帝下诏:“左将军彭宣与朝中大臣一同审问此案”,彭宣等人上奏弹劾“朱博、赵玄、傅晏都犯了大逆不道、大不敬之罪,请求将他们召至廷尉诏狱(皇帝特设监狱)审问”。哀帝减轻赵玄死罪三等;削去傅晏封邑的四分之一;派谒者持节召丞相朱博到廷尉那里去,朱博自杀,封国被废除。 九月,任命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日(十月二十五日),升任平当为丞相;因为正值冬季(不宜封侯),暂且赐爵关内侯。任命京兆尹平陵人王喜为御史大夫。 哀帝想让丁氏、傅氏家族的人担任掌握兵权的要职。本年,下策书免去左将军淮阳人彭宣的官职,让他以关内侯身份回家,而任命光禄勋丁望(丁太后族人)接替左将军。 乌孙王国的卑爰疐侵犯劫掠匈奴西部边境,匈奴单于派兵反击,杀死数百人,掳掠千余人,赶走牛畜而归。卑爰疐恐惧,派儿子趋逯到匈奴作人质,单于接受了他,并将此事报告汉朝。汉朝派使者责备单于,命令他将卑爰疐的儿子送回。单于接受诏令,将人质送回。 汉哀帝建平三年(丁巳年,公元前4年) 春季,正月,立广德夷王(刘云客)的弟弟刘广汉为广平王。 癸卯日(正月二十二日),帝太太后(傅太后)居住的桂宫正殿发生火灾。 哀帝派使者召丞相平当,打算封他为侯。平当病重,没有应召。家里人有的对平当说:“难道不能勉强支撑着起来接受侯印,为子孙后代考虑吗?”平当说:“我身居丞相高位,已经背负了白吃饭的责备了。勉强起来接受侯印,回来卧床而死,死了也罪过更大。现在我之所以不起来,正是为了子孙后代啊!”于是上书请求退休,哀帝不准。三月,己酉日(三月二十九日),平当去世。 彗星出现在河鼓星(牛郎星)附近。 夏季,四月,丁酉日(四月十七日),任命王嘉为丞相,任命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王崇是京兆尹王骏的儿子。王嘉认为当时的政治苛刻严峻,郡国守相频繁变动,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圣王的功绩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后代设立诸侯,是效法前代的贤人。即使不能都贤明,天子也可以为他选择臣子、任命卿相来辅佐他。居住在这个封国里,世代受到尊重,然后当地士人百姓才会归附。因此教化得以推行,治国之功得以建立。现在的郡守,权力比古代的诸侯还重,过去朝廷尽心选拔贤才,但贤才难得,选拔提升可以任用的人,有的甚至起用于囚徒之中。从前魏尚犯罪被关押,文帝(汉文帝)被冯唐的话感动,派使者持符节赦免了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因此忌惮。武帝(汉武帝)从刑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为梁国内史,使得梁孝王(武帝弟)兄弟得以和睦。张敞担任京兆尹,犯了罪应被免职,狡猾的官吏知道他将被免职,就故意冒犯他,张敞逮捕并处死了这个官吏,该官吏的家属申诉冤情,使者复审案件,弹劾张敞滥杀无辜,皇上下令逮捕,但未正式下达逮捕文书(意欲宽宥),正逢张敞被免职;张敞逃亡十几天,宣帝(汉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为冀州刺史,最终获得他的效力。前代并非偏爱这三个人,而是看重他们的才能器识有益于国家啊。孝文帝时,官吏任职长的甚至子孙都长大了,有的以官名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管理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俸禄二千石的高级官员也安心官位乐于职守,然后上下互相勉励,没有苟且敷衍之心。后来逐渐改变,公卿以下官员互相督促催促(急功近利),又频繁更改政令,司隶校尉、部刺史检举弹劾苛刻琐碎,揭发隐私,有的官吏任职仅几个月就被罢免,送旧官迎新官的人,在道路上往来交错。中等才能的人苟且容身以求保全,下等才能的人心怀恐惧顾虑自身,一心营私的人越来越多。二千石的官员越来越被轻视和看不起,官吏百姓都怠慢轻视他们,有的抓住他们微小的过失,添油加醋构成罪状,向刺史、司隶告发,或者直接上书控告。百姓知道他们容易受伤害,稍不如意就有反叛之心。前些年山阳郡的亡命之徒苏令等人横行肆虐,官吏士兵面临危难,没有谁肯为节操道义而死,就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望和权力早就被剥夺殆尽了。孝成皇帝(汉成帝)对此感到后悔,下诏书,强调二千石官员(即使犯法)也不得故意纵容包庇(指严惩失职),并派遣使者赏赐黄金,慰问安抚,以示厚意,这确实是认识到国家有急难时,需要依靠二千石官员;只有二千石官员受到尊重、处境安稳,才能驱使下属。孝宣皇帝(汉宣帝)爱护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对于弹劾他们的奏章,往往留在宫中不批复,遇赦令时就一并解除。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弹劾奏章(给被弹劾者),因为怕烦扰百姓,取证审讯,有的会死在狱中,所以奏章中必须有‘敢告之’(表示案情重大,必须追究)字样,尚书才下发查办。希望陛下留心选择贤能,记住他们的优点而忘掉他们的过失,容忍臣子的小错,不要求全责备。二千石官员、部刺史、三辅县令中有才能称职的,按人情不可能没有过失差错,应当宽大处理,使尽心尽力的人得到鼓励。这是当今的急务,是国家之利。从前苏令事件爆发,朝廷想派遣大夫去追查情况,当时发现大夫中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征召盩厔县令尹逢,任命为谏大夫派遣前去。现在诸位大夫中有才能的很少,应该预先培养可以造就的人才,那么士人就会为国赴难不惜生命。事到临头才仓促寻求,这不是显明朝廷的做法啊。”王嘉趁机推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修等人,都是过去担任过二千石官而有声誉的人,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任用了他们。 六月,封鲁顷王(刘封)的儿子郚乡侯刘闵为鲁王。 哀帝因为久病不愈,冬季,十一月,壬子日(十一月初五),命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恢复甘泉宫泰畤、汾阴县后土祠的祭祀,撤销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指成帝时改在长安南北郊祭祀天地的制度)。哀帝自己也不能亲自到甘泉、河东祭祀,只是派遣主管官员去按礼仪祭祀。 无盐县(山东东平东)境内的危山,山上的泥土自己翻起覆盖野草,形状像皇帝专用的驰道(御道);此外,瓠山(危山附近)的巨石自己转立起来。东平王刘云和他的王后谒亲自到巨石所在之处祭祀,并在王宫仿制了一块瓠山立石,用黄倍草(祭祀用草)捆束起来,一并祭祀。河内人息夫躬、长安人孙宠共同谋划告发此事,说:“这是取得封侯的计策啊。”于是与中郎谷师谭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向朝廷告发紧急事变。这时哀帝正患病,对很多事情都很厌恶,就把此事交给主管官员查办,逮捕了东平王后谒下狱审讯;谒供认:“祭祀时诅咒皇上,为刘云求做天子,认为巨石自立,是宣帝(刘询)兴起的应验(宣帝时也有类似祥瑞)。”主管官员请求诛杀东平王,哀帝下诏,废黜刘云王位,流放到房陵(湖北房县)。刘云自杀,谒以及她的舅舅伍宏,还有成帝的舅舅安成共侯王夫人放(王放),都被处死弃市。事情牵连到御史大夫王崇(王骏子),被降职为大司农。哀帝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谷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升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汉哀帝建平四年(戊午年,公元前3年) 春季,正月,大旱。 关东(函谷关以东)百姓无故惊恐奔走,手里拿着禾秆或麻秆一根,互相传递,说是“行西王母筹”(传递西王母的筹策),在路上相遇,人数多达上千,有的披头散发光着脚,有的夜里闯关,有的翻墙而入,有的乘车骑马奔驰,通过驿站传递,经历了二十六个郡国到达京师,无法禁止。百姓又在街巷、田间聚会,摆设赌博用具(博具),载歌载舞祭祀西王母,直到秋季才停止。 哀帝想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为侯,尚书仆射平陵人郑崇劝谏说:“孝成皇帝封了五位亲舅舅为侯,当时天色变成赤黄色,白昼昏暗,太阳中有黑气。孔乡侯(傅晏),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傅喜)是因为位列三公而受封;这些封侯尚有缘由。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封傅商,破坏扰乱制度,违背天意人心,这不是傅氏家族的福气啊!臣愿以性命来担当国家的灾祸!”郑崇边说边拿起诏书的文稿(表示要封还诏书)。傅太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控制的道理!” 二月,癸卯日(二月二十八日),哀帝最终还是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人董贤受到哀帝的宠幸,外出则同乘一车,入宫则随侍左右,赏赐累积巨万,显贵震动朝廷。经常与哀帝同卧同起。有一次白天睡觉,身子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身,董贤还没醒,哀帝不想惊动他,就割断袖子才起来。哀帝又下诏准许董贤的妻子进入宫殿,住在董贤在宫中的住所。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昭仪以及董贤和他的妻子,早晚都能出入宫廷,一同侍奉在哀帝左右。任命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哀帝下诏命将作大匠(主管宫室营造)在北宫门外为董贤建造宏大的府第,有重重殿堂,洞开的大门(象征尊贵),土木工程极其精巧。又赐给他武库中的兵器,御用库房的珍宝。宫中上等珍宝器物都被选送到董家,而皇帝所用的只是次一等的了。甚至连东园署(主管皇室丧葬器具)制造的棺木、珍珠连缀的寿衣、金缕玉衣(玉柙),都预先赐给了董贤,无不齐备。又下令将作大匠在义陵(哀帝预筑的陵墓)旁边为董贤修建坟墓,内有供休息的便房,用坚硬柏木做成的题凑(椁室结构),外围修筑巡察的道路,围墙长达数里,门楼和屏障十分壮观。 郑崇因为董贤贵宠过度而劝谏哀帝,因此获罪更重,多次因职责事务受到责备;后来脖子上长了毒疮,想请求退休,又不敢。尚书令赵昌谄媚,一向嫉妒郑崇;知道郑崇被疏远,就上奏说:“郑崇与家族中人交往密切,怀疑其中有奸情,请求查办。”哀帝责备郑崇说:“你家门庭若市(指往来人多),为什么还要来约束限制君主?”郑崇回答说:“臣的家门虽然像市场一样热闹,但臣的心却像水一样清白。希望陛下考察!”哀帝大怒,将郑崇关进监狱。司隶孙宝上书说:“查办尚书令赵昌控告仆射郑崇一案,反复审讯,郑崇被拷打得快死了,始终没有一句供词,路上的人都说他冤枉。我怀疑赵昌与郑崇之间有私人小怨,用谗言逐渐陷害。像尚书令这样禁宫机要近臣,如果蒙受冤屈遭受诬陷,将损害国家声誉,引起的非议不小。臣请求查办赵昌,以平息众人的疑虑。”奏章呈上后,哀帝下诏说:“司隶孙宝依附臣下欺瞒君上,在春季(象征宽恕的季节)进行诋毁欺诈,以实现他的奸心,这是国家的奸贼。免去孙宝官职,贬为平民。”郑崇最终死在狱中。 二月,丁卯日(二月二十二日),任命诸吏(加官,可察举不法)、散骑(皇帝侍从)、光禄勋贾延为御史大夫。 哀帝想封董贤侯爵,但还没有理由。侍中傅嘉劝哀帝修改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一案的奏章(见上年),删去宋弘的名字,改说是通过董贤告发的,想用这个功劳封董贤侯爵,并先把息夫躬、孙宠、董贤三人都赐爵关内侯。不久,哀帝想封董贤等人,但心里忌惮丞相王嘉(会反对),就先派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御史大夫看。于是王嘉与御史大夫贾延呈上密封奏章说:“我们看到董贤等三人开始被赐爵时,众人议论纷纷,都说董贤显贵,其余两人也跟着沾光,至今流言尚未平息。陛下对董贤等人仁恩不断,应该公布董贤等人最初告发东平王的奏章原文,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察古今先例,明正其义,然后再加封爵位土地;否则,恐怕会大失人心,天下人都会伸长脖子议论。一旦公布他们的奏章内容,必然会有认为应当封侯的,听从与否在于陛下;天下人即使不高兴,责任也有人分担,不单在陛下一人身上。从前封定陵侯淳于长时,也曾将此事交付评议,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封侯;众人把过错归于谷永,先帝(成帝)就没有单独蒙受指责。臣王嘉、臣贾延,才能驽钝,不能称职,死有余辜,知道顺从旨意不违抗,可以暂时保全自身。之所以不敢这样做的原因,是想报答陛下的厚恩啊。”哀帝不得已,暂且将此事搁置。 夏季,六月,尊奉帝太太后(傅太后)为皇太太后。 秋季,八月,辛卯日(八月十九日),哀帝下诏严厉责备公卿说:“从前楚国有子玉得臣(楚国大将),晋文公(重耳)为此忧虑得坐不安席(不敢轻敌);近代的事,有汲黯挫败了淮南王(刘安)的阴谋。如今东平王刘云等人甚至有了图谋弑君叛逆作乱的阴谋,这是因为公卿作为股肱大臣不能尽心竭力,致力于明察事理以消除祸患于未萌的缘故啊。幸赖祖宗神灵保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觉阴谋并报告朝廷,使罪犯都伏法了。《尚书》不是说吗:‘用恩德表彰善行。’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谷师谭)爵关内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息夫躬得到亲近后,多次进见谈论政事,议论时毫无避讳,上疏逐个诋毁公卿大臣。众人畏惧他的利口,见到他都侧目而视。 哀帝派中黄门(宫廷侍从宦官)到武库(国家兵器库)领取兵器,前后十批,送给董贤和哀帝的乳母王阿的住所。执金吾(京城警备司令)毋将隆上奏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公用的。国家的武器装备,制造修缮,都是用大司农(国家财政)的钱。大司农的钱,连皇帝的车马服饰等费用都不供给(皇帝私人用度由少府掌管);供养和赏赐臣下的费用,都出自少府(皇室财政)。这就是不用国家的根本储备来供应不必要的开支,不用民力来供奉额外的花费,区分公私,昭示正路啊。古时候诸侯、方伯(一方诸侯之长)得到授权征伐,才赐予斧钺,汉朝边疆官吏有抵御敌寇的职责,也赐予武库兵器,都是在承担军事任务时才蒙受恩赐。《春秋》的大义,私家不收藏兵器,就是为了抑制臣下的威势,削弱私人力量。如今董贤等人不过是阿谀奉承的弄臣,靠私人恩宠的卑微妾室,却拿天下公用的兵器供给他们的私门,取走国家的威权器物,充当他们家的设备,把民力分给弄臣,把兵器设在卑微妾室那里,设置得不合时宜,助长了骄横僭越,这不是用来昭示四方的好榜样。孔子说:‘(雍乐)怎么能用在三家(鲁国权臣)的庙堂上呢!’臣请求收回兵器,交还武库。”哀帝不高兴。不久,傅太后派谒者用低价强买执金吾官府的奴婢八人,毋将隆上奏说:“买价太低,请求改付公平的价格。”哀帝于是下诏书给丞相、御史大夫说:“毋将隆位列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的缺失,反而奏请与永信宫(傅太后居所)争买卖奴婢的价格高低,伤风败俗。念在毋将隆以前有安定国家的言论(指成帝末建议征定陶王入京),降职为沛郡都尉。”当初,成帝末年,毋将隆任谏大夫,曾上密封奏章说:“古代选拔诸侯入朝担任公卿,以褒奖功德,应该征召定陶王(指刘欣,即哀帝)入京住在国邸(诸侯王在京住所),以安定天下人心。”所以哀帝念及他过去的建议而宽恕了他。 谏大夫渤海人鲍宣上书说:“臣看到孝成皇帝(汉成帝)时,外戚把持大权,人人引荐自己的亲信来塞满朝廷,阻碍贤人的进身之路,搞乱天下,奢侈无度,使百姓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是陛下亲眼所见;如今为何反而比前代更加严重了呢! “现在百姓有七种丧失生计(七亡)的原因:阴阳失调,水旱成灾,是第一亡;官府加重索取,增加赋税,是第二亡;贪官污吏假公济私,勒索不止,是第三亡;豪强大族,蚕食小民,贪得无厌,是第四亡;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贻误农时,是第五亡;乡间村落鸣鼓示警(指追捕盗贼),男女出动拦截(影响生产),是第六亡;盗贼抢劫,掠夺百姓财物,是第七亡。七亡尚可忍受,还有七种导致死亡(七死)的原因:酷吏殴打残杀,是第一死;判案苛刻严酷,是第二死;冤枉陷害无辜,是第三死;盗贼横行劫掠,是第四死;怨家仇人互相残杀,是第五死;年景不好,饥饿难当,是第六死;时令疾病瘟疫,是第七死。百姓有七亡而无一得,想要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死而无一生,想要刑法搁置不用,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守相贪婪残虐成风所造成的吗?群臣有幸能位居高官,享受厚禄,哪里会有肯对小民百姓施加一点恻隐之心,帮助陛下推行教化的人呢?他们的志向只在经营自己的家,讨好巴结有权势的人(宾客),谋取奸邪的利益罢了。他们以苟且容身曲意顺从为贤能,以拱手沉默空占职位为明智,认为像臣鲍宣这样的人是愚蠢的。陛下把臣从山野岩穴中提拔出来,确实是希望臣能有丝毫的贡献,难道只是想让臣吃美食做高官、站在高大富丽的门第之下吗!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天之子,下为黎民百姓的父母,是代替上天来养育万民,看待他们应当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经·曹风·鸤鸠》)诗中‘心如结兮’(用心均平专一)的意思。如今贫民连野菜都吃不饱,衣服又破烂穿孔,父子、夫妇不能相互保全,实在令人心酸落泪。陛下不拯救,他们还能到哪里去活命呢!为何唯独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赏赐无数,动辄上亿,使他们的奴仆随从、门客,把美酒当水,把肉当豆叶(言其奢侈),连低贱的奴仆(苍头庐儿)都因此致富,这不是天意啊。 “还有汝昌侯傅商,无功而封侯。官爵不是陛下私人的官爵,乃是天下的官爵。陛下选取的人不适合那个官职,那个官职得到的人不称职,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信服,岂不是太难了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口才足以煽动众人,强悍足以独断专行,是奸人中的魁首,蛊惑世人尤其厉害的人,应该及时罢免斥退。还有那些外戚家年幼不懂经学的孩子,都应该让他们休学,去跟从老师学习。赶紧征召前任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前任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任丞相孔光,前任左将军彭宣,都曾师从博士学习经典,官位都历居三公;龚胜担任司直(丞相属官,掌监察),郡国都谨慎地选拔人才;这些人都可以委以重任。陛下前些时候因一点小小的不快就罢退了何武等人,使天下人失望。陛下尚且能容忍那么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唯独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心为心,不能只图自己专断痛快而已。”鲍宣的话虽然尖锐激烈,哀帝因为他是名儒,对他很是优待宽容。 匈奴单于上书请求在建平五年(公元前2年)来朝见。当时哀帝患病,有人说:“匈奴从汉朝上游(北方)而来,气势压人(带来灾祸);自从黄龙(宣帝年号)、竟宁(元帝年号)年间以来,单于每次来朝,中国都发生重大变故(指宣帝、元帝驾崩)。”哀帝因此感到为难,询问公卿,公卿也认为白白耗费国库钱财,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使者告辞离去,尚未动身,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六经》治国,贵在祸乱未生之前;兵家制胜,贵在战争未起之时;这两者都很精微,但却是国家大事的根本,不可不明察。现在单于上书请求朝见,国家不允许而加以推辞,臣愚见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要产生隔阂了。匈奴原本是五帝(黄帝等)所不能臣服,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所不能制服的,其不可使产生隔阂的道理非常明显。臣不敢征引太远的事例,请允许用秦朝以来的史实说明:以秦始皇的强大,蒙恬的威势,尚且不敢窥伺西河(指黄河以西),只好修筑长城作为边界。等到汉朝初兴,以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被围困在平城(白登山),当时足智多谋之士、运筹帷幄之臣极多,最后所以能脱险的原因,世人至今也无法完全说清。后来高皇后(吕后)时,匈奴傲慢无礼,大臣们权衡利害后写信回复(指季布谏伐匈奴),才得以和解。到孝文帝时,匈奴侵犯北部边境,侦察骑兵深入到雍甘泉(靠近长安),京师震动惊恐,朝廷派出三位将军率军驻扎在细柳、棘门、霸上以防备匈奴,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设下马邑(今山西朔州)之谋,想引诱匈奴,结果白白耗费财物,劳累军队,连一个敌虏也没见到,更何况单于本人呢!此后武帝深思国家大计,规划万世长策,于是大规模兴兵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黄河一段),横穿大沙漠,攻破寘颜山(今蒙古杭爱山南支),袭击单于王庭,横扫其国土,追逐奔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今蒙古肯特山)祭天,在姑衍山(狼居胥山附近)祭地,兵临瀚海(今贝加尔湖),俘虏匈奴名王、贵族数以百计。自此之后,匈奴震惊恐惧,越发要求和亲,然而仍不肯向汉朝称臣。况且,前代难道乐意耗费无尽的钱财,役使无辜的百姓,到狼烟北望的边塞去寻求快意吗?是因为不经过一次大的劳苦,就得不到长久的安逸;不暂时花费,就得不到永久的安宁,所以才忍心投入百万大军去摧毁饿虎的利嘴,运送府库的财物去填平卢山(匈奴地名)的深谷而不后悔啊。到本始(宣帝年号)初年,匈奴有凶暴之心,企图劫掠乌孙,侵害汉朝公主(解忧公主),于是朝廷派出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攻击匈奴,当时收获很少,只是宣扬了汉朝的威武,表明汉军如雷霆风暴罢了!虽然空手而回空手而返,尚且诛杀了两位将军(指田广明、田顺),所以北方的匈奴不服,中国也未能高枕无忧啊。到了元康(宣帝年号)、神爵(宣帝年号)年间,朝廷教化神明,恩德广布,而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率领国家归顺汉朝,匍匐称臣,但朝廷对他们仍采取笼络政策,没有完全控制。从此以后,匈奴想来朝见的就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勉强。为什么呢?因为外族天性凶猛,体形魁梧健壮,凭恃武力,负气任性,难以用仁善教化,容易滋生恶念,他们强大时难以屈服,他们和顺时难得真心。所以当他们不臣服时,朝廷劳师远征,耗尽国力财力,伏尸流血,攻破坚固的堡垒,摧毁强大的敌人,是那样的艰难;当他们臣服之后,朝廷慰藉安抚,馈赠财物,保全礼节威仪,是如此的完备。从前曾攻破大宛的都城,踏平乌桓的堡垒,袭击姑缯(西南夷)的营寨,扫荡荡姐(羌族部落)的战场,拔除朝鲜的旌旗,拔掉两越(南越、闽越)的军旗,历时短的不过十天半月,长的也不超过半年,就已经犁平他们的王庭,扫荡他们的里闾,设置郡县加以统治,如同云散席卷,不留后患。唯有北方的匈奴不同,真是中国的劲敌,东西南三面边境的敌人与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了;前代重视匈奴的程度如此之深,是不能轻易对付的。 “如今单于归顺仁义,怀着诚恳的心意,想要离开王庭,亲自来朝见陛下,这是前代遗留的良策,神灵所盼望的景象,国家虽然要破费,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怎么能用‘带来灾祸’的借口予以拒绝,用‘没有确定日期’予以推脱,抹杀往日的恩情,制造将来的裂痕呢?猜疑造成裂痕,使他们怀恨在心,仗着以前的约定,依据以往的言辞,把怨恨归咎于汉朝,从此断绝关系,最终没有臣服之心,威吓不能使他们屈服,劝说不能使他们明白,怎能不成为国家的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成形时就看出端倪,聪慧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就有所察觉,真要在祸患未发生前就有所准备,那么不用武力而忧患就不会产生。否则,一旦产生裂痕之后,即使智者在朝内费尽心机,辩士在朝外奔走游说,还是不如在事情未发生之时加以预防啊。况且过去经营西域,控制车师(西域国名),设置管理西域三十六国的城郭都护,每年耗费数以亿计的钱财,难道是为了防备康居、乌孙能越过白龙堆沙漠(今新疆罗布泊以东)来侵犯西部边境吗?乃是为了制约匈奴啊。百年经营的成果可能毁于一旦,花费十分而吝惜一分,臣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稍留意于尚未发生祸乱、尚未爆发战争之时,以遏止边境萌发的祸患!” 奏章呈上,哀帝醒悟,召回匈奴使者,更换回信,答应单于来朝。赏赐扬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尚未动身,恰逢生病,又派使者表示希望推迟到明年(建平五年)朝见;哀帝同意了。 董贤的尊贵宠幸日益加深,丁氏、傅氏家族嫉妒他的得宠,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谋划想获得辅政大臣的地位。正逢单于因病未能来朝,息夫躬便借此上奏,认为:“单于应在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以生病为由推辞,怀疑有其他变故。乌孙两位昆弥(王)势力衰弱,卑爰疐强盛起来,东边与单于勾结,还派儿子去侍奉单于,恐怕他们会联合起来吞并乌孙;乌孙被吞并,那么匈奴势力就会强盛,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投降的胡人冒充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想借天子的威势告诉单于归还乌孙侍奉的儿子,接着把这份奏章下发,让匈奴使者知道;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上策是挫败敌人的谋略,其次是挫败敌人的外交’。”奏章呈上,哀帝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举行大规模讨论。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国一直靠威信使夷狄归附,息夫躬却想用欺诈手段对付他们,进献不可信的计谋,不能答应。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自称藩国守卫边塞。如今单于因患病不能来朝贺,派遣使者来说明,并未失臣子之礼。我公孙禄敢以性命担保,在我有生之年不会看到匈奴成为边境的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臣是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在事变发生前先行谋划,在事态未成形前预先防备,为万世考虑。而公孙禄只想用他的犬马之寿(自谦)来保证他眼前所见。臣和公孙禄意见不同,不可相提并论!”哀帝说:“好!”于是停止群臣讨论,单独与息夫躬商议。息夫躬趁机建议说:“灾异多次出现,恐怕一定会有非常的变故,可以派遣大将军巡视边防部队,整饬武备,斩杀一个郡守以立威,震慑四方夷族,用以应验压制变异。”哀帝认为有理,以此询问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说:“臣听说动员百姓要靠行动不靠言语,顺应天意要靠实质不靠虚文。下民卑微,尚且不可欺骗,何况上天神明难道可以欺骗吗!上天显示灾异,是用来警告君主,想让他觉悟改正过失,推诚布公推行善政,这样民心喜悦而天意也就实现了!善辩之士看到一点迹象,就胡乱地凭主观臆测附会星象历法,凭空捏造匈奴、乌孙、西羌将要发难的预言,谋划发动战争,设置权变之计,这不是顺应天道的做法。郡守、国相有罪,可以驱车奔驰到京师,反绑双臂接受死刑,恐惧到如此地步,而游说之人却想动摇安定使之陷于危境,逞其口舌之快,其实并不可取。议论朝政的人最令人苦恼的就是他们的谄媚阿谀、阴险狡诈、巧言善辩、苛刻深刻。从前秦穆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劝告,以致军队大败,他悔过自责,痛恨那些贻误国事的大臣,思念白发老臣(指百里奚、蹇叔)的忠言,美名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览古人的告诫,反复思考参考,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话所左右!”哀帝不听。 第35章 【汉纪二十七】 [时间范围]汉哀帝元寿元年至汉平帝元始二年(公元前2年-公元2年) 汉哀帝元寿元年(己未年,公元前二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丑朔日): 汉哀帝下诏,要求将军和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各推荐一名通晓兵法的人。同时,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兼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兼骠骑将军。 同一天,发生日食。 哀帝下诏要求公卿大夫们毫无保留地陈述朝廷的过失;又命令推荐贤良方正并能直言进谏的人各一名。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上密封奏章说: “孝元皇帝(汉元帝)继承大业,性情温和谦恭,欲望不多,国库积存的钱有四十万万。他曾到上林苑游玩,后宫冯贵人跟随他到了兽圈,猛兽受惊跑出,冯贵人上前挡在皇帝前面,元帝赞赏她的义勇,赏赐她五万钱。对于后宫受宠爱的人,元帝也有赏赐,但只让她们私下道谢,不让众人知道。这是为了显示公平,避免偏袒,怕失去人心。赏赐也很节约。那时外戚财产达到千万的都很少,所以少府(管皇室财政)、水衡(管上林苑)的钱很多。即使后来遇到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饥馑,加上西羌叛乱,对外供应军队,对内赈济贫民,国家始终没有倾覆的危险,就是因为国库充实。孝成皇帝(汉成帝)时,谏官常批评他私自出宫游玩以及过分宠爱女色、沉溺酒色、损害德行的危害,言辞很尖锐,但成帝始终不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多次被贬斥,家财不满千万;张放被驱逐回封国;淳于长在狱中被拷打致死。成帝不因私情损害公义,所以尽管宫内多有非议,朝廷还是安定平稳,把基业传给了陛下。陛下在封国时,喜好《诗经》《尚书》,崇尚节俭,应召入京时,所经过的地方都称颂您的德政和美誉,这是天下人心转向您的原因。陛下刚即位时,更换帷帐,去掉华丽的装饰,皇帝的座车只用丝帛包边而已。本应为共皇(哀帝生父定陶恭王刘康)修建寝庙,但您体恤百姓疾苦,考虑到国家财政不足,就割舍亲情,暂停了工程,现在才开始动工。然而,驸马都尉董贤却也在上林苑中建造官署,又为他修建宏大的府第,大门朝向北阙(宫门),引王渠(长安城内水道)水灌溉花园池塘,派使者监督工程,赏赐工匠和士卒,比修建宗庙还优厚。董贤的母亲病了,长安厨(官署名)供应祭祀用具,路上经过的人都能得到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做好后,要先呈献给陛下过目才送给他,如果东西特别好,还特地赏赐工匠。即使供奉宗庙和三宫(太后、皇后、妃嫔居住处)的东西,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董贤家有宾客婚宴或接待亲属,各官府都一起帮忙送礼,赏赐给奴仆、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监视、到市场上强取物品,商人们震动惊恐,路上议论纷纷,群臣惶恐疑惑。陛下曾下诏书说要罢除苑囿,却赐给董贤两千多顷土地,这导致均田制度从此崩溃。董贤奢侈僭越、放纵无度,搅乱了阴阳秩序,灾异现象频繁出现,百姓谣言四起,惶恐不安。上天迷惑了他的心意,使他无法自我控制。陛下向来仁爱智慧、处事谨慎,如今却招来这样大的讥讽。孔子说:‘国家危险了不去扶持,倾倒了不去扶正,那还要宰相干什么呢?’我王嘉有幸位居丞相,私下内心悲伤,不能尽献愚忠;如果我的死对国家有益,我绝不吝惜。希望陛下审慎对待自己偏爱的人,明察众人共同的疑虑!从前宠臣邓通、韩嫣,骄横显贵失去法度,贪图享乐不知满足,小人不能克制情欲,最终身陷罪责,祸国亡身,不得善终,这就是所谓‘爱他恰恰是害了他’啊!应该深刻借鉴前代教训,节制对董贤的恩宠,保全他的性命。”哀帝因此对王嘉渐渐不满。 前凉州刺史杜邺以方正的身份在回答策问时说: “我听说阳尊阴卑,是上天的法则。所以男子即使地位低贱,在家中也是阳;女子即使地位高贵,在国中也是阴。因此礼制明确规定‘三从’的道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即使有文母(周文王妃太姒)那样的贤德,也必须依附于儿子。从前郑庄公纵容母亲姜氏(武姜)的私欲,最终导致弟弟叔段篡国的祸乱;周襄王被母亲惠后(隗后)逼迫,流亡郑国。汉朝建立后,吕太后偏私吕氏亲属,几乎危害了国家。我见陛下约束自身、节俭端正,想与天下一起革新政治,但祥瑞没有出现,反而发生了日食、地震。考察《春秋》记载的灾异现象,都是用象征来警示。日食,表明阳(君、夫)被阴(臣、妻)所侵犯。坤卦象征地,代表土,代表母亲,应以安静为美德;地震,就是阴不受节制的表现。天象的预示非常明显,我不敢不直言此事!过去曾子问孔子关于顺从命令的道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他赞赏闵子骞(孔子弟子)严守礼制不苟且顺从父母,所做的事没有不合情理的,所以别人无法离间他。如今各位外戚兄弟,无论贤能与否,都在宫中侍奉,担任各种官职,有的掌管禁军,有的统领边防军,恩宠集中在一家,这种积累起来的显贵权势,是世所罕见、前所未闻的。甚至同时任命两个大司马、将军(指傅晏、丁明)。皇甫氏(周卿士)虽然强盛,三桓(鲁国三家大夫)虽然显赫,鲁国因此建立三军,也不能超过现在这种局面!任命之日,就发生了日食。日食不发生在任命之前或之后,偏偏在任命时发生,这表明陛下谦逊没有主见,秉承的旨意不止一处(指受傅太后等影响),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有罪的人不追究惩罚,无功的人却得到官爵,这种风气逐渐积累,过失就在这里。希望陛下能因此警醒。古代诗人所讽刺,《春秋》所讥讽的,象征意义就是如此,恐怕不指别的。从后人的角度看前事,会愤恨不平。但自己正在做的事,不自己对照反省,就以为是对的,这就是计虑的失误。希望陛下更加精诚,思考即位之初的志向,做事参考古代圣贤,以满足天下人心,那么黎民百姓无不喜悦,上帝百神收回威怒,吉祥福禄,怎会不降临呢!” 哀帝又征召孔光到公车署,询问日食之事,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加给事中衔,地位仅次于丞相。 当初,王莽回到封国后,闭门自守。他的次子王获杀死了一个奴仆,王莽严厉责备王获,迫令他自杀。王莽在封国三年,官吏百姓上书为他申冤的达数百人。 到这时,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在对策中,又极力称颂王莽的功德。哀帝于是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师长安,侍奉太皇太后王政君。 董贤利用日食变异的机会,阻止了傅晏、息夫躬(二人与董贤争宠)的计划。正月十七日(辛卯),哀帝收回傅晏的大司马印绶,罢官回家。 正月二十三日(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哀帝祖母)去世,与元帝合葬于渭陵,称孝元傅皇后。 丞相王嘉、御史大夫贾延上奏弹劾息夫躬、孙宠等人的罪过。哀帝于是罢免了息夫躬、孙宠的官职,遣送回封国;又罢免了侍中、诸曹、黄门郎等数十人。 鲍宣上书说: “陛下以父礼侍奉天,以母礼侍奉地,像养育子女一样养育黎民。即位以来,上天(父)亏缺光明(日食),大地(母)震动,百姓(子)谣言惊恐。如今日食发生在正月初一(三始之日),实在可怕。小民在初一这天尚且怕损坏器物,何况发生日食呢!陛下深刻自责,避开正殿,征求直言,寻求过失,罢退外戚和身边无功受禄的人,征召任命孔光为光禄大夫,察觉孙宠、息夫躬的罪恶,罢官遣返封国,众人一致赞许,无不欣喜。天和人是心意相通的,人心喜悦则天意就化解了。然而二月十六日(丙戌),出现白虹贯穿太阳(一种不祥天象),接着阴天不雨,这表明天下的忧患尚未解除,百姓的怨望还未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与陛下本无丝毫亲戚关系,只靠谄媚的容貌和奉承的言辞获得晋升,赏赐没有限度,耗尽了国库,合并了三座府第,还嫌小,又拆毁暴室(宫中的染织作坊)来扩建。董贤父子坐着天子的使者,监督修建府第,连夜间巡逻的吏卒都得到赏赐;上坟聚会,就由太官(掌管御膳)供应饮食。全国的贡品,本应供养一位君主,如今反而全进了董贤家,这难道是上天的旨意和百姓的心愿吗!天意不可长久辜负,如此厚待董贤,反而是害他啊!如果真想怜悯董贤,应该代他向天地谢罪,向天下人解释仇怨,罢免遣送回封国,收回御用器物归还官府,这样,他们父子还能保全性命;否则,被天下人所仇恨的人,不可能长久平安。孙宠、息夫躬不宜留在封国,可一并免职,以示天下。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这几位都是当时较正直或有声望的大臣),使百姓耳目一新,以顺应天心,建立大政,开创太平之基。”哀帝被这天象变异触动,采纳了鲍宣的建议,征召何武、彭宣;任命鲍宣为司隶校尉。 哀帝假托傅太后遗诏的名义,让太皇太后王政君下令给丞相、御史大夫,增加董贤封邑二千户,并赐给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封国。 丞相王嘉将诏书封好退还,同时上密封奏章劝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都是上天所拥有的。《尚书》说:‘上天任命有德的人,用五等服饰来表彰五种德行!’君王代表上天赐人爵位,尤其应该慎重。分封土地,如果不得当,那么众人不服,会惊动阴阳,其危害很深。如今圣体久病不愈,这是我内心恐惧的原因。高安侯董贤,是个奸佞得宠之臣,陛下把爵位都给他使他显贵,竭尽财物使他富有,贬损至尊的身份来宠幸他,君主的威严已经降低,国库已经空虚,还唯恐不够。财富都是民力所创造,孝文皇帝想建露台,因看重百金的花费而克制自己没建。如今董贤却挥霍国家赋税来施舍私人恩惠,一家竟得千金之赏,自古以来,显贵的大臣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消息传到四方,人们都同样怨恨他。俗话说:‘被千人指责,没病也会死。’我常为此寒心。如今太皇太后根据永信太后(傅太后)遗诏,下诏给丞相、御史,增加董贤的封户,赐三位侯爵封国,我感到困惑。山崩、地震、日食发生在岁首正月,这都是阴侵阳的警告。先前董贤已再次受封,傅晏、傅商也再次变更封邑(指傅商封汝昌侯),他们凭借私情横行贪求,恩宠已经过厚,他们仍不知满足,严重损害了尊卑上下的原则,不能昭示天下,为害太大了!臣子骄横欺罔,阴阳失调,邪气感应,会伤害身体。陛下久病不愈,继承人尚未确立,应该考虑端正万事,顺应天人之心,以求福佑,怎能轻忽自身、放纵私欲,不想想高祖(刘邦)创业的勤苦,垂立制度,想传之无穷呢!我谨慎地将诏书封还,不敢显露给别人看。不是怕死不敢依法行事,是怕天下人知道,所以不敢自我弹劾。” 当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被诬告诅咒哀帝)的案件,当时冬季还剩不到二十天(汉代规定冬季处决犯人),梁相怀疑刘云冤枉,供词有粉饰,上奏请求将案犯押解到长安,再交给公卿复审。 尚书令鞠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准许。哀帝认为梁相等人看到皇帝身体不好,内外观望,怀有二心,希望刘云能活过冬天(拖延时间),没有讨伐逆贼、疾恶如仇、为主报仇的心意,于是将梁相等人全部免官贬为平民。几个月后,大赦天下。王嘉推荐说:“梁相等人都有才能品行,圣明的君王有计算功劳、赦免过失的做法,我私下为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书呈上,哀帝心中不平。二十多天后,王嘉封还增加董贤封户的诏书,哀帝于是发怒,召王嘉到尚书省,责问他:“梁相等人先前犯有不忠之罪,罪恶昭彰,你当时已经自我弹劾(指之前推荐梁相);现在又称赞他们,说‘为朝廷惋惜’,为什么?”王嘉脱下帽子谢罪。事情交给将军和朝廷大臣讨论。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王嘉迷惑国家,欺罔皇上,犯大不敬罪,请派谒者召王嘉到廷尉诏狱(奉诏关押犯人的监狱)。”议郎龚胜等人认为:“王嘉前后言论矛盾,应剥夺爵位封地,贬为平民。”永信宫少府猛等人认为:“王嘉的罪名虽然应依法惩处,但大臣束发带枷锁,裸身受鞭打,这不是尊重国家、褒扬宗庙的做法。”哀帝不听。三月,下诏:“派谒者持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 使者到了丞相府,府中的属官们流泪哭泣,一起配好毒药请王嘉喝,王嘉不肯喝。主簿说:“将相不面对法官陈述冤屈,是沿袭的惯例,您应当自尽。”使者严肃地坐在府门之上,主簿再次上前送上毒药。王嘉拿起药杯摔在地上,对属官们说:“我有幸位居三公,奉职有负国家,应当在街市上受刑,以昭示万众。丞相难道是小儿女吗!为什么要喝毒药而死!”王嘉于是穿戴整齐,出来见使者,再拜接受诏书;乘坐小吏坐的小车,去掉车盖,不戴帽子,跟随使者到廷尉官衙。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和新甫侯印绶,将他捆绑起来,押送到都船诏狱。哀帝听说王嘉是活着自己到官吏那里的,大怒,派将军以下官员和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共同审讯。官吏责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审理案件的人希望得到实情。我见梁相等人先前审理东平王一案,并非认为刘云不该处死,只是想交给公卿复审,以示慎重;实在看不出他们有内外观望、阿附刘云的证据。后来他们有幸遇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优秀的官吏,我确实为国家爱惜人才,并非偏袒这三人。”狱吏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您为什么认罪?应当有辜负国家的地方,不然不会白白入狱。”狱吏逐渐凌辱王嘉,王嘉仰天叹息说:“我有幸充任宰相,不能推荐贤能、斥退奸佞,因此辜负国家,死有余辜。”狱吏问谁是贤能,谁是奸佞。王嘉说:“贤能: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没能推荐;奸佞:高安侯董贤父子,奸佞邪恶扰乱朝纲,我没能斥退。罪当处死,死而无憾!”王嘉被关押二十多天,绝食,吐血而死。 后来哀帝看到王嘉的供词,考虑他的话,正好御史大夫贾延被免官。夏季,五月十七日(乙卯),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九日(丙午),任命孔光为丞相,恢复他从前博山侯的封爵;又任命汜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哀帝这才明白孔光先前被免职并非他有罪过,而是身边的近臣诋毁诬陷所致,于是说:“傅嘉从前任侍中时,诋毁陷害仁德贤能的人,诬告大臣,使俊杰之士长期失去职位。现在罢免傅嘉为平民,遣返原郡。”八月,何武调任前将军。八月二十四日(辛卯),光禄大夫彭宣任御史大夫。 司隶校尉鲍宣因冒犯侮辱宰相(指王嘉?或指孔光?史文未明指具体事件),阻挡使者,不守臣子礼仪的罪名,被减免死罪,处以髡刑(剃发)和钳刑(颈戴铁圈)。 大司马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对他的死感到怜惜;九月十九日(乙卯),哀帝下策书罢免丁明,让他回家。 冬季,十一月十七日(壬午),任命前定陶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十一月二十四日(己丑),韦赏去世。 十二月六日(庚子),任命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策书说: “树立你位列三公,作为汉朝的辅佐!前去尽你的忠心,匡正众事,公允地执掌中正之道!”这时董贤才二十二岁,虽居三公之位,但常在宫中服务,主管尚书事务(掌握实权),百官都通过董贤向皇帝奏事。哀帝认为董贤的父亲卫尉董恭不宜处在九卿之位,调任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董贤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任驸马都尉。董氏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奉朝请等官职,恩宠超过了丁氏、傅氏两家。 当初,丞相孔光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是御史,侍奉孔光。 等到董贤任大司马,与孔光同为三公。哀帝故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一向恭敬谨慎,知道皇帝想尊崇董贤。听说董贤要来,孔光布置警戒,穿戴整齐出门等候,望见董贤的车队才退入府内。董贤到了中门,孔光进入小门旁的小屋,等董贤下车后,才出来拜见,迎送非常恭敬,不敢用宾客平等之礼。哀帝听说后,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的权势从此与皇帝相等了。 这时,成帝的外戚王氏家族衰败废弛,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任侍中,弟弟王闳任中常侍。 王闳的岳父中郎将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董贤的父亲董恭仰慕他,想为儿子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为妻,托王闳去说。萧咸惶恐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任大司马,册封文书写着‘允执其中’(意为诚实地保持中正之道),这是尧禅位给舜时的话,不是任命三公的惯例,年长有见识的人见了无不心中恐惧。这哪是我们这种人家子弟能承受得了的!”王闳有智谋,听了萧咸的话也醒悟了,于是回报董恭,转达了萧咸谦卑不敢高攀的意思。董恭叹息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让人如此畏惧!”心里不高兴。后来哀帝在麒麟殿设酒宴,董贤父子及亲属参加宴会,侍中、中常侍都在旁侍候。哀帝有些醉意,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尧禅位给舜,怎么样?”王闳进言说:“天下是高皇帝(刘邦)的天下,并非陛下所有!陛下继承宗庙,应当传给子孙无穷无尽。皇统大业至关重要,天子不可有戏言!”哀帝沉默不高兴,左右的人都感到恐惧。于是哀帝将王闳遣出,回到郎署。很久之后,太皇太后(王政君)替王闳道歉,才召回王闳。王闳于是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君王设立三公,是效法日、月、星三光(象征辅佐),担任三公的人应当是贤人。《易经》说:‘鼎足折断,打翻了公的美食(鼎折足,覆公餗)’,比喻三公不得其人。从前孝文皇帝宠幸邓通,也不过让他当个中大夫;武帝宠幸韩嫣,不过是赏赐而已,都不让他们担任高位。如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朝无功,又非皇亲国戚,也没有高尚的名誉德行来矫正世俗,几年间被提拔到三公高位,掌管禁卫军,无功而封侯,父子兄弟无故被提拔,赏赐耗尽了国库,万民喧哗,在道路上议论纷纷,实在不符合天意!从前褒地的神龙变化为人,生下褒姒,使周朝大乱(典出《史记·周本纪》)。我恐怕陛下有失德的讥讽,董贤有小人不知进退的灾祸,这不是垂范后世的做法!”哀帝虽然没有听从王闳的话,但欣赏他年轻志强,也没有加罪。 汉哀帝元寿二年(庚申年,公元前一年)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和乌孙国大昆弥(国王)伊秩靡都来长安朝见,汉朝认为这是荣耀。 当时西域共有五十国,从翻译官到将军、相国、侯、王都佩带汉朝印绶的,共有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等国因为距离太远,不包括在内;他们来进贡时,汉朝就回礼,但不进行强制管理和统计。从黄龙年间(前49年)以来,单于每次来朝见,赏赐的锦绣、丝绵等,都比前一次更丰厚,以示安抚。单于在宴会上见到汉朝群臣,对董贤如此年轻感到奇怪,问翻译。哀帝让翻译回答说:“大司马年轻,因非常贤能而居高位。”单于于是起身,拜贺汉朝得到贤臣。这时哀帝因为太岁(古代星象中的凶神)在不利方位(压胜所在),安排单于住在上林苑的蒲陶宫,告诉他是为了更加敬重单于;单于知道了实情,很不高兴。 夏季,四月三十日(壬辰晦),发生日食。 五月二日(甲子),正式确定三公官职的名称和职责。 大司马、卫将军董贤任大司马;丞相孔光任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任大司空,封长平侯。 六月二十六日(戊午),哀帝在未央宫去世。 (班固评论:) 哀帝看到成帝时代皇权旁落,即位后多次诛杀大臣(如王莽被贬,傅晏、息夫躬被罢等),想加强君威效法武帝、宣帝。然而他宠信谗谄小人(董贤),憎恶忠直之臣(王嘉等),汉朝的基业从此衰落。 太皇太后王政君听说哀帝驾崩,当天就乘车赶到未央宫,收取了皇帝的玉玺和绶带。 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房接见,询问丧事调度安排。董贤内心忧惧,不能回答,脱下帽子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从前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成帝)大丧,熟悉旧例,我让他来协助你。”董贤叩头说:“太好了!”太后派使者快马召王莽入宫。下诏给尚书:所有调兵的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宦官)、期门兵(禁卫军)都归属王莽掌管。王莽遵照太后旨意,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皇帝生病时不亲自请医问药,禁止董贤进入宫殿司马门(宫门)。董贤不知如何是好,到宫门前脱帽赤脚谢罪。六月二十七日(己未),王莽派谒者拿着太后诏书,就在宫门前下策书给董贤说:“董贤年轻,不懂事理,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现收回大司马印绶,罢官回家!”当天,董贤和妻子都自杀了;家人惶恐,连夜埋葬。王莽怀疑他装死,主管官吏奏请挖开董贤棺材,抬到狱中查验,随后就埋在狱中。太皇太后下诏“公卿推举可任大司马的人”。王莽从前是大司马,为避开丁、傅外戚而辞位,众人称赞他贤能,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侄子),自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推举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两人商议,认为:“过去惠帝、昭帝时代,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权,几乎危及国家;如今成帝、哀帝接连两代没有后嗣,正应选立近亲幼主(指后来平帝),不宜让外戚大臣掌权。亲疏交错使用,对国家有利。”于是何武推举公孙禄可任大司马,公孙禄也推举何武。六月二十八日(庚申),太皇太后自行决定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主管尚书事务。 太皇太后与王莽商议选立继承人。 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谨慎,深受太皇太后信任喜爱,王莽奏请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秋季,七月,派王舜与大鸿胪左咸持符节迎接中山王刘箕子(后改名刘衎)作为皇位继承人。 王莽又奏报太皇太后,下诏给主管官员: 因皇太后(成帝皇后赵飞燕)与其妹妹赵昭仪专宠后宫,残害皇子,断绝皇嗣(指成帝无子),贬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又因定陶共王太后(傅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横恣肆,图谋不轨,将孝哀皇后(哀帝皇后傅氏)迁到桂宫居住,傅氏、丁氏家族成员全部免去官爵,遣回原郡,傅晏及其妻子儿女流放合浦。唯独下诏褒扬傅喜说:“高武侯傅喜,性情端正诚实,言论忠诚正直,虽与原定陶太后(傅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顺从她的旨意做坏事,耿介守节,因此被斥逐回封国。《论语》不是说吗:‘严寒时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现召傅喜回长安,赐位特进(位同三公,无实职),参与朝会(奉朝请)。”傅喜虽受褒扬,但孤立忧惧;后来又被遣回封国,寿终正寝。王莽又将傅太后的尊号贬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的尊号贬为丁姬。 王莽又上奏董贤父子骄横奢侈、僭越礼制,请求没收他们的财物归公。 凡因董贤关系当官的全部免职。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及家属流放合浦,董贤的母亲单独遣返原籍巨鹿。长安城中的小民喧哗哭泣,朝着董贤的府第方向哭泣,差点发生哄抢。官府变卖董氏财产,共值四十三万万钱。董贤所厚待的官吏沛郡人朱诩,自我弹劾离开大司马府(王莽府),买了棺材寿衣,收殓董贤尸体安葬。王莽听说后,找别的罪名处死了朱诩。 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着名的儒者,辅佐过三位皇帝(成、哀、平?或宣、元、成?),太皇太后敬重他,天下信任他,于是极力尊崇和侍奉孔光,举荐孔光的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 王莽对自己平常不喜欢的人,都罗织罪名,写好弹劾奏章草稿,让甄邯拿给孔光,暗示是太后的旨意。孔光一向胆小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再报告太后,总是批准奏请。于是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推举(指之前商议大司马人选),都免去官职,何武遣回封国。又弹劾董宏的儿子高昌侯董武,因其父奸佞邪恶(董宏曾建言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剥夺爵位。又弹劾南郡太守毋将隆,说他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元帝冯昭仪,被诬陷诅咒哀帝)案件,冤枉陷害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皇室骨肉;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他人至死刑;河内太守赵昌诬陷郑崇(以上诸案均发生在哀帝时)。他们侥幸遇到大赦,但不该再留在中原地区,都免为平民,流放合浦。中山冯太后一案,本是史立、丁玄亲自审理的,只是与毋将隆联名上奏;王莽年轻时仰慕毋将隆想与他交往,毋将隆不太依附,王莽便借此事排挤他。红阳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虽未居官位,王莽因他是叔父而内心敬畏,怕王立向太后进言,使自己不能为所欲为,又让孔光上奏王立的罪恶:“他先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指与废后许氏私通),还收受他的贿赂,在朝中替他说话误导朝政;后来又建议以官婢杨寄的私生子冒充皇子,大家说:‘吕氏少帝(指惠帝死后吕后所立少帝)又出现了。’议论纷纷,被天下人怀疑,难以昭示后世,完成辅佐幼主的功业。请遣送王立回封国。”太后不同意。王莽说:“如今汉朝衰落,接连两代无嗣,太后独自代替幼主主持国政,实在令人忧惧。即使竭力公正行事,率先垂范,还怕下面不听从;如今因私人亲情而违背大臣的公正议论,这样下去,群臣就会倾向奸邪,祸乱将从此而起。可以暂且遣送他回国,等以后安定了再召回来。”太后不得已,遣送王立回国。王莽胁迫上下,都采用这类手段。 于是,依附顺从王莽的人得到提拔,违逆怨恨的人被诛杀消灭。 王莽任用王舜、王邑作为心腹,甄丰、甄邯主管司法审判(击断),平晏掌管机密(机事),刘秀(刘歆)主管文教(典文章),孙建为得力干将(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有才能而受王莽宠幸。王莽表情严厉,言语方正,想做什么,只略微示意,党羽们就秉承他的心意公开上奏。然后王莽叩头哭泣,坚决推让,以此对上迷惑太后,对下向众人表示诚信。 八月,王莽再次奏报太皇太后,废黜孝成皇后(赵飞燕)、孝哀皇后(傅氏)为平民,遣送她们到各自的陵园。 当天,二人都自杀了。 大司空彭宣因王莽专权,上书说: “三公如同鼎的三足,共同承奉君王;一足不能胜任,就会倾覆鼎中美食。我资质浅薄,年纪老迈,经常生病,头脑昏乱健忘,愿缴上大司空、长平侯印绶,请求告老还乡,等待死在家中(乞骸骨)。”王莽报告太后,下策书罢免彭宣,让他回封国养老。王莽怨恨彭宣主动请求退职,所以不按惯例赐予黄金、安车和驷马(退休重臣的礼遇)。彭宣在封国几年后去世。 (班固评论:) 薛广德能保全告老的荣耀(元帝时辞官归乡),平当(哀帝时任丞相,病重不应召)谦退知耻,彭宣见危险而止步,和那些苟且患得患失的人不同啊! 八月十七日(戊午),任命右将军王崇为大司空,光禄勋、东海郡人马宫为右将军,左曹、中郎将甄丰为光禄勋。 九月,中山王刘箕子(后改名刘衎)即皇帝位,是为汉平帝,大赦天下。 平帝年仅九岁,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朝听政,大司马王莽把持朝政,百官各自统管己职,听命于王莽。王莽的权势日益强盛,孔光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上书请求退休。王莽奏报太后:皇帝年幼,应设置师傅。于是调任孔光为皇帝的太傅,位居四辅(太师、太傅、太保、少傅)之一,兼给事中,负责宫廷宿卫、供养皇帝,管理宫内官署门户,检查皇帝服饰、御用饮食。任命马宫为大司徒,甄丰为右将军。 冬季,十月十二日(壬寅),将孝哀皇帝安葬于义陵。 汉平帝元始元年(辛酉年,公元一年) 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地方官,让塞外蛮夷自称是越裳氏(古国名),经过多重翻译,进献一只白野鸡、两只黑野鸡。 王莽报告太后,下诏将白野鸡献祭宗庙。于是群臣极力称颂王莽的功德,说他招致了像周公辅成王时越裳献白雉一样的祥瑞,周公生前就享有周朝的尊号(指周公受封于周),王莽应赐号为“安汉公”,增加封户,子孙世袭爵位封邑。太后命尚书详细讨论此事。王莽上书说:“我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迎立新帝的策略;现在希望只列出孔光等人的功劳赏赐,搁置我王莽的部分,不要和他们并列。”甄邯报告太后,下诏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宽广。’您有安定宗庙的功劳,不能因为是骨肉至亲就掩盖不宣扬,您不要推辞!”王莽再次上书坚决辞让多次,称病不起。左右的人对太后说:“还是不要勉强改变王莽的心意,只论功封赏孔光等人吧,这样王莽才会起来。”二月二十八日(丙辰),太后下诏:“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保,均增加封邑一万户。任命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为少傅,封广阳侯。以上三人都授予四辅的职位。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封承阳侯。”四人受封赏后,王莽仍未起来上朝。群臣又上奏说:“王莽虽然谦让,朝廷对应当表彰的,还是应及时加赏,表明重视首功,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持四辅事务,赐号‘安汉公’,增加封邑二万八千户。”于是王莽惶恐,不得已而起身上朝,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封号,辞让了增加的封户,说:“希望等到百姓家家富足时,再接受赏赐。”群臣又力争,太后下诏说:“安汉公自己期望百姓家家富足,朝廷就听从了他的意见。现在命令,对安汉公的俸禄、赏赐都加倍于前。等到百姓家家富足时,大司徒、大司空再上报。”王莽又推辞不接受,而建议褒赏宗室和群臣。立已故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又立已故东平思王刘宇(宣帝子)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作为孝王(中山孝王刘兴,平帝父)的后嗣;封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皆为列侯;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又下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没有儿子而有孙子或同母兄弟的儿子的,都可以作为继承人;宗室亲属因有罪而断绝的,恢复其属籍;天下俸禄比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年老退休的,可领取原俸禄的三分之一,终身享受。下至平民百姓中的鳏夫寡妇,恩惠政策,无所不施。 王莽既取悦了官吏百姓,又想独断专行。他知道太后年老,厌倦政事,就暗示公卿上奏说: “过去官吏凭功绩资历升迁到二千石(郡守级),以及州郡所举荐的茂材(秀才)等官吏,大多不称职,应该都让他们来拜见安汉公(由王莽考察)。另外,太后年事已高,不宜亲自处理小事。”让太后下诏说:“从今以后,只有封爵之事才禀告我,其他事务由安汉公和四辅(太师、太保、少傅、太傅)评议裁决。州牧、二千石级官员以及茂材官吏初次授官奏报事务的,就引入官署,到近署(王莽办公处)接受安汉公考核,询问前任政绩,了解新职打算,以判断其是否称职。”于是王莽对这些官员一一接见询问,秘密施以恩惠,赠送厚礼;对不合心意的,就公开上奏免职,他的权力与皇帝相等了。 设置羲和官(掌管天文历法,原称太史令),俸禄二千石。 夏季,五月一日(丁巳朔),发生日食。大赦天下。 命公卿以下官员各推荐一名敦厚正直、敢于直言的人。 王莽担心平帝的外戚卫氏家族(平帝生母卫姬一族)夺他的权,就报告太后: “先前哀帝即位,背弃恩义,抬高自己外戚丁氏、傅氏的地位,扰乱国家,几乎危及社稷。如今皇帝因幼年再次奉大宗(成帝)为后(指过继给成帝),应明确一统大义(抑制外戚),以警戒前事,为后代立下法则。”六月,派甄丰奉玺绶,就地拜平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平帝的舅父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关内侯爵位。赐平帝的三个妹妹“君”的称号(如“修义君”)。命令他们都留在中山国,不得来京师。 扶风郡功曹申屠刚以“直言”身份对策说: “我听说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听取意见,礼贤下士,权力分配平均,恩宠布施普遍,行动顺乎天地,举措没有过失;然而近处有召公不悦,远方有管叔等四国散布流言。如今圣主刚离襁褓,即位以来,至亲骨肉分离,外戚隔绝,恩情不能通达。况且汉朝制度,虽任用英贤,也援用姻亲,亲疏交错,堵塞间隙,这实在是安定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应赶紧派遣使者征召中山太后(卫姬)到京,安置在别宫,让她按时朝见;再征召冯、卫二族(冯昭仪家族、卫子夫家族),给予闲散官职,让他们能执戟守卫宫廷,以抑制祸患的根源。上可以安定社稷,下可以保全幼主和太傅。”王莽让太后下诏说:“申屠刚所言偏离经典,胡言乱语,违背大义。”罢免其官职,遣回故里。 六月二十七日(丙午),封鲁顷公(周朝鲁国末代君主)的八世孙公子姬宽为褒鲁侯,奉祀周公;封褒成君孔霸(孔子十三世孙)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奉祀孔子。 下诏: “天下女犯人,已经定罪的,可释放回家,每月出三百钱雇人代服劳役(雇山钱)。贞节妇女,每乡免除一人赋役。大司农下设十三名部丞,每人分管一州,劝导农桑。” 秋季,九月,赦免天下囚徒。 汉平帝元始二年(壬戌年,公元二年) 春季,黄支国(可能在今印度或东南亚)贡献犀牛。 黄支国在南海中,距离长安三万里。王莽想炫耀威德,所以厚赠其国王,让他派使者前来进贡。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一带)上报说有黄龙在江中游动。 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都称赞“王莽的功德可与周公相比,应祭告宗庙”。大司农孙宝说:“周公是大圣人,召公是大贤人,他们之间尚且有不愉快,记载在经典上,但对两人声誉都无损。如今风雨不调,百姓不足,每遇到一件事,群臣就异口同声赞颂,这难道不是有失其美吗?”当时大臣们都大惊失色。甄邯立即按朝廷旨意宣布停止讨论。恰逢孙宝派属官去接母亲,母亲在途中生病,留在弟弟家,孙宝只把妻子儿女接来。司直陈崇上奏弹劾孙宝,此案交三公立即审讯。孙宝回答说:“我年已七十,糊涂昏聩,供养母亲的孝心衰退了,只照料妻子儿女,正如奏章所说。”孙宝因此被免职,死在家中。 平帝改名刘衎(kàn)。 三月二十一日(癸酉),大司空王崇称病辞职,以避开王莽。夏季,四月十六日(丁酉),左将军甄丰任大司空,右将军孙建任左将军,光禄勋甄邯任右将军。 立代孝王刘参(文帝子)玄孙的儿子刘如意为广宗王;江都易王刘非(景帝子)的孙子、盱台侯刘宫为广川王;广川惠王刘越(景帝子)的曾孙刘伦为广德王。延续分封汉朝建立以来大功臣的后代周共(周勃后代)等一百一十七人皆为列侯或关内侯。 各郡国大旱,发生蝗灾,青州尤其严重,百姓流亡。 王莽报告太后,自己应穿没有花纹的丝帛衣服,并减少饮食,以示给天下人看。王莽乘机上书,愿出钱一百万,献田三十顷,交给大司农补助贫民。于是公卿都效仿他,共献出田宅的有二百三十人,按贫民人口分配。又在长安城中兴建五个里(居民区),建住宅二百区,让贫民居住。王莽率领群臣上奏太后说:“有幸仰赖陛下的恩泽,近来风雨适时,甘露降临,灵芝生长,蓂荚(传说中的瑞草)、朱草、嘉禾等祥瑞同时出现。愿陛下恢复穿帝王的常规服装,恢复太官(御厨)的正常膳食,使臣子们各得表达欢心,尽心供养!”王莽又让太后下诏,表示不同意。每逢有水旱灾害,王莽就吃素,左右侍从报告太后。太后派使者诏令王莽说:“听说安汉公吃素,真是忧民至深啊!今年秋天庄稼幸而丰收,您要及时吃肉,为国家爱惜身体!” 六月,有陨石落在巨鹿郡(今河北南部)两处。 光禄大夫、楚国(治彭城)人龚胜,太中大夫、琅邪(今山东东南部)人邴汉因王莽专权,都请求退休。 王莽让太后下策书给他们说:“朕怜悯你们被官职事务烦扰,你们要修养身心,恪守正道,以终天年。”都给予优厚礼遇遣送回乡。 梅福(西汉名士,曾上书言事)知道王莽必将篡夺汉朝政权,有一天抛弃妻子儿女离去,不知去向。 后来,有人在会稽郡看见他,改名换姓,当了吴县市场的守门卒。 秋季,九月三十日(戊申晦),发生日食,赦免天下囚徒。 派执金吾候(军官名)陈茂前去劝说江湖盗贼成重等二百余人自首,官府将其家属送回原籍安置。成重被迁移到云阳(今陕西淳化),赐给公田和住宅。 王莽想取悦太后,显示自己的威德空前强盛,就暗示匈奴单于,让他派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名云,居次意为公主)入宫侍奉太后。 对单于的赏赐非常丰厚。 车师后王国(今新疆吉木萨尔)有一条新路通往玉门关,往来比较近。戊己校尉(驻车师)徐普想开通这条路。 车师后王姑句认为此路开通后,他的国家将承担供应汉朝使者的负担,心中不满。徐普想先明确划分界线再上奏,召姑句来作证;姑句不肯来,被徐普拘捕。他的妻子股紫陬对姑句说:“从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西域都护属官)杀死,如今你被长期关押,必死无疑,不如投降匈奴!”姑句就骑马冲出高昌壁(戊己校尉驻地),逃入匈奴。又有去胡来王(归属汉朝的羌人首领)唐兜与赤水羌多次互相攻击,不能取胜,向西域都护但钦告急,但钦未能及时救援。唐兜被困危急,怨恨但钦,向东退守玉门关;玉门关守将不准他入关,他就带着妻子儿女和部众一千余人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受了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牧地,派使者上书报告情况,说:“我已谨慎地接受了他们。”朝廷下诏派中郎将韩隆等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拘捕了姑句、唐兜二人交还给使者。朝廷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地名)边界等候。单于派使者护送姑句、唐兜到边界,顺便请求免除他们的罪过;使者报告朝廷。王莽不答应,下诏召集西域各国国王,陈列军队,当众斩杀了姑句、唐兜以示惩戒。于是制定了四条禁令:凡汉朝人逃亡到匈奴的,乌孙国逃亡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带汉朝印绶投降匈奴的,乌桓人投降匈奴的,匈奴都不得接受。派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向单于颁布四条禁令,写在简牍上,装入信函,交给单于,命令他执行;同时收回宣帝时制定的约束匈奴的诏令(原封存于金匮)。当时王莽奏请规定中原人不得取两个字的名,并借使者之口暗示单于,应该上书表示仰慕汉朝文化,改成一个字的名,汉朝必定给予厚赏。单于听从了,上书说:“我有幸作为藩臣,私下喜欢太平圣朝的制度。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谨改名为‘知’(单于名知)。”王莽大为高兴,报告太后,派使者答谢告知,给予丰厚的赏赐。 王莽想把女儿嫁给平帝为皇后来巩固自己的权力,上奏说: “皇帝即位已三年(虚岁),皇后(长秋宫)未立,妃嫔(掖廷媵)也未充实。近来国家祸难,根源在于无嗣,婚配不当。请考查讨论《五经》,制定选娶皇后的礼仪,端正天子娶十二女的古义(象征一年十二个月),以广继嗣。广泛选取殷周两朝王族的后裔(二王后)、周公、孔子后代以及列侯在长安的嫡生女儿。”事情交给主管官员办理,呈上众女名单,王氏家族的女儿大多在候选名单中。王莽担心她们与自己的女儿竞争,就上书说:“我自身无德,女儿资质低下,不宜与众女一同参选。”太后以为他出于至诚,就下诏说:“王氏女儿是我的外家,就不参选了。”结果,平民、儒生、郎吏以上官员到宫门前上书请愿的每天有一千多人;公卿大夫有的到朝堂上,有的伏在省署(官署)门下,都说:“安汉公功勋如此显赫,如今正当立后,为何单单排除他的女儿?天下人心将归向何处!希望让安汉公的女儿做国母!”王莽派长史以下官员分头劝说阻止公卿和儒生们,但上书的人反而更多。太后不得已,听从公卿意见选王莽女儿。王莽又自己说:“应广泛选择众女。”公卿争辩说:“不应选其他女子来干扰正统(指王莽女应独占后位)。”王莽才说:“那就让她们(指自己女儿)出来相见吧。” 第36章 【汉纪二十八】 [时间范围](汉平帝元始三年至王莽居摄、初始年间) 起自癸亥年(昭阳大渊献,公元3年),止于戊辰年(着雍执徐,公元8年),共六年时间。 汉平帝元始三年(癸亥年,公元3年) 春天,太皇太后王政君派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皇族事务官)刘宏、尚书令平晏带着聘礼去见王莽的女儿(议婚)。使者回来报告说:“王莽的女儿深受道德教化熏陶,容貌端庄美好,应当继承皇家世系,主持祭祀。”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京师治安长官)尹赏、代理太常(礼仪官)事务的大中大夫刘秀以及太卜、太史令等官员,都戴着鹿皮帽、穿着素色衣裳,用多种占卜方法进行仪式。结果都说:“卜兆显示金水相生,帝王之气旺盛;卦象显示父母之位正当,这就是所谓‘身体健康’的预兆和‘大吉大利’的符应。”又用牛、羊、猪三牲的大礼祭告宗庙。主管官员上奏:“按照旧例:聘立皇后,需黄金二万斤,折合钱二万万。”王莽极力推辞,只接受六千三百万钱,而将其中的四千三百万钱分给了十一个陪嫁女儿的家族以及九族中的贫苦人家。 夏天,安汉公王莽上奏制定了车辆、服饰制度,以及官吏百姓的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物用具的等级规定。又建议设立官稷(国家祭祀谷神之处),在郡、国、县、城、乡、村都设置学官。 大司徒司直陈崇让张敞的孙子张竦起草奏章,极力称赞安汉公王莽的功德,认为:“应该扩大王莽的封国,让他像周公一样;赐封王莽的儿子,让他像周公的儿子伯禽那样受封;所有赏赐的物品,也都应比照周公。王莽的其他儿子,都应像周公六个儿子那样全部封侯。”太皇太后把奏章拿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正在商议此事,恰逢吕宽事件爆发。 当初,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绝平帝生母卫氏家族,担心日后会招来灾祸,就私下和卫宝(卫后之弟)通信,教卫后上书谢恩,顺便控诉丁、傅两家族过去的罪恶,希望能被召到京城。王莽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赏赐中山孝王后(卫后),增加她的汤沐邑七千户。卫后日夜哭泣,想见皇帝一面,却只是增加了封邑。王宇又教她上书请求进京,王莽不答应。王宇与老师吴章以及妻兄吕宽商量对策,吴章认为王莽固执不听劝谏但迷信鬼神,可以用怪异事件惊吓他,再趁机推演类比劝他归政于卫氏。王宇便让吕宽在夜里拿血洒在王莽的府邸门上,被守门官吏发觉。王莽把王宇抓起来送进监狱,王宇服毒自杀。王宇的妻子吕焉正怀孕,被关在狱中,等生下孩子后,也被处死。甄邯等人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说:“王莽身居周公之位,辅佐像周成王那样的君主,却像诛杀管叔、蔡叔一样处置亲属,不因私情损害尊卑大义,我非常赞赏!”王莽趁机杀光了卫氏家族的亲属,只留下卫后。吴章被腰斩,在东市门分尸示众。当初,吴章是当世着名儒生,学生众多,有千余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同党,都应禁锢终身不得做官。学生们纷纷改换门庭,另投他师。平陵人云敞当时任大司徒掾(属官),自己弹劾自己是吴章的学生,收殓了吴章的尸体,买棺埋葬,京城的人都称赞他。 王莽于是借吕宽案件,彻底追究党羽,牵连出他平时厌恶的人,全部杀掉。元帝的妹妹敬武长公主一向依附丁、傅家族,王莽专权后,又非议王莽;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仁一向刚强正直;王莽都用太皇太后的诏书,派使者逼迫他们,命令他们自杀。王莽报告太皇太后说,敬武长公主是暴病身亡;太皇太后要亲临吊丧,王莽竭力劝阻才作罢。甄丰派使者乘驿车巡行各地,查办卫氏党羽,凡郡国中的豪杰之士以及汉朝忠诚正直的臣子,只要不依附王莽的,都被诬陷以罪名而杀害。何武、鲍宣以及王商的儿子乐昌侯王安、辛庆忌的三个儿子护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南郡太守辛伯等人都因此被杀。共死了几百人,全国为之震动。北海郡人逢萌对朋友说:“三纲(君臣、父子、夫妇)已断绝了!再不离开,灾祸就要临头了。”于是摘下帽子挂在东都城门,带着家属渡海而去,客居在辽东。 王莽召明晓礼仪的少府宗伯凤进宫讲解为人后代(指继承宗祧)的礼仪规范,并让公卿、将军、侍中及朝廷官员都来听讲,想用这种办法对内教育天子,对外堵住百姓的议论。在此之前,秺侯金日磾的儿子金赏、都成侯金安上的儿子金常都因为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王莽让金日磾的曾孙金当、金安上的孙子京兆尹金钦继承他们的封爵。金钦说:“金当应该给他父亲、祖父建立祭庙,由大夫主持金赏的祭祀。”甄邯当时在场,当廷斥责金钦,并弹劾他:“金钦诬蔑祖先不孝,犯大不敬之罪。”金钦被关进监狱,自杀。甄邯因维护国家纲纪,不徇私情,忠孝尤其显着,被加封一千户。改封金安上的曾孙金汤为都成侯。金汤受封那天,不敢回家,以此表明为人后代的礼义。 这一年,尚书令颍川人钟元被任命为大理(最高司法官)。颍川太守陵阳人严诩,当初以孝行被举荐为官,把属官当作师友,有了过失就关起门来责备自己,从不严厉训斥。郡中因此大乱。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郡府属官数百人为他设宴送行,严诩伏地大哭。属官们说:“明府(对太守的尊称)您这是吉利的征召,不该这样。”严诩说:“我是为颍川的士人哀伤,自己哪里有什么忧愁呢!我因为柔弱被征召,朝廷必定会选刚猛的人来代替我;代替的人一到,必定有人要倒毙,所以我是在吊丧啊。”严诩到了京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负责教化风俗的官)。又调陇西太守平陵人何并接任颍川太守。何并到任后,逮捕了钟元的弟弟钟威以及阳翟的轻浮侠客赵季、李款,全部处死。郡中大为震惊。 汉平帝元始四年(甲子年,公元4年) 春天,正月,在郊外祭祀高祖刘邦以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孝文帝以配享上帝。改封殷绍嘉公为宋公,周承休公为郑公。 下诏:“妇女除非本人犯罪,以及男子年龄在八十岁以上、七岁以下,其家除非犯大逆不道罪或诏书指名逮捕的,都不准囚禁。需要查问的,立即查问。将此定为法令!” 二月,丁未日,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人,带着皇帝的车驾仪仗,到安汉公府第迎接皇后,授予皇后玺印绶带,进入未央宫。大赦天下。 派遣太仆王恽等八人各配备副手,持符节,分别巡行天下,考察各地风俗。 夏天,太保王舜等以及官吏百姓上书的人达八千多,都请求按照陈崇的建议,对安汉公王莽加赏。奏章下交主管官员,主管官员建议:“增加封给安汉公新息、召陵两县及黄邮聚、新野县的田地;采用伊尹、周公的称号,加封安汉公为宰衡,地位在诸侯王之上(上公)。三公向宰衡报告事情时,要称‘敢言之’;赐封安汉公的母亲为功显君;封安汉公的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增加皇后聘礼三千七百万钱,合起来共一亿钱,以表明隆重的礼仪;太皇太后亲自到前殿册封拜授,安汉公在前,两个儿子在后,按照周公的旧例。”王莽叩头辞让,出宫后呈上密封奏章:“我只愿接受母亲的封号,归还王安、王临的印玺绶带以及爵位称号、封邑民户。”事情交给太师孔光等人商议,都说:“赏赐不足以酬报功劳。谦虚辞让,是安汉公一贯的作风,但最终不能听从。忠臣的节操也应该自我克制,而伸张君主的大义。应当派大司徒、大司空持符节,奉皇帝诏书命令安汉公立即入宫理事。诏令尚书不要再接受安汉公辞让的奏章。”奏章被批准。王莽这才起来办理公务,只是减少了召陵、黄邮、新野三处的封地而已。 王莽又把所增加的聘礼钱一千万,送给太皇太后左右侍奉供养的人。王莽虽然专权,但他用来迷惑谄媚太皇太后的手段,下至她身边的侍女长御(女官名),花样层出不穷,贿赂馈赠数以千万计。又建议尊封太皇太后的姐妹为君,赐给汤沐邑。因此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日夜共同称赞王莽。王莽又知道太皇太后是个妇人,讨厌深居宫中,就想用娱乐换取她手中的权力,于是让太皇太后一年四季乘车巡游京城四郊,慰问孤儿、寡妇、贞节烈妇。所到之处的县邑,就施予恩惠,赐给百姓钱、帛、牛、酒。每年都这样做,成为惯例。太皇太后身边供玩弄的小孩生病了,住在外面,王莽亲自去探望。他就是这样想方设法讨好太皇太后。 太保王舜上奏说:“天下人听说安汉公不接受千乘封国的土地,辞让万斤黄金的聘礼,无不向往他的教化。蜀郡男子路建等人停止诉讼,惭愧地退去,即使是周文王感化虞、芮二君(使他们放弃争地)的事,也不能超过!应该通告天下。”奏章被批准。于是孔光更加恐惧,坚持称病辞职。太皇太后下诏:“太师不必上朝了,每隔十天入宫一次即可。宫中设置几案手杖,赐予十七种食物,然后再回家。属官按原职办公。” 王莽奏请兴建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建造宿舍一万间,规模宏大。设立《乐经》博士;增加博士名额,每经五人。征召天下精通一种经义、教授学生十一人以上,以及通晓逸《礼》、古《书》、天文、图谶(预言书)、钟律(音乐)、月令、兵法、史籀文字(大篆),并能理解其意义的人,都到公车署(接待处)报到。网罗天下有特异才能的人,前后来了上千人,都让他们在朝廷中记录和讲解学说,打算以此来纠正错误,统一各种不同的说法。 又征召能治理黄河的人,数以百计。其中看法较突出的有:长水校尉平陵人关并说:“黄河决口常常发生在平原、东郡左右,那里地势低下,土质疏松恶劣。听说夏禹治理黄河时,特意空出这块地方,认为水大时就让它漫溢,水小时自然就会干涸。虽然时代变迁,黄河改道,但仍然离不开这块地方。上古的事情难以查考,近察秦、汉以来,黄河决口都在曹、卫一带,其南北不超过一百八十里。可以把这块地方空出来,不再建设官亭、民房就算了。”御史临淮人韩牧认为:“可以大致在《禹贡》记载的九河故道处挖掘,即使不能恢复九条,挖成四、五条,也应该有益处。”大司空掾王横说:“黄河入海处的渤海地势,比韩牧打算挖掘的地方要高。过去曾连续降雨,刮东北风,海水倒灌向西南,淹没几百里,九河故道的地方已经被海水逐渐侵占了。夏禹当初疏导河水,本是顺着西山脚下向东北流去。《周谱》记载:‘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黄河改道。’那么现在黄河所走的河道,就不是夏禹当年开凿的河道了。另外,秦国攻打魏国时,曾决开黄河淹灌魏都大梁,决口处于是扩大,无法再堵塞。应该迁走居民,在完好的平地另开河道,让河水沿着西山脚下,凭借高地向东北流入大海,才能没有水灾。”司空掾沛国人桓谭主持讨论,向甄丰建议:“以上几种意见,必定有一种是正确的。应该详细考察验证,都可以预先看到效果。计划确定后再动工,费用不过几亿钱,也可以雇佣那些游手好闲没有产业的人。闲居在家和服役干活,同样需要衣食,由官府供给衣食而让他们劳动,是两得其便,既可以上承夏禹的功业,又可以为民除害。”当时王莽只是崇尚空谈,没有具体施行的人。 群臣上奏说:“从前周公摄政七年,制度才确定下来。如今安汉公辅政才四年,建造工程只用了二十天,就大功告成。应该把宰衡的地位提升到诸侯王之上。”太皇太后下诏说:“可以。”并下令讨论“九锡”的礼仪(九种最高规格的赏赐,通常被视为权臣篡位的前兆)。 王莽奏请尊奉孝宣帝庙为中宗,孝元帝庙为高宗;又奏请毁掉孝宣帝生父悼皇考庙不再修葺;撤销南陵(文帝母薄太后陵)、云陵(昭帝母赵太后陵)的陵园称号,恢复为县。奏章被批准。 王莽自认为已北面感化了匈奴,东面招来了海外国家,南面怀柔了黄支国,只有西面还没有施加影响,便派中郎将平宪等人多带金银财宝引诱塞外的羌人,让他们献出土地,愿意归属汉朝。平宪等人上奏说:“羌人首领良愿等部落一万二千人,愿意做汉朝的臣民,献出鲜水海(青海湖)、允谷、盐池,以及水草丰美的平地,都给予汉民;他们自己居住在险要阻塞之处,作为屏障。我们问良愿归降的用意,他回答说:‘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最仁慈,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高,有的一粒谷子包含三粒米,有的不种自生,有的蚕不吐丝就能成茧;甘露从天而降,甘泉从地下涌出;凤凰飞来,神雀云集。四年来,羌人没有遭受过苦难,所以乐意归属汉朝。’应该及时安排他们的生活,设置属国机构管理保护。”事情交给王莽处理,王莽又上奏:“现在已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请接受良愿等所献的土地设置西海郡。把天下分为十二州,以符合古制。”奏章被批准。冬天,设置了西海郡。又增加法律五十条,违犯者流放到西海郡。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计,百姓开始怨恨了。 梁王刘立(汉宗室)因与卫氏家族有来往而被定罪,废除王位,流放到南郑;刘立自杀。 分割京城地区设置前辉光、后承烈两个郡。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高级官员)的官名、位次以及十二州的名称、分界。郡国所属的县邑,有的撤销,有的设置,有的更改名称,天下事情繁多,官吏都记不清了。 汉平帝元始五年(乙丑年,公元5年) 春天,正月,在明堂举行祫祭(合祭祖先)。有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皇族子弟九百余人,应征前来助祭。祭祀完毕,都按等级增加了封户、赐予爵位、赏赐金银绸缎、提升俸禄、补授官职。 安汉公王莽又奏请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天地制度。三十多年间,天地的祭祀地点总共变更了五次。 下诏说:“皇族子弟自汉初元帝(应为高祖)至今已有十余万人,命令各郡国分别设置宗师来纠察管理,给予教导训诫。” 夏天,四月,乙未日,博山简列侯孔光去世。朝廷赠予的赏赐、安葬的礼仪非常盛大,送葬的车子达一万多辆。任命马宫为太师。 官吏百姓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县的田地而上书请求加赏的,前后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以及诸侯王、公卿、列侯、皇族被接见时都叩头进言:“应该赶快给安汉公加赏。”于是王莽上书说:“臣民所上的奏章下交讨论的,希望都搁置不再上报,使臣王莽能够专心尽力完成制礼作乐;事情完成后,希望能恩准我告老还乡,避开贤才的进身之路。”甄邯等人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说:“安汉公每次进见,都流着眼泪叩头说,希望不接受赏赐;即使赏赐了,他也不敢接受高位。现在制礼作乐的事尚未完成,事情还需要安汉公来决定,所以暂且听从安汉公制礼作乐;等全部完成,群公再上报,最终按前次的建议执行。关于九锡的礼仪,要尽快制定上报!” 五月,太皇太后颁布策书,赐予安汉公王莽九锡之礼(九种最高赏赐)。王莽叩头再拜,接受了绿色的蔽膝(韨)、龙袍冠冕(衮冕)、衣裳、佩玉(瑒琫、瑒珌)、勾头鞋(句履)、鸾车(鸾路)、驾车的马(乘马)、绣有龙形图案下垂九条飘带的旗帜(龙旗九旒)、鹿皮帽白褶裙(皮弁、素积)、兵车(戎路)、驾兵车的马(乘马)、红色的弓和箭(彤弓矢)、黑色的弓和箭(卢弓矢)、左边竖立红色的斧钺(朱钺)、右边竖立金色的斧钺(金戚)、铠甲头盔一副(甲、胄一具)、用黑黍和香草酿造的酒两卣(秬鬯二卣)、玉柄酒勺两个(圭瓒二)、九命青玉圭两个(九命青玉珪二)、朱红大门(朱户)、纳陛(专供登殿的台阶)、可以设置宗官(管祭祀)、祝官(祷告)、卜官(占卜)、史官(记事)等属官,以及卫士三百人(虎贲三百人)。 王恽等八人奉命巡视风俗回京,报告说天下风俗整齐划一,并伪造了各郡国编造的称颂王莽功德的歌谣,共三万字。闰五月,丁酉日,下诏命羲和刘秀等四人负责兴建明堂、辟雍,使汉朝的功业与周文王建灵台、周公营建洛邑相符合。太仆王恽等八人巡视各地风俗,宣扬德政教化,使万国同心同德,都被封为列侯。当时广平国相班穉(班婕妤之弟)唯独没有上报祥瑞和歌谣;琅邪太守公孙闳在官府中谈论灾异。甄丰派属官驰马到两郡,暗示当地官吏百姓,然后弹劾说:“公孙闳凭空捏造不祥的征兆,班穉拒绝报告祥瑞,嫉恨危害圣明政治,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太皇太后说:“不宣扬美好的德行,应该和谈论灾异的人区别对待。况且班穉是后宫贤妃的娘家,是我所哀怜的人。”结果只有公孙闳被关进监狱处死。班穉害怕,上书陈述皇恩,谢罪认错,愿意交回相印,入京当延陵园郎(守陵官);太皇太后批准了。 王莽又上奏建议推行市场没有两种价格(官定物价)、官府没有诉讼案件、城里没有盗贼、乡野没有饥民、路不拾遗、男女不同路行走的制度(男女异路);违犯者象征性地处罚(象刑,如穿特定衣服表示耻辱)。 王莽又上奏说:“共王母(傅太后)、丁姬(哀帝母),以前不守臣妾之道,她们的坟墓竟与元帝陵山一样高,还怀揣着帝太后、皇太太后的玺印下葬。请求发掘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取出玺印;将共王母的棺椁迁回定陶,葬在共王陵墓的旁边。”太皇太后认为这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发掘。王莽坚持争辩,太皇太后只好下诏按原来的棺椁改葬。王莽上奏:“共王母和丁姬的棺材都使用梓木棺(天子规格),穿着金缕玉衣,这都不是藩国姬妾应有的葬服。请求改用木棺代替,去掉金缕玉衣,将丁姬按姬妾的等级安葬。”奏章被批准。在位的公卿大臣都阿附王莽的意思,捐出钱帛,并派遣子弟以及儒生、四方夷人共十余万人,拿着工具,帮助将作大匠(工程官)挖掘铲平共王母和丁姬的旧坟;二十天间,全部铲平。王莽又在墓地周围种上荆棘,作为世人的鉴戒。又拆毁了共皇庙(傅太后、丁姬的祭庙),当初提议尊号的人泠褒、段犹等都被流放到合浦郡。征召师丹到公车署,赐爵关内侯,享用原来的封邑食禄。几个月后,改封师丹为义阳侯;一个多月后,师丹去世。 当初,哀帝时,马宫任光禄勋,与丞相、御史一同商议给傅太后的谥号为孝元傅皇后。等到王莽追查诛杀从前参与议定尊号的人时,马宫因为与王莽交好,唯独没有被追究。马宫内心惭愧恐惧,上书说:“我以前参与议定定陶共王母的谥号时,迎合上级旨意,随声附和,违反经典,发表邪僻的议论,以迷惑贻误主上,作为臣子太不忠了。幸蒙主上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实在无颜再看到宫门金殿,无心再居官任职,不应再享用封国食邑。谨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的印信绶带,避开贤才的进身之路。”秋天,八月,壬午日,王莽以太皇太后诏书赐予马宫策书说:“四辅(王莽所设官职)的职责,是国家的纲纪;三公的责任,像鼎的三足承托君王。没有鲜明的操守和坚定的立场,就不能居其位。你的言辞非常诚恳,不敢掩饰自己的过失,我很赞赏。不剥夺你的爵位和封邑,上交太师、大司徒印信绶带的使者,你以侯爵身份回家养老吧。” 王莽因为皇后有生育子孙的吉兆,就修通了子午道(从杜陵穿过南山直通汉中)。 泉陵侯刘庆上书说:“周成王年幼,称为孺子,由周公摄政。现在皇帝年纪还轻,应该让安汉公代行天子之职,如同周公一样。”群臣都说:“应该照刘庆的话办。” 这时汉平帝年龄渐长,因为母亲卫后家族的事,对王莽心怀怨恨,很不高兴。冬天,十二月,王莽趁着腊日(祭祀日)进献椒酒(椒实浸制的酒),在酒中下了毒。平帝中毒生病,王莽写了策书,到泰畤(祭天神坛)为平帝祈祷,表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平帝,把策书藏在金柜(金滕)中,放在前殿,告诫大臣们不准说出去。丙午日,平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命令全国俸禄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要服丧三年。上奏尊奉孝成帝庙号为统宗;孝平帝庙号为元宗。收殓孝平帝,为他加戴成人冠冕,安葬在康陵。 班固评论(赞)说: 孝平帝在位期间,政令出自王莽之手。王莽褒扬善行,宣扬功德,用以抬高自己的权威。看他那些文辞,似乎境外所有的蛮夷部族没有不思念归服的,吉祥的征兆,颂扬的声音同时并起;然而当上天出现灾异,民间产生怨愤时,王莽也无法掩饰了。 任命长乐少府平晏为大司徒。 太皇太后与大臣们商议选立继承人。当时元帝的后代已断绝,而宣帝的曾孙在世的有五位亲王(淮阳王刘演等)、四十八位列侯。王莽厌恶他们年纪已大,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作为后嗣。”于是全部征召宣帝的玄孙,选择立为继承人。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武功县县长孟通在挖井时得到一块白石,上圆下方,上面有朱红色的文字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通告安汉公王莽做皇帝)。符命(天降祥瑞预言)的兴起,从此开始了。 王莽让大臣们报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不可施行!”太保王舜对太皇太后说:“事情已到这种地步,无可奈何了。想阻止他,我们的力量也做不到。况且王莽并非有别的野心,只是想摄政以加重自己的权力,镇服天下罢了。”太皇太后心里不赞成,但力量已不能控制,只好听从。王舜等人就一起让太皇太后下诏说:“孝平皇帝短命驾崩,已命主管官员征召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从中选择合适的人,作为孝平皇帝的继承人。玄孙们尚在襁褓之中,若没有至德的君子,谁能保护他们!安汉公王莽,辅佐过三代皇帝(成、哀、平),与周公虽不同时代却符应相同。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长孟通上报了丹石上的符命,我深思其意,说‘为皇帝’,是指代行皇帝之事。现命令安汉公登位摄政,仿效周公的旧例,制定礼仪上奏。”于是大臣们上奏说:“太后圣德昭然,深明天意,诏令安汉公摄政。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上皇位,穿戴天子的礼服冠冕,背靠画有斧形图案的屏风(斧扆)面朝南接受群臣朝拜,处理政事;出入乘坐皇帝的车马,沿途戒严(警跸),官吏百姓自称臣妾,都按照天子的制度行事。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祭祀祖宗,合祭宗庙,享祭群神,祭祀时赞礼人祝告称‘假皇帝’(代理皇帝),官吏百姓称他为‘摄皇帝’,他自称为‘予’。裁决朝廷事务,常用皇帝的名义下诏称‘制’。以顺应上天之心,辅助汉室,保护孝平皇帝的幼小继承人,完成托付的使命,实现太平治世的教化。他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时,都恢复臣子的礼节。在他的封国、采邑、封地内,可以自行施行政教,按照诸侯王的礼仪旧例行事。”太皇太后下诏说:“可以。” (王莽开始摄政) 汉平帝居摄元年(丙寅年,公元6年) 春天,正月,王莽到长安南郊祭祀上帝,又举行迎春、大射(射礼)、养老(敬养老人)的仪式。 三月,己丑日,立宣帝的玄孙刘婴为皇太子,称号为“孺子”。刘婴是广戚侯刘显的儿子,年仅两岁;假托占卜结果最吉利而册立。尊称皇后(王莽女)为皇太后。 任命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又设置四少(四辅副职),俸禄都是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封国丞相张绍谋划说:“安汉公王莽必定会危害刘氏天下,天下人都反对他,却没人敢首先起事,这是我们皇族的耻辱。我率领族人带头起事,天下必定响应。”张绍等跟随者一百多人于是进攻宛城(南阳郡治);没能攻入就失败了。张绍的堂弟张竦和刘崇的族叔刘嘉到朝廷自首;王莽赦免了他们,不予治罪。张竦就替刘嘉写了奏章,称颂王莽的德行美德,控告刘崇的罪行:“我们愿意为皇族带头,父子兄弟背着箩筐,扛着铁锹,奔赴南阳,将刘崇的宫室灌水淹毁,让它像古代惩罚罪犯的池塘一样;并将刘崇的祭社(土地庙)像商朝灭亡后惩罚性的亳社一样处置,赐给诸侯,作为永久的鉴戒!”于是王莽非常高兴,封刘嘉为率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都赐爵关内侯;后来又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为此编了歌谣说:“想求封,找张伯松(张竦字)。拼死战斗,不如巧妙地上奏。”从此以后,凡有谋反的人,都被掘毁房屋灌为污水池。大臣们又报告说刘崇等人之所以谋反,是因为王莽的权力太轻了;应该提高他的权力以镇服全国。五月,甲辰日,太皇太后下诏:王莽朝见太皇太后时,可自称“假皇帝”。 冬天,十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十二月,大臣们奏请:安汉公(王莽)的住宅应称为摄省(摄政官署),官署称为摄殿,府第称为摄宫。奏章被批准。 这一年,西羌庞恬、傅幡等怨恨王莽夺走了他们的土地(设置西海郡),反攻西海太守程永;程永逃跑。王莽杀了程永,派护羌校尉窦况去攻打羌人。 汉平帝居摄二年(丁卯年,公元7年) 春天,窦况等人打败了西羌。 五月,改铸货币:错刀币(一刀平五千),一枚值五千钱;契刀币(契刀五百),一枚值五百钱;大钱(大泉五十),一枚值五十钱。与五铢钱同时流通。民间很多人私自铸钱。禁止列侯以下的人持有黄金,要送到御府(皇宫库房)换取钱币;但最后也没付给钱币。 东郡太守翟义(翟方进之子)和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谋划说:“新都侯王莽代理天子之位,号令天下,故意选择皇族中幼小的孩子作为孺子,假托周公辅佐成王的名义,以此观察天下人心,他必定要取代汉家天下,这趋势已经很明显了。如今皇族衰弱,外面没有强大的藩国,天下人都俯首听命,没人能挺身挽救国家危难。我有幸身为宰相之子,本身又担任大郡太守,父子都深受汉朝厚恩,理应为国讨贼,安定社稷。我打算发兵西进,诛杀那个不该摄政的人,另选皇族子孙辅佐立为皇帝。即使天命不成功,为国而死,埋名后世,也可以无愧于先帝了。现在我要起兵,你肯跟随我吗?”陈丰十八岁,勇猛强壮,一口答应。翟义于是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结盟谋划,计划在九月检阅军队(都试日)那天斩杀观县县令,趁机统率车骑、步兵(材官士),招募郡中的勇士,部署将帅。刘信的儿子刘匡当时是东平王,于是合并东平国的军队,拥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向各郡国传递檄文,说:“王莽用毒酒害死孝平皇帝,代理天子之位,想断绝汉室。现在真正的天子已经确立,让我们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各郡国都大为震动。等翟义军到达山阳郡时,已有部众十余万。 王莽听说后,惊惶恐惧吃不下饭。太皇太后对左右侍从说:“人心都差不多。我虽是个妇人,也知道王莽一定会因此感到危险。”王莽于是任命他的党羽和亲属: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名)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官名)、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共七人,让他们自己挑选关西人担任校尉、军吏,率领关东地区的精锐士兵,征发紧急状态下的兵员(奔命)去攻打翟义。又派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驻守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驻守武关;羲和、红休侯刘秀(非光武帝)为扬武将军,驻守宛城。 三辅(京畿地区)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以西到汧县共二十三县,盗贼纷纷起事。槐里县男子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府,杀死右辅都尉和斄县县令,互相商议说:“众将的精兵都东征了,京城空虚,可以攻打长安。”部众渐渐增多,达到十余万人,大火映红了未央宫的前殿。王莽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向西攻打赵明等人。任命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驻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驻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都率兵自卫。任命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在汉高祖庙接受斧钺(受钺),统领天下军队,左手持符节,右手握斧钺,驻扎在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在宫殿中巡视。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刘婴到郊庙祈祷,会见群臣时则说:“从前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就挟持商纣王之子禄父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连古代的大圣人还害怕这种事,何况我王莽这样才识短浅的人呢!”大臣们都说:“不遭遇这场变故,就不能彰显您的圣德!” 冬天,十月,甲子日,王莽仿照《周书》作《大诰》(训诫文告)说:“当我得知叛乱消息那天,皇族中的贤人有四百人,民众中贤良的领袖有九万人,我恭敬地依靠他们来完成安定继承人大业的谋划。”派遣大夫桓谭等人颁布《大诰》于天下,告谕天下自己将来会把政权归还孺子的本意。 各将军东进到陈留郡菑县,与翟义军会战,大败翟义军,斩杀了刘璜的首级。王莽大喜,又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就在军中授予爵位。于是大赦天下。于是士气高昂的精锐官军围攻翟义于圉城,十二月,大败翟义军,翟义与刘信抛弃军队逃亡,到固始县境内,翟义被捕,尸体在陈县街市车裂示众;始终没抓到刘信。 汉平帝初始元年(戊辰年,公元8年) 春天,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等人回到京城,再向西与王级等合击赵明、霍鸿。二月,赵明等被消灭,各县恢复平静。军队凯旋,王莽在白虎殿设宴,犒劳将士。诏令陈崇考核军功,排列等级高低,依照周朝制度分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说他们“都因奋勇战斗,东征西讨,平定羌寇、蛮盗、反虏、逆贼,敌人来不及转身就被歼灭,天下无不敬服”的功劳而受封。那些应赐爵关内侯的,改名为“附城”,又有数百人。王莽挖掘翟义的父亲翟方进以及祖先在汝南的坟墓,焚烧棺柩;诛灭翟氏三族,连幼儿都不放过,全部杀死后扔进一个大坑,将荆棘和有毒的植物(五毒)一并填埋。又把翟义及赵明、霍鸿党徒的尸体,堆放在交通要道旁边,在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共五个地方,树立木牌,上面写着:“反虏逆贼鲸鲵(鲸鱼,喻凶恶之徒)”。翟义等人失败后,王莽于是自以为威望德行日益隆盛,得到上天和人事的巨大帮助,就开始谋划当真皇帝的事了。 大臣们又奏请晋升摄皇帝王莽的儿子王安、王临爵位为公爵,封王莽哥哥的儿子王光为衍功侯;这时王莽归还了新都国(封地),大臣们又建议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 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王氏)去世。王莽自以为代行皇帝职权,奉汉朝大宗(皇室)的后嗣,就只为功显君服缌麻(五服中最轻的一种),在帽子上加了麻制环形带(麻环绖),如同天子吊唁诸侯的丧服。总共吊唁一次,会葬两次;而让新都侯王宗(王莽孙)作为丧主,服丧三年。 司威(监察官)陈崇上奏:王莽哥哥的儿子衍功侯王光私下通知执金吾窦况,让他杀人;窦况就逮捕了那个人,依法处死。王莽大怒,严厉斥责王光。王光的母亲说:“你自己看看,比得上长孙、中孙吗!”长孙、中孙,是王宇和王获的表字(二人皆被王莽逼死)。于是母子二人自杀,窦况也被处死。当初,王莽以侍奉母亲、供养寡嫂、抚育侄子而博得名声,等到后来变得凶狠残暴,又用这件事来显示自己的公正无私。命令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爵位为侯。 这一年,广饶侯刘京报告齐郡发现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报告巴郡发现石牛,太保属官臧鸿报告扶风郡雍县发现灵石;王莽都去迎接接受了这些“祥瑞”。十一月,甲子日,王莽上奏太皇太后说:“陛下正处在汉朝第十二代、三七二百一十岁(汉初至平帝约210年)的劫数(厄运)中,承受上天的威严命令,诏令我居摄。广饶侯刘京上书说:‘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个晚上做了好几次梦,梦中有人说:‘我是天公的使者。天公让我告诉亭长:摄皇帝应当做真皇帝。如果不相信我,这个亭里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晨起来察看亭中,果然有一口新井,深达近百尺。’十一月壬子日(初九),正好是冬至日,巴郡的石牛,戊午日(十五),雍县的石文,都送到了未央宫的前殿。我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去看时,忽然刮起大风,尘土蔽天,风停后,在石头前得到了铜符帛图,上面的文字是:‘上天通告皇帝符命,献符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人观看解说。孔子说:‘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的人,敬畏圣人的话。’臣王莽岂敢不遵照执行!我请求在祭祀神灵、祖宗时,向太皇太后、孝平皇后奏报时,都自称‘假皇帝’;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臣民向我奏事时,不必说‘摄’字;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将漏壶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原为一百度),以顺应天命。我日夜抚育培养孺子,使他能和周成王的品德相比,向四方宣扬太皇太后的威德,期望他长大后能够富裕百姓、教化万民。等孺子成年加冠后,我就把明君之位归还给他,像周公旧例一样。”奏章被批准。众人知道他是奉符命行事,大臣们便广泛议论,另行上奏,以显示王莽走向真皇帝的进程了。 期门郎(侍卫官)张充等六人策划共同劫持王莽,拥立楚王(刘氏宗室)。事情被发觉,处死。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一向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看见王莽居摄,就做了个铜柜,贴上两道封条(检),一条署“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条署“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这个“某”,就是高皇帝刘邦的名字。书上说王莽是真命天子,太皇太后应遵从天意。图书上都写了王莽的八个大臣(王舜、平晏、刘秀、甄邯、王寻、王邑、甄丰、孙建)的名字,又取了两个吉利名字“王兴”、“王盛”,哀章趁机把自己的名字也塞进去,共十一人,都署上官职爵位,作为辅佐大臣。哀章听说齐郡新井、巴郡石牛的事已上奏,就在当天黄昏,穿上黄衣,拿着铜柜到高帝(刘邦)庙,交给仆射(庙官)。仆射上报。戊辰日,王莽到高帝庙拜受金柜和神的禅让,戴上王冠,谒见太皇太后,回来坐在未央宫前殿,发布诏书说:“我德行浅薄,幸赖是皇初祖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虞舜的子孙,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属。皇天上帝大加保佑,降下天命,以符契、图文、金柜策书昭示,神明诏告,把天下万民托付给我。赤帝汉朝高皇帝的神灵,秉承天命,传下传国金柜的策书,我非常敬畏,岂敢不恭敬接受!在戊辰日这个吉日(直定),我戴上王冠,登上真天子的位置,确定国号叫‘新’。要改变历法(正朔),更换服饰颜色(服色),改变祭祀用的牲畜(牺牲),变更旗帜(徽帜),更换礼器制度(器制)。以十二月初一癸酉日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时为一天的开始。服饰颜色配合土德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牲畜适应正月(建寅)用白色;使者的符节用纯黄装饰,上面题写‘新使五威节’,以秉承皇天上帝的威严命令。” 王莽将要当真皇帝,先把各种符瑞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大惊。这时因为孺子刘婴尚未即位,皇帝玺印藏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向太皇太后索要玺印,太皇太后不肯给他。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去说明意图。王舜一向谨慎恭敬,太皇太后平素喜爱信任他。王舜见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知道他是为王莽求玺,愤怒地骂道:“你们父子兄弟宗族,蒙受汉家恩典,几代富贵,不但没有报答,反而趁人家托付孤儿(指平帝)的机会,夺取其国家,不顾一点恩义。像这样的人,猪狗都不吃他剩下的东西,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兄弟!而且你们既然自以为凭借金柜符命当新皇帝,改变了历法、服饰制度,也应该自己另刻新玺,传之万世,还用这亡国不祥的玺印干什么?我是汉家的老寡妇,早晚要死了,打算和这玺印一同埋葬,你们最终也得不到!”太皇太后一边说一边哭,身边的侍女长御以下都跟着流泪。王舜也悲不自禁,过了很久,才抬头对太皇太后说:“臣等已无话可说。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玺,太后您难道能始终不给吗?”太皇太后听王舜说得恳切,担心王莽要胁迫她,就拿出汉朝的传国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得快死了,看你们兄弟将来全族覆灭吧!”王舜拿到传国玺,报告王莽;王莽非常高兴,就在未央宫渐台为太皇太后设置酒宴,纵情欢乐。王莽又想改变太皇太后在汉朝的尊号,更换她的玺印绶带,又怕她不听从;而王莽的远房亲属王谏想谄媚王莽,上书说:“上天废除汉朝而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宜再称尊号,应当随汉朝一同废去,以顺应天命。”王莽把奏章拿给太皇太后看,太皇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趁机说:“这是个违背道德之臣,罪当处死!”于是冠军(地名)人张永献上刻有符命的铜璧,上面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称“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就下诏听从了。于是用毒酒毒死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评论(赞)说: 夏商周三代以来,王公贵族丧失国家,很少不是因为宠爱女色的缘故。等到王莽的兴起,则是由于孝元皇后(王政君)历经汉朝四代(元、成、哀、平)作为天下母仪,在位六十多年,她的兄弟们世代掌权,轮换把持国家权柄;共出了五位大司马、十位列侯(五将十侯),最终促成了王莽建立新朝。国家的名号已经转移给新朝了,而元后(王政君)还眷恋不舍地紧握着一颗玺印,不想交给王莽。妇道人家的仁慈啊,真是可悲! 第37章 【汉纪二十九】 [时间范围]王莽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至天凤元年(公元14年) 起自己巳年(屠维大荒落,公元9年),止于甲戌年(阏逢阉茂,公元14年),共六年时间。 王莽始建国元年(己巳年,公元9年) 春天,正月,初一,王莽率领公侯、卿士等官员,奉上太皇太后王政君先前授予的汉朝玺印绶带(表示归还汉朝权力),以顺应符命(天意征兆),正式废除汉朝国号。 当初,王莽娶了已故丞相王?的孙子宜春侯王咸的女儿为妻,此时立她为皇后;王莽有四个儿子:王宇、王获此前已被处死,王安精神有些恍惚,于是立王临为皇太子,封王安为新嘉辟(爵位名)。封王宇的六个儿子都为公爵。大赦天下。 王莽颁布策书,封孺子刘婴为定安公,封给食邑一万户,封地方圆百里;在封国内建立汉朝宗庙,允许他继续使用汉朝历法和车马服饰颜色;封孝平皇后(王莽女)为定安太后。宣读策书完毕,王莽亲自拉着孺子刘婴的手,流泪抽泣说:“从前周公代理王位,最终能归还政权给成王;如今我却被皇天的威严命令所迫,不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哀叹了很久。中傅(辅导官)领着孺子刘婴走下殿阶,面向北面称臣。百官陪位,无不感动。 王莽又按照金柜(哀章所献)中的名单封赏辅佐大臣:任命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刘歆)为国师,封嘉新公;广汉郡梓潼县人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以上四人合称“四辅”,位居上公。任命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封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封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封隆新公;以上三人合称“三公”。任命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京兆人王兴为卫将军,封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封成新公;京兆人王盛为前将军,封崇新公;以上四人合称“四将”。总共十一公。王兴原是城门令史(守门小吏);王盛原是卖烧饼的;王莽根据符命找到十多个叫王兴、王盛的人,选中这两个容貌符合占卜相面要求的,直接从平民提拔任用,以显示这是神灵的旨意。当天,封赏卿大夫、侍中、尚书等官职共数百人,凡担任郡守的刘氏宗室成员都被调任谏大夫。 改明光宫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王莽女)居住;把大鸿胪官署改为定安公府第;都设置门卫使者监管。命令乳母不准和婴孩(定安公刘婴)说话,把他常年关在四壁之中,以至于长大成人后,连六畜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后来王莽把孙女(王宇的女儿)嫁给了他。 王莽按照《尚书》中典诰的文体格式,颁布策书任命各部门官员,明确其职责。设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职位都相当于孤卿(高级官员)。更改官名:大司农改叫羲和(后改为纳言),大理改叫作士,太常改叫秩宗,大鸿胪改叫典乐,少府改叫共工,水衡都尉改叫予虞,这些官职与三公下属的三司卿(司允、司直、司若)分别隶属于三公。设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管京城各官署的职务。又更改光禄勋等官名为六监,都位列上卿。改郡太守叫大尹,都尉叫大尉,县令、长叫宰。改长乐宫叫常乐室,长安叫常安。其余百官、宫室、郡县的名称全都更改,多得无法记录。封王氏家族中服齐衰(zi cui,较重丧服)亲属的为侯,服大功(较轻丧服)的为伯,服小功(更轻丧服)的为子,服缌麻(最轻丧服)的为男;他们的女儿都封为“任”。男子称号用“睦”,女子称号用“隆”。王莽又说:“汉朝有的诸侯称王,甚至四方蛮夷也这样称呼,不符合古代典制,背离了大一统的原则。现规定所有诸侯王都改称公,四方蛮夷僭号称王的都改称侯。”于是原汉朝的二十二个诸侯王都降为公爵,一百八十一个王子侯都降为子爵,后来都被剥夺了爵位。 王莽又封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商、周以及皋陶、伊尹的后代为公、侯,让他们各自奉祀自己的祖先。 王莽凭借汉朝承平基业,拥有富足的府库和百官,四方蛮夷归顺,天下太平,他一旦全部占有,内心还不满足,认为汉朝制度狭小,想做得更宏大。于是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直到齐王田建的孙子济北王田安失去封国,齐国人称他们为“王家”,因此以王为姓;所以尊黄帝为初祖,虞帝为始祖。追尊陈胡公为陈胡王,田敬仲(田完)为齐敬王,济北王田安为济北愍王。建立五座祖庙、四座亲庙。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都是宗室,世世代代免除赋役,不得参与。封陈崇、田丰为侯,让他们奉祀陈胡王、齐敬王的后代。 天下州牧、郡守因为此前有翟义、赵明等人作乱,能统领州郡,心怀忠孝,封州牧为男爵,郡守为附城(爵位名)。把汉高祖庙改为文祖庙。汉朝在京城地区的陵园寝庙,不予废除,祭祀供奉照旧。各位刘姓宗室成员免除赋役的特权不予取消,每人终身享有;州牧要经常去慰问,不要让他们受到侵害和冤屈。 王莽认为“刘”字是由“卯、金、刀”组成,下诏规定正月刚卯(一种佩饰)、金刀(钱币)之类的器物都不得使用,于是废除错刀币、契刀币和五铢钱,改铸小钱,直径六分,重一铢,上面文字是“小钱值一”,与以前“大钱五十”的合为两种钱币,同时流通。为了防止民间私铸,下令禁止私人持有铜和炭。 夏天,四月,徐乡侯刘快聚集党羽数千人,在他的封国(胶东国徐乡)起兵。刘快的哥哥刘殷,是原汉朝胶东王,当时是扶崇公。刘快起兵攻打即墨城,刘殷关闭城门,自己绑起来入狱。官吏百姓抵抗刘快。刘快战败逃走,到长广县(今山东莱阳东)死去。王莽赦免了刘殷,增加他的封国达到一万户,地方百里。 王莽下诏说:“古代一个农夫有田一百亩,按十分之一征税,国家供给充足,人民富足,颂扬之声兴起。秦朝破坏圣人的制度,废除井田,因此土地兼并兴起,贪婪卑鄙产生,强者占田数以千计,弱者竟无立锥之地。又设置买卖奴婢的市场,把奴婢和牛马关在同一栏圈里,被臣民控制,专断其生死,违背了‘天地间人最宝贵’的大义。汉朝减轻田租,按三十分之一征税,但常有更赋(代役税),连老弱病残都要出;而豪强欺凌,实际上分取田租(地主向佃农收高额地租)。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是十税五。所以富人犬马有吃不完的粮食,骄奢而作恶;穷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穷困而作奸犯科。都陷入法网,刑罚因此不能停止。现在改称天下田地为‘王田’,奴婢为‘私属’,都不得买卖。那些家庭男丁不满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九百亩)的,把多余的田地分给九族、邻里、乡党。原来没有田地、现在应当分得田地的人,按制度办理。胆敢有非议井田圣制、目无法纪惑乱民众的人,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妖魔鬼怪,如同我始祖虞舜处置共工流放三苗的做法!” 秋天,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向天下颁布符命四十二篇:其中德祥(祥瑞)五篇,符命(预言)二十五篇,福应(福报)十二篇。五威将奉命带着符命和印绶,对王侯以下及更改官名的官吏,甚至境外的匈奴、西域、边远地区的蛮夷,都当即授予新朝的印绶,并收缴原来的汉朝印绶。大赦天下。五威将乘坐绘有天文图案的车(乾文车),驾着六匹母马(坤六马),背上插着锦鸡的羽毛(鷩鸟鸟之毛),服饰非常壮观。每一将设置五帅,将持符节,帅持旗帜。往东去的到达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往南去的越过边界,经过益州,把句町王贬为侯;往西去的到达西域,把西域各国王都改为侯;往北去的到达匈奴王庭,授予单于新印,更改了汉朝印文,去掉“玺”字改称“章”。 冬天,打雷,梧桐树开花(异常现象)。 任命统睦侯陈崇为司命,负责监察上公以下的官员。又任命说符侯崔发等人为中城将军和四关将军(负责镇守十二座城门以及绕溜、羊头、肴黾、汧陇等关隘),都在他们的官号前加上“五威”二字。 又派遣谏大夫五十人到各郡国监督铸造钱币。 这一年,真定(今河北正定)、常山(今河北元氏)下大冰雹。 王莽始建国二年(庚午年,公元10年) 春天,二月,大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回朝奏事,汉朝诸侯王被降为公爵的全都上交印绶贬为平民,没有人敢违抗命令。只有原广阳王刘嘉因献上符命,鲁王刘闵因献上神书,中山王刘成都因献书称颂王莽功德,都被封为列侯。 班固评论说: 从前周朝分封诸侯八百,同姓诸侯五十有余,这是为了亲近亲属,尊重贤人,关系到国家的盛衰,使根基深厚牢固,不可动摇。所以周朝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界;衰微时则有五霸扶持王室,共同守护;天下尊周王为共主,即使强大的诸侯也不敢倾覆它。历时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行耗尽,周王才降为平民,寿终正寝。秦朝讥笑夏商周三代,窃取皇帝称号,而子弟却为平民,朝廷内无骨肉至亲的辅助,外无尺寸封土的藩卫;陈胜、吴广奋起于田间,刘邦、项羽随后灭亡了秦朝。所以说,周朝超过了预定的历数,秦朝没达到预定的期限,是国势造成的。 汉朝兴起之初,以秦朝因孤立而败亡为鉴戒,于是分封皇子兄弟,大封九个诸侯国。从雁门关以东直到辽阳,是燕国、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山以东,渡过黄河、济水,直到大海,是齐国、赵国;谷水、泗水一带,包括龟山、蒙山,是梁国、楚国;东边包括长江、太湖,靠近会稽郡,是荆国、吴国;北边以淮河为界,包括庐山、衡山,是淮南国;汉水以南,直到九嶷山,是长沙国。各诸侯国边境相连,环绕在东北、正北、西北三面边境,外边与胡人、南越相接。天子自己拥有三河(河东、河内、河南)、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到巴郡、蜀郡,北边从云中郡到陇西郡,加上京畿地区、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列侯的食邑大多在这些郡中。而大的藩国跨州连郡,拥有城池数十座,宫室、百官制度同于京师,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 尽管如此,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高后吕雉以女主身份摄政,而海内太平,没有狂妄狡诈的忧患,最终能平定诸吕之乱,成就太宗孝文帝的基业,也是依赖了诸侯的力量。然而诸侯王根基强大而末梢过盛,泛滥成灾,小的荒淫无度违法乱纪,大的横行叛逆最终害己亡国,所以汉文帝分割齐国、赵国,汉景帝削平吴国、楚国,汉武帝颁布推恩令使藩国自行分割。从此以后,齐国分成七国,赵国分成六国,梁国分成五国,淮南国分成三国。皇子开始封王的,大的封国也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等国虽有旧名,但都没有了南北边境(封地被削)。汉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后,抑制贬损诸侯王,减少罢黜他们的官员。汉武帝时有衡山王、淮南王的谋反,就制定了左官律(歧视诸侯国官吏的法律)和附益法(限制诸侯势力的法律);诸侯王只能收取赋税享用,不得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王都是继承封国的后裔,与皇帝的亲属关系疏远,生长在宫墙之中,不被士人百姓所尊崇,权势与富家无异。而本朝(指汉成帝、哀帝、平帝)皇帝在位时间短,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成帝、哀帝、平帝皆无子嗣)。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衰微,根本和末梢都衰弱,便无所忌惮,萌生奸心,凭借太皇太后的权力,假托伊尹、周公的称号,在朝廷上独断专行作威作福,不用下台阶就能运转天下。阴谋得逞后,便登上了皇帝的尊位,分派五威将帅,驰行天下,颁布符命。汉朝诸侯王叩头至地,奉上印玺绶带,唯恐落后;甚至有人称颂功德以求取容纳和谄媚,岂不可悲! 国师公刘秀(刘歆)进言:“周朝有泉府官,负责收购卖不出去的货物,供给需要的人,这就是《易经》所说的‘管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有赊贷(借贷),《乐语》有五均(平抑物价),传记中各有记载。现在设立赊贷、推行五均、设置诸筦(专卖机构),是为了使百姓均等,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及洛阳、邯郸、临菑(淄)、宛、成都设立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官常在四季的第二个月(仲月)评定物价,分上、中、下三等,作为市场的标准价格。百姓卖五谷、布帛、丝绵等货物卖不出去的,由均官考察核实,用本钱(成本价)收购;物价高于平价一钱时,则按平价卖给百姓;低于平价的,则听任百姓自由买卖。另外,百姓有穷困想借贷的,由钱府贷给他们;每月一百钱收利息三钱。又依据《周官》向百姓征税:凡田地不耕种称为“不殖”,罚出三个人的赋税;城郭中住宅不种树木果蔬称为“不毛”,罚出三个人的布匹;百姓游手好闲没有职业的,罚出一个人一匹布;无力出布的人罚服劳役(冗作),由官府供给衣食。凡在山林水泽开采金、银、铜、锡、鸟、兽、鱼、鳖以及从事畜牧的人,养蚕的妇女,从事纺织、缝补的工匠,行医、占卜、祭祀的人以及其他方技(特殊技能)者,商贩、商人,都要各自申报所从事的行业,向所在县官府登记,除去成本,计算利润,按十分之一缴纳税贡;胆敢不申报,或申报不实的,没收其全部所得,并罚在官府服劳役一年。羲和鲁匡又奏请实行酒类专卖(榷酒酤),王莽批准了。又禁止百姓私藏弩弓和铠甲,违犯者流放西海郡。 当初,王莽给匈奴颁布了四项条款后,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百姓,不要再向匈奴交纳兽皮和布匹税。匈奴派使者来索取赋税,并逮捕乌桓首领,捆绑起来,倒吊着。首领的兄弟大怒,共同杀了匈奴使者。单于听说后,调发左贤王的军队进入乌桓,发动攻击,杀了不少人,驱赶妇女儿童近千人而去,安置在左地(匈奴东部),告诉乌桓说:“拿马匹牲畜兽皮布匹来赎人!”乌桓人带着财物牲畜去赎人,匈奴收下后,却不放人。等到五威将帅王骏等六人到达匈奴,馈赠单于大量金银绸缎,告知他接受天命取代汉朝的情况,并趁机更换单于的旧印。旧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改为“新匈奴单于章”。将帅到达后,授予单于新印绶,诏令他上交旧印绶。单于再拜接受诏书。翻译官上前,想解下旧印绶,单于抬起手臂让他解。左姑夕侯苏从旁边对单于说:“还没看到新印文,暂且不要给他。”单于停住手,不肯交出旧印。请使者进入穹庐,单于想上前敬酒祝寿。五威将说:“旧印绶应当按时上交。”单于说:“好的。”又抬起手臂让翻译官解绶带,苏再次说:“还没看到印文,暂且不要给。”单于说:“印文怎么会变更!”于是解下旧印绶奉上交给将帅,接受了新绶带,但没有解下新印查看印文。宴饮直到深夜才结束。右帅陈饶对其他将帅说:“刚才姑夕侯怀疑印文,差点让单于不交出旧印。如果让他看了新印,发现文字改变,必定索要旧印,这不是用言辞能拒绝的。得到旧印又失去,没有比这更辱没使命的了!不如砸碎旧印以断绝祸根。”将帅们犹豫不决,没人响应。陈饶是燕地人,果敢强悍,立即拿起斧子把旧印砸碎了。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来对将帅们说:“汉朝单于印称‘玺’不称‘章’,又没有‘汉’字;诸王以下才有‘汉’字,称‘章’。现在去掉‘玺’加上‘新’字,和臣下没有区别了。希望能得到旧印。”将帅出示砸碎的旧印,对他说:“新朝顺应天命制作新印,旧印已被将帅们自行砸毁。单于应当顺承天命,遵奉新朝制度!”当回去报告,单于知道已无可奈何,又得了很多馈赠,就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随将帅们入朝道谢,并上书索要旧印。将帅们回程到左犁污王咸的驻地,见有很多乌桓人,就询问咸;咸详细说明了情况。将帅说:“先前封四条时,规定不得接受乌桓投降者。立刻把他们送回去!”咸说:“请让我秘密报告单于,得到单于指示,就送还。”单于派咸回复说:“应当从塞内送还呢,还是从塞外送还?”将帅们不敢擅自决定,奏报朝廷。诏书回复:“从塞外送还。”王莽将五威将全都封为子爵,五威帅封为男爵;只有陈饶因砸毁印玺的功劳,封为威德子。 单于起初因夏侯藩索地(汉平帝时)而拒绝汉朝要求,后来因向乌桓征税不成,便侵掠乌桓人民,嫌隙由此产生,再加上印文更改,所以怨恨王莽。于是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率领一万多骑兵,以护送乌桓人为名,屯兵于朔方郡边塞之下,朔方太守将情况上报。王莽任命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准备出使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后,害怕供给负担太重,图谋逃入匈奴;西域都护但钦召见须置离,把他杀了。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率领须置离部众二千余人,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受了他们,派兵与狐兰支一起入侵,攻击车师,杀死后城长(官职名),打伤都护司马,然后狐兰支的军队又返回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刁护生病,史官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互相商议说:“西域各国多有背叛,匈奴将要大举入侵,我们迟早要死,不如杀掉校尉,率领众人投降匈奴。”于是杀了刁护和他的儿子兄弟,胁迫戊己校尉属下官吏士卒男女二千余人逃入匈奴。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 冬天,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九月辛巳日,陈良、终带自称废汉大将军,逃亡匈奴。又在本月癸酉日,不知哪里来的一个男子拦住臣孙建的车前,自称‘我是汉朝刘子舆,是成帝妃子生的儿子。刘氏应当复兴,赶快腾出皇宫!’逮捕该男子,查明是常安(长安)人姓武名仲。这些都是逆天违命,大逆不道。汉朝宗庙不应留在常安城中,刘氏宗族应当与汉朝一同废除。陛下极其仁慈,长久未能决定,以前故安众侯刘崇等人再次聚众谋反,如今狂妄狡诈之徒又假托已亡的汉朝名号,以至犯下夷灭三族之罪仍不停止,这是圣上恩德未能及早断绝其祸根的缘故。臣请求废除在京师的所有汉氏宗庙;凡担任官吏的刘氏宗族都予罢免,让他们在家等待任命(实为软禁)。”王莽说:“可以。嘉新公(刘秀)、国师(刘歆)因献符命成为我的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共三十二人,都知晓天命,有的献上符命,有的进献良言,有的捕获告发反贼,功劳很大。刘氏宗族中与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不予罢免,赐姓为王。”只有国师公(刘歆)因为把女儿嫁给了王莽的儿子王临,所以不赐姓。 定安公太后(王莽女)自从刘氏被废后,常称病不参加朝会。当时她还不到二十岁,王莽对她既敬重忌惮又哀怜,想让她改嫁,于是改称号为黄皇室主,想让她与汉朝断绝关系;命令孙建的儿子精心打扮,带着医生前去问病。定安太后大怒,鞭打身边的侍从,因此发病,不肯起床。王莽于是不再勉强。 十二月,打雷(异常现象)。 王莽依仗国库富足,想对匈奴树立威名,于是改称匈奴单于为“降奴服于”,下诏派遣立国将军孙建等率领十二位将军分道同时出兵:五威将军苗?、虎贲将军王况从五原郡出兵;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从云中郡出兵;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从代郡出兵;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从西河郡出兵;诛貉将军杨俊、讨濊将军严尤从渔阳郡出兵;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从张掖郡出兵;加上偏将、裨将以下共一百八十人,征召天下囚徒、壮丁、士兵三十万人,转运衣服、皮裘、兵器、粮食,从沿海、长江、淮河流域直到北部边郡,使者乘驿车催促,按战时法令行事。先到达的部队驻扎在边境各郡,要等全部到齐后才同时出击;穷追匈奴,把他们赶到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分割匈奴国土人民为十五部分,立呼韩邪单于的子孙十五人全为单于。 王莽因为钱币一直不能顺利流通,又下诏说:“货币价值都重则小买卖不方便,都轻则运输麻烦;让轻重大小各有等级差别,则使用方便百姓乐意。”于是重新制定金、银、龟甲、贝壳、钱币、布帛等货币种类,称为“宝货”。其中钱币六种,金币一种,银币二种,龟甲币四种,贝壳币五种,布帛币十种,总共五类货币、六种名称、二十八种品级。铸造钱币和布币,都用铜,掺入铅、锡。百姓一片混乱,宝货无法流通。王莽知道百姓愁苦,就只流通“小钱值一”和“大钱五十”两种钱币;龟甲、贝壳、布帛等货币暂且停止流通。私铸钱币的人无法禁止,就加重刑罚:一家私铸钱币,五家连坐,没收为奴婢。官吏百姓出入要携带钱币,作为符传(通行证)的副证,不携带的人,驿站不提供食宿(厨传勿舍),关卡渡口严厉盘查(苛留)。公卿都要携带钱币才能进入宫殿门,想用这种办法提高钱币的地位。当时百姓觉得汉朝五铢钱方便,认为王莽的钱大小两种并行,难以辨认,而且多次变更,不可信赖,都私下用五铢钱交易;谣传说大钱要废除,没有人肯携带。王莽很忧虑,又下诏:“胆敢携带五铢钱、宣扬大钱当废除的人,比照非议井田制罪,流放四方边远之地!”至于因买卖田地、奴婢、私铸钱币,从诸侯、卿大夫到平民,犯罪的人不计其数。于是农民商人失业,经济崩溃,百姓甚至在街市道路上哭泣流泪。 当初王莽篡位时,官吏百姓争着制作符命,都得以封侯。那些没这样做的人互相开玩笑说:“难道唯独你没接到天帝的任命书吗?”司命陈崇对王莽说:“这开了奸臣作威作福之路,扰乱了天命,应该断绝其根源。”王莽也厌倦了,于是派尚书大夫赵并去审查处理,凡不是五威将帅所颁布的符命,制造者都下狱治罪。 当初,甄丰、刘秀(歆)、王舜是王莽的心腹,倡导王莽执政,褒扬他的功德;“安汉公”、“宰衡”的称号以及封王莽的母亲、两个儿子、侄子,都是甄丰等人共同策划的,而甄丰、王舜、刘秀也受到封赏,都富贵了,并不想再让王莽摄政。摄政的苗头,出自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王莽羽翼丰满后,想当真皇帝,甄丰等人顺从了他的心意;王莽就再封赏王舜、刘秀、甄丰等人的子孙作为回报。甄丰等人爵位已高,心意满足,又实在畏惧汉朝宗室和天下豪杰。而那些疏远的人想往上爬,纷纷制作符命,王莽就依据这些符命登上真皇帝之位,王舜、刘秀只是内心恐惧而已。甄丰一向刚强,王莽察觉他不高兴,就假借符命文字,调任甄丰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级;甄丰父子默不作声。当时甄丰的儿子甄寻担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就制作符命说:新朝应当像周朝分陕而治那样,设立两位伯(诸侯之长),以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王莽立即听从了,任命甄丰为右伯。甄丰正要述职西行,尚未动身,甄寻又制作符命,说原汉朝平帝皇后黄皇室主(王莽女)是甄寻的妻子。王莽靠欺诈手段登位,心中怀疑大臣怨恨诽谤,想用威严震慑臣下,因此发怒说:“黄皇室主是国母(天下母),这成什么话!”下令逮捕甄寻。甄寻逃亡,甄丰自杀。甄寻跟随方士逃入华山,一年多后被捕获,供词牵连国师公刘秀的儿子侍中、隆威侯刘棻,刘棻的弟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以及刘秀的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人,牵连公卿、亲属、列侯以下,处死数百人。于是将刘棻流放到幽州,甄寻流放到三危,丁隆处死于羽山,都用驿车装载尸体传送示众。 这一年,王莽开始兴办神仙之事,听信方士苏乐的话,兴建八风台,耗费万金;又在宫殿中种植五色禾(五粱禾),先用宝玉浸泡种子,据说种出的粟米一斛值一斤黄金。 王莽始建国三年(辛未年,公元11年) 派遣田禾将军赵并征发戍边士卒在五原、北假(今内蒙古河套以北)一带屯田,以供应军粮。 王莽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携带大量珍宝到云中郡边塞,招诱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想按次序封他们为十五单于。蔺苞、戴级派翻译出塞,诱骗右犁污王咸和他的儿子登、助三人。三人一到就被胁迫封咸为孝单于,助为顺单于,都给予丰厚的赏赐;用驿车把助、登送到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为虎贲将军。单于听说后,大怒道:“先单于受过汉宣帝的恩惠,不可辜负。现在这个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当皇帝!”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和左贤王乐率军进入云中郡益寿塞,大肆杀害官吏百姓。此后,单于遍告左右部都尉、各边境王入塞劫掠,大规模入侵万余人,中等规模数千人,小规模数百人,杀死雁门、朔方太守、都尉,掳掠官吏百姓牲畜财产不计其数,边境地区因此空虚耗损。 这时各路将领在边境,因大军尚未集结完毕,不敢出击匈奴。讨濊将军严尤劝谏说:“臣听说匈奴为害,由来已久,没听说上古时代有一定要征伐他们的。后世周、秦、汉三代征伐,但都没有得到上策。周朝得到中策,汉朝得到下策,秦朝则无策。当周宣王时,猃狁(匈奴祖先)内侵,到达泾阳;命令将领征讨,把他们赶出国境就回来了。周朝看待戎狄的入侵,犹如蚊虻,赶走就算了,所以天下称颂圣明,这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携带轻便粮草,深入敌境远征,虽有战胜缴获之功,但匈奴立即报复。战祸连绵三十多年,中国疲惫耗损,匈奴也遭受重创,而天下称颂武帝威武,这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而轻视民力,修筑万里长城,转运物资,从沿海开始;疆界虽然巩固,但国内财力枯竭,因而丧失政权,这是无策。如今天下正遭逢阳九(灾厄之年),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征发三十万大军,准备三百天的粮食,东边要从沿海、代郡征调,南边要从江淮征调,然后才能备齐。计算路程,一年时间还不能集合完毕,先到的部队聚集在荒郊野外,士气衰落,兵器损坏,战斗力丧失,这是第一难。边境已经空虚,无法供应军粮,从内地各郡国征调,互不相连属,这是第二难。算起来一人三百天的口粮,需要干粮十八斛,不用牛力无法运输;牛自己也要带饲料,再加二十斛,负担太重了。匈奴地方多沙漠盐碱地,缺乏水草,根据以往经验,大军出征不到一百天,牛必死光,剩下的粮食还很多,人又背不动,这是第三难。匈奴地方秋冬极其寒冷,春夏多风,要带很多锅灶、木炭,负担沉重,吃饭喝水都要经历四季,军队有发生瘟疫的忧患,所以前代征讨匈奴不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持久,是力量做不到,这是第四难。辎重随军,则轻装精锐部队少,不能快速行进,敌人就会慢慢逃走,势必追不上。即使侥幸遇到敌人,又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要地形,队伍首尾相连,敌人前后截击,危险难以预料,这是第五难。大量使用民力,未必成功,臣深为忧虑。现在既然已经发兵,应该让先到的部队出击,命令臣严尤等深入敌境闪电攻击,先给匈奴一个教训。”王莽不听严尤的建议,依旧转运士兵和粮食,天下骚动不安。 咸(右犁污王)被迫接受王莽“孝单于”封号后,跑出边塞回到王庭,把被胁迫的情况详细报告单于;单于改封他为于粟置支侯(匈奴的低级官职)。后来助(顺单于)病死,王莽让登代替助为顺单于。 在边境屯驻的官兵在当地放纵不法,而内地郡县苦于征发,百姓离开城郭,开始流亡成为盗贼,并州、平州(王莽改冀州为平州)尤其严重。王莽下令七公(四辅加三公)、六卿(参考前文六监)的称号都加上“将军”,派遣着武将军逯并等镇守着名都市,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别镇守沿边大郡,督察那些擅自兴兵的大奸巨猾。这些人都利用职权在外为非作歹,扰乱州郡,贿赂公行,鱼肉百姓。王莽下诏严厉斥责说:“从今以后,胆敢再犯的,立即逮捕,上报姓名!”然而他们依旧放纵如故。北部边境自汉宣帝以来,几代不见烽火警报,人口繁盛,牛马遍野;等到王莽扰乱匈奴,与之结怨,边民或被杀死,或被俘虏,几年之间,北方边境空虚,野外有暴露的尸骨。 太师王舜自从王莽篡位后,心悸病逐渐加重,去世。 王莽为太子王临设置师、友各四人,俸禄按大夫级别。任命原大司徒马宫等人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合称“四师”;原尚书令唐林等人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合称“四友”。又设置师友祭酒、侍中祭酒、谏议祭酒、《六经》祭酒各一人,共九祭酒,俸禄都是上卿。派使者带着诏书、印绶、安车(可坐乘的小车)、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去迎接龚胜,任命他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乡官)、官属、行义(有德行者)、诸生(儒生)等一千多人到龚胜的乡里传达诏书。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在门外站了很久。龚胜自称病重,在卧室西窗下的南墙边放置床铺,头朝东,穿上朝服,束上大带(拖绅)。使者交付诏书和印绶,把安车和驷马送进院里,上前对龚胜说:“圣朝未曾忘记您,典章制度尚未制定,等着您主持政事;想听听您的治国方略,用以安定海内。”龚胜回答说:“我向来愚昧,加上年老多病,命在旦夕,如果随使者上路,必会死在路上,对国家对您都万分无益!”使者极力劝说,甚至要把印绶强加在龚胜身上;龚胜总是推辞不接受。使者奏报:“现在正是盛夏酷暑,龚胜病弱气短,可以等到秋凉再动身。”王莽下诏批准。使者每隔五天就和太守一起去问候龚胜起居,并告诉龚胜的两个儿子和门生高晖等人说:“朝廷虚心用爵位封地等待龚先生,他虽然生病,但应该搬到官府的传舍(驿站)去住,表示有动身的意思;这样一定会为子孙留下大基业。”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转告龚胜,龚胜知道自己的意愿不会被接受,就对高晖等人说:“我蒙受汉朝厚恩,无法报答;如今年老了,很快就要入土,按道义岂能一身侍奉二姓,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故主啊!”龚胜于是吩咐他们准备后事:“衣服能包住身体,棺材能包住衣服就够了。不要随世俗风俗在我坟上堆土、种松柏、建祠堂!”说完,就不再开口饮食,十四天后去世。死时七十九岁。 当时以清廉闻名的士人,还有琅邪人纪逡(qun),齐郡人薛方,太原人郇(huán)越、郇相,沛郡人唐林、唐尊,都因通晓经学、品行端正而闻名于世。纪逡、唐林、唐尊都在王莽朝做官,封侯,地位显贵,历任公卿。唐林多次上书劝谏,有忠直的气节。唐尊穿破衣旧鞋(衣敝履空),博取虚伪的名声。郇相是王莽太子王临的四友之一,病死后,王莽太子派使者送去丧衣(裞 shui),他的儿子扶着棺材不接受,说:“父亲遗言:‘师友的馈赠,不要接受。’现在皇太子以朋友身份(指四友)赠物,所以不敢接受。”京城的人都称赞他。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薛方通过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下有巢父、许由。如今明主正弘扬唐尧、虞舜的盛德,小臣想坚守箕山(许由隐居处)的节操。”使者回报,王莽喜欢他的话,不再勉强他。 当初,隃糜(今陕西千阳)人郭钦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任兖州刺史,也以廉洁正直闻名。王莽摄政时,郭钦、蒋诩都因病免官,回到家乡,闭门不出,在家中去世。哀帝、平帝年间,沛国人陈咸因通晓律令任尚书。王莽辅政后,大量更改汉朝制度,陈咸内心反对;等到何武、鲍宣被杀,陈咸叹息说:“《易经》说:‘见机行事,不等到天黑。’我可以离开了。”随即请求退休。王莽篡位后,征召陈咸任掌寇大夫;陈咸推说有病不肯应召。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钦、陈丰都在朝为官,陈咸命令他们都辞官回家,闭门不出,仍然在年终大祭(祖)和腊祭(腊)时使用汉朝的祭日。有人问他缘故,陈咸说:“我的祖先哪里知道王氏的腊日啊!”把家中的律令、文书,全部收起来藏在墙壁里。此外,齐郡人栗融、北海郡人禽庆、苏章、山阳郡人曹竟,都是儒生,辞去官职,不在王莽新朝做官。 班固评论(赞)说: 春秋列国的卿大夫直到汉朝开国的将相名臣,因贪恋禄位宠信而丧失世代名节的太多了,因此高洁有节操的士人,就显得可贵;然而他们大多只能管好自己而不能治理别人。王吉、贡禹的才能,优于龚胜、鲍宣。坚守善道至死不渝,龚胜确实做到了。正直而不拘泥小信,薛方近似于此。郭钦、蒋诩,喜好隐遁不被玷污,与纪逡、唐林等人截然不同。 这一年,黄河沿岸各郡发生蝗灾。 黄河在魏郡(今河北临漳)决口,泛滥到清河郡(今河北清河)以东几个郡。此前,王莽担心黄河决口淹没元城(王莽老家)的祖坟;等到河水向东泛滥,元城不再受洪水威胁,所以就不堵塞决口。 王莽始建国四年(壬申年,公元12年) 春天,二月,大赦天下。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书说:“从俘虏口中审问得知,侵犯边境的都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人名)干的。”王莽于是召集各族首领,在长安街市上处斩了咸的儿子登。 大司马甄邯去世。 王莽到明堂,下诏书:“以洛阳为东都,常安(长安)为西都。国都区域连为一体,各有封邑(采)和职责(任)。州按《禹贡》设为九州;爵位按周朝制度分为五等(公侯伯子男)。诸侯名额一千八百个,附城名额也是一千八百个,以等待有功之人。诸公封地方圆一百里(一同),有民户一万;其余爵位按此递减。现已受封的,公侯以下共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一十一人。”因为封地图册尚未确定,没有授予封国食邑,暂且让他们在京城(都内)领取俸禄,每月数千钱。诸侯都生活困乏,甚至有做雇工的。 王莽性情浮躁,不能安静,每有兴办,动不动就想仿效古代,不考虑是否适合时宜,制度又不定型;官吏趁机作奸犯科,天下怨声载道,触犯刑律的人很多。王莽知道百姓愁苦怨恨,于是下诏:“凡持有王田的人,都可以卖掉,不再用法律限制。触犯私自买卖庶人(指奴婢,即“私属”)禁令的,暂且一概不予追究。”然而其他政令荒谬混乱,刑罚苛刻,赋税繁重,依然如故。 当初,五威将帅出使西南夷,把句町王贬为侯,句町王邯怨恨愤怒不肯归附。王莽暗示牂柯郡大尹周歆用欺诈手段杀死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杀死周歆,州郡官府派兵镇压,未能平定。王莽又征发高句骊士兵去攻打匈奴;高句骊人不愿去,郡府强迫,他们就逃出边塞,趁机犯法为寇。辽西郡大尹田谭追击他们,被杀死。州郡官府归罪于高句骊侯驺(人名),严尤上奏说:“貉人(指高句骊等)犯法,并非驺引起的;即使他有异心,也应命令州郡暂且安抚。如今强加给他大罪,恐怕他会立即反叛,夫馀等部族必定会有响应者。匈奴尚未平定,夫馀、濊貉又起兵,这可是大患。”王莽不肯安抚,濊貉人于是反叛;诏令严尤去讨伐。严尤诱骗高句骊侯驺来见面,将他斩首,首级传送到长安。王莽非常高兴,下诏把高句骊改名为下句骊。于是貉人更加侵犯边境,东部、北部和西南夷都发生叛乱。王莽志得意满,认为四方蛮夷不足为患,专心考虑复古的事,又下诏:“预定在本年(始建国四年)二月东巡狩猎(巡狩),准备礼仪调度。”不久因文母太后(王政君)身体不适,暂且停止,等待以后。 当初,王莽做安汉公时,想讨好太皇太后(王政君),以斩杀郅支单于的功劳奏请尊奉汉元帝庙号为高宗,太皇太后去世后,按礼制应在宗庙中配享元帝。等到王莽更改太皇太后的尊号为新室文母,让她与汉朝断绝关系,不能配享元帝,就拆毁了孝元庙(元帝庙),另给文母太后建庙;只保留孝元庙旧殿作为文母太后用膳的食堂(篡食堂),建成后,命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在世,所以不称庙。王莽在长寿宫设置酒宴,请太后来。太后到后,看到孝元庙被废弃拆毁,遍地狼藉,太后又惊又悲,哭着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都有神灵,为什么要毁掉它!况且如果鬼神无知,又何必建庙!如果鬼神有知,我作为人家的妃妾,怎能玷污先帝的殿堂来陈设食物呢!”私下对左右说:“这个人(指王莽)怠慢神灵太多了,能长久得到保佑吗!”喝酒不高兴而作罢。自从王莽篡位后,知道太后怨恨,想尽一切办法讨好太后,但太后越来越不高兴。王莽把汉朝规定的黑貂改成黄貂;又更改汉朝的历法正月初一(正朔)和伏祭、腊祭的日期。太后命令她的属官穿黑貂;每逢汉朝规定的元旦和腊日,就独自和身边的侍从相对饮食。 王莽始建国五年(癸酉年,公元13年) 春天,二月,文母皇太后(王政君)驾崩,享年八十四岁;安葬在渭陵(汉元帝陵),与元帝合葬,但中间挖掘沟壑隔开。新朝世代祭祀她的庙;汉元帝神位配享,坐位在神位床的下方。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乌孙国的大昆弥(大王)、小昆弥(小王)派遣使者进贡。王莽因为乌孙国人多亲附小昆弥,又看到匈奴各边境部落同时入侵,想获取乌孙人心,就派使者引导小昆弥的使者坐在大昆弥使者的上首。师友祭酒满昌弹劾使者说:“夷狄因中国有礼仪,所以屈从归顺。大昆弥是国君,现在把臣子(小昆弥)的使者排在国君使者之上,这不是统治夷狄的方法。派出的使者犯了大不敬之罪!”王莽大怒,罢免了满昌的官职。 西域各国因为王莽屡次丧失恩德和信誉,焉耆国首先反叛,杀死西域都护但钦;西域于是瓦解。 十一月,出现彗星,二十多天后消失。 这一年,因为违犯禁止持有铜炭(私铸钱币)法令的人太多,废除了该法令。 匈奴乌珠留单于去世,执政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就是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公主)云的丈夫。云一直想与中国和亲,又一向与于粟置支侯(右犁污王)咸交情深厚,看到咸先后被王莽封拜(孝单于),所以拥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乌累单于咸即位后,任命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是左贤王,后来改称护于,想传位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称号(于粟置支侯),就把护于贬为左屠耆王。 王莽天凤元年(甲戌年,公元14年) 春天,正月,大赦天下。 王莽下诏:“预定在本年(天凤元年)四季的第二个月(仲月)遍行巡狩之礼,太官(御厨)携带干粮干肉,内者(宦官)安排帷帐坐卧用具;所经过的地方不得额外供给。等完成北巡狩之礼后,就在国土中心定都洛阳。”群公上奏说:“皇帝极其孝顺,新遭文母太后的丧事,气色尚未恢复,饮食减少;现在一年要巡视四方,道路万里,皇上年事已高(王莽时年59岁),不是干粮干肉所能承受的。请暂时不要巡狩,等服完三年丧期,以保养圣体。”王莽听从了,约定在天凤七年巡狩;次年(天凤八年),就在国土中心(洛阳)建都。派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前往洛阳,勘察地基,规划兴建宗庙、社稷坛和郊祀坛。 三月,壬申晦(三十日),发生日食。大赦天下。王莽因日食之灾下诏策免大司马逯就的侯爵和官职,以太傅身份回侯爵府第;太傅平晏不再兼任尚书事(实际职务)。任命利苗男(爵名)王?为大司马。王莽当了真皇帝后,特别防备大臣,限制臣下权力,朝臣中有敢指出他过失的,就提拔重用。孔仁、赵博、费兴等人因敢于弹劾大臣,所以被信任,担任要职。国将哀章(美新公)行为颇不检点,王莽特地为他设置了和叔(官职),告诫说:“不仅要保护国将的家门,还要保护他在西州(益州)的亲属。”各位公爵都被轻视,而哀章尤其严重。 夏天,四月,降霜冻死草木,沿海地区尤其严重。六月,黄雾弥漫四方。秋天,七月,大风吹倒树木,掀飞北阙直城门(长安城门)的屋瓦。下冰雹,砸死牛羊。 王莽依据《周官》、《王制》的记载,设置卒正、连率、大尹(均为太守级官员),职责如同太守;又设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把长安城郊分为六乡,每乡设置乡帅一人。把三辅地区分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六郡改为六队(遂)郡。改河南郡大尹叫保忠信卿。增加河南郡属县达到三十个,设置六郊州长各一人,每人主管五县。其他官职名称也都更改。大的郡甚至分成五个郡,总共一百二十五个郡。九州之内,有两千二百零三个县。又模仿古代六服(王畿外围地区)设立惟城、惟宁、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按方位命名,总称为万国。此后,年年变更,有的郡甚至五次改名,最后还是恢复原名。官吏百姓无法记忆,每次下诏书,总要附记原来的名称。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伊墨居次云(王昭君女)劝单于和亲,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制虏塞下,告诉守塞官吏说:“想见和亲侯。”和亲侯就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王歙。中部都尉上报,王莽派王歙、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新即位,赏赐黄金、衣被、丝织品;谎称侍子登(顺单于)还在,趁机要求引渡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陈良等二十七人全部逮捕,戴上刑具囚车交给使者,派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回国。王莽制定焚如之刑(用火烧死),烧死了陈良等人。 沿边地区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谏大夫如普巡视边防军队回来,说:“士兵长期驻扎在寒苦之地,边郡无法供应军需。现在单于刚与我们和好,应该趁此机会撤军。”校尉韩威进言说:“凭新朝的威力去吞并胡虏,无异于吃掉口中的跳蚤虱子。臣愿带五千名勇士,不带一斗粮食,饿了吃胡虏肉,渴了喝胡虏血,可以横行无阻!”王莽赞赏他的豪言壮语,任命他为将军。但还是采纳了如普的意见,召回驻守边境的将领,罢免陈钦等十八人,又撤销四关镇都尉及各驻防部队。单于贪图王莽的赏赐,所以表面上仍遵守汉朝时的惯例,但内心喜欢侵掠;加上使者回去后,得知儿子登早已被杀,心生怨恨,不断从左部(匈奴东部)入侵。使者质问单于,他总是说:“是乌桓和匈奴中的不法刁民一起入塞为寇,就像中国也有盗贼一样!我咸(单于名)刚即位管理国家,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王莽又调发军队驻守边境。 益州郡的蛮夷因愁苦骚扰,全部反叛,又杀死益州郡大尹程隆。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征发巴郡、蜀郡、犍为郡的官吏士卒,向百姓征收赋税以供给军需,去攻打蛮夷。 王莽再次下达关于金、银、龟甲、贝壳等货币的命令,对价值稍有增减,废除大小钱,改作货布、货泉两种货币同时流通。又因为大钱流通已久,废除它怕百姓继续私藏,就命令百姓暂且可以单独使用大钱;等到六年后,就不得再私藏大钱。每次更改钱币,百姓都破产而大批人触犯刑律。 第38章 【汉纪三十】 [时间范围](王莽天凤二年至地皇三年) 王莽新朝天凤二年(乙亥年,公元15年) 春季,二月: 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民间谣言与王莽的反应: 民间谣传有黄龙摔死在黄山宫中,成千上万的百姓跑去观看。王莽对此非常厌恶,下令逮捕传播谣言的人审问,但查不出谣言的源头。 处理匈奴问题(上): 匈奴单于栾提咸(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在与新朝和亲后,请求归还他儿子栾提登的尸体。王莽想派使者送去,又怕单于怨恨而杀害使者,于是逮捕了之前主张处死匈奴侍子(即栾提登)的前将军陈钦,找了个其他罪名把他杀了。王莽挑选了能言善辩的济南人王咸做大使。 夏季,五月: 王莽又派和亲侯王歙和王咸等人,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匈奴官员)回匈奴,顺便送回先前被斩的侍子栾提登和其他匈奴贵族的随从们的灵柩。单于派王昭(云)、王歙(当)的儿子栾提奢(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到达单于的王庭,陈述王莽的声威德行;王莽也赠送给单于丰厚的金银珍宝。王咸趁机劝说单于改变名号,规定称匈奴为“恭奴”,单于为“善于”,并赐给新印信;封骨都侯栾提当(王歙)为后安公,栾提当的儿子栾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钱财,所以勉强听从,但侵扰劫掠如故。 王莽的治国理念与现实困境: 王莽认为制度一经制定,天下自然太平。所以热衷于研究地理、制定礼仪、创作乐教、讲合《六经》的理论。公卿大臣们每天清早入宫,傍晚出宫,连年累月地讨论,不能做出决断,没有时间处理诉讼案件和百姓亟待解决的急务。有些县的县宰职位空缺多年,由郡守兼任,各种贪赃枉法、残暴酷虐的现象一天比一天厉害。 派驻各郡、各封国的中郎将和绣衣执法,全都利用权势,互相检举弹劾。 十一位公爵(四辅加十一公)派出的劝导农业桑蚕的使者,颁布季节政令,考察各地执行情况,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他们召集官民,逮捕证人,郡县官府层层勒索,贿赂公行,是非不分,一片混乱。到朝廷申诉冤情的人很多。 王莽看到自己从前靠专权而夺取了汉朝政权,所以总揽一切事务,官员们只是按命令办事,苟且免罪。所有宝库、国库和钱粮官,都由宦官管理;官民呈递密封奏章,由宦官或王莽左右侍从开启,连尚书都不知情。他防备臣下到如此地步。 他又喜欢改变制度,政令繁多。负责执行的官员,常常要反复请示才能执行,前后矛盾,纠缠不清,混乱不堪。王莽常常点灯熬油到天亮,还是处理不完。尚书趁机舞弊,拖延搁置,等待批复的官员连年不能离开,被关押在郡县监狱里的人要遇到大赦才得出来。京城卫戍士兵有三年没换防的。 粮价常常飞涨,边塞部队二十多万人,全靠政府供给衣食。五原郡和代郡尤其受害,当地百姓纷纷起来反抗,聚众几千人,辗转流窜到邻近郡县。王莽派捕盗将军孔仁率军与地方部队联合镇压,一年多才平定。 自然灾害: 邯郸以北地区降下暴雨,洪水泛滥,水深的地方有几丈深,淹死几千人。 王莽新朝天凤三年(丙子年,公元16年) 春季,二月,乙酉(疑误): 发生地震,天降大雪。关东地区尤其严重,雪深的地方有一丈,竹子、柏树有的枯死。大司空王邑上书,以发生地震为由请求退休。王莽不准,说:“大地有时震动有时不震,震动有害,不震动无害。《春秋》记载地震,《易经·系辞》说大地震动。万物生息运动,有时舒张有时闭合。”王莽喜好自我掩饰,都是这一类表现。 俸禄问题: 此前,王莽因国家制度尚未确定,上自公爵侯爵,下到小吏,都拿不到俸禄。 夏季,五月: 王莽颁布诏书:“我遭遇阳九的灾厄,百六的灾难,国家财政不足,人民骚动不安,从公卿以下,一个月的俸禄只有十緵(八十缕为一緵)布二匹,或帛一匹。我每想到此事,没有不忧愁的。现在灾难时期已经度过,国库储备虽然还不充足,但大体上已略有供给。从六月朔日(初一)庚寅(疑误)开始,按照制度给官吏发放俸禄。” 从四辅、公卿、大夫、士,下到舆、僚,共分十五等。僚的俸禄一年是六十六斛,逐级增加,上到四辅是一万斛。王莽又说:“古时候,年成丰收就增加俸禄,有灾害就减少俸禄,表示与百姓同甘共苦。今后每年根据年成好坏,通盘计算:如果天下幸无灾害,太官(负责皇帝膳食)的膳食就全按品种备齐;如有灾害,就按比例减少膳食标准。从十一公、六司(疑为六监)、六卿以下,各分到州郡、封国负责考察灾害情况,也按灾害比例减少俸禄。在京城任职的郎、从官、中都官吏,领取国家仓库俸禄的,也按太官膳食增减的比例作为标准。希望上下同心同德,鼓励促进农业生产,安定百姓。”王莽的制度如此琐碎,核算很难办清楚,官吏最终也领不到俸禄,于是各自利用职权干坏事,靠收受贿赂来维持生活。 六月,戊辰(疑误): 长平馆西岸崩塌,堵塞了泾水,使泾水断流,冲毁北岸河堤。群臣向王莽祝贺,认为这是《河图》所说的“用土去镇服水”,是匈奴将要灭亡的好兆头。王莽于是派并州牧宋弘、游击都尉任萌等人率军进击匈奴,到边境驻扎。 秋季,七月,辛酉(疑误): 霸城门(长安城东面南头第一门)发生火灾。 七月最后一天(戊子晦): 发生日食。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征讨句町失败: 平蛮将军冯茂征讨句町(西南少数民族政权),士兵因瘟疫而死的占十分之六七,征收百姓财物,十成中拿走五成,益州财力消耗殆尽,却未能取胜。王莽将他召回,关进监狱处死。冬季,王莽又派宁始将军廉丹和庸部(益州)牧史熊,大举征调天水、陇西的骑兵,广汉、巴郡、蜀郡、犍为等郡官员及壮丁十万人,加上负责粮草运输的共二十万人,去攻打句町。刚开始时,颇有斩获,杀敌数千;后来军粮供应不上,士兵挨饿又染瘟疫。王莽征召廉丹、史熊回京,二人要求增加支援,表示一定要战胜才班师。于是又大肆搜刮百姓财物,按财产征收十分之四。蜀郡太守冯英不肯给,上书说:“自从西南夷反叛以来,将近十年了,郡县地方军队不断出击。接着任用冯茂,他推行急功近利的政策,从僰道(今四川宜宾)以南,山高谷深,冯茂把大量百姓赶到远地居住,花费数以亿计,官兵遭受毒气(瘴气)而死的占十分之七。现在廉丹、史熊为自己不能按期完成任务感到恐惧(自诡),想调发各郡的兵员和粮草,再搜刮百姓财产十取其四,白白毁掉梁州(益州),最终也难以成功。应当撤军屯田,明确设置悬赏招降。”王莽大怒,罢免了冯英的官职。后来有所醒悟,说:“冯英也不算是大错。”重新任命冯英为长沙郡连率(太守)。 其他叛乱: 粤巂郡(今四川西昌)的蛮夷酋长任贵也杀死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 残酷解剖: 翟义的党羽王孙庆被捕获,王莽命太医、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作)和手艺高超的屠夫一起将他剖腹挖心,测量五脏的位置和大小,用竹签插入血管了解经脉的起止走向,说是可以用来治病。 王莽新朝天凤四年(丁丑年,公元17年) 夏季,六月: 王莽在明堂把象征封国的茅草与泥土授予诸侯(即分封仪式)。他亲自设置文石砌的平台,陈列青、赤、白、黑四色泥土(代表四方),祭告泰山、国家社稷、后土神、先祖先妣(女性祖先),然后进行分封。王莽喜好说空话,羡慕古代制度,给人封爵很多,本性却实在吝啬,借口地理划分尚未确定,所以暂时只授予象征封国的茅草泥土,用来安慰那些受封爵的人。 秋季,八月: 王莽亲自到京城南郊,铸造“威斗”。威斗用掺有五色石子的铜铸成,形状像北斗七星,长二尺五寸,想用来诅咒、镇压各路反叛军队。威斗铸成后,让司命(官名)背着它。王莽出巡,威斗走在前头;入宫,放在御座旁边。 经济政策弊端: 王莽设置羲和命士(掌管经济的官员),负责监督五均、六筦(国家垄断盐、铁、酒、铸钱、名山大泽资源、五均赊贷六项经济事务)。每个郡设数人,都由富商担任。他们乘坐驿车,牟求私利,往来全国。乘机与郡县官员勾结,造假账,国库不能充实,百姓更加困苦。这一年,王莽再次下诏重申六筦制度,每一项制度都设立法令条规来防范违禁,违犯者罪重至死。贪官污吏和刁民同时侵害百姓,民众不得安生。此外,对上公以下所有有奴婢的人,一律按每个奴婢缴纳三千六百钱计算,天下人更加愁苦。纳言(官名)冯常就六筦制度提出规劝,王莽大怒,罢免了冯常的官职。 社会矛盾激化,起义爆发: 法令烦琐苛刻,百姓动辄触犯禁令,无法耕种纺织。 徭役繁重,旱灾、蝗灾接连发生,诉讼案件长期不能判决。 官吏用残暴手段建立威严,利用王莽的禁令,侵夺小民财产。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无法活命。 于是,无论贫富都纷纷起来做盗贼,依靠高山大泽的险阻,官吏无法擒拿,只好蒙蔽上级,以致变乱的范围越来越大。 临淮郡人瓜田仪盘踞会稽郡长州(水泽名)。 琅邪郡女子吕母聚集党众几千人,杀死海曲县(今山东日照)县宰,逃到海中当海盗,人数越来越多,达到万人。 荆州发生饥荒,百姓逃入山野沼泽,挖掘荸荠充饥,互相抢夺。新市(今湖北京山东北)人王匡、王凤出面为大家评理,排解纠纷,于是被推举为首领,拥有数百人。这时亡命客南阳人马武、颍川人王常、成丹等,都来投奔。他们一同攻击离乡聚(村落名),藏于绿林山中(今湖北大洪山),数月间集结到七八千人。 还有南郡人张霸、江夏人羊牧等,与王匡同时兴起,都拥有万人之众。 王莽的错误应对: 王莽派出使者到当地赦免盗贼。使者回京后奏称:“盗贼解散之后,不久又聚合。问他们原因,都说:‘忧愁法令既多又苛刻,动辄犯法。努力劳动所得,还不够缴纳赋税。就是闭门自守,又往往因邻居私自铸钱或携带铜炭(铸钱原料),连坐入狱。贪官污吏借此逼人欲死。’百姓走投无路,才都起来做盗贼。”王莽大怒,免去他们的官职。有的使者顺着王莽的意思,说“刁民奸猾,应该诛杀”,或者说“这是时运如此,不久即将消灭”,王莽听了高兴,就升他们的官。 王莽新朝天凤五年(戊寅年,公元18年) 春季,正月朔日(初一): 北军(京城卫戍部队)南营门发生火灾。 荆州牧事件: 任命大司马司允(官名)费兴为荆州牧。王莽接见他时,询问到任后的施政方略。费兴回答说:“荆州、扬州的百姓大都依靠山林水泽,以捕捞、采掘为业。前一段时间,国家推行六筦制度,征收山林水泽税,侵夺了百姓的利益。加上连年久旱,百姓饥饿穷困,所以沦为盗贼。我到任后,准备明令晓谕盗贼返回家园,贷放农具、耕牛、种子、粮食,减免他们的赋税,希望可以解散、安抚他们。”王莽大怒,免掉了费兴的官职。 官吏腐败加剧: 全国的官吏得不到俸禄,纷纷利用职权干坏事,郡尹、县宰家里积累上千斤黄金。王莽于是检查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匈奴侵扰中国以来,所有军官以及边境官吏大夫以上牟取非法利益增加产业发了财的,没收他们家中所有财产的五分之四,用来资助边防急需。公府官吏乘坐驿车跑遍全国,审查贪污案件,鼓励告密(守关官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希望用这种办法禁止奸邪,然而奸邪却愈演愈烈。 王莽孙子自杀: 王莽的孙子功崇公王宗,因给自己画了穿戴天子衣冠的画像,又私刻三枚印章(内容不详,疑为皇帝印玺),被发觉后自杀。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将军王兴的夫人,因诅咒婆母(王莽妻)并杀死婢女灭口,与王兴一同自杀。 扬雄去世: 这一年,着名学者扬雄去世。早年,汉成帝时,扬雄当郎官,在黄门(宫门)服务,与王莽、刘秀(刘歆)一同供职;汉哀帝初年,又与董贤同官。王莽、董贤后来当了三公,权力超过皇帝,所推荐保举的人,没有不升迁的。可是扬雄经历了三代皇帝(成、哀、平),仍是原官。到王莽篡位后,扬雄才以资深老臣的资格,升为大夫(官名)。他淡泊名利,爱好古道,喜欢儒家学说,打算用文章使自己留名于后世,于是撰写《太玄》一书,综合天地人三方面的道理;又看到先秦诸子各用自己的智慧争辩,大都诋毁圣人,搞些怪异、迂腐、巧辩的言辞来扰乱时政,虽然都是些小把戏,但终究破坏大道、蛊惑人心,使人沉迷其中而不自知其错误。所以时常有人向他请教疑难时,他就常用合乎礼法的观点回答,写成书名为《法言》。他用心于内在修养,不求外在名利,当时人都轻视他;只有刘秀(刘歆)和范逡敬重他,而桓谭认为他无与伦比。巨鹿郡人侯芭拜他为师。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问桓谭:“您常称赞扬雄的着作,难道能留传后世吗?”桓谭说:“一定能留传,只是您和我都看不到了。大凡人都轻视近的而重视远的,亲眼看见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容貌不能动人,所以轻视他的着作。从前老子李聃写成虚无之说的两篇(《道德经》),轻视仁义,非难礼学,然而后世喜欢它的人还认为它超过了《五经》,从汉文帝、汉景帝到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评价。如今扬雄着作文字含义至为深刻,立论又不违背圣人(孔子),那么将来一定会超过诸子了!” 赤眉起义爆发: 琅邪郡人樊崇在莒城(今山东莒县)聚众起兵,有一百多人,辗转进入泰山郡。各路盗贼因樊崇勇猛,纷纷归附他,一年间集结到一万余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东海郡人徐宣、谢禄、杨音也各自起兵,共有几万人,又带着队伍跟随樊崇。他们一同回军进攻莒城,未能攻下,就在青州、徐州一带流动作战。又有东海郡人刁子都,也起兵在徐州、兖州一带抢劫袭击。王莽派遣使者征调各郡、各封国军队进击,未能取胜。 匈奴单于更替: 乌累若鞮单于栾提咸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栾提舆继位,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栾提舆继位后,贪图王莽的赏赐,派大且渠(官名)栾提奢与王昭(云)妹妹的儿子醯椟王(匈奴王号),一同到长安进贡。王莽派和亲侯王歙与栾提奢等到制虏塞(边塞名)下,与王昭(云)、王歙(须卜当)会面。趁机用军队胁迫王昭(云)、王歙(须卜当),将他们劫持到长安。王歙(须卜当)的小儿子从塞下得以逃脱,回归匈奴。王歙(须卜当)到长安后,王莽封他为须卜单于,打算派出大军帮助他在匈奴即位。然而大军调度不顺利,而匈奴更加愤怒,同时侵入北方边境掳掠。 王莽新朝天凤六年(己卯年,公元19年) 春季: 王莽见全国盗贼很多,于是命令太史推算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大纲,决定每六年改一次年号,布告天下。又下诏书说自己会像黄帝一样成仙升天,想以此欺骗百姓,消解盗贼。众人都觉得可笑。 礼乐: 在明堂、太庙首次演奏《新乐》。 军事征调与荒唐政策: 更始将军廉丹攻击益州郡叛军,不能取胜。益州郡夷人栋蚕、若豆等起兵,杀死郡守。越巂郡夷人大牟也叛变,屠杀掳掠官吏平民。王莽征召廉丹回来,另派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去进击蛮夷若豆等部落,派太傅羲叔(官名)士孙喜去平定江湖地区的盗贼。 匈奴侵扰边境很厉害,王莽便大规模招集全国的壮丁以及死刑罪犯和官吏平民的家奴,起名叫“猪突”、“豨勇”(像野猪一样勇猛突击的敢死队),把他们作为精锐部队。 向全国一切官吏和百姓征税,抽取财产三十分之一,绸绢都运送到长安。 命令公卿及以下直到郡县佩带黄色绶带(俸禄在四百石至二百石的官员)的官吏都要保养军马,马匹的多少根据各人的俸禄规定等级。官吏都把这项负担转嫁给百姓。 又广泛招募有特别技术可以用来攻打匈奴的人才,许诺将破格授予官职。自称有办法的人数以万计:有的说能不用舟船渡水,连接马匹,可以渡过百万军队;有的说不用携带军粮,只要服食药物,三军就不会饥饿;还有的说能飞翔,一天飞行一千里,可以去侦察匈奴。王莽就进行试验,那个声称会飞的人用大鸟的羽毛做成两翼,头上和身上都附上羽毛,用环钮机关操纵飞行,飞了几百步就掉下来。王莽知道他们不能起作用,但硬要博取珍惜人才的名声,将他们都任命为理军(低级军官),赏赐车马,等待出发。 严尤进谏被贬: 当初,王莽要引诱须卜当(王歙),大司马严尤规劝道:“须卜当在匈奴右部,他的军队没有侵犯边境,总是把单于的消息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方面的巨大帮助。现在迎接须卜当安置在长安槁街(外族居住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匈奴人而已,不如让他留在匈奴对我们更有益。”王莽不听。得到须卜当后,王莽想要派遣严尤和廉丹攻打匈奴,都给赐姓征氏,称为二征将军(征伐将军),命令他们诛杀单于栾提舆而立须卜当代替。用车子载着须卜当到城西横厩(马厩名),还未出发。严尤一向有智谋,反对王莽攻打四方蛮夷,屡次规劝不被采纳。等到将要出兵时,朝廷讨论,严尤坚决说:“匈奴可以暂且放在后面,首先要忧虑山东(崤山以东)的盗贼。”王莽大怒,下策书(罢官文书)把严尤免职。 范升进谏被拒: 大司空议曹史(官名)代郡人范升向大司空王邑提出签呈(奏记):“我听说,做儿子的不离开父母身边才能称为孝子,做臣子的不违背君主才能称为忠臣。现在大家异口同声歌颂皇帝圣明,称赞您明察。所谓明,就是无所不见;所谓圣,就是无所不闻。现在天下的大事,比日月在天上还要明显,比雷霆万钧还要震撼。然而皇帝看不见,您也听不到,那么善良的百姓该呼唤谁!您认为对的而不说,过失还小;明明知道却顺着命令去做,过失就大了。这两种情况您都无法避免,天下人归怨于您是应该的了。朝廷把远方不服作为最大的忧虑,我却认为国内的忧愁才最值得担心。现在的举动不合时宜,所做的事背离正道,重蹈覆辙,沿着失败的道路走下去。晚出发更令人奇怪,晚行动更让人害怕。正当春天伊始却要征发壮丁远征,野菜都不够吃,田地荒芜无人耕种,粮价飞涨,一斛高达数千钱,官吏和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将不再是国家的人民了。这样下去,恐怕胡人、貊人(指匈奴)还没解决,青州、徐州的盗贼已出现在帷帐里了。我有一句话,可以解除天下的倒悬(倒挂,喻极困苦危急),免除百姓的急难。不便用书面传达,请求您准许我当面向您陈述。”王邑不予理会。 流民与起义加剧: 青州、徐州很多百姓抛弃家园流亡,老弱死于道路,强壮者加入盗贼队伍。 巨毋霸事件: 夙夜(地名)连率(太守)韩博奏报说:“有个奇士,身高一丈,腰粗十围(形容极粗壮),来到我的官府,说想要奋力攻打胡虏。他自称名叫巨毋霸,出自蓬莱东南五城西北的昭如海边,小车装不下,三匹马拖不动。我当天就用大车四马,竖立虎旗,载着巨毋霸前来京城。巨毋霸睡觉就枕着鼓,用铁筷子吃饭,这是上天派来辅佐新朝的!希望陛下准备一付大甲、一辆高车、一套古代勇士孟贲、夏育穿的衣服,派遣大将一人与虎贲武士一百人到路上来迎接他。京城的门户若容纳不下他,就开高些、开大些,以此向各蛮族显示,可以镇服安定天下。”韩博是想以此来讥讽王莽(暗示王莽好大喜功,招引巨人)。王莽听到了,厌恶韩博,让巨毋霸留在新丰(今陕西临潼),把他的姓氏改为巨母氏(取“巨母”音近“巨毋”),意思是说因文母太后(王莽姑母王政君)而出现此人,这是使自己成为霸王的符命。征召韩博,关进监狱,以出言不当为由,将其处死。 关东饥荒与起义扩大: 关东地区连年饥荒旱灾,刁子都等部众逐渐增多,达六七万人。 王莽新朝地皇元年(庚辰年,公元20年) 春季,正月,乙未(疑误): 大赦天下。 改元与严刑峻法: 改年号为“地皇”,这是根据三万六千年历法大纲确定的。王莽下诏书说:“正当大军出征的时候,敢有奔跑吵闹触犯法律的,就判处死刑,无须等到行刑季节!”于是春季、夏季都在都市里杀人,百姓震恐,路上相见只能以目示意(敢怒不敢言)。 军事改制徒有其表: 王莽见四方盗贼很多,又想用迷信方法镇压,又下诏书说:“我的皇初祖考黄帝平定天下,自己统兵做上将军,内设大将,外设大司马五人,大将军自将军至下级军官共七十三万八千九百人,士兵一千三百五十万人。我接受符命的文辞,取法古人,准备逐步设置完善。”于是设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的职位,各州牧到县宰都赐予大将军、偏将军、裨将军、校尉的称号。乘坐驿车的使者奔驰各郡国,每天将近十批,仓库里没有现存的粮食供给,驿车马匹不够,就征用路上平民的车马,向民间索取。 秋季,七月: 大风毁坏了王路堂(王莽处理朝政的大殿)。王莽下诏书说:“在壬午日傍晚(具体时间),发生了烈风雷雨掀屋拔树的灾变,我深感恐惧。思考了十天,才解开了迷惑。从前符命文说要立王安为新迁王,让王临在洛阳建国做统义阳王。当时议论的人都说:‘王临在洛阳建国称统,是说占据全国中心成为新朝的继承者,应当做皇太子。’从那以后,王临长期生病,虽然痊愈,但没有完全康复。王临有哥哥却称太子,名分不正。我即位以来,阴阳不和,粮食减少,蛮夷侵扰中国,盗贼为非作歹,人民惶恐不安,手足无措。深思其中的罪过,在于名分不正。现立王安为新迁王,王临为统义阳王。” 服色规定: 王莽又下诏书说:“黄色贵重,赤色低贱(宝黄厮赤)。现命令郎官、侍从官都穿深红色的衣服(衣绛)。” 修建九庙: 很多利用望气(观测云气)来占卜的人都说有兴土木的征兆。九月,甲申(疑误),王莽在长安城南兴建皇家九座祭庙。其中黄帝庙东西南北四方各长四十丈,高十七丈,其它祭庙只有它的一半,规模宏伟。广泛征召全国工匠及捐助钱粮助建者,人马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九庙设计穷极百工之巧,工程费用数百万钱,筑庙的士卒和服刑徒夫死亡上万人。 大雨成灾: 这个月,大雨连下六十多天。 镇压谋反: 巨鹿郡男子马适求等人密谋策动燕、赵等地的军队来讨伐王莽。大司空属官王丹发觉后,将此事奏报。王莽派遣三公大夫(官名)去逮捕审讯马适求的党羽,牵连到各郡、各封国地方豪杰几千人,全部处死。赐封王丹为辅国侯。 调整钱法: 王莽规定:凡是私自铸钱的处死;非议诋毁宝货(王莽发行的货币)的流放边远地区。犯法的人太多,无法执行。于是减轻处罚:私自铸钱的连同妻子儿女被罚没入官府做奴婢,官吏和邻居知情不举报的同罪;非议诋毁宝货的,百姓罚做一年苦役,官吏免职。 扬俭朴,行苛法: 太傅平晏去世,任命予虞(官名)唐尊为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人民贫困,过错在于奢侈过度。”于是身穿小袖短衣,乘坐母马拉的简陋柴车(柴车),睡坐用干草编的垫子(藉稾),用瓦器吃饭,又把瓦器送给公卿。外出时,看到男女不分开走路(古礼要求男女分路而行),唐尊就亲自下车,用象征刑罚的赭色布污染他们的衣服(象刑赭幡)。王莽听到了,赞赏他,下诏书告诫公卿:“要向他看齐。”赐封唐尊为平化侯。 郅恽谏言下狱: 汝南郡人郅恽深明天文星象与历数,认为汉王朝一定复兴,上书劝说王莽:“上天所以发生异象,是想让陛下觉悟,回到臣子的位置上。取之于天,还之于天,这才算是知道天命!”王莽大怒,逮捕郅恽,下入诏狱(奉诏令关押犯人的监狱)。过了冬天,遇到大赦才得以出狱。 王莽新朝地皇二年(辛巳年,公元21年) 王莽家庭悲剧: 春季,正月: 王莽的妻子(孝睦皇后)去世。当初,王莽的妻子由于王莽几次杀死她的儿子(王宇、王获、王安?),哭瞎了眼睛。王莽让太子王临住在宫中照顾她。王莽妻子身边的侍女原碧,曾被王莽宠幸。王临也与她私通,恐怕事情泄露,两人计划一同杀死王莽。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刘秀(刘歆)的女儿,会观察星象,告诉王临宫中不久会有白衣聚会(丧事)。王临暗自高兴,以为阴谋将要成功。后来王临被贬为统义阳王,搬出皇宫,到外宅居住,更加忧虑恐惧。 当王莽的妻子病重时,王临给她写信说:“皇上对子孙极为严厉,前些时候长孙(王宇)、次孙(王获)年纪都是三十岁就死了。现在我又刚好三十岁,只怕一旦母后有什么不幸,我就不知会死在哪里!”王莽来探望妻子的病情,看见了那封信,大怒,怀疑王临有恶意,不让他参加妻子的丧礼。安葬完毕,逮捕原碧等人审问,原碧全部招供了通奸、谋杀的情状。王莽想掩盖家丑,派人杀掉了负责审理此案的司命(官名)及其属官,把尸体埋在监狱里,死者家里都不知道下落。又赐毒药给王临,王临不肯喝,自杀而死。王莽又命令国师公刘秀(刘歆):“王临本来不懂得星象,事情是从刘愔开始的。”刘愔也自杀了。 王安病死与子嗣: 这个月,新迁王王安病死了。当初,王莽为列侯去封国(新都)时,宠幸侍女增秩、怀能,生下儿子王兴、王匡,都留在新都封国,因为他们的身份不明。等到王安死了,王莽才派王车(封王者的车)接王兴、王匡来京,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 谶书案: 占卜先生王况对魏成郡(疑为魏郡)大尹(太守)李焉说:“汉王朝会复兴,姓李的人将当辅佐大臣。”于是替李焉编写谶书(预言书),共有十多万字。事情被发觉,王莽把二人都杀了。 镇压起义失利: 王莽派遣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率军攻打青州、徐州的盗贼;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都不能取胜。军队胡作非为,百姓更加困苦。 匈奴问题: 王莽又把全国粮食、丝帛运往西河郡、五原郡、朔方郡和渔阳郡,每郡以百万计,想用此攻打匈奴。须卜当(王歙)病死,王莽把庶女(妾所生之女)嫁给他的儿子后安公栾提奢,给予的尊荣和赏赐都很丰厚,最终还是要出兵辅助栾提奢当匈奴单于。后来王莽失败,王昭(云)、栾提奢也死了。 天灾: 秋季,天降严霜,冻死豆类庄稼。关东地区大饥荒,蝗虫成灾。 钱法之害: 王莽减轻私自铸钱的处罚后,犯法的更多了,加上邻居连坐,都被收押为官奴婢。其中男子用囚车押送,女子步行,用铁锁链套住他们的脖子,前往长安铸钱官府(钟官)的人数以十万计。到达后拆散夫妻,另行婚配。忧愁苦闷而死的十之六七。 招降失败: 上谷郡人储夏自动请求去劝说瓜田仪投降。瓜田仪还没有出降就死了。王莽要他的尸体安葬,给他修建坟墓和祠庙,赐谥号为“瓜宁殇男”(意为安定边疆却早死的男子)。 闰月: 丙辰(疑误),宣布大赦。 选美与破坏汉庙: 郎官阳成修进献符命(预言),说应当再立皇后,又说:“黄帝靠一百二十个女子成了神仙。”王莽于是派遣中散大夫和谒者各四十五人,分别巡视全国,广泛选取乡里所推崇的有淑女品行的人家,上报名字。王莽厌恶汉高帝刘邦祭庙的神灵,派虎贲武士进入高庙,四面挥击,用斧头砍坏门窗,用桃木煮的水(桃汤)和赭色鞭子(赭鞭)鞭洒墙壁,命令轻车校尉住在里面(以示镇压)。 王莽新朝地皇三年(壬午年,公元22年) 起义形势发展: 这一年,南郡人秦丰聚集部众将近一万人。 平原郡女子迟昭平也在黄河险要处聚集几千人。 王莽问计与公孙禄直谏: 王莽召集群臣询问擒拿盗贼的方略,都说:“这些人是天囚(上天囚禁的罪人),行尸走肉,命在旦夕。”原左将军公孙禄被征召来参与商议,他说:“太史令宗宣主管天文历法,测候天象变化,把凶险当作吉利,扰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掩饰虚伪,贪图名誉地位,害了别人子弟(指推行苛礼);国师嘉信公刘秀(刘歆),颠倒《五经》的解说,毁坏了师承的法度,造成学者思想混乱;明学男(爵名)张邯和地理侯(爵名)孙阳,推行井田制,使得民众丧失土地产业;羲和(官名)鲁匡,设立六筦制度,使工商业者走投无路;说符侯(爵名)崔发,阿谀奉承,使得下情不能上达。应当处死这几个人来告慰天下!”又说:“匈奴不可以攻打,应当跟他们和亲。我恐怕新朝的忧患不在匈奴,而在国家内部。”王莽大怒,让虎贲武士把公孙禄搀扶下殿。然而,王莽采纳了他部分意见,把鲁匡降职为五原郡卒正(太守),因为百姓怨恨抨击六筦制度。六筦并不是鲁匡一个人创设的,王莽为了平息众人的愤怒才把他调出。 绿林军发展壮大: 起初,各地都因饥寒穷苦才起事当盗贼,众人聚集在一起,常盼着年景好时返回家园。聚众虽以万计,却不敢攻占城市,只求抢点食物维持一天就算了。那些地方长官和州牧、郡守都是在乱斗中被兵器所伤而死的,盗贼并不敢存心杀他们,可是王莽始终不懂得这个道理。这一年,荆州牧动员称做“奔命”的特种部队二万人讨伐绿林贼。贼首王匡等率部众在云杜县(今湖北京山)迎击,大破州府官军,杀数千人,把所有的军用物资全部缴获。荆州牧准备向北撤退,绿林军将领马武等又截击他,用钩子钩住荆州牧车上挡泥的装饰板(屏泥),刺杀了车上陪乘(骖乘)的人,然而始终不敢杀害州牧。贼军于是攻陷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转而进击云杜县、安陆县(今湖北安陆),大量掳掠妇女,退回绿林山中。此时已拥众五万余人,州郡官府已无法制服。此外,大司马属官(士)到豫州办案,被盗贼俘虏。盗贼把他送回县里。这位属官回来后,上书详细报告了情况。王莽大怒,认为他诬陷欺骗,将其逮捕下狱。王莽下诏责备七公(四辅加三公)说:“官吏的职责是治理。宣扬德政,彰明恩泽,去管理教养百姓,这是仁的原则。压制豪强,督察奸邪,逮捕诛杀盗贼,这是义的节操。现在却不是这样。盗贼兴起,不能及时逮捕,直到结成大帮,拦劫逮捕朝廷使者。使者脱身的,又胡说什么:‘我质问盗贼:“为什么干这种事?”盗贼说:“是因为贫穷的缘故。”盗贼还护送我出来。’现在庸俗的人谈论事情大多都是这样。想想看,因贫困饥寒而犯法为非作歹的,大的成群抢劫,小的偷鸡摸狗,不过这样两类。现在竟然谋划结党,人数以千百计算,这是大规模的叛乱,难道是饥寒可以解释的吗?七公要严厉告诫卿大夫、卒正、连率(太守)和各位大尹(太守),要谨慎管理教养善良的百姓,迅速捉拿歼灭盗贼!如有不同心协力、痛恨狡猾的盗贼,而胡说他们是因饥寒所迫才这样干的,就逮捕监禁,查办他们的罪行!”于是官吏们更加惶恐,没有人敢报告盗贼的真实情况,州和郡又不能擅自调动军队,盗贼因此无法制服。只有翼平郡(北海郡改)连率(太守)田况一向果断勇敢,他发动年龄在十八岁以上的民众四万多人,发给他们库存的武器,把军令刻在石碑上向他们宣布。樊崇等听说后,不敢进入翼平郡界。田况自动弹劾自己,王莽责备田况:“没有赐给虎符而擅自调集军队,这是擅动干戈,这种罪过与耽误军事调动同罪(乏兴)。因为你田况自己保证一定能捉拿消灭盗贼,所以暂且不治罪。”后来田况自己请求越过郡界攻打盗贼,所攻击的地方都被攻破。王莽用加盖御玺的诏书命令田况代理青州和徐州两州牧的职务。田况上书说:“盗贼刚起事,他们的基础很薄弱,当地的治安官吏和邻里就能捉拿。问题在于地方官吏不放在心上,县欺骗郡,郡欺骗朝廷,实际上有一百人,只说十人;实际上有一千人,只说一百人。朝廷忽略,不及时督责,于是蔓延到几个州。这时才派遣将帅使者,层层督促。郡县忙着服侍上司,应付责问检查,供给酒饭,准备物资和费用,来解救自己的死罪,没有工夫去忧虑盗贼、处理公务。将帅又不能身先士卒,一交战就被盗贼打败,士气逐渐低落,徒然耗费百姓的钱财。前些时候幸而得到赦免的命令,盗贼打算解散,有人反而加以截击,他们惶恐逃入山谷,辗转相告。所以各郡县已经投降的盗贼都更加惊骇,害怕被欺骗消灭,趁着饥荒时期人心动摇,十来天的时间,又聚集十多万人,这就是盗贼所以众多的缘故。现在洛阳以东地区,米价每石值二千钱。我看见诏书说要派遣太师和更始将军前来。他们二人是皇帝的重要爪牙大臣,随从人员众多,一路上民穷财尽,随从少又不足以向远方显示威力。应当赶快在州牧、大尹以下挑选官吏,明确规定对他们的赏罚,让他们收集分散的乡民。没有城墙的小封国,把老弱居民迁移安顿到大城里,储积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来攻城,就攻不下来;所经过的地方没有粮食,势必不能群集。这样,招抚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投降;攻打他们,他们就一定会被消灭。如今白白地再多派出将帅,地方官民害怕他们,反而比害怕盗贼还厉害。应该把乘坐驿车的各路使者全部召回,让郡县官民得到休息。把平定青州、徐州盗贼的任务交给我田况,我一定平定他们。”王莽对田况又怕又恨,暗中派人取代他,派使者赐给田况加盖御玺的诏书。使者到达,会见了田况,于是命令由另外的人监管田况的部队。田况随同使者西行,到了长安,任命他作师尉大夫(官名)。田况走了以后,齐地的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绿林分兵与赤眉得名: 绿林军遇到了严重的瘟疫,死亡将近一半,于是分兵转移。王常、成丹等率部西入南郡(今湖北江陵),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部下朱鲔(wěi)、张卬(áng)等率部北入南阳郡(今河南南阳),称“新市兵”。他们都自称将军。 王莽派遣司命大将军孔仁巡察豫州(今河南),派纳言大将军严尤和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今湖北湖南),各随带官员、军士一百多人,乘坐驿车到辖区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将领不给兵符,遇事一定要先请示然后才能行动,这犹如牵着猎犬却要求它捉住野兽呢。” 蝗灾与流民惨剧: 蝗虫从东方飞来,铺天盖地。流民进入函谷关的有几十万人。王莽于是设置养赡官发粮食给他们吃,由使者监管。监管与小吏一起盗窃那些粮食,流民饿死的十之七八。在此以前,王莽派中黄门王业管理长安贸易,低价向百姓收购货物,百姓非常不满。王业由于节省收购费用立了功,被赏赐附城(爵名)的爵位。王莽听说城里发生了饥荒,向王业询问情况。王业说:“都是流民。”于是买些市场上的精米饭和肉汁,拿进宫给王莽看,说:“居民的食物都是这样的。”王莽相信了他的话。 平林兵兴起: 秋季,七月,新市兵王匡等进攻随县(今湖北随州)。平林(今湖北随州东北)人陈牧、廖湛又聚集一千多人,称“平林兵”,以响应新市兵。 廉丹拒谏战死: 王莽下诏书责备廉丹说:“仓库粮食已尽,国库财物已空,该发怒了,该打仗了!将军身受朝廷重任,如果不捐躯于旷野之中,就无法报答朝廷的恩德,尽到所负的重大责任!”廉丹惶恐,晚上,召来他的属官冯衍,把诏书拿给他看。冯衍趁机劝说廉丹:“张良因为五代都是韩国的相国,所以在博浪沙中用大铁椎谋刺秦始皇。将军的先人是汉朝的忠臣。新朝兴起,天下英雄豪杰都不归附。现在全国崩溃大乱,百姓怀念汉朝恩德,超过周朝百姓对召公的思念(《诗经·甘棠》)。人们所歌颂的,上天一定会听从。现在我为将军考虑,不如把部众屯驻在一个大郡,安抚官吏士兵,磨炼他们的节操,招纳英雄豪杰之士,征求忠直智慧的谋略,为国家兴利,除万人之害,那么您的福禄将永垂无穷,功业永载史册。何必连同大军一齐在中原覆灭,使自己的尸体跟草木同时腐烂,身败名裂,使祖先蒙耻?”廉丹不听。冯衍是左将军冯奉世的曾孙。 冬季: 无盐县(今山东东平)人索卢恢等人聚众起事,占据县城响应赤眉军。廉丹、王匡攻陷无盐,斩杀一万余人。王莽派遣中郎将带着加盖御玺的诏书去慰劳廉丹、王匡,进封二人为公爵;封有功的军吏十几人。赤眉军别部校尉董宪等人的部队几万人在梁郡(今河南商丘一带)活动。王匡准备进攻他们,廉丹认为刚攻下县城士兵疲劳,应当暂时休整。王匡不听,单独率军前进,廉丹只好跟着他。在成昌(今山东东平西)会战,王匡兵败逃走。廉丹吩咐军官拿着自己的印信、绶带和符节交给王匡说:“小孩子可以逃走,我不可以!”便留下来,战斗而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在另外的地方战斗,听说廉丹战死,都说:“廉公已经死了,我们为谁活着?”飞马冲向贼军,都战斗而死。国将(官名)哀章自愿请求去平定崤山以东地区。王莽派哀章赶往东方和太师王匡同心协力。又派大将军阳浚去驻守敖仓(今河南荥阳东北,重要粮仓);司徒王寻统领十多万人驻扎洛阳,坐镇南宫;大司马董忠在北军中垒营地训练士兵演习武艺;大司空王邑兼理三公的职务。 刘演刘秀起兵: 背景: 当初,汉朝长沙定王刘发(汉景帝子)生了舂陵节侯刘买(刘发子),刘买生了戴侯刘熊渠(刘买子),刘熊渠生了考侯刘仁(刘熊渠子)。刘仁因南方地势低下,气候潮湿,被改封到南阳郡的白水乡(今湖北枣阳南),与宗族迁居于此。刘仁死后,儿子刘敞继承爵位,正逢王莽篡位,封国被撤除。舂陵节侯刘买的小儿子刘外当郁林太守,刘外生了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了南顿县令刘钦。刘钦娶湖阳(今河南唐河湖阳镇)人樊重的女儿为妻,生了三个儿子:刘演(yǎn)、刘仲、刘秀。兄弟幼年丧父,由叔父刘良抚养。刘演性情刚强坚毅,慷慨有大节。自从王莽篡夺汉朝政权之后,刘演时常愤愤不平,心怀光复社稷的志向,不经营家业,反而卖田卖宅,用来结交天下英雄豪杰。刘秀生得高鼻梁,饱满的额角(隆准日角),性格勤于农事。刘演常讥笑他,将他比作刘邦的哥哥刘喜(勤于置办产业)。刘秀的姐姐刘元是新野县(今河南新野)人邓晨的妻子。刘秀曾经跟邓晨一块儿拜访穰县(今河南邓州)人蔡少公。少公对图谶(预言书)颇有研究,说“刘秀当作天子”。有人说:“这说的是国师公刘秀(刘歆)吧?”刘秀开玩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邓晨心中暗喜。 谋划: 宛城(今河南南阳)人李守,喜好天文星象与谶记,担任王莽的宗卿师(皇族事务官)。他曾经告诉儿子李通说:“刘姓会复兴,李姓将做辅佐大臣。”等到新市兵、平林兵起事,南阳郡人心浮动。李通的堂弟李轶对李通说:“现在天下动乱,汉朝应当复兴。南阳的刘姓皇族,只有刘伯升(刘演)兄弟博爱,对人宽大,可以与其谋划大事。”李通笑着说:“我正有此意!”正好刘秀运粮食到宛城贩卖。李通派李轶前去迎接刘秀,与其相见,详细谈了谶文的事,于是互相结交,商定了计划。李通计划在立秋那天,趁着南阳郡举行骑兵武士操练(都试)的机会,劫持前队大夫(南阳太守)甄阜和属正(郡尉)梁丘赐,然后发号施令,聚众起兵。让李轶与刘秀回舂陵(今湖北枣阳南)起兵,以相呼应。刘演于是召集当地豪杰商量说:“王莽凶残暴虐,百姓分崩离析。现在连年大旱,到处兵荒马乱,这是上天灭亡他的时候,是恢复高祖的大业,建立千秋万世的功劳的时候了!”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分别派出亲友宾客到各县起事,刘演自己则发动舂陵的子弟。各家子弟都感到害怕,纷纷逃避躲藏,说:“刘演害死我了!”到看见刘秀身着红衣,头戴大冠(将军服饰),改穿将军服装时,都吃惊地说:“谨慎忠厚的人也干上了!”于是才稍稍安定。共集结子弟七八千人,安排下属,自称“柱天都部”(统帅)。刘秀当时二十八岁。李通的起事计划还未付诸实施,就泄露了,他逃亡而去。他的父亲李守与家属因罪被诛杀的共六十四人。 起事初期: 刘演让同族人刘嘉去说服了新市兵、平林兵,与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一起西击长聚(村落名)。进攻唐子乡(今湖北枣阳北),杀伤很多人,又杀死了湖阳县尉。军中因分配财物不公平,众人愤怒怨恨,打算反击刘姓家族的部队。刘秀收拢同宗族人所得到的财物,全部交出,大家才高兴了。再向前挺进,攻陷棘阳(今河南南阳南)。李轶、邓晨各带着他们的宾客前来会合。 严尤获胜与下江兵复振: 严尤、陈茂打败下江兵。下江兵首领成丹、王常、张卬等收集逃散的士兵进入蒌谿(今地不详,在钟山、龙山之间),在三钟山和石龙山之间展开战斗,人数增多,声势又振。随后与荆州牧在上唐(今湖北随州唐县镇)会战,大破州府官军。 天文现象: 十一月,有异星出现在张宿(星宿名)。 小长安聚惨败: 刘演打算进攻宛城(南阳郡治),挺进到小长安聚(今河南南阳南),与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交战。当时,大雾弥漫,刘演率领的汉军大败。刘秀骑马逃命,遇到妹妹刘伯姬,兄妹共乘一马奔跑。向前行进,又遇到姐姐刘元(邓晨妻),刘秀叫她火速上马。刘元挥手说:“跑吧,你们无法救我,不要死在一起!”这时追兵已到,刘元跟她的三个女儿都被官府军诛杀。刘演的弟弟刘仲及刘姓家族死者数十人。刘演集结残兵撤退,保卫棘阳。甄阜、梁丘赐乘胜把物资留在蓝乡(今地不详,在棘阳北),率领精兵十万南渡潢淳水(今唐河支流),到达了沘水(今唐河),在潢淳水与沘水之间扎营布防,破坏身后的桥梁,表示绝不回师的决心。 联合下江兵: 新市兵、平林兵看到汉兵多次失败,而甄阜、梁丘赐的军队将要到来,纷纷打算逃走,刘演忧心如焚。正好下江兵五千余人进抵宜秋聚(今河南唐河东南)。刘演带着刘秀、李通亲自到他们营寨拜访,说:“我们希望见下江兵的一位贤明将领,商议大事。”下江兵推举王常。刘演见到王常,陈述联合作战的利益。王常恍然大悟,说:“王莽残酷暴虐,百姓思念汉朝。而今刘姓家族复兴,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我愿挺身而出效力,辅佐大业成功。”刘演说:“如果事业成功,我岂敢独自享受!”于是与王常深相结交,告辞而去。王常回来,把他的想法告诉下江兵的其他将领成丹、张卬。成丹、张卬仗恃他们的兵力强大,说:“大丈夫既然起事,应该自己当主子,为什么受别人控制呢?”王常于是不慌不忙地向他们分析说:“王莽苛刻残酷,不断丧失民心。百姓歌唱吟咏,思念汉朝,已非一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够趁机崛起。民心怨恨的,上天定会铲除;民心盼望的,上天定会赐予。兴起大事业,必须下顺民心,上合天意,然后大功才可以成就。如果仗恃自己强大勇猛,感情用事,为所欲为,即使得到天下,必然会再失掉它。以秦王朝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势力,尚且归于消灭,何况而今我们这些平民,在山林水泽聚集成群,如果也任情纵欲,那是走灭亡之路。而今,南阳郡刘姓家族起兵,观察他们派来跟我们商谈的,都有深谋远虑,有王爵公爵的才能。与他们合作,必然成就大功,这是上天用来保佑我们的啊!”下江兵的将领们虽然倔强缺少见识,然而一向尊敬王常,于是都道歉说:“如果没有王将军,我们几乎陷于不义!”立即率军与汉军、新市兵、平林兵会合。于是各部同心协力,士气高昂。刘演用丰盛的酒食招待军队,订立盟约。让士兵休息三天,把军队分为六路。 夜袭蓝乡: 十二月,三十日(晦),秘密拔营,乘夜行动,突袭攻取了蓝乡,把甄阜军的全部军用物资夺获。 第39章 【汉纪三十一】 (起自癸未年[公元23年],止于甲申年[公元24年],共计二年。) 淮阳王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 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 汉军与下江兵共同攻打甄阜、梁丘赐,斩杀二人,杀死士卒二万多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率军想占领宛城,刘演(刘伯升)率军在淯阳城下迎战,大败王莽军,于是包围了宛城。在此之前,青州、徐州的盗贼虽有数十万人,但始终没有文书、号令、旗帜、军队编制。等到汉军兴起,都自称将军,攻打城市,夺取土地,传递文书,声讨王莽。王莽听说后,开始感到恐惧。 舂陵戴侯刘敞的曾孙刘玄在平林兵中,号称更始将军。当时汉军已有十多万人,将领们商议认为军队众多却没有统一的统帅,打算拥立一位刘姓宗室,以顺应人心。南阳的豪杰以及王常等人都想拥立刘演;而新市兵、平林兵的将帅喜欢放纵,害怕刘演的威严和明察,贪图刘玄的懦弱,就先共同商定拥立刘玄,然后才召刘演来告知他们的决议。刘演说:“各位将军想尊立宗室,这很好!然而现在赤眉军在青州、徐州兴起,拥有数十万人,听说南阳拥立了宗室,恐怕赤眉军也会拥立一位宗室。王莽还没有消灭,而宗室之间互相攻击,这是使天下人疑虑而损害自身力量,不是用来打败王莽的办法。舂陵离宛城不过三百里,仓猝自行尊立,成为天下攻击的目标,让后来人有机会利用我们的弊端(来讨伐我们),这不是好计策。不如暂且称王以发号施令,王的权力也足以斩杀将领。如果赤眉军所拥立的人贤能,我们就一起前去归附他,一定不会剥夺我们的爵位。如果他们没有拥立谁,等我们消灭王莽,收降赤眉军之后,再称皇帝,也为时不晚。”将领们大多说:“好!”张卬却拔出佩剑砍击地面说:“犹豫不决就不能成功!今天的决议,不得有二话!”众人都只好服从。 二月,辛巳朔(初一), 在淯水岸边的沙滩上设立坛场,刘玄登皇帝位,面朝南站立,接受群臣朝拜。他羞愧得直流汗,举着手说不出话。于是宣布大赦,更改年号(为更始元年)。任命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演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将领都封为九卿或将军。从此,豪杰们感到失望,很多人不服。 王莽想对外显示自己很安定,就染黑了胡须和头发,立杜陵人史谌的女儿为皇后。设置后宫,有相当于公、卿、大夫、元士等称号的妃嫔共一百二十人。 王莽宣布大赦天下,下诏说:“王匡、哀章等人讨伐青州、徐州的盗贼,严尤、陈茂等人讨伐前队郡(南阳郡)的丑恶敌人(指汉军),明确告诉他们投降就能活命,顽抗就死路一条(丹青之信)。如果他们仍然执迷不悟不肯解散,我将派遣大司空、隆新公(王邑)率领百万大军彻底剿灭他们!” 三月, 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刘文叔)等人攻占昆阳、定陵、郾城,这些地方都投降了。 王莽听说严尤、陈茂兵败,就派大司空王邑乘坐驿站快车飞驰,与大司徒王寻一起征调军队去平定崤山以东地区。同时征召通晓六十三家兵法的人担任军吏,任命巨人巨毋霸为垒尉,又驱赶虎、豹、犀牛、大象等猛兽以助军威。王邑到达洛阳,各州郡都选派精兵,由州牧、郡守亲自率领,按规定期限会合的有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大军;其余还在路上的队伍,旌旗、物资,千里不绝。夏季,五月, 王寻、王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 汉军将领们看到王寻、王邑兵势盛大,都掉头逃跑,跑回昆阳城,惊惶恐惧,担忧妻子儿女,想分散回到各自的城池去。刘秀说:“现在军粮既少,而城外敌人强大,合力抵抗,功劳或许还能建立;如果分散逃离,势必都不能保全。况且宛城尚未攻下,不能前来救援;昆阳一旦被攻破,一天之内,我们各部也就被消灭了。现在不同心协力,共取功名,反而想去守护妻子儿女和财物吗!”将领们发怒说:“刘将军怎么敢这样说话!”刘秀笑着起身走了。恰巧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王莽大军即将到达城北,军阵长达数百里,看不到队尾。”将领们向来轻视刘秀,等到形势危急,才互相商量说:“还是再请刘将军来商量对策吧。”刘秀再次为他们分析成败形势,将领们都说:“是。”当时昆阳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刘秀派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卫昆阳,自己夜里同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人骑马冲出昆阳城南门,到外面去征集部队。当时王莽军到达城下的将近十万人,刘秀等人几乎冲不出去。王寻、王邑指挥军队包围昆阳,严尤向王邑建议说:“昆阳城小而坚固,现在假冒皇帝名号的人(指刘玄)在宛城,我们急速派大军前往,他们必定逃跑。宛城方面的汉军失败,昆阳城自然就会降服。”王邑说:“我以前围攻翟义(反莽义军首领),因为没有生擒他而受到责备。如今率领百万大军,遇到城池不能攻下,这就不能显示军威了。应当先攻破这座城,屠杀全城,踏着血泊前进,前歌后舞,岂不痛快吗!”于是把昆阳包围了几十重,列营上百座,钲鼓之声传到数十里之外。有的地方挖掘地道,有的用冲车、撞车攻城;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城内的人为了打水,要背着门板(挡箭)才能出去。王凤等乞求投降,王邑不答应。王寻、王邑自以为成功就在片刻之间,不再担心军事问题。严尤说:“《兵法》上说:‘围城要留个缺口’,应该让守军能够逃出去,以此动摇宛城汉军的军心。”王邑又不听从。 棘阳县代理县长岑彭与前队郡(南阳郡)的副手严说共同守卫宛城,汉军围攻了几个月,城中人吃人,于是举城投降。更始帝(刘玄)进入宛城,并在此建都。将领们想杀掉岑彭,刘演说:“岑彭是郡里的大官,一心坚守,是他的节操。现在我们举行大事,应当表彰义士,不如封赏他。”更始帝就封岑彭为归德侯。 刘秀到达郾城、定陵,调动各营的全部军队。将领们贪惜财物,想分兵留守。刘秀说:“现在如果打败敌人,珍宝比这多一万倍,大功可成;如果被敌人打败,脑袋都没有了,还有什么财物!”于是把全部军队都调出来。六月,己卯朔(初一), 刘秀和各营部队一同出发,亲自带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为前锋,在距离王莽大军四五里的地方摆开阵势。王寻、王邑也派兵几千人前来交战。刘秀冲击敌阵,斩首数十人。将领们高兴地说:“刘将军平时看到小股敌人就胆怯,如今见到大敌反而勇敢,太奇怪了!请再在前边冲锋,我们协助将军!”刘秀再次进攻,王寻、王邑的部队退却。汉军各部一同冲杀过去,斩首数百、上千级。接连获胜,继续进兵,将领们胆气更壮,无不以一当百。刘秀就和敢于牺牲的三千人从城西渡河(指昆水?),直冲敌人的中军。王寻、王邑轻视刘秀,亲自率领一万余人巡视军阵,命令各营都按兵不动,独自迎战汉军,交战不利,大军不敢擅自救援。王寻、王邑的阵势大乱,汉军乘着锐气击溃敌军,于是杀了王寻。昆阳城中的守军也击鼓呐喊冲杀出来,内外夹击,喊杀声惊天动地。王莽军大败,逃跑的士兵互相践踏,倒在地上的尸体遍布一百多里。恰巧遇上大雷、大风,屋瓦全被风刮飞,大雨倾盆而下,滍水暴涨(一说指昆水),虎豹都吓得发抖,掉入水中淹死的士兵数以万计,河水因此都不能流动了。王邑、严尤、陈茂等骑着马,踩着死人渡水逃走。汉军缴获了王莽军抛下的全部军用物资,多得无法计算,一连几个月都运不完,有些余下的就烧掉了。王莽军的士兵各自逃回自己的郡县,只有王邑和他带领的长安勇士几千人回到洛阳。关中地区听到这个消息,震惊恐惧。于是海内的豪杰一致响应,都杀掉当地的州牧郡守,自称将军,使用更始年号,等待更始皇帝的诏命。一个月之内,这种形势遍及全国。 王莽听说汉军说他用毒酒害死了汉平帝,便在王路堂召集公卿大臣,打开他替平帝请求解除疾病、愿以身代死的金柜(金縢之策),哭泣着给大臣们看。 刘秀又率军攻取颍川,攻打父城未能攻下,大军驻扎在巾车乡。颍川郡掾冯异督察五个县,被汉兵俘虏。冯异说:“我的老母亲在父城,我愿意回去,献上这五座县城,来报答恩德。”刘秀答应了。冯异回去后,告诉父城县长苗萌说:“各路将领大多凶暴蛮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劫人和财物。看他的言谈举止,不是平庸之辈。”于是和苗萌率领五县军民投降。 新市兵、平林兵的将领们因为刘演兄弟的威名日益盛大,暗中劝说更始帝除掉他们。刘秀对刘演说:“看情况,他们可能要对你不利。”刘演笑着说:“一向就是如此。”更始帝召集全体将领开会,拿过刘演的宝剑观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即献上玉玦(暗示决断杀人),更始帝不敢动手。刘演的舅舅樊宏对刘演说:“申屠建莫非有范增(劝项羽杀刘邦)的意图?”刘演不作回答。李轶起初与刘演兄弟很要好,后来转而谄媚新贵(朱鲔等人)。刘秀告诫刘演:“对这个人不能再信任了!”刘演不听从。刘演的部将刘稷,勇冠三军,听说更始帝即位,大怒说:“当初起兵图谋大事的,是刘演兄弟。现在更始是干什么的!”更始帝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不肯拜受。更始帝就与将领们部署数千名士兵,先逮捕刘稷,准备杀掉。刘演坚决反对。李轶、朱鲔趁机劝说更始帝同时逮捕刘演,当天就把他杀了。任命刘演的族兄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刘秀听到这个消息,从父城县赶回宛城,向更始帝谢罪。司徒府的官员迎接刘秀,表示哀悼,刘秀不与他们谈一句私话,唯有深自责备而已,不曾夸耀自己在昆阳的战功;又不敢为刘演服丧,饮食言谈欢笑跟平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惭愧,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的卫将军王涉说:“谶文说刘姓应当复兴,国师公(刘歆)的姓名就是应验者。”王涉于是与国师公刘歆、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汲密谋,准备用自己掌握的军队劫持王莽,投降汉军,以保全自己的家族。秋季,七月, 孙汲将他们的密谋报告了王莽。王莽召见董忠责问,当场将他处死,命虎贲武士用斩马剑剁碎董忠的尸体,逮捕董忠的家族,用浓醋、毒药、利刀、荆棘合成一穴埋葬了他们。刘歆、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两人都是自己的骨肉和旧臣,厌恶他们内部崩溃(的消息传出去),所以隐瞒了杀人的事。王莽因为军队在外面打了败仗,大臣们又在内部叛变,身边没有人可信任了,不能再考虑远方的郡国事务,于是召王邑回来,任命他为大司马。同时任命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为国师。王莽忧闷得吃不下饭,只喝酒,吃鳆鱼(鲍鱼);阅读军书疲倦了,便靠着几案打盹,不再上床睡觉了。 成纪人隗崔、隗义、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一同聚众起兵响应汉军,有数千人,攻打平襄,杀了王莽的镇戎大尹李育。隗崔哥哥的儿子隗嚣,一向有名气,喜好儒家经典,隗崔等共同推举隗嚣为上将军。隗崔任白虎将军,隗义任左将军。隗嚣派遣使者聘请平陵人方望担任军师。方望劝说隗嚣在平襄东郊建立高帝(刘邦)的祭庙。己巳(二十二日), 祭祀高祖、太宗(文帝)、世宗(武帝),隗嚣等都自称臣下,杀马盟誓,共同辅佐刘姓宗室。向各郡国发布檄文,历数王莽的罪恶。统率十万大军,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然后,分别派出将领攻打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部攻克。 当初,茂陵人公孙述当清水县长,以有才能闻名于世;后调升导江郡(蜀郡)卒正(太守),府衙设在临邛。汉兵兴起时,南阳人宗成、商人王岑在汉中起兵,响应汉军,杀死王莽的庸部牧宋遵,集合数万人。公孙述派人迎接宗成等。宗成等到成都后,抢劫掳掠,残暴蛮横。公孙述召集郡中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都苦于新朝的统治,思念刘氏很久了,所以一听说汉将军来到,我就派人飞奔去迎接。而今百姓无辜而妇女儿童却被俘虏囚禁,房屋被烧,这是强盗,而不是义军。”于是派人假冒汉朝的使者,授予公孙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信绶带。公孙述选派精兵西击宗成等人,把他们杀死,兼并了他们的部队。 前汉朝钟武侯刘望在汝南起兵,严尤、陈茂前往归附。八月, 刘望登皇帝位,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 王莽命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卫洛阳。更始皇帝派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三辅地区为之震动。析县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汉军,攻打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把宋纲杀掉;向西挺进,攻陷湖县。王莽更加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崔发说:“古时候国家有了大灾难,就用哭来压制它。应该禀告上天,祈求救助。”王莽于是率领群臣到南郊,陈述他承受符命的本末,仰天大哭,哭得接不上气,伏地叩头。众儒生和老百姓每天早晚会集起来哭,朝廷给他们准备了稀饭。哭得非常悲哀的人,被任命作郎官,郎官达到五千多人。王莽任命了九位将军,都用“虎”作为将军的名号,率领禁卫军精锐士兵几万人向东方开去,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收容到皇宫里作为人质。这时宫中储存的黄金还有六十多万斤,其他的贵重珍宝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目,王莽更加爱不释手,对九虎将军部属,每人仅赏赐四千钱。大家很怨恨,毫无斗志。九虎将军到达华阴县回谿阪,据守险要。于匡、邓晔率军攻击,六位虎将军战败逃走;两位虎将军回到朝廷接受死刑处分,王莽派使者责问他们死的人在哪里,二人只好自杀;其余四位虎将军逃跑了。还有三位虎将军收集散兵,退保渭口京师仓。邓晔打开武关关门,迎接汉兵。李松率军三千人抵达湖县,与邓晔等会合共同进攻京师仓,没有攻下。邓晔任命弘农掾王宪当校尉,率领数百人北渡渭河,进入左冯翊境内。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直西进到新丰,攻击王莽波水将军,追击到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沿途所到之处,各地纷纷投降。各县的大户人家各自起兵,自称是汉朝的将军,率领部众追随王宪。李松、邓晔率军抵达华阴时,长安附近的部队已从四方汇集到城下;又听说天水隗家的军队也将到达,都争着要第一个入城,贪图建立大功和抢劫财物的好处。王莽赦免城里监狱的犯人,都发给武器,杀猪饮血,跟他们立誓说:“如有不为新朝效力的人,社鬼记住他!”让更始将军史谌率领着他们。这些人渡过渭桥,都四散逃跑了,只剩史谌一个人回来。各路士兵挖掘王莽的妻子、儿子、父亲、祖父的坟墓,焚烧他们的棺材以及九庙、明堂、辟雍(祭礼场所),火光映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初一), 攻城军队从宣平城门(东门)入城。张邯遇到士兵,被杀。王邑、王林、王巡、带足恽等人分别带兵在北阙下抵抗。恰巧天黑,官府和豪门大宅的人全都奔逃。己酉(初二), 城里青年朱弟、张鱼等人恐怕遭抢劫,奔跑喧哗,聚集成群,焚烧尚方工场门(作室门),用斧子劈开敬法殿的小门(敬法闼),喊道:“反贼王莽,怎么不出来投降?”大火蔓延到掖庭、承明殿,这里是黄皇室主(王莽女儿,汉平帝皇后)居住的地方。黄皇室主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汉朝人!”自己纵身投入火中而死。 王莽避火到了未央宫前殿宣室,火总是跟着他。王莽穿着深青透赤色的衣服(绀袀服),拿着虞帝(舜)的匕首(象征祥瑞)。天文郎在前面按着星象运行仪器(式),王莽转动座席随着斗柄所指的方向坐着,说道:“上天把治理国家的圣德和使命赋予了我,汉军能把我怎么样!”庚戌(初三), 天快亮了,群臣搀扶着王莽,从前殿逃往渐台,想凭借池水进行抵抗。公卿等随从官吏还有一千多人跟着他。王邑日夜激战,疲惫极了,士兵死伤将尽。他飞马进入宫中,辗转来到渐台,看见他的儿子侍中王睦正脱下衣帽准备逃走,王邑喝住他,让他回来,父子俩一同守卫着王莽。士兵冲进殿中,听说王莽在渐台,众人将其包围了数百重。台上仍用弓箭与包围的士兵对射,箭用尽了,便短兵相接。王邑父子、带足恽、王巡战斗而死,王莽躲进内室。下午五至七时(晡时),大批士兵上了渐台,苗、唐尊、王盛等人都死在台上。商人杜吴杀死了王莽,校尉东海郡人公宾就砍下了王莽的脑袋。士兵们分裂了王莽的身躯,四肢关节、肌肉被切割成许多块,争着去砍杀的有几十人。公宾就拿着王莽的脑袋前往王宪那里。王宪自称汉朝的大将军,城里的军队几十万人都归属了他。王宪住在长乐宫,把王莽的妃嫔都作为妻妾,使用王莽的车马、衣服和器物。癸丑(初六), 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和申屠建也来到。因为王宪缴获了御玺没有上交,私藏了许多宫女,使用了天子的仪仗,便把他捉来杀掉了。传送王莽的脑袋到宛城,悬挂在街市示众。百姓都去掷击它,有人切下他的舌头吃了。 班固评论说:王莽最初以外戚起家,克制私欲,勉力而行,以博取名誉。等到身居高位辅佐朝政,为国家辛勤工作,行为正直。这难道就是孔子所说的“表面上仁义,行动上却违背它”的人吗?王莽本来就没有仁义的品德,却又有花言巧语、奸诈邪恶的才能,又利用四位伯父、叔父(王凤、王商、王音、王根)历代执掌大权的机会,遇到汉朝中途衰落,皇位继承人接连断绝,而皇太后王政君寿命又长,成为他的保护人,因此得以施展他的奸诈邪恶手段,从而造成篡夺皇位的灾祸。由此推论起来,这也是天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等到他窃取了皇帝宝座,败亡的趋势比夏桀、商纣的时候还要险恶,而王莽却安然地认为自己就是黄帝、虞舜再世。于是开始放纵暴虐,施展他的威势和诡诈之术,毒害流布全国,灾祸蔓延到外族,仍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天下人忧愁地丧失了乐生的心意,朝廷内外普遍愤恨,远近同时反叛,城池失守,躯体分裂,终于使得全国的城市变成废墟,百姓遭受残害,自从有史书传记记载以来乱臣贼子所造成的祸害,考察其程度,没有比王莽更厉害的了!从前秦朝焚毁《诗经》、《尚书》等典籍以确立自己的主张,王莽则诵读《六经》的经文来掩饰他的奸邪言论。他们结果相同,途径不同,都因此而灭亡。(他们都不过是为圣王)扫清道路罢了。 定国上公王匡攻陷洛阳,生擒王莽的太师王匡和国将哀章,将他们全都斩首。冬季,十月, 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刘望,并诛杀严尤、陈茂。所属郡县全部投降。 更始皇帝打算建都洛阳,任命刘秀代理司隶校尉,派他先去洛阳整修宫殿和官府。刘秀于是设置下属官吏,撰写公文,设置从事史察举非法,一切都恢复汉朝旧章。当时三辅的官员们到东方来迎接更始帝,看见将领们经过,都用布包头(帻),穿着女人的衣服(绣镼),没有不笑话他们的。等到看见司隶校尉的部属,都高兴得不能自制,有些年纪大的官员流着泪说:“想不到今天还能重新看到汉朝官员的威仪!”从此,有见识的人都归心于刘秀。 更始帝北上建都洛阳,分别派出使者到各郡国巡行,宣布:“先投降的,恢复他的爵位!”使者到了上谷郡,上谷太守扶风人耿况迎接,交出印信绶带。使者接受后,过了一夜,仍无归还的意思。功曹寇恂带兵进去面见使者,请求归还印信。使者不给,说:“我是皇帝的使者,功曹想威胁我吗?”寇恂说:“我不敢威胁使君,只是私下担心您的考虑不够周全。现在天下刚刚安定,您手持符节奉皇帝命令巡视各郡国,各郡国无不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盼望听到您的德音。现在刚到上谷就毁弃了最大的信用(指恢复爵位),将用什么来号令其他郡呢?”使者不作声。寇恂大声呵斥左右随从,让他们以使者名义召耿况进来。耿况进来后,寇恂自己上前拿了印信绶带给耿况带上。使者不得已,只好用皇帝的名义下诏任命耿况,耿况接受后告退。宛城人彭宠、吴汉逃亡到渔阳郡。同乡韩鸿担任更始帝的使者,巡视北方州郡,用皇帝的名义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职务,任命吴汉为安乐县令。更始帝派遣使者招降赤眉军。樊崇等人听说汉朝复兴,就留下他的部队,率领二十多位首领跟随使者来到洛阳。更始帝把他们全都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既没有封地,而留在原地的部队又渐渐有背叛离去的,于是又逃回自己的营地。 王莽的庐江连率颍川人李宪占据本郡自守,自称淮南王。 原西汉梁王刘立的儿子刘永到洛阳朝见;更始帝封他为梁王,建都睢阳。 更始帝打算派亲信大将巡行河北地区,大司徒刘赐说:“刘家宗室子弟中只有刘文叔(刘秀)可以任用。”朱鲔等人认为不行,更始帝犹豫不决。刘赐竭力劝说。更始帝于是任命刘秀代理大司马,持符节北渡黄河,镇抚慰问各州郡。 任命大司徒刘赐为丞相,命令他先进入函谷关去整修宗庙、宫室。 大司马刘秀到达黄河以北,所经郡县,考察官吏政绩,根据能力的大小任用或罢免,公平审理冤狱,废除王莽的苛政,恢复汉朝的官名。官吏和百姓欢欣鼓舞,争着带上牛肉美酒迎接慰劳。刘秀一律不接受。南阳人邓禹执鞭驱马追赶刘秀,直追到邺城才赶上。刘秀说:“我有权封爵任官,先生这么远赶来,难道想当官吗?”邓禹说:“不愿意。”刘秀说:“既然如此,你想干什么?”邓禹说:“只愿阁下的威望和恩德普及四海,我能在您的属下尽一尺一寸之力,使我的声名记载在史书上而已。”刘秀笑起来,于是留邓禹住下,私下交谈。邓禹进言说:“如今崤山以东还没有安定,赤眉、青犊等起义军,动辄有上万人。更始帝是个平凡人,自己又不亲自处理政事,将领们都是些庸人崛起,志在发财,争着卖弄权势,图一时快乐罢了,没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想尊奉君主安抚百姓的人。观察古代圣明君王的兴起,不过两个条件:天时和人事。现在从天时来看,更始帝即位后,灾异变化反而兴起了;从人事来看,帝王大业,不是平凡人物所能胜任的。分崩离析的形势,已经可见。您虽然建立了辅佐王室的功勋,恐怕也未必能成就大业。况且您一向具有盛大的德能和功勋,受到天下人的向往和敬佩。无论带兵或从政,纪律严肃,赏罚公开而守信。现在最好的计策,不如招揽英雄,务求取悦民心,创立高祖那样的事业,拯救万民的生命。以您的远虑,天下不难平定。”刘秀非常高兴,因而命邓禹在营中住下,和他进行磋商。刘秀每次任命将领,多征求邓禹的意见。邓禹对将领的判断都与他们的才能相称。刘秀自从哥哥刘演被杀,每逢单独居住,就不吃酒肉,枕席上有他悲泣的泪痕。主簿冯异单独叩头进言宽慰。刘秀阻止他说:“你可别乱讲!”冯异趁机建议说:“更始帝政治混乱,百姓无所依恋拥戴。一个人饥渴得太久,容易使他吃饱。而今阁下得以不待命令而独自行事于一方,应该派遣官属巡行郡县,传播您的恩德。”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骑都尉宋子人耿纯在邯郸晋见刘秀。退下后,发现刘秀的官属带领军队的法令制度,跟其他将领不同,就和刘秀结交。 原西汉赵缪王刘元的儿子刘林劝说刘秀,在列人县境内决开黄河,用以淹灌赤眉军。刘秀没有听从,离开邯郸到达真定。刘林在赵、魏之间,一向讲义气,好打抱不平。王莽时,长安城中有自称是汉成帝儿子刘子舆的人,王莽把他杀了。邯郸一位占卜先生王郎因此谎称他才是真正的刘子舆。他解释说:“母亲本是成帝的歌女,曾经看见一股黄气笼罩在身上,就怀了孕。赵后想谋害她,幸而用别人家的婴儿顶替,所以能保全性命。”刘林等相信这个解释,与赵国的大豪绅李育、张参等谋划共同拥立王郎当皇帝。恰好此时民间传说赤眉军将要渡过黄河,刘林等趁此机会传播谣言:“赤眉当立刘子舆”,以试探众人的反应,而百姓大多数相信不疑。十二月, 刘林等率领车骑数百人,于早晨进入邯郸城,在赵王王宫停下来,立王郎当皇帝。然后,分别派出将领向幽州、冀州夺取土地,向各州郡发布文告。赵国以北、辽东以西,都望风响应。 淮阳王更始二年(甲申,公元24年) 春季,正月, 大司马刘秀因为王郎刚刚崛起,正处于兴盛状态,于是向北夺取蓟城。 申屠建、李松从长安迎接更始帝迁都。二月, 更始帝从洛阳出发。当初,三辅的英雄人物借用汉将军名号诛杀了王莽,人人都盼望封侯。申屠建既已杀了王宪,又扬言说:“三辅男子太狡猾,一起杀死了他们的首领。”官员百姓一片恐慌,三辅所属各县聚兵自保。申屠建等不能攻下。更始帝到达长安,才下诏大赦,除王莽的儿子外,其他的人都免除他们的罪名,于是三辅恢复安定。当时长安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宫室、供具帷帐、仓库、官府,都安然无恙,街市繁华如旧。更始帝住在长乐宫,登上前殿,官吏们按照次序排列在庭中。更始帝羞愧得头都不敢抬,只是用手刮座位(不敢直视)。将领们有后到的,更始帝问:“抢了多少东西?”左右的侍从官都是在宫中服侍的老吏,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 李松和棘阳人赵萌建议更始帝应当把所有的功臣都封王。朱鲔与他们争辩,认为汉高祖有规定,不是刘姓皇族不能封王。更始帝于是先封刘姓宗室:刘祉为定陶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刘信为汝阴王。然后立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只有朱鲔推辞不肯接受。于是任命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派他们和李轶等镇守抚慰关东。又派李通镇守荆州,王常代理南阳太守的职务。任命李松当丞相,赵萌当右大司马,共同主持朝廷政务。更始帝娶赵萌的女儿当夫人,所以把政事都交给赵萌去管,日夜在后宫饮宴。臣属们想报告事情,更始帝常常因喝醉了酒不能接见,有时不得已,就命令侍中坐在帷帐内答话。韩夫人尤其爱好喝酒,每当侍奉更始帝饮酒,见常侍(宦官)奏事,总是发怒说:“皇上正和我喝酒,为什么偏挑这个时候来报告!”于是起身,把书案都捶破了。赵萌专擅大权,自己随意杀人。郎官中有人说赵萌放纵,更始帝大怒,拔剑斩杀了那个人,从此没有人敢再说话。以至于小人、厨子(膳夫)都滥授官爵。长安有歌谣讽刺说:“灶下养(烧火的),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规劝说:“陛下创立的伟大事业,固然是依靠下江兵、平林兵的势力,但这只是临时措施,不可把它施用于已经安定的时期。只有名分和官位,是圣人所重视的。现在加封的人不适当,希望他们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益处,犹如缘木求鱼,上山采珠。海内人民看到这种情况,会因此窥探汉朝的江山!”更始帝大怒,把李淑囚禁起来。将领们在关东的,都自行设置州牧郡守,独自赏罚。各州郡交叉错杂,不知该听谁的。因此关中人心离散,全国怨恨背叛。 更始帝征召隗嚣和他的叔父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将要出发,方望认为更始帝成败尚不可知,坚决阻止他。隗嚣不听,方望留下一封书信,告辞而去。隗嚣等到达长安,更始帝任命隗嚣当右将军,隗崔、隗义仍维持他们原来的称号。 耿况派遣他的儿子耿弇带着上呈奏章到长安。耿弇当时二十一岁。走到宋子县,正值王郎起事。耿弇的随从官员孙仓、卫包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嫡子),舍弃他不归附,远行到哪里去?”耿弇手按着剑说:“刘子舆是个欺世盗名的贼子,最终要成为投降的俘虏!我到长安,向皇帝陈述渔阳、上谷的兵马状况,回去后征发能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来践踏这些乌合之众,犹如摧枯拉朽一般。我看你们不懂得选择去从,离灭族不远了!”孙仓、卫包于是逃亡,投降了王郎。耿弇听说大司马刘秀在卢奴,就骑马北上晋见。刘秀让他留在府中任长史,与他一同北上到达蓟城。王郎悬赏捉拿刘秀的文告传递到蓟城,刘秀命令功曹令史颍川人王霸到市中招募人攻打王郎。市人都大声嘲笑他,举手挖苦,王霸惭愧而回。刘秀打算南归,耿弇说:“如今我们的军队从南方来,不可以再向南走。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上谷太守,正是我的父亲。征发这两郡的弓箭骑兵一万人,邯郸王郎就不值得忧虑了。”刘秀的属官和亲信都不肯,说:“人死了,头还要向着南方,为何要向北进入别人囊中呢?”刘秀指着耿弇说:“这是我北路的主人。” 恰逢原广阳王刘嘉的儿子刘接在蓟中起兵,以响应王郎,蓟城城内扰乱,传言邯郸派来的使者刚到,二千石及以下的官吏都出来迎接。于是刘秀急忙驾车而出,到了南城门,城门已经关闭。攻打后冲出城门。于是昼夜向南疾驰,不敢进入城市,食宿都在路旁。到芜蒌亭,当时天气酷寒,冯异呈上豆粥。到饶阳县,属官都缺乏食品。刘秀于是自称是邯郸的使者,进入客馆。客馆的官吏正在吃饭,刘秀的随从饥饿难忍,争抢食物。官吏怀疑刘秀是假使者,于是用棒槌敲鼓数十遍,欺哄说:“邯郸将军到。”刘秀的属官都吓得变了脸色。刘秀登车打算逃走,随后又怕逃不掉,慢慢回到座位上,说:“请邯郸将军进来。”过了很久,才驾车离开。日夜兼程,顶霜冒雪,脸皮都冻裂了。 到了下曲阳县,传言王郎追兵在后,随从的官员都很害怕。到了滹沱河,探听消息的官员回来说:“河水解冻,冰随水流,没有船,不可以渡。”刘秀派王霸前往察看。王霸恐怕惊吓众人,打算暂且向前,受到水的阻挡再回来,就狡诈地说:“河水结冰,坚实可渡。”属官都很高兴。刘秀笑着说:“探听消息的官吏果然瞎说!”于是前进。等到了河畔,河水却也结冰了。刘秀命令王霸监护渡河,只剩下几个骑马的人还没有到达河对岸,冰就融解了。到了南宫县,又遇到大风雨,刘秀引车进入路旁的空房,冯异抱来柴草,邓禹点燃火,刘秀对着灶火烤衣服,冯异又呈上麦饭。 行进到下博城西,惊惶迷惑,不知道往哪里去。有白衣老人在路旁,指着前面说:“努力吧!信都郡(治所信都)是长安的门户(即支持更始政权),离这里八十里。”刘秀立即奔赴信都。当时各郡国都已投降王郎,只有信都太守南阳人任光、和戎太守信都人邳肜不肯归附。任光自己觉得独守孤城,恐怕不能保全,听说刘秀到来,非常高兴,官吏民众都高呼万岁。邳肜也从和戎来相会。议论的人多数说可以依靠信都兵护送,西回长安。邳肜说:“官吏民众歌唱吟咏思念汉朝很久了,所以更始帝尊立为皇帝,天下响应,三辅清理宫室,修治道路来迎接他。现在占卜先生王郎,冒充汉成帝庶子的名义,顺应着时势,驱使汇集一群乌合之众,于是声震燕、赵之地,但他并无坚固的基础。您发动信都、和戎两郡的军队讨伐他,还担忧什么不能取胜!现在放弃这样的条件而西归,岂止是白白地失去河北,而且必然惊动三辅,损害您的威望,这不是好计策。如果阁下没有讨伐王郎的意图,那么即使是信都的军队,也难以召集。为什么呢?您一旦西行,邯郸的局势就稳定了,百姓不肯抛弃父母妻子、背叛现成的主人(王郎),而千里迢迢去护送您,他们离散逃亡是必然的!”刘秀于是决定不走。 刘秀认为信都、和戎两郡的兵力太弱,打算投奔城头子路、力子都的部队。任光认为不可以。于是下令征集邻县丁壮,得精锐部队四千人,任命任光当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当右大将军,邳肜当后大将军,仍兼和戎太守职务,信都令万修当偏将军,都封列侯。刘秀任命南阳人宗广暂任信都太守,让任光、李忠、万修跟随自己出征。邳肜带兵充当前锋。任光于是大量编写声讨文告说:“大司马刘秀率领城头子路、力子都的大军百万,从东方前来,讨伐叛逆!”派骑兵到巨鹿郡内散发。官员百姓得到文告,互相传告。刘秀在傍晚时进入堂阳县界,命许多骑兵打起火把,水畔一片光亮,堂阳县误以为大军压境,立即投降;又进击贳县,贳县也投降了。城头子路本是东平郡人爰曾,在黄河、济水一带抢劫掳掠,有部众二十余万人。力子都有部众六七万人。所以刘秀想前往投靠。昌城人刘植集结士兵数千人,占据昌城城,迎接刘秀。刘秀任命刘植当骁骑将军。耿纯率领宗族宾客二千余人,年老患病的都随身带着棺木,在育地迎接刘秀。刘秀任命耿纯当前将军。进攻下曲阳,下曲阳投降。刘秀的部队渐渐汇合,达数万人。再向北进攻中山。耿纯恐怕宗族怀有二心,就派堂弟耿欣回到故乡,烧掉了所有房舍,以断绝他们的反顾之心。刘秀进军,攻陷卢奴。在所经过的郡县,征发奔命兵(应急部队),向沿边郡县发布文告,号召共同攻打邯郸,郡县纷纷响应。这时真定王刘杨起兵投靠王郎,部众十余万人。刘秀派刘植游说刘杨,刘杨便投降了。刘秀于是进入真定,并娶刘杨的外甥女郭氏当夫人,用以团结刘杨。继续前进,攻击元氏、防子,都攻下了。到达鄗县,击杀王郎的大将李恽。进抵柏人,又击败王郎的大将李育。李育撤退,固守柏人城。刘秀进攻,未能攻下。 南郑人延岑起兵占据汉中。汉中王刘嘉进击,延岑投降。刘嘉部众多至数十万。校尉南阳人贾复眼见更始朝廷政治混乱,向刘嘉建议:“如今天下还没安定,大王却对你目前所有的东西心满意足,这些东西就没有不保的可能吗?”刘嘉说:“您的话太宏伟了,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大司马刘秀在河北,一定能任用您。”于是写信推荐贾复和长史南阳人陈俊给刘秀。贾复等抵达柏人见到刘秀,刘秀任命贾复当破虏将军,陈俊当安集掾。刘秀家里的年轻仆人犯了法,军市令颍川人祭遵把他打死了。刘秀大怒,命人逮捕了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您常要求军队军纪整肃,现在祭遵执法毫不回避,这正是您的教令得到了贯彻执行呀!”刘秀于是赦免了祭遵,任命他为刺奸将军。刘秀对众将领说:“你们要小心祭遵!我家里的小仆人犯法,尚且给杀了,他必定不会偏袒你们。” 当初,王莽杀害鲍宣以后,上党郡都尉路平想杀鲍宣的儿子鲍永。郡太守苟谏保护鲍永,鲍永才得以活命。更始帝征召鲍永当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职务,带兵安抚河东郡及并州所属郡县,可以自行任命偏将、裨将。鲍永到河东郡,攻击青犊,大获全胜。任命冯衍当立汉将军,驻守太原郡,与上党太守田邑等修理装备,供养并训练士兵,以扞卫并州疆土。 有人向大司马刘秀建议,固守柏人不如北上平定巨鹿。刘秀于是率军向东北进发,攻陷广阿。刘秀翻阅地图,指给邓禹看,说:“天下郡国如此之多,到今天我才得到其中的一个。你先前认为我忧虑天下不能平定是多余的,为什么?”邓禹回答说:“现在天下混乱,人民思念英明的君主,好比初生的婴儿思慕慈母。古代兴起的帝王,只在他品德的厚薄,不在他地盘的大小。”蓟中之乱时,耿弇与刘秀失散,向北逃到昌平,回到他父亲耿况那里,趁机劝说耿况攻击邯郸。而这时候,王郎派出的将领正在渔阳、上谷夺取土地,并紧急征调那里的部队。北方沿边郡县疑惑,但多数都打算服从王郎。上谷郡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向耿况建议说:“邯郸仓猝崛起,前途难测。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刘演)的弟弟,礼贤下士,我们可以归附他。”耿况说:“邯郸的势力正兴盛,我们力量不能单独抵抗,应该怎么办?”寇恂说:“现在上谷城池完好,粮食充足,拥有精锐骑兵一万,可以认真选择自己的前途。我愿意前往东方的渔阳,与彭宠约定,同心合力,邯郸就不难图谋了。”耿况同意,派寇恂东行进见彭宠,打算每郡出动骑兵二千人、步兵一千人,去投效大司马刘秀。安乐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也劝彭宠归附刘秀,彭宠同意。可是,郡府的下属官员都愿归附王郎,彭宠无力决定。吴汉到城外巡查,在一个路边亭舍遇到一位儒生,请来一块进餐,询问他听到的消息。儒生说:“大司马刘秀,受到他所经过的郡县的官民的称赞;而在邯郸举起尊贵称号的人,实际上不是刘姓子弟。”吴汉非常高兴,立即伪造了一份刘秀致送渔阳郡的文告,让那儒生拿着送给彭宠,嘱咐他把听到的消息详细告诉彭宠。恰好寇恂到达,彭宠于是派出步骑兵三千人,命吴汉代理长史,与盖延、王梁共同率领部队,南下进攻蓟县,杀死王郎大将赵闳。 寇恂返回上谷,便与上谷长史景丹以及耿弇率军一同南下,与渔阳部队会合,所经过的地方,斩杀王郎任命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官吏共计三万人,夺取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等二十二县。前锋到达广阿,听说城里兵马很多,景丹等停兵打听道:“这是什么人的军队?”回答说:“是大司马刘秀的。”将领们喜悦,立即前进到城下。广阿城下最初谣传上谷、渔阳二郡的军队是邯郸王郎派来的,大家都很恐慌。刘秀整治军队,亲自登上西城楼,询问来意。耿弇就在城下拜见。刘秀立即请他进城,耿弇说明了发兵经过。刘秀于是把景丹等将领全部请到城中,笑着说:“邯郸将领屡次说:‘我们征发了渔阳、上谷部队。’我姑且应付说:‘我也征发了渔阳、上谷部队。’想不到两郡真的为我而来!我正要与各位官员共同建立功名。”于是任命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都当偏将军,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部队。擢升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封耿况、彭宠、景丹、盖延四人为列侯。吴汉为人朴实忠厚,不善言辞,遇到紧急情况,词不达意,然而沉着而有谋略。邓禹多次向刘秀推荐,刘秀逐渐对他亲近器重。 更始帝派尚书令谢躬率领六位将军讨伐王郎,没有进展。刘秀率军抵达,与谢躬会师,向东包围巨鹿,一月有余不能包围。王郎派将领进攻信都,城中大姓马宠等打开城门迎接。更始帝派兵攻破信都,刘秀让李忠返回信都,代理太守职务。王郎派遣将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刘秀在南唬u孛)迎战,战事不利。景丹等人指挥精锐骑兵突击部队(突骑)进行攻击,倪宏等大败。刘秀说:“我听说突骑是天下最精锐的部队,今天亲眼看见他们战斗,高兴得不能用言语表达!”耿纯向刘秀建议:“我们长期围守巨鹿,官兵将会疲惫。不如趁大军士气旺盛进攻邯郸。如果王郎被诛,巨鹿用不着战斗自会服从。”刘秀采纳。夏季,四月, 刘秀留下将军邓满继续围困巨鹿。自己率军向邯郸挺进,连续战斗,打败敌人。王郎于是派谏大夫杜威请求投降。杜威强调王郎确实是汉成帝刘骜的嫡亲骨肉。刘秀说:“假使成帝复活,也不能再得到天下了,何况他的冒牌儿子?”杜威请求封王郎万户侯。刘秀说:“饶他不死已经够了。”杜威大怒离去。刘秀发动猛烈攻击,历时二十余日。五月,甲辰(初一), 王郎的少傅李立打开城门让汉兵入内,于是邯郸陷落。王郎乘夜逃走,王霸追捕擒获,就地斩首。刘秀检查王郎的文书,发现有自己的官吏与平民的奏章数千,奏章上除了向王郎表示效忠外,还有谤毁刘秀的内容。刘秀并不察看,他集合全体将领,用火烧毁奏章,说:“使背叛的人安心!”刘秀把新官兵分配给各位将领。大家都说愿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是指偏将军冯异。冯异为人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才能、功劳。他命令他的部队,除非跟敌人交战或遭受敌人的攻击,通常要排在别的部队的后面。每到一个地方停留,当将领们坐在一起谈论功劳时,冯异常常独自躲到树下。所以军中称他“大树将军”。 护军宛城人朱祜委婉地向刘秀进言:“长安政治混乱,您有帝王之相(日角之相),这是天命!”刘秀说:“叫刺奸将军来逮捕护军!”朱祜不敢再开口。更始帝派使者封刘秀为萧王,命令所有部队一律复员。命刘秀与有功将领一同到皇帝所在地(长安)。同时任命苗曾当幽州牧,韦顺当上谷太守,蔡充当渔阳太守,一同到北方赴任。 萧王刘秀住在邯郸赵王宫,白天在温明殿睡觉。耿弇闯入,来到床前请求单独谈话,乘机说:“官兵死伤太多,请准许我回上谷补充兵员。”萧王说:“王郎已经消灭,黄河以北略微平定,还用兵干什么?”耿弇说:“王郎虽被打败,天下争战却刚刚开始。现在,朝廷的使者从西方来,要我们停止军事行动,不可听从。铜马、赤眉等起义军有几十支,而每一支都有几十万人,甚至一百万人,所向无敌。更始帝刘玄无法应付,不久就会溃败。”萧王从床上起来坐下说:“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杀了你!”耿弇说:“大王怜爱厚待我如同父子,所以我敢赤胆忠心。”萧王说:“我和你开玩笑罢了,你为什么这样说?”耿弇说:“百姓被王莽害得很苦,因而再次思念刘氏,听说汉兵崛起,无不欢喜,如同逃脱虎口,回到慈母身边一样。现在更始帝当皇帝,将领们在崤山以东不受节制,皇亲国戚在长安胡作非为,随意抢劫掠夺,百姓捶打胸口,转而思念王莽新朝。因此,我知道他必定失败。您的功业声名已经显着,用正义征伐天下,天下可以靠传递文告而安定。天下最重要的是政权您应该自己取得,不要让非刘姓皇族的人占有!”萧王于是以河北尚未平定为理由,没有接受征召,开始与更始帝离异。 当时,各路贼寇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自率领部曲,总数有数百万人,在当地抢夺掳掠。萧王刘秀准备攻打他们,于是任命吴汉、耿弇都当大将军,持节征调幽州所属十郡的骑兵突击部队(突骑)。幽州牧苗曾听到这个消息,暗中吩咐各郡不要服从征调。吴汉率领二十余名骑兵先行驰马到达无终县。苗曾出城,在路上迎接吴汉。吴汉当即逮捕苗曾,将他斩杀。耿弇到上谷,又逮捕韦顺、蔡充,将他们斩杀。北方州郡震惊,于是全都发兵听候调遣。 秋季, 萧王刘秀在鄡县进击铜马。吴汉率领骑兵突击部队赶到清阳与刘秀会合,兵马十分雄壮。吴汉把全军官兵名册呈报给幕府,然后再请拨付,不敢有私心,萧王对他愈发器重。萧王任命偏将军沛郡人朱浮当大将军、幽州牧,把州府设在蓟城。铜马军粮食吃完了,乘夜逃跑,萧王追击到馆陶县,大败铜马军。受降尚未完毕,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方来,与还没有投降的铜马军残部汇合。萧王在蒲阳再次与铜马等大战,铜马等全都战败投降。萧王封他们的首领为列侯。刘秀的部将们不敢相信降将的诚意,而降将们内心也不能自安。萧王了解他们的想法,命令降将们各自回到他们的军营整顿好部队,自己则轻装乘马,巡视部署。降将们互相说道:“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么能不为他效命?”因此大家都心悦诚服。萧王把投降的部队都分配给各将领,部众于是达到数十万。赤眉的一位分支部队的首领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约有十余万人,在射犬集结。萧王率军进击,大获全胜。于是向南夺取河内郡,河内郡太守韩歆投降。 当初,谢躬与萧王曾一同消灭王郎,但谢躬与萧王多次冲突对立,谢躬时常想袭击萧王,却因为畏惧萧王兵强而作罢。两人虽都在邯郸,却分城而驻,然而萧王不时对谢躬慰问安抚。谢躬对行政工作非常勤奋,萧王经常称赞:“谢尚书是真正的官吏!”所以谢躬对自己没有疑心。他的妻子知道了,经常告诫他:“你跟刘秀的积怨已深,你却相信他那套虚情假意,最终会受制于他的。”谢躬不接受。不久,谢躬率领他的数万部队返回,屯驻邺城。等到萧王率军南下攻击青犊,让谢躬在隆虑山截击尤来军。谢躬的军队大败。萧王利用谢躬领兵在外,让吴汉与刺奸大将军岑彭袭击占据了邺城。谢躬不知道邺城的变化,率领轻装骑兵返回邺城,吴汉等把谢躬逮捕斩首,他的部队全部投降。 更始帝派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军万余人夺取蜀郡、汉中郡。公孙述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迎击李宝、张忠,大败敌军,赶走他们。公孙述于是自立为蜀王,建都成都。当地百姓和夷族全都归附于他。 冬季, 更始帝派中郎将归德侯刘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颁发汉朝旧制的印信绶带,并顺便把栾提云(须卜当)以及栾提云、王昭君在匈奴的亲属、贵族、随从送回匈奴。匈奴单于栾提舆态度傲慢,对陈遵、刘飒说:“匈奴与汉朝本来是兄弟。匈奴发生内乱,孝宣皇帝帮助拥立呼韩邪单于,所以匈奴称臣,以尊敬汉朝。而今汉朝也有大乱,被王莽篡夺,匈奴也曾出兵攻击王莽,使边境荡然一空,引起天下骚动,产生‘人心思汉’的后果,王莽最终失败,汉朝复兴,这也是靠匈奴的力量,汉朝应该反过来尊我!”陈遵守理力争,但单于始终坚持他的这种观点。 赤眉首领樊崇等率军进入颍川,把他的部众分为两部分:樊崇、逢安率领一部分;徐宣、谢禄、杨音率领一部分。赤眉军虽然屡战屡胜,但已筋疲力尽,厌倦战争,都日夜哭泣,想要回到东方。樊崇等商议,担心部众回到东方必然一哄而散,不如向西攻击长安。于是樊崇、逢安从武关,徐宣等从陆浑关,分两路一同向长安进军。更始皇帝刘玄命王匡、成丹和抗威将军刘均等人,分别驻防河东、弘农,堵截赤眉军。 萧王刘秀准备向北夺取燕、赵地区。他估计赤眉军必然攻破长安,所以又打算利用更始帝与赤眉军相争并吞关中,但不知道把任务交给谁好。于是任命邓禹当前将军,分出麾下精兵二万人,派他西入函谷关,并让他自己选择可以同行的偏将裨将及以下幕僚。这时更始的大将朱鲔、李轶、田立、陈侨率领军队号称三十万,与河南郡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另外两位大将鲍永、田邑则驻军并州。刘秀因河内郡地势险要,物产丰富而充实,打算在将领中物色一位守河内的人而难于物色,便询问邓禹。邓禹说:“寇恂文武全才,有统御众人的能力,除了他再没有合适的人!”刘秀于是任命寇恂当河内郡太守,并代理大将军职务。他对寇恂说:“从前,高祖把关中交给萧何,而今我把河内交给你。应当保证军粮供应,训练兵马,阻挡其他军队,不要让他们北渡黄河!”又任命冯异当孟津将军,在黄河之畔统辖魏郡、河内郡的军队,以抵抗洛阳方面的进攻。刘秀亲自送邓禹到野王县。邓禹向西出发以后,刘秀才率军北上。寇恂征集粮食,制造武器,以供应军需。大军虽然远征,物资却从不匮乏。 隗崔、隗义密谋背叛更始帝,返回天水。隗嚣恐怕事情败露而自己被牵连,于是向更始帝检举。更始帝诛杀隗崔、隗义,任命隗嚣当御史大夫。 梁王刘永,凭依他的封国起兵,招揽各郡英雄豪杰。沛人周建等都被任命当将帅,攻陷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等地,共占领二十八城。又派遣使者任命西防贼首领山阳人佼强当横行将军,东海贼首领董宪当翼汉大将军,琅邪贼首领张步当辅汉大将军,监管青州、徐州两州,将军队合并,于是在东方称霸。 已阝县人秦丰在黎丘起兵,攻陷已阝县、宜城等十余县,有部众一万人,自称楚黎王。 汝南人田戎攻陷夷陵,自称扫地大将军。转战劫掠各郡县,有部众数万人。 第40章 【汉纪三十二】 (起自乙酉年[公元25年],止于丙戌年[公元26年],共计二年。)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元年(乙酉,公元25年) 春季,正月, 方望和安陵人弓林共同拥立前汉定安公刘婴为天子,聚集党羽数千人,占据临泾县。更始帝(刘玄)派遣丞相李松等人率军击败他们,将方望、弓林全部斩首。 邓禹率军抵达箕关,击败河东郡都尉,进而包围了安邑城。 赤眉军的两支队伍在弘农郡会合。更始帝派遣讨难将军苏茂率军抵抗;苏茂军大败。赤眉军于是大规模集结,便以万人为一营,共设三十营。三月, 更始帝派遣丞相李松与赤眉军在{艹务}乡交战,李松等人大败,战死三万多人。赤眉军于是转向北进,到达湖县。 蜀郡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应该称帝。夏季,四月, 公孙述登上帝位,国号“成家”,年号“龙兴”;任命李熊为大司徒,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越巂郡的任贵占据本郡投降了公孙述。 萧王刘秀在元氏县进击尤来、大枪、五幡等部农民军,追击到北平县,连续击败他们;又在顺水(徐水)北岸交战,萧王乘胜轻率冒进,反而被敌军打败。萧王自己跳下高岸,遇到骑兵突击部队的王丰下马将马让给萧王,萧王才勉强得以逃脱。溃散的士兵退守范阳县据守。军中不见萧王踪影,有人说他已经战死,将领们不知如何是好,吴汉说:“大家努力!萧王哥哥的儿子(刘章、刘兴)在南阳,何愁没有主公!”众人仍感恐惧,过了几天才安定下来。敌军虽然战胜,但慑于萧王的威名,乘夜撤退。萧王大军再次追击到安次县,接连交战,击败敌军。敌军退入渔阳郡,所过之处大肆掳掠。强弩将军陈俊向萧王建议说:“敌军没有辎重,应该命令轻骑兵绕到敌军前面,让百姓各自坚壁清野以断绝他们的粮食来源,就可以不战而歼灭敌人了。”萧王同意,派遣陈俊率领轻骑兵飞速赶到敌军前方,看到有坚固完好的堡垒,就下令坚守;对散布在田野的百姓,则趁机收掠保护起来。敌军到达后,一无所获,于是溃散败逃。萧王对陈俊说:“困住这些贼寇的,是将军的计策啊。” 冯异写信给李轶,向他陈述利害祸福,劝他归附萧王;李轶知道长安(更始政权)已经危在旦夕,但因为曾参与杀害刘演(刘伯升),内心不安,于是回信说:“我李轶本来和萧王最先谋划复兴汉朝,现在我守卫洛阳,将军您镇守孟津,都占据着关键位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希望我们能同心协力(‘思成断金’)。请向萧王详细转达我的心意,我愿意进献愚策来辅佐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与冯异通信后,就不再与冯异交战争锋,因此冯异得以向北攻取天井关,攻克上党郡的两座城池,又南下攻取河南郡成皋县以东的十三个县,投降的民众有十多万。武勃率领一万多人攻打那些叛变的县城,冯异在士乡亭下与武勃交战,大败武勃军,斩杀武勃;李轶紧闭城门不救武勃。冯异见李轶的诚意有效,便将情况详细报告了萧王。萧王回复冯异说:“李季文(李轶)为人狡诈多变,别人难以抓住他的要害。现在将他的书信转告各郡太守和都尉,让他们警惕防备。”大家都奇怪萧王为何要公开李轶的书信;朱鲔听说此事后,果然派人刺杀了李轶。从此洛阳城中人心背离,很多人投降了萧王。 朱鲔听说萧王北上征讨而河内郡兵力空虚,便派遣部将苏茂、贾强率领三万多人渡过巩河(洛河巩县段),进攻温县;朱鲔亲自率领数万人进攻平阴县,以牵制冯异。告急文书传到河内郡,寇恂立即集结军队急速出发,并传令所属各县发兵到温县城下会合。军吏们都劝谏说:“现在洛阳敌军渡过黄河,前后不断。应该等各路大军全部集结完毕,再出兵迎战。”寇恂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失去温县,郡城就守不住了。”于是火速奔赴温县。第二天早晨,两军交战,恰逢冯异派来的援军以及各县的军队及时赶到,寇恂命令士兵登上城头擂鼓呐喊,大声喊道:“刘公(刘秀)大军到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喊声,阵势动摇。寇恂乘机率军冲击,大败苏茂军。冯异也渡过黄河攻击朱鲔,朱鲔败走;冯异和寇恂追击到洛阳城下,绕城一周后返回。从此洛阳震动惊恐,白天也紧闭城门。 冯异、寇恂向萧王呈送捷报,将领们入营祝贺,乘机请求萧王称帝。将军南阳人马武首先进言说:“大王您虽然坚持谦逊退让,但如何对得起宗庙社稷呢!应该先登上帝位,然后再商议征伐之事。现在这样,谁是贼人(指更始帝)而您却要奔走攻击呢?”萧王吃惊地说:“将军怎么说出这种话!该杀头了!”于是率军返回蓟城。又派遣吴汉率领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将军追击尤来等部农民军,斩首一万三千多级,一直穷追到浚靡县才返回。溃散的贼寇逃入辽西、辽东,被乌桓、貊人(高句丽等)劫掠殆尽。都护将军贾复在真定与五校农民军交战,身受重伤。萧王大惊道:“我之所以不让贾复单独领兵,就是因为他轻敌。果然如此,我损失了一员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怀有身孕,如果生下女儿,我的儿子娶她;如果生下儿子,我的女儿嫁给他;不要让他为妻子儿女担忧。”贾复的伤不久痊愈,在蓟城追上萧王,两人相见非常高兴。大军回到中山国,将领们再次请求萧王称帝;萧王仍不答应。走到南平棘县,将领们又坚决请求;萧王还是不同意。将领们将要退下时,耿纯上前说:“天下的士大夫们,离别亲属,抛弃家乡,追随大王在刀箭之间出生入死,他们的心思本来就是希望攀龙附凤(追随明主),以实现自己的志向罢了。现在大王拖延时间,违背众人意愿,不登帝位,我担心士大夫们的希望断绝,计谋用尽,就会产生离去的念头,不愿长久地自寻苦吃了。众人一旦离散,就很难再聚合了。”耿纯的话非常诚恳真切,萧王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这件事。” 大军行至鄗县,萧王召见冯异到鄗县,询问四方的动静。冯异说:“更始帝必定失败,忧虑宗庙社稷的重任落在大王肩上,您应当听从众人的建议!”这时,恰逢儒生强华从关中捧着《赤伏符》来见萧王,符上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秀起兵讨伐无道,四方各族如云聚集,群雄如龙争斗于郊野,四七二百二十八汉朝中兴,火德之主当运)。群臣趁机再次上奏请求。六月,己未(二十二日), 萧王在鄗县南郊即皇帝位(是为光武帝);改年号(为建武),大赦天下。 邓禹包围安邑城,几个月未能攻下。更始帝的大将军樊参率领数万人,从大阳县渡过黄河,准备攻打邓禹。邓禹在解县以南迎击,斩杀了樊参。王匡、成丹、刘均集结十余万军队,再次一同进攻邓禹,邓禹军作战不利。第二天,癸亥(二十六日), 王匡等人因为这天是“六甲穷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癸亥是六十甲子的最后一天,被认为不宜出兵),没有出战,邓禹因此得以重新整顿军队。甲子(二十七日), 王匡出动全部军队进攻邓禹。邓禹命令军队不得轻举妄动,等敌军到达营垒下时,才传令各将领击鼓并进,大败敌军。王匡等都败逃,邓禹追击斩杀了刘均和河东太守杨宝,于是平定了河东郡。王匡等人逃回长安。 张卬与将领们商议说:“赤眉军早晚就要到了,我们不久将被消灭,不如抢掠长安,然后向东逃回南阳;事情如果不成功,就再入湖池中做强盗!”于是共同入宫,劝说更始帝;更始帝发怒不答应,没人敢再说话。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驻守新丰,李松驻军槀城,以抵抗赤眉军。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与隗嚣密谋,打算在立秋日举行貙膢祭祀(一种祭祀)时共同劫持更始帝,以实施他们先前(抢掠东归)的计划。更始帝得知消息,托病不出,召张卬等人入宫,准备将他们全部诛杀,只有隗嚣称病未入宫,并召集门客王遵、周宗等率兵自卫。更始帝犹豫不决,张卬、廖湛、胡殷怀疑有变故,便冲了出去。只有申屠建还在宫中,更始帝斩杀了申屠建,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的宅第。张卬、廖湛、胡殷率兵烧毁宫门,冲入宫中激战,更始帝大败。隗嚣也突围,逃回天水。第二天清晨,更始帝向东逃奔到新丰赵萌那里。更始帝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同谋,便一同召见他们;陈牧、成丹先到,当即被斩杀。王匡恐惧,率军进入长安,与张卬等人会合。 赤眉军进抵华阴县,军中有一位齐地的巫师,常常击鼓跳舞祭祀城阳景王(刘章),巫师狂言道:“景王大怒说:‘应当做天子,为什么当贼!’”有嘲笑巫师的人就会生病,军中一片惊动。方望的弟弟方阳劝说樊崇等人道:“现在将军您拥有百万大军,西向皇帝都城(长安),却没有称号,被人称为一群贼寇,不能长久。不如拥立一位刘姓宗室,挟持正义进行征伐,以此号令天下,谁敢不服从!”樊崇等人认为有理,而巫师的预言更加频繁。大军前进到郑县,便共同商议说:“如今迫近长安,而鬼神如此示意,应当寻求刘氏后裔共同尊立为帝。” 在此之前,赤眉军经过式县时,掳掠了前式侯刘萌的儿子刘恭、刘茂、刘盆子三人随军。刘恭从小学习《尚书》,跟随樊崇等人在洛阳投降了更始帝,被封为式侯,担任侍中,留在长安。刘茂和刘盆子留在军中,归属右校卒史刘侠卿,负责放牛。等到樊崇等人想拥立皇帝时,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的后裔,找到七十多人,其中只有刘茂、刘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刘孝血缘最近。樊崇等人说:“听说古时候天子统率军队称‘上将军’。”于是写了“上将军”三个字的木片作为符信。又把两个未写字的木片放在竹筒中,在郑县北郊设立坛场,祭祀城阳景王,所有三老、从事(赤眉军各级头领)都参加大会。让刘盆子等三人站在中间,按年龄大小顺序抽取木片。刘盆子年龄最小,最后抽,却抽中了符信;将领们都向他称臣跪拜。刘盆子当时十五岁,披散头发,光着脚,穿着破旧衣服,紧张得满面通红流汗,看见众人跪拜,害怕得想哭。刘茂对他说:“把符信藏好!”刘盆子却立即咬断符信,扔掉了。赤眉军拥立刘盆子为帝后,任命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逢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人都被任命为九卿或将军。刘盆子虽然被立为皇帝,但早晚仍要拜见刘侠卿,时常想跑出去跟放牛娃玩耍;刘侠卿生气地制止他,樊崇等人也不再问候探视他。秋季,七月,辛未(初五), 光武帝派使者持节任命邓禹为大司徒,封酂侯,食邑一万户;邓禹当时年仅二十四岁。又商议选任大司空,光武帝因《赤伏符》上有“王梁主卫作玄武”的话(预言王梁将像玄武水神守护卫国一样辅佐他),丁丑(十一日), 任命野王县令王梁为大司空。光武帝又想依据谶文任命平狄将军孙咸代理大司马,众人都不高兴。壬午(十六日), 任命吴汉为大司马。当初,更始帝任命琅邪人伏湛为平原太守。当时天下起兵,只有伏湛安然自若,安抚百姓。他的门下督(属官)密谋为他起兵,伏湛将其逮捕处斩。于是官吏百姓信赖归向他,平原郡得以保全。光武帝征召伏湛为尚书,让他负责审定旧的典章制度。又因为邓禹西征,任命伏湛为司直(代理丞相府事务),代理大司徒的职务。光武帝每次外出征伐,常留伏湛镇守都城。 邓禹从汾阴县渡过黄河,进入夏阳县。更始政权的左辅都尉公乘歙率领他的部众十万,与左冯翊的军队在衙县共同抵抗邓禹;邓禹再次击败并赶走了他们。 宗室刘茂在京县、密县一带聚集部众,自称厌新将军,攻下颍川、汝南郡,部众达十余万人。光武帝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攻打他。刘茂前来投降,被封为中山王。 己亥(疑误,或为七月某日), 光武帝到达怀县,派遣耿弇、陈俊驻军五社津,防备荥阳以东地区;派吴汉率领建义大将军朱祜等十一位将军,在洛阳包围朱鲔。八月, 光武帝前进到河阳县。 李松从槀城率军返回,跟随更始帝与赵萌一同在长安攻打王匡、张卬。连战一个多月,王匡等败逃,更始帝迁居长信宫。赤眉军到达高陵县,王匡、张卬等开城迎接投降,于是联合赤眉军共同进攻长安东都门。李松出城交战,被赤眉军生擒。李松的弟弟李况是城门校尉,打开城门将赤眉军放了进来。九月, 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单人匹马逃走,从厨城门逃出长安。式侯刘恭因为赤眉军拥立了他的弟弟(刘盆子),便将自己绑起来囚禁在诏狱;听说更始帝败逃,才出狱,去见定陶王刘祉。刘祉替他除去刑具,一同到渭水河滨追随更始帝。右辅都尉严本,担心放走更始帝会被赤眉军诛杀,便将更始帝挟持到高陵县,自己率兵守卫,实际上是包围了他。更始帝的将相都投降了赤眉军,只有丞相曹竟不肯投降,手持宝剑格斗而死。 辛未(疑误,或为十月某日), 光武帝下诏封更始帝为淮阳王;官吏百姓有敢杀害他的,罪同大逆;将其押送官府的封为列侯。 当初,宛城人卓茂,宽厚仁慈,谦恭爱人,性情恬淡坦荡,乐守圣贤之道,朴实而不浮华,行为在清正与随和之间,自少年到老年,从未与人争执过,家乡的亲朋故旧,虽然品行才能与卓茂不同,却都爱慕他,与他交往甚欢。汉哀帝、平帝年间担任密县令,爱民如子,举善行以教化百姓,口无恶言,官吏百姓亲近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曾有人告发一个亭长接受了他赠送的米肉,卓茂问:“是亭长向你索要的,还是你有事托他办而接受的,或者是你平常出于情意送给他的?”那人说:“是我主动送给他的。”卓茂说:“你送给他,他接受了,为什么还要告发呢?”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主,能让百姓不畏惧官吏,官吏不向百姓索取。现在我畏惧官吏,所以才送他东西;官吏既然最终接受了,所以我来报告。”卓茂说:“你是个不懂事理的人啊!人之所以能聚居在一起而不混乱,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爱礼义,懂得互相敬重。你偏偏不想修身,难道能远走高飞,不在人间生活吗!官吏只是不应当依仗权势强行索取罢了。亭长一向是个好官,逢年过节送他一点东西,这是礼节。”那人说:“如果这样,法律为什么禁止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立的是大的原则,礼义则顺应人情。现在我用礼义来教导你,你一定没有怨恨;如果用法律来惩治你,你该怎样举动呢!一门之内,小错可以责罚,大错可以诛杀。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当初,卓茂到密县上任时,废除了一些不合理的制度,官吏百姓嘲笑他,邻城的人听说后也都讥笑他没有才能。河南郡为此另外设置了代理县令;卓茂并不介意,照常处理政事。几年后,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升任京部丞(司隶校尉属官),密县的老少都流泪送别。等到王莽摄政,卓茂因病辞官回家。光武帝即位后,首先访求卓茂,卓茂当时已七十多岁。甲申(九月某日), 光武帝下诏说:“名声冠于天下,就应当受到天下的重赏。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褒德侯。” 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说“举荐善行来教导百姓,即使能力不足也能得到劝勉”,所以舜帝举用了皋陶,商汤举用了伊尹,而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这是因为有德行的缘故。光武帝刚即位的时候,群雄竞逐,天下大乱,那些能摧坚陷阵的猛将,有权谋诡辩的策士,正被世人看重,而光武帝却能选用忠厚之臣,表彰奉公守法的官吏,从平民中提拔他们,安排在朝廷重臣的首位,这正符合他能够光复汉室、长久享有帝位的原因,就在于他懂得什么是首要任务并抓住了根本。 将领们包围洛阳几个月,朱鲔坚守不降。光武帝因为廷尉岑彭曾经是朱鲔的校尉,派他前去劝降。朱鲔在城上,岑彭在城下,向他陈述成败得失。朱鲔说:“大司徒(刘演)被害时,我曾参与谋划,又劝谏更始帝不要派遣萧王(刘秀)北伐,我确实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投降!”岑彭返回,详细报告光武帝。光武帝说:“办大事的人不计较小怨。朱鲔现在如果投降,官职爵位都可以保全,更谈不上诛杀惩罚了!黄河水在此为证,我决不食言!”岑彭又去告诉朱鲔,朱鲔从城上放下绳索说:“如果真讲信用,可乘此绳上来。”岑彭上前抓住绳索就要攀上。朱鲔见他确有诚意,就答应投降。辛卯(十月某日), 朱鲔把自己反绑起来,和岑彭一起到河阳县晋见。光武帝亲自解开他的绑绳,召见了他,又让岑彭连夜送他回洛阳城。第二天早晨,朱鲔和苏茂等率领全部部众出城投降。光武帝任命朱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后来担任少府,爵位世代相传。光武帝派侍御史河内人杜诗安抚洛阳。将军萧广纵容士兵横行暴虐,杜诗警告劝谕仍不改正,于是将萧广处死。杜诗回朝后,将情况奏报。光武帝召见了他,赐给他棨戟(一种仪仗),于是提升重用他。 冬季,十月,癸丑(十八日), 光武帝进入洛阳,临幸南宫,于是定都洛阳。 赤眉军发布文书说:“圣公(刘玄)投降的,封为长沙王;超过二十天,就不再接受投降。”更始帝派刘恭请求投降,赤眉军派将领谢禄前往受降。更始帝跟随谢禄,袒露上身,向刘盆子献上皇帝玺绶。赤眉军让更始帝坐下,安置在庭院中,准备杀掉他;刘恭、谢禄替他求情,未能获准,于是将更始帝拉了出去。刘恭追着喊道:“我已经竭尽全力了,请让我先死!”拔剑就要自刎。樊崇等人急忙一起救下他。于是赦免了更始帝,封为畏威侯。刘恭又坚决请求,更始帝最终得以被封为长沙王。更始帝常依靠谢禄居住,刘恭也保护他。 刘盆子住在长乐宫,三辅地区的郡县、营寨首领派使者前来进贡,赤眉军士兵总是中途抢夺,还多次残暴地掠夺官吏百姓,因此各地又重新坚守堡垒。百姓不知该归附谁,听说邓禹的军队乘胜独能攻克地方且军纪严明,都望风携家带口迎接邓禹的军队,投降的人每天数以千计,部众号称百万。邓禹每到一处,总是停车竖起符节来慰劳归附的百姓,父老、儿童,垂发少年、白发老人挤满在他的车下,无不感动喜悦,于是邓禹名震关西。各位将领和豪杰都劝邓禹直接攻打长安,邓禹说:“不能这样。现在我们人数虽多,但能打仗的士兵少,前方没有可依靠的粮草储备,后方没有转运供给的粮道;赤眉军刚刚攻占长安,财物粮食充足,锋芒锐不可当。盗贼群居,没有长远的打算,财物粮食虽然多,但变故万端,岂能坚守呢!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地广人稀,粮食丰饶,牲畜众多,我们暂且让军队在北道休整,就地取粮养兵,以观察赤眉军的弊端,然后才能设法对付。”于是率军北上到达栒邑县,所到之处,各营堡郡县都打开城门归附。 光武帝派遣岑彭攻打荆州地区的各路贼寇,攻下犨县、叶县等十余城。十一月,甲午(疑误,或为十一月某日), 光武帝到达怀县。 梁王刘永在睢阳称帝。 十二月,丙戌(二十二日), 光武帝返回洛阳。 三辅地区的百姓苦于赤眉军的暴虐,都同情更始帝,想偷偷救他出来;张卬等人深感忧虑,派谢禄将更始帝勒死。刘恭连夜前往,收殓埋葬了他的尸体。光武帝下诏命邓禹将更始帝安葬在霸陵。中郎将宛城人赵熹将要出武关,在路上遇到更始帝的亲属,全都赤身露足,饥饿困顿,赵熹竭尽自己的财物粮食接济他们,护送他们前行。宛王刘赐听说后,将他们迎回故乡。 隗嚣回到天水,又重新聚集部众,恢复旧业,自称西州上将军。三辅地区的士大夫为避乱大多归附隗嚣,隗嚣倾心结交,像平民一样与他们交往;任命平陵人范逡为师友,前凉州刺史河南人郑兴为祭酒(学官之长),茂陵人申屠刚、杜林为治书(文书官),马援为绥德将军,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安陵人班彪等人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陇右地区),威名传到崤山以东。马援年轻时,因家庭用度不足辞别哥哥马况,想到边郡去垦田放牧。马况说:“你有大才,应当晚成。好工匠不把未雕琢的玉石给人看(意谓大器晚成),暂且按你的喜好去做吧。”于是马援到北地郡垦田放牧。他常对宾客说:“大丈夫立志,处境越穷困,意志应当越坚定;年纪虽老,志气应当越壮。”后来拥有数千头牲畜,数万斛粮食,不久又叹息道:“凡是经营财产,贵在能赈济施舍,否则就是守财奴罢了!”于是把全部家产分给了亲朋故旧。听说隗嚣礼贤下士,就去投奔他。隗嚣非常敬重马援,与他一起筹划决策。班彪,是班穉的儿子。 当初,平陵人窦融世代在河西地区做官,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他与更始帝的右大司马赵萌关系很好,私下对兄弟们说:“天下安危尚未可知。河西地区富庶,以黄河为屏障,张掖属国(汉朝安置归附少数民族的地区)有精兵万骑,一旦形势危急,封锁黄河渡口,足以自守,这是保留家族血脉的好地方!”于是通过赵萌请求前往河西。赵萌向更始帝推荐窦融,任命他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到任后,安抚结交豪杰,怀柔招纳羌人、胡人,很得他们的欢心。这时,酒泉太守安定人梁统、金城太守库钧、张掖都尉茂陵人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的人才,窦融都与他们交好。等到更始政权失败,窦融与梁统等商议说:“如今天下大乱,不知该归附谁。河西地区孤立地处在羌人、胡人中间,如果不同心协力,就不能自守;我们权力均等,力量相齐,又无法统率,应当推举一人为大将军,共同保全河西五郡,观察时局变化。”商议既定,但各自谦让。按地位次序,共同推举梁统;梁统坚决推辞,于是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职务。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都是孤立没有党援的,窦融等人就共同写信通知他们,二人立即交出印绶离职。于是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窦融仍居住在张掖属国,兼任都尉职务照旧;设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地区民俗质朴,而窦融等人的施政也宽厚平和,上下相亲,一片安定富庶的景象。他们修整兵马,练习作战射箭,设置烽火台,羌人、胡人侵犯边塞,窦融总是亲自率领各郡军队救援,每次都能如期而至,屡次击败敌人。后来羌人、胡人都敬畏归附,内地躲避战乱和饥荒的流民前来归附的络绎不绝。 王莽当政时,天下人都思念汉朝的恩德,安定郡三水县人卢芳居住在左谷中,诈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说:“我的曾祖母,是匈奴浑邪王的姐姐。”常用这话在安定一带欺骗迷惑人们。王莽末年,卢芳与三水属国的羌人、胡人一同起兵。更始帝到长安后,征召卢芳担任骑都尉,让他镇守安抚安定以西地区。更始政权失败后,三水的豪杰共同拥立卢芳为上将军、西平王,派使者与西羌、匈奴结亲和好。匈奴单于认为:“汉朝中途断绝,刘氏后裔来归附,我也应当像当年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那样拥立他,让他尊奉我。”于是派句林王率领数千骑兵迎接卢芳兄弟进入匈奴,拥立卢芳为汉帝,任命卢芳的弟弟卢程为中郎将,率领匈奴骑兵回到安定郡。 光武帝因为关中尚未平定,而邓禹久不发兵进攻长安,写信责备他说:“司徒(邓禹),是尧;逃亡的贼寇(赤眉),是桀。长安的官吏百姓惶惶不安无处可归,应该及时进兵讨伐,镇守安抚西京(长安),维系百姓的心。”邓禹仍然坚持之前的意见,另外攻打上郡各县,再征集兵员,转运粮食,回到大要县。积弩将军冯愔、车骑将军宗歆共同守卫栒邑县,二人争权互相攻打,冯愔于是杀了宗歆,并乘机回军袭击邓禹,邓禹派使者向朝廷报告。光武帝问使者:“冯愔所亲近的人是谁?”使者回答:“是护军黄防。”光武帝估计冯愔、黄防两人不能长久和睦,势必互相冲突,于是回复邓禹说:“将来逮捕冯愔的,必定是黄防。”于是派尚书宗广持符节前往招降。一个多月后,黄防果然抓住冯愔,率领部众归降请罪。更始帝的将领王匡、胡殷、成丹等也都到宗广处投降,宗广和他们一起东归洛阳;走到安邑县,王匡等人半路又想逃跑,宗广将他们全部处斩。冯愔叛变时,曾率军西向天水;隗嚣迎击,在高平县将其打败,缴获了他的全部辎重。于是邓禹以皇帝的名义派遣使者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能够全权处理凉州、朔方的事务。 腊日(腊祭日),赤眉军举行盛大宴会奏乐,酒还未喝,群臣就互相争吵起来;士兵们竟各自翻墙进入皇宫,劈开宫门,抢夺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穉听说后,率军入宫,格杀一百多人,才安定下来。刘盆子惶恐不安,日夜哭泣,左右侍从官都很怜惜他。 光武帝派遣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回合,刘延无法前进。等到更始政权灭亡,田邑派使者请求投降;光武帝当即任命他为上党太守。光武帝又派谏议大夫储大伯持符节征召鲍永;鲍永不知更始帝是死是活,心存疑虑不肯听从,囚禁了储大伯,派使者骑马飞奔到长安,探听虚实。 当初,光武帝跟随更始帝在宛城时,娶了新野县阴氏的女儿阴丽华。这一年,派使者迎接阴丽华和光武帝的姐姐湖阳公主、妹妹宁平公主一同到洛阳;封阴丽华为贵人。更始帝的西平王李通先前娶了宁平公主,光武帝征召李通担任卫尉。 当初,更始帝任命王闳为琅邪太守,张步占据琅邪郡抗拒他。王闳劝降了赣榆等六个县,聚集兵力与张步交战,未能取胜。张步接受了刘永的官号后,在剧县训练军队,派将领攻掠泰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齐郡,全部攻下。王闳力量不敌,便到剧县会见张步。张步陈列大军接见他,发怒道:“我有什么罪,你先前攻打我那么厉害!”王闳手按宝剑说:“我奉朝廷命令,而你却拥兵抗拒。我攻打的是贼寇,有什么厉害可言!”张步起身跪拜道歉,设宴款待,待为上宾,让王闳掌管琅邪郡事务。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二年(丙戌,公元26年) 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 发生日食。 刘恭知道赤眉政权必定失败,秘密教弟弟刘盆子交还皇帝玺绶,练习说辞让的话。等到正月初一大会群臣时,刘恭首先说:“各位共同拥立我的弟弟为帝,恩德确实深厚!即位将近一年,天下混乱日益严重,实在不足以成就大事,恐怕死了也无益于事,希望能让他退位做一个平民,再另求贤德智慧的人,请各位仔细考虑!”樊崇等道歉说:“这都是我们的过失。”刘恭再次坚决请求,有人说:“这难道是式侯(刘恭)你的事吗?”刘恭惶恐起身离去。刘盆子于是下床解下玺绶,叩头说:“如今设置了天子却仍然像贼寇一样行事,四方怨恨,不再信任归向,这都是因为拥立了不适当的人所致。希望让我保全性命,给贤圣让路!如果一定要杀我来推卸责任,我也无法逃避一死!”于是痛哭流涕。樊崇等及参加大会的数百人,无不哀怜他,于是都离开座位叩头说:“臣等无状,辜负了陛下,从今以后,不敢再放纵了!”于是一同抱起刘盆子,给他佩上玺绶;刘盆子哭喊,不得已。散会出宫后,将领们各自紧闭营门自守。三辅地区一致称颂天子聪明,百姓争相返回长安,街市里巷又拥挤起来。但二十多天后,赤眉军将士又跑出营门,照旧大肆抢掠。 刁子都被他的部曲杀害,余党与各路贼寇在檀乡会合,号称檀乡贼,侵扰魏郡、清河郡。魏郡大吏李熊的弟弟李陆图谋反叛,迎接檀乡贼入城,有人将此事报告了魏郡太守颍川人铫期。铫期召见李熊质问,李熊叩头认罪,表示愿和老母亲一同赴死。铫期说:“如果当官还不如当贼快乐,你可以和老母亲一起去投奔李陆!”派官吏送他出城。李熊出城,找到李陆,准备带他到邺城西门;李陆不胜惭愧感激,自杀以向铫期谢罪。铫期叹息,按礼仪安葬了他,恢复了李熊的官职。于是魏郡的人都敬服铫期的威信。光武帝派吴汉率领王梁等九位将军在邺城东的漳水河畔进击檀乡贼,大败贼军,十余万人全部投降。又派王梁和大将军杜茂率军安抚魏郡、清河郡、东郡,扫平各处营堡,三郡变得清平安静,边境道路畅通无阻。 庚辰(十七日), 光武帝封所有功臣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都享有四个县的食邑。博士丁恭提出异议说:“古时分封诸侯不过百里之地,强干弱枝,这是治国之道。现在分封四个县,不符合古代制度。”光武帝说:“古时候亡国都是因为无道,未曾听说因功臣封地多而灭亡的。”阴乡侯阴识,是贵人阴丽华的哥哥,因军功应当增加封邑,阴识叩头辞让说:“天下刚刚平定,将帅中有功劳的人很多,我作为后宫的亲属,仍然增加爵位食邑,无法昭示天下。这样做是为了外戚受赏,而让将士们计较功劳。”光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光武帝让将领们各自说出所向往的封地,众人都指出富庶的县份;只有河南太守颍川人丁綝请求封在自己的故乡。有人问他原因,丁綝说:“我能力微薄,功劳又小,能封为乡亭侯就很优厚了!”光武帝满足了他的愿望,封他为新安乡侯。光武帝命郎中魏郡人冯勤主持分封诸侯事宜。冯勤衡量功劳大小轻重,国土远近,土地肥沃贫瘠,使受封者等级有序,没有人不满意不服气。光武帝认为他有才能,尚书省的事务都让他总揽。按旧例:尚书郎由尚书令史按年资递补,光武帝开始用孝廉担任尚书郎。 在洛阳建立高帝(刘邦)祭庙,四季合祭汉高祖、太宗(文帝)、世宗(武帝);在宗庙右边建立社稷坛;在城南设立郊祀天地的场所。 长安城中粮食耗尽,赤眉军收拾装载金银财宝,纵火焚烧宫室、街市里巷,肆意烧杀抢掠,长安城中再也没有行人;于是率军西行,号称百万大军,从南山起辗转掠夺城邑,进入安定、北地二郡。邓禹率军向南到达长安,驻军昆明池,拜谒祭祀高帝祭庙,收集西汉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牌位,送往洛阳;并巡视西汉诸帝陵园,设置官兵守护。 真定王刘杨制造谶语说:“赤九之后,瘿杨为主。”(赤帝九世之后,有瘿瘤的人为主)。刘杨脖子上有瘿瘤,想以此迷惑民众;并与绵曼县的盗贼勾结。光武帝派遣骑都尉陈副、游击将军邓隆征召他,刘杨紧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光武帝又派前将军耿纯持符节巡视幽州、冀州,沿途慰劳王侯,并密令他逮捕刘杨。耿纯到达真定,住在驿站,邀请刘杨见面。耿纯的母亲是真定宗室之女,所以刘杨对他不疑心,而且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而耿纯神态安详,便带着随从官员前去见耿纯;刘杨的兄弟则带着轻装士兵在门外等候。刘杨进门,见到耿纯,耿纯以礼相待,乘机邀请他的兄弟们都进来,然后关闭房门,将他们全部诛杀,随即率兵而出。真定全城震惊恐怖,无人敢轻举妄动。光武帝怜悯刘杨的阴谋尚未发动就被诛杀,又封他的儿子为真定王。 二月,己酉(十六日), 光武帝到达修武县。 鲍永、冯衍确知更始帝已死,才发布丧讯,放出储大伯等人,封存好印绶,遣散全部军队,用布巾包头(平民装束)到河内郡投降。光武帝召见鲍永,问:“你的部队在哪里?”鲍永离开座位叩头说:“我效忠更始帝,却不能保全他,实在惭愧,所以不敢率部众来求取富贵,已经全部遣散了。”光武帝说:“你的话很大气。”但心里不高兴。不久鲍永因立了战功被任用,冯衍却被废弃不用。鲍永对冯衍说:“从前汉高祖赦免季布的罪过,诛杀丁固(背叛项羽投靠刘邦,后因教唆彭越谋反被杀)的功劳;如今遇到圣明的君主,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冯衍说:“有个人挑逗邻居的妻子,年长的唾骂他,年轻的回应他。后来她们的丈夫死了,这个人娶了那个年长的。有人问他:‘那不是唾骂你的人吗?’他说:‘在别人身上我希望她回应我,在自己身上我希望她唾骂别人!’天命难以预料,做人的道理却容易遵守。坚守道义的臣子,还怕死亡吗!” 大司空王梁多次违背皇帝的诏命,光武帝大怒,派遣尚书宗广持符节到军中就地处斩王梁;宗广用囚车将王梁押送京城。到达洛阳后,光武帝赦免了他,任命他为中郎将,到北方的箕关驻守。 壬子(十九日), 任命太中大夫京兆人宋弘为大司空。宋弘推荐沛国人桓谭担任议郎、给事中。光武帝命桓谭弹琴,喜爱他弹奏的复杂音调。宋弘听说后,不高兴;等桓谭从宫中出来时,宋弘身穿朝服坐在府上,派官吏召桓谭来。桓谭到了,宋弘不给他座位就责备他,并且说:“是自己改正,还是要我依法检举你呢?”桓谭叩头认错;过了很久,宋弘才让他离开。后来光武帝大会群臣,让桓谭弹琴。桓谭看见宋弘,失去常态。光武帝感到奇怪,问宋弘原因,宋弘于是离开座位脱帽谢罪说:“我推荐桓谭,是希望他能用忠诚正直引导君主。而他却让朝廷沉溺于靡靡之音(郑声),这是我的罪过。”光武帝脸色一变,向他道歉。湖阳公主新近守寡,光武帝和她一起谈论朝臣,暗中观察她的心意。公主说:“宋弘的威仪容貌、道德器量,群臣无人能及。”光武帝说:“我正考虑这事。”后来宋弘被召见,光武帝事先让公主坐在屏风后面,对宋弘说:“谚语说‘地位显贵了就换朋友,财富多了就换妻子’,这是人之常情吗?”宋弘说:“我听说贫贱时结交的朋友不可忘记,共患难的妻子不可抛弃(‘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光武帝回头对公主说:“事情不成了!” 光武帝讨伐王郎时,彭宠派遣精锐骑兵帮助作战,转运粮食,前后不断。等到光武帝追击铜马军到蓟城时,彭宠自恃功劳,期望很高;光武帝对他的接待未能满足他的期望,因此心怀不满。等到即位后,吴汉、王梁,都是彭宠派遣去的将领,一同位列三公,而唯独彭宠没有加官,他更加怏怏不乐,叹息道:“像这样,我应当被封王。只是陛下把我忘了吗!”当时北方州郡破败残破,而渔阳郡还算完整,有旧时设置的铁官,彭宠用铁器交易谷物,积蓄珍宝,日益富强。幽州牧朱浮,年轻有才华,想整顿风气教化,收揽士人之心,征召州中有名望的宿儒以及王莽时俸禄二千石的旧官吏,都安置在幕府中,并调拨各郡大量粮食赡养他们的妻子儿女。彭宠认为天下尚未平定,战争刚刚开始,不应过多设置官员消耗军需物资,不服从朱浮的命令。朱浮性情骄矜急躁,自以为是,彭宠也倔强好胜,两人的嫌隙怨恨日益加深。朱浮多次在光武帝面前谗毁彭宠,密奏彭宠大量聚集军队粮食,意图难以预测。光武帝却故意泄露消息让彭宠知道,以此胁迫震慑他。到这时,光武帝下诏征召彭宠,彭宠上书,请求与朱浮一同被征召;光武帝不准。彭宠更加自疑。他的妻子一向刚强,不能忍受这种压抑屈辱,坚决劝他不要接受征召,说:“天下尚未平定,四方各自称雄。渔阳是个大郡,兵马最为精锐,为什么要因别人的谗言诬告,就放弃这里离开呢!”彭宠又和自己亲信的官员商议,大家都怨恨朱浮,没有一个劝他去洛阳的。光武帝派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去劝说他。彭宠趁机扣留了子后兰卿,于是发兵反叛,任命将帅,自己率领二万多人,到蓟城攻打朱浮。又因为自己和耿况都有大功而恩赏同样微薄,多次派人邀请引诱耿况。耿况不接受,斩杀了他的使者。 延岑再次反叛,包围南郑。汉中王刘嘉兵败逃走。延岑于是占据汉中,进军武都郡;被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击败,延岑逃往天水郡。公孙述派将领侯丹攻取南郑。刘嘉收罗散兵数万人,任命李宝为相,从武都郡南下攻打侯丹,失利,率军返回河池县、下辨县,又与延岑接连交战。延岑向北败走,进入散关,到达陈仓;刘嘉追击,打败了他。公孙述又派将军任满从阆中南下攻取江州,向东占据扞关,于是全部占有益州之地。 辛卯(疑误,或为三月某日), 光武帝返回洛阳。 三月,乙未(初二), 大赦天下。 更始帝在南方尚未投降的将领还有很多。光武帝召集将领们商议军事,用文书拍地说:“郾城兵力最强,宛城次之,谁去攻打他们?”贾复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请求攻打郾城。”光武帝笑着说:“执金吾(贾复)去攻打郾城,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大司马(吴汉)应当去攻打宛城。”于是派遣贾复攻打郾城,攻克了它;守将尹尊投降。贾复又向东攻打更始帝的淮阳太守暴汜,暴汜投降。 夏季,四月, 虎牙大将军盖延督率驸马都尉马武等四位将军攻打刘永,将其击败;于是将刘永包围在睢阳城中。原更始将领苏茂反叛,杀死淮阳太守潘蹇,占据广乐城并向刘永称臣;刘永任命苏茂为大司马、淮阳王。 吴汉攻打宛城,宛王刘赐带着更始帝的妻子儿女到洛阳投降;光武帝封刘赐为慎侯。光武帝的叔父刘良、族父刘歙、族兄刘祉都从长安来到洛阳。甲午(疑误,或为四月某日), 封刘良为广阳王,刘祉为城阳王;又封哥哥刘演的儿子刘章为太原王,刘兴为鲁王;更始帝的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都封为列侯。 邓王王常投降,光武帝见到他非常高兴,说:“我见到王廷尉(王常曾任更始廷尉),就不担忧南方了!”任命他为左曹(官名),封山桑侯。 五月,庚辰(十九日), 封族父刘歙为泗水王。 光武帝因为贵人阴丽华性情温柔宽厚,想立她为皇后。阴贵人因为郭贵人(郭圣通)生有儿子,始终不肯答应。六月,戊戌(初七), 光武帝立贵人郭氏为皇后,立她生的儿子刘强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丙午(十五日), 封泗水王刘歙的儿子刘终为淄川王。 秋季, 贾复南下攻打召陵县、新息县,平定了两地。贾复的部将在颍川杀人,颍川太守寇恂将其逮捕,关进监狱。当时国家初创,军营中人犯法,大多互相包容,寇恂却将这个部将在街市上处死。贾复认为这是耻辱,班师经过颍川时,对左右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却被他陷害,今天我见到寇恂,一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得知他的计划,不想和他见面。寇恂姐姐的儿子谷崇说:“我是将领,可以带剑侍立在您身旁。万一有变故,足可以抵挡。”寇恂说:“不能这样。从前蔺相如不怕秦王却屈服于廉颇,是为了国家啊。”于是命令所属各县准备丰盛的食物,储备美酒,执金吾(贾复)的军队进入颍川境内,每人都得到两个人的酒食。寇恂出城在道上迎接,然后自称有病返回。贾复想率兵追赶,但将士们都喝醉了,只好过去。寇恂派谷崇将情况报告光武帝,光武帝于是征召寇恂。寇恂到达洛阳,被引见;当时贾复已在座,想起身回避。光武帝说:“天下尚未平定,两虎怎能私下相斗!今天我替你们调解。”于是两人坐在一起极尽欢乐,然后同乘一辆车出宫,结成好友才离开。 八月, 光武帝亲自率领众将征讨五校农民军。丙辰(二十七日), 到达内黄县,在b111阳(疑为地名)大败五校军,收降其部众五万人。 光武帝派遣游击将军邓隆协助朱浮讨伐彭宠。邓隆驻军潞县南,朱浮驻军雍奴县,派官吏向朝廷奏报军情。光武帝看到文书后大怒,对那个官吏说:“两营相隔百里,这种形势怎么能相互救援!等你回去,北面的军队(邓隆军)必定已经败了。”彭宠果然派遣轻装部队袭击邓隆军,大败邓隆军;朱浮距离太远,无法救援。 盖延包围睢阳几个月后,攻克了它。刘永逃到虞县,虞县人反叛,杀了他的母亲、妻子;刘永与部下数十人逃奔谯县。苏茂、佼强、周建集结三万余人救援刘永;盖延与他们在沛县西交战,大败敌军。刘永、佼强、周建逃到湖陵据守,苏茂逃回广乐;盖延于是平定了沛、楚、临淮三郡。 光武帝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符节出使青州、徐州二州,招降各郡国。青州、徐州的各路盗贼听说刘永被打败,都惶恐不安,请求投降。张步派他的属官孙昱跟随伏隆到朝廷上书,进献鳆鱼(鲍鱼)。伏隆,是伏湛的儿子。 堵乡人董在宛城反叛,捉住南阳太守刘粦。扬化将军坚镡进攻宛城,攻克了它;董逃回堵乡。 吴汉巡行南阳各县,所过之处多有侵扰暴行。破虏将军邓奉请假回新野县探亲,对吴汉掠夺他的家乡十分愤怒,于是反叛,击败吴汉的军队,占据淯阳县,与各路贼寇联合。 九月,壬戌(初四), 光武帝从内黄县返回洛阳。 陕县贼寇苏况攻破弘农郡,光武帝派景丹前去征讨。适逢景丹去世,改派征虏将军祭遵攻打弘农、柏华、蛮中等地贼寇,全部平定。 赤眉军打算西上陇地,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打败赤眉军;又追击到乌氏县、泾阳县之间,再次击败赤眉军。赤眉军到达阳城、番须地区时,遭遇大雪,山谷都被雪填满,士兵很多被冻死。于是又折返回来,挖掘西汉各皇帝的陵墓,盗取其中的珍宝。凡是用金缕玉衣装殓的,尸体大都还栩栩如生,贼兵于是侮辱了吕后的尸体。邓禹派兵在郁夷县攻打赤眉军,反而被打败。邓禹于是撤出长安到达云阳县。赤眉军又进入长安。延岑驻扎在杜陵县,赤眉军将领逢安进攻他。邓禹趁逢安的精兵在外,率军袭击长安;恰逢谢禄的援军赶到,邓禹军战败逃走。延岑攻击逢安,大败逢安军,杀死十多万人。廖湛率领十八万赤眉军进攻汉中王刘嘉;刘嘉在谷口县与廖湛交战,大败赤眉军,刘嘉亲手杀死廖湛,于是到云阳县筹集粮食。刘嘉妻子的哥哥新野人来歙,是光武帝姑母的儿子。光武帝命邓禹招降刘嘉,刘嘉通过来歙到邓禹营中投降。李宝态度傲慢,邓禹将他斩杀。 冬季,十一月, 任命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光武帝在大会群臣时指着王常对大家说:“这个人率领下江诸将辅佐汉室,心志如金石般坚定,真是忠臣啊!”当天,任命王常为汉忠将军,派他和岑彭率领建义大将军朱祜等七位将军讨伐邓奉、董。岑彭等先攻打堵乡,邓奉率军救援。朱祜战败,被邓奉俘虏。 铜马、青犊、尤来等部的残部共同拥立孙登为天子。孙登的将领乐玄杀死孙登,率领部众五万余人投降。 邓禹自从冯愔叛变后,威名有所损害,又缺乏粮食,多次作战失利,归附他的人日益离散。赤眉军、延岑军在三辅地区暴乱,各郡县的世家大族各自拥兵自守,邓禹不能平定。光武帝于是派偏将军冯异代替邓禹讨伐他们,亲自送冯异到黄河南岸,告诫冯异说:“三辅地区遭受王莽、更始之乱,又加上赤眉、延岑的暴虐,百姓生灵涂炭,无处依靠倾诉。将军现在奉命讨伐叛逆,凡营堡投降的,将其首领送到京城洛阳;遣散小民,让他们回家耕田种桑;摧毁营垒,使他们不能再聚集起来。征伐不一定非要夺取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叛乱、安抚百姓而已。将领们并非不善于战斗,但喜好掳掠。你本来就善于驾驭官吏将士,要常常告诫自己,不要给郡县百姓造成痛苦!”冯异叩头接受命令,率军西进,所到之处传播威望信誉,很多盗贼投降。 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朝人歌颂周武王的恩德说:“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意谓宣扬文王之德,我前往伐纣只为求得安定)。是说王者的军队,其志向在于传播威望恩德安抚百姓而已。看光武帝之所以能夺取关中,用的就是这个原则。这难道不美好吗! 光武帝又下诏征召邓禹回洛阳,说:“千万不要同穷途末路的敌人争一时之高低!赤眉军没有粮食,自然会向东而来。我军以饱食等待饥饿,以安逸等待疲劳,折断马鞭就能抽打他们(形容轻易取胜),这不是各位将领忧虑的事。不得再轻率进军!” 光武帝任命伏隆为光禄大夫,再次出使张步那里,任命张步为东莱太守,并和新任命的青州牧、太守、都尉一同东行。诏令伏隆可以自行任命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吏。 十二月,戊午(初一), 光武帝下诏,凡是被王莽废除的刘氏宗室列侯,都恢复原来的封国。 三辅地区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城郭空无一人,白骨覆盖田野,幸存下来的百姓往往聚集成营寨堡垒,各自坚壁清野。赤眉军掳掠不到东西,于是率军东归,部众还有二十多万,沿途又不断逃散。光武帝派遣破奸将军侯进等驻守新安县,建威大将军耿弇等驻守宜阳县,以拦截赤眉军的归路,命令将领们说:“贼寇如果向东逃跑,可率宜阳部队与新安部队会合;贼寇如果向南逃跑,可率新安部队与宜阳部队会合。”冯异在华阴县与赤眉军相遇,相持六十多天,交战数十次,收降赤眉军将领士兵五千多人。 第41章 【汉纪三十三】 纪年范围: 从丁亥年(强圉大渊献),到己丑年(屠维赤奋若),共计三年。 世祖光武皇帝(刘秀)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年,公元27年) 春天,正月,甲子(初六): 刘秀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邓禹对自己身负重任却未能建功感到惭愧,多次驱使饥饿的士兵去截击赤眉军,但总是失利。于是他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从黄河北岸渡过黄河到达湖县,邀请冯异一同进攻赤眉军。冯异说:“我与贼军相持几十天,虽然俘获了对方一些勇将,但剩下的人还很多,可以逐渐用恩德信义去瓦解诱降他们,难以仓促用武力击破。皇上现在命令诸将驻扎在渑池,截断赤眉东归之路,而我则从西面进攻,一举消灭他们,这才是万全之策!”邓禹、邓弘不听。邓弘于是与赤眉军大战一整天。赤眉军假装战败,丢弃辎重逃跑;车上实际装满了土,只在表面覆盖了一层豆子。邓弘的士兵饥饿,争相抢夺豆子。赤眉军乘机回军反击邓弘,邓弘军溃败混乱;冯异和邓禹合兵救援,赤眉军才稍稍退却。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整。邓禹不听,再次交战,结果大败,死伤三千余人,邓禹只带着二十四名骑兵脱身逃回宜阳。冯异弃马徒步逃跑,登上回溪阪,和几个部下回到营寨,收集溃散的士兵,重新坚守营垒。 辛巳(二十三日): 刘秀在洛阳建立四亲庙(祭祀父亲南顿君以上至舂陵节侯的四代祖先)。 壬午(二十四日):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闰正月,乙巳(十八日): 邓禹呈上大司徒、梁侯的印信绶带请罪;刘秀下诏交还梁侯印绶,任命他为右将军。冯异与赤眉军约定日期会战。他派精壮士兵穿上与赤眉军相同的衣服,埋伏在道路两旁。第二天一早,赤眉派一万人进攻冯异的前部,冯异只派少量部队救援;赤眉见对方势弱,就全军出动猛攻冯异。冯异这才发兵大战。太阳偏西时,赤眉军士气衰落,伏兵突然杀出,因衣服混杂,赤眉军无法辨别敌我,于是惊恐溃败;冯异军追击,在崤底大败赤眉,收降男女八万人。刘秀下诏书慰劳冯异说:“你开始在回溪失利受挫,最终却在渑池奋起高飞,正应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早上失去的,晚上补回来)。正要论功行赏,以报答你的大功。” (赤眉投降): 赤眉残余部众向东逃往宜阳。甲辰(二月十七日),刘秀亲自统率六军,严阵以待。赤眉军突然遭遇大军,震惊不知所措,于是派刘恭乞降,说:“刘盆子率领百万部众投降陛下,陛下将如何对待他们?”刘秀说:“饶你们不死罢了!”丙午(二月十九日),刘盆子及其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袒露上身到汉军营前投降,献上所得的传国玉玺绶带。赤眉军的兵器盔甲堆积在宜阳城西,高度与旁边的熊耳山相齐。赤眉军还有十余万人,刘秀命令宜阳县的厨房全部供应食物。第二天清晨,刘秀在洛水边大规模列阵阅兵,让刘盆子君臣列队观看。刘秀对樊崇等人说:“你们该不会后悔投降吧?我现在放你们回营,整军击鼓,再来一决胜负,我不想勉强你们服从。”徐宣等人叩头说:“我们离开长安东都门时,君臣就商议好了,要归顺圣明的陛下。百姓可以共享成果,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创业(所以没告诉大家)。今日能够投降,就像脱离虎口回到慈母怀抱,实在是又高兴又欢喜,没有什么怨恨的!”刘秀说:“你们可算是铁器中的精品(铁中铮铮),平庸之辈中的佼佼者(庸中佼佼)。”戊申(二月二十一日),刘秀从宜阳返回洛阳。他让樊崇等人各自携带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赐给他们田地房屋。后来樊崇、逢安谋反,被杀;杨音、徐宣在故乡去世。刘秀怜悯刘盆子,任命他为赵王郎中;后来刘盆子因病失明,刘秀赐给他荥阳均输官辖区的土地,让他终身享用那里的赋税。刘恭替更始帝刘玄报仇,杀了谢禄,自己投案入狱;刘秀赦免了他,没有处死。 二月: 刘永封董宪为海西王。刘永听说伏隆到达剧县,也派使者封张步为齐王。张步贪图王爵,犹豫不决。伏隆晓谕开导说:“高祖曾与天下约定,非刘氏不得封王;现在你最多能封个十万户的侯爵罢了!”张步想扣留伏隆,与他共同据守青、徐二州;伏隆不答应,坚决要求返回洛阳复命。张步于是扣押了伏隆,接受了刘永的封号。伏隆暗中派使者向刘秀上书说:“臣伏隆奉命出使,有辱使命,被凶恶叛逆扣押;虽然身处险境,也绝不吝惜生命。另外,官吏百姓都知道张步反叛,心不归附他,希望陛下抓住时机进军,不要因臣伏隆而犹豫!臣伏隆如能活着回到朝廷,接受有关部门的惩处,这是臣最大的愿望。如果我死于贼寇之手,就把我的父母兄弟长久托付给陛下。愿陛下和皇后、太子永远享受万国的拥戴,与天一样长久!”刘秀看到伏隆的奏章,召见他的父亲伏湛,流着泪把奏章给他看,说:“我恨不能暂且答应张步的要求而让他(伏隆)急着请求回来啊!”后来张步还是杀了伏隆。当时刘秀正担忧北方的渔阳(彭宠)和南方的梁、楚(刘永),所以张步得以在齐地独揽大权,占据了十二个郡。 (其他战事): 刘秀到达怀县(河内郡治)。吴汉率领耿弇、盖延在轵县西面进攻青犊军,大败并收降了他们。 三月,壬寅(十六日): 刘秀任命司直(丞相属官)伏湛为大司徒。 (北方叛乱): 涿郡太守张丰反叛,自称“天上大将军”,与彭宠的军队联合。朱浮因为刘秀不亲自征讨彭宠,上书求救。刘秀下诏回复说:“往年赤眉军在长安横行,我料定他们缺粮必会东来;果然前来归降。现在估计这股反贼,势力不会长久保全,内部必然会发生互相残杀的事。现在军粮还不充足,所以要等到麦收以后(再出兵)!”朱浮守城粮食耗尽,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适逢耿况派骑兵来救援,朱浮才得以脱身逃走,蓟城于是投降了彭宠。彭宠自称燕王,攻占了右北平、上谷等郡的几个县,贿赂匈奴,借兵相助;又向南结交张步及富平、获索等各路贼寇,都和他们有联系。 (平定邓奉):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叛将邓奉,到达堵阳。邓奉逃回淯阳,其部将董投降。夏天,四月,刘秀追击邓奉到小长安,与他交战,大败邓奉;邓奉袒露上身通过朱祜向刘秀投降。刘秀怜惜邓奉是旧日功臣,而且叛乱是由吴汉引起的,想保全宽恕他。岑彭、耿弇劝谏说:“邓奉背恩反叛,让军队在外征战经年,陛下亲临前线,他还不知悔改投降,直到兵败才被迫投降;如果不杀邓奉,就无法惩戒罪恶!”于是处死了邓奉。恢复朱祜的官职。 (关中混战): 延岑击败赤眉军后,立即任命州牧郡守,企图占据关中。当时关中地区各路贼寇势力仍然强盛,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各自称将军,拥兵多的万余人,少的数千人,互相攻击。冯异一边作战一边进军,屯驻在上林苑中。延岑联合张邯、任良一同进攻冯异;冯异迎击,大败他们,依附延岑的各营垒都来投降冯异,延岑于是从武关逃往南阳。当时百姓饥饿,一斤黄金只能换五升豆子,道路断绝,运输不通,冯异的士兵都以野果充饥。刘秀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率兵援助冯异,并送去绢帛和粮食。冯异的军粮渐渐充足,于是开始逐步诛杀不服从命令的地方豪强,褒奖归降有功的人,把各营寨的首领全部送到洛阳,遣散他们的部众回家务农,威望遍行关中。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使者投降了成家皇帝公孙述,其余都被平定。 (广乐之战): 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位将军,在广乐包围了苏茂。周建招集了十余万人救援苏茂。吴汉迎战周建,失利,从马上摔下伤了膝盖,返回营寨;周建等于是与苏茂合兵进入广乐城。将领们对吴汉说:“大敌当前,而您却受伤卧床,军心恐惧了!”吴汉于是振作精神,裹好伤口站起来,杀牛犒劳将士,慰问勉励,士气倍增。第二天,苏茂、周建出兵包围吴汉;吴汉奋力反击,大败敌军,苏茂逃回湖陵。睢阳人反叛,迎接刘永进城,盖延率领诸将包围睢阳;吴汉留下杜茂、陈俊守卫广乐,自己率兵协助盖延包围睢阳。 五月,己酉(二十五日): 刘秀从堵阳返回洛阳。 乙卯晦(五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六月,壬戌(初七):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延岑败走): 延岑进攻南阳,攻占了几座城;建威大将军耿弇与他在穰城交战,大败延岑。延岑带着几个骑兵逃往东阳,与秦丰会合;秦丰把女儿嫁给他。建义大将军朱祜率领祭遵等在东阳与延岑交战,击败了他;延岑逃回秦丰那里。朱祜于是向南与岑彭等军会合。延岑的护军邓仲况拥兵占据阴县,而刘歆、孙龚是他的主要谋士;前侍中扶风人苏竟写信劝说他们,邓仲况与孙龚投降。苏竟始终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隐居乐守圣贤之道,在家中寿终正寝。秦丰在邓县抗拒岑彭,秋天,七月,岑彭击败了他。岑彭进军将秦丰包围在黎丘,另派积弩将军傅俊率兵攻占长江以东地区,扬州全部平定。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四年(戊子年,公元28年) 正月,甲申(二十日):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十九日): 刘秀到达怀县;壬申(三月初九),返回洛阳。 (延岑入蜀): 延岑再次侵犯顺阳;刘秀派邓禹率兵击败了他。延岑逃奔汉中。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为汝宁王。 (田戎反复): 田戎听说秦丰被打败,感到恐惧,准备投降。他的妻兄辛臣画出彭宠、张步、董宪、公孙述等人占据的地盘给田戎看,说:“洛阳这块地方,不过像手掌那么大罢了,我们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以观察局势变化。”田戎说:“凭秦王的强大,尚且被征南大将军(岑彭)围困,我决心投降了!”于是留下辛臣守卫夷陵,自己率兵沿着长江溯沔水而上,到黎丘准备投降。辛臣在田戎走后,盗取田戎的珍宝,抄小路抢先向岑彭投降,并用书信招降田戎说:“你应该及时投降,不要拘泥于我们以前的计议了!”田戎怀疑辛臣出卖自己,烧龟甲占卜投降吉凶,卜兆中裂,于是又反叛,与秦丰联合。岑彭击败田戎,田戎逃回夷陵。 夏,四月,丁巳(初七): 刘秀到达邺城;己巳(四月十九日),到达临平,派遣吴汉、陈俊、王梁在临平击败五校军。鬲县五大家族联合驱逐地方长官,占据县城造反;将领们争着要去攻打。吴汉说:“导致鬲县人反叛的,是地方长官的罪过。谁敢轻率冒然进兵,斩!”于是发布文告通告郡府逮捕鬲县县令,并派人去县城道歉。城中的五大家族非常高兴,立刻相继归降。将领们于是佩服吴汉,说:“不战而拿下城池,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五月: 刘秀到达元氏,辛巳(五月初一),到达卢奴,准备亲自征讨彭宠。伏湛劝谏说:“现在兖州、豫州、青州、冀州,是中原的中心地带,而盗贼横行,尚未完全归化。渔阳地处边塞,荒凉凋敝,岂值得先去图谋!陛下舍弃近处而图谋远方,放弃容易而寻求艰难,这实在让臣感到困惑!”刘秀于是返回洛阳。 (平定张丰): 刘秀派遣建义大将军朱祜、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到涿郡讨伐张丰。祭遵先到,猛攻张丰,将其生擒。当初,张丰喜好方术,有个道士说张丰会当皇帝,并用五彩口袋包了一块石头系在张丰的胳膊上,说:“石头中有玉玺。”张丰相信了,于是造反。被抓后,将要处斩,他还说:“胳膊上的石头里有玉玺。”旁边的人用锤子打破石头,里面什么也没有,张丰才知道被骗了,仰天叹息说:“我该死,没什么可怨恨的了!”刘秀下诏命令耿弇进军攻打彭宠。耿弇因为父亲耿况与彭宠同有功劳(都是助刘秀起兵的功臣),而且自己在洛阳没有兄弟(怕被猜忌),不敢单独进军,请求回洛阳。刘秀下诏回复说:“将军全家为国效力,功劳卓着,有什么嫌疑值得疑虑,而要请求征召回京?”耿况听说后,另派耿弇的弟弟耿国到洛阳入侍(做人质)。当时祭遵屯驻良乡,刘喜屯驻阳乡,彭宠率领匈奴兵准备进攻他们;耿况派儿子耿舒袭击匈奴兵,斩杀两位匈奴王,彭宠于是退走。 六月,辛亥(六月一日): 刘秀返回洛阳。 秋,七月,丁亥(初八): 刘秀到达谯城,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在垂惠包围刘纡、周建。董宪的将领贲休献出兰陵城投降;董宪听说后,从郯县率军包围兰陵。盖延和平狄将军山阳人庞萌此时正在楚地,请求前去救援。刘秀指示说:“你们可以直接去攻打董宪的老巢郯县,那样兰陵之围自然就解了。”盖延等认为贲休城危在旦夕,于是先赶赴兰陵。董宪迎战,假装战败退走;盖延等乘机攻破包围进入兰陵城。第二天,董宪出动大军合围;盖延等恐惧,急忙突围逃跑,于是前往攻打郯县。刘秀责备他们说:“先前要你们先去打郯县,是因为出其不意啊。如今既然已经败逃,敌人的计划已经完成,兰陵的包围怎么可能解除呢!”盖延等到郯县,果然无法攻克;而董宪则攻占了兰陵,杀了贲休。 八月,戊午(初八): 刘秀到达寿春,派遣扬武将军南阳人马成,率领诛虏将军南阳人刘隆等三位将军,征发会稽、丹杨、九江、六安四郡的军队进攻李宪。九月,在舒县包围了李宪。 (侯霸归汉): 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唯独临淮大尹(太守)河南人侯霸能保全他的郡。刘秀征召侯霸在寿春会面,任命他为尚书令。当时朝廷没有旧有的典章制度,又缺少熟悉旧事的臣子,侯霸通晓旧制,搜集遗失的文献,分条上奏前代好的法令制度,加以施行。 冬,十月,甲寅(初六): 刘秀返回洛阳。 (马援见公孙述): 隗嚣派马援去成都观察公孙述的情况。马援与公孙述是同乡,一向关系很好,以为到了之后,公孙述会像过去那样握手谈笑;但公孙述却大摆皇帝的仪仗和护卫,请马援进入,行过交拜礼后,就让马援到宾馆休息。又给马援缝制了都布(一种布)单衣、交让冠,在宗庙中召集百官,设了旧交的座位(让马援坐)。公孙述使用天子的旌旗,骑士护卫开路清道后登车,屈身如磬(恭敬状)进入宗庙,宴飨百官十分丰盛,想授予马援封侯大将军的职位。宾客们都乐意留下,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定,公孙述不殷勤吐哺(周公典故)迎接国士,与他们共图成败,反而注重修饰仪表衣冠,像个木偶人(俑),这个人怎么能长久留住天下贤士呢!”于是告辞返回,对隗嚣说:“公孙述(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却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专心投靠东方(刘秀)。”隗嚣于是派马援带着给刘秀的书信到洛阳。马援初到,等了很久,中黄门才引他入宫。刘秀在宣德殿南面的廊屋下,只戴着头巾,坐着,笑着迎接马援,对他说:“您在两个皇帝(公孙述和我)之间周旋,今天见到您,让人感到惭愧。”马援叩头辞谢,接着说:“当今之世,不仅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臣与公孙述是同县人,从小关系好;臣前些时候到成都,他排列武士才让臣进去。臣今天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而这样平易简朴呢?”刘秀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不过是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反复,盗用帝王名号的人不可胜数;今天见到陛下恢宏大度,和高祖一样,才知道自有真正的帝王啊。” (人事变动): 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丙申(十九日): 刘秀到达宛城。 (平定秦丰): 岑彭进攻秦丰三年,斩杀九万余人;秦丰剩下的士兵才千把人,粮食也将吃尽。十二月,丙寅(十二月二十日),刘秀到达黎丘,派使者招降秦丰,秦丰不肯投降;于是派朱祜等人代替岑彭包围黎丘,派岑彭、傅俊南下攻打田戎。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五年(己丑年,公元29年) (关中再平): 公孙述聚集兵马数十万,在汉中囤积粮食;又建造十层高的楼船,刻了许多天下州郡长官的印章。他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数万军队出屯陈仓,与吕鲔会合,准备夺取三辅地区;冯异迎击,大败他们,李育、程乌都逃奔汉中。冯异回师,击败吕鲔,各地营寨投降的人很多。这时,隗嚣派兵协助冯异作战有功,派使者向刘秀报告情况,刘秀亲笔写信答复说:“我仰慕您的德义,希望与您结交。过去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服事商朝;但我的能力如劣马钝刀,不可勉强扶持,承蒙您多次给予帮助(如伯乐相马)。将军在南面抗拒公孙述的军队,在北面抵御羌、胡的侵扰,因此冯异得以率数千人在三辅地区作战(牵制蜀兵)。如果没有将军您的协助,那么咸阳(指关中)早已被他人夺去了!如果公孙述的军队进犯汉中,三辅地区希望借助将军的兵马,与他旗鼓相当地较量。倘若您肯应允,这正是智士计算功劳割地分封的时机啊!管仲说过:‘生我的是父母,成全我的是鲍叔。’从今以后,我们之间用亲笔书信沟通,不要听信旁人挑拨离间的话。”后来公孙述多次派将领秘密出兵,隗嚣总是与冯异联合,共同挫败蜀军。公孙述派使者授予隗嚣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隗嚣斩杀来使,出兵攻击蜀军,因此蜀军不再北进。 (平定泰山): 泰山郡的豪强大多与张步的军队联合。吴汉推荐强弩大将军陈俊担任泰山太守,击败张步的军队,于是平定了泰山郡。 春,正月,癸巳(正月十七日): 刘秀从黎丘返回洛阳。 (马援评刘秀): 刘秀派来歙持节送马援回陇右。隗嚣与马援同卧同起,询问东方(刘秀)的情况,马援说:“前次到朝廷,皇上接见数十次,每次接见闲谈,从晚上直到天亮。他才智英明,勇敢谋略,不是一般人能匹敌的。而且心胸开阔,坦诚相见,毫无隐瞒,豁达注重大节,与高祖大致相同。他博览经学,处理政事、文辞辩才,前世帝王无人可比。”隗嚣问:“你认为他比高帝如何?”马援说:“不如。高祖无可无不可(灵活变通);当今皇上喜好处理政务,行动符合法度,又不喜欢饮酒。”隗嚣听了不高兴,说:“像你这样说,他反而比高祖更高明了?” 二月,丙午(二月初一):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垂惠之战): 苏茂率领五校军到垂惠救援周建。马武被苏茂、周建打败,奔逃时经过王霸的营垒,大声呼救。王霸说:“贼军士气正盛,我若出兵,你我两军都会败,你努力顶住吧!”于是关闭营门,坚守营垒。军吏们都争着要去救援,王霸说:“苏茂军队精锐,人数又多,我们的士兵恐惧,而捕虏将军(马武)与我并非直属关系,两军不能统一指挥,这是自取失败。现在坚守不出,表示不去救援,贼军必定乘胜轻敌冒进;捕虏将军得不到救援,作战自然更加奋力。这样,苏茂部队就会疲劳,我们乘他疲惫时进攻,才能取胜。”苏茂、周建果然全军出动进攻马武,交战了很长时间。王霸军中有几十名壮士割断头发请求出战,王霸这才打开营垒后门,派出精锐骑兵袭击敌军背后。苏茂、周建前后受敌,惊慌混乱败逃。王霸、马武各自回营。苏茂、周建又聚集军队挑战,王霸坚守不出,犒劳士兵,演戏取乐;苏茂向王霸营中射箭,箭如雨下,射中了王霸面前的酒杯,王霸安然坐着不动。军吏们都说:“苏茂昨天已被打败,现在容易对付了。”王霸说:“不对。苏茂远道而来,粮食不足,所以频繁挑战,想取得一时的胜利。现在我们关闭营门,休整士兵,正是兵法上所说的‘不战而使敌人屈服’(不战而屈人之兵)啊。”苏茂、周建既然无法交战,只好率军回营。当天夜里,周建哥哥的儿子周诵反叛,关闭垂惠城门,拒绝苏茂、周建入城。周建在逃跑途中死去;苏茂逃往下邳,与董宪会合;刘纡逃奔佼强。 乙丑(二月二十日): 刘秀到达魏郡。 (彭宠被杀): 彭宠的妻子多次做恶梦,又常看到怪异现象;占卜师和望气者都说兵变将从内部兴起。彭宠因为儿子彭后兰卿曾在洛阳做人质后归来,不信任他,派他领兵在外,不让他参与核心事务。彭宠在便室斋戒,奴仆子密等三人趁彭宠睡着,一起把他绑在床上,告诉外面的官员说:“大王正在斋戒,让官吏们都休息。”又假传彭宠命令,把男女奴仆全都绑起来,分别囚禁。又用彭宠的命令唤其妻进入便室。彭宠妻子进入,惊叫:“奴才反了!”家奴们就揪着她的头,猛打她的脸。彭宠急忙叫道:“快给这几位将军置办行装!”于是两个奴仆押着彭宠妻子到后宫收取财宝,留一个奴仆看守彭宠。彭宠对看守的奴仆说:“你这个小孩,我一向很疼爱你。今天你是被子密胁迫罢了!替我解开绳子,我将把女儿彭珠嫁给你,家里的财宝都给你。”小奴仆想解开绳子,看看门外,见子密正听他们说话,便不敢去解。子密等人收取了金银财宝衣物,到彭宠所在的便室装好,备好六匹马,让彭宠妻子缝制两个细绢做的口袋。入夜之后,解开彭宠的手,命他给守卫城门的将军写亲笔命令:“今派子密等人到子后兰卿处,速开门放行,不得滞留。”写完后,子密等人砍下彭宠和他妻子的头,放在口袋里,拿着命令骑马疾驰出城,将人头送到洛阳。第二天清晨,宫门不开,官员们翻墙而入,看到彭宠尸体,惊恐万分。彭宠的尚书韩立等共同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燕王。国师韩利杀死彭午,砍下人头,带到祭遵处投降。祭遵诛灭彭宠家族。刘秀封子密为不义侯。 权德舆(唐代史家)评论说: 彭宠(伯通)叛逆,子密杀害君主,同属作乱,罪行不能互相掩盖,应该各自依法处置,昭示王法。现在反而封子密为五等爵侯,又以“不义”为名号。既然认为他不义,就不可以封侯;如果这样都能封侯,汉朝的封爵就不足以劝勉人们向善了。《春秋》记载卫国司寇齐豹为“盗”,记载三个叛臣的名字(微妙的贬义),(刘秀封不义侯的做法)难道与《春秋》的义理没有差异吗? (耿况归洛): 刘秀派光禄大夫樊宏持节到上谷郡迎接耿况,说:“边塞郡县寒冷艰苦,不值得长期居住。”耿况到达洛阳,被赐予上等住宅,享受奉朝请(定期参加朝会)的荣誉,封为牟平侯。 (平定富平、获索): 吴汉率领耿弇、王常在平原郡进攻富平、获索贼军,大败敌军;追击残余贼寇到勃海郡,投降的有万余人。刘秀因此下诏命令耿弇进军讨伐张步。 (庞萌反叛): 平敌将军庞萌,为人谦逊和顺,刘秀信任并喜爱他,常常称赞说:“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幼主),寄予百里之命(一方重任)的人,就是庞萌啊。”派他与盖延共同攻打董宪。当时诏书只下达给盖延而没有给庞萌,庞萌以为是盖延在刘秀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起了疑心,于是反叛,袭击盖延军,打败盖延;与董宪联合,自称东平王,屯驻在桃乡以北。刘秀听说后,大怒,亲自率军讨伐庞萌,给将领们写信说:“我曾经认为庞萌是可以托付社稷的重臣,将军们恐怕要笑我说的话吧!这个老贼应当灭族,你们各自整顿兵马,会师睢阳!”庞萌攻破彭城,要杀楚郡太守孙萌。郡吏刘平趴在太守身上,哭号着请求代替太守去死,身上受了七处伤;庞萌认为他很义气而赦免了他们。孙萌已经气绝又苏醒过来,口渴找水喝,刘平将伤口流出的血倒给孙萌喝。 (平定田戎): 岑彭攻下夷陵,田戎逃入蜀地,岑彭俘获了田戎的妻子儿女及部众数万人。公孙述封田戎为翼江王。岑彭谋划讨伐蜀地,但因长江两岸山谷少,水路艰险,粮运困难,留下威虏将军冯骏驻军江州,都尉田鸿驻军夷陵,领军李玄驻军夷道;自己率兵返回屯驻津乡,扼守荆州要冲,晓谕招降各蛮夷,归降的奏请封他们的首领。 夏,四月: 发生旱灾、蝗灾。 (班彪论兴衰): 隗嚣问班彪:“过去周朝灭亡,战国群雄并争,几代以后天下才安定。是不是合纵连横的局势又将在今天重演呢?还是承受天命,兴于一姓呢?”班彪说:“周朝的兴废,与汉朝大不相同。过去周朝分爵五等(公侯伯子男),诸侯掌握政权,根基衰微后,枝叶(诸侯)强大,所以到后来出现合纵连横的事,是形势发展的必然。汉朝继承秦朝制度,改设郡县,君主有专制权威,臣子无长期掌权的可能。到了汉成帝,朝政被外戚(王氏)把持,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所以王莽得以专擅朝政,篡夺皇位。危机来自朝廷上层,伤害未及百姓,因此王莽篡位后,天下无不伸颈叹息。十多年间,朝廷内外骚动,远近皆起兵反抗,自立名号的人多如云集,都自称刘氏,不谋而合。如今占据州郡的豪杰,都没有战国七雄世代积累的资本,而百姓讴歌思念汉朝。汉朝必然复兴,已经可以知道了。” 隗嚣说:“先生分析周、汉的形势是对的,至于只看到愚昧的人习惯于刘氏姓号的缘故,就说汉朝必定复兴,那就太偏颇了!从前秦朝失去政权(‘鹿’喻政权),刘邦追逐而夺得它,那时人们又哪里知道什么汉朝呢?”班彪于是为他写了《王命论》来委婉劝诫说:“从前尧禅位给舜时说:‘上天的大命在你身上。’舜也用这话告诫禹。到了后稷、子契,都辅佐唐尧、虞舜,直到商汤、周武王才拥有天下。刘氏继承尧的统绪,尧是火德而汉朝承袭它,有赤帝子(刘邦斩白蛇)的符瑞,所以被鬼神所保佑赐福,为天下人所归附。由此说来,从未见过命运没有根基,功德不被记载,却能突然崛起登上皇帝宝座的人!俗人看到高祖出身平民,不明白其中缘故,以至把天下比作众人追逐的鹿,侥幸跑得快而捉到。他们不知道帝王之位(神器)自有天命,不是单靠智慧和力量就能得到的。可悲啊,这就是世上多有乱臣贼子的原因!那些饥饿流亡的奴仆,在路旁饥寒交迫,所希望的不过是一点钱财,然而最终辗转死于沟壑,为什么?因为贫穷富贵也有天命。何况天子之尊贵,四海之富有,神明之福佑,岂能随便占有呢!所以虽然遇到乱世,有人窃取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大如项梁、项羽,成功如王莽,但最终都被下锅烹杀、斩首示众、剁成肉酱、五马分尸;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还比不上这几个人,却想暗中篡夺天子之位的人呢!过去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是不祥之兆,阻止陈婴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必定得天下,伏剑自杀,以坚定王陵追随汉王的决心。凭一个妇人的明智,尚且能推断事理的精妙,探知祸福的玄机,而保全宗族永享祭祀,事迹记载于史册,何况大丈夫的事业呢!所以穷困显达由天命决定,吉凶祸福在乎自己。陈婴的母亲知道谁会灭亡,王陵的母亲知道谁会兴起,看清了这两点,帝王之分就决定了。加上高祖宽厚英明而仁爱谦恕,知人善任。正在吃饭时吐出口中的食物,接受张良的建议;正在洗脚时拔脚出盆,采纳郦食其的计策;从军队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收用陈平;英雄尽力,群策群用,这就是高祖的大略所以能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祥瑞的征兆、天命的应验,这类事很多,所以韩信、张良说是上天授予,并非人力所能及。英雄如果真能觉悟,高瞻远瞩,深刻认识,恪守王陵、陈婴所明白的本分,杜绝韩信、英布的非分之想,拒绝‘逐鹿’的盲人瞎说,明白神器自有天命传授,不贪图不可希冀的东西,不被陈婴、王陵的母亲所讥笑,那么福分就能流传子孙,天禄也将永葆了!”隗嚣不听。班彪于是避居河西。窦融任命他为从事(属官),十分恭敬器重他。班彪于是替窦融谋划,让他一心归顺汉朝。 (窦融归汉): 当初,窦融等人听说刘秀的威望恩德,一心向往东方,因河西远隔,未能自行联系,于是随从隗嚣接受建武年号历法;隗嚣都授予他们将军印信绶带。隗嚣表面上顺应众望,内心却怀有异心,他派说客张玄劝说窦融等人道:“更始帝刘玄事业已经成功,但很快又灭亡,这是一姓不能两次兴起的证明!如果现在认定一个主人(刘秀),与他相联系,一旦受其控制,自己丧失权柄,以后遇到危险失败,后悔也来不及。当今英雄豪杰相互角逐,胜负未分,我们应当各守疆土,与陇(隗嚣)、蜀(公孙述)合纵联盟,好的结果可像战国七雄(六国)并存,次一等也可像尉佗(南越王)割据一方。”窦融召集豪杰商议,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当今皇帝的姓名见于预言书(谶纬),从前代通晓天文历数的道术之士谷永(子云)、夏贺良等都说汉朝有再次承受天命的符瑞,所以刘歆(刘秀原名)改名刘秀,希望应验预言。等到王莽末年,西门君惠谋划拥立刘歆,事情败露被杀,临刑前对围观的人说:‘预言书没有错,刘秀真是你们的主人啊!’这些都是最近显露出来、大家共同看到的事。何况当今自称皇帝的有好几人,而洛阳的土地最广,兵力最强,号令最明,观察预言和考察人事,其他姓氏的人恐怕难以担当(帝位)!”大家的意见,有的相同,有的不同。窦融于是决定归顺东方(刘秀),派长史刘钧等人带着给刘秀的书信到洛阳。在此之前,刘秀也派使者送信给窦融招降他,刘钧在半路遇到刘秀的使者,就一起返回洛阳。刘秀见到刘钧非常高兴,以礼相待宴请之后,才让他回去,并赐给窦融诏书说:“现在益州有公孙述(子阳),天水有隗嚣将军。蜀汉正在交战,将军您的态度举足轻重,偏向哪一方,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由此说来,我要与您厚交岂有极限!您想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辅助弱小的国家(指汉),就应当努力完成功业;如果想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连横合纵,也应该抓住时机决定。天下尚未统一,我和您地域隔绝,并非互相吞并的国家。今天的议论者,必定有人提出任嚣教尉佗控制七郡(自立)的计策。王者可以分封土地,但不分割百姓,自己做适合自己的事罢了。”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诏书传到河西,整个地区震惊,认为天子明察万里之外。 (平定秦丰): 朱祜猛烈进攻黎丘,六月,秦丰因处境困窘而出城投降;朱祜用囚车把他押送到洛阳。吴汉弹劾朱祜废黜诏命(未按指示等待招降而强攻),接受秦丰投降。刘秀处死秦丰,没有加罪朱祜。 (桃城之战): 董宪和刘纡、苏茂、佼强离开下邳,回到兰陵,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围攻桃城。刘秀此时正在蒙县,听说后,就留下辎重,亲自率领轻装的骑兵,日夜奔驰赶赴救援。到达亢父县,有人说官员们都很疲劳,可暂且住宿休息;刘秀不同意,又行军十里路,在任城住宿,距离桃城六十里。第二天,将领们请求进军,庞萌等也率军挑战。刘秀命令将领们不得出战,休整士兵,蓄养锐气,以挫败敌军的锐气。当时吴汉等在东郡,刘秀派人骑快马召他们前来。庞萌等吃惊地说:“汉军数百里日夜兼程,以为到了就会交战,现在却稳坐任城,招引敌人到城下,我们确实不能前去挑战啊!”于是全军进攻桃城。城内守军听说皇帝亲征,军心更加稳固;庞萌等攻打了二十多天,部众疲惫不堪,未能攻下。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都已赶到,刘秀于是率领各路大军进兵救援桃城,亲自搏战斗,大败敌军。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跑投奔董宪。 秋,七月,丁丑(初四): 刘秀到达沛县,又到达湖陵。董宪和刘纡出动全部兵马数万人屯驻在昌虑县;董宪招引引诱五校军残部,与他们据守建阳。刘秀到达蕃县,距离董宪驻地一百余里,将领们请求进攻,刘秀不同意。他知道五校军缺粮,必然会撤退,告诫各路大军坚守营垒,以等待敌军疲惫。不久,五校军果然离去。刘秀于是亲临前线,四面围攻董宪,三天后,大败董宪的军队。佼强率领部众投降,苏茂逃奔张步,董宪和庞萌逃跑,据守郯城。八月,己酉(初六),刘秀到达郯县,留下吴汉攻城,自己率军转而攻取彭城、下邳。吴汉攻下郯县,董宪、庞萌逃到朐县据守。刘纡不知该逃往何处,被他的军士高扈斩杀,高扈投降。吴汉进军包围朐县。 冬,十月: 刘秀到达鲁城。 (耿弇平齐): 张步听说耿弇将要率兵到达,派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历下,又派军队驻屯祝阿,另外在泰山、钟城排列数十座营垒等待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先攻打祝阿,从早晨开始攻城,不到中午就攻陷了。故意打开包围圈一角,让守军得以逃奔钟城。钟城的军队听说祝阿已经陷落,极度恐慌,于是留下一座空城逃走。费邑派弟弟费敢据守巨里。耿弇进兵先威胁巨里,严令军队立即赶制攻城器械,通告各部,三天后全力进攻巨里城;暗中释放俘虏,让他们逃回,把耿弇的攻城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天,费邑果然亲自率领精兵三万余人前来援救巨里。耿弇大喜,对将领们说:“我之所以赶制攻城器械,就是要引诱费邑前来。野外敌军不歼灭,光夺城有什么用!”当即分出三千人看守巨里,自己率领精兵登上山坡高地,居高临下交战,大败敌军,在阵前斩杀了费邑。然后把费邑的人头展示给巨里城守军看,城中守军极度恐惧。费敢率部众逃归张步。耿弇又收取了巨里城中积聚的粮草,派兵攻打那些尚未归降的地方武装,平定四十余座营垒,于是平定了济南郡。 (临淄之战): 当时张步以剧县作为都城,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精兵二万人驻守西安县,派各郡太守集合一万余人守卫临淄,两地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画中(地名),位于两城之间。耿弇看到西安城小而坚固,而且张蓝的军队又很精锐;临淄城名义上虽大而实际上容易攻取,于是命令各部将校五天后会合攻打西安。张蓝听说后,日夜警戒防守。到了约定的日期,半夜时分,耿弇命令将领们提早吃早饭,天刚亮就率军进逼临淄城。护军荀梁等对此有争议,认为“攻打临淄,西安必定救援;攻打西安,临淄不能救援,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说:“不对。西安听说我们要攻打它,日夜戒备防守,正担心自身安危,哪有工夫援救别人!临淄出乎意料遭到攻击,必然惊慌混乱,我军进攻一天,必定攻下。攻下临淄,西安就孤立了,与剧县的交通也被切断,守军必定再弃城逃跑,这正是所谓‘攻一城而得两城’。如果先攻西安,不能很快攻下,军队被困在坚城之下,伤亡一定很多。纵然能够攻下,张蓝率军逃回临淄,合兵一处,观察我军虚实。我们深入敌境,后方粮草供应不上,一个月之内,不用交战就已陷入困境了。”于是进攻临淄。半天时间,攻陷城池,进占该城。张蓝听到消息,十分恐惧,率领部众逃回剧县。耿弇于是下令军队不得掳掠,要等到张步到来时才掠夺(以激怒张步),张步听说后,大笑说:“尤来、大彤的十余万部众,我都是到他们营前就将他们击溃。如今耿弇的兵力比他们少,又都疲劳不堪,有什么可怕的!”于是联合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前大彤军首领重异等,号称二十万大军,抵达临淄大城东边,准备进攻耿弇。耿弇上书刘秀说:“我军占据临淄,深挖战壕,高筑堡垒。张步从剧县来攻,部队疲劳饥渴。他们想要进攻,我们就诱敌深入而反击;他们想要撤退,我们就尾随追击。我军依托营垒作战,精锐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十天之内,可望获得张步首级。”于是耿弇率军先出营到淄水边,与重异遭遇;突骑兵想要冲锋,耿弇恐怕挫败敌军锋锐,使张步不敢前进,就故意示弱以助长敌军气焰,率军退回小城(指临淄内城),在城内列阵,派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别在城下布阵。张步气势旺盛,直攻耿弇军营,与刘歆等交战。耿弇登上原齐王宫残破的高台观望,见刘歆等已与敌军交锋,就亲自率领精兵从东城下拦腰冲击张步军阵,大败敌军。飞箭射中耿弇大腿,他用佩刀砍断箭杆,左右无人知晓。战到傍晚,收兵。第二天早晨,耿弇又率军出战。 (刘秀劳军): 此时刘秀在鲁城,听说耿弇被张步攻击,亲自率军前去援救。还未到达,陈俊对耿弇说:“剧县敌兵士气旺盛,我们可以暂且关闭营门,休养士兵,等待皇上到来。”耿弇说:“皇上将要驾到,我们做臣子的应当杀牛备酒招待百官,难道反而要把贼寇留给君王去消灭吗?”于是出兵大战,从早晨到黄昏,再次大败敌军;杀伤敌人无数,尸体填满了沟堑。耿弇料到张步将要撤退,预先在左右两翼设下伏兵。深夜,张步果然率军撤退,伏兵突起猛攻,一直追到巨昧水畔,八九十里的路上僵尸相连,缴获军用物资两千余车。张步逃回剧县,兄弟们各自带兵离开。几天后,刘秀抵达临淄,亲自慰劳军队,大会群臣。刘秀对耿弇说:“从前韩信攻破历下而开创基业,今天将军攻下祝阿而建立功勋,这些地方都是齐国的西界,功劳足以相当。但韩信袭击的是已经投降的敌人(历下守将已被郦食其劝降),将军却独自攻克强大的对手(张步),这功劳又比韩信更难了。还有,田横烹杀了郦食其,等到田横投降,高祖下诏卫尉(郦食其之弟郦商)不得报仇;张步从前也杀了伏隆,如果张步来归降,我也要下诏让大司徒(伏湛,伏隆之父)消除仇怨,这两件事又特别相似。将军从前在南阳提出这项重大策略(平定张步),我常觉得计划庞大难以实现(落落难合),现在看来,有志者事竟成啊!”刘秀于是进军剧县。 (张步投降): 耿弇又追击张步。张步逃奔平寿县,苏茂率领一万余人前来援救。苏茂责备张步说:“凭南阳军的精锐,延岑的善战,耿弇却把他们打跑,大王为什么轻率地进攻他的营垒呢?既然已经征召我,就不能多等一等吗?”张步说:“惭愧惭愧,我无话可说!”刘秀派使者告诉张步、苏茂,能杀死对方投降的,封为列侯。张步于是杀了苏茂,到耿弇军营门前,袒露上身请降。耿弇用驿车把张步送到刘秀驻地(行在所),自己率军进入平寿城,树起十二个郡的旗帜,在旗下设鼓,命令张步的士兵按籍贯分别到所属郡的旗下,部众还有十余万,辎重七千余车,全部遣散回乡。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到所在地的监狱投案,刘秀下诏全部赦免,封张步为安丘侯,让他和妻儿住在洛阳。当时琅邪郡尚未平定,刘秀调陈俊任琅邪太守;陈俊一入境,盗贼全都逃散。耿弇又率军抵达城阳,收降五校军残部,齐地全部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洛阳。耿弇作为将领,总共平定四十六个郡,屠城三百座,未曾被敌人击败过。 (文化建设): 开始兴建太学。刘秀返回洛阳,亲临太学,考察效法古代的典章制度,修明礼乐,典章制度焕然一新,值得一看。 (人事变动):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被免职,任命侯霸为大司徒。侯霸听说太原人闵仲叔的名声而征召他。闵仲叔到洛阳后,侯霸不跟他谈国家政事,只是慰劳问候他的旅途辛苦。闵仲叔不满地说:“刚接到征召诏书时,又高兴又害怕。今天见到您,高兴和害怕都消失了。如果认为我不值得您问政,那就不该征召我。征召来却不问政事,是失去人心啊!”于是告辞出来,递上弹劾自己的状书(表示自责)而离去。 (卢芳称帝): 当初,五原人李兴、随昱,朔方人田飒,代郡人石鲔、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匈奴单于派人同李兴等人和亲,想让卢芳返回汉地当皇帝。李兴等率军到匈奴单于的王庭迎接卢芳。十二月,卢芳和李兴一起进入边塞,建都九原县;攻占了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郡,并设置郡守、县令,和匈奴军队联合,侵扰北部边境。 (冯异守关中): 冯异治理关中地区,历时三年,上林苑已像城市一样繁华(上林成都)。有人上奏章说:“冯异威望权力过重,百姓归心,称他为‘咸阳王’。”刘秀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十分惶恐,上书谢罪。刘秀下诏书回答说:“将军对于国家,论恩德是君臣,论情义如父子,有什么嫌疑,值得你心生恐惧呢!” (隗嚣犹豫): 隗嚣夸耀自己,矫饰弄巧,常常自比周文王(西伯),和将领们商议想要称王。郑兴说:“过去周文王占有天下三分之二,还向商朝称臣;周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前来会盟,武王还认为时机未到而退兵等待;高祖征战多年,仍以沛公名义统军。如今您德行虽然高明,但世人还没有像尊崇周室那样尊崇您;威望谋略虽然振兴,但还没有高祖那样的功勋;却想要做那不可做的事情,显然会加速招致灾祸,恐怕不行吧!”隗嚣于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后来隗嚣又大量设置官职爵位抬高自己,郑兴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帝王的规格,不是臣子所应设置的。对实际无益,对名声有损,不是尊重主上的本意。”隗嚣很不满意但也作罢了。当时关中将领们多次上书,说明蜀地可以攻打的理由,刘秀把这些奏书给隗嚣看,并要他进攻公孙述以证明他的信义。隗嚣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军力单薄,卢芳(刘文伯)在北方边境(构成威胁),不宜图谋蜀地。刘秀知道隗嚣想脚踩两只船,不愿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端正君臣之间的礼仪(不再用平等国礼仪)。刘秀因为隗嚣与马援、来歙关系好,多次派来歙、马援奉命往来,劝隗嚣到洛阳朝见,并许诺赐给他尊贵的爵位。隗嚣接连派使者到洛阳,用十分谦卑的言辞推托,说自己没有功德,等到四方平定,就退隐乡里。刘秀又派来歙劝说隗嚣派儿子到洛阳侍奉(做人质)。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败亡,于是派长子隗恂随来歙到洛阳;刘秀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郑兴趁隗恂入侍请求回故乡安葬父母,隗嚣不同意,却给郑兴换住宅、增加俸禄和礼遇。郑兴求见隗嚣说:“我如今因父母尚未安葬,请求告老还乡;如果因为增加俸禄、更换住宅,就中途改变主意留下来,这是用双亲做诱饵,太无礼了,将军怎么能这样用人呢!我情愿留下妻子儿女,只身返回故乡安葬双亲,将军还猜疑什么呢?”隗嚣于是同意郑兴和妻子儿女一起东行。马援也带着家属随隗恂返回洛阳,因为所带的宾客太多,请求到上林苑垦田;刘秀准许。 (王元劝隗嚣): 隗嚣的将领王元认为天下胜负还不可预料,不愿专心归顺朝廷,劝说隗嚣道:“过去更始帝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人喁喁归向,说是太平;一旦失败,将军几乎没有安身之地。现在南方有公孙述(子阳),北方有卢芳(文伯),江湖山海,称王称公的有十数人,而要听从儒生的劝说,舍弃千乘的基业,寄居在危疑的国家(指归顺刘秀)以求万全,这是沿着翻车的轨道走啊。如今天水郡完整富庶,兵马最强,我请求用一个泥丸替大王您封闭函谷关,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如果现在不采用此计,那么暂且休养兵马,据险自守,拖延时日,以等待四方局势的变化;即使图谋王业不成,最坏的结果也还能称霸一方。总之,鱼不能离开水潭(渊),神龙失势,就跟蚯蚓一样了!”隗嚣心里赞成王元的计划,虽然派儿子到洛阳做人质,但还是凭借地势险要,想专制一方。 (申屠刚劝谏): 申屠刚劝谏隗嚣说:“我听说,人心归向谁,上天就会赐福给谁;人心背离谁,上天就会抛弃谁。本朝(东汉)确实是上天赐福,不是人力所能及的。现在诏书多次到来,托付国事,表达信任,想与将军同甘共苦。平民相交,还有至死不违背诺言的信用,何况是对于万乘的君主呢!现在您到底害怕什么、贪图什么,而这样长久地迟疑不决呢?一旦发生意外变故,对上辜负忠孝之名,对下愧对当世贤士。事情未发生就预言,固然常被说成是虚假;等到已经发生,又来不及了。所以忠言恳切的劝谏,很少能被采纳,恳切希望您反复考虑我这个老人的话!”隗嚣不听,于是游士和年长有德的人逐渐离开他。 (岭南归附): 王莽末年,交趾各郡封闭边境自守。岑彭一向与交趾牧邓让交情深厚,写信给邓让,陈述东汉朝廷的威望恩德;又派遣偏将军屈充在江南地区传送檄文,颁行皇帝的命令。于是邓让和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国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相继派遣使者向朝廷进贡;刘秀将他们全部封为列侯。锡光是汉中人,在交趾任职,教导夷人百姓学习礼仪。刘秀又任命宛城人任延为九真太守。任延教导百姓耕种以及婚配的礼仪。所以岭南地区接受华夏的风俗文化,是从锡光、任延两位太守开始的。 (征召隐士): 这一年,刘秀下诏征召隐士,太原人周党、会稽人严光等到洛阳。周党进见时,伏在地上而不叩拜,陈述自己愿意恪守志向(隐居)。博士范升上奏说:“我看到太原人周党、东海人王良、山阳人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次聘请,才肯上车。等到在宫禁中面见陛下,周党不以礼仪屈身,伏地不拜,倨傲强悍,同时离去。周党等人文不能阐发经义,武不能为国君效死,沽名钓誉,期望三公的高位。我愿意和他们同坐在云台(宫中藏书处)之下,考究治理国家的道理。如果不如我说的,甘愿领受虚妄之罪;而他们胆敢窃取虚名,夸耀自己,向陛下求取高位,都是大不敬!”奏书呈上后,刘秀下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贤明的天子,都必定会有不肯屈就的隐士。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也是各有志向。赐给周党帛四十匹,让他回去。”刘秀年轻时和严光同窗读书,等到即位后,派人按形貌察访找到了他。严光在齐国,刘秀多次征召才到洛阳;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肯接受,离开洛阳,在富春山中种田钓鱼,最后在家中寿终。 (王良清廉): 王良后来历任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时谦恭节俭,盖布被用瓦器,妻子儿女从不进入官署。后因病回乡,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病情加重,不能继续赶路,去拜访他的朋友。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忠言和奇谋,却取得高位,怎么这样频繁地往来奔波不怕麻烦呢!”于是拒绝王良。王良感到惭愧,从此后再接连征召都不应征,在家中去世。 (莎车亲汉): 汉元帝时代,莎车王延曾经在京师长安做侍子(人质),羡慕喜欢中原。等到王莽之乱,匈奴夺取并控制了西域,只有延不肯归附匈奴;他常告诫儿子们:“应当世代事奉汉朝,不可背叛!”延去世后,儿子康继位。康率领邻近国家抗拒匈奴,保护原汉朝西域都护官员和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千余人。写信给河西,询问中原的情况。窦融于是以朝廷名义封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西域五十五国都归莎车王统辖。 (建武五年结束) 第42章 【汉纪三十四】 纪年范围: 从庚寅年(上章摄提格),到乙未年(旃蒙协洽),共计六年。 世祖光武皇帝(刘秀)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年,公元30年) 春,正月,丙辰(十六日): 刘秀将家乡舂陵乡升格为章陵县,世代免除章陵百姓的徭役,如同刘邦对待丰邑、沛县一样。 (平定东方): 吴汉等人攻克朐县,斩杀董宪、庞萌。至此,长江、淮河、崤山以东地区全部平定。各路将领返回洛阳,刘秀设宴款待并给予赏赐。 (战略调整): 刘秀苦于连年征战,又因隗嚣已派儿子入侍(隗恂),公孙述远据边陲,就对将领们说:“暂且把这两个人(隗嚣、公孙述)放在一边吧。”于是让将领们在洛阳休整,将军队分驻河内郡(作为预备),并多次向陇右(隗嚣)和蜀地(公孙述)传递书信,晓谕祸福,施加压力。 (公孙述与刘秀书信往来): 公孙述屡次发文书到中原,宣扬自己得到的天命符瑞(图谶),企图迷惑众人。刘秀回信给公孙述说:“图谶上说的‘公孙’,是指汉宣帝(刘询)。取代汉朝的人姓‘当涂’,名‘高’(‘当涂高’暗指魏,是后来的事);你难道是‘高’本人吗!你又把掌纹当作祥瑞,王莽的作为哪里值得效仿!你不是我的叛臣逆子,只不过是在乱世中人人都想当皇帝罢了。你年纪已老,妻子儿女弱小,应当早做打算。天下帝位(神器),不是靠强力争夺的,你要三思!”刘秀在信后署名“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回信。 (荆邯献策): 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劝说他:“汉高祖(刘邦)出身于行伍,多次兵败身陷困境;然而败后重整旗鼓,伤愈再战。为什么?因为冒死前进才能成功,比退却灭亡强!隗嚣遇到好时机,割据雍州,兵强马壮,士人归附,威震崤山以东;碰上更始帝政事混乱,又失去天下,百姓伸长脖子盼望明主,四方分崩离析,隗嚣不在这时乘危冒险去争夺天下,反而退一步想效仿周文王(西伯),尊崇儒家经典,招纳处士宾客,停息战争,谦卑地事奉汉朝,感慨地自以为文王再世!现在汉帝(刘秀)解除了关、陇(隗嚣)的忧患,专心向东(指平定东方)用兵,天下他已占四分之三;再派出秘密使者,招降怀有二心的人(指隗嚣部属),使西州(陇右)豪杰都心向崤山以东(指归附刘秀),那么他就拥有五分之四的天下;如果汉军出兵天水(隗嚣根据地),隗嚣必定溃败,天水一旦平定,汉朝就拥有九分之八的天下了。陛下您仅凭梁州(益州)之地,对内要供奉天子(指维持帝位),对外要供给三军,百姓忧愁困苦,无法承受朝廷的赋役,恐怕会发生像王莽那样内部崩溃的变故!臣的愚见,认为应该趁天下人心尚未断绝,豪杰还可以招纳引诱的时机,火速派出国内精兵,命令田戎占据江陵,控制长江以南的枢纽,依靠巫山的险固,修筑堡垒坚守,向吴、楚地区传发檄文,长沙以南地区必定望风归降。命令延岑出兵汉中,平定三辅地区,天水、陇西就会拱手臣服。这样,天下震动,我们就有希望获得大利。”公孙述征求群臣意见,博士吴柱说:“周武王讨伐商纣,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响应,尚且回师等待天命(指孟津观兵)。没听说过没有左右诸侯的帮助,就出兵千里之外的事。”荆邯反驳:“现在东帝(刘秀)没有一尺一寸的权柄(指根基尚浅),驱赶着乌合之众,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我们不赶快乘此机会与他争夺天下,却坐在这里空谈武王伐纣的旧事,这是又效仿隗嚣想做周文王啊!”公孙述认为荆邯说得对,打算征发全部北军(禁卫军)和山东(崤山以东)的客兵(指依附他的东方武装),派延岑、田戎分两路出兵,与汉中各将领合兵一处。但蜀地人士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该倾全国之力远征千里,把成败押在一战上,极力劝阻,公孙述才作罢。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带兵出征立功,公孙述始终疑虑不允,只有公孙氏的人才能掌权。公孙述废除铜钱,设置铁钱,导致货币不能流通,百姓深受其苦。他处理政事苛求细节,像当年当清水县令时一样(指格局小)。喜欢更改郡县官名。他年轻时做过郎官,熟悉汉朝旧制,出行时使用皇帝的仪仗(法驾),有鸾旗和旄头骑士护卫。又册立他的两个儿子为王,食邑分别在犍为、广汉两郡的几个县。有人劝谏:“成败尚未可知,战士们风餐露宿,您却先封爱子为王,显得没有大志向!”公孙述不听,因此大臣们都心生怨恨。 (冯异入朝): 冯异从长安到洛阳朝见。刘秀对公卿大臣说:“他是我起兵时的主簿,为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朝见结束后,赏赐冯异珍宝、钱帛,下诏说:“当年在仓促危难中,你在芜蒌亭献豆粥,在滹沱河献麦饭,你的深情厚谊,我久久未能报答。”冯异叩头拜谢说:“臣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愿君王不忘(我曾射中您带钩)的旧怨,臣不敢忘(您曾囚禁我于)槛车之恩。’齐国因此强盛。臣今天也希望陛下不忘在河北时的艰难,小臣不敢忘记陛下在巾车乡(赦免并重用我)的恩德。”冯异在洛阳逗留十多天,刘秀命他带着妻子儿女返回长安(关中)。 (人才任用): 申屠刚、杜林从隗嚣处来到洛阳,刘秀都任命他们为侍御史。任命郑兴为太中大夫。 三月: 公孙述派田戎出江关(白帝城),招集旧部,想夺取荆州,未能成功。刘秀于是下诏给隗嚣,打算从天水方向讨伐蜀地(公孙述)。 (隗嚣拒绝): 隗嚣上书说:“白水关险阻重重,栈道毁坏断绝。公孙述性情严酷,上下离心,应该等到他的罪恶充分暴露时再进攻,那时(讨伐他)就会形成一呼百应的态势。”刘秀知道隗嚣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谋划讨伐他。 夏,四月,丙子(初八): 刘秀亲临长安,拜谒西汉皇陵;派遣耿弇、盖延等七位将军取道陇地(今甘肃)讨伐蜀地(公孙述)。先派中郎将来歙带着盖有皇帝玺印的诏书去见隗嚣,传达旨意。 (来歙斥责隗嚣): 隗嚣仍犹豫不决,反复设置疑虑。来歙非常气愤,当面斥责隗嚣:“朝廷认为您懂得善恶,明白兴衰,所以亲自写信表达诚意。您表示忠诚,已经派长子隗恂(伯春)入侍为质,现在反而听信奸佞迷惑的言论,准备招致灭族之祸吗?”说着就要上前刺杀隗嚣。隗嚣起身入内,部署士兵要杀来歙。来歙不慌不忙地拿着符节上车离去。隗嚣派牛邯率兵包围看守来歙。隗嚣的将领王遵劝谏:“来君叔(来歙字)虽然单车远来,但他是陛下的表兄(刘秀与来歙是表兄弟)。杀了他无损于汉朝,却会让我们立刻遭受灭族之灾。从前宋国扣押楚国使者,结果遭到围城,百姓交换孩子吃掉、劈尸骨当柴烧的灾祸。小国尚且不可侮辱,何况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天子?更何况您儿子伯春还在洛阳!”来歙为人讲信义,言行一致,他往来游说时的承诺,都可查证核实;西州的士大夫都信任敬重他,很多人替他说情,因此得以免难,东归洛阳。 五月,己未(二十一日): 刘秀从长安回到洛阳。 (隗嚣反叛): 隗嚣于是发兵反叛,派王元占据陇坻(陇山要隘),砍伐树木堵塞道路。汉军将领们因此与隗嚣交战,大败,各自率兵撤下陇山;隗嚣紧追不舍,马武挑选精锐骑兵断后,杀敌数千人,各路汉军才得以撤回。 六月辛卯(二十四日): 刘秀下诏:“设置官吏,是为了百姓。如今百姓遭难,户口减少,而县级官吏职位设置仍很繁多。现命令司隶校尉、各州牧核实各自辖区,裁减吏员,县和封国不足以设置长吏(县令长等)的,予以合并。”于是合并裁减了四百多个县,吏职减损,十人中只留一人。 九月,丙寅晦(三十日): 发生日食。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朱浮上书:“过去尧舜盛世,官员尚且要经过三次考核(才决定升降);大汉兴起,也靠官员积累功劳政绩,官吏任职时间都很长,甚至长到子孙长大。那时的官吏职务,怎能都治理得好?议论的人,哪能不喧哗!大家都认为天地的功业不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需要日积月累。而近来地方长官频繁更换,迎新送旧,奔波于道路。考察他们任职时间很短,不足以充分显示其能力,朝廷又加以严厉督促,官吏人人不能自保,迫于被检举弹劾的压力,害怕被人讥刺,所以争相弄虚作假以求虚名浮誉,这正是导致日食月食等天象异常的原因。凡暴长的事物必定夭折,仓促成功的事业必定迅速败坏。如果摧残长久的事业而追求速成的功绩,这不是陛下的福分。愿陛下放眼数年之后,寄望于一代人之后的太平盛世,天下就太幸运了!”刘秀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地方长官更换比较简省。 十二月,壬辰(二十七日): 大司空宋弘被免职。 癸巳(二十八日): 刘秀下诏:“前些时候战事未停,国家用度不足,所以实行十分抽一的田税。如今粮食储备略有积存,现命令各郡国恢复收取现有田地三十分之一的田税,依照旧制(西汉旧制)。” (后续战事与治理): 汉军将领们从陇山败退时,刘秀下诏命耿弇驻军漆县,冯异驻军栒邑,祭遵驻军汧县,吴汉等返回长安驻守。冯异率军尚未到达栒邑,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率领二万多人下陇山,分派行巡夺取栒邑。冯异立刻急行军想抢先占据栒邑。将领们说:“敌兵强大且乘胜而来,不可与其争锋,应当停止进军,在有利地形扎营,慢慢想对策。”冯异说:“敌兵压境,惯于争夺小利,就想深入;如果他们占领栒邑,三辅地区就会动摇。进攻力量不足,防守则力量有余。现在我们先占据城池,以逸待劳,不是去和他们争锋。”于是秘密快速赶到栒邑,关闭城门,偃旗息鼓。行巡不知情,驱车疾进。冯异乘其不备,突然擂鼓竖旗杀出。行巡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汉军追击,大败敌军。祭遵也在汧县击败王元。于是北地郡(今甘肃庆阳一带)的豪强首领耿定等人全都背叛隗嚣投降。刘秀下诏命冯异进军义渠,击败卢芳的将领贾览和匈奴奥鞬日逐王(奥鞬是匈奴王号),北地郡、上郡、安定郡(今陕甘宁交界一带)全部投降。 (窦融表忠心): 窦融又派弟弟窦友上书:“臣有幸能托身于先皇后(刘秀的姑母刘黄,嫁窦融从弟窦友之父)的亲属之列,世代担任二千石高官。臣又暂代将帅之职,镇守一方,所以派遣刘钧口头陈述肝胆忠心,自以为内心表露无遗,毫无隐瞒。然而陛下的诏书却极力称说蜀、汉二主(公孙述、隗嚣)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割据自立)的计谋,臣私下深感痛心。臣窦融虽然无知,也还懂得利害的关键、顺逆的区分。岂能背叛真正正统的旧主(指刘秀),去事奉奸伪之人;废弃忠贞的节操,去做颠覆朝廷的事;抛弃已成的基业,去追求无望的利益。这三条,即使问一个狂人,也知道该如何选择,何况是臣!谨派弟弟窦友到朝廷,当面陈述至诚之心。”窦友到达高平(今宁夏固原),正遇隗嚣反叛,道路不通,于是派司马席封抄小路送信到洛阳。刘秀再派席封带信给窦融、窦友,给予深切安慰。窦融于是写信给隗嚣:“将军在遭遇厄运、国家(指更始政权)不利之时,仍能坚守节操,效忠本朝(指刘秀)。我们之所以心悦诚服于您的高义,愿意追随您效力,正是因为这一点!然而您因一时愤懑,改变节操,另作图谋,放弃成功的道路,走向艰难失败的境地,百年的功业,毁于一旦,岂不可惜!恐怕是您左右的人贪功献计,才至于此。如今西州地势局促狭窄,军民离散,易于帮助别人,难以独立建业。如果计谋失误,迷途不返,那么您不南合公孙述(子阳),就只有北投卢芳(文伯)了。倚仗虚假的交情而轻视强大的对手,依靠远方的救援而看轻近处的敌人,看不到有什么好处。自战乱以来,城郭化为废墟,百姓辗转死于沟壑。幸赖上天运转,局势稍定,而将军却重新陷入危难,这将使积重难返的痼疾无法痊愈,幼小的孤儿将再度流离失所,说起来就让人鼻酸。平庸的人尚且不忍心,何况是仁者呢!我听说效忠不难,但做得恰当实在不易。替人忧虑过深,反而以德招怨,我知道自己会因这些话而获罪了!”隗嚣不听劝告。窦融于是与五郡太守共同整顿兵马,上疏请示出师日期;刘秀深表嘉许赞美。窦融随即与各郡太守率兵进入金城(今甘肃兰州),攻击隗嚣的党羽先零羌首领封何等,大败他们。接着沿黄河布阵,展示军威,等待刘秀车驾到来。当时大军尚未进发,窦融便率军返回。刘秀因窦融讲信义、效忠的诚意显着,更加嘉许他,下令整修窦融父亲的坟墓,用太牢(牛猪羊三牲)祭祀,并多次派遣轻装使者,送去各地珍贵的食物。梁统(窦融部将)仍然担心大家心存疑惑,就派人刺杀了(隗嚣派来的说客)张玄,于是与隗嚣彻底断绝关系,解下了隗嚣授予的所有将军印绶。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七年(辛卯年,公元31年) 春,三月: 刘秀下诏撤销各郡、各封国的轻车、骑士、材官(地方预备役兵种),命他们全部复员为民。 (隗嚣受封): 公孙述册立隗嚣为朔宁王,派兵往来,为他声援。 癸亥晦(三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刘秀下诏命百官各自呈上密封奏章(上书者不得称自己为“圣”)。太中大夫郑兴上疏:“国家没有善政,上天就用日食月食来谴责。关键在于顺应人心,选贤任能。如今公卿大夫多推举渔阳太守郭汲可任大司空,却不及时决定;外面传言纷纷,都说‘朝廷打算任用功臣’。任用功臣就会使官职与人才错位。愿陛下委屈自己顺从众议,以成全群臣推让贤能的美德。近年日食常在月末,比正常时间提前,都是月亮运行速度加快所致。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子;君主急切则臣下紧迫,所以月亮运行加速。如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惧不安,应当留心用宽和克制的办法施政,留意《洪范》所说的为政之道。”刘秀处理政事勤勉,但有时失于严苛急迫,所以郑兴的奏章提到这一点。 夏,四月,壬午(十九日): 刘秀下诏大赦天下。 五月,戊戌(初六): 任命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 (监督三公争议): 大司农江冯建议:“应命司隶校尉督察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司空掾(司空属官)陈元上书:“臣听说以臣为师者为帝,以臣为宾者为霸。所以周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近世则有高祖优待相国(萧何)的礼仪,文帝(太宗)赋予宰辅(陈平、周勃)的权力。到了新朝王莽,乘汉朝中衰,独揽国家大权以窃取天下,他把自己比作周公,不信任群臣,剥夺三公职权,降低宰相威严,以揭发隐私为明察,以攻击过失为正直,以至于奴仆告发主人,儿子、弟弟告发父亲、兄长,法网严密,刑罚峻急,大臣们手足无措;然而他仍不能禁止董忠(王莽时卫将军,后谋反被杀)的阴谋,自己最终被世人杀戮。现在四方尚未安定,天下还未统一,百姓都在观望倾听,耳目专注。陛下应学习周文王、武王的圣明典章,承袭祖先的遗德,礼贤下士,放下架子优待贤才,实在不应该让有关部门去监察三公的名声。”刘秀采纳了他的意见。 (凉州人事): 酒泉太守竺曾因弟弟报仇杀人,自己辞去太守职务;窦融以朝廷名义任命竺曾为武锋将军,改派辛肜为酒泉太守。 秋: 隗嚣率领步骑兵三万侵犯安定郡(治今甘肃镇原),到达阴盘(今陕西长武西北),冯异率诸将阻击;隗嚣又派另一将领下陇山攻打在汧县的祭遵。两路都失利而回。刘秀准备亲自征讨隗嚣,先通知窦融出兵日期,正遇大雨,道路断绝,而且隗嚣的军队已撤退,才作罢。刘秀命令来歙写信招降王遵(隗嚣部将),王遵前来投降,被任命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冬: 卢芳因事诛杀了他的五原太守李兴兄弟。他的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乔扈各自献出郡城投降。刘秀命他们仍担任原职。 (刘秀与郑兴议谶): 刘秀喜好图谶(预言书),与郑兴商议到郊外祭祀天地之事,说:“我想用图谶来推断,怎么样?”郑兴回答:“臣不研究图谶。”刘秀怒道:“你不研究图谶,是认为它不对吗?”郑兴惶恐地说:“臣只是对书中某些内容未曾学习,并没有认为它不对。”刘秀的怒气才消。 (杜诗治南阳): 南阳太守杜诗治理政务清廉公正,兴利除害,百姓生活便利。又兴修水利,广拓田地,郡内家家富足,当时人们把他比作西汉时的好官召信臣。南阳人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前有召父(召信臣),后有杜母(杜诗)。”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八年(壬辰年,公元32年) 春: 来歙率领二千多人劈山开路,从番须、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直袭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斩杀隗嚣守将金梁。隗嚣大惊:“怎么如此神速!”刘秀听说攻占了略阳,非常高兴,说:“略阳是隗嚣依仗的屏障。心腹(要害)已被击破,那么制服他的肢体(其余部分)就容易了!”吴汉等将领听说来歙占据了略阳,争相驱马奔赴。刘秀认为隗嚣失去了所倚仗的屏障,丢掉了重要城池,势必出动所有精锐部队来进攻;等到旷日持久围城不下,士兵疲惫不堪,汉军再乘危进攻,于是下令追回吴汉等人。隗嚣果然派王元据守陇坻,行巡据守番须口,王孟阻塞鸡头道(今宁夏隆德东),牛邯驻军瓦亭(今宁夏固原南)。隗嚣亲自率领全部主力数万人包围略阳。公孙述派将领李育、田弇助战。他们劈山筑堤,蓄水灌城。来歙与将士们誓死坚守,箭用光了,就拆房屋砍树木当兵器。隗嚣用尽精锐攻城,一连几个月也没能攻下。 夏,闰四月: 刘秀准备亲自率军征讨隗嚣。光禄勋汝南人郭宪劝阻:“东方刚刚平定,陛下不可远征。”并挡住车驾,拔出佩刀砍断牵引车驾的皮带(靷)。刘秀不听,西行至漆县(今陕西彬县)。将领们大多认为皇帝率领的军队重要,不宜深入险地,计划犹豫未决;刘秀召见马援询问。马援于是分析说隗嚣的将帅有土崩瓦解的趋势,汉军进兵必能击破敌军;又在刘秀面前用米堆成山谷模型,指点山川形势,指明各路大军应走的道路,分析得清楚透彻。刘秀说:“敌人全在我眼中了!”第二天一早,就进军,抵达高平县第一城(今宁夏固原)。窦融率领五郡太守及羌人、小月氏等步骑兵数万人,辎重车五千多辆,与刘秀大军会合。当时军队初创,诸将朝见皇帝的礼仪多不整肃。窦融先派从事(属官)询问朝见皇帝的适当礼仪。刘秀听说后认为很好,就向百官宣告,于是设置盛大的酒宴,用特殊的礼仪接待窦融等人。然后共同进军,分几路挺进陇山。派王遵写信招降牛邯,牛邯投降,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大将十三人、所属十六个县、部众十余万人全部投降。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奔西城(今甘肃天水西南),投奔杨广,而田弇、李育退守上邽(今甘肃天水)。略阳之围解除。刘秀慰劳赏赐来歙,让他单独坐一席,座位在诸将之上,赏赐来歙妻子绢帛一千匹。刘秀进军到达上邽,下诏告谕隗嚣:“你如果自己捆着双手来投降,可保你们父子相见,绝无意外。如果你决心要做黥布(指顽抗到底),也由你自己决定。”隗嚣始终不肯投降,于是刘秀下令处死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岑彭包围西城,耿弇、盖延包围上邽。将四个县封给窦融为安丰侯,封其弟窦友为显亲侯,五郡太守也都封为列侯,命他们西行返回各自驻守的郡。窦融因长期在地方专权,内心不安,多次上书请求派人接替。刘秀下诏答复:“我与将军就像左右手一样,你几次上书谦让辞职,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呢!你要努力安抚士民,不要擅自离开你的部属!” (颍川叛乱): 颍川郡盗贼蜂起,攻陷属县。河东郡的驻军也叛变,京师洛阳震动。刘秀听说后说:“我后悔没听郭子横(郭宪)的劝告。” (陇蜀之叹): 秋,八月: 刘秀从上邽日夜兼程东返,写信给岑彭等人:“如果攻下西城、上邽两城,便可率军南下进攻蜀虏(公孙述)。人苦于不知足啊,既平定了陇地(今甘肃),又望着蜀地(今四川)。每一次发兵,头发胡须都因此变白!” (平定颍川): 九月,乙卯(九月乙卯日): 刘秀回到洛阳。他对执金吾寇恂说:“颍川迫近洛阳,应当及时平定。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平定它,你从九卿之位再次出任地方官,为国分忧吧!”寇恂回答:“颍川人听说陛下正忙于陇、蜀战事,所以狂妄狡猾之徒乘机作乱,互相牵连。如果听说陛下御驾亲征,贼寇必定惶恐归降,臣愿充当先锋。”刘秀同意。庚申(九月庚申日): 刘秀南征,颍川盗贼全部投降。寇恂最终没有被任命为太守,百姓拦住道路说:“恳请陛下再借寇君(寇恂)给我们一年。”于是刘秀把寇恂留在长社(今河南长葛东),镇抚官吏百姓,接纳余下投降的贼寇。东郡、济阴也有盗贼起事,刘秀派李通、王常进攻。因东光侯耿纯曾当过东郡太守,在卫地(东郡古属卫国)威信卓着,刘秀派使者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与大军会合于东郡。东郡人听说耿纯进入郡界,九千多名盗贼都向耿纯投降,大军不战而还;刘秀再次任命耿纯为东郡太守。戊寅(九月戊寅日): 刘秀从颍川返回洛阳。 (张步之死): 安丘侯张步带着妻子儿女逃奔临淮,与弟弟张弘、张蓝想招集旧部,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陈俊追击讨伐,斩杀张步。 冬,十月,丙午(十月丙午日): 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十一月,乙丑(十一月乙丑日): 返回洛阳。 (西城之战): 杨广(隗嚣将领)死去,隗嚣处境困窘。他的大将王捷另在戎丘(今甘肃天水附近)驻守,登上城楼向汉军呼喊:“为隗王守城的人,都抱必死决心,绝无二心。请你们赶快停止攻城,我用自杀来表明心迹!”于是自刎而死。 (汉军失利撤军): 当初,刘秀告诫吴汉:“各郡来的士兵(指地方军)只是白白消耗粮食,如果有人逃亡,就会动摇军心,应该全部遣散。”吴汉等人贪图人多合力进攻隗嚣,就没有遣散,粮食日渐减少,官兵疲惫,逃亡的人很多。岑彭堵塞谷水(今葫芦河)灌西城,水位离城墙顶部只差一丈多。恰遇王元、行巡、周宗率领公孙述派来的五千多蜀地救兵,从高处突然赶到,战鼓齐鸣,大声呼喊:“百万大军来了!”汉军大惊,还没来得及布阵,王元等冲破包围,殊死战斗,于是得以进入西城,迎接隗嚣回到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吴汉军队粮食耗尽,就焚烧辎重,率军下陇山撤退。盖延、耿弇也相继撤退。隗嚣出兵尾随攻击各营。岑彭率军断后,诸将才得以全军东归;只有祭遵仍驻屯汧县没有撤退。吴汉等又驻屯长安,岑彭返回津乡(今湖北江陵)。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等郡重新反叛归附隗嚣。 (温序死节): 校尉、太原人温序被隗嚣将领苟宇俘获,苟宇再三晓谕劝降。温序大怒,呵斥苟宇等人:“你们这些贼虏怎么敢胁迫汉将!”随即用手中符节击杀数人。苟宇部众争着要杀温序,苟宇制止说:“这是位义士,为气节而死,可以赐给他一把剑。”温序接过剑,把胡须衔入口中,对左右说:“既然被贼寇所杀,别让胡须被土玷污了!”于是伏剑自刎。从事王忠护送他的遗体回洛阳,刘秀下诏赐给他墓地,任命他的三个儿子为郎官。 十二月: 高句丽王派使者朝贡,刘秀恢复了他的王号。 这一年: 发生大水灾。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九年(癸巳年,公元33年) 春,正月: 颍阳成侯祭遵在军中去世。刘秀下诏命冯异兼管祭遵的军营。祭遵为人廉洁节俭,小心谨慎,克己奉公,所得赏赐都分给士卒;部队纪律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官吏百姓都不知道有军队驻扎。他选拔人才都用儒家标准,饮酒作乐时,一定演奏雅乐(如《诗经》配乐)、玩投壶游戏。临终时,嘱咐薄葬;问及家事,始终一言不发。刘秀对他的去世异常哀痛。祭遵的灵柩运回河南(郡),刘秀穿着丧服亲临吊丧,望着灵车痛哭;回宫时,经过洛阳城门,看到灵车经过,又痛哭不止;丧礼完成后,又亲自以太牢之礼祭祀。下诏命大长秋(皇后宫官)、谒者(礼官)、河南尹(地方官)共同主持丧事,大司农负责费用。到安葬时,刘秀又亲临;安葬后,又到他的坟前,接见祭遵的夫人和家属。后来朝会时,刘秀每每叹息:“哪里还能找到像祭征虏(祭遵曾任征虏将军)那样忧国奉公的人啊!”卫尉铫期说:“陛下极其仁慈,哀念祭遵不已,使群臣各自心怀惭愧恐惧。”刘秀才不再叹息。 (隗嚣病死): 隗嚣又病又饿,只能吃干粮(糗r),最终愤恨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统领军队据守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田弇援助隗纯。刘秀派冯异率军进攻。 (公孙述据荆门): 公孙述派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率领数万人顺长江而下,出江关(白帝城),击败冯骏等军,于是攻占巫县及夷道、夷陵,随后占据荆门山、虎牙山(均在今湖北宜昌附近)。他们在长江上架起浮桥、修建关楼,把大木柱(赞柱)竖立江中以阻断航道,结营扎寨跨山连接以阻塞陆路,抗拒汉军。 夏,六月,丙戌(初六): 刘秀驾临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登上轘辕山(今河南偃师东南)。 (防御匈奴): 吴汉率领王常等四位将军的五万多士兵,在高柳(今山西阳高)进攻卢芳的将领贾览、闵堪;匈奴派兵救援,汉军失利。于是匈奴势力转盛,抢掠日益加剧。刘秀下诏命朱祜驻屯常山郡(治今河北元氏西北),王常驻屯涿郡(治今河北涿州),破奸将军侯进驻屯渔阳郡(治今北京密云西南),任命讨虏将军王霸为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东南)太守,以防备匈奴。 (来歙经营凉州): 刘秀派来歙统管驻守长安的所有将领,太中大夫马援做他的副手。来歙上书:“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二郡作为屏障,所以才能苟延残喘;如今二郡已被扫平,公孙述的智谋就穷尽了。我们应增选兵马,储备物资。现在西州(陇右)刚受重创,军民疲惫饥饿,如果用财货粮食招引,那么他的部众可以聚集。臣知道国家需要供给的地方不止一处,财政困难,但这样做是不得已的!”刘秀认为有理。于是下诏在汧县(今陕西陇县南)储备粮食六万斛。 秋,八月: 来歙率领冯异等五位将军在天水郡讨伐隗纯。 (杜茂失利): 骠骑将军杜茂在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与贾览交战,杜茂军大败。 (安置羌人): 羌族各部落从王莽末年迁入边塞,金城郡(治今甘肃兰州西)所属各县多被他们占据。隗嚣无力征讨,趁机安抚接纳,征发羌人部众与汉朝对抗。司徒掾班彪上书:“现在凉州各郡都有归降的羌人。羌人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披发左衽),与汉人杂居一起,习俗不同,言语不通,常常被小官吏和狡猾之人侵夺,穷困怨恨,无处申诉,所以导致反叛。蛮夷寇乱,都是因为这个缘故。旧制规定,益州(今四川)设置蛮夷骑都尉,幽州(今河北北部、辽宁)设置领乌桓校尉,凉州设置护羌校尉,都持符节统领保护(羌胡),处理他们的纠纷,每年定时巡行,询问疾苦。又多次派遣使者翻译,沟通情况,让塞外的羌族部落成为朝廷的耳目,州郡因此可以警戒防备。现在应当恢复旧制,以显示威严,加强防备。”刘秀采纳。任命牛邯为护羌校尉。 (阴氏之祸): 盗贼杀害了贵人阴丽华(光武帝皇后)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阴。刘秀非常悲伤,封阴贵人的弟弟阴就为宣恩侯。又召见阴就的哥哥侍中阴兴,打算封他,把印绶放在他面前。阴兴坚决推辞:“臣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而一家数人,都蒙恩受封爵位采邑,令天下人失望,这实在是臣所不愿的!”刘秀嘉许他的志节,没有强迫他。阴贵人问他原因,阴兴说:“外戚之家苦于不知谦退,嫁女儿总想配侯王,娶媳妇就盯着公主,我心里实在不安。富贵有极限,人应当知足,夸耀奢侈只会更被舆论讥笑。”阴贵人被他的话感动,深自谦抑,始终不替宗亲求取官位。 (郭汲治颍川): 刘秀召回寇恂,任命渔阳太守郭汲为颍川太守。郭汲招降山贼赵宏、召吴等数百人,都遣送回乡务农;他因此弹劾自己擅自做主,刘秀没有责备他。后来赵宏、召吴的党羽听说郭汲的威信,远自江南,或从幽州、冀州,不约而同前来投降,络绎不绝。 (莎车易主): 莎车王康去世,弟弟贤继位,攻打并杀死拘弥王、西夜王,而让康的两个儿子分别当拘弥王和西夜王。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十年(甲午年,公元34年) 春,正月: 吴汉再次率领捕虏将军王霸等四位将军、六万士兵,从高柳(今山西阳高)出击贾览,匈奴数千骑兵救援贾览。双方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城下接连交战,汉军击溃敌军,将其赶跑。 (平定隗纯): 夏: 夏阳节侯冯异等人与赵匡、田弇交战将近一年,终于将他们斩杀。隗纯尚未攻下,将领们想暂且休兵,冯异坚持不动摇,共同进攻落门(今甘肃武山东北),未能攻克。夏: 冯异在军中去世。 秋,八月,己亥(八月己亥日): 刘秀到达长安。 (降服高峻):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拥兵据守高平县第一城(今宁夏固原)。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包围该城,一年未能攻下。刘秀准备亲自征讨,寇恂劝阻:“长安处在中心位置,接应各方最为便捷,陛下坐镇于此,安定、陇西之敌必定心怀震惧;这样从容控制一处,可以制服四方。如今士兵战马疲惫,正要经历险阻,对陛下万乘之尊来说不够安全。前年颍川(叛乱)的教训,可作为最深刻的警戒。”刘秀不听,戊戌(八月戊戌日): 进军抵达汧县(今陕西陇县南)。高峻仍不投降,刘秀派寇恂前往劝降。寇恂带着盖有皇帝玺印的诏书到达第一城,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城拜见。皇甫文言辞礼节毫不屈服,寇恂大怒,要杀他。将领们劝阻:“高峻精兵万人,多持强弩,封锁陇道,连年攻不下。现在要招降他却杀他的使者,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应,于是斩了皇甫文,放他的副使回去告诉高峻:“军师无礼,已被杀了!要投降,赶快投降;不想投降,就坚守!”高峻惶恐不安,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将领们都来祝贺,趁机问:“请问杀了他的使者却能使他献城投降,为什么呢?”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他的智囊。这次来,言辞态度不屈服,必定没有投降的意思。放他回去,皇甫文得以施展计谋;杀了他,高峻就吓破了胆,所以投降。”将领们都说:“这我们想不到啊!” 冬,十月: 来歙与将领们攻破落门(今甘肃武山东北),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带着隗纯投降。王元逃奔蜀地(公孙述)。刘秀把隗氏家族迁徙到京城以东。后来隗纯与宾客逃往胡地(匈奴),到了武威郡(治今甘肃武威),被捕获处死。 (平定羌乱): 先零羌与其他羌人部落几万人,屯聚抢掠,据守浩亹隘(今甘肃永登西南大通河畔)。来歙率领盖延等进击,大破羌军,斩杀俘虏数千人。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陇右(今甘肃东部)于是安定,凉州(今甘肃、宁夏)的道路也畅通了。 庚寅(十月庚寅日): 刘秀返回洛阳。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十一年(乙未年,公元35年) 春,三月,己酉(三月己酉日): 刘秀驾临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又到章陵(今湖北枣阳南);庚午(三月庚午日): 返回洛阳。 (荆门之战): 岑彭驻屯津乡(今湖北江陵),多次进攻田戎等人,未能取胜。刘秀派吴汉率领诛虏将军刘隆等三位将领,征调荆州兵共六万余人、骑兵五千,在荆门(今湖北宜昌东南)与岑彭会合。岑彭装备战船数十艘,吴汉认为各郡水兵(棹卒)耗费粮食太多,想遣散他们。岑彭认为蜀军兵力强盛,不能遣散水兵,上书说明情况。刘秀回复岑彭:“大司马(吴汉)习惯使用步兵骑兵,不懂水战,荆门战事,全由征南公(岑彭时任征南大将军)主持。”闰月: 岑彭在军中招募攻击浮桥的勇士,先登上浮桥的给予最高奖赏。偏将军鲁奇应募出战。当时东风猛烈,鲁奇的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但桥柱上装有带钩的倒杷(反杷钩),钩住鲁奇的船,无法离开。鲁奇等人乘势拼死战斗,并投掷火把焚烧浮桥。风大火猛,桥楼崩塌燃烧。岑彭率领全军顺风并进,所向无敌。蜀兵大乱,淹死数千人。汉军斩杀任满,活捉程泛,田戎逃走退保江州(今重庆)。岑彭上奏推荐刘隆为南郡太守;自己率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长驱直入江关(白帝城)。严令军中不得掳掠,所过之处,百姓都奉献牛肉美酒迎接慰劳。岑彭一再推辞不接受。百姓非常高兴,争相打开城门投降。刘秀下诏任命岑彭代理益州牧;所攻下的郡,就由岑彭兼行太守事。岑彭如果离开某郡,就把太守的官号交给后任将军。挑选官吏担任州中长官。岑彭抵达江州,因该城坚固,粮食充足,难以迅速攻下,就留冯骏看守;自己率军乘胜直指垫江(今重庆合川),攻破平曲(今合川东),缴获米粮数十万石。吴汉留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乘坐只有桨露在外面的战船(露桡船)继续前进。 夏: 先零羌侵犯临洮(今甘肃岷县)。来歙推荐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率军进击先零羌,大败羌军。 (来歙遇刺): 公孙述任命王元为将军,命他与领军环安在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抵御汉军。六月: 来歙与盖延等进攻王元、环安,大败蜀军,于是攻克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乘胜继续进军。蜀人非常恐惧,派刺客行刺来歙。来歙未死,派人紧急召见盖延。盖延见到来歙,伏地悲痛,不敢抬头仰视。来歙斥责盖延:“虎牙将军(盖延曾任虎牙大将军)怎么敢这样!现在我作为使者被刺客所伤,无法报效国家,所以叫你来,想把军事托付给你,你反而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吗!刀虽然还插在我身上,难道我就不能下令杀了你吗?”盖延擦干眼泪勉强起身,接受嘱托。来歙亲手书写奏章:“臣在深夜人静之后,被不知何人行刺,伤中要害。臣不敢顾惜自己,深恨奉职无状,给朝廷带来羞辱。治国以得到贤才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刚直忠贞,可以重用,愿陛下裁决明察。另外臣的兄弟不贤,最终恐怕会获罪,请陛下哀怜,时常加以教诲监督。”写罢,扔掉笔,拔出凶器(匕首),气绝身亡。刘秀听说后,极为震惊,一面看奏章,一面流泪。任命扬武将军马成代理中郎将,接替来歙。来歙的灵柩运回洛阳,刘秀乘车,身穿丧服,亲自吊丧、送葬。 (二鲍刚直): 赵王刘良跟随刘秀为来歙送葬返回,进入夏城门(洛阳城门之一),与中郎将张邯争道,呵斥张邯掉转车头,又责问守卫城门的门候,让他向前走了几十步。司隶校尉鲍永弹劾:“刘良不守藩臣礼节,犯大不敬之罪。”刘良是尊贵显要的皇族,鲍永弹劾他,朝廷为之肃然。鲍永征召扶风人鲍恢担任都官从事(监察官),鲍恢也刚正不屈,不畏权贵。刘秀常说:“皇亲贵戚暂且收敛,以避开二鲍(鲍永、鲍恢)。”鲍永巡视属县到霸陵(今陕西西安东北),途经更始帝刘玄的坟墓,下拜哭泣,尽哀而去。向西到达扶风郡,杀牛祭奠苟谏(鲍永父亲鲍宣的门生,曾救鲍永)的坟墓。刘秀听说后,心中不满,问公卿大臣:“奉使命出巡而做这样的事(指祭拜更始墓),怎么样?”太中大夫张湛回答:“仁,是行为的宗旨;忠,是道德的主干。仁者不忘旧主,忠者不忘君主,这是品行高尚的表现。”刘秀才释然。 (刘秀亲征): 秋,七月: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公孙述,驻军长安。 (平定巴蜀): 公孙述派将领延岑、吕鲔、王元、公孙恢出动全部兵力在广汉(今四川射洪南)和资中(今四川资阳)布防;又派将领侯丹率领二万余人据守黄石(今四川涪陵东北)。岑彭命臧宫率领归降士兵五万人,沿涪水(今嘉陵江支流涪江)而上到平曲(今四川合川东),牵制延岑;自己分兵乘船顺长江而下返回江州(今重庆),再溯都江(今岷江)而上,袭击侯丹,大败侯丹军。接着日夜兼程,急行二千余里,径直攻陷武阳(今四川彭山东)。派出精锐骑兵飞驰袭击广都(今四川双流东南),离成都仅数十里,攻势如暴风骤雨,所到之处,蜀军全都溃散奔逃。起初,公孙述听说汉军在平曲,所以派出大军迎击。等到岑彭抵达武阳,绕到延岑军的背后,蜀地举国震骇。公孙述大惊,用杖击地说:“怎么这样神速!”延岑在沅水(今四川绵阳境)集结重兵。臧宫兵多粮少,运输跟不上,投降的士兵都想叛逃,回到当地郡县,重新聚众观望成败。臧宫想率军撤退,又怕部下反叛;恰遇刘秀派谒者(使者)带兵到岑彭那里,有马七百匹,臧宫假托圣旨全部留下充实自己部队。日夜进军,多树旗帜,登山擂鼓呐喊;右边是步兵,左边是骑兵,护卫着战船前进,呼喊声震动山谷。延岑没料到汉军突然到来,登山了望,极度震恐;臧宫趁机纵兵攻击,大败延岑,斩杀、淹死蜀军一万多人,江水都变浑浊了。延岑逃奔成都,他的军队全部投降,汉军缴获了他的全部兵马珍宝。随后汉军乘胜追击,投降的蜀军数以十万计。大军到达平阳乡(今四川三台境),王元率部众投降。刘秀写信给公孙述,陈述祸福,表明自己的信义。公孙述看信叹息,拿给亲信传看。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都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说:“兴衰是命运,哪里会有投降的天子呢!”左右侍从没人敢再说话。常少、张隆都因忧虑去世。 (岑彭遇刺): 冬,十月: 公孙述派刺客假装是逃亡的奴仆,投降岑彭,在夜间刺杀了岑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接管了他的部队,等待吴汉到来后移交。岑彭治军严整,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西南夷首领)仰慕岑彭的威望信誉,从几千里外派使者来投降;正逢岑彭已被害,刘秀就把任贵所献的礼物全部赐予岑彭的妻子儿女。蜀人为岑彭建庙祭祀。 (平定武都): 马成等攻破河池,于是平定武都郡(治今甘肃西和西南)。先零羌及其他羌人部落几万人,屯聚抢掠,据守浩亹隘(今甘肃永登西南)。马成与马援深入讨伐,大败羌人,将投降的羌人迁徙安置在天水、陇西、扶风三郡。 (马援谏弃地): 这时,朝臣认为金城郡破羌县(今青海乐都东)以西,路途遥远,盗贼众多,提议放弃该地。马援上书:“破羌县以西,城池大多完好坚固,易于固守。那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如果让羌人占据湟中地区(今青海湟水流域),就会为害不止,不可放弃。”刘秀同意。于是归来的百姓有三千多人。马援为他们设置地方官吏,修缮城郭,建筑了望堡垒,开凿沟渠,鼓励耕田放牧,郡中人民安居乐业。马援又招抚塞外的氐人、羌人,使他们全部归降依附。马援奏请恢复他们侯王君长的称号,刘秀全都批准。于是撤销马成的部队。 十二月: 吴汉从夷陵(今湖北宜昌)率领三万人,沿长江逆流而上,讨伐公孙述。 (郭汲建言): 郭汲担任并州牧(刺史),经过京城洛阳,刘秀问他为政得失。郭汲说:“选拔补充各级官吏,应当从全国选拔贤能俊杰,不应专用南阳郡(刘秀故乡)人。”当时担任官职的多是刘秀的同乡或故旧,所以郭汲提到这一点。 第43章 【汉纪三十五】 纪年范围: 从丙申年(柔兆涒滩),到丙午年(柔兆敦牂),共计十一年。 ◎ 建武十二年(丙申年,公元36年) 春,正月: 吴汉在鱼涪津(今四川乐山附近)击败公孙述的将领魏堂、公孙永,随后包围武阳(今四川彭山东)。公孙述派女婿史兴救援,吴汉迎击,大败史兴,于是进入犍为郡(治今四川彭山东)地界;各县都据城防守。刘秀下诏命吴汉直取广都(今四川双流东南),占据公孙述的心腹之地。吴汉于是进军攻打广都,攻克该城,并派轻骑兵焚烧成都的市桥。公孙述的将帅们恐惧万分,日夜叛逃,公孙述即使诛灭叛逃者的全家,也无法禁止。刘秀一心要招降公孙述,又下诏劝谕他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被害而心怀疑虑,如果现在及时亲自归降,家族可保全。亲手书写的诏书,不会多次得到。”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 秋,七月: 冯骏攻克江州(今重庆),俘获田戎。 (吴汉轻敌受挫): 刘秀告诫吴汉:“成都还有十余万军队,不可轻视。你只管坚守广都,等待他们来进攻,不要主动与他们争锋。如果他们不敢来,你就转移营地逼近他们,必须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才可进攻。”吴汉却乘着胜利的锐气,亲自率领步骑兵二万人进逼成都;在离城十余里处,隔江(岷江或郫江)在北岸扎营,架设浮桥,派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江南岸,两营相距二十多里。刘秀听说后大惊,责备吴汉说:“近来告诫你千条万端,怎么事到临头却昏乱失措!既轻敌深入,又和刘尚分营扎寨,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无法互相接应。贼军如果出兵牵制你,用主力进攻刘尚,刘尚被攻破,你也就失败了。幸好现在还没出事,火速率军返回广都!”诏书还未送到,九月,公孙述果然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领军队十余万人,分成二十多营,出城进攻吴汉;另派将领率一万多人牵制刘尚,使他无法救援。吴汉与谢丰等大战一天,兵败,退入营垒,谢丰乘势包围。吴汉于是召集将领们激励说:“我和诸位跨越险阻,转战千里,才深入敌境,进逼城下。如今与刘尚两处被围,彼此不能接应,灾祸难以估量。我打算秘密率军到南岸与刘尚会合,合力抗敌。如果大家同心协力,人自为战,可以建立大功;否则,必定一败涂地。成败的关键,就在此一举!”将领们都说:“好!”于是犒劳士兵,喂饱战马,关闭营门三天不出战,并多树旌旗,使烟火不断。夜里,军队衔枚(防止出声)悄悄出营,与刘尚会合。谢丰等人没有发觉,第二天,才分兵一部抵御江北的汉军,自己率主力进攻江南的刘尚军。吴汉投入全部兵力迎战,从早晨战到下午,大败敌军,斩杀谢丰、袁吉。于是率军返回广都,留下刘尚抵御公孙述,并把情况详细上报刘秀,深切责备自己。刘秀答复说:“你回军广都,非常恰当,公孙述必定不敢绕过刘尚而直接进攻你。如果他先攻刘尚,你从广都五十里外率全部步骑兵赴援,正好赶上敌军疲惫困顿,必定能击破他们!”此后,吴汉与公孙述在广都、成都之间交战,八战八胜,终于进驻成都外城。臧宫攻克绵竹(今四川德阳北),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东),斩杀公孙恢(述弟);又攻克繁县(今四川彭州西北)、郫县(今四川郫县),与吴汉在成都会师。 (李通避位): 李通想避开权势,请求退休;过了两年,刘秀才批准他交出大司空印信绶带,以特进(荣誉衔)身份参加朝会(奉朝请)。后来有关部门奏请封皇子,刘秀感念李通首先倡议大计(助刘秀起兵),当天就封李通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 (公孙述败亡): 公孙述处境困窘危急,对延岑说:“事情该怎么办?”延岑说:“男子汉应当死里求生,怎能坐以待毙!财物容易聚集,不应吝惜。”公孙述于是散发所有金银财帛,招募敢死队五千多人分配给延岑。延岑在市桥(成都西南)假意竖立旗帜,擂鼓挑战,暗地里却派奇兵绕到吴汉军背后发动突袭,大败吴汉军,吴汉落水,抓着马尾才得以爬出。吴汉军只剩下七天粮食,秘密准备船只,打算撤退。蜀郡太守、南阳人张堪听说后,火速前往求见吴汉,陈述公孙述必定灭亡,不应退军的策略。吴汉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故意示弱以引诱敌军。冬,十一月: 臧宫驻军成都咸阳门;戊寅(十八日),公孙述亲自率领数万人进攻吴汉,派延岑抵御臧宫。两军大战,延岑三战三胜,从早晨打到中午,官兵得不到食物,全都疲惫不堪。吴汉趁机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精锐部队数万人进攻公孙述,公孙述军大乱;高午冲向敌阵直刺公孙述,刺穿他的胸膛,公孙述坠马,左右将他抬入城中。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夜死去;第二天早晨,延岑献城投降。辛巳(二十一日),吴汉诛杀公孙述的妻子儿女,杀尽公孙氏家族,并族灭延岑,随后纵兵大肆抢掠,焚烧公孙述的宫室。刘秀听说后大怒,下诏谴责吴汉。又责备刘尚说:“成都投降已有三天,官民都归顺服从,孩子、老人,数以万计,一旦纵兵放火,听到的人都会心酸落泪。你是宗室子孙,又曾当过官吏,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抬头望天,低头看地,比较放走小鹿(秦西巴)、啜食儿子的肉羹(乐羊)这两件事,哪一样更仁慈?你们真是丧失了斩杀敌首、抚慰百姓的道义啊!” (表彰蜀地忠义): 当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人李业当博士,李业坚持称病不起。公孙述因不能让他屈就而感到羞耻,派大鸿胪尹融拿着诏书胁迫李业:“如果起身就封你公侯高位,如不起身,就赐你毒酒。”尹融解释说:“当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何必用小小的身体去试探不可测的深渊呢!朝廷仰慕您的名望品德,给您留出官位,至今已七年,四季进贡的山珍美味,不忘送给您;您应该上奉知己,下为子孙,性命和名誉都能保全,不是很好吗?”李业叹息道:“古人说,危险之邦不要进入,混乱之邦不要居住,正是为此。君子遇到危险肯献出生命,何必用高官厚禄引诱呢!”尹融说:“应该叫家人来商量。”李业说:“大丈夫决心下定已很久了,何必同妻子儿女商量!”于是服毒而死。公孙述耻于背上杀害贤才的名声,派使者吊唁祭祀,赠送一百匹绢帛助丧。李业的儿子李翚逃跑,推辞不接受。公孙述又聘请巴郡人谯玄,谯玄不去。公孙述也派使者用毒药相胁迫。太守亲自到谯玄家拜访,劝他动身。谯玄说:“坚持志向,保全清高,死有何憾!”于是接受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痛哭,向太守叩头,情愿捐献家产一千万钱,以赎父亲的死罪。太守为此请示公孙述,公孙述应允。公孙述又征召蜀郡人王皓、王嘉,怕他们不来,先拘捕他们的妻子儿女。使节对王嘉说:“赶快整理行装,妻子儿女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说:“狗、马还认识主人,何况人呢!”王皓先自刎而死,将头颅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于是诛杀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道:“我走在后面了!”于是面对使节用剑自杀而死。犍为郡人费贻不肯做公孙述的官,用漆涂身,假装癞疮,装疯卖傻以逃避。同郡人任永、冯信都假托患青光眼而推辞征召。刘秀平定蜀地后,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经去世,用羊、猪二牲祭祀,命令当地官府归还他儿子缴纳的钱财,并在李业居住的里门刻石表彰他的节操。征召费贻、任永、冯信。正好任永、冯信病逝,只有费贻官至合浦太守。刘秀因公孙述的将领程乌、李育有才干,都提拔重用。于是蜀地上下都喜悦,百姓无不归心。 (文齐归汉): 当初,王莽任命广汉人文齐为益州太守。文齐劝导农耕,训练军队,招降各部夷人,深得他们的欢心。公孙述时代,文齐坚守险要。公孙述拘捕他的妻子儿女,许诺封侯,文齐不肯投降。听说刘秀即位,派人从小路到洛阳,向刘秀报告。蜀地平定后,刘秀征召文齐当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十二月,辛卯(初四): 扬武将军马成代理大司空职务。 (马援平羌): 这一年,参狼羌与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武都(治今甘肃西和西南),陇西太守马援击败羌军,一万余人投降,于是陇右(今甘肃东部)地区平安无事。马援广施恩德信义,宽厚对待下属,任用官吏职责分明,自己只总揽大局。因此,宾客故旧每天都挤满大门。各部门主管有时向他报告公事,马援就说:“这是丞、掾的职责,何必麻烦我!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让我随意游乐。如果有豪强欺侮小民,或者狡诈的官吏不遵法令,这才是太守该管的事。”邻县曾有人报私仇,官民震惊,传言羌人造反,百姓跑入城。狄道(陇西郡治)县长上门,请求关闭城门,发兵御敌。马援当时正与宾客饮酒,大笑道:“羌虏哪敢再来侵犯我!告诉狄道县长,回去守在县衙里。实在害怕得厉害,可以躲到床底下。”后来局势逐渐安定,全郡人都佩服马援。 (灵活边防): 刘秀下诏:“边疆官吏,如果力量不足作战就防守;追击敌人时要根据敌情决定进退,不受‘逗留法’(畏缩不前罪)的限制。”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三年(丁酉年,公元37年) 春,正月,庚申(初四): 大司徒侯霸去世。 戊子(疑为正月无戊子,或为他月): 刘秀下诏:“各郡、国进贡山珍海味,命令太官(宫廷膳食官)不要再接受!远方进献祭祀宗庙的食物,则依照旧例。”当时有外国进献良马,日行千里;又有人进献宝剑,价值百金。刘秀下诏把宝剑赏赐给骑士,良马送去驾鼓车(帝王仪仗车)。刘秀平素不喜欢听音乐,手不持珍珠宝玉。一次外出打猎,车驾深夜返回,上东门候汝南人郅恽拒绝开门。刘秀命随从在门缝间与郅恽见面,郅恽说:“灯火太远,看不清是谁。”于是不接受诏命。刘秀只好返回,从东中门进城。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打猎游玩,一心为万民服务。而陛下远到山林打猎,夜以继日,将如何对待社稷和宗庙?”奏章呈上后,刘秀赐郅恽布一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县(今山东潍坊西南)县尉。 二月: 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驻军虖沱河(今河北滹沱河),以防备匈奴。 (卢芳败亡): 卢芳进攻云中(治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久攻不下。他的将领随昱留守九原(治今内蒙古包头西),想胁迫卢芳投降。卢芳得知,与十余骑兵逃入匈奴。他的部众全都归附随昱,随昱于是到洛阳投降。刘秀下诏任命随昱为五原太守,封镌胡侯。 (降诸侯王爵): 朱祜上奏:“古代臣子受封,不加王爵。”丙辰(二月丙辰日),刘秀下诏: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全部降爵为侯。丁巳(次日),改封赵王刘良为赵公,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这时,刘氏皇族及原封国撤销而由刘秀续封的列侯共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张纯,是张安世的第四世孙,在王莽时代,因敦厚谨慎、遵守法度而保全了原有的侯爵;建武初年,他先来洛阳拜见,刘秀仍封他为侯,现在改为武始侯,封地为富平县的一半。 (封殷周后裔): 庚午(二月庚午日),封绍嘉公孔安为宋公,承休公姬常为卫公(承续商、周后代)。 (人事变动): 三月,辛未(疑误,三月无辛未): 任命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 丙子(三月丙子日):代理大司空马成恢复扬武将军职务。 (吴汉班师): 吴汉从蜀地整军班师,到达宛县(今河南南阳)。刘秀下诏,准许他回乡扫墓祭祖,赐谷二万斛;夏,四月,吴汉回到洛阳。于是刘秀举行盛大宴会犒赏将士,功臣增加食邑、改封封地,共三百六十五人。外戚及蒙受皇恩受封的四十五人。定封邓禹为高密侯,食邑四县;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各食邑六县;其他功臣也各有等级差别。对已去世的功臣,增加其子孙的食邑,或改封其旁系亲属。刘秀长期在军旅中,厌倦战争,而且深知天下疲惫耗损,渴望休养生息。自从陇、蜀平定后,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刘秀不再谈论军事。皇太子曾向他请教打仗的事,刘秀说:“从前卫灵公请教作战阵形,孔子不回答。这不是你该问的事。”邓禹、贾复知道刘秀放下武器,推行文治,不愿功臣身在洛阳而手握重兵,于是主动交出兵权,潜心研究儒学。刘秀也考虑到功臣们今后的处境,想保全他们的爵位封地,不让他们因担任官职而有过失,于是撤销左将军、右将军的官职。耿弇等人也交出大将军、将军的印信绶带,全都以侯爵身份离开朝廷,回到自己的宅第。加授特进(荣誉衔),定期参加朝会。邓禹为人敦厚,修养德行,有十三个儿子,让他们各自研习一门技艺,治家严谨,教养子孙,都可以成为后世的楷模。家里的开支取自封地的收入,不置办产业。贾复为人刚毅正直,有大节。回到宅第后,闭门修养威仪重德。朱祜等人推荐贾复适宜担任宰相,而刘秀正责成三公(司徒、司空、太尉)处理具体政务,所以功臣都不被任用。这时,列侯中只有高密侯邓禹、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三人和三公九卿一起议论国家大事,恩宠深厚。刘秀虽然控制功臣,但往往能曲意宽容,原谅他们的小过失。远方进贡的珍味美食,一定先遍赐诸侯,而太官(御厨房)都没有多余的。因此功臣们都保全了福分和禄位,没有被诛杀或谴责的。 (恢复礼乐): 益州用驿车传送公孙述的盲人乐师、郊庙祭祀的乐器、葆车(仪仗车)、舆辇(帝王车驾),于是皇家仪仗才开始完备。当时战争已经平息,天下事情不多,公文的往来和差役的调遣,务求简省节约,只有从前的十分之一。 (窦融谦退): 甲寅(四月甲寅日):任命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窦融自认为不是刘秀的旧臣,一旦入朝,地位在功臣之上,每当朝会进见,神情辞意都十分谦卑恭敬,刘秀因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窦融谨慎小心,内心长久不安,多次辞让爵位和官职,上书说:“我窦融有儿子,早晚教导他们研习儒家的经学,不让他们学习天文,不准阅读预言书(谶记),实在想让他们谦恭肃敬地敬畏朝廷,恪守正道,不愿他们有才能,何况竟要把广大的土地和城邑传给他们,享受过去诸侯王的封国呢!”因此又请求单独晋见,刘秀不准。后来朝会完毕,窦融退到席位后面徘徊,刘秀知道他又要辞让,就让左右侍从催促他离开。几天后,刘秀接见窦融,首先就说:“那天我知道你要辞职,归还封土,所以让左右告诉你:天气太热,暂且去自己消暑。今天见面,应当谈论别的事,不能再提辞职的事。”窦融不敢再提请求。 五月: 匈奴侵犯河东郡(治今山西夏县西北)。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四年(戊戌年,公元38年) 夏: 邛谷王任贵派使者呈报三年的计簿(人口、赋税等统计报告),刘秀随即任命任贵为越巂郡(治今四川西昌东南)太守。 秋: 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发生大瘟疫。 (西域求都护): 莎车王贤、鄯善王安都派使者进贡。西域各国苦于匈奴的沉重赋敛,都愿意归属汉朝,请求汉朝重新设置都护。刘秀认为中原刚刚安定,没有答应。 (刑罚争议): 太中大夫梁统上书:“臣私下看到元帝初元五年(前44年),减轻死罪的有三十四件;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减轻死罪的有八十一件;其中四十二件是亲手杀人的,减死一等。从此以后,成为惯例,所以人们轻易犯法,官吏也轻易杀人。臣听说立君之道,应以仁义为主。仁就是爱人,义就是坚持真理。爱人就要以除暴安良为要务,坚持真理就要以消除祸乱为中心。刑罚应当适中恰当,不能偏轻。高帝(刘邦)承受天命,制定法令,确实很恰当。文帝(刘恒)只是废除了肉刑和连坐法,其余都遵循旧制。到哀帝、平帝继位,在位时间短,处理案件不多。丞相王嘉随意改动法律,删减先帝的旧律成法,几年之间多达百余件,有的不合道理,有的不能满足民心。谨将其中对政体危害最大的部分,附表奏上。希望陛下命令主管部门,仔细选择好的律条,制定一部不可更改的法典。”刘秀把奏章交给公卿讨论。光禄勋杜林上奏:“大汉初兴时,废除苛政,四海欢腾。等到以后,法令逐渐增多。连果桃蔬菜之类的馈赠,都集中起来算作赃物。一些小事本不妨害大义,却判以死刑。以至于法律不能禁止,命令不能制止,上下互相逃避,弊病更深。臣愚以为应沿用旧制,不宜改变。”梁统再次上书:“臣所奏请的,不是主张严刑。《经》书上说:‘治理百姓,刑罚要适中。’‘中’的意思是不轻不重。从高祖到孝宣帝,天下大治。到初元、建平年间,盗贼反而增多,都是因为刑罚不适当,使愚昧之人轻易犯法造成的。由此看来,减轻刑罚的做法,反而酿成大祸。对为非作歹的人施恩惠,却伤害了善良的人!”刘秀将他的建议搁置,不予答复。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五年(己亥年,公元39年) 春,正月,辛丑(二十三日): 大司徒韩歆被免职。韩歆喜好直言,从不隐瞒避讳,刘秀常常不能容忍。韩歆在刘秀面前极言年景将出现大饥荒,指天画地,言辞非常激烈直率,因此被免职,遣回故乡。刘秀仍不消气,又派使者宣读诏书责备他;韩歆和儿子韩婴都自杀了。韩歆一向有重名,无罪被逼死,众人大多不服;刘秀于是追赐钱谷,按礼仪厚葬。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从前殷高宗(武丁)对傅说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感到头晕目眩,病就不会痊愈。”恳切直率的言论,对臣子不利,却是国家的福分。所以君主日夜寻求,唯恐听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时代,韩歆却因直言进谏而死,这岂不成了仁明之主的污点吗! 丁未(二十九日): 有异星出现在昴宿(星官名)。 (人事变动): 任命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 (匈奴侵扰): 匈奴的侵扰掠夺日益严重,州郡无力禁止。二月,刘秀派遣吴汉率领马成、马武等北上攻打匈奴,将雁门郡(治今山西右玉东南)、代郡(治今河北蔚县东北)、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东南)的官吏百姓六万余人,迁徙安置到居庸关、常山关(今河北唐县西北、倒马关)以东,以躲避匈奴的侵害。匈奴左部于是又转移到边塞以内居住,朝廷深感忧虑,便在边境增派部队,每部达数千人。 (封皇子): 夏,四月,庚辰(四月庚辰日):封皇子刘辅为右翊公,刘英为楚公,刘阳为东海公,刘康为济南公,刘苍为东平公,刘延为淮阳公,刘荆为山阳公,刘衡为临淮公,刘焉为左翊公,刘京为琅邪公。癸丑(疑误,四月无癸丑):追谥大哥刘演为齐武公,二哥刘仲为鲁哀公。刘秀感念大哥刘演功业未成,抚育刘演的两个儿子刘章、刘兴,非常宠爱。因为他们年纪轻轻就地位尊贵,想让他们亲身体验吏事,派刘章暂时代理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县令,刘兴暂代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县令。后来刘章升任梁郡(治今河南商丘南)太守,刘兴升任弘农(治今河南灵宝北)太守。 (度田事件): 刘秀因为全国的垦田数量大多不据实上报,并且户口、年龄都有增减,于是下诏命令各州郡检查核实。于是州刺史、郡太守大多投机取巧,假借丈量田地为名,把农民聚集到田中,连房屋、村落也一并丈量,百姓拦路啼哭呼喊;有的官吏优待豪强,侵害苛刻贫弱的百姓。当时各郡各自派使者呈递奏章,刘秀看到陈留郡(治今河南开封东南)官吏的简牍上有字,仔细一看,写的是:“颍川(治今河南禹州)、弘农(治今河南灵宝北)可以问,河南(治今河南洛阳)、南阳(治今河南南阳)不可问。”刘秀追问陈留官吏这字的用意,官吏不肯承认,抵赖说“是在长寿街上捡到的”,刘秀大怒。当时东海公刘阳年仅十二岁,在帐幕后插话说:“那官吏是接受郡守的指令,他想用与其他郡比较垦田数量的方法罢了。”刘秀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说河南、南阳不可问?”刘阳回答:“河南是帝城(洛阳所在),有很多陛下的近臣;南阳是帝乡(刘秀故乡),有很多皇亲国戚;他们的田地住宅都超过规定,不能作为标准。”刘秀命令虎贲中郎将责问陈留官吏,那个官吏才据实承认,正像东海公刘阳所回答的一样。刘秀因此更加宠爱刘阳。派遣谒者考核证实二千石(州郡长官)中徇私枉法、处事不公的人。 冬,十一月,甲戌(十一月甲戌日): 大司徒欧阳歙因先前任汝南太守时丈量田地不实(度田不实),贪污赃款一千余万钱的罪行,被捕下狱。欧阳歙家世代教授《尚书》,八代人都当博士。学生守在宫门外替欧阳歙求情的有一千余人,甚至有人剃掉头发自处髡刑(剃发刑)。平原人礼震,十七岁,请求代替欧阳歙去死。刘秀终究没有赦免,欧阳歙死在狱中。 十二月,庚午(十二月庚午日): 任命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再叛): 卢芳从匈奴地区又返回内地,住在高柳(今山西阳高)。 (边防调整): 这一年,骠骑大将军杜茂因指使军官杀人获罪,被免职。刘秀命扬武将军马成代替杜茂,整修要塞,每隔十里建一座烽火台,以防备匈奴。命骑都尉张堪统领杜茂的部队,在高柳(今山西阳高)击败匈奴。任命张堪为渔阳太守。张堪任职八年,匈奴不敢侵犯边塞。他鼓励百姓耕种,使郡中殷实富足。百姓歌颂道:“桑树无乱枝(喻政令清平),麦穗长双穗(喻丰收)。张君治理,乐不可支!” (盖延去世): 安平侯盖延去世。 (交趾叛乱): 交趾郡麊泠县(今越南河内西北)雒将(部落首领)的女儿征侧,十分勇猛雄健,交趾太守苏定用法律约束她,征侧怨恨。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六年(庚子年,公元40年) 春,二月: 征侧和她的妹妹征贰造反。九真郡(治今越南清化)、日南郡(治今越南广治)、合浦郡(治今广西合浦东北)的蛮族、俚族全都响应。共攻占六十五座城池。征侧自立为王,建都麊泠。交趾刺史和各郡太守仅能自守。 三月,辛丑晦(三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度田事件后续): 秋,九月: 河南尹张汲及各郡太守十余人,都因丈量田地不实罪,被捕入狱处死。后来,刘秀和颜悦色地对虎贲中郎将马援说:“我很后悔先前杀了那么多太守、国相!”马援回答:“他们的死是罪有应得,有什么多不多呢!只是已经死了的人,不能再复生了。”刘秀大笑。 (郡国群盗): 各郡、封国的盗贼处处并起,郡县派兵追击,军队一到,盗贼就散开,军队一走,又重新聚集屯结。青州(今山东北部)、徐州(今江苏北部)、幽州(今河北北部、辽宁)、冀州(今河北中南部)四州尤其严重。冬,十月: 刘秀派遣使者到各郡、封国,听凭盗贼们互相检举揭发,五人共同斩杀一人的,免除五个人的罪;官吏即使逗留、回避、故意放纵盗贼的,也一律不予追究,允许他们以擒贼讨贼立功。州、郡太守、县令县长因本辖区内有盗贼而不拘捕的,或因畏惧懦弱弃城失职的,都不予处罚,只以捕获盗贼的多少来评定优劣,只有包庇隐藏盗贼的才依法治罪。于是官吏们争相追捕盗贼,盗贼们纷纷解散。将盗贼首领迁徙到其他郡,分给土地和粮食,使他们安家立业。从此以后,放牧的牛马晚上不用牵回,城门也不用关闭。 (卢芳求和): 卢芳和闵堪派使者请求投降。刘秀封卢芳为代王,闵堪为代国丞相,赐予绸缎二万匹,让他与匈奴和睦相处。卢芳上书谢恩,并说自己思念朝廷,盼望进京朝见。刘秀下诏答复卢芳明年正月来朝见。当初,匈奴听说汉朝悬赏捉拿卢芳,贪图财帛,所以送卢芳回来投降。后来卢芳以自动归附为功,不说是匈奴所派,匈奴单于也羞于提及当初的计谋,因而汉朝没有进行赏赐。匈奴从此大为愤恨,侵扰更深。 (恢复五铢钱): 马援上书建议应当恢复旧币制(西汉五铢钱),刘秀同意。从此天下依赖五铢钱得到便利。 (卢芳受阻): 卢芳启程入朝,南行到达昌平(今北京昌平南),刘秀下诏命他停止,改为明年朝见。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七年(辛丑年,公元41年) (李子春案): 春,正月: 赵孝公刘良去世。当初,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大族李子春的两个孙子杀人,怀县县令赵熹深入追究凶犯,两个孙子自杀。李子春被捕入狱。洛阳的皇亲国戚替他求情的达数十人,赵熹始终不答应。等到刘良病重,刘秀亲临探视,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刘良说:“我一向和李子春交情深厚,如今他犯罪,怀县县令赵熹要杀他,我愿乞求饶他一命。”刘秀说:“官吏奉行法律,不能歪曲。再说点别的愿望吧。”刘良不再说话。刘良去世后,刘秀追念刘良,才特赦释放了李子春。提拔赵熹为平原郡(治今山东平原南)太守。 二月,乙未晦(二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巡幸章陵): 夏,四月,乙卯(四月乙卯日): 刘秀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南);五月,乙卯(五月乙卯日):返回洛阳。六月,癸巳(六月癸巳日):临淮怀公刘衡去世。 (平定李广): 妖贼李广攻陷皖城(今安徽潜山),刘秀派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讨伐。秋,九月: 攻破皖城,斩杀李广。 (废郭后立阴后): 郭皇后失宠,常心怀怨恨。刘秀对她很生气。冬,十月,辛巳(十九日): 废黜皇后郭氏,立贵人阴丽华为皇后。下诏说:“这是异常之事,不是国家之福,不准祝福庆贺。”郅恽对刘秀说:“我听说夫妇之间的私情,做父亲的尚且不能干涉儿子,何况臣子怎能干涉君主呢?所以我不敢说什么。尽管如此,希望陛下考虑这样做是否恰当,不要让天下人在社稷问题上议论纷纷。”刘秀说:“郅恽善于用自己的心揣度君主,知道我一定不会失当而轻视天下人的反应!”刘秀进封郭皇后的儿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将常山郡并入中山国。封郭后为中山王太后。其余九位皇子:从原封公晋封为王。 (柔道治国): 甲申(二十二日): 刘秀前往章陵,修葺祖先的墓园祭庙,祭祀旧宅,巡视田地农舍,摆设酒宴,演奏乐曲,进行赏赐。当时刘氏宗室的女性长辈们因喝酒喝得高兴,互相说:“文叔(刘秀字)小时候谨慎守信,和人交往不殷勤应酬,只是直率柔和罢了,今天竟能如此!”刘秀听说后,大笑说:“我治理天下,也想用柔道来行事。”十二月: 从章陵返回洛阳。 (莎车王贤): 这一年,莎车王贤又派使者进贡,请求设置西域都护。刘秀赐给贤西域都护印信绶带以及车辆、旗帜、黄金、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书:“夷狄不可给予大权;而且这样做会使各国失望。”刘秀下诏收回都护印绶,改赐贤汉大将军印绶。莎车的使者不肯交换,裴遵强行夺回。贤从此开始怨恨,但仍诈称西域大都护,向西域各国发布文书,各国全都臣服归附。 (辽东御寇): 匈奴、鲜卑、赤山乌桓多次联合军队攻入边塞,屠杀掳掠官吏百姓。刘秀任命襄贲(今山东苍山南)县令祭肜为辽东太守。祭肜勇猛有力,每当蛮族侵犯边塞,他总是身先士卒,多次击退来犯者。祭肜是祭遵的堂弟。 (征讨交趾): 征侧等连年为寇作乱,朝廷命长沙、合浦、交趾等郡准备车辆船只,修筑道路桥梁,开通山间谷道,储备粮草。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扶乐侯刘隆为副手,南征交趾。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八年(壬寅年,公元42年) (蜀郡叛乱): 二月: 蜀郡守将史歆反叛,攻打太守张穆,张穆翻城逃走;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杨伟等起兵响应史歆。刘秀派遣吴汉等率领一万余人讨伐。 (巡幸祭祀): 甲寅(二月甲寅日): 刘秀前往长安;三月: 到达蒲坂(今山西永济西),祭祀后土神(地神)。 (马援平交趾): 马援沿海推进,开山辟路一千余里,抵达浪泊湖(今越南河内西北西湖)畔,与征侧等交战,大败征侧军,追到禁谿(今越南永福省安乐县),叛军于是溃散逃走。 夏,四月,甲戌(四月甲戌日): 刘秀返回洛阳。 戊申(疑误,四月无戊申):刘秀前往河内郡(治今河南武陟西南);戊子(四月戊子日):返回洛阳。 五月: 发生旱灾。 (卢芳病死): 卢芳从昌平返回后,内心疑虑恐惧,于是再度反叛,与闵堪互相攻击数月。匈奴派数百骑兵接卢芳出塞。卢芳留在匈奴十余年,病死。 (平定蜀乱): 吴汉征调广汉、巴、蜀三郡的部队,包围成都一百多天。秋,七月: 攻克成都,斩杀史歆等。吴汉于是乘筏沿江而下,抵达巴郡(治今重庆),杨伟等惊恐溃散。吴汉诛杀叛乱首领,将党羽数百家迁徙到南郡(治今湖北江陵)、长沙郡(治今湖南长沙),然后返回洛阳。 冬,十月,庚辰(十月庚辰日): 刘秀前往宜城(今湖北宜城);返回时,在章陵祭祀祖先;十二月: 返回洛阳。 (官制调整): 这一年,撤销州牧(一州最高长官),改设刺史(监察官)。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九年(癸卯年,公元43年) (宗庙争议): 五官中郎将张纯与太仆朱浮上奏:“按照礼制,作为儿子,要尊奉大宗(嫡长系统),降低对生身父母的亲情。应当撤除现在章陵的四座宗庙(祭祀刘秀父亲南顿君以上四代祖先),用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四帝的宗庙代替(以继承西汉大宗)。”大司徒戴涉等上奏:“建立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四座宗庙。”刘秀认为按照昭穆顺序(宗庙排列),自己应当是元帝的后代(继承汉元帝)。 (确立宗庙): 春,正月,庚子(十五日): 追尊汉宣帝刘询为中宗。开始在洛阳太庙祭祀昭帝刘弗陵、元帝刘奭;在长安祭祀成帝刘骜、哀帝刘欣、平帝刘衎;在章陵祭祀舂陵节侯刘买(刘秀高祖)以下祖先。长安、章陵两地的宗庙,都由当地太守、县令、县长负责侍奉祭祀。 (平定交趾): 马援斩杀征侧、征贰姐妹。 (平定原武): 妖贼单臣、傅镇等聚众占据原武城(今河南原阳),自称将军。刘秀下诏命太中大夫臧宫率兵包围,多次攻城未克,士兵死伤很多。刘秀召集公卿、诸侯王询问方略,众人都说:“应该提高悬赏金额。”唯独东海王刘阳说:“这群人被妖师巫师劫持,势必不能长久同心,其中一定有后悔想逃跑的人,只是外围围困太急,走不了罢了。应该稍稍放松包围,让他们能够逃亡,一旦逃亡,一个亭长就足以擒获他们了。”刘秀认为有理,命令臧宫撤除包围圈,放缓攻势,贼众果然分散逃亡。夏,四月: 攻克原武城,斩杀单臣、傅镇等。 (马援平岭南): 马援进军追击征侧的余党都阳等,追到居风(今越南清化北),迫使他们投降;岭南地区全部平定。马援向越人申明原有的制度来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泛指岭南越人)地区一直奉行马援制定的制度。 (进封王爵): 闰月,戊申(闰四月戊申日):进封赵公刘良、齐公刘章、鲁公刘兴三人的爵位为王。 (更换太子): 郭皇后被废黜后,太子刘强心中不安。郅恽劝太子说:“长久地处在不稳定的位置上,对上违背孝道,对下接近危险。不如辞去太子之位,专心奉养母亲。”太子刘强听从劝告,多次通过左右侍从及诸王向刘秀表达他的诚意,希望退居藩国。刘秀不忍心这样做,迟疑徘徊了几年。六月,戊申(二十六日): 刘秀下诏:“《春秋》大义,选立继承人,以身份高贵为标准。东海王刘阳,是皇后之子,应该继承皇位。皇太子刘强,坚决谦让,愿退居藩国。出于父子之情,我长久违背他的愿望。现在封刘强为东海王,立刘阳为皇太子,改名刘庄。” 袁宏评论(袁宏论曰): 设立太子,为的是尊重宗法正统,统一民心。除非太子有大恶于天下,否则不可更换。世祖光复汉室,应当遵循正道,作为后世榜样。如今太子的德行在外并无亏损,内宠(指阴丽华得宠)既多,嫡子(指刘强)就让位,可以说是过失了。然而东海王(刘强)退归藩国,谦恭的心意更加光明;明帝(刘庄)继承大统,兄弟的情谊更加深厚。虽然长幼次序改变,兴废情况不同,但父子兄弟之间,天性亲密无间。即使用夏商周三代的道理来处理,又怎能超过呢! (辅导太子): 刘秀任命太子的舅父阴识代理执金吾(负责京师治安),阴兴为卫尉(掌管宫门警卫),共同辅导太子。阴识性情忠厚,在朝堂上虽然直言正议,但和宾客说话,从不涉及国事。刘秀敬重他,常常指着阴识告诫皇亲贵戚,激励左右侍从。阴兴虽然礼贤下士,乐善好施,但门下没有侠义之士。他与同郡的张宗、上谷的鲜于裒关系不好,但知道他们对国家有用,仍然称赞他们的长处而推荐他们做官;友人张汜、杜禽,和阴兴交往很深,阴兴认为他们华而不实,只私下送他们钱财,始终不替他们说话。因此世人称赞他的忠诚。刘秀任命沛国人桓荣为议郎,命他教授太子儒家经典。刘秀亲临太学,召集博士们在面前辩论,桓荣辨析阐明经书的精义,每每以谦恭礼让使人折服,不以言辞锋利压倒对方,儒生们赶不上他。刘秀对他特别赏赐。刘秀又下诏命学生们一面击磬,一面唱儒家的雅歌,一整天才结束。刘秀命左中郎将汝南人钟兴教授皇太子和宗室诸侯《春秋》,赐封钟兴为关内侯。钟兴以自己没有功劳而推辞,刘秀说:“你教导太子和诸王侯,难道不是大功吗?”钟兴说:“我的老师是少府丁恭。”于是刘秀又封丁恭,而钟兴则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强项令董宣): 陈留人董宣担任洛阳令。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的奴仆白天杀人,就藏在公主家中,官吏不能逮捕。后来公主出门,让这奴仆陪同乘车。董宣在夏门亭(洛阳城北面西头门)等候,拦住车马,用刀圈地,大声数说公主的过失;呵斥那奴仆下车,接着把他打死了。公主立即回宫告诉了刘秀。刘秀大怒,召见董宣,要用刑杖把他打死。董宣叩头说:“我请求说一句话再死。”刘秀说:“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圣德,复兴汉朝,却放纵奴仆杀人,将怎么治理天下呢?我不等着被打死,请让我自杀!”随即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刘秀命小太监拉住他,要他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不服从。刘秀命人按他的脖子,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公主对刘秀说:“你当平民时,窝藏逃犯,官吏不敢上门;如今当了天子,威严竟不能施加给一个县令吗?”刘秀笑着说:“天子和平民不同!”于是下令:“硬脖子县令(强项令)出去!”赏赐董宣三十万钱,董宣全部分给了手下官吏。从此以后,他能够打击豪强,京城的人无不震惊害怕。 (巡幸南阳): 九月,壬申(九月壬申日): 刘秀前往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又前往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项城西)县衙,设置酒宴,聚会官民,免除南顿县田赋一年。父老们上前叩头说:“陛下的父亲(指刘秀父刘钦,曾任南顿令)在此地住得很久,陛下也熟悉官府房舍,每次来都给我们优厚的恩赐,希望能免除南顿县田赋十年。”刘秀说:“治理天下责任重大,常常担心不能胜任,过一天算一天,怎敢预定十年这么远呢?”官民们又说:“陛下实际上是吝惜,何必说谦逊的话呢!”刘秀大笑,于是又增加一年。接着,刘秀前往淮阳国(治今河南淮阳)、梁国(治今河南商丘南)、沛国(治今安徽濉溪西北)。 (平定西南夷): 西南夷栋蚕部落反叛,诛杀地方长官。刘秀下诏命武威将军刘尚讨伐。刘尚率军途经越巂郡(治今四川西昌东南),邛谷王任贵害怕刘尚平定南方边境以后,朝廷的政令和法律必定得以推行,自己就不能再随心所欲,于是集结军队,筑起营寨,酿制了大量毒酒,想先用毒酒犒劳军队,然后袭击刘尚。刘尚得知了他的阴谋,立即分兵先攻取邛都(今四川西昌),然后袭击任贵,将他诛杀。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二十年(甲辰年,公元44年) 春,二月,戊子(二月戊子日): 刘秀返回洛阳。 (三公变动): 夏,四月,庚辰(四月庚辰日): 大司徒戴涉因牵连入前任太仓令(管粮食)奚涉的罪案,被捕下狱处死。刘秀认为三公(司徒、司空、太尉)职务相连,下诏免去大司空窦融的职务。 (吴汉去世): 广平忠侯吴汉病重,刘秀亲临探望,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吴汉回答:“臣愚昧,没什么见识,只愿陛下特别谨慎,不要轻易赦免罪犯。”五月,辛亥(初四): 吴汉去世。刘秀下诏命安葬礼仪依照大将军霍光旧例。吴汉性格刚强有力,每次跟随刘秀出征,刘秀没有安顿好,他常常侧身站立。将领们看到战阵不利,有的惊慌失措,失去常态,吴汉却神态自若,同时加紧准备兵器,激励官兵的士气。刘秀有时派人看吴汉在干什么,回报说正在整修作战进攻的器具,刘秀于是感叹:“吴汉使人比较满意(差强人意),他的威望抵得上一个国家!”每当出征,早晨接到命令,傍晚就踏上征途,从没有时间准备行装(办严)。在朝廷时,谨慎小心,表现在举止和态度上。吴汉有一次出征,妻子儿女在后方购置田产。吴汉回来,责备她们说:“军队在外,官兵供给不足,为什么购买那么多田宅呢!”于是全部分给兄弟和舅父家。因此吴汉能够胜任职务,享受功名直到去世。 (匈奴入侵): 匈奴侵犯上党郡(治今山西长子西)、天水郡(治今甘肃通渭西北),一直到达扶风郡(治今陕西西安西北)。 (阴兴让贤): 刘秀被风眩病(高血压或眩晕症)所苦,病得很重。任命阴兴兼任侍中,在云台广室(宫中)接受临终嘱托。后来病情好转,召见阴兴,想让他接替吴汉任大司马。阴兴叩头流涕,坚决推辞说:“我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实在有损陛下的圣德,不能随便冒充高位!”发自肺腑的至诚感动了左右侍从,刘秀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 (张湛拒仕): 太子太傅张湛,自从郭后被废黜后,便称病不再上朝。刘秀勉强他上朝,想任命他为司徒,张湛以病重为由坚决推辞,不能再担任朝廷事务,于是作罢。六月,庚寅(六月庚寅日):任命广汉太守、河内人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 壬辰(六月壬辰日): 任命左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将军,代理大司马(太尉)职务。 乙未(六月乙未日): 改封中山王刘辅为沛王。任命郭况(郭皇后弟)为大鸿胪(外交礼仪官)。刘秀多次到郭况家,赏赐金银财帛,丰盛无比,京城人称郭况家是“金穴”。 (马援志在边疆): 秋,九月: 马援从交趾返回,平陵人孟冀迎接慰劳他。马援说:“如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部边疆,我想请求出兵讨伐。男子汉应当战死在边疆荒野,用马皮裹尸运回家乡安葬罢了,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呢!”孟冀说:“确实如此!作为烈士,就应当这样!” 冬,十月,甲午(十月甲午日): 刘秀前往鲁国(治今山东曲阜)、东海国(治今山东郯城北)、楚国(治今江苏徐州)、沛国(治今安徽濉溪西北)。 十二月: 匈奴侵犯天水郡、扶风郡、上党郡。 壬寅(十二月壬寅日): 刘秀返回洛阳。 (马援诫梁松窦固): 马援请求攻打匈奴,刘秀准许,命他出兵驻屯襄国(今河北邢台),下诏命文武百官祭祀路神(祖道)为他饯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凡人富贵之后,还可能回到贫贱地位。如果你们不想再贫贱,身居高位要自己把持坚定。好好想想我这粗浅的话!”梁松是梁统的儿子,窦固是窦友的儿子。 (平定西南): 刘尚进军与栋蚕等交战,连战连捷。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二十一年(乙巳年,公元45年) 春,正月: 刘尚追击到不韦县(今云南保山东北),斩杀栋蚕首领,西南各夷族全部平定。 (乌桓、匈奴、鲜卑之患): 乌桓与匈奴、鲜卑联合起来侵扰边塞,代郡(治今河北蔚县东北)以东受乌桓的危害尤其严重。乌桓人居住地靠近边塞,早晨从他们的帐篷出发,傍晚就能抵达汉朝边城。代郡、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东南)、渔阳郡(治今北京密云西南)、右北平郡(治今辽宁凌源西南)、辽西郡(治今辽宁义县西)五郡的百姓,家家受到侵害。以至于郡县遭到破坏,百姓流亡,边境萧条,不见人烟。秋,八月: 刘秀派遣马援与谒者(使者)分别到边塞修筑堡垒要塞,逐渐恢复设置郡县,有些地方空设太守、县令、县长,招徕流亡百姓返回。乌桓部落中,居住在上谷郡塞外白山(今河北张家口外)的最为强大富庶。马援率领三千骑兵袭击,未能取胜,返回。 (祭肜破鲜卑): 鲜卑一万余骑兵侵犯辽东郡(治今辽宁辽阳),太守祭肜率领数千人迎击。祭肜亲自披甲冲锋陷阵。鲜卑骑兵大败奔逃,落水淹死的超过一半。祭肜于是穷追出塞。鲜卑人在急迫中,都抛弃武器,赤身裸体四散逃命。从此以后,鲜卑人感到震惊恐怖,畏惧祭肜,不敢再窥伺边塞。 冬: 匈奴侵犯上谷郡、中山国(治今河北定州)。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二十二年(丙午年,公元46年) 春,闰正月,丙戌(闰正月丙戌日): 刘秀前往长安;二月,己巳(二月己巳日):返回洛阳。 夏,五月,乙未晦(五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秋,九月,戊辰(九月戊辰日): 发生地震。 冬,十月,壬子(十月壬子日): 大司空朱浮被免职。 癸丑(十月癸丑日): 任命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刘昆长者之言): 当初,陈留人刘昆当江陵(今湖北江陵)县令,县里发生火灾,刘昆对着烈火叩头,火势不久熄灭。后来当弘农郡(治今河南灵宝北)太守,郡中老虎都背着小虎渡河离去。刘秀听说后感到惊奇,征召刘昆代替杜林担任光禄勋。刘秀问刘昆:“从前你在江陵,转变风向扑灭大火;后来任弘农太守,老虎向北渡过黄河。你推行了什么德政,竟至发生这样的事?”刘昆回答:“不过是偶然碰上罢了。”左右侍从都忍不住笑起来。刘秀叹息说:“这才是长者(忠厚长者)的话啊!”回头命令史官把这件事记载在史册上。 (青州蝗灾): 这一年,青州(今山东北部)发生蝗灾。 (匈奴衰落): 匈奴单于舆去世,儿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位;不久又去世,弟弟左贤王蒲奴继位。匈奴境内连年发生旱灾、蝗灾,数千里荒无草木,人畜饥饿、瘟疫流行,死亡过半。单于害怕汉朝乘其疲弊进攻,于是派使者到渔阳郡请求和亲。刘秀派遣中郎将李茂回报。 (乌桓崛起): 乌桓乘匈奴衰落,击败匈奴。匈奴向北迁徙数千里,沙漠以南地区空旷无人。刘秀下诏撤销沿边各郡的了望烽候及戍卒,用财物招降乌桓。 (西域形势恶化): 西域各国充当人质的王子长期留在敦煌(今甘肃敦煌),都愁眉不展,思念家乡,纷纷逃回本国。莎车王贤知道汉朝不会派出都护,于是出兵击败鄯善(今新疆若羌),又攻杀龟兹王(今新疆库车)。鄯善王安上书汉朝:“愿意再派王子到洛阳做人质,再次请求汉朝派遣都护。如果都护不来,我们只能被迫臣服匈奴了。”刘秀答复说:“现在使者和军队无力派出,如果西域各国感到力不从心,东西南北何去何从,自己选择吧。”于是鄯善、车师(今新疆吐鲁番西北)两国又归附匈奴。 班固评论(班固论曰): 汉武帝时代,谋划制服匈奴,担忧匈奴吞并西域各国,同西羌各部落结盟。于是在黄河以西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打开玉门关,沟通西域,以切断匈奴右臂,隔绝匈奴与南羌、月氏(音:肉支)的联络。单于失去外援,因此逃向远方,沙漠以南不再有匈奴的王庭。后来经历文、景二帝的清静无为(玄默),百姓休养生息历经五世(高惠文景武),国家财力和人力有余,兵强马壮。所以看到犀布、玳瑁,就设置珠崖等七郡(今海南及两广);为蒟酱(一种酱)、竹杖所动,就开设牂柯(治今贵州福泉)、越巂(治今四川西昌东南)二郡;听说天马、葡萄,就和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安息(今伊朗高原)交往。从此各方的珍奇物品,从四面八方进入中国。于是开辟皇家园林,扩建宫殿,帷帐豪华,衣服玩物艳丽。建造酒池肉林款待四方蛮夷宾客,表演鱼龙、角抵(摔跤、杂技)等游戏观赏。加上馈赠和赏赐,万里相送,军队的耗费,不计其数。以至于国库开支不足,就实行酒专卖、盐铁专卖,铸造白金币、发行皮币,对车船征税,连六畜也抽税。百姓财力枯竭,财源枯竭,接着又发生灾荒,寇盗蜂起,道路断绝。为此,皇帝派出直指使者(绣衣御史),身穿绣衣,手持斧钺,到各郡国斩首镇压,然后才克服了危机。所以到了武帝末年,终于放弃轮台(今新疆轮台)的屯田,而下哀痛的诏书(轮台罪己诏),这难道不是表示仁圣之君的悔意吗? 况且沟通西域,近处有龙堆(白龙堆沙漠,今罗布泊东),远处有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还有身热(山名)、头痛(山名)、悬度(险峻山谷)等险要之处。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划分疆界,隔绝内外的地方。西域各国,各有君王,兵力分散微弱,无法统一。虽然归附匈奴,却并不亲睦。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毛织品,却不能统率他们共同进退。他们与汉朝隔绝,道路遥远,得到他们对汉朝没有利益,抛弃他们对汉朝没有损害。盛大的恩德出自汉朝,汉朝对他们无所求取。所以自从建武以来,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德,全都乐意归附,多次派出使者送王子入汉朝为质,请求设置都护。圣上(刘秀)远察古今,根据时势,予以婉拒而未答应。这即使说它包含了大禹划定西戎疆域、周公退还白雉贡品、汉文帝拒绝千里马(太宗却走马)的深义,也是可以的! 第44章 【汉纪三十六】 纪年范围: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47年)至明帝永平三年(60年) 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年,公元47年) 春季,正月: 南郡的蛮族反叛。朝廷派遣武威将军刘尚率军讨伐并击败了他们。 夏季,五月,丁卯日: 大司徒蔡茂去世。 秋季,八月,丙戌日: 大司空杜林去世。 九月,辛未日: 任命陈留太守王况为大司徒。 冬季,十月,丙申日: 任命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武陵蛮叛乱: 武陵蛮的首领相单程等人反叛。朝廷派遣刘尚调集一万多士兵,逆沅水而上进入武溪地区进行征讨。刘尚轻敌冒进,深入险地,蛮族凭借险要地形截击,刘尚全军覆没。 匈奴内部分裂: 当初,匈奴单于舆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师,按顺序应当继任左贤王(左贤王是单于的继承人)。单于想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就杀死了知牙师。 乌珠留单于有个儿子叫比,担任右薁鞬日逐王,统领南边八个部落。比看到知牙师被杀,发出怨言:“按兄弟次序,右谷蠡王该继位;按儿子次序,我是前单于的长子,该我继位。”从此内心猜疑恐惧,很少参加王庭会议。 单于怀疑他,就派两位骨都侯去监督统领比所部的军队。 等到蒲奴单于即位后,比更加怨恨,秘密派遣汉人郭衡带着匈奴地图,到西河太守处请求归附汉朝。 两位骨都侯察觉到他的意图,在五月举行祭祀龙神的大会时,劝说单于杀掉比。 比的弟弟渐将王正在单于帐中,听到消息,快马报告给比。比于是聚集八部兵马四、五万人,等待两位骨都侯回来,准备杀掉他们。 骨都侯快到时,得知他们的计划,逃跑了。 单于派一万骑兵攻击比,看到比的人马强盛,不敢前进就撤回了。 本年: 鬲侯朱祜去世。朱祜为人质朴正直,崇尚儒学;作为将领,他常接受敌人投降,以攻克平定城池为根本,不计较斩杀敌人首级的功劳。他还禁止士兵掳掠百姓。军人喜欢放纵,很多人因此怨恨他。 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戊申年,公元48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 大赦天下。 南匈奴归附: 匈奴南边八部首领共同商议拥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史称南匈奴单于),到五原塞叩关,表示愿意永远作为汉朝的屏障,抵御北方的匈奴(指蒲奴单于领导的北匈奴)。 事情交给公卿大臣讨论,大家都认为:“天下刚刚安定,中原空虚,夷狄的心思真假难测,不能答应。”只有五官中郎将耿国认为:“应该像汉宣帝时接纳呼韩邪单于那样,接受他们。让他们在东面防御鲜卑,在北面抵御匈奴,率领四方夷狄,恢复边疆郡县的完整。”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 武陵蛮侵犯临沅县。朝廷派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讨伐,未能取胜。马援请求出征,光武帝怜惜他年老,没有准许。马援说:“我还能披甲上马!”光武帝让他试试。马援跨上马鞍左顾右盼,表示仍可任用。光武帝笑道:“好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翁啊!”于是派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等四万多人,征讨五溪蛮。马援对朋友杜愔说:“我深受国恩,年纪老迈,常怕不能为国事而死。如今能如愿以偿,死也瞑目了。只是担心那些权贵子弟有的在皇帝身边,有的参与军务,特别难以协调,耿耿于怀只厌恶这一点罢了!” 冬季,十月: 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派遣使者到京城洛阳进贡,表示愿做藩属,向汉朝称臣。光武帝征求朗陵侯臧宫的意见。臧宫说:“匈奴发生饥荒瘟疫,内部纷争,臣希望得到五千骑兵去立功。”光武帝笑道:“常胜将军,难以和他讨论敌情。我要自己考虑一下。” 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己酉年,公元49年) 春季,正月: 辽东郡塞外的貊人侵犯边境,太守祭肜招降了他们。祭肜又用财物安抚接纳鲜卑大都护偏何,让他招揽其他部落,络绎不绝地前来归附。祭肜说:“真想立功,就应当回去攻打匈奴,斩下头颅送来,才算信实。”偏何等立即攻击匈奴,斩杀二千多人,带着首级到郡府献上。此后年年进攻匈奴,总是送回首级,接受赏赐。从此匈奴衰弱,边境不再有警报,鲜卑、乌桓都入朝进贡。祭肜为人质朴敦厚刚毅,用恩惠信义安抚夷狄,所以他们都敬畏又爱戴他,愿意为他拼死效力。 南匈奴与北匈奴冲突: 南单于派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率领一万多军队攻击北单于的弟弟薁鞬左贤王,将其活捉。北单于震惊恐惧,后撤一千多里。北匈奴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领部众三万多人归降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再次派遣使者到京城进贡,请求汉朝派使者监护,并愿送王子到洛阳当人质,重修旧日和约。 戊申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马援初战: 马援的军队抵达临乡,击败蛮兵,斩杀俘获二千多人。 马援家风与梁松结怨: 当初,马援曾患病,虎贲中郎将梁松前来探望,在床边独自叩拜,马援没有回礼。梁松走后,儿子们问道:“梁伯孙(梁松字)是皇帝的女婿,朝廷显贵,公卿以下官员没有不惧怕他的,父亲为何唯独不对他回礼?”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即使显贵,怎能不讲长幼尊卑的次序呢!” 马援的侄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讽议论,结交轻浮的侠客。马援以前在交趾时,曾写信告诫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如同听到父母的名字,耳朵可以听,口中不能说。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妄自批评国家政策法令,这是我最厌恶的,宁死也不愿听到子孙有这种行为。龙伯高(龙述)为人敦厚谨慎,言语无可挑剔,谦逊节俭,廉洁公正有威严,我敬爱他,敬重他,希望你们效仿他。杜季良(杜保)豪侠仗义,以别人的忧愁为忧,以别人的快乐为乐,他父亲去世时,几郡的朋友都来吊丧,我敬爱他,敬重他,但不希望你们效仿他。效仿龙伯高不成,还能做个谨慎严整的人,正所谓‘刻天鹅不成还像鸭子’;效仿杜季良不成,就会堕落为天下轻浮子弟,正所谓‘画虎不成反像狗’。”龙伯高是山都县长,杜季良是越骑司马,都是京兆人。适逢杜保的仇人上书,控告“杜保行为轻浮,惑乱群众,伏波将军万里之外写信告诫侄子,而梁松、窦固却与他结交,这将助长他的轻浮虚伪,败坏扰乱国家。” 奏书呈上,光武帝召梁松、窦固责问,把控告书和马援的诫侄信给他们看。梁松、窦固叩头流血,才没有获罪。光武帝下诏罢免杜保的官职,提升龙述为零陵太守。梁松因此怨恨马援。 马援征蛮失利与蒙冤: 等到马援讨伐武陵蛮时,军队驻扎在下隽县,有两条路可进入蛮地:从壶头进军路近但水流险急;从充县进军路途平坦但运输线长。耿舒主张走充县道,马援认为那样会拖延时日耗费粮草,不如进军壶头,扼住蛮人咽喉,充县的蛮兵会不攻自破。马援把两种意见上报朝廷,光武帝批准了马援的策略。 于是汉军进兵壶头。蛮兵登高据守险要关隘,水流湍急,船只无法上行。正逢酷暑,很多士兵患瘟疫而死,马援也染病,于是凿岸成洞以避暑热。蛮兵每次爬到高处擂鼓呐喊,马援就拖着病腿出来观察动静,左右随从哀怜他的壮志,无不为之流泪。耿舒给他哥哥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建议应当先进攻充县,粮草虽难运输但兵马得以发挥作用。数万大军,人人奋勇争先。如今困在壶头无法前进,将士们忧郁行将死去,实在令人痛惜!先前在临乡,敌人无故自来,如果乘夜攻击,就可将其全歼。伏波将军像西域做生意的胡人,到一处就停住,因此失利。如今果然瘟疫流行,都如我所预言。”耿弇收到信后上奏光武帝。 光武帝于是派梁松乘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代理监军事务。此时马援已去世,梁松趁机诬陷马援。光武帝大怒,下令追回马援的新息侯印信绶带。 当初,马援在交趾时,常吃薏苡仁,认为能强身健体,抵御瘴气。军队班师时,载回一车。等到马援死后,有人上书诬告他,说当初运回的都是明珠和犀角。光武帝更加愤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畏惧,不敢将灵柩运回祖坟安葬,只用草绳捆着草草葬在城西。宾客旧友没人敢来吊丧。马严和马援的妻子用草绳把自己捆绑起来,到宫门口请罪。光武帝拿出梁松的诬告奏书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获罪的原因,于是上书鸣冤,前后六次,言辞哀切。 朱勃为马援申冤: 前任云阳县令、扶风人朱勃前往宫门呈递奏章为马援鸣冤:“臣私下认为已故伏波将军马援,从西州崛起,钦慕圣上大义,历经艰险,万死一生,经营陇西、冀州,谋略如泉涌,势如转圆规,出兵就有功,进军就能克敌。平定先零羌时,飞箭射穿小腿;出征交趾时,与妻儿诀别。不久又南征,立即攻陷临乡,大军已建立功业,未竟全功而死。将士们虽遭瘟疫,马援也没有独存。打仗有的因持久而建功,有的因速战而败亡;深入敌境未必正确,不进军未必错误。人之常情,谁愿意长久驻扎在绝地不想生还呢!只是马援侍奉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大漠,南渡江海,触冒瘴气,死于军中,名声泯灭,爵位断绝,封国不能传续,天下不知其过,百姓未闻其罪,家属闭门不敢出,灵柩不能归葬祖坟,怨隙并起,宗族亲属恐惧战栗。死者不能自白,生者无人为他申冤,臣暗自悲伤!圣明的君主重于用赏,慎于用刑。高祖曾给陈平四万斤黄金用以离间楚军,不过问支出情况,难道还会怀疑他贪污钱粮吗?希望陛下将此事交公卿评议马援的功过,决定是否恢复爵位,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光武帝的怒气才稍有缓解。 (附:朱勃与马援的旧事:当初朱勃十二岁就能背诵《诗经》、《书经》,常去拜见马援的哥哥马况,言辞温雅。当时马援刚开始读书,见到朱勃后自愧不如。马况明白弟弟的心情,就亲自斟酒安慰他说:“朱勃是小器速成,才智不过如此,最终还得向你学习,不要怕他。”朱勃不到二十岁,右扶风就试用他代理渭城县宰。等到马援成为将军封侯时,朱勃的官位还不过是个县令。马援后来虽然显贵,常以旧恩待朱勃但态度轻慢,而朱勃却更加亲近他。等到马援遭谗言陷害时,只有朱勃能始终如一地维护他。) 宗均平定武陵蛮: 谒者南阳人宗均(时任监军)在马援军中。马援死后,士兵因瘟疫死去大半,蛮兵也饥饿困乏。宗均就同将领们商议道:“如今路途遥远,士兵患病,无法作战,我想权且代表朝廷接受敌人投降,怎么样?”将领们都伏在地上不敢应声。宗均说:“忠臣远在境外,若有可以安定国家的办法,可以专断。”于是假传圣旨,调伏波将军司马吕种代理沅陵县长,命他带着诏书进入敌营,宣告朝廷的恩德信义,自己率军尾随其后。蛮人震惊恐惧。 冬季,十月: 蛮人一起杀死首领投降。于是宗均进入蛮兵大营,遣散部众,命他们各回本部,为当地设置官吏后班师,武陵蛮叛乱就此平定。宗均还未到京城,先弹劾自己假传圣旨之罪。光武帝嘉奖他的功劳,派人迎接,赏赐金帛,让他路过家乡时祭扫祖坟。 安置乌桓: 本年,辽西乌桓部落首领郝旦等率领部众归附汉朝。光武帝下诏封乌桓各级首领共八十一人为侯、王、君长,让他们定居塞内,分布在北部沿边各郡,命他们招揽本族人,官府供给衣食。于是他们成为汉朝侦察敌情的耳目,协助攻击匈奴、鲜卑。 当时司徒掾班彪上书说:“乌桓人天性轻狂狡黠,好做强盗,如果长期放纵而没有总管首领,必定会再次劫掠居民。只委派主持投降事务的低级官吏,恐怕不能控制他们。臣愚见认为应当重新设置乌桓校尉,这确实有益于招抚归附,减轻国家的边防忧虑。”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在上谷郡宁城恢复设置乌桓校尉,建立营府,并负责对鲜卑的赏赐、接送人质以及每年定时的双边贸易。 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庚戌年,公元50年) 正月: 下诏增加文武百官俸禄。千石以上的官员,俸禄低于西汉旧制;六百石以下的官员,俸禄高于旧制。 营建陵墓: 开始营建光武帝的陵墓(寿陵)。光武帝说:“古代帝王下葬,都用陶人、瓦器、木车、茅草扎的马,使后人不知道陵墓所在。太宗(汉文帝)懂得生死的真义,景帝能遵循孝道。虽然天下大乱,霸陵唯独完好无损享受其福,岂不美好吗!现在陵墓占地不过二、三顷,不起山陵,不修池塘,只求不积水而已。使改朝换代之后,能与丘陇融为一体。” 正式册封南单于: 光武帝派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出使南匈奴,在王庭(距五原郡西部边塞八十里)正式册立南单于。使者命单于伏拜接受诏书,单于犹豫了一下,才伏地称臣。跪拜完毕后,他让翻译告诉使者:“单于新近即位,在左右臣僚面前实在羞愧,希望使者不要在众人中使我屈节失礼。”光武帝下诏允许南单于进入云中郡居住,开始设置“使匈奴中郎将”,率军护卫南单于。 南匈奴内乱与汉朝安置: 夏季,南单于俘虏的原北匈奴薁鞬左贤王,率领他的部众以及南匈奴的五位骨都侯共三万多人叛变,北归到距北匈奴王庭三百多里的地方,自立为单于。一个多月后,叛军内部互相攻击,五位骨都侯全都死去,左贤王自杀,各骨都侯的儿子各自拥兵自守。 秋季,南单于派儿子到洛阳当人质。光武帝下诏赐给南单于冠帽、腰带、印玺、车马、金帛、武器、日用器物。又从河东郡调拨二万五千斛干肉、三万六千头牛羊供应南匈奴。命令中郎将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五十人,跟随南单于,参与处理诉讼案件,观察动静。南单于每年底就派人送奏章到洛阳,送王子入朝;汉朝则派谒者将上一年的人质送回单于王庭,赐给单于、王后、左右贤王及以下官员彩色丝绸一万匹,年年如此。 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郡等八郡流亡在外的百姓回归本土。朝廷派谒者分别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修补整治城郭,遣返滞留内地的边民,让他们回到各县,都赐给治装费,供应粮食。 当时城郭已成废墟,需要重建。光武帝这才后悔当初迁徙边民内地的决定。 南匈奴移居美稷: 冬季,南匈奴五位骨都侯的儿子又率领部众三千人回归南匈奴。北单于派骑兵追击,将他们全部俘获。南单于派兵抵抗,交战不利。 于是光武帝再次下诏,让南单于移居到西河郡美稷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并派段郴、王郁留驻西河郡护卫。又命西河长史每年率领骑兵二千人、解除枷锁的刑徒五百人,协助中郎将护卫南单于,冬季屯驻,夏季撤回,从此成为常例。 南单于移居西河后,也分别设置各部首领,协助汉朝戍守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各部首领率领本部部众,为汉朝郡县充当侦察巡逻的耳目。北单于惊恐,交还了一些掠夺的汉朝百姓,以示善意。每当其突击部队南下骚扰,经过汉朝哨所时,总是道歉说:“我们只是追击逃亡的叛虏薁鞬日逐王罢了,不敢侵犯汉朝百姓。” 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辛亥年,公元51年) 夏季,四月,戊午日: 大司徒王况去世。 五月,丁丑日: 下诏将司徒、司空的“大”字去掉(改称司徒、司空),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隆即日被免职,任命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北匈奴求和亲被拒: 北匈奴派使者到武威郡请求和亲。光武帝召集公卿在朝堂商议,未能决定。皇太子(刘庄)进言说:“南单于新近归附,北匈奴害怕被讨伐,所以倾耳听命,争着想归顺我朝。现在我们未能出兵,反而和北匈奴交往,臣恐怕南单于将生二心,而想投降的北匈奴人也不会再来了。”光武帝同意,告诉武威太守不要接待北匈奴使者。 臧宫、马武建议北伐被拒: 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说:“匈奴贪图利益,不讲礼义信用,穷困时就叩头臣服,安定时就侵扰劫掠。如今北匈奴人畜病死,旱灾蝗灾使赤地千里,疲惫困顿,实力抵不上中国一个郡。万里之外的垂死性命,悬在陛下手中。福运不会再来,时机容易丧失,岂能固守文德而废弃武备呢!现在应当命令将领进驻边塞,悬以重赏,晓谕高句丽、乌桓、鲜卑进攻北匈奴左翼,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人、胡人进攻其右翼。这样,不过数年,北匈奴必灭。臣等担心陛下仁慈恩厚,不忍开战,而谋臣又犹豫不决,使流传万世的功业不能在圣明的时代建立!”光武帝下诏答复说:“《黄石公记》说:‘柔能克刚,弱能胜强。舍弃近处而经营远方,劳碌而无功;舍弃远方而经营近处,安逸而有成。所以说:一心扩充土地就会荒废,一心推广恩德就会强大。拥有自己该有的,就会安宁;贪图别人所有的,就会残暴。残暴的政治,即使成功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好的政治,灾祸变异不断,百姓惊慌不安,不能保全自己,还要再去经营遥远的塞外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内部)。’何况北匈奴的实力仍然强大,而我们屯田警备,传闻的事,总是失实。果真能用全国一半的力量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我的最高愿望!但如果时机未到,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从此,将领们没人敢再建议用兵。 遣诸王就国: 光武帝向赵熹询问长治久安之计。赵熹建议送各亲王回封国就位。冬季,光武帝开始送鲁王刘兴、齐王刘石前往封国。 樊宏去世: 本年,光武帝的舅舅寿张恭侯樊宏去世。樊宏为人谦恭柔和,谨慎小心。每当朝会,他总是提前到达,俯身待命。所上奏章都是亲手书写,销毁草稿。朝会时皇上有所询问,他不敢当众对答。宗族受他影响,无人触犯法律。光武帝很敬重他。病重时,遗命实行薄葬,不用任何贵重陪葬品。他认为棺柩一旦掩埋,不应再见,如有腐败,会伤孝子之心,要求与夫人同坟不同穴安葬。光武帝赞赏他的遗嘱,把遗书拿给百官看,并说:“现在不顺从寿张侯的意愿,便无法彰显他的品德;况且我死后,也要以此作为标准。” 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壬子年,公元52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 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将原鲁国封地增加给东海王(刘强)。光武帝因东海王刘强去就有礼(指主动让出太子位),所以特别优厚,封给他二十九个县,赐给虎贲武士、旄头骑兵,设立悬挂钟磬的乐队,规格比拟皇帝。 夏季,六月,丁卯日: 沛太后(光武帝郭皇后)郭圣通去世。 诸王宾客案: 当初,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败亡后,王磐拥有巨额财产,成为游侠,闻名于长江、淮河之间。后来到京城洛阳,与皇亲国戚结交。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姓是废黜的皇族(指王莽),王磐(字子石)应当闭门自守,却反而到京城结交权贵,意气用事,得罪很多人,他必遭祸事。”一年多后,王磐获罪被杀。王磐的儿子王肃又出入于王侯府第。 当时禁令尚不严密,诸侯王都在洛阳,竞相博取声誉,招揽宾客。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建武开国,名为天下重开纪元。从今以后,海内将日益安定。我只忧虑皇室的各位皇子一同长大,而旧有的防范措施(指限制诸侯王结交宾客的法令)未能恢复,如果广交宾客,那么大狱就要兴起了。你们千万要谨慎小心!” 到这时,有人上书控告王肃等出身受诛杀之家(指王磐),却成为诸侯王的宾客,担心会借机生乱。正巧更始帝的儿子寿光侯刘鲤受到沛王刘辅的宠信,怨恨刘盆子(曾为更始帝部将所杀),就结伙杀死原式侯刘恭(刘盆子兄)。 光武帝大怒,沛王刘辅因此被关进诏狱,三天后才得以释放。于是下诏各郡县搜捕诸侯王的宾客,互相牵连,处死的有数千人。吕种也遭此祸,临死前叹息说:“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秋季,八月,戊寅日: 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选太子师傅: 光武帝召集百官,询问:“谁可以胜任太子的师傅?”百官迎合光武帝心意,都说太子的舅父、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合适。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阴氏呢,还是为天下?如果为阴氏,那么阴侯(阴识)可以;如果为天下,就应该任用天下的贤才!”光武帝称赞说:“要设太傅,是为了辅佐太子。今天博士不难于纠正我,何况太子呢!”随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博士桓荣为太子少傅,赐予帷车、马匹。桓荣召集全体学生聚会,摆出光武帝赐予的车马、印信绶带,说:“今日蒙此恩荣,是得力于钻研古书,你们能不努力吗!” 光武帝建武二十九年(癸丑年,公元53年) 春季,二月,丁巳朔日(初一): 发生日食。 光武帝建武三十年(甲寅年,公元54年) 春季,二月: 光武帝乘车东方巡视。大臣们上书说:“陛下即位已三十年,应当到泰山封禅。”光武帝下诏说:“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我能欺骗谁?欺骗天吗?’‘难道以为泰山的神灵不如林放(知礼)吗?’为什么要玷污七十二代帝王封禅的记录!如果各郡县远道派官员前来祝寿,用虚浮溢美之辞歌功颂德,我一定剃去他们的头发(髡刑),发配边疆屯田。”于是大臣们不敢再提封禅。 甲子日: 光武帝到鲁国、济南国(巡视)。 闰月,癸丑日: 返回洛阳皇宫。 有彗星出现在紫微星座。 夏季,四月,戊子日: 改封左翊王刘焉为中山王。 五月: 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丁酉日: 光武帝再次到鲁国(巡视)。 冬季,十一月,丁酉日: 返回洛阳皇宫。 贾复去世: 胶东刚侯贾复去世。贾复随从光武帝征战,从未打过败仗,曾多次在溃围中解救危急,身受十二处创伤。光武帝因他敢深入敌军,很少让他远征,但钦佩他的勇敢气节,常让他跟随自己,所以贾复少有独当一面的功勋。将领们议论功劳时,贾复从不开口。光武帝就说:“贾君的功劳,我自己知道。” 光武帝建武三十一年(乙卯年,公元55年) 夏季,五月: 发生大水灾。 癸酉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发生蝗灾。 第五伦初显: 京兆掾第五伦负责管理长安市场,他公平正直,清廉耿介,市场中没有奸邪冤枉。他每次读到诏书,常叹息说:“这是圣明的君主啊,见一次面就可以决定大事。”同僚们笑他:“你连一个地方长官都说服不了,怎能感动万乘天子?”第五伦说:“只是没有遇到知己,道不同罢了。”后来被推举为孝廉,补任淮阳王的医工长。 光武帝中元元年(丙辰年,公元56年) 春季,正月: 淮阳王刘延入京朝见,第五伦随同其他官属得以会见光武帝。光武帝向他询问政事,第五伦趁机应对,光武帝十分高兴。第二天,又特地召他入宫,交谈到黄昏。光武帝对第五伦说:“听说你当官时曾拷打过岳父,不让堂兄吃饭,真有这事吗?”第五伦回答:“臣三次娶妻,妻子们都没有父亲。年轻时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请人吃饭。人们认为臣愚笨,才编造出这些谣言。”光武帝大笑,任命第五伦为扶夷县长。第五伦还未到任,又被追任为会稽太守。他主持政事清廉仁惠,深受百姓爱戴。 封禅泰山: 光武帝读《河图会昌符》,书中说:“赤刘之九,会命岱宗(赤帝刘邦的第九代继承人,当在泰山会天命)。”光武帝为这句话所触动,下诏命虎贲中郎将梁松等人查考《河图》、《洛书》的谶文,提到第九代应当封禅的共有三十六件事。于是张纯等人再次奏请封禅,光武帝这才同意。 下诏有关部门准备汉武帝元封年间的封禅旧例,得知封禅需要用方石垒筑祭坛,用玉牒、金泥(水银和金粉和成的泥)封存。光武帝认为方石难以制作,想利用汉武帝当年的封石。梁松力争认为不行,于是命石工开采完整的青石,不要求五色石。 丁卯日: 光武帝乘车东巡。 二月,己卯日: 到达鲁国,前往泰山。 辛卯日: 清晨,燃火祭天于泰山南面,祭祀众神随从,如同京城南郊祭天之礼。仪式结束后,到早饭时分,光武帝乘御用挽车登山。中午后,到达山顶,更换祭服。 申时(下午3-5点): 登上祭坛,面北而立。尚书令捧上玉牒检(盛玉牒的匣子),光武帝用一寸二分的御玺亲自封好。完毕后,太常命骑士二千多人抬起祭坛上的方石,尚书令将玉牒藏入已挖好的石穴中,再盖上石盖,尚书令用五寸印封好石检。 仪式结束,光武帝再次叩拜。群臣高呼万岁。于是从原路下山。 半夜后,光武帝才到山下,百官到第二天清晨才全部下山完毕。 甲午日: 在梁阴(梁父山北面)祭祀地神,以高皇后(吕雉)配享,山川众神随从,如同西汉平帝元始年间北郊祭地的旧例。 三月,戊辰日: 司空张纯去世。 夏季,四月,癸酉日: 光武帝返回洛阳皇宫。 己卯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中元。 五月,乙丑日: 光武帝前往长安巡视,返回洛阳皇宫。 六月,辛卯日: 任命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日: 司徒冯勤去世。 谦抑祥瑞: 京城有甘美的泉水涌出,又有赤草长在水边,各郡国也频频上报天降甘露。群臣上奏说:“祥瑞不断降临,应当命令太史(史官)收集记录,流传后世。”光武帝不同意。他常常谦称自己无德,对于郡国上报的祥瑞,总是压下来不宣扬,所以史官很少能记录下来。 秋季: 有三个郡国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 任命司隶校尉、东莱人李讠斤为司徒。 调整宗庙祭祀: 甲申日: 派司空到高祖庙禀告祭祀,尊薄太后为高皇后,配享地神(指在祭地时配享)。将吕太后的牌位迁到墓园,四季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宣扬图谶与桓谭直谏: 本年,兴建明堂、灵台、辟雍,向天下公布图谶预言书。 当初,光武帝凭借《赤伏符》的预言登上帝位,因此特别相信谶文,常用它来解决疑难。给事中桓谭上书劝谏:“大凡人之常情,对眼前的事容易忽略,对奇异的传闻特别看重。观察古代圣王的记述,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无奇怪荒诞的事情。天道与性命,是圣人也难以阐说的,自子贡以后,已听不到孔子讲述,何况后世学识浅陋的儒生,能通晓吗!如今一些耍小聪明、小才艺的人,编造图书,谎称是谶文,用来欺骗迷惑贪心不正的人,贻误君主,怎能不拒而远之!臣桓谭听说陛下穷究方士炼丹点金的骗术,很是英明;却要听从谶记,又是多么错误!谶记所说的事虽有时巧合,不过如同占卜得到单双数一样偶然。陛下应听取正确意见,发扬圣明思想,摒弃小人歪曲的学说,遵循《五经》所讲的正确道理。”奏书呈上,光武帝很不高兴。适逢朝廷讨论灵台的选址,光武帝对桓谭说:“我想用谶语来决定,怎么样?”桓谭沉默不语,很久才说:“臣不读谶书。”光武帝问原因,桓谭又极力论说谶书不合经典。光武帝大怒道:“桓谭诽谤圣人,目无法纪,把他带下去,斩首!”桓谭叩头直到流血,才得以赦免。后被贬为六安郡丞,在赴任途中病死。 (范晔评论说:桓谭因反对谶书流亡,郑兴因委婉推辞仅得免祸;贾逵能牵强附会,最为显贵。君主用这个标准来评儒学,可悲啊!贾逵是扶风人。) 南单于更替: 南单于比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继位,为丘浮尤鞮单于。光武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前去颁发单于印信绶带,并赐给衣服、冠帽和彩色丝绸。从此形成常例。 光武帝中元二年(丁巳年,公元57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 初次在北郊祭祀后土神。 光武帝驾崩: 二月,戊戌日: 光武帝在南宫前殿驾崩,享年六十二岁。 光武帝每天早晨主持朝会,午后才散。多次召见公卿、郎将讲论经书义理,夜半时分才睡。皇太子见光武帝勤劳不怠,找机会劝谏说:“陛下有夏禹、商汤的圣明,却缺乏黄帝、老子修身养性的福分。希望您爱惜精神,悠闲自得以自宁。”光武帝说:“我自己乐于做这些,并不感到疲劳!”光武帝虽以武力建立帝业,但等到天下安定之后,却让有功的武将退出朝廷,提拔文官入朝主政。他明察慎于吏治,总揽朝纲,度量时势国力,举措没有过失,所以能恢复前代的功业,在有生之年实现天下太平。 赵熹整顿丧礼秩序: 太尉赵熹主持丧事。当时经过王莽之乱,旧的典章制度已不存。皇太子和诸侯王同坐一席,藩国的官员出入宫禁,与朝廷百官没有区别。 赵熹表情严肃,在殿阶上手按剑柄,将诸王扶下大殿,以辨明尊卑秩序;又奏请派谒者护送各藩国官员分别住到京外的县邑,命诸王回到洛阳城外的馆舍,只准在早晚入宫哭灵;整顿礼仪,严格门卫制度,朝廷内外秩序井然。 太子即位: 太子刘庄即位,尊称皇后(阴丽华)为皇太后。 山阳王刘荆图谋不轨: 山阳王刘荆哭丧时不悲伤,反而写了一封匿名信(飞书),让他的奴仆冒充大鸿胪郭况(郭皇后弟)的家人送给东海王刘强,说刘强无罪而被废去太子之位,以及郭皇后遭贬黜受辱,劝刘强回到东方起兵夺取天下。信中说:“高祖(刘邦)起自亭长,陛下(刘秀)起自白水乡,何况大王您身为陛下长子、原来的储君呢!您应当做秋霜(严惩敌人),不要做圈里的羔羊(任人宰割)。君主驾崩,民间百姓尚且要做盗贼,想有所图谋,何况大王呢!” 刘强收到信后十分惶恐,立即抓住送信人,将原信封好,上呈明帝。明帝因刘荆是同母弟(郭皇后所生),将此事保密,命刘荆离开京城,移居到河南宫。 三月,丁卯日: 将光武帝安葬在原陵。 夏季,四月,丙辰日: 明帝下诏:“如今上无天子(指父丧),下无地方长官(指依赖大臣),如同渡深渊而没有舟船。皇帝重任,而年轻人(明帝自指)思虑不周,实在要依赖有德的长辈左右辅佐。高密侯邓禹,是开国元勋之首;东平王刘苍,宽厚博大而有谋略。特任命邓禹为太傅,刘苍为骠骑将军。”刘苍恳切推辞,明帝不许。又下诏命骠骑将军府设置长史、掾史等属官四十人,地位在三公之上。刘苍曾推荐西曹掾、齐国人吴良,明帝说:“为国荐贤才,是宰相的职责。萧何举荐韩信,设坛拜将,不再考试。现任命吴良为议郎。” 羌人叛乱: 当初,烧当羌部落首领滇良击败先零羌,夺取了先零羌的领地。滇良去世后,他的儿子滇吾继位,部落逐渐强盛。 秋季: 滇吾同弟弟滇岸率领部众侵犯陇西郡,在允街击败太守刘盱。于是守卫边塞的羌人部落全部叛变。 明帝下诏命谒者张鸿统领各郡军队征讨,在允吾交战,张鸿兵败阵亡。 冬季,十一月: 明帝又派中郎将窦固监督捕虏将军马武等两位将军,率领四万军队讨伐羌人。 南单于更替: 本年,南单于莫去世,他的弟弟汗继位,为伊伐于虑鞮单于。 汉明帝永平元年(戊午年,公元58年) 春季,正月: 明帝率领公卿及以下官员在原陵朝拜,如同元旦朝会的仪式。明帝在光武帝牌位前叩拜,退下后,坐东厢。侍卫官都在牌位后面,太官献上食物,太常奏乐。各郡国上计吏依次上前,在神座前报告各自郡国的粮价和民间疾苦。从此以后,这项仪式成为常例。 夏季,五月: 高密元侯邓禹去世。 东海王刘强去世: 东海恭王刘强病重,明帝派使者、太医乘驿车前往诊治,络绎不绝。下诏命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前往鲁国探视病情。 戊寅日: 刘强去世。临终前,他上书谢恩:“臣短命早死,让孤儿弱子又要为皇太后、陛下忧虑,实在悲伤惭愧!儿子刘政,是个小人,勉强继承臣的爵位,恐怕不是保全他的办法。臣愿归还东海郡。如今天下刚遭大丧(指光武帝去世),只愿陛下加意奉养皇太后,多进御餐。臣命在旦夕,言不能尽意,请一并向诸王辞谢,想不到永不能再相见了!”明帝看到遗书非常悲痛,随太后出宫到津门亭为刘强举哀,命大司空持符节主持治丧,给予特殊礼遇的赏赐,诏令楚王刘英、赵王刘栩、北海王刘兴以及在京城的亲戚们都去参加葬礼。明帝追念刘强坚持谦恭节俭,不愿违背他的意愿实行厚葬,于是特地下诏:“陪葬物品,务必从简节约,衣服足够包住身体即可,丧车用茅草编织,器物用陶瓦制作,数量少于常规,以彰明东海王卓尔不群的志向。”命将作大匠留在东海国兴建陵墓宗庙。 秋季,七月: 马武等攻击烧当羌,大败羌军,其余羌人投降或溃散。 山阳王刘荆被贬: 山阳王刘荆私下请来星象术士,与他们商议,希望天下发生变故。明帝听说后,改封刘荆为广陵王,命他前往封国。 祭肜威震塞外: 辽东太守祭肜派偏何讨伐赤山乌桓,大败乌桓军,斩杀其首领。塞外异族震惊恐惧,西起武威,东到玄菟,各族都来归附汉朝。边疆不再有烽烟战尘,于是东汉朝廷将屯驻边境的军队全部撤走。 议定礼乐: 东平王刘苍认为中兴大业已三十多年,四方安宁,应当制定礼乐制度。于是与公卿大臣共同议定南北郊祭天地时的冠冕、车马、服饰制度,以及光武帝庙的登堂歌辞、八佾舞的人数,上报明帝。 耿弇去世: 好畤愍侯耿弇去世。 汉明帝永平二年(己未年,公元59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 在明堂祭祀光武帝。明帝和公卿、列侯,初次头戴冠冕、身佩玉佩参加仪式。仪式结束后,登上灵台,观测天象。大赦天下。 三月: 明帝亲临辟雍,初次举行大射礼。 冬季,十月,壬子日: 明帝亲临辟雍,初次举行养老礼。任命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三老身穿麻布大袍,头戴进贤冠,手扶玉杖。五更的装束相同,但不持杖。明帝乘舆到辟雍礼殿,坐在东厢,派使者用安车迎接三老、五更到太学讲堂。明帝在门屏处迎接,互相行礼。然后明帝从东阶引路,三老从西阶上堂。到达阶前,明帝依礼作揖。三老登堂,面东站立,三公摆设几案,九卿扶正鞋履。明帝亲自卷袖切割祭肉,捧上酱汁请三老食用,手执酒爵向三老敬酒。祝哽官(防噎)在前,祝噎官(防呛)在后。五更面南站立,由三公进奉酒食,礼节与敬奉三老相同。仪式结束后,引导桓荣和他的学生登堂,明帝亲自讲论经书,儒生们手执经书在明帝面前询问疑难,环绕在辟雍门外桥头观看听讲的官吏百姓,不计其数。于是明帝下诏赐封桓荣为关内侯;三老、五更都终身享受二千石俸禄的待遇。赏赐全国的三老,每人一石酒,四十斤肉。 (附:明帝尊师:明帝当太子时,曾向桓荣学习《尚书》。即帝位后,仍以师礼尊奉桓荣。他曾亲临太常府,命桓荣坐在东面,设置几案、手杖,召集百官和桓荣的学生数百人,明帝亲自手持经书听讲。儒生们有的离开座位向明帝提出疑难,明帝谦虚地说:“有老师在座。”事后,将太官供应的器具全部赏赐给桓荣家。桓荣每次生病,明帝就派使者慰问,太官和太医络绎不绝于路。到病重时,桓荣上书谢恩,请求归还爵位封地。明帝亲临他家问候起居,一进街口就下车,手抱经书走到病榻前,抚摸桓荣,流下眼泪,赐给他床褥、帷帐、刀剑、衣被,停留很久才走。从此,诸侯、将军、大夫来探病的,不敢再乘车到门口,都在床前下拜。桓荣去世后,明帝亲自改换丧服吊唁送葬,在首阳山之南赐给墓地。儿子桓郁应当继承爵位,桓郁想让给哥哥的儿子桓泛。明帝不许,桓郁才接受封爵,但将封地的田租收入全部送给桓泛。明帝任命桓郁为侍中。) 中山王刘焉就国: 明帝因中山王刘焉是郭太后的小儿子,太后特别怜爱他,所以一直留他在京城洛阳。到这时,才与其他亲王一起前往封国。明帝赏赐给他虎贲卫士、官骑侍卫,恩宠特厚,只准他一人可以往来京城。明帝对阴太后、郭太后的家族同等礼待,每事必定平等,常给予丰厚赏赐。 十一月,甲申日: 明帝前往长安巡视。派使者用猪、牛、羊三牲祭祀萧何、霍光。明帝经过他们的墓地时,在车上手扶横木行礼(式礼)。接着前往河东郡。 癸卯日: 返回洛阳皇宫。 窦林案与窦氏失势: 十二月: 护羌校尉窦林因欺骗朝廷及贪赃罪,被捕入狱处死。 窦林是窦融堂兄的儿子。当时的窦氏家族,有一个公(窦融)、两个侯(窦友子窦固为显亲侯,窦融弟窦友为显亲侯,此指窦友子窦固及窦融子窦穆?)、三个公主(窦融女嫁大司空王邑,窦穆子窦勋尚东海恭王女沘阳公主,窦固子窦彪尚光武帝女涅阳公主)、四个二千石(窦融为卫尉,窦友城门校尉,窦穆护羌校尉,窦林护羌校尉),同时并存。从祖父到孙子,官府邸第遍布京城洛阳,在皇亲国戚和功臣中无人能比。 等到窦林被杀,明帝多次下诏严厉责备窦融。窦融惶恐不安,请求退休,明帝下诏让他回家养病。 本年: 开始在五郊(东、南、西、北、中)举行迎节气之礼。 阴丰杀妻案: 新阳侯阴就(阴丽华弟)的儿子阴丰娶郦邑公主为妻。公主骄横嫉妒,阴丰将她杀死,因此被处死。阴丰的父母阴就夫妇自杀。 南单于更替: 南单于汗去世,单于比的儿子适(di)继位,为?僮尸逐侯鞮单于。 汉明帝永平三年(庚申年,公元60年) 春季,二月,甲寅日: 太尉赵熹、司徒李讠斤被免职。 丙辰日: 任命左冯翊郭丹为司徒。 己未日: 任命南阳太守虞延为太尉。 册立马皇后与太子: 甲子日: 立贵人马氏(马援之女)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 马皇后是马援的女儿。光武帝时被选入太子宫。她能侍奉阴皇后(阴丽华),和同辈友好相处,礼仪周到,上下和睦,因此特别受到宠幸。明帝即位后,封为贵人。当时马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太子宫,生下皇子刘炟。明帝因马皇后没有儿子,命她抚养刘炟,对她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儿子,只怕爱心不够、抚养不周。”马皇后于是尽心抚育,操劳辛苦胜过亲生母亲。太子刘炟天性孝顺淳厚,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丝毫隔阂。 马皇后常因明帝子嗣不多,推荐引荐左右嫔妃,唯恐做得不够。后宫嫔妃有进见的,每每和颜悦色接待;如果她们多次被明帝召幸,马皇后总是给予优厚的待遇。等到有关部门奏请选立皇后,明帝还未开口,皇太后(阴丽华)就说:“马贵人在后宫品德最佳,就选她吧。”马皇后登上后位之后,更加谦恭谨慎,爱好读书。常穿粗丝衣服,裙子不加边饰。每月初一、十五嫔妃公主入宫朝见,远远看见皇后衣着粗糙,以为是特制的绮罗绸缎,走近一看,才笑起来。皇后说:“这种绸料特别适宜染色,所以用它罢了。”群臣奏报难以裁决的事项,明帝多次用来试探皇后的才识,皇后就分析其中道理,都合情合理。但她从不以私事干预朝政。明帝因此对她既宠爱又敬重,始终不衰。 云台二十八将: 明帝思念中兴功臣,就在南宫云台画上二十八位将领的肖像。以邓禹为首,其次是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肜、铫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共二十八人。又加上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计三十二人。因为马援是皇后之父,唯独没有他。 夏季,四月,辛酉日: 封皇子刘建为千乘王,刘羡为广平王。 六月,丁卯日: 有彗星出现在天船星座北面。 钟离意谏修宫室与明帝性格: 明帝大修北宫。当时天旱,尚书仆射、会稽人钟离意来到宫门,脱去官帽,上书说:“从前商汤遇到旱灾,用六件事责问自己:‘是执政无节制吗?是役使百姓过度吗?是宫室太华丽吗?是听信女人干政吗?是贿赂盛行吗?是进谗言的人得势吗?’臣私下看到大修北宫,农民不能适时耕作。自古以来,君王不担心宫室狭小,只担心百姓不安宁。应当暂时停止修建,以顺应天心。”明帝下诏答复说:“商汤提到的六事,错误全在一人身上。你可以戴上官帽,穿上鞋,不必谢罪!”又命令主管土木的官员停止营建所有宫室,减少不急用的工程。并因此下诏向公卿大臣谢罪,承认过失。于是上天及时降雨。 钟离意推荐全椒县长刘平,明帝下诏征召刘平入京任议郎。刘平在全椒县时,施政有恩惠,有的百姓主动增加财产以多交赋税,有的自减年龄主动服役。刺史、太守巡视时,监狱里没有羁押的囚犯,百姓都各得其所,不知该问什么,只颁布诏书后就离开了。明帝性情狭隘苛察,喜欢用耳目窥探臣下的隐私,认为这才是英明。公卿大臣多次被诋毁,身边的近臣尚书以下甚至被明帝亲手拉扯推搡。他曾因事对郎官药崧发怒,用手杖打他。药崧逃到床下,明帝更加愤怒,厉声喝道:“郎官出来!”药崧便说:“天子仪表端庄,诸侯仪态堂堂。没听说君主,自己动手打郎官!”明帝这才放过他。这时朝中群臣无不胆战心惊,争着表现严厉苛刻来逃避诛杀责罚。只有钟离意敢于直言劝谏,几次将诏书封好退回。官员有了过失,他总设法解救。适逢接连出现异常天象,钟离意上书说:“陛下敬畏鬼神,体恤百姓。然而天气不和,寒暑不合时节,过错在于群臣不能宣扬教化、尽职尽责,反而以苛刻为时尚。百官之间无相亲之心,官民之间无和睦之情,以至于冲犯祥和之气,招致天灾。百姓可以用恩德感化,难以用武力压服。《鹿鸣》诗一定要提到宴乐,是因为人神相通,然后气候才能调和。希望陛下施圣德,宽刑罚,顺应时节以调和阴阳。”明帝虽未采纳,但知道钟离意出于至诚,始终爱护厚待他。 秋季,八月,戊辰日: 下诏将太乐官改称太予乐官(依据谶文)。 壬申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明帝下诏:“从前楚庄王因国内无灾而心生警惕,鲁哀公因大祸临头而天不降谴。今日出现的灾异,或许还可以挽救。有关部门要努力尽职尽责,以匡正无德的我。” 冬季,十月,甲子日: 明帝随皇太后(阴丽华)前往章陵(光武帝故乡)。 表彰郭贺: 荆州刺史郭贺政绩优异,明帝赐给他三公穿的礼服,上面绣有黑白斧形花纹和黑青相间的“亚”形花纹,并赐冕冠垂旒。命他在巡视辖区时去掉车前的帘帐,让百姓看到他的容貌服饰,以表彰他的德行。 戊辰日: 明帝一行从章陵返回洛阳。 本年: 京城洛阳及七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莎车国与于窴国争战: 莎车王贤(莎车国王名)用武力威胁,夺取了于窴国、大宛国、妫塞国,派将领镇守。于窴人杀死莎车将领君德,拥立本族首领休莫霸为王。贤率领各国军队数万人攻打于窴,被休莫霸打得大败,贤脱身逃回。休莫霸进军包围莎车,身中流箭而死。于窴人又拥立休莫霸哥哥的儿子广德为王。广德命弟弟仁攻打贤。广德的父亲原先被扣在莎车,贤便送还广德的父亲,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广德做妻子,与于窴和解。 第45章 【汉纪三十七】 时间范围: 从辛酉年(公元61年)到乙亥年(公元75年),共十五年。 汉明帝永平四年(辛酉,公元61年) 春天: 汉明帝(刘庄)出宫就近游览洛阳城内的官邸,打算顺路去河内郡(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打猎。他的弟弟东平王刘苍上书劝阻。明帝看了奏章,立刻返回宫中。 秋天,九月,戊寅日: 千乘哀王刘建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冬天,十月,乙卯日: 司徒(宰相)郭丹、司空(最高监察官)冯鲂被免职。任命河南尹(洛阳地区行政长官)沛国人范迁为司徒,太仆(掌管皇帝车马)伏恭为司空。伏恭是伏湛哥哥的儿子。 陵乡侯梁松事件: 陵乡侯梁松因心怀怨恨、匿名散布文书诽谤朝廷而被捕入狱,处死。 背景: 当初,明帝还是太子时,太中大夫郑兴的儿子郑众因精通经学而闻名。太子和山阳王刘荆通过梁松,用丝帛礼品去请郑众。郑众说:“太子是储君,没有私下结交外臣的道理。汉朝有旧规矩,藩王也不应私自结交宾客。”梁松说:“这是长者的意思(指太子),不可违背。”郑众说:“触犯禁令获罪,不如坚守正道而死。”于是没有去。等到梁松倒台,许多宾客受牵连获罪,唯独郑众没有卷入任何指控。 于阗与莎车、匈奴的冲突: 于阗王广德率领西域各国联军三万人攻打莎车国,诱骗并杀死了莎车王贤,吞并了莎车。匈奴则调集西域各国军队包围了于阗,广德请求投降。匈奴立了贤在匈奴做人质的儿子不居征为莎车王。广德又攻打并杀死了不居征,改立他的弟弟齐黎为莎车王。 东平王刘苍请辞: 东平王刘苍认为自己以皇帝至亲的身份辅佐朝政,声望日益增高,心中不安,多次上书请求:“自汉朝建立以来,宗室子弟没有担任公卿要职的。恳请上交骠骑将军的印信绶带,退归封国养老。”言辞非常恳切。明帝于是同意刘苍返回封国,但不允许他上交将军印绶。 汉明帝永平五年(壬戌,公元62年) 春天,二月,庚戌日: 刘苍正式离职返回封国。明帝任命骠骑将军府长史为东平王太傅(王傅),掾属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官(王府属官),并额外赏赐钱五千万,布十万匹。 冬天,十月: 明帝巡幸邺城(今河北临漳);当月返回洛阳皇宫。 十一月: 北匈奴侵犯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一带);十二月: 又侵犯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南匈奴单于出兵击退了他们。 本年: 朝廷遣返安置在内地郡县的边民,赐给安家费,每人二万钱。 窦融家族获罪: 安丰戴侯窦融年老,子孙放纵骄横,多有不法行为。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他假称阴太后的诏令,命令六安侯刘盱休掉妻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刘盱妻子的娘家上书告发此事,明帝大怒。将窦穆等人全部免官,凡在京城担任郎官等职务的窦氏族人,都带着家属返回原籍,只留窦融一人在京城。窦融不久去世。几年后,窦穆等人又因事牵连,与儿子窦勋、窦宣一起被捕入狱处死。过了很久,明帝下诏让窦融的夫人和一个年幼的孙子回到洛阳居住。 汉明帝永平六年(癸亥,公元63年) 春天,二月: 王雒山(地点不详)发现宝鼎,献给朝廷。 夏天,四月,甲子日: 明帝下诏说:“祥瑞降临,是应验有德之君。如今政治教化多有偏差,怎么能招致祥瑞呢!《易经》说:‘鼎的卦象象征三公(司徒、司马、司空),’难道是公卿们尽职尽责符合道理了吗?特赐三公每人帛五十匹,九卿和二千石(郡守级)官员减半。先帝(光武帝)的诏书,禁止臣民上书称颂皇帝圣明,但近来奏章中浮夸之词颇多。从今以后,若有过度称颂虚誉的,尚书(掌管文书)都应压下不审阅,以示不鼓励谄媚之人。” 冬天,十月: 明帝巡幸鲁地(今山东曲阜);十二月: 巡幸阳城(今河南登封);壬午日: 返回宫中。 本年: 南匈奴单于适(人名)去世,单于莫的儿子苏继位,为丘除车林鞮单于;几个月后,苏又死了,单于适的弟弟长继位,为湖邪尸逐侯鞮单于。 汉明帝永平七年(甲子,公元64年) 春天,正月,癸卯日: 皇太后阴丽华(光武帝皇后)驾崩。 二月,庚申日: 安葬光烈皇后(阴丽华谥号)。 北匈奴请市: 北匈奴势力仍然强盛,多次侵犯边境,派遣使者请求与汉朝互市贸易。明帝希望与他们往来后,不再为寇,同意了。 宋均治水与为官之道: 任命东海国相宋均为尚书令(尚书台长官)。 背景: 当初宋均任九江太守时,每五天处理一次公务,精简属吏,把督邮(监察官)留在府内,所属各县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九江一带过去常有虎患,官府常悬赏设陷阱捕杀,但仍伤人很多。宋均下达公文给各县说:“长江、淮河一带有猛兽,如同北方有鸡猪一样。如今成为百姓祸害,责任在于残暴的官吏,而劳民伤财去张网捕捉,不是体恤百姓的根本办法。务必斥退奸邪贪婪之徒,进用忠诚善良之士,可以撤去所有陷阱,免除捕虎的赋税和任务。”此后虎患消除。明帝听说宋均的名声,所以委以中枢重任。宋均对人说:“朝廷喜欢通晓法令条文、自身廉洁的官吏,以为这样足以禁止奸邪;然而通晓法律的官吏常行欺诈,廉洁的官吏也仅洁身自好,对百姓的流亡、盗贼的祸害并无益处。我想冒死谏争,但现在时机未到,将来弊端深重时,才能进言!”没来得及进言,适逢调任司隶校尉(监察官)。后来明帝听到他这番话,追思并赞赏他。 汉明帝永平八年(乙丑,公元65年) 春天,正月,己卯日: 司徒范迁去世。 三月,辛卯日: 任命太尉(最高军事长官)虞延为司徒,卫尉(掌管宫门警卫)赵熹代理太尉职务。 郑众使匈奴与置度辽营: 越骑司马郑众出使北匈奴。单于想让郑众行跪拜礼,郑众不肯屈服。单于派人包围看守,断绝水火供应;郑众拔刀发誓宁死不屈,单于害怕而停止逼迫,于是改派使者,跟随郑众回到京师洛阳。 背景与后续: 当初,大司农(掌管财政)耿国曾上书说:“应设置度辽将军屯兵五原郡,以防备南匈奴逃亡。”朝廷没有采纳。南匈奴的须卜骨都侯等人得知汉朝与北匈奴互通使节,内心怨恨,想要叛变,秘密派人到北匈奴,要求派兵接应。郑众出塞时,怀疑有异常;派人侦察,果然截获了须卜骨都侯的使者。于是上书说:“应再设置大将,以防南北两匈奴勾结。”朝廷因此开始设置度辽营,任命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职务,率领黎阳(今河南浚县)虎牙营的士兵驻扎在五原郡曼柏县(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 秋天: 十四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 冬天,十月: 北宫(皇宫北区)建成。 丙子日: 招募犯死罪的囚犯前往度辽营;犯罪逃亡的人,命令他们按不同等级赎罪。 楚王英事佛: 楚王刘英(明帝异母弟)带着黄缣白纨(丝织品)去见他的封国国相说:“我托身藩国,过失罪恶积累很多,感激皇上大恩,奉送丝帛,以赎罪过。”国相上报。明帝下诏答复说:“楚王诵读黄帝、老子的精微言论,崇尚佛家的仁慈祭祀,斋戒三个月,向神灵起誓,有什么嫌疑和过失,值得追悔呢!把赎罪之物退还,赞助供养居士(伊蒲塞)、僧人(桑门)的丰盛斋饭吧。” 佛教传入背景: 当初,明帝听说西域有神,名叫佛,于是派遣使者到天竺(古印度)寻求佛法,得到佛经和沙门(僧人)回来。佛经的大意是以虚无为宗旨,崇尚慈悲不杀生;认为人死后精神不灭,会随着生前的善恶行为再次投胎转世;生前所作善恶,都有报应。所以贵在修炼精神,直至成佛。善于讲宏大精妙的言辞来劝化诱导愚昧的世俗之人。精通此道的人,称为沙门。于是中国开始传播其法术,绘制佛像。而王公贵族中,唯独楚王刘英最先喜好。 壬寅晦日(月末): 发生日全食。明帝下诏要求各部门官员勤勉尽职,直言进谏,无所忌讳。于是官员们都上奏密章(封事),各自陈述朝政得失。明帝阅读奏章,深自责备,并将这些奏章给百官传阅。下诏说:“各位官员所言,都是朕的过失。百姓冤屈不能申理,官吏奸猾不能禁止;轻率使用民力,修建宫室,出入没有节制,喜怒无常。深刻反思前人的告诫,惶恐戒惧;只恐德行浅薄,日久懈怠!” 郑众再谏遣使匈奴: 北匈奴虽然派使者进贡,但侵扰劫掠并未停止,边境城池白天也要关闭城门。明帝商议派使者回报北匈奴使者,郑众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北单于之所以要招致汉朝使者,是想以此离间南匈奴部众,坚定西域三十六国依附匈奴之心;并且宣扬汉朝与之和亲,向邻国夸耀,让西域想归附汉朝的人犹豫不决,让怀念故土的人对中原绝望。汉朝使者一到,北匈奴便态度傲慢自信;如果再次派遣使者,北虏必定自以为得计,其群臣中反对与汉和好的更不敢说话了。这样,南匈奴王庭就会动摇,乌桓也会产生离心。南单于久居汉地,完全了解形势,一旦与我们分裂,立刻就成为边境大害。如今幸而有度辽营的大军在北部边疆扬威,即使不派使者回报,北虏也不敢为患。”明帝不听,再次派郑众前往。郑众于是上书说:“臣上次出使,不肯向匈奴跪拜,单于怀恨在心,派兵围困臣;如今再次奉命前往,必定要受凌辱折辱。臣实在不忍心手持大汉符节,对着穿毛毡皮裘的匈奴独自行跪拜礼。如果让匈奴就这样折服了臣,将有损大汉的强盛声威。”明帝仍不听。郑众不得已出发,途中接连上书坚持己见。明帝下诏严厉责备郑众,将他追回,关入廷尉监狱。后逢大赦,郑众得以回家。后来明帝接见北匈奴来使,听说了郑众与单于抗争礼仪的情形,才又征召郑众担任军司马。 汉明帝永平九年(丙寅,公元66年) 夏天,四月,甲辰日: 下诏命令司隶校尉、各部刺史每年上报其辖区内任职三年以上、政绩特别优异(墨绶指县令级)的地方长官各一人,随同年终进京汇报的官员一同上京;同时,政绩特别恶劣的也要上报。 本年: 大丰收。 赐皇子号: 赐皇子刘恭号为灵寿王,刘党号为重熹王,但都没有封给采邑。 崇尚儒学: 明帝崇尚儒学,从皇太子、诸王侯到大臣子弟、功臣子孙,无人不学习儒家经典。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各家子弟在南宫设立学校,号称“四姓小侯”。设置《五经》老师,选拔学问高深的人来教授他们。连期门(宫廷侍卫)、羽林(禁卫军)的武士,也全部命令他们学习《孝经》章句。匈奴也派遣子弟入学。 广陵王荆谋逆: 广陵王刘荆(明帝异母弟)又召来相面的人说:“我的容貌很像先帝(光武帝),先帝三十岁得天下,我今年也三十岁了,可以起兵了吗?”相面的人到官吏那里告发了他。刘荆惊慌恐惧,自己到监狱投案。明帝施加恩典,没有彻底追究此事,下诏不允许他再支配管理封国的官吏百姓,只能像以前一样收取租税,命令国相和中尉严密护卫他。刘荆又让巫师祭祀、诅咒。明帝诏令长水校尉樊鯈等人共同审理此案。审结后,奏请处死刘荆。明帝生气地说:“诸位因为是我弟弟的缘故,就想杀他。如果是我儿子,你们敢这样吗?”樊鯈回答说:“天下是高祖(刘邦)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春秋》大义,对君主和父母不能有叛逆之心,有叛逆之心就必须诛杀。臣等因为刘荆是陛下的同母弟(实际为异母),陛下怀有圣心,格外怜悯,所以才敢请示;如果他是陛下之子,臣等只须专断诛杀而已。”明帝叹息称好。樊鯈是樊宏的儿子。 汉明帝永平十年(丁卯,公元67年) 春天,二月: 广陵思王刘荆自杀,封国被废除。 夏天,四月,戊子日: 大赦天下。 闰月,甲午日: 明帝巡幸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召集学校弟子演奏雅乐,奏《鹿鸣》之曲,明帝亲自吹奏埙、篪(古乐器)伴奏,以娱乐嘉宾。返回时,巡幸南顿(今河南项城)。 冬天,十二月,甲午日: 返回宫中。 丁鸿让国: 当初,陵阳侯丁綝去世,其子丁鸿应继承爵位。丁鸿上书称病,要把封国让给弟弟丁盛,朝廷没有批复。安葬父亲后,丁鸿就把丧服挂在守墓的草庐上逃走了。他的朋友九江人鲍骏在东海郡(今山东郯城)遇见了他,责备他说:“从前伯夷、吴札(季札)在乱世权宜行事,所以能实现他们的志向。《春秋》大义,不能因家事而废弃国事(王事)。如今你因兄弟私情而断绝父亲传下的不灭基业,可以吗?”丁鸿感动醒悟,流下眼泪,于是回去继承了封国。鲍骏于是上书推荐丁鸿精通经学、品行高尚。明帝征召丁鸿为侍中(皇帝近臣)。 汉明帝永平十一年(戊辰,公元68年) 春天,正月: 东平王刘苍和其他诸王一同来京朝见。一个多月后,返回封国。明帝亲自送行回宫,心情凄凉思念,于是派使者手持亲笔诏书赐给东平国中傅(王傅)说:“辞别之后,我独自坐着闷闷不乐,乘车回宫,靠着车轼吟咏,瞻望远方,深深怀念,实在劳我心神。诵读到《诗经·小雅·采菽》之篇(表达对来朝诸侯的慰劳),更增叹息。日前我问东平王:‘在家做什么事最快乐?’王说:‘行善最快乐。’这话含义深远,正合他心宽体胖之意。现送去列侯印信十九枚,诸王子年满五岁能趋走行礼的,都让他们佩戴。” 汉明帝永平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春天: 哀牢王柳貌率领他的百姓五万多户归附汉朝。朝廷在其地设置哀牢、博南二县。开始开通博南山(今云南永平西南),跨越兰仓水(澜沧江),行人苦不堪言,作歌道:“汉德广大,开辟不臣服之地;渡过兰仓水,却为他人奔忙(指服役艰辛)。” 治理汴渠: 当初,西汉平帝时,黄河、汴水决口,长久没有修复。东汉建武十年(公元34年),光武帝想修复它;浚仪(今河南开封)县令乐俊上书说,百姓刚经历战乱,不宜再兴劳役,于是作罢。后来汴渠向东泛滥,范围日益扩大,兖州(今山东西部)、豫州(今河南一带)百姓怨恨叹息,认为朝廷总是兴办其他工程,不优先解决百姓急难。这时有人推荐乐浪郡(今朝鲜北部)人王景擅长治水。 夏天,四月: 下诏征发士卒数十万,派王景与将作谒者(工程官员)王吴修筑汴渠堤防,从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到千乘郡(今山东高青东北)海口一千多里,每隔十里立一个水闸,使水流互相回旋灌注,不再有溃决漏水的祸患。王景虽然尽量节省劳役费用,然而花费仍以百亿计算。 秋天,七月,乙亥日: 司空伏恭被免职。乙未日: 任命大司农牟融为司空。 本年: 此时天下太平,百姓没有徭役,连年丰收,百姓富足,谷价每斛仅三十钱,牛羊遍布原野。 汉明帝永平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 夏天,四月: 汴渠治理工程完成。黄河、汴水分流,恢复了旧河道。 辛巳日(疑为辛未或辛卯之误): 明帝巡幸荥阳,视察河渠,于是渡过黄河,登上太行山,巡幸上党郡(今山西长治);壬寅日: 返回宫中。 冬天,十月,壬辰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楚王英谋反案发: 楚王刘英与方士制作金龟、玉鹤,刻上文字作为祥瑞符命。有个叫燕广的男子告发刘英与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人王平、颜忠等伪造图谶,有谋反企图。案件交下审查。有关部门上奏:“刘英大逆不道,请处死。”明帝因是骨肉至亲不忍心。 十一月: 废黜刘英王位,将他流放到丹阳郡泾县(今安徽泾县),赐汤沐邑(供沐浴费用的封邑)五百户;其子女原封为侯、公主的,食邑照旧;允许楚王太后(刘英生母许氏)不必上交玺印绶带,留住楚王宫。 虞延牵连: 此前有人私下把刘英的阴谋告诉司徒虞延,虞延认为刘英是藩王至亲,不相信这话。等到刘英案发,明帝下诏严厉责备虞延。 汉明帝永平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春天,三月,甲戌日: 虞延自杀。任命太常(掌管祭祀礼仪)周泽代理司徒职务;不久,周泽又担任太常。 夏天,四月,丁巳日: 任命巨鹿郡(今河北平乡)太守南阳人邢穆为司徒。 楚王英自杀与楚狱扩大: 楚王刘英到达丹阳郡后自杀。明帝下诏以诸侯之礼将他葬在泾县。封告发者燕广为折奸侯。 株连甚广: 此时彻底追查楚王谋反案,持续数年。供词牵连,自京城皇亲国戚、诸侯、州郡豪杰到办案官吏,因阿附、连坐而被处死、流放的人数以千计,关在狱中的还有数千人。 樊鯈有先见: 当初,樊鯈的弟弟樊鲔曾为儿子樊赏求娶楚王刘英的女儿,樊鯈听说后制止他说:“建武年间,我们全家蒙受荣宠,一门出了五侯(樊宏、樊丹等)。当时只要特进(樊宏)一句话,女儿可配亲王,儿子可娶公主。但正因为尊贵宠幸太过,就会成为祸患,所以不做这种事。况且你只有一个儿子,为何把他抛弃给楚王呢!”樊鲔不听。等到楚王案发,樊鯈已去世。明帝追念樊鯈谨慎恭敬,所以他的儿子们都没有受牵连。 尹兴案与陆续孝母: 刘英暗中记录天下名士名单,明帝得到了这份名录,上面有吴郡太守尹兴的名字。于是征召尹兴及吴郡掾史五百多人到廷尉受审。众官吏经受不住拷打,一大半死去;只有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受尽各种酷刑(五毒),肌肉溃烂,始终没有不同的供词。陆续的母亲从吴郡来到洛阳,做了食物送给陆续。陆续虽然身受酷刑,言辞神色从未改变,但面对食物却悲伤哭泣不能自制。审案使者问其原因,陆续说:“母亲来了却不能相见,所以悲伤。”问:“你怎么知道母亲来了?”陆续说:“母亲切肉没有不方正的,切葱以一寸为标准,所以知道。”使者将此情况上报,明帝于是赦免了尹兴等人,但终身禁止他们做官(禁锢)。 颜忠、王平诬陷与寒朗直谏: 颜忠、王平的供词牵连了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建等人辩称从未与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明帝非常愤怒,官吏都惶恐不安,凡被牵连的人,一律陷入案中,无人敢根据实情宽恕。侍御史(监察官)寒朗怜悯他们冤枉,尝试用耿建等人的形貌特征单独讯问颜忠、王平,两人错愕不能回答。寒朗知道其中有诈,于是上书说:“耿建等人没有奸谋,纯粹是被颜忠、王平诬陷;我担心天下无辜的人,大多与此类似。”明帝说:“既然如此,颜忠、王平为何要牵连他们?”寒朗回答:“颜忠、王平自知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所以虚构牵连许多人,企图表明自己所言非虚(或借此立功减罪)。”明帝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报告?”寒朗回答:“臣恐怕国内另有揭发其奸谋的人(意指怕别人说耿建等人确实有罪,自己反成包庇)。”明帝发怒道:“你这官吏首鼠两端(持两种态度)!”催促拉下去拷打。左右正要拉他下去,寒朗说:“愿说一句话再死。”明帝问:“谁和你一起写的奏章?”寒朗答:“臣独自写的。”明帝问:“为何不与三府(三公府)商议?”寒朗答:“臣自知必遭灭族,不敢多连累他人。”明帝问:“为何灭族?”寒朗答:“臣审理此案一年,不能彻底查清奸谋真相,反而替罪人辩冤,所以知道该灭族。然而臣所以要进言,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有所觉悟。臣见审理囚犯的官员,都说叛逆大罪,臣子都应痛恨,如今放人不如抓人,可以免除后患。因此审问一人牵连十人,审问十人牵连百人。还有公卿朝会时,陛下问及朝政得失,他们都长跪说:‘按旧制,大罪株连九族;陛下大恩,只处罚本人,天下大幸!’等他们回到家里,口虽不说却仰头暗自叹息,无人不知其中多有冤屈,但无人敢违背陛下的意思。臣今天所说,死而无悔!”明帝怒气消解,下诏放寒朗出去。两天后,明帝亲自到洛阳监狱审查囚犯,释放了一千多人。当时天旱,随即下起了大雨。马皇后(马援之女,时为皇后)也认为楚王一案牵连太滥,乘机向明帝进言。明帝有所感触,夜里起身徘徊,因此对罪犯多有宽恕赦免。 袁安平反: 任城县令汝南人袁安升任楚郡太守。他到任不进郡府,先去审查楚王刘英案件的材料,清理出缺乏明确证据的人,分条列出上报请求释放。府丞、掾史都叩头力争,认为“阿附反贼,按法律同罪,不可释放。”袁安说:“如有不合律令之处,太守自当承担罪责,不会连累你们。”于是分别上奏。明帝感悟,立即批复同意,被释放的有四百多家。 夏天,五月: 封已故广陵王刘荆的儿子刘元寿为广陵侯,食邑六县。又封窦融的孙子窦嘉为安丰侯。 营建寿陵: 开始营建明帝自己的陵墓(显节陵),规定:“让墓道排水通畅即可,不要堆起坟丘。我死后,扫地祭祀,用一盂水、一盘干肉干饭即可。过了百日,只在四季设祭。安排几个吏卒,负责供给和洒扫。胆敢有所兴建的,按擅自议论宗庙法(大不敬罪)处置。” 汉明帝永平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春天,二月,庚子日: 明帝东巡。 癸亥日: 在下邳(今江苏睢宁北)举行亲耕礼。 三月: 到达鲁地(曲阜),亲临孔子故居,亲自登上讲堂,命令皇太子和诸王讲解经书;又巡幸东平国(今山东东平)和大梁(今河南开封)。 夏天,四月,庚子日: 返回宫中。 封皇子: 封皇子刘恭为巨鹿王,刘党为乐成王,刘衍为下邳王,刘畅为汝南王,刘昞为常山王,刘长为济阴王。明帝亲自划定他们的封域,只让相当于楚王(刘英)、淮阳王(刘延)封地的一半。马皇后说:“皇子们才封几个县,按制度不是太俭省了吗?”明帝说:“我的儿子怎能和先帝的儿子相等?每年供给二千万钱就足够了!” 乙巳日: 大赦天下。 谋划打击匈奴: 谒者仆射(掌管传达)耿秉多次上书请求攻打北匈奴。明帝因为显亲侯窦固(窦融之侄)曾跟随其伯父窦融在河西(今甘肃),熟悉边疆事务,就派耿秉、窦固与太仆祭肜、虎贲中郎将(禁卫军将领)马廖(马援子)、下博侯刘张、好畤侯耿忠(耿弇子)等共同商议。 耿秉战略: 耿秉说:“从前匈奴联合善射的部族(指羌胡),收服披发左衽的各族(指西域),所以难以制服。孝武帝(汉武帝)得到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及居延、朔方(均在今内蒙西部)后,匈奴失去了肥沃富饶的养兵之地,羌人与胡人被分离;只剩下西域,不久也归附汉朝;所以呼韩邪单于请求臣服塞下,形势就容易对付了。如今有南匈奴依附,形势相似;但西域尚未归附,北匈奴尚未发生内乱。臣愚见认为应当先攻击天山(白山),夺取伊吾(今新疆哈密),击破车师(今新疆吐鲁番),联络乌孙等国以断匈奴右臂;伊吾还有匈奴南呼衍一部。击破此部,等于折断其左角,然后匈奴就可以被攻击了。”明帝赞赏他的意见。 决策: 参与议论的人有的认为:“现在出兵天山,匈奴必定合力救援,还应当分兵进击其东部以分散其兵力。”明帝采纳了。十二月: 任命耿秉为驸马都尉(掌副车马),窦固为奉车都尉(掌御乘舆车);任命骑都尉秦彭为耿秉的副手,耿忠为窦固的副手,都设置从事、司马等属官,出京屯驻凉州(今甘肃武威)。耿秉是耿国之子;耿忠是耿弇之子;马廖是马援之子。 汉明帝永平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春天,二月: 汉朝分四路出击北匈奴: 1. 祭肜与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西河(今山西)的羌兵、胡兵及南匈奴兵一万一千骑兵出高阙塞(今内蒙古狼山中部)。 2. 窦固、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三郡军队及卢水(今甘肃张掖黑河)羌兵、胡兵一万二千骑兵出酒泉塞(今甘肃酒泉)。 3. 耿秉、秦彭率领武威、陇西、天水三郡招募的士兵及羌兵、胡兵一万骑兵出张掖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4. 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等七郡军队及乌桓、鲜卑兵一万一千骑兵出平城塞(今山西大同东北)。 战果: 窦固、耿忠部抵达天山,攻击北匈奴呼衍王,斩杀一千多人;追击到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夺取了伊吾卢地区(今新疆哈密),设置宜禾都尉,留下将士在伊吾卢城(伊吾)屯田。 耿秉、秦彭部攻击匈林王(北匈奴一部首领),横越沙漠六百多里,到达三木楼山后返回。 来苗、文穆部到达匈河水(今蒙古国拜达里格河)畔,北匈奴全都逃走,一无所获。 祭肜部与南匈奴左贤王信(人名)不和,出高阙塞九百多里,遇到一座小山,左贤王信谎称是涿邪山(今蒙古国满达勒戈壁一带),没有发现敌军就返回了。祭肜与吴棠因此犯下畏敌逗留之罪,被捕入狱,免官。祭肜自恨无功,出狱几天后,吐血而死。临终前对儿子说:“我蒙受国家厚恩,奉命出征却未立功,死有余愧。道义上不能无功受赏。我死后,你要把所得赏赐财物全部登记上交,自己到军营效力,效死前行,以了却我的心愿。”祭肜死后,其子祭逢上书陈述遗言。明帝一向器重祭肜,正打算重新任用,闻讯大惊,叹息良久。乌桓、鲜卑每次来京朝贺,常去祭肜坟墓祭拜,仰天号哭。辽东(今辽宁)官吏百姓为祭肜建立祠庙,四季祭祀。窦固因立有战功,加位特进(仅次于三公的荣衔)。 班超出使西域(开端): 窦固派代理司马(军职)班超与从事(幕僚)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智服鄯善: 班超一行到达鄯善国(今新疆若羌)。鄯善王广起初接待非常恭敬周到,后来忽然变得疏远怠慢。班超对手下说:“是否觉得鄯善王广的礼意淡薄了?”部下说:“胡人态度无常,没别的原因。”班超说:“这必定是北匈奴使者来了,他犹豫不决不知依附哪方的缘故。聪明人能在事情未萌发时察觉,何况已很明显了!”于是召来侍奉的胡人,诈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几天,现在何处?”侍胡惶恐答道:“来了三天,离此地三十里。”班超将侍胡关起来,召集全部三十六名部下,一起喝酒,酒酣之时,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同在绝远异域,如今匈奴使者才来几天,鄯善王对我们的礼敬就废弛了。如果让鄯善王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尸骨就要永远喂豺狼了。怎么办?”部下都说:“如今身处危亡之地,生死跟随司马!”班超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成语出处)。当今之计,只有趁夜用火攻匈奴使者,他们不知我们虚实,必定大为震惊恐慌,可将其全歼。消灭了这批敌人,鄯善王就会吓破胆,我们就功成事立了。”众人说:“应当和郭从事商议。”班超怒道:“吉凶就在今日决定!郭从事是个文弱俗吏,听说此事必定害怕而使计谋泄露,死了也不光彩,不是壮士所为!”众人说:“好!”初更时分,班超带领部下奔向匈奴使者营地。正遇大风,班超命令十人拿着鼓藏在营后,约定:“见火起,就擂鼓呐喊。”其余人都手持兵器弓箭,埋伏在营门两侧。班超顺风放火,前后鼓噪呐喊。匈奴人惊慌混乱。班超亲手格杀三人,部下斩杀使者及随从三十多人,其余一百多人全被烧死。第二天返回,告诉郭恂。郭恂大惊,接着脸色变了(有分功之意)。班超明白他的心思,举手说:“您虽未同行,班超岂有心独占功劳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班超于是召见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首级给他看,全国震惊恐惧。班超宣示汉朝威德,说:“从今以后,不要再和北匈奴来往。”广叩头道:“愿归属汉朝,绝无二心。”于是将王子送到汉朝做人质。班超回报窦固,窦固大喜,详细上报班超的功绩,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何不派,还要另选呢?现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完成先前的功业。” 威震于阗: 窦固又派班超出使于阗国(今新疆和田),想给他增加兵力。班超只愿率领原来的三十六人,说:“于阗国大路远,如今带几百人去,无益于增强力量;如有意外,人多反而累赘。”当时于阗王广德称雄南道(塔里木盆地南缘),而匈奴派使者监护其国。班超到于阗后,广德礼节疏慢。而且于阗风俗迷信巫师,巫师说:“神发怒了,为何要倾向汉朝?汉朝使者有匹浅黑色的马,赶快取来祭祀我!”广德就派国相私来比向班超要马。班超暗中得知内情,答应给马,但要巫师亲自来取。不久,巫师来了,班超立刻砍下他的头;逮捕私来比,鞭打数百下。把巫师的头送给广德,并责备他。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诛灭匈奴使者的事,大为惶恐,立即杀掉匈奴使者投降。班超重赏于阗王及其大臣,安抚其国。于是西域各国都派王子到汉朝做人质。西域与汉朝断绝六十五年,至此才恢复交往。班超是班彪的儿子。 淮阳王延案: 淮阳王刘延(明帝异母弟)性情骄奢,对待下属严厉苛刻。有人上书告发“刘延与姬妾的哥哥谢弇及姐夫韩光招纳奸猾之徒,制作图谶,祭祀祈祷诅咒朝廷。”案件交下审查。 五月,癸丑日: 谢弇、韩光及司徒邢穆都因此案被处死,受牵连处死、流放的人很多。 戊午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六月,丙寅日: 任命大司农西河人王敏为司徒。 处理淮阳王: 有关部门奏请处死淮阳王刘延。明帝认为刘延的罪过比楚王刘英轻。 秋天,七月: 将刘延改封为阜陵王,食邑两个县。 廉范守云中: 本年,北匈奴大举入侵云中郡。云中太守廉范率兵抵抗。部下因兵力太少,想写信向邻近郡求救,廉范不许。傍晚,廉范命令士兵每人将两支火炬交叉绑扎,点燃三头,在营中如繁星般排列。匈奴人以为汉朝救兵到了,大惊,准备天亮撤退。廉范命令部队凌晨在寝席上进食(蓐食),清晨出击,斩杀匈奴数百人。匈奴人自相践踏,死者千余人。从此不敢再侵犯云中郡。廉范是廉丹的孙子。 汉明帝永平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春天,正月: 明帝准备拜谒原陵(光武帝陵)。夜里,梦见先帝(光武帝)和太后(阴丽华)像生前一样欢乐相处。醒来后悲伤难眠。查看历书,第二天是吉日,于是率领百官上陵。那天,甘露降于陵园树上。明帝命百官采集甘露献祭。祭拜完毕,明帝从席前俯身靠近御床(棺床),观看太后梳妆匣中的物品,悲感动情流泪,命令更换脂泽(化妆品)等妆具。左右侍从都哭泣,无人能抬头仰视。 北海王刘睦: 北海敬王刘睦去世。刘睦自幼好学,光武帝和明帝都喜爱他。他曾派中大夫到京城朝贺,召见使者对他说:“朝廷若问起我,大夫你打算怎么回答?”使者说:“大王忠孝仁慈,敬重贤才,喜爱士人,臣敢不如实报告!”刘睦说:“唉!你这是害我啊!这些都是我年轻时的进取行为。大夫你应该回答说,我自从继承爵位以来,意志衰退懒惰,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这样说才是爱护我啊。”他的智虑和谨慎畏惧就是如此。 二月,乙巳日: 司徒王敏去世。 三月,癸丑日: 任命汝南郡太守鲍昱为司徒。鲍昱是鲍永的儿子。 朱辅怀柔西南夷: 益州刺史梁国人朱辅宣扬汉朝德政,使远方夷人感念归附。从汶山(今四川茂汶)以西,前代汉人足迹未到、朝廷正朔未施的地方,白狼、盘木等一百多个部落,全都举族归顺称臣进贡。白狼王唐菆作了三首诗,歌颂汉朝德政。朱辅让犍为郡掾由恭翻译后献上。 班超定疏勒: 当初,龟兹王建是匈奴所立,他倚仗匈奴威势,占据北道(塔里木盆地北缘),攻杀了疏勒王,立他的大臣兜题为疏勒王。班超抄小路到达疏勒国,在距离兜题居住的盘橐城九十里处,预先派属吏田虑先去招降兜题。命令田虑说:“兜题本不是疏勒族人,国人必定不肯听他命令;如果他不立即投降,便可逮捕他。”田虑到达后,兜题见田虑人少力弱,毫无投降之意。田虑乘其不备,突然上前劫持捆绑了兜题。兜题左右随从出乎意料,都惊慌逃走。田虑飞马报告班超。班超立即赶到,召集疏勒文武官员,向他们陈述龟兹无道的情况,于是拥立已故疏勒王的侄子忠为疏勒王,国人大为喜悦。班超问忠及其官员:“该杀掉兜题呢,还是放他生路?”众人都说:“该杀。”班超说:“杀了他对事情无益,应当让龟兹知道汉朝的威德。”于是释放了兜题。 夏天,五月,戊子日: 公卿百官因明帝威德感召远方,祥瑞之物应验显现,一同聚集朝堂举杯祝寿。明帝下诏说:“上天降下神物,是应和圣王;远方之人向往教化,实因有德。朕以虚薄之身,怎能享受这些!只因高祖、光武帝圣德所及,不敢推辞。众卿举杯敬贺,太常择吉日向宗庙禀告(策告)。”同时施恩,赐给百姓爵位和粮食各有等差。 冬天,十一月: 派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率军出敦煌郡昆仑塞(今甘肃安西),进攻西域。耿秉、刘张都交出符信(指挥权),归属窦固指挥。联军一万四千骑兵在蒲类海(巴里坤湖)击败白山(天山)一带的匈奴军,于是进军攻打车师国。车师前王是后王的儿子,两地王庭相距五百多里。窦固认为后王道路遥远,山谷深险,士兵寒冷艰苦,想攻打前王;耿秉认为应直扑后王,合力解决其根本(首府),则前王自然降服。窦固犹豫未决,耿秉奋然起身说:“请让我打先锋!”于是跨上战马率军向北挺进。其他部队不得已,一同前进。斩杀数千人。车师后王安得震惊恐惧,走出城门迎接耿秉,脱帽,抱住耿秉的马腿投降。耿秉带他去见窦固。车师前王也随之归降。于是平定了车师国而还。 重置西域都护: 窦固奏请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及戊校尉、己校尉。任命陈睦为西域都护;任命司马耿恭(耿况之孙)为戊校尉,屯驻车师后王部金蒲城(今新疆吉木萨尔);任命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驻车师前王部柳中城(今新疆吐鲁番鄯善鲁克沁),各屯驻数百人。 汉明帝永平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春天,二月: 下诏命窦固等人撤军返回京城。 耿恭守金蒲: 北单于派左鹿蠡王率二万骑兵攻打车师。戊校尉耿恭派司马率兵三百人救援,全军覆没。匈奴于是攻破车师,杀死后王安得,进而攻打金蒲城。耿恭把毒药涂在箭上,对匈奴人说:“汉朝神箭,中箭的伤口必有异常。”匈奴人中箭的,伤口都溃烂沸腾,大惊。这时天降暴雨,耿恭乘雨出击,杀伤很多。匈奴震惊恐惧,相互说:“汉兵有神力,真可怕啊!”于是解围而去。 夏天,六月,己未日: 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星区)。 耿恭守疏勒(城): 耿恭因疏勒城(非疏勒国,今新疆奇台附近)旁有山涧水源可以固守,率兵占据该城。 秋天,七月: 匈奴又来进攻,堵绝了涧水。耿恭在城中挖井十五丈深,仍不见水。官兵干渴疲乏,甚至榨取马粪汁饮用。耿恭亲自率领士兵挽绳运土。不久,泉水喷涌而出。众人高呼万岁。耿恭命士兵扬水给匈奴看。匈奴出乎意料,以为有神明相助,于是撤走。 八月,壬子日: 汉明帝刘庄在东宫前殿驾崩,享年四十八岁。 遗诏与评价: 遗诏说:“不要建寝庙,将我的牌位(神主)安放在光烈皇后更衣别室。”明帝遵循光武帝建武时期的制度,无所变更。后妃家族不得封侯参政。馆陶公主(明帝姐妹)为儿子求郎官之职,明帝不许,赐钱一千万,对群臣说:“郎官上应天上星宿,下辖百里之地,如果用人不当,百姓就要遭殃,所以不能随便给。”公车署(受理上书机构)因“反支日”(古凶日)不接受奏章,明帝听说后奇怪地说:“百姓放弃农桑,远来宫门上书,却因禁忌被阻拦,这难道是执政的本意吗!”于是废除了这项规定。尚书阎章的两个妹妹是贵人(妃嫔),阎章精力充沛,通晓典章制度,按资历应升任要职,明帝因他是后宫亲属,最终没有任用。因此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远近敬畏服从,户口繁衍增长。 太子即位: 太子刘炟(dá)即位(汉章帝),时年十八岁。尊奉马皇后为皇太后。 杨仁守宫: 明帝刚驾崩,马太后的兄弟马廖等人争着要入宫。北宫卫士令(北宫卫队长)杨仁身穿铠甲手持长戟,严令守卫宫门,无人敢随便进入。马氏兄弟于是在章帝面前共同诋毁杨仁,说他严厉苛刻。章帝知道杨仁忠诚,反而更器重他,任命他为什邡县(今四川什邡)县令。 壬戌日: 将孝明皇帝安葬于显节陵(今河南洛阳)。 冬天,十月,丁未日: 大赦天下。 任命辅臣: 下诏任命代理太尉事务的节乡侯赵熹为太傅,司空牟融为太尉,一同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十一月,戊戌日: 任命蜀郡太守第五伦为司空。第五伦在蜀郡公正清廉,所举荐的官吏多很称职,所以章帝从偏远之郡提拔他。 耿恭守孤城: 焉耆、龟兹攻陷了西域都护陈睦。北匈奴将己校尉关宠包围在柳中城。正值汉朝有大丧(国丧),救兵不到。车师国又叛变,与匈奴一同进攻戊校尉耿恭。耿恭激励士卒奋勇抵抗。几个月后,粮食耗尽,陷入困境,就煮铠甲弓弩,吃上面的筋革。耿恭与士卒推诚相待,同生共死,所以无人怀有二心,但士卒不断死亡,只剩几十人。单于知道耿恭处境困窘,想招降他,派使者说:“如果投降,就封你做白屋王,把女儿嫁给你。”耿恭诱骗使者上城,亲手将他杀死,在城上烧烤。单于大怒,增兵围攻耿恭,但未能攻下。 关宠求救: 关宠上书求救。 朝议救援: 章帝诏令公卿商议。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宜救援。司徒鲍昱说:“如今派人到危难之地,危急时却抛弃他们,对外是放纵蛮夷的暴行,对内是伤害效死的忠臣。如果权衡一时利弊,将来永无边患也罢了。但匈奴如果再次侵犯边塞为寇,陛下将如何派遣将领?况且这两支部队各自只剩几十人,匈奴围攻多日不能攻下,正是他们兵力单薄、尽力坚守的证明。可命令敦煌、酒泉太守各率精锐骑兵二千人,多打旗帜,日夜兼程赶去救援。匈奴疲惫不堪的军队,必定不敢抵挡。四十天时间,足够接他们返回塞内。”章帝同意。 派兵: 于是派征西将军耿秉屯驻酒泉,代理太守事务;派酒泉太守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征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国军队,共七千多人前往救援。 甲辰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马氏兄弟升迁与第五伦谏外戚: 马太后的兄弟虎贲中郎将马廖、黄门郎(宦官)马防、马光,在明帝一朝未曾升迁。章帝任命马廖为卫尉(九卿之一,掌宫门卫),马防为中郎将(禁卫军将领),马光为越骑校尉(禁卫军将领)。马廖等人倾心结交士人,官员士绅争相趋附。 第五伦上书: 第五伦上书说:“臣听说《尚书》说:‘臣子不可作威作福,否则将危害其家,祸乱其国。’近代光烈皇后(阴丽华)虽然天性友爱至极,但抑制阴氏家族权势,不让他们掌权。后来梁家(梁松)、窦家(窦穆)都有人犯法,明帝即位后,多加诛杀。从此洛阳不再有专权的外戚,以书信请托之事,一律断绝。明帝还告诫外戚说:‘辛苦自身结交士人,不如为国效力。戴盆望天(比喻二者不可兼得),事情不能两全其美。’如今议论的人,又提到马家。臣私下听说卫尉马廖用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马防(马廖弟)用钱三百万,私自馈赠三辅(长安附近)的士大夫,无论认识与否,无不赠送。还有腊祭日(年终祭祀)也送给在洛阳的马氏外戚每人钱五千。越骑校尉马光(马廖弟),腊祭日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见认为这不合经典大义。惶恐不安,不敢不奏。陛下想厚待他们,也应设法使他们安分。臣今天说这些,实在是想对上尽忠陛下,对下保全皇后家族。” 本年: 京师洛阳及兖州、豫州、徐州发生大旱。 第46章 【汉纪三十八】 时间范围:汉章帝建初元年至元和元年 汉章帝建初元年(丙子年,公元76年) 春天,正月,皇帝下诏,命令兖州、豫州、徐州三州开仓赈济饥民。章帝询问司徒鲍昱:“怎样才能消除旱灾,恢复正常?”鲍昱回答说:“陛下刚登上帝位,即使有失误,也不至于导致天象异常。臣以前担任汝南太守时,负责审理楚王刘英谋反案,被关押的有一千多人,恐怕并非所有人都犯了该判的罪。大案一起,冤屈的人往往超过一半。另外,那些被流放的人,骨肉分离,死后孤魂无人祭祀。应该让所有被流放的人返回家园,解除禁令,使生者和死者各得其所。这样,祥和之气就可以招致了。”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校书郎杨终上书说:“近来朝廷北征匈奴,西开西域三十六国,百姓连年服役,转运粮饷费用浩繁;愁苦的百姓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应该留心体察。”章帝将他的奏章交给大臣们讨论。第五伦也同意杨终的意见。但牟融、鲍昱都认为:“孝子不改变父亲的主张。征伐匈奴,屯戍西域,是先帝(明帝)制定的国策,不应该改变。”杨终再次上书说:“秦朝修筑长城,工程浩大;胡亥没有改变政策,终于失去了天下。所以孝元皇帝放弃了珠崖郡,光武皇帝拒绝了西域各国的归附,不会为了边远蛮夷之地而损害中原的利益。鲁文公拆毁了泉台,《春秋》讽刺他说:‘先祖建造了它,自己却毁掉它,不如不住它罢了。’因为泉台对百姓并无妨害。鲁襄公建立三军(三卿各领一军),鲁昭公废除了它,君子称赞他恢复了古制,认为不废除就会有害于百姓。如今在伊吾的屯戍,在楼兰的驻军,长久未能撤回,这不是天意啊。”章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正月二十三日(丙寅),章帝下诏说:“各郡国二千石(郡守、国相)要努力鼓励百姓从事农桑生产。除非是死罪,其他案件都等到秋后审理。有关部门要审慎地选拔官员,提拔温和善良之士,罢免贪婪奸猾之徒,顺应时令节气,清理冤狱。”当时沿袭明帝永平年间的旧制,吏政崇尚严厉苛刻,尚书处理案件,大多偏向从重处罚。尚书沛国人陈宠认为章帝新近即位,应该改革前代的严苛风气,便上书说:“臣听说先王的政令,奖赏不僭越,刑罚不滥用。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宁可奖赏过度也不滥用刑罚。以往断案严明,是为了威慑惩治奸恶;奸恶既已平定,就应以宽和来辅政。陛下即位以来,一直遵循这个原则,多次下诏要求群臣,提倡宽和的政治,但有关部门未能完全奉行,仍然崇尚严苛。断案的人急于追求酷刑逼供的痛苦,执法者热衷于罗织诬陷欺罔的条文,有的假公济私,作威作福。治理政事犹如调理琴瑟,大弦绷得太紧,小弦就会崩断。陛下应该推崇先王之道,清除繁琐苛刻的法令,减轻刑杖的惩罚以保全众生,推广崇高的恩德以顺应天心。”章帝深深采纳了陈宠的意见,处理政务总是力求宽厚。 酒泉太守段彭等各路兵马在柳中会合,进攻车师国,攻打交河城,斩杀三千八百人,俘虏三千多人。北匈奴惊慌逃走,车师国再次投降汉朝。此时关宠已经去世,谒者王蒙等人想带兵返回;耿恭部下军吏范羌当时也在军中,坚决请求去迎接耿恭。众将领不敢前往,便分出二千士兵给范羌,从山北去接耿恭,遇到一丈多深的大雪,军队勉强到达。城中夜里听到兵马声,以为是匈奴兵来了,大为惊慌。范羌远远喊道:“我是范羌,汉朝派军队来迎接校尉!”城中的人都高呼万岁。打开城门,大家互相拥抱哭泣。第二天,便一同返回。匈奴兵追击,汉军边战边走。官兵一向饥饿困乏,从疏勒城出发时还有二十六人,沿途不断死亡,三月抵达玉门关时,只剩下十三人,衣服鞋袜都穿破了,面容憔悴枯槁。中郎将郑众为耿恭等人安排沐浴更衣,并上书说:“耿恭以孤军坚守孤城,面对匈奴数万大军,连月累年,心力耗尽。他凿山打井,煮食弓弩,前后杀伤敌人数以千计,始终保全了忠勇,没有给大汉带来耻辱,应该赐给他显贵的爵位,以激励将帅。”耿恭到达洛阳后,被任命为骑都尉。章帝下诏,全部撤销戊校尉、己校尉和西域都护的官职,并征召班超回国。班超准备动身返回,疏勒全国一片忧虑恐慌;其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弃我们,我们必定会被龟兹再次消灭,实在不忍心看着汉使离去!”于是拔刀自杀。班超回到于窴国,国王侯爵以下的人都号啕大哭,说:“我们依靠汉使如同父母,实在不能离去啊!”他们互相抱着班超的马腿,使班超无法前进。班超也想实现自己本来的志向,于是又返回疏勒。此时疏勒已有两座城投降了龟兹,并与尉头国联合起兵。班超逮捕斩杀了反叛者,打败尉头国,杀死六百多人,疏勒重新安定下来。 四月十九日(甲寅),山阳郡、东平国(山平应为东平之误)发生地震。 东平王刘苍上书提出三项对国家有利的建议。章帝回信说:“近来官吏百姓上书也有类似的话,但朕见识短浅,有时认为对,又担心不对,拿不定主意。看到王叔的深谋远虑,豁然开朗。朕思考采纳您的好计策,会依次实行。特赐王叔钱五百万。”后来章帝打算在光武帝的原陵和明帝的显节陵附近设立县邑,刘苍上书劝谏说:“臣私下看到光武皇帝亲身实行节俭,深明生死之理,勤勤恳恳,以丧葬制度告诫后人;孝明皇帝大孝不违父命,继承奉行。谦和的美德,在这件事上最为显着。愚臣认为兴建陵园城邑,始于强盛的秦朝。古时候连坟头都不让它显着突出,何况是修筑城池、建造都邑呢!这样做上违先帝的圣心,下造无益的工程,虚耗国库,动摇百姓,这不是用来招致祥和之气、祈求丰收年景的做法。陛下怀有虞舜般的至孝天性,追念祖辈的深恩,臣刘苍实在为光武、孝明二帝纯正的美德不能永传后世而痛心。”章帝于是作罢。从此以后,朝廷每逢遇到疑难政事,总是派使者乘驿马向东平王咨询,刘苍尽心作答,都被采纳实行。 秋天,八月二十日(庚寅),天市垣出现彗星。 起初,益州西部都尉广汉人郑纯,为政清廉,教化施行到夷貊部落,他们的首领感慕,都奉献珍宝归附汉朝;明帝为此设置了永昌郡,任命郑纯为太守。郑纯在官十年后去世,后人不能安抚夷人。九月,哀牢王类牢杀死郡守县令造反,攻打博南县。 阜陵王刘延多次心怀怨恨,有人告发刘延与儿子刘鲂密谋造反;章帝不忍心诛杀,冬季十一月,将刘延贬为阜陵侯,享有一个县的食邑,不准与官吏百姓往来。 北匈奴皋林温禺犊王率部众返回涿邪山居住,南匈奴单于与汉朝边郡及乌桓共同出兵打败了他们。这一年,南匈奴部众发生严重饥荒,章帝下诏赈济供给。 汉章帝建初二年(丁丑年,公元77年) 春天,三月八日(甲辰),汉朝撤销了在伊吾卢的屯田部队,匈奴又派兵驻守该地。 永昌、越巂、益州三郡的军队以及昆明夷首领卤承等在博南进攻哀牢王类牢,大败叛军,斩杀类牢。 夏天,四月二十二日(戊子),章帝下诏,赦免因楚王刘英、淮阳王刘延谋反案而被流放的四百余家罪犯,允许他们返回原籍。 章帝打算给各位舅父封爵,马太后不同意。正逢大旱,有人上书说是由于未封外戚的缘故,有关部门奏请依照旧制封爵。太后下诏说:“那些上书的人,都是想取媚于我来求得好处罢了。从前王氏家族五人同一天封侯,当时黄雾弥漫,并未听说有降雨的祥瑞。外戚富贵过盛,很少有不倾覆的;所以先帝(明帝)谨慎提防舅氏,不让他们占据机要位置,又说‘我的儿子不应与先帝的儿子同等(待遇)’。如今有关部门为何想拿马氏去比阴氏呢!况且卫尉阴兴,天下人都称赞他,宫中的使者到他家,他来不及穿鞋就出门迎接,如同蘧伯玉一样恭敬;新阳侯阴就虽性格刚强,稍失规矩,但有智谋方略,席地而坐,谈论天下事,一时无双;原鹿侯阴识(贞侯),勇猛诚信;这三个人,是天下选拔出来的臣子,一般人怎能比得上!马氏比阴氏差远了。我没有才干,日夜恐惧不安,总怕有损先后(阴丽华)定下的规矩。即使有头发丝般的过失,我都不放过,日夜不停地告诫,而亲属们仍不断犯错误。办理丧事,兴建坟茔,又不能及时发现制止,这说明我的话不起作用而耳目已被蒙蔽。 “我身为天下之母,身穿粗帛,饮食不求甘美,左右侍从也只穿普通布衣,没有香薰之类的装饰,是想以身作则给下面的人看。我以为外亲们看到后,会痛心自责,但他们只是笑着说‘太后一向喜好节俭’。前些时候我经过濯龙园门前,见到去问候我娘家的人,车子像流水一样,马匹像游龙一般,奴仆穿着绿色袖套,衣领衣袖雪白,回头看看我的车驾,远远比不上。我所以没有加以谴责责备,只是断绝他们一年的费用而已,是希望他们内心默默感到惭愧,但他们还是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顾虑。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更何况是亲属呢!我怎么能上负先帝的旨意,下损先人的德行,重蹈西汉败亡的覆辙呢!”她坚决不同意封爵。章帝看到太后的诏书后悲哀叹息,再次请求道:“汉朝兴起,舅父封侯,犹如皇子封王。太后诚心保持谦虚,为何不让儿臣偏偏不能加恩于三位舅父呢!况且卫尉(马廖)年事已高,两位校尉(马防、马光)身患重病,如果发生不测,将使儿臣长怀刻骨之恨。应该趁着吉时加封,不可拖延。”太后回答说:“我反复思考,想做到两全其美,哪里只是想获得谦让的美名而使皇帝蒙受不施恩外戚的嫌疑呢!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王信),丞相条侯(周亚夫)说:‘高祖有约,无军功不得封侯。’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能与阴氏、郭氏那些中兴汉朝的皇后家族相比呢!我常看到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如一年两次结果的树,它的根必受损伤。况且人们之所以希望封侯,是想上能奉养祖先祭祀,下能求得温饱罢了。如今马家的祭祀有太官赏赐的食物,穿衣吃饭有御府多余的资财,这难道还不够,而必定要得到一个县的封邑吗?我已深思熟虑,不要再生疑虑。最孝顺的行为,是使父母安心。如今连遭灾异,粮价飞涨数倍,我日夜忧虑惶恐,坐卧不安,而皇帝却要先为外戚封侯,违背了慈母恳切的心愿吗!我一向刚强急躁,胸中有气,不能不顺气平心。子女未成年时,听从父母;成年以后,则按自己的志向行事。皇帝你是人君,我因皇帝未过三年服丧期的缘故,又是我的家族,所以才能专断此事。如果阴阳协调,边境安宁,然后皇帝再按你的想法去做;那时我只管含着饴糖逗弄孙儿,不再干预朝政了。”章帝这才作罢。 太后曾下诏给三辅(京畿地区)官员:马家亲属如有嘱托郡县、干扰地方吏治的,要依法上报处置。太夫人(太后母亲)下葬时,起坟稍高,太后提出意见,她的哥哥卫尉马廖等人立即将坟高削减。她的外亲中有谦逊朴素、行为合乎义理的,太后就给予好言勉励,赏赐财物官位;如有细微过失,则先显出严肃的神色,然后加以责备。那些车马衣服华美、不遵守法度的,便断绝其亲属名籍,遣送回乡。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应是刘党),车骑朴素,没有金银装饰,章帝告诉了太后,太后立即各赐钱五百万。于是朝廷内外一致顺从太后的教化,衣着朴素如一;各家皇亲国戚惶恐小心,比明帝永平年间还要加倍。太后设置织室,在濯龙园中养蚕,多次前往观看,以此为乐。她常与章帝早晚谈论政事,并教授年幼的皇子们《论语》等经书,讲述平生经历,终日和睦融洽。 马廖担心美好的事业难以持久,上书劝太后完成德政说:“从前元帝撤销皇家服装供应机构(罢服官),成帝穿着洗过的衣服(御浣衣),哀帝撤销乐府,然而奢侈之风不息,终至衰乱,这是因为百姓只看你怎么做而不听你怎么说啊。改变政令,转移风气,一定要抓住根本。《左传》说:‘吴王好剑客,百姓多伤疤;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的谚语说:‘城里喜爱高发髻,四方发髻高一尺;城里喜爱宽眉毛,四方眉毛遮半额;城里喜爱大袖子,四方就用整匹布。’这些话像戏言,但切合事实。先前颁布的制度没多久,后来就渐渐不能执行;虽然有的是官吏不执行法令,但根源确实在于京城怠慢在先。如今陛下天性安于俭朴,发自圣心,假使此志贯彻始终,那么四海都会歌颂圣德,美名感动天地,神明可通,何况是执行命令呢!”太后深表赞同并采纳。 起初,安夷县(属金城郡)县吏抢夺卑湳部落羌人的妻子,该吏被其丈夫所杀,安夷县长宗延追捕凶手出塞。卑湳部落的人害怕被杀,就一起杀了宗延,并与勒姐、吾良两个部落联合反叛。于是烧当羌首领滇吾的儿子迷吾率领各部落一同造反,打败了金城太守郝崇。章帝下诏任命武威太守北地人傅育为护羌校尉,从安夷迁往临羌驻防。迷吾又和封养部落首领布桥等五万多人一起进犯陇西、汉阳二郡。秋天,八月,朝廷派代理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率领北军五校(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士兵及各郡的弓箭手共三万人讨伐。第五伦上书说:“愚臣认为对贵戚可以封侯使他们富有,但不应当委以军政要职。为什么?因为用法令约束他们就会伤害恩情,因私情照顾他们就会违背国法。听说马防如今要率军西征,臣以太后仁慈,陛下至孝,恐怕万一有小的过失,到时难以按心意去爱护他们了。”章帝没有听从。马防等人的军队到达冀县(属汉阳郡)时,布桥等正把南部都尉包围在临洮。马防发动进攻,打败了布桥,斩杀俘虏四千多人,解了临洮之围;布桥的部众全部投降,只有布桥等二万多人驻扎在望曲谷不肯投降。 十二月三日(戊寅),紫宫星座出现彗星。 章帝纳窦勋的女儿为贵人,很受宠爱。窦贵人的母亲,就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女儿沘阳公主。 第五伦上书说:“光武帝承继王莽之后,多用严厉猛烈的政策,后代沿袭下来,便成了风气;各郡国所举荐的人才,大多是能办事的俗吏,很少有宽宏博学的人才,以应朝廷的需求。陈留县令刘豫、冠军县令驷协,都以刻薄的作风,务求严苛,官吏百姓愁苦怨恨,无不痛恨他们。然而如今议论的人反而认为他们有才能,这是违背天心,不合经义的;不仅应当处罚刘豫、驷协,也应当谴责举荐他们的人。务必引进仁德贤良之士来担任时政,不过几个人,风气自然就会转变。臣曾读史书,知道秦朝因严酷急暴而亡国,又亲眼看见王莽也因法令苛刻而自取灭亡,所以臣勤勤恳恳,实在在于此。另外听说各亲王、公主、贵戚,骄纵奢侈超越制度,京城尚且如此,凭什么给远方做榜样!所以说:‘其身不正,虽令不行。’用自身行动教育人的,别人就会服从;只用言语教育人的,就会引起争讼。”章帝认为他说得好。第五伦虽然天性严厉耿直,但常常痛恨俗吏的苛刻,议论政事总是依循宽厚的原则。 汉章帝建初三年(戊寅年,公元78年) 春天,正月十七日(己酉),章帝在明堂举行宗庙祭祀礼,登上灵台观察天象,大赦天下。 马防进攻布桥,大败敌军,布桥率领部众一万多人投降。章帝下诏召回马防。留下耿恭讨伐那些尚未归服的羌人,又斩杀俘虏了一千多人。勒姐、烧何等十三个部落数万人,都到耿恭军前投降。耿恭曾因议论国事得罪过马防,监营谒者(监军)秉承马防的意思,上奏弹劾耿恭不留意军事,获罪被召回下狱,免去官职。 三月二十二日(癸巳),立贵人窦氏为皇后。 起初,明帝在位时,治理虖沱河、石臼河,打算从都虑(地名)通航到羊肠仓(粮仓名)。太原郡官吏百姓苦于劳役,连年没有完成,死亡的人不计其数。章帝任命郎中邓训为谒者,监督这项工程。邓训经过考察测量,知道工程难以完成,便详细奏报。夏天,四月十九日(己巳),章帝下诏停止该项工程,改用驴车运输,每年节省费用以亿计算,保全救活了数千名服役的士兵。邓训是邓禹的儿子。 闰四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拘弥等国军队一万人进攻姑墨国的石城,攻破该城,斩杀七百人。 冬天,十二月十一日(丁酉),任命马防为车骑将军。 武陵郡漊中地区的蛮人反叛。 这一年,有关部门奏请遣送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前往封国就位。章帝天性友爱深厚,不忍心与诸亲王分离,于是将他们全都留在京城。 汉章帝建初四年(己卯年,公元79年) 春天,二月五日(庚寅),太尉牟融去世。 夏天,四月四日(戊子),立皇子刘庆为太子。 四月五日(己丑),改封巨鹿王刘恭为江陵王,汝南王刘畅为梁王,常山王刘昞为淮阳王。 四月七日(辛卯),封皇子刘伉为千乘王,刘全为平春王。 有关部门接连依据旧典,请求章帝赐封各位舅父。章帝因全国丰收,四方边境太平无事,四月十九日(癸卯),便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马防为颍阳侯,执金吾马光为许侯。太后听到消息后说:“我年轻的时候,只羡慕古人青史留名,不顾虑性命。如今虽然老了,仍然警惕贪得无厌(戒之在得),所以日夜警惕,想着自我减损,希望遵循此道,不辜负先帝。所以劝导兄弟,共同抱定这个志向,想让我在瞑目之日,不再有什么遗憾,想不到老年的志向还是不能遵从!我死后将永远怀恨了!”马廖等人都辞让爵位,只愿做关内侯,章帝不许。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但上书请求辞去官职,章帝应允。五月六日(丙辰),马防、马廖、马光都以特进身份离开朝廷,返回府第。 五月二十四日(甲戌),任命司徒鲍昱为太尉,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六月三日(癸丑),皇太后马氏驾崩。章帝既然由马太后抚养长大,便专以马氏为外家(母族),所以贾贵人不能登上太后高位,贾氏亲族没有受到恩宠尊荣的。等到太后驾崩,章帝只给贾贵人增加了王赤绶(贵人印绶的一种),安车(可坐乘的小车)一辆,永巷(宫庭)宫女二百人,御府(掌管宫廷财物的官署)杂色帛二万匹,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黄金一千斤,钱二千万而已。 秋天,七月九日(壬戌),安葬明德皇后(马皇后)。 校书郎杨终建议说:“宣帝曾广泛征召儒生,在石渠阁讨论审定《五经》。如今天下太平,学者得以完成学业,但那些只知分析章节句读的儒生,破坏了儒家经典的根本大义。应当依照石渠阁的先例,永久作为后世准则。”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冬天,十一月十一日(壬戌),章帝下诏给太常:“将军、大夫、博士、郎官以及众儒生,在白虎观集会,讨论《五经》的异同。”命五官中郎将魏应代表皇帝发问,侍中淳于恭向皇帝奏报,章帝亲自到场裁决,将讨论结果汇编成《白虎议奏》。着名儒者丁鸿、楼望、成封、桓郁、班固、贾逵以及广平王刘羡都参与了此会。班固是班超的哥哥。 汉章帝建初五年(庚辰年,公元80年) 春天,二月初一(庚辰朔),发生日食。章帝下诏,令各地推举直言极谏的士人。 荆州、豫州各郡军队讨伐漊中蛮人,打败了他们。 夏天,五月三日(辛亥),章帝下诏说:“朕殷切盼望正直的士人,侧席而坐(虚位以待)以求听到不同的言论。先到的几位,各自已经抒发愤懑,朕略知大夫们的志向了。都想把他们安排在朕的身边,以备顾问咨询。建武年间的诏书又说:‘尧用任职来考察臣子,不只是靠言语和文书。’如今地方官多有缺额,都可以从应诏的人中补任。” 五月二十日(戊辰),太傅赵熹去世。 班超想完成平定西域的事业,上书请求派兵说:“臣私下看到先帝(明帝)打算开通西域,所以北击匈奴,西派使者出使外国,鄯善、于窴很快归顺。如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等国又愿意归附,想合力消灭龟兹,打通通往汉朝的道路。如果拿下龟兹,那么西域尚未归服的不过百分之一罢了。前代议论者都说:‘争取西域三十六国,等于斩断匈奴的右臂。’如今西域各国,从太阳落山的地方起,无不向往归化,大小国家欢欣鼓舞,不断进贡,只有焉耆、龟兹没有服从。臣先前与部下三十六人奉命出使绝域,历尽艰难险阻。自从孤守疏勒,至今已有五年,对于胡夷的情况,臣颇为熟悉。询问西域各国大小城邦,都说‘依靠汉朝如同依靠上天一样’。由此证明,葱岭(帕米尔高原)可以打通,龟兹可以讨伐。如今应拥立龟兹在汉朝作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国王,派几百名步兵骑兵护送他回去,与西域各国军队联合,一年之内,龟兹即可擒获。用夷狄攻打夷狄,这是上策。臣见莎车、疏勒一带田地肥沃广阔,牧草丰盛,不像敦煌、鄯善一带贫瘠,用兵可以不耗费中原物资而军粮自足。况且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是龟兹所册立的,既不是同一种族,又互相厌恶,其形势必然有人投降。如果这两国来降,那么龟兹自然就攻破了。恳请陛下将臣的奏章交付朝廷讨论,参考行事。即使有万分之一可行的机会,臣死又有何恨!臣班超区区小吏,特蒙神灵保佑,私下希望不要即刻倒下,能亲眼看见西域平定,陛下举起万年寿酒,向祖庙祭告功勋,向天下宣布大喜。”奏书呈上,章帝知道这个事业可以成功,便商议准备派兵支援。平陵人徐干上书朝廷,表示愿意奋勇出征,辅佐班超。章帝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免除刑罚的囚徒及志愿从军者一千人,赶赴班超驻地。在此之前,莎车以为汉朝不会出兵,便投降了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也背叛了汉朝。正好徐干赶到,班超便和徐干进攻番辰,大败叛军,斩杀一千多人。班超想乘胜进攻龟兹,认为乌孙兵力强大,应当借助它的力量,于是上书说:“乌孙是个大国,有善射的士兵十万。从前武帝曾嫁公主给乌孙,到宣帝时终于得到它的帮助。如今可派使者前去招抚慰问,与它合力作战。”章帝采纳了这个建议。 汉章帝建初六年(辛巳年,公元81年) 春天。二月九日(辛卯),琅邪孝王刘京去世。 夏天,六月十五日(丙辰),太尉鲍昱去世。 六月三十日(辛未晦),发生日食。 秋天,七月二十二日(癸巳),任命大司农邓彪为太尉。 武都太守廉范调任蜀郡太守。成都物产丰富,房屋密集,旧时制度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然而人们互相隐瞒,火灾反而连日不断。廉范于是撤销了原先的禁令,只是严格命令家家储水而已。百姓感到便利,歌颂他说:“廉叔度(廉范字叔度),来何暮(为何来得这么晚)!不禁火(不再禁火),民安作(百姓安心劳作)。昔无襦(过去没有短袄),今五绔(如今裤子都有五条)。” 章帝因沛王刘辅等人将要入朝,派谒者赐给他们貂皮衣及太官(掌管御膳)的食物、珍果,又派大鸿胪窦固持符节到郊外迎接。章帝亲自巡行各王在京的府第,预先设置帷帐床铺,钱帛、器物无不充足齐备。 汉章帝建初七年(壬午年,公元82年) 春天,正月,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东平王刘苍、中山王刘焉、东海王刘政、琅邪王刘宇来京朝见。章帝下诏,沛王、济南王、东平王、中山王在朝见时赞礼官只称其爵位不称名(赞拜不名),上殿后再拜,皇帝亲自答礼,以示恩宠荣耀,超过了前代。诸王每次进宫,章帝就用辇车去迎接,到了宫禁内门才下车,章帝为他们起身离座,容色庄重,皇后则在宫内亲自拜迎,诸王都躬身辞谢,内心不安。三月,大鸿胪奏请遣送诸王返回封国,章帝特留东平王刘苍在京城。 起初,明德太后(马皇后)为章帝选纳扶风人宋杨的两个女儿为贵人,其中大贵人生了太子刘庆。梁松的弟弟梁竦有两个女儿,也是贵人,其中小贵人生了皇子刘肇。窦皇后没有儿子,便抚养刘肇为子。宋贵人曾得到马太后的宠爱,太后驾崩后,窦皇后受宠日盛,便与其母沘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姐妹。她们在外让兄弟搜求宋氏的微小过失,在内派御者监视宋氏的举动。宋贵人病了,想吃生兔,命娘家寻找,于是窦皇后诬陷说宋贵人想用巫蛊邪术(厌胜之术)害人,太子因此被迁出后宫,移居承禄观。夏天,六月十八日(甲寅),章帝下诏说:“皇太子(刘庆)有精神恍惚无常的毛病,不能侍奉宗庙。大义灭亲,何况只是贬退呢!现将刘庆废为清河王。皇子刘肇,由皇后抚养,在怀抱中承受教诲,现立刘肇为皇太子。”于是将宋贵人姐妹迁到丙舍居住,派小黄门蔡伦审问她们。姐妹二人都服毒自杀,她们的父亲议郎宋杨被免职,遣回原郡。刘庆当时虽然年幼,也知道避嫌畏祸,言语中不敢提到宋氏;章帝更怜爱他,敕令皇后要使刘庆的衣服和太子一样。太子刘肇也和刘庆十分友爱,入则同室,出则同车。六月二十三日(己未),改封广平王刘羡为西平王。 秋天,八月,宗庙举行饮酎(祭祀时献酒)礼结束后,有关部门再次奏请遣送东平王刘苍返回封国,章帝这才应允,并亲手写诏书赐给刘苍说:“骨肉之情出于天性,确实不因相隔远近而有亲疏之别。然而多次见面,感情比往日更加深厚。想到王叔久在京师劳苦,该回去休息了,本想签署大鸿胪的奏章,又不忍心下笔,还是授意小黄门(转达);心中恋恋不舍,悲伤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章帝乘车驾亲自为刘苍送行,流泪而别;又赐给刘苍御用器物、珍宝、车马,钱帛数以亿万计。 九月十日(甲戌),章帝巡幸偃师县,向东渡过卷津(黄河渡口),到达河内郡。下诏说:“朕车驾巡视秋庄稼,观看收获情况,因而进入郡界,都是轻装骑兵行动,没有其他辎重。地方不得擅自修道架桥,远离城郭迎接,派遣官吏打听起居,出入前后迎送,制造烦扰。一切行动务求简省节约,只担心不能像前贤那样粗茶淡饭(脱粟瓢饮)罢了。”十月十六日(己酉?此处日期有疑,原文为九月甲戌后接己酉,按干支顺序当有误,或为十月之事),章帝行进到邺城。十月二十八日(辛卯?同样干支疑有误),返回洛阳皇宫。 冬天,十月二十一日(癸丑),章帝出行巡幸长安,封萧何的末代子孙萧熊为酂侯。章帝又行进到槐里、岐山;再前往长平,住宿在池阳宫,向东到达高陵。十二月二十七日(丁亥),返回洛阳皇宫。 东平献王刘苍患病,章帝急速派遣名医和小黄门(宦官)前去诊治,询问病情的使者车马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又设置驿马,千里传递刘苍的起居情况。 汉章帝建初八年(癸未年,公元83年) 春天,正月二十九日(壬辰),东平王刘苍去世。章帝下诏给东平王中傅(诸侯王师傅):“封存并呈上东平王自建武以来的奏章,朕要集中阅览。”派大鸿胪持符节主持丧事,命令樊、郭、阴、马四姓小侯(外戚子弟封侯者)及各封国的王、侯、公主都来参加葬礼。 夏天,六月,北匈奴三木楼訾部落大人(首领)稽留斯等率领三万多人到五原塞归降。 冬天,十二月三日(甲午),章帝出行巡幸陈留郡、梁国、淮阳郡、颍阳县;十二月十七日(戊申),返回皇宫。 太子刘肇被立为太子时,梁氏家族私下互相庆贺;窦氏家族听到后非常厌恶。窦皇后想独占外戚的名声,忌惮梁贵人姐妹,多次在章帝面前诬陷她们,章帝渐渐与梁贵人疏远产生嫌隙。这一年,窦氏用匿名信(飞书)诬陷梁竦犯有恶逆大罪,梁竦于是死在狱中,家属被流放到九真郡,梁贵人姐妹也因忧愁而去世。供词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光武帝女刘义王),舞阴公主获罪被流放到新城县。 顺阳侯马廖,谨慎笃实自守,但性情宽厚舒缓,不能管教约束子弟,子弟们都骄纵奢侈,不守规矩。校书郎杨终写信给马廖,告诫他说:“您地位尊贵显要,天下人敬仰。您的弟弟黄门郎(马防、马光)年纪尚轻,血气方刚,既没有前朝长君(指西汉王莽之叔王凤)谦让退避的风度,却结交轻浮狡诈、品行不端的宾客,放纵他们而不教诲,眼看他们任性妄为,回顾前朝外戚的结局,真让人寒心啊!”马廖未能听从。马防、马光兄弟资产亿万,大建府第宅院,连绵占据整条街道,食客常有数百人。马防还大量牧养牲畜,向羌人胡人征收赋税。章帝对此很不高兴,多次加以谴责劝诫,对他们防范约束很严。因此马家的权势稍有减损,宾客也日渐稀少。马廖的儿子马豫任步兵校尉,投书抱怨诽谤。于是有关部门一并弹劾马防、马光兄弟奢侈僭越,搅乱圣明教化,全部免去官职,命他们前往封国。临上路时,章帝下诏说:“舅氏一家都回到封国,一年四季在陵园宗庙祭祀时,就没人助祭先后(光烈阴皇后、明德马皇后)了,朕甚感悲伤。现令许侯马光留在京城思过反省(思愆田庐),有关部门不必再提此事,以慰朕对舅舅的眷念之情(渭阳之情)。”马光比马防稍为谨慎周密,所以章帝特别将他留下,后来恢复了他的特进之位。马豫随马廖回到封国,后来受审拷问而死。后来又有诏书命马廖返回京城。 马氏家族既已获罪,窦氏家族更加显贵兴盛。皇后的哥哥窦宪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任黄门侍郎,都在宫中任职,赏赐累积;他们喜欢结交宾客。司空第五伦上书说:“臣见虎贲中郎将窦宪,作为皇后的亲属,统领皇家禁军,出入宫廷,年富力强,志向美好,谦卑礼让,乐于行善,这确实是他喜好结交士人的方式。然而那些出入贵戚门下的人,大多是些有污点或被禁锢的人,尤其缺少遵守法度安贫乐节的操守。士大夫中那些没有志气的人,更是互相贩卖吹捧(更相贩卖),云集其门,这大概是骄纵逸乐产生的根源。三辅地区议论的人甚至说:‘因贵戚犯法而被废黜禁锢,应当再用贵戚来洗清(浣濯)他,犹如解酒还需用酒(解酲当以酒)。’这些阴险趋炎附势之徒,确实不可亲近。愚臣希望陛下和皇后严令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得随便结交士大夫,防患于未然,在事情未成形前就有所考虑,使窦宪永保福禄,君臣欢愉,没有细微的隔阂,这是臣最大的愿望。”窦宪倚仗着宫廷的声势,从亲王、公主到阴家、马家等外戚,没有不畏忌他的。窦宪曾以低价强买沁水公主的园林田园,公主被逼迫畏惧不敢计较。后来章帝出行经过那里,指着园子问窦宪,窦宪暗中喝阻左右不准照实回答(阴喝不得对)。后来章帝发觉了真相,大为愤怒,召来窦宪严厉斥责道:“深思你前些时候强夺公主田园时,与赵高指鹿为马有何区别!此事长久思虑令人惊骇恐惧。从前永平年间,先帝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互相纠察,所以各贵戚没有敢犯法的。如今连尊贵的公主都被你无理强夺,何况小民呢!国家抛弃你窦宪,不过像抛弃孤雏腐鼠一样罢了!”窦宪大为恐惧,窦皇后为此脱去皇后的服饰(毁服)向皇帝深切谢罪,过了很久皇帝才息怒,命窦宪将田园归还公主。章帝虽未给窦宪定罪,但也不再委以重任。 〓〓司马光评论说:臣子的罪恶,没有比欺君罔上更大的了,所以圣明的君主痛恨这种行为。章帝说窦宪的行为无异于指鹿为马,说得很对!然而最终不能降罪于窦宪,那么奸臣又怎能受到惩戒呢!君主对待臣下,难处在于不知道谁是奸臣,如果知道谁是奸臣而又赦免他,那还不如不知道为好。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臣子行奸而君主不知,奸臣还有所畏惧;君主既知而不能处罚,奸臣便知道君主不足畏惧,就会放纵而无所顾忌了!所以,知道贤人而不能任用,知道恶人而不能铲除,这是君主需要深以为戒的。 下邳人周纡担任洛阳县令,刚上任,首先询问地方豪强大族的姓名;属吏数说乡里豪强来回答。周纡厉声发怒道:“本官问的是皇亲国戚像马家、窦家那样的人,难道会管这些卖菜的小民吗!”于是属下官吏揣摩上司的意图,争相以严厉苛刻为能事,贵戚们惶恐不安,京城秩序肃然。窦笃夜里到止奸亭,亭长霍延拔剑指向窦笃,肆意谩骂。窦笃将此事上奏章帝。章帝下诏,召见司隶校尉、河南尹到尚书台责问;派遣卫士逮捕周纡,押送廷尉诏狱。过了几天,将他赦免释放。 章帝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徐干为军司马,另派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回国。李邑到达于窴国时,正碰上龟兹进攻疏勒国,他恐惧不敢前进,便上书陈述西域的功业不可能成功,又极力诋毁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在外国安乐享受,没有顾念朝廷之心。”班超听说后叹息道:“我本非曾参,却遭到接二连三的谗言(三至之谗),恐怕要受到当朝怀疑了!”于是休弃了他的妻子。章帝知道班超忠诚,便严厉斥责李邑说:“纵然班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念故乡的士兵有一千多人,他们怎能都与班超同心呢!”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指挥调度,并下诏给班超:“如果李邑在西域任职,就留在你那里做事。”班超随即派李邑带领乌孙送往汉朝做人质的王子返回京城。徐干对班超说:“先前李邑亲口诋毁您,想要破坏西域大业,如今为何不依照诏书把他留下,另派其他官吏送人质呢?”班超说:“这话多么浅陋啊!正因为李邑诋毁我,所以如今才派他回去。我内心无愧,何必怕人议论!为泄私愤而留下他,不是忠臣所为。” 章帝任命侍中会稽人郑弘为大司农。过去交趾七郡(交趾、九真、日南、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向京城贡献物资,都是从东冶(今福建福州)渡海运来,海上风浪艰险,船只沉没相继。郑弘奏请开辟零陵、桂阳的陆路通道(峤道)。从此道路通畅,成为常规路线。郑弘在任两年,节省的费用以亿万计算。时逢天下大旱,边疆又有警报,百姓粮食不足,但国库积蓄殷实。郑弘又上奏应减少地方进贡,减轻徭役赋税,以利于饥民;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汉章帝元和元年(甲申年,公元84年) (本年闰正月,故以下月份需注意) 春天,闰正月三日(辛丑),济阴悼王刘长去世。 夏天,四月十二日(己卯),分割东平国部分土地,封东平献王刘苍的儿子刘尚为任城王。 六月二十五日(辛酉),沛献王刘辅去世。 向朝廷上书言事的人多数认为:“各郡国举荐人才,大多不依据功绩名次,因此地方官吏玩忽职守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吏治逐渐疏懈,过失的责任在于州郡。”章帝下诏令公卿大臣们讨论此事。大鸿胪韦彪提出意见说:“国家以选拔贤才为要务,而贤才以孝行为首。所以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之家。人的才干品行很少能兼备,所以孟公绰担任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能力有余,却不能胜任滕、薛等小国的大夫。忠孝的人,心地近于仁厚;而老练苛刻的官吏,心地近于刻薄。选拔士人应以才德为先,不可纯以门第高低(阀阅)为标准。然而关键,在于选好二千石(郡守、国相)。二千石贤明,那么他举荐的人才都会是合适的了。”韦彪又上书说:“朝廷的机要职位,在于尚书。尚书的选拔,岂可不慎重!而近来大多从郎官越级提升到这个职位,他们虽然通晓法令条文,擅长应对,但明察秋毫的小聪明,大多缺乏治国安邦的大才。应该借鉴从前文帝时啬夫(小吏)对答如流反被斥责(指文帝与张释之游上林苑事),而深思考量周勃(封绛侯)质朴少言对国家有大功的道理。”章帝都采纳了他的意见。韦彪是韦贤的玄孙。 秋天,七月二十三日(丁未),章帝下诏说:“律法规定:‘审讯犯人只能采用杖击(榜)、鞭打(笞)、罚站(立)’;另外《令丙》(法令名)对刑杖的长短规格有规定。自从先前大兴案狱以来,拷问犯人多用酷刑,使用钻、凿等刑具,残酷痛苦没有极限。想到犯人遭受的痛苦,朕就恐惧动心。应该等到秋冬审理案件,并明确规定禁令。” 八月十一日(甲子),太尉邓彪被免职,任命大司农郑弘为太尉。 八月二十日(癸酉),章帝下诏改年号(建初九年改为元和元年)。 九月二十二日(丁酉?按干支顺序,八月癸酉后应为九月,但丁酉在癸酉后44天,此处原文日期或月份有误),章帝乘车驾南巡。下诏说:“所经过道路上的郡县,不得预先储备物资(储跱)。命令司空(掌管工程)亲自率领徒卒(服役者)修补桥梁。如有派遣使者迎驾,打听起居动静的,当地二千石官员要受处罚。” 九月二十七日(辛丑),章帝到达章陵(光武帝故乡);十月十五日(己未),行进到江陵;返回途中,到达宛城。召见前任临淮太守、宛人朱晖,任命为尚书仆射。朱晖在临淮任太守时有善政,百姓歌颂道:“强直自遂(刚强正直,自行其是),南阳朱季(朱晖字季),吏畏其威,民怀其惠。”当时朱晖因犯法免官,在家闲居,所以章帝召他出来任用。十一月十六日(己丑),章帝返回洛阳皇宫。尚书张林上书说:“国家经费不足,应该由官府自行煮盐,并恢复武帝时的均输法(由国家控制物资流通)。”朱晖坚决认为不可行,说:“均输之法,与商人贩卖没有区别,盐利归官府,则百姓穷困怨恨,实在不是圣明君主所应实行的。”章帝因此发怒,严厉责备尚书台官员,朱晖等人都自投监狱请罪(自系狱)。过了三天,章帝下诏命他们出狱,说:“国家乐于听到不同意见(驳议),老臣(指朱晖)没有过失。诏书错了,你们何苦自投监狱!”朱晖于是自称病重,不肯再在奏议上署名。尚书令以下官员十分惶恐,对朱晖说:“如今正面临谴责,为何称病,灾祸不小啊!”朱晖说:“我年近八十,蒙受皇恩能在机密要地任职,应当以死相报。如果明知不可行,而顺从旨意附和众人,则有负臣子的大义!现在我耳目不明,听不到也看不到,只能伏身等待处死(伏待死命)。”说完就闭口不再说话。尚书们不知所措,便一同上书弹劾朱晖。章帝怒气平息,将此事搁置。过了几天,章帝派值班官员(直事郎)探问朱晖起居,太医给他看病,太官赐他食物,朱晖这才起身谢恩;章帝又赏赐他十万钱,一百匹布,十套衣服。 鲁国人孔僖、涿郡人崔骃(因应为骃)同在太学学习,互相议论说:“孝武皇帝刚做天子时,尊崇信任圣人之道,五六年时间,声誉胜过文帝、景帝;但到后来放纵自己,忘了从前的善行。”住在隔壁的学生梁郁听到后,上书控告“崔骃、孔僖诽谤先帝,讽刺当朝”。此案交付有关部门审理。崔骃去见官吏接受讯问。孔僖上书为自己辩护说:“所谓诽谤,是指捏造事实进行诬蔑。至于孝武皇帝,他政绩的好坏,都明确记载在汉朝史书上,清楚如日月,我们只是直说史书记载的事实,并非虚谤。作为皇帝,做好事做坏事,天下人无不知晓,那都是有其原因的,所以不能因此责备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没有过失,恩德反而增加,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臣等为何要讽刺呢!假如我们批评的是事实,那么本应改正;倘若不当,也应包涵,又有什么罪呢!陛下不推究根本大计,自己作深远的打算,只顾发泄个人怨恨来快意。我们被杀,死就死了,但天下人一定会改变看法,从这件事来窥测陛下心思。从今以后,即使见到不对的事,终究不会再有人出来说话了。从前齐桓公亲自宣扬他先君的过错(指齐襄公淫乱被杀)以引导管仲述说治国之道(指管仲答桓公问霸政),然后群臣才得以尽心。如今陛下却要为十代以前的武帝隐讳事实,难道与齐桓公不同吗!臣怕官吏突然罗织罪名,臣含恨蒙冤,不能自己申诉;使后世评论历史的人,擅自将陛下比作昏君,难道还能再让子孙来掩盖吗?臣谨到宫门伏身等待重罚。”奏书呈上,章帝立即下诏停止追究,并任命孔僖为兰台令史(掌管文书档案)。 十二月十日(壬子),章帝下诏:“先前因犯有‘妖言惑众、心怀恶念’罪(妖恶)而被禁锢不准做官的三族亲属(三属:父族、母族、妻族),一律解除禁锢,只是不准在宫廷担任警卫(宿卫)。” 庐江人毛义、东平人郑均,都因品行道义而着称乡里。南阳人张奉仰慕毛义的名声,前去拜访。刚坐定,官府征召毛义的文书(府檄)恰好送到,任命毛义代理安阳县令。毛义捧着文书进来,喜形于色。张奉心里看不起他,告辞离去。后来毛义母亲去世,朝廷征召他做官,他都不去。张奉于是叹息道:“贤者之心实在不可测度。往日那种喜悦,原来是为了母亲而委屈自己啊。”郑均的哥哥做县吏,经常接受别人赠送的礼物。郑均劝谏,哥哥不听,郑均就离家去给人当佣工。一年多后,他挣了钱帛回来交给哥哥说:“东西用完了可以再得,做官吏贪赃受贿,一生前程就毁了。”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从此廉洁奉公。郑均后来官至尚书,免官回乡。章帝下诏褒奖毛义、郑均,各赐谷一千斛。每年八月,由地方长官(长吏)前去问候起居平安,并加赐羊酒。 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愿意恢复与汉朝官吏百姓的贸易(合市)。”章帝批准。于是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人驱赶牛马一万多头前来与汉朝交易,南匈奴单于派轻装骑兵从上郡出发进行截击,大获而还。 章帝再次派遣假司马和恭等率领八百士兵前往班超驻地。班超便征调疏勒、于窴军队进攻莎车国。莎车王用重利引诱疏勒王忠,忠于是背叛汉朝,跟随莎车王,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便改立疏勒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征发所有未反叛的疏勒军队去进攻忠。又派人游说康居王将忠捉住带回康居,乌即城于是投降。 第47章 【汉纪三十九】 时间范围:汉章帝元和二年至和帝永元三年纪事(公元85年—91年) 元和二年(乙酉,公元85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皇帝(汉章帝)下诏说:“法令规定:‘百姓生育孩子的,免除三年的算赋(人头税)。’现在对所有怀孕的妇女,赐予每人三斛谷物作为胎养费,并免除其丈夫一年的算赋。将此定为法令!”又下诏给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说:“那些官吏矫揉造作、装点门面,似是而非,朕非常厌恶,非常痛心!那些踏实安静的官吏,诚恳朴实没有浮华,每天的成绩看似不足,但累积一个月的成效就很可观。像襄城县令刘方,官吏百姓异口同声说他为政不烦扰百姓,虽然没有其他突出的事迹,这大概也接近理想的标准了!把苛刻当作明察,把刻薄当作精明,把轻判当作恩德,把重罚当作威严,这四种作风一旦兴起,百姓就会有怨恨之心。朕多次下达诏书,使者冠盖相望于道路,但官吏治理并未改善,百姓仍有流离失所,这过失在哪里呢?你们要努力思考过去的法令,以符合朕的心意!” 北匈奴贵族车利涿兵等人逃亡进入汉朝边塞,前后共有七十三批。当时北匈奴衰弱损耗,部众离心叛离,南匈奴进攻其前,丁零部落侵扰其后,鲜卑攻击其左翼,西域各国侵犯其右翼,北匈奴无法自立,于是向远方撤退离去。 南匈奴单于长去世,单于汗的儿子宣即位,称为伊屠於闾鞮单于。 《太初历》施行一百多年后,历法推算已稍稍落后于实际天象。章帝命令研究历法的编、李梵等人综合考察其状况,制定《四分历》;二月甲寅日,开始施行《四分历》。章帝还是太子时,曾向东郡太守、汝南人张酺学习《尚书》。丙辰日,章帝东巡,到达东郡,召见张酺及其学生以及郡县的属官,一同在郡衙庭中聚会。章帝先以弟子之礼,请张酺讲解《尚书》一篇,然后才行君臣之礼;对张酺的赏赐特别优厚,所有人都受到恩泽。章帝一行经过任城,亲临隐士郑均的家,赐予他终身享受尚书的俸禄,当时人称他为“白衣尚书”。 乙丑日,章帝在定陶亲自耕种。辛未日,到达泰山,在岱宗(泰山)举行柴祭(烧柴祭天);随后前往奉高县。壬申日,在汶水之滨的明堂祭祀五帝(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丙子日,大赦天下。戊寅日,前往济南国。三月己丑日,到达鲁国(今曲阜),庚寅日,在孔子故里阙里祭祀孔子及其七十二位弟子,演奏黄帝、尧、舜、禹、汤、周武王六代的音乐,并召集孔氏家族男子二十岁以上的六十二人举行大会。章帝对孔子的后代孔僖说:“今天的盛会,对您的宗族来说应该很光荣吧?”孔僖回答说:“臣听说圣明的君王,无不尊师重道。如今陛下亲自屈尊帝王之驾,光临我们这卑微的乡里,这是尊崇礼敬先师孔子,为圣德增添光辉;至于说到光荣,我们实在不敢承受。”章帝大笑道:“不是圣人的子孙,哪能说出这样的话!”于是任命孔僖为郎中。 壬辰日,章帝到达东平国,追念东平献王刘苍(章帝叔父),对他的儿子们说:“思念这个人,来到他的故乡;他的住处还在,人却已逝。”说着泪水沾湿了衣襟。于是前往东平献王陵墓,用太牢(猪牛羊三牲)之礼祭祀,并亲自在灵座前跪拜,哭泣尽哀。当年东平献王刘苍返回封国时,骠骑将军府的官吏丁牧、周栩因为刘苍爱护贤才、礼贤下士,不忍离去,于是做了刘苍的王府家臣数十年,侍奉了祖孙三代。章帝听说后,都予以接见,既怜悯他们长期屈居下位,又想褒扬献王刘苍的美德,当即都提升他们为议郎。乙未日,章帝到达东阿县,向北登上太行山,到达天井关。夏季,四月乙卯日,返回皇宫。庚申日,在宗庙向父祖(明帝刘庄)禀告出巡归来。 五月,改封江陵王刘恭为六安王。 秋季,七月庚子日,章帝下诏说:“《春秋》重视‘三正’(夏、商、周三种历法的正月),慎重对待‘三微’(三正开始万物萌动的微妙时节)。现在制定律令规定:不得在十一月、十二月判决囚犯(处决犯人),只可在冬初十月进行。” 冬季,南匈奴单于派兵与北匈奴温禺犊王在涿邪山交战,斩杀俘获敌人后返回。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先前已经与汉朝和亲,而南匈奴又去劫掠,北单于认为汉朝欺骗了他,打算进犯边塞,臣认为应该归还南匈奴所掳掠的北匈奴人口,以安抚他们的心意。”章帝下诏让百官在朝堂商议。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认为不能答应,司徒桓虞和太仆袁安认为应当归还。郑弘因此高声激动地对桓虞说:“凡是主张应当归还俘虏的,都是不忠!”桓虞当即呵斥他,第五伦和大鸿胪韦彪也都变了脸色。司隶校尉据此弹劾郑弘等人,郑弘等人都上交印绶(官印)谢罪。章帝下诏答复说:“长久商议而议而不决,各有各的主张,事情本应通过讨论决定,政策由众人议定,大家坦诚平和地议论,才是符合礼制的表现;缄默不言压抑心意,更不是朝廷的福气。你们有什么过错要如此深重地谢罪呢?都戴上官帽官复原职吧!”于是章帝下诏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长,是因为它处于低下的位置。稍加屈尊谦下,又有什么值得介意的!何况现在与匈奴的君臣名分已定,言辞恭顺,盟约明确,贡品屡屡送来,岂能违背信义,自取理亏!敕令度辽将军及兼领中郎将的庞奋,加倍补偿南匈奴所掳掠的人口归还给北匈奴;至于南匈奴斩杀俘获敌人的功劳,应照常例计算功绩接受奖赏。” 元和三年(丙戌,公元86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章帝北巡,辛丑日,在怀县(今河南武陟)举行亲耕礼;二月乙丑日,敕令侍御史、司空说:“正值春季经过之处,不得有任何砍伐杀害的行为;车辆可以回避的,就回避;拉车的边马(骖马)可以解下的,就解下来。”戊辰日,到达中山国(今河北定州),出长城;癸酉日,返回,到达元氏县(今河北元氏);三月己卯日,前往赵国(今河北邯郸);辛卯日,返回皇宫。太尉郑弘多次向章帝陈述侍中窦宪权势太盛,言辞非常恳切激愤,窦宪因此痛恨他。适逢郑弘弹劾窦宪的同党尚书张林、洛阳令杨光在任上贪婪残暴。奏章呈上后,处理奏章的官吏与杨光是故交,便将此事告诉了杨光,杨光报告了窦宪。窦宪就弹劾郑弘身为朝廷重臣,泄露机密事务。章帝责备郑弘。夏季,四月丙寅日,收缴了郑弘的印绶。郑弘自己前往廷尉投案,章帝下诏命释放他,于是他请求告老还乡,未被批准。郑弘病重,上书陈述谢罪说:“窦宪奸恶,罪恶滔天,天下人疑惑不解,无论贤愚都痛恨他,说‘窦宪用什么手段迷惑了皇上!近来王莽篡位的灾祸,昭然可见。’陛下身居天子之尊,维系万世的基业,却信任谗佞之臣,不考虑国家存亡的关键;臣虽然生命危在旦夕,至死不忘尽忠,希望陛下诛杀窦宪等‘四凶’的罪行,以满足人神共同的愤恨和期望!”章帝看了奏章,派医生探视郑弘的病,等医生赶到时,郑弘已经去世。 任命大司农宋由为太尉。 司空第五伦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五月丙子日,章帝赐策书准其退休,终身享受二千石(九卿级别)的俸禄。第五伦奉公守法,尽忠守节,议论政事从不模棱两可。他本性诚实敦厚,少有文采,在任以清白着称。有人问第五伦:“您有私心吗?”他回答说:“从前有人送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当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讨论选拔官员时,心里总忘不了那个人,但也始终没有任用他。像这样,难道能说没有私心吗!” 任命太仆袁安为司空。 秋季,八月乙丑日,章帝到达安邑(今山西夏县),视察盐池。九月,返回皇宫。 烧当羌首领迷吾再次和他的弟弟号吾以及各部落反叛。号吾率先轻装入侵陇西郡边界,督烽掾(管理烽燧的官吏)李章追击,活捉了号吾,要押送到郡府。号吾说:“只杀我一人,对羌人无损;如果放我活着回去,我一定解散全部军队,不再侵犯边塞。”陇西太守张纡放走了他,羌人随即解散,各自回到原来的住地。迷吾退居到黄河北岸的归义城。 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返回占据损中(疏勒地名),派使者向班超假投降,班超知道他的奸计却假装答应。忠带领少量骑兵来见班超,班超杀了他,乘机击败了他的部众,通往西域的南道从此畅通。 楚王刘英的母亲许太后去世。章帝下诏改葬楚王刘英(被废自杀),追封爵位谥号为楚厉侯。 章帝任命颍川人郭躬为廷尉。郭躬审案判刑,多依宽恕原则,他条陈了四十一项可以从轻判决的重罪条文,上奏朝廷,建议都被采纳施行。 博士、鲁国人曹褒上书,认为“应该制定礼仪制度,写成汉代的礼典”,太常巢堪认为“一代大典,不是曹褒能制定的,不可允许。”章帝知道儒生们拘泥古制,难以和他们从头谋划,朝廷的礼仪法典,应该及时确立,于是任命曹褒为侍中。玄武司马班固认为“应该广泛召集众儒生,共同商议得失。”章帝说:“俗话说:‘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盖不成。’会集讨论礼仪的人家,名义上是共同评议,实则互相质疑分歧,下笔不能成文。从前尧作《大章》乐,有一个夔就足够了。” 章和元年(丁亥,公元87年) 春季,正月,章帝召见曹褒,将叔孙通所着的《汉仪》十二篇交给他,说:“这套制度散乱简略,多与儒家经典不合,现在应该依据礼仪加以调整修正,使它能够施行。” 护羌校尉傅育想讨伐烧当羌,因为他们是新投降的部落,不想出兵攻打,于是招募人挑动羌人、胡人互相争斗;羌人、胡人不肯,于是再次叛逃出塞,重新依附迷吾。傅育请求征调各郡士兵数万人共同进攻羌人。还没等到各郡兵会合,三月,傅育独自进军。迷吾听说后,带着部落迁移离去。傅育派遣三千精锐骑兵穷追不舍,夜晚,追到三兜谷,没有设置防备,迷吾发动袭击,大败傅育军队,杀死傅育及其部下官兵八百八十人。等到各郡兵赶到,羌人已经撤走。章帝下诏任命陇西太守张纡为护羌校尉,率领一万人驻扎在临羌。 夏季,六月戊辰日,司徒桓虞被免职。癸卯日(按:六月无癸卯,疑日期有误),任命司空袁安为司徒,光禄勋任隗为司空。任隗是任光的儿子。 齐王刘晃和他的弟弟利侯刘刚,与他们的母亲太姬互相诬告。秋季,七月癸卯日,章帝下诏将刘晃的爵位贬为芜湖侯,削减刘刚封邑三千户,收回太姬的玺绶(王太后印玺)。 壬子日,淮阳顷王刘昞去世。 鲜卑部落攻入北匈奴左地(东部),攻击北匈奴,大败北匈奴军,斩杀优留单于后返回。 羌人首领迷吾再次联合各部落侵犯金城塞(金城郡边塞),张纡派遣从事河内人司马防在木乘谷与他们交战。迷吾兵败逃走,通过翻译使者请求投降,张纡接受了。迷吾率领部众来到临羌,张纡设下伏兵大摆宴席,在酒中下毒,伏兵杀死羌人酋长豪帅八百多人,砍下迷吾的头用来祭祀傅育的坟墓,又发兵攻击其余部众,斩杀俘获数千人。迷吾的儿子迷唐,与各部落解除仇怨,互相通婚交换人质,占据大榆谷、小榆谷反叛,部众人多势盛,张纡无法制服。 壬戌日,章帝下诏说祥瑞之物不断出现,改年号为章和。这时,京城和四方多次出现祥瑞,前后有数百上千次,议论的人都认为是美事。但太尉掾平陵人何敞唯独厌恶这些,对宋由、袁安说:“祥瑞应和德行而降临,灾异则因政事不良而产生。如今奇异的鸟在宫殿屋顶飞翔,怪异的草生在庭院之中,不可不察!”宋由、袁安感到害怕不敢回答。 八月癸酉日,章帝南巡。戊子日,到达梁国;乙未日(月末),到达沛国(今江苏沛县)。 发生日食。 九月庚子日,章帝到达彭城(今江苏徐州)。辛亥日,到达寿春(今安徽寿县);重新封阜陵侯刘延为阜陵王。己未日,到达汝阴(今安徽阜阳)。冬季,十月丙子日,返回皇宫。 北匈奴大乱,屈兰储等五十八个部落、人口二十八万到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四郡投降。 曹褒依据旧典,掺杂《五经》和《谶记》的条文,编撰上自天子下至平民的冠礼(成年礼)、婚礼、吉礼、凶礼等礼仪制度,共一百五十篇,呈报朝廷。章帝因为众人意见难以统一,所以就收下了,但不再命令有关部门评议上奏。 这一年,班超征调于阗等各国军队共二万五千人进攻莎车国,龟兹王则征发温宿、姑墨、尉头三国军队共五万人救援莎车。班超召集将校和于阗王商议说:“现在我们兵力少打不过敌人,最好的计策不如各自散去。于阗军队从这里向东撤回,长史(班超自称)也从这里西撤回疏勒,可等到夜间听到鼓声就出发。”并故意放松看管所俘虏的龟兹士兵。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西边拦截班超,温宿王率领八千骑兵在东边拦截于阗军队。班超探知龟兹、温宿两军已出动,秘密召集各部整顿军队。鸡叫时分,急驰奔袭莎车军营。胡人大惊混乱,四处奔逃,班超军队追击斩杀五千多人;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国军队因此各自撤退散去。从此班超威震西域。 章和二年(戊子,公元88年) 春季,正月,济南王刘康、阜陵王刘延、中山王刘焉进京朝见。章帝性情宽厚仁爱,重视骨肉亲情,所以叔父济南王刘康、中山王刘焉,经常进京朝见,特别受到恩宠;以及各位兄弟都留在京城,不遣送回封国。章帝又赏赐群臣,超过了制度规定,国库因此空虚。何敞向宋由呈递文书说:“连年发生水旱灾害,百姓没有收成。凉州沿边一带,家家遭受战祸;中原各郡,公私财力枯竭。这正是应该减膳节用的时候,皇恩浩荡,但赏赐过度,仅听说年底的腊赐(年终赏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就导致国库空虚,损耗国家资财。推究国家的用度,都出自百姓的劳力。圣明的君主赏赐,应该有限度;忠臣接受赏赐,也应有分寸。因此夏禹赐给诸侯玄圭(黑色玉器),周公赏赐束帛(五匹帛)。如今明公您地位尊贵责任重大,职责深重,对上应当匡正国家纲纪,对下应当安抚百姓,岂能只是空守职位没有过错就算尽责!应该先端正自己作为群臣表率,退还所得的赏赐,乘机陈述朝廷得失,奏请让王侯们回到封国,解除禁止百姓进入皇家苑囿的命令,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赈济抚恤贫穷孤独的人,这样恩德才能下达,百姓才会喜悦。”宋由未能采纳。尚书南阳人宋意上书说:“陛下至孝无比,恩情深厚,以礼宠爱诸王,如同家人,诸王乘车进入殿门,入席不拜,分享美食,赏赐优厚。刘康、刘焉有幸以旁支庶子的身份,享受大国的食邑,陛下对他们的恩宠逾越制度,礼敬过度。《春秋》的大义,对伯父、叔父、兄弟,没有不称臣的,这是为了尊崇尊贵者,区分卑下者,加强主干削弱旁枝。陛下德业兴隆,应当成为万世的典范,不应当因私恩损害上下的次序,失掉君臣的正道。另外,西平王刘羡等六位亲王,都已娶妻成家,官属齐备,应当尽早前往封国,为子孙建立基业;然而他们的宅第相连,长久盘踞在京城,骄纵奢侈超越本分,恩宠俸禄过于丰厚。陛下应当割舍不忍之情,以大义割断恩情,遣送刘康、刘焉各回封国,命令刘羡等迅速选择适当时机就国,以平息众人的期望。”章帝还未来得及遣送。 壬辰日,章帝在章德前殿驾崩,享年三十一岁。遗诏说:“不要修建寝庙,一切依照先帝(明帝)的制度。” 范晔评论说:魏文帝(曹丕)称汉明帝明察秋毫,汉章帝是忠厚长者。章帝素来知人善任,厌恶明帝的苛刻严厉,行事力求宽厚;侍奉明德马太后,尽心孝道;减轻徭役赋税,百姓蒙受恩惠;又能以忠恕为本,以礼乐教化天下。称他为长者,不也很恰当吗! 太子(刘肇)即位,年仅十岁,尊窦皇后为皇太后。 三月丁酉日,根据遗诏改封西平王刘羡为陈王,六安王刘恭为彭城王。 癸卯日,将孝章皇帝安葬于敬陵。 南匈奴单于宣去世,单于长的弟弟屯屠何即位,称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 窦太后临朝摄政,窦宪以侍中身份在宫内掌管机密,向外宣布太后的诏命;弟弟窦笃任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瓌同为中常侍,兄弟都在亲近重要的职位上。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告诫窦宪说:“古书上说:‘生来就富有的会骄傲,生来就尊贵的会傲慢。’生来富贵而能不骄傲傲慢的,从未有过。如今您恩宠禄位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岂能不日夜勤勉,以求保持美好的声誉到永远呢!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官,被称为贤臣;近世阴卫尉(阴兴)克制私欲,言行合礼,最终多受其福。外戚之所以被当时人讥讽,给后世留下过失,根源就在于自满而不收敛,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建立以来,直到哀帝、平帝,外戚共有二十家,能保全家族和自身的,只有四人而已。《尚书》说:‘以殷商为鉴,’能不慎之又慎吗!” 庚戌日,皇太后下诏:“任命已故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总管尚书事务,百官各统己职听命于太傅。”窦宪因为邓彪有礼让的名声,为先帝所敬重,而且为人仁厚顺从,所以尊崇他。窦宪要做什么事,往往就在外面让邓彪上奏,自己再到内宫向太后说明,事情无不获准。邓彪在任,只是修养自身而已,不能对朝政有所匡正。窦宪性情果断急躁,连瞪他一眼的小怨,也无不报复。永平年间(明帝时),谒者韩纡曾审理过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宪竟派门客杀死韩纡的儿子,用人头祭奠窦勋的坟墓。 癸亥日,陈王刘羡、彭城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下邳王刘衍、梁王刘畅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夏季,四月戊寅日,根据遗诏废除各郡国禁止民间煮盐冶铁的禁令,允许百姓自由煮盐和冶铁铸器。 五月,京城发生旱灾。 北匈奴发生饥荒混乱,投降南匈奴的每年有数千人。秋季,七月,南单于(屯屠何)上书说:“应当趁北匈奴内部分裂争斗,出兵讨伐,击破北匈奴,成全南匈奴,使南北合并为一国,让汉朝永远没有北方之忧。臣等生长在汉地,开口仰赖朝廷供给,每年按时赏赐,动辄亿万,即使垂衣拱手安枕无忧,也惭愧没有报效的机会,现在愿意征调本国以及归附各部原属匈奴的精兵,分路同时出击,约定十二月在北匈奴境内会师。臣兵力单薄,不足以内外兼顾,希望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等郡太守合力北进。期望凭借圣明天子的威德神助,一举平定。臣国的成败,关键就在今年,已命令各部整备兵马,恳请圣上裁决体察!”太后把奏书给耿秉看。耿秉上书说:“从前汉武帝用尽天下之力,想使匈奴臣服,没有遇到有利时机,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如今幸遇上天赐予良机,北匈奴内部分裂争斗,用夷狄去攻打夷狄,对国家有利,应该答应南单于的请求。”耿秉并主动表示自己受国厚恩,理当效命疆场。太后商议打算听从他们的建议。尚书宋意上书说:“戎狄轻视礼义,没有上下之分,强者称雄,弱者屈服。自汉朝建立以来,多次征伐。但所得的战果,远不能补偿损失。光武皇帝亲身经历战争苦难,深明天地之道,所以趁他们前来投降,采取笼络蓄养政策,使边民得以生存,劳役得以休整,至今已四十多年了。如今鲜卑部落归顺朝廷,斩杀俘获北匈奴数以万计,汉朝坐享其功,而百姓并未付出辛劳。汉朝建立的功业,此时最为盛大。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夷狄互相攻打,汉军没有损伤。臣观察鲜卑之所以进攻匈奴,正是贪图劫掠的利益;把功劳归于汉朝,实际上是贪图丰厚的奖赏。现在如果听任南匈奴返回北庭(单于王庭),那就不得不限制鲜卑的行动。鲜卑对外失去了劫掠的愿望,对内得不到朝廷的功劳赏赐,以其豺狼般的贪婪本性,必定会成为边疆的祸患。现在北匈奴向西远逃,请求和亲,应当趁其归附,把他们作为外部的屏障,巍巍的功业,莫过于此。如果出兵耗费军费,去顺从南匈奴的意愿,那就是放弃上策,走向危途了。实在不可答应。” 适逢齐殇王刘石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京城吊唁章帝的国丧,太后多次召见他,窦宪害怕刘畅分夺自己在宫省(皇宫)的权力,派刺客在屯卫(禁卫军驻地)中刺杀了刘畅,而把罪名推到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身上,便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一同审讯刘刚等人。尚书颍川人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城,不应该舍近求远去查问,恐怕会被奸臣嘲笑。”太后发怒,严厉责备韩棱,韩棱坚持自己的意见。何敞对宋由说:“刘畅是皇室宗亲,封国藩臣,来吊唁大丧,上书等候回复,却在禁卫军保护下遭此残酷杀害。奉法的官吏,没有尽力追捕凶手,行踪不明,凶手姓名不能确定。我何敞位列朝廷重臣,职责主管缉捕盗贼,想亲自到出事地点,督察破案。但司徒、司空二府(指宋由和袁安)的办事官员认为依照旧例:三公不参与追捕盗贼。您纵容奸恶,没人认为这是过失。我请求独自上奏审理此案。”宋由这才同意。二府听说何敞去查案,也都派主管官员随同。于是追查审讯,详细掌握了事实真相。太后大怒,将窦宪禁闭在内宫。窦宪害怕被杀,就自己请求出击匈奴来赎死罪。冬季,十月乙亥日,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任命执金吾耿秉为副统帅。征调北军五校(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黎阳营、雍营、沿边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人、胡人部队出塞。 公卿推举前张掖太守邓训代替张纡为护羌校尉。迷唐率领一万骑兵来到边塞,不敢进攻邓训,先想胁迫小月氏胡人。邓训保护小月氏胡人,使他们无法与羌人交战。议论的人都认为羌人、胡人互相攻击,对朝廷有利,不应阻止保护。邓训说:“因为张纡失信,羌人大规模叛乱,凉州官吏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推究各胡人部落之所以难以信任,都是因为朝廷恩德信誉不够深厚。现在趁他们处境危急,用恩德去感召他们,或许能为我所用。”于是下令打开城门以及自己所住官署的园门,将所有小月氏胡人的妻子儿女都接进城内,派兵严密守卫。羌人劫掠一无所获,又不敢逼近各胡人部落,因而随即撤走。从此湟中(青海湟水流域)各胡人部落都说:“汉朝常常想让我们互相争斗;如今邓使君用恩德信义对待我们,打开城门接纳我们的妻子儿女,这真是得到父母般的恩情啊!”都欢喜地叩头说:“唯邓使君之命是从!”邓训于是抚养教化胡人,无论大小无不感动喜悦。接着邓训悬赏招降羌人各部落,让他们互相招引,迷唐的叔父号吾率领他的部落八百户前来投降。邓训因此征调湟中地区的秦人、胡人、羌人部队四千人出塞,在写谷袭击迷唐,大败迷唐军,迷唐于是撤离大榆谷、小榆谷,移居颇岩谷,部众全部离散。 汉和帝永元元年(己丑,公元89年) 春季,迷唐想返回故地。邓训征发湟中地区六千人,命令长史任尚率领,将皮革缝制成船,放在木筏上渡过黄河,突袭迷唐,大败羌军,先后斩杀一千八百多人,俘虏二千人,缴获马、牛、羊三万余头,迷唐的整个部落几乎被消灭。迷唐收集残部向西迁徙一千多里,原来依附他的各小部落都背叛了他。烧当部落首领东号(人名)叩头归降请死,其余的人都到边塞请求归附纳质。于是邓训安抚接纳归降的羌胡,威望信誉大行于边地,便撤除屯兵,让他们各自回归本郡,只留下弛刑徒(赦免的囚犯)二千多人,分给他们屯田、修缮堡垒坞壁的任务而已。 窦宪将要出征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书劝阻,认为:“匈奴并未侵犯边塞,却要无故劳师远征,耗费国家资财,到万里之外去求取功劳,这不是国家的根本大计。”奏书接连呈上,都被搁置。宋由感到害怕,便不敢再在奏章上署名,而其他大臣也渐渐自动退止。唯独袁安、任隗坚持正议毫不动摇,甚至摘下官帽在朝堂上极力谏争,前后达十次之多,众人都替他们感到危险恐惧,袁安、任隗却神色自若。侍御史鲁恭上书说:“国家新遭大丧(章帝去世),陛下还在守丧期间,百姓困苦,春夏秋三季听不到皇帝出巡的警戒清道声(指皇帝守丧深居),人们无不思念忧虑,如同有所求而得不到。现在却在盛春之月征发军役,扰动天下,去对付戎狄,实在不是施恩于中国、改元正时(永元元年)、由内及外的做法。天下万民,是上天所生;上天爱惜他的子民,如同父母爱护子女,哪怕有一物不得其所,天地正气也会为之错乱,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必得天的回报。那些戎狄,是四方与中原不同的异气,与鸟兽没有区别;如果让他们杂居在中原,就会扰乱天地正气,玷污善良之人,所以圣明君王的制度,对他们只是笼络牵制不绝而已。如今匈奴被鲜卑打败,远远躲藏到史侯河(今蒙古国色楞格河)以西,距离边塞数千里,而想趁其空虚衰弱,利用其微弱之机,这不是道义所应做的事。现在刚开始征调军队,大司农调度的物资已告不足,上下相迫,民间的困苦,也已经很严重了。群臣和百姓都说不可,陛下为什么偏要以一人的计策,抛弃万人的性命,不体恤他们的呼声呢!上观天意,下察民心,足以知道事情的得失。臣恐怕中国将不再是中国,岂止是匈奴的问题啊!”尚书令韩棱、骑都尉朱晖、议郎京兆人乐恢,都上书劝谏,太后不听。太后又下诏令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一并修建宅第,劳役百姓。侍御史何敞上书说:“臣听说匈奴叛逆桀骜不驯已经很久了,高祖在平城被围的耻辱,吕后收到冒顿单于傲慢书信的羞辱,这两大耻辱,是臣子们所说应该捐躯拼死雪耻的,但高祖、吕后忍怒息忿,放过匈奴不加诛讨。如今匈奴没有叛逆的罪行,汉朝也没有可羞惭的耻辱,而正当盛春农忙时节,大兴劳役,百姓怨恨,都心怀不满。又随意为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修缮宅第,占满街巷。窦笃、窦景是陛下的亲近贵臣,应当作为百官的楷模。现在大军在征途之中,朝廷焦虑,百姓愁苦,国家财政空虚,却急忙修建宏大的宅第,装饰玩赏之物,这不是用来垂示美德、传之无穷的做法啊。应该暂停工匠的劳役,专心担忧北方的战事,体恤百姓的困苦。”奏书呈上,未被理睬。 窦宪曾派门生带着书信去见尚书仆射郅寿,有所请托,郅寿立即将此人送交诏狱(奉诏关押犯人的监狱),并前后上书,陈述窦宪骄横放纵,引用王莽篡汉的事例来告诫国家;又在朝会时,讽刺窦宪等人征伐匈奴、修建宅第等事,言辞严厉,声色俱厉,旨意非常恳切。窦宪大怒,诬陷郅寿购买公田、诽谤朝廷,将其逮捕下狱,判处死刑。何敞上书说:“郅寿是掌管机密的近臣,职责就是匡正补救朝政得失,如果他保持沉默不言,那才罪该处死。现在郅寿违逆众人坚持正议以安定国家,岂是为私!臣所以冒死进谏这些不明事理的话,并非为了郅寿。忠臣尽节,视死如归;臣虽不了解郅寿,但推测他会甘之如饴。臣实在不愿圣朝因诽谤罪而杀人,伤害了宽和的教化,堵塞忠直之路,留下无穷的讥讽。臣何敞谬参机密,说了不该说的话,罪名明白,应当被投入牢狱,在郅寿之前先死,死有余辜。”奏书呈上后,郅寿得以减免死刑,改判流放合浦郡。尚未动身,郅寿便自杀了。郅寿是郅恽的儿子。 夏季,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郡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西北)出塞,南单于从满夷谷(今内蒙古固阳县西)出塞,度辽将军邓鸿从稒阳塞(今内蒙古包头东)出塞,三路大军在涿邪山(今蒙古国阿尔泰山脉东南部)会师。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南匈奴精锐骑兵一万多人,与北单于在稽洛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南脉)交战,大败北匈奴军,北单于逃走。汉军追击北匈奴各部落,到达私渠北鞮海(今蒙古国乌布苏诺尔湖),斩杀北匈奴亲王以下一万三千人,俘获大批人口,各种牲畜一百多万头。北匈奴各小王率领部众投降的,前后共八十一部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出塞三千多里,登上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命令中护军班固刻石记功,颂扬汉朝的威德,然后班师。窦宪派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带上金帛财物送给北单于,当时北匈奴内部混乱,吴汜、梁讽在西海(今蒙古国科布多附近)追上北单于,宣扬汉朝的国威和信誉,以皇帝诏命赐予财物,北单于叩头接受。梁讽趁机劝说北单于效法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的先例),北单于很高兴,立即率领部众同梁讽一道返回;到达私渠海时,听说汉军已进入边塞,便派弟弟右温禺鞮王带着贡物到汉朝充当人质,随同梁讽到洛阳。窦宪因北单于没有亲自前来,上奏请求将送来做人质的单于之弟遣送回去。 秋季,七月乙未日,会稽郡发生山崩。 九月庚申日,任命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窦宪为武阳侯,食邑二万户;窦宪坚决辞让封爵,太后下诏允许。依照旧制,大将军的地位在三公之下,至此,太后下诏规定窦宪的地位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大将军长史、司马的品秩为中二千石(九卿级别)。封耿秉为美阳侯。窦氏兄弟骄横放纵,而执金吾窦景尤其严重,他的奴仆和缇骑(执金吾属下的骑兵)强行抢夺他人财物,篡夺释放罪犯,奸淫掳掠妇女。商人们纷纷关闭店门,如同躲避仇敌。窦景又擅自征发沿边各郡有才干的突骑(精锐骑兵),有关官员无人敢举报弹劾。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发边兵,惊扰官民;郡太守不凭朝廷符信而奉行窦景的文书,应当处死明示。”又弹劾“司隶校尉、河南尹阿谀依附贵戚,不举报弹劾,请免官治罪。”这些奏书都被搁置不批。只有窦宪的弟弟驸马都尉窦瓌,喜爱儒家经书,约束节制,修养自身。 尚书何敞呈上密封奏书说:“从前郑武公的妻子武姜宠爱小儿子叔段,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只爱不教,最终酿成凶杀叛乱。由此看来,像这样爱护子女,如同饥饿时拿毒药给他吃,恰恰是害了他。臣见大将军窦宪,在章帝驾崩之初,公卿接连上奏,想让他主持国事。窦宪深执谦退,坚决辞让高位,言辞恳切勤勉,情深意重,天下人听说,无不喜悦。现在丧期未过一年(不足一年),大丧之礼尚未结束,突然中途改变(指临朝太后重用窦宪),窦氏兄弟专擅朝政,窦宪掌握全国军事大权,窦笃、窦景总管宫廷禁卫大权,而他们虐待百姓,奢侈僭越,滥杀无罪之人,随心所欲只求快意。如今朝野议论纷纷,都说叔段、州吁又在汉朝复活了。臣观察公卿大臣们持观望态度,不肯直言的原因,是认为窦宪等人如果能有勤勉不怠的志向,自己就会像周宣王时尹吉甫褒扬申伯(外戚)的功劳那样受褒扬;如果窦宪等人陷于罪过,那么自己则像陈平、周勃顺从吕后那样,最终不会因窦宪等人的吉凶而担忧!臣何敞一片诚心,是希望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杜绝绵绵不断的祸患,堵塞涓涓细流般的小过,对上不想让皇太后有损文母(周文王妃太姒)的美名,使陛下有失孝道之讥;对下使窦宪等人能长久保持他们的福分和官禄。驸马都尉窦瓌,近来多次请求退身,希望抑制窦家的权势,可以和他商议,听从他的意见,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长远之计,也是窦氏的福分啊!”当时济南王刘康地位尊贵,行为十分骄横,窦宪便奏请将何敞调出京城任济南太傅。刘康有违法行为,何敞就直言规劝,刘康虽然不能听从,但一向敬重何敞,没有什么嫌隙隔阂。 冬季,十月庚子日,阜陵质王刘延去世。 这一年,九个郡国发生严重水灾。 永元二年(庚寅,公元90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发生日食。 夏季,五月丙辰日,封皇弟刘寿为济北王,刘开为河间王,刘淑为城阳王;将前淮南顷王刘歙的儿子刘侧封为常山王(继承其父王爵)。 窦宪派遣副校尉阎盘率领二千多骑兵袭击驻守伊吾的北匈奴军队,重新夺取了该地。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一带)震惊恐惧,前王、后王各派王子到汉朝充当人质。 月氏国(今中亚阿姆河流域)请求娶汉朝公主,班超拒绝并遣返月氏使者,月氏因此怨恨,派其副王谢率领七万大军进攻班超。班超兵力少,部下都非常恐惧;班超开导士兵说:“月氏兵虽然多,但跋涉数千里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而来,没有后勤运输,有什么可忧虑的!我们只需坚守城池,他们饥饿困穷自然会投降,不过几十天就能见分晓了!”谢于是进攻班超,未能攻克,四处抢掠又一无所获。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快吃完了,必定会向龟兹求援,就派兵数百人在东路拦截。谢果然派骑兵带着金银珠宝去贿赂龟兹,班超的伏兵拦击,将使者全部杀死,拿着使者的头颅给谢看。谢大惊,立即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能让他们活着回去,班超放他们走了。月氏因此受到极大震动,每年都向汉朝进贡。 当初,北海哀王刘基没有后代,章帝因齐武王刘演(光武帝兄)首倡反莽大业而其后代封国断绝,心中常感怜悯,遗诏命令恢复齐国、北海国两个封国。丁卯日,封芜湖侯刘无忌(刘演曾孙)为齐王,北海敬王刘睦的庶子刘威为北海王。 六月辛卯日,中山简王刘焉去世。刘焉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同母弟,而窦太后是刘强的外甥女(窦太后母亲是刘强女儿沘阳公主);所以特别赐予助丧钱一亿,大修坟墓,削平官吏百姓的坟墓数以千计,施工的有一万多人,共征发扰动了六个州十八个郡。 朝廷下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窦笃为郾侯,窦瓌为夏阳侯;只有窦宪不肯接受封爵。 秋季,七月乙卯日(按:七月无乙卯,疑日期有误),窦宪出兵驻扎凉州,任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职务作为副手。 北单于因汉朝送还其入侍的弟弟,九月,再次派使者到边塞表示臣服,并请求入京朝见。冬季十月,窦宪派班固、梁讽前往迎接。适逢南单于再次上书请求消灭北匈奴王庭,于是南单于派遣左谷蠡王师子等人率领左右两部八千骑兵从鸡鹿塞出塞,中郎将耿谭派遣从事率领汉军监护,袭击北单于。夜晚到达,包围了北单于,北单于受伤,仅以身免,汉军俘获北单于的阏氏(皇后)及其子女五人,斩杀八千人,俘虏数千人。班固到达私渠海后返回。这时,南匈奴部众日益强盛,拥有三万四千户,能当兵作战的有五万人。 永元三年(辛卯,公元91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和帝(刘肇)采用曹褒制定的新礼仪,举行冠礼(成年礼);提升曹褒为羽林左骑监。 窦宪认为北匈奴势力微弱,想趁机将其消灭,二月,派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从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出塞,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包围了北单于,大败北匈奴军,俘虏了北单于的母亲阏氏、亲王以下五千多人,北单于逃走,不知去向。汉军出塞五千多里后班师,这是自汉朝出兵以来从未到达过的地方。朝廷封耿夔为粟邑侯。 窦宪立下大功之后,威名更加显赫,他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等人掌管文书,各州刺史、郡太守、县令,大多出自他的门下,这些人竞相搜刮官吏百姓,一起贿赂窦宪。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弹劾各二千石官员以及牵连到的人,被贬官免职的达四十多人,窦氏集团十分痛恨;但袁安、任隗一向品行高尚,窦氏也无法加害他们。尚书仆射乐恢,检举弹劾无所回避,窦宪等人非常痛恨他。乐恢上书说:“陛下年轻,继承帝业,各位舅父(指窦宪兄弟)不应干预把持王室,向天下显示私心。当今的上策是,皇上应以大义自行割舍亲情,臣下应以谦让主动引退,四位国舅(窦宪、窦笃、窦景、窦瓌)就可以长久保持封爵国土的荣耀,皇太后也可以永远没有辜负宗庙的忧虑,这实在是上上之策。”奏书呈上,未被理睬。乐恢称病请求退休,返回故乡长陵;窦宪暗中指使州郡官员胁迫乐恢服毒自杀。于是朝廷大臣震惊恐惧,望风承旨,无人敢违抗窦氏。袁安因皇帝年幼势弱,外戚专权,每当朝会进见以及与公卿谈论国家大事时,无不呜咽流泪;从天子到大臣,都依赖他。 冬季,十月癸未日,和帝巡幸长安,下诏寻求萧何、曹参的近亲中适合做他们继承人的,以延续其封邑。 下诏命窦宪到长安会合车驾。窦宪到达时,尚书以下的官员商议想向他跪拜,高呼万岁,尚书韩棱正色道:“对上不谄媚,对下不亵渎;礼仪中没有称人臣为万岁的制度!”提议的人都感到惭愧而作罢。尚书左丞王龙私自向窦宪呈递文书并献上牛酒,韩棱上奏弹劾王龙,王龙被判服城旦刑(四年筑城劳役)。 龟兹、姑墨、温宿等国都归降汉朝。十二月,重新设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等官职。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徐干为长史。册立龟兹国的侍子(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国。班超与姚光共同胁迫龟兹国,废黜了原来的国王尤利多而拥立白霸,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城洛阳。班超驻守龟兹国的它乾城,徐干驻守疏勒国。只有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因为从前曾杀死过西域都护陈睦,仍然怀有二心,其余西域国家全部平定。 庚辰日,和帝从长安返回京城。 当初,北单于逃亡后,他的弟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部众数千人停留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派使者到边塞请求归附。窦宪请求派使者立於除鞬为单于,设置中郎将进行监护统领,如同对待南单于的先例。此事交付公卿商议,宋由等人认为可以答应;袁安、任隗上奏认为:“光武帝招降安抚南匈奴,并非认为可以让他们永远安居内地,而是一种权宜之计,是为了抵御北匈奴的缘故。如今北方沙漠(漠北)已经平定,应当命令南单于返回他的北方王庭,统领归降的部众,没有理由再另立於除鞬单于而增加国家经费负担。”奏书呈上后,未能及时决定。袁安担心窦宪的计划会被批准,便独自呈上密封奏章说:“南单于屯屠何(休兰尸逐侯鞮单于)的父亲(呼韩邪单于)率众归降汉朝,蒙受汉朝恩德至今已四十多年,经过三位皇帝的积累传到陛下,陛下理应遵循先帝遗志,成就他们的事业。何况屯屠何首先提出消灭北匈奴的大计,使北匈奴空国远逃,现在中止计划不予考虑,却要另立新降的於除鞬;用一时的计策,违背三代的规划,对长期供养的南单于失信,去扶持无功的於除鞬。《论语》说:‘言语忠信,行为笃敬,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行得通。’如今如果失信于一个屯屠何,那么其他蛮夷都不敢再遵守汉朝的盟约了。另外,乌桓、鲜卑刚刚杀死北单于(优留单于),凡人之常情,都害怕仇敌,现在立优留单于的弟弟於除鞬,那么乌桓、鲜卑就会心怀怨恨。况且依照汉朝旧例,供给南单于的费用,每年达一亿零九十余万钱,供给西域的费用每年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如今北匈奴王庭更加遥远,费用势必超过一倍,这是耗尽天下财力而非建设边疆的良策。”和帝下诏将此奏章交付群臣讨论,袁安又与窦宪进一步争辩。窦宪性情险恶急躁,仗恃自己的权势,言辞骄横,甚至诋毁袁安,还举出光武帝诛杀大臣韩歆、戴涉的旧事来威胁,袁安始终不动摇;然而和帝最终还是听从了窦宪的建议。 第48章 【汉纪四十】 汉和帝永元四年至元兴元年纪事(公元92年—105年) 永元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季,正月,朝廷派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授予於除鞬印绶(单于印玺和绶带),任命中郎将任尚持符节护卫於除鞬,屯驻在伊吾(今新疆哈密),如同对待南单于的先例。 当初,庐江人周荣被司徒袁安征召入府任职。袁安弹劾窦宪、窦景以及反对另立北单于的奏章,都是周荣起草的。窦氏门客、太尉掾徐齮非常痛恨他,威胁周荣说:“你是袁安的心腹谋士,排挤弹劾窦氏,窦氏凶悍的武士、刺客遍布京城,你可要小心防备啊!”周荣说:“我周荣,一个江淮地区的孤寒书生,有幸能在司徒府任职,纵然被窦氏所害,也心甘情愿!”于是告诫妻子儿女:“如果我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不要收殓安葬,希望用我这微不足道的腐坏身躯促使朝廷觉悟。” 三月癸丑日,司徒袁安去世。 闰三月丁丑日,任命太常丁鸿为司徒。 夏季,四月丙辰日,窦宪回到京城洛阳。 六月初一(戊戌朔),发生日食。丁鸿上书说:“从前吕氏家族专权,刘氏皇统几乎转移;哀帝、平帝末年,皇家宗庙祭祀中断。所以,即使像周公那样的近亲,如果没有他的品德,也不能行使他的威势。如今大将军窦宪虽然想约束自身,不敢僭越;然而天下远近,都惶恐不安地奉承他的旨意。新任命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在拜谒辞行、请求通报等待回复时,虽然拿到官印,接到尚书台的敕令,也不敢立即动身赴任,拖延时间长的达数十天之久。背离朝廷,趋附权门,这是君王的威望受损,臣下的权势过盛的表现。人间伦常在下悖逆,上天就会显示征兆以示警戒,即使有隐秘的阴谋,神明也能洞察其情,垂示天象提出告诫,用以告诫人君。在祸患萌芽时禁止容易,等到酿成大祸再挽救就难了;人们无不是因忽略细微之事而导致大祸,恩情上不忍教诲,道义上不忍割舍,等到事情过去之后,再来看这些征兆,就成了洞察未来的明镜。天不可以不刚强,不刚强则日月星辰不能明亮;君王不可以不强大,不强大则大小官吏就会横行无忌。应该趁着这次大变故,改革朝政,匡正过失,以顺应天意。” 丙辰日,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旱灾,蝗灾。 窦氏父子兄弟同为九卿、校尉,充斥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及其母亲元氏、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互相勾结。元氏和郭举都能出入宫廷,郭举得到窦太后的宠幸,于是他们共同策划杀害和帝。和帝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当时窦宪兄弟专权,和帝与内外朝臣无法直接接触,朝夕相处的只有宦官而已。和帝考虑到朝廷大臣无不依附窦宪,唯独中常侍兼钩盾令郑众谨慎机敏,有心计谋略,不奉承豪强党羽,便与郑众定议诛杀窦宪。因窦宪在外领兵,担心他作乱,所以暂时忍耐未发动。适逢窦宪和邓叠都回到了京师洛阳。当时清河王刘庆(和帝兄长)特别受到和帝的厚待,经常入宫住宿;和帝将要采取行动,想查阅《汉书·外戚传》(了解前朝处置外戚先例),害怕左右走漏消息,不敢派人去取,便让刘庆私下向千乘王刘伉(和帝叔父)索取,深夜独自带入宫中;又让刘庆传话给郑众,搜集前朝处置外戚的旧例。六月庚申日,和帝驾临北宫,下诏命令执金吾、五校尉(北军五营校尉)率兵守卫南宫、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全部下狱处死。派谒者仆射收回窦宪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冠军侯,与窦笃、窦景、窦瓌都回到各自的封国。和帝因窦太后的缘故,不想公开处死窦宪,替他们挑选了严厉干练的封国相进行监督。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后,都被迫自杀。 当初,河南尹张酺曾多次依法制裁窦景。等到窦氏败亡,张酺上书说:“当窦宪等人受宠尊贵时,群臣阿谀依附唯恐不及,都说窦宪承受先帝临终嘱托,怀有伊尹、吕尚的忠诚,甚至把邓夫人(窦宪之母)比作文王之母太姒。如今威严施行后,又都说他们应当处死,不顾前后的评价,考察其真实情况。臣见夏阳侯窦瓌一贯心存忠善,先前与臣交谈,常有尽忠守节之心,约束宾客,未曾犯法。臣听说王政对于宗亲的刑罚,有三次赦免的道义(指议亲、议贤、议贵),宁可从宽发落,不可过于严苛。如今议论者想为窦瓌挑选严厉干练的封国相,恐怕会逼迫过甚,他必定不能保全性命。应当对他宽大处理,以推崇厚德。”和帝被他的话感动,因此窦瓌得以保全。窦氏宗族及宾客中因窦宪关系当官的,一律罢免,遣回原籍。 当初,班固的奴仆曾醉酒辱骂洛阳令种兢。种兢便借逮捕审讯窦氏宾客之机,逮捕了班固。班固死在狱中。班固曾撰写《汉书》,尚未完成,和帝下诏命班固的妹妹曹寿的妻子班昭(班昭嫁曹寿)继续完成。 华峤评论说: 班固叙述史事,不偏激诡辩,不贬抑不拔高,丰富而不杂乱,详尽而有体例,使读者孜孜不倦,他确实能成名啊!班固讥讽司马迁评判是非多有悖于圣人标准,然而他自己的议论,常常排斥为节操而死,否定正直的行为,而不叙述杀身成仁的行为之美,这是轻视仁义、鄙贱守节到了极点! 当初,窦宪娶妻时,天下各郡国都送礼庆贺。汉中郡也应当派官吏前去,户曹(掌管民户的官吏)李合劝谏太守说:“窦将军是皇太后的亲属,不修养德行礼仪却专权骄横恣肆,危亡之祸,抬脚就能等到;希望府君一心效忠王室,不要与他来往。”太守坚持要派人去,李合不能阻止,便请求自己前往,太守同意了。李合于是沿途滞留以观察形势变化,走到扶风郡时,窦宪已返回封国。凡是与窦氏交往的人都获罪免官,唯独汉中太守没有受到牵连。和帝赏赐清河王刘庆奴婢、车马、钱帛、珍宝,装满他的府第。刘庆有时身体不适,和帝早晚派人探问,送去饮食药物,关怀备至。刘庆也小心谨慎,恭敬孝顺,因自己是被废黜太子的儿子,尤其畏惧行事,谨慎守法,所以能保全恩宠和俸禄。 和帝任命袁安的儿子袁赏为郎官,任隗的儿子任屯为步兵校尉。郑众升任大长秋(皇后宫总管)。和帝论功行赏,郑众总是推辞多受少,和帝因此认为他贤能,经常与他商议政事。宦官掌权从此开始。 秋季,七月己丑日,太尉宋由因是窦氏党羽,被颁策罢免,自杀。 八月辛亥日,司空任隗去世。 八月癸丑日,任命大司农尹睦为太尉。太傅邓彪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去主管尚书事务的职务,和帝下诏允许,命尹睦代替邓彪主管尚书事务。 冬季,十月己亥日,任命宗正刘方为司空。 武陵郡、零陵郡、澧中地区的蛮人反叛。 护羌校尉邓训去世,官吏、百姓以及羌人、胡人,从早到晚前往吊唁的每天有数千人。羌人、胡人有的用刀划破自己的脸,又宰杀他们的狗、马、牛、羊,说:“邓使君已死,我们也一起去死吧!”邓训先前担任乌桓校尉时的官吏士卒,都奔走于道路,以致城中空无一人;官吏逮捕他们,他们不听。官吏将情况报告校尉徐傿,徐傿叹息说:“这是为了义气啊!”便释放了他们。于是家家为邓训建立祠堂,每当有人生病,就向邓训的神像祈祷求福。蜀郡太守聂尚接替邓训担任护羌校尉,想用恩德安抚羌人各部,便派翻译使者招抚迷唐,让他返回大、小榆谷居住。迷唐回来后,派他的祖母卑缺拜见聂尚,聂尚亲自将卑缺送到边塞,为她设宴饯行,命令翻译田汜等五人护送她到羌人部落。迷唐于是反叛,联合各部族一同将田汜等人残酷肢解,用鲜血盟誓,再次侵犯金城边塞。聂尚因此获罪免官。 永元五年(癸巳,公元93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在明堂举行祭祀大典,登上灵台(天文台),大赦天下。 正月戊子日,千乘贞王刘伉去世。 正月辛卯日,封皇弟刘万岁为广宗王。 二月甲寅日(原文误作正月甲寅,据干支推应为二月),太傅邓彪去世。 二月戊午日,陇西郡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壬子日,册封阜陵殇王刘冲的哥哥刘鲂为阜陵王。 九月辛酉日,广宗殇王刘万岁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当初,窦宪拥立於除鞬为北单于后,计划辅佐他返回北单于王庭。适逢窦宪被诛杀,计划中止。於除鞬自行叛变返回北方。和帝下诏派遣将兵长史王辅率领一千多骑兵与任尚共同追击讨伐,斩杀於除鞬,消灭了他的部众。耿夔击破北匈奴时,鲜卑人趁机迁徙占据了匈奴故地。北匈奴余部留下来的还有十多万个部落,都自称鲜卑人;鲜卑从此逐渐强盛起来。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尹睦去世。十一月乙丑日,任命太仆张酺为太尉。张酺与尚书张敏等人上奏:“射声校尉曹褒擅自制定汉朝礼仪,扰乱圣人之道,应处以刑罚诛杀。”奏章共上呈五次。和帝知道张酺拘泥于传统学问,不通权变,虽然搁置了他的奏章,但曹褒制定的汉朝礼仪最终未能施行。 这一年,武陵郡的军队击败叛乱的蛮人,迫使他们投降。 梁王刘畅与随从官员卞忌祭祀求福,卞忌等人谄媚说:“神灵说大王您应当做天子。”刘畅与他们互相应答,被有关官员检举,请求征召刘畅到诏狱。和帝没有批准,只削去梁国的成武、单父两个县。刘畅惭愧恐惧,上书深切自责说:“臣天性狂妄愚昧,不知防备禁忌,自陷死罪,本应受到公开处决。陛下圣德,枉法宽恕臣,横加赦免,为臣蒙受污名。臣知道如此大的赦免不可能再得,发誓约束自身和妻子儿女,不敢再行为失度,不敢再有任何额外花费,封国的租税收入若有盈余,请求裁减,只保留食睢阳、谷熟、虞、蒙、宁陵五县的租税,其余四县的食邑归还朝廷。臣有三十七个小妾,其中没有子女的,愿遣返娘家。臣自己挑选谨慎守法的奴婢二百人,其余所受的虎贲卫士、官骑卫士以及各种工匠、乐队、奴仆、奴婢、兵器、弩弓、厩马,都上缴归还所属官署。臣作为陛下的骨肉近亲,扰乱圣王的教化,玷污清明的世风,既然得以活命,实在无颜再带着凶恶的名声居住于大宫殿,享受大国的食邑,设置官属,收藏物品。恳请陛下开恩准许。”和帝下诏褒奖,未批准他的请求。 护羌校尉贯友派遣翻译使者离间羌人各部,用财物引诱他们,羌人因此分裂瓦解。贯友于是派兵出塞,在大、小榆谷攻打迷唐,斩杀俘获八百多人,缴获小麦数万斛。接着在逢留大河(今青海贵德县境内黄河段)两岸修筑城堡坞堡,建造大船,架设河桥,打算渡河攻击迷唐。迷唐率领部落远徙,依附于赐支河曲(今青海海南州境内黄河弯曲处)。 南匈奴单于屯屠何去世,单于宣的弟弟安国即位。安国原先担任左贤王,没有声誉;等到做了单于,单于适(前南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师子依照顺序转任左贤王。师子一向勇猛狡黠,足智多谋,前单于宣和屯屠何都欣赏他的果断气概,多次派他率兵出塞,袭击北匈奴王庭,回来后受到赏赐,汉朝天子也给予特殊优待。因此匈奴国内都尊敬师子而不依附安国,安国想杀掉师子。那些新归降的胡人,当初在塞外多次被师子驱赶抢掠,大多怨恨他。安国便把自己的计划委托给这些降者,与他们一同策划。师子察觉了他们的阴谋,就另外居住在五原郡边界,每逢单于王庭集会,师子总是称病不去。度辽将军皇甫棱知道此事,也支持保护师子,不让他去。单于安国更加愤恨。 永元六年(甲午,公元94年) 春季,正月,皇甫棱被免职,任命执金吾朱徽代理度辽将军。当时南单于安国与中郎将杜崇不和,就上书控告杜崇;杜崇指使西河太守扣下单于的奏章,使单于无法向朝廷申诉。杜崇趁机与朱徽上书说:“南单于安国,疏远旧部胡人,亲近新降胡人,想杀害左贤王师子及左台且渠刘利等人;此外,右部投降的胡人,正密谋共同胁迫安国起兵背叛汉朝,请命令西河郡、上郡、安定郡为此警戒防备。”和帝将此事交付公卿商议,众人都认为:“蛮夷反复无常,虽难以预测,但汉朝大兵集结,他们必定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应派遣有谋略的使者前往单于王庭,与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合力,观察其动静。如无其他变故,可命令杜崇等人在安国那里召集他的左右大臣,责罚那些横行暴虐侵害边塞的部众,共同评议诛杀。如果不服从命令,可授权他们临机应变,待事情结束后,再酌情行赏,也足以显示威严给所有蛮夷看。”和帝采纳了此议。于是朱徽、杜崇便发兵直抵单于王庭。安国深夜听说汉军抵达,大惊,抛弃营帐逃走,随即调集军队,想诛杀师子。师子事先得到消息,便率领全部部落进入曼柏城(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安国追到城下,城门关闭,无法进入。朱徽派官员前去劝解调和,安国不听。城池攻不下,便率军驻扎在五原郡。杜崇、朱徽乘机调发各郡骑兵急速追击,安国部众大为恐慌。安国的舅舅骨都侯喜为等人担心全族被杀,便杀死安国,拥立师子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 正月己卯日,司徒丁鸿去世。 二月丁未日,任命司空刘方为司徒,太常张奋为司空。 夏季,五月,城阳怀王刘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秋季,七月,京城洛阳发生旱灾。 西域都护班超征调龟兹、鄯善等八国军队共七万多人讨伐焉耆。大军抵达焉耆城下,将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人诱骗到已故西域都护陈睦驻扎过的故城,斩杀他们,将首级送往京城洛阳;然后纵兵抢掠,斩杀五千多人,俘虏一万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在焉耆半年,进行安抚。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都送人质归附汉朝,远至西海(地中海或里海)之滨,四万里之外的国家,都经过几重翻译前来进贡。 南单于师子即位后,有五六百投降的胡人在夜间袭击师子。安集掾(负责安置降者的属官)王恬率领卫士与胡人交战,将其击败。于是投降的胡人互相惊扰骚动,十五个部落二十多万人都反叛了,胁迫拥立前单于屯屠何的儿子薁鞮日逐王逢侯为单于,随即杀害抢掠官吏百姓,焚烧邮亭、庐帐,带着辎重向朔方郡进发,打算穿越沙漠北去。九月癸丑日,和帝任命光禄勋邓鸿代理车骑将军职务,与越骑校尉冯柱、代理度辽将军朱徽率领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士以及各郡国善射的弓箭手、沿边驻军,乌桓校尉任尚率领乌桓、鲜卑军队,共计四万人讨伐逢侯。当时南单于和中郎将杜崇驻守牧师城(今内蒙古东胜东南),逢侯率领一万多骑兵围攻该城。冬季,十一月,邓鸿等人到达美稷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逢侯这才解围离去,向满夷谷方向退走。南单于派遣他的儿子率领一万骑兵及杜崇统领的四千骑兵,与邓鸿等人在大城塞(今内蒙古杭锦旗东南)追击逢侯,斩杀四千多人。任尚率领鲜卑、乌桓军队在满夷谷截击逢侯,再次大败逢侯,前后共斩杀一万七千多人。逢侯于是率领部众逃出边塞,汉军无法追击而返回。 任命大司农陈宠为廷尉。陈宠性情仁厚宽恕,多次审理疑难案件,总是引用儒家经典,力求宽大,严酷苛刻的风气,从此稍有衰减。 和帝任命尚书令、江夏人黄香为东郡太守。黄香推辞说:“主持郡政,治理百姓,我的才能并不适合,请求留任闲散官职,赐予我督察责罚的小职,在尚书台处理繁杂事务。”和帝于是重新留任黄香为尚书令,增加俸禄为二千石,对他非常亲近器重。黄香也恭敬勤勉地处理事务,忧公如家。 永元七年(乙未,公元95年) 春季,正月,邓鸿等人率军返回。冯柱率领虎牙营(京师禁军一部)留驻五原郡。邓鸿因延误军机、作战失利,被下狱处死。后来和帝得知朱徽、杜崇与胡人失和,又禁止单于上书,导致胡人反叛,二人都被召回下狱处死。夏季,四月初一(辛亥朔),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乙巳日,易阳县(今河北永年东南)发生地裂。 九月癸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乐成王刘党因犯抢劫杀人罪,被削去东光县、鄡县(今河北辛集东南)两个县。 永元八年(丙申,公元96年) 春季,二月,册立贵人阴氏为皇后。皇后是阴识的曾孙女。 夏季,四月癸亥日,乐成靖王刘党去世。其子哀王刘崇即位,不久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五月,河内郡、陈留郡发生蝗灾。 南匈奴右温禺犊王乌居战叛逃出塞。秋季,七月,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冯柱率军追击,将其击败,将其残余部众及其他投降的胡人二万多人迁徙到安定郡、北地郡。 车师后部王涿鞮反叛,攻击车师前王尉毕大,俘虏了尉毕大的妻子儿女。 九月,京城洛阳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乙丑日,北海王刘威因不是前北海敬王刘睦的亲子,又犯有诽谤罪,自杀。 十二月辛亥日,陈敬王刘羡去世。 十二月丁巳日,南宫宣室殿发生火灾。 护羌校尉贯友去世,任命汉阳太守史充接任。史充到任后,便征发湟中地区的羌人、胡人出塞攻击迷唐。迷唐迎战击败史充的军队,杀死数百人。史充因此获罪被召回,任命代郡太守吴祉接任。 永元九年(丁酉,公元97年) 春季,三月庚辰日,陇西郡发生地震。 三月癸巳日,济南安王刘康去世。 西域长史王林攻打车师后王,将其斩首。 夏季,四月丁卯日,封乐成王刘党的儿子刘巡为乐成王。 五月,封皇后的父亲、屯骑校尉阴纲为吴防侯,以特进(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的身份回府第居住。 六月,旱灾,蝗灾。 秋季,八月,鲜卑侵犯肥如县(今河北卢龙北),辽东太守祭参因作战失利,被下狱处死。 闰八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驾崩。当初,梁贵人(和帝生母)被窦太后害死后,宫廷之事严守秘密,没有人知道和帝是梁贵人所生。舞阴公主(光武帝女)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禃(梁松之子)向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府)呈递文书,认为:“汉朝旧制,尊崇皇帝生母,而梁贵人生育了皇上,却没有得到尊号,请求对此事进行审议。”太尉张酺向和帝报告了情况,和帝伤感悲痛了很久,说:“您的意思如何?”张酺建议追封梁贵人尊号,并录用各位舅舅。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适逢梁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梁嫕(yi)上书自诉说:“妾的父亲梁竦冤死狱中,尸骨不得掩埋;母亲年过七十,与弟弟梁棠等人远在绝域(流放地),不知生死。恳请收葬父亲朽骨,让母亲、弟弟返回故乡。”和帝召见梁嫕,这才知道梁贵人枉死的情况。三公上奏:“请依照光武帝贬黜吕太后(高祖皇后,惠帝母)尊号的旧例,贬黜窦太后的尊号,不应与先帝合葬。”百官中也有许多人上书进言。和帝亲笔写诏书说:“窦氏家族虽不遵守法度,而窦太后常常自我减损约束。朕奉事她十年,深思大义。按照礼制,臣子没有贬抑尊上的条文。从恩情讲不忍分离,从道义讲不忍亏损。考察前代,上官太后(昭帝皇后)也没有被贬黜(霍光外孙女,未因霍氏谋反而被废),此事不要再议了。”闰八月丙申日,安葬章德窦皇后。 烧当羌首领迷唐率领部众八千人侵犯陇西郡,胁迫塞内各羌族部落,合步兵、骑兵三万人,击败陇西郡兵,杀死大夏县(今甘肃广河西北)县长。和帝下诏派遣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为副,率领汉兵、羌兵、胡兵共三万人讨伐。刘尚驻扎在狄道县(今甘肃临洮),赵世驻扎在枹罕县(今甘肃临夏);刘尚派遣司马寇盱监督各郡军队,从四面会合。迷唐恐惧,抛弃老弱逃入临洮县(今甘肃岷县)以南。刘尚等人追到高山(今甘肃临潭西南),大败迷唐,斩杀俘获一千多人。迷唐退走,汉军也有不少死伤,不能再追,于是撤回。 九月庚申日,司徒刘方被颁策罢免,自杀。 九月甲子日,追尊梁贵人为皇太后,谥号为恭怀,补行丧制(为生母服丧)。冬季,十月乙酉日,将梁太后(恭怀皇后)及其姐姐梁大贵人的棺椁改葬于西陵(汉章帝敬陵西侧)。提升樊调为羽林左监。追封已故皇太后梁竦为褒亲愍侯,派使者迎接他的灵柩,安葬在恭怀皇后陵墓旁。召回梁竦的妻子儿女;封梁竦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都位至特进,赏赐数以亿计,所受的恩宠光耀当世。梁氏家族从此兴盛起来。 清河王刘庆这才敢请求为母亲宋贵人(被窦太后陷害致死)上坟祭祀,和帝允许了,下诏命太官(掌管御膳)四季供应祭祀用品。刘庆流泪说:“母亲生前虽未能得到供养,最终能够为她祭祀,我的心愿满足了!”他想请求为母亲修建祠堂,又怕有与梁恭怀皇后相比的嫌疑,于是不敢提,常常对左右侍从哭泣,认为这是终身的遗憾。后来上书说:“外祖母王老夫人年老,请求到洛阳治病。”于是和帝下诏命宋氏家族全部返回京城,任命刘庆的舅舅宋衍、宋俊、宋盖、宋暹等都为郎官。 十一月癸卯日,任命光禄勋、河南人吕盖为司徒。 十二月丙寅日,司空张奋被罢免。十二月壬申日,任命太仆韩棱为司空。 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派遣属官甘英出使大秦(罗马帝国)、条支(今伊拉克境内),一直抵达西海(地中海或波斯湾),这些都是前代所未到的地方,甘英详尽记录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带回了珍奇物品的资料。他到达安息国(帕提亚帝国)西部边界,面临大海(波斯湾),想渡海西行,船夫告诉甘英说:“海水广阔,来往的人遇到顺风,三个月才能渡过;如果遇到逆风,也有两年才能渡过的。所以入海的人都携带三年的粮食。海上容易使人思念故土,常有人死亡。”甘英于是作罢。 永元十年(戊戌,公元98年) 夏季,五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 秋季,七月己巳日,司空韩棱去世。八月丙子日,任命太常、泰山人巢堪为司空。 冬季,十月,五个州雨水成灾。 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因畏惧怯懦被召回,下狱,免官。谒者王信接管刘尚的部队驻扎枹罕,谒者耿谭接管赵世的部队驻扎白石(今甘肃临夏西南)。耿谭于是悬赏招抚,羌人各部落有很多人前来归附。迷唐恐惧,便请求投降。王信、耿谭便接受投降罢兵。十二月,迷唐等率领本族人到京城洛阳朝见进贡。 十二月戊寅日,梁节王刘畅去世。当初,居巢侯刘般(光武帝族兄)去世,其子刘恺应当继承爵位,但他声称遵从父亲遗愿,将爵位让给弟弟刘宪,自己逃走了很久。有关官员奏请撤销刘恺的封国。章帝赞美他的道义,特别优待宽恕他,刘恺仍不肯露面。过了十多年,有关官员再次奏请此事,侍中贾逵上书说:“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治国,治国还有什么困难呢?’有关官员不推究刘恺乐于为善的本心,而依照平常的法则处理此事,恐怕不能助长谦让的风气,成就宽宏的教化。”和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王法推崇善举,成人之美,允许刘宪继承爵位。这是特殊情况的权宜处理,以后不得以此为例。”于是征召刘恺,任命他为郎官。 南单于师子去世,单于长的儿子檀即位,称为万氏尸逐鞮单于。 永元十一年(己亥,公元99年) 夏季,四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和帝趁朝会之机,召见儒家学者,让中大夫鲁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人就经学上的几个问题互相辩难。和帝赞赏鲁丕的学说,散朝后,特别赏赐他衣冠。鲁丕于是上书说:“臣听说解释经书的人,是传述先师的言论,并非出于己见,不能互相退让;互相退让就会使道义不明,如同圆规、方矩、秤锤、秤杆不能改变一样。提出疑问的人必须阐明根据,解答问题的人务必申明义理,浮华无用的言辞,不能在面前陈述,因此精神专注思考而不劳累,道理术业愈发彰显。对经义理解不同的人,应让他们各自阐述师承的学说,广泛观察他们的义理,不要让见识短浅的人因言论而获罪,使深远的见解独有遗漏。” 永元十二年(庚子,公元100年) 夏季,四月戊辰日,秭归县(今湖北秭归)发生山崩。 秋季,七月初一(辛亥朔),发生日食。 九月戊午日,太尉张酺被罢免。九月丙寅日,任命大司农张禹为太尉。 烧当羌首领迷唐入京朝见后,他的余部人口不足二千,饥困无法自立,迁入金城郡居住。和帝命令迷唐率领部众返回大、小榆谷;迷唐认为汉朝在黄河上造了桥(指贯友所造河桥),军队随时可来,故地不能再居住,以部众饥饿为借口,不肯远行。护羌校尉吴祉等人赐给迷唐很多金银布帛,让他购买谷物牲畜。催促他出塞,羌人部众反而更加猜疑惊恐。这一年,迷唐再次反叛,胁迫湟中地区各胡人部落,掠夺而去。王信、耿谭、吴祉都因此获罪被召回。 永元十三年(辛丑,公元101年) 秋季,八月己亥日,北宫盛馔门(宫门名)发生火灾。 迷唐又回到赐支河曲,率兵逼近边塞。护羌校尉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及各郡军队、属国的羌兵、胡兵共三万人出塞,到达允川(今青海贵德西)。侯霸击败迷唐,羌人部众瓦解,投降的有六千多人,被分别迁徙到汉阳郡、安定郡、陇西郡。迷唐从此衰弱,远渡赐支河源头(今青海玛多一带),依附发羌人居住。过了很久,迷唐病死,他的儿子前来投降,部众不足数十户。 荆州地区雨水成灾。 冬季,十一月丙辰日,和帝下诏说:“幽州、并州、凉州户口大多稀少,而边境徭役繁重,奉行约束的贤良官吏进身仕途狭窄。安抚接纳夷狄,根本在于人才,现命令沿边各郡人口十万以上的,每年推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的,两年推举一人;五万以下的,三年推举一人。”鲜卑侵犯右北平郡,继而进入渔阳郡,渔阳太守将其击败。 十一月戊辰日,司徒吕盖因年老多病退休。 南郡巫山蛮人许圣因本郡官府征收赋税不均,心怀怨恨,于是起兵反叛。十一月辛卯日(原文误作辛卯,按干支十一月无辛卯),侵犯南郡。 永元十四年(壬寅,公元102年) 春季,安定郡归降的羌人烧何部落反叛,被郡兵消灭。当时西海(青海湖)及大、小榆谷一带不再有羌人侵扰,隃麋县(今陕西千阳东)相曹凤上书说:“自从建武(光武帝年号)以来,西羌犯法的,常常从烧当部落开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居住在大、小榆谷,土地肥沃富饶,有西海的鱼盐之利,依仗黄河作为屏障。此外,靠近塞内的各羌族部落,容易做非法之事,朝廷难以征伐,所以他们能够强大,常常在各部羌人中称雄,倚仗其权势勇力,招诱羌人、胡人。如今烧当羌衰败困窘,党羽溃散,逃亡流窜,远依发羌。臣愚见认为应当趁此时机重建西海郡县(王莽时曾设西海郡),规划巩固大、小榆谷,广设屯田,隔断羌人、胡人交往的通道,遏止狂妄狡黠者窥伺的根源。同时种植谷物使边境富足,节省内地运输的劳役,国家就可以没有西方的忧患。”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修缮恢复旧有的西海郡治,调金城西部都尉(驻龙耆城)去戍守,任命曹凤为金城西部都尉,屯驻龙耆城(今青海海晏)。后来增广屯田,夹黄河两岸列置屯堡,共三十四部。大功即将告成时,适逢永初年间(安帝初年)羌人各部大规模叛乱,于是作罢。 三月戊辰日,和帝亲临辟雍(太学),举行飨射礼(宴饮后举行射箭比赛),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派遣使者督率荆州兵一万多人,分路讨伐巫山蛮许圣等,大败叛军。许圣等乞求投降。朝廷将他们全部迁徙安置到江夏郡(今湖北新洲西)。 阴皇后妒忌心重,和帝对她的宠爱渐渐衰减,她常怀怨恨。皇后的外祖母邓朱,可以出入宫廷。有人告发皇后与邓朱共同施用巫蛊诅咒之术。和帝派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审讯此案,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邓朱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阴皇后的弟弟阴辅都在狱中被拷打致死。六月辛卯日,阴皇后因罪被废黜,迁到桐宫(冷宫),忧郁而死。她的父亲特进阴纲自杀,弟弟阴轶、阴敞及邓朱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的比景县(今越南南部)。 秋季,七月壬子日,常山殇王刘侧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哥哥、防子侯刘章为常山王。 三个州发生大水灾。 班超长期在遥远的西域,年老思念故土,上书请求回国说:“臣不敢奢望能回到酒泉郡,只愿活着进入玉门关。谨派儿子班勇随安息国进贡的使者入塞,趁臣还在世,让班勇亲眼看看中原的风土。”朝廷很久没有答复,班超的妹妹班昭(曹大家)上书说:“蛮夷的本性,悖逆欺侮老人;而班超随时可能去世,长久不见有人接替,恐怕会开启奸邪作乱的源头,产生叛逆作乱之心。而朝廷大臣都只顾眼前,不肯作长远考虑,如果突然发生暴乱,班超力不从心,就会上损国家累世建立的功业,下弃忠臣竭力换来的成果,实在令人痛心啊!所以班超万里之外表达诚意,自诉困苦急迫,伸长脖子遥望,至今已有三年,未蒙朝廷省察采纳。臣妾听说古时男子十五岁当兵,六十岁退伍,也有休息的时候,不再任职。所以臣妾冒死为班超请求哀悯,乞求让班超度过余年,得以生还,再次见到朝廷,使国家没有远方的忧虑,西域没有突发的祸患,班超也能长久蒙受像周文王埋葬骸骨(指周文王修筑灵台掘得骸骨,命重新安葬)、田子方哀怜老马(魏文侯的御者丢弃老马,田子方认为应怜其效劳多年)那样的恩惠。”和帝被她的言辞感动,于是召班超回国。八月,班超抵达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九月,去世。班超被召回后,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接任西域都护。任尚对班超说:“君侯您在外国三十多年,而我小人接替您的职务,责任重大而智谋短浅,希望您能有所教诲!”班超说:“我年老失智。您多次担任要职,岂是我班超所能比得上的!如果一定不得已要说,愿进几句愚言:塞外的官吏士卒,本就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罪过被发配补充边疆屯戍的;而蛮夷怀着禽兽心肠,难以教养容易坏事。如今您性情严厉急躁,但水太清就没有大鱼,政事过于苛察就得不到属下的和谐。应该采取宽松简易的政策,宽恕小的过失,总揽大纲就够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会有奇策,今天所说的话,平平无奇罢了。”任尚后来终于导致边疆失和,正如班超所预言的那样。 当初,太傅邓禹曾对人说:“我统领百万大军,未曾妄杀一人,后世必定有子孙兴起。”他的儿子护羌校尉邓训,有个女儿名叫邓绥(即后来的邓太后),性情孝顺友爱,喜好读书,常常白天操持女红,晚上诵读经典,家人称她为“诸生”(儒生)。叔父邓陔说:“曾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孙会受封。兄长邓训当谒者时,奉命修治石臼河(在今河北保定附近),每年救活数千人。天道可信,我家必定蒙受福佑。”邓绥后来被选入宫为贵人,她恭谨肃穆,小心谦逊,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侍奉阴皇后,抚慰同列的妃嫔,常常克制自己居于人下,即使对宫人奴仆,也都施加恩惠。和帝非常赞赏她。她曾经患病,和帝特许她的母亲和兄弟入宫照料医药,不限时日。邓贵人推辞说:“宫廷禁地至关重要,而让外戚长久居住在内宫深处,上会使陛下蒙受偏私宠幸的讥讽,下会使贱妾招来不知满足的诽谤,上下都受损害,实在不愿如此!”和帝说:“别人都以家人多次入宫为荣,贵人反而以此为忧吗?”每逢宴会,其他嫔妃都竞相修饰自己,唯独邓贵人崇尚朴素。她的衣服如有与阴皇后同色的,就立即换掉。如果同时进见,就不敢正坐或并立,行走时躬身以示卑微。和帝每次提问,她总是退让在后,不敢先于皇后回答。阴皇后身材矮小,举止有时有失礼仪,左右侍从掩口而笑,唯独邓贵人忧伤不乐,替她掩饰隐瞒,如同自己的过失一样。和帝知道邓贵人劳心屈己,感叹道:“修养德行的辛苦,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后来阴皇后失宠,邓贵人每当和帝召见,就推说有病。当时和帝几次失去皇子,邓贵人担忧皇帝子嗣不多,屡次挑选才女进献,以博取和帝欢心。阴皇后见邓贵人的德行声望日益盛大,非常忌恨。和帝曾经卧病,情况危急,阴皇后暗中说:“我若得意,决不让邓氏再有活口!”邓贵人听说后,流泪说道:“我竭尽诚心侍奉皇后,竟然得不到她的庇护。现在我应当跟随皇上去死,上以报答皇上的恩情,中以求解除宗族的灾祸,下不让阴氏有‘人猪’之祸(指吕后残害戚夫人事)的讥讽。”就要服毒自杀,宫女赵玉坚决阻止她,并谎称:“刚有使者来,皇上的病已痊愈。”邓贵人才作罢。第二天,和帝果然病愈。等到阴皇后被废黜,邓贵人请求救免,未能成功。和帝想立邓贵人为皇后,邓贵人愈发声称病重,深自闭门不出。冬季,十月辛卯日,和帝下诏立邓贵人为皇后;邓皇后一再推辞,不得已,然后才即位为皇后。她下令各郡国不再向皇宫进贡物品,每年四季只供应些纸墨而已。和帝每次想给邓家封官加爵,邓皇后总是哀伤地恳求谦让,因此她的哥哥邓骘(zhi)在和帝在位期间不过是个虎贲中郎将。 十月丁酉日,司空巢堪被罢免。 十一月癸卯日,任命大司农、沛国人徐防为司空。徐防上书认为:“汉朝设立博士十四家(指儒家十四经博士),设立甲乙科考试以勉励学者。臣见太学考试博士弟子,都凭个人见解发挥,不遵守各家师承的章句,私下互相包容,开启奸邪之路。每当有策试,就发生争执,议论纷杂错乱,互相指责对方不对。孔子说‘阐述而不创作’,又说‘我还看到过史书存疑的地方(指存疑不妄补)’。如今不依照章句,妄加穿凿附会,把遵循师说视为不义,把个人臆断视为合理,轻慢侮辱经典学术,逐渐成为风气,实在不符合陛下诏书选拔人才的本意。改变浅薄归于忠厚,是三代的常道;专心精研,务求根本,是儒学的首要任务。臣认为博士和甲乙科策试,应该依从各家的章句,出五十道难题来测试,解释多的列为上等,引用经典明白的作为高明的说法。如果不依据先师学说,义理互相矛盾,都应判为错误。”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这一年,和帝开始封大长秋郑众为郼乡侯。 永元十五年(癸卯,公元103年) 夏季,四月三十日(甲子晦),发生日食。当时和帝遵循章帝旧例,兄弟们(指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等)都留在京城。有关官员认为日食显示阴气过盛,奏请遣送各位亲王前往封国。和帝下诏说:“甲子日发生的异常天象,责任在朕一人身上。各位亲王年纪尚幼,过早离开父母的怀抱,在朕成年(指即位)后养育他们,常有《蓼莪》(《诗经》篇,叹父母恩)、《凯风》(《诗经》篇,颂母恩)那样的哀思。挽留他们的恩情,知道不合国家法典,暂且再让他们留居京城。” 秋季,九月壬午日(原文误作壬年),和帝巡幸南方,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都随从。 四个州雨水成灾。 冬季,十月戊申日,和帝驾临章陵县(今湖北枣阳南,光武帝故乡);十月戊午日,前往云梦泽(今湖北江汉平原)。当时太尉张禹留守洛阳,听说和帝将去江陵(今湖北荆州),认为不应冒险远游,便通过驿站递送奏章劝谏。和帝下诏回复说:“祭祀先祖的仪式已完毕,本当南行祭祀长江;恰好收到您的奏章,临近汉水便掉转车驾返回。”十一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岭南地区过去进贡鲜龙眼、荔枝,十里设一个驿站,五里设一个哨所,日夜传送。临武县(今湖南临武)县长、汝南人唐羌上书说:“臣听说在上位的人不把享受美味当作德行,在下位的人不把进贡美味当作功劳。臣见交趾(交趾刺史部,辖今两广及越南北部)七郡进贡鲜龙眼等物,快马疾驰如同鸟惊风发;南方州郡土地炎热,毒虫猛兽,不绝于路,以至于送贡的人常有触犯死亡之害。死者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可以挽救。这两样东西送到殿前,也未必能使人延年益寿。”和帝下诏说:“远方的珍馐美味,本是用来供奉宗庙的,如果因此造成伤害,岂是爱护人民的本意?现命令太官(掌管御膳)不再接受此类进贡!” 这一年,和帝首次命令各郡国在夏至日(原文“日北至”即夏至)审理判决轻罪囚犯(薄刑)。 永元十六年(甲辰,公元104年) 秋季,七月,发生旱灾。 七月辛酉日,司徒鲁恭被免职。 七月庚午日(原文误作庚午,按干支七月无庚午),任命光禄勋张酺为司徒;八月己酉日(原文误作己酉,按干支八月无己酉),张酺去世。 冬季,十月辛卯日,任命司空徐防为司徒,大鸿胪陈宠为司空。 十一月己丑日,和帝巡幸缑氏县(今河南偃师东南),登上百岯山(今河南偃师东南)。 北匈奴派遣使者称臣进贡,希望和亲,重修呼韩邪单于时的旧约(归附汉朝)。和帝认为北匈奴的礼仪不备(未送侍子等),没有同意;只给予丰厚赏赐,不答复其使者。 元兴元年(乙巳,公元105年) 春季,高句骊王宫侵入辽东郡边塞,掳掠六个县。夏季,四月庚午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兴。 秋季,九月,辽东太守耿夔进攻高句骊,将其击败。冬季,十二月辛未日,和帝在章德前殿驾崩。当初,和帝失去皇子,前后有十多个,后来出生的皇子就在隐秘状态下养在民间,群臣无人知晓。等到和帝驾崩,邓皇后(邓绥)才从民间收回了皇子。长子刘胜,身患顽疾;幼子刘隆,出生才一百多天,被迎回立为皇太子。当夜,刘隆即皇帝位(即汉殇帝)。尊邓皇后为皇太后,邓太后临朝摄政。这时刚遭逢大丧,法令禁规尚未完备,宫中丢失了一箱大珍珠。邓太后想到若要拷问,必定会牵连无辜,便亲自查看宫人,观察神色,偷窃者当时就自首服罪。还有,和帝宠幸的侍者吉成,被侍者们共同诬陷用巫术诅咒皇帝,交付掖庭(后宫)审讯,供词证据都很明白。邓太后认为吉成是先帝左右的人,待他有恩,平时并无恶言,如今反而如此,不合人情;便亲自召见吉成重新核实,果然是那些侍者所为,众人无不叹服太后圣明。 北匈奴再次派遣使者到敦煌进贡,以国贫无法备齐礼物为辞,请求汉朝派大使前去,他们愿派王子到汉朝侍奉皇帝。邓太后也没有答复,只给予赏赐而已。 洛阳县令、广汉人王涣,为人处世公平正直,能够洞察揭发隐藏的奸邪,外表施行严厉的政令,内心却怀着仁慈仁爱之心。凡是他判决的案件,人们无不心悦诚服,京城的人都认为他有神明相助。这一年,他在任上去世,百姓在集市街道上,无不叹息流泪。王涣的灵柩向西运回家乡,途经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北),老百姓都在路旁摆设供桌祭奠。官吏询问缘故,都说:“平常带米到洛阳,被官兵抢夺,总要损失一半。自从王君在任,就不见侵夺冤枉,所以来报恩。”洛阳百姓为他建立祠堂、作诗纪念,每次祭祀,就奏乐歌唱这些诗歌。邓太后下诏说:“忠诚贤良的官吏,是国家赖以治理的依靠。朝廷访求他们十分勤勉,但得到却极少。现任命王涣的儿子王石为郎中,以勉励勤劳有功的人。” 第49章 【汉纪四十一】 起自柔兆敦牂年(丙午,公元106年),止于旃蒙单阏年(乙卯,公元115年),共计十年。 汉殇帝(刘隆)延平元年(丙午,公元106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十三日): 任命太尉张禹为太傅,司徒徐防为太尉,并参与总领尚书台事务(“参录尚书事”)。因为皇帝尚在襁褓之中,邓太后想让重臣在宫内处理朝政。于是下诏让张禹住在宫中,每五天回一次府邸;每次朝见,特别给他设置专席,地位高于三公。 同日: 封皇帝(殇帝)的哥哥刘胜为平原王。 癸卯日(二十五日): 任命光禄勋梁鲔为司徒。 三月,甲申日(初七): 将汉和帝安葬于慎陵,庙号为穆宗。 丙戌日(初九): 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太后特别给予清河王刘庆特殊的礼遇。刘庆的儿子刘祜,年仅十三岁,太后考虑到皇帝(殇帝)年幼体弱,担心将来发生意外,就把刘祜和他的嫡母耿姬留在京城的清河王府邸。耿姬是耿况的曾孙女;刘祜的生母是犍为郡的左姬。 夏季,四月: 鲜卑入侵渔阳郡。渔阳太守张显率领数百人出塞追击。兵马掾(军事助理)严授劝谏说:“前方道路险阻,敌人情况难以预料,应该暂且安营扎寨,先派轻装骑兵侦察敌情。”张显求胜心切,非常生气,甚至想杀了严授,于是强行进军。结果中了鲜卑的埋伏,士兵全部溃逃,只有严授奋力拼杀,身受十余处创伤,亲手杀死数名敌人后战死。主簿卫福、功曹徐咸都冲上前去营救张显,一同战死阵中。 丙寅日(二十日): 任命虎贲中郎将邓骘为车骑将军,享受与三公同等的礼仪待遇(“仪同三司”)。邓骘的弟弟、黄门侍郎邓悝任虎贲中郎将,弟弟邓弘、邓阊都任侍中。 同日: 司空陈宠去世。 五月,辛卯日(十五日): 大赦天下。 壬辰日(十六日): 河东郡垣山发生山崩。 六月,丁未日(初二): 任命太常尹勤为司空。 全国有三十七个郡和封国遭受水灾。 己未日(十四日): 邓太后下诏削减太官(掌管御膳)、导官(掌管择米)、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造)、内署(掌管宫内杂务)等机构的各种服饰、车马、珍奇膳食和奢华难以制作的东西。规定除非供应皇陵宗庙祭祀,否则稻米粱米不得精挑细选,每天早晚只吃一顿肉食米饭即可。过去太官、汤官(掌御用饮食)每年的费用将近二万万钱,从此裁减到数千万钱。各郡、各封国的贡品,也都削减一半以上。将上林苑的猎鹰、猎犬全部卖掉。各地离宫、别馆所储备的存米、干粮、薪柴、木炭,一律下令减少。 丁卯日(二十二日): 下诏将掖庭(后宫)中被免职遣散的宫女以及犯罪被罚入官府为奴的皇族成员,一律赦免为平民。 秋季,七月,庚寅日(十六日): 敕令司隶校尉及各州刺史:“近来有些郡国发生水灾,损害了秋季作物,朝廷为此感到忧虑和惶恐。然而有些郡国为了追求虚假的丰收美誉,便隐瞒灾害实情,夸大开垦田地的数量,不核查流亡人口,竞相增加户口数量,掩盖盗贼活动,致使奸恶之人得不到惩罚,官员任用不当,人才选拔不公,贪婪苛刻、残酷毒害百姓的行为,甚至波及平民。刺史对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结党营私,对上欺瞒,对下偏袒,既不畏惧上天,也不愧对世人。朝廷宽贷的恩典不能一再倚仗,从今以后,将对失职官员进行惩处。郡太守等二千石级官员要各自核实所辖地区受灾损失,免除受灾地区的田赋和饲草税。” 八月,辛卯日(疑误,或为重大事件记录日): 汉殇帝刘隆驾崩。癸丑日(十九日): 将殇帝的灵柩停放在崇德前殿。邓太后与她的哥哥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将邓悝等人在宫中定下决策,当夜派邓骘持符节,用王爵专用的青盖车迎接清河王的儿子刘祜,在殿中斋戒。皇太后亲临崇德殿,百官都穿着吉服陪同站位,引导刘祜上殿拜见,封他为长安侯。随后下诏,立刘祜为汉和帝的继承人,并撰写策书正式任命。主管官员宣读策书完毕后,太尉献上皇帝玺印和绶带,刘祜即皇帝位(汉安帝),邓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太后下诏通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和南阳太守: “每每回顾前代历史,外戚的宾客往往扰乱公事,成为百姓的祸害,原因在于执法懈怠,不及时施行惩罚。如今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心怀恭敬顺从之志,但他们家族门第广大,亲戚不少,宾客中难免有奸猾之徒,常触犯禁令法律。你们要严加督察告诫,不要包庇纵容。”从此以后,邓氏亲属犯罪,一律不予宽恕。 九月: 六个州发生大水灾。 丙寅日(初三): 将孝殇皇帝安葬于康陵。因为国家接连遭受大丧,百姓苦于劳役,所以陵墓的规模、陪葬品以及各项工程,都减省到原计划的十分之一。 乙亥日(十二日): 有陨石坠落在陈留郡。 朝廷下诏任命北地郡人梁慬为西域副校尉。 梁慬走到河西时,正赶上西域各国反叛,在疏勒围攻都护任尚。任尚上书朝廷求救,朝廷下诏命梁慬率领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的羌人、胡人骑兵五千人急速前往救援。梁慬尚未到达,任尚已经解围。朝廷下诏征召任尚回京,任命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据守它乾城。该城很小,梁慬认为难以固守,于是用计说服龟兹王白霸,要求允许汉军进入龟兹城,与他共同守城。白霸同意了,但龟兹的官员和百姓极力劝阻,白霸不听。梁慬进入龟兹城后,立即派将领火速迎接段禧、赵博,合兵八九千人。龟兹的官员和百姓一同背叛了他们的国王,与温宿、姑墨两国数万军队联合反叛,共同围攻龟兹城。梁慬等出城迎战,大败叛军。双方交战数月,叛军败逃。梁慬乘胜追击,共斩杀一万余人,生擒数千人,龟兹局势这才平定。 冬季,十月: 四个州发生大水灾,并降冰雹。 清河孝王刘庆病重: 上书请求死后葬在樊濯宋贵人(其生母)墓旁。十二月,甲子日(疑误,或为薨日): 清河孝王刘庆去世。 乙酉日(疑误,或为罢戏日): 停止演出鱼龙曼延等杂技百戏。 尚书郎、南阳郡人樊准因儒家学风日渐衰微: 上书说:“臣听说君主不可不学习。光武皇帝承受天命,中兴汉室,东征西战,无暇安居,然而仍放下武器,讲论儒家学问;停息战马,谈论圣人之道。孝明皇帝日理万机,事事经心,却特别留意古典,用心于儒家经学,每当举行飨射礼(宴饮与射箭的礼仪)完毕,就端正地坐在那里亲自讲解经书,儒生们一同听讲,四方欢欣。又广泛征召着名的儒家学者,将他们安排在朝廷,每逢宴会便与他们一起讨论疑难,共同探求治国安邦之道。期门、羽林的武士军官,全都通晓《孝经》。教化从皇帝自身开始,推广到蛮荒之地。因此人们谈论盛世时,都推崇永平(明帝年号)年代。如今学者日益减少,偏远地区尤其严重。博士们搁置经书不再讲授,儒生们争相谈论华丽浮夸的词藻,忘记了正直忠诚的本分,沾染了谄媚讨好的言辞。臣愚见认为应颁布圣明的诏书,广泛寻求隐居的贤士,尊崇并进用学识渊博的儒雅之士,以等待圣上将来讲习经学。”邓太后深以为然,下诏:“三公、九卿及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各自推举隐居之士、大儒,务必选拔德行高尚者,以劝勉后学;精心挑选博士,一定要选到合适的人。” 汉安帝(刘祜)时期(上)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元年(丁未,公元107年) 春季,正月,癸酉日(初一): 大赦天下。 蜀郡边境外的羌人归附汉朝。 二月,丁卯日(二十六日): 分割清河国部分土地,封安帝的弟弟刘常保为广川王。 庚午日(二十九日): 司徒梁鲔去世。 三月,癸酉日(初二): 出现日食。 己卯日(初八): 永昌郡境外僬侥部落的夷人首领陆类等率领全族归附汉朝。 甲申日(十三日): 将清河孝王刘庆安葬于广丘,由司空、宗正主持丧事,礼仪规格比照东海恭王刘强。 自从和帝去世后: 邓骘兄弟一直住在宫中。邓骘不愿长久留在宫内,接连请求回家居住,邓太后应允。夏季,四月: 封太傅张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车骑将军邓骘、城门校尉邓悝、虎贲中郎将邓弘、黄门侍郎邓阊为列侯,每人享有食邑一万户。邓骘因参与决策拥立皇帝有功,增加三千户食邑。邓骘和他的弟弟们推辞谦让,未获批准,于是躲避朝廷派来封爵的使者,辗转前往宫阙上书陈述请求,前后达五六次,邓太后这才应允。 五月,甲戌日(初五): 任命长乐卫尉鲁恭为司徒。鲁恭上书说:“旧制度规定,立秋之日才开始审理轻刑案件。但自永元十五年(103年)以来,提前到了孟夏(四月)。而刺史、太守便借盛夏之月征召农民,拘捕审讯,长期拖延不决。这样上违天时,下妨农事。按《月令》所说‘孟夏判决轻刑’,是指对罪行轻微并已定案的人,不希望让他们长久关押,所以要及时判决。臣愚见认为现在的孟夏判决制度,可以遵循此令(即立秋后判决)。其他案件的审理、拷问、判决,都应在立秋进行。”他又上奏:“孝章皇帝(汉章帝)想帮助三正(天、地、人)的微气(指冬季阳气初生),制定律令,规定审理判决罪案都在冬至之前完成。而有些小吏不与朝廷同心,常在十一月捕捉到犯有死罪的盗贼后,不同是非曲直便立即处死,即使案件可疑,也不再复审更正。可以下令规定,死刑犯的判决,都要等到冬季结束才可执行(即冬至之后,立春之前)。”朝廷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丁丑日(初八): 下诏封北海王刘睦的孙子、寿光侯刘普为北海王。 九真郡境外、夜郎国的蛮夷: 全部献出土地归附汉朝。 西域都护段禧等人虽然保住了龟兹: 但通往中原的道路已被阻塞,命令、文书无法传递。朝中公卿讨论此事的人认为:“西域阻隔遥远,又屡次背叛;官兵在那里屯田垦荒,耗费巨大,永无休止。”六月,壬戌日(二十三日): 朝廷撤销西域都护,派遣骑都尉王弘征调关中士兵,接段禧、梁慬、赵博以及在伊吾卢(今新疆哈密)、柳中(今新疆鄯善西南)等地屯田的官兵返回内地。 当初: 烧当羌首领东号的儿子麻奴跟随父亲归降汉朝,居住在安定郡。当时归降的羌人分散在各郡县,全都被汉朝官吏和豪强地主役使,积怨已久。等到王弘西行迎接段禧,征调金城、陇西、汉阳三郡的羌人骑兵数千人一同前往,各郡县官府催逼羌人出发。羌人害怕远征屯驻西域永不返乡,走到酒泉时,便有很多人逃散叛离。各郡派兵拦截追捕,甚至捣毁他们的帐篷村落。于是勒姐、当煎部落的首领东岸等人更加惊恐,便同时大规模溃逃。麻奴兄弟因此率领本部落的人向西逃出边塞。而先零羌的分支滇零部落与钟羌各部落则大肆劫掠,切断了陇西通往中原的道路。当时羌人归附已久,没有武器铠甲,有的手持竹竿树枝代替戈矛,有的背着木板几案当作盾牌,有的拿着铜镜伪装兵器。郡县官府畏惧怯懦,无力制止。丁卯日(二十八日): 朝廷赦免羌人各部落中互相勾结策划叛逆者的罪行(试图安抚)。 秋季,九月,午日(日期不详): 太尉徐防因天灾、异象及盗贼叛乱受到弹劾而被免职。三公因天灾异变被免职,从徐防开始。辛未日(初四): 司空尹勤因雨水成灾、漂流民物被弹劾免职。 > (此处插入仲长统《昌言》的评论): > 仲长统在《昌言》中说:光武皇帝(刘秀)痛恨西汉数代皇帝丧失权力,愤恨强臣(如王莽)窃取皇命,因此矫正枉曲过了头,权力不下放臣子,虽然设置了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职位,但政务都归于尚书台(台阁)。从此以后,三公的职务,只是充数而已;然而国家治理不善,仍要受到谴责。而权力却转移到外戚之家,恩宠集中于皇帝身边的宦官。他们亲近同党,任用私人,党羽遍布京城内外,安插到各郡。他们颠倒是非,混淆贤愚,操纵官员选拔,使得疲弱无能的人守卫边境,贪婪残暴的人治理百姓,骚扰百姓,激怒四方少数民族,招致背叛,祸乱频发,怨气丛生,阴阳失调,日、月、星三光出现亏缺变异,怪事不断出现,害虫啃食庄稼,水旱造成灾害。这些都是外戚宦官当权所造成的恶果,反而把罪责推给三公,甚至将他们处死或免职,这真足以使人呼天抢地,号啕泣血了!再者,中期(指东汉中期)选拔三公,都力求清廉诚实、谨慎小心的人,他们是些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庸才,如同妇女的规矩、乡间的常人罢了,怎么配身居这样的高位呢!权势的情形已是如此,选拔的人又是这样,却希望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造福,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昔日汉文帝对待邓通,可以说是宠爱至极,但仍让申徒嘉得以实现自己(依法处置邓通)的意愿。受到信任到如此程度,那么对皇帝左右的小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到了近代(指东汉后期),对于外戚、宦官,如果他们的请托不被接受,心意未能满足,立刻就能陷人于不测之祸,哪里还能弹劾纠正他们呢!从前(指西汉)三公责任重而要求相对宽松,如今(指东汉)三公权力轻而要求苛刻。光武皇帝剥夺三公的重权,到如今(仲长统时代)变本加厉;不把权力交给皇后家族(外戚),几代皇帝都做不到;这大概是因为关系亲疏不同的缘故吧!如今君主若真能专一委任三公,分派职责,责成成效,而三公在位却祸害百姓,举荐任用失当,导致百姓不安,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事多妖,那时再分担三公的罪责也不迟啊! 壬午日(十五日): 下诏:太仆(掌管车马)、少府(掌管皇室财政)裁减黄门(宦官)乐队成员,用以补充羽林武士的名额;皇家马厩中非皇帝日常使用的马匹,一律减少一半饲料;各项工程,凡不是供应皇家宗庙和陵园使用的,一律暂停。 庚寅日(二十三日): 任命太傅张禹为太尉,太常周章为司空。 大长秋(皇后宫总管,常由宦官担任)郑众、中常侍(皇帝近侍宦官)蔡伦等: 都依仗权势干预朝政。周章多次直言进谏,邓太后不能采纳。当初,邓太后认为平原王刘胜有久治不愈的疾病(痼疾),而贪图殇帝是个婴儿,便抱来抚养为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帝。等到殇帝驾崩,群臣认为刘胜的病并非不可治愈,都倾向于拥立刘胜。但邓太后因先前没立刘胜,怕他将来怨恨,于是迎立了安帝刘祜(清河王刘庆之子)。周章认为群臣并不真心归附安帝(实为邓太后),密谋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胁迫尚书下诏,在南宫罢黜邓太后,把安帝贬封为边远地区的亲王,而改立平原王刘胜为帝。密谋泄露。冬季,十一月,丁亥日(二十一日): 周章自杀。 戊子日(二十二日): 敕令司隶校尉及冀州、并州两州刺史:“百姓因谣言互相惊扰,抛弃旧居,扶老携幼,奔波在道路上,穷困潦倒。应命令所辖各郡太守、县令(长)亲自开导晓谕:如果有人想返回原籍,所在地官府应为他们出具公文;不想回去的,不要勉强。” 十二月,乙卯日(十九日): 任命颍川太守张敏为司空。 下诏命令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 率领五营(北军五校)及各郡兵共五万人,驻扎汉阳郡以防备羌人。 本年: 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四十一个郡国发大水;二十八个郡国遭大风和冰雹袭击。 鲜卑首领燕荔阳: 到洛阳朝贺。邓太后赏赐燕荔阳王爵印信、赤色车驾、副车及驾车的马匹,让他定居在乌桓校尉所在的宁城(今河北万全)附近,开通与胡人的贸易,并为此在宁城修筑了南、北两个接待馆(质馆)。鲜卑一百二十个部落分别派遣人质到汉朝。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二年(戊申,公元108年) 春季,正月: 邓骘到达汉阳郡,各郡的军队尚未到达。钟羌部落数千人在冀县(汉阳郡治)以西击败邓骘军,杀死一千余人。梁慬从西域返回,抵达敦煌时,朝廷命令他留下作为各军的后援。梁慬到达张掖,击败羌军一万余人,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进军到姑臧(武威郡治),羌人三百多位首领向梁慬投降。梁慬对他们进行安抚开导,遣送他们返回故地。 御史中丞樊准: 因各地郡国连年遭受水旱灾害,百姓饥困,上书说:“请下令太官(御膳房)、尚方(御用手工作坊)、考功(考核官吏机构)、上林苑(皇家园林)等负责皇家事务的机构,切实削减不必要的用度;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等五府(泛指三公及高级武官府署)调整精简京城官吏和在京师服役的人员。此外,受灾各郡的百姓凋零残破,恐怕不是政府救济粮所能完全供养的,虽有救济之名,终无其实。可以依照武帝征和元年(前92年)的办法,派遣使者持符节前往灾区安抚,对特别困乏的百姓,将他们迁徙安置到荆州、扬州等富庶的郡县。如今虽然有西边屯兵的战事,也应先解救东州(中原地区)的危急。”邓太后采纳了他的建议。将国家所有的公田全部交给贫民耕种,并立即提升樊准和议郎吕仓同任光禄大夫。二月,乙丑日(三十日): 派遣樊准前往冀州、吕仓前往兖州赈济灾民,流亡的百姓全都得以复苏。 夏季: 发生旱灾。 五月,丙寅日(初二): 邓太后来到洛阳寺(官署名,或指监狱)及若卢狱(诏狱名)复审囚徒。洛阳有一名囚犯,实际上没有杀人却被拷打致自诬,身体瘦弱困顿,被人抬来见太后,他畏惧官吏不敢申冤,将要离去时,抬起头像要诉说的样子。太后察觉后叫他回来询问情况,完全查清了冤枉的实情。当即下令将洛阳令逮捕入狱抵罪。太后一行还未回到皇宫,及时雨就倾盆而下。 六月: 京城洛阳及四十个郡国发生大水、大风和冰雹灾害。 秋季,七月: 太白星(金星)进入北斗星座。 闰七月,辛丑日(初九): 广川王刘常保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撤销。 癸未日(疑误,或为内附日): 蜀郡边境外的羌人献出土地归附汉朝。 冬季: 邓骘派任尚及从事中郎、河内郡人司马钧率领各郡郡兵,在平襄(属汉阳郡)与滇零等数万羌军交战。任尚军大败,八千余人战死。羌军势力从此大为强盛,朝廷无法控制。湟中(青海东北部)地区各县,谷价每石高达一万钱。百姓死亡不计其数,粮食运输极为艰难。 原左校令、河南郡人庞参: 先前因触犯法律被罚作苦工(输作若卢狱)。他让儿子庞俊上书说:“目前西州(凉州)流民动荡不安,而朝廷征发不绝,水灾不息,地力不能恢复,加上大军压境,百姓因远道服役而疲惫不堪,农业劳力消耗于运输,资财耗尽于征调,田地无法开垦,庄稼不得收割,百姓两手空空,困苦穷极,对来年秋天不再抱希望。百姓的力量耗尽,再也无法忍受了。臣愚见认为,与其万里转运粮饷,远赴羌戎之地作战,不如集中兵力休养生息,等待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暂且班师,留下征西校尉任尚,让他督导凉州官民转居到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地区。停止徭役使百姓得以按时耕作,减免繁重的赋税以增加百姓的财富,让男子能够耕种,女子能够纺织。然后积蓄精锐部队,乘敌人懈怠沮丧之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么边民的仇恨可以报复,战败的耻辱也可以洗雪了。”奏书呈上,恰逢樊准也上书保荐庞参。邓太后立即将庞参从刑徒中提拔出来,召见他并任命他为谒者,派他西去督导三辅各军屯驻事宜。 十一月,辛酉日(二十九日): 下诏命邓骘回师,留下任尚驻扎汉阳郡,负责各军的调度。朝廷派使臣隆重迎接邓骘,任命他为大将军。邓骘到达洛阳后,邓太后又派大鸿胪(掌管礼仪)亲自出迎,中常侍(宦官)到郊外慰劳。亲王、公主以下的群臣则在路旁等候。邓骘所得的恩宠荣耀极为显赫,声势震动京城内外。 滇零自称天子: 在北地郡招集武都郡的参狼羌、上郡、西河郡的各支羌胡部落,切断陇道,进犯掠夺三辅地区,向南攻入益州,杀死汉中太守董炳。梁慬接受诏命,本应驻扎金城,但听说羌军进犯三辅,便立即率军赶来迎敌。转战于武功、美阳(均在右扶风)一带,接连击败并赶走羌军,羌人稍向后撤退散。 十二月: 广汉郡塞外的参狼羌部落归降。 本年: 十二个郡国发生地震。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三年(己酉,公元109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初九): 汉安帝(刘祜)举行成年加冠礼(元服)。大赦天下。 朝廷派遣骑都尉任仁: 督率各郡屯驻的军队救援三辅。任仁多次出战失利。当煎、勒姐羌部落攻陷破羌县(属金城郡),钟羌部落攻陷临洮县(属陇西郡),俘虏了陇西南部都尉。 三月: 京城洛阳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壬辰日(疑误,或为谢罪日): 三公及九卿到宫门请罪。下诏:“务必思考变革恢复之道,以弥补朕的不足。” 壬寅日(十二日): 司徒鲁恭被免职。鲁恭曾两次担任三公,由他征召举荐的才学优异之士,官至列卿、郡太守的有几十人。而他门下的一些老部下,有的却未得到举荐,因而心怀怨恨。鲁恭听说后说:“学问讲解得不明白,才是我担忧的事。诸位儒生不是可以由地方举荐吗(何必走我的门路)!”他终究不肯举荐,也不提及此事。学者向他求学,他必定反复诘问,直到对方学通义理,才让他们离去。学者们说:“鲁公的讲解和评论,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夏季,四月,丙寅日(初七): 任命大鸿胪、九江郡人夏勤为司徒。 三公因国家经费不足: 奏请准许官吏和百姓用钱谷买官,买官的多少各有等差:关内侯、虎贲郎、羽林郎、五官大夫、官府吏、缇骑(执金吾属下的骑兵)、营士(五校营士)等。 甲申日(二十五日): 清河愍王刘虎威(刘庆子)去世,没有子嗣。五月,丙申日(初七): 封乐安王刘宠(刘庆弟)的儿子刘延平为清河王,作为清河孝王刘庆的后嗣。 六月: 渔阳郡的乌桓部落与右北平的胡人一千余人,侵犯代郡、上谷郡。 汉人韩琮跟随南匈奴单于入京朝见: 返回后,对南匈奴单于说:“函谷关以东地区发生水灾,人民因饥饿死光了,现在正是进攻(汉朝)的好时机。”单于听信了他的话,于是起兵反叛。 秋季,七月: 海贼张伯路等侵犯沿海九郡,杀死郡太守、县令、县长。朝廷派遣侍御史、巴郡人庞雄督率州郡兵进行讨伐。张伯路等人求降,但不久又再度聚集。 九月: 雁门郡的乌桓首领无何允(人名)与鲜卑大人丘伦等,以及南匈奴的骨都侯(高级官职)联合,率领七千骑兵进攻五原郡,与五原太守在高渠谷(属五原郡)交战,汉军大败。 南匈奴单于: 在美稷县(属西河郡)包围了中郎将耿种。 冬季,十一月: 朝廷任命大司农、陈国人何熙代理车骑将军职务,中郎将庞雄为副将,统领五营兵(北军五校)及边境各郡兵二万余人,又诏令辽东太守耿夔率领鲜卑兵及各郡兵共同参战。任命梁慬代理度辽将军职务。庞雄、耿夔进攻南匈奴薁鞬日逐王(匈奴王号),击败南匈奴军。 十二月,辛酉日(初五): 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乙亥日(十九日): 有异星出现在天苑星座。 本年: 京城洛阳及四十一个郡国连降大雨,并州、凉州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邓太后因阴阳不和: 又接连调兵征战,下诏在年终驱逐疫鬼仪式(大傩)中,逐疫的童子人数减半,不再演出杂技,也不奏乐。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四年(庚戌,公元110年) 春季,正月: 在举行元旦朝会时,撤去宫廷乐队演奏,不陈列乘舆车驾(充庭车)。 邓骘身居大将军高位: 颇能推举贤能之士。他推荐何熙、李合等人进入朝廷任职,又延聘弘农人杨震、巴郡人陈禅等作为自己的幕僚,受到天下人的称赞。杨震自幼孤贫好学,通晓欧阳《尚书》,知识广博,儒生们称他为“关西孔子杨伯起(杨震字伯起)”。他教授学生二十多年,不接受州郡官府的征召任命。人们认为他年岁已大,步入仕途已晚,但他的志向却更加坚定。邓骘听说后就征召他。当时杨震已五十多岁,接连出任荆州刺史和东莱太守。在去东莱郡的路上,经过昌邑县(属山阳郡),他先前所举荐的荆州茂才(秀才)王密正任昌邑县令。夜里,王密揣着十斤金子来送给杨震。杨震说:“老朋友了解你,你却不了解老朋友,这是为什么?”王密说:“黑夜无人知道。”杨震说:“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能说无人知道!”王密惭愧地出门走了。杨震后转任涿郡太守。他公正清廉,子孙经常吃素菜,出门步行。老朋友中有人想让他为子孙置办产业,杨震不肯,说:“让后代人说他们是清官的子孙,把这当作遗产留给他们,不也很丰厚吗!” 张伯路再次进攻郡县: 杀死郡太守和县令,跟随他的党徒日渐增多。朝廷下诏,派遣御史中丞王宗持符节,征调幽州、冀州的各郡郡兵,合计数万人。征召宛陵县令、扶风人法雄为青州刺史,与王宗合作力讨伐张伯路。 南匈奴单于围攻耿种达数月之久: 梁慬、耿夔在属国故城(当为五原属国)斩杀南匈奴别将。单于亲自率军迎战,梁慬等再次将其击败。单于于是率军退回虎泽(地名)。 丙午日(二十一日): 下诏削减文武百官及州郡县各级官吏的俸禄,各有等差。 二月: 南匈奴侵犯常山国(封国)。 滇零派遣羌军进攻褒中县(属汉中郡): 汉中太守郑勤移驻褒中。任尚率军长久在外征战,劳而无功,百姓无法从事农业和桑蚕之业。于是朝廷下诏命任尚率领官吏兵士返回长安屯驻,遣散驻扎在南阳、颍川、汝南三郡的官兵。乙丑日(初十): 开始在长安设置京兆虎牙都尉,在雍县(右扶风治所)设置扶风都尉,如同西汉在三辅地区设置都尉的旧例。 谒者庞参向邓骘建议: 将边境各郡因贫困而无法生存的百姓迁徙到三辅地区居住。邓骘同意,便想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对付北方的边患。于是他召集公卿商议,说:“这就好比是破衣服,拿其中的一件去补另一件,还能得到一件完好的。如果不这样,将是两件都保不住。”公卿们都认为有理。郎中、陈国人虞诩对太尉张禹说:“大将军(邓骘)的计策不可行,理由有三点:先帝(光武帝)开拓疆域,历尽辛劳才得以平定,如今却因害怕耗费一点经费,便将它全部丢弃,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丢弃凉州以后,便以三辅为边塞,皇家祖陵墓园便暴露在外(无屏障),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俗话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忠勇的武士、善战的猛将,大多出自凉州。当地民风雄壮勇猛,熟习军事。如今羌人、胡人之所以不敢占据三辅作为心腹之患,是因为凉州在他们的背后。凉州士民之所以手执兵器冲锋陷阵,冒着箭雨飞石冲锋陷阵,父亲战死沙场,儿子继续战斗,无反顾之心,是因为他们归属于汉朝。如今朝廷推开凉州、割断抛弃它,百姓安于故土而不愿迁徙,必然伸长脖子怨恨说:‘朝廷把我们丢给了夷狄!’即使是忠义善良之人,也不能没有怨恨。如果突然有人起事,乘着天下饥馑和国力虚弱的时机,豪强英雄聚会,量才推选领袖,驱使氐人、羌人做前锋,席卷东进,即使有孟贲、夏育(古勇士)当兵,姜太公为将,恐怕也抵挡不住。果真如此,那么函谷关以西,历代帝陵和旧京长安将不再归汉朝所有,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倡议者用补破衣作比喻,认为还能保全一件,而我担心局势正如毒疮侵蚀肌肤,会蔓延恶化而没有止境!”张禹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没有你这番话,几乎要坏了国家大事!”虞诩进而建议张禹:“网罗凉州当地的英雄豪杰,将州牧、郡太守的子弟带到朝廷,让中央各官府分别任用数人,表面上是一种奖励,回报他们的功劳;而实际上是将他们控制起来,防止叛变。”张禹认为他的建议很好,再次召集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等四府(四府)商议,众人都同意虞诩的意见。于是征召凉州地区有势力和有影响的人士到四府担任属官,并将当地州牧、太守、县令(长)的子弟任命为郎官,进行安抚。邓骘因此对虞诩怀恨在心,打算用法律陷害他。恰逢朝歌县叛匪宁季等数千人造反,攻杀县长等官吏,一连几年州郡官府无法镇压。于是邓骘便任命虞诩为朝歌县长。虞诩的故人旧友都为他担忧,虞诩却笑着说:“做事不避艰难,是做臣子的职责。不遇到盘根错节的难题,就无法识别锋利的器具(利器),这正是我建功立业的时机!”他一到任,就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说:“您是一位儒者,应当在朝廷出谋划策,如今却到了朝歌,我很是替您担忧!”虞诩说:“朝歌的叛匪不过是成群的犬羊聚在一起,以求温饱罢了,请太守不要担忧!”马棱问:“为什么这样讲?”虞诩说:“朝歌地处古代韩国、魏国的交界处,背靠太行山,面临黄河,离敖仓(重要粮仓)不过百里之遥。青州、冀州逃亡的难民数以万计,但叛匪不懂得打开敖仓招揽民众,抢劫武库的兵器,据守成皋(战略要地),斩断天下的右臂(指控制险要),这就不值得忧虑了。如今叛匪势力刚刚兴起,难以同他们争锋。兵不厌诈,请您宽限我的权限,不要让我受到常规的约束就可以了。”等到上任以后,虞诩设立了三个等级招募壮士:县属各官员,就各自所了解的情况进行保举:行凶抢劫的,属上等;打架伤人、偷盗财物的,属中等;不经营家业、不从事生产的,属下等,共招募一百余人。虞诩设宴招待他们,将他们的罪行一律赦免,派他们混入叛匪队伍中,诱使叛匪进行抢劫,而官府则设下伏兵等待,于是杀死叛匪数百人。虞诩还秘密派遣会缝纫的贫民到叛匪那里去缝制衣服。叛匪穿上衣服后,在衣襟上缝上彩线做暗记。他们一进入集市街巷,官吏便根据暗记逮捕他们。叛匪因此惊骇四散,都说有神灵在帮助官府。朝歌县境内于是平定。 三月: 何熙率军抵达五原郡的曼柏(地名),突患重病,不能前进。于是派庞雄与梁慬、耿种率领步骑兵一万六千人进攻虎泽(南匈奴单于驻地)。汉军扎下营寨,逐步向前推进。南匈奴单于见汉军各路齐进,大为惊恐,责备韩琮说:“你说汉人已经死光,现在来的是什么人!”于是派使者求降,汉军表示接受。单于脱掉帽子,赤着双足,向庞雄等人下拜,责备自己犯了死罪。于是东汉朝廷赦免了他,待遇如初。单于送还所掳掠的汉朝男女以及被羌人劫掠后转卖到匈奴的汉人,共计一万余人。适逢何熙去世,朝廷便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庞雄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大鸿胪。 先零羌再次进攻褒中县(汉中郡): 汉中太守郑勤准备迎战。主簿段崇劝阻,认为:“敌人乘胜而来,锋芒锐不可当,我军应坚守城池,等待时机。”郑勤不听,出城迎战。结果大败,阵亡三千余人。段崇及门下官吏王宗、原展用身体抵挡刀枪,保护郑勤,同他一起战死。 朝廷下令将金城郡治所迁到襄武县(属陇西郡)。 戊子日(初四): 汉明帝刘庄的陵墓杜陵园失火。 癸巳日(初九): 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 六个州发生蝗灾。 丁丑日(二十三日): 大赦天下。 王宗、法雄: 与张伯路连续交战,张伯路兵败逃走。这时赦免令传到,但叛匪因官军未解除戒备,不敢投降。王宗召集刺史、太守共同商议,都认为应当立即进攻。法雄说:“不对。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不可倚仗勇猛,必胜也无把握。叛匪如果乘船出海,深入远岛,那时就不容易进攻了。现在正好赦令到达,可暂且停止军事行动进行安抚劝诱,他们势必溃散瓦解。然后再打他们的主意,就可以不通过战斗而平定。”王宗赞成他的意见,立即解除了官军的戒备。叛匪听到消息后大喜,将所劫掠的民众释放。但唯独东莱郡的官军没有解甲,叛匪又惊恐不安,逃往辽东郡,停留在海岛上。 秋季,七月,乙酉日(初三): 三个郡下大雨,发生水灾。 骑都尉任仁: 与羌军交战,接连失利,而其部下士兵又军纪松弛放纵。朝廷用囚车将任仁押回洛阳,交付廷尉后处死。护羌校尉段禧去世,朝廷重新任命前任护羌校尉侯霸接替此职,并将校尉府迁到张掖郡(治所在觻得县)。 九月,甲申日(初三): 益州郡发生地震。 邓太后的母亲新野君(阴氏)患病: 邓太后前往新野君府省亲,连续多日住在那里。三公上表坚决劝阻,太后这才回宫。冬季,十月,甲戌日(二十三日): 新野君去世。邓太后命司空负责治丧,礼仪比照东海恭王(刘强)。邓骘兄弟请求辞官服丧,邓太后不打算批准,询问班昭(曹大家)的意见。班昭上书说:“我听说谦让之风,是最大的德行。如今四位舅父(邓骘、邓悝、邓弘、邓阊)坚持忠孝原则,主动引身退下高位,而陛下因边境未宁,不肯应允。然而如果将来有人对今日之事稍加指责,我诚心担心谦让的美名就不可再得。”邓太后这才批准了邓骘等人的请求。等到服丧期满,下诏命令邓骘重新回来辅佐朝政,并再次授予以前曾欲加封的爵位。邓骘等一再叩头,坚决辞让,邓太后这才作罢。于是邓氏兄弟全都被赐予“奉朝请”的名义,地位在三公之下,在特进(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及侯爵之上。遇到国家大事,便前往朝堂,与三公九卿一同参议。 邓太后下诏: 准许被废黜的阴皇后(和帝阴后)的家属全部返回原郡,发还当初被没收的财产五百余万。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五年(辛亥,公元111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初一): 出现日食。 丙戌日(初七): 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己丑日(初十): 太尉张禹被免职。甲申日(疑日期有误,或为己丑后): 任命光禄勋、颍川人李修为太尉。 先零羌侵犯河东郡: 前锋到达河内郡。百姓惊恐不安,很多人南逃,渡过黄河。朝廷派遣北军中候(北军指挥官)朱宠率领五营兵(北军)在孟津(黄河重要渡口)驻防,并下诏命令魏郡、赵国、常山国、中山国等地修筑坞堡六百一十六处。羌人势力日益强盛,而沿边郡太守、县令、县长大多是内地人,没有守城抗战的决心,都争着上书请求将郡县治所内迁,以躲避兵灾祸难。三月: 朝廷下诏,将陇西郡治所迁到襄武(属陇西郡),安定郡治所迁到美阳(属右扶风),北地郡治所迁到池阳(属左冯翊),上郡治所迁到衙县(属左冯翊)。百姓眷恋乡土,不愿离开旧地,官府便下令割去庄稼,拆除房屋,铲平营垒,毁掉粮仓积蓄。当时接连发生旱灾、蝗灾和饥荒,加上驱赶劫掠,百姓流离失散,沿途死亡,有的抛弃老弱,有的沦为他人的奴仆妻妾,人口损失超过半数。朝廷重新任命任尚为侍御史,在上党郡的羊头山(地名)与羌军交战,打败了羌军。于是朝廷撤销在孟津的驻防。 夫馀国国王: 进攻乐浪郡(属幽州)。 高句骊国王宫: 与濊貊部落一同进攻玄菟郡(属幽州)。 夏季,闰四月,丁酉日(十九日): 大赦凉州及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的罪犯。 海贼张伯路再次侵犯东莱郡: 青州刺史法雄将其击败。叛匪逃回辽东郡,辽东人李久等共同将张伯路斩杀。于是青州境内恢复平静。 秋季,九月: 汉阳郡人杜琦和他的弟弟杜季贡、同郡人王信等与羌人勾结,聚集部众占领了上邽城(属汉阳郡)。 冬季,十二月: 汉阳郡太守赵博派遣刺客杜习刺杀了杜琦。朝廷封杜习为讨奸侯。杜季贡、王信等率领部众据守樗泉营(地名)。 本年: 九州(泛指全国多数地区)发生蝗灾,八个郡国大雨成灾。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六年(壬子,公元112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十一日): 下诏说:“各地进贡的新鲜食品,多数不合时节。有的用暖房培育,强行催熟;有的挖掘未出土的萌芽,味道还未生成就摧残了植物的生长。这难道是顺应天时、化育万物之道吗?《论语》说:‘不合乎时令的东西不吃。’从今以后,供奉皇家陵园宗庙及御用的食物,都必须等到成熟时才可进献。”共减省了二十三种食品。 三月: 十个州发生蝗灾。 夏季,四月,乙丑日(疑误,或为罢免日): 司空张敏被免职。己卯日(初七): 任命太常刘恺为司空。 下诏: 建武时期(光武帝)的开国功臣二十八将的封爵,无论是否断绝,一律由其后裔继承。 五月: 发生旱灾。 丙寅日(疑误,或为复秩日): 下诏命令中二千石(九卿、郡守级)以下至黄色印绶(县令级)的官吏,一律恢复原来的俸禄(此前曾削减)。 六月,壬辰日(二十一日): 豫章郡(属扬州)员谿原山发生山崩。 辛巳日(疑误,或为赦日): 大赦天下。 侍御史唐喜: 讨伐汉阳郡叛匪王信,将其击败斩杀。杜季贡逃亡,投奔滇零羌。本年,滇零去世,他的儿子零昌继位。零昌年纪还小,同族的羌人首领狼莫为他出谋划策。任命杜季贡为将军,分兵驻扎在丁奚城(属北地郡)。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七年(癸丑,公元113年) 春季,二月,丙午日(疑误,或为地震日): 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乙未日(二十九日): 平原怀王刘胜(安帝弟)去世,没有子嗣。邓太后立乐安夷王刘宠(刘庆弟)的儿子刘得为平原王。 丙申晦日(四月三十日): 出现日食。 秋季: 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在安定郡进攻先零羌的分支牢羌部落,斩杀、俘虏一千人。 发生蝗灾。 汉殇帝年号沿用:元初元年(甲寅,公元114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初二): 改年号为元初元年。 二月,乙卯日(二十四日): 日南郡(属交州)发生地裂,长一百多里。 三月,癸亥日(初二): 出现日食。 下诏: 派兵驻守河内郡(属司隶)的三十三处山谷要道(通谷冲要),每处都修筑堡垒(坞壁),设置报警战鼓(鸣鼓),以防备羌人进犯。 夏季,四月,丁酉日(初七): 大赦天下。 京城洛阳及五个郡国发生旱灾、蝗灾。 五月: 先零羌进犯雍城(属右扶风)。 秋季,七月: 蜀郡夷人进犯蚕陵县(属蜀郡),杀死县令。 九月,乙丑日(初七): 太尉李修被免职。 羌人首领号多与各部落: 在武都、汉中、巴郡等地进行劫掠。板楯蛮(巴郡少数民族)出兵救援汉中郡。汉中郡五官掾(郡守属官)程信率领郡兵与板楯蛮一同将号多击败。号多逃归,切断陇道(陇山通道),与零昌会合。侯霸、马贤在枹罕县(属陇西郡)与号多交战,打败了羌军。 辛未日(十三日): 任命大司农、山阳郡人司马苞为太尉。 冬季,十月,戊子朔日(初一): 出现日食。 凉州刺史皮杨: 在狄道县(属陇西郡)与羌人交战,大败,八百余人战死。 本年: 十五个郡国发生地震。 汉殇帝年号沿用:元初二年(乙卯,公元115年) 春季: 护羌校尉庞参用恩德信义招抚引诱各羌人部落。号多等率领部众归降。庞参派他们前往京城朝见。东汉朝廷赐予号多侯爵印信,将他遣回。庞参开始将护羌校尉府迁回令居县(属金城郡),打通了河西走廊(通河西道)。 零昌分兵进犯益州: 朝廷派遣中郎将尹就进行讨伐。 夏季,四月,丙午日(二十一日): 立贵人、荥阳人阎氏为皇后。阎皇后生性忌妒,后宫李氏生下皇子刘保,阎皇后便用毒酒将李氏毒死。 五月: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河南郡及十九个郡国发生蝗灾。 六月,丙戌日(初三): 太尉司马苞去世。 秋季,七月,辛巳日(二十八日): 任命太仆、泰山郡人马英为太尉。 八月: 辽东郡鲜卑人包围无虑县(属辽东郡)。九月: 又进攻夫犁营(地名),杀死县令。 壬午晦日(九月三十日): 出现日食。 尹就讨伐羌人同党吕叔都等: 蜀郡人陈省、罗横响应招募,刺杀了吕叔都。朝廷将二人全都封为侯爵,并赏赐钱财。 下诏: 命屯骑校尉班雄(班超之子)率军驻守三辅地区。任命左冯翊司马钧代理征西将军职务,指挥关中诸郡兵八千余人。庞参率领羌人、胡人兵七千余人,与司马钧分路并进,一同攻打零昌。庞参军到达勇士县(属汉阳郡)以东,被杜季贡击败,只得撤退。司马钧孤军挺进,攻克丁奚城(属北地郡),杜季贡带领部众假装逃跑。司马钧命令右扶风仲光等收割羌人的庄稼。仲光等违背司马钧的调度,分散兵力,深入敌境。羌人设下埋伏拦击。司马钧在城中,恼怒仲光违命而不肯救援。冬季,十月,乙未日(十三日): 仲光等战败,全军覆没,死者三千余人。司马钧于是逃归内地。庞参未能按期到达指定地点,也声称患病率军返回。两人都被召回京城,逮捕下狱。司马钧自杀。当时,度辽将军梁慬也因事获罪被判处死刑。校书郎中、扶风人马融上书说庞参、梁慬机智有才干,应宽恕过失,让他们戴罪立功。于是朝廷赦免庞参、梁慬,任命马贤接替庞参兼任护羌校尉,再次任命任尚为中郎将,接替班雄驻守三辅。 怀县县令虞诩: 对任尚建议说:“兵法:弱者不进攻强者,走的不追赶飞的(指步兵对骑兵),这是自然的道理。如今羌兵全都骑马,每天可行数百里,来时如急风骤雨,去时如离弦飞箭,我军用步兵追赶,势必追赶不上。所以,尽管集结兵力二十余万,旷日持久,却没有战功。为您打算,不如让各郡郡兵复员,命他们每人交纳数千钱,二十人合买一匹马。这样便可用一万骑兵去驱逐数千敌寇,尾追截击,羌人自然走投无路。既方便百姓,也利于战事,大功便可建立了!”任尚当即上书朝廷,采纳虞诩的建议。随后派遣轻骑兵在丁奚城(属北地郡)攻打杜季贡,将其击败。 邓太后听说虞诩有将帅的韬略: 任命他为武都郡太守。数千羌军在陈仓县(属右扶风)的崤谷(大散关一带)拦截虞诩。虞诩得知后,立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宣称:“我已上书请求援兵,等援兵到后,再动身出发。”羌军听说后,便分头前往邻县劫掠。虞诩乘羌军兵力分散的机会,日夜兼程,每日急行军一百多里。他命令官兵每人各造两个灶,以后每日增加一倍。于是羌军不敢逼近。有人问虞诩:“孙膑当年是每天减少灶的数量,而您却每天增加。兵法上说,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备不测,而您如今却每天行军将近二百里,这是什么道理?”虞诩说:“敌军兵多,我军兵少,走慢了容易被追上,走快了对方便测不出我们的底细。敌军见我军的灶数日益增多,必定认为郡兵已来接应。我军人数既多,行动又快,敌军必然不敢追赶。孙膑是故意显示弱小(减灶),我现在是故意显示强大(增灶),这是由于形势不同的缘故。”虞诩到达郡府(下辨县)后,兵员不足三千,而羌军有一万余人。羌军围攻赤亭(地名)数十日。虞诩便向部队下令:不许使用强弩,只许暗中使用小弩。羌人误认为汉军弓弩力量微弱,射不到自己,便集中兵力猛烈进攻。于是虞诩命令每二十只强弩集中射一个敌人,射无不中。羌军大为震恐,退下。虞诩乘胜出城奋战,杀伤众多敌人。次日,他集合所有部队,命令他们先从东门出城,再从北门入城,然后改换服装,往复循环多次。羌人不知城内汉军有多少,更加惊恐动摇。虞诩估计羌军将要撤走,便秘密派遣五百余人在河道浅水处设下埋伏,守候羌军的退路。羌军果然大举奔逃,汉军伏兵乘势截击,大败羌军,杀死和俘虏的敌人数量极多。羌军从此溃败离散。虞诩查看研究地形,修建营垒一百八十处。他招回流亡的百姓,赈济贫民,开通水路运输。虞诩刚到任时,谷价每石一千钱,盐价每石八千钱,仅存户口一万三千户。而在任三年之后,米价每石八十钱,盐价每石四百钱,居民增加到四万多户。人人富足,家家丰裕,一郡从此安定。 十一月,庚申日(初九): 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 武陵郡澧中地区的蛮人反叛,被州郡官府剿平。 己酉日(疑误,或为任命日): 司徒夏勤被免职。庚戌日(二十九日): 任命司空刘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袁敞是袁安的儿子。 前任虎贲中郎将邓弘去世: 邓弘生性节俭朴素,研究欧阳《尚书》,曾在宫中教授安帝。有关部门奏请追赠邓弘为骠骑将军,位居特进(高于列侯),并封为西平侯。邓太后追念邓弘平素的志向,不加赠官爵和衣服,只赐钱一千万,布一万匹。邓弘的哥哥邓骘等人仍然推辞,不肯接受。太后下诏,将邓弘的儿子邓广德封为西平侯。将要下葬时,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请求征调五营轻车骑士护丧,礼仪如同西汉大将军霍光的旧例。邓太后一概不准,只许使用白盖丧车(一种简朴的车),由两名骑士护卫,由邓弘的学生门徒送葬。后来,因邓弘曾做过安帝的老师,地位重要,便分割西平国的都乡,封邓广德的弟弟邓甫德为都乡侯。 第50章 【汉纪四十二】 起自丙辰年(公元116年),止于甲子年(公元124年),共九年。 汉安帝元初三年(丙辰,公元116年) 春季,正月: 苍梧郡、郁林郡、合浦郡的蛮族反叛。 二月: 朝廷派遣侍御史任逴督率各州郡军队讨伐叛乱的蛮族。 地震: 十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三月,辛亥日: 出现日食。 夏季,四月: 京城洛阳地区发生旱灾。 五月: 武陵郡蛮族反叛,被州郡军队讨伐平定。 五月,癸酉日: 度辽将军邓遵率领南匈奴单于在灵州攻击叛羌首领零昌,斩杀八百多人。 越巂郡边境外: 当地夷人整个部落归附汉朝。 六月: 中郎将任尚派兵在丁奚城击败先零羌。 秋季,七月: 武陵郡蛮族再次反叛,被州郡军队讨伐平定。 九月: 在冯翊郡北部边界修筑了五百所了望堡垒(候坞),以防备羌人。 冬季,十一月: 苍梧、郁林、合浦三郡的蛮族投降。 礼制改革: 过去制度规定,公卿、二千石(郡守、国相级别)、刺史不得为父母服丧三年。司徒刘恺认为这“不能为百姓做表率,宣扬美好的风俗”。十一月丙戌日,朝廷首次允许大臣服丧三年。 十一月,癸卯日: 九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丁巳日: 任尚派兵在北地郡攻击零昌,杀死他的妻子儿女,烧毁他的村落,斩杀七百多人。 汉安帝元初四年(丁巳,公元117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初一): 出现日食。 二月,乙卯日: 大赦天下。 二月,壬戌日: 国家武器库(武库)发生火灾。 任尚策略: 任尚收买当阗羌人榆鬼等人刺杀了叛羌首领杜季贡。朝廷封榆鬼为破羌侯。 四月,戊申日: 司空袁敞,因清廉刚正不阿附权贵,得罪了邓氏家族。尚书郎张俊有一封私人信件给袁敞的儿子袁俊,被仇家得到并呈报朝廷。袁敞因此被指控有罪免官,自杀身亡;张俊等人被捕入狱,判处死刑。张俊上书为自己申诉;临刑前,邓太后下诏,将死刑减为其他刑罚。 四月,己巳日: 辽西郡鲜卑首领连休等人入侵,郡兵与乌桓首领于秩居等共同反击,大败鲜卑,斩杀一千三百人。 六月,戊辰日: 三个郡降下冰雹。 益州平叛: 尹就因未能平定益州叛乱被定罪召回。朝廷任命益州刺史张乔接管其军队驻防,招降叛羌,羌人逐渐投降离散。 秋季,七月: 京城洛阳及十个郡国大雨成灾。 九月: 护羌校尉任尚再次收买效功羌人号封刺杀了零昌;朝廷封号封为羌王。 冬季,十一月,己卯日: 彭城靖王刘恭去世。 十二月: 越巂郡夷人因郡县赋税繁重,大牛羌首领封离等人反叛,杀死遂久县令。 十二月,甲子日: 任尚与骑都尉马贤共同攻击先零羌首领狼莫,追至北地郡,相持六十多天,在富平河上决战,大败羌人,斩杀五千人,狼莫逃走。西河郡虔人羌部落一万余人向邓遵投降。陇右地区基本平定。 本年: 十三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汉安帝元初五年(戊午,公元118年) 春季,三月: 京城洛阳及五个郡国发生旱灾。 夏季,六月: 高句丽与濊貊联合侵犯玄菟郡。 西南大叛乱: 永昌、益州、蜀郡的夷人全部反叛响应封离,人数达十余万,攻破二十多个县,杀死地方长官,焚烧掳掠百姓,尸骨堆积,方圆千里无人烟。 秋季,八月,丙申日(初一): 出现日食。 鲜卑入侵: 代郡鲜卑入侵,杀死郡长史。朝廷征调边境驻军和黎阳营兵驻守上谷郡防备。冬季十月,鲜卑侵犯上谷郡,进攻居庸关。朝廷再次征调边境各郡及黎阳营兵、积射士等步兵骑兵二万人,驻守各处交通要道。 狼莫之死与平羌代价: 邓遵收买上郡全无羌人雕何刺杀了狼莫;封雕何为羌侯。自羌人反叛十余年间,军费开支总计达二百四十多亿钱,国库耗尽,边境及内地各郡百姓死亡不计其数,并州、凉州因此空虚衰败。零昌、狼莫死后,各支羌人势力瓦解,三辅(京畿地区)、益州不再有羌人入侵警报。下诏封邓遵为武阳侯,食邑三千户。邓遵因为是邓太后的堂弟,所以封爵优厚。任尚因与邓遵争功,又犯有虚报战果、收受巨额贿赂枉法等罪,十二月,被囚车押回京城,处斩弃市,家产没收。邓骘的儿子、侍中邓凤曾接受过任尚赠送的马匹,邓骘剃去妻子和邓凤的头发(髡刑)向朝廷谢罪。 本年: 十四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邓氏封爵: 邓太后的弟弟邓悝、邓阊都去世了,封邓悝的儿子邓广宗为叶侯,邓阊的儿子邓忠为西华侯。 汉安帝元初六年(己未,公元119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 京城洛阳及四十二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 沛国、勃海郡刮大风,降冰雹。 五月: 京城洛阳旱灾。 六月,丙戌日: 平原哀王刘得去世,无子嗣。 秋季,七月: 鲜卑侵犯马城要塞,杀死长吏。度辽将军邓遵及中郎将马续率领南匈奴单于追击,大败鲜卑。 九月,癸巳日: 陈怀王刘竦去世,无子嗣,封国废除。 冬季,十二月,戊午日(初一): 出现日全食。 地震: 八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皇室教育: 本年,邓太后征召汉和帝的弟弟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的子女年龄五岁以上的四十多人,以及邓氏近亲子孙三十多人,为他们开设学馆,教授儒家经典,邓太后亲自监督考试。她下诏给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人说:“末世那些享受俸禄的贵戚之家,穿暖吃饱,乘好车驾良马,却对学问一窍不通,不分善恶是非,这就是灾祸败亡的根源啊!” 祥瑞争议: 豫章郡发现灵芝草,太守刘祗想上报朝廷,询问本郡名士唐檀。唐檀说:“如今外戚权势盛大,君王权威微弱,这难道是吉祥的征兆吗?”刘祗于是作罢。 西南平叛: 益州刺史张乔派遣从事杨竦率兵到楪榆,攻击封离等叛军,大败叛军,斩杀三万多人,俘虏一千五百人。封离等人恐惧,杀死同谋的酋帅,向杨竦乞降。杨竦对降者厚加抚慰接纳,其余三十六个部落都来归降。杨竦趁机弹劾郡县中奸猾、侵犯蛮夷的长吏九十人,都被减轻死罪论处。 西域形势: 起初,西域各国与汉朝断绝关系后,北匈奴重新以武力胁迫控制它们,共同侵扰汉朝边境。敦煌太守曹宗对此忧虑,上书请求派遣长史索班率领一千多人驻守伊吾(今哈密)以招抚西域。于是车师前王国和鄯善王国再次来降。 起初,疏勒王安国去世,无子,国人拥立他舅父的儿子遗腹为王。遗腹的叔父臣磐在月氏国,月氏王接纳他并立他为疏勒王。后来莎车国背叛于阗国,归附疏勒国,疏勒国于是强大起来,与龟兹、于阗互相抗衡。 汉安帝永宁元年(庚申,公元120年) 春季,三月,丁酉日: 济北惠王刘寿去世。 西域危机: 北匈奴率领车师后王国国王军就,共同杀死汉朝派驻车师后王国的司马和敦煌长史索班等人,并赶走车师前王国国王,控制了西域北道。鄯善国形势危急,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请求朝廷出兵五千人攻击匈奴,为索班雪耻,趁机重新夺回西域。公卿大臣多认为应该关闭玉门关,断绝与西域的关系。邓太后听说军司马班勇有其父班超的风范,召他到朝堂询问对策。班勇提出建议(长篇策略辩论,核心观点:弃西域则河西危,应恢复驻军招抚,成本远低于弃守后的边患)。经过与尚书及众臣反复辩论,朝廷最终采纳班勇的建议,恢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设置西域副校尉驻守敦煌。虽然名义上维系西域关系,但未能实际派兵出关屯驻。后来匈奴果然多次与车师联合入侵抢掠,河西地区深受其害。 羌人叛乱: 沈氐羌进犯张掖郡。 四月,丙寅日: 立皇子刘保为太子。改年号为永宁。大赦天下。 四月,己巳日: 续封陈敬王刘羡的儿子刘崇为陈王,济北惠王刘寿的儿子刘苌为乐成王,河间孝王刘开的儿子刘翼为平原王。 六月: 护羌校尉马贤率领一万人到张掖讨伐沈氐羌,击败叛羌,斩杀一千八百人,俘虏一千多人,其余羌人全部投降。当时当煎羌大酋长饥五等人,趁马贤军队在张掖,金城空虚之机,进犯金城郡。马贤回军追击,出塞外,斩杀数千人而还。烧当羌、烧何羌听说马贤军队撤回,又进犯张掖郡,杀死长吏。 秋季,七月,乙酉日(初一): 出现日食。 冬季,十月,己巳日: 司空李合被免职。十月癸酉日,任命卫尉、庐江人陈褒为司空。 水灾: 京城洛阳及三十三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十二月: 永昌郡境外掸国国王雍曲调派遣使者进献乐队和魔术师(幻人)。 十二月,戊辰日: 司徒刘恺请求退休;朝廷批准,赐予他享受一千石俸禄的待遇回乡养老。 鲜卑归降: 辽西郡鲜卑首领乌伦、其至鞬各自率领部众到度辽将军邓遵处投降。 十二月,癸酉日: 任命太常杨震为司徒。 本年: 二十三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邓康进谏: 邓太后的堂弟、越骑校尉邓康,因邓太后长期临朝听政,邓氏家族权势过盛,多次上书邓太后,认为应该尊崇皇室,自行抑制私权,言辞非常恳切直率,邓太后不听。邓康便称病不再朝见。邓太后派贴身侍者去探问;所派之人是邓康家原来的婢女,她自称“中大人”(宫中要人)。邓康听说后斥骂了她。这婢女怀恨在心,回去后,诬告邓康装病并且出言不逊。邓太后大怒,免去邓康官职,遣送回封国,取消了他的族籍。 羌人动向: 当初,当煎羌首领饥五的同族大酋长卢匆心、忍良等一千多户另留在允街县(今甘肃永登南),但首鼠两端,摇摆不定。 汉安帝建光元年(辛酉,公元121年) 春季: 护羌校尉马贤召见卢匆心,将他斩首。乘机派兵攻击他的部落,斩杀俘虏二千多人。忍良等人都逃亡出塞。 高句丽诈降: 幽州刺史巴郡人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人率兵进攻高句丽。高句丽国王宫派太子遂成假装投降,却趁机袭击玄菟郡和辽东郡,杀伤二千多人。 二月: 邓太后病重。二月癸亥日,大赦天下。 邓太后去世: 三月癸巳日,邓太后去世。还未等到大敛,安帝重申以前的命令,封邓骘为上蔡侯,位次特进(仅次于三公)。三月丙午日,安葬和熹皇后(邓绥)。邓太后自从临朝听政以来,水旱灾害持续十年,四方异族从外入侵,盗贼在内兴起作乱。每当听说百姓饥荒,邓太后有时通宵不眠,亲自裁减膳食费用,用以救济灾民,因此天下重新安定,恢复了丰收年景。安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尚书陈忠推荐隐居之士和正直之士颍川人杜根、平原人成翊世等人,安帝都接纳并任用他们。陈忠是陈宠的儿子。 杜根、成翊世故事: 当初邓太后临朝,杜根任郎中,他与同时的一位郎官上书说:“皇帝已长大,应亲自主持政事。”邓太后大怒,下令将他们装入白绢袋,在殿上活活打死。行刑后载出城外,杜根苏醒过来;邓太后派人查看,杜根便装死,三天后眼中生蛆,才得以逃亡,到宜城县山中一家酒店当佣工,长达十五年。成翊世也因担任郡吏,因劝谏邓太后归政而获罪。安帝都征召他们到公车官署(等待任命),任命杜根为侍御史,成翊世为尚书郎。有人问杜根:“从前您遭遇灾祸,天下人都认为您是义士,您的知交故旧不少,何至于让自己这样受苦?”杜根说:“在民间周旋,不是完全隐迹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灾祸会连累亲友,所以我不那样做。” 追尊与清算: 三月戊申日,追尊清河孝王刘庆为孝德皇,生母左氏为孝德后,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因早年被窦后陷害)。当初,长乐太仆蔡伦曾秉承窦皇后(和帝皇后)的旨意诬陷宋贵人,安帝命令他自行到廷尉认罪。蔡伦服毒自杀。 辽东战事: 夏季,四月,高句丽又与鲜卑入侵辽东郡,蔡讽在新昌追击,战死。功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用身体保护蔡讽,一同阵亡。 四月,丁巳日: 尊奉安帝的嫡母(清河王刘庆正妻)耿姬为甘陵大贵人。 四月,甲子日: 乐成王刘苌因骄奢淫逸、行为不法,被贬为芜湖侯。 四月,己巳日: 命令公卿下至郡国守相,各自举荐“有道之士”一人。尚书陈忠认为诏书既然要求谏诤,担心上书言事者必定言辞激烈,甚至使皇帝难以接受,于是上书预先疏导广开皇帝的胸襟(引经据典,请求宽容直言)。奏书呈上后,安帝下诏,任命被荐举者中成绩最优的沛国人施延为侍中。 孝子典范: 当初,汝南人薛包,少年时就有至孝的德行。父亲娶了后妻而厌恶薛包,让他分家另住。薛包日夜哭泣,不肯离开,以致被父亲用棍棒殴打。不得已,在屋门外搭了间小屋暂住,早晨仍回家洒扫庭院。父亲发怒,又赶他走,他就把家搬到里巷大门边住下,早晚仍向父母请安。过了一年多,父母感到惭愧,让他回家。父母去世后,他的侄子要求分家产另居。薛包无法阻止,就将家产平分,自己主动要年老的奴婢,说:“他们和我共事时间长,你使唤不了。”要荒芜的田地房屋,说:“这是我年轻时经营的,心里留恋。”要朽败的器物,说:“这些是我平时使用的,身体口腹已习惯了。”侄子几次破产,薛包总是再救济他。安帝听说他的名声,命令公车特别征召。薛包到京,被任命为侍中。薛包以死请求辞职,安帝下诏赐他告老还乡,给予优待,如同对待毛义(东汉着名孝子)一样。 安帝亲政与邓氏覆灭: 安帝幼时号称聪明,所以邓太后立他为帝。长大后,品行多有缺失,渐渐不合邓太后心意。安帝的乳母王圣知道这个情况。邓太后征召济北王和河间王的儿子们到京城,河间王的儿子刘冀仪表堂堂,邓太后很看重他,让他做平原怀王刘隆的继承人,留在京城。王圣见邓太后久不归政于安帝,担心有废立之事,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在安帝左右伺候,一同诋毁邓太后,安帝既怀忿恨又感恐惧。等到邓太后去世,有受过处罚的宫人诬告邓太后的兄弟邓悝、邓弘、邓阊曾向尚书邓访索取废黜皇帝的旧档案,图谋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安帝听说后,追忆往事而发怒,命令有关部门弹劾邓悝等人大逆不道。于是废黜西平侯邓广宗、叶侯邓广德、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的爵位,全部贬为平民。邓骘因未参与密谋,只免去特进衔,遣回封国。邓氏宗族一律免去官职,遣回原籍,没收邓骘等人的资财田宅。将邓访及其家属流放到边远郡县。在郡县官员的逼迫下,邓广宗、邓忠二人自杀。后又改封邓骘为罗侯。五月庚辰日,邓骘和儿子邓凤一同绝食而死。邓骘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都自杀身亡。只有邓广德兄弟因母亲与阎皇后是亲姐妹,得以留在京城。安帝重新任命耿夔为度辽将军,征召乐安侯邓康为太仆。五月丙申日,贬平原王刘翼为都乡侯,遣回河间国。刘翼谢绝宾客,闭门自守,因此得以免罪。 邓氏平反呼声: 当初,邓氏立为皇后时,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想与司空陈宠一同奏请追封邓皇后的父亲邓训。陈宠认为前代没有奏请追封外戚的先例,据理力争,争论多日未能定案。等到邓训追加封号和谥号时,张禹、徐防又约陈宠一同派儿子向虎贲中郎将邓骘送礼,陈宠不肯。所以陈宠的儿子陈忠在邓氏当权时未能得志。邓骘等人败亡后,陈忠任尚书,多次上书弹劾,极力诬陷他们。大司农、京兆人朱宠对邓骘无罪而遭祸深感痛心,于是脱光上衣(肉袒)抬着棺材(舆榇)上书(为邓氏鸣冤)。奏书呈上后,朱宠知道言辞激切,主动到廷尉投案。陈忠又弹劾朱宠,安帝下诏免去朱宠官职,让他返回乡里。很多民众都为邓骘鸣冤,安帝也有所觉悟,于是责备州郡官员(对邓氏处置过苛),准许将邓骘等人的尸骨运回北芒山安葬,邓骘的堂兄弟们也都得以返回京城洛阳。 新外戚崛起: 安帝任命耿贵人的哥哥、牟平侯耿宝统领羽林左军车骑。封宋贵人的四个儿子为列侯,宋氏家族担任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官等职的有十余人。阎皇后的兄弟阎显、阎景、阎耀,都担任卿、校,统领皇家禁军。从此安帝的内宠(外戚、宦官)开始兴盛。 宦官、乳母专权: 安帝因江京当年曾前往清河王官邸迎接自己入宫即位,认为江京有功,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江京同升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他们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和王圣的女儿伯荣在内外活动,竞相奢侈暴虐。伯荣出入皇宫,串通内外,进行奸邪贿赂。 杨震谏诤: 司徒杨震上书劝谏(核心反对乳母、伯荣及宦官干政奢靡)。奏书呈上,安帝拿给王圣等人看,内宠们全都怀恨在心。而伯荣更加骄奢淫逸,与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瑰私通,刘瑰便娶她为妻,得以官至侍中,并承袭刘护的爵位。杨震再次上书反对(不合礼制)。尚书、广陵人翟酺也上书劝谏(引窦、邓外戚之祸为鉴,批评奢靡耗费)。奏书呈上,安帝均未理会。 秋季,七月,己卯日(疑误,应为己丑或己亥): 改年号为建光。大赦天下。 七月,壬寅日: 太尉马英去世。 羌乱再起: 烧当羌首领忍良等人,认为麻奴兄弟本是烧当羌的嫡系继承人,而校尉马贤对他们抚恤不够,常有怨愤之心,于是互相勾结,一同胁迫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湟中地区,进攻金城郡各县。八月,马贤率领先零羌部落进行反击,在牧苑交战,失利。麻奴等又在令居打败武威、张掖两郡的郡兵,乘势胁迫先零羌、沈氐羌等部落四千余户,沿祁连山向西转移,侵犯武威郡。马贤追到鸾鸟县,采取招抚策略,各部落投降的有数千户。麻奴向南回到湟中地区。 八月,甲子日: 任命前司徒刘恺为太尉。 法律争议: 当初,清河国相叔孙光因贪污被判罪,朝廷不仅惩罚他本人,还禁止他的子孙两代做官(禁锢二世)。此时,居延都尉范邠又犯了贪污罪,朝廷想按叔孙光的先例处理。唯独刘恺认为:“《春秋》大义,奖善应延及子孙,惩恶应限于罪犯本身,目的是引导人们向善。如今若因官吏贪污就禁锢子孙,是以轻罪株连重罚,恐怕会连累善良之人,这不是先王制定刑法的本意。”尚书陈忠也赞同此议。安帝下诏:“太尉的意见正确。” 鲜卑入侵: 鲜卑首领其至鞬侵犯居庸关。九月,云中太守成严率兵迎战,兵败。功曹杨穆用身体保护成严,一同阵亡。鲜卑于是包围了驻守马城的乌桓校尉徐常。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征调广阳、渔阳、涿郡三郡部队救援,鲜卑解围而去。 九月,戊子日: 安帝亲临卫尉冯石府第,留住宴饮十多天,赏赐十分丰厚,任命他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另两个弟弟为郎中。冯石是阳邑侯冯鲂的孙子,父亲冯柱娶明帝女儿获嘉公主,冯石承袭公主爵位为获嘉侯。他能迎合权贵,因此为安帝所宠信。 水灾: 京城洛阳及二十七个郡国大雨成灾。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 三十五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鲜卑入侵: 鲜卑侵犯玄菟郡。 三年丧制再废: 尚书令礻殳讽等人上书,认为“孝文皇帝规定守丧三十六日的制度,光武皇帝废止官吏告假奔丧的规定(指三年丧),这是给万世留下的法则,确实不可更改。应重新禁止大臣守丧三年。”尚书陈忠上书反对(强调孝道,认为大臣终丧是圣德)。当时宦官认为不便,最终搁置了陈忠的奏章。十一月庚子日,朝廷重新禁止二千石以上官员守丧三年。 史论(袁宏): 古代帝王之所以能敦厚教化、美化风俗,引导百姓向善,在于顺应人的天性而不强行改变人情。百姓尚且还有做不到的事,何况是毁坏礼制、禁止哀思,泯灭人的天性呢! 高句丽战事: 十二月,高句丽国王宫率领马韩、濊貊数千骑兵包围玄菟郡。夫馀国国王派儿子尉仇台率领二万余人与州郡官府一同迎战,击败敌军。本年,宫去世,其子遂成即位。玄菟太守姚光上书,想趁宫去世之机发兵进攻高句丽。朝臣议论都认为可以批准。陈忠说:“宫生前凶恶狡黠,姚光未能讨伐。他死了却去进攻,不合道义。应派遣使者前去吊丧慰问,趁机责备他以前的罪行,赦免而不加诛杀,争取他今后改过从善。”安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汉安帝延光元年(壬戌,公元122年) 春季,三月,丙午日: 改年号为延光。大赦天下。 羌乱平定: 护羌校尉马贤追击麻奴,到达湟中地区,击败叛羌,麻奴的部众溃散逃亡。 夏季,四月,癸未日: 京城洛阳及二十一个郡国降下冰雹。河西地区的冰雹,有的巨大如斗。 假诏书事件: 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多次检举揭发奸恶之人,他们的仇人伪造诏书,谴责冯焕、姚光,赐予他们刑刀(欧刀),并下令给辽东都尉庞奋,命他迅速行刑。庞奋立即处斩姚光,逮捕冯焕。冯焕打算自杀,他的儿子冯绲怀疑诏书文字有假,劝阻冯焕说:“父亲在幽州,一心想要铲除奸恶,实在没有其他缘故。这定是奸人狂妄狡诈,肆意行凶。希望您将此事上报朝廷,甘心受罚也不晚。”冯焕听从他的建议,上书为自己辩护。果然是仇人伪造诏书所为。安帝征召庞奋入京,处以应得之罪。 四月,癸巳日: 司空陈褒被免职。 五月,庚戌日: 任命宗正、彭城人刘授为司空。 五月,己巳日: 封河间孝王刘开的儿子刘德为安平王,作为乐成靖王刘党的继承人。 六月: 各郡国发生蝗灾。 秋季,七月,癸卯日: 京城洛阳及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高句丽归顺: 高句丽国王遂成归还所掳掠的汉朝人口,到玄菟郡投降。随后,濊貊也归顺汉朝。东部边境从此平安无事。 虔人羌叛乱: 虔人羌与上郡的胡人反叛,被度辽将军耿夔击败。 八月: 汉景帝陵园(阳陵)的寝殿失火。 九月,甲戌日: 二十七个郡国发生地震。 鲜卑肆虐: 鲜卑多次斩杀郡太守之后,胆量气势越来越大,拥有骑兵数万人。冬季十月,再次侵犯雁门郡、定襄郡。十一月,侵犯太原郡。 羌人投降: 烧当羌首领麻奴因部众饥困,率领全部落向汉阳太守耿种投降。 本年: 京城洛阳及二十七个郡国大雨成灾。 陈忠谏止伯荣: 安帝多次派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于甘陵(安帝生父清河王陵墓)。尚书仆射陈忠上书劝谏(批评伯荣威权过盛,扰民敛财,损害朝廷威信,是水灾根源)。奏书呈上,安帝不理。当时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地位降低,权力被削弱,朝廷机要大事专由尚书负责。而一旦发生灾害变异,安帝就严厉谴责并罢免三公。陈忠上书指出这种制度弊端(三公权责不符,灾异归咎三公不合古义,尚书决事应守制度)。安帝未采纳。 汝南名士: 汝南太守、山阳人王龚,为政崇尚宽厚温和,喜爱才学之士。他任命袁阆为功曹,引荐本郡人黄宪、陈蕃等到官府任职。黄宪不肯屈就,陈蕃则出任官吏。袁阆并不标新立异,却名重当时。陈蕃性格孤高爽朗,王龚对他们都以礼相待。因此士人们无不对王龚十分向往。 黄宪其人: 黄宪家境贫贱,父亲是牛医。颍川人荀淑来到慎阳县(今河南正阳北),在旅店遇见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十分惊异,拱手行礼后与他交谈,很久不肯离去。他对黄宪说:“您就是我的老师。”接着去拜访袁阆,没等寒暄就迎面说:“贵郡有个像颜回(孔子最贤弟子)那样的人,您认识吗?”袁阆说:“是遇到了我们的黄叔度(黄宪字叔度)吗?”当时同郡人戴良富有才华而心高气傲,见到黄宪却总是态度恭敬,等到回家后,则惘然若失。母亲问他:“你又从牛医儿子那里回来吗?”戴良回答:“我没见到黄叔度时,自认为没有谁比得上。见到他以后,却好像在前方仰望他,忽然又在身后出现,实在高深莫测。”陈蕃与同郡人周举曾交谈说:“如果隔一段时间不见黄生,那么卑鄙可耻的念头就会重新在心里滋长。”太原人郭泰,少年时曾在汝南游历。他先去拜访袁阆,没有留下过夜便告辞了。又去拜访黄宪,却一连住了几天才返回。有人问郭泰原因,郭泰说:“袁奉高(袁阆字奉高)的才具,好比泉水,虽清但容易舀取。而黄叔度却像千顷汪洋,无法澄清,也无法搅浑,不可估量。”黄宪起初曾被举荐为孝廉,又被三公府征召。朋友劝他做官,他也不拒绝,但到京城后只是稍作停留就返回,终究什么官也没做,四十八岁时去世。 史论(范晔): 黄宪的言论与主张,没有留下什么传闻。然而凡是有德行的士人见到他,无不佩服他高深莫测,摒弃浅陋吝啬的念头,大概是因为他的道德修养已臻于周备,达到“无德而称”(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美德)的境界了吧!我的曾祖父范汪(穆侯)认为:“黄宪,柔顺自处,深不可测,接近大道。深浅无法度量,清浊难以评论。如果能成为孔子的学生,大概差不多吧!” 汉安帝延光二年(癸亥,公元123年) 春季,正月: 旄牛夷反叛,被益州刺史张乔击败。 四月,戊子日: 封安帝的乳母王圣为野王君。 西域政策再议: 北匈奴接连与车师国入侵河西地区,朝廷讨论者又想关闭玉门关和阳关,以杜绝外患。敦煌太守张珰上书说:“我在京城时,也认为应当放弃西域。如今亲自踏上这块土地,才知道放弃西域,那么河西地区就不能独自存在。谨献上有关西域的上中下三策(上策:主动出击匈奴;中策:在柳中驻军;下策:弃守交河,收鄯善等国人入塞)。朝廷将他的奏书交付群臣讨论。陈忠上书支持张珰中策(强调西域重要性,弃守则河西危,成本更高)。安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率领五百名士兵出塞,驻扎柳中城。 秋季,七月: 丹阳郡山体崩塌。 九月: 五个郡国大雨成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 太尉刘恺被免职。 十月,甲戌日: 任命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人刘熹为司徒。 杨震拒荐: 大鸿胪耿宝亲自去见杨震,向他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说:“李常侍是国家倚重的人,想让三公征召他的哥哥。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罢了。”杨震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公征召,就应该由尚书下达敕令。”耿宝十分恼恨地离去。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推荐自己亲近的人,杨震又不答应。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即征召了这两个人作自己的掾属。因此杨震更加受到怨恨。 杨震谏修第: 当时安帝下诏为乳母王圣大规模修建宅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人更互相煽动,扰乱朝廷纲纪。杨震上书劝谏(反对为乳母奢靡修宅,批评樊丰等人奸佞弄权)。奏书呈上,安帝不理。 鲜卑入侵: 鲜卑首领其至鞬亲自率领一万余骑兵在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攻打南匈奴,南匈奴薁鞬日逐王战死,被杀一千余人。 十二月,戊辰日: 京城洛阳及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名士不应征: 陈忠推荐汝南人周燮、南阳人冯良,称赞他们学识高深、品行纯正,隐居乡间不入仕途,名重于世。安帝用黑色与浅红色的币帛(玄纁)和羊羔(羔币)等重礼征聘他们。周燮的族人劝他说:“培养道德,砥砺品行,目的是为国效力,您为什么偏偏要守在这东山高坡呢?”周燮说:“修养品德的人,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行动。时机未到而行动,怎么能行得通呢!”他和冯良都自己坐车到本县县府,声称有病,然后返回家乡。 汉安帝延光三年(甲子,公元124年) 春季,正月: 班勇抵达楼兰。因鄯善国归附汉朝,朝廷特别赐给鄯善王三条绶带(三绶)。然而龟兹国王白英仍然犹豫不决。班勇用恩德和信义开导他,白英于是率领姑墨、温宿两国国王,将自己捆绑起来,到班勇处归降。班勇随即征调龟兹等国步兵骑兵一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国首都,在伊和谷(今新疆伊吾西)赶走了匈奴伊蠡王,收容车师前王国军队五千余人。于是车师前王国开始重新与汉朝建立联系。班勇返回,在柳中垦田屯兵。 安帝东巡: 二月丙子日,安帝出京城向东巡视。二月辛卯日,抵达泰山。三月戊戌日,驾临曲阜(鲁),祭祀孔子。返回途中,驾临东平国(治今山东东平东),到达东郡(治今河南濮阳西南),经过魏郡(治今河北临漳西南)、河内郡(治今河南武陟西南)后返回京城。 杨震被诬: 当初,樊丰、周广、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进谏而安帝不听,便更加肆无忌惮,竟伪造诏书,征调大司农的钱粮、将作大匠的现成徒众、木材,各自兴建巨宅、林园池塘和亭台楼阁,劳役及费用无法计算。杨震再次上书劝谏(指出奢靡是灾异根源)。杨震前后所上谏言,由温和转为激烈,安帝已感到不满。而樊丰等人全都侧目而视,十分愤恨。但因杨震是知名大儒,他们未敢加害。恰在此时,河间男子赵腾上书分析批评朝廷得失,安帝发怒,将赵腾逮捕,交付诏狱审问,以“欺骗主上、大逆不道”定罪。杨震上书营救(请求宽恕言论)。安帝不听,赵腾终于被处死,暴尸于京城街头。 杨震罢官与自杀: 等到安帝去东方巡视,樊丰等乘皇帝在外,竞相大修宅第。太尉部掾高舒叫来将作大匠令史(掌管工程档案的官员)核查,获得了樊丰等人伪造的诏书。杨震写好奏书,准备等安帝回京后呈上。樊丰等人大为恐惧。这时,太史报告说星象发生变异,出现了逆行现象。于是樊丰等人便一同诋毁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杨震深为不满。而且他是邓氏家族的旧部,怀有怨恨之心。”三月壬戌日,安帝回到京城洛阳,临时在太学休息。当夜,派使者颁策,收回杨震的太尉印信绶带。杨震于是紧闭门户,谢绝宾客来访。樊丰等人又指使大鸿胪耿宝上奏:“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而心怀怨恨。”安帝下诏,将杨震遣回原郡(弘农郡华阴县)。杨震走到洛阳城西的几阳亭时,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儿子和门徒们说:“死亡,是读书人的平常遭遇。我蒙受皇恩身居高位,痛恨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杀,厌恶后宫作乱而不能禁止,还有什么面目再见日月!我死之后,用杂木做棺材,用单被包裹,仅够盖住身体即可,不要归葬祖坟,不要祭祀!”于是服毒自杀。 身后迫害: 弘农太守移良秉承樊丰等人的旨意,派官吏在陕县(今河南陕县)截留杨震的丧车,将棺木暴露在路边,并贬罚杨震的儿子们为驿站传递文书。路上的行人都为他们落泪。 太仆来历评时政: 太仆、征羌侯来历说:“耿宝是皇帝嫡亲舅父(安帝嫡母耿姬之兄),荣耀和恩宠都过分了。他不想着报答国恩,却趋附奸臣,伤害忠良,上天给他的灾祸也快到了。”来历是来歙的曾孙。 四月,乙丑日: 安帝回到皇宫。 四月,戊辰日: 任命光禄勋冯石为太尉。 南匈奴内乱: 南匈奴单于檀去世,其弟拔继位,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度辽将军耿夔与南匈奴温禺犊王呼尤徽率领新近归降的匈奴部落连年出塞作战,返回后又命他们驻守要塞。耿夔的征调频繁苛刻,新降的匈奴人全都怨恨不满。其部落首领阿族等人于是反叛,胁迫呼尤徽一同离去。呼尤徽说:“我老了,深受汉朝恩德,宁可死,也不能跟随你们!”反叛者将他杀死,幸有援兵赶到,呼尤徽才免于一死。阿族等便率领部众逃走。中郎将马翼率匈奴骑兵追击,大败叛军,斩杀俘获殆尽。 夏季: 日南郡境外蛮夷归附汉朝。 六月: 鲜卑侵犯玄菟郡。 六月,庚午日: 阆中县(今四川阆中)山体崩塌。 秋季,八月,辛巳日: 任命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太子被废: 王圣、江京、樊丰等人诬陷太子刘保的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人,将王男、邴吉处死,家属流放比景(今越南洞海西北)。太子思念王男、邴吉,时常叹息。江京、樊丰害怕有后患,便与阎皇后凭空捏造证据,罗织罪名诬陷太子和东宫的官员。安帝发怒,召集三公九卿及以下大臣,商议废黜太子。耿宝等人秉承旨意,都认为应当废黜。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人张皓提出异议(认为太子年幼,罪责不在其身)。安帝不听。张皓退下后,又上书(以汉武帝时江充陷害太子旧事为鉴)。奏书呈上,安帝不理。九月丁酉日,安帝下诏废黜皇太子刘保,改封为济阴王,移居德阳殿西侧钟楼下面。 为太子鸣冤: 来历于是邀集光禄勋礻殳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人朱伥等十余人,一同到鸿都门(皇宫门名)谏诤,证明太子没有过失。安帝与左右亲信感到不安,便派中常侍手持诏书威胁群臣:“父子一体,本是天性。用大义割断亲情,是为了天下。来历、礻殳讽等不识大体,公然与小人一同鼓噪喧哗。表面上看是忠诚正直,内心却是希求日后(太子登基)的福禄。掩饰邪恶,违背正义,这难道是事奉君王之礼!朝廷广开言路,所以姑且宽恕。如果执迷不返,就要显示刑法的威严。”进谏者无不大惊失色。薛皓首先叩头说:“我们当然应当遵从圣旨。”来历十分愤怒,当廷质问薛皓:“刚才一起进谏时说的是什么话?现在又背叛它!大臣乘坐朝廷车辆,处理国家大事,难道可以这样反复不定吗?”于是进谏者各自稍稍起身退去。只有来历一人守在宫门前,连日不肯离去。安帝大怒,尚书令陈忠与各位尚书联名弹劾来历等人。安帝于是将来历兄弟免官,削减来历封国的赋税收入,并将来历的母亲、武安公主(明帝女)贬黜,不许她入宫晋见。 行政区划: 陇西郡治所迁回狄道(今甘肃临洮)。 羌人动向: 烧当羌首领麻奴去世,其弟犀苦继位。 十月,庚申日(三十): 出现日食。 冬季,十月: 安帝巡幸长安(今陕西西安)。 十一月,乙丑日: 返回洛阳。 本年: 京城洛阳及二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三十六个郡国发生大水灾、冰雹灾害。 第51章 【汉纪四十三】 (起于乙丑年【旃蒙赤奋若】,止于癸酉年【昭阳作噩】,共计九年。) 汉安帝延光四年(乙丑年,公元125年) 春季,二月: 乙亥(十七日): 下邳惠王刘衍去世。 甲辰(疑误,二月无甲辰): 汉安帝出发南巡。 三月: 戊午朔(三月初一): 出现日食。 庚申(初三): 安帝抵达宛城,身体不适。 乙丑(初八): 安帝从宛城出发。 丁卯(初十): 抵达叶县,在车驾中驾崩,享年三十二岁。 宫廷政变与废立: 阎皇后和她的兄弟阎显、宦官江京、樊丰等人密谋:“皇帝在途中驾崩,济阴王(刘保)就在京城。如果公卿大臣们仓促间拥立了他,回来对我们就是大祸。”于是谎称“皇帝病重”,将遗体转移到卧车上,沿途照常供奉饮食、问候起居。 庚午(十三日): 车队疾行四天后返回洛阳皇宫。 辛未(十四日): 派司徒刘熹到郊庙、社稷祭坛祷告天地,祈求保佑。当晚,才发丧。尊阎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太后想长期独揽大权,贪图立年幼的皇帝,便与阎显等人在宫中定下计策,迎立济北惠王的儿子、北乡侯刘懿为皇位继承人。 被废黜的济阴王刘保,不能上殿亲临父亲灵柩,悲痛号哭,不进饮食;朝廷内外百官无不哀怜他。 甲戌(十七日): 济南孝王刘香去世,无子,封国被废除。 乙酉(二十八日): 北乡侯刘懿即皇帝位(少帝)。 夏季,四月: 丁酉(初十): 任命太尉冯石为太傅,司徒刘熹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任命前司空李合为司徒。 阎氏专权与清除异己: 阎显忌惮大将军耿宝地位尊贵、权势大,在前朝威望很高,就暗示有关部门弹劾:“耿宝及其党羽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及其女儿永等人,互相勾结,作威作福,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辛卯(疑误,四月无辛卯): 樊丰、谢恽、周广都被捕下狱处死,家属流放到比景(今越南境内)。耿宝和他的侄子林虑侯耿承都被贬为亭侯,遣送回封国;耿宝在路上自杀。王圣母女流放到雁门郡。 阎显于是任命阎景为卫尉,阎耀为城门校尉,阎晏为执金吾。阎氏兄弟都占据要职,随意作威作福。 五月: 己酉(二十三日): 将安帝安葬在恭陵,庙号恭宗。 六月: 乙巳(二十日):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西域长史班勇征调敦煌、张掖、酒泉三郡六千骑兵以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国的军队,进攻车师后部国王军就,大破敌军,斩俘八千余人,生擒军就和匈奴持节使者,押送到前西域都护索班阵亡处斩首,将首级传送到京师洛阳。 冬季,十月: 丙午(二十三日):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发生山崩。 少帝病危与孙程密谋: 北乡侯刘懿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是嫡长子,本无过错,先帝听信谗言才被废黜。如果北乡侯一病不起,我们一起除掉江京、阎显,拥立济阴王,大事必成。”兴渠同意。又有中黄门南阳人王康、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人也依附孙程。 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病不见好,皇位继承人应尽早确定。何不早些征召其他皇子,从中挑选?”阎显同意。 辛亥(二十八日): 北乡侯刘懿去世。阎显禀告太后,秘不发丧,加紧征召其他皇子入京,紧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孙程政变(十九侯政变) 乙卯(初三): 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钟楼下秘密聚会,各自撕下衣襟盟誓。 丁巳(初五): 京师洛阳及十六个郡国发生地震。 当晚,孙程等人在崇德殿上会合,随后攻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疑为刘发)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宫门下。孙程与王康一同斩杀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长期掌权,在宫中很有威信,孙程想推他为首领,举刀胁迫李闰说:“现在必须拥立济阴王,不得动摇!”李闰回答:“是。”于是扶起李闰,一同到西钟楼下迎接济阴王刘保即皇帝位(汉顺帝),时年十一岁。 顺帝召来尚书令、仆射以下官员,跟随御车进入南宫。孙程等人留守宫门,隔绝内外守卫。顺帝登上云台,召集公卿百官,派虎贲、羽林卫士分别屯守南、北两宫各门。 阎显当时在宫中,忧愁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小黄门樊登劝阎显用太后诏书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率兵驻守平朔门(北宫北门)以抵御孙程。阎显将冯诗诱入宫中,对他说:“济阴王即位,并非太后本意,皇帝玺印在此。你若尽力效忠,封侯不成问题。”太后派人授印说:“能拿获济阴王的,封万户侯;拿获李闰的,封五千户侯。”冯诗等都答应了,但推辞说:“仓促被召,所带兵少。”阎显派冯诗和樊登去左掖门外迎接增援的将士,冯诗趁机斩杀樊登,回营坚守。 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匆忙从宫中返回卫尉府,集结部队抵达盛德门。孙程传召尚书们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在床,闻讯立即率领值班的羽林军出南止车门,正遇阎景的部属拔刀高呼:“别挡路!”郭镇立即下车,手持符节宣读诏书。阎景喊道:“什么诏书!”拔刀砍向郭镇,未中。郭镇拔剑将阎景击落车下,左右卫士用戟叉住他的胸膛,将其擒获,押送廷尉监狱,当夜死亡。 阎氏覆灭: 戊午(初六): 顺帝派使者进入皇宫,夺回皇帝玺印。顺帝驾临嘉德殿,派侍御史持节收捕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一并下狱处死;家属全部流放比景。将阎太后迁往离宫(加以软禁)。 己未(初七): 打开宫门,撤走屯守的军队。 壬戌(初十): 下诏给司隶校尉:“只有阎显、江京的近亲应当伏法处死,其余务必从宽处理。” 封孙程等十九人为列侯:孙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九千户,黄龙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四千户,魏猛二千户,苗光一千户。这就是所谓的“十九侯”。分别赏赐车马、金银、钱帛不等。李闰因未参与最初谋划,故未封侯。擢升孙程为骑都尉。 当初,孙程等攻入章台门时,唯独苗光没有进去。顺帝下诏记录功臣,命王康填报名单,王康谎报苗光也进了章台门。苗光未得到封爵策书,心中不安,向黄门令自首。有关部门奏劾王康、苗光欺君;顺帝下诏不予追究。 任命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已去世,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官。朱伥、施延、陈光、赵代都被提拔任用,后来官至公卿。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返回洛阳,厚加赏赐。 顺帝当初被废黜时,监管太子宫的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都因此获罪流放朔方;顺帝即位后,都擢升为中常侍。 崔瑗劝谏未果: 当初,阎显征召崔骃的儿子崔瑗为属吏。崔瑗认为北乡侯即位不正,预知阎显必败,想劝说他废黜少帝,改立济阴王。但阎显天天沉醉不醒,崔瑗无法进见,就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先帝,废黜正统,扶立旁支。少帝即位就在宗庙发病,周勃(铲除诸吕)的征兆,今日再现。我想和您一同求见阎将军,劝他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迎立济阴王。此举必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伊尹、霍光那样的功业,不用离座就能建立。这样将军兄弟的爵位可传之无穷。如果违抗天意,使帝位长久空悬(指贪恋权位),即使无罪也会与元凶同归于尽。这正是决定祸福的关键时刻!”陈禅犹豫不敢听从。恰逢阎显败亡,崔瑗被牵连罢官。他的门生苏祗想上书陈述此事,崔瑗急忙阻止。后来陈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说:“你只管让苏祗上书,我为你作证。”崔瑗说:“这如同小妾私下议论一样,希望您不要再提。”于是辞官回乡,不再接受州郡征召。 十二月: 己卯(二十七日): 按诸侯王的礼仪安葬北乡侯刘懿。 司空刘授因阿附叛逆,任用非人,被策书免职。 甲申(疑误,十二月无甲申): 任命少府、河南人陶敦为司空。 为杨震平反: 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前往宫阙为杨震鸣冤。顺帝下诏: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官,赠钱一百万,用三公礼仪将杨震改葬于华阴潼亭。下葬时,远近亲友都来参加。有一只高一丈多的大鸟落在杨震墓前,郡府将情况上报。顺帝被杨震的忠直所感动,下诏再用中牢(猪羊二牲)之礼祭祀。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与顺帝并无母子恩情,应迁到别馆,断绝朝见。”群臣都赞同。司徒掾汝南人周举对李合说:“从前瞽叟(舜父)屡次想杀舜,舜侍奉他却更加恭谨。郑武姜(庄公母)谋杀庄公,庄公发誓不到黄泉不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失德,长期隔绝。后来受颍考叔、茅焦的感化,重修孝道。史书都赞美他们。如今阎氏刚被诛灭,太后幽居离宫,如果悲愁成疾,一旦去世,陛下将如何面对天下!如果听从陈禅的建议,后世会把过错归咎于您。应秘密上表朝廷,请求奉养太后,率领群臣照常朝见,以顺应天心,满足人望!”李合立即上疏陈述此意。 汉顺帝永建元年(丙寅年,公元126年) 春季,正月: 顺帝前往东宫朝见阎太后,太后的心意才安定下来。 甲寅(十九日): 大赦天下。 二月: 辛未(初七): 皇太后阎氏去世。 辛巳(十七日): 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因阿附权贵被免职。司徒李合被罢官。 三月: 甲申(二十日): 安葬安思阎皇后(阎太后)。 四月: 丙戌(二十二日): 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傅;大鸿胪京兆人朱宠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长乐少府朱伥为司徒。 封尚书郭镇为定颍侯。 边疆战事: 陇西钟羌反叛,校尉马贤率军进击,在临洮交战,斩杀一千余人,羌部众全部投降。从此凉州恢复安定。 六月: 己亥(初六): 封济南简王刘错的儿子刘显为济南王。 秋季,七月: 庚午(初八): 任命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八月: 鲜卑进犯代郡,太守李超战死。 司隶校尉虞诩刚直: 司隶校尉虞诩上任数月,弹劾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使他们被免职,又弹劾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畏惧侧目,称他苛刻。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联名弹劾:“虞诩在盛夏拘捕大批无辜者,成为官吏百姓的祸患。”虞诩上书自辩:“法令是风俗的堤防;刑罚是民众的缰绳。如今州推给郡,郡推给县,互相推诿,百姓怨苦;把苟且宽容当贤能,把尽忠职守当愚笨。我检举的罪状,贪赃枉法者不止一人。三公府怕被我弹劾,才诬陷我。我将效法史鱼(尸谏),用死来进谏!”顺帝看了奏章,没有怪罪虞诩。 中常侍张防滥用权势,收受贿赂。虞诩查办他,奏章屡次被扣留。虞诩不胜愤怒,将自己捆送廷尉监狱,上奏说:“当年孝安帝任用樊丰,扰乱嫡庶正统,几乎亡国。如今张防又玩弄权柄,国家灾祸将再次降临!我不愿与张防同朝,谨自缚入狱,以免重蹈杨震覆辙!”奏章呈上,张防向顺帝哭诉,虞诩被判有罪,罚往左校(工场)服苦役。张防一心要害他,两天之内将虞诩辗转拷打于四个监狱。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宁愿被处斩示众!若暗地自杀,是非怎能辨明!” 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相继请求面见顺帝。孙程说:“陛下当初与我们起事时,常痛恨奸臣,知其祸国。如今即位反而自己庇护奸臣,怎能责备先帝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反被拘禁;中常侍张防贪赃罪证确凿,反构陷忠良。如今客星守于羽林星(占卜显示宫中有奸臣),应火速逮捕张防下狱,以应天变。”当时张防站在顺帝身后,孙程怒斥:“奸臣张防,为何不下殿!”张防不得已,退入东厢。孙程说:“陛下快抓张防,别让他去向阿母(宋娥)求情!”顺帝询问尚书们,尚书贾朗一向与张防交好,证明虞诩有罪。顺帝迟疑,对孙程说:“你们先出去,我再想想!” 此时,虞诩的儿子虞顗和门生一百余人,举着幡旗等候中常侍高梵的车驾,叩头流血,申诉冤情。高梵入宫禀报,张防被判流放边疆,贾朗等六人处死或罢黜。当天释放虞诩。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言辞激切。顺帝感悟,再次征召虞诩,任命为议郎;几天后,升任尚书仆射。 虞诩上书推荐议郎南阳人左雄:“臣见如今公卿以下官员,大多明哲保身,以广施恩惠为贤能,以尽忠职守为愚笨。甚至互相告诫:‘别做高洁的白玉,随波逐流才能保福。’臣见议郎左雄,有忠直大臣的气节,应提拔到喉舌(谏议)之职,必能有益于匡扶国家。”于是任命左雄为尚书。 安置十九侯: 浮阳侯孙程等人携带奏章上殿争功,顺帝发怒。有关部门弹劾:“孙程等人行为悖乱叛逆,王国等人是孙程党羽,长期滞留京城,愈发骄横。”顺帝于是罢免孙程等人官职,全部改封偏远县侯,命十九侯离京前往封国,并敕令洛阳令限期遣送。 司徒掾周举劝司徒朱伥:“当初朝廷(顺帝)在西钟楼下时,没有孙程等人怎能即位?如今忘记大德,计较小过。若他们在路上夭亡,陛下将背负杀害功臣的恶名。趁现在还未走,应赶紧上表劝谏!”朱伥说:“现在诏书正严,我独自上表,必遭责罚。”周举说:“您年过八十,位居宰相,不在此时竭忠报国,却爱惜自身安全,还追求什么!即使保全禄位,也必陷于奸佞之讥;进谏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我的话不足采纳,请允许我辞职!”朱伥于是上表劝谏,顺帝果然听从。孙程改封宜城侯,到封国后,怨恨不满,封还印绶和符策,逃回洛阳,在山中往来。顺帝下诏追回,恢复其爵位封地,赏赐车马衣物,遣送回封国。 冬季,十月: 丁亥(二十八日): 司空陶敦被免职。 朔方郡以西的边塞大多损坏,鲜卑因此多次侵扰南匈奴。南单于忧惧,上书请求修复边塞。 庚寅(疑误,十月无庚寅): 顺帝下诏:“调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国北界;命令沿边各郡增设步兵,列队屯守边塞,训练作战骑射。” 任命廷尉张皓为司空。 西域战事(班勇): 班勇改立车师后部已故国王的儿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别部将领诛杀东且弥王,另立其族人为王。至此,车师六国全部平定。 班勇于是征调西域各国军队进攻北匈奴,呼衔王逃走,其部众二万余人投降。生擒北单于的堂兄,班勇让加特奴亲手将其斩杀,以加深车师与匈奴的仇隙。 北单于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进入车师后部,抵达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马曹俊救援,单于退走,曹俊追击斩杀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衔王迁居枯梧河上,此后车师地区不再有匈奴踪迹。 汉顺帝永建二年(丁卯年,公元127年) 春季,正月: 中郎将张国率领南匈奴军队出击鲜卑首领其至鞬,将其击败。 二月: 辽东鲜卑进犯辽东郡、玄菟郡。乌桓校尉耿晔征发沿边各郡兵及乌桓骑兵出塞进击,斩杀俘虏甚多;鲜卑三万人到辽东郡投降。 三月: 发生旱灾。 追尊生母: 当初,顺帝生母李氏埋葬在洛阳城北,顺帝起初不知情;到此时,左右侍从告知,顺帝才发丧举哀,亲到埋葬地点,改用礼仪殡殓。 六月,乙酉(二十九日): 追谥为恭愍皇后,安葬在恭陵北面。 西域战事(班勇被免): 西域各城邦国都已归附汉朝,只有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上奏请求进攻。 朝廷派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三千兵马配合班勇。班勇征调西域各国军队四万余人,分兵两路进攻焉耆。班勇走南道,张朗走北道,约定日期会师焉耆。 张朗先前有罪,想立功赎罪,便提前抵达爵离关(焉耆附近),派司马率军进攻,斩杀俘虏二千余人。元孟害怕被杀,派使者乞降。张朗直接进入焉耆受降后返回。张朗因此免罪,班勇却因未能按期到达被召回,下狱,免官。 秋季,七月: 甲戌朔(七月初一): 出现日食。 八月: 壬午(初九): 太尉朱宠、司徒朱伥被免职。 庚子(二十七日): 任命太常刘光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汝南人许敬为司徒。刘光是刘矩的弟弟。许敬在和帝、安帝年间任职,面对窦、邓、阎等外戚权盛时,从不屈从;三家败亡后,士大夫多受牵连,唯独无人诽谤许敬,当世因此敬重他。 征召名士樊英: 当初,南阳人樊英,年少时就有学问品行,名闻天下,隐居在壶山南麓。州郡官府先后以礼征召,他不应命;公卿推荐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他都不去。安帝赐策书征召,他也不去。这一年(永建二年),顺帝再用策书和黑色、浅红色币帛(玄纁)等重礼征召樊英,樊英以病重为由坚决推辞。诏书严厉责备郡县官员,用车子强行将他接来。 樊英不得已,来到京都洛阳,又称病不肯起床。被强行抬入殿中,他仍然不肯屈服。顺帝命他到太医处养病,每月送羊酒。后来顺帝为樊英设立讲坛,命公车令在前面引路,尚书陪同引导,赐给几案、手杖,用尊敬老师的礼节接待他,向他询问朝廷得失,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 几个月后,樊英声称病重。顺帝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准予回家养病,命当地官府送谷米,每年四季送牛酒。樊英辞让职位,不肯接受。有诏书晓谕皇帝旨意,他不听命。 樊英刚接到诏书时,众人都认为他必定不会改变志向。南郡人王逸一向与樊英交好,写信给他,引用许多古事比喻,劝他接受朝廷征召。樊英听从了王逸建议而进京。后来在应对中,没有提出特别高明的谋略,议论的人因此感到失望。河南人张楷和樊英同时被征聘,他对樊英说:“天下有两条路:出仕与隐居。我以前认为您出仕,定能辅佐君王,救济百姓。然而您起初以宝贵之身,触怒万乘之君;待到享受爵禄后,又听不到匡时救世的方略,进退都没有根据了。” (司马光评论): 古代的君子,国家政治清明就出仕,政治黑暗就归隐。归隐并非君子所愿。因为没有人了解自己,而主张无法实行;与群小共处,灾祸将及身,所以深藏以避之。帝王举用隐士逸民,本是因为他们对国家有益,并非迎合世俗的视听。所以,道德足以尊崇君主,智慧足以庇护百姓,深藏不露如同身穿布衣怀揣美玉的人,帝王自当尽礼延聘,屈尊俯就,虚心请教,克制自己听从建议,然后才能使恩泽广施四方,功业流传上下。这是取他的道而非其人,重其实而非其名。 如果礼仪完备而不来,心意诚恳而不应,帝王就应自我反省而不敢强求,自问:难道是我德行不够不值得仰慕?政事混乱不可辅佐?小人当权不敢出仕?诚意不足忧其建议不被采纳?为何贤者不肯归附我呢?假如德行已厚,政事已治,小人远离,诚意已至,贤者自会叩门求用,又怎会有勤求而不至的呢! 荀子说:“夜间用火光照蝉的人,关键在于把火燃亮、摇动树枝;火不明亮,即使摇动树枝,也没用。”今君主若能彰明其德,天下归附就会像蝉投向明火。 有些君主以不能招来贤者为耻,于是用高官来引诱,用严刑来胁迫。如果他真是君子,官位不是他贪图的,刑罚不是他畏惧的,终究无法招致;能被招来的,都是贪图官位畏惧刑罚的人,有何可贵! 至于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乡里品德高尚,不苟取财利,不轻率求官,洁身自好,安分守己,悠然自得度过一生,即使不足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也不失为洁身自好的贤士。帝王应当褒扬优待,使其安享天年。像汉昭帝对待韩福,光武帝对待周党那样,用以激励廉耻之心,美化风俗,也就够了。实在不应像范升那样去诋毁,也不该像张楷那样去责备。 至于那些伪装求名,标新立异惊世骇俗,不食君禄而争逐商贩之利,不受小官而觊觎卿相之位的人,名实相反,心迹相违,实属华士、少正卯之流,能免于圣明君王的诛杀已是万幸,还谈什么征聘呢! 征召杨厚、黄琼: 当时朝廷还征召广汉人杨厚、江夏人黄琼。黄琼是黄香的儿子。杨厚到京后,预言汉朝三百五十年将遇厄运作为警戒,被任命为议郎。 黄琼快到洛阳时,李固写信给他:“君子认为伯夷(避世)太狭隘,柳下惠(随俗)不恭谨。不学伯夷也不学柳下惠,在可否之间,是圣贤立身的准则。若真想隐居山林,仿效巢父、许由,那也行;若要辅佐朝政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类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一定要等尧舜之君再出仕,那士人就永远没有实现抱负的时候了。常言道:‘高峻的东西容易缺损,洁白的东西容易污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来鲁阳人樊英应召初到,朝廷设坛席相待,如同神明,虽无大异之处,言行操守也无缺憾。然而诋毁流布,声望顿减,岂非因众人对其期望过高,声名太盛吗!所以世俗都说:‘隐士纯属盗取虚名’。愿先生弘扬远大谋略,令众人叹服,一洗此言!”黄琼到京后,被任命为议郎,不久升任尚书仆射。 黄琼过去随父在尚书台,熟悉典章制度。任职后,对官府运作十分通达,在朝堂争议,无人能驳倒他。多次上疏言事,顺帝大多采纳。 李固简介: 李固是李合的儿子,自幼好学,常改名换姓,执鞭赶驴,背负书箱,不远千里投师求学,终于博览群书,成为当世大儒。每次到太学,都悄悄去三公府探望父母,不让同学知道他是李合的儿子。 汉顺帝永建三年(戊辰年,公元128年) 春季,正月: 丙子(初六): 京师洛阳发生地震。 夏季,六月: 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 丁酉(二十九日): 茂陵(汉武帝陵)寝殿发生火灾。 九月: 鲜卑进犯渔阳郡。 冬季,十二月: 己亥(疑误,十二月无己亥): 太傅桓焉被免职。车骑将军来历被罢官。 南匈奴单于拔去世,其弟休利继位,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顺帝将孙程等十九侯全部召回京师洛阳。 汉顺帝永建四年(己巳年,公元129年) 春季,正月: 丙寅(初一): 大赦天下。 丙子(十一日): 顺帝举行成年加冠礼。 夏季,五月: 壬辰(二十九日): 顺帝下诏:“国内屡有灾异,朝廷正修明政事,太官(御厨)减省膳食,珍玩不入御用。而桂阳太守文砻,不思考竭忠宣扬朝廷德政,反而从远方进献大珠以求媚邀宠,今将原物封还!” 六月: 五个州(疑指青、徐、兖、豫、荆)大雨成灾。 秋季,八月: 丁巳(二十五日): 太尉刘光、司空张皓被免职。 虞诩建议复三郡: 尚书仆射虞诩上书说:“安定、北地、上郡三郡,山川险要,沃野千里,土地适合畜牧,河水可以漕运灌溉。前遭羌乱(安帝永初年间),郡县残破荒废二十余年。舍弃富饶的土地,丢掉自然的资源,不是上策;离开河山的险阻,退守无险之地,难以稳固。如今三郡未复,先帝园陵孤立于外(三郡为长安屏障)。而公卿怯懦(选懦),得过且过(容头过身),夸大困难(张解设难),只计耗费,不思安危。应采纳臣言,考察长远之利。” 九月: 顺帝下诏恢复安定、北地、上郡三郡,迁回原籍。 十月: 癸酉(十二日): 任命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为司空。 冬季,十一月: 庚辰(十九日): 司徒许敬被免职。 鲜卑进犯朔方郡。 十二月: 乙卯(二十五日): 任命宗正、弘农人刘崎为司徒。 西域于窴事件: 这一年,于窴国王放前杀死拘弥国王兴,立自己的儿子为拘弥王,并派使者向汉朝进贡。敦煌太守徐由请求朝廷讨伐。顺帝赦免了于窴的罪行,命其归还拘弥国;放前不肯。 汉顺帝永建五年(庚午年,公元130年) 夏季,四月: 京师洛阳发生旱灾。 京师洛阳及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 定远侯家事: 定远侯班超的孙子班始,娶顺帝的姑姑阴城公主为妻。公主骄横淫乱,行为不道。班始积愤难忍,拔刀杀死公主。 冬季,十月,乙亥(二十日): 班始被判处腰斩,其同母兄弟皆弃市处死。 汉顺帝永建六年(辛未年,公元131年) 春季,二月: 庚午(十六日): 河间孝王刘开去世,其子刘政继位。刘政傲慢凶狠,不守法度。顺帝认为侍御史吴郡人沈景刚强能干,提升他为河间国相。 沈景到国就任,拜见河间王刘政。刘政衣冠不整,箕踞(随意伸开两腿坐)殿上。侍郎唱名行礼,沈景直立不还礼,反问:“大王在哪里?”卫士说:“这不就是大王吗!”沈景说:“大王不穿礼服,和常人有什么区别!今天国相是来拜谒大王,岂是拜谒无礼之徒!”刘政羞惭,更换礼服,沈景这才行礼。沈景出来后,住在宫门外,召见刘政的师傅责备道:“前从京师出发,陛下召见,亲授诏书,因大王不恭,命国相督察。诸位空受爵禄,毫无训导之义!”随即奏请朝廷查办其罪。顺帝下诏责备刘政并诘问其师傅。沈景于是逮捕一批为非作歹者,查办其罪,处决罪大恶极者数十人,平反冤狱释放一百余人。刘政因此改变节操,悔过自新。 边疆政策: 顺帝认为伊吾(今新疆哈密)土地肥沃,靠近西域,匈奴常以此为据点进行侵扰。 三月,辛亥(二十八日): 下令恢复在此地屯田,如同和帝永元年间旧例,设置伊吾司马一人。 修缮太学: 当初,安帝不重视学术,博士不再讲习,学生互相视学业为畏途而懈怠,学校房舍倒塌,沦为菜园,牧童樵夫随意割草砍柴。 将作大匠翟酺上书请求修缮扩建,以引导后进学生。顺帝采纳。 秋季,九月: 修缮兴建太学,共建造二百四十栋房,一千八百五十间室。 边疆战事: 护乌桓校尉耿晔派兵出击鲜卑,将其击败。 护羌校尉韩皓将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的屯田迁到两河(黄河支流)之间,以逼近羌人部落。韩皓因事获罪被召回,任命张掖太守马续接任校尉。两河间的羌人因屯田逼近,担心被算计,于是解除仇怨订立盟约,各自戒备。马续上奏将屯田迁回湟中,羌人才安心。 立后风波: 顺帝想册立皇后,而受宠的贵人有四位,不知选谁好。有人建议抽签,让神灵决定。 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与尚书冯翊人郭虔、史敞上书劝谏:“臣见诏书,认为立后是大事,谦让不自专,想借抽签决疑于神灵。典籍所载,祖宗典故,都无此例。依靠神灵占卜,未必能选到贤德之人;即使选中,也非以德选。圣明智慧出于自然,皇后必有非凡仪表。应从良家女子中,简选有德行的。品德相同则看年龄,年龄相当则看容貌。参考经典记载,由圣心裁决。”顺帝听从。 恭怀皇后(章帝梁贵人,和帝生母)弟弟的儿子、乘氏侯梁商的女儿,选入掖庭为贵人,常被特召侍寝。她从容推辞说:“阳以广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螽斯》诗(喻子孙众多)是百福之源。愿陛下思虑恩泽均施,使小妾得以免罪。”顺帝因此认为她贤德。 汉顺帝阳嘉元年(壬申年,公元132年) 春季,正月: 乙巳(二十八日): 册立贵人梁氏为皇后。 京师洛阳发生旱灾。 三月: 扬州六郡(九江、丹阳、庐江、会稽、吴郡、豫章)妖贼章河等侵扰四十九县,杀伤地方官吏。 庚寅(十三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阳嘉。 夏季,四月: 梁皇后的父亲梁商加位特进;不久,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冬季: 耿晔派乌桓首领戎末魔等袭击鲜卑,大胜而回。 鲜卑再犯辽东属国,耿晔移兵驻守辽东无虑城抵御。 左雄改革选举: 尚书令左雄上书:“从前宣帝认为官吏频繁调动,则下属不安于职;久任其事,则百姓服从教化。对有政绩者,就用诏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银,公卿有缺则依次提拔任用。因此官吏称职,百姓安居,汉代良吏,以那时最盛。如今地方长官调动无常,各怀短期行为,不顾长远。以滥杀无辜为威风,以横征暴敛为贤能;以安定百姓为劣弱,以奉公守法为无能。剃发锁颈的酷刑,因小怨而施;灭门之祸,因一时喜怒而成。视民如寇仇,征税如虎狼。监察官员前后相望,却与地方官同病相怜,见错不举,闻恶不查。只在驿站观察政绩,要求短期见效;称赞善行不符其德,评定功劳不符其实。弄虚作假者得誉,守法约束者遭毁;有人因罪被罢官却借机抬高身价,有人见势不妙辞官以求清名。州府长官不加详察,争相征召,踊跃升迁,超越等次。有的官员被弹劾查办,逃亡拒捕,遇赦便行贿洗脱,是非混淆,清浊不分。致使奸猾枉法者逍遥,轻视官职去留随意,任命官吏如流水,职位空缺动辄上百。乡官、部吏,职位低俸禄薄,车马衣服都取自百姓,清廉者仅够自足,贪婪者中饱私囊;额外征调接连不断,迎来送往耗费巨大,损害政体,困扰百姓。阴阳不和,灾害不息,根源都在于此。臣愚见:郡守、县令政绩显着者,可增加俸禄,不予调动;非父母丧,不得离职。不遵守法令,不服从王命者,终身禁锢不得为官,即使遇赦,也不得再录用。若被弹劾后,拒不就法者,将其全家流放边郡,以儆效尤。基层乡官,应选用清白有能力的儒生,宽减其赋税负担,增加俸禄;任职满一年后,州郡官府才能征召推举。如此,滥用威福之路可堵,弄虚作假之风可绝,送往迎来之役可减,横征暴敛之源可息,奉公守法的官吏能完成教化,天下百姓能各得其所。” 顺帝被他的言辞感动,重申官吏无故不得离职的禁令,命有关部门考察官吏政绩真伪,详定实施办法。但宦官认为此法于己不便,改革终究未能实行。 左雄又上书:“孔子说‘四十不惑’,《礼记》称‘四十曰强,而仕’。请从今以后,被举荐的孝廉年龄不满四十岁,地方不得举荐。举荐后,儒生须考试儒家经典(家法),文吏须考试公文奏章(笺奏),副本送到皇宫端门(御史台),由尚书复核其真伪,考察其才能,以美化风俗。有不遵守此令的,依法治罪。若有特殊才能和品行,自然不受年龄限制。”顺帝批准。 胡广、郭虔、史敞上书反驳:“选举应依据才能,不拘泥于固定制度。陈平六出奇计(非经学),子产、晏婴的善政(非公文),甘罗、子奇少年显达(未满四十),终军、贾谊扬名(均在弱冠)。前代以来,贡举制度,未尝更改。今因一臣之言,割裂旧章,便利未明,人心不服。改革制度是施政大事,却不咨询尚书台,不与公卿商议,若诏书颁下后,议论者意见分歧,反对则朝廷失策,赞同则君命已行。臣以为可公布百官,讨论异同,然后详察得失,采纳正确意见。”顺帝不听。 辛卯(疑误,四月无辛卯): 首次下诏:“命郡国荐举孝廉,限年四十岁以上;儒生须精通儒家经典章句,文吏须熟悉公文奏章,才可应选。若有特殊才能和品行,如颜渊、子奇,则不拘年龄。” 不久,广陵郡所举孝廉徐淑,年龄不满四十。尚书台郎官责问,徐淑回答:“诏书说:‘有像颜回、子奇那样的人,不拘年龄。’所以本郡推举我。”郎官无言以对。左雄质问:“颜回闻一知十,孝廉你闻一知几呢?”徐淑无法回答,被遣返。郡太守因此被免官。 (袁宏评论): 谋划制度,要能经世致用。古人说四十出仕,并非指首次为官必在四十,而是认为强盛之年可担当大事,故举其大限作为标准。颜回、子奇旷世难逢,以此为例,岂非偏颇!然而左雄公正精明,能鉴别真伪,决心推行。不久,胡广出任济阴太守,与其他十余郡守都因推举不当被免职;只有汝南陈蕃、颍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余人被任命为郎中。从此州牧郡守畏惧,不敢轻率举荐。直到永嘉年间(顺帝最后一个年号),选举清正,多得其人。 闰月: 庚子(疑误,闰月无庚子): 恭陵(安帝陵)百丈长的廊屋发生火灾。 顺帝听说北海人郎顗精通阴阳灾异之学。 汉顺帝阳嘉二年(癸酉年,公元133年) 春季,正月: 顺帝下诏命公车署征召郎顗,询问灾异之事。郎顗上书说:“三公对应天上的台阶(三台星),与君主同为一体,政事失道,则寒阴反节。如今在位者,竞相标榜清高,享受万石(钟)俸禄,却无忧国之心。悠闲自得,托病自逸,接到策书,得到赏钱,病就‘痊愈’了,什么病好得如此快!靠这样消除灾祸,实现太平,怎么可能!现今选拔州牧郡守,委托三公负责;地方长官不良,就责备州郡官员,州郡有过失,怎能不归责举荐者!而陛下对三公的优待日增,下面怠慢政事愈甚,正所谓‘大网疏,小网密’(抓小放大)。三公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是狂人,之所以发愤忘食,恳切进言,实在是希望朝廷能致太平。臣言辞激烈,死不足恨!”并陈述七条建议: 1. 园陵火灾,应体恤百姓劳苦,停止修缮工程。 2. 立春后阴寒失常,应采纳良臣建议,辅助教化。 3. 今年是少阳之年(指春天阳气不足),春旱夏涝,应遵从前典,节约俭省。 4. 去年八月,火星出入轩辕星(女主星),应简选释放宫女,任其婚嫁。 5. 去年闰十月,有白气从西方天苑星趋向参宿左足,进入玉井星,恐立秋后将有羌人叛乱,应预先通告各郡,严加防备。 6. 本月(正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贯日(凶兆),应命朝廷内外官府,都等到立秋后再审理案件。 7. 汉朝建立至今三百三十九年(按三统历“三百年一改制”),应大举废除(蠲)法令,有所变更。帝王顺应天时,如同从春到夏,改穿红色礼服一样。自文帝减轻刑罚,已近三百年,而轻微罪行的禁令,已渐繁多。帝王之法,如同长江黄河,应使人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 二月: 郎顗又上书推荐黄琼、李固,认为应加提拔。又说:“从冬到春,久旱无雨,屡刮西风,违反时节。朝廷忧心,多方祈祷,祭祀山川,暴晒龙王,迁移街市(求雨仪式)。臣闻上天感应人事,不为虚假所动;灾异因人而至,关键在于反省自身。若雨水可求而降,水患可攘而止,则年年风调雨顺,太平指日可待。然而灾害不息,祸患不在此(祈雨无效,因政失其本)。”奏章呈上后,顺帝特拜郎顗为郎中;郎顗称病不就。 三月: 使匈奴中郎将赵稠派从事率领南匈奴军队出塞攻击鲜卑,将其击败。 封赏争议: 当初,顺帝得以即位,乳母宋娥参与谋划,顺帝封宋娥为山阳君,又封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 尚书令左雄秘密上书:“高皇帝(刘邦)规定,非刘姓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孝安帝封江京、王圣等人,导致地震之异。永建二年封阴谋(指孙程政变)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方术之士,都归咎于滥封爵位。如今青州饥荒,盗贼未平,实在不宜为报答小恩,亏损国家法典。”顺帝不听。左雄又进谏:“臣闻君主无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代祸患,无不因忠正得罪、谗谀得宠,皆因听忠言难,从谀言易。刑罚是人之所恶,贵宠是人之所欲,因此时俗中尽忠者少而阿谀者多。君主常听赞美,少闻过失,执迷不悟,终致危亡。臣见诏书,顾念乳母旧恩,欲特加封赏。查尚书旧制,并无封乳母爵位食邑之例,唯有先帝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结果王圣制造谗言导致废立太子之祸(安帝废太子刘保),生前遭天下人唾骂,死后令海内称快。桀纣贵为天子,连奴仆都羞与为伍,因其无义;伯夷叔齐贱为平民,王侯争相结交,因其有德。今乳母躬行节俭,以身作则,百官百姓无不景从。若与王圣同封爵号,恐违背其本心,失其素愿。臣以为人心相近,其不安处,古今相同。百姓深以王圣倾覆为戒,民众性命危如累卵,常恐时世再现此类灾祸,警惕之心常在,恐惧之言不绝。请依前议(指增加俸禄),每年供给乳母千万钱,内可尽恩情,外不为吏民非议。梁冀之封,并非急务,应等灾祸过后,再评议可否。”于是梁商(梁冀父)请求退还梁冀的封爵,前后上书十余次,顺帝才应允。 地震与朝议: 夏季,四月,己亥(十九日): 京师洛阳发生地震。 五月,庚子(二十日): 顺帝下诏命三公、九卿等官员直言朝廷过失,并各举荐淳厚朴实之士一人。左雄再次上书:“先帝封野王君(王圣),汉阳地震;今封山阳君(宋娥),京城又震,这是阴盛专权(指女主及外戚、宦官)的征兆,灾祸尤大。臣前后妄言,封爵至关重大。帝王可私下赏人财物,不可私下授人官职,应收回对乳母的封爵以塞灾异。如今梁冀已高姿态辞让,山阳君也应尊重其谦让本意。”左雄言辞恳切,宋娥也畏惧辞让。但顺帝眷恋私恩,最终还是封了。 当时,大司农刘据因公务受谴责,被召往尚书台,传呼催促快走,又遭棍棒责打。左雄上书:“九卿地位仅次于三公,位列大臣,行有佩玉仪节,动有庠序(学校,引申为礼仪)风范。孝明皇帝时才有扑打处罚,都不合古典。”顺帝采纳,此后九卿不再受杖责。 六月: 戊午(初八): 司空王龚被免职。 辛未(二十一日): 任命太常、鲁国人孔扶为司空。 丁丑(二十七日): 洛阳宣德亭地裂,长八十五丈。顺帝召集公卿所荐举的敦朴之士,让他们对策(回答策问),并特别询问当代弊病及为政要点。 李固对策(直指外戚宦官): 李固回答:“从前孝安帝变更旧典,封爵乳母,因此招致妖孽(指王圣、江京等),扰乱嫡嗣正统(废太子刘保),致使陛下陷于困境。陛下从危难中崛起,即位为帝,天下人翘首期盼德政。积弊之后,易致中兴。本当深谋善策,而议论者仍说‘当今之事,与从前相同’。臣在民间,痛心疾首!汉朝建立三百余年,贤圣相继十八位君主,岂无乳母养育之恩?岂忘封爵之宠?然而上畏天威,下按经典,知义不可行,故不封爵。今宋娥虽有功劳和勤谨之德,只需赏赐财物,足以酬劳;裂土封国,实违旧典。闻宋娥品性谦逊,必有推让,陛下应成全其辞让的高风,使其安享万福。后妃家族少有保全,岂是天生如此?只因爵位尊显,专揽权柄,天道忌满,不知自损,故致倾覆。先帝宠遇阎氏,封爵太快,故其受祸转瞬即至。《老子》说:‘进得快退得也快。’今梁氏是皇后亲属,按礼不称臣,赐以高爵,尚可;但其子弟及亲属,荣显叠加,永平(明帝)、建初(章帝)旧事,恐不如此。应命步兵校尉梁冀及众侍中仍退居黄门侍郎之职,使权力离开外戚,回归国家,岂不美哉!诏书禁止侍中、尚书、中臣(宦官)子弟不得为州郡官吏和察举孝廉,因其掌握威权,易容请托。而中常侍在君主身边,声势震动天下,子弟俸禄官职,毫无限制,虽外表谦逊,不干预州郡,但谄媚之徒仍望风举荐。现应为他们设定常禁,与中臣同等对待。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之所以轻厚赐重薄位,因官吏用人不当,必害百姓。臣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任何功劳,初拜即为实职(非试用)。此虽小失,却渐坏旧章。先圣法度,应坚守不移,政教一旦失误,百年难复。《诗经》云:‘上帝反覆无常,下民尽受劳瘁’,讽刺周王变更祖宗法度,使下民受苦。陛下之有尚书,犹如天有北斗。北斗为天喉舌,尚书也为陛下喉舌。北斗调节元气,运行四时;尚书传达王命,施政四海,位尊权重,责任重大。若处事不公,灾祸必至,应审慎择人,以辅圣政。今与陛下共治天下者,外有公卿尚书,内有常侍黄门,如同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同庆,危则共患。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表曲则影斜,源清则流洁,如同叩击树干,枝叶皆动。由此言之,朝廷号令岂容差错!天下纲纪,实为当今急务。君主施政,如同水有堤防。堤防坚固,虽遇暴雨,亦无大碍。政教确立,虽遭荒年,不足为忧。若堤防穿漏,万夫合力也难挽救;政教一坏,贤智离散,难以挽回。今堤防虽固,渐有孔穴。好比人身,朝廷是心腹,州郡是四肢。心腹患病,四肢难举。故臣所忧在心腹之疾,非四肢之患。若能巩固堤防(喻政教),专注政教,先安心腹(喻朝廷),整顿本朝,虽有寇贼水旱之变,不足介意;若堤防毁坏,心腹患病,虽无水旱之灾,天下实可忧矣。还应罢退宦官,削其重权,仅保留常侍二人(正直有德者)在左右理事,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在殿中供职。如此,批评者止息,太平可致。” 马融对策(关注民生): 扶风功曹马融回答:“如今法令规章,四季禁令,承天顺民,已完备至极。然而上天仍有不平之兆(灾异),百姓仍有嗟叹之怨,是因百姓屡闻朝廷施恩之声,未见实惠之举。古代使民富足者,并非能家给人足,而是量入为出,制定制度。婚嫁之礼节俭,则婚配适时;丧葬之礼简约,则死者得安葬;不夺农时,则农民获利。有妻子儿女拖累其心,有产业家财加重其志,舍此为非者必不多。” 张衡对策(批评选举新规): 太史令南阳人张衡回答:“自初举孝廉,至今二百年,皆先看孝行;行有余力,才学文法。辛卯诏书(阳嘉元年)以能考试章句、公文为限,即使有大孝,也不应选科,这是弃本逐末。曾子以孝着称,但天性鲁钝,文学不如子游、子夏,政事不如冉有、季路。今欲使一人兼备诸长,若外表可观,内在必有缺失,违背选举孝廉的本意。郡国守相,受朝廷符命治理地方,是国家大臣,一旦罢免十余人,吏民疲于迎送,新旧交替,公私耗费;有的官员施政便民却因小过免职,这是夺民父母使其哀号啊!《易经》戒复(勿重蹈覆辙),《论语》贵改(不惮改过),朋友交往尚不计较旧过,何况帝王承天理物,以天下为公!近来天象示警(妖星、地震),上天告诫已明,令人寒心。明智者消祸于萌芽。灾异已现,修政戒惧,则祸可转福。” 对策后续: 顺帝阅览众对策,以李固为第一,立即命乳母宋娥搬出皇宫回到私舍,诸位中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一时肃然。任命李固为议郎。但宋娥和宦官都痛恨李固,伪造匿名飞章诬陷其罪。此案从中宫(内廷)直接下达(不经三公),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向梁商求情,仆射黄琼也上奏辩明。过了很久李固才被释放,调任洛县令。李固弃官回到故乡汉中。 马融博通经籍,文辞优美,对策后也被任命为议郎。 张衡擅长文章,贯通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矜之情;擅长机械,尤精天文、阴阳、历算,制作浑天仪,着有《灵宪》。性情淡泊,不慕权位;所任官职常多年不得升迁。 庞参免官: 太尉庞参,在三公中最以忠直着称,屡遭皇帝左右近臣诋毁。恰逢他举荐的人违背顺帝旨意,司隶校尉奉承上意弹劾他。当时朝廷正会集茂才、孝廉,庞参因被弹劾,称病不与会。 广汉郡上计掾段恭趁会集之机上疏:“臣见路人、农夫、织妇都说:‘太尉庞参竭忠尽节,只因秉性刚直不容于邪曲,孤立于群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以谗言诋毁忠良,为天地所不容,君主之大戒!昔白起赐死,诸侯饮酒相贺(秦失良将);季子(吴季札)归鲁,鲁人喜其纾难(知鲁国平安)。国家靠贤才治理,君主靠忠臣安定。天下人欣喜陛下有此忠贤,愿始终信任以安社稷。”奏章呈上,顺帝下诏派小黄门探视庞参病情,派太医送去羊酒。后庞参夫人忌恨前妻之子,将其投入井中淹死。洛阳令祝良奏劾庞参之罪。 秋季,七月,己未(疑误,七月无己未): 庞参终因灾异被免官。 八月: 己巳(二十日): 任命大鸿胪施延为太尉。 鲜卑进犯马城(今河北怀安),代郡太守率军反击,未能取胜。不久,鲜卑首领其至鞬去世,鲜卑对边塞的侵扰抄掠从此减少。 第52章 【汉纪四十四】 (起自甲午年,止于乙酉年,共十二年。) 汉顺帝阳嘉三年(甲戌,公元134年) 夏季,四月: 车师后部司马率领后王加特奴等人,在阊吾陆谷突袭北匈奴,大败敌军,俘获了北匈奴单于的母亲。 五月,戊戌日: 皇帝因春夏连续干旱下诏赦免天下罪犯。皇帝亲自露坐在德阳殿东厢祈雨。因尚书周举才学渊博,皇帝特意策问他对策。周举回答说:“臣听说阴阳隔绝,则天地之气阻塞不通。陛下废弃了文帝、光武帝的良法,却追求已灭亡的秦朝那种奢侈享乐的欲望,宫内积压着许多怨女,宫外则有许多找不到妻子的单身汉。自从旱灾发生以来,已持续多年,没听说陛下有什么改过的实效,只是白白劳烦陛下您暴露在风尘之中祈雨,这实在无济于事。陛下只追求表面华美,不寻求实际效果,就好比爬到树上找鱼,退着走路却想前进。实在应该推行诚信,改革政事,崇尚道德,改变迷惑,遣散后宫未被临幸的女子,免除御膳房过度的花费。《易传》上说:‘阳气被迷惑,天灾当天就会降临。’希望陛下留心审察!”皇帝再次召见周举当面询问朝政得失,周举回答:“应当慎重选择官吏,清除贪污,疏远奸邪小人。”皇帝问:“贪污、奸邪的官吏是谁?”周举回答:“臣从地方小官破格提拔到机密要职,不足以识别所有大臣。然而公卿大臣中多次直言进谏的,是忠贞之士;阿谀奉承、苟且取容的,就是奸邪小人。” 太史令张衡也上书说: “前年京城发生地震,土地裂开。土地开裂,象征权威分散;地震,象征百姓不安。臣私下担心陛下内心厌倦,政令不由自己专断,恩惠不忍割舍,与臣下共享权威。权威不可分散,恩德不可共享。希望陛下思考如何效法古制遵循旧典,不要让刑罚恩赏等权柄不由天子掌握,这样之后神灵的期望才能得到满足,灾祸才会消失。”张衡又因东汉中兴以来,儒生争相学习《图谶纬书》,上书说:“《春秋元命包》中记载了公输班与墨翟的事迹,这两人是战国时期的人物;又说另有益州,而益州的设置是在汉代。还有刘向父子统领校勘皇家图书,审阅评定诸子百家学说,也没有提到过《谶录》。由此可知《图谶》成书于汉哀帝、平帝时期,都是虚伪之徒用来欺世盗名、获取利益的工具,其欺骗性非常明显,却没有人去纠正禁止。况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等学问,常有应验,世人反而不肯学,却争相推崇那些无法占验的书籍,就好比画匠不愿画常见的狗马而喜欢画虚幻的鬼魅,确实是因为真实的事物难以描绘逼真,而虚伪的东西却可以无穷尽地编造啊!应该收缴《图谶》,一律禁绝,这样朱紫颜色才不会混淆,经典典籍才不会有污点!” 秋季,七月: 钟羌部落的良封等人再次侵犯陇西、汉阳二郡。皇帝下诏任命前校尉马贤为谒者,负责镇抚羌人各部。 冬季,十月: 护羌校尉马续派兵攻击良封,击败了他。 十一月,壬寅日: 司徒刘崎、司空孔扶被免职,这是采纳了周举建议的结果。乙巳日,任命大司农黄尚为司徒,光禄勋河东人王卓为司空。 耿贵人多次为娘家耿氏请求恩典,皇帝于是下诏让耿宝的儿子耿箕继承牟平侯爵位。 汉顺帝阳嘉四年(乙亥,公元135年) 春季: 北匈奴呼衍王侵犯车师后部。皇帝命令敦煌太守发兵救援,但战事不利。 二月,丙子日: 朝廷首次允许宦官可以收养儿子并让其继承爵位。当初,皇帝能复位,依靠了宦官的力量,因此宦官受到宠信,得以参与朝政。御史张纲上书说:“臣考察文帝、明帝二位皇帝,德政教化尤为昌盛,当时宫中的常侍宦官,不过两人,对亲近宠幸者的赏赐,也仅值数金,他们珍惜费用,重视民生,所以家家富足。但近年以来,没有功劳的小人,都得到官爵,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国家权柄、顺应天道的做法。”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张纲是张皓的儿子。 旱灾发生。 谒者马贤攻击钟羌,大败羌军。 夏季,四月,甲子日: 太尉施延被免职。戊寅日,任命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前太尉庞参为太尉。梁商称病不起将近一年,皇帝派太常桓焉带着策书到他家中任命,梁商才入宫接受任命。梁商年轻时通晓经书,谦恭好士,征召汉阳人巨览、上党人陈龟为属官,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李固认为梁商性格温和保守,不能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便写信给梁商说:“近几年来,灾祸怪异屡屡出现。孔子说:‘聪明人看到变化就思考原因,愚昧人见到怪异却忌讳不说。’天道无私,只可敬畏。若能整顿国家纲纪,推行正道,树立忠臣,明公您就能追随古代贤人伯成子高的崇高风范,保全不朽的声誉,这怎能与那些贪图荣华富贵的外戚凡夫俗子同日而语呢!”梁商未能采纳。 秋季,闰八月,丁亥日(初一): 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 乌桓侵犯云中郡,度辽将军耿晔率军追击,未能取胜。十一月,乌桓将耿晔围困在兰池城;朝廷派兵数千人救援,乌桓才撤退。 十二月,甲寅日: 京城发生地震。 汉顺帝永和元年(丙子,公元136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 改年号为永和,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丁亥日: 承福殿发生火灾。 十一月,丙子日: 太尉庞参被罢免。 十二月: 象林郡(属交趾)的蛮夷反叛。 乙巳日: 任命前司空王龚为太尉。 王龚痛恨宦官专权,上书极力陈述其危害。宦官们的党羽诬告王龚有罪;皇帝命令王龚赶快自己讲清楚。李固写信给梁商说:“王公以坚贞的节操,无端被谗佞小人诬陷,大家听说后,无不叹息恐惧。三公地位尊贵,没有到司法部门为自己申冤的道理,稍有不满,往往就会引咎辞职,所以按旧制不是有大罪,不会审问三公。万一王公发生意外变故,朝廷就会蒙受迫害贤臣的恶名,群臣也丧失了救护忠臣的节义!俗话说:‘好人遭难,饿着肚子也要去救。’现在正是时候!”梁商立即向皇帝进言,事情才得以平息。 本年: 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生性嗜酒,放纵游乐,在职期间多行暴虐非法之事。他父亲梁商亲近的门客、洛阳县令吕放将情况告诉了梁商,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派人半路刺杀了吕放,又怕父亲知道,便嫁祸给吕放的仇家,请求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为洛阳令,让他去抓捕凶手;结果将吕放的宗族、亲戚、宾客一百多人全部灭口。 武陵太守上书,认为当地蛮夷已经归服,可比照汉人百姓,增加他们的租税。参与讨论的人都认为可行。尚书令虞诩说:“自古圣明的君王,不把风俗不同的民族当作臣属。先帝定下的旧规,蛮夷的贡税多少,由来已久;现在突然增加,他们必然怨恨反叛。计算所增加的赋税收入,抵偿不了平叛所需的费用,将来必定后悔。”皇帝不听。澧中、漊中的蛮人果然因争贡布匹的数量不符合旧约,杀死乡吏,全族反叛。 汉顺帝永和二年(丁丑,公元137年) 春季: 武陵蛮族二万人围攻充城,八千人侵犯夷道。 二月: 广汉属国都尉击败了白马羌。 皇帝派遣武陵太守李进攻击反叛的蛮人,击败并平定了叛乱。李进于是选拔贤良官吏,安抚蛮夷,武陵郡境内于是安定下来。 三月,乙卯日: 司空王卓去世。丁丑日,任命光禄勋郭虔为司空。 夏季,四月,丙申日: 京城发生地震。 五月,癸丑日: 山阳君宋娥因勾结奸佞、诬陷他人获罪,被收缴印信绶带,遣送回故乡。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等九位侯爵因与宋娥互相贿赂请托,谋求升官增邑,均被遣送回封国,削减封地租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象林郡蛮人区怜等攻打官府,杀死地方长官。交趾刺史樊演征调交趾、九真两郡士兵一万多人救援;士兵们害怕远征,秋季,七月,两郡士兵反叛,攻打州府。州府虽然击败了反叛的士兵,但蛮人的势力却更加强盛。 冬季,十月,甲申日: 皇帝巡幸长安。扶风人田弱推荐同郡人法真,说他博通内外之学,隐居不做官,应该让他担任三公这样的要职。皇帝虚心想要征召他,前后四次下诏,法真始终不肯屈从。友人郭正称赞他说:“法真这个人,可以听到他的名声,却很难见到他本人。他逃避名声而名声却跟随他,躲避名声而名声却追赶他,真可以称得上是百世之师了!”法真是法雄的儿子。 丁卯日: 京城发生地震。 太尉王龚因中常侍张昉等人专擅玩弄国家权柄,想上书请求诛杀他们。宗族中有人用杨震(因弹劾宦官被迫害自杀)的往事劝谏他,王龚才作罢。 十二月,乙亥日: 皇帝从长安返回京城。 汉顺帝永和三年(戊寅,公元138年) 春季,二月,乙亥日: 京城以及金城郡、陇西郡发生地震,金城、陇西两郡山体崩塌。 夏季,闰四月,己酉日: 京城发生地震。 五月: 吴郡郡丞羊珍反叛,攻打郡府;太守王衡击败并斩杀了他。 侍御史贾昌与州郡官员合力讨伐区怜等叛蛮,未能取胜,反被围困;一年多,兵粮接济不上。皇帝召集公卿百官及四府(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府)的属官询问对策;大家都建议派遣大将,征发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四万人前往救援。李固反驳说:“如果荆州、扬州太平无事,征发他们是可以的。如今二州盗贼盘踞未散,武陵、南郡的蛮夷尚未平定,长沙、桂阳的士兵多次被征调,如果再征发扰动,必然再生祸患,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再者,兖州、豫州的百姓突然被征发,远赴万里之外,没有归期,诏书催促急迫,必然导致叛逃,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南方气候湿热,加上瘴气,死亡的人必定达到十分之四五,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长途跋涉万里,士卒疲劳不堪,等到了岭南,已经没有战斗力了,这是不可行的第四个原因。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为标准,而日南郡距京城九千余里,三百天才能走到,按每人每天口粮五升计算,需要米六十万斛,还不算将领官吏和驴马的消耗,仅是士兵自带盔甲行军,费用就已如此巨大,这是不可行的第五个原因。军队开到前线,死亡必定很多,既不足以御敌,还要再次征发,这如同割掉心腹去补四肢,这是不可行的第六个原因。九真、日南相隔千里,征发当地的吏民尚且难以忍受,何况苦了四个州的士兵去承受万里远征的艰难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个原因。以前中郎将尹就讨伐益州叛羌,益州有谚语说:‘叛羌来了还可忍受,尹就来了把我杀死。’后来尹就被调回,把军队交给刺史张乔;张乔依靠原有将吏,一个月内就消灭了贼寇。这证明派遣大将无益,而任用州郡地方官却有效的例证。应该重新选拔有勇略、讲仁惠、能胜任将帅的人,任命为刺史、太守,让他们都驻在交趾。如今日南兵力单薄又无粮草,防守既不足,进攻又不能,可以将当地所有官吏百姓全部北迁到交趾境内,等事态平息后,再命他们返回本土;同时悬赏招募蛮人,让他们自相攻击,朝廷转运金钱布帛资助他们;有能离间或斩获叛军首领的,许以封侯裂土的奖赏。原并州刺史长沙人祝良,生性勇敢果断,还有南阳人张乔,先前在益州有破敌之功,都可以任用。过去汉文帝就地加封魏尚为云中太守,哀帝立即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应该立即任命祝良等人,命他们直接赴任。”四府都同意李固的意见,于是任命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张乔到任后,开诚布公,安抚劝诱,叛蛮纷纷投降解散。祝良到达九真,单车进入叛蛮营中,运用谋略,以威信招抚,投降的有数万人,他们一起为祝良修建官署府舍。从此岭外地区再度平定。 秋季,八月,己未日: 司徒黄尚被免职。九月,己酉日,任命光禄勋长沙人刘寿为司徒。丙戌日,命令大将军、三公举荐刚毅、武猛、有谋略能胜任将帅的人才各二人,特进、九卿、校尉各举荐一人。当初,尚书令左雄推荐冀州刺史周举担任尚书。不久左雄转任司隶校尉,又推荐前任冀州刺史冯直担任将帅。冯直曾因贪赃获罪,周举因此弹劾左雄。左雄说:“诏书命我推荐武猛人才,没让我推荐清高之士。”周举说:“诏书命您推荐武猛人才,可没让您推荐贪污之人。”左雄说:“推荐了您,反而正是用来打击我自己的。”周举说:“从前赵宣子任命韩厥为司马,韩厥按军法处死了赵宣子的车夫,赵宣子对大夫们说:‘可以祝贺我了!我选的韩厥能胜任他的职责。’现在您不因我周举无才而误荐于朝廷,我不敢阿附您而让您蒙羞;不料您的用意与赵宣子完全不同。”左雄听了很高兴,道歉说:“我曾侍奉过冯直的父亲,又与冯直交好;现在您(周举字宣光)因此弹劾我,这是我的过错啊!”天下人因此更加敬重左雄。此时,宦官争相卖弄权势,唯有大长秋良贺清廉俭朴、谦退忠厚。等到皇帝下诏举荐武猛人才时,只有良贺一人没有举荐。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臣出身草野,在宫廷中长大,既没有知人之明,又未曾与士人交往。从前商鞅通过宦官景监引荐而见秦王,有识之士预知他不得善终。现在得到臣举荐的人,非但不会引以为荣,反而会感到耻辱,因此不敢举荐!”皇帝因此赏识他。 冬季,十月: 烧当羌那离等率领三千多骑兵侵犯金城郡,校尉马贤击败了他们。 十二月,戊戌日(初一): 发生日食。 大将军梁商因小黄门南阳人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便派儿子梁冀、梁不疑与他们结交为友;而其他宦官忌恨曹节等人得宠,反而想陷害他们。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人与皇帝左右亲信合谋,共同诬陷梁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征召诸王子,图谋废立皇帝,请求逮捕梁商等人治罪。”皇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的至亲,曹腾、孟贲是我所宠爱的人,必定没有这种事,只是你们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皇帝不信,恐惧之下,便假传圣旨,在尚书省逮捕了曹腾、孟贲。皇帝听说后大怒,命令宦官李歙火速释放曹腾、孟贲;将张逵等人逮捕下狱。 汉顺帝永和四年(己卯,公元139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 张逵等人伏法被诛。事情牵连到弘农太守张凤、安平国相杨皓,都被处死。供词牵连到的,还涉及在朝大臣。梁商担心冤枉许多人,于是上书说:“《春秋》的大义,功劳归于元帅,罪责只惩首恶。大案一起,无辜受害的人就多,犯人长期关押,细微小事也会酿成大案,这不是顺应祥和之气、公平施政、成就教化的做法。应尽早结案,以停止烦琐的逮捕。”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只惩办有直接罪证的人。 二月: 皇帝任命梁商的小儿子虎贲中郎将梁不疑为步兵校尉。梁商上书推辞说:“不疑年幼无知,却占据成人才能担任的职位。从前晏婴辞掉鄁殿的封邑以守住他的财富,公仪休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以保住他的相位。臣虽无才,也愿在圣明之世巩固自己的福禄!”皇帝于是改任梁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 三月,乙亥日: 京城发生地震。 烧当羌那离等再次反叛;夏季,四月,癸卯日,护羌校尉马贤讨伐并斩杀那离,斩获敌人首级一千二百多颗。 戊午日: 大赦天下。 五月,戊辰日: 封已故济北惠王刘寿的儿子刘安为济北王。 秋季,八月: 太原郡发生旱灾。 汉顺帝永和五年(庚辰,公元140年) 春季,二月,戊申日: 京城发生地震。 南匈奴句龙王吾斯、车纽等人反叛,侵犯西河郡;引诱右贤王合兵围攻美稷县,杀死朔方、代郡的地方长官。夏季,五月,度辽将军马续与中郎将梁并等人调发边境士兵及羌、胡骑兵共二万多人,突袭击败叛军。吾斯等人再次聚集部众,攻陷城池。天子派使者责备单于;单于本未参与谋划,于是脱帽离开营帐,向梁并谢罪。梁并因病被召回,五原太守陈龟接任中郎将。陈龟认为单于不能控制部下,逼迫单于及其弟左贤王都自杀。陈龟又想将单于的近亲内迁到内地郡县,导致已投降的匈奴人更加狐疑不安。陈龟因此获罪被逮捕入狱,免职。 大将军梁商上书说:“匈奴反叛侵犯,自知罪大恶极。穷鸟困兽,尚且知道挣扎求生,何况匈奴种族繁多,不可能全部杀尽。如今转运粮草日益增加,三军疲苦,消耗国内资源供给边疆,并非中国的利益。度辽将军马续,素有谋略,且主持边防日久,深晓军事要领;每次收到马续的书信,其策略与臣的想法相合。应命令马续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用恩德信义招降敌人,明确宣布悬赏,规定归降期限。这样,敌寇就可以降服,国家也平安无事了。”皇帝采纳了,于是下诏命马续招降叛虏。梁商又写信给马续等人说:“中国安宁,忘记战争已经很久了。精良骑兵在旷野交战,短兵相接,一决胜负,是戎狄的长处而中国的短处;强弩守城,坚固营垒固守,以待敌疲,是中国的长处而戎狄的短处。应该先致力于发挥我们的长处,以观其变,设立悬赏,宣布赦免,诱导他们悔过,不要贪图小功而扰乱了大计。”于是右贤王部属抑鞮等一万三千人都向马续投降。 己丑日(晦日): 发生日食。 当初,那离等被平定后,朝廷任命来机为并州刺史,刘秉为凉州刺史。来机等人天性暴虐苛刻,对羌胡多有侵扰征发;且冻、傅难种羌于是反叛,攻打金城郡,与其他种羌、胡人大举侵犯三辅地区,杀害地方长官。来机、刘秉均因此获罪被召回。于是任命马贤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为副将,率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各州郡兵共十万人屯驻汉阳。 九月: 命令扶风、汉阳二郡在通往陇山的道路上修筑坞堡三百座,每堡设置屯兵。 辛未日: 太尉王龚因年老多病被罢免。 且冻羌侵犯武都郡,烧毁陇关。 壬午日: 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尉。 匈奴句龙王吾斯等人拥立车纽为单于,东面联合乌桓,西面收罗羌、胡等部数万人,攻破京兆虎牙营,杀死上郡都尉及军司马,于是劫掠并州、凉州、幽州、冀州四州。朝廷于是将西河郡治所迁到离石县,上郡治所迁到夏阳县,朔方郡治所迁到五原县。 十二月: 派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率领幽州、乌桓各郡营兵攻击车纽等,在马邑交战,斩敌首级三千颗,俘虏甚多。车纽乞求投降,而吾斯仍率领他的部众与乌桓人一起劫掠。 (后续内容包含在“孝顺皇帝下永和六年”及之后年份中,但原文已包含至汉冲帝永嘉元年,此处按年份继续翻译) 汉顺帝永和六年(辛巳,公元141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 征西将军马贤在射姑山与且冻羌交战,马贤军队战败;马贤及其两个儿子都战死。东羌、西羌于是大规模联合反叛。 闰正月: 巩唐羌侵犯陇西郡,进而波及三辅地区,焚烧皇家陵园,杀戮掳掠官吏百姓。 二月,丁巳日: 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宿。 三月,上巳日(初三): 大将军梁商在洛水边大宴宾客;酒宴将尽时,接着唱起《韭露之歌》(挽歌)。从事中郎周举听到后,叹息道:“这叫做哀乐失时,场合不当,灾祸将要降临了!” 武都太守赵冲追击巩唐羌,斩首四百余级,收降二千多人。皇帝下诏命赵冲统领河西四郡军队进行节度。 安定郡上计掾皇甫规上书说:“臣近年来,多次陈述建议:在羌戎尚未起事时,就预料到他们要反叛;马贤刚出征时,就知道他必败。这些被验证的预言,都有案可查。臣常常思虑马贤等人拥兵四年,没有成功,耗费的军费,将近百亿,这些钱出自百姓,却辗转落入奸吏手中。所以江湖之滨的百姓,成群成为盗贼,青州、徐州闹饥荒,百姓扶老携幼流离失所。羌戎反叛,不是由于太平无事,都是因为边将安抚驾驭失当,平常无事时就侵凌暴虐,贪图小利就招致大害,小胜就虚报斩首数目,战败就隐瞒不报。士兵辛劳怨恨,被狡猾的官吏盘剥,进不能痛快作战立功,退不能温饱保全性命,饿死在沟渠,白骨暴露在中原;只见朝廷大军出征,却听不到凯旋的歌声。羌人首领痛心泣血,恐惧生变,所以安宁不能持久,叛乱则连年不断,这就是臣捶胸叹息的原因啊!愿借给臣两营(步兵、骑兵各一营)及两个郡(安定、陇西)平时坐食的士兵五千人,出其不意,与赵冲前后夹击。当地的山川地形,臣很熟悉;用兵的机宜,臣有经验;可以不费朝廷印信、尺帛之赏,往好说可以扫除祸患,往差说也能招降敌人。如果认为臣年轻、官位低,不足以任用,那么看看那些败军之将,并非官爵不高,年龄不大。臣不胜恳切至诚之心,冒死自荐!”皇帝未能采纳。 庚子日: 司空郭虔被免职。丙午日,任命太仆赵戒为司空。 夏季: 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度辽将军马续率领鲜卑骑兵到达谷城,在通天山攻击乌桓,大败乌桓军。 巩唐羌侵犯北地郡。北地太守贾福与赵冲率军迎击,失利。 秋季,八月: 乘氏忠侯梁商病重,告诫儿子梁冀等人说:“我活着时没能好好辅佐朝廷,死后怎能耗费国家钱财!寿衣、口含、玉匣、珍珠贝壳之类,对枯骨有什么好处!百官辛苦扰攘,在道路上铺张华丽,只会增加尘埃污垢罢了。都应推辞掉。”丙辰日,梁商去世;皇帝亲临吊丧。梁商的儿子们想遵从父亲遗训,朝廷不同意,赐给东园署制作的棺木、银缕玉衣、黄肠题凑(一种高级葬具)。下葬时,赐给轻车、武士,皇后亲自送葬。皇帝到宣阳亭,瞻望送葬的车队。壬戌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臣司马光评论道: 汉成帝不能选任贤才,把朝政委托给舅家,可说是昏庸;但他还知道王立不成器,弃而不用。汉顺帝把国家大权,交给皇后的家族,梁冀的顽劣凶暴,早已显着,却让他继承父亲的职位,最终导致叛逆,倾覆汉室;与成帝相比,顺帝的昏庸更甚! 当初,梁商病重,皇帝亲临探望,询问遗言。梁商回答:“臣的从事中郎周举,清高忠正,可以重用。”因此任命周举为谏议大夫。 九月: 羌人各部侵犯武威郡。 辛亥日(晦日): 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癸丑日: 因羌寇遍地,凉州震动恐惧,朝廷再次将安定郡治所迁到扶风郡,北地郡治所迁到冯翊郡。 十一月,庚子日: 任命执金吾张乔代理车骑将军职务,率兵一万五千人屯驻三辅。 荆州盗贼蜂起,连年不能平定;任命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后,派官吏慰问境内百姓,赦免盗贼从前的罪行,让他们改过自新。于是贼帅夏密等人率领大小头目六百多人自缚归降,李固都原谅了他们,遣返回乡,让他们自行招集同伙归降,宣扬朝廷的威严和法令;半年之内,其余盗贼全部投降,州内恢复清平。李固上奏弹劾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赃枉法;高赐等人用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此发出千里加急文书替他们开脱,而李固追查得更加紧急,梁冀于是将李固调任泰山太守。当时泰山郡盗贼聚集山林多年,郡兵常以千人追讨,不能制服;李固到任后,将郡兵全部解散遣返回乡务农,只挑选留下能作战的一百多人,用恩德信义招抚盗贼。不到一年,盗贼全部解散。 汉顺帝汉安元年(壬午,公元142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安。 秋季,八月: 南匈奴句龙王吾斯与薁鞬、台耆等人再次反叛,劫掠并州地区。 丁卯日: 朝廷派遣侍中河内人杜乔、周举,代理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郡人栾巴、张纲、郭遵、刘班等八人分别巡视各州郡,表彰贤良,显扬忠勤;对贪污有罪的官员,刺史、郡守(二千石)用驿马快递上奏,县令长(墨绶)以下官员可立即逮捕法办。杜乔等人接受命令出发到各部,唯独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都亭,说:“豺狼当道,何必去问狐狸!”于是上书弹劾:“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蒙受皇恩,身居辅政要职,却专横放肆,贪婪无厌,放纵恣肆,毫无限度,大量任用阿谀奉承之徒以陷害忠良,实在是天威所不能赦免,应处以极刑的罪行。臣谨列举他们目无君主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们所切齿痛恨的。”奏章呈上,京师震动。当时梁皇后正受宠爱,梁氏姻亲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所言正直,却不能采纳。杜乔到兖州巡视,上表奏称泰山太守李固政绩为天下第一,皇帝征召李固入朝任将作大匠。八位使者所弹劾举报的,多是梁冀及宦官的亲党;他们互相请托救援,事情都被搁置。侍御史河南人种暠对此深恶痛绝,再次进行审查举报。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书说:“八使所弹劾的官员,应尽快惩处。”皇帝于是重新下达八使的奏章,命令查办定罪。梁冀痛恨张纲,想找机会中伤他。当时广陵郡盗贼张婴在扬州、徐州一带作乱已十余年,历任郡守都无法制服,梁冀于是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前任太守大多要求多派兵马,张纲却只请求单车赴任。到任后,径直前往张婴的营垒大门;张婴大惊,急忙关闭营门。张纲在营门外遣散了随行的官吏士兵,只留下亲信十多人,写信告诉张婴,请求见面。张婴见张纲至诚,于是出营拜见。张纲请他坐上座,开导他说:“前后几任太守大多肆意贪婪暴虐,才导致你们心怀愤怒聚众起事。太守们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是不义之举。如今皇上仁德圣明,想用文德招降反叛,所以派我这个太守来,希望用官爵俸禄来荣耀你们,而不愿用刑罚相加,现在实在是转祸为福的好时机。如果听到道义还不归服,天子赫然震怒,调集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大军云集于此,你们就会身首异处,子孙灭绝。两种结局的利害,请您深思!”张婴听了,流泪说:“我们这些荒远地方的愚民,无法向朝廷申诉,不堪忍受官吏的侵凌冤枉,才相聚苟且偷生,如同鱼在锅里游,知道不能长久,只是苟延残喘片刻罢了!今天听到太守您的话,真是我们重获新生的日子啊!”于是告辞回营。第二天,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和妻子儿女自缚归降。张纲单车进入张婴营垒,设宴大会,置酒作乐,遣散张婴部众,任其选择去向;亲自为他们选择住宅,察看田地;子弟中有想做官的,都加以录用。人情心悦诚服,南方州郡恢复安宁。朝廷论功应封张纲,被梁冀阻止。张纲在广陵郡任职一年,去世;张婴等五百多人身穿丧服为他送葬,送到犍为郡(张纲故乡),背土为他筑坟。皇帝下诏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赐钱百万。 当时,郡守、国相中有政绩突出的,有洛阳令渤海人任峻、冀州刺史京兆人苏章、胶东国相陈留人吴佑。洛阳令自王涣之后,都不称职。任峻能选用文武官吏,各尽其用,揭发奸恶迅速,百姓不畏惧官吏,他的威严禁令比王涣更严厉,但在文教政理方面不如王涣。苏章任冀州刺史,有老朋友任清河太守,苏章巡视部属,打算查办他的贪赃罪,于是为这位太守设下酒宴,畅叙平生友情,非常欢洽。太守高兴地说:“别人都只有一个天,唯独我有两个天!”苏章说:“今晚我苏孺文(苏章字)与老朋友饮酒,是私人情谊;明天冀州刺史查办案情,是执行国法。”于是举发并判定了他的罪行,全州肃然。后来因触犯权贵豪门而违背圣旨,被免官。当时天下日益凋敝,百姓愁苦,议论者日夜称赞苏章,朝廷却始终不能再任用他。吴佑任胶东国相,为政崇尚仁爱简省,百姓不忍心欺骗他。乡啬夫孙性,私自征收百姓钱,买衣服送给父亲,父亲得到衣服后发怒说:“有这样的好官,你怎么忍心欺骗他!”催促他回去认罪。孙性又惭愧又害怕,拿着衣服到官署自首。吴佑屏退左右询问缘由,孙性详细说了父亲的话。吴佑说:“你因为孝敬父亲而蒙受贪污的恶名,这正是所谓‘观察过失,就可知仁德了’。”让他回去向父亲谢罪,并把衣服送给了他。 冬季,十月,辛未日: 太尉桓焉、司徒刘寿被免职。 罕羌部落五千多户向赵冲投降,只有烧何种占据参丝县(或作“参辔”)不肯归降。甲戌日,撤销张乔的屯兵。 十一月,壬午日: 任命司隶校尉下邳人赵峻为太尉,大司农胡广为司徒。 汉顺帝汉安二年(癸未,公元143年) 夏季,四月,庚戌日: 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在参丝县(或作“参辔”)攻击烧当羌,击败羌军。 六月,丙寅日: 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当时兜楼储在京城,皇帝亲临殿前平台授予他单于玺绶,引导他上殿,赏赐车马、器物服饰、金银布帛甚厚。诏命太常、大鸿胪与各国侍子在广阳城门外面设宴饯行,演奏音乐,表演角抵、杂技等百戏。 冬季,闰十月: 赵冲在阿阳县攻击烧当羌,击败羌军。 十一月: 使匈奴中郎将扶风人马寔派人刺杀了句龙王吾斯。 凉州地区自九月以来,发生地震一百八十次,山谷裂开,城郭、官寺毁坏,百姓被压死的很多。 尚书令黄琼认为前任尚书令左雄所定的孝廉选举办法,只选用精通儒家经学和公文法律的,在选拔人才的原则上还有遗漏,于是上奏增加孝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及有从政能力者两科;共为四科。皇帝批准。 汉顺帝建康元年(甲申,公元144年) 春季: 护羌从事马玄受到羌人的引诱,带着部分羌人逃亡出塞,领护羌校尉卫琚追击马玄等人,斩首八百余级。赵冲又追击叛羌到建威鹯阴河;军队刚渡完河,所率领投降的胡人六百多人叛逃;赵冲率领数百人追赶,遭遇羌人埋伏,交战阵亡。赵冲虽战死,但前后多有斩获,羌人因此势力衰耗。皇帝下诏封赵冲的儿子为义阳亭侯。 夏季,四月: 使匈奴中郎将马寔攻击南匈奴左部,击败了他们。于是胡人、羌人、乌桓人都到马寔那里投降。 辛巳日: 立皇子刘炳为太子,改年号为建康,大赦天下。太子住在承光宫,皇帝派侍御史种暠监护太子家。中常侍高梵乘一辆车从中宫出来迎接太子,当时太傅杜乔等人怀疑,不想让太子跟去,但又犹豫不决,种暠于是手按宝剑挡在车前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关系天下人的性命。现在常侍前来,没有诏书符信,怎么知道不是奸邪之人?今天只有一死而已!”高梵理屈词穷,不敢回答,急忙回宫奏报。得到诏书回复后,太子才得以离开。杜乔事后叹息,自愧不如种暠临事不惑;皇帝也赞赏种暠稳重谨慎,称赞了很久。 扬州、徐州盗贼群起,盘踞勾结连年不断。秋季,八月,九江人范容、周生等人劫掠城邑,屯据历阳,成为长江、淮河一带的大患;朝廷派遣御史中丞冯绲督率州郡兵讨伐。 庚午日: 汉顺帝在玉堂前殿驾崩。太子刘炳即皇帝位,年仅二岁。尊皇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摄政。 丁丑日: 任命太尉赵峻为太傅,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 九月,丙午日: 将孝顺皇帝安葬于宪陵,庙号敬宗。 安葬当天: 京城及太原郡、雁门郡发生地震。 庚戌日: 下诏推举贤良方正之士,皇帝亲自策问。皇甫规回答说:“臣以为孝顺皇帝起初勤于政事,纲纪四方,几乎获得安定;后来遭到奸佞蒙蔽,权威被左右亲近分割,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宾客往来交错,天下纷扰混乱,百姓从乱如归,官府民间财力枯竭,上下穷困空虚。陛下兼具天地之德,聪明纯正,摄政之初,提拔任用忠贞之士,对其余朝纲法纪,也多所改正,远近一致盼望太平。然而灾祸怪异不息,盗贼四处横行,恐怕是奸臣权力太重所导致的。那些表现尤其恶劣的常侍宦官,应尽快罢黜遣退,扫除凶党,没收他们收受的财物,以平息人民的痛苦怨恨,以回应上天的告诫。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增进谦逊的节操,辅以儒家治国之术,省去游乐等不急之务,削减府第无益的装饰。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群臣是乘船的人;将军兄弟是划桨的人。如果大家能心志平和,竭尽全力,以普渡众生,这就是所谓的福。如果懈怠松弛,船将沉没于波涛之中,能不慎重吗!德行与禄位不相称,就像挖墙脚来加高墙,这难道是量力而行、审慎功业、巩固根本的办法吗!凡是那些老奸巨猾、酒徒、弄臣,都应贬斥,以惩戒不法之徒。让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才的福气,失去人心的危害。”梁冀对此非常忿恨,将皇甫规的策对定为下等,任命为郎中;皇甫规托病,免职回乡,州郡官吏秉承梁冀的意旨,几次差点置他于死地,皇甫规于是被埋没在家,长达十余年。 扬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在历阳讨伐范容等人,战败身亡。 冬季,十月: 日南郡蛮夷再次反叛,攻打焚烧县城。交趾刺史九江人夏方招抚诱降了他们。 十一月: 九江盗贼徐凤、马勉等人攻打焚烧城邑;徐凤自称“无上将军”,马勉自称“皇帝”,在当涂山中修筑营垒,建立年号,设置百官。 十二月: 九江盗贼黄虎等人攻打合肥。 本年: 盗贼掘开了汉顺帝的宪陵。 汉孝冲皇帝(刘炳) 汉冲帝永嘉元年(乙酉,公元145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 汉冲帝在玉堂前殿驾崩。梁太后因扬州、徐州盗贼正盛,想等征召的诸王侯到京后再发丧。太尉李固说:“皇帝虽然年幼,仍是天下之君。今日驾崩,人神震动,哪有臣子反而共同隐瞒的道理!从前秦始皇死于沙丘的密谋,以及近日北乡侯(指少帝刘懿)之事,都是秘不发丧,这是天下的大忌,万万不可!”太后听从,当晚就发丧。征召清河王刘蒜及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缵都到京师。刘蒜的父亲是清河恭王刘延平;刘延平和刘鸿都是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千乘贞王刘伉的孙子。清河王刘蒜为人稳重,举止有法度,公卿大臣都倾心归附于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现在当立新帝,应选择年长、高明有德、能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审慎考虑大计,借鉴周勃、霍光立文帝、宣帝的榜样,警惕邓太后、阎太后贪立幼弱的教训!”梁冀不听,与太后在宫中议定策立人选。丙辰日,梁冀持节用王爵的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丁巳日,封刘缵为建平侯。当天,刘缵即皇帝位,年仅八岁。清河王刘蒜被遣返封国。 将要占卜陵地,李固建议:“现在处处有盗贼,军费开支巨大,新近修建的宪陵,征发赋役不止一项。新帝尚年幼,可以在宪陵陵园内修建陵墓,依照殇帝康陵的规制。”太后同意。己未日,将孝冲皇帝安葬于怀陵。 太后将朝政委托给宰相辅臣,李固的建议,太后大多听从,为非作歹的宦官一律被斥退遣散,天下都盼望太平。但梁冀对此深为忌恨。当初,顺帝时任命官吏多不按正常次序;等到李固主政,奏请罢免了一百多人。这些人既怨恨李固,又迎合梁冀的意旨,于是共同捏造匿名信诬告李固说:“太尉李固,假公济私,表面上行为正直,实际上奸邪,离间皇室近亲,培植自己党羽。大行皇帝(刚去世的冲帝)停柩在堂,路人掩面哭泣,李固却独自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盘旋俯仰,从容踱步,毫无悲伤哀痛之心。先帝陵墓尚未建成,他就改变旧政,好事归功于己,过错推给君王;斥逐皇帝近臣,使他们不能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没有比李固更厉害的了!儿子的罪过没有比连累父亲更大的,臣子的恶行没有比诽谤君主更深的,李固的罪过,理应诛杀。”奏书呈上,梁冀禀告太后,请求将奏书下达调查;太后没有同意。 广陵郡盗贼张婴再次聚集数千人反叛,占据广陵。 二月,乙酉日: 大赦天下。 西羌叛乱多年,耗费军费八十余亿。将领们大多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并用珍宝贿赂皇帝左右。上下放纵,不顾军事,士兵战死无人收殓,白骨相望于荒野。左冯翊梁并用恩德信义招诱叛羌;离湳、狐奴等五万余户羌人都到梁并处投降,陇右地区恢复安定。 太后因徐州、扬州盗贼更为猖獗,广泛征求将帅人选。三公推荐涿县县令北海人滕抚文武双全;下诏任命滕抚为九江都尉,与中郎将赵序协助冯绲,会合州郡兵数万人共同讨伐。又广开赏格,悬赏金钱、封邑各有等差。又商议派遣太尉李固,尚未成行。 三月: 滕抚等人进击众贼,大败贼军,斩杀马勉、范容、周生等一千五百人。徐凤率残部焚烧东城县城。夏季,五月,下邳人谢安响应招募,率领宗族亲属设伏袭击徐凤,将其斩杀。朝廷封谢安为平乡侯。任命滕抚为中郎将,督率扬州、徐州二州军事。 丙辰日: 皇帝下诏说:“孝殇皇帝即位超过一年,君臣名分已定。孝安皇帝继承皇家大统,而前代却使他的恭陵位置在殇帝的康陵之上,先后次序颠倒,不合礼制。现在予以纠正!” 六月: 鲜卑侵犯代郡。 秋季: 庐江郡盗贼攻打寻阳县,又攻打盱台县。滕抚派遣司马王章将其击败。 九月,庚戌日: 太傅赵峻去世。 滕抚进击张婴;冬季,十一月,丙午日,击败张婴,斩杀俘获一千多人。丁未日,中郎将赵序因畏懦怯战、虚报斩首数量之罪,被处死弃市。 历阳盗贼华孟自称“黑帝”,攻杀九江太守杨岑。滕抚进击,击败华孟,斩杀华孟等三千八百人,俘虏七百余人。于是东南地区全部平定,滕抚整顿军队凯旋。朝廷任命滕抚为左冯翊。 永昌太守刘君世,用黄金铸成一条有花纹的蛇,献给大将军梁冀;益州刺史种暠检举揭发并逮捕了刘君世,派人用驿马快速奏报朝廷。梁冀因此怨恨种暠。时值巴郡人服直聚集党徒数百人,自称“天王”,种暠与巴郡太守应承讨伐抓捕,未能成功,许多官吏百姓受到伤害;梁冀借此陷害种暠、应承,传令逮捕他们。李固上书说:“臣听说讨伐造成的伤害,本非种暠、应承的本意,实在是由于县吏畏惧法令,逼迫百姓过甚,才导致这不祥的后果。近来盗贼群起,处处未平。种暠、应承因首先举报大奸巨恶却相继受罚,臣担心这会挫伤州郡检举揭发的意愿,使官员们互相掩饰隐瞒,不再尽心尽力!”太后看了奏章,便赦免了种暠、应承的罪,仅免官而已。金蛇被没收交给司农寺,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看,杜乔不肯给;梁冀的小女儿死了,命令公卿都去吊丧,唯独杜乔不去,梁冀从此怀恨杜乔。 第53章 【汉纪四十五】 (时间跨度) 从丙戌年(公元146年),到丙申年(公元156年),一共十一年。 汉质帝本初元年(丙戌,公元146年) 夏季,四月,庚辰日: 皇帝下令各郡国举荐通晓儒家经典的人到太学学习;自大将军梁冀以下,所有官员都要送儿子到太学受业。学满一年后进行考试,根据成绩高低授予不同官职。另外,俸禄千石、六百石的官员、大将军府等四府的属官、宫廷三署的郎官、以及四姓小侯(指外戚樊、郭、阴、马四家的子弟)中,先前已能通晓经书的,各自按照本门学派的传承(家法)进行学习,成绩优异者的名单上报朝廷,依次给予奖励和晋升。从此,游学太学的人数大增,达到三万多人。 五月,庚寅日: 改封乐安王刘鸿为渤海王。 海水泛滥: 海水倒灌,淹没沿海居民的房屋。 六月,丁巳日: 大赦天下。 质帝遇害: 质帝年纪虽小但聪明敏锐。曾经在一次朝会上,他看着大将军梁冀说:“这是个跋扈将军啊!”梁冀听到后,非常憎恨他。闰六月,甲申日,梁冀指使质帝身边的侍从把毒药放进煮饼里献给质帝。质帝吃后,感到非常难受,派人急速召太尉李固进宫。李固来到质帝面前,询问得病原因;质帝还能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肚子胀闷,如果能喝到水或许还能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呕吐,不能喝水。”话还没说完,质帝就死了。李固伏在尸体上痛哭,要求追查侍医的责任。梁冀担心阴谋泄露,对李固非常厌恶。 立帝之争: 将要商议拥立新皇帝。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写信给梁冀说:“天下不幸,连年之间,皇位继承三次断绝(指冲帝、质帝及此前的顺帝子嗣断绝)。如今当立新帝,这是关系天下命运的大事,我等深知太后关心,将军劳神,正在审慎选择合适人选。然而我等内心忧虑,私下有些想法。远查前代废立皇帝的旧例,近看本朝登基的往事,无不是咨询公卿,广泛征求意见,务求上应天意,下合民心。《左传》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选难。’过去昌邑王被立为帝后,昏乱日甚一日;霍光忧愁惭愧,发愤图强,后悔得几乎断骨。如果不是霍光的忠诚勇敢,田延年的奋发决断,大汉的国运,几乎就要倾覆了。此事极其重要,能不深思熟虑吗!万事之中,以此事最大;国家兴衰,在此一举。”梁冀收到信后,便召集三公、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员、列侯,大规模商议立谁为帝。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品德高尚,名望显着,又是皇室最尊贵最亲近的成员(质帝堂兄),应立为皇位继承人,朝廷大臣没有不倾向此议的。然而中常侍曹腾曾经拜见刘蒜,刘蒜对他不够礼遇,宦官们因此憎恨他。 蠡吾侯的背景: 当初,平原王刘翼(质帝父)被贬回河间后,他的父亲河间王刘开请求将蠡吾县分封给刘翼为侯;顺帝批准了。刘翼去世后,他的儿子刘志继承爵位。梁太后(梁冀妹)想把她的妹妹嫁给刘志,征召刘志到京城夏门亭。正好赶上质帝驾崩,梁冀想立刘志为帝。 梁冀强行立帝: 由于众人的意见与他不同,梁冀愤愤不平,一时又没有办法强行改变。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去游说梁冀:“将军您家世代都是皇后的至亲(椒房之亲),掌握朝廷大权,宾客满天下,难免有过错。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真的立他为帝,那么将军您不久就要大祸临头了!不如立蠡吾侯(刘志),可以长久保住富贵。”梁冀认为他们说得对。第二天,重新召集公卿会议,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烈急切,自胡广、赵戒以下,没有人不畏惧的,都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厉声喝道:“散会!”李固仍然寄望于众心所向,能立刘蒜,又写信劝告梁冀,梁冀更加愤怒。 梁冀清除异己: 丁亥日(六月廿八), 梁冀说服太后,先下诏罢免李固的太尉职务。戊子日(六月廿九), 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梁冀共同主管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任命太仆袁汤为司空。袁汤是袁安的孙子。庚寅日(七月初二), 派大将军梁冀持符节,用亲王专用的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刘志即皇帝位(汉桓帝),时年十五岁。梁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秋季,七月,乙卯日: 将孝质皇帝安葬在静陵。 朱穆劝谏梁冀: 大将军府的属官朱穆上书劝诫梁冀说:“明年是丁亥年,刑罚与德运都合于《易经》的乾位,是‘龙战’的卦象,预示阳道(正道)将胜,阴道(邪道)将衰。希望将军专心国事,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之士,疏远奸佞小人。为皇帝设置师傅,要挑选小心谨慎、忠诚笃实、尊崇礼法的人士,将军和他们一起入宫,参与劝导皇帝学习,师法贤圣,效法古人。这就如同背靠南山,稳坐平原,谁能倾覆您呢!议郎、大夫的职位,本应安排精通儒学、品德高尚之士,如今多有不当之人,九卿之中也有不称职的,希望将军明察!”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不能采纳。朱穆是朱晖的孙子。 九月,戊戌日: 追尊桓帝的祖父河间孝王刘开为孝穆皇,夫人赵氏为孝穆后,祭庙称清庙,陵墓称乐成陵;追尊桓帝的父亲蠡吾侯刘翼为孝崇皇,祭庙称烈庙,陵墓称博陵;都设置令、丞等管理官员,派司徒持符节捧着策书、玺印前去祭祀,用太牢(牛、羊、猪三牲)的规格。 冬季,十月,甲午日: 尊奉桓帝的生母匽氏为博园贵人。 滕抚遭贬: 滕抚性格刚正,不结交权贵,被宦官憎恨;讨论他讨伐盗贼的功劳应当封赏时,太尉胡广秉承宦官旨意上奏将他罢黜;滕抚后来死在家中。 汉桓帝建和元年(丁亥,公元147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亥朔): 发生日食。 戊午日(正月初八): 大赦天下。 三月: 有龙出现在谯县(被视为祥瑞)。 夏季,四月,庚寅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五月: 立阜陵王刘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刘便为阜陵王(继承其父爵位)。 六月: 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光禄勋杜乔为太尉。自从李固被罢黜,朝廷内外人心沮丧,群臣畏惧梁冀,侧身而立(形容恐惧不安),只有杜乔神色严肃,刚正不屈,因此朝廷内外都寄望于他。 秋季,七月: 渤海孝王刘鸿去世,没有儿子。梁太后立桓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为渤海王,以供奉刘鸿的祭祀。 滥封梁冀党羽: 桓帝下诏,因梁冀等人有拥立皇帝之功,加封梁冀食邑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封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封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为列侯。 杜乔谏阻滥封: 杜乔进谏说:“古代的圣明君主,都以任用贤才、赏罚分明为要务。亡国的君主,他的朝廷难道没有忠贞干练之臣和记载法规的典籍吗?问题在于君主得到贤才不能用其谋略,虽有典籍却不能实施其教化,听到善言却不相信其道理,听信谗言却不辨明其是非。陛下从藩王登上帝位,天下人心归附,不急于礼待忠贤之士,却先封赏左右近臣,梁氏一门,加上宦官微贱之辈,都佩带着无功所得的印绶,分割了有功之臣的封土,这种荒谬滥赏,怎么说得尽!有功不赏,做善事的人就会失望;奸邪不究,做恶事的人就会更加放肆。所以陈列斧钺(刑具)人们也不畏惧,分封爵位人们也不受勉励。如果听任这种风气发展下去,岂止是败坏朝政、制造混乱而已,甚至会导致丧身亡国,能不慎重吗!”奏章呈上后,桓帝没有理会。 八月,乙未日: 立梁冀的妹妹梁女莹为皇后。梁冀想用厚礼迎亲,杜乔依据旧典据理力争,没有听从。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汜宫为尚书,杜乔认为汜宫有贪污罪,不予任用。杜乔因此日益得罪梁冀。 九月,丁卯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杜乔因灾异被免职。 冬季,十月: 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 宦官诬陷杜乔: 宦官唐衡、左悺一起在桓帝面前诬陷杜乔说:“陛下前些日子即位时,杜乔与李固极力反对,认为您不能侍奉汉朝宗庙祭祀。”桓帝也因此怨恨杜乔。 刘蒜之祸: 十一月, 清河人刘文和南郡的妖贼刘鲔勾结,妄称:“清河王刘蒜应当统治天下。”想共同拥立刘蒜为帝。事情败露,刘文等人便劫持了清河国相谢暠,说:“应当拥立清河王为天子,任命你为三公。”谢暠大骂他们,刘文便刺杀了谢暠。于是朝廷逮捕刘文、刘鲔,将其处死。有关官吏弹劾刘蒜;刘蒜因此被贬爵为尉氏侯,流放到桂阳,刘蒜自杀。 梁冀诬陷李固、杜乔: 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说他们与刘文、刘鲔等人勾结,请求逮捕治罪。梁太后一向了解杜乔忠诚,没有批准。梁冀便将李固逮捕下狱。李固的学生渤海人王调,身戴刑具上书,证明李固冤枉;河内人赵承等数十人也带着腰斩的刑具到宫门上诉;梁太后下诏赦免李固。等到李固出狱,京城街市里巷的人都高呼万岁。梁冀听说后,大惊,害怕李固的声名品德最终会威胁到自己,于是再次根据前事弹劾李固。大将军长史吴佑为李固的冤屈伤心,与梁冀争辩。梁冀大怒,不听。从事中郎马融当时在座,正为梁冀起草奏章,吴佑对马融说:“李公的罪状,是经你手罗织成的。李公如果被杀,你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梁冀大怒,起身进入内室;吴佑也径直离去。李固最终死在狱中。临死前,写信给胡广、赵戒说:“李固我蒙受国家厚恩,所以竭尽辅佐之力,不顾死亡,立志要扶持王室,达到文帝、宣帝那样的盛世。怎料一朝梁氏执迷荒谬,而你们曲意顺从,将吉祥变为凶险,成功之事变为失败!汉王朝的衰微,从此开始了。你们享受君主丰厚俸禄,国家倾覆而不扶持,败坏国家大事,后世公正的史官难道会有所偏袒吗!我李固的生命是完结了,但在大义上我是尽责了,还有什么话可说!”胡广、赵戒看到信后,既悲伤又惭愧,都只是长叹流泪而已。 杜乔遇害: 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你早点自杀,妻子儿女还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家门外,没有听到里面有哭声,便报告太后,将杜乔逮捕下狱;杜乔也死在狱中。 忠臣门生收尸: 梁冀将李固、杜乔的尸首暴晒在洛阳城北十字路口,下令:“有敢来哭丧吊唁的,加罪处罚。”李固的学生、汝南人郭亮,尚未成年,左手提着奏章和斧钺(象征请求诛杀权臣),右手拿着腰斩的刑具,到宫门上书,请求收葬李固的尸首,没有得到答复。他又和南阳人董班一同前去哭吊,守着尸体不走。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这些迂腐的书生是何等人!公然冒犯诏书,想以身试法吗?”郭亮说:“为大义所感动,岂知性命要紧,为什么要用死来恐吓呢!”太后听说后,赦免了他们,不予诛杀。杜乔从前的属吏陈留人杨匡,悲号哭泣,星夜兼程赶到洛阳,戴着旧时的红头巾(低级武吏服饰),假称是夏门亭吏,守护尸体,历时十二天。都官从事将他逮捕上报,太后也赦免了他。杨匡于是到宫门上书,并请求收殓李固、杜乔二公的尸骨,让他们归葬家乡,太后批准了。杨匡护送杜乔的灵柩回乡,安葬完毕,为他服丧,后来与郭亮、董班都藏匿起来,终身不做官。 梁冀排斥异己: 梁冀将吴佑调出京城担任河间国相,吴佑自动辞职回乡,在家中去世。梁冀因刘鲔作乱一事,想起朱穆的话,于是请种暠担任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又因朱穆考核成绩优异,提升他为侍御史。 同年(公元147年): 南匈奴单于兜楼储去世,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继位。 汉桓帝建和二年(戊子,公元148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 桓帝行加冠礼(成年礼)。庚午日: 大赦天下。 三月,戊辰日: 桓帝跟随梁太后临幸大将军梁冀的府第。 白马羌入侵: 白马羌入侵广汉属国,杀害地方官吏。益州刺史率领板楯蛮将其击败。 夏季,四月,丙子日: 封桓帝的弟弟刘顾为平原王,供奉其父孝崇皇刘翼的祭祀;尊奉孝崇皇夫人马氏为孝崇园贵人。 五月,癸丑日: 北宫掖廷中的德阳殿和左掖门失火,桓帝移驾到南宫。 六月: 改清河国为甘陵国。立安平孝王刘得的儿子经侯刘理为甘陵王,供奉其祖父清河孝王刘庆(章帝子)的祭祀。 秋季,七月: 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汉桓帝建和三年(己丑,公元149年) 夏季,四月,丁卯晦(四月三十): 发生日食。 秋季,八月,乙丑日: 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京城洛阳再次发生大水灾。 九月,己卯日: 发生地震。庚寅日(九月十二): 再次发生地震。 五个郡和封国发生山崩。 冬季,十月: 太尉赵戒被免职;任命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人张歆为司徒。 同年(公元149年): 前任朗陵侯国相荀淑去世。荀淑年轻时博学而有高尚品行,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都像对待老师一样尊崇他。他在朗陵任职时,处理政务明察有方,被称为“神君”。他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都很有名望,当时人称“八龙”。他们所居住的乡里原名西豪,颍阴县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从前高阳氏(颛顼)有才子八人(八恺),就将乡里改名为高阳里。 名士风范: 李膺性格简慢高傲,很少与人交往,只以荀淑为师,以同郡人陈寔为朋友。荀爽曾经去拜见李膺,并为他驾车;回来后,高兴地说:“今天居然能为李君驾车了!”他被人仰慕到如此程度。 陈寔的德行: 陈寔出身微贱,担任颍川郡西门亭长。同郡人钟皓以行为敦厚着称,前后九次被三公府征辟,年龄辈分远在陈寔之前,却引陈寔为友。钟皓担任郡功曹,被征辟到司徒府任职;临行前,郡太守问:“谁可以接替您?”钟皓说:“明府(太守)如果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说后说:“钟君似乎不了解人,不知为什么偏偏赏识我?”太守便任命陈寔为功曹。当时中常侍山阳侯览托太守高伦任用一个人,高伦下令任命那人为文学掾。陈寔知道那人不够格,就拿着任命文书求见太守,说:“此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的命令不可违抗。我请求从外府名义(不通过功曹)任命他,这样就不会玷污您的明德。”高伦听从了。于是乡里的舆论责怪陈寔举荐不当,陈寔始终不作解释。高伦后来被征召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他到纶氏县,高伦对众人说:“我前些时为侯常侍任用了一个官吏,陈君(陈寔)秘密退回我的指令,在外府(功曹系统外)另行签署任命。近来听说有人因此轻视陈君,这个过失是由于我这个老朋友畏惧权势,陈君可以说是‘把善行归于君主,把过失归于自己’的人啊。”陈寔坚持是自己引咎,听到的人这才叹息,从此天下都佩服他的品德。后来陈寔担任太丘县长,修养德政,清静无为,百姓安居乐业。邻县有百姓前来归附,陈寔总是开导劝解,遣送他们各回原籍。上级官员巡视,县吏担心百姓告状,禀告陈寔想禁止。陈寔说:“告状是为了求得公正,禁止告状,道理还怎么申明!不要限制他们。”上级官员听说后叹息说:“陈君说的话如此在理,难道还会冤枉人吗?”最终也没有人告状。后来陈寔因沛国相违法征收赋税,解下印绶辞职离去;官吏百姓都很怀念他。 钟皓的处世: 钟皓素来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常赞叹说:“荀君(淑)的清高见识难以企及,钟君(皓)的崇高品德可以师法。”钟皓的侄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姑。钟瑾好学,仰慕古人,有谦让的风度,与李膺同年,都很有名望。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的性情像我们李家(谨慎),‘国家有道,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也可免于刑罚’。”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瑾。李膺曾对钟瑾说:“孟子认为‘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算是人’,贤弟为什么太不分辨善恶呢!”钟瑾曾将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李元礼(膺)的祖父、父亲都在朝为官,整个家族都很兴盛,所以才能这样啊!从前国武子(春秋齐国大夫)喜欢揭露别人的过失,结果招来怨恨。现在难道是那种时候吗!如果想保全自身和家人,你的处世之道(谦退)才是可贵的。” 汉桓帝和平元年(庚寅,公元150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和平。 乙丑日: 梁太后下诏,将朝政大权归还给桓帝,从此不再代行皇帝权力(称制)。 二月,甲寅日: 梁太后去世。 三月: 桓帝从梁太后居住的宫殿移驾到北宫。 甲午日: 安葬顺烈皇后(梁太后)。增加封赐大将军梁冀食邑一万户,加上以前的共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同时享有阳翟县的租税,每年收入达五千万钱,加赐赤绂(红色系印丝带,地位等同长公主)。孙寿善于做出妖媚的姿态来迷惑梁冀,梁冀对她既宠爱又畏惧。 梁冀、孙寿的奢靡与暴行: 梁冀宠爱监奴(管家)秦宫,官至太仓令,可以出入孙寿的住所,威势权力震动内外,刺史、二千石官员赴任前都要向他辞行。梁冀和孙寿在街道两旁相对修建宅第,穷极土木,互相夸耀竞争,金银珠宝、珍奇异物堆满了仓库;又广开园林,取土堆山,园林连绵十里,九处山坡,深林绝涧,宛如天然,奇禽驯兽在园中飞翔奔走。梁冀和孙寿共乘辇车,在府第内游览观赏,后面跟着许多歌伎舞女,一路酣歌。有时甚至夜以继日地纵情娱乐。宾客求见不得入门,都要向守门人行贿,守门人因此积累的财富多达千金。梁冀又大肆扩建林苑,范围遍及京城附近各县。在河南城西兴建兔苑,纵横数十里,发布文书,命令各地调运活兔,在兔毛上做标记,如有伤害者,罪可至死刑。曾有一个西域经商的胡人不知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人们互相告发,牵连处死的达十多人。他还在城西另建宅第,收容奸徒和亡命之徒;有时强取良民,全部充当奴婢,达数千人之多,称之为“自卖人”(被迫自卖为奴)。 孙氏的专横: 梁冀采纳孙寿的话,罢免了许多梁家在位的人,表面上显示谦让,实际是抬高孙氏的地位。孙氏宗族亲友冒名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多人,都贪婪凶暴荒淫。他们各自派遣亲信宾客登记所属各县的富人名单,然后给这些人安上其他罪名,关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赎罪,家财少的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富有但吝啬,梁冀送给他车马,向他借贷五千万钱,孙奋只给了他三千万。梁冀大怒,就向当地官府诬告,说孙奋的母亲原是梁家看守库房的婢女,偷了梁家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后逃走。于是逮捕孙奋兄弟,拷打致死,没收了全部家产一亿七千多万。 梁冀的贪婪: 梁冀又派遣宾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搜求奇珍异宝,而这些使者又乘机横行霸道,抢夺民女,殴打官吏士卒,所到之处,怨声载道。 朱穆再次劝谏梁冀: 侍御史朱穆,因为自己是梁冀过去的属吏,上书劝谏说:“英明的将军,地位如同申伯(周宣王舅父)那样尊贵,位居群臣之首,一天行善,天下归仁;一朝作恶,四海倾危。近来官民都很匮乏,加上水灾蝗害,京城各官署的开支增多,朝廷下诏征调财物,有时高达平时的十倍。各官府都说库无现钱,都要从百姓那里出,于是横征暴敛,强行摊派以满足需求。国家的赋税已经很重,私人搜刮又深,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大多不是有德行的人选,贪得无厌,对待百姓如同俘虏,有的百姓在鞭打杖击之下丧命,有的被迫自杀以满足催逼。他们还掠夺百姓,都假托是将军府的命令,使得将军在天下结怨,官吏百姓痛心疾首,道路之上叹息不绝。从前永和末年(汉顺帝时),朝廷纲纪稍有松弛,颇失人心,不过四五年时间,就弄得财政空虚,户口流散,百姓离心。马勉等人乘机起事,在荆州、扬州之间几乎酿成大祸;幸赖顺烈皇后(梁太后)初掌朝政时清静无为,朝廷内外同心协力,才勉强讨平。如今百姓忧惧,比永和年间更为困苦。从内部讲,这不是仁爱之心所能容忍的;从外部讲,也不是保全国家的长久之计。将相大臣,与君主同为一体,如同共乘一辆车奔驰,同坐一艘船渡河,一旦车翻船覆,患难与共。怎么能抛弃光明投向黑暗,走上危险之路却自以为安全呢?应该及时撤换那些不称职的太守县令,减省府第园林的费用开支,拒绝各郡国奉送的财物,对内表明心迹,对外解除人们的疑惑;使那些心怀奸恶的官吏失去依靠,负责监察的官员得以尽职。法度既已确立,远近清平,那么将军的地位将更高,事业更显赫,明德永垂后世了!”梁冀没有采纳。梁冀虽然垄断朝政,专横跋扈,但仍交结皇帝左右的宦官,任命他们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的重要职务,想借此巩固皇帝的恩宠和信任。朱穆又上书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觉悟,回信说:“照你这样说,我是一无是处了!”然而梁冀一向尊重朱穆,也没有太怪罪他。 陈蕃、延笃不屈梁冀: 梁冀写信给乐安太守陈蕃,托他办事,陈蕃拒绝会见使者。使者冒充是其他客人请求拜见陈蕃;陈蕃大怒,将其鞭打致死。陈蕃因此被降职为修武县令。当时皇子有病,下令各郡县购买珍贵的药材。梁冀趁机派宾客带着书信到京兆尹那里,同时贩卖牛黄牟利。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打开书信后逮捕了宾客,说:“大将军是皇后的娘家,皇子有病,理应呈献医方,怎么能派宾客到千里之外来牟利呢!”于是将宾客处死。梁冀感到羞惭,但无法开口。有关官吏秉承梁冀的意旨要追究此事,延笃以有病为由辞职。夏季,五月,庚辰日: 尊奉桓帝生母博园匽贵人为孝崇后,所住宫室称永乐宫。设置太仆、少府等官职,一切都效法西汉长乐宫的旧例。划分巨鹿郡的九个县作为孝崇后的汤沐邑(私邑)。 秋季,七月: 广汉郡梓潼县发生山崩。 汉桓帝元嘉元年(辛卯,公元151年) 春季,正月初一: 群臣朝贺,大将军梁冀带着宝剑进入尚书省(禁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大声呵斥,命他退出,并命令羽林、虎贲卫士夺下梁冀的剑。梁冀跪下认错,张陵不理,立即上书弹劾梁冀,请求廷尉治罪。桓帝下诏,罚梁冀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为之肃然。 河南尹梁不疑曾举荐张陵为孝廉,于是对张陵说:“过去举荐你,恰恰是用来惩罚我自己啊!”张陵说:“明府不认为我无才,错误地提拔任用我,我今天伸张法度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癸酉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嘉。 梁冀排挤兄弟: 梁不疑喜好儒家经书,乐于接待士人,梁冀很憎恨他,调任梁不疑为光禄勋;任命自己的儿子梁胤为河南尹。梁胤当时十六岁,容貌非常丑陋,连官服都撑不起来,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梁不疑以兄弟不和为耻,就让位回到家中,和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交往,暗地派人化装守候在他们门口,记下往来的人。 梁冀陷害名士: 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被任命时,去拜见梁不疑;梁冀便暗示有关部门弹劾马融在郡贪污,并用其他事诬陷田明,二人都被剃发(髡刑)、鞭打(笞刑),流放到朔方郡。马融自杀未遂,田明就死在路上。 夏季,四月,己丑日: 桓帝微服出行,临幸河南尹梁胤的府舍。这一天,大风拔起树木,白昼如同黑夜。 杨秉谏微行: 尚书杨秉上疏说:“臣听说上天不会无故说话,用灾异来谴责告诫君主。君主至尊,出入有常规,出行时要清道警戒,休息时要静室安处。除非是祭祀天地祖宗的大事,皇帝的銮驾不会出动。所以诸侯进入臣子的家,《春秋》尚且列为警戒;何况陛下穿着先王的礼服,私自外出游玩玩乐,混淆尊卑,扰乱等级秩序,侍卫守护着空宫,皇帝的玺印交给姬妾保管!万一发生意外的变故,出现任章(西汉时刺杀宰相的刺客)那样的阴谋,则上对不起先帝,下后悔莫及!”桓帝没有采纳。杨秉是杨震的儿子。 旱灾与饥荒: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任城国、梁国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司徒张歆被免职,任命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北匈奴呼衍王入侵伊吾,击败伊吾司马毛恺,又进攻伊吾屯城。桓帝下诏,命敦煌太守马达率军援救;当援军到达蒲类海时,呼衍王率军退走。 秋季,七月: 武陵郡蛮族反叛。 冬季,十月: 司空胡广退休(致仕)。 十一月,辛巳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桓帝下诏,命朝廷百官推荐志节高尚,不随俗浮沉(“独行”)的士人。涿郡太守举荐崔寔,崔寔到达京城洛阳皇宫负责接待的公车衙门时,声称有病,没有参加皇帝策问(对策)。回乡后,评论世事,写了《政论》一书。 崔寔《政论》要旨: 书中说:“大凡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通常是由于人主继承太平盛世太久,风俗渐渐败坏而不觉悟,政令逐渐衰微而不改正,习惯于混乱,安于危局,麻木而不能察觉。有的沉迷酒色,不理国事;有的听不进忠告,厌弃真情而喜欢假话;有的在歧路徘徊,不知该往何处;有的亲信辅臣,只求明哲保身;有的疏远忠臣,因其地位低微而废弃其言。因此朝廷纲纪从上废弛,智谋之士在下面忧郁。可悲啊!自汉朝建立以来,已有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污浊积弊,上下懈怠,百姓怨声载道,都盼望复兴(中兴)来拯救啊!况且挽救时世的方法,在于弥补裂缝,支撑倾倒,根据情况裁断处理,目的只是让这个时代达到安定太平罢了。所以圣人掌握权变,根据时势制定制度。步骤的差异,各有原因设置,不强求别人做不能做的事,不背离当务之急而羡慕听说的古代制度。孔子回答叶公问政说要招徕远方的人,回答鲁哀公问政说要选用贤人,回答齐景公问政说要节约用度,并非他的主张不同,而是所针对的急务不同啊。俗人拘泥古书,迷信占卜,不通权变,重视道听途说的奇闻,轻视眼前的现实,怎么可以和他们讨论国家大事呢!所以上书言事的人,即使意见合乎圣德,也常被阻挠。为什么呢?那些顽固的士人墨守成规,安于习惯,不懂得成功之道,何况考虑开创之事呢?他们只会说‘遵循旧章’罢了。那些通达之士有时又矜持名声,嫉妒贤能,羞于提出非己所出的策略,舞文弄墨进行辩驳以破坏别人的主张。少数人的正确意见敌不过多数人的反对,终于被抛弃。即使稷、契复生,也会感到困惑。这就是贤能智者的言论常常充满忧愤而不能伸展的原因啊。 治国主张(严刑峻法): “凡治理天下的君主,除非具有最崇高的道德,否则采用严厉手段就能治理,采用宽纵手段就会混乱。何以证明呢?近代孝宣皇帝(汉宣帝)深明君主之道,洞察治国之理,所以采用严刑峻法,使奸恶之人胆寒,海内清平,天下安定。总结其成效,优于孝文皇帝(汉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多行宽政,终于导致朝政衰败,君主的威权开始旁落,遂为汉朝基业埋下祸根。治国之道的得失,由此可以借鉴。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劳,难道会不赞美文王、武王之道吗?实在是为了通达权变、拯救时弊的道理啊!所以圣人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而俗士却苦于不知变通,以为结绳记事时代的约法,可以治理乱秦的末世;以为干戚(盾斧)之舞,足以解除汉高祖平城之围。像熊攀树枝、鸟伸翅膀那样的导引术(养生术),虽然可以延年益寿,却不能治伤寒病;呼吸吐纳(气功),虽然可以延长寿命,却不能接续折断的骨头。治理国家的方法,和保养身体相似,平时注意保养,有病时则治疗。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良药;德教,是太平盛世的佳肴。用德教去铲除凶残,就好比用佳肴去治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就好比用药石去滋养身体。当今正值历代帝王留下的弊病之后,又遭厄运的关头,几代以来,政令大多过于宽缓,如同驾驭马车丢掉了缰绳,马匹脱掉了衔勒,四马横冲直撞,而大路又非常艰险,正应该紧急勒马刹车以拯救危局,哪里还有闲暇听和鸾(车铃)的节奏声呢!从前汉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是将应当砍掉右脚趾的改为死刑示众(弃市),受笞刑的人也往往被打死。这说明文帝是用严刑而非宽政达到太平的。”崔寔是崔瑗的儿子。山阳郡人仲长统曾看到这本书,赞叹说:“凡为人君主,应抄写一遍,放在座位旁边。” 司马光评论: 臣司马光说:汉朝的法令已经是严厉的了,然而崔寔还嫌它宽缓,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衰世的君主大多懦弱无能,平庸愚昧的辅臣只知道姑息迁就。所以权贵宠幸之臣即使有罪也得不到惩罚;豪强刁猾之民违法也不受诛杀。施行的仁政恩惠,只限于眼前;而作奸犯科的人却得志,朝廷纲纪不能建立。所以崔寔的议论,是为了矫正一时的弊端,并非百世通用的法则。孔子说:“政令宽缓则百姓怠慢,怠慢则用严厉来纠正;政令严厉则百姓伤残,伤残则施以宽缓。用宽缓来调剂严厉,用严厉来调剂宽缓,政事因此和谐。”这才是永世不变的常道啊。 闰月,庚午日: 任城节王刘崇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任命太常黄琼为司空。 元嘉元年(续): 桓帝想褒奖尊崇梁冀,命朝廷中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集会讨论给梁冀的礼仪。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说梁冀的功勋德业可以比肩周公,应该赐给他山川、土田以及附庸小国(最高规格)。唯独司空黄琼说:“梁冀之前因亲自迎接皇帝(桓帝)的功劳,已增加食邑达到三千户;他的儿子梁胤也加了封赏。如今分封诸侯是以户邑为制度,不以土地里数为标准。梁冀的功劳可以比照邓禹,应让他享有四个县的食邑。”朝廷采纳了黄琼的意见。于是有关部门上奏:“梁冀上朝可以不小步快走(入朝不趋),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剑履上殿),朝见皇帝时司仪只称其官衔不称其名(谒赞不名),礼仪比照萧何;将定陶县、阳成县剩余的户数连同已封的两县合为四个县封赏(合食四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色丝织物、车马、衣服、住宅等,比照霍光;以表示不同于一般的功臣(元勋)。每次朝会,与三公不同席(位在三公之上)。每十天入朝一次,评议尚书台事务(平尚书事)。并将此决议宣告天下,作为万世效法的典范。”梁冀仍认为所奏的礼仪太薄,心里不高兴。 汉桓帝元嘉二年(壬辰,公元152年) 春季,正月: 西域长史王敬被于窴国(今新疆和田)人杀死。起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窴,因生毒疮病死。赵评的儿子迎丧,途经拘弥国(今新疆于田)。拘弥王成国与于窴王建一向有矛盾,就对赵评的儿子说:“于窴王让胡医把毒药放在你父亲的疮口上,所以致死!”赵评的儿子信以为真,回来后,把这话报告了敦煌太守马达。正逢王敬接任西域长史,马达命王敬暗中查核于窴之事。王敬先经过拘弥,成国又对他说:“于窴国人打算拥立我为王;现在可以借这个罪名杀掉建,于窴一定归服。”王敬贪图建立功名,来到于窴后,设置酒宴,邀请建赴宴,暗中图谋杀害他。有人将王敬的密谋告诉建,建不信,说:“我没有罪,王长史为什么要杀我?”次日,建带着随从官员数十人去见王敬。宾主坐定后,建起身敬酒,王敬喝令左右的人逮捕他。吏士们本无杀建之意,建手下的官吏全都得以突围逃走。当时拘弥王成国的主簿秦牧随王敬在宴会上,持刀冲出说:“大事已定,还犹豫什么!”随即上前斩杀了建。于窴的侯、大将输僰等人于是召集军队进攻王敬,王敬拿着建的人头上楼宣告说:“是天子派我来诛杀建的!”输僰不听,冲上楼杀了王敬,将人头悬挂在街市上。输僰自立为于窴王,被国人杀死,另立建的儿子安国为于窴王。马达听说王敬被杀,想率领各郡兵马出塞攻打于窴;桓帝不许,将马达征召回京,而任命宋亮接任敦煌太守。宋亮到任后,悬赏招募于窴人,命他们自己斩杀输僰。当时输僰已经死了一个月,于窴人就砍下一个死人的头送到敦煌,而不说明真实情况。宋亮后来知道其中有诈,但最终也没能出兵讨伐。 丙辰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甲辰日: 孝崇后匽氏(桓帝生母)去世。由桓帝的弟弟平原王刘石(即刘顾)担任丧主,装殓送葬的制度比照章帝生母恭怀皇后(梁贵人)。五月,辛卯日: 安葬在博陵。 秋季,七月,庚辰日: 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乙亥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十一月: 司空黄琼被免职。十二月: 任命特进赵戒为司空。 汉桓帝永兴元年(癸巳,公元153年) 春季,三月,丁亥日: 桓帝临幸鸿池。 夏季,四月,丙申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 丁酉日: 济南悼王刘广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秋季,七月: 三十二个郡和封国发生蝗灾,黄河泛滥。百姓饥饿贫困,流离失所的有数十万户,冀州(今河北中南部)情况尤其严重。桓帝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 朱穆治冀州: 冀州所属的县令县长听说朱穆已渡过黄河,解下印绶自动离职的有四十多人。朱穆到任后,上奏弹劾各郡贪赃枉法的官吏,有的畏罪自杀,有的死在狱中。 朱穆得罪宦官: 宦官赵忠的父亲去世,归葬安平国(冀州属国),超越礼制用了只有皇帝、诸侯王才能用的玉衣(玉匣)下葬。朱穆命令郡守调查核实。郡吏畏惧朱穆的严厉,于是挖开坟墓,打开棺椁,取出尸体检验。桓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问罪,判处他到左校(官署名)罚作苦役。 太学生声援朱穆: 太学的学生、颍川人刘陶等数千人前往宫门上书,为朱穆申辩说:“我们看到被罚作苦役的朱穆,秉公忧国。他担任州官时,立志清除奸恶。确实因为常侍(宦官)地位尊贵,受宠信,他们的父兄子弟散布在州郡当官,竞相像虎狼一样吞食小民,所以朱穆伸张国法,修补破漏的罗网(法网),搜罗残害百姓的奸徒,以顺应天意。因此宦官们都很恨他,诽谤四起,谗言不断,使他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被罚做苦工。天下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朱穆的功绩如同大禹、后稷,却遭受共工、鲧那样的恶名!如果死者有知,那么唐尧(放逐共工)会在崇山(放逐地)震怒,虞舜(诛杀鲧)也会在苍梧(葬地)愤恨了!当今宦官近臣窃持国家权柄,手握封爵大权,口中说的就是王法(口衔天宪),行赏可使卑贱的奴隶比季孙氏(鲁国权臣)还富,动怒则能使伊尹、颜回变成夏桀、盗跖。而朱穆却昂然不顾自身安危,并非厌恶荣耀而喜欢羞辱,厌恶生命而喜欢死亡,只是深感朝廷纲纪不振,畏惧国家法网长久失禁,所以竭尽忠心,深为国家忧虑。臣等甘愿受黥首(脸上刺字)、刖趾(砍脚趾)之刑,代替朱穆服苦役。”桓帝看了奏章,便赦免了朱穆。 冬季,十月: 太尉袁汤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被免职。任命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 武陵蛮族詹山等反叛,武陵太守、汝南人应奉招降了他们。 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不和,愤恨反叛,进攻围困屯田部队,杀伤官吏士卒。后部的侯(官名)炭遮率领余众背叛阿罗多,向汉朝官吏投降。阿罗多处境危急,带领一百多骑兵投奔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奏请朝廷拥立已故后部王军就留在敦煌作人质的儿子卑君为王。后来阿罗多又从匈奴返回,与卑君争夺王位,收罗了不少国人。戊校尉阎详担心他会招引北匈奴作乱西域,就开诚布公地招抚晓谕,允许他重新为王;阿罗多于是向阎详投降。阎详于是重新立阿罗多为后部王,将卑君护送回敦煌,将后部三百帐(户)的百姓拨给他管辖。 汉桓帝永兴二年(甲午,公元154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 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日: 恢复允许刺史、俸禄二千石官员为父母服丧三年(此前曾禁止)。 癸卯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夏季: 发生蝗灾。 东海郡朐山(今江苏连云港)发生山崩。 乙卯日: 封桓帝的乳母马惠的儿子马初为列侯。 秋季,九月初一(丁卯朔): 发生日食。 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司徒黄琼为太尉。闰九月: 任命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冬季,十一月,甲辰日: 桓帝到上林苑打猎,随后到达函谷关。 泰山郡、琅邪郡的盗贼公孙举、东郭窦等反叛,杀害地方官吏。 汉桓帝永寿元年(乙未,公元155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寿。 二月: 司隶校尉部(京城附近)、冀州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刘陶上疏陈事: 太学生刘陶上书议论政事说:“上天和皇帝,皇帝和人民,就像头和脚的关系,必须互相配合才行。陛下眼睛看不到夏桀鸣条战败的事迹(指亡国教训),耳朵听不到战车征伐的声音(指国家危难),天灾没有刺痛陛下的肌肤,地震日食也没有直接损伤陛下的圣体,所以轻视日月星辰的变异(三光之谬),不在乎上天的震怒。臣想到高祖(刘邦)起事时,原是一个平民,收拾溃败的队伍,救死扶伤,才得以完成帝王大业,其艰辛已到极点。遗留的福祚,传到了陛下。陛下既不能增光于祖先的功业,反而忽视高祖的辛劳,随意将国家权柄(利器)交给他人,使一群丑类宦官(刑隶),残害小民。虎豹在鹿场做窝,豺狼在春天的园圃里哺乳幼崽(喻恶人当道),富商成为冤死的魂灵,贫民成为饿死的野鬼。死者在坟墓中悲叹,生者在朝廷民间忧愁。这正是愚臣我之所以长怀叹息的原因啊!再说,秦朝将要灭亡时,直言进谏的人被诛杀,阿谀奉承的人受封赏;善言被忠臣吞在肚里,国家命运操纵在谗佞之口。结果阎乐(杀秦二世者)在咸阳独断专行,将车府令的要职授予赵高,权力已失而不知,威严已去而不顾。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成败的形势相同。希望陛下远观强秦灭亡的教训,近察哀帝、平帝时期的变乱(指王莽篡汉),得失显而易见,祸福清晰可见。臣又听说危局非仁德不能扶持,动乱非智慧不能拯救。臣私下看到前任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任乌桓校尉臣的同郡人李膺,都是行为正直,清廉公平,忠贞高尚,超群绝俗,他们确实是中兴的优秀辅臣,国家的栋梁之臣,应该将他们召回朝廷,辅佐王室。臣胆敢在忌讳直言的朝廷上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犹如冰霜见到太阳,一定会被消灭。臣起初为天下人感到悲哀,如今天下人也要为臣的愚昧无知而悲哀了。”奏章呈上后,桓帝没有理会。 夏季: 南阳郡发生大水灾。 司空房植被免职;任命太常韩演为司空。 巴郡(今重庆)、益州郡(今云南滇池一带)发生山崩。 秋季: 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叛,入侵美稷(南匈奴王庭,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东羌(定居于安定、北地等郡的羌族)整个部落起兵响应。安定属国都尉、敦煌人张奂刚到任,军营中只有二百多人,听到消息,立即率军出击。军吏们认为兵力不敌,叩头劝阻。张奂不听,便进军屯守长城要塞,召集兵士,派部将王卫招降东羌诸部落,并占据龟兹县(属上郡),切断了南匈奴与东羌的联系。东羌诸部落的酋长于是相继与张奂联合,共同进攻薁鞬等,将其击败。伯德十分恐慌,率领部众投降,郡境内恢复安宁。羌人酋长赠送给张奂二十匹马,八枚金耳环(金鐻)。张奂在诸羌酋长面前,把酒洒在地上说:“即使送的马多得像羊群,我也不让它们入马厩;即使送的金子多得像粟米,我也不放进自己怀里。”将马匹和金银全部退还。在此之前,八任都尉大都贪图钱财,被羌人所怨恨苦害;等到张奂正直廉洁,羌人无不心悦诚服,朝廷的威望教化得以广泛推行。 汉桓帝永寿二年(丙申,公元156年) 春季,三月: 蜀郡属国(今四川西部)的夷族反叛。 鲜卑崛起: 起初,鲜卑人檀石槐,勇敢健壮,富有谋略,部落中人都畏惧服从他。他制定法令,审理诉讼,没有人敢违犯,于是被推举为部落的首领(大人)。檀石槐在弹污山(今内蒙古兴和一带)、歠仇水(今东洋河)畔建立王庭(统治中心),位于高柳(今山西阳高)以北三百多里,兵强马盛;东部和西部的部落首领都归附于他。于是鲜卑向南侵扰汉朝边境,北面抗拒丁零(北方游牧民族),东面击退夫馀(东北民族),西面进攻乌孙(西域民族),完全占据了匈奴汗国的旧地,东西长达一万四千多里。 秋季,七月: 檀石槐侵犯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桓帝任命前任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到任后,羌人、胡人都望风归服,原先掳掠的男女,全都送到边塞归还。 公孙举、东郭窦等聚集部众达三万人,侵扰青州、兖州、徐州,使三州所辖郡县受到破坏。朝廷连年讨伐,不能取胜。 韩韶治嬴县: 尚书挑选能够处理繁重难办事务的官员,任命司徒掾、颍川人韩韶为嬴县(今山东莱芜西北)县长。盗贼听说他贤能,互相告诫不进入嬴县境内。其他县的流民一万多户进入嬴县县界,韩韶打开粮仓赈济他们。主管粮仓的官吏争辩说不可。韩韶说:“能救活这些即将饿死沟壑的人,因此而获罪,我也可以含笑入地了。”太守一向知道韩韶的名声和品德,竟然没有给他处罚。韩韶与同郡人荀淑、钟皓、陈寔,都曾经担任过县长,在他们任职的地方,都以施行德政而着称,当时人称他们为“颍川四长”。 段颎平叛: 起初,鲜卑侵犯辽东郡,属国都尉、武威人段颎率领所属部队急驰迎战。随后担心鲜卑惊恐逃走,便派驿骑假装送皇帝诏书(玺书)征召段颎回朝。段颎在行军路上假装撤退,秘密在返回的路上设下埋伏;鲜卑人信以为真,于是追击段颎。段颎趁机发动伏兵,将鲜卑人全部斩杀、俘虏。段颎因伪造诏书,本应处重刑;因有战功,判处两年徒刑(司寇);刑期满后,被任命为议郎。到此时,朝廷因东方盗贼猖獗,下诏命公卿大臣推荐将帅人才。司徒尹颂推荐了段颎,桓帝便任命段颎为中郎将,率军讨伐公孙举、东郭窦等,大败叛军,斩杀一万多人,余众有的投降,有的溃散。段颎被封为列侯。 冬季,十二月: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 第54章 【汉纪四十六】 时间范围: 起于丁酉年(强圉作噩),止于癸卯年(昭阳单阏),共七年(公元157年 - 163年)。 汉桓帝永寿三年(丁酉年,公元157年) 春天,正月,己未日: 大赦天下。 地方叛乱: 居风县县令贪婪残暴,毫无节制。县民朱达等人联合蛮族一同造反,攻杀县令,聚集了四五千人。 夏天,四月: 叛军进攻九真郡,九真郡太守儿式战死。朝廷下诏命令九真都尉魏朗讨伐叛军并将其击败。 闰月,庚辰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蝗灾: 京城发生蝗灾。 货币争议: 有人上书说:“百姓贫困是因为钱币分量轻、价值薄,应该改铸大钱。”此事交给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四府官员及群臣,以及太学中能言善辩的士人讨论。 太学生刘陶的谏言: 太学生刘陶上书发表意见说:“当今最大的忧患,不在于钱币的轻重厚薄,而在于百姓饥饿!我私下看到连年以来,好庄稼都被蝗虫吃光,织布机因为官府和私人的征调而空虚。百姓所忧虑的,哪里是钱币的厚薄、铢两的轻重呢!即使现在把沙砾变成黄金,瓦石变成宝玉,而百姓渴了没水喝,饿了没饭吃,就算有伏羲氏、神农氏那样的纯厚道德,唐尧、虞舜那样的清明政治,也无法保证国家内部不出乱子。因为百姓可以一百年没有货币,但不能一天没有饭吃,所以粮食才是最紧迫的!那些议论者不明白农业是根本,却大谈铸钱的好处。即使一万人铸造,一个人抢夺,尚且不能满足;何况现在是一人铸造,万人抢夺呢!即使把天地当作熔炉,万物当作铜料,驱使不吃东西的‘人’,让不饥饿的‘人’来干活,也无法满足贪得无厌的需求啊!要想让百姓富裕、财货充足,关键在于停止劳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用劳苦就能富足。陛下怜悯天下的忧患,想通过统一货币来解救弊端,这就像在沸腾的鼎中养鱼,在燃烧的烈火上放鸟!水和树本是鱼鸟生存的地方,但时机不对,它们必死无疑。希望陛下放宽钱币薄小的禁令,暂缓铸钱的提议,倾听百姓的呼声,询问路人的忧虑,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察看山川河流的走向,这样天下的民心,国家的大事,就能清清楚楚,没有疑惑了。我想到现在土地广阔却无法耕种,人口众多却没有饭吃,奸佞小人争相钻营,占据国家高位,像鹰一样飞扬跋扈,像鸟一样掠夺求饱,吞噬百姓血肉,贪得无厌。我实在担心突然会有服役的民夫、穷困的工匠在建筑工地上奋起反抗,挥动斧头,振臂高呼,登高一呼,让心怀怨恨的百姓像乌云一样聚集响应。到那时,就算有方尺大的钱币,又怎能挽救危亡呢!”皇帝因此没有改变钱币制度。 冬天,十一月: 司徒(宰相)尹颂去世。 蛮族叛乱: 长沙郡的蛮族造反,侵犯益阳县。 人事任命: 任命司空(最高监察官)韩演为司徒,任命太常(掌管礼仪祭祀)北海人孙朗为司空。 汉桓帝延熹元年(戊戌年,公元158年) 夏天,五月,甲戊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宦官)徐璜向皇帝陈述:“日食的灾变,罪责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官府逮捕拷打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因此对梁冀非常愤怒。 蝗灾: 京城再次发生蝗灾。 六月,戊寅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熹。 祈雨: 举行盛大的祈雨祭祀(大雩)。 秋天,七月,甲子日: 太尉(最高军事长官)黄琼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 冬天,十月: 皇帝到广成苑打猎,随后驾临上林苑。 十二月: 南匈奴各部一同反叛,联合乌桓、鲜卑侵犯沿边的九个郡。 陈龟上任与谏言: 皇帝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陈龟临行前,上疏说:“我听说星辰运行失常,要提拔士人做宰相;蛮夷不恭顺,要选拔士兵当将军。我没有文武之才,却愧居将军重任,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济于事。如今西部边陲,土地贫瘠,百姓屡遭寇虏侵害,家破人亡,虽还活着,实如枯木朽株。往年并州水灾和蝗灾交加,庄稼荒废,租税和更赋都收不上来。陛下把百姓当作子女,怎能不施予抚慰的恩泽呢!古公亶父、周文王仁德广布天下归附,哪里是靠用车装载金银财宝去施惠于民呢!陛下继承中兴大统,承续光武皇帝的事业,临朝听政却未能多加留意。况且州牧、郡守不称职,有的出自宦官门下,他们害怕违背上意,只顾眼前应付。百姓的哀叹之声,招致灾害;胡虏凶悍,乘我衰弱钻空子。结果导致仓库的财物落入豺狼之口,功业没有一丝一毫的成效,这都是因为将帅不忠,结党营私造成的。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刚上任时,大力纠察惩处,太守、县令被贬黜的将近一半,没过多久,政绩卓着,实在应该给予特殊奖赏,以劝勉有才能的人;更换不称职的州牧郡守,斥退奸恶残暴之徒;还应该重新挑选匈奴中郎将、乌桓校尉、护羌校尉,严格要求,精练部下,教给他们法令;免除并州、凉州二州百姓今年的田租和更赋,宽赦囚犯,扫除旧政,重新开始。这样,好官吏知道奉公的好处,恶吏觉察营私的祸害,胡马就不敢窥伺长城,边塞也就没有候望报警的忧患了。”皇帝于是重新选拔幽州、并州刺史,自营兵、郡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也多有更换。下诏为陈龟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租赋,赏赐给官吏百姓。陈龟到任后,各州郡官员非常敬畏,节省开支,每年以亿计算。 张奂平叛与立嗣风波: 皇帝下诏任命安定属国都尉张奂为北中郎将,讨伐匈奴、乌桓等。匈奴、乌桓烧毁了度辽将军营门,屯兵赤阬(地名),烟火相望。汉军士兵大为恐慌,都想逃跑。张奂却安然坐在军帐中,和弟子们讲解诵读经书,神态自若,军心才稍稍安定。于是他暗中引诱乌桓,私下与其讲和,然后让乌桓斩杀匈奴屠各部落的首领,袭击并击溃了匈奴部众,其他胡人全部投降。张奂认为南匈奴单于车儿没有能力统理国事,就将他拘禁,上奏请求改立左谷蠡王为单于。皇帝下诏说:“《春秋》大义在于尊重正统;车儿一心归向朝廷,有什么罪过要废黜他!将他送回王庭!” 陈龟遭谗与结局: 大将军梁冀一向与陈龟有矛盾,诬陷陈龟毁坏国家威严,捞取个人功名,不被胡虏所畏惧,陈龟因此被征召回京,任命种暠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退休回乡,朝廷又征召他为尚书。梁冀暴虐日甚一日,陈龟上疏列举他的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不理睬。陈龟知道自己必定会被梁冀所害,绝食七天后去世。 种暠治边: 种暠到度辽将军大营后,首先宣扬朝廷的恩德信义,劝诱胡人投降,有不服从的,再进行讨伐;羌人、胡人中先前有被俘作为人质囚禁在郡县官府里的,全部将他们释放遣返回家。种暠诚心诚意地进行安抚,赏罚分明,因此羌人、胡人都前来归附。种暠于是撤除烽火台和了望哨,边境一片太平,没有警报。后来种暠被调入朝廷担任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 汉桓帝延熹二年(己亥年,公元159年) 春天,二月: 鲜卑侵犯雁门郡。 蜀郡夷人造反,侵犯蚕陵县。 三月: 恢复禁止刺史、二千石(郡守级别)官员为父母守丧三年的规定。 夏天: 京城发大水。 六月: 鲜卑侵犯辽东郡。 梁皇后失宠与梁氏覆灭: 背景: 梁皇后倚仗姐姐(梁太后,已死)和哥哥(梁冀)的势力,生活极其奢侈,超过前代数倍,独占皇帝宠爱,嫉妒心强,六宫妃嫔都难得进见。等到梁太后去世,梁皇后所受的恩宠顿时衰退。她一直没有儿子,每当有宫人怀孕,很少能保全下来。皇帝虽然迫于梁冀的威势不敢谴责发怒,但去梁皇后寝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梁皇后更加忧愁怨恨。 梁皇后去世: 秋天,七月,丙午日,皇后梁氏去世。乙丑日,葬于懿陵,谥号懿献皇后。 梁氏权势滔天: 梁冀家族一门,前后有七人封侯,三人做皇后,六人做贵人(妃嫔等级),两人出任大将军(梁冀及其父梁商),夫人、女儿中有食邑而称君(女性封号)的七人,娶公主为妻的三人,其他担任卿、将、尹、校等官职的五十七人。梁冀独揽朝廷威权,凶暴放纵日益严重,宫廷的侍卫近臣,都是他安插的亲信,皇帝宫禁中的起居,再细小的事他都知道。各地向朝廷进贡的物品,都要先把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帝得到的还在其次。官吏百姓带着财物到梁家求官请罪的,道路上络绎不绝。百官升迁征召,都要先到梁冀家门呈递谢恩书帖,然后才敢去尚书台(中央行政中枢)。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上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分布在宛县境内,梁冀托吴树照顾他们。吴树说:“小人奸贼,家家户户都该诛杀。明将军您居上将高位,应推崇贤良以弥补朝廷缺失。自从陪您坐下以来,没听您称赞一位长者,却托付许多不该托付的人,我实在不敢听命!”梁冀默然,很不高兴。吴树到县后,就诛杀了几十名为害百姓的梁冀门客。吴树后来升任荆州刺史,去向梁冀辞行,梁冀用毒酒款待他,吴树出来,死在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被任命时,没去拜见梁冀,梁冀就借别的事将他腰斩。郎中汝南人袁着,年仅十九岁,到宫门上书说:“四季运行,功成则退。高官厚禄,很少不招致灾祸。如今大将军位极人臣,功成名就,应引以为戒,遵循悬车(退休)的礼节,高枕无忧,颐养精神。古书上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伤害树心。’如果不抑制削减他过盛的权势,将无法保全其身了!”梁冀听说后,秘密派人搜捕。袁着改名换姓,假装病死,编草人做尸体,买棺材殡葬。梁冀知道是假的,找到袁着,用竹板打死。太原人郝絜、胡武,好发表激烈的议论,与袁着友善。郝絜、胡武曾经联名上书三公府(太尉、司徒、司空),推荐海内名士,却没有去拜访梁冀。梁冀追忆旧恨大怒,命令中都官(京师官府)发布文告拘捕,于是诛杀胡武全家,死者六十余人。郝絜起初逃亡在外,知道不能幸免,就用车拉着棺材到梁冀家门上书,书信送入后,服毒自杀,家属才得以保全。汉安帝的嫡母(非生母)耿贵人去世,梁冀向耿贵人的侄儿、林虑侯耿承索取耿贵人的珍宝玩物,没能得到,梁冀大怒,诛杀耿承及其家属十余人。涿郡人崔琦因文章写得好受到梁冀器重。崔琦写了《外戚箴》、《白鹄赋》来讽劝梁冀,梁冀发怒。崔琦说:“从前管仲在齐国为相,乐于听到讥讽劝谏的话;萧何辅佐汉室,专门设置记录过失的官吏。如今将军几代担任宰相,责任可比伊尹、周公,却没听说有德政,百姓困苦不堪,您不能结交忠贞贤良来补救灾祸,反而要堵塞士人的口,蒙蔽皇帝的耳目,难道要使天地颠倒、鹿马换形吗!”梁冀无言以对,就遣送崔琦回乡。崔琦恐惧逃亡躲藏,梁冀将他捕到杀死。 桓帝密谋诛梁: 梁冀掌权将近二十年,威势行于朝廷内外,皇帝只能拱手听命,不能亲自参与政事,皇帝早已心怀不平。等到陈授被梁冀害死,皇帝更加愤怒。和熹皇后(邓绥)堂侄的儿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女儿邓猛。邓香死后,宣改嫁给梁纪(梁纪是梁冀妻子孙寿的舅舅)。孙寿因为邓猛美貌,把她送入掖庭(后宫),封为贵人。梁冀想认邓猛做女儿,让她改姓梁。梁冀担心邓猛的姐夫、议郎邴尊阻挠宣改变主意(不让邓猛改姓),派刺客刺杀了邴尊。又想杀宣,宣家和中常侍(宦官)袁赦家相邻,梁冀的刺客登上袁赦家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发觉,击鼓聚集众人告知宣。宣急忙入宫报告皇帝,皇帝大怒。于是皇帝借上厕所的机会,单独叫小黄门史(宦官)唐衡进来,问:“我身边的人和外戚(指梁家)不合的,有谁?”唐衡回答:“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有矛盾;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宦官首领)具瑗常私下痛恨外戚专横,只是不敢说。”于是皇帝召单超、左悺进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擅朝政,胁迫内外,公卿以下都听他们的,现在我想杀掉他们,你们二位常侍的意思如何?”单超等回答:“他们确实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杀;只是我们力量弱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皇帝说:“确实如此的话,你们就秘密谋划。”单超等回答:“谋划不难,只怕陛下心里犹豫不决。”皇帝说:“奸臣威胁国家,应当伏罪,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皇帝又召徐璜、具瑗来,五人共同定下计议,皇帝咬破单超的手臂歃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现在主意已定,就不要再提了,恐怕被人怀疑。” 诛灭梁氏: 梁冀对单超等人起了疑心。八月,丁丑日,派中黄门(宦官)张恽进入宫中值宿,以防不测。具瑗命令属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入宫,图谋不轨”。皇帝亲临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殿,公布梁冀的罪状,派尚书令尹勋持符节率丞、郎以下官员都持兵器守卫尚书省,收缴所有符节送入宫中。派具瑗率领左右御厩骑士、虎贲、羽林、都候(禁卫军各部)剑戟武士共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同包围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持符节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梁不疑、梁蒙(梁冀的弟弟)在此前已去世。梁氏、孙氏所有内外宗亲都被逮捕送入诏狱(皇帝直接控制的监狱),不论老少全部处死弃市。其他受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被处死的有几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都因阿附梁冀,没有保卫宫廷的举动,被判处停留在长寿亭(非死刑),减死一等,免为平民。梁冀的旧吏、宾客被免官罢黜的有三百多人,朝廷为之一空。当时,事变突然从宫中爆发,使者往来奔驰,公卿失去常态,官府街市鼎沸,几天后才安定下来;百姓无不拍手称庆。 善后: 没收梁冀的家产,由官府变卖,共值三十多亿钱,充归国库,为此减免当年全国租税的一半。将梁家的园林开放给贫民耕种。 八月,壬午日: 立梁贵人(邓猛,此时已复姓邓)为皇后,追废懿陵为贵人冢(降格)。皇帝厌恶梁氏,将皇后改姓薄氏。过了很久,才知道她是邓香的女儿,才恢复姓邓。 封赏宦官(五侯): 皇帝下诏奖赏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单超为新丰侯、徐璜为武原侯、具瑗为东武阳侯、左悺为上蔡侯、唐衡为汝阳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各一万多户,世人称之为“五侯”。仍任命左悺、唐衡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为亭侯。 人事任命: 任命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人祝恬为司徒,大鸿胪梁国人盛允为司空。当时刚诛灭梁冀,天下希望政治焕然一新,黄琼位居三公之首,于是检举奏免州郡官吏中一贯贪污的,处死或流放的有十余人,全国一致称赞。 范滂执法: 黄琼征召汝南人范滂。范滂年轻时就磨砺清高的节操,受到州里人的敬佩。他曾担任清诏使(负责查办案件),巡察冀州,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那些郡守县令有贪污行为的,都望风解下印绶离去;他所检举弹劾的,没有不令人信服的。适逢皇帝下诏命太尉、司徒、司空三府掾属(属官)反映地方官员的好坏(举谣言),范滂弹劾刺史、二千石权贵及其党羽二十余人。尚书责备他弹劾的人太多太滥,怀疑他有私心。范滂回答说:“我所检举的,如果不是贪赃枉法、奸邪残暴,深为民害的,我岂会用来玷污我的奏章!只因朝会日期迫近,所以先举发紧急的,那些尚未查清的,正待进一步核实。我听说农夫除草,好庄稼必然茂盛;忠臣除奸,王道才能清明。如果我说的有假,甘愿受死刑!”尚书无话可说。 征召处士不果: 尚书令陈蕃上书推荐五位隐士:豫章人徐稚、彭城人姜肱、汝南人袁闳、京兆人韦着、颍川人李昙。皇帝都用安车(可坐乘的车,优待)、玄纁(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征聘贤士的礼物)备礼征召,他们都不肯应聘。 徐稚: 徐稚家境贫穷,常亲自耕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就不吃,谦恭节俭,待人礼让,当地的人佩服他的品德;多次被公府征召,都不就任。陈蕃担任豫章太守时,曾依礼请他代理功曹(郡守属官)。徐稚并不推辞,但在谒见陈蕃后就告退。陈蕃性格方正严峻,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稚来,特别为他设一坐榻,徐稚走后就把榻悬挂起来。后来徐稚被推举为有道(汉代选举科目),朝廷任命他为太原太守,他都不接受。徐稚虽然不接受诸公的征召,但听到他们去世,一定背着书箱前去吊丧。他常在家里预先烤好一只鸡,用一两棉絮浸在酒中晒干,用来包裹烤鸡,直接到死者墓道外,用水将棉絮泡湿,使有酒气,再准备一斗米饭,用白茅草为垫,把鸡放在墓前,洒酒祭奠完毕,留下名帖就走,不去见丧主。 姜肱: 姜肱与两个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顺友爱着称,经常同盖一床被子睡觉,不接受官府征召。姜肱曾和弟弟姜季江一同去郡府,夜里在路上遇到强盗,强盗要杀他们。姜肱说:“弟弟年幼,是父母所怜爱的,又未娶妻,我愿被杀,保全弟弟性命。”季江说:“哥哥年长德高,是家中的珍宝,国家的英才,请杀我,代哥哥一死。”强盗于是把两人都释放了,只抢了些衣物钱财。到了郡府,郡中官员见姜肱没穿衣服,奇怪地问他缘故,姜肱用别的话搪塞过去,始终不说强盗的事。强盗听说后感动悔悟,到精舍(读书讲学之所)求见姜肱,叩头谢罪,归还抢走的财物。姜肱不肯接受,用酒饭慰劳他们后送走。皇帝征召姜肱,他不肯去,皇帝便命彭城官府派画工画出他的形貌。姜肱躺在幽暗处,用被子盖住脸,说患了头昏病,怕风吹,画工始终未能见到他。 袁闳: 袁闳是袁安的玄孙,刻苦修养节操,不接受征召。 韦着: 韦着隐居在家讲授经学,不理会世事。 李昙: 李昙的继母性情凶暴,李昙侍奉她却更加恭谨,得到四季的珍贵物品,总是先行礼再献上,乡里人将他作为榜样。 魏桓拒召: 皇帝又征召安阳人魏桓,他的同乡劝他应聘。魏桓说:“求取官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宫女数以千计,能减少吗?御厩骏马万匹,能削减吗?皇帝左右的权贵豪门,能除去吗?”大家都回答说:“不能。”魏桓于是慨然长叹说:“让我活着去应聘,死后再回来,对各位有什么好处呢!”于是隐居不出。 汉桓帝延熹二年(己亥年,公元159年)(续) 封赏外戚: 皇帝诛灭梁冀后,梁冀的旧交和政敌,大多受到封爵:追赠皇后的父亲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改封皇后的母亲宣为昆阳君;侄儿邓康、邓秉都被封为列侯;邓氏宗族都被任命为列校、郎将,赏赐数目巨大。中常侍侯览进献缣帛五千匹,皇帝赐他关内侯的爵位,又借口他曾参与诛灭梁冀的密谋,进封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朝廷大权落入宦官手中。 五侯贪暴: “五侯”尤其贪婪放纵,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当时多次出现灾异,白马县令甘陵人李云公开上奏(露布上书),副本同时送三公府。奏疏说:“梁冀虽然仗恃权势独断专行,流毒天下,如今按罪行处死,不过如同召来家奴掐死他罢了。然而却滥封参与谋划的臣子食邑万户以上,高祖(刘邦)在天之灵知道了,能不责备吗!西北的将士知道了,能不人心涣散吗!孔子说:‘帝,就是谛(详察明审的意思)。’如今官位错乱,小人靠谄媚升官,贿赂公行,政治教化日益败坏;诏书封爵,不经皇帝过目(尺一拜用),这是皇帝不想详察明审吗!”皇帝看到奏章后大怒,下令主管官吏逮捕李云,命尚书都护带着剑戟武士将他押送到黄门北寺狱(宦官控制的监狱),派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一同拷问他。当时弘农郡五官掾杜众为李云因忠心进谏获罪感到痛心,上书说“愿与李云同日死”。皇帝更加愤怒,将杜众也逮捕下廷尉狱。大鸿胪陈蕃上书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懂禁忌,冒犯主上,违背旨意,但他的本意在于效忠国家而已。从前高祖容忍周昌毫不隐讳的谏诤,成帝赦免朱云腰斩之罪。今天杀了李云,我恐怕世人会将之比作商纣王剖比干之心的恶行,再次议论当世了!”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也一同上书请求赦免李云。皇帝非常恼怒,主管官吏上奏认为他们大不敬。皇帝下诏严厉责备陈蕃、杨秉,将他们免职赶回故乡,沐茂、上官资被贬官二级。当时皇帝在濯龙池,管霸向皇帝奏报拷问李云等人的情况,他跪下说:“李云是荒野草泽中的愚蠢儒生,杜众是郡府的小吏,出于狂妄愚直,不够治罪。”皇帝对管霸说:“‘帝欲不谛’(皇帝不想明察),这是什么话!常侍你还想宽恕他吗?”回头命令小黄门批准奏章,李云、杜众都死在狱中。从此,皇帝宠信的宦官更加骄横。 黄琼忧愤: 太尉黄琼自知无力控制宦官,于是声称有病,卧床不起,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胜过前朝的善政,梁氏家族掌权,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乔因为忠心进言已被残酷杀害,而李云、杜众又因为直言劝谏相继遭到诛杀,海内之人悲伤恐惧,更加怨恨朝廷,朝野上下,都把尽忠视为忌讳。尚书周永,一向侍奉梁冀,假借梁冀的威势,看到梁冀将要衰败,就表面攻击梁冀以示忠诚,靠着这个奸计,也取得了封侯。还有,宦官结党营私,互相勾结,自从梁冀兴盛以来,他们背腹相亲,朝夕图谋,共同构陷奸恶;等到梁冀该杀时,他们无计可施,就又记下梁冀的罪恶来邀功请赏。陛下不加以澄清查证,辨别真假,又把他们和忠臣一起封赏,使得美丑混杂,忠奸难辨,就像把金玉丢在沙砾中,将圭璧毁碎在泥泞里,四方的人听说了,没有不愤恨叹息的。我世代蒙受国恩,身轻而位重,敢在垂死之日,陈述这些不加隐讳的话。”奏章呈上后,皇帝不理睬。 汉桓帝延熹二年(己亥年,公元159年)(续) 冬天,十月,壬申日: 皇帝出行,驾临长安。 十一月,壬寅日: 中常侍单超患病,皇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以示荣宠)。 十二月,己巳日: 皇帝从长安返回京城。 羌乱: 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羌族部落侵犯陇西郡、金城郡边塞。护羌校尉段颎率军击败他们,追到罗亭,斩杀其酋长、头目以下二千人,俘虏一万多人。 汉桓帝延熹三年(庚子年,公元160年) 春天,正月,丙申日: 大赦天下。皇帝下诏寻找李固的后代。当初,李固被策免(罢官)后,知道难免灾祸,就把三个儿子李基、李兹、李燮都送回故乡。当时李燮十三岁,他的姐姐李文姬是同郡人赵伯英的妻子,看到两个哥哥回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独自悲伤地说:“李家要灭亡了!自祖父(李合)以来,积德累仁,为何会遭此大难!”她秘密地和两位哥哥商议,预先将李燮藏匿起来,对外假称他回京城了,人们都信以为真。不久,灾难发生,州郡官府逮捕李基、李兹,二人都死在狱中。李文姬就对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秉持先父的节义,有古人的气节。现在我把六尺孤儿(指李燮)托付给您,李氏是存是灭,就在您了!”王成就带着李燮乘船沿江东下,进入徐州境内,让李燮改名换姓在一家酒店当雇工,而王成自己则在街市上给人算命,两人装作互不相识,暗中往来。过了十多年,梁冀被诛杀后,李燮才将实情告诉酒店老板。酒店老板准备了车辆和厚礼送他,李燮都不接受,于是回到故乡,为父亲补行丧礼。姐弟相见,悲痛感人。姐姐告诫李燮说:“我们李家的祭祀几乎断绝,弟弟幸而存活,岂不是天意吗!应当闭门自守,不要随便和人往来,千万不要对梁氏发表一言!议论梁氏则牵连到皇帝,大祸又会降临。只可引咎自责而已。”李燮恭敬地听从姐姐的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按礼安葬他,逢年过节都设上宾之位祭祀他。 单超死与四侯更横: 丙午日,新丰侯单超去世,皇帝赏赐他东园秘器(皇家棺木)、棺中玉具;下葬时,征发五营骑士、将作大匠(掌管宫室营建)为他建造坟墓。此后,其余四侯(左悺、具瑗、徐璜、唐衡)更加骄横,天下百姓为他们编了歌谣说:“左回天(左悺有回天之力),具独坐(具瑗骄贵无双),徐卧虎(徐璜凶恶如卧虎),唐雨堕(唐衡流毒如雨,遍布天下)。”他们都争相修建府第住宅,攀比豪华奢侈。他们的仆从都乘坐牛车跟随骑马侍卫,他们的兄弟、姻亲都担任州郡长官,搜刮百姓,与强盗无异,暴虐遍及天下。百姓无法忍受,所以很多人去做盗贼。 宦官亲属作恶: 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都在济北国边界附近有田产,他们的仆从宾客公开抢劫来往旅客。济北国相滕延将他们全部逮捕,处死几十人,把尸首放在路口示众。侯览、段珪为此事向皇帝告状,滕延被召回京师,送往廷尉治罪,免官。 岐邠避难: 左悺的哥哥左胜担任河东太守,皮氏县长京兆人岐邠(或作“岐”)耻于做他的下属,当天就弃官西归故乡。唐衡的哥哥唐玹担任京兆尹,素来与岐邠有矛盾,就逮捕岐邠的家属、宗亲,加以重罪,全部杀死。岐邠逃亡四方,到处躲藏,隐姓埋名,在北海国的街市上卖饼。安丘人孙嵩见到他觉得不凡,就用车把他带回家,藏在夹壁墙中。等到唐氏兄弟死后,遇到赦令,岐邠才敢露面。 段颎平羌: 闰月,西羌残部再次联合烧何部落酋长侵犯张掖郡。清晨,逼近护羌校尉段颎的军营。段颎下马与羌人激战,打到中午,刀砍断箭射尽,羌人也撤退了。段颎率军追击,一边战斗一边前进,昼夜不停地进行攻击,割下生肉就着雪吃,历时四十多天,终于追到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杀烧何部落酋长,收降其余部众后返回。 夏天,五月,甲戌日: 汉阳郡发生山崩。 六月,辛丑日: 司徒祝恬去世。 秋天,七月: 任命司空盛允为司徒,任命太常虞放为司空。 蛮族叛乱: 长沙郡的蛮族再次造反,屯兵益阳县;零陵郡的蛮族侵犯长沙郡。 交趾平叛: 九真郡残余贼兵占据日南郡,势力转强。皇帝下诏重新任命桂阳太守夏方为交趾刺史。夏方一向以威德着称,冬天,十一月,日南郡贼兵二万余人相继向夏方投降。 羌乱再起: 勒姐、零吾种羌包围允街县;段颎率军击溃他们。 泰山平贼与皇甫规治郡: 泰山郡贼人叔孙无忌攻杀都尉侯章。朝廷派中郎将宗资率军讨伐,将其击败。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任命他为泰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后,广设方略,寇虏全部平定。 汉桓帝延熹四年(辛丑年,公元161年) 火灾与瘟疫: 春天,正月,辛酉日: 南宫嘉德殿失火。 戊子日: 丙署(宫中某署)失火。 大瘟疫流行。 二月,壬辰日: 武器库(武库)失火。 人事变动: 司徒盛允被免职,任命大司农种暠为司徒。 三月: 太尉黄琼被免职。 夏天,四月: 任命太常沛国人刘矩为太尉。 刘矩治郡: 当初,刘矩担任雍丘县令,用礼让教化百姓;有来告状的,他常常把告状的人带到面前,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们,说愤怒可以忍耐,县衙(官府)的门不可轻易进入,让他们回去重新考虑。告状的人被他的话感动,往往各自作罢离去。 五月,辛酉日: 有彗星出现在心宿。 丁卯日: 原陵(光武帝陵)长寿门失火。 己卯日: 京城下冰雹。 六月: 京兆、扶风及凉州发生地震。 庚子日: 泰山(岱山)及博县的尤来山都发生山崩。 己酉日: 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被免职; 任命前太尉黄琼为司空。 夷人叛乱: 犍为属国的夷人劫掠百姓。益州刺史山昱率军将其击败。 羌乱: 零吾羌和先零羌各部反叛,侵犯三辅(京畿地区)。 秋天,七月: 京城举行祈雨祭祀(雩)。 财政困难: 削减公卿以下官员的俸禄,借贷王侯一半的租税(貣王侯半租)。公开标价出卖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皇家卫士)、营士(士兵)、五大夫(爵位)等官职,按等级收钱。 九月: 司空黄琼被免职;任命大鸿胪东莱人刘宠为司空。 刘宠治郡: 刘宠曾任会稽太守,精简烦苛的政令,禁止非法行为,郡中大治;被朝廷征召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六位老翁,从若邪山谷中出来,每人带着一百钱送给刘宠,说:“我们是山谷里的鄙陋之人,从未见过郡府朝廷。别的太守在任时,官吏到民间征发赋税,日夜不停,有时狗叫一整夜,百姓不得安宁。自从您上任以来,夜里听不见狗叫,百姓看不到官吏。我们年老遇上圣明时代,如今听说您要离我们而去,所以互相搀扶着来送行。”刘宠说:“我的政绩哪里能像诸位长者说的那样好!辛苦父老了!”从每人手中选了一枚大钱收下。 冬天: 先零、沈氐羌和各部羌人侵犯并州、凉州,护羌校尉段颎率领归附的湟中义从胡人讨伐他们。凉州刺史郭闳想分享段颎的功劳,故意阻挠段颎的军队,使其无法前进。义从胡人服役太久,思念故乡,全都叛逃回乡。郭闳把罪责推到段颎身上,段颎因此获罪被召回京师,投入监狱,罚作苦工(输作左校)。朝廷任命济南国相胡闳接任护羌校尉。胡闳既无威信,又无谋略,羌人因此更加猖獗,攻陷军营坞堡,互相联络勾结,在各郡横行无忌,祸患愈演愈烈。 皇甫规请缨: 泰山太守皇甫规上书说:“如今狡黠的盗贼(指泰山叔孙无忌)已被消灭,泰山大致平定,又听说羌人各部全都反叛。我生长在邠州岐山(西北),今年五十九岁,从前担任郡吏时,两次遭遇羌人叛乱,我曾事先筹划平乱,不幸言中。我向来有顽疾,恐怕像犬马一样年老力衰,无法报答大恩,但愿能担任一个散官,作为朝廷的使者,乘车前往三辅地区,慰劳军队,宣扬国威恩德,用我所熟悉的地形和军事形势协助各路军队。我处在孤立危险的境地中,静观郡守的作为已有几十年,从鸟鼠山(西)到泰山(东),弊病是一样的。与其费心寻求勇猛的将领,不如政治清明;与其精通孙吴兵法,不如官吏奉公守法。前次的变乱(羌乱)不远,我深感忧虑,因此越职陈述我的小小想法。”皇帝下诏任命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督关西(函谷关以西)军队,讨伐零吾等部羌人。 十一月: 皇甫规进攻羌人,将其击败,斩杀八百人。先零羌各部被皇甫规的威信感召,互相规劝投降的有十余万人。 汉桓帝延熹五年(壬寅年,公元162年) 春天,正月,壬午日: 南宫丙署失火。 三月: 沈氐羌侵犯张掖郡、酒泉郡。 皇甫规平羌: 皇甫规征调先零羌各部,共同讨伐陇右(陇山以西)叛羌,但道路被阻断,军中瘟疫流行,士兵死亡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到营帐巡视将士,三军感动振奋。东羌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凉州的道路重新打通。 惩处贪官: 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孙俊贪污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滥杀投降的羌人,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都年老体弱不堪任职,却都倚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任后,将他们的罪状一条条上奏,结果这些人有的被免职,有的被处死。羌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改变态度归顺朝廷。沈氐部落大酋长滇昌、饥恬等十余万人,再次到皇甫规处投降。 夏天,四月: 长沙郡盗贼起事,侵犯桂阳郡、苍梧郡。 陵园火灾: 乙丑日,恭陵(安帝陵)东阙失火。戊辰日,虎贲武士官署门失火。 五月: 康陵(殇帝陵)园寝失火。 南方叛乱扩大: 长沙、零陵郡盗贼攻入桂阳、苍梧、南海等郡,交趾刺史和苍梧太守望风而逃。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盛修督察州郡招募军队讨伐,未能取胜。 乙亥日: 京城发生地震。 火灾: 甲申日,中藏府(皇家库房)丞禄署失火。 秋天,七月,己未日: 南宫承善闼失火。 羌乱: 鸟吾羌侵犯汉阳郡,陇西、金城等郡军队讨伐并击溃他们。 南方叛乱加剧: 艾县盗贼攻打长沙郡各县,杀死益阳县令,部众发展到一万多人。谒者(官名)马睦督率荆州刺史刘度进攻,被打败,马睦、刘度逃走。零陵郡蛮人也造反。 冬天,十月: 武陵郡蛮人反叛,侵犯江陵。南郡太守李肃弃城逃跑。主簿胡爽勒住马头劝谏说:“蛮人看到郡里没有戒备,才敢乘机进攻。明府您是国家大臣,管辖的城池千里相连,举起旗帜擂响战鼓,响应的人会有十万,为何放弃太守的重任,去做逃命的人呢!”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你快走开!太守我现在逃命要紧,哪有空考虑这些!”胡爽抱住马坚决劝阻,李肃就杀了胡爽逃走。皇帝听说此事,将李肃召回,处死弃市;刘度、马睦被判减死一等(非死刑);恢复胡爽家门的名誉,录用他家一人为郎官。 冯绲平叛: 尚书朱穆举荐右校令山阳人度尚为荆州刺史。辛丑日(十一月),任命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率军十余万讨伐武陵蛮。在此之前,朝廷所派遣的将帅,宦官多诬陷他们耗费军用物资,往往判罪抵偿。冯绲担心,请求派一位中常侍监督军费开支。尚书朱穆上奏说:“冯绲因财物问题自我避嫌,有失大臣的节操。”皇帝下诏不必弹劾。冯绲请求让前武陵太守应奉和他一同出征,任命应奉为从事中郎。十一月,冯绲军队到达长沙,盗贼听说后,都到军营请求投降。冯绲于是进军攻击武陵蛮夷,斩杀四千余人,受降十余万人,荆州平定。皇帝下诏赏赐冯绲钱一亿,冯绲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他整顿军队返回京城,将功劳推给应奉,举荐他担任司隶校尉;同时上书请求退休,朝廷没有批准。 羌乱: 滇那羌侵犯武威、张掖、酒泉三郡。 太尉刘矩被免职; 任命太常杨秉为太尉。 皇甫规遭诬陷: 背景: 皇甫规持节担任大将,回到家乡督率军队,既没有树立私人恩惠,反而检举弹劾了许多人,又厌恶宦官,不与他们来往。于是朝廷内外都怨恨他,一同诬陷他用财物贿赂羌人,让他们表面上投降。 皇甫规自辩: 皇帝接连下诏书责问他。皇甫规上书为自己辩解说:“延熹四年的秋天,羌人蠢动叛乱,旧都(长安)惊惧,朝廷忧虑西顾。我振奋国家的声威,使羌人叩头归降,节省的费用在一亿以上。我认为忠臣的义节不应自我夸耀功劳,所以耻于用片言只语提及自己的微小成绩。然而对比从前的事例(指前人平羌耗费巨大),我自问可以免于罪责和后悔。先前进入凉州境内,我先弹劾孙俊、李翕、张禀;随即率军南征,又弹劾郭闳、赵熹,列举他们的罪过,依据法律应判死刑。这五位臣子,党羽遍布半个国家,其余从佩黑色印绶的县令以下到小吏,所牵连的又有百余人之多。属吏借口要为长官报仇,儿子想着为父亲雪耻,他们带着礼物驾车奔驰,或怀揣干粮奔走,勾结豪门,争相散布诽谤的流言,说我对羌人私下贿赂,用钱财报仇。如果说我用的是私财,那么我家无担石之粮;如果财物出自官府,那么账簿容易查考。就算我愚昧困惑,真像诽谤者说的那样,前朝还曾把宫女送给匈奴,把公主嫁给乌孙以换取和平;如今我只不过花费千万钱财安抚叛羌,这是良臣的才略,兵家所推崇的,又有什么罪过违背了什么道义呢?自安帝永初年间以来,朝廷派出的将领不少,全军覆没的就有五次,耗费动辄巨亿。有的将领把军队完好无损地带回,将财物送入权贵之家,反而名成功立,厚加封爵。如今我回到本土,督察各郡,与亲友绝交,检举故旧,受到众人诽谤中伤,当然是应该的!” 结局: 皇帝于是征召皇甫规回京,任命他为议郎。论功应当封侯,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索取贿赂,多次派宾客去询问功劳详情,皇甫规始终不理睬。徐璜等人恼怒,就重提前事(贿赂羌人),将他交付官吏审讯。皇甫规的属官想凑钱向宦官谢罪,皇甫规发誓不答应。于是宦官以“余寇未绝”为罪名,将皇甫规关进廷尉监狱,判服劳役(输作左校)。诸位公卿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门为皇甫规鸣冤。正逢大赦,皇甫规被释放回家。 汉桓帝延熹六年(癸卯年,公元163年) 春天,二月,戊午日: 司徒种暠去世。 三月,戊戌日: 大赦天下。 任命卫尉颍川人许栩为司徒。 夏天,四月,辛亥日: 康陵东署失火。 五月: 鲜卑侵犯辽东属国。 秋天,七月,甲申日: 平陵(昭帝陵)园寝失火。 南方再乱与冯绲免官: 桂阳郡盗贼李研等侵犯郡界,武陵郡蛮人再次造反。太守陈奉率军讨伐,平定叛乱。宦官一向憎恨冯绲,八月,冯绲因军队班师后盗贼又起,被免官。 冬天,十月,丙辰日: 皇帝到广成苑打猎,随后驾临函谷关、上林苑。 陈蕃谏猎: 光禄勋陈蕃上书劝谏说:“太平时期,游猎也应有节制,何况现在国家面临‘三空’(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的严重困难呢!加上战争未息,四方百姓流离失所,这正是陛下忧心如焚,坐等天明的时候,怎么能耀武扬威,把心思花在车马驰骋的游乐上呢!还有,前年秋天多雨,百姓才开始种麦,如今错过鼓励他们耕种的时机,却命令他们供应驱赶禽兽、清理道路的劳役,这不是圣贤体恤百姓的本意啊!”奏章呈上后,皇帝不理睬。 十一月: 司空刘宠被免职。 十二月: 任命卫尉周景为司空。周景是周荣的孙子。 整顿吏治: 当时宦官势力正盛。周景和太尉杨秉上书说:“朝廷内外官吏,很多不称职。按旧制,宦官子弟不得担任官职掌权;而如今他们的子弟和宾客遍布各级官府,有的年轻庸才占据太守县令职位;上下怨愤,四方愁苦。应该遵循旧章,斥退贪婪残暴之人,杜绝灾祸和诽谤。请下诏给司隶校尉、中二千石(高级官员)、城门校尉、五营校尉、北军中候(京城及禁卫军各部队长官),各自核实自己的部属;应当斥退罢免的,将情况上报三公府,三公府发现有遗漏的,继续上报。”皇帝采纳了。于是杨秉列举并弹劾青州刺史羊亮等州牧郡守五十余人,这些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职,天下官吏无不肃然。 人事变动: 皇甫规复起: 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为度辽将军。 张奂复用: 当初,张奂因是梁冀的旧属被免官禁锢,所有旧交无人敢为他说话;只有皇甫规前后七次举荐他。因此朝廷任命张奂为武威太守。等到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上书推荐张奂:“才能谋略俱优,应当担任正职元帅,以孚众望。如果认为我皇甫规还适合担当此任,我愿担任一个闲职,做张奂的副手。”朝廷同意,任命张奂接替皇甫规为度辽将军,任命皇甫规为使匈奴中郎将。 段颎复职: 凉州官吏百姓守在宫门为前护羌校尉段颎鸣冤的人很多。正逢滇那等羌人部落日益强盛,凉州几乎沦陷,朝廷于是重新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 朱穆死谏: 尚书朱穆痛恨宦官骄横跋扈,上书说:“按照汉朝旧制,中常侍参用士人。光武建武年间以后,才全部任用宦官。自殇帝延平年间以来,宦官地位日益尊贵显赫,凭借冠饰(貂珰)的荣耀,担任常伯(侍从近臣)的职务,朝廷政事,都经他们之手。权势倾动天下,恩宠富贵无以复加,他们的子弟亲戚都担任荣耀的官职。放纵骄横,无法控制,使天下穷困,百姓财力枯竭。愚臣认为可以将他们全部罢免废除,恢复从前的制度,重新挑选海内清廉纯朴、通晓国家体制的人士,来补充他们的职位。这样,亿万黎民百姓,就能蒙受圣明的教化了!”皇帝不理睬。后来朱穆借进见的机会,又口头陈述说:“我听说汉朝旧制,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省阅尚书奏事;设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递收发奏章;都选用士族。自从和熹太后(邓绥)以女主身份执政,不接触公卿,才任用宦官担任常侍,小黄门在皇帝和太后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此以后,宦官权力压倒君主,使天下困苦,应该将他们全部罢免遣散,广选年老博学的儒者德高望重之士,参与政事。”皇帝大怒,不予回答。朱穆跪伏在地不肯起来。皇帝左右的人传旨命他“出去!”过了很久,朱穆才快步退出。从此宦官多次借故称诏诋毁他。朱穆一向刚直,郁郁不得志,过了不久,因愤恨忧郁,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第55章 【汉纪四十七】 起自甲辰年(公元164年),止于丙午年(公元166年),共三年。 汉桓帝延熹七年(甲辰,公元164年) 春季,二月,丙戌日(初三),邟乡忠侯黄琼去世。 将要下葬时,从四方远近赶来的名士达六七千人。 当初,黄琼在家中教授学问时,徐稚(字孺子)曾向他请教大义要旨。 等到黄琼显贵后,徐稚就断绝了来往,不再交往。这时,徐稚前往吊唁,献上祭酒,痛哭哀悼后便离去,人们都不知道他是谁。各位名士推问主持丧事的人,丧事总管说:“先前有一位书生来过,穿着粗布衣服,哭得很悲伤,但不记得他的姓名了。”众人说:“那一定是徐孺子了。”于是选派了善于言辞的陈留人茅容,骑上快马去追赶。在路上追到了徐稚,茅容为他买了酒肉,徐稚便和他一起吃喝起来。茅容向他询问国家大事,徐稚不作回答。茅容改问种庄稼的事,徐稚才回答他。茅容回去后,把情况告诉大家。有人说:“孔子说过:‘可以和他交谈却不交谈,这是错过了人才。’那么,徐孺子岂不是错过了人才吗?”太原人郭泰(字林宗)说:“不对。徐孺子的为人,清正廉洁,高尚纯洁,即使饥饿时也不轻易接受食物,寒冷时也不轻易接受衣服。而他肯为茅季伟(茅容字季伟)喝酒吃肉,这说明他已经知道茅季伟是贤人的缘故。他不回答国家大事的原因,是他的智慧我们能及,而他的‘愚笨’(指不轻易谈论国事,明哲保身)我们却达不到啊。” 郭泰学问渊博,善于谈论。 他初到洛阳时,没有人认识他。陈留人符融一见到他就惊叹不已,于是把他介绍给河南尹李膺。李膺与他相见后说:“我见过的人才够多了,但还没有见过像郭林宗这样的。他见识明达,高雅精深,广博周密,当今华夏,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于是与他结为朋友,郭泰因此名震京师。后来他返回故乡,官员和儒生们一直送他到黄河边,车子有几千辆。李膺只和郭泰同船渡河,宾客们远远望去,觉得他们像神仙一样。 郭泰生性明察事理,善于识人,喜欢奖励和教导读书人。 他周游郡国。茅容,四十多岁,在田野耕种。有一次和同伴们在树下避雨,大家都随意地叉开腿相对而坐,只有茅容端坐得更加恭敬。郭泰看见后很惊异,于是请求到他家借宿。第二天,茅容杀鸡做饭食,郭泰以为是招待自己;谁知茅容分出一半鸡肉给母亲吃,剩下的一半收起来,自己和客人一起吃粗劣的蔬菜。郭泰说:“你的贤德真是远超常人!我郭林宗尚且减少三牲(牛羊猪)的供奉来款待宾客,而你却能这样,这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于是起身,向他作揖行礼,劝他读书学习。茅容最终成为德行高尚的人。巨鹿人孟敏,客居太原,挑着的瓦罐掉在地上,他看也不看就走了。郭泰见到后问他为何这样,他回答说:“瓦罐已经破了,再看它又有什么用!”郭泰认为他有决断力,和他交谈后,知道他的德性,于是劝他外出游学,后来他闻名于当世。陈留人申屠蟠,家境贫寒,受雇做漆工;鄢陵人庾乘,年轻时在县衙门当差做看门人。郭泰见到他们都觉得不同寻常,后来他们都成了名士。其余的人,有的出身于屠夫、酒贩、士兵,因受到郭泰的奖励和提携而成名的很多。 陈国的少年魏昭请求郭泰说:“传授经书的老师容易遇到,而能传授做人道理的老师却难遇到。我愿意在您身边,做些洒扫的杂活。” 郭泰答应了他。有一次郭泰身体不适,命令魏昭煮粥。粥煮好后,魏昭端给郭泰,郭泰呵斥他说:“为长辈煮粥,不用心恭敬,弄得不能吃了!”把杯子扔在地上。魏昭重新煮粥再端上来,郭泰又呵斥他。这样反复了三次,魏昭的神情态度始终没有改变。郭泰这才说:“我起初只看到你的表面,从今以后,我知道你的真心了!”于是把他当作好朋友,善待他。陈留人左原,是郡学的学生,因犯法被斥退。郭泰在路上遇见他,特地摆设酒菜来安慰他。对他说:“从前,颜涿聚(颜庚)是梁甫山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市侩,最终分别成了齐国的忠臣和魏国的名贤;蘧瑗(字伯玉)、颜回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其他人呢?千万不要怨恨,要责备自己就好了!”左原接受了他的劝告离去。有人讥讽郭泰不跟恶人绝交,郭泰说:“对于不仁的人,如果憎恶得太过分,就会激出祸乱。”后来左原忽然又心怀忿恨,结交刺客,想去报复郡学的学生。那天,郭泰正好在郡学,左原惭愧自己辜负了郭泰先前的劝导,于是就罢手离开了。后来这事被揭发,大家全都佩服郭泰。有人问范滂:“郭林宗是个怎样的人?”范滂说:“隐居而不离开双亲(指孝顺),贞正而不隔绝世俗(指通达),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与他为友,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郭泰曾被荐举为“有道”人才,他不去应召。同郡人宋冲一向佩服他的德行,认为自汉朝建立以来,没人能与他相比,曾劝他做官。郭泰说:“我夜观天象,昼察人事,上天要废弃的东西,是不可支撑的。我只打算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罢了。”但他仍然在京师周旋,不停地教诲劝导别人。徐稚写信告诫他说:“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所能维系住的,何必这样忙忙碌碌,没有片刻安宁呢!”郭泰有所感悟地说:“我恭敬地拜受你的良言,把它当作师长的训示。”济阴人黄允,以才智出众而闻名,郭泰见到他后对他说:“你才华超群,足以成为大器,年过四十,名声就显赫了。然而到了这时候,你应当深刻地自我约束,否则,将会失去已有的名声!”后来,司徒袁隗想为侄女求亲,见到黄允,赞叹说:“能得到这样的女婿,就满足了。”黄允听说后,便休弃了妻子。他的妻子请求大会宗族亲属作为告别,在众人中捋起袖子一一列举了黄允十五件不可告人的丑事才离去。黄允因此被当时舆论所唾弃。 当初,黄允和汉中人晋文经都倚仗自己的才智,炫耀名声于远近。 官府征召他们做官,都不应召。他们托言在京师养病,不接待宾客。公卿大夫派门生早晚去探问病情,郎官属吏挤坐在他们门前,还是见不到他们。三公府征召官员时,往往先去询问他们的意见,根据他们的褒贬,来决定任用或罢免。符融对李膺说:“这两个人的德行学业一无所闻,却以豪杰自居,以致公卿派人探病,朝廷命官坐等其门。我担心他们的小道会破坏大义,虚名违背实际,应当特别加以考察。”李膺同意他的看法。从此,两人的名声和议论渐渐衰落,宾客门徒也渐渐稀少。十几天之内,他们惭愧叹息而逃走。后来都因犯罪而被废弃。 陈留人仇香(字季智),品德高尚,沉默寡言,乡里无人了解他。 四十岁时,担任蒲亭亭长。有个叫陈元的百姓,独自和母亲居住,他的母亲到仇香那里控告陈元不孝。仇香吃惊地说:“我最近经过陈元的房舍,院落整理得井井有条,耕种也按时令进行,他不是恶人,可能是教育感化没有做到罢了。你守寡抚养孤儿,辛苦到老,怎么能因一时忿怒,就抛弃多年的辛劳呢?况且你抚养的是丈夫留下的孤儿,如果不能把他教育成才,如果死者地下有知,你百年之后,有什么面目去见亡夫呢?”陈元的母亲流着眼泪起身离去。仇香于是亲自到陈元家,向他讲述人伦孝行的道理,用祸福的道理来晓谕他。陈元感动醒悟,终于成为孝子。考城县令河内人王奂任命仇香为主簿,对他说:“听说你在蒲亭时,对陈元不加惩罚而感化了他,莫非缺少了像鹰鹯(猛禽,喻严吏)那样惩治恶人的志向吗?”仇香说:“我认为鹰鹯不如鸾凤(祥鸟,喻仁德教化),所以不去那样做。”王奂说:“荆棘的丛林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百里大的县也不是大贤施展抱负的道路。”于是用一个月的俸禄资助仇香,让他进入太学。郭泰、符融拿着名帖求见仇香,于是留宿。第二天早上,郭泰起床,下床向仇香叩拜说:“您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朋友。”仇香在太学学成后回到故乡,即使是在闲居时,也必定衣服端正。妻和子侍奉他如同对待严厉的君主。妻和子有过错,他就摘下帽子责备自己。妻和子在庭院中认错思过,仇香戴上帽子,妻和子才敢进入厅堂。始终看不到他喜怒形于色。他拒绝官府的征召,最后在家中去世。 三月,癸亥日(初十),有陨石坠落在鄠县。 夏季,五月,己丑日(初七),京城降下冰雹。 荆州刺史度尚招募蛮夷部族攻打艾县县城,大败敌人,投降的有数万人。 桂阳郡长期作乱的贼帅卜阳、潘鸿等逃入深山。度尚率军穷追数百里,攻破三座屯堡,缴获许多珍宝。卜阳、潘鸿的党徒势力仍然强大,度尚打算继续进攻,但士兵们因为富有而骄纵,缺乏斗志。度尚考虑:如果延缓进攻,士兵就不愿作战;如果强迫进攻,士兵必定逃亡。于是宣称:“卜阳、潘鸿作乱十年,擅长攻守。现在我们兵力太少,不易进攻,应当等到各郡征发的援军全部赶到,才能合力进攻。”下令军中,允许士兵自由打猎。士兵们非常高兴,无论大小都出营打猎。度尚于是秘密派遣亲信暗中焚毁军营,珍宝积蓄全部烧光。打猎的士兵回来,无不痛哭流泪。度尚亲自慰劳每一个人,深深责备自己,并说:“卜阳等人的财宝足够你们享用几辈子了,只是你们不肯合力作战罢了。烧掉的那点东西,何必放在心上呢!”众人全都愤怒踊跃,摩拳擦掌。度尚下令喂饱战马,让将士们饱餐一顿,第二天清晨,直接奔赴贼军营地。卜阳、潘鸿等人自以为营垒深固,不再设防。官军乘着锐气,一举平定了贼军。度尚出兵三年,将盗贼全部平定,被封为右乡侯。 冬季,十月,壬寅日(疑误,本月无壬寅),桓帝南下巡视。庚申日(疑误,十月无庚申),抵达章陵(光武帝故乡)。戊辰日(疑误,十月无戊辰),抵达云梦泽,来到汉水之滨。返回时,抵达新野。 当时随行的三公九卿和皇亲国戚的车马数以万计,向地方征调的各种费用和差役,无法计算。护驾从事、桂阳人胡腾上书说:“天子以天下为家,皇帝所到之处,就是京师。我请求将荆州刺史比照司隶校尉的地位,我自居都官从事(负责监察)的地位。”桓帝批准。从此,纪律肃然,没有人敢妄自干扰郡县官府。桓帝在南阳时,左右亲信都营私谋利。桓帝下诏任命了许多人为郎官。太尉杨秉上书说:“太微星垣(天区)有积星(郎官星),名为郎位。入宫负责宿卫,出宫则管理百姓。陛下应当割断不忍拒绝的私恩,杜绝谋求官职的途径。”于是桓帝停止任命。 护羌校尉段颎率军进击当煎羌人,将其击破。 十二月,辛丑日(二十一日),桓帝返回京都洛阳皇宫。 中常侍、汝阳侯唐衡和武原侯徐璜都去世了。 当初,侍中寇荣是寇恂的曾孙,性情清高孤傲,很少与人交往,因此被掌权的宠臣们所忌恨。 寇荣堂兄的儿子娶了桓帝的妹妹益阳长公主,桓帝又纳了他的堂孙女入后宫。左右亲信更加忌恨他,于是共同诬陷他有罪,他和宗族被免官遣返原籍。地方官吏秉承上司的旨意,对他迫害越来越急。寇荣害怕不能免祸,就前往京城,准备到宫门上书辩解。还没走到,负责监察的刺史张敬就弹劾他擅自离开边地(其家乡上谷为边郡),桓帝下诏逮捕他。寇荣逃亡流窜了好几年,遇到大赦,也不能免罪。在走投无路、极其困窘中,他就在逃亡途中上书说:“陛下统治天下,治理万物,作为百姓的父母,自长出牙齿以上的(指所有人),都蒙受陛下的恩泽;唯独我们兄弟,本无罪过,却被独揽大权的臣子百般打击,被谗佞小人共同陷害,使陛下忽略了慈母的仁爱,发出曾母投杼(比喻谣言动摇信心)的愤怒。残暴谄媚的官吏,张开法网,争先恐后,如同追赶仇敌一样。惩罚甚至延及死人,剃削坟墓,想要使严明的朝廷滥施刑罚。因此我不敢冒犯陛下的威严而自己逃窜到山林,等待陛下开启神圣的听觉和明察一切的眼光,拯救可以挽救的人,援助将要溺死的生命。没料到陛下的愤怒不因春夏的生机而平息,怨恨不因时间的推移而松懈,于是派出使者奔驰于驿站,向远近宣布严厉的文书,其严苛程度比霜雪还要厉害,追捕我的人穷尽路途,追捕我的车马布满道路。即使当年楚国悬赏捉拿伍子胥,汉朝悬赏捉拿季布,也没有超过现在对我的追捕。我自从遭到处罚以来,国家已经三次大赦,两次允许赎罪,我这没有证据的罪行,足以得到免除;然而陛下对我恨得更深,有关官员追究我的罪过更加卖力。我如果停下来就会被消灭,如果行动就成了逃亡的俘虏,苟且偷生就成了穷途末路的人,若被处死则成了含冤的鬼魂。天空广阔却不能覆盖我,大地深厚却不能承载我。脚踏陆地却有沉沦的忧虑,远离高墙却有被压死的恐惧。如果我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完全可以在原野上陈尸,受刀锯之刑。陛下应当公布我的罪名,以解除舆论的疑惑。我本想进入国都,坐在宫门外的‘肺石’(鸣冤石)上,让三公九卿(三槐九棘代指三公九卿)来评判我的罪过。然而宫门九重,步步设有陷阱。举脚就会触到捕网,行动就会挂上罗网,根本无法到达陛下面前,永远没有获得信任的日子。可悲啊,长久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忠臣为解除君王的愤怒而杀身,孝子为使双亲安宁而殒命。所以大舜不逃避在谷仓修顶和淘井时被害的危险,申生不推辞骊姬的谗言诽谤。我怎敢忘记这个道理,不自杀以解除朝廷的愤怒呢!我请求用我的生命来抵罪,希望陛下饶恕我兄弟的死罪,使我一家能留下后人,以显示陛下宽宏的恩惠。临死前陈述衷情,面对奏章泣血!”桓帝看了奏章后更加愤怒,于是诛杀了寇荣。寇家从此衰败。 汉桓帝延熹八年(乙巳,公元165年) 春季,正月,桓帝派遣中常侍左悺前往苦县祭祀老子。 勃海王刘悝,一向行为邪恶险僻,多有僭越傲慢、不守法度的行为。 北军中候陈留人史弼向桓帝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帝王对于亲属,虽然恩爱深厚,但一定要他们知道威严;身份虽然尊贵,但一定要用制度加以约束。这样,和睦之道才会兴盛,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保全。我私下听说勃海王刘悝在外聚集剽悍轻浮不得志之徒,在内荒废政务,沉溺酒乐,出入无常,和他交往共处的人,都是家中被抛弃的子弟、朝廷放逐的臣子,必然会发生羊胜、伍被(曾参与淮南王谋反)那样的变乱。州府官员不敢弹劾纠察,王国傅、相不能匡正辅佐。陛下顾念手足亲情,不忍心阻止,恐怕这样下去会滋长蔓延,为害更大。我请求将我的奏章向百官公布,公平地依法议处。等到法律判决、罪名确定之后,陛下再下达不忍心惩处的诏书。臣下坚持依法处理,然后陛下再稍作让步。这样,圣明的朝廷既不会有伤害亲属的讥讽,勃海国也能有享受封国的喜庆。否则,恐怕将兴起大狱了。”桓帝不听。刘悝果然图谋不轨。有关官吏请求将他废黜,桓帝下诏将刘悝贬为瘿陶王,只享有一个县的食邑。 丙申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桓帝下诏命三公、九卿、校尉荐举“贤良方正”人才。 千秋万岁殿失火。 中常侍侯览的哥哥侯参担任益州刺史,残暴贪婪,赃款累计达一亿以上。 太尉杨秉奏请用囚车押解侯参回京。侯参在途中自杀。检查他随行的车马,有三百多辆,满载金银和锦帛。杨秉因此上书弹劾说:“我查考朝廷旧制,宦官本来只在宫内供职,负责守夜打更。而如今却受到过分宠信,执掌朝政大权。依附他们的人就借公事举荐,违逆他们的人就找事中伤。他们居处模仿王公,财富可比国库,饮食极尽珍馐,奴仆侍妾都穿着精美的绸缎。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是贪婪残暴的元凶,自取灭亡。侯览深知罪孽深重,必定自疑不安。我认为不应再让他亲近陛下。从前,齐懿公给邴蜀阝的父亲加刑,夺取阎职的妻子,却让他们二人陪同乘车,最终在竹林中被杀(事见《左传》)。侯览应被立即斥退,投给虎狼(指严惩)。像这样的人,不是恩惠所能宽恕的。请免去他的官职,送回本郡。”奏章呈上后,尚书召见杨秉的属吏,责问说:“朝廷设立官职,各有职责范围。三公主管朝廷外的事务,御史负责监察宫廷内。现在太尉越权弹劾近侍宦官,经典和汉朝制度,有什么依据?请公开作答!”杨秉派属吏回答说:“《春秋左传》说:‘为君王除恶,要竭尽全力。’邓通在文帝面前态度怠慢,丞相申屠嘉就召邓通加以斥责,文帝甚至替邓通说情。汉朝的传统制度是,三公的职责,没有不能统管的。尚书无法反驳。桓帝不得已,最终免除了侯览的官职。司隶校尉韩演趁机弹劾左悺的罪恶,以及他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的罪行:他们请托州郡官府,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官吏和百姓。左悺、左称都自杀了。韩演又弹劾中常侍具瑗的哥哥、沛国相具恭贪赃枉法。桓帝下令将具恭征召回京,送交廷尉治罪。具瑗也主动到廷尉狱认罪,并上交东武侯印信。桓帝下诏将具瑗贬为都乡侯。单超、徐璜、唐衡的继承封爵者,都降为乡侯;其子弟得到分封的,全部取消封爵和食邑。刘普等人被贬为关内侯,尹勋等人也都被剥夺爵位。 桓帝有许多宠爱的嫔妃,宫女达到五六千人,其他供驱使的仆役,更超过此数一倍。 而邓皇后仗恃她的尊贵地位,骄横嫉妒,与桓帝宠幸的郭贵人互相诬陷控告。癸亥日(疑误,二月或三月),桓帝下诏废黜邓皇后,送往暴室监禁。邓皇后忧愤而死。河南尹邓万世、虎贲中郎将邓会都被捕下狱处死。 护羌校尉段颎率军进击罕姐羌人,将其击破。 三月,辛巳日(十六日),大赦天下。 宛陵县的大族羊元群在北海郡太守任上被罢免。 他贪赃枉法,声名狼藉。郡府厕所中精巧的装饰物,也被他载运回家。河南尹李膺上表请求审查他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行贿,李膺反而被判诬告罪。单超的弟弟单迁担任山阳郡太守,因犯罪被囚禁在监狱中,廷尉冯绲将他拷打致死。宦官们互相勾结,共同起草匿名信,诬告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用贱价强买天下的良田美业,州郡官府不敢责问。大司农刘佑向当地发送公文,依照法令,予以没收。桓帝大怒,下令将刘佑和李膺、冯绲都罚往左校营(负责工程劳役)服苦役。 夏季,四月,甲寅日(十九日),安陵园(汉惠帝陵)的寝殿失火。 丁巳日(二十二日),桓帝下诏拆毁各郡、各封国不合礼制的祠堂,特别保留洛阳王涣祠和密县卓茂祠两处。 五月,丙戌日(二十二日),太尉杨秉去世。 杨秉为人清廉寡欲,曾自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 杨秉去世后,他所荐举的贤良广陵人刘瑜前往京都洛阳上书说: “宦官不应当裂土分封,争相选立养子,继承爵位。此外,宫中美女充斥,闲坐空宫,伤害生命,耗费国库。还有,宅第增多,穷极奇巧,开山凿石,用严刑催逼。州郡官府,各自审察案件,奸恶和贿赂之事,都成了官吏的诱饵。百姓忧愁郁结,加入盗贼行列。官府就调兵讨伐,治他们的罪。贫困的百姓,甚至有人出卖自己的人头去领悬赏,父亲和兄长相互替代残杀,妻子儿女看着亲人被处决。还有,陛下喜欢微服出行亲近左右的人家,私自到宦官的住宅,他们的宾客在市场上买卖,气焰嚣张,扰乱道路,因此凶暴放纵,无所顾忌。希望陛下广开言路,借鉴历史,疏远奸佞小人,摒弃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指纵欲享乐),那么政治就能达到和平,恩德可感动祥瑞之风了。”桓帝下诏,特地召刘瑜,向他询问灾异的征兆。执政者想让刘瑜含糊其辞,就改问其他事情。刘瑜又尽心呈上八千余字的奏章,言辞比上次更激烈切直。桓帝任命他为议郎。 荆州士兵朱盖等反叛,和桂阳郡贼帅胡兰等再次攻打桂阳,太守任胤弃城逃走,盗贼人数于是多达数万。 转而攻打零陵郡,太守下邳人陈球坚决固守抵抗。零陵地势低洼潮湿,用木头编成城墙。郡中人心惶惶。下属官员请求陈球先送家属到安全地方避难,陈球发怒说:“我身为太守,掌握国家的兵符,负责一郡的安全,岂能为了顾及妻子儿女而损害国家的威严?再说这种话的人,处斩!”于是用大木制造弓,用长矛作箭,用机关发射,杀伤很多敌人。贼军引来河水灌城,陈球就在城内根据地势,反过来决水淹灌贼军。对抗十多天,贼军无法攻破。当时度尚被召回京师,桓帝下诏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二万余人援救陈球。征发各郡军队合力讨伐,大破叛军,斩杀胡兰等三千余人。朝廷重新任命度尚为荆州刺史。苍梧太守张叙被叛军俘虏,他和任胤都被召回京师,在街市斩首示众。胡兰的残余部众向南逃到苍梧郡,交趾刺史张磐将其击溃。贼军又逃回荆州境内。度尚害怕成为自己的过失(因荆州境内复有贼),就上书谎称苍梧郡的盗贼进入荆州境界。于是朝廷征召张磐回京,囚入廷尉监狱。供辞和罪状尚未确定,正遇上大赦而被免罪。可是张磐不肯出狱,反而将狱吏拷得更紧。狱吏对张磐说:“皇恩浩荡,你却不出去,这是为什么?”张磐说:“我作为一州长官,被度尚诬告,关进监狱。事情有虚有实,法律有是有非。我确实无罪,赦罪之令与我无关。如果我忍气吞声,只求赦免,就会永远承受被侵凌侮辱的耻辱,活着是个恶吏,死了也是个冤鬼。我请求传度尚到廷尉,当面对质,是非曲直自然明了。如果度尚不来,我宁愿死在牢狱,也决不虚妄地出去,蒙受不白之冤!”廷尉将情况上报,桓帝下诏召度尚回京。度尚到廷尉后,理屈辞穷,本应受罚。但因他先前有功,得以免罪。 闰七月,甲午日(初一),南宫朔平署失火。 段颎率军击破西羌,乘胜深入追击,辗转于山谷之间,从春季直到秋季,没有一天不战斗,羌人终于溃败逃散。 共计斩杀二万三千人,俘虏数万人,一万余部落归降。朝廷封段颎为都乡侯。 秋季,七月,任命太中大夫陈蕃为太尉。 陈蕃先后推荐太常胡广、议郎王畅、被罚劳作的李膺担任此职,桓帝没有批准。王畅是王龚的儿子,曾担任南阳太守。他痛恨南阳有许多皇亲国戚和豪门大族,一到任,就雷厉风行,威严凶猛。遇到大族犯法,就派官吏拆毁他们的房屋,砍伐树木,填平水井,铲平炉灶。功曹(太守助手)张敞向他上书规劝说:“文翁(西汉蜀郡守)、召父(西汉南阳太守召信臣)、卓茂等人,都以温和宽厚的政治,流传后世。拆屋伐树,手段严厉酷烈,虽然是为了惩治奸恶,但效果难以传扬久远。南阳郡是旧都(光武帝故乡),是王侯封国密布的地方。皇陵宗庙出自章陵,三位皇后(光烈阴皇后、和帝阴皇后、和熹邓皇后)出生在新野。自汉朝中兴以来,功臣将相,世代兴盛。我认为,与其急切地用刑,不如施行恩德;与其孜孜不倦地搜捕奸恶,不如礼敬贤才。虞舜推荐皋陶,坏人自然远去。教化人民在于德行,而不在于用刑。”王畅诚恳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改为崇尚宽厚为政,使教化得以普遍推行。 八月,戊辰日(初六),首次下令:各郡国有田者,每亩征收十钱税。 九月,丁未日(十五日),京都洛阳发生地震。 冬季,十月,司空周景被免官;任命太常刘茂为司空。 刘茂是刘恺的儿子。 郎中窦武是窦融的玄孙,他的女儿是桓帝的贵人。 采女(宫女)田圣受到桓帝的宠爱,桓帝打算立田圣为皇后。司隶校尉应奉上书说:“皇后的地位非常重要,关系到国家的兴废。汉朝立赵飞燕为皇后,后代就断绝了。陛下应该想到《关雎》诗篇的追求(指贤德后妃),远离五种禁忌(指无子、淫佚、不敬父母、口舌、盗窃)。”太尉陈蕃也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良家,极力争取。桓帝不得已,辛巳日(二十日),立窦贵人为皇后,任命窦武为特进、城门校尉,封为槐里侯。 十一月,壬子日(二十一日),黄门北寺(宦官办公处)失火。 陈蕃多次替李膺、冯绲、刘佑申诉冤屈,请求原谅宽恕,恢复官职爵位。 他一再请求,言辞恳切,甚至流泪。桓帝不听。应奉上书说:“忠臣和武将,是国家的心腹和脊梁。我见到被罚劳作的左校营苦役犯冯绲、刘佑、李膺等人,他们诛杀和弹劾奸臣,完全依法办事。陛下既不听取调查,反而轻信谗言,结果使忠臣和大恶同罪。从春季到冬季,未能蒙受宽恕。远近的人看到和听到后,无不为之叹息。处理政事的关键在于,要记住臣下的功劳,忘掉他们的过失。所以武帝将韩安国(因罪入狱)从徒中起用,宣帝征召逃亡的张敞(因罪逃亡)为官。冯绲先前讨伐蛮荆,如同周朝尹吉甫的功绩;刘佑多次主持执法,有不畏强权、刚正不阿的气节;李膺在幽州、并州建立威名,任度辽将军时留下恩惠。如今三方的边境不安宁,朝廷大军还未振奋。请求原谅李膺等人,以防备不测。”奏章呈上后,桓帝这才免除三人的刑罚。过了很久,李膺重新被任命为司隶校尉。 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县令,贪婪残暴,没有德政。 他畏惧李膺的威严,逃回京都洛阳,躲在他哥哥张让家的合柱(夹墙)中。李膺得知情况,率领吏卒破开合柱,将张朔逮捕,交付洛阳监狱。审讯完毕,立即处死。张让向桓帝诉冤,桓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求批准就加以诛杀。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后就诛杀了少正卯。如今我到职已满十天,私下害怕因办事拖延而获罪,没想到竟获行动迅速的罪。我确实知道自己的罪责,死期就在眼前。我只请求再留任五天,一定消灭元凶巨恶,然后再回来受烹刑,这才是我最初的愿望。”桓帝不再说话,回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校尉有什么过失?”于是命李膺退出。从此,所有黄门、中常侍都谨慎恭敬,不敢大声呼吸,连休假日也不敢出宫。桓帝感到奇怪,问他们原因。大家都叩头哭泣说:“我们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政治一天比一天混乱,法纪败坏,然而只有李膺严守节操,保持声名。读书人能得到他接待的,都认为是“登龙门”。 朝廷征召东海国相刘宽担任尚书令。 刘宽是刘崎的儿子。他先后担任过三个郡的太守,温和仁爱,多行宽恕。即使在匆忙之时,也从未疾言厉色。官吏和百姓犯了过错,只用蒲草做的鞭子处罚,象征性地表示羞辱,始终不对人施加严刑。每次见到父老乡亲,就用乡间农事和家常话慰问;见到少年,就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训导勉励。人们都被他感化。 汉桓帝延熹九年(丙午,公元166年) 春季,正月,辛卯朔(初一),发生日食。 桓帝下诏命三公、九卿、各郡、各封国荐举“至孝”人才。太常赵典荐举的荀爽在考试对策时说:“古时候,圣人根据天地运行的法则制定礼制。在众多礼仪中,婚礼是首位。阳性刚纯才能施予,阴性柔顺才能化育。用礼制来调节欢乐,节制宣导其气,所以能多子多孙,享长寿之福。到了三代(夏商周)末世,君主淫乱没有节制,阳气在上面枯竭,阴气在下面阻隔,所以周公的诫言说:‘(这样)有时也会减损寿命。’《诗经》传(指韩诗外传)说:‘截断脚趾去适应鞋子,谁说他不愚蠢?怎么和这种人一样,为了追求欲望而丧命。’实在令人痛心。我听说后宫采女有五六千人,侍从官员、供驱使的仆人还不在此数。白白征收无罪百姓的赋税,供养无用的女子。百姓在外面穷困,阴阳在宫内隔绝,所以感动了上天的和气,灾异屡屡降临。我认为,那些未被陛下宠幸过的女子,应一律遣出,使她们婚配。这确实是国家的大福。”桓帝下诏,任命荀爽为郎中。 司隶、豫州发生饥荒,饿死的人有十分之四五,甚至有全家死光的。 桓帝下诏征召张奂,任命为大司农,重新任命皇甫规接替张奂担任度辽将军。 皇甫规因自己一连担任高官职位,打算退让回避,连续上书称病,不被批准。正好有朋友的灵柩运回故乡安葬,皇甫规越过辖区边界迎接,于是派门客秘密报告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远离军营,应当紧急向朝廷检举弹劾。胡芳说:“皇甫威明(皇甫规字)是想避开官场仕途,故意刺激我罢了。我应当为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中他的计呢!”就没有过问。 夏季,四月,济阴郡、东郡、济北国、平原郡境内黄河水变清。 司徒许栩被免官;五月,任命太常胡广为司徒。 庚午日(疑误,五月无庚午),桓帝亲临濯龙宫祭祀老子。 祭坛用西方毛织品装饰,陈列纯金镶边的祭器,设置华盖(帝王伞盖)的座位,演奏祭祀天神的乐曲。 鲜卑听说张奂被调离,就召集南匈奴和乌桓一同反叛。 六月,南匈奴、乌桓、鲜卑分几路攻入边塞,劫掠沿边九个郡。秋季,七月,鲜卑再次攻入边塞,引诱东羌部落共同结盟。于是上郡的沈氐羌、安定郡的先零羌等部族共同侵犯武威、张掖,使沿边一带深受其害。桓帝下诏,重新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领取九卿的俸禄(秩中二千石),督察幽、并、凉三州及度辽将军、护乌桓校尉二营,兼考察州刺史和郡太守的政绩优劣。 当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时,曾跟随甘陵人周福学习经书。 等到他当了皇帝,便擢升周福担任尚书。当时,同郡人河南尹房植在朝廷很有名望。同乡人因此编了歌谣说:“天下规矩,房伯武(房植字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周福字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嘲弄,于是各自树立党羽和门徒,逐渐结成仇怨。因此,甘陵郡的士人就分成南北两部,对党人的议论从此开始。 汝南郡太守宗资任命范滂为功曹,南阳郡太守成瑨任命岑晊(字公孝)为功曹。 都非常信任他们,让他们奖励善行,纠正过错,整顿郡府的吏治。范滂尤其刚毅强劲,疾恶如仇。范滂的外甥李颂,一向品行不端,中常侍唐衡将他托付给宗资。宗资任用李颂为小吏。范滂却将任命文书搁置,不肯召见。宗资迁怒他人,捶打书佐(文书)朱零。朱零抬头说:“这是范滂公正的裁决,今天我宁愿被鞭打而死,也不能违背范滂的决定。”宗资这才作罢。郡府中的中级以下官员无不怨恨范滂。于是两郡传出歌谣说:“汝南太守范孟博(范滂字孟博),南阳宗资只管画诺(签字同意);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闲坐啸咏)。” 太学的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泰和颍川人贾彪是他们的领袖。 他们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推崇褒扬。太学中流行这样的评语:“天下模楷,李元礼(李膺字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陈蕃字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王畅字叔茂)。”于是朝廷内外形成风气,争相以品评人物、褒贬善恶为时尚。自三公九卿以下,大臣们无不害怕他们的批评贬议,争先恐后地登门拜访。 宛县有位富商名叫张泛,与后宫某位妃子有亲戚关系,又善于雕刻玩赏器物,经常贿赂宦官。 因此得到显位,仗势横行。岑晊和贼曹史(主管治安)张牧劝说太守成瑨逮捕张泛等人。不久遇赦,成瑨竟然诛杀了张泛,并逮捕他的宗族和宾客,杀了二百多人,然后才奏报朝廷。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残暴,骄纵恣肆,成了全县的大祸害。太原郡太守平原人刘质派遣郡吏王允去逮捕他,也是在赦令颁布后将他处死。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泛的妻子上书申诉冤屈,宦官们趁机诬陷成瑨、刘质。桓帝大怒,将成瑨、刘质征召回京,都关进监狱。有关官吏秉承旨意,上奏成瑨、刘质罪该斩首弃市。 山阳郡太守翟超任命该郡人张俭担任东部督邮(监察官)。 侯览家在防东县,残害百姓。侯览的母亲病故,回家办理丧事,大规模修建坟墓。张俭上书弹劾侯览的罪行,但奏章被侯览拦截,无法呈送桓帝。张俭于是摧毁了侯览的坟墓和住宅,没收所有的财产,再详细奏报侯览的罪状,奏章仍然不能上达。 徐璜的侄儿徐宣担任下邳县令,更加残暴。 他曾想娶前汝南郡太守李暠的女儿为妻,没有成功。于是率领吏卒冲进李暠家,把他女儿抢回家,用箭射死作为游戏。东海国相汝南人黄浮听说后,逮捕徐宣的家属,不论老少,一律严刑拷打。掾史以下的属吏竭力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贼,今天我杀了他,明天就是抵命,也足以瞑目了!”当即判决将徐宣斩首弃市,并暴尸示众。于是宦官向桓帝诉冤,桓帝大怒,翟超、黄浮都被判处髡刑(剃发)和钳刑(颈带铁圈),罚往左校营服苦役。 太尉陈蕃和司空刘茂一同上书劝谏,请求赦免成瑨、刘质、翟超、黄浮等人的罪。 桓帝不高兴。有关官吏弹劾陈蕃、刘茂,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于是单独上书说:“如今盗贼在外,不过是四肢的疾病;而内政不理,才是心腹的祸患。我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实在是忧虑陛下左右亲近的人日益亲近,忠直的言论日益疏远。内患逐渐积累,外忧正在加深。陛下从列侯(指即位前为蠡吾侯)超越身份,继承帝位。小民之家积蓄百万财产,子孙尚且以败坏祖先产业为耻,何况陛下兼有整个天下的产业,继承先帝的基业,难道能松懈怠惰,自我轻视吗?即使陛下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应顾念先帝创业的勤苦吗?从前梁冀一家五个侯爵(指梁冀及其弟、子等),毒害遍及海内。上天启发陛下,将他们收捕处死。天下的舆论,希望时政从此清明太平。但明鉴不远,覆车之鉴如在昨日(指宦官专权重演),而陛下亲近宠信之人,重新互相勾结。小黄门赵津、大奸猾张泛等人,贪婪暴虐,谄媚陛下左右。前太原太守刘质、南阳太守成瑨逮捕并诛杀他们,虽然说赦令颁布后不该诛杀,但推究他们的本心,是在于除去邪恶。对于陛下来说,有什么可生气的?然而小人道长,迷惑圣听,致使陛下发怒,一定要加以刑罚贬谪,这已经过分了,何况还要处以极刑呢!还有,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守法,不屈服权贵,疾恶如仇。翟超没收侯览的财产,黄浮诛杀徐宣的罪行,都遭到刑罚处置,不能得到赦免宽恕。侯览的凶横,只没收财产已是万幸;徐宣犯下的罪过,死有余辜。过去,丞相申屠嘉召来邓通斥责,洛阳县令董宣当面斥责湖阳公主,而文帝从旁请求赦免邓通,光武帝反而重赏董宣。没听说这两位大臣有独断专行、擅自诛杀的罪名。而今陛下左右的宦官小臣,恶意伤害党羽,随意互相勾结,导致这样的刑罚。他们听到我这些话,定会再向陛下哭泣申诉。陛下应彻底切断亲近宠信之人干预朝政的根源,召引任用尚书台和朝廷大臣,挑选清廉高洁之士,斥退奸佞小人。这样,天在上和谐,地在下融洽,吉祥的征兆符瑞,难道还会遥远吗!”桓帝没有采纳。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陈蕃,凡是遇到陈蕃上呈的关于选举贤能的奏章,都以桓帝诏书的名义严加谴责,予以退回。陈蕃的属吏长史以下多被判处罪刑。只因陈蕃是名臣,还不敢加害于他。 平原人襄楷前往宫门上书说: “我听说上天不说话,只是用天象变异来显示他的旨意。我观察太微星垣(天庭),五帝星座(象征皇帝)之中,金星、火星(主刑罚)发出光芒并在其中运行。根据占卜,这是天子凶险的征兆。而且金、火二星又都窜入房、心二星宿之中,按法度,天子将没有继承人。前年冬季严寒,冻死鸟兽,冻死鱼鳖,城旁竹柏的叶子有受伤枯黄的。我听老师说:‘柏树受伤,竹叶枯干,不出二年,后果就要由天子承受。’今年从春季以来,接连降霜雹、大雨、巨雷、闪电。这是臣下作威作福,刑罚峻急苛刻的反应。太原太守刘质、南阳太守成瑨,立志铲除奸邪,他们所诛杀的人,都符合百姓的愿望。然而陛下却听信宦官的谗言,将他们从远处逮捕审问。三公上书,哀求宽恕刘质等人,不但没有采纳,反而受到严厉谴责。这样,忧心国事的大臣,势将闭口无言了。我听说杀害无罪的人,诛杀贤能的人,祸害会延及三代。自从陛下即位以来,频繁地进行诛杀惩罚,梁冀、寇荣、孙寿、邓万世等家族,都先后被灭族,其牵连获罪的又不计其数。李云上书,圣明的君主本不应忌讳;杜众请求和李云一同处死,不过是希望以此感悟朝廷。竟没有赦免,两人同时惨遭杀害。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冤枉的。自汉朝建立以来,从来没有拒绝规劝、诛杀贤能、刑罚苛刻像今天这样严重的。从前,周文王只有一个妻子,就生了十个儿子。而今宫女有数千人,却没有听说有生育。陛下应该增修德行,减省刑罚,使后嗣如《诗经·螽斯》所说的那样繁多(喻子孙众多)。考察春秋时代以来,以及远古帝王时代,黄河的水从来没有澄清过。我认为,黄河象征着诸侯之位。澄清属阳,浑浊属阴。黄河本当浑浊却反而澄清,这是阴气将要变成阳气,诸侯将要篡位做皇帝的征兆。京房《易传》说:‘河水澄清,天下太平。’而今上天降下异象,地上吐出妖怪,人间发生瘟疫,三者同时发生而黄河水清,这就好比春秋时代的麒麟本不该出现而出现,孔子记录此事认为是怪异一样。希望陛下赐给我空闲时间,让我详尽地陈述。”奏章呈上后,桓帝没有理睬。 过了十多天,襄楷再次上书说: “我听说殷纣王好色,所以妲己才出现;叶公好龙,真龙才在庭院里游动。而今黄门、常侍,都是受过阉割的人(指宦官),陛下却宠爱他们,超过常人几倍。陛下所以没有子嗣,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又听说,宫中建立黄帝、老子、佛陀的庙宇。黄老之道主张清虚,崇尚无为,爱好生命,厌恶杀戮,克制欲望,去除奢侈。而今陛下欲望不减,杀戮刑罚超过常理,既然违背了他们的教义,怎么能获得他们的福佑呢?佛教徒不在一棵桑树下连住三夜,为的是避免产生恩爱之情,这是精神修炼的极致要求。其坚守精诚到如此地步,才能得道。而今陛下拥有美女艳妇,极尽天下的艳丽;饮食甘美,穷尽天下的美味,怎么能像黄帝、老子一样呢?”奏章呈上后,桓帝立即召他进宫,命尚书代表皇帝询问情状。襄楷说:“古代本来没有设置宦官,武帝末年多次游幸后宫,才开始设置。”尚书秉承宦官旨意,向桓帝回奏:“襄楷的言辞和道理都不端正,而且违背儒家的经书和典籍,假借星宿天象,捏造个人的见解,诬蔑皇上,歪曲事实,请交付司隶,依法惩治襄楷的罪状,收捕送往洛阳监狱。”桓帝认为,襄楷的言辞虽然激烈,但都是有关天文星象的术语,所以不肯诛杀,仅判处司寇(二年徒刑)的刑罚。 自永平年间以来,臣下和民众虽有信奉佛陀的人,但皇帝还没有喜好。 到了桓帝,才开始笃信佛教,经常亲自祭祀祈祷。从此佛教越发盛行,所以襄楷在上书中提到它。 符节令汝南人蔡衍、议郎刘瑜上书营救成瑨、刘质,言辞非常激烈严厉,也因此获罪免官。 成瑨、刘质最终死在狱中。成瑨、刘质一向刚强正直,通晓经学,是当时的名士,所以天下人都为他们惋惜。岑晊、张牧逃亡流窜在外,得以免死。 岑晊逃亡时,亲戚朋友都争相藏匿他。 只有贾彪闭门不肯接纳。当时人们都埋怨贾彪。贾彪说:“《左传》说:‘看准时机行动,不要连累后人。’岑公孝因胁迫君主招致灾祸,是他咎由自取。我恨不得拿起武器面对他,怎么反而要窝藏他呢?”于是大家都佩服他的公正裁决。贾彪曾担任新息县长,百姓贫困,很多人不养育子女。贾彪制定严厉的禁令,规定不养育子女和杀人同罪。有一次,城南有人抢劫杀人,城北有妇人杀死自己的儿子。贾彪出衙巡查,属吏想引他去城南。贾彪发怒说:“强盗害人,这是常理;母亲杀害儿子,则是逆天悖道!”于是驱车北行,查办杀子之罪。城南的强盗听说后,也反绑双手自首。几年之内,民间养育子女的以千计。大家都说:“这是贾父(贾彪)生的孩子。”都用“贾”作为孩子的名字。 河内人张成,擅长占卜术(风角),他推算出朝廷将要颁布大赦令,就教唆儿子杀人。 司隶校尉李膺督促逮捕张成父子。不久果然遇赦获免。李膺更加愤恨,最终按律处死了张成父子。张成一向用占卜术结交宦官,桓帝也时常让张成占卜。宦官指使张成的徒弟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人专门蓄养太学的游士,结交各郡派到京都洛阳求学的学生,互相标榜,结成群党,诽谤朝廷,扰乱和败坏风俗”。于是桓帝震怒,下诏各郡、各封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天下人共同憎恨。诏书经过三公府,太尉陈蕃拒绝签署,说:“这次所查办的,都是海内享有盛名、忧国忧民、忠诚无私的大臣。这样的人即使犯了罪,十代之后也应宽恕,怎么能罪名不明就逮捕拷打呢?”不肯在诏书上签字。桓帝更加发怒,便下令直接逮捕李膺等人,囚禁在黄门北寺监狱。李膺等人的供词牵连涉及到的有太仆、颍川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有的人逃亡未能捕获,朝廷就悬赏缉拿,派出使者四处搜捕。陈寔说:“我不下狱,大家就都没有依靠。”于是自己前往监狱请求囚禁。范滂被送到监狱,狱吏对他说:“凡是获罪入狱的人,都要祭祀皋陶(传说中公正的狱神)。”范滂说:“皋陶是古代的直臣,知道我无罪,将会替我向天帝申诉;如果我真的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众人因此也都不祭祀皋陶。陈蕃再次上书极力规劝,桓帝忌讳他言辞激切,就借口说陈蕃推荐的官员不称职,下诏罢免了他。 当时,党人案牵连所及,都是天下知名的贤才。 度辽将军皇甫规认为自己是西州的豪杰,耻于未被牵连进去,就上书说:“我先前推荐前大司农张奂,是依附党人。还有,我过去被罚在左校营服苦役时,太学生张凤等曾上书为我辩护,是被党人所依附。我应该坐罪。”朝廷知道情况,但不过问。 杜密一向与李膺声名相等,当时人并称“李杜”,所以同时被捕入狱。 杜密曾担任北海国相,在春季例行巡视时,走到高密县,见到担任乡啬夫(乡官)的郑玄,知道他不是平凡的人,就征召他任郡职。于是送他去求学,终于成为大儒。后来杜密离职回乡,每次拜见郡太守或县令,大多请求托付一些事情。同郡人刘胜也从蜀郡离职回乡,却闭门不出,不与外界交往。太守王昱对杜密说:“刘季陵(刘胜字季陵)是清高之士,很多公卿都荐举他。”杜密知道王昱是在刺激自己,回答说:“刘胜位居大夫之列,受到上宾的礼遇。但他知道贤能不推荐,听到恶行不吭声,隐瞒真情,爱惜自己,如同寒天的蝉一样不出声,这是有罪的人。而今对于志节高尚、身体力行的贤才,我极力推举;对于违背道义、丧失气节的人士,我尽力纠察。使明府(指王昱)的赏罚得当,美名远扬,这难道不也是万分之一的作用吗?”王昱惭愧佩服,对待杜密更为优厚。 九月,任命光禄勋周景为太尉。 司空刘茂被免官。 冬季,十二月,任命光禄勋汝南人宣酆为司空。 任命越骑校尉窦武为城门校尉。 窦武在位期间,征召了很多知名人士,自己清廉正直,疾恶如仇,不接受礼物贿赂。妻子儿女的衣食仅够温饱而已。得到皇帝和皇后的赏赐,都散发给太学的学生和施舍给贫民。因此,大家都称赞他。 匈奴和乌桓听到张奂回任护匈奴中郎将的消息,都相继归降,总共二十万人。 张奂仅诛杀其中煽动叛乱的首恶分子,对其余的人都予以安抚接纳。只有鲜卑部落逃出塞外。朝廷忧虑鲜卑首领檀石槐难以制服,派使者带着印信,封他为王,打算与他和亲。檀石槐不肯接受,反而对沿边要塞的侵犯和劫掠更为厉害。他将自己的领地分为三部:从右北平以东至辽东郡,连接夫馀、濊貊等二十多个城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郡等十多个城邑,为中部;从上谷郡以西至敦煌郡、乌孙等二十多个城邑,为西部。各设置一名首领进行统领。 第56章 【汉纪四十八】 起自丁未年(公元167年),止于辛亥年(公元171年),共五年。 汉桓帝永康元年(丁未,公元167年) 春季,正月,东羌先零部落包围礻殳祤县(今陕西耀县),劫掠云阳县(今陕西淳化西北)。 当煎等羌族部落也再次反叛。段颎率军在鸾鸟县(今甘肃武威南)进击,大败羌军,西羌于是平定。 夫馀国王夫台侵犯玄菟郡(今辽宁沈阳东)。 玄菟郡太守公孙域击败了他。 夏季,四月,先零羌侵犯三辅地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攻陷两座军营,杀死一千多人。 五月,壬子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陈蕃被免职后,朝廷大臣震惊恐惧,没有人再敢为党人说话。 贾彪说:“我如果不西去洛阳,大祸就不能解除。”于是他就到了洛阳,劝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请他们出面营救党人。窦武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听说推行过什么善政。常侍、黄门这些宦官,争着玩弄诡诈之术,胡乱封爵给不合适的人。回想西汉,就是因为奸佞之臣当权,终于丧失了天下。如今不考虑前朝的失败教训,又沿着翻车的轨道走。我担心秦二世胡亥的灾难,必将重演;赵高篡权那样的变故,早晚都会发生。近来,奸臣牢修捏造出结党之说,就逮捕了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关押审问,牵连达数百人。经年累月地拘押审讯,却查无实据。我认为李膺等人秉持忠心,坚守节操,志在辅佐王室,这实在是陛下后稷、伊尹、吕尚那样的辅臣;却被奸臣贼子虚妄地诬陷冤枉,使天下人寒心,海内失望。恳请陛下留心澄清考察,及时予以审理释放,以满足天地鬼神和民众的殷切期望。如今台阁近臣,尚书朱寓、荀绲、刘佑、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贤良辅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文雅有礼,通晓国家法典。朝廷内外官员,人才济济。然而陛下却委任亲近宠幸的宦官,专门扶植贪婪残暴之徒,让他们在外掌管州郡,在内干预朝廷核心机要。应该依次将他们贬黜,按罪责查办处罚;信任忠良之士,公正评判善恶好坏,使邪恶与正直,诽谤与赞誉,各得其所。珍视上天赐予的官职,只授予善良贤能之人。这样,灾祸的征兆就可以消除,上天的祥瑞也会随之降临。近来有嘉禾、灵芝草、黄龙等祥瑞出现。祥瑞的出现必定因为有了贤士,福气的降临实在由于善人。有德就是祥瑞,无德就是灾祸。陛下的行为不合天意,不宜因此庆贺。”奏章呈上后,窦武随即借口有病缴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信。霍谞也上书为党人求情。桓帝的怒气稍稍缓解,于是派中常侍王甫到监狱审问党人范滂等人。范滂等人颈、手、足都戴着刑具,头蒙黑布,暴露在台阶下。王甫依次责问说:“你们互相推举提拔,像嘴唇和牙齿一样结成一党,意图何在?”范滂回答说:“孔子说过:‘看见善事,唯恐赶不上;看见恶事,如同把手伸进沸水。’我范滂只是希望表彰善良,让他们得到同样的清廉名声;憎恨邪恶,让他们承受同样的污秽名声。我以为这是推行王政所愿意听到的,没想到反而被指责为结党。古人修善积德,会为自己求得多福;如今修善积德,却身陷死罪。我死的那天,希望埋在首阳山旁,上不负皇天,下不愧伯夷、叔齐。”王甫怜悯伤感,脸色都变了,于是下令解除他们身上的刑具。李膺等人又招供牵连出许多宦官子弟,宦官们害怕了,就请求桓帝以天时变化为由赦免党人。六月,庚申(初八),桓帝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二百余人都被遣送回乡,将他们的姓名登记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终身禁止做官。范滂前去拜访霍谞,却不道谢。有人责备他,范滂说:“从前叔向不见祁奚,我又何必道谢!”范滂南归汝南郡(今河南平舆北),南阳郡的士大夫前来迎接他的车辆有数千辆。同乡人殷陶、黄穆在一旁侍卫,替他应酬宾客。范滂对殷陶等人说:“你们这样跟随我,是加重我的灾祸啊!”于是悄悄地回到故乡。 当初,桓帝下诏要求各郡国举报党人。 各郡国上报互相牵连的人,多的有数百人。只有平原国相(封国行政长官)史弼没有举报一个人。诏书先后多次下达,催逼州郡官府,甚至对郡府的掾史施以髡刑(剃发)和鞭刑。州府从事(刺史属官)坐在平原国传舍(驿站)责问说:“诏书痛恨党人,旨意恳切。青州(包括平原国)六郡,其中五郡都有党人,平原国治理得怎么这么好,唯独没有党人?”史弼说:“先王治理天下,划分疆界,水土不同,风俗各异。别的郡有的,平原国自然没有,怎么能相比!如果为了迎合上司,诬陷善良无辜的人,滥用刑罚,以满足不合理的要求,那么平原国的人,家家户户都可以被指为党人。我这个国相只有一死罢了,这种事我是不能做的!”从事大怒,立即逮捕平原国属吏送往监狱,并弹劾史弼。正好遇上党禁中途解除,史弼用俸禄赎罪,所救免的人很多。窦武推荐的人有:朱寓,沛郡人;苑康,勃海郡人;杨乔,会稽郡人;边韶,陈留郡人。杨乔容貌伟岸英俊,多次上书议论政事,桓帝喜爱他的才能和容貌,想把公主嫁给他。杨乔坚决推辞,桓帝不答应。杨乔便闭口绝食,七天后去世。 秋季,八月,巴郡(今重庆)上报说有黄龙出现。 最初,郡中人想去池塘洗澡,看见池水浑浊,于是开玩笑互相吓唬说“这里面有黄龙”,这话就在民间流传开来,太守想把这当作祥瑞上报。郡吏傅坚劝谏说:“这只是差役们的戏言罢了。”太守不听。 六月发生大水灾,勃海郡海水倒灌。 冬季,十月,先零羌再次侵犯三辅地区。 张奂派遣司马尹端、董卓率军抵抗进击,大败羌军,斩杀其首领,斩获俘虏一万多人,三州(幽、并、凉?或指三辅)地区恢复安定。张奂论功应当封侯,但因他不肯奉承宦官,结果未能封侯,只赏赐钱二十万,任命他家一人为郎官。张奂推辞不受,请求将户籍迁入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北)。旧制规定,边郡人士不能迁入内地。桓帝下诏因张奂有功,特予批准。任命董卓为郎中。董卓是陇西郡人,性情粗猛而有谋略,羌人、胡人都畏惧他。 十二月,壬申(二十三日),恢复瘿陶王刘悝为勃海王。 丁丑(二十八日),桓帝在德阳前殿驾崩。 戊寅(二十九日),尊窦皇后为皇太后。窦太后临朝主持朝政。当初,窦太后被立为皇后时,桓帝很少临幸她,只有采女田圣等人受到宠爱。窦太后一向嫉妒狠毒。桓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她就下令杀了田圣。 城门校尉窦武商议选立新皇帝。 召见侍御史河间国人刘鲦(shu),询问刘氏宗室中贤能的人。刘鲦推荐了解渎亭侯刘宏。刘宏是河间孝王刘开的曾孙,祖父刘淑,父亲刘苌(cháng),世代封为解渎亭侯。窦武于是入宫禀报窦太后,在宫中决定策立新帝。任命刘鲦代理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共同持节,率领中黄门、虎贲武士、羽林军共一千人,前往迎接刘宏。刘宏当时年仅十二岁。 汉灵帝建宁元年(戊申,公元168年) 春季,正月,壬午(初三),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 任命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窦武以及司徒胡广共同掌管尚书台事务。当时正逢国家大丧,新皇帝尚未即位,尚书们都畏惧宦官,大多托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名节,君王虽然去世,侍奉他如同在世。如今新帝尚未即位,政事日益紧迫,诸位怎么能在国家困苦之际,安然躺在床上休息?这在道义上能安心吗!”尚书们惶恐不安,都起来上朝处理公务。 己亥(二十日),解渎亭侯刘宏抵达夏门亭(洛阳北郊)。 派窦武持节,用王爵专用的青盖车将刘宏接入皇宫。庚子(二十一日),刘宏即皇帝位(汉灵帝),改年号(建宁)。 二月,辛酉(十三日),将汉桓帝安葬在宣陵(今河南洛阳东北),庙号为威宗。 辛未(二十三日),大赦天下。 当初,护羌校尉段颎平定西羌后,东羌先零等部落尚未归服。 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年招抚,他们投降后又反叛。桓帝曾下诏询问段颎:“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兵,不能及时平定,我打算派你率军东进讨伐,不知是否妥当,请你认真考虑方略。”段颎上书说:“我认为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投降皇甫规的,已有二万余落(户);善恶已经区分,剩下的叛寇所剩无几。如今张奂所以徘徊不前,应当是顾虑羌人表面离散而内部结合,大军一去,必然惊动他们。况且从冬到春,他们一直聚集不散,人畜疲惫虚弱,有自行灭亡的趋势。张奂只是想再次招降,坐待制服强敌罢了。我认为羌人狼子野心,难以用恩德感化,势穷力竭时虽然可能归顺,但大军一撤,又会作乱。唯一的办法,只有用长矛抵住他们的肋部,白刃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估计东羌剩下的三万多落,分散居住在接近边塞之内,道路平坦没有险阻,并不具备战国时燕、齐、秦、赵等国纵横联合的态势。可是他们长期扰乱并州、凉州,不断侵犯三辅地区,迫使西河郡(今山西离石)、上郡(今陕西榆林南)的官府都已内迁,安定郡(今甘肃镇原东南)、北地郡(今甘肃庆阳西北)又陷于孤立危险。从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西至汉阳郡(今甘肃甘谷东)二千余里,匈奴和诸羌部落占据这一区域,这好比是深入体内的毒疮,潜伏在胁下。如不加以消灭,势必逐渐扩大。如果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战车三千辆,用三个冬季两个夏季的时间,就足以平定,总计费用约为钱五十四亿。这样,就可以使群羌破灭净尽,匈奴长期归服,内迁的郡县官府,也能迁回本土。我计算永初(安帝)年间,诸羌反叛历时十四年,耗用二百四十亿钱;永和(顺帝)末年,又经七年,耗用八十余亿。耗费如此巨大,尚且不能诛灭干净,以致余孽再次兴起,至今仍为祸害。如今如果不暂时使百姓忍受一点疲劳,就永远得不到安宁。我愿竭尽低劣的才能,等待陛下的节制调度。”灵帝批准,完全听从段颎所提出的计划。段颎于是率领一万余人的军队,携带十五天的粮食,从彭阳(今甘肃镇原东南)直指高平县(今宁夏固原),在逢义山(今宁夏固原西北)与先零等部落的羌人交战。羌军兵势强盛,段颎的部下都很恐惧。段颎便命令军中:长矛利刃排成三列,中间夹以强弩,左右两翼布置轻骑兵。他对将士们说:“现在离家几千里,前进就能成功,逃跑必定全部死光!大家努力争取功名!”于是大声呼喊,众人应声冲锋。骑兵从两翼夹击,突袭羌军。羌军大败,斩杀八千多人。窦太后下诏褒奖说:“等到东羌全部平定,再一并论功行赏。现在,暂且赏赐段颎钱二十万,任命段颎家一人为郎中。”命令中藏府(皇家库房)调拨金钱、彩物等增加军费,任命段颎为破羌将军。 闰三月,甲午(疑误,三月甲午为十八日),灵帝追尊其祖父为孝元皇,祖母夏氏为孝元后,父亲为孝仁皇(刘苌),尊母亲董氏为慎园贵人。 夏季,四月,戊辰(二十四日),太尉周景去世。 司空宣酆被免官;任命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 五月,丁未朔(初一),发生日食。 任命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 六月,京都洛阳发生大水灾。 癸巳(十七日),朝廷论定拥立新皇帝的功劳,封窦武为闻喜侯,其子窦机为渭阳侯,侄儿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共封侯爵十一人。 涿郡人卢植上书劝说窦武:“您对于汉朝,如同周公旦、召公奭在周王室的地位,拥立圣明君主,维系天下人心。议论者认为您的功劳最为重大。如今同宗相继为帝(桓帝与灵帝同为章帝玄孙),按照谱牒顺序拥立,您有什么功劳!岂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您应该辞去朝廷的大封赏,以保全自己的身名。”窦武未能采纳。卢植身高八尺二寸,声音洪亮如钟,性情刚毅,有大节操。年轻时跟随马融学习,马融性情豪奢,常在面前安排歌舞女伎。卢植在旁侍讲多年,从未斜视一眼,马融因此敬重他。窦太后因为陈蕃是旧臣,特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书辞让说:“我听说分割国土的封赏,是赐给有功德的人。我虽然没有清廉的品行,但私下仰慕君子‘不是正道得来的东西,就不接受’的品格。如果我接受封爵而不辞让,厚着脸皮接受,将使皇天震怒,将灾祸降给百姓。这样,我的身躯,又有什么寄托!”窦太后不准许。陈蕃坚决辞让,奏章前后上呈十次,终于不肯接受封爵。 段颎率领轻装部队追击羌人,出桥门谷(今陕西子长西北),日夜兼程,先后在奢延泽(今陕西靖边西北)、落川(今陕西定边附近)、令鲜水(今甘肃环县西)一带与羌军交战,连连击败羌军。 又在灵武谷(今宁夏银川北)交战,羌军于是大败。秋季,七月,段颎追击到泾阳县(今甘肃平凉西北),羌人残部四千余落,全部逃散进入汉阳郡的山谷中。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攻破,但残余种族难以尽除。段颎性情轻率而果敢,我担心胜败无常,难以持久。应该暂且用恩德招降,可保没有后患。”诏书下达到段颎手中,段颎再次上书说:“我原本就知道东羌虽然人数众多,但软弱容易制服,所以此前陈述我的愚见,考虑做永久安宁的打算。而中郎将张奂却说敌人强大难以攻破,应该用招降的办法。圣明的朝廷明察秋毫,相信并采纳了我的盲者之言(自谦),所以我的谋略得以实行,张奂的计划未被采用。事态发展恰与张奂所说相反,他就怀恨在心。听信叛逃羌人的诬告,修饰润色言辞,说我的军队‘屡遭挫败’,又说‘羌人同是一气所生,不能杀尽,山谷广阔,不能完全肃清,血流原野,有伤和气,招致灾祸’。我想到周朝、秦朝之际,戎狄为害。汉朝中兴以来,羌人的侵犯最为严重,杀也杀不尽,即使投降了又反叛。如今先零等各部落羌人,多次反复无常,攻陷县邑,掠夺百姓,挖掘坟墓,暴露尸骨,祸及生者和死者。上天震怒,借我之手进行诛伐。从前邢国无道,卫国出兵讨伐,军队一出动就天降大雨(事见《左传》)。我率军出征,正值夏季,连连获得及时雨,庄稼丰收,百姓没有瘟疫。上占天意,不降灾伤;下察人事,众人和睦,军队获胜。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过去官府管辖的县邑,道路互相连接,并非深险隔绝的蛮荒之地。车马平安行进,不应遭到挫败。考察张奂身为汉朝官员,担任武职,驻军两年,不能平定寇乱。他只想用文治平息战争,招降凶悍的敌人,虚诞无稽,夸大其词,没有根据。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先零羌侵犯边境,赵充国下令将他们迁居内地(指金城属国);煎当羌扰乱边境,马援将他们迁到三辅地区。他们开始归服,最终又反叛,至今仍是祸害。所以有远见的人士,对此深为忧虑。如今沿边各郡人口稀少,屡遭羌人毒害。而张奂却想让降服的羌人与汉人杂居,这好比是在良田里种植荆棘,在室内豢养毒蛇。所以我奉行大汉的威严,建立长久的策略,打算铲除祸根,使它不能再繁殖蔓延。本来计划三年的费用,需用五十四亿钱;而今才过一年,消耗不到一半,残余的叛羌,已如灰烬,即将灭绝。我每次接到诏书,说军事行动朝廷不加遥控。但愿能贯彻此言,完全交给我负责,临事随机应变,不失权宜之计。” 八月,司空王畅被免官;任命宗正刘宠为司空。 当初,窦太后的被立为皇后,陈蕃曾出过力。 等到窦太后临朝主持朝政,无论大小政事,都委托给陈蕃处理。陈蕃和窦武同心合力,辅佐王室,征召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都进入朝廷,共同参与朝政。于是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太平。然而灵帝的乳母赵娆和女尚书们,早晚守在窦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互相勾结,谄媚侍奉窦太后,取得她的信任。窦太后多次颁布诏书,封拜官职。陈蕃、窦武对此深恶痛绝。有一次,在朝堂上共同议事,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这些人,从先帝时就操纵国家大权,扰乱天下,如今如果不杀掉他们,以后就更难对付了。”窦武非常赞同。陈蕃大喜,用手推席站起。窦武于是联络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定计。 正好遇上发生日食的天象变化,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所困,何况现在有数十个石显! 我年已八十,只想为将军除去祸害。现在可借日食之机,斥退罢黜宦官,来堵塞天变。”窦武于是禀告窦太后说:“按照旧制,黄门、常侍只在宫内供职,负责看守门户,管理宫中财物。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重权,子弟遍布各地,专门贪赃暴虐。天下人议论纷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该将他们全部诛杀或废黜,以肃清朝廷。”窦太后说:“汉朝建立以来,世代都有宦官,只应诛杀其中犯有罪行的,怎么能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能谋略,在宫内专断独行。窦武先奏请逮捕管霸和中常侍苏康等人,都判罪处死。窦武又多次请求诛杀曹节等人,窦太后犹豫不忍,事情被搁置下来。陈蕃上书说:“如今京都喧哗,民间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和赵夫人(赵娆)、各位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升官进爵,违逆他们的就被中伤陷害。满朝文武官员,如同河中的浮木,随波逐流,贪图俸禄,畏惧灾祸。陛下现在不赶紧诛杀这班人,一定会发生变乱,危害国家,灾祸难以估量。请把我的奏章向左右侍从公布,并让天下奸佞都知道我痛恨他们。”窦太后不肯采纳。 就在这个月,太白星侵犯房宿的上将星,侵入太微星座。 侍中刘瑜一向精通天文,对此感到厌恶,上书窦太后说:“根据《占书》:宫门将要关闭,将对将相不利。奸人在主上身旁,希望紧急防备。”又写信给窦武、陈蕃,指出星辰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该迅速决定大计。于是窦武、陈蕃任命朱寓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县令。窦武奏请免去黄门令魏彪的官职,任命自己的亲信小黄门山冰代替。然后让山冰上奏弹劾逮捕长乐尚书(太后宫官)郑飒,送往北寺监狱审问。陈蕃对窦武说:“对这种人就应该立即收捕诛杀,还审问什么!”窦武不听,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共同审讯郑飒。郑飒的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即上奏请求逮捕曹节等人,并让刘瑜入宫向窦太后奏报。 九月,辛亥(初七),窦武出宫回家住宿。 负责主管奏章的宦官得到消息,先行报告长乐五官史(太后宫官)朱瑀(yu)。朱瑀偷看了窦武的奏章,骂道:“宦官放纵不法的,自然可以诛杀。我们有什么罪过,却要全部灭族!”于是大声呼喊说:“陈蕃、窦武奏请太后废黜皇帝,是大逆不道!”当夜召集平时亲信强壮的长乐宫从官史(属吏)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同盟誓,谋划诛杀窦武等人。曹节急忙向灵帝报告说:“外面情况紧急,请陛下赶快登上德阳前殿。”并让灵帝拔剑踊跃,做出搏杀的姿态。派乳母赵娆等人护卫左右,收取符信,关闭宫门,召来尚书台官属,用刀剑胁迫,命令他们起草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节到北寺监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诏书是假的,不肯接受诏命。王甫格杀山冰,接着又杀死尹勋;放出郑飒,回兵劫持窦太后,夺取皇帝的玺印。命令中谒者(宦官)守卫南宫,关闭宫门,断绝通往北宫的复道(天桥)。派郑飒等人持节和侍御史、谒者(传达官)去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命,骑马奔入步兵营,与其兄长的儿子、步兵校尉窦绍共同射杀使者。召集北军五校尉营将士数千人,驻屯都亭(洛阳驿站),对军士下令说:“黄门、常侍谋反,尽力作战的,封侯重赏。”陈蕃听到事变,率领部属官员和学生八十余人,各人拔出刀剑,闯入承明门,直抵尚书台门前,振臂高呼说:“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反叛,为何反说窦氏大逆不道!”当时王甫正好出来,与陈蕃相遇,听见他的话,就斥责陈蕃说:“先帝刚刚去世,陵墓尚未修成,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三人同时封侯!他又设乐宴饮,多选宫中美女陪伴,十天之内,家财巨万。大臣如此,难道是正道吗?你是宰相,却互相结党,还说什么要捉拿贼人!”命令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叱喝王甫,言辞神色更加严厉。武士们于是抓住陈蕃,送往北寺监狱。黄门从官骑士(低级属吏)用脚踢着陈蕃说:“死老鬼!看你还能不能裁减我们的编制,克扣我们的俸禄!”当天就杀害了陈蕃。当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正好被召回京都洛阳。曹节等人因张奂新到,不了解政变内幕,假传圣旨,派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节,与张奂率领五营卫士讨伐窦武。天快亮时,王甫率领虎贲武士、羽林军等共一千余人,出宫驻守朱雀掖门(南宫南门),与张奂等会合。不久,全部抵达宫门下,与窦武对阵。王甫的兵力渐盛,他命士兵向窦武的军队大声喊话:“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军,应当守卫宫省,为什么追随反叛者?先投降的有赏!”北军五营的士兵一向畏惧宦官,于是窦武的军队开始有人投奔王甫。从清晨到早饭时,窦武的士兵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逃走,各路军队追捕包围了他们,两人都自杀身亡。他们的首级被悬挂在洛阳都亭示众。紧接着逮捕窦家的宗亲、宾客、姻属,全部处死。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也被灭族。宦官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国人刘淑、前尚书会稽郡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通谋,两人也都自杀。窦太后被迁到南宫。窦武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今越南中部)。从三公九卿以下,凡是陈蕃、窦武所推荐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学生门徒和过去的部属,一律免官,终身禁止做官。议郎勃海郡人巴肃,开始时参与窦武等人的密谋,曹节等人不知道,只是因牵连被禁锢。后来才被发现,于是下令逮捕巴肃。巴肃自己乘车到县衙。县令见巴肃来,迎入后堂,解下县令印信,打算与巴肃一起逃走。巴肃说:“做臣下的,有谋略不敢隐瞒,有罪过不敢逃避刑罚。既然没有隐瞒谋略,又怎么敢逃避刑罚呢!”于是被处死。 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为育阳侯。 王甫升任中常侍,仍兼任黄门令。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都封为列侯。另外十一人封为关内侯。于是,一群小人得志,士大夫都垂头丧气。陈蕃的朋友陈留郡人朱震收殓埋葬了陈蕃的尸体,并把陈蕃的儿子陈逸藏匿起来。事情被发现后,朱震全家被捕入狱,都戴上刑具。朱震虽遭严刑拷打,誓死不肯吐露真情,陈逸因此得以幸免。窦武府中的掾吏桂阳郡人胡腾收殓殡葬了窦武的尸体,为他发丧,因此也被禁锢。窦武的孙子窦辅,年仅二岁。胡腾谎称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郡人张敞一起将他藏匿在零陵郡(今湖南永州)境内,也得以幸免。张奂升任大司农,因功封侯。张奂深恨被曹节等人出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傅,主管尚书事务;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 冬季,十月,甲辰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十一月,太尉刘矩被免官;任命太仆沛国人闻人袭为太尉。 十二月,鲜卑和濊貊侵犯幽州、并州。 这一年,疏勒国(今新疆喀什)国王的叔父和得杀死国王自立为王。 乌桓酋长上谷郡的难楼拥有部众九千余落(户);辽西郡的丘力居拥有部众五千余落,各自称王。 辽东郡的苏仆延拥有一千余落,自称峭王。右北平郡的乌延拥有八百余落,自称汗鲁王。 汉灵帝建宁二年(己酉,公元169年) 春季,正月,丁丑(疑误,正月无丁丑),大赦天下。 灵帝将贵人董氏从河间国(今河北献县东南)迎接到京都洛阳。 三月,乙巳(初三),尊董贵人为孝仁皇后,住永乐宫。任命她的哥哥董宠为执金吾(掌管京师警卫),侄儿董重为五官中郎将(皇帝侍卫官)。 夏季,四月,壬辰(二十一日),御座上出现一条青蛇。 癸巳(二十二日),刮大风,降冰雹,雷霆霹雳,拔起大树一百多棵。灵帝下诏,命三公九卿以下官员各呈密封奏章。大司农张奂上书说:“从前,周公姬旦埋葬不合礼制,上天震怒(事见《尚书》)。如今窦武、陈蕃忠诚正直,尚未蒙受赦免和宽恕。妖异的发生,都是为此而发。应该尽快收殓安葬他们,召回被流放的家属,解除株连禁锢的禁令。还有,皇太后虽然居住南宫,但恩遇礼敬断绝,朝臣无人敢言,远近失望。陛下应该思念大义,回报养育之恩。”灵帝认为张奂的意见很好,但询问各位常侍时,左右宦官都厌恶张奂的话,灵帝无法自己做主。张奂又与尚书刘猛等共同推荐王畅、李膺是担任三公的合适人选。曹节等人更加痛恨张奂等人,于是下诏严厉斥责。张奂等人自动投入廷尉狱,请求囚禁。几天后才被释放,但仍罚扣三个月俸禄赎罪。 郎中东郡人谢弼呈上密封奏章说: “我听说:‘蟒蛇毒蛇,是女子之兆(指后宫)。’我想陛下能继承皇位,是窦太后在宫中决策拥立的结果。《尚书》说:‘父子兄弟,罪行互不牵连。’窦家的诛杀,岂能把罪过延及太后!将她幽禁空宫,忧愁伤感感动天心,万一患上疾病,陛下还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人!孝和皇帝(和帝)不断绝窦太后的养育之恩(指和帝不罪窦太后),前世传为美谈。礼法规定:‘为人后嗣者就是他的儿子。’如今陛下以桓帝为父,怎能不以窦太后为母呢!希望陛下仰慕舜帝侍奉瞽叟(其父)的孝心(指《尚书》“克谐以孝,烝烝乂”),俯察《诗经·凯风》(咏孝子自责)思念母亲的哀思。我又听说:‘开创国家和承继家业,不能任用小人。’如今功臣久居外郡(指未被重用),未得封爵官秩;而陛下乳母却受宠私封,享受大封。大风雨雹的灾异,也由于此。还有,前太傅陈蕃,为王室辛劳,却被一群奸邪陷害,一旦被杀,其手段残忍暴虐,震惊天下。他的学生门徒和旧部属,都受到牵连禁锢。陈蕃本人已逝,即使有一百人又怎能赎回他的生命!应该召回他的家属,解除禁令。宰辅重臣,是国家命脉所系。现在的四位公卿(太傅胡广、太尉闻人袭、司徒许栩、司空刘宠),只有司空刘宠刚正不阿,其余都是白吃俸禄招致祸患的人。必然会有折足倾覆鼎中食物的凶险(喻不胜任而败事)。可以借天象灾异之机,将他们一并罢黜。征召前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参与政事。这样,灾变大概可以消除,国运可以长久。”灵帝左右近侍厌恶谢弼的话,将他贬出京都,任广陵郡(今江苏扬州)府丞。谢弼辞官回到家乡。曹节的侄儿曹绍任东郡太守,用别的罪名逮捕谢弼,在狱中拷打致死。 灵帝就蛇妖一事询问光禄勋杨赐。 杨赐呈上密封奏章说:“祥瑞不会凭空降临,灾异也不会无故发生。君王心里想什么,即使没有显露在神色上,金木水火土五星也会因此推移,阴阳也会随之变化。君王的权威不能建立,就会发生龙蛇之孽。《诗经》说:‘蟒蛇毒蛇,是女子之兆。’希望陛下思考乾刚之道(君主阳刚之道),区别内外之宜(内指后宫,外指朝政),抑制皇亲国戚(指董宠、董重)的权力,割舍对艳妻(指赵娆等)的宠爱。这样,蛇变的征兆可以消失,祥瑞立刻就会出现。”杨赐是杨秉的儿子。 五月,太尉闻人袭、司空许栩被免官。 六月,任命司徒刘宠为太尉,太常汝南郡人许训为司徒,太仆长沙郡人刘嚣为司空。刘嚣一向依附众常侍,所以能位至三公。 灵帝下诏派谒者冯禅前往汉阳郡,劝说散居的羌人投降。 段颎认为正值春耕,百姓遍布田野,羌人即使暂时投降,官府也无法供应粮食,以后必然再次为盗贼。不如乘虚派兵进剿,势必可以彻底消灭。段颎于是亲自率军出征,挺进到距离羌人屯聚的凡亭山(今宁夏固原南)四五十里的地方,派遣骑司马田晏、假司马(代理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作先锋,攻破羌军。羌人向东溃散,重新聚集在射虎谷(今甘肃天水西),分兵把守谷口上下门。段颎计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让他们再溃散逃窜。秋季,七月,段颎派人在西县(今甘肃天水西南)用木桩结成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进行阻拦。分派田晏、夏育等率七千人衔枚(口中含物防声)夜间登上西山,安营掘壕,距离羌人约一里。又派司马张恺等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这时,被羌人发觉。段颎便和张恺等分别由东山和西山夹击羌军,纵兵奋力冲杀,大败羌军。追击到射虎谷上下门和深山穷谷之中,处处击破羌军,斩杀其首领以下共一万九千余人。冯禅等所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全部平定。段颎先后经历一百八十次战斗,斩杀三万八千余人,俘获各种牲畜四十二万七千余头,耗费军费四十四亿。汉军将士死亡四百余人。朝廷改封段颎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 臣司马光评论说:《尚书》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而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 其中特别聪明的人,作为天子(最高君主),天子是百姓的父母。”蛮夷戎狄各族,气质禀性虽然不同,但趋利避害,乐生恶死,也与人相同。治理得法,则归顺服从;治理不得法,则背叛侵扰,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从前圣明君王的政策是:背叛就讨伐,归服就安抚,把他们安置在四方边远地区,不让他们扰乱中原的礼义之邦而已。如果把他们看作草木禽兽,不分善恶好坏,不辨叛服往来,一律格杀勿论,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况且羌人之所以叛乱,是因为受到郡县官府欺压凌辱的缘故;叛乱后又不立即诛灭,是因为将领们不是合适人选的缘故。假使派遣优秀的将领把他们驱逐到塞外,再选派优秀的官吏治理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守卫边疆的臣民,哪里能够以多杀为快呢!如果治理不得法,即使是中原地区的百姓,也会蜂拥而起成为盗寇,又怎能杀得尽呢!所以段颎(字纪明)作为将领,虽然克敌有功,但正人君子并不认可他。 九月,江夏郡(今湖北云梦)蛮族反叛,被州郡官府讨伐平定。 丹杨郡(今安徽宣城)山越族包围太守陈夤(yin),被陈夤率军击破。 当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但天下的士大夫都崇尚他们的道德风范,认为朝廷污秽不堪。 仰慕他们的人唯恐不及,更互相标榜,为他们加上称号:称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所谓“君”,是指被一代人奉为宗师的人;称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寓为“八俊”,所谓“俊”,是指人中英杰;称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及南阳人宗慈、陈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为“八顾”,所谓“顾”,是指能以德行引导他人的人;称张俭、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阳人刘表、汝南人陈翔、鲁国人孔昱、山阳人檀敷为“八及”,所谓“及”,是指能引导他人追随宗师的人;称度尚及东平人张邈、王孝、东郡人刘儒、泰山人胡母班、陈留人秦周、鲁国人蕃向、东莱人王章为“八厨”,所谓“厨”,是指能用钱财救助他人的人。等到陈蕃、窦武执掌朝政时,重新举荐提拔了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再度被废黜。宦官们非常痛恨李膺等人,每次皇帝下诏书,都要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对张俭的怨恨尤其深。侯览的同乡人朱并一向奸佞邪恶,曾被张俭斥退。他秉承侯览的旨意,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分别互起称号,共同结成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灵帝下诏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刊章),逮捕张俭等人。冬季,十月,大长秋(皇后宫总管)曹节暗示有关官吏奏报:“互相牵连结党(钩党)的人有前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寓、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交付州郡官府拷问治罪。”这时灵帝年仅十四岁,问曹节等人:“什么叫钩党?”曹节回答说:“钩党就是党人。”灵帝问:“党人有什么罪恶非要杀他们?”曹节回答说:“他们互相推举,结为朋党,图谋不轨。”灵帝问:“不轨又怎么样?”曹节回答说:“就是想要图谋社稷。”灵帝于是批准了奏章。有人对李膺说:“你应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做事不避危难,有罪不逃刑罚,这是臣子的节操。我年已六十,生死有命,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于是自动前往诏狱报到,被拷打致死。他的学生和过去的部属都被禁锢。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学生,因名册上没有登记,所以没有受到处罚。景毅感慨地说:“我本来认为李膺是贤才,才让儿子拜他为师,岂能因为名册脱漏而苟且偷安!”于是上书检举自己,免职回家。 汝南郡督邮(郡督察官)吴导接到逮捕范滂的诏书,抵达征羌县(今河南漯河东)后,紧闭驿站客舍房门,抱着诏书伏在床上哭泣,全县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范滂听说后说:“这一定是为了我。”立即亲自到监狱报到。县令郭揖大吃一惊,出来解下印信,要带范滂一起逃走,说:“天下大得很,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范滂回答说:“我死了灾祸就停止了,怎么敢连累您,又让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来和他诀别,范滂告诉母亲说:“弟弟仲博孝敬,足以奉养您。我随父亲龙舒君(范滂父范显曾为龙舒侯相)命归黄泉,生者和死者各得其所。只求母亲割断难以割舍的恩情,不要悲伤!”范滂的母亲说:“你今天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既已享有美名,又要盼望长寿,岂能两全?”范滂跪下听受母亲教诲,拜了两拜辞别母亲。回头对儿子说:“我想教你做坏事,但坏事是不该做的;我想教你做好事,但我一生没做坏事(却落得如此下场)。”过路的人听了,无不流泪。这次党人案中被处死的共有一百余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边塞。天下的豪杰和儒学有德义之士,宦官一律指控为党人。有私人怨恨的,也乘机陷害,甚至因为瞪了一眼的小怨恨,也被滥指为党人。州郡官府秉承上司旨意,有的人并未曾与党人交往,也遭到灾祸迫害。因此而被处死、流放、废黜、禁锢的人,又有六七百人。 郭泰听到党人惨死的消息,暗中悲恸说:“《诗经》说:‘人才丧失,国家危亡。’ 汉王朝将要灭亡了,只是不知道‘乌鸦飞翔,停在谁家屋上’(喻天下归属)罢了。”郭泰虽然喜欢评论人物,但从不危言耸听、苛刻评论,所以能身处乱世而怨恨灾祸不及于身。 张俭逃亡,困顿窘迫,四处逃亡,见到人家就去投宿(望门投止)。 人们无不敬重他的名声和德行,宁愿家破人亡也要收容他。后来他辗转逃到东莱郡(今山东龙口),住在李笃家里。外黄县(今河南民权西北)县令毛钦手持兵器来到李笃家门。李笃把毛钦请进屋里就座,说:“张俭是负罪逃亡,我怎么会窝藏他!如果他确实在我这里,这人是有名的士人,您难道忍心逮捕他吗?”毛钦站起来抚摸着李笃的肩膀说:“蘧伯玉以独为君子为耻,足下怎么能独自专享仁义呢!”李笃说:“现在就想分给你,你已经带走一半了。”毛钦叹息告辞而去。李笃引导张俭经由北海郡戏子然家,最后进入渔阳郡(今北京密云西南)逃出塞外。张俭逃亡所经过的地方,因收容他而被重罪诛杀的有十多人,被牵连逮捕审问的几乎遍及全国,宗族亲戚都被灭绝,郡县因此残破不堪。张俭与鲁国人孔褒是旧交,他去投奔孔褒时,没有遇上。孔褒的弟弟孔融,年仅十六岁,把张俭藏匿起来。后来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走,但孔褒、孔融被国相逮捕入狱,不知该判谁的罪。孔融说:“收容藏匿张俭的是我孔融,应当判我的罪。”孔褒说:“张俭是来找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负责审讯的官吏征求他们母亲的意见,母亲说:“家事由家长负责,罪在我身。”一家人都争着赴死,郡县官府疑惑不能决断,就上报朝廷。灵帝下诏将孔褒处死。等到党禁解除,张俭才返回家乡,后来担任卫尉(掌管宫门警卫),去世时八十四岁。夏馥听到张俭逃亡的消息,叹息说:“灾祸是自己招来的,却白白牵连善良无辜的人。一人逃命,使万家遭受灾祸,何必活下去!”于是自己剪掉胡须,改变形貌,进入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中,隐姓埋名,给冶铁人家当雇工,亲自烧炭,形容憔悴,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缣帛(丝织品)追着要送给他,夏馥不肯接受,说:“弟弟为什么带着灾祸来送给我呢!”党禁还未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归葬颍川郡(今河南禹州)。 虽然全郡的人都来参加葬礼,但没有一位名士前来吊丧,张让感到非常羞耻。只有陈寔(shi)独自前来吊丧。等到诛杀党人时,张让因为陈寔的缘故,保全宽恕了许多人。南阳人何颙(yong),一向与陈蕃、李膺友善,也被逮捕。于是改名换姓,藏匿在汝南郡民间,与袁绍结为奔走效命的朋友。他经常私自进入洛阳,与袁绍商议计策,为被党案牵连的名士寻求救援,设计权变之计,使他们得以逃匿隐藏,所保全免祸的人很多。 当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袁成、袁逢、袁隗。 袁成生袁绍,袁逢生袁术。袁逢、袁隗都有声望,年轻时便担任显要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认为袁逢、袁隗出身宰相之家,又与自己同姓(袁),特别推崇他们作为自己的外援,所以袁氏家族在当世尊贵受宠,非常富有奢侈,与其他三公家族不同。袁绍体格健壮,容貌威严,喜爱结交士人,培养名声,宾客从四面八方前来归附于他。富豪人家乘坐的辎车(有帷盖的车)、贱者乘坐的柴车(简陋无饰的车),堵塞了街巷。袁术也以侠气闻名。袁逢的堂侄袁闳(hong),少年时便有良好的品行,以耕种读书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馈赠他财物,他都不接受。袁闳眼看时局险恶昏乱,而袁氏家族富盛显贵,常对兄弟叹息说:“我们先祖的福禄,后世不能用德行来守住,反而竞相骄纵奢侈,与乱世争权夺利,这就是晋国的三郤(xi)了(指郤锜、郤犨、郤至,因骄奢被杀)。”等到党案兴起,袁闳本想逃到深山老林,但因母亲年老,不宜远逃,于是在庭院里修筑一座土屋,没有门,只开一个小窗供递送饮食。母亲思念他时,就到窗口去看看他。母亲走后,他就自己把窗关上,连兄弟妻子儿女都见不到他。他隐身匿居十八年,最后在土屋中去世。 当初,范滂等人抨击朝政时,自三公九卿以下的官员都降低身份,对他恭敬备至。 太学生争相仰慕他们的风范,认为儒学将要兴起,在野的士人将会重新被起用。只有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代,在野的士人随意议论,列国的君王甚至亲自为他们扫地开道(以示敬重),最终却有了焚书坑儒的灾祸。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于是隐居在梁国(今河南商丘)、砀县(今河南永城北)之间,在树旁搭盖房屋,把自己等同于佣人。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然事外,免遭批评。 臣司马光评论说:天下政治清明,君子在朝廷上弘扬正义,惩罚小人的罪过,没有人敢不服。 天下政治黑暗,君子闭口不言,以躲避小人的祸害,尚且不能避免。党人处于昏乱的时代,不在其位(指被禁锢),天下如洪水泛滥,却想用口舌去拯救。褒贬人物,激浊扬清,撩拨毒蛇的头,踩踏虎狼的尾巴,以致身受酷刑,祸及朋友,士人阶层被摧毁而国家也随之灭亡,不是太可悲了吗!只有郭泰(字林宗)明哲保身,申屠蟠见机行事,毫不迟疑,他们的卓越远见,真是不可企及啊! 庚子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十一月,太尉刘宠被免官;任命太仆扶沟县人郭禧为太尉。 鲜卑侵犯并州。 长乐太仆(太后宫总管)曹节病危,灵帝下诏任命他为车骑将军。 不久,病愈,缴回印信,仍任中常侍,位特进(地位仅次于三公),官秩为中二千石。 高句骊国王伯固侵犯辽东郡,玄菟郡太守耿临率军讨伐,使其归降。 汉灵帝建宁三年(庚戌,公元170年) 春季,三月,丙寅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朝廷征召段颎回京都洛阳,任命他为侍中。 段颎在边疆十余年,从未一天睡过安稳觉(蓐寝),与将士同甘共苦,所以将士都愿为他拼死作战,所向有功。 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罢免;任命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 秋季,七月,司空刘嚣被罢免;八月,任命大鸿胪梁国人桥玄为司空。 九月,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董宠因假传董太后的旨意有所请托,被逮捕下狱处死。 冬季,郁林郡(今广西桂平西)太守谷永用恩德和信义招降乌浒(南方少数民族)十余万人,全部归附汉朝。 他们接受了衣帽服饰(象征归化),朝廷为此新设置七个县。 凉州刺史扶风郡人孟佗(tuo)派遣从事任涉率领敦煌郡兵五百人,与戊己校尉曹宽、西域长史张宴率领焉耆王国、龟兹王国、车师前王国、车师后王国的军队,共三万余人,前往讨伐疏勒王国(今新疆喀什)。 攻打桢中城(疏勒属地),四十余天不能攻下,只好撤退。从此以后,疏勒国王接连不断地被杀害,朝廷也无法再干预。当初,中常侍张让家中有一个掌管事务的家奴(监奴),威权显赫。孟佗家产丰厚,与这位家奴结交为朋友,竭尽馈赠,无所吝惜。家奴很感激他,问他有什么要求。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当众向我拜一次!”当时,求见张让的宾客,车辆常常有数百上千。有一天,孟佗也去晋见张让,因后到,无法进去。那位监奴就率领奴仆们到路上迎接孟佗的车子,共同抬着车子进门。宾客们全都大吃一惊,以为孟佗和张让关系很好,便争相用珍宝古玩贿赂孟佗。孟佗分出一部分送给张让,张让大为欢喜。于是任命孟佗为凉州刺史。 汉灵帝建宁四年(辛亥,公元171年) 春季,正月,甲子(初三),灵帝行成年加冠礼(元服),大赦天下,只有党人不在赦免之列。 二月,癸卯(十三日),发生地震。 三月,辛酉朔(初一),发生日食。 太尉闻人袭被免官;任命太仆汝南郡人李咸为太尉。 发生大瘟疫。 司徒许训被免官;任命司空桥玄为司徒;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阳郡人来艳为司空。 秋季,七月,司空来艳被免官。 癸丑(疑误,七月无癸丑),立贵人宋氏为皇后。 宋皇后是执金吾宋酆(fēng)的女儿。 司徒桥玄被免官;任命太常南阳郡人宗俱为司空,任命前司空许栩为司徒。 灵帝认为窦太后有援立自己为帝的功劳。冬季,十月,戊子朔(初一),率领文武百官到南宫朝见窦太后,亲自向太后敬献酒食祝福。 黄门令董萌趁机多次为窦太后申诉冤枉。灵帝深为采纳,对窦太后的供养资奉,比以前有所增加。曹节、王甫对此非常痛恨,诬陷董萌诽谤永乐宫(董太后所居),董萌被逮捕下狱处死。 鲜卑侵犯并州。 第57章 【汉纪四十九】 (起自壬子年,止于庚申年,共九年。) 汉孝灵皇帝熹平元年(壬子年,公元172年) 春天,正月: 汉灵帝(刘宏)的车驾前往原陵(光武帝刘秀陵墓)祭拜。司徒掾(司徒属官)陈留人蔡邕评论说:“我听说古代不在墓前祭祀。朝廷有上陵祭拜的礼仪,起初我认为可以减省;如今亲眼看到这威严的仪式,体察它的本意,才知道孝明皇帝(汉明帝刘庄)的孝心极为恳切,实在难以废除。礼仪中有些看似繁琐却不可省去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三月,壬戌(初八): 太傅胡广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胡广在太尉、司徒、司空、太傅这“四公”职位上周转任职三十多年,先后侍奉过六位皇帝(安、顺、冲、质、桓、灵),受到的礼遇极为优厚,每次被罢免后不满一年,就又会升官复职。他所征召的幕僚多是天下名士,他和旧部陈蕃、李咸都曾位列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他熟悉朝廷典章制度,通晓政事,所以京城有谚语说:“万事不理,问伯始(胡广字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但他性情温柔谨慎,常常言语谦逊、态度恭敬以讨好时人,缺乏忠诚正直的风骨,天下人因此轻视他。 五月,己巳(十六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熹平。 长乐太仆侯览因专权跋扈、生活骄奢被指控,皇帝下令收缴他的印信绶带,侯览自杀。 六月: 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窦太后(汉桓帝皇后)的母亲在比景(今越南境内)去世。窦太后因忧伤思念而得病,于癸巳(六月无癸巳,疑误或指七月)在南宫云台去世。宦官们对窦氏家族积怨已久,竟用运衣服的车子装载窦太后的尸体,放在洛阳城南的集市客舍里。几天后,中常侍曹节、王甫想用贵人的礼仪来安葬她。汉灵帝说:“窦太后亲自拥立朕为皇帝,继承大统,怎么能用贵人的礼仪送终呢!”于是按太后礼仪发丧。曹节等人又想将窦太后另葬别处,而把冯贵人的灵位与桓帝配享(合葬)。皇帝下诏,命公卿大臣在朝堂上集会商议,令中常侍赵忠主持监督会议。当时太尉李咸正卧病在家,闻讯后挣扎着乘车带病入朝,随身带着毒药(花椒,一说为毒药),对妻子说:“如果皇太后的灵位不能配享桓帝,我绝不活着回家!”会议开始,在座的有数百人,大家观望了很久,没人肯先发言。赵忠催促说:“议案应当马上确定!”廷尉陈球说:“皇太后出身名门,品德高尚,以母仪治理天下,理应配享先帝(桓帝),这是毫无疑问的。”赵忠笑着说:“那就请陈廷尉赶快执笔起草议案吧。”陈球立即写下议案:“皇太后在宫中时,就有聪慧明达的母仪之德;遭遇时局艰难之际,拥立圣明的陛下继承大统,功勋卓着。先帝(桓帝)去世后,太后不幸因(窦武案)牵连,被迁居南宫,不幸早逝。窦家虽获罪,但事情与太后本人无关。如今若将她另葬别处,实在让天下人失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曾被盗掘过,骸骨暴露在外,与贼人尸骨混杂,灵魂受到玷污。而且她对国家无功,怎能配享至尊的皇帝!”赵忠看到陈球的议案,脸色骤变,浑身不自在,讥笑陈球说:“陈廷尉这个议案写得可真强硬啊!”陈球回应说:“陈蕃、窦武既已蒙冤,皇太后又无故被幽禁,我常常为此痛心!天下人也都愤慨叹息!今天我说出这些,即使事后因此获罪,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李咸紧接着说:“我本来就认为应当这样,陈球的意见正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附议陈球的意见。曹节、王甫仍争辩,认为:“梁皇后(梁冀妹)家族犯下大逆之罪,另葬懿陵;汉武帝废黜卫皇后,而以李夫人配享。如今窦家的罪孽深重,怎么能和先帝合葬呢!”李咸再次上书说:“臣查考历史:章德窦皇后(汉章帝皇后)迫害恭怀梁皇后(和帝母),安思阎皇后(安帝皇后)家族犯下大逆之罪,但和帝并无将生母另葬的动议,顺帝朝也没有贬降阎后的记载。至于卫后,是孝武皇帝(汉武帝)亲自废黜的,不能拿来作比。如今长乐太后(窦妙)享有皇太后的尊号,曾亲自临朝听政,而且拥立了圣明的陛下,使皇家基业光大兴隆。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怎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儿子不能废黜母亲,臣子不能贬斥君主。应将太后合葬宣陵(桓帝陵),一切遵照旧制。”汉灵帝看了奏章,采纳了李咸的意见。 秋天,七月,甲寅(疑为初二): 将桓思窦皇后(窦妙)安葬在宣陵(汉桓帝陵)。 有人在朱雀门阙(皇宫南门)上书写文字: “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禁杀害太后,公卿大臣都尸位素餐,没有敢说忠言的人。”皇帝下诏命司隶校尉刘猛负责追查搜捕,要求每十天汇报一次。刘猛认为所写内容直率有理,不肯加紧搜捕。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查出主犯。刘猛因此被贬为谏议大夫,由御史中丞段颎接任司隶校尉。段颎于是四处搜捕,牵连下狱的太学生等有一千多人。曹节等人又指使段颎以其他事由弹劾刘猛,刘猛被判罪,罚往左校营服苦役。 当初,司隶校尉王寓倚仗宦官势力,向太常张奂求取举荐,张奂拒绝了他。王寓便诬陷张奂结党,导致张奂被禁锢(剥夺政治权利)。张奂曾与段颎在征讨羌人时意见不合,互有嫌隙。段颎当了司隶校尉后,想把张奂驱逐回敦煌老家并加害于他。张奂写信向段颎苦苦哀求,才得以幸免。 当初,魏郡人李暠任司隶校尉时,因旧怨杀害了扶风人苏谦。苏谦的儿子苏不韦将父亲草草掩埋而不正式下葬,改名换姓,结交宾客,立志报仇。后来李暠升任大司农,苏不韦躲藏在李暠府库的草料堆中,挖地道直通李暠的卧室,杀死了他的小妾和幼子。李暠极度恐惧,睡觉时用木板垫在身下,一夜之间变换九次地点。苏不韦又掘开李暠父亲的坟墓,砍下人头,悬挂在集市上示众。李暠悬赏捉拿苏不韦未果,愤恨交加,吐血而死。后来苏不韦遇到大赦才回家,正式安葬父亲并行丧礼。张奂一向与苏家交好,而段颎与李暠关系密切。段颎征召苏不韦为司隶从事,苏不韦害怕,称病不去。段颎大怒,派从事张贤去苏家杀他,并事先给了张贤父亲毒酒,说:“如果张贤杀不了苏不韦,你就喝了这毒酒!”张贤于是逮捕苏不韦,连同他一家六十余口人,全部杀死。 渤海王刘悝当初被贬为瘿陶王时,曾通过中常侍王甫活动想恢复渤海王爵位,许诺事成后酬谢五千万钱。后来汉桓帝遗诏恢复了刘悝的渤海王爵位,刘悝知道这不是王甫的功劳,不肯付谢钱。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多次与刘悝来往。王甫秘密派人监视,将情况报告了段颎。冬天,十月: 王甫派人逮捕郑飒,关进北寺监狱。又指使尚书令廉忠诬告说:“郑飒等人阴谋迎立刘悝为帝,大逆不道。”于是灵帝下诏,命冀州刺史逮捕刘悝审问核实,严加拷问,逼迫刘悝自杀。刘悝的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女舞女二十四人,全都死在狱中,渤海国的太傅、国相以下官员也都被处死。王甫等十二人因“功”都被封为列侯。 十一月: 会稽郡妖贼许生在句章(今浙江宁波附近)起兵,自称“阳明皇帝”,部众达万人。朝廷派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寅率兵讨伐。 十二月: 司徒许栩被罢免,任命大鸿胪袁隗为司徒。 鲜卑侵犯并州。 这一年: 南匈奴单于栾提车儿去世,他的儿子栾提屠特若尸逐就继位为单于。 汉孝灵皇帝熹平二年(癸丑年,公元173年) 春天,正月: 发生大瘟疫。 丁丑(疑为正月二十七日): 司空宗俱去世。 二月,壬午(疑为初三): 大赦天下。 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空。 三月: 太尉李咸被免职。 夏天,五月: 任命司隶校尉段颎为太尉。 六月: 北海国(今山东潍坊一带)发生地震。 秋天,七月: 司空杨赐被免职;任命太常、颍川人唐珍为司空。唐珍是唐衡的弟弟。 冬天,十二月: 太尉段颎被罢免。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癸酉晦(十二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汉孝灵皇帝熹平三年(甲寅年,公元174年) 春天,二月,己巳(疑为二十八日): 大赦天下。 任命太常、东海郡人陈耽为太尉。 三月: 中山穆王刘畅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销。 夏天,六月: 封河间王刘利的儿子刘康为济南王,奉祀其父孝仁皇(刘苌,灵帝生父)的祠庙。 吴郡司马、富春人孙坚招募精锐勇士,得到一千多人,协助州郡讨伐许生。冬天,十一月: 臧旻、陈寅在会稽大败许生,斩杀了他。任城王刘博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 十二月: 鲜卑入侵北地郡(今宁夏、甘肃一带),太守夏育率领屠各部落(匈奴别部)骑兵追击,将其击败。朝廷升任夏育为护乌桓校尉。鲜卑又侵犯并州。 司空唐珍被罢免,任命永乐少府许训为司空。 汉孝灵皇帝熹平四年(乙卯年,公元175年) 春天,三月: 灵帝下诏,命儒家学者校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在石碑上,竖立在太学门外,让后来的儒生学者都以之为标准。石碑刚竖立时,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乘坐的车子每天多达一千多辆,堵塞了街巷。 当初,朝廷因州郡之间互相结党,人情关系盘根错节(比周),于是规定:有婚姻关系的家庭,以及两州人士之间,不得互相担任对方所在地的长官(对相监临)。到此时又制定了“三互法”,规定更加严密,禁忌增多,选用地方官员非常困难,幽州、冀州的刺史职位空缺很久也补不上人。蔡邕上书说:“臣见幽州、冀州故土,本是铠甲、战马的产地,连年遭受战乱饥荒,逐渐耗损空虚。如今职位空缺已久,官吏百姓都翘首以盼,而三公府(太尉、司徒、司空府)推举人选,拖延数月不能决定。臣奇怪地询问原因,回答说是要回避‘三互法’。十一州的禁令,只涉及幽、冀二州而已。再者,二州人士的选用,有的又被时间限制所阻碍,长期拖延,致使两州长官位置长期空缺,万里萧条,无人治理。臣认为‘三互法’的禁令,只是最轻微的防范。如今只要申明朝廷威令,严明法规,即使选派本地人担任本地长官,尚且因畏惧而不敢营私舞弊;更何况是‘三互法’,哪里值得顾忌!从前韩安国从囚徒中被起用,朱买臣出身卑微,都因才能适宜,被派回本郡本乡任职,难道还要顾及‘三互法’,受这种细枝末节制度的束缚吗?臣希望陛下效法先帝(指光武帝等),废除近年的禁令,对各州刺史中才干可用的人,不必拘泥于时间、‘三互法’的规定,以求合乎中正之道。”朝廷没有采纳。 司马光评论说: 叔向(春秋晋国大夫)说过:“国家将要灭亡时,法令必然繁多。”圣明君主的政事,在于谨慎选择忠臣贤才加以任用。无论朝廷内外官员,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无所偏私,法令不繁琐而天下大治。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抓住了根本。等到国家衰败时,百官任用不能选贤任能,禁令却越来越多,防范越来越严密。有功者因条文限制得不到奖赏,作恶者玩弄法令得以逃脱惩罚,上下劳碌扰攘而天下大乱。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舍本逐末。汉灵帝时,刺史、郡守(二千石)贪婪如豺狼虎豹,残害百姓,而朝廷却死守着‘三互法’的禁令。用这个禁令来看当时的现实,岂不恰恰成为笑柄,更应深以为戒吗! 封河间王刘建的孙子刘佗为任城王。 夏天,四月: 七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 五月,丁卯(二十三日): 大赦天下。 延陵园(汉成帝陵园)发生火灾。 鲜卑侵犯幽州。 六月: 弘农郡和三辅地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发生蝗灾。 于阗国王安国攻打拘弥国(西域国名),大败拘弥军,杀死拘弥王。戊己校尉和西域长史各自发兵,辅助拥立拘弥国送到汉朝当人质的王子定兴为拘弥王,此时全国人口只剩下一千左右。 汉孝灵皇帝熹平五年(丙辰年,公元176年) 夏天,四月,癸亥(二十三日): 大赦天下。 益州郡(今云南一带)的蛮夷反叛,太守李颙率兵讨伐平定。 举行大雩祭(求雨)。 五月: 太尉陈耽被罢免,任命司空许训为太尉。 闰五月: 永昌郡太守曹鸾上书说:“所谓党人,有的是年高德劭的长者,有的是士大夫中的英才,都应该是辅佐王室、参与谋划国家大事的栋梁;却被长期禁锢(剥夺政治权利),屈辱地生活在泥淖之中。谋反大逆尚且能蒙赦免宽宥,党人有什么罪过,唯独不能被宽恕呢!之所以灾异频繁出现,水灾旱灾接踵而至,都由于这个原因。陛下应该开恩赦免党人,以顺应天心。”灵帝看了奏书,勃然大怒,立即下诏命司隶校尉和益州刺史将曹鸾用囚车押解到槐里监狱,拷打致死。于是又下诏命各州郡重新调查党人的门生、旧部、父子、兄弟中在官位上的,一律免职禁锢,株连范围扩大到五服之内的亲属(五属)。 六月,壬戌(疑为二十五日): 任命太常、南阳人刘逸为司空。 秋天,七月: 太尉许训被罢免;任命光禄勋刘宽为太尉。 冬天,十月: 司徒袁隗被罢免;十一月,丙戌(二十一日): 任命光禄大夫杨赐为司徒。 这一年: 鲜卑侵犯幽州。 汉孝灵皇帝熹平六年(丁巳年,公元177年) 春天,正月,辛丑(初八): 大赦天下。 夏天,四月: 大旱,七个州发生蝗灾。 灵帝下诏命三公检举揭发官员中苛酷、贪污的人,予以罢免。平原国相、渔阳人阳球因执法严酷被指控,被召到廷尉府受审。灵帝因阳球从前任九江太守时讨贼有功,特别赦免了他,任命他为议郎。 鲜卑侵犯东、西、北三面边境。 京城中有几十个商人小贩和平民聚集在一起,自称是宣陵(桓帝陵)的孝子(指为桓帝守陵尽孝的人)。灵帝下诏将他们全部任命为太子舍人(太子属官)。 秋天,七月: 司空刘逸被免职;任命卫尉陈球为司空。 当初,灵帝喜好文学创作,自己撰写了《皇羲篇》五十章。他召集一些擅长写文章辞赋的学生,安置在鸿都门下(鸿都门是皇宫藏书处)。后来,能写书信公文以及擅长书法、鸟篆的人,也都加以征召引荐,于是达到几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引荐了许多品行不端、趋炎附势之徒夹杂其间,这些人喜欢讲述市井里巷的琐事。灵帝非常高兴,破格授予他们官职;同时,灵帝很久不亲自到郊外祭祀天地和宗庙。恰逢灵帝下诏命群臣各自陈述为政要领,蔡邕上密奏(封事)说:“陛下迎接四季之气于五郊(东、南、西、北、中五方之郊),在宗庙举行祭祀,在辟雍(太学)举行养老礼,这些都是帝王的重要事务,祖宗所敬奉的。但主管官员常以蕃国(诸侯国)疏远的亲属去世、宫内后妃生育以及小吏士卒的小过失等理由,废止不行,忘记了礼敬的根本大事,听信禁忌的书籍,拘泥于小事,以致损害国家大典。从今以后,斋戒祭祀的制度应当恢复旧典,或许能回应上天的灾异警示。再者,古代选拔人才,让诸侯每年向朝廷推荐。孝武皇帝(汉武帝)时,郡国推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等科目选拔,于是名臣辈出,文治武功都兴盛起来。汉朝能得到人才,不过这几条途径而已。至于书法绘画辞赋,不过是小才小艺;要匡正国家治理政事,他们是没有这种能力的。陛下即位初期,首先涉猎儒家经学,在处理政事的闲暇时间,观看文章,姑且当作博戏弈棋一样的消遣,但这不应成为教化百姓、选拔人才的根本。然而,学生们竞相追逐名利,作赋写文的人多如鼎沸,其中水平高的还能引用经典中讽喻劝诫的言辞,水平低的则连缀俗语,类似倡优戏子;有的抄袭他人文章,假冒他人姓名。我每次在盛化门(皇宫门)接受诏命,品评等级排列次序,那些未入选的,也跟着同辈一起被提拔任用。既然已经施加恩典,就难以收回更改。让他们守住俸禄,在道义上已是宽宏大量了,不能再让他们治理百姓或在州郡担任要职。从前孝宣皇帝(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诸儒讲经,章帝(汉章帝)在白虎观召集学士论学,贯通经典解释义理,这是重大的事业,文武之道,应该遵循。至于那些不能做小善事的人,即使有可观之处,孔子认为‘致远恐泥’(妨碍远大目标),君子应当立志于大事业。还有,前不久将宣陵孝子一律任命为太子舍人。我听说孝文皇帝(汉文帝)规定服丧三十六天。即使是继位的君主,父子至亲;公卿大臣受恩深重,都要克制感情,遵从制度,不敢逾越。如今那些虚伪的小人,本非骨肉至亲,既没有受到太后的私恩,又没有享受过朝廷俸禄做官的好处,他们的恻隐之心,在道义上毫无依据,甚至还有奸邪不法之徒混迹其中。桓思皇后(窦妙)下葬时,东郡有个拐骗别人妻子的人逃亡在孝子队伍里,原籍县衙追捕,他才认罪伏法。像这样虚伪污秽之人,难以尽言。太子属官,应当挑选品德美好的人,怎么能只用些坟墓边凶恶丑陋之徒!这种事的不祥,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应该把他们遣返回乡里,以揭露他们的欺诈虚伪。”奏章呈上后,灵帝于是亲自到北郊举行迎气祭祀,并前往辟雍举行养老礼。又下诏将那些自称宣陵孝子而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全部改任为县丞(副县长)、县尉(县公安局长)等职。 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说: “鲜卑侵犯边境,自春天以来已有三十多次。请征调幽州各郡的军队出塞反击,只需一个冬天、两个春天,必定能将其擒获消灭。”在此之前,护羌校尉田晏因事获罪被判刑,受到赦免,想立功赎罪,于是请求中常侍王甫设法让他担任将领。王甫因此建议派兵与夏育合力讨伐贼寇。灵帝于是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大臣们多不赞成,灵帝便召集百官在朝堂上商议。蔡邕发表意见说:“征讨异族,由来已久。然而时势有异同,情况有可否,所以谋略有得失,事情有成败,不能一概而论。以世宗(汉武帝)的神武,将帅的优良勇猛,财物军赋的充实,开拓的疆域广大,尚且征战数十年,官民都疲敝不堪,还有后悔的时候(指轮台诏)。何况如今人力财力都匮乏,情况比过去更差呢!自从匈奴远逃,鲜卑强盛起来,占据匈奴故地,号称有十万军队,士卒骁勇强悍,谋略更加成熟;加上边关要塞不严,禁令多有疏漏,精铁良钢都落入贼寇之手,汉朝逃犯为他们出谋划策,他们的兵器锋利,马匹迅疾,已超过匈奴。从前段颎是良将,熟悉军事,善于作战,对付西羌,还用了十几年时间。如今夏育、田晏的才能策略未必超过段颎,鲜卑部众的强盛不亚于往昔,而他们却凭空计划两年时间,自认为必定成功。倘若战祸连绵,岂能中途停止?必然又要征发民众,运输物资永无止境,这是消耗华夏各国(指中原)的力量,去对付蛮夷。边疆的祸患,不过是手脚上的疥癣;中原的困顿,才是胸背上的恶疮。如今郡县盗贼尚且不能禁绝,何况这些强悍的异族能够降服吗!从前高祖(刘邦)忍受平城之围的耻辱,吕后(吕雉)忍受匈奴单于书信的侮辱(指冒顿单于遗书吕后,言辞轻侮),和今天相比,哪个更严重?上天设置山河,秦朝修筑长城,汉朝建立边塞,正是为了区别内外,区分不同的习俗。只要没有使国家内受困顿外受欺侮的祸患就可以了,怎么能和如同虫蚁的异族较量往来的次数呢!即使能打败他们,又岂能杀尽?难道要让朝廷为此废寝忘食吗!从前淮南王刘安劝阻讨伐南越时说:‘如果让越人冒死抵抗朝廷军队,哪怕有一个砍柴驾车的士兵因防备不周而逃回,即使得到越王的人头,也是大汉朝廷的耻辱。’而如今竟想用平民百姓去交换凶恶的异族,用皇家威仪去羞辱外夷,即使真能像夏育、田晏所说的那样,尚且危险,何况得失成败难以预料呢!”灵帝不听。八月: 派遣夏育率军出高柳(今山西阳高),田晏率军出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匈奴中郎将臧旻率领南匈奴单于出雁门(今山西代县西北),各率一万骑兵,分三路出塞,深入鲜卑腹地二千余里。鲜卑首领檀石槐命令东、中、西三部大人各自率领部众迎战,夏育等人遭到惨败,连符节、传令信物和辎重全都丧失,各自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回,士卒死亡十分之七八。夏育、田晏、臧旻三人被用囚车押解回京,投入监狱,后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冬天,十月,癸丑朔(初一): 发生日食。 太尉刘宽被免职。辛丑(疑误,十月无辛丑):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十一月: 司空陈球被免职。 十二月,甲寅(初三): 任命太常、河南尹人孟彧(音玉)为太尉。 庚辰(二十九日): 司徒杨赐被免职。 任命太常陈耽为司空。 辽西郡太守、甘陵人赵苞到任后,派人到家乡迎接母亲和妻儿。快到辽西郡时,途经柳城(今辽宁朝阳南),正遇上一万多鲜卑人侵入边塞劫掠。赵苞的母亲和妻儿被鲜卑劫持作为人质,用车载着来攻打辽西郡城。赵苞率领两万骑兵与鲜卑对阵。鲜卑人将赵母带出来给赵苞看,赵苞悲痛号哭,对母亲说:“做儿子的不孝,本想用微薄的俸禄早晚奉养您,没想到反而给母亲带来灾祸。过去我是您的儿子,现在我是朝廷的臣子,道义上不能顾全私恩而毁弃忠节。我只有拼死一战,否则无法弥补罪过。”母亲远远地对他说:“威豪(赵苞字威豪),人各有命,怎能为了顾全我而亏损忠义!你尽力而为吧!”赵苞立即率军进攻,鲜卑军队被彻底摧垮,但他的母亲和妻子也被杀害。赵苞上奏朝廷请求护送母亲、妻子的棺柩回乡安葬。灵帝派使者前往吊丧慰问,封赵苞为鄃侯(鄃音书)。安葬完毕后,赵苞对同乡人说:“拿着朝廷俸禄而逃避灾难,不是忠臣;杀死母亲而保全忠义,不是孝子。像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吐血而死。 汉孝灵皇帝光和元年(戊午年,公元178年) 春天,正月: 合浦郡、交趾郡的乌浒蛮族(百越一支)反叛,招引九真郡、日南郡的百姓攻陷郡县。 太尉孟彧被罢免。 二月,辛亥朔(初一): 发生日食。 癸丑(初三): 任命光禄勋、陈国人袁滂为司徒。 己未(初九): 发生地震。 设立鸿都门学: 鸿都门学的学生,都由皇帝下令命州郡、三公举荐征召。他们有的出任刺史、太守,有的入朝担任尚书、侍中,有的被封侯赐爵。士大夫君子们都以与他们同列为耻辱。 三月,辛丑(二十一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和。 任命太常、常山郡人张颢为太尉。 张颢是中常侍张奉的弟弟。 夏天,四月,丙辰(初七): 发生地震。 侍中官署里的一只母鸡变成了公鸡。 司空陈耽被免职;任命太常来艳为司空。 六月,丁丑(二十九日): 有一道黑气从天而降,坠落在灵帝常去的温德殿东侧庭院中,长十多丈,形状像龙。 秋天,七月,壬子(疑误,七月无壬子): 有青色彩虹出现在南宫玉堂后殿庭院中。灵帝下诏,召集光禄大夫杨赐等人到金商门(南宫宫门),询问灾异现象及消除灾异、恢复正常的方法。杨赐回答说:“《春秋谶》书上说:‘天上投下彩虹,天下怨恨,海内大乱。’加上四百年的周期(汉朝约数),也已临近。如今嫔妃、宦官之辈共同专擅朝政,欺罔上天日月;加上鸿都门下招集一群小人,写作辞赋,受到一时宠爱,互相推荐吹捧,十天半月之间,就都得到提拔。乐松位居侍中(常伯),任芝位居尚书(纳言),郤俭、梁鹄都受到封爵越级提拔的恩宠。而让士大夫们委身于田野耕作,口中诵读尧舜之言,身体力行超凡脱俗的操守,却被抛弃在沟壑,不被任用。帽子和鞋子颠倒位置(指小人居上位),山陵和深谷变换位置(指世道剧变)。幸赖上天降下灾异谴告。《周书》说:‘天子见到怪异现象就应修养德行,诸侯见到怪异现象就应修明政治,卿大夫见到怪异现象就应恪尽职守,士人百姓见到怪异现象就应修养自身。’希望陛下斥退疏远奸佞巧诈之臣,速速征召像鹤鸣之士(品德高尚的隐士)那样的人才,断绝假借圣旨(尺一)任命官员的现象,抑制停止游乐享受。这样,或许上天的威怒能够平息,各种灾变可以消除!” 议郎蔡邕回答说: “臣思量各种灾异,都是亡国的征兆。上天对于大汉王朝眷顾不已,所以屡次显示妖异现象作为谴责,想使君主感悟,转危为安。如今虹霓坠落、雌鸡化雄,都是妇人干涉朝政所导致的。此前乳母赵娆(音饶),尊贵显赫震动天下,谗谀骄横;接着又有永乐门史霍玉(宦官),依仗权势(城社指靠山),为非作歹。如今道路传言纷纷,又说有个程大人(程璜,宦官),观察其动静声势,恐怕将成为国家祸患。应该高度防范,明设禁令,深思赵娆、霍玉的教训,作为最高警戒。现任太尉张颢,是霍玉引荐的;光禄勋伟璋(姓伟名璋),是有名的贪官;还有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都因一时得宠,荣华富贵。陛下应该考虑小人在位的罪过,退而深思引身避贤的福分。臣见廷尉郭禧,纯朴敦厚,老成持重;光禄大夫桥玄,聪明通达,端方正直;已故太尉刘宠,忠诚老实,坚守正道:他们都应该成为主要谋臣,陛下应多向他们咨询请教。宰相大臣,是君主的四肢,陛下既然委任他们,就应责成他们办事,优劣已分,不宜再听信小吏之言,挑剔大臣的过错。还有,宫廷工艺制作,鸿都门的辞赋文章,可以暂时停止,以示专精政务。宰相府征召孝廉,是选拔士人的高标准。近来因征召不慎,严厉责备三公;而如今却都以些微末小技(小文)越级提拔,大开请托的门路,违背了圣明君主的典章制度,大家心中不服,却没人敢说。臣希望陛下忍痛割爱,断绝此途,专心思考国家万机,以报答上天的期望。圣朝既然自我约束整肃,左右亲近大臣也应顺从教化。人人自我克制谦抑,以堵塞灾祸谴责。那么天道亏盈益谦(天理减损满盈者,增益谦逊者),鬼神也会降福于谦逊者。君臣之间如不能严守机密,君主有泄漏机密的警戒,臣下有丧失生命的灾祸。请陛下将臣的奏章压下,不要让尽忠的官吏因此遭到奸人仇家的怨恨。”奏章呈上后,灵帝边看边叹息。起身去更衣时,曹节在后面偷看,把内容全都告诉了左右宦官,事情于是泄露。那些被蔡邕指名裁撤废黜的人,都怒目切齿,图谋报复。 当初,蔡邕与大鸿胪刘合一向不和。 蔡邕的叔父卫尉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矛盾。阳球就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于是指使人写匿名飞章诬告说:“蔡邕、蔡质多次因私事请托刘合,刘合没有答应。蔡邕心怀怨恨,蓄意中伤刘合。”灵帝下诏命尚书传唤蔡邕质问情况。蔡邕上书说:“臣实在愚昧耿直,不顾及后患。陛下不念忠臣直言,本应加以保密,诽谤却不期而至,便对我产生怀疑。臣年已四十六岁,孤独一身,能得忠臣之名而死,死有余荣。只恐怕陛下从此再也听不到忠言了!”于是将蔡邕、蔡质逮捕,关进洛阳监狱,弹劾罪名是:“公报私仇,谋害大臣,犯大不敬罪,应处斩首弃市。”奏章呈报后,中常侍、河南尹人吕强怜悯蔡邕无辜,竭力为他申诉。灵帝也重新想起蔡邕的奏章,下诏说:“减死罪一等,和家属一起剃去头发(髡),用铁圈束颈(钳),流放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得赦免。”阳球派刺客在路上追杀蔡邕。刺客被蔡邕的正义感动,都不肯下手。阳球又贿赂朔方郡的地方主管官员,命他毒害蔡邕。受贿赂的官员反而把实情告诉蔡邕,让他戒备,蔡邕因此得以幸免。 八月: 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九月: 太尉张颢被罢免;任命太常陈球为太尉。 司空来艳去世。 冬天,十月: 任命屯骑校尉袁逢为司空。 宋皇后不受灵帝宠爱,后宫受宠的妃嫔共同诬陷诋毁她。渤海王刘悝的王妃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中常侍王甫怕宋皇后怨恨他(因刘悝案),于是诬告宋皇后用巫蛊邪术诅咒皇帝。灵帝信以为真,下令收缴她的皇后玺绶。宋皇后自行迁入暴室(宫中监狱及染坊),忧郁而死。她的父亲不其乡侯宋酆以及兄弟都被诛杀。 丙子晦(十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尚书卢植上书说: “凡是被禁锢的党人,大多没有罪过,应加赦免宽恕,平反冤屈。还有,宋皇后家属都以无辜之身横尸野外,不能收葬,应该下令收拾骸骨安葬,以安游魂。再者,郡守、刺史一个月内调动数次,应该依照黜陟制度(考核升降)来表彰有能力者,即使不能满九年,至少也应满三年。还有,私下请托求官的风气,应该一律禁绝;推举人才的事情,应该责成主管官员负责。还有,天子以国家为家,按道理不应有私人积蓄,应该弘扬大业,除去细微琐碎的花费。”灵帝不予理会。 十一月: 太尉陈球被免职。 十二月,丁巳(十二日): 任命光禄大夫桥玄为太尉。 鲜卑侵犯酒泉郡; 部众日益增多,沿边各地无不遭受蹂躏。 灵帝下诏命中尚方官署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画像题赞,用以劝勉学者。尚书令阳球进谏说:“臣查乐松、江览等人都出身微贱,是器量狭小的小人,依靠外戚权贵,依附权豪势力,低眉顺眼,侥幸在圣明时代混得一官半职。有的献上一篇辞赋,有的写满简牍的鸟篆(书法),就被任命为郎中,还要图像立赞。也有人写字不点笔划(指字迹潦草),文辞不通心意,甚至请人代笔,种种妖异欺诈行为,都蒙受特殊恩典,如同蝉脱壳般从污浊中蜕变出来。因此有识之士无不掩口而笑,天下人叹息。臣听说设置画像,是为了昭示劝勉警戒,想让君主从中借鉴得失,没听说让卑微小人们假托写作文辞颂歌,就能窃取朝廷官职,留像于白绢之上的。如今太学、东观(皇家图书馆)就足以宣扬圣明教化,希望停止鸿都门学的荐举,以消除天下的非议。”奏章呈上后,灵帝不予理会。 这一年,灵帝开始在西园设立机构卖官: 官位按等级定价,二千石(郡守级)二千万钱,四百石(县级)四百万钱。那些凭德行和资历应选的人可以减半或只付三分之一。在西园设立钱库贮存卖官钱。有的人直接到宫门上书,指定要买某县县令长官,根据该县的好坏,价钱也有高低差异。有钱人先交钱,穷人则到任后再加倍交纳。灵帝又私下命令左右亲信出卖三公、九卿等朝廷要职,公爵一千万钱,卿爵五百万钱。当初,灵帝做侯爵时常苦于贫困,等到即位后,每每感叹桓帝不会经营家产,没有私房钱,所以就卖官聚钱作为自己的私人积蓄。灵帝曾问侍中杨奇:“朕比起桓帝来怎么样?”杨奇回答:“陛下比起桓帝,就如同虞舜和唐尧相比德政一样。”灵帝不高兴地说:“你真是脖子硬(强项),不愧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也会引来大鸟(杨震葬时有大鸟飞临,象征清正)。”杨奇是杨震的曾孙。 南匈奴单于栾提屠特若尸逐就去世,他的儿子栾提呼征继位为单于。 汉孝灵皇帝光和二年(己未年,公元179年) 春天: 发生大瘟疫。 三月: 司徒袁滂被免职,任命大鸿胪刘合为司徒。乙丑(疑为二十一日): 太尉桥玄被罢免,改任太中大夫;任命太中大夫段颎为太尉。桥玄的小儿子在门口玩耍,被人劫持,劫持者登上楼要求财物。桥玄不肯给。司隶校尉、河南尹带兵包围桥玄家,不敢上前。桥玄瞪大眼睛喊道:“奸人凶恶无道,我桥玄岂能因一个儿子的性命而纵容国贼!”催促他们进攻。劫持者被杀,桥玄的儿子也死了。桥玄因此上书说:“天下凡有劫持人质的,应同时攻击格杀,不得用财宝赎回人质,为奸人开路。”从此劫持人质的事件绝迹。 京兆尹(京城地区)发生地震。 司空袁逢被罢免;任命太常张济为司空。 夏天,四月,甲戌朔(初一): 发生日食。 汉孝灵皇帝光和二年(己未年,公元179年) 王甫、曹节等宦官奸恶暴虐,玩弄权术,煽动宫廷内外。太尉段颎阿谀依附他们。曹节、王甫的父兄子弟担任卿、校、牧、守、令、长等官职的遍布天下,所到之处贪婪残暴。 王甫的养子王吉担任沛国相,尤其残酷。凡是杀人,都把尸体肢解放在车上,随尸体列出罪名,在所属各县巡游示众。夏天尸体腐烂,就用绳索把尸骨串连起来,游遍一郡才罢休。看到的人无不震骇恐惧。他在任五年,共杀死一万多人。 尚书令阳球常常拍着大腿发愤说:“要是我阳球当了司隶校尉(首都监察官),这些家伙哪能容身!”不久,阳球果然被任命为司隶校尉。 王甫指使门生在京兆地界垄断官府的财物达七千余万钱。京兆尹杨彪(杨赐的儿子)揭发了他的罪恶,报告给司隶校尉阳球。 当时王甫正在家休假(休沐),段颎正因为日食自我弹劾(表示承担责任)。阳球到宫阙向灵帝谢恩(新官上任),趁机弹劾王甫、段颎以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饔穑t粲穑┑热说淖锒瘛 辛巳(四月初八),阳球将王甫、段颎等人全部逮捕,押送洛阳监狱,还有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沛相王吉。 阳球亲自审问王甫等人,用尽各种酷刑(五毒)。王萌(曾任司隶校尉)对阳球说:“我们父子既然该杀头,也请念及前后同僚的情分(指阳球曾在王萌手下任职),对我老父亲稍许减轻拷打。”阳球说:“你罪恶滔天,死有余辜,还想拿先后任关系来求情吗!”王萌于是骂道:“你从前侍奉我父子如同奴才,奴才竟敢反咬主人吗!今天你坑害我,明天就轮到你自己了!”阳球命人用土塞住王萌的嘴,棍棒交加,王甫父子都死在杖下。段颎也自杀了。 阳球于是将王甫的尸体在夏城门(洛阳城西南门)车裂示众,并竖立大木牌,上写“贼臣王甫”。将其财产全部没收,家属流放到比景(今越南境内)。 阳球诛杀王甫后,打算接着弹劾曹节等人,于是命令中都官从事(司隶校尉属官)说:“暂且先除掉权贵大奸(曹节等),然后再处置其他人。至于三公九卿豪强大族,像袁家那帮小子,你们自己依法惩办就行了,还用得着本官亲自出马吗!”权贵豪门听到消息,无不屏气敛声。曹节等人连休假日都不敢出宫回家。 适逢顺帝的妃子虞贵人下葬,百官参加葬礼后回城。曹节看见被肢解的王甫尸体丢弃在路边,悲愤地擦着眼泪说:“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也就罢了,怎么能让野狗来舔食他的汁液呢!”(意指宦官内斗让外人得利)他对其他常侍说:“今天大家一起进宫,不要回家。” 曹节径直入宫,禀告灵帝说:“阳球本是个残酷暴虐的官吏,以前三府(司徒、司空、太尉府)曾弹劾他应免官,只因在九江郡有微末功劳,才被重新起用。这种有过失的人,喜欢胡作非为,不宜让他担任司隶校尉,以免放纵他的暴虐。”灵帝于是调任阳球为卫尉(宫廷卫队长)。 当时阳球正外出拜谒皇陵,曹节命令尚书令立即召见阳球宣布任命,不得延误诏书(尺一)下达。阳球被紧急召见,就请求面见灵帝,叩头说:“臣没有清高的德行,却蒙陛下委以鹰犬(指司隶校尉)的重任。前些时虽然诛杀了王甫、段颎,但那些人不过是些狐狸小丑,不足以向天下宣示朝廷威严。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个月时间,必定让豺狼鸱枭(指更大的权奸曹节等)都服罪。”说着叩头流血。殿上宦官呵斥道:“卫尉(阳球)想违抗诏命吗!”呵斥再三,阳球才接受任命。 于是曹节、朱瑀等人的权势重新兴盛。曹节兼任尚书令(掌管朝廷机要)。郎中、梁国人审忠上书说: “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亲自处理政事,皇太后考虑抚育之情,暂时摄政。因此中常侍苏康、管霸及时被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调查他们的党羽,志在肃清朝政。 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败露,灾祸将及自身,于是发动叛乱,在宫内作乱,冲击宫廷,抢夺玺绶,胁迫陛下,召集百官,离间陛下与太后母子骨肉之情,最终杀害了陈蕃、窦武及尹勋等人。 接着他们共同割裂国土(城社指权势地盘),互相封赏,父子兄弟,都蒙受尊荣。他们一向亲近厚待的人,遍布州郡,有的位列九卿(九列),有的占据三公(三司)高位。他们不考虑身居高位重禄的责任,却苟且营求私门,积蓄大量财物,修建府第住宅,连街跨巷,盗取皇家御水(供皇家园林的水),用来养鱼钓鱼;车马服饰玩物,比拟天子之家。 三公九卿闭口吞声,无人敢言;州牧郡守顺从他们的旨意,征召人才,舍弃贤能,选用愚昧。所以蝗灾因此而生,异族因此反叛。上天的愤怒,已积聚十多年。因此连年在上天出现日食,在地下发生地震,就是为了谴责告诫君主,想让陛下觉悟,诛杀那些罪大恶极之人。 从前高宗(商王武丁)因野鸡在鼎上鸣叫的变异,勤修德政,终于获得中兴之功。近来神灵开导陛下,引发赫赫之怒,所以王甫父子及时被诛杀。路上无论士人还是妇女,无不拍手称快,如同报了父母之仇。 臣实在担心陛下又容忍那些奸臣余党,不将他们彻底消灭。从前秦朝信任赵高而危及国家,吴王夫差任用受过刑的伯嚭而自招灾祸。如今陛下若因不忍心(指对曹节等)的恩情,赦免他们灭族的大罪,一旦他们的奸谋得逞,后悔还来得及吗! 臣任郎官十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朱瑀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皇天所不能赦免的。恳请陛下留出片刻时间,审阅臣的奏章,扫灭丑类,以回应上天的愤怒。陛下可拿朱瑀来审问验证,如有不符实情之处,臣甘愿受烹煮之刑,妻子儿女也一并流放,以杜绝胡言乱语之路。” 奏章被搁置,没有回音。 中常侍吕强清廉忠诚,奉公守法。灵帝依照众人成例封他为都乡侯。吕强坚决推辞不接受,并乘机上书陈述政事说: “臣听说高祖(刘邦)有重誓,非功臣不封侯,这是为了看重天赐爵位(天爵),严明劝勉警戒。中常侍曹节等人,身为宦官,福祚菲薄,品格卑下,出身微贱,谗言谄媚,迷惑主上,奸佞邪恶,邀宠求荣。他们有赵高那样的祸心,却未遭受车裂的诛杀。陛下不醒悟,妄授封爵,开国承家(建立诸侯国),重用小人,又连及他们的家人,金印紫绶(重金兼紫,指高官显爵),交结邪恶党羽,下面勾结一群奸佞。致使阴阳颠倒,农田荒芜,人民贫困,无不由兹。 臣诚知封爵之事已成定局,再说也来不及了,之所以冒死触犯天威陈述愚忠,实在是希望陛下减少并改正既有的错误,从此停止这种做法。 臣又听说后宫采女有数千余人,衣食费用每天达数百金。近来粮食虽贱而百姓却面带饥色,按常理粮价应贵而如今更贱,是因为赋税频繁征发,百姓被迫低价卖粮以应付官府,寒冷不敢添衣,饥饿不敢吃饱。百姓遭受如此困苦而无人抚恤。宫女无用,填塞后宫,天下即使再尽力耕织,也供不应求。 再者,前些时陛下召议郎蔡邕到金商门答问,蔡邕不敢心怀大道而迷惑国家,直言极谏,批评权贵大臣,指责宦官。陛下未能保密其言论,致使泄露,一群奸邪伸长脖子,像恶狼般舔着嘴唇,争相要撕咬他(咀嚼),捏造匿名诬告信。陛下反而听信诽谤,致使蔡邕遭受刑罚,全家流放,老幼离散,岂不辜负了忠臣!如今群臣都以蔡邕为戒,对上害怕突遭不测之祸,对下恐惧刺客的伤害,臣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 已故太尉段颎,武勇冠绝当世,熟悉边防事务,少年从军,直到白头才建功,历事二主(桓帝、灵帝),功勋卓着。陛下既已按功勋录用,位至三公(台司),却被司隶校尉阳球诬陷胁迫,自身既死,妻子儿女远徙他乡,天下为之惆怅,功臣为之失望。 应该征召蔡邕回朝,加以重用,并归还段颎家属(使之返回故乡)。这样,忠贞之路才能开通,众人的怨恨才能平息。” 灵帝知道吕强忠心,但不能采纳他的建议。 丁酉(疑为四月二十八日),大赦天下。 上禄县(今甘肃西和县东南)县长和海上书说:“按礼制,同曾祖的兄弟(从祖兄弟)分居另过,财产各立,恩义已轻,亲属关系疏远。而如今禁锢党人株连到五服以内的亲属(五族),既违背经典训导,又不符合常规法律。”灵帝看了奏章后醒悟,于是党锢令的株连范围放宽到从祖兄弟以下不再禁锢(即只禁锢核心家庭成员)。 五月: 任命卫尉刘宽为太尉。 护匈奴中郎将张修与南匈奴单于呼征关系不和,张修擅自杀了呼征,改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 秋天,七月: 张修因“不先请示朝廷而擅自诛杀”的罪名,被用囚车押送到廷尉处,处死。 当初,司徒刘合的哥哥、侍中刘鯈与窦武同谋(诛宦官),都被杀。永乐少府陈球劝说刘合:“您出身宗室(刘合是河间王宗室),位至三公(台鼎),天下瞩目,是国家的柱石,怎能随波逐流,唯唯诺诺无所作为呢?如今曹节等宦官放纵为害,长久盘踞在陛下身边,加上您的兄长侍中正是被曹节等人所害,现在您可以上表请求调卫尉阳球回任司隶校尉,依次将曹节等人逮捕诛杀。这样,大权归于圣主,天下太平,翘足可待!”刘合说:“这些凶恶的宦官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准备好,就先遭祸害。”尚书刘纳说:“作为国家栋梁,国家将要倾覆都不扶持,还用得着您这样的宰相吗!”刘合答应了,也与阳球秘密结谋。 然而,阳球的小妾是程璜(宦官)的女儿,因此曹节等人多少听到些风声。曹节等人便用重金贿赂程璜,并且威胁他。程璜恐惧,就把阳球的密谋告诉了曹节。曹节等人于是共同向灵帝禀告说:“刘合与刘纳、陈球、阳球私下书信往来,密谋造反。” 灵帝大怒。冬天,十月,甲申(疑为初八): 刘合、陈球、刘纳、阳球都被逮捕下狱处死。 巴郡(今重庆一带)的板楯蛮族反叛,朝廷派遣御史中丞萧瑗督率益州刺史讨伐,未能取胜。 十二月: 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徒。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汉孝灵皇帝光和三年(庚申年,公元180年) 春天,正月,癸酉(二十八日): 大赦天下。 夏天,四月: 江夏郡(今湖北东部)的蛮族反叛。 秋天: 酒泉郡发生地震。 冬天: 有彗星出现在狼星、弧星区域。 鲜卑再次侵犯幽州、并州。 十二月,己巳(二十七日): 灵帝立贵人何氏为皇后。征召皇后的哥哥、颍川太守何进为侍中。何皇后本是南阳郡的屠户之女,因被选入掖庭(后宫),生下皇子刘辩,所以被立为皇后。 这一年,灵帝兴建罼圭苑、灵昆苑。司徒杨赐上书劝谏说: “先帝(指前代皇帝)的规制,左边开辟鸿池苑,右边建造上林苑,既不奢侈也不简陋,合乎礼法中正。如今随便规划京城近郊的土地来建造苑囿,毁坏肥沃平坦的良田,废弃田园,驱赶居民,畜养禽兽,这恐怕不符合‘爱民如子’的大义。如今京城之外的苑囿已有五六处之多,足够陛下舒展情怀,顺应四季变化了。应该效法夏禹住简陋宫室、汉文帝(太宗)停建露台的节俭精神,以抚慰百姓的劳苦。” 奏书呈上,灵帝本想停工,询问侍中任芝、乐松。二人回答说:“从前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人们还觉得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里,人们却觉得大。如今陛下与百姓共享苑囿(指允许百姓进入?或指苑囿规模相对不大?),对朝政没有妨害。”灵帝很高兴,便下令动工。 巴郡的板楯蛮再次反叛。 苍梧郡(今广西梧州一带)、桂阳郡(今湖南郴州一带)的盗贼攻打郡县。零陵郡(今湖南永州一带)太守杨璇制造了几十辆马拉战车,车上装着装满石灰的大口袋,在马尾上系上布条;又制造了兵车,专门装载弓弩。等到作战时,命令马拉石灰车在前,顺风扬撒石灰,使贼寇无法睁眼;接着点燃马尾上的布条,马受惊狂奔,冲入贼寇军阵;再命令后面的兵车乱箭齐发,战鼓震天轰鸣。群盗惊涛骇浪般溃散逃窜,官兵追击杀伤斩获无数,斩杀贼寇首领,零陵郡境内得以平定。 荆州刺史赵凯却诬告上奏,说杨璇实际上并未亲自击破贼寇,而是虚报战功;杨璇也上书反驳赵凯。赵凯在朝中有同党相助,朝廷便用囚车将杨璇押解回京,防范严密,杨璇无法申诉;他便咬破手臂,用鲜血在衣服上写成奏章,详细陈述破贼的经过形势,以及赵凯诬告的情况,秘密嘱咐亲属到宫阙呈递。灵帝下诏赦免杨璇,任命他为议郎;赵凯则因诬告罪受到惩处。杨璇是杨乔的弟弟。 第58章 【汉纪五十】 时间范围:汉灵帝光和四年至中平四年 汉灵帝光和四年(辛酉年,公元181年) 春天,正月: 朝廷首次设置“騄骥厩丞”一职,负责接收各郡、封国征调的马匹。有权势的豪强趁机垄断市场,一匹马的价格被炒到二百万钱。 夏天,四月,庚子日: 大赦天下。 交趾叛乱平定: 交趾地区的乌浒蛮族长期作乱,当地州牧郡守无法控制。交趾人梁龙等人也起兵反叛,攻占郡县。朝廷任命兰陵县令、会稽人朱俊为交趾刺史。朱俊率军进攻,斩杀梁龙,数万人投降,一个月左右就完全平定了叛乱。朱俊因功被封为都亭侯,随后被征召回京担任谏议大夫。 六月,庚辰日: 天降冰雹,大小如同鸡蛋。 秋天,九月,庚寅日(初一): 发生日食。 官员变动: 太尉刘宽被免职;任命卫尉许彧为太尉。 闰九月,辛酉日: 北宫东掖庭的永巷署发生火灾。 司徒杨赐被罢免。 冬天,十月: 任命太常陈耽为司徒。 鲜卑侵扰与内乱: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鲜卑首领檀石槐去世,他的儿子和连继位。和连的才能勇力不如父亲,而且贪婪荒淫,后来在进攻北地郡时,被北地人用箭射死。和连的儿子骞曼年纪还小,檀石槐的侄子魁头被拥立为首领。后来骞曼长大,与魁头争夺首领之位,导致部众离散。魁头死后,他的弟弟步度根继位。 汉灵帝的荒唐行为: 这一年,汉灵帝在后宫仿造街市,让宫女们扮作商贩贩卖货物,她们互相盗窃争斗;灵帝自己则穿上商人的服装,混在其中饮宴作乐。他又在西园玩狗,给狗戴上“进贤冠”,系上绶带。他还亲自驾驶四匹驴拉的车,在宫内到处奔驰;京城里的人争相效仿,结果驴的价格涨得和马一样高。 私藏贡品与吕强谏言: 灵帝喜欢私藏钱财珍宝,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各郡国向朝廷进贡,都要先送到宫中署衙,缴纳一笔名为“导行费”的附加费。中常侍吕强上书劝谏说:“天下的财物,无不是阴阳共生,最终归于陛下,哪里分什么公私!如今中尚方(宫廷制造机构)收敛各郡的珍宝,中御府(皇家库房)堆积天下的丝绸,西园侵吞司农府(国家财政机构)的库藏,中厩(皇家马厩)聚集太仆寺(国家马政机构)的马匹;而各地向朝廷输送贡品,还要交所谓的‘导行费’,征调繁多使百姓困苦,耗费巨大而真正献上的贡品却很少,奸猾的官吏从中渔利,百姓深受其害。再者,阿谀奉承的臣子,喜欢贡献私财取悦陛下,陛下对他们宽容姑息,助长了这种风气。依照旧制:选拔任用官员由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负责,尚书只是呈报奏章;官员接受试用后,要求他们做出成绩,如果成绩无法考察,才交给尚书检举弹劾,请求廷尉核查虚实,执行处罚。这样三公每有选拔,会与僚属商议,考察其品行事迹,衡量其才能;即便如此,仍会出现失职荒废、治理混乱的情况。现在只由尚书负责,有时甚至由陛下直接下诏任用。这样一来,三公推卸了选拔不力的责任,尚书也不用承担罪责,赏罚不明,谁还肯尽心尽力呢!”奏书呈上,灵帝不予理会。 后宫争斗: 何皇后性情刚烈而嫉妒心强。后宫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即后来的汉献帝),何皇后用毒酒毒死了王美人。灵帝大怒,想要废黜何皇后;宦官们极力劝阻,才得以平息。 宦官变动: 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去世;中常侍赵忠接替兼任大长秋。 汉灵帝光和五年(壬戌年,公元182年) 春天,正月,辛未日: 大赦天下。 谣言举劾与陈耽直言: 灵帝下诏,命三公九卿根据民间流传的民谣(指反映官员劣迹的舆论),举报那些祸害百姓的刺史和俸禄二千石的郡守。太尉许彧、司空张济看宦官眼色行事,收受贿赂。对那些宦官子弟、宾客,即使贪污腐败、行为污浊,都不敢查问,反而虚假地举报了二十六位边远小郡清廉而有政绩的官员。被冤枉的官员及其属吏、百姓前往京城申诉。司徒陈耽上书说:“三公九卿举报的人,大多是包庇他们的私党,就像是放走恶鸟(鸱枭)而囚禁祥鸟(鸾凤)。”灵帝因此责备许彧、张济,于是所有因“谣言”被征召回京的人,都被任命为议郎。 二月: 爆发大规模瘟疫。 三月: 司徒陈耽被免职。 夏天,四月: 发生旱灾。 任命太常袁隗为司徒。 五月,庚申日: 永乐宫署发生火灾。 秋天,七月: 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象征朝廷的星区)。 板楯蛮叛乱与程包建议: 板楯蛮在巴郡作乱,朝廷连年讨伐未能平定。灵帝打算大规模发兵,询问益州计吏、汉中人程包的意见。程包回答说:“板楯蛮有七个大姓部族,自秦朝时就立有功劳,免除他们的赋税。他们勇猛善战。过去永初年间(汉安帝时),羌人侵入汉中,郡县被破坏,全靠板楯蛮救援,羌人才几乎全军覆没,被羌人称为‘神兵’,互相告诫不要再向南进犯。到建和二年(汉桓帝时),羌人再次大举入侵,也是依靠板楯蛮连续击败他们。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也是倚仗板楯蛮才成功。最近益州郡发生叛乱,太守李颙也是靠板楯蛮讨伐平定的。他们如此忠诚有功,本来并无反叛之心。只是地方官吏征收赋税极为沉重,奴役驱使,鞭打责罚,甚至超过对待奴隶。有些人被迫嫁妻卖子,甚至有人自杀,虽然到州郡官府喊冤,但州郡长官不予受理;朝廷遥远,冤情无法上达,他们含怨呼天,无处申诉。所以村落百姓相聚反叛,并非有人主谋称帝图谋不轨。如今只要选派贤明能干的州郡长官,自然能使他们归顺安定,不需要劳师动众征讨。”灵帝采纳了他的建议,选派太守曹谦,派他宣布诏令赦免板楯蛮,叛乱者立即全部投降。 八月: 在阿亭道建造了一座高达四百尺的楼观。 冬天,十月: 太尉许彧被罢免;任命太常杨赐为太尉。 灵帝游猎与桓典: 灵帝在上林苑打猎,经过函谷关,又到广成苑狩猎。十二月,返回京城,视察太学。 桓典担任侍御史,宦官们都畏惧他。桓典常骑一匹青白色的马(骢马),京城的人因此传言说:“走走停停快让路,避开骢马御史!”桓典是桓焉的孙子。 汉灵帝光和六年(癸亥年,公元183年) 春天,三月,辛未日: 大赦天下。 夏天: 大旱。 赐封皇后母: 赐封何皇后的母亲为舞阳君。 秋天: 金城郡黄河泛滥,淹没二十多里。 五原郡山岸崩塌。 张角与太平道兴起: 当初,巨鹿人张角信奉黄帝、老子的道家学说,用妖术教授门徒,号称“太平道”。他用符咒水为人治病,让病人跪拜忏悔自己的过错,有时病人痊愈了,人们就把他当神仙一样信奉。张角派遣弟子到四方传教,辗转欺骗诱惑,十多年间,信徒多达数十万,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百姓,无人不响应。有的信徒抛弃家产、流离迁徙去投奔他,道路为之堵塞,还没走到就病死的也有上万人。地方官员不了解内情,反而说张角用善道教化百姓,受到民众拥戴。 杨赐、刘陶的警告: 太尉杨赐当时担任司徒,上书说:“张角欺骗迷惑百姓,虽遇赦令仍不悔改,势力日益蔓延。现在如果下令州郡搜捕讨伐,恐怕会引起更大骚扰,反而加速祸患。应该严令刺史、二千石官员,甄别流民,将他们护送回原籍,以削弱张角的党羽,然后诛杀其首领,可以不费大力就平定。”恰逢杨赐被免职,奏章被搁置宫中。司徒掾刘陶再次上书重申杨赐先前的建议,说:“张角等人的阴谋越来越厉害,各地私下传言,说张角等人已偷偷潜入京城,窥探朝廷政事。他们像鸟兽一样心怀不轨,私下呼应。州郡官员忌讳此事,不愿上报,只是互相转告,不肯正式行文上报。陛下应下明诏,悬重赏捉拿张角等人,封赏土地,对敢于包庇回避的,与张角同罪。”灵帝根本没当回事,反而下诏让刘陶整理《春秋》条例。张角于是设置三十六方,方相当于将军的编制。大方一万多人,小方六七千人,各设首领。他们传播谶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城各官署大门及州郡官府墙上书写“甲子”二字。大方首领马元义等人先聚集荆州、扬州的信徒数万人,约定在邺城起事。马元义多次往来京城,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为内应,约定在次年(甲子年)三月五日京城内外同时起兵。 汉灵帝中平元年(甲子年,公元184年) 春天: 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上书告发了他们的计划。朝廷于是逮捕了马元义,在洛阳处以车裂酷刑。灵帝下诏命三公、司隶校尉彻查宫廷、官署警卫人员及百姓中信奉张角“太平道”的人,诛杀了一千多人;同时下令冀州搜捕张角等人。 黄巾起义爆发: 张角等人知道事情败露,昼夜兼程通知各方,立即一同起兵。起义者都头戴黄巾作为标志,所以当时人称他们为“黄巾贼”。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角的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称“人公将军”。他们到处焚烧官府,劫掠城镇,州郡无力抵抗,长官大多弃职逃亡;短短一个月内,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安平国和甘陵国的人民还各自逮捕了他们的亲王响应起义。 朝廷应对: 三月,戊申日: 任命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慎侯,率领左右羽林军以及北军五校营的将士驻扎在都亭(京城附近),整修武器,镇守京城;在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个重要关隘设置都尉。 灵帝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北地太守皇甫嵩认为应该解除党禁(对士大夫的禁锢),拿出皇宫中库藏的钱财和西园马厩的马匹赏赐给将士。皇甫嵩是皇甫规的侄子。 灵帝询问中常侍吕强的意见,吕强回答说:“党锢积怨已久,人心怨愤,如果不赦免他们,他们很可能轻易地与张角合谋,叛乱规模会更大,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请求先诛杀陛下身边贪婪腐败的宦官,大赦党人,考察地方长官的优劣,那么盗贼(黄巾)就没有不平定的了。”灵帝感到恐惧,听从了他的建议。 壬子日: 大赦天下党人,允许流放者返回故乡;唯独不赦免张角。 征发全国精锐部队,派遣北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讨伐颍川郡的黄巾军。 宦官专横与吕强之死: 此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人都封侯得宠,灵帝常说:“张常侍(张让)是我爹,赵常侍(赵忠)是我娘。”因此宦官们肆无忌惮,纷纷兴建府第,规模比拟皇宫。灵帝曾想登上永安宫的高台(候台),宦官们怕他看见自己的住宅,就让中大人尚但劝阻说:“天子不应该登高,登高会使百姓离散。”灵帝从此不敢再登高台。等到封谞、徐奉与黄巾勾结的事情败露,灵帝斥责中常侍们说:“你们常说党人图谋不轨,要禁锢他们,甚至有人被杀。如今党人反而为国所用(指皇甫嵩等人建议赦免党人),你们反而与张角勾结,该不该杀?”宦官们都叩头说:“这都是王甫、侯览干的!”于是中常侍们纷纷请求退职,各自召回在州郡任职的宗亲子弟。赵忠、夏恽等人趁机一同诬陷吕强,说他与党人一起议论朝政,多次阅读《霍光传》(暗示谋反)。又说吕强的兄弟在地方上都贪污腐败。灵帝派中黄门带着兵器召见吕强。吕强听说皇帝召见,愤怒地说:“我死了,大乱就要起来了!大丈夫想尽忠国家,怎能去面对狱吏!”于是自杀。赵忠、夏恽又诬陷说:“吕强被召见,还不知道问什么事就在宫外自杀,说明他肯定有奸情。”于是逮捕了他的宗亲,没收家产。侍中河内人向栩上书议论时政,讥讽灵帝左右(宦官)。张让诬陷向栩与张角同心,要做内应,将他逮捕送交黄门北寺狱,杀害。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我认为张角之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之所以乐于依附他,根源都在于十常侍(指张让等为首的宦官)放纵他们的父兄、子弟、姻亲、宾客把持州郡,垄断财利,侵掠百姓。百姓的冤屈无处申诉,所以才图谋不轨,聚众成为盗贼。应该处斩十常侍,把他们的头悬挂在南郊示众,向百姓谢罪,再派使者公告天下,这样就不必动用军队,大股贼寇自然就会消散。”灵帝把张钧的奏章拿给中常侍们看,他们都脱掉帽子、光着脚叩头谢罪,请求自己前往洛阳诏狱受审,并愿献出全部家产资助军费。灵帝下诏让他们戴上帽子、穿上鞋,照常任职。灵帝反而怒斥张钧:“这人真是个疯子!十常侍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吗?”御史秉承灵帝旨意,诬陷张钧信奉黄巾道,将其逮捕拷打,死在狱中。 各地战况: 庚子日: 南阳郡黄巾首领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 灵帝询问太尉杨赐关于黄巾军的事,杨赐的回答恳切直率,灵帝不高兴。 夏天,四月: 杨赐因黄巾贼起被免职。任命太仆、弘农人邓盛为太尉。不久灵帝查阅旧档案,发现了杨赐与刘陶先前关于张角的奏章,于是封杨赐为临晋侯,刘陶为中陵乡侯。 司空张济被罢免;任命大司农张温为司空。 皇甫嵩、朱俊共率四万多军队,一同讨伐颍川郡黄巾军,各自统领一军。朱俊与黄巾将领波才交战,战败;皇甫嵩退守长社。 汝南郡黄巾军在邵陵击败太守赵谦。广阳郡黄巾军杀死幽州刺史郭勋和太守刘卫。 波才率军包围长社的皇甫嵩。皇甫嵩兵少,军中恐慌。黄巾军靠着草丛扎营,当时正刮大风,皇甫嵩命令军士捆扎火把登上城墙,派精锐士兵悄悄出城,在包围圈外纵火并大声呼喊,城上举火把呼应,皇甫嵩率军从城中擂鼓呐喊冲出,直冲敌阵,黄巾军惊慌混乱,败逃。这时骑都尉、沛国人曹操正好率军赶到。 五月: 皇甫嵩、曹操与朱俊会合,再次与黄巾军交战,大败敌军,斩杀数万人。封皇甫嵩为都乡侯。 (插叙曹操身世与评价):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身世不明,有人说他是夏侯氏的儿子。曹操年轻时就很机警,有谋略,行侠仗义,行为放纵,不拘小节,不经营家业。当时人并不看重他,只有太尉桥玄和南阳人何颙认为他不凡。桥玄对曹操说:“天下将要大乱,不是治世之才不能拯救。能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你了!”何颙见到曹操,感叹说:“汉家将要灭亡,安定天下的人,必定是此人。”桥玄对曹操说:“你还未出名,可以去结交许子将(许劭)。”许子将是许训的侄子许劭,喜好品评人物,赏识很多人,与其堂兄许靖都有很高的名声,喜欢共同品评乡里人物,每月更换一次题目,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风俗。许劭曾任郡功曹,府中人听说他,无不注意言行。曹操前去拜访许劭并问:“我是怎样的人?”许劭鄙薄他的为人,不作答。曹操就威胁他,许劭才说:“你,是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曹操听了大喜而去。 朱俊部将傅燮的忧虑: 朱俊进攻黄巾军时,他的护军司马、北地人傅燮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不是起于外部,都是源于内部。所以虞舜先除去四凶,然后才任用十六相(贤臣),说明恶人不除,善人就无法进用。如今张角起于赵、魏之地,黄巾作乱于六州,这都是祸患起于宫墙之内(朝廷),而蔓延至全国。我接受军职,奉命讨伐有罪之人,刚到颍川就战无不胜。黄巾军虽盛,不足以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我所忧虑的是,治理洪水不从源头着手,下游泛滥会更广。陛下仁德宽容,对许多事不忍心处置,所以宦官弄权,忠臣不得进用。即使张角被剿灭,黄巾军投降,我的忧虑反而会更深。为什么呢?因为正邪之人不宜同朝共事,就像冰炭不能同器。那些奸邪之人看到正直之人的功劳显赫,而自己灭亡的征兆出现,都会用花言巧语掩饰,共同助长虚伪风气。孝子被多次的谗言所疑惑(曾参杀人),市集有虎的谣言传三人就成真(三人成虎),如果不仔细考察真伪,忠臣恐怕又要遭受白起在杜邮被杀的命运了!陛下应该效法虞舜放逐四凶的做法,迅速诛杀谗佞小人,那么贤人就会乐于进用,奸凶自然平息。”赵忠看到奏疏后非常憎恶他。傅燮讨伐黄巾军,功劳很大应受封赏,赵忠加以谗毁。灵帝记得傅燮的奏言,没有治他的罪,但最终也没有封赏他。 六月: 南阳太守秦颉进攻屯驻宛城下一百多天的张曼成,将其斩杀。 交趾再叛与贾琮治理: 交趾地区盛产珍宝,前后刺史大多不清廉,财物积蓄够了就请求调任,所以当地官民怨恨反叛,逮捕了刺史和合浦太守来达,自称“柱天将军”。三公府(司徒、司空、太尉)推选洛阳令、东郡人贾琮为交趾刺史。贾琮到任后,询问反叛原因,众人都说:“赋税太重,百姓没有不家徒四壁的。京城遥远,无处申冤,民不聊生,所以聚众为盗。”贾琮随即发布文告,让百姓各安其业,招抚流散人口,免除徭役,只诛杀首领中危害极大的,并选拔贤良官吏试用为各县代理长官。一年之内,叛乱平定,百姓安居乐业。民间歌谣唱道:“贾父来得晚,使我们先反叛;如今见到清平,官吏不敢吃闲饭(指不敢盘剥)!” 皇甫嵩、朱俊乘胜进攻汝南、陈国的黄巾军,在阳翟追击波才,在西华攻击彭脱,都击败了他们,残余贼寇或降或散,三郡(颍川、汝南、陈国)全部平定。皇甫嵩于是上书报告战况,将功劳归于朱俊,于是朝廷晋升朱俊为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诏令皇甫嵩讨伐东郡黄巾,朱俊讨伐南阳黄巾。 北中郎将卢植连续击败张角,斩杀俘虏一万多人,张角等退守广宗。卢植修筑围墙,挖掘壕沟,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破城池。灵帝派小黄门左丰视察军队,有人劝卢植贿赂左丰,卢植不肯。左丰回京后对灵帝说:“广宗贼很容易攻破,卢中郎却固守营垒,按兵不动,等待上天诛灭贼寇。”灵帝大怒,用囚车将卢植押回,判处减死一等(免死但重罚);派东中郎将、陇西人董卓代替卢植。 七月: 巴郡人张修用妖术为人治病,方法与张角大致相同,让病人家出五斗米,号称“五斗米师”。秋天,七月,张修聚众造反,侵犯郡县;当时人称他们为“米贼”。 八月: 皇甫嵩在苍亭与黄巾军交战,俘获其首领卜已。董卓进攻张角无功,被判罪抵偿。 己巳日: 诏令皇甫嵩讨伐张角。 九月: 安平王刘续因犯“不道”之罪被处死,封国废除。当初,刘续被黄巾军俘虏,国人用钱将他赎回。朝廷商议恢复他的封国。议郎李燮说:“刘续身为藩王不称职,有损朝廷声誉,不应恢复封国。”朝廷不听。李燮因此被指控诽谤宗室,罚做左校劳役,未满一年,安平王因罪被杀,李燮才被重新任命为议郎。京城因此有传言:“父不肯立帝(指李燮之父李固反对立桓帝),子不肯立王(指李燮反对复立安平王)。” 冬天,十月: 皇甫嵩在广宗与张角的弟弟张梁交战。张梁的部队精锐勇猛,皇甫嵩未能取胜。第二天,皇甫嵩关闭营门休整士兵以观察敌军变化,察觉贼军斗志稍有松懈,便在深夜秘密集结部队,鸡鸣时分,急驰冲向敌阵,激战到午后,大败黄巾军,斩杀张梁,斩首三万人,跳河淹死的约五万人。张角先前已病死,被剖棺戮尸,首级传送到京城。 十一月: 皇甫嵩在下曲阳进攻张角的弟弟张宝,斩杀张宝,斩获十余万人。朝廷随即任命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封槐里侯。皇甫嵩能体恤士卒,每次行军驻扎,总是等营帐建好,他才去休息;士兵们都吃上饭,他才吃饭,所以所到之处都能成功。 凉州叛乱开始: 北地郡的先零羌人和枹罕、河关的盗贼反叛,共同拥立湟中义从胡(归附汉朝的胡人)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泠征。金城人边章、韩遂在凉州西部(西州)一向有名望,反叛者诱骗并劫持了他们,让他们主持军政。他们杀死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 汉灵帝中平二年(乙丑年,公元185年) 春天,正月: 爆发大规模瘟疫。 南宫火灾与苛捐杂税: 二月,己酉日: 南宫云台发生火灾。 庚戌日: 乐城门发生火灾。 中常侍张让、赵忠劝说灵帝向天下田地每亩加征十钱税,用来修建宫殿、铸造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书劝谏说:“从前鲁宣公按亩征税而蝗灾自生(见于《春秋》)。鲁哀公增加赋税而孔子非议他,岂有聚夺民财去营造无用的铜人,抛弃圣贤告诫,自蹈亡国之君覆辙的道理呢!”宦官们诬陷陆康援引亡国之君来比喻圣明君主,犯了大不敬之罪,用囚车将他押送廷尉。侍御史刘岱上表为他辩解,陆康才得以免死,放归故乡。陆康是陆续的孙子。 朝廷又下诏征调各州郡的木材和带有纹理的石料,分批运往京城。黄门、常侍们总是借故斥责送来的材料不合格,趁机强行折价贱买,只付十分之一的价钱,然后转手倒卖;宦官们又不肯立即接收,木材堆积腐烂,宫殿连年修不成。刺史、太守趁机私自加征赋税,百姓怨声载道。 朝廷又命令西园骑士(皇家马厩的低级吏员)分道督促催办,恐吓州郡官员,收受大量贿赂。刺史、俸禄二千石的郡守以及茂才(秀才)、孝廉升迁调动,都要到西园讨价还价(行贿),然后才能上任。那些为官清廉的人请求不去上任,都被强迫派遣。当时巨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被任命,因为他有清廉的名声,被减收三百万钱(贿赂)。司马直接到诏书,惆怅地说:“身为百姓父母官,反而要盘剥百姓去迎合时下的歪风,我不忍心啊!”便借口有病辞职,朝廷不准。他走到孟津时,上书极力陈述当时的弊政,随即服毒自杀。奏书呈上后,灵帝为此暂时停止了征收修宫钱。 任命朱俊为右车骑将军。 各地盗贼蜂起: 自从张角叛乱后,各地盗贼纷纷起事,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以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等人,数不胜数,大的有二三万人,小的有六七千人。张牛角、褚飞燕合军攻打瘿陶,张牛角中流箭将死,命令部下拥戴褚飞燕为首领,褚飞燕改姓张。褚飞燕本名燕,身手轻捷,行动迅速,所以军中称他为“飞燕”。山谷中的盗贼大多归附他,部众逐渐扩大,达到近百万,号称“黑山贼”,黄河以北的各郡县都受其害,朝廷无力讨伐。张燕(褚飞燕)于是派使者到京城,上书请求投降;朝廷于是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将,让他统领河北各山谷事务,每年可以举荐孝廉、计吏(向朝廷推荐人才)。 司徒袁隗被免职。 卖官鬻爵与崔烈: 三月: 任命廷尉崔烈为司徒。崔烈是崔寔的堂兄。当时,三公职位往往通过宦官、保姆向西园缴纳钱财才能得到,段颎、张温等人虽有功劳和名誉,但也都是输送了财物,才登上三公之位。崔烈通过傅母(皇帝的保姆)缴纳了五百万钱,所以当上了司徒。到任命那天,灵帝亲临殿前,百官齐聚,灵帝回头对亲信说:“后悔没再吝啬一点,可以要到一千万!”程夫人在旁边应声说:“崔公是冀州名士,岂肯买官!多亏我帮忙,反而不知好歹!”崔烈因此声誉大减。 凉州问题与傅燮论战: 北宫伯玉等侵犯三辅地区(关中),朝廷诏令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长安进行讨伐。 当时凉州叛乱不止,朝廷不停地征调天下徭役赋税,崔烈认为应该放弃凉州。朝廷下诏召集公卿百官商议,议郎傅燮厉声说:“杀掉司徒(崔烈),天下才能安定!”尚书奏告傅燮在朝廷上侮辱大臣。灵帝就此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樊哙因为匈奴冒顿单于悖逆无道,激愤请战,并未失人臣之节,季布还说‘樊哙该杀’。如今凉州是天下要冲,国家的屏障。高祖(刘邦)初兴之时,派郦商平定陇右;世宗(汉武帝)开拓疆土,设置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议论者认为这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现在地方治理失当,导致一州叛乱;崔烈身为宰相,不为国家思考平息叛乱的办法,却要割弃一方万里的国土,我深感困惑!如果让异族(左衽之虏)占据此地,士兵强悍,盔甲坚固,据此作乱,这才是天下最大的忧虑,社稷的深重祸患。如果崔烈不知道这点,那是极其昏聩;如果知道还故意这么说,那就是不忠。”灵帝认为他说得对,没有放弃凉州。 夏天,四月,庚戌日: 天降大冰雹。 五月: 太尉邓盛被罢免;任命太仆、河南人张延为太尉。 六月: 因讨伐张角有功,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 秋天,七月: 三辅地区发生蝗灾。 皇甫嵩遭报复: 皇甫嵩讨伐张角时,路过邺城,看到中常侍赵忠的住宅超过规制,就上奏请求没收。另外,中常侍张让私下向他索要五千万钱,皇甫嵩不给。这两人因此上奏说皇甫嵩连战无功,耗费军资很多。灵帝召回皇甫嵩,收回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夺封户六千户。 八月: 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手,讨伐北宫伯玉;任命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归张温统帅。 九月: 任命特进(荣誉官职)杨赐为司空。 冬天,十月,庚寅日: 临晋文烈侯杨赐去世。任命光禄大夫许相为司空。许相是许训的儿子。 刘陶死谏: 谏议大夫刘陶上书说:“天下先前遭遇张角之乱,后来又遭边章寇掠,如今西羌叛军已攻到河东,恐怕会越来越强,像野猪一样突袭京城。百姓有百般逃亡退避求死之心,没有一人愿上前战斗求生。西边的敌人日益进逼,张温的车骑将军孤军处境危险,如果失利,败局将不可收拾。我知道自己屡次上书已让陛下厌烦,但还是忍不住要说,是因为国家安定则臣子共享喜庆,国家危亡则臣子也将先死。谨再次陈述当前最紧要的八件事。”大意是说天下大乱,根源都在宦官。宦官们共同诬陷刘陶说:“前次张角事发,陛下下诏恩威并施,自那以后,他们各自都已悔改。现在四方安静,而刘陶却痛恨圣明政治,专门散布妖言。州郡官员没有上报(叛乱),刘陶怎么知道?怀疑刘陶与贼人勾结。”于是逮捕刘陶,关进黄门北寺狱,拷打审讯日益急迫。刘陶对使者说:“我恨自己不能与伊尹、吕尚(姜子牙)同列,却与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位仁人同辈(指进谏而死)。如今上有杀戮忠直之臣的君王,下有憔悴困苦的百姓,汉朝的灭亡也不远了,将来后悔何及!”于是闭气自杀。前任司徒陈耽为人忠正,宦官怨恨他,也加以诬陷,使他死在狱中。 凉州战事与孙坚劝杀董卓: 张温率领各郡步骑兵十余万驻扎在美阳。边章、韩遂也进军美阳,张温与他们交战,总是不利。 十一月: 董卓与右扶风鲍鸿等合兵进攻边章、韩遂,大败敌军,边章、韩遂败逃榆中。 张温派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参军事孙坚建议周慎说:“贼军城中无粮,必须从外面转运粮食,我愿领一万人截断他们的粮道,将军率大军随后接应,贼军必然困乏不敢交战,逃入羌中,我们再合力讨伐,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听,率军包围榆中城。边章、韩遂分兵驻守葵园峡,反而切断了周慎的粮道。周慎恐惧,丢弃辎重车辆撤退。 张温又派董卓率兵三万讨伐先零羌。羌人、胡人在望垣以北包围了董卓,军中粮食断绝。董卓便在要渡过的河中筑起堤堰作捕鱼状(伪立焉),暗中却从堤堰下撤军。等贼兵发觉追击时,河水已深,无法渡过,董卓于是回军驻扎扶风。 张温用皇帝诏书召见董卓,董卓拖延很久才来。张温责备董卓,董卓应答时态度傲慢。孙坚上前附耳对张温说:“董卓不害怕降罪反而嚣张跋扈,口出狂言,应该以不按时应召为由,宣布军法处斩。”张温说:“董卓在河陇一带一向威名卓着,今天杀了他,西征没有依靠。”孙坚说:“明公亲自率领朝廷大军,威震天下,何必依赖董卓!看董卓的言行,并不敬重明公,轻慢上级,无礼之极,这是第一条罪状;边章、韩遂跋扈一年,应当及时进讨,董卓却说不可,动摇军心,这是第二条罪状;董卓受命讨贼无功,应召拖延滞留,态度傲慢,这是第三条罪状。古代名将受命统军,没有不果断斩杀违命者以成功的。现在明公对董卓心存顾虑,不立即诛杀,损害威严和军法,就在此一举了。”张温不忍心动手,便说:“你先回去,否则董卓要起疑心了。”孙坚于是退出。 灵帝聚敛: 这一年,灵帝在西园建造万金堂,把司农府库的金钱、丝帛运来堆满堂中。他还把数千万钱分别寄存在小黄门、中常侍家中,又在河间郡购买田地住宅,建造府第楼观。 汉灵帝中平三年(丙寅年,公元186年) 春天,二月: 江夏郡士兵赵慈反叛,杀死南阳太守秦颉。 庚戌日: 大赦天下。 太尉张延被罢免。 朝廷派使者持符节到长安任命张温为太尉。三公在京城之外接受任命,从张温开始。 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 灵帝命赵忠评定讨伐黄巾军的功劳。执金吾甄举对赵忠说:“傅南容(傅燮)先前在讨伐黄巾的东路军(指皇甫嵩部)有功,却未被封侯,天下人失望。如今将军亲自担当重任,应该进用贤才,审理冤屈,以顺应人心。”赵忠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去向傅燮示好。赵延对傅燮说:“南容(傅燮)只要稍微答谢一下我哥哥常侍(赵忠),万户侯也不难得到!”傅燮严肃地拒绝说:“有功而不论赏,是命运。我傅燮岂能乞求私人的赏赐!”赵忠因此更加怀恨,但顾忌傅燮的名望,不敢加害,将他调出京城任汉阳太守。 灵帝大兴土木: 灵帝命令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玉堂殿,又命令掖庭令毕岚铸造四个铜人、四口大钟(每钟容量二千斛)。又在平门外的桥东铸造天禄(神兽)、虾蟆(蛤蟆)吐水装置,将水引入宫中。还制造翻车(龙骨水车)、渴乌(虹吸管),设置在桥西,用来喷洒南北郊的道路,以为这样可以节省百姓洒扫道路的费用。 五月,壬辰日(晦日): 发生日食。 六月: 荆州刺史王敏讨伐赵慈,将其斩杀。车骑将军赵忠被罢免。 冬天,十月: 武陵郡蛮族反叛,郡兵讨伐将其击败。 前太尉张延被宦官诬陷,下狱而死。 十二月: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征召张温回京师。 汉灵帝中平四年(丁卯年,公元187年) 春天,正月,己卯日: 大赦天下。 二月: 荥阳盗贼杀死中牟县令。 三月: 河南尹何苗讨伐荥阳盗贼,将其击败;任命何苗为车骑将军。 凉州乱局加剧与傅燮殉难: 韩遂杀死边章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军包围陇西郡,太守李相如叛变,与韩遂联合。 凉州刺史耿鄙率领六郡军队讨伐韩遂。耿鄙信任治中程球,程球贪图奸利,官民怨恨。汉阳太守傅燮对耿鄙说:“使君您治理凉州时间尚短,百姓还不熟悉教化。叛贼听说大军将至,必然万众一心。凉州边兵勇猛,锋芒难挡;而您新集结的部队,上下不和谐,万一发生内变,后悔莫及。不如按兵不动休养德政,赏罚分明,让叛贼得到喘息,必然以为我们胆怯,群贼内部争夺权势,分裂是必然的。然后率领已受教化的军民,讨伐离心离德的贼寇,大功可以坐等成功。”耿鄙不听。 夏天,四月: 耿鄙行军到狄道,州别驾(州牧副手)反叛响应贼军,先杀死程球,接着杀害耿鄙。贼军于是进军包围汉阳郡城。城中兵少粮尽,傅燮仍坚守。 当时有数千名北地郡的胡人骑兵随叛军攻打汉阳,他们一向感念傅燮的恩德,一同在城外叩头,请求护送傅燮返回家乡。傅燮的儿子傅干,年仅十三岁,对父亲说:“国家昏乱,致使父亲不被朝廷所容。如今汉阳兵力不足以自守,应该听从羌人、胡人的请求,返回家乡,等待将来政治清明时再辅佐明主。”话未说完,傅燮慨然叹息道:“你知道我必死吗?圣人通达节操,次一等的人坚守节操。商纣王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我遭遇乱世,不能修养浩然正气,既然享受俸禄,又想逃避危难吗!我能到哪里去?必定死在此地!你有才智,努力吧!主簿杨会,就是我的程婴(托孤之人)。” 叛军首领狄道人王国派前酒泉太守黄衍劝降傅燮:“天下已不再属于汉朝,府君您是否愿意做我们的统帅呢?”傅燮手按佩剑呵斥黄衍:“你是朝廷命官(剖符之臣),反倒替贼人游说吗!”随即指挥左右士兵出击,临阵战死。 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拥兵反叛,与韩遂联合,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侵掠三辅地区。 官员变动: 太尉张温因贼寇未平被免职;任命司徒崔烈为太尉。 五月: 任命司空许相为司徒;任命光禄勋、沛国人丁宫为司空。 张纯、张举叛乱: 当初,张温征发幽州乌桓突骑三千人讨伐凉州,前中山相、渔阳人张纯请求统领这支骑兵,张温不准,而让涿县令、辽西人公孙瓒统领。军队到达蓟中时,乌桓兵因军饷拖欠不发,大多叛逃回本国。 张纯因未能统领军队而忿恨,便与同郡人、前泰山太守张举以及乌桓首领丘力居等结盟,在蓟中地区劫掠,杀死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部众达到十余万,驻扎在肥如。 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他们发布文告给各州郡,声称张举将取代汉朝,命令灵帝退位,敕令公卿大臣迎接新君。 冬天,十月: 长沙郡盗贼区星自称将军,部众一万余人;朝廷任命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讨伐平定叛乱,封孙坚为乌程侯。 十一月: 太尉崔烈被罢免;任命大司农曹嵩为太尉。 十二月: 屠各胡反叛。 当年: 朝廷公开出售关内侯爵位,价格五百万钱。 名士陈寔去世: 前太丘县长陈寔去世,全国各地前去吊唁的有三万多人。陈寔在乡里,处事公平,为众人表率。乡人有争执,常找他评判是非曲直,经他劝导,回去后无人抱怨,以至有人感叹说:“宁愿受刑罚,也不愿被陈先生批评!”杨赐、陈耽每次被任命为三公,百官都来祝贺时,他们总是叹息陈寔未能身居高位,为自己先于陈寔当上三公而感到惭愧。 第59章 【汉纪五十一】 时间范围:汉灵帝中平五年至初平元年 汉灵帝中平五年(戊辰年,公元188年) 春天,正月,丁酉日: 大赦天下。 二月: 彗星出现在紫微垣(象征皇宫的星区)。 黄巾余部再起: 黄巾军余部首领郭大等人在河西白波谷起兵,侵扰太原、河东二郡。 三月: 屠各胡人进攻并杀死并州刺史张懿。 刘焉建议设州牧: 太常、江夏人刘焉看到汉室多灾多难,向朝廷建议:“四方兵乱不断,是因为刺史权力太轻,既不能禁止叛乱,又用人不当,导致离心反叛。应该改设州牧,挑选清廉有名望的重臣担任此职。”刘焉内心是想谋求交趾牧的职位。侍中、广汉人董扶私下对刘焉说:“京城将要大乱,益州分野有天子之气。”刘焉于是改变主意请求担任益州牧。恰逢益州刺史郤俭横征暴敛,民怨沸腾的传言传到远方,而耿鄙、张懿又都被盗贼杀害,朝廷于是采纳了刘焉的建议,选拔列卿、尚书担任州牧,各以原官品级赴任。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人刘虞为幽州牧。州牧权力之重,从此开始。刘焉是鲁恭王的后代;刘虞是东海恭王的第五代孙。刘虞曾担任幽州刺史,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感念他的恩德信义,所以任用他。董扶和太仓令赵韪都弃官,跟随刘焉进入蜀地。 南匈奴内乱: 朝廷下诏征调南匈奴军队配合刘虞讨伐张纯,单于羌渠派左贤王率领骑兵前往幽州。南匈奴人害怕会没完没了地被征调出兵,于是右部笈杪浞磁眩与屠各胡人联合,共十多万人,攻杀了羌渠单于。匈奴人拥立羌渠的儿子右贤王於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夏天,四月: 太尉曹嵩被罢免。 五月: 任命永乐少府、南阳人樊陵为太尉。 六月: 樊陵被罢免。 益州叛乱与刘焉入蜀: 益州叛贼马相、赵祗等在绵竹起兵,自称黄巾军,杀死刺史郤俭,进击巴郡、犍为郡,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攻破三郡,拥有部众数万人,马相自称天子。州从事贾龙率领官吏百姓攻打马相等人,几天后将其击败赶走,益州境内恢复平静。贾龙于是挑选官吏士兵迎接刘焉。刘焉将州治所迁到绵竹,安抚接纳流离叛乱的人,推行宽大惠民的政策,以收揽人心。 七月: 七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王芬谋废帝未遂: 前太傅陈蕃的儿子陈逸与术士襄楷在冀州刺史王芬府上聚会,襄楷说:“天象对宦官不利,黄门、常侍(指宦官)真的要被灭族了。”陈逸很高兴。王芬说:“如果是这样,我愿意替天行道除掉他们!”于是与豪杰们互相联络招合,上书说黑山贼寇抢劫郡县,想以此为借口起兵。恰逢灵帝打算北巡河间旧居,王芬等人谋划用军队中途劫持灵帝,诛杀所有常侍、黄门宦官,然后废黜灵帝,拥立合肥侯,并将这个计划告诉了议郎曹操。曹操说:“废立皇帝,是天下最不祥的事。古人有权衡成败、计算轻重而行动成功的,是伊尹、霍光。伊尹、霍光都怀着至忠的诚心,占据宰相辅政的地位,凭借执政的重权,顺应众人的愿望,所以才能谋划成功。现在各位只看到过去的容易,没看到当今的困难,而要做出非常之举,希望必定成功,不是很危险吗!”王芬又叫来平原人华歆、陶丘洪共同商议。陶丘洪想去,华歆劝阻说:“废立皇帝是大事,连伊尹、霍光都感到困难。王芬性格粗疏而不勇武,这事必定不成。”陶丘洪于是作罢。这时北方半夜出现赤色云气,从东到西横贯天空,太史上奏说:“北方有阴谋,陛下不宜北行。”灵帝于是作罢。命令王芬解散军队,不久又征召他。王芬害怕,丢弃官印逃亡,逃到平原时自杀。 秋天,七月: 任命射声校尉马日磾为太尉。马日磾是马融的族孙。 八月: 首次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都归蹇硕统辖。灵帝自从黄巾起事,开始留意军事;蹇硕健壮勇武有谋略,灵帝信任他,即使是大将军何进也要受他节制。 九月: 司徒许相被罢免;任命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人刘弘为司空。 任命卫尉、条侯董重为骠骑将军。 董重是灵帝母亲永乐太后的侄子。 冬天,十月: 青州、徐州的黄巾军再次起事,侵扰郡县。 灵帝阅兵与盖勋直言: 望气的术士认为京城将有大兵灾,两宫(皇宫、永乐宫)会流血。灵帝想用阅兵来压制,于是大规模征调四方军队,在平乐观下讲武。筑起大坛,坛上建十二层华盖(伞盖),高十丈。在大坛东北筑小坛,又建九层华盖,高九丈。排列步骑兵数万人,扎营布阵。 甲子日: 灵帝亲自出宫阅兵,驻于大华盖下,大将军何进驻于小华盖下。灵帝亲自披甲、给马披上护甲,自称“无上将军”,绕阵巡视三圈后返回,将军队指挥权交给何进。 灵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我这样讲习武事,如何?”盖勋回答:“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显示恩德而不炫耀武力。如今贼寇在远方却在京城近旁大摆军阵,不足以显示果敢坚毅,只是穷兵黩武罢了!”灵帝说:“说得好!可惜见到你太晚了,群臣从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盖勋对袁绍说:“皇上很聪明,只是被左右宦官蒙蔽了。”便与袁绍密谋共同诛杀受宠的宦官。蹇硕害怕,将盖勋外调为京兆尹。 十一月: 叛军首领王国包围陈仓。朝廷下诏再次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督率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人抵御。 公孙瓒战败: 张纯与丘力居在青、徐、幽、冀四州劫掠;朝廷诏令骑都尉公孙瓒讨伐。公孙瓒在辽西属国石门与张纯等交战,张纯大败,丢弃妻儿,越过边塞逃跑;公孙瓒将被掠走的男女全部夺回。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反被丘力居等包围在辽西管子城,二百多天,粮食吃尽,军队溃散,士兵死亡十分之五六。 皇甫嵩论战: 董卓对皇甫嵩说:“陈仓危急,请赶快救援。”皇甫嵩说:“不对。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使敌人屈服。陈仓虽小,但城防坚固,守备严密,不容易攻破。王国虽然强大,攻不下陈仓,他的军队必然疲惫,乘其疲惫攻击,才是全胜之道,何必急着救援呢!”王国围攻陈仓八十多天,未能攻克。 汉灵帝中平六年(己巳年,公元189年) 春天,二月: 王国的部众疲惫不堪,解除包围撤走,皇甫嵩下令追击。董卓说:“不行。兵法上说,穷寇勿迫,归众勿追。”皇甫嵩说:“不对。先前我不攻击,是避开他们的锐气;现在攻击他们,是等他们衰弱;我们攻击的是疲惫之师,不是撤退归乡的军队;王国部众正在逃跑,没有斗志,用严整之师攻击混乱之众,不是追击穷寇。”于是单独率军追击,让董卓断后,连续作战,大败王国军,斩首一万多级。董卓大为羞惭愤恨,从此与皇甫嵩结下仇怨。韩遂等人共同废黜了王国,劫持前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率各部。阎忠不久病死,韩遂等人逐渐争权夺利,互相残杀,势力因此逐渐衰落。 刘虞安定幽州: 幽州牧刘虞到任,派遣使者到鲜卑部落,说明利害关系,责令他们送交张举、张纯的首级,并悬以重赏。丘力居等人听说刘虞到来,十分高兴,各自派遣翻译前来归顺。张举、张纯逃出塞外,其余人都投降或溃散。刘虞上奏请求撤掉所有驻军,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领步、骑兵一万人驻扎在右北平。 三月: 张纯的门客王政杀死张纯,将首级送给刘虞。公孙瓒一心想扫灭乌桓,而刘虞想用恩德信义招降他们,因此两人产生矛盾。 夏天,四月,丙子日(初一): 发生日食。 太尉马日磾被免职; 朝廷派使者到幽州就地任命州牧刘虞为太尉,封容丘侯。 蹇硕谋何进未果: 蹇硕忌惮大将军何进,与宦官们一起劝说灵帝派何进西征讨伐韩遂;灵帝同意。何进暗中得知他们的阴谋,上奏请求派袁绍去徐州、兖州征调军队,要等袁绍回来再西进,以此拖延时间。 灵帝驾崩与少帝即位: 当初,灵帝多次失去皇子,何皇后生下儿子刘辩,寄养在道人史子眇家,称为“史侯”。王美人生下儿子刘协,由董太后亲自抚养,称为“董侯”。群臣请求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轻佻没有威仪,想立刘协,犹豫不决。恰逢灵帝病重,将刘协托付给蹇硕。 丙辰日: 灵帝在嘉德殿驾崩。蹇硕当时在宫内,想先杀何进再立刘协,派人去接何进,说要商议事情;何进即刻乘车前往。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早有交情,迎接他时用眼神示意。何进大惊,急忙从小路驰车回营,率兵进驻百郡邸(各郡在京城的官邸),于是声称有病不入宫。 戊午日: 皇子刘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岁。尊何皇后为皇太后。何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时年九岁。任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主持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 何进诛宦与反被杀害: 何进掌握朝政后,怨恨蹇硕曾图谋自己,暗中计划除掉他。袁绍通过何进的亲信门客张津,劝说何进将宦官全部诛杀。何进因袁家世代显贵受宠,而袁绍与其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都被豪杰所归附,信任并任用他们。又广泛征召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人郑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当作心腹。荀攸是荀爽的堂孙。 蹇硕疑虑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人说:“大将军兄弟把持朝政,现在与天下党人谋划诛杀先帝左右亲信,要消灭我们。只因我统领禁军,所以他们暂且犹豫。现在我们应该一起关闭宫门,赶快将何进逮捕杀掉。”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和何进的贵幸,郭胜出了大力,所以亲近何氏;他与赵忠等人商议,不听从蹇硕的计策,反而把蹇硕的信给何进看。 庚午日: 何进派黄门令逮捕蹇硕,将其处死,于是全部接管了蹇硕统领的禁军。 骠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争,宦官们倚仗董重作为党援。董太后每次想干预政事,何太后都加以阻止,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现在如此嚣张跋扈,不过是仗着你哥哥何进罢了!我让骠骑将军砍下何进的头,易如反掌!”何太后听到后,告诉何进。 五月: 何进与三公共同上奏:“孝仁皇后(董太后)指使前中常侍夏恽等人勾结州郡官员,搜刮财利,全部送入永乐宫。依照旧制,藩国皇后(指非皇帝生母的皇后)不能留在京城;请将她迁回本国。”奏章被批准。 辛巳日: 何进发兵包围骠骑将军府,逮捕董重,免除官职,董重自杀。 六月,辛亥日: 董太后又忧又怕,突然去世。民间因此不再亲附何氏。 辛酉日: 安葬孝灵皇帝于文陵。何进因警惕蹇硕的阴谋,称病不去陪丧,也不送葬。 发生大水灾。 秋天,七月: 改封渤海王刘协为陈留王。 司徒丁宫被罢免。 袁绍力主尽诛宦官与何进犹豫: 袁绍又劝说何进:“从前窦武想诛杀宦官反而被害,只是因为言语泄露;五营兵士都敬畏宦官,而窦氏反而任用他们,自取灭亡。现在将军兄弟一同统领精锐军队,部下将吏都是英俊名士,乐于为您效命,事情全在掌握之中,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将军应该一举为天下除害,垂名后世,不可错过!”何进于是向太后禀报,请求全部罢免中常侍以下的宦官,用三署郎(宫廷侍卫)替补他们的职位。太后不同意,说:“宦官统领皇宫,从古至今,都是汉朝旧制,不可废除。况且先帝刚刚去世,我怎能立刻衣冠楚楚地与士人相对议事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心意,便打算只诛杀那些特别放纵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传达号令,现在不全部废黜,以后必为祸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及何进的弟弟何苗多次接受宦官们的贿赂,得知何进想诛杀宦官,屡次向太后求情,为宦官提供庇护;又说:“大将军专杀左右近臣,擅权以削弱社稷。”太后怀疑何进确实如此。何进新近显贵,一向敬畏宦官,虽然外表仰慕诛宦的大名,但内心不能决断,因此事情久拖不决。 召外兵入京与反对之声: 袁绍等人又为何进出谋划策,建议多召四方猛将及豪杰,让他们都领兵向京城进发,以此胁迫太后;何进同意了。 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谏说:“俗话说‘掩目捕雀’,连小东西都不能靠欺骗得手,何况国家大事,怎能用欺诈手段来图谋呢!如今将军总揽皇家权威,手握兵权,如龙腾虎步,进退随心,对付宦官就像鼓风炉燎毛发一样容易。只应速发雷霆,当机立断,则天人顺服。反而放弃手中利器,去求外援,大军聚集,强者称雄,这就是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定不能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根源!”何进不听。 典军校尉曹操听说后笑道:“宦官制度,古今都有,但君主不应过分授予权力宠信,使他们到如此地步。既然要惩治他们的罪过,应当诛杀元凶,一个狱吏就足够了,何必纷纷召来外兵呢!想把他们全杀光,事情必然泄露,我看他要失败。” 董卓抗命: 当初,灵帝征召董卓为少府(九卿之一),董卓上书说:“我所统领的湟中义从和秦、胡士兵都对我说:‘军饷不发放,粮饷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拉着我的车子,使我不能动身。羌胡人性情急躁如狗,我无法禁止,只能顺从安抚。若有新的情况再上奏。”朝廷无法控制他。 等到灵帝病重,下诏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误蒙天恩,掌兵十年,士卒上下,相处日久,眷恋我的养育之恩,愿为我拼死效命,请求让我带他们去北州(并州),效力边疆。”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劝皇甫嵩说:“天下兵权,在大人您与董卓手中。如今仇怨已结,势不两存。董卓接到诏书要他交出兵权却上书自请带兵,这是违抗皇命。他以京城政局混乱为借口,所以敢徘徊观望,这是心怀奸诈。这两条都是大罪。况且他凶暴残忍,六亲不认,将士不亲附。大人您现在身为元帅,倚仗国威讨伐他,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没有不成功的。”皇甫嵩说:“违抗皇命固然有罪,但擅自诛杀大臣也有责任。不如公开上奏此事,让朝廷裁决。”于是上书报告。灵帝下诏责备董卓。董卓仍不奉诏,将军队驻扎在河东郡以观时变。 何进召董卓率军到京城。侍御史郑泰劝谏说:“董卓强横残忍,不讲道义,贪得无厌。如果让他参与朝政,授予大权,必将放纵凶欲,危及朝廷。明公您以皇亲国戚的重任,掌握辅政大权,独断专行,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该借助董卓作为外援!而且事情拖延就会生变,殷鉴不远(指窦武事),应该速作决断。”尚书卢植也说不应召董卓,何进都不听。郑泰于是弃官离去,对荀攸说:“何公不容易辅佐。”何进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都是泰山人,何进派他们回故乡招募士兵;又召东郡太守桥瑁屯驻成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率领数千人进犯河内郡,焚烧孟津渡口,火光映照洛阳城中,这些人都以诛杀宦官为名。董卓接到召令,立即上路,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倚仗皇宠,扰乱天下。我听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割疮虽然疼痛,胜过让它内烂。从前赵鞅发动晋阳之兵驱逐君王身边的恶人,如今我也要鸣钟击鼓开往洛阳,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恶!”太后仍然不同意。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起从南阳来,都因贫贱依靠宦官才获得富贵。国家大事,谈何容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应该深思,还是和宦官们和解吧。”董卓到达渑池,何进更加犹豫不决,派谏议大夫种劭(种暠之孙)宣布诏令阻止董卓。董卓不接受诏令,于是前进到河南;种劭出迎慰劳,并劝他退军。董卓怀疑有变,命令军士用兵器威胁种劭。种劭大怒,宣称有诏令,大声斥责他们,军士都散开,种劭上前质问董卓;董卓理屈词穷,只好退军到夕阳亭。 袁绍逼宫与宦官反扑: 袁绍怕何进改变主意,就威胁他说:“矛盾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暴露,将军还想等什么而不早作决断呢?事久生变,又要重演窦氏的悲剧了!”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符节,有专断权力;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 袁绍派洛阳得力武吏监视宦官,并催促董卓等人派驿马飞驰上奏,扬言要进兵平乐观。太后这才害怕,将中常侍、小黄门全部罢免,遣送回各自乡里,只留下何进平素亲近的人守卫宫中。诸常侍、小黄门都去向何进谢罪,听凭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纷扰不宁,正是忧虑各位的缘故。如今董卓就要到了,各位为什么不早点各自返回封国!”袁绍劝何进就在此时下决心,再三劝说;何进不同意。袁绍又写信通知各州郡,假传何进的意思,让他们逮捕审问宦官的亲属。 何进的谋划拖延多日,有些泄露,宦官们恐惧而想反抗。张让的儿媳,是何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叩头说:“老臣我获罪,应当与儿媳一起回归乡里。只是我家几代蒙受皇恩,如今要远离宫殿,心中恋恋不舍,希望能再进宫值班一次,得以暂时侍奉太后陛下,然后退归乡野,死而无憾!”儿媳转告舞阳君,舞阳君入宫禀告太后,于是下诏让所有常侍都重新入宫值班。 八月,戊辰日: 何进进入长乐宫,禀告太后,请求诛杀所有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商议说:“大将军称病不参加先帝丧礼,又不送葬,现在突然进宫,想干什么?难道窦武的事又要重演吗?”派人偷听,完全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于是率领党羽数十人手持兵器偷偷从侧门进入,埋伏在殿门边。何进出来,宦官们假传太后诏令召何进,何进又入宫坐在省阁(尚书省官署)。张让等人责问何进:“天下混乱,也不全是我们宦官的罪过。先帝曾与太后不快,几乎废黜太后,是我们流泪解救,各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才使先帝回心转意,只是想依托你们何氏门户而已。现在你竟想灭我全族,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杀死何进。张让、段珪等人伪造诏书,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接到诏书,怀疑有假,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将何进的头颅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被处死了!” 宦官劫帝出逃与董卓迎驾: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在宫外,听说何进被害,想率兵入宫,宫门已关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吴匡共同攻打宫门,中黄门宦官手持兵器守卫阁道。时值黄昏,袁术于是放火焚烧南宫青琐门,想以此胁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人入内禀告太后,说大将军的士兵造反,焚烧宫殿,攻打尚书门,趁机劫持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刘协,裹挟宫内官员,从复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手持长戈站在阁道窗下,仰头斥责段珪;段珪害怕,于是释放了太后,太后从阁道跳下,得以逃脱。 袁绍与叔父袁隗假传圣旨召樊陵、许相,将他们斩首。袁绍与何苗率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人,处斩。吴匡等人一向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与宦官勾结,于是号令军中:“杀大将军的人,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将士们都流泪说:“愿拼死效力!”吴匡于是率兵与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杀了何苗,将他的尸体丢弃在御苑中。袁绍于是关闭北宫门,派兵搜捕所有宦官,不论老少一律处死,共两千多人,有些没长胡须的人也被误杀。袁绍乘势进兵冲击宫禁,有的士兵登上端门屋(宫门楼),攻打宫内。 庚午日: 张让、段珪等人被困,于是挟持少帝与陈留王刘协等数十人步行逃出谷门(洛阳北门),夜里到达小平津。六玺(皇帝印玺)没有带在身边,公卿大臣无人跟随,只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连夜追到黄河边。闵贡厉声斥责张让等人,并说:“现在不快点自尽,我就要杀你们了!”于是亲手用剑斩杀数人。张让等人惊恐,拱手再拜,叩头向少帝诀别说:“臣等死了,请陛下自爱!”于是投河自尽。 闵贡扶着少帝与陈留王夜里借着萤火虫的光向南步行,想回宫,走了几里路,得到百姓一辆露车(无帷盖车),一起乘坐,到雒舍休息。 辛未日: 少帝独自骑一匹马,陈留王与闵贡共骑一匹马,从雒舍南行,公卿大臣陆续有人赶到。 董卓率军抵达显阳苑,远远望见洛阳城中起火,知道发生变故,率军急速前进;天未亮,到达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边,于是与大臣们前往北邙阪下奉迎少帝。少帝见董卓突然率大军到来,恐惧哭泣。大臣们对董卓说:“有诏令命你退兵。”董卓说:“你们身为国家大臣,不能辅佐王室,致使国家流离失所,有什么退兵可言!”董卓与少帝说话,少帝语无伦次;于是改问陈留王刘协祸乱起因,陈留王对答,自始至终,条理清楚。董卓大喜,认为陈留王贤能,而且是由董太后抚养,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于是产生了废黜少帝、改立陈留王的想法。 当天,少帝回到宫中,大赦天下,改年号光熹为昭宁。传国玉玺丢失,其他玉玺都找到了。任命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从泰山郡募兵刚回来,劝袁绍说:“董卓拥强兵,将有异心,现在不早图谋,必被他所制;趁他刚到,军队疲劳,袭击他,可以生擒!”袁绍畏惧董卓,不敢行动。鲍信于是率兵返回泰山。 董卓掌权: 董卓初入洛阳时,步兵骑兵不过三千人,自己嫌兵力少,担心不被远近慑服,便每隔四五天就趁夜色将军队悄悄派出军营,第二天早上,再大张旗鼓地回来,让人以为凉州兵马又来了,洛阳城中无人知晓。不久,何进及其弟弟何苗的部队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暗中指使丁原的部将、五原人吕布杀死丁原吞并了他的部众,董卓的兵力因此非常强盛。 于是暗示朝廷,以久雨不晴为由,下诏罢免司空刘弘,由董卓自己接任。 当初,蔡邕被流放朔方,遇到赦免得以返回。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上奏指控蔡邕诽谤朝廷;蔡邕于是逃亡江湖,流亡十二年。董卓听说他的名声而征召他,蔡邕称病不去。董卓怒骂道:“我能灭人全族!”蔡邕恐惧,只得应召。到京后,被任命为祭酒,很受敬重,考绩评为优等,三天之内,历任三台(指官职连升),升迁为侍中。 董卓议废立与袁绍出走: 董卓对袁绍说:“天下之主,应该选择贤明的人。每每想到灵帝,就令人愤恨不已!董侯(刘协)似乎可以,现在我想立他为帝,不知他能否胜过史侯(刘辩)?人有时小聪明大糊涂,也不知他究竟如何?姑且这样吧。刘氏的后代不值得再保留了!”袁绍说:“汉家君临天下四百多年,恩泽深厚,万民拥戴。如今皇上年纪尚轻,并无过失传布天下。您想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听从您的意见。”董卓手按佩剑呵斥袁绍:“小子你竟敢如此!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想做什么,谁敢不从!你以为董卓的刀不锋利吗!”袁绍勃然大怒道:“天下英雄,岂止你董公一人!”拔出佩刀,横握在手,作揖而出。董卓因刚到洛阳,见袁绍是世家大族,所以不敢加害。袁绍将符节悬挂在上东门,逃奔冀州。 董卓废少帝立献帝: 九月,癸酉日: 董卓召集百官,昂首大声说:“皇帝(刘辩)昏庸懦弱,不能供奉宗庙,做天下之主。现在我想依照伊尹、霍光旧例,改立陈留王为帝,怎么样?”公卿以下都惶恐不安,无人敢回答。董卓又高声说:“从前霍光定策废立,延年(田延年)按剑(威慑群臣)。有敢阻挠大计的,都按军法处置!”在座的人无不震动,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昌邑王(刘贺)罪过千余条,所以有废立之事。如今皇上年纪尚轻,行为没有过失,不能和前事相比。”董卓大怒,中止会议。准备杀卢植,蔡邕为他求情,议郎彭伯也劝董卓说:“卢尚书是海内大儒,众望所归。现在先害他,天下震惊恐惧。”董卓这才作罢,只免去卢植官职。卢植于是逃到上谷郡隐居。董卓将废立计划告知太傅袁隗,袁隗表示同意。 甲戌日: 董卓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胁迫何太后下诏废黜少帝刘辩,诏书说:“皇帝(刘辩)在先帝丧期,没有孝子之心,威仪不像君主,现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袁隗解下少帝的玺绶,奉给陈留王刘协,扶弘农王刘辩下殿,向北称臣。何太后哽咽流泪,群臣悲愤,无人敢言。 董卓又提议:“何太后曾逼迫孝仁董太后(灵帝生母)迁居永乐宫,致使她忧虑而死,违背了婆媳之礼。”于是将何太后迁到永安宫。 大赦天下,改年号昭宁为永汉。 丙子日: 董卓用毒酒毒死何太后。公卿以下官员不穿丧服,参加葬礼时,只穿素服而已。 董卓又挖开何苗的棺材,取出尸体,肢解砍断,丢弃在道旁,杀死何苗的母亲舞阳君,将尸体抛在御苑枳棘篱笆中。 诏令征召公卿以下官员的子弟为郎官(宫廷侍卫),以补充宦官留下的职位,在殿上侍奉。 乙酉日: 任命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任太尉,兼前将军职务,加赐符节、斧钺、虎贲卫士,改封郿侯。 丙戌日: 任命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 甲午日: 任命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董卓追理党人: 董卓率领三公等大臣上书,为陈蕃、窦武及党人平反,恢复他们的爵位,派使者去吊唁祭祀,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 从六月到本月(九月),持续下雨。 冬天,十月,乙巳日: 安葬灵思何皇后。 白波贼寇侵扰河东郡,董卓派部将牛辅率军攻击。 南匈奴单于於扶罗滞留河东: 当初,南单于於扶罗即位后,杀害他父亲(羌渠)的国人反叛,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於扶罗到朝廷申诉冤屈。恰逢灵帝驾崩,天下大乱,於扶罗率领数千骑兵与白波贼寇合兵侵扰郡县。当时百姓都聚集自保,抢掠不到东西,军队反而受损。於扶罗想返回南匈奴王庭,国人不接纳,只好停留在河东郡平阳县。须卜骨都侯做单于一年就死了,南匈奴王庭于是空悬单于之位,由老王代行国事。 十一月: 任命董卓为相国,朝见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趋),可佩剑穿鞋上殿(剑履上殿)。 十二月,戊戌日: 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董卓收买人心: 当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说董卓纠正桓帝、灵帝的弊政,提拔任用天下名士以收揽人心,董卓听从了,命令周毖、伍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淘汰贪官污吏,选拔被埋没的人才。于是征召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朝廷又任命荀爽为平原相,赴任途中走到宛陵,升任光禄勋,到任三天,又升任司空。从被征召到位列三公,总共九十三天。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畏惧董卓的残暴,不敢不应召。唯独申屠蟠接到征召文书,别人劝他应召,他笑而不答,董卓终究无法使他屈服,年七十余岁,寿终正寝。 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自己所亲近喜爱的人,并不安排在显要职位,只是担任将校而已。 诏令废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只用初平年号)。 董卓暴行: 董卓性情残忍,一旦独掌大权,控制国家军队和珍宝,威震天下,欲望无止境,对宾客说:“我的面相,尊贵到无以复加!”侍御史扰龙宗向董卓禀报事情,没有解下佩剑,董卓当即用杖将他打死。当时,洛阳城中的皇亲国戚,府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丰足。董卓放纵士兵,闯入他们的住宅,抢劫财物,奸淫掳掠妇女,不分贵贱。人心惶恐,朝不保夕。 董卓安抚袁氏: 董卓悬赏捉拿袁绍非常急迫,周毖、伍琼劝董卓说:“废立皇帝是大事,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袁绍不识大体,因恐惧而出逃,并非有别的野心。现在急于悬赏捉拿,势必逼他造反。袁氏四代施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他收罗豪杰聚集徒众,英雄乘机而起,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归您所有了。不如赦免他,任命为一个郡守,袁绍因免罪而高兴,必定不会有祸患。”董卓认为有理,于是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邟乡侯。又任命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袁术畏惧董卓,出奔南阳。曹操改名换姓,从小路向东返回家乡,经过中牟县时,亭长怀疑他,将他逮捕送到县里。当时县里已收到董卓的公文,只有功曹心里知道他是曹操,认为世道正乱,不应拘捕天下英雄,于是禀告县令释放了曹操。曹操到达陈留,散发家财,聚集义兵,得到五千人。 汉献帝初平元年(庚午年,公元190年) 关东州郡起兵讨董: 这时,各地豪杰大多想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勃海郡,冀州牧韩馥派几个部下的从事监视他,使他无法行动。东郡太守桥瑁,伪造了一份京城三公发给各州郡的文书,陈述董卓的罪恶,说:“我们受到逼迫,无法自救,盼望各地兴起义兵,解救国家危难。”韩馥得到文书,请部下的从事们来商议,说:“如今应当帮助袁氏呢,还是帮助董氏呢?”治中从事刘子惠说:“如今兴兵是为了国家,说什么袁氏、董氏!”韩馥面有愧色。刘子惠又说:“用兵是凶险之事,不可带头。现在应派人去看其他州的情况,有人起兵,我们再响应。冀州(的实力)并不比其他州弱,别人的功劳也不会在冀州之上。”韩馥认为有理。韩馥于是写信给袁绍,述说董卓的罪恶,允许他起兵。 春,正月: 函谷关以东的各州郡都起兵讨伐董卓,推举勃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临时授予(板授)各将领官职称号。袁绍与河内太守王匡驻军河内郡,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供应军粮,豫州刺史孔伷驻军颍川郡,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张邈的弟弟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国相鲍信与曹操都驻军酸枣县,后将军袁术驻军鲁阳县,各自拥兵数万。豪杰大多心向袁绍,只有鲍信对曹操说:“谋略超世,能拨乱反正的,是您啊。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强大也必定败亡。您大概是上天派来拯救乱世的吧!” 辛亥日: 大赦天下。 癸酉日: 董卓派郎中令李儒用毒酒毒死弘农王刘辩。 董卓议讨关东与郑泰分析: 董卓商议要大规模发兵讨伐崤山以东的联军。尚书郑泰说:“为政在于仁德,不在于军队多少。”董卓不高兴地说:“照你这么说,军队就没用了?”郑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认为崤山以东不值得动用大军。明公您出身西州(凉州),年轻时就为将帅,熟悉军事。袁本初(袁绍)是公卿子弟,生长在京城;张孟卓(张邈)是东平的长者,稳重得连堂室都不窥视;孔公绪(孔伷)只会清谈高论,能把死的说活。这些人全无军事才能,临阵交锋,决不是您的对手。何况他们的官爵并非朝廷正式授予,尊卑没有次序,如果倚仗人多势众,只会各自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协力,共进共退。况且崤山以东太平已久,百姓不熟悉战争;关西(凉州一带)不久前遭受羌人侵扰,连妇女都能拿起武器战斗。天下人所畏惧的,没有比并州、凉州的军队以及羌人、胡人义从更厉害的了;而明公您拥有他们作为爪牙,就好像驱赶虎豹去追赶羊群,鼓动狂风去扫除枯叶,谁敢抵抗!没必要征兵惊扰天下,让那些服兵役的百姓聚集起来作乱,放弃仁德而依赖军队,是自损威望啊。”董卓这才高兴。 董卓欲迁都长安与群臣反对: 董卓因崤山以东联军势大,想迁都长安来躲避,公卿都不愿意但无人敢说。 董卓上表举荐河南尹朱俊为太仆作为自己的副手,使者召朱俊接受任命,朱俊推辞,不肯接受,并说:“国家西迁,必定使天下失望,反而助长崤山以东联军的声势,我认为不可行。”使者说:“召您接受太仆任命您拒绝,不问迁都之事您却说了出来,这是为什么?”朱俊说:“作为相国的副手,非我所能胜任;迁都是失策,是最急迫的事。推辞我不能胜任的职位,说出最急迫的谏言,是我的本分。”董卓于是作罢,不再勉强朱俊担任副职。 董卓召集公卿商议,说:“高祖建都关中,共十一世;光武帝建都洛阳,到现在也十一世了。按照《石包谶》的说法,应该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人心。”百官都沉默不语。司徒杨彪说:“迁移都城改变制度,是天下大事。从前盘庚迁都亳邑,殷商百姓全都怨恨。过去关中遭到王莽破坏,所以光武帝改在洛阳建都,历时已久,百姓安乐。现在无缘无故抛弃宗庙,舍弃皇陵,恐怕百姓惊动,必然引发像粥在锅里沸腾一样的大乱。《石包谶》是妖邪之书,岂能相信采用!”董卓说:“关中土地肥沃富饶,所以秦国能吞并六国。而且陇右出产木材石料,杜陵有武帝留下的陶窑,可以同时动工修建,很快就能完成。百姓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如果有谁敢反对,我用大军驱赶他们,可以让他们到沧海(指流放)去。”杨彪说:“使天下动荡容易,安定天下却很难,希望明公考虑!”董卓变色道:“你想阻挠国家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大事,杨公所说,难道不值得考虑吗?”董卓不回答。司空荀爽见董卓气盛,怕他加害杨彪等人,于是委婉地说:“相国难道乐意这样做吗!崤山以东起兵,不是一天能禁止的,所以应当迁都以图谋应对,这是秦朝、汉朝(高祖)的形势啊。”董卓的怒气才稍解。 黄琬退朝后,又上书反对迁都。 二月,乙亥日: 董卓以发生灾异为借口,上奏免去黄琬、杨彪等人的职务。任命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 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坚决劝阻迁都,董卓大怒说:“我刚入朝时,你们二位劝我任用贤良之士,所以我听从了。而这些人到任后,都起兵反对我,这是你们出卖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庚辰日: 逮捕伍琼、周毖,将他们处斩。杨彪、黄琬恐惧,到董卓那里谢罪,董卓也后悔杀了伍琼、周毖,于是又上表推荐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 董卓征召皇甫嵩、盖勋: 董卓征召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率兵三万驻扎在扶风。盖勋秘密与皇甫嵩商议讨伐董卓。 恰逢董卓也征召皇甫嵩为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说皇甫嵩:“董卓掠夺京城,擅自废立皇帝,现在征召将军,大则有杀身之祸,小则会遭受困辱。趁现在董卓在洛阳,天子西来(指迁都),以将军的兵力迎接皇上,奉旨讨伐叛逆,向各地将帅征兵,袁绍在东面逼迫,将军在西面进击,董卓必被擒获!”皇甫嵩不听,于是接受征召。盖勋因自己兵力薄弱不能独立对抗,也回到京城。董卓任命盖勋为直骑校尉(应为越骑校尉)。 河南尹朱俊向董卓报告军务,董卓驳斥朱俊说:“我百战百胜,心中自有决断,你不要胡说,否则玷污我的刀!”盖勋说:“从前商王武丁那样明察,还求直言进谏,何况像您这样的人,竟想堵住别人的嘴吗!”董卓于是向他道歉。 董卓屠杀阳城百姓: 董卓派军队到阳城,正赶上百姓在社坛下集会,军队将他们全部杀死,驾着缴获的车辆,载着妇女,把人头系在车辕上,高歌呼叫返回洛阳,声称攻打贼寇大获全胜。董卓焚烧那些人头,把妇女分给士兵做奴婢。 迁都长安与董卓暴行: 丁亥日: 献帝车驾西迁长安。董卓逮捕洛阳城中富豪,诬陷罪名将他们处死,没收财物,死者不计其数。将剩余的数百万人全部驱赶迁徙到长安。步兵骑兵驱赶逼迫,互相践踏,加上饥饿和盗贼抢劫,路上堆满尸体。董卓自己留在毕圭苑中,将宫庙、官府、民宅全部烧毁,二百里内,房屋荡然无存,连鸡犬都没有。又派吕布挖掘历代皇帝陵墓及公卿以下官员的坟墓,搜罗珍宝。 董卓俘获的山东(崤山以东)士兵,用猪油浸涂十多匹布,裹在他们身上,然后点火焚烧,从脚烧起。 三月,乙巳日: 献帝车驾进入长安,暂住京兆府舍,后来才稍加修缮宫室居住。当时董卓尚未到长安,朝廷大小事务都交给王允处理。王允在外调和矛盾,在内谋划维护王室,很有大臣风度,从天子到朝臣都倚靠他。王允委屈自己顺从董卓,董卓也相当信任他。 董卓因袁绍之故,戊午日: 杀害太傅袁隗、太仆袁基,以及两家婴孩以上的五十多人。 孙坚北上与刘表治荆: 当初,荆州刺史王睿,与长沙太守孙坚共同讨伐零陵、桂阳的贼寇,因孙坚是武官,言语中颇轻视他。等到各州郡起兵讨伐董卓,王睿与孙坚也都起兵。王睿一向与武陵太守曹寅不和,扬言要先杀曹寅。曹寅害怕,伪造了一份朝廷按行使者的檄文给孙坚,历数王睿的罪过,命令孙坚将他逮捕,处决后上报。孙坚接到檄文,立即率军袭击王睿。王睿听说军队到来,登楼观望,派人问:“你们想干什么?”孙坚的前锋部队回答:“士兵长期征战劳苦,想面见使君请求发给赏金。”王睿见孙坚在军中,吃惊地说:“士兵自己求赏,孙府君怎么也在其中?”孙坚说:“我奉使者檄文来诛杀你!”王睿问:“我有什么罪?”孙坚说:“坐罪‘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王睿走投无路,刮下金屑吞饮而死。 孙坚率军前进到南阳,已有部众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给军粮,孙坚诱骗将其斩杀;南阳郡中震惊恐惧,孙坚要什么有什么。孙坚进军到鲁阳,与袁术会合。袁术因此得以占据南阳。上表推荐孙坚代理破虏将军,兼任豫州刺史。 朝廷下诏任命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当时盗贼纵横,道路阻塞,刘表单人匹马进入宜城,请南郡名士蒯良、蒯越商议,说:“如今江南宗贼(同乡聚众为寇者)势力很大,各自拥兵不归附,如果袁术利用他们,祸患必至。我想征兵,恐怕难以召集,有什么好办法?”蒯良说:“众人不归附,是因为您仁德不足;归附而不能治理,是因为道义不足。如果施行仁义之道,百姓归附就会像水往下流一样,何必担心征不到兵呢?”蒯越说:“袁术骄傲而缺乏谋略,宗贼首领大多贪婪残暴,为部下所忧惧,若派人以利相诱,他们必定率众前来。您诛杀其中无道的首领,安抚并任用他们的部众,一州之人都会有乐于生存之心,听说您的威望恩德,必定扶老携幼前来投奔。兵力聚集,民众归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只需传递檄文就可平定。袁术(字公路)即使到来,也无能为力了。”刘表说:“好!”于是派蒯越诱骗宗贼首领,前来的一共有五十五人,全部处死,吞并了他们的部众。刘表于是将治所迁到襄阳,镇守安抚各郡县,江南地区全部平定。 酸枣联军停滞与曹操兵败: 董卓驻守洛阳,袁绍等各路军队都畏惧董卓兵力强盛,无人敢率先进军。曹操说:“我们兴起义兵讨伐暴乱,大军已经会合,各位还迟疑什么!假使当初董卓倚仗王室,占据旧都洛阳,向东征讨天下,即使他暴虐无道,也足以成为大患。如今他焚烧宫室,劫持天子西迁,全国震动,不知归依何处,这是上天要他灭亡的时候,一战就可平定天下。”于是率军西进,准备占据成皋,张邈派部将卫兹分兵跟随。 曹操进军到荥阳汴水,与董卓部将玄菟人徐荣遭遇,双方交战,曹操兵败,被流箭射中,所骑的马也受伤。堂弟曹洪把马让给曹操,曹操不接受。曹洪说:“天下可以没有曹洪,但不能没有您!”于是步行跟随曹操,乘夜逃走。徐荣见曹操所率兵少,却力战一整天,认为酸枣不易攻取,也率军返回。 曹操回到酸枣,各路军马有十余万,每日置办酒宴聚会,不思进取,曹操责备他们,并建议说:“各位如果能采纳我的计划,请袁绍(勃海太守)率领河内郡的军队进逼孟津,酸枣的各位将领据守成皋,控制敖仓,封锁轘辕关、太谷关,全面掌握险要地形;请袁术(后将军)率领南阳的军队进驻丹水县、析县,攻入武关,以威慑三辅地区。大家都高筑营垒,深挖壕沟,不与董卓军交战,多布置疑兵,显示天下群起讨伐逆贼的形势,以正义讨伐叛逆,可以立刻平定。现在各军为正义起兵,却迟疑不前,使天下人失望,我私下为各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不能采用。 曹操于是与司马、沛国人夏侯惇等人到扬州去招募军队,得到一千多人,回来驻扎在河内郡。 不久,酸枣各路军队粮食吃尽,部众离散。刘岱与桥瑁互相仇视,刘岱杀死桥瑁,任命王肱兼任东郡太守。 青州焦和失政: 青州刺史焦和也起兵讨伐董卓,一心催促诸将西进,不为百姓提供保护。军队刚开始渡黄河,黄巾军已进入青州境内。青州一向富庶,军队装备精良,但焦和每次望见敌军就逃跑,从未交锋接战。他喜好占卜,迷信鬼神。与他见面时,他清谈高论,滔滔不绝,出来看他的政事,赏罚混乱,青州于是萧条,到处一片废墟。不久,焦和病死,袁绍派广陵人臧洪兼任青州刺史以安抚百姓。 夏天,四月: 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傅,但因道路阻塞,诏书和命令竟无法送达。 刘虞治理幽州: 在此之前,幽州地处边远,所需费用很大,每年常从青州、冀州赋税中拨出两亿多钱来补助。当时各地交通断绝,运送不到,而刘虞身穿破旧衣服,脚穿草鞋,吃饭没有两道肉菜,力求推行宽政,劝导督促农桑,开放上谷郡与胡人的贸易,发展渔阳郡的盐铁生产,百姓喜悦,粮食丰收,谷价每石仅三十钱。青州、徐州的士人百姓为避难来投奔刘虞的有一百多万口,刘虞都收容抚恤,为他们安排生计,流民都忘记了自己是流亡迁徙而来。 五月: 司空荀爽去世。 六月,辛丑日: 任命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种拂是种劭的父亲。 董卓遣使和解被拒: 董卓派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毋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瑰到崤山以东与关东联军和解,劝解袁绍等人。胡毋班、吴修、王瑰到达河内郡,袁绍指使王匡将他们全部逮捕处死。袁术也杀死了阴修,只有韩融因德高望重而幸免。 董卓铸小钱: 董卓下令废除五铢钱,另铸小钱,把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钟架(虡)、飞廉(铜制神兽)、铜马等全都熔化用来铸钱,从此钱贱物贵,谷价每石达到数万钱。 冬天: 孙坚在鲁阳城东与部下官员饮酒聚会,董卓的数万步骑兵突然到来。孙坚正在行酒谈笑,闻讯后整顿部队,命令不得妄动。后面骑兵越来越多,孙坚才慢慢离座,引导部队入城,然后说:“刚才我之所以不立即起身,是怕士兵慌乱拥挤,各位就进不了城了。”董卓的军队见孙坚部队严整,不敢攻城而撤退。 王匡兵败: 王匡驻扎在河阳津,董卓派军袭击,大败王匡军。 蔡邕议宗庙: 左中郎将蔡邕建议:“和帝(孝和)以后的皇帝庙号称‘宗’的,都应省去,以遵循古代典制。”献帝采纳。 公孙度割据辽东: 中郎将徐荣向董卓推荐同郡人、前冀州刺史公孙度,董卓任命他为辽东太守。公孙度到任后,依法诛杀郡中名门大姓一百多家,郡中震惊。于是向东讨伐高句骊,向西攻击乌桓,对亲信官吏柳毅、阳仪等说:“汉朝国运将尽,我当与各位图谋称王。”于是分割辽东郡为辽西、中辽二郡,各设太守。又越海夺取东莱郡各县,设置营州刺史。自封为辽东侯、平州牧,建立汉高祖刘邦、世祖刘秀的祭庙,代表皇帝(承制)祭祀天地,举行亲耕籍田的仪式,乘坐皇帝规格的鸾车(鸾路),设有羽林骑兵(羽骑)和先驱旌旗(旄头)。 第60章 【汉纪五十二】 时间范围:汉献帝初平二年至四年(公元191-193年) 汉献帝初平二年(辛未年,公元191年) 春天,正月,辛丑日: 大赦天下。 关东诸将议立刘虞: 关东各将领商议:认为皇帝年幼,受董卓胁迫,远隔关塞,生死不明;幽州牧刘虞是皇室宗亲中的贤才俊杰,想共同拥立他为皇帝。 曹操说:“我们之所以起兵而远近无不响应,是因为正义。如今幼主(献帝)虽然微弱,受制于奸臣,但并无像昌邑王(刘贺)那样的亡国劣迹,一旦擅自改立皇帝,天下还有谁能安定!各位要北面称臣(尊奉刘虞),我就西向长安(尊奉献帝)。” 韩馥、袁绍写信给袁术说:“(献)帝不是孝灵皇帝(灵帝)的儿子,我们想效仿周勃(绛侯)、灌婴诛杀吕后所立的少帝刘弘、迎立代王刘恒(汉文帝)的旧例,尊奉大司马刘虞为帝。” 袁术暗中有称帝野心,不愿国家有年长的君主,于是表面上以维护公义为由拒绝。 袁绍又写信给袁术说:“如今西边(长安)名义上有个幼主,但并非皇室血脉,公卿以下都谄媚侍奉董卓,怎能再信任!只应派兵屯驻关隘要道,让他们自取灭亡。我们在东方拥立圣明的君主,太平就有希望了,为何迟疑?况且你袁术全家被杀,难道不想念伍子胥(报仇),还能向董卓控制的朝廷北面称臣吗?” 袁术回信说:“圣上(献帝)聪慧睿智,有周成王的资质。逆贼董卓乘国家危乱之际,用武力压服百官,这只是汉朝遭遇的小小厄运。你竟说当今皇上‘非皇室血脉’,岂不是诬蔑!又说‘全家被杀,还能北面称臣’,那是董卓干的,岂是国家所为!我一片赤诚之心,志在消灭董卓,不识其他!” 韩馥、袁绍最终还是派前乐浪太守张岐等人带着拥立刘虞为帝的建议去幽州。刘虞见到张岐等人,声色俱厉地呵斥道:“如今天下崩乱,主上蒙难,我身受朝廷重恩,未能洗雪国耻。各位占据州郡,本该共同为王室尽心尽力,反而制造叛逆阴谋来玷污我吗!”坚决拒绝。 韩馥等人又请刘虞代理尚书事务(领尚书事),代表皇帝封官拜爵(承制封拜),刘虞再次拒绝,甚至想逃往匈奴以断绝他们的念头,袁绍等人才作罢。 二月,丁丑日: 任命董卓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孙坚讨董卓: 孙坚移驻梁县东,被董卓部将徐荣击败,又收集散兵进驻阳人聚。董卓派东郡太守胡轸统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进攻,任命吕布为骑兵指挥(骑督)。胡轸与吕布不和,孙坚趁机出击,大败胡轸军,斩杀其都督华雄。 有人对袁术说:“孙坚如果攻下洛阳,就难以控制了,这是除掉狼却引来虎啊。”袁术起了疑心,不再运送军粮。 孙坚连夜飞驰去见袁术,在地上画图分析说:“我之所以奋不顾身,上为国家讨贼,下为安慰将军家门私仇(袁术家族被董卓杀害)。我与董卓并无骨肉之仇,而将军听信谗言,反而猜疑我,这是为什么?”袁术局促不安,立即调拨军粮。 孙坚返回驻地。董卓派将军李傕游说孙坚,想与他结亲,让孙坚列出子弟中想担任刺史、郡守的人,答应上表任用。孙坚说:“董卓逆天无道,如今不灭你三族,悬首示众四海,我死不瞑目,岂能跟你结亲!”再次进军大谷口,距洛阳九十里。 董卓亲自率军出战,与孙坚在皇家陵园间交战。董卓战败逃走,退守渑池,在陕县集结兵力。孙坚进军洛阳,攻击吕布,再次将其击败赶走。孙坚于是清扫汉室宗庙,用太牢(最高规格)祭祀,在城南甄宫井中得到传国玉玺;分兵到新安、渑池之间截击董卓。 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联军屡次失败,都畏惧我,成不了事。只有孙坚有点小倔强(小戆),很会用兵,应当告诉诸将,让他们知道提防他。我过去与周慎西征边章、韩遂于金城,我告诉张温,请求率所部兵马为周慎殿后,张温不听。张温又派我讨伐先零叛羌,我知道不能取胜却无法推辞,只好出发,留下别部司马刘靖率步骑兵四千驻扎安定郡以壮声势。叛羌想截断归路,我稍加攻击他们就散开了,是因为害怕安定有大军。敌人以为安定有几万人,不知道只有刘靖。而孙坚跟随周慎行动,曾建议周慎让他先率一万兵到金城,让周慎率二万兵作后援。边章、韩遂畏惧周慎大军,不敢轻易与孙坚交战,而孙坚的兵力足以切断敌军粮道。年轻人(指周慎)若采纳他的建议,凉州或许能平定。张温既不能用我的计策,周慎又不能采纳孙坚的建议,最终失败逃走。孙坚当时只是个佐军司马,见解已与常人不同,确实可以;但他无缘无故追随袁家小子,最终也会送命!”于是派东中郎将董越驻守渑池,中郎将段煨驻守华阴,中郎将牛辅驻守安邑,其余将领分布在各县,以抵御崤山以东的军队。牛辅是董卓的女婿。董卓率主力返回长安。孙坚修复了被破坏的皇陵,率军返回鲁阳。 夏天,四月: 董卓到达长安,公卿都在车下迎接跪拜。董卓拍手(抵手)对御史中丞皇甫嵩说:“义真(皇甫嵩字),害怕了吗?”皇甫嵩说:“明公以仁德辅佐朝廷,大庆将至,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滥用刑罚来逞威,天下人都会恐惧,岂止我皇甫嵩!”董卓党羽想尊奉董卓比照姜太公,称“尚父”。董卓询问蔡邕意见,蔡邕说:“明公威望仁德确实崇高,但与太公相比,我认为还不行。应等到关东平定,皇帝返回旧都洛阳,然后再商议。”董卓于是作罢。 董卓派司隶校尉刘嚣登记官民中有“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的,一律本人处死,财产没收。于是人们互相诬告牵连,冤死的数以千计。百姓怨声载道,在路上相遇只能以目示意(敢怒不敢言)。 六月,丙戌日: 发生地震。 秋天,七月: 司空种拂被免职;任命光禄大夫、济南人淳于嘉为司空。太尉赵谦被罢免;任命太常马日磾为太尉。 袁绍夺取冀州: 当初,何进派云中人张杨回并州募兵,恰逢何进被杀,张杨留在上党,有部众数千人。袁绍在河内郡时,张杨前往归附,与南匈奴单于於扶罗一同驻扎在漳水。 韩馥因豪杰大多心向袁绍,心生忌惮;暗中克扣袁绍军粮,想使其部众离散。恰逢韩馥部将麴义反叛,韩馥与之交战失败,袁绍便与麴义联合。 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将军兴举大事却依赖他人供给,不占据一个州,无法保全自己。”袁绍说:“冀州兵强,我的士兵饥饿困乏,假如不能成功,就无处立足了。”逢纪说:“韩馥是个庸才,可秘密联络公孙瓒让他进攻冀州,韩馥必定惊骇恐惧,再派能言善辩之士向他分析祸福利害,韩馥在仓促之间,必定肯让位。”袁绍同意,随即写信给公孙瓒。 公孙瓒于是率兵而来,表面上是讨伐董卓,暗中图谋袭击韩馥。韩馥与之交战失利。适逢董卓入关(返回长安),袁绍率军回驻延津,派外甥陈留人高干以及韩馥的亲信颍川人辛评、荀谌、郭图等人去游说韩馥:“公孙瓒率领燕、代精兵乘胜南下,各郡纷纷响应,其锋芒不可抵挡。袁车骑(袁绍)率军东进,意图难以预料。我们私下为将军担忧啊!”韩馥恐惧,问:“那该怎么办?”荀谌问:“您自己估量,在宽厚仁德、能容众人、天下归附方面,比得上袁氏吗?”韩馥答:“不如。”“面对危难决策决断、智勇过人方面,又比得上袁氏吗?”韩馥答:“不如。”荀谌说:“袁氏是当世豪杰,将军在三个方面都不如的形势下,却长期位居其上,他必定不肯屈居您之下。冀州是天下重地,他若与公孙瓒合力夺取,危亡指日可待。袁氏是将军的旧交,又是同盟,当今之计,不如将冀州让给袁氏,他必定会深深感激将军,公孙瓒也无法与他争了。这样将军有让贤的美名,自身则稳如泰山。”韩馥生性怯懦,于是同意了他们的计策。 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闻讯劝谏:“冀州有甲兵百万,粮食可支撑十年。袁绍是孤军客居,仰赖我们鼻息,好比婴儿在手掌之上,断其奶水,立刻饿死,为何要把州让给他!”韩馥说:“我是袁氏的老部下,况且才能不如本初(袁绍字),衡量德行而让位,是古人所推崇的,诸位何必不满!”此前,韩馥的从事赵浮、程涣率领一万名强弩手驻扎在孟津,得知此事,率兵火速返回。当时袁绍在朝歌清水,赵浮等人从后面赶来,有船数百艘,士兵万余人,军容整肃,鼓声震天,夜间经过袁绍军营,袁绍十分厌恶。 赵浮等人到达后,对韩馥说:“袁本初军粮已尽,士兵各自离散,虽有张杨、於扶罗新近归附,但不会为他卖命,不足为敌。我们请求率现有兵力抵抗他,十天之内,袁军必定土崩瓦解。将军只管高枕无忧,何忧何惧!”韩馥又不听,于是辞去职位,搬出官邸住到中常侍赵忠的旧宅,派儿子将印绶送给袁绍表示让位。 袁绍将要到达邺城,韩馥手下十名从事争相弃他而去,只有耿武、闵纯持刀阻拦,但无法阻止,只好作罢。袁绍将耿武、闵纯处死。 袁绍于是兼任冀州牧,代表皇帝(承制)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但既不给兵,也无官属。袁绍任命广平人沮授为奋武将军,派他监护诸将,待遇优厚。魏郡人审配、巨鹿人田丰都因正直不被韩馥重用,袁绍任命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还有南阳人许攸、逢纪、颍川人荀谌都成为主要谋士。 袁绍任命河内人朱汉为都官从事。朱汉曾遭韩馥冷遇,又想迎合袁绍,擅自发兵包围韩馥住宅,拔刀登屋,韩馥逃上楼,朱汉抓住韩馥的大儿子,打断了他的双腿。袁绍立即逮捕朱汉,将其处死。韩馥仍然忧惧,向袁绍请求离开,去投奔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到张邈处商议事情,使者与张邈耳语;韩馥在座,以为是要谋害自己,不一会儿起身去厕所,用刻写文书的小刀(书刀)自杀。 曹操入主东郡: 鲍信对曹操说:“袁绍身为盟主,却借机争权夺利,将会自生祸乱,这是又一个董卓。若要抑制他,力量不够,只会招来灾祸。不如先占据黄河以南地区,等待形势变化。”曹操认为很对。 恰逢黑山军于毒、白绕、眭固等十余万人攻掠东郡,太守王肱无力抵御。曹操率兵进入东郡,在濮阳攻击白绕,将其击败。袁绍于是上表推荐曹操为东郡太守,治所设在东武阳。 南匈奴叛袁: 南匈奴单于於扶罗劫持张杨背叛袁绍,驻扎在黎阳。董卓任命张杨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 董卓杀张温: 太史官观测天象,预言将有大臣被处死。董卓指使人诬陷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冬天,十月,壬戌日: 将张温鞭打至死于街市以应验预言。 公孙瓒破青州黄巾: 青州黄巾军侵犯勃海郡,部众三十万,想与黑山军会合。公孙瓒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在东光县南迎击,大败黄巾军,斩首三万余级。黄巾军丢弃辎重,奔逃渡河。公孙瓒趁其半渡时逼近攻击,黄巾军再次大败,死者数万,鲜血染红河水,公孙瓒俘虏七万余人,缴获车马、铠甲、财物不计其数,威名大震。 刘虞、公孙瓒矛盾加深: 刘虞的儿子刘和任侍中,献帝想东归洛阳,派刘和假装逃离董卓,潜出武关到幽州找刘虞,命他带兵来迎驾。刘和到南阳,袁术想利用刘虞为外援,扣留刘和不放,许诺等自己军队到达后一起西进,让刘和写信给刘虞。刘虞接信,派数千骑兵去接刘和。 公孙瓒知道袁术有异心,劝阻刘虞,刘虞不听。公孙瓒怕袁术知道后怨恨自己,也派堂弟公孙越率一千骑兵去见袁术,并暗中教唆袁术扣留刘和,夺取其兵马。从此刘虞与公孙瓒结下仇怨。 刘和逃出袁术处北上,又被袁绍扣留。 汉献帝初平三年(壬申年,公元192年) 春天,正月,丁丑日: 大赦天下。 董卓军掠中原: 董卓派牛辅率兵驻守陕县,牛辅分派校尉北地人李傕、张掖人郭汜、武威人张济率领步骑兵数万在中牟击败朱俊,顺势劫掠陈留、颍川等县,所过之处烧杀掳掠,不留活口。 荀彧投奔曹操: 当初,荀淑的孙子叫荀彧,年少时就有才名,何颙见到他大为惊异,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啊!”天下大乱后,荀彧对同乡父老说:“颍川是四面受敌之地,应尽快躲避。”乡人多留恋故土不肯离去,荀彧独自率领宗族去投靠韩馥。正逢袁绍已夺取韩馥之位,用上宾之礼接待荀彧。 荀彧估计袁绍最终不能成就大业,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便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曹操与他交谈后大喜,说:“你就是我的张良(子房)啊!”任命他为奋武将军府司马(奋武司马)。 他留在颍川的乡人,大多被李傕、郭汜等杀害。 袁绍破公孙瓒于界桥: 袁绍亲自率军抵御公孙瓒,两军在界桥以南二十里交战。公孙瓒兵三万,锐气正盛。 袁绍命令麹义率领八百精锐步兵为先锋,一千强弩手左右配合。公孙瓒轻视麹义兵少,纵骑兵冲击。麹义的士兵伏在盾牌下不动,等敌骑冲到离阵地十几步时,强弩齐发,喊杀声动地,公孙瓒军大败。斩杀公孙瓒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斩获一千多披甲士兵的首级。 追到界桥,公孙瓒收兵回战,麹义再次将其击破,直冲到公孙瓒军营,拔掉其牙门旗(帅旗),公孙瓒的残兵全部溃逃。 刘岱抉择与程昱建议: 当初,兖州刺史刘岱与袁绍、公孙瓒都有交情,袁绍让妻儿住在刘岱处,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率骑兵协助刘岱。等到公孙瓒击败袁绍军,传话给刘岱让他遣送袁绍家眷,并另令范方:“若刘岱不送还袁绍家眷,你就率骑兵回来!等我平定袁绍,就加兵于刘岱。” 刘岱与下属商议多日不能决断,听说东郡程昱有智谋,召他询问。程昱说:“如果放弃袁绍这个近援而求公孙瓒远助,这就像请越国人来救落水的孩子(远水不解近渴)。公孙瓒不是袁绍的对手,现在虽击败袁军,但最终必被袁绍擒获。”刘岱听从。范方率骑兵返回,未到幽州而公孙瓒已败。 曹操围魏救赵破黑山: 曹操驻军顿丘,黑山军于毒等进攻东武阳。曹操率兵西入黑山,进攻于毒等人的大本营。诸将都请求救援东武阳。曹操说:“让贼军听说我西进,他们就会回救,武阳之围自解;即使不回救,我能捣毁其老巢;贼军必定攻不下武阳。”于是进军。于毒听说,放弃武阳回救。曹操于是在内黄县攻击眭固及匈奴於扶罗,均大败之。 董卓专横与王允密谋: 董卓任命弟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中军校尉,都掌管兵权。董氏宗族内外都位列朝廷。董卓侍妾怀抱中的幼子都封侯,用金印紫绶当玩具。董卓的车马服饰僭越比拟天子,召令三台(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官员,尚书以下官员都要到董卓府上汇报。又在郿县修筑坞堡,高厚各七丈,储存了足够三十年吃的粮食,自称:“大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终老。” 董卓残忍嗜杀,将领言语稍有差错,便当场处死,人人自危。 司徒王允与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密谋诛杀董卓。中郎将吕布,骑射精湛(便弓马),膂力过人,董卓自知待人无礼,出入常以吕布护卫,非常宠爱信任,发誓认作父子。然而董卓性情刚愎褊狭,吕布曾因小过失触怒董卓,董卓拔出手戟掷向吕布,吕布身手敏捷避开,并恭敬道歉,董卓怒气才消。吕布因此暗中怨恨董卓。 董卓又让吕布守卫内室(中阁),吕布与董卓的侍婢私通,心中更加不安。 王允一向善待吕布,吕布见到王允,自述几乎被董卓杀死的经过,王允便将诛杀董卓的密谋告诉他,让他作内应。吕布说:“那父子之情怎么办?”王允说:“你本姓吕,并非骨肉。现在担忧自身生死都来不及,还谈什么父子?他掷戟之时,哪还有父子之情!”吕布于是答应。 诛杀董卓: 夏天,四月,丁巳日: 献帝病体初愈,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身穿朝服乘车入宫,道路两旁布满士兵,从军营到皇宫,左边步兵右边骑兵,层层护卫,命令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 王允让士孙瑞亲自写好诏书交给吕布。吕布命令同郡人骑都尉李肃与勇士秦谊、陈卫等十余人伪装成卫士,守在北掖门内等候董卓。 董卓进门,李肃用戟刺他;董卓内穿铠甲,未被刺入,只伤了手臂,跌下车来,回头大喊:“吕布在哪里?”吕布应声:“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庸狗,竟敢如此!”吕布应声持矛刺向董卓,催促士兵斩下董卓首级。 主簿田仪和董卓的家奴(仓头)扑向董卓尸体,吕布又杀了他们,共杀三人。吕布随即取出怀中的诏书向官兵宣布:“诏书只讨伐董卓,其余一概不问。”官兵都肃立不动,高呼万岁。 百姓在道路上歌舞庆祝,长安城中的士人妇女卖掉珠宝首饰和衣服去买酒肉相庆,街道市场被挤满。董卓的弟弟董旻、董璜等以及郿县坞堡中的董氏宗族老弱,都被部下砍死射死。董卓的尸体被暴露在街市上示众。当时天气开始变热,董卓一向肥胖,油脂流到地上,守尸的官吏做了个大灯捻,放在董卓肚脐里点燃,火光通明直到天亮,如此持续多日。袁氏的门生聚集董氏尸体,焚烧成灰扬撒在路上。郿坞中有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朝廷任命王允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礼仪规格等同三公(仪比三司),封温侯,共同执掌朝政。 蔡邕之死: 董卓被杀时,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正在王允家做客,闻讯惊叹。王允勃然变色呵斥道:“董卓是国家大贼!几乎灭亡汉室。你身为王臣,本该同仇敌忾,却感念他的私人恩遇,反而为他伤痛,岂不是和他共同叛逆!”立即逮捕交付廷尉。 蔡邕谢罪道:“我虽不忠,但古今大义,耳所常闻,口所常言,岂会背国而向着董卓!愿受刺面砍足之刑,只求让我完成《汉史》。”士大夫多怜悯营救他,未能成功。太尉马日磾对王允说:“蔡伯喈(蔡邕字)是旷世奇才,熟知汉朝史事,应让他续成后汉史,作为一代大典;而他所犯之罪甚微。杀他,恐怕会失人望吧!”王允说:“从前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他写出诽谤之书(指《史记》)流传后世。如今国运中衰,战乱不断,不能让奸佞之臣执笔在幼主身边,既无益于圣德,又使我们这些人蒙受他的诽谤议论。”马日磾退下后对人说:“王公怕是要绝后了!善人是国家的纲纪,着作是国家的典籍;毁灭纲纪废弃典籍,怎能长久!”蔡邕最终死于狱中。 荀攸脱险: 当初,黄门侍郎荀攸与尚书郑泰、侍中种辑等谋划说:“董卓骄横残忍,六亲不认,虽有强兵,实为一介匹夫,可以直接刺杀他。”事情接近成功时被发觉,荀攸被捕入狱,郑泰逃奔袁术。荀攸在狱中言语饮食如常,恰逢董卓被杀,得以免罪。 曹操领兖州牧: 青州黄巾军侵犯兖州,刺史刘岱想迎击,济北国相鲍信劝阻:“如今贼众百万,百姓震恐,士兵无斗志,不可力敌。但贼军没有辎重,只靠抢掠补给。不如养精蓄锐,先固守城池。他们求战不得,攻城不下,势必离散。然后挑选精锐,占据要害,出击便可破敌。”刘岱不听,出战,果然被杀。 曹操部将、东郡人陈宫对曹操说:“兖州现在无主,朝廷诏命断绝,请让我去说服州中主事官员,请明府(指曹操)前往主持兖州,以此为根基收取天下,成就霸王之业。”陈宫于是去游说别驾、治中等官员:“如今天下分裂而兖州无主;曹东郡(曹操)是治世之才,若迎他为州牧,必能安定百姓。”鲍信等人也认为可行,于是与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迎接曹操兼任兖州刺史。 曹操随即进军寿张县东攻击黄巾军。初战不利。黄巾军精锐强悍,曹操兵少力弱。曹操安抚激励士卒,明确赏罚,伺机设奇兵,昼夜激战,每战都有俘获,黄巾军终于败退。 鲍信战死,曹操悬赏寻找其尸首不得,便用木头刻成鲍信模样,哭祭他。 朝廷下诏任命京兆人金尚为兖州刺史,金尚赴任途中,曹操迎击,金尚逃奔袁术。 五月: 任命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 李傕、郭汜反攻长安: 王允处置失当:吕布劝王允杀尽董卓部将,王允说:“这些人无罪,不可杀。”吕布想把董卓财物分赐公卿将校,王允又不准。王允一向视吕布为剑客,吕布自恃功劳,常自我夸耀,既不得志,渐生不满。王允性格刚直严厉(刚棱疾恶),起初畏惧董卓,所以克制自己屈尊结交。董卓被灭后,自以为再无患难,颇为骄傲,因此下属不太依附他。王允起初与士孙瑞商议,要下诏赦免董卓部曲,后又迟疑:“部曲只是服从主将罢了。现在既称他们为恶逆又赦免,恐怕反使他们更疑惧,不能安定他们。”于是作罢。又有人提议全部解散凉州兵,有人劝王允:“凉州人素怕袁氏而畏惧关东军,现在若突然解除武装打开函谷关,必定人人自危。可任命皇甫嵩(字义真)为将军,统领他们,就地留守陕县安抚。”王允说:“不行。关东举义兵者都是我们的人。现在若占据险要屯兵陕县,虽安抚了凉州人,却让关东义兵起疑,不可行。” 凉州兵叛乱:当时民间谣传要杀尽凉州人,董卓旧部将校相互惊恐煽动,都拥兵自守,互相传告:“蔡伯喈只因与董公亲近,尚且被牵连处死。如今既不赦免我们又要我们解散军队,今天解散,明天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吕布派李肃到陕县,以诏命诛杀牛辅。牛辅等率军迎战李肃,李肃败走弘农,吕布将其诛杀。牛辅怯懦无主见,恰逢营中无故自惊,牛辅想逃走,被左右所杀。李傕等人返回,牛辅已死,李傕等失去依靠,派使者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说:“一年之内不可再赦。”(此前正月已大赦)不许。李傕等更加恐惧,不知所措,想各自解散,从小路回乡。讨虏校尉、武威人贾诩说:“诸位若弃军单行,一个亭长就能绑了你们。不如一起率军西进,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成,可拥戴朝廷号令天下;若不成,再逃也不晚。”李傕等同意,于是互相结盟,率军数千,日夜兼程西进。 长安陷落:王允认为胡文才、杨整修是凉州有威望的人(凉州大人),召他们到长安,想让他们去东方解释安抚,但对他们没有好脸色,说:“关东鼠辈想干什么?你们去把他们叫来!”于是二人前去,实际是召回军队。李傕沿途收兵,到长安时已有十余万人,与董卓旧部樊稠、李蒙等会合包围长安城。城墙高峻难攻,围了八天。 吕布军中有些老兵(叟兵)内应叛变,六月,戊午日: 引导李傕军入城,纵兵抢掠。吕布在城中与叛军交战,不胜,率数百骑兵用马鞍系着董卓首级冲出,驻马青琐门外,招呼王允一同逃走。王允说:“若能蒙社稷神灵保佑,安定国家,是我的心愿;如不能成功,则献身以死。皇上年幼,只能依靠我,临难苟且偷生,我不忍心。请替我努力辞谢关东诸公,要时刻以国家为念!”太常种拂说:“身为国家大臣,不能禁暴抗敌,使刀剑指向皇宫,还能逃到哪里去!”于是战死。李傕、郭汜屯兵南宫掖门,杀死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官吏百姓死者万余人,尸体狼藉满路。 王允结局:王允扶献帝上宣平门城楼避乱,李傕等在城下伏地叩头。献帝对李傕等说:“你们放纵士兵胡作非为,想干什么?”李傕等答:“董卓忠于陛下,却无故被吕布所杀,臣等为董卓报仇,不敢叛逆。事毕后愿到廷尉领罪。”李傕等围住门楼,共同上表请司徒王允出来,问:“太师何罪?”王允陷入困境,只得下楼见他们。 己未日: 大赦天下,任命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皆为中郎将。 李傕等逮捕司隶校尉黄琬,投入监狱处死。 王允盟友被杀: 当初,王允任命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李傕等想杀王允,怕二郡为患,便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我二人在外,所以不敢加害王公。今日应召,明日全族被灭,如何是好?”宋翼说:“虽祸福难料,但王命不可违。”王宏说:“关东义兵声势浩大,欲诛董卓,今董卓已死,其党羽容易制服。若举兵共讨李傕等,与关东义兵呼应,这是转祸为福之计。”宋翼不听,王宏不能单独行动,只好一同应召。 甲子日: 李傕逮捕王允及宋翼、王宏,一并处死;王允妻儿也都被杀。王宏临刑骂道:“宋翼这个腐儒,不足以商议大事!”李傕将王允尸体暴于街市,无人敢收葬,王允旧吏平陵县令、京兆人赵戬弃官收尸安葬。 当初,王允独揽讨伐董卓的功劳,士孙瑞将功劳归于他人而不求封侯,因此得以幸免。 司马光评论说:《易经》称“勤劳谦逊的君子终有吉庆”,士孙瑞有功不居,以此保全自身,能不称之为智吗! 贾诩不受高位: 李傕等任命贾诩为左冯翊,想封他为侯。贾诩说:“这不过是救命的计策,有何功劳!”坚决推辞不受。又任命他为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是百官师长,天下仰望,我名望素来不重,难以服人。”于是改任为尚书。 吕布逃亡: 吕布从武关逃奔南阳,袁术待他甚厚。吕布自恃有功于袁氏(杀董卓),放纵士兵抢掠。袁术忧虑,吕布也感不安,离开袁术投奔河内张杨。李傕等悬赏捉拿吕布甚急,吕布又逃归袁绍。 丙子日: 任命前将军赵谦为司徒。 秋天,七月,庚子日: 任命太尉马日磾为太傅,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八月: 任命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太尉。 诏令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持符节安抚关东。 九月: 任命李傕为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皆封侯。李傕、郭汜、樊稠掌管朝政,张济出京驻守弘农。 司徒赵谦罢免。甲申日: 任命司空淳于嘉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为司空,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韩遂、马腾受抚: 当初,董卓入关时,游说韩遂、马腾与他共同对付关东,韩遂、马腾率众到长安,恰逢董卓死,李傕等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遣回金城;马腾为征西将军,遣驻郿县。 冬天,十月: 荆州刺史刘表派使者进贡。朝廷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 十二月: 太尉皇甫嵩免职,任命光禄大夫周忠为太尉,参与主管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 曹操收编青州黄巾: 曹操追击黄巾军到济北,黄巾军全部投降,收得士兵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曹操挑选精锐,号称“青州兵”。 毛玠献“奉天子”策: 曹操征召陈留人毛玠为治中从事。毛玠对曹操说:“如今天下分崩,皇帝流离,民生凋敝,饥荒流亡,官府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安定的心思,难以持久。用兵以正义者胜,保有地位靠财力。应尊奉天子以号令不臣,兴修农业以积蓄军资,如此,霸王之业可成。”曹操采纳,派使者去见河内太守张杨,想借道西去长安。张杨不答应。 定陶人董昭劝张杨:“袁绍、曹操虽暂时结盟,但势必不能长久。曹操现在虽弱,实为天下英雄,应结交他。何况现在有机会,应帮他向朝廷通报情况,并上表推荐他。若事成,将是长久的交情。”张杨于是让曹操的使者通过,并上表推荐曹操。 董昭替曹操写信给李傕、郭汜等人,依关系深浅表达敬意。李傕、郭汜接见曹操使者,认为关东想另立天子,现在曹操虽有使者,未必诚心,商议扣留使者。黄门侍郎钟繇劝李傕、郭汜:“当今英雄并起,各假借朝廷名义专权,唯独曹兖州(曹操)心向王室,若拒绝他的忠诚,岂是应对外界期望的做法?”李傕、郭汜于是厚待使者并回礼。钟繇是钟皓的曾孙。 朱俊拒绝推举: 徐州刺史陶谦与各郡国守相联名上书,推举朱俊为太师,并传檄文给各州牧,想联合讨伐李傕等,迎奉天子。适逢李傕采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计策,征召朱俊入朝,朱俊于是辞谢陶谦的建议,应召入朝,再次担任太仆。 公孙瓒再败: 公孙瓒再次派兵攻击袁绍,至龙凑,被袁绍击败。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不敢再出战。 扬州之争: 扬州刺史、汝南人陈温去世,袁绍派袁遗兼任扬州刺史;袁术击败袁遗。袁遗逃至沛县,被乱兵所杀。袁术任命下邳人陈瑀为扬州刺史。 汉献帝初平四年(癸酉年,公元193年) 春天,正月,甲寅日(初一): 发生日食。 丁卯日: 大赦天下。 曹操破袁术: 曹操驻军鄄城。袁术被刘表逼迫,率军屯驻封丘县。黑山军别部及匈奴於扶罗都依附他。曹操击败袁术军,包围封丘。袁术逃往襄邑,又逃往宁陵。曹操追击,连续击败袁术。袁术逃往九江,扬州刺史陈瑀拒绝接纳。袁术退守阴陵,在淮北集结兵力,又进逼寿春。陈瑀恐惧,逃归下邳,袁术于是占据扬州,并自称徐州伯(徐州牧)。李傕想结好袁术为外援,任命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假节。 袁绍、公孙瓒议和: 袁绍与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连续交战两年,士兵疲惫,粮草耗尽,互相抢掠百姓,田野荒芜。袁绍任命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田楷与之交战,不胜。适逢朝廷使者赵岐来关东调解,公孙瓒便与袁绍和解结亲,各自撤兵。 三月: 袁绍在薄落津。魏郡士兵反叛,与黑山贼于毒等数万人联合攻陷邺城,杀死太守。袁绍回军驻扎斥丘县。 夏天: 曹操回军定陶县。 陶谦遣使朝贡: 徐州治中、东海人王朗和别驾、琅邪人赵昱劝刺史陶谦说:“求得诸侯尊重不如勤王,如今天子远在西京(长安),应遣使进贡。”陶谦于是派赵昱奉奏章到长安。 朝廷下诏任命陶谦为徐州牧,加授安东将军,封溧阳侯。任命赵昱为广陵太守,王朗为会稽太守。 当时徐州地区百姓富庶,粮食丰足,流民多来归附。但陶谦信任谗佞小人,疏远忠直之士,刑律政事混乱(刑政不治),徐州因此逐渐混乱。 许劭避乱到广陵,陶谦对他礼遇甚厚。许劭告诉门徒:“陶恭祖(陶谦字)外表仰慕声名,内心并非真诚。待我虽厚,将来必定转薄。”于是离开。后来陶谦果然逮捕寄居的士人,人们才佩服许劭的先见之明。 六月: 扶风郡下大冰雹。 华山发生山崩。 太尉周忠免职; 任命太仆朱俊为太尉,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下邳人阙宣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 被陶谦击杀。 大雨昼夜不停二十多天,淹没民居。 袁绍剿灭黑山诸部: 袁绍率军进入朝歌鹿肠山,讨伐于毒,围攻五日,攻破敌军,斩杀于毒及其部众一万余人。袁绍于是沿山北进,攻击左髭丈八等贼,全部斩杀。又攻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於氐根等,再斩首数万级,摧毁其所有营寨堡垒。随后在常山与黑山军首领张燕及四营屠各胡、雁门乌桓交战。张燕有精兵数万,骑兵数千。袁绍与吕布联合攻击张燕,连战十余日,张燕兵死伤虽多,袁军也疲惫不堪,于是双方各自退兵。 吕布再离袁绍: 吕布部下多暴虐横行,袁绍忧虑。吕布便请求返回洛阳。袁绍代表皇帝(承制)任命吕布兼任司隶校尉,派壮士护送吕布,暗中图谋除掉他。吕布让人在帐中弹筝,自己悄悄逃走。护送士兵夜间动手,砍坏的只是吕布的寝帐和被子。第二天,袁绍听说吕布还在,大惊,闭城自守。吕布率军又回到河内张杨处。 曹操为父报仇攻徐州: 前太尉曹嵩(曹操父)在琅邪避难,其子曹操命泰山太守应劭迎接。曹嵩有辎重车百余辆,陶谦的别将驻守阴平,其士卒贪图曹嵩财物,在华县与费县之间袭击曹嵩,杀死曹嵩及其小儿子曹德。 秋天: 曹操率兵攻击陶谦,攻占十余城,进至彭城,大战。陶谦兵败,退守郯县。 当初,洛阳、长安遭董卓之乱,百姓向东流亡,多依附徐州。曹操大军到来,在泗水坑杀男女数十万口,河水为之不流。 曹操攻打郯县不能克,便撤离,攻取应县、睢陵、夏丘,所过之处皆屠城,鸡犬不留,城邑废墟中再无行人。 冬天,十月,辛丑日: 京城发生地震。 彗星出现在天市垣。 司空杨彪免职。丙午日: 任命太常赵温为司空,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刘虞讨伐公孙瓒兵败被杀: 刘虞与公孙瓒长期不和(积不相能),公孙瓒多次攻打袁绍,刘虞禁止无效,便逐渐减少对公孙瓒的粮饷供应。公孙瓒大怒,屡次违抗节度,又侵犯百姓。刘虞无力控制,便派驿使奉奏章陈述公孙瓒暴掠百姓的罪行,公孙瓒也上奏刘虞克扣军粮。双方奏章交驰,互相诋毁,朝廷只能模棱两可(依违)。 公孙瓒在蓟城东南另筑小城居住。刘虞多次邀请会面,公孙瓒都称病不去。刘虞担心他终将叛乱,于是率所部兵马合十万人讨伐公孙瓒。 当时公孙瓒的部队分散在外,仓促间挖掘东城准备逃走。刘虞军队缺乏组织,不习战阵,又爱惜百姓房屋,下令不准焚烧,告诫士兵:“不要伤害其他人,只杀公孙瓒(字伯珪)一人。”围攻未能攻下。 公孙瓒挑选数百精锐士兵,乘风纵火,直冲刘虞军。刘虞军大溃。刘虞与下属向北逃奔居庸关。公孙瓒追击围攻,三天后城破,擒获刘虞及其妻儿返回蓟城,仍让刘虞处理州府文书。 适逢朝廷派使者段训来增加刘虞封邑,督管六州事务;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封易侯。公孙瓒便诬陷刘虞先前与袁绍等谋图称帝,胁迫段训在蓟城市集斩杀了刘虞及其妻儿。 原常山国相孙瑾、掾吏张逸、张瓒等一同来到刘虞身边,痛骂公孙瓒,然后一同赴死。公孙瓒将刘虞首级送往长安,刘虞故吏尾敦在路上劫下首级,归葬家乡。 刘虞因仁厚深得民心,北方百姓及流亡旧部无不痛惜。 田畴义祭刘虞: 当初,刘虞想派使者送奏章到长安,苦无合适人选,众人说:“右北平田畴,年二十二,虽年轻,但有奇才。”刘虞于是备礼聘请他为属官(掾)。车马备好将要出发,田畴说:“如今道路阻绝,寇盗横行,打着官使旗号,易成众矢之的。我愿以私人身份出行,希望能到达。”刘虞同意。 田畴于是自选家客二十骑,一同出西关(居庸关?),进入塞外,沿北山,直趋朔方郡,再循小路到达长安呈上奏章。献帝下诏任命田畴为骑都尉。田畴认为天子正蒙难流离,不应承受荣宠,坚决推辞不受。得到朝廷回复后,驰马返回。等他赶到,刘虞已死。田畴到刘虞墓前祭拜,宣读朝廷诏书,哭泣而去。 公孙瓒大怒,悬赏捉到田畴,问:“你不把朝廷回复送给我,为什么?”田畴答:“汉室衰颓,人怀异心,唯有刘公不失忠节。奏章所言,对将军不利,恐非您乐闻,所以未呈送。况且将军既已杀害无罪之君(指刘虞),又仇视守义之臣,我恐怕燕赵之士都将投东海而死,无人愿跟随将军了。”公孙瓒于是释放了他。 田畴北归无终县,率领宗族及其他追随者数百人,扫地设坛盟誓:“君仇(指刘虞之仇)不报,我无颜立于世间!”于是进入徐无山中,选择深险平坦之地居住,亲自耕种奉养父母,百姓纷纷归附,数年间达到五千余户。 田畴对父老说:“如今聚成城邑,却无统一管理,又无法制治理,恐非久安之道。我有条建议,愿与诸位共同施行,可否?”众人皆答:“可!”田畴于是制定法令:杀伤人、犯盗窃、起争执诉讼者,按情节轻重治罪,重者可至死刑,共十余条。又制定婚姻嫁娶的礼仪,兴办学校讲授学业,颁布施行,众人都感到便利,达到路不拾遗的境界。北方边地都敬畏信服他的威信,乌桓、鲜卑各派使者送来礼物,田畴都安抚收纳,让他们不再侵扰。 十二月,辛丑日: 发生地震。 司空赵温免职。乙巳日: 任命卫尉张喜为司空。 第61章 【汉纪五十三】 起于甲戌年(阉茂),止于乙亥年(旃蒙大渊献),共两年。 汉献帝兴平元年(甲戌年,公元194年) 春季,正月,辛酉(十三日): 大赦天下。 甲子(十六日): 汉献帝举行加冠礼(表示成年)。 二月,戊寅(初一): 主管官员奏请册立皇后。献帝下诏说:“我母亲的陵墓尚未选定,怎么忍心谈论选立皇后的事!”壬午(初五): 三公(司徒、司空、太尉)上奏请求改葬献帝已故的母亲王夫人,并追赠尊号为灵怀皇后。 徐州牧陶谦向青州刺史田楷告急: 田楷与平原国相刘备率兵救援。刘备自己已有几千人马,陶谦又增拨四千丹杨兵给他。刘备于是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刘备为豫州刺史,驻军小沛。这时曹操的军粮也已耗尽,率军撤回兖州。 凉州军阀马腾私下有事请求李傕: 没得到应允而发怒,准备起兵攻打李傕。献帝派使者调解,马腾不听。韩遂率军来调解马腾与李傕的矛盾,结果反而与马腾联合。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密谋让马腾袭击长安,他们做内应,以诛杀李傕等人。壬申日(不详): 马腾、韩遂率军进驻长平观。种邵等人的计划泄露,逃奔槐里。李傕派樊稠、郭汜及侄子李利进攻,马腾、韩遂战败,退回凉州。樊稠等又进攻槐里,种邵等人都被杀死。庚申(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下诏赦免马腾等人。夏季,四月: 任命马腾为安狄将军,韩遂为安降将军。 曹操派司马荀彧、寿张县令程昱留守鄄城: 自己再次率军攻打陶谦,一路攻城掠地到达琅邪、东海,所过之处大肆破坏杀戮。回军途中,在郯县以东击败刘备。陶谦恐惧,打算逃回丹杨。恰在此时,陈留太守张邈背叛曹操,迎接吕布入兖州。 曹操于是率军回救兖州。 张邈背叛曹操的缘由: 张邈年轻时喜欢行侠仗义,袁绍、曹操都与他交好。等到袁绍当了讨伐董卓联军的盟主,态度傲慢,张邈曾义正言辞地责备他;袁绍大怒,让曹操杀掉张邈。曹操不听,说:“孟卓(张邈字)是我们的亲密朋友,即使他有不对,也该宽容。如今天下未定,怎么能自相残杀呢!”曹操之前攻打陶谦,决心拼死,曾嘱咐家人:“我如果回不来,你们就去投靠孟卓。”后来曹操回来见到张邈,两人相对垂泪。 陈留人高柔对同乡说:“曹操虽然占据了兖州,但他本有夺取天下的志向,不会安心坐守。而张太守(张邈)仗着陈留的资本,将会伺机作乱。我想和大家一起避开此地,如何?”众人都认为曹、张关系亲密,高柔又年轻,不以为然。高柔的堂兄高干从河北召唤高柔,高柔便带着全族人投奔他去了。 吕布离开袁绍投奔河内太守张杨时,经过陈留拜访张邈,临别时两人握手盟誓。袁绍听说后大为痛恨。张邈担心曹操最终会替袁绍杀自己,心中不安。 前任九江太守、陈留人边让曾经讥讽议论曹操,曹操听说后杀了他及其妻子儿女。边让一向才华出众,名声很大,因此兖州士大夫都感到恐惧。陈宫性格刚直壮烈,内心也疑虑不安,就与从事中郎许汜、王楷以及张邈的弟弟张超共同策划背叛曹操。陈宫劝说张邈:“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英雄豪杰并起,您拥有千里土地和民众,又处在四方必争的要地,手抚佩剑环顾四方,也足以成为人中豪杰,却反而受制于人,不是太没志气了吗?如今曹操率军东征,后方空虚,吕布是位壮士,骁勇善战,所向无敌。如果暂时迎接他来,共同统治兖州,观察天下形势,等待时局变化,这也是您纵横天下的一个良机啊!”张邈听从了。当时曹操派陈宫率兵留守东郡,陈宫便率领部队秘密迎接吕布来担任兖州牧。吕布到达后,张邈就派他的党羽刘翊告诉荀彧:“吕将军是来帮助曹使君进攻陶谦的,应赶快供应他军粮。”众人疑惑不定,荀彧看出张邈将要叛乱,立即部署军队加强防守,并紧急通知驻扎在濮阳的东郡太守夏侯惇前来救援;夏侯惇刚到,吕布就占据了濮阳。当时曹操把全部军队都带去攻打陶谦,留守的兵力很少,而且很多将领和主要官吏都与张邈、陈宫通谋。夏侯惇到达鄄城后,当夜诛杀了数十名阴谋叛变的人,军心才安定下来。 豫州刺史郭贡率领数万大军来到鄄城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同谋,众人非常恐惧。郭贡要求会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支柱,前去必定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交情不是一向很深,现在来得这么快,计划必然还未确定,趁他犹豫不决时说服他,即使他不为我所用,也可使他保持中立。如果先就怀疑他,他将会被激怒而确定计划。”郭贡看到荀彧毫无惧意,认为鄄城不易攻破,于是率军离去。 这时,兖州所属郡县大都响应吕布,只有鄄城、范县、东阿县没有动摇。吕布军中投降的人说:“陈宫准备亲自率军攻取东阿,又派泛嶷攻取范县。”官民一片恐慌。程昱本是东阿人,荀彧对他说:“如今全州都已背叛,只剩这三个城了。陈宫等人以重兵逼近,如果我们不能深入团结民心,这三城也必然动摇。您是民众的希望,应该前去安抚他们。”程昱于是返回东阿,途经范县,劝说县令靳允:“听说吕布抓住了您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孝子的心情确实难以承受。如今天下大乱,英雄并起,必定会有命世之才能平息天下大乱的人,这是智者应该慎重选择的。跟对主人才能昌盛,跟错主人就会灭亡。陈宫背叛曹操迎接吕布,众多城池纷纷响应,好像很有作为;然而以您看来,吕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吕布粗鲁而缺乏亲近的人,刚愎自用不讲礼节,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陈宫等人因形势所迫暂时联合,并不能真心奉吕布为主;他的兵力虽多,最终必定不会成功。曹使君(曹操)的智慧谋略当世无双,大概是上天授予的。您一定要坚守范县,我守住东阿,那么就可以建立像田单复国那样的功业了。这难道不比您违背忠义跟随恶人而导致母子双亡更好吗?请您仔细考虑!”靳允流着泪说:“我不敢有二心。”当时泛嶷已在范县,靳允便去见泛嶷,埋伏兵士刺杀了他,然后部署军队坚守。 (史家徐众评论: 靳允与曹操之间尚未形成君臣关系;而母亲是至亲,从道义上说,靳允应该离开(去救母)。当年卫公子开方在齐国做官多年不回国,管仲认为他不思念自己的亲人,又怎能爱国君!因此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之门;靳允应该先去救至亲。徐庶的母亲被曹操俘获,刘备就送徐庶返回北方(曹操处),想要统一天下的人应该体谅别人作为儿子的感情;曹操也应该放靳允走。) 程昱又派遣骑兵截断黄河上的仓亭津渡口,陈宫率军到达,无法渡河。程昱到达东阿县,东阿县令、颍川人枣祗已经率领官吏和民众据城坚守。最终,他们保住了鄄城、范县、东阿三城,等待曹操回来。曹操回来后,握着程昱的手说:“没有你的力量,我就无处可归了!”上表推荐程昱为东平国相,驻守范县。吕布进攻鄄城未能攻下,向西移驻濮阳。曹操说:“吕布一下子得到一个州,却不能占据东平,切断亢父、泰山的要道,凭借险要地形来阻击我,反而去驻守濮阳,我知道他是无所作为的。”于是率军进攻吕布。 五月: 任命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都和三公(司徒、司空、太尉)一样开府(设置办事机构),与三公府合称为六府。这些新设的府都可以参与选用官员。李傕等人各自任用自己举荐的人选,只要有一点违逆,便大发雷霆。主管官员无法应对,只好依照次序任用他们所举荐的人。先满足李傕的要求,其次是郭汜,再次是樊稠。三公所举荐的人才,始终得不到任用。 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因为距离凉州治所遥远: 且被黄河沿岸的贼寇阻隔,上书请求另外设置州。六月,丙子(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下诏任命陈留人邯郸商为雍州刺史,主持治理河西四郡的事务。 丁丑(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京城长安发生地震;戊寅(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再次发生地震。 乙酉晦(六月三十日): 出现日食。 秋季,七月,壬子(初七): 太尉朱俊被免职。 戊午(十三日): 任命太常杨彪为太尉,总管尚书事务。 甲子(十九日): 任命镇南将军杨定为安西将军,允许他像三公一样开府。 从四月到七月一直没有下雨: 谷价一斛值五十万钱。长安城中出现人吃人的惨剧。献帝命令侍御史侯汶拿出太仓中的米豆为贫民熬粥充饥,但饿死的人仍和以前一样多。献帝怀疑有人从中作弊,便命人在御座前量取米豆各五升熬粥,煮出两盆。于是责打侯汶五十棍。此后,饥民才得以活命。 八月: 冯翊地区的羌人进犯所属各县,郭汜、樊稠等率军将其击败。 曹操与吕布在濮阳激战: 吕布有一支部队驻在濮阳西面,曹操乘夜偷袭得手,还未来得及撤回,正遇上吕布前来援救。吕布亲自冲锋陷阵,从清晨一直打到日落,交战数十回合,相持不下,十分危急。 曹操招募勇士冲锋破阵,司马、陈留人典韦率领应募的勇士冲上前去。吕布军乱箭齐发,箭如雨下。典韦看都不看,对部下说:“敌人距我十步时,再告诉我。”部下说:“十步了!”典韦又说:“五步时再告诉我。”部下都害怕了,急忙喊道:“敌人到了!”典韦手持铁戟,大吼一声,冲入敌阵,所到之处,敌人无不应手而倒。吕布军队后撤。这时天色已晚,曹操才得以率军退回。 曹操任命典韦为都尉,命他平日率领亲兵数百人,在大帐左右护卫。 濮阳的大姓田氏为吕布实行反间计,假意投降,使曹操得以进入濮阳城,并烧毁城东门,表示不再退回。等到与吕布交战时,曹军大败。吕布部下的骑兵抓到曹操却不认识,问道:“曹操在哪里?”曹操回答:“骑黄马逃走的那人就是!”吕布的骑兵就放掉曹操,去追那骑黄马的人。曹操乘机从大火中突围而出。回到营中,他亲自慰劳将士,命令军中赶快制作攻城器械,再次进军,攻打吕布。双方僵持了一百多天。 这时发生蝗灾,百姓饥困不堪,吕布的军粮也已吃尽,双方各自撤军。九月: 曹操回到鄄城。吕布率军到乘氏县,被当地人李进击败,便向东移驻山阳。 冬季,十月: 曹操到达东阿县。袁绍派人劝说曹操: 想让他把家属送到邺城居住(实为充当人质)。曹操刚刚失去兖州,军粮也吃完了,打算答应。程昱说:“我猜想将军大概是临事而惧了,不然为什么考虑得这么不深!袁绍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但他的智谋却不足以实现。将军自己估量能甘心做他的下属吗?将军以龙虎般的威势,难道能去做韩信、彭越那样的人吗?如今兖州虽已残破,还有三城在我们手中,能战斗的士兵不下万人。凭将军的神武,再加上荀彧和我程昱等人的协助,收拢余部,发挥他们的力量,霸王的事业是可以成功的。希望将军重新考虑!”曹操于是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十二月: 司徒淳于嘉被免职,任命卫尉赵温为司徒,总管尚书事务。 汉献帝兴平二年(乙亥年,公元195年) 春季,正月,癸丑(十一日): 大赦天下。 曹操在定陶击败吕布。 献帝下诏: 正式任命袁绍为右将军。 董卓刚死时: 三辅地区的百姓还有数十万户。李傕等人纵兵劫掠,加上饥荒,两年之内,百姓几乎死光了。李傕、郭汜、樊稠彼此夸耀功劳,争权夺利,多次要互相厮杀。贾诩每次都责备他们要以大局为重,因此,虽然他们内部不能和睦,但表面上还能相互包容。樊稠进攻马腾、韩遂时: 李傕的侄子李利作战不很出力,樊稠斥责他说:“人家要来砍你父亲的头,你还胆敢如此松懈!难道我不能杀你吗!”等到马腾、韩遂败退,樊稠率军追到陈仓,韩遂对樊稠说:“我们所争的并非个人恩怨,而是国家大事。我和您是同乡,想和您好好谈谈再告别。”于是各自命令骑兵后退,两人骑着马向前靠近,互相握手交谈,很久才告别。大军撤回后: 李利报告李傕说:“韩遂、樊稠并马交谈,不知说了什么,看起来关系很亲密。”李傕也因为樊稠作战勇猛又得军心,早已猜忌他。樊稠打算率军东出函谷关,向李傕要求增派部队。二月: 李傕请樊稠来商议军事,就在会议上杀死了樊稠。从此以后,将领们之间互相猜忌分裂。 李傕经常设酒宴请郭汜: 有时还留郭汜在自己家住宿。郭汜的妻子担心郭汜会喜欢上李傕家的婢妾,就想办法离间他们。一次李傕送来食物,郭汜妻把豆豉说成毒药,挑出来给郭汜看,说:“一个窝里容不下两只公鸡,我本来就怀疑将军太信任李公了。”另一天,李傕又请郭汜饮酒,郭汜大醉而归,怀疑酒里有毒,就绞了粪汁来喝解酒。于是两人各自部署军队互相攻击。 献帝派侍中、尚书去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 李傕、郭汜都不听从。郭汜阴谋劫持献帝到他的军营。夜里有人逃到李傕营中报告此事。三月,丙寅(二十五日): 李傕派侄子李暹率领数千士兵包围皇宫,用三辆马车强行迎接献帝。太尉杨彪说:“自古以来,帝王从没有住在臣民家中的。你们做事,怎么能这样呢!”李暹说:“将军(李傕)已经决定了。”于是献帝和大臣们步行跟随车驾出宫,士兵们立即进入宫殿,抢掠宫女和御用器物。献帝到达李傕军营,李傕又把宫廷府库中的金银绸缎搬到营中,然后放火烧毁了宫殿、官府和百姓房屋,全部化为灰烬。 献帝再次派公卿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 郭汜把太尉杨彪、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荣合、大司农朱俊、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人扣留在自己军营中作为人质。朱俊气愤至极,发病而死。 夏季,四月,甲子(二十三日): 立贵人琅邪人伏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父亲、侍中伏完为执金吾(掌管京城治安)。 郭汜宴请被扣的公卿: 商议进攻李傕。杨彪说:“你们这些臣属互相争斗,一个劫持天子,一个扣押公卿,这怎么能行呢!”郭汜大怒,要亲手杀死杨彪。杨彪说:“你尚且不尊奉朝廷,我难道还会贪生怕死吗?”中郎将杨密竭力劝阻,郭汜才作罢。李傕召集数千名羌人和胡人,先把御用物品和绸缎赏赐给他们,许诺还将赏赐宫女和民间妇女,要他们去攻打郭汜。郭汜则暗中与李傕的党羽中郎将张苞等策划袭击李傕。丙申(二十五日): 郭汜率兵乘夜攻打李傕营门,射出的箭落到献帝御帐帷帘中,还射穿了李傕的左耳。张苞等人放火烧屋,火没烧起来。杨奉在营外抵抗郭汜,郭汜军撤退,张苞于是率领部下投奔了郭汜。 这天: 李傕又把献帝迁移到长安城北的坞堡(坞堡名不详),派校尉把守坞门,隔绝内外联系。侍臣们面有饥色。献帝派人向李傕要五斗米,五副牛骨,赐给左右侍臣。李傕说:“早晚都有饭送上去,要米干什么?”于是把发臭的牛骨头送去。献帝大怒,想要责问他。侍中杨琦劝谏说:“李傕自知所犯的是叛逆大罪,打算把陛下转移到池阳的黄白城。我希望陛下暂且忍耐。”献帝这才作罢。司徒赵温写信给李傕: “您先前攻陷京城,杀戮大臣,如今又为了一点小小的怨恨,铸成深仇。朝廷想让你们和解,诏书无人遵从,而您又打算把陛下转移到黄白城,这实在让我无法理解。按《易经》的说法,一次是过分,二次是陷入,三次还不改,就将面临灭顶之灾,大凶。不如早些和解。”李傕大怒,要杀赵温,他弟弟李应劝阻,几天后才作罢。李傕迷信巫师的厌胜之术,经常在宫门外用猪、牛、羊三牲祭祀董卓。每次见到献帝,有时称“明陛下”,有时称“明帝”,向献帝述说郭汜的种种无礼行为,献帝也顺着他的意思应答。李傕大喜,自以为得到了皇帝的欢心。 闰五月,己卯(初九): 献帝派谒者仆射皇甫郦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皇甫郦先去见郭汜,郭汜表示服从诏命;又去见李傕,李傕不肯接受,说:“郭多(郭汜小名)不过是个盗马贼罢了,怎么敢与我平起平坐!我一定要杀了他!您看看我的谋略和军队,是不是足够对付郭多?郭多又劫持公卿作为人质,行为如此恶劣,您却要袒护他吗?”皇甫郦说:“不久前董卓的强大,将军是知道的。吕布受他恩惠却反过来谋害他,转眼之间,身首异处,这是因为吕布有勇无谋。如今将军身为上将,承受朝廷的荣宠,郭汜劫持公卿,而将军却劫持皇帝,谁的罪责更重?张济已与郭汜联合,杨奉不过是个白波贼的首领,尚且知道将军的行为不对,将军虽然宠信他,他也不会为你效力。”李傕呵斥皇甫郦出去。皇甫郦离开李傕大营,到宫门向献帝报告:“李傕不肯奉诏,言辞不恭顺。”献帝怕李傕听到,急忙让皇甫郦离去。李傕果然派虎贲武士王昌来叫皇甫郦,想杀他。王昌知道皇甫郦忠直,放他逃走,回去报告李傕说:“追不上了。” 辛巳(十一日): 任命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地位在三公之上。 吕布的部将薛兰、李封驻守巨野: 曹操进攻巨野,吕布率军援救薛兰等人,未能取胜而退走,曹操于是斩杀薛兰等人。曹操驻军乘氏县,得知陶谦已死,便想趁机夺取徐州,回头再平定吕布。荀彧劝阻说: “从前汉高祖保守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先巩固根本,再控制天下。这样,进足以战胜敌人,退足以坚守,所以虽有困顿失败而最终能成就大业。将军本来是在兖州起兵,平定山东的祸乱,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况且兖州地处黄河与济水之间,是天下的要地,如今虽然残破,仍容易自保,这正是将军您的‘关中’、‘河内’,不能不先平定它。现在我们已经击败李封、薛兰,如果分兵向东进攻陈宫,陈宫必然不敢西顾。我们利用这个间隙,组织士兵抢收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积蓄谷物,一举就可打败吕布。打败吕布后,再向南联合扬州(刘繇),共同讨伐袁术,兵临淮河、泗水。如果放弃吕布不打而向东进攻徐州,多留守军则兵力不足用,少留守军则百姓都要守城,无法出城打柴。吕布乘虚入侵,民心会更加动摇。那时只有鄄城、范县、卫(濮阳?)可以保全,其余的地方就不归我们所有了,等于失去了兖州。如果徐州再不能平定,将军将回到哪里去呢!况且陶谦虽死,徐州并不容易攻克。他们鉴于往年的失败,将会因畏惧而团结亲附,内外呼应。如今东方各地都已收割麦子,他们必定会坚壁清野来等待将军。既攻不下城,又抢掠不到物资,不出十天,十万大军就会不战自困。上次讨伐徐州,我们实行了严厉的惩罚,那里的子弟想到父兄的耻辱,必然人人拼死坚守,没有投降之心。即使能攻破徐州,还是不能占有它。事情本来就有放弃这个而选择那个的情况,用大的换小的是可以的,用安全的换危险的也是可以的,权衡一时的形势,可以不担心根本不稳固。如今这三方面没有一样有利,希望将军深思熟虑。”曹操于是放弃了攻打徐州的计划。吕布再次从东缗出发,与陈宫率领一万多军队来战。曹操的士兵大部分都出去收麦子了,营中剩下不到一千人,营寨也不坚固。营寨西边有条大堤,南边树木幽深。曹操把一半士兵埋伏在堤后,另一半士兵暴露在堤外。吕布军队逼近,曹操命令轻装部队挑战。等到两军交战,伏兵才全部登上大堤,步兵骑兵一起冲锋,大败吕布军队,追到吕布营寨才返回。吕布连夜逃走。曹操又攻下定陶,分兵平定各县。 吕布向东投奔刘备: 张邈跟随吕布,让弟弟张超率领家属退守雍丘。吕布初次见到刘备,非常尊敬,对刘备说:“我和您都是边疆出身的人(吕布五原郡,刘备涿郡)。我看到关东(函谷关以东)起兵,本意是要诛杀董卓。我杀了董卓向东出走,关东的将领们没有一个接纳我,反而都想杀我。”吕布请刘备进入后帐,坐在妻子的床上,让自己妻子向刘备行礼,斟酒劝饮,称呼刘备为弟。刘备见吕布说话反复无常,表面应酬而心里并不高兴。 李傕、郭汜互相攻击几个月: 死亡人数以万计。六月: 李傕的部将杨奉密谋杀死李傕,事情泄露,便率领部下背叛李傕。李傕的势力逐渐衰弱。庚午(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镇东将军张济从陕县来到长安,打算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并提议将献帝暂时迁往弘农郡。献帝也思念旧都洛阳,便派使者反复传达旨意,往返十次。郭汜、李傕终于答应和解,但要求互相交换爱子做人质。李傕的妻子疼爱儿子,和解计划未能确定。这时,羌人、胡人多次来到皇宫窥探,问:“天子在里面吗?李将军答应给我们的宫女,现在都在哪里?”献帝忧虑,派侍中刘艾对宣义将军贾诩说:“你以前尽职尽忠,所以得到荣宠。如今羌人、胡人满路,你应该想个办法。”贾诩于是召集羌人、胡人的首领,设宴款待,许诺授予封号和赏赐,羌人、胡人才全部离去,李傕从此势力单薄。这时又有人提出和解的建议,李傕才同意,双方各自交换女儿做人质。 秋季,七月,甲子(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车驾出宣平门,正要过护城河桥,郭汜的数百名士兵在桥上拦住去路,问:“车里是天子吗?”车驾无法前进。李傕的数百名士兵都手持大戟排列在车前护卫,双方就要交手。侍中刘艾大声喊道:“是天子!”让侍中杨琦高高掀起车帘,献帝说:“你们怎敢这样逼迫至尊!”郭汜的兵才退却。过桥后,官兵一齐高呼“万岁”。当夜到达霸陵,随从官员都很饥饿,张济按级别分发了食物。李傕离开长安,驻军池阳。丙寅(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允许他像三公一样开府;任命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都封为列侯。又任命原牛辅的部下董承为安集将军。 郭汜想让献帝前往高陵: 公卿及张济认为应该去弘农,双方争议不决。献帝派使者告诉郭汜:“弘农离洛阳郊庙近,不要迟疑。”郭汜不听。献帝因此整天不肯进食。郭汜听说后说:“可以暂且先到附近的县城。”八月,甲辰(初六): 献帝到达新丰县。丙子(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郭汜又阴谋胁迫献帝返回郿县建都。侍中种辑得知,秘密通知杨定、董承、杨奉,要他们到新丰会合。郭汜知道阴谋泄露,于是抛弃军队,逃入终南山。 曹操围攻雍丘: 张邈前往袁术处求救,尚未到达,被部下杀死。 冬季,十月: 任命曹操为兖州牧。 戊戌(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郭汜的党羽夏育、高硕等阴谋胁迫献帝西行。侍中刘艾看见火起不止,请献帝到其他军营中躲避大火。杨定、董承率军接献帝到杨奉营中,夏育等出兵企图阻拦献帝车驾,杨定、杨奉奋力作战,击败夏育,献帝才得以逃出。壬寅(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到达华阴县。宁辑将军段煨准备好皇帝的衣服车马以及公卿以下官员所需的物资器具,想请献帝到他营中。段煨与杨定有仇,杨定的党羽种辑、左灵声称段煨要谋反。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都说:“段煨不会谋反,我们敢以性命担保。”董承、杨定胁迫弘农郡督邮,让他向献帝报告说:“郭汜已来到段煨营中。”献帝惊疑,于是在大路以南露天而宿。 丁未(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杨奉、董承、杨定准备进攻段煨,派种辑、左灵来请求献帝下诏。献帝说:“段煨没有谋反的迹象,杨奉等人进攻他,却要让我下诏吗?”种辑坚持请求,直到半夜,献帝仍不答应。杨奉等于是擅自进攻段煨营寨,一连十余天未能攻下。段煨供应皇帝的膳食,供给百官,并无二心。献帝派侍中、尚书去告诉杨定等,命令他们与段煨和解。杨定等接受诏命回营。李傕、郭汜后悔让献帝东去弘农: 听说杨定进攻段煨,就相互联络,共同率军援救段煨,并想乘机劫持献帝西去。杨定听说李傕、郭汜前来,想退回蓝田,被郭汜阻拦,单人匹马逃奔荆州。张济与杨奉、董承发生冲突,于是再次与李傕、郭汜联合。十二月: 献帝到达弘农郡。张济、李傕、郭汜一同追赶献帝,在弘农东涧展开大战。董承、杨奉的军队战败,死亡的百官与士兵不计其数,御用物品、符节印信、图书典籍等全部丢失。射声校尉沮俊受伤落马,李傕对左右说:“这人还能活吗?”沮俊骂道:“你们这些凶恶的逆贼,逼迫劫持天子,使公卿被害,宫女流离。乱臣贼子,从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李傕就杀了他。 壬申(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在曹阳县露天露宿。董承、杨奉于是假装与李傕等联合,暗中派使者到河东郡,招来原白波军的首领李乐、韩暹、胡才以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率领数千骑兵前来,与董承、杨奉一起进攻李傕等,大败李傕军,斩杀数千人。于是董承等认为刚击败李傕,可以继续东行。庚申(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车驾启程东进,董承、李乐护卫车驾,胡才、杨奉、韩暹、匈奴右贤王率军在后抵挡追兵。李傕等又来进攻,杨奉等大败,死亡人数比在弘农东涧时还多。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都被杀死。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合被李傕拦住,李傕要杀他们,贾诩说:“这些都是大臣,你怎么能杀害他们!”李傕才作罢。李乐对献帝说:“形势十分危急,陛下应该上马。”献帝说:“我不能丢下百官自己逃命,这算什么境遇啊!”军队断断续续拖了四十里长,才到达陕县,于是筑起营寨坚守。当时,败兵残破不堪,虎贲、羽林卫士不足一百人。李傕、郭汜的士兵绕着营寨呼叫,官兵们惊慌失色,都有离散的念头。李乐害怕,想让献帝乘船顺黄河而下,经过砥柱险滩,从孟津登岸。太尉杨彪认为河道险阻,天子不宜冒险。于是派李乐乘夜渡河,秘密准备船只,举火把作为信号。献帝与公卿徒步走出营寨,伏皇后的哥哥伏德一手扶着伏皇后,一手挟着十匹绢。董承派符节令孙徽用刀在人群中开道,杀死伏德身边的侍者,鲜血溅到伏皇后的衣服上。黄河堤岸离水面有十多丈高,无法下去,就用绢结成坐垫,让人在前面背着献帝,其余的人都匍匐着爬下去,有的从堤岸上自己跳下去,官帽全都摔坏了。到达河边后,士卒争先恐后上船,董承、李乐用戈击打他们,船中断落的手指可以用手捧起来。献帝这才上船。与他一同渡过河的,只有伏皇后以及杨彪以下数十人。宫女与未能渡河的官员、百姓,都被乱兵掠夺,衣服全被剥光,连头发也被割掉,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卫尉士孙瑞被李傕杀死。李傕看见黄河北岸有火光,派骑兵侦察,正看见献帝渡河,就大声喊:“你们把天子弄到哪里去?”董承害怕他们射箭,用被子做帷幔遮挡。到达大阳县,进入李乐军营。河内郡太守张杨派数千人背着粮食前来进贡。 乙亥(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乘坐牛车,到达安邑县。河东郡太守王邑奉献丝绵绸缎,献帝全部赏赐给公卿以下官员。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都持符节、开府(设置府署)。那些据守险要的坞堡首领们竞相请求任命官职,以致刻印都来不及,只好用锥子在印上画字。献帝住在用荆棘编成的篱笆围成的房子里,门户无法关闭。献帝与群臣聚会时,士兵们趴在篱笆上观看,互相拥挤取笑。献帝又派太仆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等讲和,李傕这才放回被他扣押的公卿百官,并归还了一些被掠走的宫女和御用器物。不久,粮食吃光,宫女们只能以野菜野果充饥。 乙卯(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张杨从野王县来朝见,计划护送献帝返回洛阳,但其他将领不同意,张杨只好又回到野王。这时: 长安城已空无人烟达四十多天,身强力壮的四处逃散,老弱病残的互相残杀为食。两三年间,关中地区几乎不见人迹。 沮授劝说袁绍: “将军您家四代担任三公要职,世代忠义。如今朝廷流离失所,宗庙残毁。观察各州郡虽然表面上打着义兵的旗号,实际上互相图谋,并没有忧国忧民的想法。现在本州基本平定,兵强马壮,士人归附。您应该西去迎接天子大驾,定都邺城。这样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积蓄兵马讨伐不服从朝廷的人,谁能抵挡!”颍川人郭图、淳于琼反对说: “汉朝王室衰败,为时已久。如今要想复兴它,不是太难了吗!况且各地英雄豪杰并起,各据州郡,聚集徒众,动辄数以万计。这正是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比喻天下大乱,强者得之)的时候。如果把天子迎到身边,一举一动都要上表奏请,服从则权力削弱,违抗则蒙抗拒诏命的罪名,这不是好办法。”沮授说:“现在迎接天子,既符合道义,又是恰当的时机。如果不早作决定,必定有人抢先下手。”袁绍没有听从沮授的意见。 孙策在江东的崛起: 当初,丹杨人朱治曾任孙坚的校尉,他看到袁术政德不立,就劝孙策返回故乡江东,夺取江东。当时吴景正在攻打樊能、张英等人,一年多未能取胜。孙策就劝说袁术:“我家对江东有旧恩,我愿意帮助舅父(吴景)去进攻横江。攻下横江后,我便回到故乡招募士兵,可以集结起三万兵马,用来辅佐您平定天下。”袁术知道孙策对自己心怀不满,但考虑到刘繇占据曲阿,王朗在会稽,孙策未必能成功,就答应了他。上表推荐孙策为折冲校尉,率兵一千多人,骑兵数十匹。孙策边走边招兵,到达历阳时,已有五六千人。这时周瑜的伯父周尚任丹杨太守,周瑜率兵迎接孙策,并资助他军费和粮草。孙策大喜,说:“我得到你的帮助,事情一定能成功!”孙策进攻横江、当利,全部攻克,樊能、张英败走。 孙策渡江后,辗转战斗,所向披靡,无人敢挡其锋芒。百姓听说孙郎(孙策)来了,都吓得失魂落魄。地方长官弃城逃跑,躲到深山草丛中。等孙策到达,军队奉有命令,不敢进行掳掠,鸡狗蔬菜,丝毫不受侵犯。百姓这才大为高兴,争着用牛肉和美酒慰劳军队。孙策为人,容貌俊美,谈笑风生,性格豁达,能接受别人意见,善于使用人才。因此,无论士人还是百姓,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乐于为他效命。 孙策进攻刘繇设在牛渚的营地,夺取了那里储存的全部粮草和武器。当时彭城国相薛礼、下邳国相丹杨人笮融都依附刘繇,奉他为主帅。薛礼驻守秣陵城,笮融驻守秣陵县南。孙策把他们一一击破。又在梅陵击败刘繇的别将,接着攻下湖孰、江乘等地,然后进军曲阿,攻打刘繇。刘繇的同郡人太史慈这时从东莱来看望刘繇。正赶上孙策大军压境,有人建议刘繇可任命太史慈为大将。刘繇说:“我如果任用子义(太史慈字),许子将(许劭)岂不是要笑话我吗!”只派太史慈去侦察敌军虚实。太史慈只带一名骑兵外出,在神亭与孙策及其十三名随从(都是孙坚旧部如韩当、黄盖等)突然遭遇。太史慈便上前挑战,正与孙策相对。孙策刺中太史慈的马,夺得太史慈插在背后的手戟,太史慈也抢得了孙策的头盔。恰好双方的大队人马同时赶到,于是各自散开。刘繇与孙策交战,兵败,逃往丹徒。孙策进入曲阿,慰劳赏赐将士,发布宽大命令,通告各县:“凡是刘繇、笮融等人的乡亲部曲前来投降的,一概不咎既往;愿意从军的,一人当兵,全家免除赋役;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十天之内,四面八方的百姓云集而来,孙策得到士兵二万余人,战马一千多匹,威震江东。 丙辰(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袁术上表推荐孙策代理殄寇将军。孙策的部将吕范对孙策说: “如今将军事业日益壮大,部下将士越来越多,但军中纪律还有不够整肃的地方。我愿意暂时担任都督,协助将军进行管理。”孙策说:“子衡(吕范字)你已经是士大夫了,加上手下已有不少军队,又在外立有战功,怎么能再委屈你担任这种小官,去管理军中的琐碎事务呢?”吕范说:“不对。我舍弃故乡来追随将军,不是为了妻子儿女,而是为了济世救民。好比同乘一条船渡海,一件事没做好,就会大家一起遭殃。我这样做也是为我自己打算,不仅是为了将军。”孙策笑了笑,无言以对。吕范出来后,便脱去单衣(士大夫礼服),换上便于骑马的军服(袴褶),手执马鞭到孙策办事的房前报告,自称兼任都督。孙策于是正式任命他,将整顿军纪的事务委托给他。从此军中气氛严肃和睦,军纪严明,法令得到彻底执行。 孙策任命张纮为正议校尉: 彭城人张昭为长史。经常让他们一人留守后方,一人跟随出征。广陵人秦松、陈端等也参与谋划。孙策以老师和朋友的礼节对待张昭,行政与军务大事,全部委托给他处理。张昭每次收到北方士大夫的来信,信中都将功劳归于张昭一人。孙策知道后,高兴地说:“从前管仲为齐国国相,齐桓公把大小事情都交给他处理,尊称他为仲父,最终成为诸侯盟主。如今子布(张昭字)贤能,我能重用他,他的功名难道不也是属于我的吗?” 袁术任命堂弟袁胤为丹杨太守: 周尚、周瑜都回到寿春。刘繇想从丹徒逃奔会稽郡: 许劭劝阻说:“会稽富庶,是孙策贪图的地方。况且那里偏处海边,不可前往。不如去豫章郡,北连豫州,西接荆州。如果能把官员和百姓召集起来,派使者到朝廷进贡,并与兖州的曹操取得联系。虽然有袁术隔在中间,但他像豺狼一样,不能长久。您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刺史,曹操(孟德)、刘表(景升)一定会帮助您的。”刘繇听从了他的意见。 笮融的结局: 当初,陶谦任命笮融为下邳国相,派他监督广陵、下邳、彭城的粮食运输。笮融却截断三郡的物资据为己有,大肆兴建佛寺,命令百姓诵读佛经,招引邻郡的佛教徒五千余户迁来。每逢浴佛节(佛诞日),就摆设很多酒饭,在路旁铺设筵席,长达数十里,耗费数以亿计。 等到曹操击败陶谦,徐州动荡不安,笮融便率领男女万余人退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用宾客之礼接待他。先前,彭城国相薛礼受到陶谦逼迫,退驻秣陵。笮融贪图广陵的财物,就乘酒酣之机杀死赵昱,纵兵大肆抢掠,然后渡过长江投靠薛礼,不久又杀死薛礼。 刘繇派豫章太守朱皓进攻袁术任命的太守诸葛玄,诸葛玄退守西城。等到刘繇沿江西上,驻军彭泽,便派笮融去帮助朱皓进攻诸葛玄。许劭对刘繇说:“笮融带兵出征,从来不顾及名声信义。朱皓(字文明)性格忠厚诚恳,容易推心置腹,轻信他人。应该让朱皓秘密提防笮融。”笮融到达后,果然用诡计杀死朱皓,接管了豫章郡事务。刘繇进军讨伐笮融,笮融战败,逃入深山,被当地百姓杀死。献帝下诏任命前太傅掾华歆为豫章太守。丹杨都尉朱治赶走吴郡太守许贡: 占据吴郡。许贡向南投靠山贼首领严白虎。 张超坚守雍丘: 曹操围攻甚急。张超说:“只有臧洪会来救我。”部下众人说:“袁绍和曹操现在关系正好,臧洪被袁绍表奏任用,必定不会破坏袁、曹的和好而招来灾祸。”张超说:“子源(臧洪字)是天下有名的义士,绝不会背弃旧恩;只怕他被袁绍的强大力量控制,不能及时赶来。”臧洪当时任东郡太守,他赤着双脚,痛哭流涕,向袁绍请求派兵,要去解救张超的危难。袁绍不肯发兵。臧洪请求率领自己东郡的军队前去,袁绍也不允许。雍丘终于被攻陷,张超自杀。曹操诛杀张超三族。臧洪因此怨恨袁绍,与袁绍断绝一切关系。袁绍发兵包围东郡,攻打一年多,未能攻克。袁绍命令与臧洪同县的陈琳写信给臧洪,劝他投降。臧洪回信说: “我本是个小人物,本无大志。在仕途中,蒙受您(袁绍)倾盖相交(一见如故)的恩情,恩情深重,得以窃据大州(东郡)长官之位。我怎么会乐于看到今天与您刀兵相见呢!当初受您委任时,自以为能完成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岂料我的本州(兖州)受到攻击,我的旧长官(张超)遭遇危难。我请求援兵被您拒绝,想自己带兵前去又被您阻止。致使我的故主(张超)最终覆灭。我对故主的一点微末节义,无法伸张,哪里还能顾全朋友的交情,再去损害忠孝的名声呢!这就是我忍痛挥戈、含泪与您绝交的原因。再见了,孔璋(陈琳字)!您为了利益奔走境外(指为袁绍效力),我臧洪为君亲(指张超)效命;您托身于盟主(袁绍),我臧洪效忠于朝廷(长安朝廷);您说我身死名灭,我也笑您虽生而无闻于世!”袁绍看到臧洪的回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增兵猛攻。城中粮食已尽,外面没有强大的救兵。臧洪自知不能幸免,召集部下将士和百姓,对他们说:“袁氏无道,图谋不轨,而且不肯救援我的旧长官(张超)。我出于大义,不得不死。想到各位与此事无关,却凭空遭受此祸。可以在城破之前,带着妻子儿女逃出去。”众人都流泪说:“您与袁氏本来没有仇怨,如今只是为了朝廷任命的旧长官(张超)的缘故,才使自己陷入困境。我们怎能忍心舍弃您而离去呢!”起初,大家还能挖老鼠、煮皮革充饥,后来就再无可吃的东西了。主簿报告厨房里还有三升米,请求稍微煮点稀粥给臧洪喝。臧洪叹息说:“我怎么能独自享用呢!”便命人熬成稀粥,让所有的士兵都分着喝。臧洪又杀死自己的爱妾,分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痛哭流涕,不忍抬头。最后,城中男女七八千人相互枕着死去,没有一个叛逃。城破后,臧洪被活捉。袁绍召集诸将,当面审问臧洪,说:“臧洪,你为何这样背叛我!今天服了没有?”臧洪坐在地上,瞪大眼睛说:“你们袁家侍奉汉朝,四代有五个人位列三公,可以说深受皇恩。如今王室衰弱,你们没有辅佐之意,反而乘机图谋不轨,杀害忠良以树立自己的淫威。我亲眼见到你称张邈(陈留太守)为兄,那么我的府君(张超)也应该是你的弟弟。大家本应齐心协力,为国除害,怎么能按兵不动,眼看着别人互相残杀!可惜我力量不足,不能亲手为天下人报仇,什么叫服不服!”袁绍本来很喜爱臧洪,想要使他屈服,原谅他;见他言辞激烈,知道终究不会为自己效力,就下令杀死他。臧洪的同县人陈容,从小就敬慕臧洪,这时正好在袁绍座中,站起来对袁绍说:“将军举兵要做大事,为天下除暴,却先诛杀忠义之士,这怎么能合乎天意!臧洪起兵是为了救他的郡将(张超),为什么要杀他!”袁绍心中惭愧,派人把陈容拉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那样的人,再讲这些话有什么用!”陈容回头说:“仁义并没有一定之规,实践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而死,不愿与将军同日而生!”于是也被杀死。在座的人无不叹息,私下议论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杀死两位烈士(义士)!” 幽州牧公孙瓒的衰败: 公孙瓒杀死刘虞后,全部占据了幽州(今河北北部、北京、天津、辽宁等地),更加趾高气扬。他倚仗自己的才能和实力,不体恤百姓,只记得别人的过失,却忘了别人的好处,连瞪他一眼的小怨也必定报复。对士大夫名望在他之上的人,他必定假借法律加以陷害;对有才能的人,必定把他们压制在困苦的境地。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公孙瓒说:“士大夫们自以为天生富贵,受人尊敬是应该的,从不感恩。”所以他宠信的人,大多是些商贩、庸碌之辈,与他们结为兄弟,或者互通婚姻。这些人到处侵扰欺压百姓,百姓对他们十分怨恨。 刘虞的从事、渔阳人鲜于辅等,集结率领州中的军队,要一同为刘虞报仇。他们认为燕国人阎柔向来有威信,推举他为乌桓司马。阎柔招引胡人、汉人,有数万之多。与公孙瓒委任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县以北大战,斩杀邹丹及其部下四千余人。乌桓峭王也率领乌桓人及鲜卑人,共七千余骑兵,随鲜于辅南下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与袁绍部将麹义联合,共计十万兵马,进攻公孙瓒。在鲍丘打败公孙瓒,斩杀二万余人。于是,代郡、广阳郡、上谷郡、右北平郡纷纷杀死公孙瓒所委任的官员,又与鲜于辅、刘和的军队会合。公孙瓒军队屡战屡败。 在此之前,有童谣说:“燕国的南疆,赵国的北界,中间合不住,大小像磨刀石。只有这里可以避世。”公孙瓒自认为童谣所说的地方是指易县(今河北雄县),就把自己的大本营迁到那里,在周围挖掘了十道壕沟,在沟内修筑许多土丘,每座土丘都有五六丈高,上面建起高楼。在中央有一个最高的土丘,高达十丈,供他自己居住。用铁做门,左右侍从都被屏退在外,七岁以上的男子不许入内,只与姬妾同住。文书、报告等都用绳子吊上城楼。他命令妇女练习大声喊话,使声音能传到数百步之外,以便向其他城楼传达命令。公孙瓒疏远宾客,没有亲信,谋臣猛将都渐渐离散。从此以后,公孙瓒很少出来作战。有人问起原因,公孙瓒说:“从前我在塞外驱逐叛胡,在孟津扫荡黄巾,那时,我以为天下可以挥手而定。到了今天,战乱才不过刚刚开始。看来天下事非我所能决定。不如休养士卒,努力耕作,以度过荒年。兵法上讲:拥有百座高楼的重镇不可进攻。如今我的军营中有数十重高楼,储存粮食三百万斛。吃光这些粮食,足可以等到天下局势的变化了。” 南匈奴单于于扶罗去世: 他的弟弟呼厨泉继位,率部居住在平阳(今山西临汾)。 第62章 【汉纪五十四】 (建安元年至三年,公元196-198年) 汉献帝建安元年(丙子年,公元196年) 春季,正月,癸酉(初七),汉献帝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安。 董承、张杨想护送献帝返回洛阳,杨奉、李乐不同意,将领们因此互相猜疑对立。二月,韩暹攻打董承,董承战败逃往野王(今河南沁阳)。韩暹驻军闻喜(今山西闻喜),胡才、杨奉则驻军坞乡(今地不详)。胡才想去攻打韩暹,献帝派人传旨阻止了他。 汝南、颍川一带的黄巾军首领何仪等人率部众归附袁术,曹操率军击败了他们。 张杨派董承先去修缮洛阳的宫殿。太仆赵岐替董承游说刘表,让他派兵到洛阳协助修缮宫殿;运送物资的车辆前后络绎不绝。夏季,五月,丙寅(初二),献帝派使者到杨奉、李乐、韩暹的军营,请求他们护送自己前往洛阳,杨奉等人遵从了诏命。六月乙未(初一),献帝车驾抵达闻喜。 袁术进攻刘备以争夺徐州,刘备派司马张飞留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自己率军到盱眙(今江苏盱眙)、淮阴(今江苏淮安西南)一带抵御袁术。双方相持一个多月,互有胜负。下邳国相曹豹(原是陶谦的部将)与张飞关系恶化,张飞杀了他,导致城中混乱。袁术写信给吕布,劝他袭击下邳,许诺提供军粮。吕布大喜,率水陆大军东进。刘备的中郎将、丹杨人许耽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张飞战败逃走,吕布俘虏了刘备的妻儿以及将领官吏的家眷。刘备得知后,率军回救,但部队在下邳溃散。刘备收集残部向东夺取广陵(今江苏扬州),与袁术交战,又被打败,退守海西(今江苏灌南东南)。军队饥饿困顿,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从事、东海人麋竺拿出家财资助军队。刘备走投无路,向吕布请求投降。吕布也正怨恨袁术不按时运送军粮,于是召刘备回来,重新任命他为豫州刺史,与他合力攻打袁术,让他驻守小沛(今江苏沛县)。吕布则自称徐州牧。吕布的部将、河内人郝萌在夜间袭击吕布,吕布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逃到都督高顺的营中。高顺立即率军进入府邸讨伐郝萌,郝萌败逃;天亮时分,郝萌的部将曹性反戈一击,斩杀了郝萌。 庚子(初六),杨奉、韩暹护送献帝向东返回洛阳,张杨沿途供应粮草。秋季,七月,甲子(初一),献帝车驾到达洛阳,暂住在已故中常侍赵忠的宅邸。丁丑(十四日),大赦天下。八月,辛丑(初八),献帝移居南宫杨安殿。张杨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宫殿命名为“杨安”。张杨对将领们说:“天子应当由天下人共同拥戴,朝廷自有公卿大臣主持,我应当出京抵御外患。”于是返回野王。杨奉也率军出京驻扎在梁县(今河南汝州),韩暹、董承则一同留在洛阳负责警卫。癸卯(初十),任命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司隶校尉,都授予符节、斧钺(代表皇帝行使权力)。此时,洛阳宫殿被烧毁殆尽,百官在荆棘丛中、断壁残垣间栖身。各州郡长官拥兵自重,无人运送物资;官员们饥饿困乏,尚书郎以下的官员亲自出城采摘野菜,有的饿死在残垣断壁间,有的被士兵杀死。 袁术认为谶语“代汉者当涂高”应验在自己身上(“涂”通“途”,“当涂高”暗指“路”或“阙”,袁术字公路,自认为应谶)。又因为袁氏出自陈地(今河南淮阳),是舜的后裔,按五行相生(汉为火德,火生土,土色黄),该轮到土德(黄色)取代火德(赤色),于是萌生了篡位的野心。他听说孙坚得到了传国玉玺,便扣押孙坚的妻子强行夺走。得知献帝在曹阳(今河南灵宝东北)战败的消息后,袁术召集部下商议称帝之事;众人都不敢表态。主簿阎象进言道:“从前周朝从后稷到文王,世代积累德行功业,已占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臣服于殷商。您虽然世代昌盛,但不如周朝当初强盛;汉室虽然衰微,却也不像殷纣王那样暴虐啊!”袁术默然无语。袁术想聘请隐士张范,张范不去,派弟弟张承去婉拒。袁术对张承说:“我以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军民,想要追求齐桓公那样的霸业,效仿汉高祖的足迹,你看怎么样?”张承说:“成就大业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强大。用德行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即使以平民的身份也能建立霸王的功业,这并不难。如果只是想着僭越称帝,违背天时而动,被众人抛弃,谁还能帮您成功呢!”袁术很不高兴。孙策听说后,写信给袁术说:“商汤讨伐夏桀时称‘夏朝罪恶深重’,周武王讨伐商纣时称‘殷商有重罪’,这两位君主,虽有圣德,但假如当时君主没有丧失道义、犯下大错,他们也没有理由去讨伐取代。如今皇上并没有对天下犯下恶行,只是年幼,被权臣胁迫,情况不同于商汤、周武王之时。况且董卓贪婪淫乱、骄横暴虐,野心膨胀到极点,以至于废黜少帝、自己掌权,但还没到称帝那一步,天下人就已同心痛恨他,更何况是那些效仿他并且变本加厉的人呢!又听说幼主聪慧明智,有早成的德行,天下虽未普遍蒙受其恩泽,但人心都归向他。您家五代人担任汉朝宰相,荣耀尊宠无人能及,理应效忠守节,报答王室,这才是天下人所期望的周公、召公那样的美名。如今很多人被图谶纬书迷惑,胡乱牵强附会,只想着取悦主子,不顾成败大计,这是古今都需谨慎对待的,怎能不好好考虑!忠言逆耳,反对的意见会招致憎恨,但若对您有益,我不敢不说!”袁术原本自以为拥有淮南的部众,料想孙策必定支持自己,接到信后,又气又急,竟病倒了。他最终没有采纳孙策的意见,孙策便与他断绝了关系。 曹操在许县(今河南许昌东),谋划迎接献帝。部下认为:“崤山以东尚未平定,韩暹、杨奉仗着护驾有功,骄横跋扈,恐怕难以很快制服。”荀彧说:“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而诸侯纷纷归附,汉高祖为义帝服丧而使天下人心归向。自从天子流亡在外,将军您首先倡导义兵,只因崤山以东战乱,未能远赴迎驾。如今皇帝车驾返回,东京(洛阳)一片荒芜,忠义之士有保全朝廷根本之心,百姓也感念旧朝而哀伤。趁此时机,奉迎主上以顺应民心,这是最大的顺应时势(大顺);秉持至公之心来使天下信服,这是最重要的策略(大略);匡扶大义来招揽英才,这是最高的德行(大德)。四方即使有人叛逆,又能有什么作为?韩暹、杨奉之流,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如果不及时决定,让其他豪杰生出异心,以后即使再想这么做,也来不及了。”曹操于是派扬武中郎将曹洪率兵西进迎接献帝。董承等人占据险要之地阻挡,曹洪无法前进。议郎董昭认为杨奉兵力最强但缺乏盟友,就假冒曹操的名义写信给杨奉说:“我与将军您闻名慕义,愿推心置腹相交。如今将军在万般艰难中救出皇帝,护送他返回旧都,辅佐之功,盖世无双,多么美好啊!当今群凶扰乱华夏,四海尚未安宁,朝廷至关重要,需要群贤共同辅佐;必须依靠众多贤才来肃清王道,这绝非一人之力能完成,心腹与四肢,实在是相互依赖的,缺少任何一部分,都不完整。将军您应在朝内主持,我在外作为支援。现在我有粮食,将军有兵马,互通有无,足以互相帮助,生死离合,共同承担。”杨奉接到信后很高兴,对其他将领说:“兖州各军近在许县,有兵有粮,这正是国家应该依靠的力量。”于是众人联名上表推荐曹操为镇东将军,并承袭其父曹嵩的费亭侯爵位。 韩暹居功自傲,专横跋扈,董承对此忧心忡忡,于是暗中召曹操前来。曹操便率军前往洛阳。到达后,向献帝奏报韩暹、张杨的罪状。韩暹害怕被杀,单枪匹马投奔杨奉。献帝考虑到韩暹、张杨有护驾之功,下诏命令对他们的罪过一概不予追究。辛亥(十八日),任命曹操兼任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事务)。曹操于是诛杀了尚书冯硕等三人(讨伐有罪者);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奖赏有功者);追赠已故的射声校尉沮俊为弘农太守(表彰为国尽忠)。曹操拉着董昭同坐,问道:“如今我到了这里,下一步该怎么办?”董昭说:“将军您兴起义兵,诛除暴乱,入朝拜见天子,辅佐王室,这是春秋五霸的功业啊。但洛阳的各位将领,各怀异心,未必服从。现在留在洛阳匡扶朝政,形势多有不便,只有将圣驾迁到许县才行。然而朝廷流亡多年,刚刚回到旧都,远近之人都翘首盼望能立刻安定下来,现在再次迁都,恐怕不合众心。不过,做非常之事,才能建立非常的功业,希望将军权衡利弊,选择利多弊少的方案。”曹操说:“这正是我的本意。只是杨奉近在梁县,听说他兵强马壮,会不会成为我的阻碍?”董昭说:“杨奉缺少盟友,我们正好用心结交。您担任镇东将军、袭封费亭侯的事,都是杨奉促成的,应该及时派遣使者带上厚礼答谢,稳住他的心。就说‘京城缺乏粮食,想让圣驾暂时移居鲁阳(今河南鲁山),鲁阳靠近许县,运输比较方便,可以免去粮食匮乏的担忧。’杨奉为人勇猛但缺乏谋略,一定不会怀疑。等使者往返期间,足以定下迁都大计,杨奉怎么能成为阻碍呢!”曹操说:“好!”立即派使者去见杨奉。庚申(二十七日),献帝车驾出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向东行进,随后迁都许县。己巳(疑为庚申后第九日,即八月廿七),献帝到达曹操军营,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开始在许县建立皇家宗庙和社稷坛。 孙策准备攻取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吴郡人严白虎等人各拥部众万余人,四处驻扎。将领们建议先攻打严白虎等人。孙策说:“严白虎这帮人不过是盗匪,没有大志向,迟早会被擒获。”于是率军渡过浙江(今钱塘江)。会稽郡功曹虞翻劝太守王朗说:“孙策善于用兵,不如避开他。”王朗不听,发兵在固陵(今浙江萧山西兴)抵御孙策。孙策数次渡江作战,未能攻克。孙策的叔父孙静对孙策说:“王朗据城坚守,难以迅速攻破。查渎(今地不详,疑在固陵南)在固陵南面几十里,应该从那里绕道占据其后方,这就是所谓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孙策采纳了建议。夜里,孙策多处点火作为疑兵,分兵奔袭查渎道,进攻高迁屯(今地不详)。王朗大惊,派前丹杨太守周昕等人率军迎战,孙策击败并斩杀周昕。王朗逃走,虞翻追随保护王朗,渡海逃到东冶(今福建福州)。孙策追击,大败王朗,王朗于是向孙策投降。孙策自领会稽太守,又任命虞翻为功曹,以朋友之礼相待。孙策喜欢外出打猎,虞翻劝谏道:“您喜欢轻装简从,微服出行,随从官员来不及整装戒备,士兵们常为此叫苦。作为统领百姓的人,不持重就没有威严,所以白龙化为鱼形出游,被渔夫豫且射中眼睛;白蛇自己跑到路上,被刘邦(刘季)斩杀。希望您稍加留意!”孙策说:“你说得对。”但并未改正。 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杨彪、司空张喜均被免职。 献帝车驾东迁许县时,杨奉从梁县想半路拦截,没赶上。冬季,十月,曹操征讨杨奉,杨奉向南投奔袁术,曹操于是攻占了杨奉在梁县的营地。 献帝下诏书给袁绍,责备他“地广兵多,却只顾树立私党,没听说有勤王的军队,只知道擅自互相攻伐。”袁绍上书极力为自己辩解。戊辰(疑为十月某日),任命袁绍为太尉,封邺侯。袁绍耻于官位在曹操之下,愤怒地说:“曹操好几次都快要死了,都是我救了他,如今竟敢挟持天子来命令我吗!”上表推辞,不肯接受。曹操感到害怕,请求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丙戌(疑为戊辰后十八日),任命曹操为司空,代理车骑将军职务。曹操任命荀彧为侍中,代理尚书令。曹操向荀彧询问有智谋的人,荀彧推荐了他的侄子、蜀郡太守荀攸以及颍川人郭嘉。曹操征召荀攸担任尚书,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说:“荀公达(荀攸字)不是普通人,我能和他商议大事,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任命他为军师。当初,郭嘉去见袁绍,袁绍对他十分敬重礼遇。住了几十天后,郭嘉对袁绍的谋臣辛评、郭图说:“明智的人能审慎地衡量主君,所以做事周全而功名可立。袁公只想效仿周公礼贤下士,却不懂得用人的关键,头绪繁多而抓不住要领,喜欢谋划却不能决断。想和他共同拯救天下危难,成就霸王之业,太难了。我将另寻明主,你们为何不离开呢?”二人说:“袁氏对天下有恩德,归附他的人很多,况且现在势力最强,离开他又能去哪里呢?”郭嘉知道他们不会醒悟,不再多说,于是离开了。曹操召见郭嘉,与他谈论天下大事,高兴地说:“能帮我成就大业的,必定是此人!”郭嘉出来后,也欣喜地说:“这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曹操上表推荐郭嘉为司空祭酒(司空府属官)。曹操任命山阳人满宠为许县县令。曹操的堂弟曹洪,有门客在许县境内多次犯法,满宠将其逮捕法办。曹洪写信求情,满宠不理。曹洪报告曹操,曹操召见许县主管官吏。满宠知道曹操打算赦免那个门客,便迅速将他处决。曹操高兴地说:“处理政事就该这样啊!” 北海国相孔融,自恃才高气傲,立志平定祸乱,但才能不足而志向过高,最终一事无成。他高谈阔论,言辞温文尔雅,可以玩味诵读,但考察实际事务,却难以付诸实施。他只能粗略地制定法令规章,而疏于具体治理。一时能得人心,但时间长了人们也不愿真心依附。他任用的人,多喜欢标新立异,大多是些轻浮的小才。至于像名儒郑玄,他虽以子孙之礼相待,把郑玄的家乡改名为“郑公乡”,还有像清俊之士左承祖、刘义逊等人,都只是作为宾客奉陪在座,并不与他们商议政事,说:“这些人是百姓敬仰的对象,不能失去他们的支持!”黄巾军来犯,孔融战败,退守都昌(今山东昌邑西)。当时袁绍、公孙瓒相互争战,孔融兵弱粮少,孤立一角,不与任何一方联系。左承祖劝孔融应依附一个强大的势力,孔融不听反而杀了他,刘义逊弃官离去。青州刺史袁谭进攻孔融,从春打到夏,孔融的士兵只剩几百人,乱箭如雨,孔融却依然靠着几案读书,谈笑自若。城池在夜间陷落,孔融逃往东山(今山东昌邑东),妻儿被袁谭俘虏。曹操与孔融有旧交,征召他担任将作大匠(掌管宫室修建)。袁谭初到青州时,管辖区域只在黄河以西,不超过平原国(今山东平原一带)。他北击田楷,东破孔融,威望恩德都很显着;后来他信任一群小人,放纵自己奢侈淫逸,声望就衰落了。 自中平年间(184-189年)以来,天下大乱,百姓放弃农耕,各路军队纷纷兴起,大多缺乏粮食,没有一年的储备,饥饿时就抢掠,吃饱后就丢弃剩余物资,队伍瓦解流散,不攻自破的数不胜数。袁绍在河北,军队靠吃桑葚度日。袁术在江淮,靠吃水中的蚌蛤充饥,百姓甚至人吃人,城乡一片萧条。羽林监枣祗请求设置屯田,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枣祗为屯田都尉,骑都尉任峻为典农中郎将。招募百姓在许县周围屯田,收获粮食一百万斛。于是各州郡都设置屯田官员,所在地区都储备粮食,仓库堆满。所以曹操征讨四方,没有长途运粮的劳苦,得以兼并各路豪强。军队和国家的富足,始于枣祗而由任峻最终完成。 袁术担心吕布成为自己的祸害,就为儿子向吕布女儿求婚,吕布又答应了。袁术派大将纪灵等率步骑三万攻打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的部将对他说:“将军您常想杀刘备,现在正好借袁术之手除掉他。”吕布说:“不行。袁术如果打败了刘备,就能向北联合泰山一带的将领们,我就被袁术包围了,不能不救。”于是率步骑兵一千多人急驰救援。纪灵等人听说吕布来了,都收兵停战。吕布驻扎在沛城西南,派卫士去请纪灵等人,纪灵等人也回请吕布。吕布前往纪灵营中,与刘备一起饮酒。吕布对纪灵等人说:“玄德(刘备字)是我的弟弟,被诸位围困,所以我来救他。我生性不喜欢看别人争斗,只喜欢为别人解除争斗。”于是命令一名军官在营门竖起一支戟,吕布拉弓回头说:“诸位看我射戟的小支(戟的横枝),如果射中,你们就各自退兵;如果射不中,你们可以留下来决一死战。”吕布一箭射去,正中戟支。纪灵等人都很震惊,说:“将军真是天神之威啊!”第二天又欢聚宴饮,然后各自撤军。刘备集结部队又有一万多人,吕布感到威胁,亲自出兵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走,投奔曹操。曹操厚待刘备,任命他为豫州牧。有人对曹操说:“刘备有称雄天下的志向,现在不早点除掉他,将来必成大患。”曹操征求郭嘉的意见,郭嘉说:“确实如此。但是您兴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布信来招揽豪杰,还怕他们不来呢。如今刘备有英雄之名,因走投无路来投奔您却要害他,这就会背上杀害贤才的恶名。这样一来,智谋之士都将疑虑重重,改变心意另投明主,您还能和谁一起平定天下呢!除掉一人之患而让天下人失望,这关系到安危大局,不可不慎重考虑。”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于是增加刘备的兵力,供给粮食,让他东去沛县收集散兵,以图对付吕布。 当初,刘备在豫州时,曾推举陈郡人袁涣为茂才(秀才)。袁涣被吕布扣留,吕布想让他写信辱骂刘备,袁涣不肯,吕布再三强迫。袁涣始终不答应。吕布大怒,用兵器威胁他说:“写就能活,不写就死!”袁涣面不改色,笑着回答说:“我听说只有德行可以羞辱人,没听说用辱骂能羞辱人的。假如刘备本来是个君子,就不会以将军的话为耻;如果他确实是个小人,就会回骂将军,那么受辱的是将军而不是他。况且我过去侍奉刘将军,就像今天侍奉将军您一样,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再回头辱骂将军,行吗?”吕布感到惭愧,不再逼迫。 张济从关中率军进入荆州地界,攻打穰城(今河南邓州),被流箭射死。荆州的官员们都来祝贺,刘表说:“张济是因穷困而来,作为主人我们礼节不周,以至于兵戎相见,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派人去收编张济的部队;张济的部众听说后非常高兴,都真心归附。张济的族侄、建忠将军张绣接替他统领部队,驻守宛城(今河南南阳)。当初,献帝离开长安后,宣威将军贾诩交还印绶,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投靠段煨。贾诩素有名望,很受段煨部队的敬仰,段煨对他礼遇非常周到。贾诩暗中策划投奔张绣(张绣驻地更近张济家乡武威,疑为“张乡”指张绣处),有人说:“段煨待您这么好,您离开他去哪里呢?”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有猜忌我的意思,虽然礼遇很厚,但不能长久依靠,久留恐怕会被他算计。我离开他一定高兴,又希望我在外结交强援,必定会厚待我的妻儿;张绣身边缺少谋主,也愿意得到我。这样,我的家室和自身都能保全。”贾诩于是前往投奔张绣,张绣对他行子孙之礼(极为尊敬),段煨果然也很好地照顾了他的家属。贾诩劝说张绣依附刘表,张绣听从了。贾诩去见刘表,刘表以宾客之礼相待。贾诩评价说:“刘表,是太平盛世当三公的人才,看不清形势变化,多疑无决断,难成大事!”刘表爱护百姓,招纳士人,从容自保,境内太平,关西、兖州、豫州的学者归附他的数以千计。刘表于是建立学校,讲授儒家经典,命令前雅乐郎、河南人杜夔创制雅乐。雅乐制成后,刘表想在庭中观赏。杜夔说:“如今将军名义上不是天子,集合雅乐在庭中演奏,恐怕不合适吧!”刘表于是作罢。 平原人祢衡,年轻时很有才学和辩才,但性格刚直高傲,孔融将他推荐给曹操。祢衡辱骂曹操,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小子,我杀他就像杀麻雀老鼠一样;只是此人一向有虚名,杀了他,远近的人会说我不能容人。”于是把祢衡送给刘表,刘表用上宾之礼接待他。祢衡满口称赞刘表的美德,却喜欢议论贬低他身边的人,于是刘表左右的人就借机诬陷说:“祢衡称赞将军的仁德,说连周文王也不过如此,只是认为您不能决断,最终不能成就大业的原因就在这里。”这话实际上点出了刘表的短处,但并非祢衡说的。刘表因此发怒,知道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就把祢衡送给黄祖,黄祖也善待祢衡。后来祢衡当众侮辱黄祖,黄祖就杀了他。 汉献帝建安二年(丁丑年,公元197年) 春季,正月,曹操讨伐张绣,驻军淯水(今河南白河),张绣率众投降。曹操收纳了张济(张绣叔父)的遗孀,张绣怀恨在心;曹操又送给张绣的勇将胡车儿黄金,张绣得知后既疑虑又恐惧,于是袭击曹操军营,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曹操被流箭射中,败退逃走。校尉典韦与张绣军奋力拼杀,身边的卫士几乎全部战死,典韦身受数十处创伤。张绣士兵冲上前来,典韦双手各挟持一人击杀,瞪眼大骂而死。曹操收集残部,退驻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张绣率骑兵追击,曹操将其击败,张绣退回穰城,再次与刘表联合。此时,各军一片混乱,只有平虏校尉、泰山人于禁能整顿队伍,有秩序地撤退。路上遇到青州兵(曹操收编的青州黄巾军)抢劫百姓,于禁数说他们的罪状后予以攻击。青州兵逃走,去向曹操告状。于禁到达后,先扎营安寨,没有立刻去拜见曹操。有人对于禁说:“青州兵已经告您状了,您应该赶快去见主公分辩。”于禁说:“现在敌人就在后面,随时会追来,不先做好防备,怎么迎敌!况且曹公明智,诬告怎能得逞!”从容地挖好壕沟,安营完毕,才进去拜见曹操,详细报告了情况。曹操很高兴,对于禁说:“淯水之败,连我都狼狈不堪,将军能在混乱中整顿队伍,讨平暴乱,坚固营垒,有不可动摇的节操,即使是古代名将,又怎能超过你!”于是记录于禁前后的功劳,封他为益寿亭侯。曹操率军返回许县。 袁绍给曹操写信,措辞傲慢。曹操对荀彧、郭嘉说:“现在我要讨伐这个不义之人(袁绍),但力量不如他,怎么办?”二人回答说:“刘邦与项羽力量悬殊,您是知道的。汉高祖只靠智慧胜过项羽,所以项羽虽强,最终被擒。如今袁绍有十项失败的因素,您有十项胜利的因素。袁绍虽强,也无能为力。袁绍礼仪繁琐,您顺其自然,这是‘道’胜;袁绍以叛逆行动,您奉天子之命统领天下,这是‘义’胜;自桓帝、灵帝以来,政令失于宽纵,袁绍用更宽纵来补救宽纵,所以无法控制,您用严厉手段纠正,使上下懂得规矩,这是‘治’胜;袁绍外表宽厚内心猜忌,用人而疑,所信任的只有亲戚子弟,您外表平易近人内心明察秋毫,用人不疑,唯才是举,不分亲疏,这是‘度’胜;袁绍谋划多而决断少,往往错失良机,您有了策略立刻执行,能应对无穷的变化,这是‘谋’胜;袁绍喜好高谈阔论、谦恭礼让以博取名声,那些喜欢空谈、装点门面的人多归附他,您以至诚待人,不务虚名,那些忠诚正直、有远见卓识、注重实效的人都愿为您效力,这是‘德’胜;袁绍看到别人饥寒,体恤之情会流露出来,但对他看不见的,就考虑不到,您对眼前的小事,有时有所忽略,但对大事,与天下相关的事,恩惠所施之处,都超过他们的期望,即使看不见的,也考虑得无不周全,这是‘仁’胜;袁绍手下大臣争权夺利,谗言惑乱上下,您用道义驾驭部下,谗言诽谤行不通,这是‘明’胜;袁绍是非不分,您认为对的就以礼相待,认为不对的就依法纠正,这是‘文’胜;袁绍喜好虚张声势,不懂用兵要领,您能以少胜多,用兵如神,军人信赖您,敌人畏惧您,这是‘武’胜。”曹操笑着说:“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有什么德行能承受得起啊!”郭嘉又说:“袁绍正在北方攻打公孙瓒,我们可以趁他远征,向东攻打吕布。如果袁绍入侵,吕布又支援他,那就是大害了。”荀彧说:“不先除掉吕布,河北(袁绍)就不容易图谋。”曹操说:“对。我所担心的是,又怕袁绍侵扰关中,向西联合羌人、胡人,向南引诱蜀地、汉中,那样我就只能用兖州、豫州来对抗天下六分之五的地区了。该怎么办?”荀彧说:“关中将帅数以十计,互不统属,只有韩遂、马腾最强。他们看到崤山以东(中原)的争斗,必然拥兵自保。现在如果用恩德安抚他们,派使者去联合,虽然不能长久安定,但在您平定崤山以东期间,足以让他们保持中立。侍中、尚书仆射钟繇有智谋,如果让他负责西边的事务,您就不用担忧了。”曹操于是上表推荐钟繇以侍中身份代理司隶校尉,持符节督率关中诸军,特许他不受常规制度约束。钟繇到达长安,写信给马腾、韩遂等人,分析利害祸福,马腾、韩遂各派儿子入朝侍奉(作为人质)。 袁术在寿春(今安徽寿县)称帝,自称“仲家”(或意为“仲姓天子”、“次于汉家”),任命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设置公卿百官,祭祀天地。沛国相陈珪,是陈球弟弟的儿子,年轻时与袁术有交往。袁术写信召陈珪,又劫持他的儿子做人质,一定要陈珪来。陈珪回信说:“曹将军(曹操)重振朝廷法纪,将扫平凶逆,我认为您应当同心协力,匡扶汉室。然而您却图谋不轨,以身试祸,想要我因私情依附您,我宁死也不能。”袁术想任命前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金尚不肯答应,逃走,被袁术杀害。 三月,献帝诏令将作大匠孔融持符节前往邺城,正式任命袁绍为大将军,兼管冀、青、幽、并四州事务。 夏季,五月,发生蝗灾。 袁术派使者韩胤把称帝的事告诉吕布,并请求迎娶吕布的女儿。吕布让女儿随韩胤回寿春。陈珪担心徐州、扬州联合起来,祸患难平,就去劝说吕布:“曹公奉迎天子,辅佐国政,将军您应该与他同心协力,共商大计。如今与袁术联姻,必定背上不义之名,将会有累卵之危啊!”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肯接纳自己(指吕布被曹操击败投奔袁术,袁术拒而不纳),女儿已在路上,于是派人追回,断绝了婚姻,将韩胤戴上刑具押送许县,在街市斩首示众。陈珪想让儿子陈登去见曹操,吕布坚决不同意。正逢献帝下诏任命吕布为左将军,曹操又亲自写信给吕布,对他深加抚慰。吕布大喜,立即派陈登带上奏章向朝廷谢恩,并回信答复曹操。陈登见到曹操,趁机说明吕布有勇无谋,轻于去就(反复无常),应尽早除掉。曹操说:“吕布是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豢养,不是您,我无法了解他的真实情况。”当即增加陈珪的俸禄为中二千石(九卿级别),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曹操握着陈登的手说:“东方(指徐州)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命令他暗中集结部众作为内应。起初,吕布通过陈登谋求徐州牧的职位未能如愿,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出戟砍向几案说:“你父亲劝我协同曹操,与袁公路(袁术)绝婚;如今我所求的一无所获,而你们父子却都加官晋爵,只是被你们出卖了!”陈登不动声色,慢慢回答说:“我见到曹公时说:‘对待将军您,就像养虎,必须让他吃饱肉,吃不饱就要吃人。’曹公说:‘不像你说的那样。更像养鹰,饥饿时才能为人所用,吃饱了就会高飞远走。’他的话就是这样。”吕布的怒气才消解。 袁术派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率步骑兵数万直扑下邳,分七路进攻吕布。吕布当时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马,担心抵挡不住,对陈珪说:“如今招来袁术大军,都是因为你(指陈珪劝吕布绝婚杀使),现在该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与袁术,不过是仓促联合的军队,事先没有谋划好,不能同心协力。我儿子陈登预料他们,就像绑在一起的鸡,势必不能一起栖息,立刻就能使他们分离。”吕布采用陈珪的计策,写信给韩暹、杨奉说:“二位将军亲自护送皇帝大驾,而我亲手诛杀董卓,都为国家立下大功。如今怎么能和袁术一起做贼呢!不如合力打败袁术,为国除害。”并且许诺将袁术的全部军资送给他们。韩暹、杨奉大喜,立即改变主意,听从吕布。吕布率军进击,在距离张勋大营百步时,韩暹、杨奉的部队同时呐喊,冲向张勋营寨,张勋等部溃散逃走。吕布军追击,斩杀其将领十人,杀死和落水淹死的士兵几乎殆尽。吕布于是与韩暹、杨奉合军,向寿春进发,水陆并进。到达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时,沿途抢掠一空。渡过淮河回到北岸后,吕布留下一封信羞辱袁术。袁术亲自率步骑兵五千在淮河南岸炫耀兵力,吕布的骑兵都在北岸大声嘲笑袁术一番后撤回。 泰山贼寇首领臧霸袭击琅邪国相萧建于莒县(今山东莒县),打败了他。臧霸得到萧建的物资,答应送给吕布却没有送去,吕布亲自前往索取。他的督将高顺劝谏说:“将军威名远扬,远近畏惧,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亲自去索取财物!万一不顺利,岂不是有损威名?”吕布不听。到了莒县,臧霸等人猜不透吕布的来意,坚守城池抵抗,吕布空手而归。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言语不多,他率领的七百多士兵,号令整齐,每战必胜,号称“陷阵营”。吕布后来疏远高顺,因为魏续是他的亲戚(吕布妻子是魏氏),就把高顺的兵权夺过来交给魏续。等到需要作战时,才又让高顺统兵,高顺也始终没有怨恨的意思。吕布性情多变,反复无常,高顺常常劝谏说:“将军的举动,不肯深思熟虑,突然出现失误,动不动就说‘错了’,错误怎么能一犯再犯呢!”吕布知道他忠诚但不能听从。 曹操派议郎王誧携带诏书任命孙策为骑都尉,承袭其父孙坚的乌程侯爵位,兼任会稽太守,命他与吕布及吴郡太守陈瑀共同讨伐袁术。孙策想得到将军的称号以提高自己的地位,王誧便以皇帝特使的身份(承制)任命孙策为明汉将军。孙策整装待发,行军到钱唐(今浙江杭州)时,陈瑀暗中图谋袭击孙策,秘密勾结祖郎、严白虎等人做内应。孙策发觉后,派部将吕范、徐逸到海西(今江苏灌南东南)攻打陈瑀;陈瑀战败,单骑投奔袁绍。 当初,陈王刘宠勇猛,擅长使用弩箭。黄巾军起事时,刘宠训练军队自守,陈国人都敬畏他,不敢背叛。国相、会稽人骆俊一向有威望恩德。当时各封国的王侯都不再有封地租赋收入,反而屡遭抢掠,有的两天才吃一顿饭,辗转流死于沟壑之中,而陈国却独富强。邻郡的百姓纷纷前来投靠,拥有部众十余万人。等到州郡起兵讨伐董卓时,刘宠率军驻守阳夏(今河南太康),自称辅汉大将军。袁术向陈国要粮,骆俊断然拒绝,袁术恼羞成怒,派刺客诈降杀害了骆俊和刘宠,陈国从此衰败。 秋季,九月,司空曹操东征袁术。袁术听说曹操亲自来了,弃军逃走,留下大将桥蕤等人在蕲阳(今安徽宿州南)抵御曹操;曹操击败桥蕤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袁术渡过淮河逃走。当时天旱岁荒,军民饥寒交迫,袁术从此便衰落了。曹操征召陈国人何夔为自己的属官(掾),问他袁术为人如何,何夔回答说:“上天所助的是顺应天理的人,人民所助的是恪守信义的人。袁术既不顺应天理,又不恪守信义,却盼望上天和人民帮助他,怎么可能得到呢!”曹操说:“治理国家失去贤才就会灭亡,您不为袁术所用,他的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曹操性情严厉,下属办理公事如有失误,往往加以杖责;何夔常常带着毒药,誓死不受杖责之辱,因此始终没有受罚。沛国人许褚,勇力超人,聚集少年及宗族数千家,修筑坚固壁垒抵御外寇,淮河、汝水、陈国、梁国一带的人都畏惧他。曹操进军淮、汝一带时,许褚率众归附。曹操说:“这就是我的樊哙啊!”当天任命他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那些跟随许褚的侠客,都被任命为“虎士”(精锐卫士)。前太尉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曹操很厌恶他,诬陷杨彪图谋废黜皇帝另立新君,上奏将他逮捕下狱,以大逆罪弹劾。将作大匠孔融听说后,来不及穿朝服,就跑去见曹操说:“杨公四代品德清正,海内敬仰。《周书》说,父子兄弟,有罪互不牵连,何况把袁术的罪过归咎到杨公身上呢!”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如周成王要杀召公,周公能说不知道吗?”曹操派许县县令满宠审理杨彪案件。孔融和尚书令荀彧都嘱咐满宠说:“只应接受他的供词,不要拷打。”满宠不作答复,依法拷打审讯。过了几天,满宠求见曹操,报告说:“杨彪经过拷问,没有其他供词。此人是海内名士,如果罪名不明不白,必大失民心;我私下替您感到惋惜。”曹操当天就赦免释放了杨彪。起初,荀彧、孔融听说满宠拷打杨彪,都很愤怒;后来杨彪因此得以出狱,反而更加看重满宠。杨彪见汉室衰微,政权在曹氏手中,就声称腿脚痉挛,十几年不走路,因此得以免祸。 马日磾的灵柩运回京师,朝廷商议要给他加礼厚葬,孔融说:“马日磾身为上公(太傅)之尊,手持天子符节出使,却曲意谄媚奸臣(指李傕),被奸臣所控制。王室大臣,怎能以被胁迫为借口!皇上哀怜老臣,不忍心追究,但也不应再加礼遇。”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金尚的灵柩运回京师,献帝下诏百官祭奠吊唁,任命他的儿子金玮为郎中。 冬季,十一月,曹操再次攻打张绣,攻占湖阳(今河南唐河南),活捉刘表部将邓济;又进攻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将其攻克。 韩暹、杨奉在下邳一带,侵扰徐州、扬州地区,军队饥饿困乏,向吕布告辞,想去荆州;吕布不答应。杨奉知道刘备与吕布有旧怨,便暗中与刘备联络,想联合攻打吕布;刘备假装答应。杨奉率军到沛县,刘备请他进城,宴饮不到一半,刘备在座位上命人绑了杨奉,将他处死。韩暹失去杨奉,势单力孤,带着十几个骑兵逃往并州,被抒秋(今安徽砀山)县令张宣杀死。胡才、李乐留在河东郡,胡才被仇家杀死,李乐自己病死了。郭汜被他的部将伍习杀死。 颍川人杜袭、赵俨、繁钦避乱荆州,刘表都以宾客之礼相待。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展现才华,杜袭开导他说:“我和你一起来荆州的原因,只是想保全性命等待时机,难道认为刘表是能拨乱反正的明主,值得托付终身吗!你如果不停地显露才能,就不是我的朋友了,我与你绝交!”繁钦感慨地说:“我接受您的劝告!”等到曹操迎奉天子定都许县,赵俨对繁钦说:“曹镇东(曹操时任镇东将军)必定能匡济华夏,我知道该归附谁了!”于是返回许县投奔曹操,曹操任命赵俨为朗陵县(今河南确山西南)长。阳安都尉、江夏人李通的妻子的伯父犯法,赵俨将他逮捕判处死刑。当时生杀大权掌握在州牧郡守手中,李通的妻子儿女号哭着请求饶命。李通说:“我正与曹公同心协力,按道义不能因私废公!”他反而称赞赵俨执法不阿,与赵俨结为好友。 汉献帝建安三年(戊寅年,公元198年) 春季,正月,曹操回到许县。三月,准备再次攻打张绣。荀攸说:“张绣与刘表互相依靠才显得强大;然而张绣是流动部队,依靠刘表供应粮草,刘表无法长期满足他,双方势必会分裂。不如暂缓进军等待他们关系破裂,可以诱使张绣自己来降;如果逼得太急,他们势必互相救援。”曹操不听,进军将张绣包围在穰城。 夏季,四月,派谒者仆射裴茂携带诏书命令关中诸将段煨等人讨伐李傕,诛灭李傕三族。任命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阌乡侯。 当初,袁绍每次接到诏书,担心对自己不利,想把天子迁到自己身边,派人游说曹操,说许县地势低洼潮湿,洛阳又残破不堪,应该迁都到鄄城(今山东鄄城北),那里接近袁绍控制区,物资充足;曹操拒绝了。田丰劝袁绍说:“迁都的计策既然不被采纳,就应该及早图谋许都,奉迎天子,然后假借天子诏书号令天下,这是上策。不这样做,最终会被人控制,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不听。恰逢袁绍的逃兵投奔曹操,说田丰曾劝袁绍袭击许都,曹操便解除对穰城的包围,撤军返回。张绣率军追击。五月,刘表派兵援救张绣,驻守安众(今河南邓州东北),据守险要切断曹军退路。曹操写信给荀彧说:“我到安众后,一定能打败张绣。”等到了安众,曹操军队前后受敌,曹操便连夜在险要处开凿地道假装逃走。刘表、张绣率领全部军队前来追击,曹操安排伏兵突然从步骑两面夹攻,大败刘表、张绣联军。后来,荀彧问曹操:“您先前预料敌军必败,根据是什么?”曹操说:“敌人阻挡我们撤退的军队,又把我们置于死地(指前有安众守军,后有追兵),因此我知道必胜。”张绣追击曹操时,贾诩劝阻说:“不能追,追必败。”张绣不听,进兵交战,果然大败而回。贾诩登上城楼对张绣说:“赶快再去追击,再战必胜。”张绣道歉说:“没听您的话,才落到这地步,如今已经败了,为什么还要去追?”贾诩说:“战场形势已发生变化,赶快去追!”张绣一向信任贾诩,便收拾残兵再去追击,与曹军交战,果然得胜而归。于是问贾诩:“我用精兵追撤退的军队,您说必败;用败兵追击得胜的军队,您说必胜,结果都如您所料,为什么呢?”贾诩说:“这很容易理解。将军您虽然善于用兵,但不是曹公的对手。曹公军队刚撤退,必定亲自率精锐断后。所以我知道您追去必败。曹公攻打将军,既没有失策,力量也未耗尽却突然撤退,必定是他后方出了变故。打败将军追兵后,曹公必定轻装快速前进,留下其他将领断后。其他将领虽然勇猛,却不是将军您的对手,所以您即使是用败兵追击也必能取胜。”张绣这才心悦诚服。 吕布又与袁术勾结,派其中郎将高顺和北地太守、雁门人张辽进攻刘备。曹操派将军夏侯惇救援刘备,被高顺等人打败。秋季,九月,高顺等攻破沛城,俘虏了刘备的妻儿,刘备只身逃走。曹操想亲自率军攻打吕布,将领们都说:“刘表、张绣在后面虎视眈眈,您远袭吕布,太危险了。”荀攸说:“刘表、张绣刚被打败,势必不敢轻举妄动。吕布骁勇凶猛,又倚仗袁术支持,如果他纵横于淮河、泗水之间,必有豪杰响应。现在趁他刚刚背叛朝廷(指复通袁术),众心不一,迅速进攻,必能打败他。”曹操说:“好!”大军出发时,泰山屯田军首领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人都依附了吕布。曹操与刘备在梁国(今河南商丘)相遇,一同进军彭城(今江苏徐州)。陈宫对吕布说:“应该迎头痛击曹军,以逸待劳,没有不胜利的。”吕布说:“不如等他们来进攻,把他们逼进泗水淹死。”冬季,十月,曹操在彭城屠城。广陵太守陈登率领郡兵作为曹操的先锋,进抵下邳。吕布亲自率军屡次与曹操交战,都大败而归,退回城中固守,不敢出战。 曹操写信给吕布,为他分析祸福利害。吕布恐惧,想投降。陈宫说:“曹操远道而来,势必不能持久。将军如果率领步骑兵出城驻扎,我率领剩余部众闭守城内。如果曹军进攻将军,我就率军攻击他的背后;如果曹军攻城,将军就在外救援。不出十天半月,曹军粮食吃尽,我们再反击,必能击破他。”吕布同意,打算让陈宫和高顺守城,自己率骑兵切断曹军粮道。吕布的妻子对吕布说:“陈宫、高顺一向不和,将军一出城,他们二人必定不能同心守城。万一有闪失,将军还能在哪里立足呢?况且曹操待陈宫像亲骨肉,陈宫尚且舍弃他投奔我们。如今将军待陈宫的好处超不过曹操,却想把全城托付给他,抛下妻儿,孤军远出,如果一旦有变,我还能再做将军的妻子吗!”吕布于是打消了念头,暗中派部将许汜、王楷向袁术求救。袁术说:“吕布不把女儿送来,理当失败,为什么还来找我?”许汜、王楷说:“您(明上,指袁术称帝后臣下对他的称呼)今天不救吕布,是自取灭亡。吕布败亡,您也就败亡了。”袁术于是整顿军队为吕布造声势(虚张声势)。吕布担心袁术因为自己没送女儿而不发救兵,就用丝绵将女儿缠裹起来绑在马上,趁夜亲自送女儿出城。遭遇曹操守兵,双方混战,乱箭齐发,无法通过,只好退回。河内太守张杨一向与吕布交好,想救援吕布,但力量不足,只能出兵驻守野王县东市(今河南沁阳),遥作声援。十一月,张杨的部将杨丑杀死张杨响应曹操,另一部将眭固又杀死杨丑,率领部众北上投奔袁绍。张杨性情仁厚,没有威严,部下谋反被发觉,他对着他们流泪,总是原谅不予追究,因此遭此大难。 曹操挖掘壕沟包围下邳城,时间一长,士兵疲惫不堪,曹操想撤军。荀攸、郭嘉说:“吕布有勇无谋,现在屡战屡败,锐气已经衰竭。三军以统帅为主,统帅斗志衰退全军就无奋战之心。陈宫虽有智谋但决断迟缓。现在趁吕布锐气未复,陈宫计谋未定,加紧进攻,吕布必败。”于是引沂水、泗水灌城。过了一个多月,吕布更加困窘,登上城楼对曹军士兵说:“你们不要逼我了,我自会向明公(曹操)投降。”陈宫说:“逆贼曹操,算什么明公!今天投降他,就像鸡蛋碰石头,还能保全吗!” 吕布的部将侯成丢失了他的名马,不久又找了回来,将领们凑份子送礼祝贺侯成。侯成分出酒肉先献给吕布。吕布发怒说:“我下令禁酒,你们却酿酒,是不是想借酒共同谋害我?”侯成又气又怕。十二月,癸酉(二十四日),侯成与将领宋宪、魏续等人一起逮捕了陈宫、高顺,率领部众投降曹操。吕布与部下登上白门楼(下邳南城门楼)。曹军围攻很急,吕布命令左右砍下他的头去向曹操请降,左右不忍心,于是吕布下楼投降。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以后,天下就平定了。”曹操问:“为什么这样说?”吕布说:“您所忧虑的不过是我吕布,如今我已臣服了。如果让我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天下还有谁能抵挡呢!”吕布回头对刘备说:“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阶下囚,绳子捆得我太紧了,你就不能为我说句话吗?”曹操笑着说:“捆老虎不能不紧啊。”于是下令给吕布松绑。刘备急忙说:“不行!明公您没看见吕布是怎样对待丁原(字建阳)和董卓(董太师)的吗!”曹操点头同意。吕布瞪着刘备说:“大耳贼(刘备耳大),最不可信!”曹操问陈宫:“公台(陈宫字),你平生自认为智谋超群,现在怎么样?”陈宫指着吕布说:“此人不听我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他听我的话,也未必会被擒。”曹操说:“你老母亲怎么办?”陈宫说:“我听说以孝治理天下的人,不害别人的父母。老母的生死,在于明公您,不在于我。”曹操说:“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陈宫说:“我听说对天下施行仁政的人,不会断绝别人的后代。妻子儿女的生死,也在于明公您,不在于我。”曹操没有再说话。陈宫请求受刑,转身走出,毫不回头,曹操为之落泪。于是下令将吕布、陈宫、高顺一同绞死,把他们的首级送到许县示众。曹操召来陈宫的母亲,奉养她终身;把陈宫的女儿嫁人;抚恤照顾他的家人,待遇都比过去优厚。前尚书令陈纪及其儿子陈群当时也在吕布军中,曹操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们。张辽率领他的部众投降,被任命为中郎将。臧霸逃走躲藏起来,曹操悬赏将他捉到,让臧霸去招降吴敦、尹礼、孙观等人,他们都向曹操投降。曹操于是分割琅邪、东海二郡,增设城阳、利城、昌虑三郡,全部任命臧霸等人为郡太守、国相。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任命徐翕、毛晖为部将。等到兖州叛乱(指张邈、陈宫迎吕布),徐翕、毛晖都背叛了曹操。兖州平定后,徐翕、毛晖逃亡投奔臧霸。曹操让刘备传话,命臧霸把二人的首级送来。臧霸对刘备说:“我臧霸所以能自立于世,就是因为不做这种事。我受主公(曹操)活命之恩,不敢违抗命令。然而,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可以用大义来劝告,希望将军替我说情。”刘备把臧霸的话告诉曹操,曹操叹息着对臧霸说:“这是古人的高尚行为,而你能做到,这正是我的愿望。”于是任命徐翕、毛晖为郡守。陈登因功被加封为伏波将军。 刘表与袁绍结下深厚盟约。治中邓羲劝谏刘表,刘表说:“我对内不失向朝廷进贡的职责,对外不违背盟主(袁绍),这是天下通行的道义。治中你为什么感到奇怪呢?”邓羲于是称病辞职。长沙太守张羡,性格倔强,刘表对他不礼貌。长沙郡人桓阶劝说张羡,让他联合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抗拒刘表,派使者归附曹操,张羡听从了他的建议。 孙策派他的正议校尉张纮到许都进献地方特产。曹操想安抚笼络孙策,就上表推荐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孙策的弟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贲(孙策堂兄)的女儿;以礼征召孙策的弟弟孙权、孙翊;任命张纮为侍御史。袁术任命周瑜为居巢县长,任命临淮人鲁肃为东城县长。周瑜、鲁肃知道袁术最终难成大事,都弃官渡过长江投奔孙策。孙策任命周瑜为建威中郎将。鲁肃把家安在曲阿(今江苏丹阳)。曹操上表征召王朗(原会稽太守,被孙策俘虏后放归),孙策送王朗返回许都。曹操任命王朗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 袁术派密使携带印绶给丹杨郡地方势力首领祖郎等人,让他们鼓动山越人,共同图谋孙策。刘繇(原扬州刺史,被孙策击败)逃奔豫章时,太史慈逃到芜湖山中,自称丹杨太守。孙策平定宣城(今安徽宣城)以东地区后,只有泾县(今安徽泾县)以西六县尚未归附,太史慈便进驻泾县,受到山越人的大力拥护。于是孙策亲自率军到陵阳(今安徽青阳南)征讨祖郎,将他生擒。孙策对祖郎说:“你过去袭击我,砍中了我的马鞍。如今我创立军队,成就事业,摒弃旧怨,只取用人才,与天下人交往。不只对你这样,你不必害怕。”祖郎叩头谢罪。孙策当即打开他的枷锁,任命为门下贼曹(负责治安)。接着,孙策又在勇里(今地不详)征讨太史慈,将他生擒。孙策解开捆绑太史慈的绳索,握着他的手说:“还记得神亭(今江苏金坛西北)那次交手吗?如果那时你捉到我,会怎样?”太史慈说:“那可不好说。”孙策大笑道:“今天的大事,我要和你共同完成。听说你有忠烈节义,是天下智士,只是没有遇到明主。我就是你的知己,不要担心不如意。”当即任命为门下督(警卫队长)。回军时,祖郎、太史慈都作为前导,全军将士都感到荣耀。恰逢刘繇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去世,他的一万多部众想推举豫章太守华歆为首领。华歆认为利用时机擅自做主,不是人臣应做的事,众人守着他几个月,华歆最终还是辞谢遣散了他们。这些部众尚未找到归属,孙策命令太史慈前去安抚,对太史慈说:“刘州牧(刘繇)过去责备我为袁术攻打庐江(指陆康事)。当时我父亲(孙坚)的几千旧部,都在袁公路(袁术)那里,我志在建立功业,怎能不委屈心意投靠袁术来要回父亲的旧部呢?后来袁术不守臣节,我劝谏他不听。大丈夫以道义相交,如果对方有重大过错,就不得不分离。我与袁术交往和绝交的经过就是这样,只恨没能在他在世时与他当面论辩清楚。如今他的儿子(指刘繇之子刘基)在豫章,你去看望他。同时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的部众。部众愿意来的就一起来,不愿意来的也好好安慰他们。再观察一下华子鱼(华歆字)治理地方的方法策略怎么样。你需要多少士兵,随你带多少。”太史慈说:“我犯有不赦之罪(指曾与孙策为敌),将军度量如齐桓公、晋文公,我当以死报德。如今双方已息兵,士兵不宜带多,带几十个人就够了。”左右的人都说:“太史慈此去一定不会回来了。”孙策说:“子义(太史慈字)离开我,还能去投奔谁呢!”在昌门(吴郡西郭门)为他饯行,握着他的手腕告别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史慈回答:“不超过六十天。”太史慈走后,大家仍在议论纷纷,认为派他去是失策。孙策说:“诸位不要再说了,我考虑得很周详。太史子义虽然勇猛胆烈,但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他必定恪守道义,重视承诺,一旦视我为知己,即使死也不会相负,大家不必担忧。”太史慈果然如期返回,对孙策说:“华子鱼品德很好,但没有什么方略,只能自保而已。另外,丹杨人僮芝,擅自占据庐陵(今江西吉安西南);番阳(今江西鄱阳)的民众首领则另立宗部(地方武装),声称:‘我们已在海昏(今江西永修东)、上缭(今江西永修西)另立郡府,不接受朝廷征召。’华子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孙策拍手大笑,于是有了兼并豫章郡的打算。 袁绍连年攻打公孙瓒,不能攻克,写信给他,想化解仇怨,握手言和;公孙瓒不予答复,反而加强守备,对长史、太原人关靖说:“如今四方龙争虎斗,没有人能在我城下相持一年以上,袁本初能把我怎么样!”袁绍于是大举兴兵进攻公孙瓒。在此之前,公孙瓒的别将被敌人包围,公孙瓒不去救援,说:“救了一个人,会使以后的将领都依赖救援,不肯全力死战。”等到袁绍大军压境,公孙瓒南境的一些别营,自估坚守不住,又知道必定不会有人来救援,于是有的投降,有的溃散。袁绍大军直抵公孙瓒的易京(今河北雄县西北)门口。公孙瓒派儿子公孙续向黑山军(活动于太行山)首领们求救,并打算自己率领精锐骑兵突围,出奔西山(今太行山),集结黑山军反攻冀州,切断袁绍的后路。关靖劝谏说:“如今将军部下将士无人不怀离散之心,之所以还能坚守,是因为顾念留在这里的妻儿老小,而且把将军当作靠山。坚守下去,拖延时日,或许能使袁绍知难而退。如果舍弃他们突围出城,后方无人镇守,易京的陷落,就指日可待了。”公孙瓒于是放弃突围计划。袁绍大军逐渐进逼,公孙瓒的处境日益窘迫。 第63章 【汉纪五十五】 建安四年至五年(公元199-200年) 汉献帝建安四年(己卯年,公元199年) 春季: 三月,黑山军首领张燕与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率兵十万,分三路前来救援被袁绍围困的公孙瓒。援军还未到达,公孙瓒秘密派出使者送信给公孙续,让他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城北低洼之地,以点火为信号,公孙瓒打算从城内杀出接应。袁绍的侦察兵截获了这封信,并按信中约定的时间点火。公孙瓒以为援军到了,便出城作战。袁绍设下伏兵袭击他,公孙瓒大败,只好退回城内坚守。袁绍命令士兵挖掘地道,一直挖到公孙瓒所住城楼的下方,用木柱暂时支撑,估摸着挖到楼底一半位置时,便放火烧毁木柱,城楼随即倒塌,逐渐逼近公孙瓒居住的核心区域(“京”)。公孙瓒自料必无生路,便绞死了自己的姐妹、妻妾和儿女,然后放火自焚。袁绍催促士兵冲上高台,斩杀了他。公孙瓒的部将田楷战死。关靖叹息道:“先前如果我不阻止将军(公孙瓒)亲自出击,未必不能成功。我听说君子使人陷入危难,必须同生共死,我怎能独自偷生呢!”说完便策马冲向袁绍的军队战死。公孙续后来被屠各胡人杀害。 渔阳人田豫劝太守鲜于辅说:“曹操尊奉天子来号令诸侯,最终必能平定天下,应该早点归附他。”鲜于辅于是率领部下归顺朝廷。献帝下诏任命鲜于辅为建忠将军,都督幽州六郡军事。 当初,乌桓王丘力居去世,他的儿子楼班年纪还小,侄子蹋顿有武略谋略,便代立为王,总领上谷部落首领难楼、辽东部落首领苏仆延、右北平部落首领乌延等部众。袁绍攻打公孙瓒时,蹋顿率领乌桓人协助他。公孙瓒败亡后,袁绍以皇帝的名义(承制)赐予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人单于的印绶;又因为阎柔很得乌桓人心,对他特别加恩安抚,以安定北方边境。后来,难楼、苏仆延等人拥立楼班为单于,封蹋顿为王,但实际决策权仍掌握在蹋顿手中。 眭固(原黑山军将领,后依附张杨)驻扎在射犬(今河南沁阳东北)。 夏季,四月,曹操进军到黄河边的临河地区,派将军史涣、曹仁渡过黄河攻击眭固。曹仁是曹操的堂弟。眭固亲自率兵北上向袁绍求救,在犬城(射犬附近)与史涣、曹仁相遇,史涣、曹仁击杀了眭固。曹操于是渡过黄河,包围了射犬。射犬守军投降,曹操回军驻扎在敖仓。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曾推举魏种为孝廉。后来兖州反叛曹操,曹操曾说:“只有魏种应该不会背叛我。”等到听说魏种也逃跑了,曹操大怒道:“魏种你就算不向南逃到越地,不向北逃到胡地,我也决不会放过你!”攻下射犬后,活捉了魏种,曹操却说:“只因为他有才能啊!”于是解开他的绑绳并任用他,任命他为河内太守,负责黄河以北的事务。 朝廷任命卫将军董承为车骑将军。 袁术称帝后,生活极度奢侈荒淫,后宫妃嫔有数百人之多,无不穿着绫罗绸缎,饱食山珍海味,而他属下的百姓却饥饿困苦,无人救济。不久,财物耗尽,无法维持,便烧毁宫殿,去灊山(今安徽霍山)投奔他的部将陈简、雷薄,却又被陈简等人拒之门外。袁术陷入绝境,士兵纷纷逃散,他忧愤交加,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派使者将皇帝的称号归还给他的堂兄袁绍,说:“汉朝的气运早已离开很久了!袁氏接受天命应当称王,祥瑞征兆非常显着。如今您拥有四州之地,人口百万,我恭敬地将天命归还给您,希望您能振兴它!”袁谭(袁绍长子)从青州来迎接袁术,想让他从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北边通过。曹操派刘备和将军、清河人朱灵率军拦截,袁术无法通过,又退走寿春(今安徽寿县)。 六月,袁术到达江亭(今安徽寿县西南),坐在竹床上叹息道:“我袁术竟然落到如此地步了吗!”因愤慨抑郁而病倒,吐血而死。袁术的堂弟袁胤畏惧曹操,不敢留在寿春,率领袁术的部众,带着袁术的灵柩和他的妻儿,投奔皖城(今安徽潜山)的庐江太守刘勋。原广陵太守徐璆得到了袁术保存的传国玉玺,将它献给了朝廷。 袁绍消灭公孙瓒后,内心更加骄傲,对朝廷的进贡和礼节也越来越简慢。主簿耿包秘密向袁绍建议,应该顺应天意民心,称帝即位。袁绍把耿包的建议拿给军府的官员们看。官员们都说耿包妖言惑众,应当处死。袁绍不得已,只好杀掉耿包来为自己开脱。 袁绍挑选了十万精兵、一万匹战马,准备进攻许都(今河南许昌东)。谋士沮授劝谏说:“近来讨伐公孙瓒,连年出兵,百姓疲惫困乏,仓库没有积蓄,不能轻易动兵。应当致力于农耕,使百姓休养生息,先派遣使者向天子进献战利品。如果使者不能到达天子那里,就上表控告曹操阻隔我们尊奉王室的通道,然后进军驻扎黎阳(今河南浚县东),逐步经营黄河以南地区,多造船只,整修器械,分派精锐骑兵骚扰曹操的边境,让他们不得安宁,而我们以逸待劳。这样,就可以坐着平定天下了。”郭图、审配却说:“以明公(袁绍)的神明威武,率领河朔地区的强大军队,去讨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那样费事!”沮授说:“拯救危乱,诛除强暴,称为义兵;倚仗人多势众,称为骄兵。义兵无敌,骄兵先亡。曹操尊奉天子来号令天下,如今我们举兵南下,在道义上就违背了。而且,决定胜负的策略,不在于强弱。曹操法令畅行无阻,士兵训练有素,不是公孙瓒那样坐着挨打的人。如今放弃万全之策而兴无名之师,我私下为您感到担忧!”郭图、审配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难道不是正义的吗?何况现在出兵讨伐曹操,怎么能说是无名?而且以明公今日的强大,将士们斗志昂扬,不抓住时机成就大业,就是所谓‘上天赐予而不取,反会遭受祸殃’,这正是越国能称霸、吴国被灭亡的原因啊!监军(沮授)的计策在于持重稳妥,却看不到把握时机、随机应变的紧要。”袁绍采纳了郭图的意见。郭图等人趁机诬陷沮授说:“沮授权势太大,统管内外,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继续膨胀,还怎么控制他!臣下的权威与君主相当,国家就会灭亡,这是《黄石公三略》所忌讳的。况且率军在外的人,不应该同时主持内部事务。”袁绍于是将沮授所统领的军队分为三个都督指挥,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领一军。骑都尉、清河人崔琰劝谏袁绍说:“天子在许都,民心希望帮助顺从天意的一方,不可进攻许都!”袁绍不听。 许都的将领们听说袁绍将要进攻许都,都很害怕。曹操说:“我了解袁绍的为人,志向很大而才智不足,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猜忌刻薄而缺乏威信,兵力虽多但调配不当,将领骄横而政令不一。他的土地虽然广阔,粮食虽然丰足,却正好可以成为送给我的礼物。”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有田丰、许攸这样的智士为他出谋划策;有审配、逢纪这样的忠臣为他处理事务;有颜良、文丑这样的勇将为他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吧!”荀彧说:“袁绍兵力虽多但军纪不严;田丰刚直但冒犯上司;许攸贪婪而不能自制;审配专权而缺乏谋略;逢纪果断但刚愎自用。这几个人,势必不能相容,一定会发生内讧。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可以一战就擒获。” 秋季,八月,曹操进军黎阳,派臧霸等人率领精兵进入青州,以防御东方,留于禁驻扎在黄河岸边。九月,曹操回到许都,分兵驻守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 袁绍派人招降张绣,并写信给张绣的谋士贾诩表示友好。张绣想答应袁绍。贾诩在张绣的座位上,公开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替我谢谢袁本初(袁绍字),他们兄弟之间尚且不能相容,还能容纳天下的杰出人才吗?”张绣又惊又怕,说:“何至于说这样的话!”私下对贾诩说:“既然这样,我们该归附谁?”贾诩说:“不如归附曹操。”张绣说:“袁绍强大,曹操弱小,而且我们以前又和曹操结过仇,归附他怎么样?”贾诩说:“这正是应该归附曹操的原因。第一,曹操尊奉天子号令天下,名正言顺;第二,袁绍强盛,我们以这么少的兵力去归附他,他必定不看重我们。曹操势力较弱,得到我们必定高兴;第三,凡是有称霸天下志向的人,一定会抛弃私人恩怨,以向天下显示他的德行,这正是曹操应该做的。希望将军不要疑虑!” 冬季,十一月,张绣率领部众投降曹操。曹操握着张绣的手,与他一起欢宴,替自己的儿子曹均娶了张绣的女儿为妻,任命张绣为扬武将军;上表推荐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 关中地区的将领们因为袁绍、曹操正在争斗,都保持中立,观望形势。凉州牧韦端派从事、天水人杨阜到许都察看情况。杨阜返回后,关西的将领们问他:“袁、曹谁胜谁负?”杨阜说:“袁公宽容但优柔寡断,好谋略但缺乏决断;不果断就没有威严,缺乏决断就会贻误战机,现在他虽然强大,但最终不能成就大业。曹公有雄才大略,抓住战机毫不犹豫,法令统一,军队精良,能破格任用人才,被任用的人都能各尽其力,必定是能成就大事的人。” 曹操派治书侍御史、河东人卫觊镇守安抚关中。当时有许多流亡在外的百姓返回故乡,关中地区的将领们大多招纳他们作为自己的部曲(私兵)。卫觊写信给荀彧说:“关中土地肥沃,不久前遭受战乱荒灾,百姓流亡到荆州的有十万多家。如今听说故乡安宁,都盼望返回家园。但回来的人无法自立谋生,将领们争相招揽他们作为部曲,郡县政府贫穷衰弱,无力与他们争夺,这样将领们的势力就会日益强大,一旦发生变故,必有后患。盐,是国家的重要财富,战乱以来管理失控,应该像过去一样设置使者监督专卖,用卖盐的收入购买耕牛,如果有返乡的百姓,就供给他们使用,让他们辛勤耕作,积蓄粮食,使关中富裕起来。这样,流亡在外的百姓听说后,必定日夜争相返回。再派司隶校尉留驻关中主持大局,那么将领们的势力就会日益削弱,官府和平民的力量就会日益强盛,这是强固根本、削弱敌人的好办法。”荀彧报告给曹操,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派遣谒者仆射主管盐政事务,司隶校尉驻在弘农(今河南灵宝北)。关中地区从此归服朝廷。 袁绍派人向刘表求援,刘表口头答应却始终不派兵,也不援助曹操。从事中郎、南阳人韩嵩和别驾、零陵人刘先劝刘表说:“如今两雄相持,天下的重心在于将军您。如果想有所作为,可以乘他们疲惫时起兵;如果不是这样,就应该选择一方归附。怎么能拥兵十万,坐观成败,人家求援不去帮助,见到贤者又不肯归顺呢?这样双方的怨恨必定会集中到您身上,恐怕您想保持中立也不可能了。曹操善于用兵,贤才俊杰多归附他,看形势他必定能击败袁绍,然后就会调兵进攻江汉地区,恐怕将军您抵挡不住。如今最好的计策,不如拿整个荆州归附曹操,曹操必定会深深感激将军。您可以长久地享受福禄,传给子孙后代,这是万全之策。”蒯越也这样劝刘表。刘表狐疑不决,于是派韩嵩到许都,对他说:“如今天下胜负未定,而曹操拥戴天子建都许县,您替我观察一下那里的情况(衅:征兆,机会)。”韩嵩说:“圣人能通权达变(达节),次一等的人能坚守节操(守节)。我韩嵩,是个守节的人。君臣的名分一旦确定,就以死恪守。如今我作为将军的属官,只听从将军的命令,纵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以我韩嵩的观察,曹公必定能得志于天下。将军如果能上尊天子,下归曹公,派我去可以;如果还在犹豫,那么我到了京师,天子授予我一个官职,我又无法推辞,那么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只是将军的旧部了。在位的君主就是君主,那么我将遵守天子的命令,在道义上就不能再为将军效死了。希望您慎重考虑,不要辜负我!”刘表以为他害怕出使,就强迫他去。韩嵩到了许都,献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零陵太守。等到韩嵩返回荆州,极力称赞朝廷和曹操的恩德,劝刘表派儿子到朝廷去充当人质(侍)。刘表大怒,认为韩嵩怀有二心,于是召集全体僚属,排列武士,手持符节,准备斩杀韩嵩,当众责问:“韩嵩!你竟敢怀有二心吗?”众人都很害怕,想叫韩嵩谢罪。韩嵩不动声色,从容地对刘表说:“是将军辜负了我,我没有辜负将军!”并且把以前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刘表的妻子蔡氏劝谏说:“韩嵩是荆州名流;况且他的话直率坦诚,杀他没有正当理由。”刘表仍然怒气未消,就拷问跟随韩嵩出使的随从,得知韩嵩并无他意,才没有杀他,将他囚禁起来。 扬州叛军首领郑宝想裹胁百姓到长江以南,他认为淮南人刘晔出身名门望族,很有名望,想劫持他,让他倡导这个计划,刘晔对此很忧虑。正好曹操派使者到扬州来查问一些事情,刘晔就邀请使者到自己家中。郑宝前来拜见使者,刘晔留他一起宴饮,亲手用刀杀了他,砍下他的头颅号令郑宝的部下说:“曹公有令,胆敢反抗的,与郑宝同罪!”郑宝的部下几千人都被震慑降服,推举刘晔为首领。刘晔把这支部队交给了庐江太守刘勋。刘勋很奇怪,问他原因,刘晔说:“郑宝无法制约束缚部下,他们向来靠抢劫掠夺获利。我向来没有根基,如果骤然用纪律去整顿他们,他们必定心怀怨恨,难以长久相处,所以我把他们交给您。”刘勋因为收编了袁术的很多部众,无法供养,就派堂弟刘偕向上缭(今江西永修)的宗族首领们征调粮米,未能凑足数额。刘偕就召刘勋前来袭击他们。 孙策厌恶刘勋兵力强大,便假装言辞谦卑地侍奉刘勋,说:“上缭的宗族武装多次欺侮我们郡,我想攻打他们,但路途不便。上缭非常富庶,希望您去讨伐,我愿意出兵作为外援。”并用珠宝、葛布(葛越)贿赂刘勋。刘勋大喜,内外官员都来祝贺,只有刘晔不以为然。刘勋问他缘故,刘晔回答说:“上缭虽然地方小,但城池坚固,护城河深,进攻困难,防守容易,不是十天半月能攻下的。大军在外疲惫,而国内(指刘勋的根据地)空虚,如果孙策乘虚袭击我们,后方就无法坚守。这样,将军您前进受挫于敌人,后退又无家可归。如果军队一定要出动,灾祸现在就要降临了。”刘勋不听,于是出兵讨伐上缭。到达海昏(今江西永修东),宗族首领们得知消息,全都空城逃跑迁徙,刘勋什么也没抢到。 当时孙策正率兵西进攻打江夏太守黄祖,走到石城(今安徽马鞍山东南),听说刘勋在海昏,孙策就分派堂兄孙贲、孙辅率领八千人驻守彭泽(今江西湖口东),自己与兼任江夏太守的周瑜率领二万人袭击刘勋的大本营皖城(今安徽潜山),一举攻克,俘获了袁术、刘勋的妻子儿女以及部众三万余人;孙策上表推荐汝南人李术为庐江太守,拨给他三千士兵守卫皖城,把俘获的人口全部迁徙到东边的吴郡。刘勋回军到达彭泽,受到孙贲、孙辅的截击,大败。刘勋退守流沂(今湖北鄂州东),向黄祖求救,黄祖派儿子黄射率领五千水军援助刘勋。孙策再次进攻击刘勋,大败刘勋。刘勋向北投奔曹操,黄射也逃走了。孙策收编了刘勋的士兵二千余人,船只一千艘,于是乘胜进攻黄祖。 十二月,辛亥(初八),孙策的军队到达沙羡(今湖北嘉鱼北)。刘表派侄子刘虎和南阳人韩曦率领五千名长矛兵来救援黄祖。甲寅(十一日),孙策与刘虎、韩曦交战,大败他们,斩杀韩曦。黄祖脱身逃走,孙策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及船只六千艘,士兵被杀或淹死的达数万人。 孙策统率大军准备夺取豫章郡(治今江西南昌),驻扎在椒丘(今江西新建东北)。他对功曹虞翻说:“华子鱼(华歆字)虽然有名望,但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他不开门让城,战鼓一响,难免造成死伤。你先去一趟,把我的意思明白告诉他。”虞翻于是去见华歆,说:“我听说您与我们会稽郡的前任太守王朗(字景兴)在中原齐名,为海内所尊崇。我虽在东方边陲,也常怀敬仰之心。”华歆说:“我不如王会稽(王朗曾任会稽太守)。”虞翻又问:“不知豫章郡的粮草储备、武器装备以及民众的勇敢果决,比起我们会稽郡如何?”华歆说:“大大不如。”虞翻说:“您说不如王会稽,那是谦虚的话;但说精兵不如会稽,确是实情。孙讨逆(孙策)智慧谋略超群,用兵如神。先前赶走刘扬州(刘繇),是您亲眼所见;后来平定我们会稽郡,您也定有耳闻。如今您想困守孤城,自己也知道粮草不足,若不早做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大军已驻扎在椒丘,我这就回去,如果明天中午迎接的文书还没送到,我就只能与您永别了。”华歆说:“我久在江南,常想北归家乡;孙会稽(指孙策,因其任会稽太守)一来,我就离开。”于是连夜写好迎接的文书,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带着文书去迎接孙策。孙策随即进军,华歆头戴葛巾(便服)出城迎接。孙策对华歆说:“您年高德劭,名满天下,远近归心;我年幼无知,应当行子弟的礼节。”于是向华歆下拜,把他尊为上宾。 (孙盛评论说:华歆既没有伯夷、商山四皓那样超然世外的风范,又失去了作为大臣不惜自身安危、尽忠王室的操守,屈服于强横的言论(指孙策的威胁),屈身于凶暴放肆之徒(指孙策),地位被夺,气节堕落,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孙策分割豫章郡的一部分设立庐陵郡(治今江西吉安西南),任命孙贲为豫章太守,孙辅为庐陵太守。恰逢占据庐陵的僮芝(地方势力首领)生病,孙辅于是进军并驻扎在庐陵,留周瑜镇守巴丘(今江西峡江)。 孙策攻克皖城时,安抚照顾袁术的妻儿;等到进入豫章,又运送刘繇的灵柩回故乡,厚待他的家属。士大夫们因此称赞他。 会稽郡功曹魏腾曾违背孙策的意愿,孙策要杀他。众人忧虑恐惧,无计可施。孙策的母亲吴夫人倚着大井对孙策说:“你刚刚立足江南,事业尚未成功,正应当优待贤士,礼遇人才,宽恕过失,奖赏功劳。魏功曹在公事上尽心规谏,你今天杀了他,明天大家都会背叛你。我不忍心看到大祸临头,让我先投此井自尽吧!”孙策大惊,立刻释放了魏腾。 当初,吴郡太守、会稽人盛宪曾举荐高岱为孝廉。后来许贡接任吴郡太守,高岱带着盛宪到地方豪强许昭家中避难。乌程(今浙江湖州)人邹佗、钱铜以及嘉兴(今浙江嘉兴)人王晟等人,各自聚集部众一万多或几千人,不肯归附孙策。孙策率军讨伐,将他们全部击破,接着进攻地方豪强严白虎。严白虎兵败,逃奔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投靠许昭。程普请求攻击许昭,孙策说:“许昭有恩于旧主(指盛宪),有义于老友(指严白虎),这是大丈夫的志气。”于是放过了他。 曹操再次驻扎在官渡。曹操的随身侍卫徐他等人密谋刺杀曹操,进入曹操营帐时,遇见校尉许褚,脸色大变,被许褚察觉而杀死。 当初,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与刘备密谋诛杀曹操。曹操曾不经意地对刘备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您和我曹操罢了,像袁绍(本初)那些人,根本算不上数!”刘备正在吃饭,吓得掉了勺子和筷子。正好天上打雷,刘备趁机说:“圣人说:‘遇到迅雷烈风,必定要改变容色(以示敬畏)。’真是有道理啊。”于是刘备便与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等人共同密谋。恰逢曹操派刘备与朱灵去拦截北上的袁术,程昱、郭嘉、董昭都劝阻说:“刘备不能派出去!”曹操后悔了,派人去追,已来不及。袁术南逃受阻后病死,朱灵等人返回许都。刘备于是杀死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镇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代理太守事务,自己回到小沛(今江苏沛县)。东海郡的叛匪首领昌豨以及其他郡县大多背叛曹操,归附刘备。刘备的部众达到数万人,派使者与袁绍联络联合出兵。曹操派司空长史、沛国人刘岱和中郎将、扶风人王忠率军进攻刘备,未能取胜。刘备对刘岱等人说:“像你们这样的来一百个,也奈何不了我;如果曹公亲自来,胜负就难说了!” 汉献帝建安五年(庚辰年,公元200年) 春季: 正月,董承的密谋泄露。壬子(初九),曹操杀死董承、王服、种辑,并将他们三族诛灭。 曹操打算亲自率军讨伐刘备,将领们都说:“与您争夺天下的是袁绍,如今袁绍正要来进攻,您却丢下他去东征,如果袁绍乘机袭击我们后方,怎么办?”曹操说:“刘备是人中豪杰,现在不消灭他,必定成为后患。”郭嘉说:“袁绍性情迟缓而多疑,即使来进攻也必定行动不快。刘备刚刚崛起,人心尚未完全归附,赶快进攻,一定能将他击败。”曹操于是挥师东征。 冀州别驾田丰劝袁绍说:“曹操与刘备交战,不会立即分出胜负。您如果调动全军袭击曹操的后方,可以一举成功。”袁绍推辞说儿子生病,不能出兵。田丰气得用拐杖敲着地面说:“唉!遇到这样难得的时机,却因为婴儿生病而丧失机会,可惜啊,大事完了!” 曹操进攻刘备,大败刘备,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接着攻克下邳,活捉关羽;又击败了昌豨。刘备逃往青州,通过袁谭(袁绍长子,时任青州刺史)投奔袁绍。袁绍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二百里外迎接,留刘备住了一个多月,刘备逃散的士兵逐渐前来归附。 曹操率军回到官渡,袁绍这才商议进攻许都。田丰说:“曹操既然击败了刘备,那么许都就不再空虚了。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无穷,兵力虽少,却不可轻视。现在不如用持久战来对付他。将军您占据山川险固之地,拥有四州之众,对外结交英雄,对内修治农业,训练军队。然后选拔精锐部队,分成几支奇兵,乘虚轮番出击,骚扰黄河以南地区。敌人救援右边,我们就攻击左边;救援左边,我们就攻击右边,使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心生产。我们还没疲劳,敌人已经困乏。不到三年,就可以坐着平定曹操了。如今放弃在庙堂上策划就能取胜的策略,而想通过一战来决定成败,万一不能如愿,后悔就来不及了!”袁绍不听。田丰极力劝谏,触怒了袁绍,袁绍认为他败坏军心,下令给他戴上刑具关押起来。 于是袁绍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历数曹操的罪恶。二月,进军黎阳。 沮授在出发前,召集他的宗族,把家产分给他们,说:“权势在握时,权威无所不及;一旦失势,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可悲啊!”他的弟弟沮宗说:“曹操的兵马敌不过我们,您怕什么?”沮授说:“凭曹操的明智谋略,又挟持天子作为资本,我们虽然战胜了公孙瓒,但士兵实在疲惫不堪,而且主上骄傲,将领奢侈,军队的败亡,就在这一战了。扬雄说过:‘六国纷纷扰扰,只不过是为秦取代周朝削弱姬姓作准备罢了。’(蚩蚩:纷扰貌;嬴:秦姓;姬:周姓)大概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吧!” 振威将军程昱率领七百名士兵守卫鄄城(今山东鄄城北)。曹操想给他增加二千士兵,程昱不肯,说:“袁绍拥有十万大军,自以为所向无敌,现在看到我兵力少,一定瞧不起,不会来进攻。如果增加我的兵力,袁绍经过时就非进攻不可;进攻就必定攻克,白白地损失两处的实力。请您不必担心!”袁绍听说程昱兵少,果然没有去进攻。曹操对贾诩说:“程昱的胆量,超过了古代的勇士孟贲和夏育!” 袁绍派大将颜良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沮授说:“颜良性格急躁狭隘,虽然骁勇,但不能独当一面。”袁绍不听。 夏季,四月,曹操率军北上救援刘延。谋士荀攸说:“如今我们兵力少,难以抵挡,必须分散敌人的兵力才行。您先到延津(今河南延津北),做出将要渡河袭击敌人后方的姿态,袁绍必定分兵向西应战。然后您率领轻装部队迅速袭击白马,攻其不备,就可以擒获颜良。”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袁绍听说曹军要渡河,果然分兵向西阻截。曹操于是率军急速直扑白马,距白马十余里时,颜良才发觉,大吃一惊,仓促迎战。曹操派张辽、关羽作为先锋出击。关羽望见颜良的旗帜和车盖,策马冲入万军之中,刺死颜良,斩下他的头颅返回,袁绍军中无人能挡。于是解了白马之围,曹操将白马城的百姓沿黄河向西迁徙。 袁绍要渡过黄河追击曹操。沮授劝阻说:“胜负之间,变化无常,不能不周密考虑。现在应留大军驻扎在延津,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官渡,如果他们取胜,再回来迎接大军渡河也不晚;如果他们遇到灾难,我们的大部队还可以保全。”袁绍不听。沮授在渡河时叹息道:“主上狂妄自满,下边将领贪功冒进,悠悠黄河啊,我还能渡回来吗!”于是称病辞职。袁绍不批准,但心中恨他,又把他的部队交由郭图指挥。 袁绍大军到达延津以南,曹操指挥军队驻扎在营垒南面的山坡下,派人登上营垒了望袁军,报告说:“大约有五六百骑兵。”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在增多,步兵多得数不清。”曹操说:“不用再报告了。”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放马休息。这时,从白马西迁的辎重车辆正行进在路上。将领们认为敌人骑兵多,不如退守营垒。荀攸说:“这正是引诱敌人的方法,怎么能撤走呢!”曹操看着荀攸会心一笑。袁绍的骑兵大将文丑与刘备率领五六千骑兵先后赶到。将领们又说:“可以上马了。”曹操说:“还不到时候。”过了一会儿,袁军骑兵越来越多,有的已分头去抢辎重。曹操说:“可以上马了!”于是全体上马。当时曹军骑兵不足六百人,曹操挥军出击,大败袁军,斩杀文丑。文丑与颜良都是袁绍手下的名将,两次交战,全被曹军杀死,袁绍军中士气大受打击。 起初,曹操很欣赏关羽的为人,但观察他的心思神气,没有长久留下的意思,便派张辽去探问他的真实想法。关羽叹息说:“我非常清楚曹公待我恩厚;但是我受刘将军(刘备)深恩,发誓要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终究不会留下,但一定要立下功劳报答曹公后才离去。”张辽把关羽的话报告给曹操,曹操很佩服他的义气。等到关羽杀死颜良,曹操知道他必定会离开,便重重赏赐他。关羽把曹操的赏赐全部封存起来,留下一封拜别的书信,就投奔在袁绍军中的刘备去了。曹操的左右将领要去追赶,曹操说:“他是各为其主,不要去追了。” 曹操回军官渡。阎柔派使者拜见曹操,曹操任命阎柔为乌桓校尉。鲜于辅亲自到官渡拜见曹操,曹操任命他为右度辽将军,回去镇守幽州本土。 广陵太守陈登的治所在射阳(今江苏宝应东)。孙策向西进攻黄祖时,陈登引诱严白虎的余党,企图在孙策后方制造祸害。孙策回军攻击陈登,军队到达丹徒(今江苏镇江),等待运输粮草。 当初,孙策杀死吴郡太守许贡,许贡的家奴和门客隐藏在民间,想为许贡报仇。孙策生性喜欢打猎,经常出外骑马追逐野兽,他骑的马非常精良,随从的马根本追不上。孙策突然遇到许贡的三个门客,他们用箭射中孙策面颊。后面的骑兵随即赶到,将刺客全部杀死。孙策伤势很重,召来张昭等人,对他们说:“中原正在大乱,凭吴、越的人力,据守三江的险固,足以坐观成败。你们要好好辅佐我的弟弟!”叫来孙权,将印绶佩在他身上,对他说:“率领江东的军队,在两军对阵时决断战机,与天下英雄争胜,你不如我;选拔贤才,任用能臣,使他们各尽忠心,保守江东基业,我不如你。”丙午(初四),孙策去世,年仅二十六岁。孙权悲痛号哭,没有去主持军政事务。张昭对他说:“孝廉(孙权曾被举为孝廉),这难道是哭的时候吗!”于是给孙权换上官服,扶他上马,让他出去巡视军营。张昭率领僚属,向朝廷上奏章,给下属各城发布公文,命令内外将校官员,各自严守岗位。周瑜从巴丘率兵前来奔丧,就留在吴郡,担任中护军,与张昭共同主持军政事务。 当时孙策虽然拥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江、庐陵等郡,但偏远险要的地方尚未完全归附,流亡寄居此地的士大夫,也以安危去留考虑问题,与孙权尚未建立起稳固的君臣关系。但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孙权是可以与之共同成就大业的人,于是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秋季,七月,献帝封皇子刘冯为南阳王;壬午(十二日),刘冯去世。 汝南郡的黄巾军首领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刘备率兵援助刘辟,周围的郡县纷纷响应。袁绍派使者任命阳安都尉李通为征南将军,刘表也暗中招揽他,李通都拒绝了。有人劝李通归附袁绍,李通手按剑柄呵斥道:“曹公明智,必定能平定天下。袁绍虽然强盛,终究会成为曹公的俘虏。我宁死也不变心!”随即斩杀袁绍使者,把袁绍送来的印绶交给曹操。李通加紧征收户调(按户征收的绢、绵等)。朗陵(今河南确山西南)县长赵俨去见李通说:“如今各郡都已反叛,只有阳安郡还效忠朝廷,您反而加紧征收户调,小人们乐于生乱,这样做恐怕不行吧?”李通说:“曹公与袁绍相持正急,周围郡县都背叛成这样,如果我们不调送绵绢,旁观的人就会说我首鼠两端,在观望等待。”赵俨说:“事情确实如您所顾虑的,但也应当权衡轻重。稍微延缓征收,我可以为您解除这个忧患。”于是他写信给荀彧说:“如今阳安郡百姓穷困,邻近各城都已反叛,阳安郡容易倾覆,这正是一方安危的关键时刻。况且这里的人坚守忠节,身处险境也不变心,我认为国家应该加以抚慰。现在反而加紧征收绵绢,这怎么能鼓励善行呢!”荀彧立刻报告曹操,下令把已征收的绵绢全部退还给百姓。上下都很欢喜,阳安郡于是安定。李通进攻叛军首领瞿恭等人,全部击败,平定了淮河、汝水一带。 当时曹操制定了新的法令,颁布到各州郡执行,法令比较严厉。而征收绵绢又正紧急。长广(今山东莱阳东)太守何夔对曹操说:“先王(指古代贤王)根据各地距离京城的远近制定不同的赋税标准(九服之赋),根据治理情况的不同制定不同的刑法(三典之刑)。我认为本郡(长广)应当参照边远地区和新归附地区的标准来对待。民间的一些小事,由地方官吏根据情况灵活处理。这样,上不违背朝廷法令的根本精神,下能顺应百姓的心愿。等到三年以后,百姓安居乐业,然后再推行统一的法令。”曹操同意了他的意见。 刘备在汝南、颍川一带活动,自许都以南,官吏百姓人心不安。曹操对此很忧虑。曹仁说:“南方(指许都以南)因为大军正面临眼前(官渡前线)的紧急情况,无力救援,刘备乘势率强兵压境,那些郡县背叛是必然的。刘备刚刚统领袁绍的军队,还不能得心应手地指挥,现在进攻他,可以击破。”曹操于是派曹仁率领骑兵进攻刘备,将其击败并赶走,曹仁将反叛的各县全部收复后返回。刘备回到袁绍军中,暗中想离开袁绍,便劝说袁绍向南联络刘表。袁绍于是派刘备率领他原来的部队再到汝南,与黄巾军将领龚都等部会合,有部众数千人。曹操派部将蔡杨前去进攻,被刘备杀死。 袁绍驻军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沮授劝他说:“我军虽多但战斗力不如曹军;曹军粮少,物资储备不如我军。因此,曹军利于速战速决,我军利于打持久战。我们应当用持久战来拖垮对方,时间一长,就能取胜。”袁绍不听。 八月,袁绍大军向前推进,紧靠沙丘(沙堆)扎营,东西连绵数十里。曹操也分设营垒与袁军对抗。 九月,庚午朔(初一),发生日食。 曹操出兵与袁绍交战,没有取胜,又退回营垒坚守。袁绍建造高台(楼橹),堆起土山,居高临下向曹营射箭,曹军士兵在营中行走都要举着盾牌。曹操于是制造霹雳车(抛石车),发射石块击毁袁绍的高台。袁绍又挖掘地道进攻,曹操就在营内挖深长壕沟来抵御。曹操兵少粮尽,士兵疲惫不堪,百姓也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困苦不堪,许多人背叛曹操,投奔袁绍。曹操非常忧虑,给荀彧写信,说准备退守许都,以引诱袁军深入。荀彧回信说:“袁绍集中全部军队到官渡,打算与您一决胜负。您以最弱的兵力对抗最强的敌军,如果不能制胜,就必定会被敌人乘机击败,这正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时刻!而且,袁绍不过是个布衣(平民)中的英雄罢了,能聚集人才却不能任用。凭您的神明威武和明察事理,再加上辅佐朝廷名正言顺,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如今军中粮食虽少,但还没有到楚、汉在荥阳、成皋对峙时那样困难。那时刘邦、项羽谁也不肯先退,因为先退就会在气势上被对方压倒。您以只有敌军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坚守,扼住敌人咽喉使其不能前进,已有半年之久。现在敌人的力量已经衰竭,内部必将有变。这正是出奇制胜的时机,千万不可错过!”曹操听从了荀彧的意见,于是坚守壁垒与袁绍相持。 曹操见到运粮的士兵,安抚他们说:“再过十五天,我一定为你们打败袁绍,不再让你们劳苦了。”袁绍的运粮车数千辆来到官渡。荀攸对曹操说:“袁绍的运粮车队早晚就要到了,押运的将领韩猛虽然勇猛但轻敌。出兵袭击,可以击败他!”曹操问:“派谁去合适?”荀攸说:“徐晃可以胜任。”于是派偏将军、河东人徐晃与史涣率军半路截击韩猛,击败并赶走了他,烧毁了他押运的辎重。 冬季,十月,袁绍又派车辆运送粮草,命大将淳于琼等率领一万多士兵护送,在袁绍大营北面四十里处宿营。沮授建议袁绍:“可派蒋奇另外率领一支军队在外围巡逻,以防备曹操的偷袭。”袁绍不听。 许攸说:“曹操兵少,而且集中全部力量来抵抗我军,许都的留守兵力一定空虚。如果派一支轻装部队,连夜奔袭,可以攻占许都。攻占许都后,就可以奉迎天子讨伐曹操,曹操必被我们擒获。即使他还没溃败,也能使他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一定能打败他。”袁绍不同意,说:“我一定要先捉住曹操。”这时,正巧许攸家里有人犯法,留守邺城的审配将他们逮捕,许攸大怒,于是投奔曹操。 曹操听说许攸来了,光着脚跑出来迎接他,拍手笑着说:“子卿(许攸字子远)你远道而来,我的大事可成了!”坐下后,许攸问曹操:“袁军势大,你有什么办法对付?现在还有多少粮食?”曹操说:“还可以支持一年。”许攸说:“没有那么多,再说一次!”曹操又说:“可以支持半年。”许攸说:“您不想打败袁绍吗?为什么不说实话!”曹操说:“刚才只是开玩笑罢了。其实只够维持一个月,该怎么办?”许攸说:“您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草已尽,这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啊!袁绍的辎重车队有一万多辆,都停在故市、乌巢(均在今河南延津东南),守军戒备不严。如果派轻装部队偷袭,出其不意地到达,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积蓄,不出三天,袁绍大军就会自行溃败。”曹操大喜,于是留下曹洪、荀攸守卫大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打着袁军的旗号,士兵口中衔枚,马嘴用绳子绑住,乘夜从小道出营,每人抱一捆柴草。路上遇到袁军盘问,就回答说:“袁公担心曹操袭击后方辎重,派兵加强戒备。”听的人信以为真,全都毫无戒备。到达乌巢后,包围袁军辎重营地,放起大火。营中顿时惊慌大乱。这时天已渐亮,淳于琼等看到曹军兵少,就在营外摆开阵势。曹操发动猛攻,淳于琼抵挡不住,退守营寨。曹操挥军进攻营寨。 袁绍得知曹操袭击乌巢,对儿子袁谭说:“就算曹操攻破淳于琼,我去攻破他的大营,他就无处可归了!”于是派大将高览、张合等去进攻曹军大营。张合说:“曹操亲率精兵前去袭击,必定能攻破淳于琼等人。淳于琼等一旦被俘,大势就去了。请先去救援淳于琼。”郭图则坚持要先攻曹操大营。张合说:“曹操的大营坚固,进攻未必能攻下。如果淳于琼等被俘,我们这些人就全都要当俘虏了。”袁绍只派少量骑兵去援救淳于琼,而用主力进攻曹营,未能攻下。 袁绍增援的骑兵到达乌巢,曹操左右有人说:“敌人的骑兵逐渐靠近,请分兵抵抗。”曹操大怒道:“敌人到了背后再报告!”士兵们都拼死作战,于是大破袁军,斩杀淳于琼等,将袁绍的全部粮草积蓄烧毁,杀死袁军士兵一千余人,割下他们的鼻子;牛马则割下唇舌,拿去给袁绍军队看。袁军将士无不惊恐。郭图因自己的计策失败感到羞愧,又在袁绍面前诬陷张合说:“张合对我军失利幸灾乐祸。”张合又气又怕,于是与高览烧毁了攻营的器械,到曹营投降。曹洪疑心有诈,不敢接受。荀攸说:“张合因为计策不被采纳,一怒之下前来投奔,您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接受了张合、高览的投降。 袁绍全军惊恐慌乱,彻底崩溃。袁绍和袁谭等人戴着头巾(幅巾,不着冠),骑着快马,与八百名骑兵渡过黄河逃走。曹军追赶不及,缴获了袁绍的全部辎重、图书和珍宝。投降的袁军士兵,曹操将他们全部活埋,前后被杀死的达七万余人。 沮授来不及随袁绍渡河逃走,被曹军俘获。他大叫道:“我不是投降,只是被擒而已!”曹操与他是老相识,亲自迎接他说:“我们分隔在不同的地域,以致断绝来往,没想到今天你会被我捉住!”沮授说:“袁绍失策,自取失败。我的才智和能力都已穷尽,被擒是应该的。”曹操说:“袁绍缺乏谋略,不能采用你的计策。如今战乱未定,我正要与你共谋大事。”沮授说:“我的叔父、母亲和弟弟的性命都在袁绍手中。如果您开恩,就请快些杀了我,这才是我的福气。”曹操叹息道:“我要是早点得到你,天下大事就不足忧虑了。”于是赦免沮授,并给予优厚待遇。不久,沮授图谋逃回袁绍军中,曹操这才将他杀死。 曹操在收缴的袁绍书信中,发现许都官员和军中将领写给袁绍的信件,他下令全部烧毁,说:“当袁绍强盛之时,连我都不能自保,何况众人呢!” 冀州各城大多投降了曹操。袁绍逃到黎阳北岸,进入部将蒋义渠的军营,握着他的手说:“我把性命托付给你了!”蒋义渠把大帐让给袁绍居住,自己住在别处,以袁绍的名义发号施令。溃散的袁军听说袁绍还在,又逐渐聚集起来。 有人对关押中的田丰说:“您一定会受到重用。”田丰说:“袁公外表宽厚,内心猜忌,不明白我的忠心,而我屡次因直言冒犯他。如果他得胜而回,一高兴或许能赦免我;如今战败而恼怒,内心的猜忌必将发作,我不指望能活了。”袁绍的将士们都捶胸痛哭说:“假如田丰在这里,我们一定不至于失败。”袁绍对逢纪说:“冀州的那些人听说我军失败,都会同情我。只有田别驾(田丰)以前劝阻我出兵,与众人不同,我也感到惭愧。”逢纪说:“田丰听说将军您败退,拍手大笑,庆幸他的话应验了。”袁绍于是对僚属说:“我不用田丰的计策,果然被他耻笑。”下令杀死了田丰。 当初,曹操听说田丰没有随军出征(被关押),高兴地说:“袁绍必败无疑!”等到袁绍大败逃跑,又说:“假使袁绍采用他别驾的计策,胜负还难以预料呢。” 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军俘虏。袁绍的部将孟岱对袁绍说:“审配在邺城独揽大权,家族势力大,兵力强,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在曹操手中,必定会心怀反意。”郭图、辛评也认为如此。袁绍于是任命孟岱为监军,代替审配镇守邺城。护军逢纪一向与审配不和,袁绍问逢纪的意见。逢纪说:“审配天性刚烈正直,常仰慕古人的气节,必定不会因为两个儿子在敌人手中就做出不义的事情。希望您不要猜疑。”袁绍说:“您不讨厌他吗?”逢纪说:“以前我和他争执是私人感情;现在我所说是国家大事。”袁绍说:“好!”便没有罢免审配。审配因此与逢纪的关系亲近起来。 冀州一些背叛袁绍的城邑,袁绍又逐渐出兵平定。袁绍为人宽厚文雅,有气度,喜怒不形于色,但性格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不善于采纳正确意见,所以最终失败。 冬季,十月,辛亥(十二日),有异星出现在大梁星区(西方白虎七宿之一)。 庐江太守李术攻杀扬州刺史严象,庐江人梅乾、雷绪、陈兰等各自聚集数万部众,在长江、淮河之间活动。曹操上表推荐沛国人刘馥为扬州刺史。当时扬州只有九江郡还在曹操控制下,刘馥单人匹马到合肥这座空城建立州治,招抚梅乾、雷绪等人,他们纷纷进献贡物。几年之间,广施恩德教化,流亡的百姓返回家园的以万计数。于是刘馥大力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官府和百姓有了积蓄,他就召集儒生,建立学校;又加高城墙堡垒,积蓄很多木石,以做好作战和防守的准备。 曹操听说孙策去世,打算乘丧讨伐孙权。侍御史张纮劝谏说:“乘人办丧事进行讨伐,既不符合古代道义,万一不能成功,反而结成仇怨,不如借此机会厚待孙权。”曹操于是上表推荐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曹操想让张纮辅佐孙权归附朝廷,便任命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到了吴郡,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因为孙权年纪小,委托张纮与张昭共同辅佐他。张纮尽心辅佐,凡有所知,无不尽力而为。吴太夫人问扬武都尉、会稽人董袭:“江东可以保住吗?”董袭回答:“江东有山川险阻,而且讨逆将军(孙策)恩德在民,讨虏将军(孙权)继承基业,大小官员都听命效力。张昭主持大局,我等作为武将,这正是地利人和的好时机,绝无任何可忧之处。”孙权派张纮到会稽郡上任,有人认为张纮本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恐怕他的志向不仅于此,孙权却毫不介意。 鲁肃将要返回北方(周瑜曾将鲁肃家乡的家属接到吴郡,鲁肃本欲北归),周瑜劝他留下,并向孙权推荐说:“鲁肃的才干足以辅佐时政,您应当多找些像他这样的人才,以成就功业。”孙权立即接见鲁肃,与他交谈,非常赏识。宾客告辞后,孙权单独留下鲁肃,把坐榻合在一起对坐饮酒,说:“如今汉朝危如累卵,我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您有什么指教?”鲁肃说:“从前汉高祖(刘邦)想尊奉义帝(楚怀王心)而不能如愿,是因为有项羽为害。现在的曹操,就好比当年的项羽,将军您怎么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我私下估计,汉朝已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为将军您考虑,只有保守江东,以观察天下形势的变化。如果能趁着北方(指曹操)多事之秋,消灭黄祖,进讨刘表,将长江一线全部占据,据守其地,这才是帝王之业啊!”孙权说:“如今我只想尽力经营好一方,希望能以此辅佐汉室,您说的这些我还达不到。”张昭诋毁鲁肃年轻粗疏,孙权却更加器重他,赏赐给他大量财物,使鲁肃家的富有恢复到了旧时的水平。 孙权将部下小将中兵力少、能力弱的加以合并。别部司马、汝南人吕蒙的部队,军容鲜明整齐,士兵训练有素。孙权大为高兴,给他增加兵力,对他非常宠信。功曹骆统劝孙权尊敬贤才,接纳士人,勤于征询意见,在宴会赏赐的日子,要个别接见每个人,询问他们的生活冷暖,表示亲近之意,诱导他们说话,观察他们的志向和才能。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骆统是骆俊的儿子。 庐陵太守孙辅恐怕孙权不能保守江东,暗中派人送信给曹操,请曹操前来。送信的人报告了孙权,孙权将孙辅的亲信全部处死,分散了他的部众,将孙辅流放到东部(吴郡以东)看管起来。 曹操征召华歆入朝,任命他为议郎、参司空军事。 庐江太守李术不肯服从孙权,并且收留了许多孙权部下的叛逃者。孙权写信给曹操说:“已故扬州刺史严象是您任命的,而李术杀害了他,他肆意妄为,理当迅速诛灭。如今李术必定会再用欺诈的言辞向您求救。您身负朝廷重任(阿衡:商代官名,引申为辅佐帝王,主持国政),为海内所瞻仰,希望您命令部下,不要再听信他的求救。”于是出兵到皖城进攻李术。李术向曹操求救,曹操没有援救他。孙权攻下皖城,大肆屠杀,砍下李术的人头示众,将李术的部众二万余人全部迁走。 刘表进攻长沙太守张羡,连年不能攻克。曹操正与袁绍对峙,无暇救援。张羡病死后,长沙人又拥立他的儿子张怿。刘表进攻张怿以及零陵、桂阳二郡,全部平定。于是刘表拥有数千里土地,军队十余万,便不再向朝廷进贡,在郊外祭祀天地,居室、衣服、车马、仪仗都模仿皇帝(乘舆)的规格。 张鲁认为刘璋(益州牧)昏庸懦弱,不再服从他的命令,袭击并杀死了刘璋的别部司马张修,吞并了他的部众。刘璋大怒,杀死张鲁的母亲和弟弟。张鲁于是占据汉中郡(今陕西汉中),与刘璋为敌。刘璋派中郎将庞羲进攻张鲁,未能取胜。刘璋任命庞羲为巴郡太守,驻扎在阆中(今四川阆中)防御张鲁。庞羲擅自召集汉昌县(今四川巴中)的賨人(少数民族)当兵。有人向刘璋诬告庞羲,刘璋起了疑心。赵韪(益州大吏)多次劝谏刘璋,刘璋不听,赵韪也怀恨在心。 当初,南阳、三辅(关中)一带的百姓有数万户流亡到益州(今四川),刘焉(刘璋之父,前任益州牧)将他们全部收编为军队,称为“东州兵”。刘璋性情宽厚温和,缺乏威严谋略,东州兵常常侵暴益州本地百姓,刘璋不能禁止。赵韪一向深得人心,便利用益州百姓对刘璋的怨恨,起兵反叛,率军数万进攻刘璋;他用厚礼贿赂荆州牧刘表,与他联合。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均在今四川境内)都起来响应赵韪。 第64章 【汉纪五十六】 时间范围: 起于辛巳年(公元201年),止于乙酉年(公元205年),共计五年。 汉献帝建安六年(辛巳年,公元201年) 春天,三月,丁卯朔(初一), 发生日食。 曹操: 曹操率军到安民(地名)解决军粮问题。因为袁绍刚被打败,曹操想乘机攻打南方的刘表。谋士荀彧劝阻道:“袁绍刚败,他的部众离心离德,我们应该趁他困境未消,彻底平定他。如果现在远征江汉(刘表地盘),万一袁绍收拾残兵败将,趁虚从背后袭击我们,您的大业就危险了。”曹操于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夏天,四月, 曹操在黄河边炫耀武力,攻击袁绍驻扎在仓亭的军队,并击败了他们。 秋天,九月, 曹操率军返回许都(都城)。 曹操亲自率军到汝南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奔荆州牧刘表。刘备的部将龚都等人四散逃走。刘表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出城到郊外迎接,用上宾的礼节接待他,并给他增拨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刘备在荆州住了几年,有一次在刘表座上起身去厕所,感慨地流下眼泪。刘表感到奇怪,问刘备原因。刘备说:“过去我常年骑马征战,大腿上的肉都消磨掉了。如今不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出来了。时光飞逝,人快老了,却没能建立功业,所以感到悲伤啊。” 曹操派大将夏侯渊、张辽在东海郡包围了叛将昌豨。几个月后,军粮耗尽,将领们商议撤军。张辽对夏侯渊说:“这几天,我每次巡视围城军阵时,昌豨总是特别盯着我看,而且他们射出的箭也越来越少。这一定是昌豨心里犹豫不决,所以没有全力作战。我想试着去劝说他,或许能诱使他投降。”于是派人对昌豨说:“曹公有命令,派我张辽传达给你。”昌豨果然下城与张辽谈话。张辽向他宣扬曹操的神武英明,正在用恩德安抚四方,先归附的人能得到重赏。昌豨便答应投降。张辽于是独自一人上三公山,到昌豨家中,拜会他的妻子儿女。昌豨非常高兴,便随张辽去见曹操。曹操让昌豨返回原地驻守。 益州(四川)内乱: 益州将领赵韪在成都包围了州牧刘璋。东州兵(刘璋父亲刘焉带入益州的军队)害怕被赵韪消灭,就合力拼死作战,打败了赵韪,并追击到江州,杀死了他。 刘璋的部将庞羲(也是东州人)感到害怕,派下属程祁去向他父亲汉昌县令庞畿传话,要求征调賨人(当地少数民族)的军队。庞畿说:“郡里召集军队,本意不是作乱。即使有小人挑拨离间,关键还是要尽忠职守。如果你们真要心怀异志,我是不敢从命的。”庞羲又派程祁去劝说,庞畿说:“我受刘州牧的恩惠,应当为他尽忠;你是郡里的官吏,自然应该为庞羲效力。不义的事情,我宁死也不做!”庞羲大怒,派人对庞畿说:“不服从太守的命令,灾祸就要降临你家!”庞畿说:“乐羊吃自己儿子的肉(典故,战国时魏将乐羊为表忠心吃下敌人送来的他儿子的肉羹),并非没有父子之情,是大义所在啊。现在即使把程祁煮成肉羹赐给我,我也会喝下去。”庞羲只好向刘璋道歉。刘璋提升庞畿为江阳郡太守。 朝廷听说益州发生动乱,任命五官中郎将牛亶为益州刺史。朝廷征召刘璋入朝为卿,刘璋没有去。 张鲁割据汉中: 张鲁在汉中用“五斗米道”(也称鬼道)治理百姓。他让病人自己坦白所犯的过错,再由道士为他祈祷。这种做法其实并不能治病,但愚昧的百姓争相信奉。犯法的人,原谅三次,然后才执行刑罚。不设置地方官吏,都用“祭酒”(道教头目)来管理。当地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感到便利安乐,外地流民寄居在这里的,也不敢不信奉他的道法。后来张鲁夺取了巴郡,朝廷无力征讨,只好笼络他,任命他为镇民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张鲁只需向朝廷进贡即可。 有人在田中得到一枚玉印,张鲁的部下想尊奉他为汉宁王。功曹(郡守佐吏)巴西郡人阎圃劝谏说:“汉中的百姓,户口超过十万,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四面地势险要坚固。您上可辅佐天子,成为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人物;次一等也可效法窦融(东汉初割据河西后归顺),不失富贵。现在您接受朝廷任命设置官署,权势足以独断一方,不必急于称王。希望您暂且不要称王,不要先招惹灾祸。”张鲁听从了他的意见。 汉献帝建安七年(壬午年,公元202年) 春天,正月,曹操率军到谯县(曹操故乡),又到达浚仪县(今河南开封),治理睢阳渠(水利工程)。他派使者用太牢(最高规格:牛、羊、猪各一)的礼仪祭祀已故的太尉桥玄(曹操的恩师)。之后进军驻扎在官渡。 袁绍病逝与继承人危机: 袁绍自从官渡兵败后,羞愧愤恨,发病吐血;夏天,五月,去世。 当初,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袁绍的后妻刘氏偏爱袁尚,经常在袁绍面前称赞他。袁绍想立袁尚为继承人,但没有明说。他把长子袁谭过继给自己已死去的哥哥,派他出任青州刺史。谋士沮授劝谏说:“世人说万人追一只兔子,一人捉到后,其他人就停手了,因为名分已定。袁谭是长子,应当做继承人,您却把他排斥到外地,灾祸恐怕要由此开始了。”袁绍说:“我想让儿子们各自占据一个州,以考察他们的能力。”于是任命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 谋士逄纪、审配一向被袁谭憎恨,而辛评、郭图则依附袁谭,他们与审配、逄纪有矛盾。袁绍死后,众人认为袁谭是长子,想立他为主。审配等人害怕袁谭即位后辛评等人会迫害自己,就假传袁绍的遗命,尊奉袁尚为继承人。袁谭从青州赶来奔丧,不能继位,就自称车骑将军,率军驻扎在黎阳。袁尚只拨给他很少的兵力,还派逄纪去监视他。袁谭要求增兵,审配等人商议后不给。袁谭大怒,杀死了逄纪。 曹操与袁氏兄弟的战争: 秋天,九月,曹操渡过黄河,攻打驻扎在黎阳的袁谭。袁谭向袁尚告急,袁尚留下审配守卫邺城(袁氏大本营),亲自率军援助袁谭,与曹操对抗。双方连续交战,袁谭、袁尚多次战败,只好退守营垒。 袁尚派他任命的河东郡太守郭援,与高干、南匈奴单于共同进攻河东郡。他们还派使者联络关中的马腾等将领一起出兵。马腾等人暗中答应了。郭援一路进攻,所经过的县城都被攻下。河东郡官员贾逵守卫绛县,郭援猛攻,城池即将陷落。城中父老与郭援约定:不杀害贾逵,他们就投降。郭援答应了。郭援想让贾逵做他的将领,派兵胁迫他,贾逵不为所动。郭援的左右强迫贾逵叩头,贾逵呵斥道:“哪有国家官员向叛贼叩头的道理!”郭援大怒,要杀贾逵,有人伏在贾逵身上保护他。绛县的官民听说要杀贾逵,都登上城墙大喊:“背信弃义杀害我们的贤明长官,我们宁愿一起死!”于是郭援把贾逵囚禁在壶关(今山西长治附近)的一个土窖里,用大车轮盖住窖口。贾逵对看守说:“这里难道没有好汉吗?怎么能让义士死在这种地方?”有个叫祝公道的人,正好听到这话,就在夜里前去,偷偷把贾逵救了出来,打开刑具放他走,没有告诉自己的姓名。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在平阳包围南匈奴单于,未能攻下,而郭援的援军已到。钟繇派新丰县令冯翊人张既去劝说马腾,向他陈述利害关系。马腾犹豫不决。谋士傅干(傅干)劝说马腾:“古人有言:‘顺应天道的昌盛,违背仁德的灭亡。’曹公尊奉天子,诛除暴乱,法纪严明,政治清明,上下同心,可以说是顺应天道。袁氏倚仗势力强大,背弃朝廷命令,驱使胡虏欺凌中原,可以说是违背仁德。如今将军既然归附有道义的曹公,却不尽力,暗怀观望之心,想坐观成败;我恐怕成败大局一定,朝廷下旨责问,将军您将成为第一个被讨伐的对象!”马腾听后很恐惧。傅干趁机说:“智者能转祸为福。现在曹公与袁氏相持不下,而高干、郭援联合进攻河东。曹公虽有万全之策,也阻止不了河东的危急。将军如果能率军讨伐郭援,内外夹击,必能取胜。将军这一举动,斩断了袁氏的臂膀,解救了一方的危难,曹公必定深深感激将军,将军的功名将无人能比。”马腾于是派儿子马超率领一万多军队与钟繇会合。 起初,钟繇的将领们因为郭援兵力强盛,想放弃平阳解围撤退。钟繇说:“袁氏势力正强,郭援来攻,关中将领暗中与他勾结,之所以还没有全部背叛,只是顾忌我的威名罢了。如果放弃平阳撤退,就是向他们示弱,那么各地的百姓,谁不把我们当敌人?即使我们想撤回,还能回得去吗?这是未战先败。况且郭援刚愎自用,好胜心强,必定轻视我军,如果他渡过汾河扎营,趁他渡到一半时攻击,可以大获全胜。”郭援到了后,果然径直率军渡汾河,部下劝阻,他不听。当他的部队渡过一半时,钟繇发动攻击,大破郭援军。战斗结束后,大家都说郭援已死却找不到他的首级。郭援是钟繇的外甥。后来,马超的校尉、南安人庞德,从装弓的袋子里取出一个人头,钟繇一见就哭了。庞德向钟繇道歉,钟繇说:“郭援虽是我的外甥,但他是国贼,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南匈奴单于于是投降了。 刘备与曹操的局部交锋: 刘表派刘备向北进攻,到达叶县(今河南叶县)。曹操派大将夏侯惇、于禁等率军抵御。一天早晨,刘备突然烧毁营寨撤退,夏侯惇率军追击。副将、巨鹿人李典说:“敌人无缘无故撤退,我怀疑必有埋伏。南边道路狭窄,草木深密,不能追击。”夏侯惇不听,让李典留守,自己率军追击,果然陷入刘备的埋伏圈,曹军大败。李典率军救援,刘备才退走。 孙权拒绝送人质: 曹操写信给孙权,要求他送儿子到朝廷做人质(任子)。孙权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带着周瑜到母亲吴夫人面前做最后决定。周瑜说:“从前楚国受封时,国土不足百里。因为后继者贤能,开拓疆土,才占有了荆州、扬州,势力达到南海,基业传承达九百多年。如今将军您继承父兄的基业,拥有六郡的土地,兵精粮足,将士效命,开山炼铜,煮海制盐,境内富庶,百姓不思叛乱,有什么压力逼迫您要送人质呢?人质一送去,就不得不依附曹操。一旦依附他,他下令召您入朝,您就不能不去。这样,您就受制于人了。最多不过得到一个侯爵印信,有十几个仆从,几辆车,几匹马,这怎么能与您南面称王(称孤道寡)相比呢!不如不送人质,慢慢观察形势变化。如果曹操能遵循正道治理天下,将军您再侍奉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暴乱,他自身灭亡都来不及,又怎能害人呢?”吴夫人说:“周瑜的意见很对。周瑜与孙策(字伯符)同年,只小一个月,我把他当儿子看待,你要把他当兄长对待。”于是孙权决定不送人质。 汉献帝建安八年(癸未年,公元203年) 春天,二月,曹操进攻黎阳,与袁谭、袁尚在城下交战。袁谭、袁尚战败逃走,退回邺城。 夏天,四月,曹操追击到邺城,收割了城外的小麦。将领们想乘胜攻打邺城,谋士郭嘉说:“袁绍生前偏爱这两个儿子,没有明确立谁为继承人。如今他们权力相当,各有党羽,如果我们逼得太急,他们就会互相保护;如果我们缓一缓,他们就会互相争斗。不如向南佯攻荆州刘表,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化。变乱发生后再去攻击,可以一举平定。”曹操说:“好!”五月,曹操率军返回许都,留下部将贾信驻守黎阳。 袁氏兄弟内斗加剧: 袁谭对袁尚说:“我的部队铠甲不够精良,所以先前被曹操打败。现在曹军撤退,士兵们都想着回家,趁他们还没渡过黄河,我们出兵袭击,定能让他们溃不成军,这个良机不可错过。”袁尚怀疑袁谭的动机,既不给他增兵,也不给他更换铠甲。袁谭大怒。郭图、辛评乘机对袁谭说:“让先公(袁绍)把您过继给亡兄做后嗣(剥夺长子继承权),都是审配出的主意。”袁谭于是率军进攻袁尚,在邺城门外交战。袁谭战败,率军退回南皮(今河北南皮)。 袁谭的青州别驾(州牧副手)、北海人王修率领官员和百姓从青州赶来援救袁谭。袁谭想回头再攻打袁尚,王修劝谏道:“兄弟如同左右手。比如一个人要和别人打架,却先砍断自己的右手,还说‘我一定能胜’,这能行吗?抛弃兄弟而不亲近,天下人还有谁值得亲近!那些进谗言的小人离间你们骨肉以求一时之利,希望您堵上耳朵不要听。如果能杀掉几个奸臣,兄弟重新和睦,共同抵御四方敌人,您就可以横行天下了。”袁谭不听。 袁谭的部将刘询在漯阴县起兵背叛袁谭,各城纷纷响应。袁谭叹息道:“如今全青州都背叛了我,难道是我德行不够吗?”王修说:“东莱郡太守管统,虽然远在海边,但这个人不会背叛,一定会来。”十几天后,管统果然抛弃妻子儿女赶来投奔袁谭,他的妻子儿女被叛军杀害。袁谭改任管统为乐安郡太守。 秋天,八月,曹操进攻刘表,大军驻扎在西平县(今河南西平)。 袁谭求救于曹操: 袁尚亲自率军攻打袁谭,大败袁谭。袁谭逃到平原县(今山东平原),据城死守。袁尚围攻得很急,袁谭派辛评的弟弟辛毗(字佐治)去见曹操求救。 荆州牧刘表写信劝谏袁谭说:“君子遇到危难,不会投奔敌国;与人绝交,口不出恶言。何况你忘记杀父之仇(指袁绍与曹操的官渡之战),抛弃兄弟情谊,做出让后世引以为戒、让盟友感到羞耻的事呢!如果袁尚(字显甫)有对兄长不敬的傲慢,您也应当暂时委屈自己,以大局为重。等大事平定之后,再让天下人来评判是非曲直,这不也是高尚的义举吗?”刘表又写信给袁尚说:“金、木、水、火,刚柔相济,才能相辅相成,为百姓所用。如今袁谭(青州之主,字显思)性情刚烈急躁,不明是非曲直。您(袁尚)气度恢弘,绰绰有余,应当以宽大包容狭隘,以优容忍耐劣等,先合力除掉曹操,了却先公(袁绍)的遗恨。等大事平定后,再来讨论谁是谁非,不是很好吗!如果执迷不悟,连胡人夷狄都会讥笑你们,何况我们这些盟友,又怎会再尽力为您效劳呢?这正是‘韩卢(良犬)、东郭(狡兔)’互相追逐而困乏,最终被农夫双双抓获的故事啊。”袁谭、袁尚都没有听从刘表的劝告。 辛毗到西平拜见曹操,转达袁谭求救的意思。曹操的部下大多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该先平定他,袁谭、袁尚不足为虑。谋士荀攸说:“如今天下大乱,刘表却坐守江、汉之间,可知他并无统一天下的雄心。袁氏占据四州(冀、青、幽、并)之地,拥有数十万军队,袁绍以宽厚得人心;如果袁谭、袁尚和睦相处,共同守住这份基业,那么天下的战乱就不会平息。如今兄弟相斗,势不两立,如果一方兼并了另一方,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后就难以对付了。趁他们内乱时夺取,天下就可平定,这个机会不能错过。”曹操表示赞同。 过了几天,曹操又改变主意,想先平定荆州,让袁谭、袁尚自相残杀,两败俱伤。辛毗观察曹操脸色,知道他有变化,就去告诉郭嘉。郭嘉报告曹操。曹操问辛毗:“袁谭是否一定可信?袁尚是否一定能被击败?”辛毗回答说:“明公您不要问可信与否,只应分析形势。袁氏兄弟互相攻伐,本就不认为别人能离间他们,而是认为天下可由自己平定。如今袁谭突然向您求救,由此可知他处境危急。袁尚看到袁谭陷入困境却不能一举拿下,说明他也力量衰竭了。对外作战失败,内部谋臣被杀(指逄纪),兄弟内讧,国土分裂,连年战争,士兵的铠甲都生了虱子,加上旱灾蝗灾,饥荒遍地;天灾降临于上,人事困顿于下,无论百姓是愚是智,都知道袁氏已土崩瓦解,这正是上天灭亡袁尚的时候啊!现在您去攻打邺城,袁尚若不回救,邺城就守不住;若回救,袁谭就会从背后追击。以您的威势,对付穷途末路的敌人,攻击疲惫不堪的贼寇,就像狂风吹落秋天的树叶一样容易。上天把袁尚送给您,您不去攻取而要去打荆州;荆州物产丰富安乐,内部没有可乘之机。仲虺(商汤大臣)有句话说:‘攻取混乱者,欺侮灭亡者。’如今袁氏兄弟不图谋远略而内部互相图谋,可以说是‘乱’了;守城的没粮食,行军的缺粮草,可以说是‘亡’了。百姓朝不保夕,性命无法延续,您不去安抚拯救,却要等到以后;以后年景或许会好,或者他们自知危亡而改过修德,那您就失去用兵的关键时机了。现在趁袁谭求救去安抚他,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了。况且四方的敌人,没有比河北(袁氏)更大的了。河北平定了,您六军强盛,天下都会震动。”曹操说:“好!”于是答应与袁谭和解。 冬天,十月,曹操率军到达黎阳。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就解除对平原的包围,退回邺城。袁尚的部将吕旷、高翔背叛袁尚,投降了曹操。袁谭又暗中刻了将军印信送给吕旷、高翔(想拉拢他们)。曹操知道袁谭狡诈,就把儿子曹整聘娶袁谭的女儿为妻(表面安抚),然后率军撤回。 孙权的军事行动: 孙权率军西征江夏太守黄祖,击败了他的水军,只有城池未能攻克,而这时山越(江东山区的少数民族)又发动叛乱。孙权只好撤军,路过豫章郡时,派遣: 征虏中郎将吕范平定鄱阳、会稽的山越。 荡寇中郎将程普讨伐乐安的山越。 建昌都尉太史慈兼管海昏县。 派别部司马黄盖、韩当、周泰、吕蒙等人兼任几个形势险要县的县令或县长,负责讨伐山越,最终全部平定。 建安、汉兴、南平三县的百姓叛乱,聚集了一万多人。孙权派南部都尉、会稽人贺齐率军进讨,全部平定。贺齐重新设立县邑,从中挑选出精兵一万人;孙权任命贺齐为平东校尉。 汉献帝建安九年(甲申年,公元204年) 春天,正月,曹操率军渡过黄河,拦截淇水引入白沟(人工运河),以打通粮道。 二月,袁尚再次到平原攻打袁谭,留下部将审配、苏由守卫邺城。曹操进军到洹水(今河南安阳河),苏由想作内应,密谋泄露,出城投奔曹操。 围攻邺城: 曹操进军到邺城,堆筑土山,挖掘地道,发动进攻。 袁尚的武安县长尹楷驻守毛城(今河北涉县附近),保护通往上党郡的粮道。 夏天,四月,曹操留下曹洪继续攻打邺城,自己率军进攻尹楷,击败尹楷后返回。又进攻袁尚部将沮鹄(沮授之子)守卫的邯郸,攻克该城。 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都献出县城投降。大将徐晃对曹操说:“袁谭、袁尚还未被打败,那些尚未投降的城池都在观望,应该奖赏韩范、梁岐,给其他城池做榜样。”曹操听从了,封韩范、梁岐为关内侯。 黑山军首领张燕派使者向曹操求助,曹操任命他为平北将军。 五月,曹操摧毁了土山和地道,挖掘壕沟包围邺城,周长四十里。起初挖得很浅,看上去很容易越过。审配在城上望见,嘲笑曹操,并不出兵争夺。曹操在一夜之间将壕沟挖到深宽各二丈,引来漳河水灌城。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 袁尚回救邺城与李孚的机智: 秋天,七月,袁尚率一万多军队回救邺城。还未到达,他想让城内的审配知道外面的情况,先派主簿(掌管文书)巨鹿人李孚混入城中。 李孚砍断一根问事杖(刑杖),系在马鞍旁,戴上武官的头巾(平上帻),带着三名骑兵,在黄昏时到达邺城下。他自称都督,从城北围城工事外围绕行,顺着标志向东,步步呵斥围城的曹军将士,根据他们违规的轻重进行处罚。就这样一路穿过曹操的军营,来到城南围城工事,对着章门(南门之一),再次怒斥守围士兵,把他们捆绑起来。趁机打开包围圈,冲到城下,向城上呼喊。城上守军用绳子把他拉上去。审配等人见到李孚,悲喜交集,高呼万岁。围城的曹军将领把情况报告曹操,曹操笑着说:“这个人不仅能进城,他还要再出城呢。” 李孚知道外面的包围更加严密,不能再冒险出去,就向审配建议把城中的老弱放出城去,以节省粮食。夜里,挑选出几千人,都让他们拿着白幡(表示投降),从三个城门一起出去投降。李孚则和那三个骑兵换上投降百姓的衣服,混在人群中,乘夜出城,突围而去。 袁尚兵败: 袁尚的救兵到达后,曹操的将领们都认为:“这是返回老巢的军队,人人都会死战,不如避开他们。”曹操说:“袁尚如果从大路来,应当避开;如果沿着西山(太行山余脉)来,这就会成为我们的俘虏了。”袁尚果然沿着西山前来,东进到阳平亭,离邺城十七里,在滏水(今滏阳河)边扎营。夜里,袁尚军营点火向城中示意,城中守军也点火回应。 审配率军从邺城北门出击,想与袁尚内外夹击,冲破包围。曹操迎头痛击,审配败退回城,袁尚也被打败逃走,退到曲漳(漳河弯曲处)扎营,曹操随即包围了他。包围圈还未合拢,袁尚恐惧,派使者请求投降;曹操不许,包围得更加急迫。袁尚乘夜逃走,退守祁山(邺城附近山名),曹操又进军包围。袁尚部将马延、张顗等临阵投降,袁军全面崩溃,袁尚逃往中山郡(今河北定州一带)。曹军缴获了袁尚的全部辎重,得到袁尚的印绶、符节、斧钺以及衣物等,拿去给邺城守军看,守军士气崩溃。 邺城陷落与审配之死: 审配命令士兵:“坚守死战!曹军已经疲惫了,幽州(袁熙)的救兵正在路上,何愁没有主公!”曹操出营巡视围城工事,审配埋伏弓箭手射击,差点射中曹操。 审配哥哥的儿子审荣是邺城东门校尉(守门官)。八月,戊寅(初二)夜晚,审荣打开城门放曹军入城。 审配在城中抵抗,曹军活捉了他。 辛评的家眷被关押在邺城监狱,辛毗(辛评弟)急忙赶去,想救他们,但全家已被审配下令杀害。 曹兵捆绑着审配押到曹操大帐前,辛迎面用马鞭抽打审配的头,骂道:“奴才,你今天死定了!”审配瞪着他说:“狗东西,正是你们这些家伙坏了我的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况且你今天能决定我的死活吗?”过了一会儿,曹操召见审配,对他说:“那天我巡视围城工事,你的弓弩怎么那么多啊?”审配说:“我还恨少呢!”曹操说:“你忠于袁氏,也是不得不这样。”心里想饶他不死。但审配意气壮烈,始终不说一句屈服的话,而辛毗等人在旁边号哭不止(为兄报仇心切),曹操于是下令处死审配。 冀州人张子谦先投降了曹操,他一向与审配不和,笑着对审配说:“正南(审配字),你到底还是不如我吧?”审配厉声说:“你是投降的叛徒,我审配是忠臣!虽然死了,难道还羡慕你活着吗!”临刑前,他呵斥刽子手让他面向北方(袁尚逃往的方向),说:“我的君主在北边啊。”曹操于是亲自到袁绍墓前祭祀,痛哭流涕;又慰劳袁绍的妻子刘氏,归还袁家的仆人和珍宝财物,赐给她各种丝帛棉絮,由官府供给她粮食。 曹操的感叹: 当初,袁绍与曹操共同起兵讨伐董卓时,袁绍曾问曹操:“如果大事不成,什么地方可以据守呢?”曹操反问:“您认为呢?”袁绍说:“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依靠燕、代地区,再吞并北方少数民族的兵力,然后向南争夺天下,这样大概可以成功吧?”曹操说:“我任用天下有智谋有勇力的人才,用道义来统御他们,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成功。” 战后安排: 九月,汉献帝下诏任命曹操兼任冀州牧;曹操辞让,交还兖州牧的职务(仍保留)。 起初,袁尚派冀州从事安平人牵招到上党郡督运军粮。牵招还没回来,袁尚已逃往中山。牵招劝说并州刺史高干迎接袁尚来并州,合力观察形势变化,高干不听从。牵招于是向东投奔曹操,曹操仍任命他为冀州从事。 曹操又征召崔琰为别驾(州牧副手)。曹操对崔琰说:“昨天我查阅冀州的户籍,可以征得三十万兵众,所以冀州真是个大州啊。”崔琰回答说:“如今天下分裂,袁谭、袁尚兄弟骨肉相残,冀州百姓尸骨遍野。没有听说王师(指曹操军队)来慰问民间疾苦,拯救百姓于水火,却先计算能征多少兵甲,唯此为重,这难道是冀州士绅百姓对您的期望吗?”曹操脸色一变,向他道歉。 谋士许攸仗着自己有功(官渡之战献计),态度傲慢,曾在众人聚会时直呼曹操的小名说:“阿瞒(曹操小名),要不是我,你就得不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心里很不高兴,后来终于找个借口杀了他。 冬天,十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座附近(古人认为是不祥之兆)。 高干:并州刺史高干见曹操攻占邺城,献出并州投降。曹操仍任命他为并州刺史。 袁谭背约与曹操反击: 曹操围攻邺城时,袁谭又背叛了曹操,攻占了甘陵、安平、勃海、河间等地。又到中山郡攻打袁尚。袁尚战败,逃到故安县(今河北易县东)投奔二哥袁熙。袁谭收编了袁尚的残部,回军驻扎在龙凑(今山东德州附近)。 曹操写信给袁谭,责备他背弃盟约,宣布与他断绝儿女婚姻关系(曹整与袁谭女),把袁谭女儿送回,然后进军讨伐。 十二月,曹操大军逼近袁谭军营,袁谭放弃平原,退守南皮,在清河岸边驻扎。曹操进入平原,占领了周围各县。 辽东与乌桓事务: 曹操上表朝廷任命辽东太守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公孙度说:“我在辽东称王,要什么永宁侯!”把印绶藏在武器库中。这一年,公孙度去世,儿子公孙康继位,把永宁乡侯的爵位封给了弟弟公孙恭。 曹操因为牵招曾经是袁绍任命的乌桓校尉(管理乌桓),派他前往柳城(乌桓王庭所在地),安抚乌桓。正赶上峭王(乌桓首领之一)整顿五千骑兵要去帮助袁谭。同时,公孙康也派使者韩忠给峭王送来单于印绶。峭王召集各部酋长大会,韩忠也在座。峭王问牵招:“从前袁公(袁绍)说奉天子之命,任命我为单于;如今曹公又说要再奏明天子,任命我为真正的单于;辽东(公孙康)又拿着印绶来。这样,谁才是正宗的呢?”牵招回答:“从前袁公代表天子,有权任命官职。但后来他违背了朝廷命令,曹公取代他,说要奏明天子,重新任命你为真正的单于,这是对的。辽东不过是一个边远郡,怎么能擅自任命官职呢!”韩忠说:“我辽东在沧海之东,拥有雄兵百万,还有扶馀国(今吉林一带)、濊貊族(东北少数民族)为外援。当今的形势,强者为尊,曹操怎么能独断专行!”牵招呵斥韩忠:“曹公忠诚恭敬,英明睿智,拥戴天子,讨伐叛逆,安抚顺服,使四海安宁。你们君臣愚顽嚣张,如今依仗地处偏远险要,背弃朝廷命令,想擅自任命官职,侮辱朝廷!正该被剿灭,还敢诋毁曹公大人!”说着便揪住韩忠的头往地上撞,拔刀要杀他。峭王惊慌恐惧,光着脚跑过去抱住牵招,为韩忠求情。牵招的随从也大惊失色。牵招这才回到座位上,向峭王等人分析成败利害,指出归顺与叛逆的不同后果。峭王等酋长都离开座位,跪拜在地,恭敬地接受朝廷的教诲,于是辞退了辽东的使者,解散了已整顿好的骑兵。 丹杨事变: 丹杨郡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杀害了太守孙翊(孙权之弟)。将军孙河(孙氏族人)驻扎在京城(今江苏镇江),闻讯后赶赴宛陵(丹杨郡治,今安徽宣城),也被妫览、戴员杀害。妫览等人派人迎接扬州刺史刘馥,让他进驻历阳(今安徽和县),他们则在丹杨响应。 妫览搬进太守府居住,想强娶孙翊的妻子徐氏。徐氏骗他说:“请等到月底,让我为亡夫设祭、除去丧服之后,再听您安排。”妫览同意了。 徐氏暗中派亲信联络孙翊生前的亲信将领孙高、傅婴等人共同对付妫览。孙高、傅婴流泪答应,秘密召集孙翊生前的侍卫二十多人,献血盟誓,合谋除贼。 到了月底,徐氏为孙翊设祭,哭得十分哀伤。祭奠完毕,就脱去丧服,熏香沐浴,言谈笑语,显得很高兴。府中大小人员都很悲伤,奇怪她为何如此。妫览暗中窥探,见她这样,不再怀疑。 徐氏叫孙高、傅婴埋伏在房门内,派人去请妫览。徐氏出门拜见妫览,刚拜了一拜,徐氏突然大喊:“二位可以动手了!”孙高、傅婴一同冲出,共同杀死了妫览。其余人立即到外面杀死了戴员。 徐氏于是重新穿上丧服,用妫览、戴员的首级祭祀孙翊的坟墓。全军上下无不震惊。孙权听说叛乱,从椒丘(今江西新建)赶回。到达丹杨后,将妫览、戴员余党全部灭族,提拔孙高、傅婴为牙门将,其余有功人员都得到不同的赏赐。 孙河的儿子孙韶,年仅十七岁,收集父亲孙河的余部驻守京城(今江苏镇江)。孙权率军从吴郡(今江苏苏州)出发,夜里到达京城城下扎营,故意制造进攻声势惊吓守军。守军纷纷登上城墙,传递檄令,戒备森严,喊声震天动地,还不断向外射箭。孙权派人说明情况,守军才停止。第二天,孙权召见孙韶,任命他为承烈校尉,统领他父亲孙河的旧部。 汉献帝建安十年(乙酉年,公元205年) 春天,正月,曹操进攻南皮。袁谭出城迎战,士兵伤亡惨重。曹操想暂缓进攻,议郎(参谋官)曹纯说:“如今孤军深入,难以持久,如果进攻不能取胜,撤退必然损失军威。”曹操于是亲自擂动战鼓,指挥将士猛攻,终于攻克南皮。袁谭败逃,被曹军追上斩杀。 安抚冀州: 李孚自称冀州主簿(州府属官),求见曹操说:“现在城中强者欺凌弱者,人心混乱,我认为应该派新近投降而又被城内人认识信任的人去宣传您的政策法令。”曹操立刻派李孚进城,向官吏百姓说明政策,让他们各安本业,不得互相侵犯,城中才安定下来。 曹操于是处决了郭图等人及其妻子儿女。 袁谭曾派王修去乐安郡(今山东博兴一带)运输军粮。王修听到袁谭危急的消息,率领他统率的部队赶去救援,走到高密县(今山东高密),听说袁谭已死,下马痛哭道:“没有主公了,我还能去哪里呢!”于是去见曹操,请求收葬袁谭的尸体,曹操答应了,仍派王修返回乐安督运军粮。 袁谭管辖的各城都归顺了曹操,只有乐安太守管统不投降。曹操命令王修去取管统的人头。王修认为管统是亡国的忠臣,就解开他的绑绳,让他去见曹操。曹操很高兴,赦免了管统,并征召王修为司空掾(司空府属官)。 笼络人心: 郭嘉建议曹操多征召青、冀、幽、并四州的名士作为属官,使人心归附,曹操采纳了他的意见。 官渡之战时,袁绍让陈琳起草檄文,历数曹操的罪状,甚至辱及曹操的父亲和祖父。袁绍失败后,陈琳归降曹操。曹操对他说:“你从前为袁本初(袁绍)写檄文,只该列举我本人的罪状就够了,为什么要向上牵连到我的父亲和祖父呢?”陈琳谢罪,曹操赦免了他,让他和陈留郡人阮瑀一起掌管记室(负责文书)。 此前,渔阳郡人王松占据涿郡(今河北涿州),涿郡人刘放劝说王松献地归顺曹操,曹操征召刘放为参司空军事(司空府军事参谋)。 袁熙、袁尚逃亡: 袁熙受到部将焦触、张南的攻击,与袁尚一起逃往辽西郡依附乌桓部落。焦触自称幽州刺史,逼迫各郡太守、县令、县长背叛袁氏,归顺曹操。他集合数万军队,杀白马盟誓,下令说:“敢违抗者斩!”众人都不敢抬头,按次序歃血盟誓。幽州别驾、代郡人韩珩(字子佩)说:“我受袁氏父子厚恩,如今他们败亡,我的智慧不能拯救,勇气不足殉死,在道义上已有欠缺。如果还要向曹氏称臣,这是我做不到的。”在座的人无不为韩珩担心变色。焦触说:“做大事,当立大义。事情的成败,不在乎一个人。可以成全韩珩的志愿,以勉励事奉君主的人。”于是放过了韩珩。焦触等人于是投降曹操,都被封为列侯。 夏天,四月,黑山军首领张燕率领部众十余万人投降曹操,被封为安国亭侯。 平定北方叛乱: 故安县(今河北易县东)人赵犊、霍奴等人杀死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三郡乌桓(辽西、辽东、右北平)在犷平县(今北京密云东北)围攻鲜于辅(幽州地方势力)。 秋天,八月,曹操率军讨伐赵犊等人,将他们杀死。于是渡过潞水(今北京通县以下白河)援救犷平,乌桓人逃出塞外。 高干复叛与河东平乱: 冬天,十月,并州刺史高干听说曹操去讨伐乌桓,再次背叛曹操,逮捕上党太守,派兵据守壶关口(今山西长治东南太行山口)。 曹操派部将乐进、李典率军进击。 河内郡人张晟聚集一万多人,在崤山、渑池县(今河南渑池西)之间作乱。弘农郡人张琰起兵响应他。 河东郡太守王邑被朝廷征召。郡掾(郡守属官)卫固和中郎将范先等人去见司隶校尉钟繇,请求让王邑留任。钟繇不同意。卫固等人表面上是请求挽留王邑,实际暗中与高干勾结。 曹操对谋士荀彧说:“关西(函谷关以西)的将领们,表面服从,内心怀有贰心。张晟在崤山、渑池作乱,向南勾结刘表。卫固等人乘机作乱,将会成为大患。河东郡是天下要害之地,你为我推荐一个贤才去镇守。”荀彧说:“西平郡太守、京兆人杜畿,他的勇气足以担当危难,智慧足以应付事变。”曹操于是任命杜畿为河东郡太守。 钟繇催促王邑尽快移交郡守官印。王邑直接携带印绶,从河北(指黄河以北)径直到许都去交还朝廷(表示服从调离)。 卫固等人派兵几千人切断黄河陕津渡口(今河南三门峡西),杜畿到达后,几个月无法渡河。曹操派大将夏侯惇讨伐卫固等人,还未到达。 杜畿对部下说:“河东郡有三万户百姓,并非都想作乱。如今大军逼迫太急,想顺从朝廷的人找不到主心骨,必然因恐惧而听从卫固。卫固等人一旦控制了局面,必然死战到底。讨伐如果不能取胜,祸乱不会停止;讨伐如果取胜,也会使一郡百姓遭殃。况且卫固等人并未公开抗拒朝廷命令,表面上还打着请求前任太守留任的旗号,必然不敢杀害新太守。我单身乘车直接去上任,出其不意。卫固为人计谋多而缺乏决断,他必定会假装接受我。我只要在郡中待上一个月,用计策稳住他,就足够了。”于是绕道从郖津渡(今河南灵宝西北黄河渡口)渡过黄河。 范先想杀死杜畿以威慑部众,同时也观察杜畿的态度。他在太守府门前斩杀了主簿(郡守副手)以下官员三十多人。杜畿举动如常,毫不畏惧。于是卫固说:“杀了他没有好处,只会招来恶名;况且控制权在我们手里。”就尊奉杜畿为太守。 杜畿对卫固、范先说:“卫氏、范氏是河东郡的名门望族,我不过是依赖你们办事而已。但君臣名分既定,成败就共同承担了。大事应当共同商议。”于是任命卫固为都督(军事统领),代理郡丞(郡守副手)事务,兼任功曹(主管人事);所有校尉、军官、士兵三千多人,都由范先统率。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上侍奉杜畿,内心却并不把他当回事。 卫固想大规模征兵,杜畿担心这样会增强卫固实力,就劝他说:“现在大规模征兵,百姓必然惊扰,不如慢慢用钱来招募。”卫固认为有理,同意了,结果招募到的士兵很少。 杜畿又对卫固等人说:“顾念家庭是人之常情。各位将领和属官,可以分批让他们回家休息,有紧急情况再召回来也不难。”卫固等人不愿违背众意,又听从了。于是,忠于朝廷的好人离开卫固,暗中支持杜畿;而卫固的党羽分散,各自回家。 这时,白骑军(张晟部)进攻东垣县(今山西垣曲东南),高干也率军进入濩泽县(今山西阳城西)。杜畿知道下属各县已归附自己,就离开郡城,只带几十名骑兵,到一个坚固的堡垒里坚守。各县的官吏百姓纷纷献城支援杜畿,不到几十天,杜畿就集结了四千多人。 卫固等人与高干、张晟联合进攻杜畿的堡垒,未能攻克,又去周围各县抢掠,也一无所获。 曹操派议郎张既西行去征召关中将领马腾等人。马腾等都率军会合,攻击张晟等人,大败叛军,斩杀了卫固、张琰等人,赦免了他们的余党。 杜畿治河东: 从此,杜畿治理河东郡,以宽厚仁惠为主。百姓有诉讼,杜畿向他们讲明道理,让他们回去仔细想想。父老们都自责,不敢轻易打官司。杜畿鼓励农耕种桑,督促畜牧养殖,百姓家家富足。然后兴办学校,推举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修治武备,讲习军事,河东郡于是安定下来。杜畿在河东郡任职十六年,政绩常常是天下第一。 荀悦着《申鉴》: 秘书监、侍中荀悦撰写《申鉴》五篇,上奏给汉献帝。荀悦是荀爽(东汉名士)哥哥的儿子。当时政权掌握在曹氏手中,汉献帝只是名义上的君主。荀悦有志于向皇帝贡献治国得失的意见(献可替否),但他的谋略无法被采用,因此写了这部书。其大意是: 治理国家的办法,首先要消除“四患”,然后推行“五政”。 四患: 1. 伪:弄虚作假,扰乱社会风气。 2. 私:营私舞弊,破坏法令制度。 3. 放:行为放纵,逾越正常轨道。 4. 奢:奢侈腐化,败坏国家制度。 这四患不消除,政令就无法推行。 五政: 1. 兴农桑以养其生:发展农业蚕桑,使百姓生活富足。 2. 审好恶以正其俗:明辨善恶,匡正社会风俗。 3. 宣文教以章其化:宣扬文化教育,彰明道德教化。 4. 立武备以秉其威:建立军事力量,保持国家威严。 5. 明赏罚以统其法:严明赏罚制度,统一国家法令。 如果百姓不怕死,就不能用刑罚来威慑;如果百姓不乐生,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导。所以执政者首先要使百姓财用丰足,稳定他们的心志,这就叫“养生”。 评价善恶的关键在于功劳罪过,批评赞誉要有事实依据。听取言论要追究事实,考察名声要核实实际,不能弄虚作假扰乱人心。这样才能杜绝奸邪怪诞,百姓才不会沾染淫邪风气,这就叫“正俗”。 荣与辱,是赏与罚的核心精神。用礼教荣辱来引导君子,感化他们的内心;用枷锁鞭打来惩罚小人,约束他们的行为。如果废弃教化,普通人就会堕落为小人;如果推行教化,普通人就能上升为君子。这就叫“章化”。 执政者必须拥有武备以防备意外。和平时期把军事寓于内政之中,战争时期则用于军队,这就叫“秉威”。 赏与罚,是执政的权柄。君主不随意奖赏,不是吝惜财物,而是因为胡乱奖赏就不能鼓励善行;不随意惩罚,不是怜悯犯人,而是因为胡乱惩罚就不能惩戒罪恶。该赏不赏,是阻止善行;该罚不罚,是放纵罪恶。执政者能够做到不阻止臣民行善,不放纵臣民作恶,国家法纪就确立了。这就叫“统法”。 四患既已消除,五政又得推行,用诚心去执行,用坚定去维护,政令简明而不懈怠,政策宽松而不疏漏,君主就可以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也就太平了。 第65章 【汉纪五十七】 建安十一年至十三年 汉献帝建安十一年(丙戌年,公元206年) 春季,正月: 有彗星出现在北斗星区域。 曹操讨伐高干: 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并州的割据势力高干,留下长子曹丕镇守邺城,并派别驾从事(副官)崔琰辅佐他。曹操包围了壶关(高干据点)。三月,壶关守军投降。高干亲自逃入匈奴求援,但匈奴单于拒绝帮助。高干只得带着几名骑兵逃亡,想南下投奔荆州牧刘表,途中被上洛都尉王琰抓获并斩首。至此,并州全部平定。 梁习治理并州: 曹操任命陈郡人梁习以别部司马的身份兼任并州刺史。当时并州历经战乱,胡人、狄人势力强盛,官吏百姓纷纷逃入他们的部落避难,地方武装拥兵自重,各自为寇,危害地方。梁习到任后,采取怀柔政策,招降纳叛,对豪强以礼相待,逐步推荐他们到幕府任职;待豪强势力被调离后,再征发青壮年编入军队;又趁大军出征之机,命令各将领挑选精兵强将。在官吏士兵被调走后,又逐渐把他们的家属迁往邺城,前后送走的有几万人。对于不服从命令的,就派兵讨伐,斩首数千,投降归附的以万计。于是匈奴单于态度恭顺,各部首领(名王)叩头臣服,承担赋役,如同普通编户。边境得以肃清,百姓安心耕种。梁习政令畅通,令行禁止。当地长老都称赞他,认为自有记忆以来,没有哪个刺史能比得上梁习。梁习又举荐了避乱在并州境内的名士,如河内人常林、杨俊、王象、荀纬以及太原人王凌等人,曹操都任命他们为县长,这些人后来都闻名于世。 仲长统论高干: 当初,山阳人仲长统游学到并州,拜访过高干。高干对他很优待,向他请教天下大事。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雄心壮志却缺乏雄才大略,喜欢招揽士人却不会鉴别人才,这是您需要深深警惕的。”高干一向自负,听了很不高兴,仲长统就离开了。高干死后,荀彧推荐仲长统为尚书郎。仲长统着有《昌言》一书,论述国家治乱之道,大意是:“那些应运而生的豪杰,最初并没有统一天下的名分,正因如此,争夺天下的战争才竞相而起。结果,斗智的智尽计穷,斗力的力竭而败,形势上无法再对抗,力量上不足以再较量,这才俯首称臣,接受统治。等到继位的君主掌权时,豪杰们争雄之心已经消失,士民百姓的归属也已确定,尊贵有固定的家族,至尊仅在一人。这时,即使让最愚蠢的人当君主,也能使恩德广如天地,威势可比鬼神。即使有几千个周公、孔子也无法再施展他们的圣德,有百万个孟贲、夏育也无法再发挥他们的勇力了。那些后继的昏庸君主,见天下无人敢违背他,就自以为像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私欲,君臣淫乱,上下同恶,荒废政务,抛弃人才。他们所信任亲近的,全是些阿谀奉承之徒;所宠信尊贵的,都是后妃姬妾的家族。以至于耗尽天下的财富,敲骨吸髓地剥削百姓,百姓怨愤痛苦,灾祸战乱并起,中原动荡,四方外族入侵背叛,政权土崩瓦解,顷刻覆灭。昔日受我哺育的子孙,如今都成了饮我鲜血的仇敌。至于大势已去还不觉悟的,难道不是富贵使人不仁,沉溺导致愚昧吗?存亡因此更迭,治乱由此循环,这是天道运行的必然规律。” 秋季,七月: 武威太守张猛杀死雍州刺史邯郸商;州兵讨伐并杀死了张猛。张猛是张奂的儿子。 八月: 曹操向东讨伐海贼管承,到达淳于县,派部将乐进、李典将其击败,管承逃入海岛。 昌豨再叛: 昌豨(原为泰山寇)再次反叛,曹操派于禁讨伐并斩杀了他。 本年: 朝廷立已故琅邪王刘容的儿子刘熙为琅邪王。同时撤销了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济阴、平原等八个封国。 乌桓势力: 乌桓趁天下大乱,掳掠了汉朝百姓十余万户。袁绍曾把各部落首领都封为单于,并收买人心,将本家族人的女儿认作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单于做妻子。其中辽西乌桓首领蹋顿势力最强,深受袁绍厚待,所以袁尚、袁熙兄弟(袁绍之子)投奔了他。蹋顿多次率兵侵入边塞抢掠,想帮助袁尚恢复旧有地盘。曹操准备出兵征讨乌桓,为此开凿了平虏渠和泉州渠,以便运输粮草。 孙权平山贼: 孙权率军进攻山贼盘踞的麻屯和保屯,将其平定。 汉献帝建安十二年(丁亥年,公元207年) 春季,二月: 曹操从淳于返回邺城。丁酉日(二月二十一日),曹操上表朝廷,请求封赏二十多位大功臣,都封为列侯。又上表特别陈述万岁亭侯荀彧的功劳;三月,朝廷给荀彧增加封邑一千户。曹操还想任命荀彧为三公,荀彧让荀攸(其侄)多次向曹操表达谦让之意,前后达十几次,曹操才作罢。 北征乌桓之议: 曹操准备出兵征讨乌桓。将领们都说:“袁尚不过是个逃亡的俘虏,乌桓人贪婪且不讲情义,怎会为袁尚效力?如今大军深入塞外征讨,刘备必定会劝说刘表乘机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故,后悔就来不及了。”谋士郭嘉说:“主公虽然威震天下,但乌桓仗着地处偏远,必然不会防备。趁他们没有防备,突然袭击,可以一举击破。况且袁绍对乌桓有恩,而袁尚兄弟还活着。现在冀、青、幽、并四州的百姓,只是迫于威势归附,并未施加恩德。如果我们放弃北伐而南征,袁尚就会借助乌桓的资助,招集为他效死的旧部,乌桓人一旦行动,胡汉百姓都会响应,这会助长蹋顿的野心,形成觊觎中原的计划,恐怕青州、冀州就不再属于我们了。刘表不过是个空谈家,他自知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如果重用刘备则担心控制不住,轻用则刘备不会真心效力。因此,即使我们倾国远征,主公也不必担忧后方。”曹操采纳了郭嘉的意见。大军行进到易县时,郭嘉又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我们千里奔袭敌人,携带辎重太多,难以快速推进抓住战机,而且敌人得到消息,必定会加强防备。不如留下辎重,轻装前进,昼夜兼程,出其不意。” 田畴献策: 当初,袁绍多次派使者到无终县征召隐士田畴,还授予他将军印信,让他安抚所统部众,田畴都拒绝了。等到曹操平定冀州,河间人邢颙对田畴说:“黄巾起事以来,二十多年,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听说曹公法令严明。百姓厌恶战乱,乱到极点就会转向太平,请让我先去投奔。”于是收拾行装返回故乡。田畴说:“邢颙真是先知先觉的人啊!”曹操任命邢颙为冀州从事。田畴痛恨乌桓人杀害他家乡的许多士绅,一直想讨伐乌桓,但力量不够。曹操派使者征召田畴,田畴立即吩咐门生赶快整理行装。门生说:“从前袁公仰慕您,多次礼聘,您都坚守道义不肯屈就。如今曹公使者一来,您就好像生怕来不及似的,这是为什么?”田畴笑着说:“这不是你们能明白的。”于是随使者到曹军中,被任命为蓚县县令,随大军进驻无终县。 改道卢龙塞: 当时正值夏季多雨,沿海一带地势低洼,道路泥泞难行,而且乌桓军队还在交通要道据守,曹军无法前进。曹操为此忧虑,询问田畴对策。田畴说:“这条路,夏秋季节经常有水,浅处不能通车马,深处不能行舟船,这种困难由来已久。旧时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有道路经过卢龙塞,直达柳城。从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道路塌陷断绝,将近二百年了,但还有小路可以通行。如今乌桓军队以为我军会从无终进军,因道路不通而退兵,必然松懈无备。如果我们悄悄回军,从卢龙口越过白檀险要,进入乌桓空虚的后方,这条路既近又方便,可以出其不意,那么蹋顿就能不战而被擒获了。”曹操说:“好!”于是率军后撤,并在水边路旁竖起大木牌,上面写着:“现在盛夏暑热,道路不通,暂且等到秋冬,再进军讨伐。”乌桓的侦察骑兵看到后,果然以为曹军已经退走。 奇袭白狼山: 曹操命令田畴率领他的部众作向导,登上徐无山,开山填谷,开辟道路五百余里,经过白檀、平冈,穿过鲜卑部落的领地,向东直指柳城。距离柳城不到二百里时,乌桓人才发觉。袁尚、袁熙与蹋顿以及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人率领数万骑兵前来迎战。八月,曹操登上白狼山,突然与敌军遭遇,敌军人数众多。曹军的辎重车队还在后面,穿铠甲的士兵很少,左右随从都很害怕。曹操登上高处,望见敌军阵形不整,就下令发起攻击,派张辽为先锋。乌桓军大败,斩杀了蹋顿及各部落首领以下多人,胡人、汉人投降的有二十余万。辽东单于速仆丸与袁尚、袁熙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他们还有数千名骑兵。有人劝曹操乘胜追击,曹操说:“我正要让公孙康砍下袁尚、袁熙的人头送来,不用再劳动军队了。”九月,曹操率大军从柳城班师。 公孙康杀二袁: 公孙康想杀掉袁尚、袁熙向曹操邀功,于是事先在马厩中埋伏好精兵,然后请袁尚、袁熙进来。袁尚、袁熙还没来得及入座,公孙康喝令伏兵将他们擒住,随即斩杀了袁尚、袁熙以及速仆丸,派人把他们的首级送给曹操。将领中有人问曹操:“主公撤军而公孙康杀死袁尚、袁熙,这是为什么?”曹操说:“公孙康一向畏惧袁尚、袁熙,如果我军紧逼,他们就会合力抵抗;如果我军放松,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形势必然如此。”曹操下令将袁尚的首级悬挂示众,并命令三军:“有敢为袁尚哭泣的,处斩!”唯独牵招设下祭坛悲哭,曹操认为他忠义,推荐他为茂才。当时天寒地冻又逢大旱,方圆二百里内没有水源,军队又缺乏粮食,只好杀掉几千匹战马充饥,挖地三十多丈深才找到水。大军返回后,曹操查问之前劝阻他出兵征讨乌桓的人,众人不知何故,都很害怕。曹操却都给予了丰厚的赏赐,说:“我先前出兵,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侥幸成功。虽然成功了,那是上天保佑,但不能作为常例。各位的劝阻,才是万全之策,所以加以奖赏,以后有什么建议,不要不敢说出来。” 冬季,十月,辛卯日(初三): 有彗星出现在鹑尾星次。 乙巳日(十月十七日): 黄巾军杀死济南王刘赟。 十一月: 曹操率军到达易水。乌桓代郡单于普富卢、上郡单于那楼都前来祝贺。 田畴拒封: 大军回师后,论功行赏,曹操封田畴为亭侯,食邑五百户。田畴说:“我当初是为幽州牧刘虞报仇,率众逃亡,志向未能实现,反而因此获利,这不是我的本意。”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封爵。曹操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就没有勉强。 刘备与刘表: 曹操北伐时,刘备曾劝说刘表袭击许都,刘表没有采纳。等到听说曹操回师,刘表对刘备说:“没听您的建议,结果错失了大好机会。”刘备说:“如今天下分裂,战事不断,机会的到来,难道会有穷尽吗?如果今后能把握住机会,那么这次错失也不足以遗憾了。” 孙权西击黄祖: 这一年,孙权率军西进攻打江夏太守黄祖,掳掠了当地百姓后返回。 吴夫人去世: 孙权的母亲吴夫人病重,召见张昭等人,嘱托后事之后去世。 诸葛亮出山(铺垫): 当初,琅邪人诸葛亮寄居在襄阳隆中,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都不认可,只有颍川人徐庶和崔州平认为确实如此。崔州平是崔烈的儿子。 刘备在荆州,向襄阳人司马徽访求人才。司马徽说:“一般的儒生俗士,哪能认清时势?能认清时势的只有俊杰之士。此地就有伏龙、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说:“就是诸葛孔明、庞士元啊。”徐庶在新野拜见刘备,刘备很器重他。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是否愿意见他?”刘备说:“你带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能您去拜访他,不能委屈他来见您,将军应该屈尊亲自去拜访他。”刘备于是去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见到。刘备屏退左右,对诸葛亮说:“汉朝衰微,奸臣篡权,我不自量力,想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智谋短浅,屡遭挫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然而我的志向仍未放弃,您认为我该怎么办?”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已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实在不能与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历三代,地势险要,民心归附,贤能之士为他效力,这可以作为外援而不可图谋。荆州北据汉水、沔水,南可获取南海的财富,东连吴郡、会稽,西通巴蜀,这是用兵之地,但它的主人(刘表)守不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北面的张鲁虽然富庶却不知体恤百姓,有才智的人都盼望得到明君。将军既是皇室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据荆、益二州,据守险要,安抚西南各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那么霸业可成,汉室可兴。”刘备说:“好!”于是与诸葛亮的情谊日益深厚。关羽、张飞不高兴,刘备解释说:“我得到孔明,就像鱼得到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这才作罢。 司马徽为人清雅,善于鉴识人才。同郡的庞德公一向名望很高,司马徽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诸葛亮每次到庞德公家,都独自跪拜在床下(表示尊敬),庞德公起初也不阻止。庞德公的侄子庞统,少年时朴实迟钝,无人赏识,只有庞德公与司马徽器重他。庞德公曾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字德操)为“水镜”;所以司马徽(德操)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和庞统。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戊子年,公元208年) 春季,正月: 司徒赵温征召曹操的儿子曹丕为僚属。曹操上表说:“赵温征召我的子弟为官,选拔官员不依据真实才能。”朝廷于是罢免了赵温。 曹操训练水军: 曹操回到邺城,开凿玄武池以训练水军。 甘宁投奔孙权: 当初,巴郡人甘宁率领奴仆宾客八百人投奔刘表。刘表是个儒生,不懂军事。甘宁观察刘表终将一事无成,担心一旦部众离散,自己也会遭殃,就打算东投孙权。但黄祖驻守夏口,甘宁无法通过,只好暂且留下依附黄祖,一留三年,黄祖只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孙权进攻黄祖,黄祖军队战败逃跑,孙权的校尉凌操率兵急追。甘宁擅长射箭,率兵在后掩护,射死了凌操,黄祖因此得以逃脱。收兵回营后,黄祖对待甘宁依然如故。黄祖的都督苏飞多次推荐甘宁,黄祖不予重用。甘宁想离开,又怕难以脱身;苏飞就向黄祖建议,任命甘宁为邾县县长。甘宁于是借机逃亡投奔孙权。周瑜、吕蒙共同推荐他,孙权对他特别器重,如同旧臣。甘宁向孙权献策说:“如今汉朝国运日益衰微,曹操终究要篡位。荆州之地,山川险要,实在是国家西面的屏障。我观察刘表,既缺乏远虑,儿子又不成器,不是能继承基业的人。主公应当及早图谋荆州,不可落在曹操后面。图谋的计划,应先攻取黄祖。黄祖现已年老昏聩,钱财粮草都缺乏,左右亲信贪赃放纵,官兵心中怨恨,战船武器废弃不修,农事荒废,军队纪律涣散。主公现在前去进攻,必定能击破他。一旦击破黄祖,便可大张旗鼓西进,占据楚关(益阳境内),势力范围大大扩展,就可以逐步规划夺取巴蜀了。”孙权深表赞同。张昭当时在座,提出质疑说:“如今江东局势不稳,如果大军真的西进,恐怕会引发内乱。”甘宁对张昭说:“国家把萧何那样的重任托付给您,您留守后方却担忧内乱,怎么能效法古人呢!”孙权举杯向甘宁敬酒说:“兴霸(甘宁字),今年讨伐黄祖,就像这杯酒,我已决定交给你了。你只管努力筹划方略,务必攻克黄祖,那就是你的大功,何必在意张长史(张昭)的话呢!” 孙权攻杀黄祖: 孙权于是率军西进攻打黄祖。黄祖用两艘以生牛皮蒙覆的大型战船(蒙冲)横锁江面,扼守沔口(汉水入长江口),船用棕绳拴上巨石固定(矴),船上有上千士兵,用弓弩交叉射击,箭如雨下,孙军无法前进。偏将军董袭与别部司马凌统担任前锋,各率敢死队一百人,每人身穿两层铠甲,乘大船,冲入蒙冲船之间。董袭挥刀砍断两条棕绳,蒙冲船失去固定随水漂流,孙军主力才得以前进。黄祖命令都督陈就率水军迎战。平北都尉吕蒙率前锋部队,亲自斩杀陈就。于是孙军将士乘胜水陆并进,逼近黄祖的城池(夏口),全军猛攻,终于攻破城池大肆屠杀。黄祖脱身逃跑,被追上斩杀,孙权俘获黄祖部众男女数万人。 甘宁救苏飞: 孙权预先做了两个木匣,打算用来装黄祖和苏飞的人头。孙权为众将领设宴庆功,甘宁离席叩头,血泪交流,对孙权述说苏飞往日的恩情:“我甘宁当初若不是遇到苏飞,早已尸骨无存,哪还能在主公麾下效力?如今苏飞罪该处死,我斗胆恳求将军饶他一命。”孙权被他的话感动,说:“现在就为你赦免他。但如果他逃跑怎么办?”甘宁说:“苏飞免于身首异处,受再生之恩,赶他走都不会走,哪还会图谋逃跑呢!如果他真跑了,我甘宁愿将头颅装入木匣。”孙权于是赦免了苏飞。凌统怨恨甘宁杀了他的父亲凌操,常想杀死甘宁。孙权命令凌统不得报仇,并让甘宁率兵驻防别处。 夏季,六月: 朝廷废除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官职,重新设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日(六月九日),任命曹操为丞相。 曹操设置丞相府属官: 曹操任命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主管府内官员任免),司空东曹掾陈留人毛玠为丞相东曹掾(主管朝廷官员任免),元城县令河内人司马朗为主簿(主管文书),任命司马朗的弟弟司马懿为文学掾(主管教育文化),任命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主管司法)。卢毓是卢植的儿子。崔琰、毛玠共同负责官员的选拔,他们举荐任用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士,虽然当时有名望但行为虚浮不实的人,始终得不到提拔。他们提拔敦厚务实的人,排斥浮华虚伪的人;进用谦虚退让的人,抑制结党营私的人。因此天下的士人无不以廉洁的节操自我激励,即使是显贵宠信的大臣,车马服饰也不敢超越制度。以至于地方长官回京述职时,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独自乘坐简陋的柴车;军吏进官府办公,穿着朝服徒步而行。在上位者廉洁,社会风气也随之改变。曹操听说后,感叹道:“用人得当到这个地步,能使天下人自我约束,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司马懿出仕: 司马懿,少年时就很聪明通达,有雄才大略。崔琰曾对他哥哥司马朗说:“你弟弟聪明诚实,刚毅果断,才智超群,不是你比得上的。”曹操听说后征召司马懿。司马懿借口患有风痹病(肌肉萎缩麻木)推辞。曹操大怒,想逮捕他,司马懿害怕了,只得接受官职。 张辽平乱: 曹操派张辽驻守长社。临出发时,军中有人谋反,乘夜惊乱起火,全军骚动。张辽对左右说:“不要乱动!这不是全营造反,必定是少数制造叛乱的人想以此扰乱人心。”于是下令军中:“不是反叛的人安静坐好!”张辽率领亲兵数十人站在军营中央。不久,骚动平息,随即抓获了主谋,将其处死。 诸将和睦: 张辽驻守长社,于禁驻守颍阴,乐进驻守阳翟。这三位将领都意气用事,互不和睦。曹操派司空主簿赵俨同时参与三军事务,遇事从中调解开导,于是他们逐渐和睦。 马腾入朝: 当初,前将军马腾与镇西将军韩遂结为异姓兄弟,后来因部属互相侵犯,反目成仇。朝廷派司隶校尉钟繇、凉州刺史韦端调解矛盾,征召马腾入朝驻守槐里。曹操准备南征荆州,派张既劝说马腾,让他放弃军队入朝为官。马腾起初答应,后又犹豫不决。张既怕他变卦,就下令沿途各县准备粮草物资,郡太守到郊外迎接。马腾不得已,只好启程东行。曹操上表任命马腾为卫尉,任命他的儿子马超为偏将军,统领马腾的旧部,将马腾的家属全部迁到邺城。 秋季,七月: 曹操率军南下,进攻荆州牧刘表。 八月,丁未日(八月二十四日): 任命光禄勋山阳人郗虑为御史大夫。 壬子日(八月二十九日): 太中大夫孔融被处死,暴尸街头。 孔融之死: 孔融倚仗自己的才华名望,多次戏弄侮辱曹操,言辞偏激,常常触犯曹操。曹操因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容忍而内心十分忌恨。孔融又上书说:“应该遵照古代京畿的制度,在国都周围千里之内,不得建立封国(意指限制诸侯势力)。”曹操怀疑孔融议论的范围越来越广,更加忌惮。孔融与郗虑有矛盾,郗虑秉承曹操的意旨,罗织孔融的罪状,指使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奏说:“孔融从前在北海国时,见朝廷不安定,就招集徒众,图谋不轨。后来与孙权的使者谈话,又诽谤朝廷。此外,他从前与平民祢衡行为放荡,互相吹捧,祢衡称孔融为‘仲尼(孔子)不死’,孔融回称祢衡是‘颜回(孔子弟子)复生’。大逆不道,应该处以极刑。”曹操于是下令逮捕孔融,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处死。当初,京兆人脂习与孔融交好,常劝诫孔融性格过于刚直,必定会招来灾祸。等到孔融被杀,许都城中没有人敢收尸。脂习前去抚着孔融的尸体说:“文举(孔融字)丢下我而死,我为什么还活着!”曹操下令逮捕脂习,想处死他,不久又赦免了他。 刘表家事与荆州投降: 刘琦避祸: 当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刘琮。刘表为刘琮娶了后妻蔡氏的侄女为妻,蔡氏因此喜爱刘琮而厌恶刘琦。刘表的妻弟蔡瑁、外甥张允都受到刘表宠信,他们天天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而称赞刘琮。刘琦深感不安,向诸葛亮请教保全自己的办法,诸葛亮不回答。后来刘琦请诸葛亮到后花园高楼上,令人撤去梯子,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您口中说出,只进入我的耳中,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您难道没看到春秋时晋国的申生留在国内遇害,而重耳(晋文公)逃亡在外反而安全吗?”刘琦顿时醒悟,暗中谋划离开襄阳的机会。正好黄祖被杀,刘琦请求接替黄祖的职位,刘表便任命刘琦为江夏太守。后来刘表病重,刘琦回襄阳探病。蔡瑁、张允担心他们父子相见会感动亲情,刘表可能改变主意托付后事,就对刘琦说:“将军(刘表)命您镇守江夏,责任重大;如今您擅离职守回来,必定会惹他发怒。损害父亲的欢心,加重他的病情,这不是孝顺之道。”于是将刘琦挡在门外,不让他见刘表。刘琦流着眼泪离开。刘表去世后,蔡瑁、张允等人就拥立刘琮继任荆州牧。 刘琮投降: 刘琮将侯爵的印信(刘表封成武侯)授予刘琦,让他继承爵位。刘琦大怒,把印信扔在地上,准备借奔丧之机起兵发难。正在这时,曹操大军已到荆州,刘琦只得逃往江南。 劝降: 章陵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投降曹操,说:“逆顺有根本的道理,强弱有固定的形势。以臣属的身份抗拒君主,是大逆不道;以新掌控的荆州(楚地)来对抗中原朝廷,必然危险;用刘备去抵挡曹公,更是不当。这三方面我们都处于劣势,凭什么抵抗敌人?而且将军您自己估计比得上刘备吗?如果刘备抵挡不住曹公,那么即使我们保全整个荆州也不能自存;如果刘备足以抵挡曹公,那么他就不会屈居将军之下了。”刘琮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刘备南撤: 九月,曹操到达新野,刘琮于是献出整个荆州投降,派人拿着符节迎接曹操。曹操的将领们怀疑刘琮有诈,娄圭说:“天下纷乱,各方都想借朝廷的名义抬高自己。如今他拿着符节来迎接,一定是真心归顺。”曹操于是率军前进。当时刘备驻军樊城,刘琮不敢把投降的事告诉他。过了很久刘备才察觉,派亲信去问刘琮,刘琮派属官宋忠去向刘备传达旨意(投降决定)。此时曹操大军已到宛城,刘备大惊失色,对宋忠说:“你们这些人如此办事,不早点告诉我,如今大祸临头才告诉我,不是太过分了吗!”拔出刀指着宋忠说:“现在砍下你的头,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况且大丈夫临别时也不屑于杀你这种人。”放走了宋忠。于是召集部属商议对策。有人劝刘备进攻刘琮,夺取荆州。刘备说:“刘荆州(刘表)临终时托孤于我,我若背信弃义只求自保,这种事我不做,否则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刘荆州!”刘备率领部众撤离,经过襄阳时,停下马呼喊刘琮;刘琮害怕,不敢露面。刘琮的左右亲信和荆州的士民很多都归附了刘备。刘备到刘表墓前辞别,痛哭流涕而去。到达当阳时,跟随刘备的百姓已有十余万人,辎重车几千辆,每天只能走十余里。刘备另派关羽率船队数百艘,命令他到江陵会合。有人对刘备说:“应赶快行军保住江陵,如今虽然人多,但能打仗的士兵很少,如果曹军追到,怎么抵抗?”刘备说:“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本,如今百姓归附我,我怎能忍心抛弃他们!” 习凿齿评论: 习凿齿评论说:刘备虽然处境艰难危险,但他的信义更加昭着;形势紧迫危急,但他的言论不失正道。他追念刘表的旧恩,情义感动三军将士;眷恋追随他的义士,甘心与他们同败。他最终能成就大业,不正是应该的吗! 王威之计: 刘琮的部将王威劝刘琮说:“曹操听说将军已经投降,刘备也已逃走,必然松懈无备,只率轻装部队先行推进。如果拨给我几千奇兵,在险要之处伏击,可以擒获曹操。擒获曹操,就能威震四海,岂止是保住今日的地位!”刘琮没有采纳。 长坂坡之战: 曹操因江陵存有大量军用物资,怕刘备抢先占据,于是留下辎重,轻装急行赶到襄阳。听说刘备已经过去,曹操亲率精锐骑兵五千人急速追赶,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在当阳县的长坂坡追上刘备。刘备丢下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骑马逃走。曹操俘获了大量的人马和辎重。 赵云救阿斗: 徐庶的母亲被曹军俘获,徐庶向刘备告辞,指着自己的心说:“我本想与将军共图王霸大业的,全凭这颗心。如今老母失散,方寸已乱,对大事已无益处,请就此告别。”于是投奔曹操。 张飞断后: 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他据守河岸,拆断桥梁,怒目横矛,喝道:“我是张翼德(张飞字益德),谁敢来决一死战!”曹军无人敢靠近。 赵云忠勇: 有人告诉刘备:“赵云已向北逃走了。”刘备将手戟掷向那人,说:“子龙(赵云字)绝不会丢下我逃跑。”不一会儿,赵云怀抱刘备的儿子刘禅,与关羽的船队会合,得以渡过沔水(汉水),遇到刘琦率领的一万余军队,一起退到夏口。 曹操安抚荆州: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连同蒯越等人,共有十五人被封侯。曹操释放了被刘表囚禁的韩嵩,用朋友的礼节对待他,让他品评荆州人士的优劣,然后都提拔任用。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荆州大将、南阳人文聘率军在外驻守,刘琮投降时,曾召文聘,想让他一起投降。文聘说:“我不能保全荆州,只能待罪而已!”等到曹操渡过汉水,文聘才来拜见曹操。曹操说:“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文聘说:“从前我不能辅佐刘荆州(刘表)效忠国家;荆州虽已失陷,我仍常想据守汉水,保全境内。活着不辜负孤弱的刘琮(指未背弃刘表之托),死后无愧于地下的故主(刘表)。然而我的打算未能实现,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内心实在悲痛惭愧,无颜早见明公!”说完唏嘘流涕。曹操也为之感伤,称呼他的字说:“仲业,你真是忠臣啊!”对他厚礼相待,让他统领原来的军队,任命他为江夏太守。 荆州士人归曹: 当初,袁绍在冀州时,曾派使者迎接汝南郡的士大夫。西平人和洽认为冀州地势平坦,民风强悍,是英雄豪杰争夺之地,不如荆州地势险要,民风柔弱,易于安身,于是去投奔刘表。刘表用上宾之礼待他。和洽说:“我之所以不投奔袁本初(袁绍),是为了避开是非纷争之地。昏聩时代的君主,不可过分亲近,久留不去,谗言邪念就会兴起。”于是南迁到武陵郡。 刘表征召南阳人刘望之为从事。刘望之的两位好友都因被谗言毁谤而被刘表杀害,刘望之又因直言劝谏不合刘表心意,弃官回乡。刘望之的弟弟刘廙对他说:“从前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便返回(意指君主杀贤人,贤人应远离)。如今哥哥您既然不能像柳下惠那样随和处世,就应该学范蠡远走他乡。坐等与时代隔绝,恐怕不行。”刘望之没有听从,不久也被刘表杀害。刘廙逃奔扬州。 南阳人韩暨为躲避袁术的征召,迁居到山都山。刘表又征召他,他就逃到孱陵隐居。刘表非常恼恨他。韩暨害怕,只好接受任命,担任宜城县长。 河东人裴潜也受到刘表礼遇。裴潜私下对王畅的儿子王粲和河内人司马芝说:“刘州牧(刘表)没有霸王之才,却想效法周文王(意指想割据称王),他的败亡指日可待了!”于是南迁到长沙郡。 曹操占领荆州后,征召韩暨为丞相士曹属(丞相府属官),裴潜参与丞相府的军事,和洽、刘廙、王粲都担任丞相府掾属,司马芝担任菅县县令,以顺应荆州人士的愿望。 冬季,十月,癸未朔日(十月初一): 发生日食。 鲁肃献策与孙刘联盟: 鲁肃请行: 当初,鲁肃听说刘表去世,就对孙权说:“荆州与我们接壤,地势险要坚固,沃野万里,百姓富足,如果能占据它,这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如今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不和,军中将领也分成两派。刘备是天下的枭雄,与曹操有矛盾,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重用他。如果刘备与刘表儿子同心协力,上下一致,那么我们就应安抚他们,与他们结盟友好;如果他们离心离德,我们就应另做打算,以成就大事。我请求奉命去吊唁刘表,慰劳军中掌权的人,并劝说刘备安抚刘表部众,同心协力,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地听从。如果能够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不赶快去,恐怕会被曹操抢先一步。”孙权立即派鲁肃出发。 当阳会晤: 鲁肃到达夏口时,听说曹操已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赶路。等他到达南郡时,刘琮已经投降,刘备正向南撤退。鲁肃直接去迎接刘备,在当阳长坂坡与刘备相会。鲁肃转达了孙权的意图,谈论天下形势,表达了孙权的关切,然后问刘备:“刘豫州(刘备曾为豫州牧)现在打算去哪里?”刘备说:“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交,想去投奔他。”鲁肃说:“孙讨虏将军(孙权)聪明仁惠,敬重贤才,礼遇士人,江南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他,现已占据六郡,兵精粮足,足以成就大事。如今为您考虑,不如派心腹之人主动与江东结盟,共同成就大业。而您想去投奔吴巨,吴巨是个平庸之人,又处在偏远的苍梧,很快就要被人吞并,哪里值得托身呢!”刘备听后非常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诸葛亮之兄诸葛瑾)的朋友。”两人当即结为好友。诸葛子瑜就是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他避乱到江东,担任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纳了鲁肃的建议,率军进驻鄂县的樊口。 赤壁之战: 诸葛亮赴柴桑: 曹操从江陵将要顺长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形势危急了,请让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于是与鲁肃一起去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见到孙权,劝说道:“天下大乱,将军在江东起兵,刘豫州在汉水以南聚集部众,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如今曹操已基本铲除主要对手(指袁绍等),接着又攻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才逃到这里。希望将军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来应对当前局面。如果能用吴、越的兵力与中原抗衡,不如早点与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放下武器,捆起铠甲,向曹操称臣呢!如今将军表面上服从朝廷,内心却犹豫不决,事态紧急而不能决断,大祸临头就没有几天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投降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尚且能坚守节义不受屈辱;何况刘豫州是皇室后裔,英才盖世,众人仰慕他如同水流归海!如果大事不成,那是天意,怎能屈服于曹操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拿整个东吴的土地和十万大军,去受制于人。我的主意已定!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抵挡曹操;可是刘豫州刚刚战败,怎能抵抗这个强敌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坡战败,但如今陆续归队的战士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还有一万人,刘琦集结的江夏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追赶刘豫州时,轻骑兵一天一夜急行三百余里,这正是所谓的‘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射程尽头,连鲁地产的薄绢也穿不透’。所以《兵法》以此为禁忌,说‘必定会使上将军受挫’。况且北方人不习惯水战;再者,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只是迫于兵势,并非心服。现在将军如果能派一员猛将统领几万军队,与刘豫州同心协力,必定能打败曹军。曹军一败,必定退回北方;这样,荆州与东吴的势力就会强大,三国鼎立的局面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听后大为高兴。 孙权内部争议: 孙权召集部属商议。这时,曹操派人送信给孙权说:“近来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军旗南指,刘琮束手投降。如今我统领水军八十万,准备与将军在吴地会猎(意指决战)。”孙权把信给群臣看,众人无不震惊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虎,挟持天子征讨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名义说话;如今抗拒他,事情更不顺理。而且将军可以抗拒曹操的最大凭借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已得荆州,完全占据其地,刘表训练的水军,蒙冲斗舰数以千计,曹操全部用来沿江布防,再加上步兵,水陆并进,长江天险已与我们共有。而双方兵力的多少,更不可相提并论。我们认为最好的计策不如迎接曹操(投降)。”唯独鲁肃沉默不语。孙权起身去厕所,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的意思,握住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观察众人的议论,纯粹是想贻误将军,不值得和他们共谋大事。像我鲁肃这样的人可以投降曹操,但将军您却不行。为什么这样说?我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乡里,品评名位,至少还能当个下曹从事(低级官吏),乘牛车,带随从,与士大夫们交往,逐步升迁仍可做到州郡长官。将军您投降曹操,能有什么归宿呢?希望您早定大计,不要采纳他们的意见!”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主张,太令我失望了。现在你阐明大计,正与我的想法相同。” 周瑜主战: 当时周瑜奉命到番阳,鲁肃劝孙权召周瑜回来。周瑜回来后,对孙权说:“曹操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其实是汉朝奸贼。将军以神武英雄的才略,又凭借父兄的基业,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军队精锐,物资充足,英雄豪杰乐于效命,正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铲除奸邪;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怎么能投降他呢?请让我为将军分析:如今北方尚未完全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是曹操的后患;而曹操舍弃鞍马,依靠舟船,来与吴越水军争锋;现在又正值严寒,战马缺乏草料;驱使中原士兵远道跋涉来到江南水乡,水土不服,必定发生疾病。这几项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却冒险行事。将军擒获曹操,就在今日!我请求率领精兵数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击破曹军!”孙权说:“曹操老贼想废掉汉帝自立已久,只是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如今那几位英雄都已被他消灭,只剩下我了。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迎战,正合我意,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于是拔刀砍向面前的奏案,说:“众将领官吏胆敢再说应当投降曹操的,就和这奏案一样!”于是散会。 周瑜再析军情: 当天夜里,周瑜再次拜见孙权说:“那些人只看到曹操信中说有水陆军八十万就各自恐惧,不再分析其中虚实,就提出投降主张,太没道理了。现在据实分析:他所率领的中原军队不过十五六万,而且长期征战,早已疲惫不堪;所收编的刘表军队,最多也只有七八万人,尚且三心二意。用疲惫染病的士兵控制三心二意的降卒,人数虽多,实在不足畏惧。我只要有精兵五万,就足以制服敌人,希望将军不必忧虑!”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公瑾(周瑜字),你说到这里,很合我的心意。子布(张昭字)、元表(秦松字元表)等人,只顾妻子儿女,怀着个人打算,很令我失望;只有你和子敬(鲁肃字)与我同心,这是上天派你们两人来辅佐我!五万精兵难以在仓促之间集合,我已挑选了三万人,船只、粮草和武器都已备齐。你和子敬、程公(程普)就先行出发,我会继续调拨人马,多运物资粮草,做你的后援。你能战胜曹操的话,就决一胜负;万一战事不利,就退到我这里来,我当亲自与曹操决一死战。”于是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督(正副统帅),率兵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参谋长),协助谋划方略。 刘备见周瑜: 刘备驻扎在樊口,每天派巡逻的官吏在江边眺望等候孙权的军队。官吏望见周瑜的船队,飞马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前去慰劳。周瑜说:“我有军务在身,不能委托别人代行职责;倘若刘豫州能屈尊前来,正是我所希望的。”刘备于是乘一只小船去见周瑜,问道:“如今抵抗曹公,深为得计。不知您带来多少战士?”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少了点。”周瑜说:“这已足够用了,豫州您只管看我如何击破曹军。”刘备想请鲁肃等人来一起谈话,周瑜说:“接受军令不得随意委托他人代理。如果您想见子敬,可以另去拜访他。”刘备既感到惭愧又很高兴。 火烧赤壁: 孙刘联军向前推进,与曹操在赤壁相遇。当时曹军中已发生瘟疫。刚一交战,曹军失利,退驻长江北岸。周瑜等驻扎在南岸。周瑜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持久。曹军正把战船连接起来,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将其击溃。”于是选取蒙冲战船十艘,装上干燥的芦苇和枯柴,里面浇上油,外面裹上帷幕,上面竖起旌旗,又在船尾系上快艇。黄盖先派人送信给曹操,谎称打算投降。当时东南风正急,黄盖将十艘战船排在最前面,到江心时升起船帆,其余的船在后依次前进。曹军官兵都走出营来站着观看,指着船说黄盖来投降了。距离曹军还有二里多远时,十艘船同时点火。火烈风猛,船像箭一样向前飞驰,把曹军战船全部烧尽,火势还蔓延到岸上的营寨。顷刻之间,烈焰冲天,曹军人马被烧死淹死的很多。周瑜等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战鼓雷鸣,大举进攻,曹军大败。曹操率军从华容道徒步撤退,遇到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刮起大风,曹操让老弱残兵背草填路,骑兵才得以通过。那些老弱残兵被人马践踏,陷在泥中,死伤很多。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击曹操直到南郡。这时曹军又饿又病,死亡大半。曹操于是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镇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自己率军退回北方。 战后局势: 夷陵之战: 周瑜、程普率领几万人马,与驻守江陵的曹仁隔长江对峙,尚未交战。甘宁请求率军先直接攻取夷陵。甘宁率军前往,很快攻下夷陵,随即入城防守。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投降,周瑜上表请求将袭肃的部队增补给横野中郎将吕蒙。吕蒙极力称赞:“袭肃有胆识才干,而且仰慕教化远道来降,从道义上讲应该增加他的兵力,不应削夺。”孙权认为他说得对,就把部队归还袭肃。曹仁派兵包围甘宁,甘宁形势危急,向周瑜求救。吴军将领认为兵力太少,不足以分兵救援。吕蒙对周瑜、程普说:“留凌公绩(凌统字公绩)在江陵,我与您前去解围,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担保凌公绩能守住十天。”周瑜采纳了他的建议,在夷陵大破曹仁军队,缴获战马三百匹返回。于是吴军将士士气倍增。周瑜率军渡过长江,驻兵北岸,与曹仁对峙。 孙权攻合肥: 十二月,孙权亲自率军包围合肥,派张昭进攻九江郡的当涂县,未能攻克。 刘备收取江南四郡: 刘备上表推荐刘琦为荆州刺史,率军南下攻取长江以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全都投降。庐江郡的营帅雷绪率领部众几万人归顺刘备。刘备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派他督察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收赋税以补充军需;任命偏将军赵云兼任桂阳太守。 张松怨曹: 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攻下荆州,派别驾张松去向曹操表示敬意。张松身材矮小,行为放荡,但见识精辟,处事果断。曹操当时已平定荆州,赶走刘备,不再像从前那样礼贤下士。主簿杨修建议曹操征召张松为僚属,曹操没有采纳。张松因此怨恨曹操,回到益州后,劝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与刘备结交,刘璋听从了。 习凿齿再论: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齐桓公因一次(伐楚)自夸功劳而招致九国背叛,曹操因一时骄傲自负而使天下三分。他们都是勤勉努力数十年,却在顷刻之间毁弃了成果,岂不可惜! 田畴拒封后续: 曹操追念田畴的功劳,后悔以前允许他辞让封爵,说:“这是成全他一个人的志向,而损害了国家的法制。”于是又用先前要封的爵位来封田畴。田畴上书,表达诚意,誓死不肯接受。曹操不听,想强迫他接受,甚至四次施加压力,田畴始终不受。有关官员弹劾田畴说:“田畴洁身自好,违背正道,只知固守小节,应该免去官职,加以惩处。”曹操把此事交给世子曹丕和众大臣讨论。曹丕认为:“田畴的行为与楚国令尹子文辞让俸禄、申包胥逃避赏赐相同(都是高洁行为),不应勉强,以成全他的节操。”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钟繇也认为可以尊重田畴的意愿。曹操还是想封田畴为侯。田畴一向与夏侯惇交好,曹操派夏侯惇用自己的私人交情去劝导田畴。夏侯惇到田畴住处劝他,田畴猜到了他的来意,不再说话。夏侯惇临别时,坚持要田畴接受,田畴说:“我是个辜负了刘州牧(刘虞)的恩义、逃亡在外的人。承蒙曹公恩典保全性命,已是万幸,怎么能靠出卖卢龙要塞的计策(指献计破乌桓)来换取封赏呢?纵然国家特别厚待我,难道我内心不惭愧吗!将军您是深知我的,尚且如此相逼,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情愿一死,在您面前自刎。”话未说完,已泪流满面。夏侯惇把情况报告曹操,曹操叹息,知道无法使田畴屈服,于是任命他为议郎。 曹操丧子: 曹操的小儿子曹冲(字仓舒)去世。曹操极为悲痛惋惜。司空掾邴原的女儿也早亡,曹操想请求将邴原的女儿与曹冲合葬。邴原推辞说:“为夭折的孩子举行婚礼(合葬),不合礼仪。我之所以能为您效劳,您之所以厚待我,都是因为我们能严守古代圣贤的经典而不违背。如果我听从您的命令,就成了平庸之人,您这样厚待我又有什么用呢?”曹操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贺齐平贼: 孙权派威武中郎将贺齐讨伐丹阳郡黟县、歙县的山贼。黟县贼帅陈仆、祖山等二万户人驻扎在林历山上,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无法进攻。军队驻扎了一个多月。贺齐暗中招募身手敏捷的壮士,在隐蔽险峻的地方,乘夜色用铁戈(带长柄的刀)开凿山壁悄悄攀登上去,再用布带把下面的人拉上来。上去一百多人后,让他们分布在四面,擂鼓吹号。山贼大惊,守卫险要路口的人全都逃回大寨。贺齐大军因此得以登山,大败山贼。孙权于是分出黟、歙两县部分地区设立新都郡,任命贺齐为太守。 第66章 【汉纪五十八】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己丑年,公元209年) 春季,三月: 曹操率军抵达谯县。 孙权围攻合肥: 孙权围攻合肥很久也没能攻下。他打算亲自率领轻装骑兵冲击敌人,长史张纮劝谏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如今您依仗着旺盛的锐气,轻视凶暴的敌人,全军将士,无不感到心寒。即使能斩杀敌将、拔取敌旗,威震战场,那也只是偏将的责任,不是主将应该做的。希望您抑制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匹夫之勇,而胸怀称霸称王的谋略。”孙权这才停止行动。曹操派将军张喜率军救援合肥,但很久没有到达。扬州别驾、楚国人蒋济秘密向刺史建议,假装得到张喜的书信,说步兵骑兵四万人已到达雩娄,并派遣主簿去迎接张喜。他们派出三批使者携带书信去通知城中守将,其中一批成功进城,另外两批被孙权军队俘获。孙权信以为真,急忙烧毁围城工事撤走。 秋季,七月: 曹操率领水军从涡水进入淮河,经肥水,在合肥驻军,开凿芍陂进行屯田。 冬季,十月: 荆州发生地震。 十二月: 曹操率军返回谯县。 庐江叛乱: 庐江郡人陈兰、梅成占据灊县、六安县反叛。曹操派荡寇将军张辽讨伐并斩杀了他们。于是曹操命令张辽与乐进、李典等率领七千多人驻守合肥。 周瑜攻占江陵: 周瑜攻打曹仁一年多,杀伤曹军甚众,曹仁弃城逃走。孙权任命周瑜兼任南郡太守,驻守江陵;任命程普兼任江夏太守,治所设在沙羡;任命吕范兼任彭泽太守;任命吕蒙兼任寻阳县令。刘备上表推荐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适逢刘琦去世,孙权任命刘备兼任荆州牧,周瑜分出长江南岸的土地给刘备。刘备在油口建立营寨,将此地改名为公安。孙权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刘备为妻。孙权的妹妹才智敏捷,性格刚强勇猛,有她几位兄长的风格,身边侍婢一百多人,都持刀侍立。刘备每次进入内宅,心里常常感到惶恐不安。 蒋干游说周瑜: 曹操秘密派遣九江人蒋干前去游说周瑜。蒋干以才辩闻名于长江、淮河之间,他身穿布衣,头戴葛巾,假托私人拜访来见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站着对蒋干说:“子翼(蒋干字)真是辛苦,远涉江湖,是为曹操来做说客的吧?”于是邀请蒋干一同参观军营,巡视仓库、军用物资、武器装备等,然后设宴招待,向他展示侍从、服饰、珍宝、古玩等物。周瑜对蒋干说:“大丈夫处世,遇到知己的君主,表面上是君臣关系,实际上亲如骨肉,言听计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即使苏秦、张仪重生,能改变我的心意吗?”蒋干只是微笑,始终没有说什么劝降的话。蒋干回去后向曹操报告,称赞周瑜气度宽宏,情致高雅,不是言辞所能离间的。 和洽论选才: 丞相掾和洽对曹操说:“天下的人才,品德和才能各不相同,不能用单一的标准去选拔。过分节俭朴素,自己修身养性可以,但以此衡量一切事物,失误或许很多。如今朝廷上的议论,官吏中凡是穿新衣、乘好车的,就被认为不清廉;外表不加修饰、衣服破旧的,就被称为廉洁。以致于士大夫们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藏起自己的车马服饰;朝廷大官,有的甚至自己提着饭食进入官署办公。树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适中,这样才能持续下去。现在推崇一种难以普遍做到的行为来约束不同的人,勉强推行,必定使人疲惫不堪。古代伟大的教化,关键在于顺应人情。凡是偏激诡诞的行为,就容易隐藏虚伪。”曹操认为他说得好。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庚寅年,公元210年) 春季,曹操下令唯才是举: 曹操下令说:“孟公绰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是才力有余的,但不能胜任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如果一定要是廉洁之士才能任用,那么齐桓公怎么能称霸当世呢!诸位要帮助我选拔那些出身卑微但有才能的人,只要有才能就举荐上来,让我能够任用他们!” 二月,乙巳朔(初一): 发生日食。 冬季: 曹操在邺城修建铜雀台。 十二月,己亥: 曹操下令说:“我最初被举荐为孝廉时,自认为本不是隐居山林的知名人士,恐怕被世人看作平庸愚钝,想好好处理政务,推行教化,以建立名誉。所以在济南任国相时,铲除残暴,革除弊端,公正地选拔人才。因此受到豪强势力的怨恨,我恐怕给家族招来灾祸,就借口有病回到家乡。当时年纪还轻,就在谯县东面五十里处修建书房,打算秋夏读书,冬春打猎,计划这样过二十年,等天下太平后再出来做官。然而未能如愿,被朝廷征召为典军校尉,于是改变主意,想为国家讨伐叛逆,建立功勋,使墓道前的石碑上能刻写‘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我当时的志向。而后遇到董卓之乱,我兴起义兵。后来担任兖州牧,击败并收降黄巾军三十万人;接着讨伐袁术,使他穷困沮丧而死;打败袁绍,将其两个儿子斩首;再平定刘表,于是安定天下。我身为宰相,作为臣子已达到尊贵的顶点,已超出了我原来的愿望。假使国家没有我,不知会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许有人看到我势力强盛,又生性不相信天命,恐怕他们私下猜度,说我有篡位自立的野心,每每想到这些,内心就感到不安,所以向各位说明我的心意,这都是肺腑之言啊。然而要我立刻放弃所统领的军队,交还给主管官员,回到我的封地武平侯国,这实在不行。为什么呢?我确实担心一旦离开军队就会被人谋害,既是为子孙后代着想,也考虑到我一垮台国家就会面临危亡,所以我不能为了追求虚名而遭受实际的灾祸!然而我同时受封四个县,享有三万户的食邑,我有什么德行能配得上呢!天下还未安定,我不能让位;至于封地,是可以退让的。现在我上交阳夏、柘、苦三县,两万户的食邑,只享受武平县一万户的租税,姑且以此减少对我的诽谤议论,稍稍减轻我的责任!” 刘备求督荆州: 刘表的旧部大多归附刘备。刘备因为周瑜拨给他的土地太少,不足以容纳他的部众,就亲自到京口(今江苏镇江)面见孙权,请求都督荆州。周瑜上书给孙权说:“刘备以枭雄的姿态,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熊虎般的猛将,必定不会长久屈居人下,受人驱使。我认为最好的计策是把刘备迁到吴郡,为他大造宫室,多送他美女和珍玩,使他沉溺于声色之中;同时把关羽、张飞二人分开,各置一方,让像我这样的人能胁迫他们一起作战,这样大事就可以定了。如今轻率地割让土地来资助他们的事业,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都在疆场上,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会是水池中的东西了。”吕范也劝孙权扣留刘备。孙权认为曹操在北方,正应当广招英雄豪杰,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刘备回到公安,很久以后才得知周瑜的计策,叹息说:“天下的智谋之士,见解都差不多。当时诸葛亮劝我不要去,他心里也顾虑这个。我正处在危急关头,不得不去,这真是条险路,差点逃不出周瑜的手心!” 周瑜病逝: 周瑜到京口拜见孙权说:“如今曹操刚在赤壁战败,忧心内部(指朝廷)问题,不可能立即与将军您交战。我请求与奋威将军(指孙瑜)一同进军夺取蜀地,吞并张鲁,然后让奋威将军留下来固守那里,与马超结盟互相支援。我再回来与将军您占据襄阳进逼曹操,这样就有希望夺取北方了。”孙权同意了。奋威将军,是指孙坚弟弟的儿子、奋威将军兼丹杨太守孙瑜。周瑜返回江陵准备行装,在途中病重,写信给孙权说:“人生长短是命中注定的,实在不足惋惜;只恨心中的微小志向未能实现,不能再接受您的教诲了。如今曹操在北方,疆场还未平静;刘备寄居在荆州,如同养虎。天下大事,结局难以预料,这正是朝廷大臣们废寝忘食、您日夜操劳忧虑的时候啊。鲁肃忠诚刚烈,处理事情一丝不苟,可以接替我的职位。倘若我的建议有可取之处,我死了也感到不朽了!”周瑜在巴丘去世。孙权得知后非常悲痛,说:“公瑾(周瑜字)有辅佐帝王的才能,现在突然短命而死,我以后依靠谁呢!”亲自到芜湖迎接周瑜的灵柩。周瑜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孙权为自己的长子孙登娶了周瑜的女儿;任命周瑜的儿子周循为骑都尉,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任命周胤为兴业都尉,把宗室的女儿嫁给他。当初,周瑜受到孙策的友爱,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又让孙权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周瑜。那时孙权还只是将军,将领们和宾客对孙权的礼节还比较简慢,唯独周瑜最先对孙权竭尽恭敬,行君臣之礼。程普因自己年纪较大,多次凌辱周瑜,周瑜却降低身份对待他,始终不与他计较。程普后来自己敬服周瑜并亲近敬重他,告诉别人说:“与周公瑾交往,就像饮美酒一样,不知不觉就陶醉了。” 鲁肃继任,借荆州: 孙权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接替周瑜统领军队,命令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劝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共同抵抗曹操,孙权同意了。于是分割豫章郡设置番阳郡,分割长沙郡设置汉昌郡;又任命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鲁肃为汉昌太守,驻守陆口。 孙权劝学: 当初,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身居要职掌握大权,不能不学习。”吕蒙推辞说军中事务繁多。孙权说:“我难道是想要你研究经书成为博士吗!只是应当广泛涉猎,了解历史罢了。你说事务多,能比我多吗?我常常读书,自认为大有裨益。”吕蒙于是开始学习。等到鲁肃路过寻阳,与吕蒙谈论,大为吃惊地说:“你现在的才干谋略,已不再是当年吴下的那个阿蒙了!”吕蒙说:“士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大哥你怎么明白得这么晚啊!”鲁肃于是拜见吕蒙的母亲,与吕蒙结为好友后才告别。 庞统受重用: 刘备任命从事庞统代理耒阳县令。庞统在县里不理政事,被免官。鲁肃写信给刘备说:“庞士元(庞统字)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人才。让他担任治中、别驾之类的职务,才能施展他的千里马之才!”诸葛亮也这样对刘备说。刘备接见庞统,与他深入交谈,非常器重他,就任命庞统为治中,对他的亲近和礼遇仅次于诸葛亮,让他与诸葛亮同为军师中郎将。 士燮归附孙权: 当初,苍梧人士燮担任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被当地夷人贼寇杀害,州郡陷入混乱。士燮上表推荐他的弟弟士壹代理合浦太守,士兼任九真太守,士武代理南海太守。士燮性情宽厚,中原地区的士人大多前去依附他。他在交州称雄,地处万里之外,威望尊崇无人能及,出入时仪仗护卫非常盛大,威震百越。朝廷派南阳人张津担任交州刺史。张津迷信鬼神,常裹着红头巾,弹琴、烧香,诵读道教书籍,说可以有助于教化,结果被他的部将区景杀死。刘表派遣零陵人赖恭接替张津担任刺史。这时苍梧太守史璜去世,刘表又派吴巨接替。朝廷赐给士燮诏书,任命他为绥南中郎将,总督七郡,同时仍兼任交趾太守。后来吴巨与赖恭不和,吴巨发兵驱逐赖恭,赖恭逃回零陵。孙权任命番阳太守、临淮人步骘为交州刺史。士燮率领兄弟听从步骘的指挥。吴巨表面上归附,内心却违背命令,步骘诱杀了吴巨,声威大震。孙权加封士燮为左将军,士燮派遣儿子到孙权处做人质。从此,岭南地区开始归属孙权。 汉献帝建安十六年(辛卯年,公元211年) 春季,正月: 任命曹操的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设置官属,作为丞相的副手。 三月,关中反叛: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讨伐张鲁,命令征西护军夏侯渊等率军从河东郡出发,与钟繇会合。仓曹属高柔劝谏说:“大军西征,韩遂、马超会怀疑是袭击自己,必定互相煽动叛乱。应该先招抚关中三辅地区,三辅如果平定,汉中只需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曹操不听。关中各将领果然怀疑曹操要袭击他们,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部全都反叛,部众十万,占据潼关驻守。曹操派安西将军曹仁总督诸将抵抗,命令他们坚守营垒,不要出战。命令五官将曹丕留守邺城,派奋武将军程昱协助曹丕处理军务,门下督、广陵人徐宣任左护军,留在邺城统率各部,乐安人国渊任留守府长史,总管留守事务。 秋季,七月: 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马超等人。参与商议的人多数说:“关西士兵善于使用长矛,不挑选精锐部队作前锋,是抵挡不住的。”曹操说:“战争的主导权在我方,不在敌人。敌人虽然善用长矛,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刺不出来,各位只管看着好了。” 八月,曹操破马超: 曹操到达潼关,与马超等隔着潼关对峙。曹操表面上加紧牵制马超,暗地里派遣徐晃、朱灵率领步兵、骑兵四千人渡过蒲阪津,占据黄河西岸扎营。闰八月,曹操从潼关向北渡过黄河。大军先渡,曹操单独与一百多名虎贲卫士留在南岸断后。马超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进攻,箭如雨下,曹操仍然坐在胡床上不动。许褚扶着曹操上船,船夫被流箭射死,许褚左手举起马鞍为曹操遮挡,右手划船。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贼兵,贼兵争抢牛马,曹操才得以渡过黄河。随后曹操从蒲阪渡过西边的黄河,沿着黄河修筑甬道向南推进。马超等退守渭水入黄河口。曹操于是多设疑兵,暗中用船载兵进入渭水,架设浮桥,夜里,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马超等乘夜攻打营寨,被埋伏的士兵击败。马超等驻军渭水南岸,派人送信请求割让黄河以西地区求和,曹操不答应。九月,曹操进军,全军渡过渭水。马超等多次挑战,曹操不应战;马超等又坚持请求割地,并请求送儿子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装答应。曹操再问有什么计策,贾诩说:“离间他们而已。”曹操说:“明白了!”韩遂请求与曹操见面,曹操与韩遂有旧交,于是两人骑马交谈了很长时间,不涉及军事,只说些京都旧事,拍手欢笑。当时秦人、胡人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曹操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想看曹公吗?也不过是个人罢了,并非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智谋多一些罢了!”会见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曹操说了些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马超等怀疑韩遂。过了几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信中涂改了很多地方,像是韩遂改定的样子;马超等更加怀疑韩遂。曹操于是与马超等约定日期会战。曹操先派轻装部队挑战,交战了很长时间,才派出精锐骑兵两面夹击,大败马超等,斩杀成宜、李堪等。韩遂、马超逃奔凉州,杨秋逃奔安定。 曹操解释战术: 将领们问曹操:“当初,敌人据守潼关,渭水北岸道路空虚,您不从河东郡攻击冯翊,反而在潼关与敌对峙,拖延了时日才北渡黄河,这是为什么?”曹操说:“敌人据守潼关,如果我进入河东,敌人必定会分兵把守各处渡口,那么西河就无法渡过了。我故意大张旗鼓向潼关进军;敌人集中全部兵力南守潼关,西河的防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朱灵两位将军才能轻易夺取西河;然后我再率军北渡黄河。敌人不能与我争夺西河,就是因为有这两位将军的军队。连接车辆,树立栅栏,修筑甬道向南推进,既是造成敌人无法取胜的态势,又是向敌人示弱。渡过渭水后修筑坚固营垒,敌人挑战不应战,是为了使敌人骄傲自满;所以敌人不筑营垒而只求割地。我顺口答应他们,是为了顺从他们的心意,使他们安心而不加防备,趁机积蓄士卒的力量,一旦发动攻击,就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兵之道变化多端,本来就不拘泥于一种方法。” 曹操论关中: 起初,关中各部将领每次率军到来,曹操就面露喜色。将领们问他原因,曹操说:“关中地域辽阔,如果叛贼各自凭借险要地势抵抗,征讨他们,没有一两年时间是不能平定的。如今他们都聚集到这里,人数虽多,但互不归属,军队没有统一的主帅,可以一举消灭,成功比较容易,我因此高兴。” 冬季,十月: 曹操从长安向北征讨杨秋,包围安定。杨秋投降,曹操恢复了他的爵位,让他留下安抚当地百姓。 十二月: 曹操从安定返回,留下夏侯渊驻守长安。任命议郎张既为京兆尹。张既招纳安抚流民,恢复兴建县城村镇,百姓都很拥戴他。韩遂、马超叛乱时,弘农、冯翊所属县邑大多响应,唯独河东郡的百姓没有异心。曹操与马超等隔渭水对峙时,军队粮草全靠河东郡供给。等到马超等被打败,河东郡还剩余粮草二十多万斛,曹操于是给河东太守杜畿增加俸禄至中二千石。 刘璋迎刘备: 扶风人法正担任刘璋的军议校尉,刘璋不能任用他,又受到与他同州的老乡侨居益州的人的鄙视,法正郁郁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交好,对自己的才干很自负,认为刘璋不足以共谋大事,常常暗自叹息。张松劝刘璋结交刘备,刘璋说:“谁可以当使者?”张松就推荐了法正。刘璋派法正前往,法正推辞,假装不得已才出发。法正回来后,对张松说刘备有雄才大略,两人密谋拥戴刘备作为益州之主。恰逢曹操派钟繇进军汉中,刘璋听说后,内心恐惧。张松趁机劝刘璋说:“曹操的军队天下无敌,如果他利用张鲁的物资攻取蜀地,谁能抵挡!刘备是您的同宗,又是曹操的大仇人,善于用兵。如果让他去讨伐张鲁,张鲁必败。张鲁败亡,益州就强大了,曹操即使再来,也无能为力了。现在州中将领庞羲、李异等人,都仗着功劳骄傲专横,有投靠外敌的意图。如果不请刘备来,那么敌人从外部进攻,百姓在内部作乱,必定是失败之道。”刘璋同意,派法正率领四千人去迎接刘备。主簿、巴西人黄权劝谏说:“刘备有骁勇的名声,现在请他来,如果把他当作部属对待,他不会满意;如果用宾客礼节接待,那么一国不容二主,如果客人安如泰山,主人就有累卵之危了。不如封锁边界,等待局势安定。”刘璋不听,把黄权调出成都去担任广汉县长。从事、广汉人王累,把自己倒吊在州府大门上劝谏,刘璋一概不听。 法正献策取益州: 法正到荆州后,暗中向刘备献策说:“凭着将军您的英才,利用刘璋的懦弱;张松是州中的得力助手,在内部响应;这样来攻取益州,易如反掌。”刘备犹豫不决。庞统对刘备说:“荆州荒凉残破,人才耗尽,东有孙权,北有曹操,很难实现志向。现在益州人口百万,土地肥沃,财富充足,如果真能得到它作为资本,大业就可以成功了!”刘备说:“现在与我势如水火的是曹操。曹操严厉,我就宽厚;曹操残暴,我就仁慈;曹操诡诈,我就忠信。处处与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现在为了小利而失信于天下,怎么办?”庞统说:“天下大乱的时候,本来就不是一种方法能平定的。况且兼并弱小,攻取昏昧,用不合道义的手段夺取,再用合乎道义的手段治理,这是古人所推崇的。如果大事成功之后,封给刘璋一块广大的封地,哪里违背信义呢!现在不夺取,终究会被别人得到。”刘备认为有理。于是留下诸葛亮、关羽等守卫荆州,任命赵云兼任留营司马,刘备率领数万步兵进入益州。孙权听说刘备西进,派船只接妹妹回吴,而孙夫人想把刘备的儿子刘禅带回吴国,张飞、赵云带兵在长江上拦截,才夺回刘禅。 刘备入蜀: 刘璋命令沿途各地供应接待刘备,刘备入境就像回到家里一样,前后获赠的物资数以亿计。刘备到达巴郡,巴郡太守严颜拍着胸口叹息说:“这正是人们说的‘独自坐在深山里,放出老虎来护卫自己’啊!”刘备从江州向北经由垫江水到达涪县。刘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多人,车辆帐幔,光彩夺目,前去会见他。张松让法正告诉刘备,就在会面时袭击刘璋。刘备说:“这事不能仓促!”庞统说:“现在趁会面抓住他,将军您不用劳师动众就能坐定一州。”刘备说:“刚进入别人的地方,恩德信义还未显现,这样做不行。”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刘备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两人部下的官兵,也互相交往,欢宴饮乐一百多天。刘璋给刘备增兵,厚加资助,让他去攻打张鲁,又命他督领白水关的驻军。刘备合并各军共三万多人,车甲、器械、物资极为充足。刘璋返回成都,刘备北上到达葭萌,没有立即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收买人心。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壬辰年,公元212年) 春季,正月: 曹操回到邺城。献帝下诏,允许曹操朝拜时司仪只报官职不报姓名,上殿可以不行小步快走之礼,可以佩剑穿鞋上殿,依照汉初萧何的先例。 田银、苏伯叛乱: 曹操西征时,河间人田银、苏伯反叛,煽动幽州、冀州的百姓。五官将曹丕打算亲自率军去讨伐,功曹常林说:“北方的官员百姓,乐于安定,厌恶动乱,服从朝廷教化已久,安分守己的人占多数;田银、苏伯聚集乌合之众,不能造成大的危害。现在大军远在边疆,外面有强大的敌人,将军您是天下的柱石,轻易出动远征,即使成功也不算威武。”于是曹丕派遣将军贾信去讨伐,很快就消灭了叛军。剩下的贼寇一千多人请求投降,参与商议的人都说:“曹公过去有法令,被包围以后才投降的不赦免。”程昱说:“那是战乱时期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大致安定,不能诛杀降兵;即使要杀,也应该先请示。”参与商议的人都说:“军事行动可以专断,不必请示。”程昱说:“所谓专断,是指临时有紧急情况。现在这些叛贼已在贾信控制之中,所以老臣我不希望将军您擅自诛杀。”曹丕说:“好。”立即报告曹操,曹操果然下令不杀。不久曹操听到程昱的建议,非常高兴,说:“您不仅明了军事谋略,还善于处理别人父子之间的关系。”按旧例:报告击败叛军的文书,杀敌一人报十人。国渊上报杀敌人数时,都据实上报。曹操问他原因,国渊说:“征讨外敌时,多报斩获数量,是为了夸大战功,震慑百姓。河间在我们辖境之内,田银等人反叛,虽然战胜有功,我私下仍感到羞耻。”曹操大为高兴。 夏季,五月,癸未: 诛杀卫尉马腾,并灭其三族。 六月,庚寅晦(三十): 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 发生蝗灾。 马超余部被平定: 马超等人的残余部众驻扎在蓝田,夏侯渊率军讨伐平定。 讨平梁兴: 鄜县叛贼梁兴在冯翊郡抢掠,各县惊恐,都把县府迁到郡城,参与商议的人认为应当迁移到地势险要的地方去。左冯翊郑浑说:“梁兴等已经破败,逃窜藏匿在山谷之中,虽然有跟随的人,大多是受胁迫的。现在应当广开投降之路,宣扬朝廷的威信。而据险自守,这是向敌人示弱。”于是聚集官吏百姓,修整城郭,做好防御准备,招募百姓追捕贼寇,夺回被抢的财物和妇女,将十分之七赏给夺回者。百姓非常高兴,都愿意追捕贼寇;失去妻子的贼寇,也都回来请求投降。郑浑责令他们交出抢来的其他妇女,然后才归还他们的妻子。于是贼寇互相攻击,党羽离散。郑浑又派有恩德信义的官吏和百姓分布到山谷中告谕劝说,出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郑浑便命令各县官员各自回本县安抚聚集百姓。梁兴等恐惧,率残部聚集在鄜城。曹操派夏侯渊协助郑浑讨伐,于是斩杀梁兴,余党全部平定。郑浑是郑泰的弟弟。 九月,庚戌: 献帝封皇子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邈为济北王,刘敦为东海王。 孙权迁治建业: 当初,张纮认为秣陵山川形势优越,劝孙权作为治所;等到刘备向东经过秣陵时,也劝孙权迁居那里。孙权于是修建石头城,把治所迁到秣陵,将秣陵改名为建业。 修建濡须坞: 吕蒙听说曹操打算再次东征,劝说孙权在濡须水口两岸修建坞堡。将领们都说:“上岸攻击敌人,洗洗脚就能上船,要坞堡有什么用!”吕蒙说:“军事有利有不利,打仗不可能百战百胜,如果突然遭遇敌人,步兵骑兵紧逼过来,人连水边都来不及跑到,又怎么能上船呢?”孙权说:“好!”于是修建濡须坞。 冬季,十月: 曹操东征孙权。 董昭劝进与荀彧之死: 董昭对曹操说:“自古以来,人臣匡扶国家,没有像您今天这样大的功劳;有您今天这样大功劳的人,没有长久处于人臣地位的。现在您以德行有缺为耻,乐于保持名誉和节操。然而身居大臣的显赫地位,容易使人对您产生疑虑,这实在不能不慎重考虑啊。”于是与列侯及将领们商议,认为丞相曹操应该晋爵为国公,赐予九锡(九种表示最高礼遇的器物),以表彰特殊的功勋。荀彧认为:“曹公本来是为了匡扶朝廷、安定国家才兴起义兵的,怀有忠贞的诚心,保持谦退礼让的实质。君子爱人应以德行相劝,不应该这样做。”曹操因此很不高兴。等到东征孙权时,曹操上表请求献帝派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乘机就留下荀彧,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的身份随军。曹操进军濡须,荀彧因病留在寿春,服毒自杀。荀彧品行端正而有智谋,喜欢推荐贤能之士,因此当时的人都为他惋惜。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孔子谈论“仁”是非常慎重的。即使是子路、冉求、公西赤这些高足弟子,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诸侯的贤大夫,都不足以称为仁,唯独称赞管仲的仁德,难道不是因为管仲辅佐齐桓公,极大地救助了百姓吗!齐桓公的行为像猪狗一样,管仲不以为耻而辅佐他,他的志向大概在于,不通过齐桓公就不能拯救百姓。汉末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除非有超越当世的才能,否则不能拯救。既然如此,那么荀彧不投靠魏武帝(曹操),还能投靠谁呢?齐桓公的时代,周王室虽然衰弱,但不像建安初年那样。建安初年,天下动荡颠覆,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属于汉室所有。荀彧辅佐魏武帝振兴汉室,举荐贤能,训练士卒,运筹决策,征伐四方并取得胜利,于是能够由弱变强,化乱为治,占有天下十分之八的土地,这样的功绩难道在管仲之下吗!管仲没有为公子纠而死,而荀彧却为汉室而死,他的仁德又在管仲之上了!而杜牧竟然认为“荀彧劝魏武帝夺取兖州时把他比作高祖、光武帝,官渡之战不让魏武帝退还许都时把他比作楚汉相争,等到大功告成,却想在汉代博取名声,这就好比教强盗穿墙破柜却不与强盗一同拿赃物,能不算强盗吗?”我认为孔子说“文采胜过质朴就像史官(浮夸)”,凡是史官记载人物言论,必定会加以修饰。那么把魏武帝比作高祖、光武帝、楚汉相争,是史官修饰的文辞,哪里都是荀彉亲口说的话呢!用这个来贬低荀彧,不是他的罪过。而且,假使魏武帝当了皇帝,那么荀彧就是开国第一功臣,会得到和萧何一样的封赏了;荀彧不贪图这个,却宁愿牺牲生命来博取名声,难道是人之常情吗! 十二月: 有彗星出现在五诸侯星宿附近。 刘备与刘璋决裂: 刘备在葭萌关,庞统向刘备建议说:“现在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刘璋既不懂军事,又一向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倚仗强兵,据守关头(白水关),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刘璋打发将军回荆州。将军派人去告诉他们,说荆州有紧急情况,打算回军救援,并让人整理行装,表面上做出要回去的样子。这两个人既佩服将军的英名,又高兴将军离去,估计必定会轻装骑马前来拜见将军,乘机捉住他们,吞并他们的部队,再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连接荆州,慢慢再想办法夺取益州,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将会陷入困境,不能再拖延了。”刘备同意施行中策。后来曹操进攻孙权,孙权要求刘备救援。刘备写信给刘璋说:“孙氏和我本是唇齿相依,而关羽兵力薄弱,现在不去救援,曹操必定夺取荆州,进而侵犯益州边界,这比张鲁的威胁大多了。张鲁是个只求自守的贼寇,不值得忧虑。”于是向刘璋请求增拨一万士兵和军用物资。刘璋只答应拨给四千士兵,其余物资也只给一半。刘备借此激怒他的部众说:“我为益州征讨强敌,将士辛勤劳苦,而刘璋却吝啬财物不肯赏赐,这样怎么能让士大夫拼死作战呢!”张松写信给刘备和法正说:“现在大事眼看就要成功,怎么能放弃这里离开呢!”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牵连到自己,就告发了张松的密谋。于是刘璋逮捕并斩杀了张松,下令各关隘守将不得再与刘备往来。刘备大怒,召见刘璋委派的白水关督军杨怀、高沛,责备他们无礼,斩杀了二人;率军径直进至关头,吞并了他们的部队,进而占据涪城。 汉献帝建安十八年(癸巳年,公元213年) 春季,正月,濡须之战: 曹操进军濡须口,号称步兵骑兵四十万,攻破孙权在长江西岸的营寨,俘获其都督公孙阳。孙权率领七万人抵抗,两军相持一个多月。曹操看到孙权的战船、武器精良,军队严整,叹息说:“生儿子就应该像孙仲谋(孙权字);像刘景升(刘表字)的儿子,不过是猪狗罢了!”孙权写信给曹操,说:“春季江水正在上涨,您应当赶快撤军。”另附的一张纸上写着:“您不死,我就不能安宁。”曹操对将领们说:“孙权没有欺骗我。”于是撤军返回。 庚寅: 献帝下诏合并十四州,恢复为九州(此举加强了曹操对核心地区的控制)。 夏季,四月: 曹操回到邺城。 强迁淮南民众: 当初,曹操在谯县时,担心沿江各郡县被孙权攻占,打算把百姓迁移到内地,询问扬州别驾蒋济的意见,说:“从前我与袁绍在官渡对峙时,曾迁移燕县、白马的百姓,百姓没有逃走,敌人也没敢掠夺。现在想迁移淮南百姓,怎么样?”蒋济回答说:“那时我军弱而敌人强,不迁移就会失去百姓。自从击败袁绍以来,您的威名震动天下,百姓没有二心,人人怀念故土,实在不愿意迁移,我担心强行迁移必然引起不安。”曹操不听。不久,百姓互相转告,惊恐不安,从庐江、九江、蕲春到广陵,十多万户人家全都渡过长江向东迁移,长江西岸于是空虚无人,合肥以南,只剩下一座皖城。蒋济后来奉命出使到邺城,曹操接见他,大笑着说:“我本来只是想让百姓躲避贼寇,没想到反而把他们全赶到敌人那里去了!”任命蒋济为丹杨太守。 五月,丙申日: 献帝下诏,将冀州的十个郡封给曹操为魏公,曹操仍以丞相身份兼任冀州牧。同时,加赐代表最高礼遇的九锡之礼,包括: 祭祀用的大辂车、作战用的戎辂车各一辆; 纯黑色的公马八匹; 绣有龙纹的衮冕礼服和配套的赤色礼鞋; 三面悬挂的轩悬之乐和六十四人的八佾之舞; 允许居住朱红色大门(象征王侯)的府邸; 允许使用殿阶专用的斜坡通道(纳陛)登殿; 三百名虎贲卫士(担任护卫); 斧、钺(代表征伐权力)各一件; 红色弓一张,红色箭一百支;黑色弓十张,黑色箭一千支; 用黑黍和香草酿造的酒(秬鬯)一樽,以及配套的玉圭和玉勺。 大雨成灾。 益州谋略: 益州从事、广汉人郑度听说刘备起兵反叛刘璋,对刘璋说:“刘备孤军深入来袭击我们,兵力不足一万,士兵尚未真心归附,军队缺乏后勤辎重,只能靠就地征收野外的谷物充饥。对付他最好的计策,莫过于把巴西、梓潼两郡的百姓全部驱赶到涪水以西,把当地仓库和田野里的谷物,全部烧光;然后修筑高垒,深挖壕沟,按兵不动,静待其变。刘备来了,挑战也不要应战。时间一长,他们找不到物资补给,不出百日,必定自行撤退;等他们撤退时再出击,一定能生擒刘备。”刘备听说后非常厌恶这个计策,去问法正。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采纳,不必担心。”刘璋果然对部下说:“我只听说过抵抗敌人以保护百姓,没听说过惊扰百姓来躲避敌人的。”没有采用郑度的计策。刘璋派遣将领刘璝、冷苞、张任、邓贤、吴懿等人抵抗刘备,结果都战败了,退守绵竹;吴懿则到刘备军中投降。刘璋又派护军、南阳人李严和江夏人费观统领绵竹各军,李严、费观也率领部下向刘备投降。刘备的兵力更加强大,分派将领平定下属各县。刘璝、张任与刘璋的儿子刘循退守雒城,刘备进军包围了雒城。张任率兵在雁桥出战,兵败战死。 秋季,七月: 魏国开始建立祭祀社稷(土地神和谷神)和祖先的宗庙。 魏公曹操娶贵人: 魏公曹操娶了自己的三个女儿为贵人(妃嫔等级之一)。 马超攻占冀城: 当初,魏公曹操追击马超到安定,得知田银、苏伯反叛,便率军返回。参与凉州军事的杨阜对曹操说:“马超有韩信、英布那样的勇猛,又深得羌人、胡人的拥戴;如果大军撤回,不严加防备,陇山以西的各郡恐怕就不属于国家所有了。”曹操撤军后,马超果然率领羌人、胡人袭击陇山以西各郡县,各郡县都起兵响应,只有凉州州治和汉阳郡治所在的冀城(今甘肃甘谷)仍效忠朝廷,坚守城池。马超兼并了陇右所有部队,张鲁又派大将杨昂前来协助他,共有一万多人,围攻冀城。从正月一直围攻到八月,朝廷的救兵也没有来。凉州刺史韦康派别驾阎温出城,向驻扎在长安的夏侯渊告急。但城外包围了好几层,阎温在夜里潜水出城。第二天,马超的士兵发现了水迹,派人追踪抓获了他。马超把阎温押到城下,命令他告诉城里:“东方不会有救兵来了。”阎温却向城内大声呼喊:“大军最多三天就到,你们要努力坚守啊!”城中守军都感动得哭泣,高呼万岁。马超虽然恼怒,但冀城久攻不下,还是慢慢地进一步引诱阎温,希望他能改变主意。阎温说:“侍奉君主,只有一死,绝无二心,而你竟想让长者说出不义的话吗!”马超于是杀了他。不久,外面的救兵始终未到,刺史韦康和汉阳太守打算投降。杨阜痛哭劝谏说:“我们率领父老兄弟以忠义互相勉励,誓死没有二心,就是要为刺史您守住这座城。现在怎么能放弃即将成功的功业,陷自己于不义的名声呢!”刺史、太守不听,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入城后,就杀了刺史韦康和太守,自称征西将军、兼任并州牧、总督凉州军事。 夏侯渊救援失败: 魏公曹操派夏侯渊救援冀城,援军未到而冀城已经陷落。夏侯渊离冀城还有二百多里时,马超前来迎战,夏侯渊的军队失利。氐人首领千万(人名)也起兵响应马超,驻军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夏侯渊只得率军撤回。 杨阜复仇: 此时,杨阜的妻子去世,他向马超请假回去安葬。杨阜的表兄、天水人姜叙担任抚夷将军,拥兵驻守历城(今甘肃西和县北)。杨阜见到姜叙和他的母亲,痛哭流涕,十分悲伤。姜叙问:“你怎么这样悲伤?”杨阜说:“守城没有守住,主君被杀而不能殉节,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马超背叛父亲(马腾),背叛君主(朝廷),残杀州郡长官,岂止是我杨阜一个人的忧患责任,整个凉州的士大夫都蒙受了耻辱。你手握重兵,独当一面,却没有讨伐逆贼的心思,这就是春秋时赵盾被史书记载弑君的原因啊。马超虽然强大但不讲道义,弱点很多,容易对付。”姜叙的母亲感慨地说:“咄!伯奕(姜叙字),韦使君(韦康)遇难,也是你的责任,难道只是义山(杨阜字)的事吗!人谁能不死?为忠义而死,是死得其所。你只管赶快行动,不要再顾虑我;我自己会为你承担后果,不会让我的风烛残年拖累你。”姜叙于是与同郡人赵昂、尹奉、武都人李俊等人共同谋划讨伐马超,又派人到冀城,联络安定人梁宽、南安人赵衢作为内应。马超抓了赵昂的儿子赵月作为人质。赵昂对妻子王异(一说名异)说:“我们的计划就是这样,事情一定能成功,只是月儿怎么办?”王异厉声回答:“为了洗雪君父(指刺史韦康)的大耻,掉脑袋都不足惜,何况一个儿子呢!” 九月,杨阜击败马超: 杨阜与姜叙起兵,进入卤城(今甘肃礼县盐官镇),赵昂、尹奉占据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北),共同讨伐马超。马超听说后大怒,赵衢趁机欺骗马超,劝他亲自出城攻击。马超出城后,赵衢和梁宽立刻关闭冀城城门,把马超的妻儿全部杀死。马超进退失据,于是袭击历城,捉获了姜叙的母亲。姜母大骂马超:“你这个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君主的凶残贼人,天地岂能长久容你!你不早点死,还敢厚着脸皮见人吗!”马超杀了她,又杀了赵昂的儿子赵月。杨阜与马超交战,身受五处重伤。马超的军队大败,于是向南逃奔投靠张鲁。张鲁任命马超为都讲祭酒(学官名),并想把女儿嫁给他。有人对张鲁说:“像马超这样连自己亲人都不爱的人,怎么能爱别人呢!”张鲁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曹操封赏讨伐马超有功之人,封侯者十一人,赐予杨阜关内侯的爵位。 冬季,十一月: 魏国开始设立尚书台、侍中以及六卿(指太常、光禄勋等九卿中的六个,或指尚书台下属六曹长官)。任命: 荀攸为尚书令(尚书台长官), 凉茂为尚书仆射(副长官), 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为尚书(各曹长官), 王粲、杜袭、卫觊、和洽为侍中(皇帝近侍顾问), 钟繇为大理(最高司法官), 王修为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农业), 袁涣为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后改光禄勋)并代理御史大夫(最高监察官)事务, 陈群为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副手,掌监察)。 袁涣得到赏赐,都分送给人,家中没有积蓄,财物匮乏时就向人求取,从不故作高洁以博取名声(不为皦察之行),然而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清廉。当时有传言说刘备死了,群臣都向曹操道贺,只有袁涣没有这样做。 关于肉刑的讨论: 魏公曹操打算恢复古代的肉刑(黥面、劓鼻、刖足等),发布命令说:“从前大鸿胪陈纪(陈群之父)认为死刑中有些可以施加仁恩(减轻为肉刑),御史中丞(陈群)能阐述你父亲的观点吗?”陈群回答说:“臣的父亲陈纪认为,汉朝废除肉刑而增加笞刑(鞭打),本意是提倡仁慈怜悯,但结果被打死的人反而更多,这就是名义上减轻了刑罚(名轻),实际上却加重了(实重)。名义上刑罚轻就容易使人犯罪,实际上刑罚重就会伤害百姓。况且杀人偿命,符合古代法制;至于伤人,有的造成肢体残废,却只处以剃发、做苦役(汉代的髡钳城旦舂刑),这不合道理。如果恢复古代刑罚,对犯淫乱罪的施以宫刑(下蚕室),对盗窃罪的砍断其脚(刖足),就永远不会有淫乱和偷窃的奸犯了。古代的五刑(墨、劓、剕、宫、大辟)所属的条款,虽然不能全部恢复,像这几项,正是当前社会祸患严重的,应该先行施用。按照汉朝法律,罪该处死的犯人,属于不可饶恕的重罪;其他判了死刑但尚有宽恕余地的犯人,可以改判肉刑。这样,施加肉刑所惩罚的与保全性命所能产生的效果(指威慑力)足以相抵了。现在用实际会导致犯人死亡的笞刑,来代替原来不致死的肉刑(指汉文帝废除肉刑后,原该处肉刑的犯人改处笞刑,常被打死),这是重视人的肢体而轻视人的生命啊。”当时参与讨论的人,只有钟繇赞同陈群的意见,其他人都认为不可行。曹操考虑到战事尚未结束,顾及众人的反对意见,就搁置了这个提议。 第67章 【汉纪五十九】 起于甲午年(公元214年),止于丙申年(公元216年),共计三年。 汉献帝建安十九年(甲午,公元214年) 春季,马超向张鲁请求借兵,准备向北攻取凉州。张鲁派马超率军回师围攻祁山。祁山守将姜叙等人向夏侯渊告急求救,将领们商议认为需要等待魏公曹操的命令。夏侯渊说:“魏公远在邺城,距离此地四千多里,等命令传来,姜叙他们肯定已经战败了,这不是救急的办法。”于是立刻率军出发,派张合统领五千步兵骑兵为先锋。马超兵败逃走。当时韩遂驻守在显亲,夏侯渊想袭击他,韩遂闻讯逃走。夏侯渊追到略阳城,距离韩遂只有三十多里。将领们想直接攻城,也有人建议应先攻打兴国的氐人。夏侯渊认为:“韩遂兵力精锐,兴国城池坚固,仓促之间难以攻下,不如转而袭击长离一带的羌人部落。长离的羌人很多都在韩遂军中,他们得知家乡被袭必定会赶回去救援。这样,韩遂如果放任羌人单独回去守家就会势单力孤;如果带兵去救长离,那么我们就可以在野外和他决战,一定能擒获他。”夏侯渊于是留下将领看守辎重,自己率领轻装部队奔袭长离,攻打焚烧羌人的营寨。韩遂果然率军救援长离。将领们看到韩遂兵多,想先扎营挖壕沟再与之交战。夏侯渊说:“我军转战千里,如果现在又扎营挖沟,士兵们就会疲惫不堪,无法再战。敌人虽多,却容易对付。”于是下令击鼓进攻,大败韩遂的军队。接着乘胜包围了兴国。氐王杨千万(原文“千万”应是氐王名)逃奔马超,其部众全部投降。夏侯渊又转而进攻高平、屠各等地的胡人,都将其击败。 三月,汉献帝下诏,规定魏公曹操的地位在诸侯王之上,改授他金质玺印、红色绶带和远游冠(一种高级冠冕)。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五月,天降大雨。当初,魏公曹操派庐江太守朱光驻扎在皖城,大力开垦稻田。吕蒙向孙权建议说:“皖城的田地肥沃,一旦稻谷成熟收获,曹军兵力必定增加,应该及早除掉这个隐患。”闰五月,孙权亲自率军攻打皖城。将领们建议堆筑土山,增加攻城器械。吕蒙说:“建造攻城器械和堆土山,必定耗时多日;那时城防已加固,外援也必定赶到,就无法图谋了。况且我们是趁着雨季涨水时来的,如果停留过久,大水退去,回师的道路将非常艰难,我私下认为很危险。现在观察此城,并非十分坚固,凭借三军的锐气,四面同时进攻,用不了多久就能攻下;然后趁着水势未退撤军,这才是全胜之道。”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吕蒙推荐甘宁为升城督(攻城先锋指挥官)。甘宁手持白练(一种丝带),亲自攀爬城墙,身先士卒;吕蒙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亲自擂鼓助威,士兵们奋勇登城。拂晓发起进攻,早饭时分就攻破了城池,俘获了朱光以及男女数万人。不久,张援军抵达夹石,听说皖城已失,便撤军了。孙权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率军回师驻扎在寻阳。 诸葛亮留下关羽镇守荆州,自己与张飞、赵云率军逆长江而上,攻克巴东郡。到达江州时,击败并生擒了巴郡太守严颜。张飞呵斥严颜说:“我大军已到,你为什么不投降,还敢抵抗!”严颜回答说:“是你们无礼,侵夺我们的州郡!我们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左右将严颜拉出去砍头。严颜神色不变,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怒!”张飞钦佩他的豪壮,释放了他,并把他当作宾客对待。随后分派赵云从外水(岷江)进军平定江阳、犍为;张飞平定巴西、德阳。 刘备围攻雒城将近一年,军师庞统被流箭射中而死。法正写信给刘璋,分析形势强弱,并说:“左将军(刘备)自起兵以来,对您旧情仍在,实在没有薄待您的意思。我认为您可以考虑改变策略(投降),以保全家族。”刘璋没有回复。不久雒城陷落,刘备进军包围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也率军前来会合。马超知道张鲁不足以共谋大事,加上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多次嫉妒陷害他,马超心中郁闷。刘备派建宁督邮李恢前去劝说,马超便从武都逃入氐人部落,秘密写信给刘备请求归降。刘备派人阻止马超公开行动,暗中派兵支援他。马超抵达后,刘备命他率军驻扎在成都城北,城中军民大为震惊恐惧。刘备包围成都几十天后,派从事中郎涿郡人简雍进城劝说刘璋。当时城中还有精兵三万人,粮食物资足以支撑一年,官吏百姓都愿意死战。刘璋说:“我们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没有给百姓施加什么恩德。百姓苦战三年,暴尸荒野,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于心何安!”于是打开城门,与简雍同乘一辆车出城投降,部下无不流泪。刘备将刘璋迁往公安居住,归还了他的全部财物,并授予他振威将军的印绶。 刘备进入成都,大摆酒宴,犒赏三军将士。取出成都城中官府仓库的金银,分赐给将士们,而粮食物资则归还府库。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共同署理左将军府事务;任命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人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人孙乾为秉忠将军,广汉县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人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人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人刘巴为西曹掾,广汉人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当初,董和在蜀郡任职时,清廉、节俭、公正、耿直,深受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的爱戴信任,被蜀地推举为奉公守法的好官,所以刘备选拔任用他。刘备当初从新野逃往江南时,荆楚一带的士人纷纷追随他,唯独刘巴却北上投奔了魏公曹操。曹操征召他为属官,派他去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正赶上刘备已夺取了三郡,刘巴未能完成任务,想取道交州返回京城。当时诸葛亮在临蒸,写信招揽他,刘巴不从,刘备为此深感遗憾。刘巴便从交趾进入蜀地依附刘璋。等到刘璋准备迎接刘备入蜀时,刘巴劝谏说:“刘备是英雄人物,进来必定成为祸害。”刘备入蜀后,刘巴又劝谏说:“如果让刘备去讨伐张鲁,那等于放虎归山。”刘璋不听,刘巴便闭门称病。刘备进攻成都时,下令军中:“有敢伤害刘巴的,诛灭三族。”等到俘获刘巴,刘备非常高兴。当时益州各郡县都望风归附,只有黄权紧闭城门坚守,直到刘璋投降后,他才投降。于是,董和、黄权、李严等人本是刘璋任用的官员;吴懿、费观等人是刘璋的姻亲;彭羕是被刘璋排挤的人;刘巴是刘备过去忌恨的人;刘备都让他们担任显要的官职,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有志之士,无不争相勉励,益州百姓因此非常和睦。当初,刘璋任命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即将陷落时,许靖曾计划翻越城墙投降刘备,刘备因此看不起他,不打算任用。法正说:“天下有徒有虚名而无其实的人,许靖就是。然而现在主公您刚刚开创大业,不可能挨家挨户去向天下人解释,应该对他表示敬重,以安抚远近之人的期望。”刘备于是对许靖以礼相待并任用了他。 在围攻成都时,刘备曾与将士们约定:“如果大事成功,官府仓库的所有财物,我分毫不取。”等到攻下成都,士兵们都丢下武器,涌向仓库争抢财宝。结果军用物资匮乏,刘备非常忧虑。刘巴建议说:“这很容易解决。只要铸造价值一百文的大钱(直百钱),平抑物价,命令官吏设立官营市场(管理交易)。”刘备采纳了他的建议。几个月后,府库就充实了。当时有人建议把成都着名的土地和住宅分赐给将领们。赵云说:“霍去病曾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国贼不仅仅是匈奴,还不是贪图安乐的时候。必须等到天下都平定了,大家各自返回故乡,归耕本土,那才是合适的。益州百姓,刚刚遭受战乱之苦,田产住宅都应归还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恢复生产,然后才能向他们征调赋税徭役,获得他们的拥护,不应该夺走他们的田宅来赏赐自己喜爱的人。”刘备采纳了他的意见。 刘备袭击刘璋时,留下中郎将、南郡人霍峻守卫葭萌城。张鲁派杨昂引诱霍峻,要求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头你可以拿去,城池你得不到!”杨昂于是退走。后来刘璋的部将扶禁、向存等率领一万多人从阆水逆流而上,围攻霍峻将近一年。霍峻城中只有几百士兵,他趁敌人懈怠松懈之机,挑选精锐出击,大败敌军,斩杀向存。刘备平定蜀地后,从广汉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梓潼郡,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 法正对外统管京畿地区(蜀郡),对内是刘备的主要谋士。他恩怨分明,一顿饭的恩惠、瞪眼的小怨,无不回报,还擅自处死了几个曾诽谤伤害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太过骄横跋扈了,将军您应该禀告主公,抑制他作威作福的行为。”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时,北面畏惧曹操的强大,东面担心孙权的逼迫,近处又害怕孙夫人在身边生变。那时多亏有法正辅佐协助,才使得主公能展翅翱翔,不再受人制约。怎么能禁止法正,让他不能稍微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呢!”诸葛亮辅佐刘备治理蜀地,刑法颇为严厉苛刻,很多人抱怨叹息。法正对诸葛亮说:“当初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秦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如今您凭借威势和武力,占据一州,刚刚建立国家,还没有施加恩惠抚慰百姓;况且按主客之礼(刘备是外来者),也应该降低姿态,希望您能放宽刑法、松弛禁令,以顺应百姓的期望。”诸葛亮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因为暴虐无道,政令苛刻,百姓怨恨,所以一个普通人振臂一呼,天下就土崩瓦解了;高祖在这种情况下,采用宽简的政策,才能成就大业。刘璋昏庸懦弱,从刘焉以来,父子两代统治留下许多弊病,法令松弛,官员互相巴结奉承,德政不能推行,威刑不能整肃。蜀地人士,专权放纵,君臣之间的纲纪逐渐废弛。用官职来宠信他们,官位到了顶点他们就轻视你;用恩惠来顺从他们,恩惠一旦停止他们就怠慢你。造成这些弊病的原因,实在在于此。我现在用严厉的法律来约束他们,法令推行后他们才懂得恩惠;用爵位来限制他们,加官晋爵后他们才懂得荣耀。恩荣并施,上下才有秩序,治国的要领,正在于此。”刘备任命零陵人蒋琬为广都县长。刘备曾因外出游览视察,突然来到广都,看到蒋琬各项政务荒废不理,当时又喝得大醉。刘备大怒,打算将他治罪处死。诸葛亮求情说:“蒋琬是治理国家的大器,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人才。他施政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不追求表面形式,希望主公重新考察他。”刘备一向敬重诸葛亮,才没有治蒋琬的罪,只是仓促间免去了他的官职。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进攻孙权,留下小儿子临菑侯曹植守卫邺城。曹操为儿子们精心挑选属官,任命刑颙为曹植的家丞(总管)。刑颙用礼法规矩严格约束曹植,从不屈从迁就,因此与曹植关系不融洽。庶子(侍从官)刘桢文辞优美,曹植很亲近喜爱他。刘桢写信劝谏曹植说:“君侯您只采撷庶子(指刘桢自己)春花般的文采,却忽视了家丞(刑颙)秋实般的德行,这会招致上天的指责,罪过不小,我实在为您担忧。” 魏国尚书令荀攸去世。荀攸深沉周密,富有智谋,自从跟随魏公曹操征战讨伐,经常在军帐中运筹帷幄,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曹操曾称赞说:“荀彧(字文若)推荐人才,不推荐到合适的职位不罢休;荀攸(字公达)去除恶人,不铲除干净不停止。”又称赞说:“两位荀令君(指荀彧、荀攸)品评人物,时间越久越令人信服,我终生难忘。” 当初,枹罕人宋建趁着凉州动乱,自称河首平汉王,更改年号,设置百官,割据了三十多年。冬季,十月,魏公曹操派夏侯渊从兴国出兵讨伐宋建,包围枹罕,将其攻克,斩杀宋建。夏侯渊又派张合等人渡过黄河,进入小湟中地区,黄河以西的羌人部落全部投降,陇右地区平定。 汉献帝自从建都许昌以来,只是保住皇帝的位置而已,身边的侍卫没有一个不是曹操的人。议郎赵彦曾经为献帝分析时势和对策,曹操知道后厌恶他,便将他杀了。后来曹操有事进殿面见献帝,献帝无法克制自己的恐惧,就说:“您如果愿意辅佐我,就请厚待我;如果不愿意,就求您开恩放了我吧。”曹操大惊失色,俯身叩拜请求退下。按照旧制:三公领兵朝见皇帝时,要命令虎贲卫士持刀挟持。曹操出殿后,回顾左右,吓得汗流浃背;从此以后,再也不来朝见献帝了。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曹操杀了董承后,要求献帝处死董贵人。献帝因为董贵人怀有身孕,多次为她求情,都未能得到允许。伏皇后因此心怀恐惧,便写信给父亲伏完,诉说曹操残暴逼迫皇帝的情况,请他秘密谋划除掉曹操,伏完不敢行动。到这时,事情泄露。曹操大怒,十一月,派御史大夫郗虑持符节、策书去收缴皇后的玺绶,任命尚书令华歆为副手,带兵入宫逮捕伏皇后。皇后紧闭宫门,藏在夹墙里。华歆命人毁门破壁,将皇后拖了出来。当时献帝正在外殿,招呼郗虑入座。皇后披头散发,光着脚,边走边哭,经过献帝面前诀别道:“不能再救我一命吗?”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于是将皇后关押在暴室(宫中监狱),幽禁至死;她所生的两个皇子,都被毒酒毒死;伏氏兄弟及宗族被处死的有一百多人。 十二月,魏公曹操抵达孟津。 曹操任命尚书郎高柔为理曹掾(掌管刑狱的属官)。旧法规定:军队出征,士兵逃亡,要拷问追究其妻儿的责任。然而士兵逃亡现象仍然不断。曹操想加重刑罚,连带追究逃亡士兵的父母、兄弟。高柔上书说:“士兵逃亡,确实可恨,然而我听说其中也时常有人后悔。我认为应该宽恕他们的妻儿,这样或许可以诱使他们回心转意。按照原有的法令,本已断绝了他们返回的希望;现在如果再加重刑罚,我恐怕从今以后在军中的士兵,见到一人逃亡,害怕自己也将被诛连,也会跟着逃亡,那样就再也没法用杀戮来制止了。这种重刑不但不能阻止逃亡,反而会使逃亡的人更多!”曹操说:“好!”便停止执行处死家属的法令。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乙未,公元215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十八日),立贵人曹氏为皇后;她是魏公曹操的女儿。三月,魏公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张鲁,准备从武都进入氐人地区。氐人阻塞道路,曹操派张合、朱灵等人将其击败。夏季,四月,曹操从陈仓出散关抵达河池。氐王窦茂率领一万多人,依仗险要地势,不肯降服。五月,曹操率军进攻,屠灭河池。西平、金城等地的将领麹演、蒋石等人共同杀死韩遂,将他的首级送给曹操。 当初,刘备在荆州时,周瑜、甘宁等人多次劝孙权夺取蜀地。孙权派使者对刘备说:“刘璋懦弱无能,不能自保,如果让曹操得到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想先攻取刘璋,再取张鲁,统一南方,那时即使有十个曹操,也不用忧虑了。”刘备回复说:“益州民富地险,刘璋虽然软弱,也足以自守。现在您要兴师动众远征蜀汉,粮草转运万里之外,还想战必胜攻必取,万无一失,就是孙武、吴起在世也难以做到。议论者看到曹操在赤壁失利,就以为他力量衰竭,不会再有长远打算。如今曹操已占有天下三分之二,正打算到沧海饮马,到吴会(江东)阅兵,怎么肯守在原地等着衰老呢!而我们同盟之间无缘无故自相攻伐,把破绽送给曹操,让敌人有机可乘,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况且我和刘璋同是汉室宗亲,希望能凭借祖先英灵匡扶汉朝。现在刘璋得罪了您,我独自感到惶恐,不敢听从您的计划,希望您宽恕(刘璋)。”孙权不听,派孙瑜率领水军前往夏口。刘备不让孙权军队通过,对孙瑜说:“你们如果要取蜀地,我就披发入山隐居,以不失信于天下。”并命令关羽驻守江陵,张飞驻守秭归,诸葛亮据守南郡,刘备自己进驻孱陵。孙权不得已,只得召孙瑜回来。等到刘备西进攻打刘璋时,孙权说:“这个狡猾的贼虏,竟敢如此欺诈我!”刘备留关羽镇守江陵,鲁肃的防区与关羽相邻;关羽多次产生猜疑和敌意,鲁肃常常以友好的态度安抚他。等到刘备已经得到益州,孙权命令中司马诸葛瑾去向刘备索求荆州各郡。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图谋凉州,等凉州平定,就把整个荆州还给你们。”孙权说:“这是借了不还,想用空话拖延时间罢了。”于是任命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长官。关羽则全部驱逐了孙权所派的官员。孙权大怒,派吕蒙统领二万兵马攻取这三郡。吕蒙向长沙、桂阳二郡发出檄文,二郡都望风归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不降。刘备得知后,亲自从蜀地赶到公安,派关羽去争夺三郡。孙权进驻陆口,指挥各路军队;派鲁肃率领一万人驻扎在益阳(原文“曾阳”应为“益阳”之误)抵御关羽;并用紧急文书召吕蒙,命他放弃零陵,火速回援鲁肃。吕蒙接到文书后,秘而不宣,连夜召集将领部署作战计划;清晨,准备攻打零陵时,吕蒙对郝普的老朋友南阳人邓玄之说:“郝子太(郝普)听说世间有忠义之事,也想效仿,但他不识时务。如今左将军(刘备)在汉中被夏侯渊围困;关羽远在南郡,我们主上(孙权)亲自率军前来对付他。他们正首尾倒悬,自救都来不及,哪还有余力来管这里呢!现在我经过精密的谋划和准备来攻打此城,用不了一天就能攻破,城破之后,他自己身死,对事情有什么益处?还要让百岁老母满头白发跟着受诛杀,岂不痛心!我估计他是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以为还有援军可依靠,所以才这样坚持。您可以去见他,为他分析祸福利害。”邓玄之见到郝普,详细转达了吕蒙的意思。郝普恐惧,出城投降。吕蒙迎接他,握着他的手一起下船,谈话完毕,才拿出孙权的紧急文书给他看,并拍手大笑。郝普看到文书,才知道刘备就在公安而关羽在益阳,惭愧悔恨得无地自容。吕蒙留下孙河(应为孙皎),托付他处理零陵后事,当天便率军赶赴益阳。 鲁肃想与关羽会面谈判,将领们担心有变,都认为不能去。鲁肃说:“今天的事,应该开诚布公地解释清楚。刘备辜负国家(指背弃与孙权的同盟),是非曲直还未分明,关羽又怎敢再轻易冒犯命令(指动武)呢!”于是邀请关羽会面,双方各自在百步之外驻扎兵马,只有将军们单刀赴会(指不带大队护卫)。鲁肃趁机责备关羽不归还三郡。关羽说:“乌林战役(指赤壁之战),左将军(刘备)亲临战场,全力破敌,怎么能白白辛苦,得不到一块土地,而你们现在却要来收回土地呢?”鲁肃说:“不对。当初在长阪与刘豫州(刘备)相见时,他的部队连一校(约千人)都不够,计穷力竭,士气低落,正打算远逃,哪里敢指望有今天?我们主上怜悯刘豫州无处安身,不惜耗费土地、军力和百姓的劳力,使他有所庇护以帮助他渡过难关;而刘豫州却自私掩饰,背弃恩德,毁坏盟好。如今他已得益州,又要吞并荆州的土地,这种事连普通人都做不出来,何况是统领一方的人物呢!”关羽无言以对。此时正好传来魏公曹操将要进攻汉中的消息,刘备担心益州有失,便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命令诸葛瑾回复刘备,重新结盟和好。于是双方分割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三郡以东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三郡以西归属刘备。诸葛瑾每次奉命出使蜀国,与弟弟诸葛亮只在公开场合会面,私下从不单独见面。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抵达阳平关。张鲁想献出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不肯,率领数万人据守关隘,横着山势筑城十多里。当初,曹操听信了凉州从事和武都投降者的说法,认为“张鲁容易攻取,阳平城下南北两山相距甚远,难以防守”,便信以为真。等亲自实地观察后,发现并非如此,于是叹息说:“别人的揣度推测,很少能令人满意。”曹操下令攻打阳平山上各处营寨,山势险峻难登,一时无法攻克,士兵伤亡很多,军粮也快吃完,曹操情绪低落,打算撤军,截断山路后撤退,派大将军夏侯惇、将军许褚去召回山上的部队。恰巧前锋部队夜间迷路,误入张卫的别营,营中敌军大惊溃散。侍中辛毗、主簿刘晔等人在后面部队中,告诉夏侯惇、许褚说:“我军已经占据了敌人的重要营寨,敌人已经溃逃。”但夏侯惇等人还不相信。夏侯惇亲自前去察看,确认后才回来报告曹操,于是曹军进兵攻击张卫,张卫等人连夜逃走。张鲁听说阳平关失陷,想投降。谋士阎圃说:“现在因被逼迫而去投降,功劳一定小;不如投奔杜濩、朴胡(巴地少数民族首领),与他们联合抵抗,然后再归顺,功劳必定大些。”张鲁于是逃往南山进入巴中地区。左右侍从想把宝货仓库全部烧掉,张鲁说:“我本想归顺国家(指汉朝廷),但意愿未能实现。现在逃走是为了避开锋芒,并非恶意。宝货仓库,本是国家所有。”于是封存好仓库后才离去。曹操进入南郑,非常赞赏张鲁的行为。又因为张鲁本有归顺之意,便派人去安抚劝说他。 丞相主簿司马懿向曹操建议说:“刘备靠欺诈和武力俘虏了刘璋,蜀地人心尚未归附,现在他却远道去争夺江陵(指荆州三郡),这个机会不可错过。如今我们攻克汉中,益州震动,如果乘胜进兵施加压力,蜀地势必瓦解。圣人行事既不能违背时机,也不可坐失良机。”曹操说:“人最苦恼的就是不知足,已经得到陇地(指汉中),难道还想得到蜀地吗?”刘晔说:“刘备是人中豪杰,虽有谋略但反应稍慢;他得到蜀地时间短,蜀人还未真心依附他。现在我们攻破汉中,蜀人震惊恐慌,其形势自然倾危。凭借主公您的神明,趁着蜀地倾危而施加压力,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如果稍有迟缓,诸葛亮善于治国而为丞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大将,等到蜀地百姓安定下来,据守险要之地,那就难以侵犯了。现在不攻取,将来必成后患。”曹操没有听从。过了七天,有从蜀地投降的人说:“蜀中一天之内发生几十起惊恐事件,守将虽然斩杀作乱的人也不能安定。”曹操问刘晔:“现在还能进攻吗?”刘晔说:“现在蜀地已经初步安定,不能再进攻了。”曹操于是撤军。任命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督率张合、徐晃等人守卫汉中;任命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负责处理汉中事务。杜袭采取怀柔开导政策,百姓自愿迁出汉中到洛阳、邺城居住的,有八万余人。 八月,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包围合肥。当时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七千多人驻守合肥。魏公曹操出征张鲁前,曾留下一封指令给合肥护军薛悌,信封边上写着:“敌人到时再打开。”等孙权大军来到,薛悌打开指令,上面写着:“如果孙权来犯,由张辽、李典二位将军出战,乐进将军守城,护军(薛悌)不得出战。”将领们因为敌众我寡,对指令感到疑惑。张辽说:“魏公远征在外,等援军赶到,敌人必定已经攻破我们了。所以指令的意思是趁敌人尚未完成合围就迎头痛击,挫败他们的锐气,以安定军心,然后才能坚守。”乐进等人都不表态。张辽愤怒地说:“成败的关键,在此一战。诸位如果迟疑不决,我张辽将独自出战决一死战。”李典一向与张辽不和,此时慨然说:“这是国家大事,就看你的计谋如何了,我怎能因私人恩怨而忘记公义!我请求随你出战。”于是张辽连夜招募敢于跟随出战的勇士,得到八百人,杀牛犒赏。第二天清晨,张辽披甲持戟,率先冲锋陷阵,杀死数十人,斩杀两员敌将,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冲破敌军营垒直冲到孙权的帅旗之下。孙权大惊失色,不知所措,逃上一座高坟,用长戟自卫。张辽喝叱孙权下来交战,孙权不敢动。后来望见张辽所带兵力很少,才聚拢军队将张辽重重包围。张辽奋力冲杀,打开包围圈,率领麾下数十人冲了出来。仍被包围的士兵们呼喊:“将军要抛弃我们吗?”张辽又返身杀入重围,救出其余部众。孙权的人马都望风披靡,无人敢抵挡。从清晨战到中午,吴军士气大挫。张辽这才回城加强守备,军心于是安定下来。孙权包围合肥十多天,无法攻破,只好撤军。当大军都已上路,孙权和将领们在逍遥津北岸时,张辽侦察得知,立即率领步骑兵突然杀到。甘宁与吕蒙等人奋力抵抗掩护,凌统率领亲兵护卫孙权冲出包围,又返身与张辽激战,身边的亲兵全部战死,自己也受了伤,估计孙权已经脱险,才退走。孙权骑着骏马冲上逍遥津桥,桥面已被拆毁,有一丈多没有桥板;亲信侍从谷利在孙权马后,让孙权抓紧马鞍放松缰绳,他在后面猛抽一鞭以助马势,骏马一跃飞过桥去。贺齐率领三千人在逍遥津南岸接应孙权,孙权因此得以幸免。孙权登上大船设宴饮酒,贺齐离席流泪说:“主公身为人主,应当时刻保持庄重。今天的事,几乎导致大祸。部下们无不惊恐万分,如同天塌地陷,希望您终身以此为戒!”孙权上前替他擦泪说:“非常惭愧,我一定刻骨铭心,不只是写在衣带上而已。” 九月,巴郡、賨人地区的夷人首领朴胡、杜濩、任约,各自率领部众归附魏国。于是魏国分割巴郡,任命朴胡为巴东太守,杜濩为巴西太守,任约为巴郡太守,都封为列侯。 冬季,十月,开始设置只有名号而没有封地的侯爵(名号侯),用以奖赏立有军功的人。 十一月,张鲁率领家属出降。魏公曹操亲自迎接,任命张鲁为镇南将军,以宾客之礼相待,封他为阆中侯,食邑一万户。封张鲁的五个儿子以及阎圃等人皆为列侯。 习凿齿评论说:阎圃劝谏张鲁不要称王,而曹操追封他为侯,将来的人,谁不想归顺!堵塞了(称王叛乱的)源头,那么末流(叛乱)自然就会停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一味看重焦头烂额(指死战)的功劳,给予丰厚的爵禄赏赐只给那些死战之士,那么百姓就会觉得动乱有利可图,风俗就会竞相崇尚杀伐,依仗武力,战争就不会停止了。曹操的这个封赏,可以说是懂得赏罚的根本了。 程银、侯选、庞惪(同“德”)都跟随张鲁投降。魏公曹操恢复了程银、侯选的官爵,任命庞惪为立义将军。 张鲁逃往巴中时,黄权对刘备说:“如果失去汉中,那么三巴地区(巴郡、巴东、巴西)就难以保全,这就等于割断了蜀地的大腿和臂膀。”刘备于是任命黄权为护军,率领诸将去迎接张鲁;但张鲁已经投降曹操,黄权便率军攻击朴胡、杜濩、任约,击败了他们。魏公曹操派张合督率各军攻取三巴,想把三巴的百姓迁徙到汉中,进军宕渠。刘备派巴西太守张飞率军抵御张合,相持五十多天。张飞率精兵袭击张合,大败张合。张合逃回南郑,刘备也返回成都。 曹操调遣原属韩遂、马超的五千多士兵,由平难将军殷署等人督率,任命扶风太守赵俨为关中护军。曹操派赵俨征发一千二百名士兵去协助汉中守御,由殷署负责护送,士兵们很不情愿。赵俨护送他们到斜谷口,返回途中还没到军营,殷署的部队就发生叛乱。赵俨身边跟随的一百五十名步兵骑兵,都是叛乱士兵的亲属同党,他们听到消息后,都很惊慌,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惶惶不安。赵俨从容地向他们分析成败利害,恳切地安慰勉励,士兵们都慷慨激昂地说:“生死都跟随护军,绝无二心!”赵俨到达前面各营,分别召集、审查参与叛乱的人,查出八百多名首犯,散布在原野中。赵俨下令只惩办带头谋反的首恶,其余一概不问;各郡县逮捕送来的人也都释放遣返,于是叛兵相继回来投降。赵俨秘密报告曹操:“应该派将领到大营(指曹操主力所在),请调旧兵(指忠于曹操的老兵)来镇守关中。”曹操派将军刘柱率领二千人前往,约定到达后再遣送叛兵。不久消息泄露,各营士兵非常惊恐,无法用言辞安抚。赵俨于是宣布:“计划挑选留用温顺厚道的新兵一千人镇守关中,其余的全部派往东方(曹操主力处)。”于是召见主管官员,命他呈上各营士兵名册,立即进行挑选区分。被留下来的人心中安定,与赵俨同心;那些该走的人也不敢妄动。赵俨在一天之内便将他们全部遣送上路,并让留下的一千人分布各处安置。不久,曹操派来的后续部队(刘柱部)赶到,赵俨于是又用威胁利诱的办法,将留下的一千人一并迁徙,命令他们与先前东去的部队一起出发。总计保全送到后方的士兵有二万多人。 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丙申,公元216年) 春季,二月,魏公曹操回到邺城。 夏季,五月,进封魏公曹操爵位为魏王。 当初,中尉崔琰向曹操推荐巨鹿人杨训,曹操以礼征召了他。等到曹操进爵魏王,杨训上表称颂曹操的功德。有人嘲笑杨训浮华虚伪,迎合权势,并认为崔琰举荐不当。崔琰向杨训要来表章的草稿看后,写信给杨训说:“看了你的表章,事情做得不错啊!时代啊,时代啊!总会变化的。”崔琰本意是讥讽那些评论者喜欢谴责别人而不明情理。当时有个与崔琰素来不和的人,向曹操告发说:“崔琰傲视当世,心怀怨谤,言辞意指对您很不恭敬。”曹操大怒,将崔琰逮捕下狱,处以剃光头发、罚做苦役的刑罚(髡刑)。先前告发崔琰的人又告发说:“崔琰作为刑徒,面对宾客时却卷着胡子,直瞪着眼,好像很忿怒的样子。”曹操于是下令赐崔琰自杀。尚书仆射毛玠为崔琰无辜而死感到悲伤,心中不快。又有人告发毛玠心怀怨谤,曹操将毛玠逮捕下狱。侍中桓阶、和洽都为毛玠辩解,曹操不听。桓阶请求查实案情。曹操(时已为魏王)说:“告发的人说,毛玠不只是诽谤我,还为崔琰的死感到怨恨不满。这违背了君臣恩义,狂妄地为死去的朋友怨叹,实在令人难以容忍。”和洽说:“如果真像告发者说的那样,毛玠的罪过确实深重,天地难容。臣下不敢曲意为他辩护而枉顾君臣大伦。只是毛玠多年蒙受恩宠,为人刚直忠公,为众人所敬畏,按理不应有这种事。然而人心难测,还是应该审查毛玠,查证事实。现在圣上不忍心将他交付司法(指处以极刑),反而使是非曲直不明。”曹操说:“我不追究(指不深究查证),是想保全毛玠和告发者双方罢了。”和洽回答说:“毛玠如果真的诽谤主公,就该在街市上处决示众;如果毛玠没有说过那些话,告发者诬陷大臣以误导主上,不加审查核实,臣下私下感到不安。”曹操最终没有彻底追究,毛玠于是被免职贬黜,最后死在家中。当时西曹掾沛国人丁仪当权,毛玠获罪,丁仪起了很大作用;群臣都畏惧他,不敢正视。只有尚书仆射何夔和东曹属东莞人徐弈不依附丁仪。丁仪诬陷徐弈,徐弈被外放为魏郡太守,多亏桓阶从中帮助才得以幸免。尚书傅选对何夔说:“丁仪已经害了毛玠,您应该对他稍加谦让。”何夔说:“做不义之事,只会害了他自己,怎么能害人!况且心怀奸佞,立于朝堂之上,他能长久吗?”崔琰的堂弟崔林,曾和陈群一起品评冀州人士,崔林称赞崔琰为第一,陈群则认为崔琰的才智不足保全自身而贬低他。崔林说:“大丈夫自有际遇(指生死有命),就像你们这些人(指陈群等),真的就够高贵了吗?” 五月,己亥朔(初一),发生日食。 代郡的乌桓三位酋长都自称单于,依仗武力骄横放纵,太守无法治理。魏王曹操任命丞相仓曹属裴潜为太守,打算给他精锐部队。裴潜说:“单于们自己也知道骄横很久了,现在带很多兵去,他们必然害怕而据境抵抗;带兵少了他们又不畏惧。应该用计谋解决。”于是只身乘车到郡上任。单于们又惊又喜。裴潜恩威并施,单于们慑服归顺。 当初,南匈奴人长期居住在塞内,与编入户籍的平民大致相同,但不缴纳贡赋。有人担心他们人口繁衍,逐渐难以控制,应该预先防范。秋季,七月,南匈奴单于呼厨泉入魏国朝见魏王曹操,曹操乘机将他留在邺城,派右贤王去卑回去监理其国政。单于每年享受如同列侯的待遇,供给绵、绢、钱、谷。单于的子孙可以继承其封号。曹操将其部众分为五部,各立其中贵族为统帅,选派汉人做司马来监督他们。 八月,魏国任命大理(最高司法官)钟繇为相国(最高行政官)。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整顿军队,准备攻打孙权;十一月,抵达谯县。 第68章 【汉纪六十】 起于丁酉年(公元217年),止于己亥年(公元219年),共计三年。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217年) 春季,正月,魏王曹操驻军居巢,孙权则退守濡须口。二月,曹操率军进攻孙权。 当初,右护军蒋钦驻扎在宣城,芜湖县令徐盛逮捕了蒋钦手下一名犯法的屯吏,上表请求将其斩首。后来孙权在濡须口时,蒋钦与吕蒙共同掌管各路军队的调度,蒋钦却经常称赞徐盛的长处。孙权问蒋钦为什么,蒋钦说:“徐盛忠诚勤勉,胆识谋略都很出众,有统率万人的才能。如今国家大事未定,我应当帮助国家寻求人才,怎么敢因私人恩怨而埋没贤才呢!”孙权对此深表赞许。 三月,曹操率军撤回,留下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张辽等二十六支军队驻守居巢。孙权派都尉徐详到曹操那里请求投降,曹操回复使者同意重修旧好,并立誓重新结为姻亲。孙权留下平虏将军周泰都督濡须口的防务;朱然、徐盛等人都在周泰的部下,他们因为周泰出身寒微,心中不服。孙权召集众将领,设宴畅饮,让周泰解开衣服,孙权亲自用手指着他身上的伤痕,询问每处伤痕的来历,周泰一一回忆昔日战斗的地点来回答。说完后,孙权让周泰重新穿好衣服,拉着他的手臂流着泪说:“幼平(周泰字),你为了我兄弟二人,作战像熊虎一样勇猛,不惜牺牲性命,受伤数十处,肌肤如同刻画过一般,我又怎么能不待你如同骨肉兄弟,委任你统领兵马的重任呢?”宴会结束后,孙权留住车驾,让周泰以兵马仪仗队为前导,在鼓角齐鸣的军乐声中出营。于是徐盛等人才心悦诚服。 夏季,四月,汉献帝下诏,允许魏王曹操设置天子专用的旌旗,出入时实行皇帝规格的警戒清道(警跸)。六月,魏国任命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汉献帝命令魏王曹操可以戴有十二根玉串(旒)的礼冠,乘坐黄金装饰车头的金根车,套六匹马拉车,并设置春夏秋冬四季随行的副车(五时副车)。 魏国任命五官中郎将曹丕为太子。 当初,魏王曹操娶了丁夫人,没有儿子;妾刘氏生下了儿子曹昂;卞氏生了四个儿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操让丁夫人以母亲的身份抚养曹昂。曹昂在穰城战死,丁夫人哭泣不止,没有节制,曹操一怒之下休了她,以卞氏作为继室。曹植生性机敏,多才多艺,文采斐然,思路敏捷,曹操非常喜爱他。曹操想把女儿嫁给丁仪,曹丕因为丁仪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劝阻曹操作罢。丁仪因此怨恨曹丕,和他的弟弟黄门侍郎丁廙以及丞相主簿杨修,多次称赞临菑侯曹植的才能,劝说曹操立他为继承人。杨修是杨彪的儿子。曹操用信函秘密征求外界意见,尚书崔琰不封口地公开答复说:“按照《春秋》的义理,应立长子为继承人。况且五官将(曹丕)仁孝聪明,应该继承正统,我崔琰愿以死来坚持这个原则。”曹植是崔琰哥哥的女婿。尚书仆射毛玠说:“不久前袁绍因为嫡子庶子不分,导致宗族覆灭,国家灭亡。废立太子是大事,不是我们所应该听说的。”东曹掾邢颙说:“用庶子代替嫡长子,这是前代引以为戒的,希望殿下(曹操)深思明察。”曹丕派人向太中大夫贾诩询问巩固自己地位的办法。贾诩说:“希望将军您能弘扬道德,开阔胸襟,亲身实践寒素之士的学业,朝夕勤奋,孜孜不倦,不违背做儿子的本分,如此而已。”曹丕听从了贾诩的话,刻苦地磨砺自己。有一天,曹操屏退左右问贾诩,贾诩默然不答。曹操说:“我和你说话,你却不回答,为什么?”贾诩说:“我正在想事情,所以没有立刻回答。”曹操问:“想什么?”贾诩说:“想袁绍、刘表父子(废长立幼导致败亡)的事。”曹操大笑。曹操曾经出征,曹丕、曹植一同在路旁送行,曹植称颂父亲的功德,出口成章,文采斐然,左右的人都瞩目赞赏,曹操也很高兴。曹丕怅然若失,济阴人吴质在他耳边低声说:“魏王即将出行时,你只要流泪哭泣就行了。”等到辞行时,曹丕流着泪下拜,曹操和左右侍从都唏嘘不已,于是大家都认为曹植虽然辞藻华丽但诚心不如曹丕。曹植做事任性而为,不加修饰,而曹丕则用权术驾驭人心,掩饰真情,自我包装,宫中的人和曹操左右侍从都为他说话,所以最终被立为太子。左右长御(宫中女官)向卞夫人祝贺说:“将军(曹丕)被立为太子,天下人没有不欢喜的,夫人您应当拿出府库中所有的财物来赏赐大家。”卞夫人说:“魏王只是因为曹丕年长,所以才立他为继承人。我只应庆幸免去了教导无方的过失,又有什么理由应当重重赏赐别人呢!”长御回去后,把卞夫人的话详细告诉了曹操,曹操很高兴,说:“愤怒时不变脸色,欢喜时不忘节制,这是最难做到的。”太子曹丕抱住议郎辛毗的脖子说:“辛君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辛毗把这事告诉了他的女儿辛宪英,辛宪英叹息道:“太子,是代替君主主持宗庙社稷的人。代替君主,不可以不心怀忧戚;主持国家,不可以不心怀戒惧。本应忧戚戒惧,却反而感到欢喜,这样怎么能长久呢!魏国恐怕不会昌盛吧!”过了很久,临菑侯曹植乘车在专供皇帝行车的驰道中行驶,并打开司马门(宫门)出宫。曹操大怒,掌管宫门的公车令因此被处死。从此加重了对诸侯的法律禁令,而曹植受到的宠爱也日益衰减。曹植的妻子穿着锦绣衣服,曹操登高台看见,认为她违反了禁止衣饰奢华的制度,命她回家后自杀。 法正劝刘备说:“曹操一举收降了张鲁,平定了汉中,却不乘此势头图谋巴、蜀,反而留下夏侯渊、张合驻守,自己匆忙率军北返,这并不是他的才智不够或力量不足,一定是内部有忧患逼迫的缘故。如今衡量夏侯渊、张合的才略谋略,比不上我们国家的将帅,如果率军前去征讨,一定能攻克他们。攻克汉中之后,在那里大力发展农业,积蓄粮草,等待时机,上可以消灭强敌,尊崇辅佐汉室;中可以蚕食雍州、凉州,开拓疆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之地,作为长久之计。这大概是上天赐给我们的良机,时机不可错失。”刘备赞同他的计策,于是率领众将领进军汉中,派张飞、马超、吴兰等人驻扎在下辨。魏王曹操派都护将军曹洪率军抵抗。 鲁肃去世,孙权任命从事中郎彭城人严畯接替鲁肃,督率一万军队镇守陆口。大家都为严畯感到高兴,严畯却坚决推辞,说:“我是个朴实的书生,不熟悉军事”,言辞恳切,甚至流下了眼泪。孙权于是任命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任汉昌太守来接替鲁肃。大家都赞扬严畯能根据实情谦让。 定威校尉、吴郡人陆逊对孙权说:“如今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没有大量兵力不行;而山越(山区的少数民族)长期以来为害一方,依据险阻盘踞在深山。腹心之患没有平定,就难以图谋远方,可以大规模部署军队,征召山越中的精锐。”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都督。恰逢丹杨贼寇首领费栈作乱,煽动山越人。孙权命陆逊讨伐费栈,将其击败。于是在东三郡(丹杨、新都、会稽)部署军队,强壮的当兵,体弱的补充民户,得到精兵数万人。长期为害的势力被扫除,所过之处秩序井然,陆逊回军驻扎在芜湖。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告发“陆逊非法征用百姓,所到之处扰民不安。”后来陆逊到都城,言谈之间,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孙权问:“淳于式告发你,你却推荐他,这是为什么?”陆逊回答说:“淳于式的本意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告发我。如果我再诋毁淳于式来扰乱您的视听,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孙权说:“这确实是忠厚长者的行为,只是一般人做不到罢了。” 魏王曹操派丞相长史王必掌管军队,负责督察许都事务。当时关羽势力强盛,京兆人金祎看到汉朝国运将要转移,便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吉本的儿子吉邈、吉邈的弟弟吉穆等人密谋杀掉王必,挟持天子进攻魏国,并南引关羽作为外援。 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公元218年) 春季,正月,吉邈等人率领党羽一千多人,乘夜攻打王必,烧毁他的营门,射中王必的肩膀,帐下督扶着王必逃往南城。正逢天亮,吉邈等部众溃散,王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共同讨伐并斩杀了他们。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 曹洪准备攻击吴兰,张飞驻扎在固山,声称要切断曹军的后路,曹军众将领商议时犹豫不决。骑都尉曹休说:“敌人如果真要断我后路,应当埋伏军队秘密行动;现在却先虚张声势,这说明他们做不到,是很明显的。应该乘敌人尚未集结,迅速攻击吴兰。吴兰被击败,张飞自然会退走。”曹洪听从了他的意见,进军攻击,打败吴兰并斩杀了他。三月,张飞、马超退走。曹休是魏王曹操的同族侄子。 夏季,四月,代郡、上谷的乌桓部落首领无臣氐等人反叛。在此之前,魏王曹操召代郡太守裴潜回朝担任丞相理曹掾,曹操赞扬裴潜治理代郡的功劳,裴潜说:“我对百姓虽然宽厚,但对那些胡人却很严厉。如今接替我的人必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苛,因而会事事宽大施恩。那些胡人一向骄横放纵,政策过宽他们必然松懈;松懈之后,又将用法律来约束他们,这就是怨恨和叛乱产生的原因。根据形势推测,代郡必定会再次叛乱。”于是曹操非常后悔让裴潜回来得太快了。过了几十天,三位单于反叛的消息果然传来。曹操任命他的儿子鄢陵侯曹彰代理骁骑将军,派他前去讨伐。曹彰年轻时擅长射箭骑马,膂力过人。曹操告诫曹彰说:“在家我们是父子,接受任务就是君臣了,一举一动都要按王法行事,你要引以为戒!” 刘备驻扎在阳平关,夏侯渊、张合、徐晃等人与他相持。刘备派他的将领陈式等人去截断马鸣阁道,被徐晃击败。张合驻扎在广石,刘备进攻未能攻克,紧急发文书调发益州的援兵。诸葛亮询问从事犍为人杨洪的意见,杨洪说:“汉中是益州的咽喉,是存亡的关键,如果没有汉中,也就没有蜀地了。这是家门之祸,发兵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当时法正跟随刘备北上,诸葛亮于是上表推荐杨洪代理蜀郡太守;各项事务都处理妥当,便正式任命他为蜀郡太守。当初,犍为太守李严任命杨洪为功曹,李严还未离开犍为,杨洪已做了蜀郡太守;杨洪又推荐自己门下的书佐何祗有才干谋略,杨洪还在蜀郡太守任上,何祗已被任命为广汉太守。因此蜀地人士都佩服诸葛亮能够充分发挥当时人的才干。 秋季,七月,魏王曹操亲自率军进攻刘备;九月,抵达长安。 曹彰攻击代郡乌桓,亲自冲锋陷阵,铠甲上中了好几箭,斗志更加昂扬;乘胜向北追击,到达桑干河以北,大败乌桓军,斩杀和俘虏乌桓人以千计。当时鲜卑首领轲比能率领数万骑兵观望双方强弱,看到曹彰奋力作战,所向披靡,便请求归服,于是北方全部平定。 南阳的官吏和百姓苦于徭役繁重。冬季,十月,宛城守将侯音反叛。南阳太守东里衮和功曹应余逃出城得以脱身;侯音派骑兵追赶他们,乱箭齐发,应余用身体掩护东里衮,身中七箭而死,侯音的骑兵抓住东里衮返回。当时征南将军曹仁驻扎在樊城镇守荆州,魏王曹操命曹仁回军讨伐侯音。功曹宗子卿劝侯音说:“您顺应民心,举兵起事,远近无不望风响应;然而您扣押了郡将(东里衮),叛逆却没有益处,为什么不放了他!”侯音听从了。宗子卿乘夜翻越城墙跟随太守(东里衮)召集残余军民包围侯音,恰逢曹仁的军队赶到,便共同进攻侯音。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公元219年) 春季,正月,曹仁攻破宛城,屠杀居民,斩杀侯音,然后回军再次驻扎在樊城。 当初,夏侯渊作战虽然多次取胜,但魏王曹操经常告诫他说:“作为将领也应当有胆怯的时候,不能一味只凭勇气。将领应当以勇敢为根本,但要用智谋来行事;只知道逞匹夫之勇,不过是一个人的对手罢了。”等到夏侯渊与刘备相持超过一年,刘备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扎营。夏侯渊率军争夺定军山。法正说:“可以出击了。”刘备派讨虏将军黄忠居高临下,擂鼓呐喊发动进攻,夏侯渊军队大败,黄忠斩杀夏侯渊和益州刺史赵颙。张合率军退回阳平关。此时曹军刚刚失去主帅,军中一片混乱,不知所措。督军杜袭和夏侯渊的司马、太原人郭淮收集溃散的士兵,向各军发布号令说:“张合将军是国家的名将,刘备也畏惧他。如今军情紧急,非张将军不能安定军心。”于是临时推举张合为军中主帅。张合出来主持军务,部署军队,整饬阵势,众将领都接受张合的指挥,军心这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刘备打算渡过汉水进攻;众将领认为寡不敌众,想依水列阵抵抗刘备。郭淮说:“这是向敌人示弱而不能挫败敌人,不是好计策。不如远离汉水列阵,引诱敌人渡河,等他们渡到一半时再发动攻击,刘备就可以被击败了。”曹军列好阵势后,刘备产生疑虑,没有渡河。郭淮于是坚守阵地,表示没有退回的打算。郭淮将情况报告给魏王曹操,曹操认为他做得很好,派使者授予张合符节(假节),并再次任命郭淮为司马。 二月,壬子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三月,魏王曹操从长安出发,经斜谷进军,军队沿途占据险要之地,直逼汉中。刘备说:“曹公虽然亲自前来,也无能为力了,我一定能占有汉川了。”于是收拢军队据守险要,始终不与曹军交锋。曹操运送粮草到北山下,黄忠率军想去夺取,过了约定时间仍未返回。翊军将军赵云率领数十名骑兵出营查看,正遇上曹操大军出动,赵云突然与曹军相遇,便冲击敌阵,边战边退。曹军散开后又重新聚合,追到赵云营前,赵云进入营中,反而大开营门,偃旗息鼓。曹军怀疑赵云设有伏兵,便向后撤退;这时赵云下令擂鼓震天,只用强弩在后面射杀曹军。曹军惊慌失措,自相践踏,落入汉水中淹死的人很多。第二天清晨,刘备亲自来到赵云的营地,察看昨天的战场,说:“子龙(赵云字)浑身都是胆啊!”曹操与刘备相持了一个多月,曹军士兵逃跑的很多。夏季,五月,曹操率领汉中所有军队撤回长安,刘备于是占据了汉中。曹操担心刘备北上攻取武都的氐人部落以进逼关中,询问雍州刺史张既的意见,张既说:“可以劝说氐人向北迁移到有粮谷的地方以躲避贼兵(刘备),对先迁移的人给予优厚的赏赐,这样先迁移的人知道有利可图,后面的人必定会羡慕而跟随。”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张既到武都,迁徙氐人五万多户到扶风、天水两郡境内定居。 武威人颜俊、张掖人和鸾、酒泉人黄华、西平人麹演等人,各自占据自己的郡,自称将军,互相攻击。颜俊派使者送母亲和儿子到魏王曹操那里作人质,请求援助。曹操询问张既,张既说:“颜俊等人对外假借朝廷的声威,内心却傲慢悖逆,等计谋确定、势力充足后,接着就会反叛。现在正致力于平定蜀地,应该让这两股势力并存并让他们互相争斗,就像卞庄子刺虎一样,坐等两败俱伤后再下手。”魏王说:“好!”过了一年多,和鸾果然杀了颜俊,武威人王秘又杀了和鸾。 刘备派宜都太守、扶风人孟达从秭归向北进攻房陵,杀死房陵太守蒯祺。又派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从汉中沿沔水顺流而下,统率孟达的军队,与孟达会合进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率领全郡投降。刘备加封申耽为征北将军,兼任上庸太守,任命申耽的弟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 秋季,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在沔阳设立坛场,排列军队群臣,百官陪位,宣读奏章后,便跪拜接受玺绶,戴上王冠。通过驿站将奏章呈报给汉献帝,缴还原来授予的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印绶。立儿子刘禅为王太子。提拔牙门将军、义阳人魏延为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镇守汉川。刘备返回成都,任命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其余的人也都按等级升官进爵。派益州前部司马、犍为人费诗前去授予关羽印绶,关羽听说黄忠的职位与自己并列,大怒说:“大丈夫终究不能和老兵同列!”不肯接受任命。费诗对关羽说:“创立帝王大业的人,所任用的人才不可能只有一种类型。从前萧何、曹参和高祖是少年时的旧交,而陈平、韩信是逃亡者后来才投奔的;论他们的地位排列,韩信最高,没听说萧何、曹参因此抱怨。如今汉中王因一时的功劳(指黄忠斩夏侯渊)而特别尊崇他(黄忠),然而在汉中王心中的轻重分量,难道能跟君侯(指关羽)您一样吗!况且汉中王与君侯您如同一个整体,休戚与共,祸福同当。我认为君侯您不应该计较官职名号的高低、爵位俸禄的多少。我只是个小小的使者,奉命行事的人,君侯您不接受任命,我就这样回去,只是为您这样的举动感到惋惜,恐怕将来会后悔啊。”关羽顿时醒悟,立即接受了任命。 汉献帝下诏,册封魏王曹操的夫人卞氏为魏王后。 孙权进攻合肥。当时各州军队都驻守在淮南。扬州刺史温恢对兖州刺史裴潜说:“这里虽然有贼兵(指孙权),但不足为虑。现在正是雨水泛滥的季节,而曹仁(子孝)孤军深入,没有长远的防备,关羽骁勇狡猾,只恐怕征南将军(曹仁)那里会有变故啊。”不久,关羽果然派南郡太守糜芳守卫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卫公安,关羽自己率军到樊城进攻曹仁。曹仁派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人在樊城以北扎营。八月,天降连绵大雨,汉水泛滥,平地水深数丈,于禁等七支部队都被淹没。于禁和众将领登上高处避水,关羽乘坐大船靠近攻击,于禁等人走投无路,于是投降。庞德在堤上,身披铠甲,手持弓箭,箭无虚发,从清晨奋力作战,到午后,关羽进攻更加猛烈;庞德箭用完了,就短兵相接,越战越怒,气势更加雄壮,但水势越来越大,手下将士都投降了。庞德乘坐小船想返回曹仁的军营,因水势太大船翻了,弓箭也丢失了,庞德独自抱着翻船浮在水中,被关羽擒获,站立不肯下跪。关羽对他说:“你的兄长(庞柔)在汉中,我想任命你为将领,为什么不早投降!”庞德大骂关羽说:“你这小子,什么叫投降!魏王统帅百万大军,威震天下。你们刘备不过是个庸才,岂能匹敌!我宁肯做国家的鬼,也不做贼人的将领!”关羽杀了他。魏王曹操听说后流着泪说:“我了解于禁三十年,哪里想到面临危难时,反而比不上庞德呢!”封庞德的两个儿子为列侯。关羽加紧进攻樊城,城墙被水浸泡,多处崩塌,守军都惊慌恐惧。有人对曹仁说:“现在的危局,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支撑的,可以趁关羽的包围圈尚未合拢,乘坐轻便船只连夜撤退。”汝南太守满宠说:“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希望不会持续太久。听说关羽已派另外的将领到达郏县,从许都以南,百姓人心惶惶,关羽之所以不敢立即推进,是担心我军攻击他的后方。现在如果逃走,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就不再为国家所有了,您应该再坚持等待。”曹仁说:“好!”于是杀白马与将士们盟誓,决心同心坚守。城中人马只有几千人,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下几块木板的高度。关羽乘船逼近城下,布置了数重包围,使城内城外断绝联系。关羽又派另外的将领在襄阳包围了将军吕常。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都投降了关羽。 当初,沛国人魏讽有迷惑众人的才能,名震邺都,魏国相国钟繇征召他为西曹掾。荥阳人任览,与魏讽友善。同郡人郑袤(郑泰之子)常对任览说:“魏讽是个奸雄,最终必定作乱。”九月,魏讽秘密勾结党羽,与长乐卫尉陈祎密谋袭击邺城;还没到约定日期,陈祎害怕,告发了此事。太子曹丕诛杀魏讽,受牵连被处死的有数千人,钟繇因此被免官。 当初,丞相主簿杨修与丁仪兄弟谋划立曹植为魏国太子,五官将曹丕对此很担忧,把朝歌长吴质藏在装废物的竹筐里用车载入府中,与他商议对策。杨修将此事报告了魏王曹操,曹操尚未及追查验证。曹丕害怕了,告诉吴质,吴质说:“没关系。”第二天,曹丕又用竹筐装上丝绢载入府中,杨修又去报告曹操,曹操派人查验,竹筐里没有人;曹操从此对杨修产生怀疑。后来曹植因为骄纵而被疏远,但曹植仍然不停地主动结交杨修,杨修也不敢主动与他断绝关系。每当杨修到曹植那里,担心事情考虑不周,就揣度曹操的心意,预先写好十多条答辞(答教),命令曹植手下人:“如果魏王有教令下达,就根据所问的问题选择相应的答案回答”,于是教令刚刚发出,答辞就已经送进去了;曹操奇怪曹植回答如此迅速,经过追问调查,真相才泄露。曹操也因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厌恶他,于是便以杨修前后泄露机密教令、交结诸侯的罪名,将其逮捕处死。 魏王曹操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守关中。关中的军营统帅许攸拥有私人武装,不肯归附,而且口出轻慢之言,曹操大怒,想先出兵讨伐他。群臣大多劝谏说应该招抚许攸,共同讨伐强大的敌人(刘备);曹操横刀放在膝上,脸色阴沉不听劝谏。杜袭进来想进谏,曹操抢先对他说:“我的主意已定,你不要再说了!”杜袭说:“如果殿下的主意是对的,我正要帮助殿下完成它;如果殿下的主意是错的,即使决定了,也应该更改。殿下不等我说话就叫我不要说了,为什么对待下属这样不开明呢!”曹操说:“许攸轻慢我,怎么能放过他!”杜袭说:“殿下认为许攸是什么样的人呢?”曹操说:“是个普通人。”杜袭说:“只有贤人才能了解贤人,只有圣人才能了解圣人,普通人怎么能了解非凡之人呢!如今豺狼当道而先去打狐狸,人们将会说殿下避开强敌,专打弱小的;进攻算不上勇敢,退避算不上仁义。我听说千钧之力的强弩,不会为了一只小老鼠而扣动扳机;万石重的大钟,不会被一根小草撞响。如今一个小小的许攸,哪里值得劳动您的神武呢!”曹操说:“好!”于是厚待许攸,许攸随即归顺。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到达洛阳。 陆浑县百姓孙狼等人作乱,杀死县主簿,向南投附关羽。关羽授予孙狼官印,拨给士兵,让他回去做寇贼,于是许都以南地区,处处有人遥相呼应关羽,关羽的威名震动中原。魏王曹操商议迁离许都以避开关羽的锋芒,丞相军司马司马懿、西曹属蒋济对曹操说:“于禁等人是被洪水淹没的,并非战场攻战的失误,这对国家大计没有根本损害。刘备、孙权之间,表面亲近,内心疏远,关羽得志,孙权必定不愿意。可以派人劝说孙权偷袭关羽的后方,答应割让长江以南地区封给孙权,那么樊城之围自然就解除了。”曹操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当初,鲁肃曾劝说孙权,因为曹操势力仍然存在,应该暂且安抚联合关羽,与他共同对敌,不能失去这个盟友。等到吕蒙接替鲁肃驻守陆口,认为关羽一向骁勇雄武,有兼并东吴的野心,而且占据长江上游,这种局面难以长久,秘密对孙权说:“如今命令征虏将军(孙皎)守南郡,潘璋驻守白帝城,蒋钦率领机动部队一万人沿长江上下巡逻,应对敌人出现的地方,我吕蒙为国家前去占据襄阳,这样的话,何必担忧曹操,何必依赖关羽!况且关羽君臣自负其狡诈武力,反复无常,不能把他们当作心腹。如今关羽之所以没有立即向东进攻我们,是因为主上您圣明,以及我吕蒙等人还在。现在不趁我们强健时谋取他,一旦我们倒下,再想尽力,还能办得到吗!”孙权说:“现在我想先攻取徐州,然后再攻取关羽,怎么样?”吕蒙回答说:“如今曹操远在黄河以北,安抚幽州、冀州,无暇东顾,徐州地区的守军,听说不足挂齿,前去攻打自然可以攻克。然而那里地势平坦,四通八达,正是骁勇骑兵驰骋之地,主上您今天攻取徐州,曹操十天后必定会来争夺,即使用七八万人防守,也还是令人担忧。不如攻取关羽,完全占据长江,我们的势力会更加扩张,也更容易防守。”孙权认为他说得对。孙权曾经为他的儿子向关羽求婚,关羽辱骂孙权的使者,拒绝结亲;孙权因此大怒。等到关羽进攻樊城,吕蒙上书说:“关羽征讨樊城却留下很多后备部队,必定是害怕我图谋他后方的缘故。我经常生病,请求分出部分兵力返回建业,以我治病为名。关羽听说后,必定撤除后备部队,全部开赴襄阳。我大军乘船沿江昼夜急速西上,袭击他的空虚之处,那么南郡就可攻下,关羽就能被擒获。”于是吕蒙自称病重。孙权就公开发布檄文召吕蒙返回,暗中与他商议计策。吕蒙顺江而下来到芜湖,定威校尉陆逊对吕蒙说:“关羽与您的防区接壤,您怎么远离下游东下,后方难道不值得担忧吗?”吕蒙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我病得很重。”陆逊说:“关羽自负骁勇之气,欺凌他人,刚刚取得大功(水淹七军),意气骄横,斗志松懈,一心只图北进,对我们没有戒备;又听说您病重,必定更加不做防备。现在出其不意,自然可以将其制服。您见到主上,应该好好谋划。”吕蒙说:“关羽一向勇猛,本来就很难与他为敌,而且他已占据荆州,广施恩德和信义,加上刚刚立了大功,胆量和气势更加旺盛,不容易图谋啊。”吕蒙到达建业,孙权问:“谁可以代替你?”吕蒙回答说:“陆逊思虑深远,才能足以担负重任,观察他的谋略,最终可以担当大任;而且他没有远播的名声,不是关羽所顾忌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的了。如果任用他,应当让他对外隐藏锋芒,暗中观察形势,寻找有利时机,然后才可以取胜。”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代替吕蒙。陆逊到达陆口,写信给关羽,极力称颂他的功绩美德,自己则非常谦卑,表达了愿意尽忠并依托关羽的意思。关羽心中大为安定,不再有所猜疑,逐渐撤出一部分军队调往樊城前线。陆逊将详细情况报告孙权,陈述可以擒获关羽的关键所在。关羽得到于禁等人的数万人马后,粮食供应不上,便擅自取用了孙权在湘关的粮米;孙权听说后,便出动军队袭击关羽。孙权想让征虏将军孙皎和吕蒙分任左、右部大督,吕蒙说:“如果主上认为征虏将军(孙皎)能胜任,就应该用他;认为我吕蒙能胜任,就应该用我吕蒙。从前周瑜、程普任左、右部督,督兵攻打江陵,虽然大事由周瑜决断,但程普自恃是老将,而且都是都督,于是两人不和睦,几乎败坏国家大事,这正是眼前的鉴戒啊。”孙权醒悟,向吕蒙道歉说:“任命你为大督,命令孙皎作为后续部队就行了。” 魏王曹操从汉中撤出时,派平寇将军徐晃驻扎在宛城援助曹仁;等到于禁全军覆没,徐晃前进到阳陵陂。关羽派军队驻扎在偃城,徐晃到达后,设计挖掘长壕,做出要截断关羽军后路的姿态,关羽的军队便烧毁营寨退走。徐晃占据偃城后,两军营寨相连,徐晃又逐渐向前推进。曹操派赵俨以议郎身份参与曹仁的军事行动,与徐晃一同前进,其他援军尚未赶到;徐晃所率的军队不足以解樊城之围,而众将领却呼喊着责备徐晃,催促他去救曹仁。赵俨对众将领说:“如今贼兵包围圈坚固,洪水仍然很大,我们兵力单薄,而曹仁又被隔绝,不能与我们合力,现在轻率进军恰恰会使内外都受困。当前不如让前锋逼近包围圈,派间谍通知曹仁,让他知道外有援军,以激励将士。估计北路援军(指曹操主力)不过十天就能到达,城内还能坚守,然后里应外合,必定能打败敌人。如果因援救迟缓而被治罪,我替诸位担当责任。”众将领都很高兴。徐晃在离关羽的包围圈三丈远的地方扎营,挖地道并用箭将书信射入城中与曹仁联系,多次互通消息。孙权写信给魏王曹操,请求允许他讨伐关羽作为报效,并请求不要泄露消息,以免让关羽有所防备。曹操询问群臣,群臣都说应该保密。董昭说:“军事行动崇尚权变,期望它合乎时宜。我们应该表面上答应孙权保密,而暗中将消息泄露出去。关羽知道孙权出兵的消息后,如果回军自救,樊城之围就能迅速解除,我们便获得好处。同时,让孙权、关羽两股敌人互相对峙,我们坐等他们疲惫。如果保守秘密不泄露,让孙权得志,这不是上策。再者,被围困的将士不知道有救兵,计算粮食日益减少,会产生恐惧。倘若发生其他想法(如投降),造成的灾难就不小了。所以还是泄露出去为好。况且关羽为人强悍,自恃江陵、公安二城防守坚固,一定不会立即退兵。”曹操说:“好!”立即命令徐晃将孙权的书信射入樊城包围圈内和关羽的军营中。被围的将士得到书信后,士气倍增;关羽果然犹豫不决,不愿撤军。魏王曹操从洛阳南下援救曹仁,属下群臣都说:“大王如不迅速行动,如今就要失败了。”侍中桓阶独自说:“大王认为曹仁等人能否正确判断形势?”曹操说:“能。”桓阶问:“大王是担心他们二人不尽力吗?”曹操说:“不是。”桓阶又问:“那么为什么您要亲自前往?”曹操说:“我担心敌人兵力太多,而徐晃等人力量不足罢了。”桓阶说:“如今曹仁等人身处重围之中而坚守死战毫无二心,实在是因为大王在远方为他们造势。身处万死之地,必定有拼死抗争的决心。他们内心怀有拼死抗争的决心,外有强大的救兵,大王只需控制六军(主力部队)显示我们还有余力,何必担心失败而要亲自前往呢?”曹操认为他说得对,便驻扎在摩陂,先后派遣殷署、朱盖等共十二营军队到徐晃那里增援。关羽在围头驻有军队,又在四冢另驻军队。徐晃于是扬言要进攻围头军营,却秘密攻打四冢。关羽见四冢危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出战;徐晃迎击,关羽退走。关羽包围圈的壕沟和鹿角(防御工事)有十重之多,徐晃追击关羽,紧随关羽进入包围圈内,击溃了关羽军,傅方、胡修都战死,关羽于是撤除对樊城的包围退走,但战船仍然控制着沔水,襄阳仍被隔绝不通。 吕蒙到达寻阳,把精锐士卒都埋伏在船舱内(鰞邺雎怪校,让摇橹的士兵穿上普通百姓的白色衣服,打扮成商人模样,昼夜兼程。关羽设置在江边的哨所,都被吕蒙的士兵擒获捆绑,所以关羽对吕蒙的行动一无所知。糜芳、傅士仁向来都对关羽轻视自己感到不满,关羽出兵征战,糜芳、傅士仁供应军用物资不能及时到达,关羽说:“回去后,一定惩治你们!”糜芳、傅士仁都感到恐惧。于是吕蒙命令原骑都尉虞翻写信游说傅士仁,向他陈述利害得失,傅士仁得到书信后立即投降。虞翻对吕蒙说:“这是靠诡诈用兵,应当带着傅士仁同行,留部队守城。”于是带着傅士仁到南郡。糜芳守城,吕蒙让傅士仁出来与糜芳相见,糜芳便打开城门出来投降了。吕蒙进入江陵,释放了被囚禁的于禁,获得了关羽及其部将士卒的家属,都加以安抚慰问,命令军中:“不得骚扰百姓,不得索取财物。”吕蒙部下有一个士兵,与吕蒙是同郡人,拿了百姓家一个斗笠来覆盖官府的铠甲;铠甲虽是公物,吕蒙仍认为他违犯了军令,不能因为是同乡的缘故而废弃军法,于是流着泪将他斩首。于是军中震恐战栗,道不拾遗。吕蒙早晚派亲近人员慰问救济老人,询问他们缺少什么,生病的人供给医药,饥寒的人赐给衣服粮食。关羽府库中的财宝,都封存起来等待孙权前来处理。 关羽听说南郡被攻破,立即向南撤退。曹仁召集众将领商议,都说:“现在趁关羽处境危急恐惧,可以追击擒获他。”赵俨说:“孙权趁关羽与我军交战之机,想偷袭他的后方,又顾虑关羽回军救援,怕我军趁他们两败俱伤时动手,所以才以谦卑的言辞请求效力,实际上是乘机观望形势变化从中渔利罢了。如今关羽已势单力孤,仓惶败走,我们更应该保存他,让他去牵制孙权。如果穷追不舍,深入敌军腹地,孙权就会改变对关羽的顾忌,转而防备我们,这将对我们不利,魏王必定会对此深为忧虑。”曹仁于是解除了戒严。魏王曹操听说关羽败走,唯恐众将领追击,果然迅速给曹仁下达命令,内容正与赵俨的策略相同。 关羽多次派使者与吕蒙联系,吕蒙每次都厚待使者,让他在江陵城中自由走动,到各家致意问候,有的家属还亲笔写信让使者带回去表示情况属实。关羽的使者回去后,将士们私下互相探询,都知道家中平安无事,受到的待遇甚至超过了平时,因此关羽的将士们无心再战。 正值孙权到达江陵,荆州的文武官员全都归附了;只有治中从事、武陵人潘濬称病不见。孙权派人用床把他抬到官府,潘濬脸朝下伏在床席上不起来,涕泪交流,哀伤哽咽不能自持。孙权称呼他的表字与他说话,恳切地安慰劝导,让亲近的人用手巾为他擦脸。潘濬这才起身,下地拜谢。孙权当即任命他为治中,荆州的军事政务全都向他咨询。武陵部从事樊伷引诱少数部族,企图使武陵郡依附汉中王刘备。有人报告请求派一万人去讨伐樊伷,孙权不同意;特别召见潘濬询问,潘濬回答:“派五千兵去,就足以擒获樊伷。”孙权说:“你为什么这样轻视他?”潘濬说:“樊伷是南阳的世家大族,只会摇唇鼓舌,实际上没有真才实略。我之所以了解他,是因为樊伷从前曾为州里的人设宴,直到中午还没吃上饭,他十几次站起来张罗,这正是侏儒看戏——看一节就可知全貌(比喻了解一点就可知全貌)。”孙权大笑,立即派潘濬率领五千人前去,果然斩杀了樊伷,平定了叛乱。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赏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任命陆逊兼任宜都太守。 十一月,汉中王刘备所任命的宜都太守樊友弃郡逃跑,各城的长官以及少数部族的首领都投降了陆逊。陆逊请求发给金、银、铜印,以便授予那些刚刚归附的官员,并进攻蜀将詹晏等人和秭归一带拥兵自守的大族,都击败降服了他们,前后斩获、招降的总共数万人。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率军驻扎在夷陵,守卫峡口。关羽自知势孤力穷,便向西退守麦城。孙权派人诱降,关羽假装投降,在城上树立旗帜和假人,借机逃走,士兵们都溃散了,只剩下十几个骑兵。孙权事先已派朱然、潘璋切断了关羽的去路。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擒获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将他们斩首,于是孙权平定了荆州。 当初,偏将军、吴郡人全琮,曾上书陈述可以攻取关羽的计策,孙权担心事情泄露,搁置起来没有答复;等到擒获关羽后,孙权在公安设宴,回头对全琮说:“你先前陈述这个计策,我虽然没有答复你,但今天的胜利,也有你的功劳啊。”于是封全琮为阳华亭侯。孙权又任命刘璋为益州牧,驻在秭归,不久,刘璋去世。 吕蒙还没来得及接受封赏就旧病复发,孙权把他接到自己住处的旁边,千方百计为他治疗护理。有时需要用针灸治疗,孙权为他感到悲伤难过。孙权想经常看看吕蒙的脸色,又怕劳动他,就常在墙壁上凿个洞来观察他,见吕蒙稍微能吃下一点食物就高兴,回头对左右的人有说有笑,否则就唉声叹气,夜里睡不着觉。吕蒙病稍有好转,孙权就为他下赦令,群臣都来庆贺,不久吕蒙竟然去世,年仅四十二岁。孙权极度悲痛,为他设置三百户人家守墓。孙权后来与陆逊评论周瑜、鲁肃和吕蒙时说:“周公瑾(周瑜)雄烈刚毅,胆略过人,因而能打败曹操,开拓荆州,他的功业声威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子敬(鲁肃)通过周公瑾推荐给我,我与他闲谈,便谈及建立帝王大业的远大谋略,这是第一件痛快事。后来曹操借吞并刘琮的威势,扬言要率领数十万水陆大军同时南下,我遍请众将领,询问对策,没有一个人先回答;直到张子布(张昭)、秦文表(秦松)都说应该派遣使者奉表迎接曹操,子敬当即反驳说不行,劝我火速召回周公瑾,将大军交付给他,迎头痛击曹操,这是第二件痛快事。后来他虽然劝我把土地借给刘备(指借荆州),这是他的一个短处,但不足以损害他的两个长处。周公不要求人十全十美,所以我忘记他的短处而珍视他的长处,常常把他比作东汉的开国元勋邓禹。子明(吕蒙)年轻时,我认为他只是不辞艰难,果敢有胆量罢了;等到他长大以后,学问增进,谋略奇妙,可以说仅次于周公瑾,只是言谈议论的英姿勃发不如他罢了。他谋取关羽,胜过子敬。子敬在给我的回信中说:‘帝王事业的兴起,都要有驱除祸患的对象(指关羽),关羽不足以顾忌。’这是子敬内心明白自己无力对付关羽,对外却讲大话罢了,我也宽恕了他,不随意责备。然而他治理军队,安营布寨,能做到令行禁止,辖区内没有废职负罪的人,路不拾遗,他的治理方法也是很好的。”孙权与于禁骑马并行,虞翻呵斥于禁说:“你这个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家君主并马而行!”举起马鞭要打于禁,孙权呵斥阻止了他。 孙权向魏国称臣时,魏王曹操召张辽等各路军队全部回援樊城,军队未到而包围已解。徐晃整顿军队返回摩陂,曹操到七里外迎接徐晃,设宴大会群臣。魏王举杯对徐晃说:“保全樊城、襄阳,是将军您的功劳啊。”也重重赏赐了桓阶,任命他为尚书。曹操对荆州残存的民众和在汉水两岸屯田的百姓不满,都想把他们迁走。司马懿说:“荆楚之地的人心容易动摇,关羽刚被击败,那些做过恶事的人或藏匿或观望,如果迁移善良的人,既伤了他们的心,也会使离开的人不敢再回来。”曹操说:“对。”此后那些逃亡的人都回来了。 魏王曹操上表推荐孙权为票骑将军,授予符节,兼任荆州牧,封为南昌侯。孙权派校尉梁寓入朝进贡,又将被俘的朱光等人送还,上书向曹操称臣,劝曹操顺应天命称帝。曹操把孙权的信给众人看,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啊!”侍中陈群等人都说:“汉朝的气数已尽,并非始于今日。殿下功德巍巍,天下百姓瞩目仰望,所以孙权在远方也向您称臣。这是天意人愿的应验,异口同声,殿下应该正式登基称帝,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曹操说:“如果天命在我这里,我就做周文王吧。” 臣司马光评论说:教化,是国家首要急务,而平庸的官吏却轻视它;风俗,是天下的大事,而昏庸的君主却忽视它。只有明智的君子,经过深思熟虑,然后才知道它们带来的益处巨大而收效长远。光武帝(刘秀)遭遇汉朝中途衰落,群雄纷争如粥鼎沸,他以平民身份奋起,继承恢复前代帝王的功业,征伐四方,日理万机,却还能崇尚儒家经典,礼敬儒雅之士,广开学校,修明礼乐。武功成就之后,文治教化也普及了。接着是明帝、章帝,遵循先帝的志向,亲临太学拜见老师,横陈经书请教治国之道。从公卿、大夫到郡县的官吏,都选用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人,连宫廷卫士都学习《孝经》,匈奴子弟也到太学游学学习,因此教化在上位者那里建立,风俗在下面民间形成。那些忠诚厚道、廉洁有修养的人,不仅受到士大夫的敬重,也被百姓所仰慕。那些愚蠢鄙陋、污秽不堪的人,不仅不被朝廷所容,也被乡里所唾弃。自从夏商周三代灭亡之后,教化风俗的美好,没有像东汉那样兴盛的了。到了和帝以后,外戚专权,宦官得势,赏罚没有章法,贿赂公开进行,贤良愚劣混淆,是非颠倒,可以说是混乱了。然而东汉朝廷仍然能延续不断不至于灭亡,是因为上面有公卿、大夫如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等人,在朝廷上当面直言抗争,用公理正义来扶持危局;下面则有布衣之士如符融、郭泰、范滂、许邵等人,用民间舆论来挽救败坏的风气。所以政治虽然污浊而风俗却不衰败,以至于有人敢于冒犯刀斧,在前倒下,而忠义之士更加奋发,在后面继续奋起,紧跟着被杀,视死如归。这难道只是几个人的贤能吗?也是光武帝、明帝、章帝遗留的教化啊!在那个时代,如果有贤明的君主振作奋发,那么汉朝的国运还是不可估量的。不幸的是经过衰败颓废之后,又加上桓帝、灵帝的昏庸暴虐:他们保护奸佞小人,胜过骨肉至亲;屠杀忠良贤臣,超过对待仇敌;积累起士人的愤恨,蓄积了天下的怒气。于是何进从外地召来军队,董卓乘机作乱,袁绍等人乘机构成祸难,使得皇帝流亡,宗庙荒废,王室倾覆,百姓遭殃,汉朝的生命断绝,无法挽救。然而各州郡掌握军队、占据地盘的人,虽然互相吞并,却还没有不以尊崇汉朝为号召的。以魏武帝(曹操)的暴戾强横,加上对天下有大功,他蓄谋篡位之心已经很久了,但直到去世都不敢废黜汉献帝自立为帝,难道是他没有做皇帝的欲望吗?不过是畏惧名义而自我克制罢了。由此看来,教化怎么可以轻视,风俗怎么可以忽视啊! 第69章 【魏纪一】 起自庚子年(公元220年),止于壬寅年(公元222年),共三年。 魏文帝黄初元年(庚子,公元220年) 春季,正月: 魏王曹操(追尊武帝)抵达洛阳;庚子日(二十三日),在洛阳去世。曹操善于识别人才,明察秋毫,很难被假象迷惑。他提拔奇才,不拘泥于出身卑微低贱,根据才能任用,使他们都能发挥作用。与敌人对阵时,神态安详闲适,好像不想作战的样子;等到决断时机、乘胜追击时,气势充沛昂扬。对有功劳应当奖赏的,即使千金也不吝惜;对没有功劳却希望得到赏赐的,一分一毫也不给。他执行法令严厉急切,有犯法的必定诛杀,有时面对犯人也会流泪,但最终绝不赦免。他本性节俭,不喜欢奢华。所以能削平群雄,几乎统一全国。 当时太子曹丕在邺城,军中骚动不安。官员们想秘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认为这样不行,于是发布丧讯。有人建议应当命令各城守将,全部换成谯县、沛国(曹操家乡)的人。魏郡太守、广陵人徐宣厉声说:“如今远近统一,人人都怀有效忠之心,何必专门任用谯县、沛国人,来挫伤守卫将士的心!”这才作罢。青州兵擅自击鼓相互招呼离去(青州兵是曹操收编的黄巾军,有独立性),大家都认为应该制止他们,不服从的就讨伐。贾逵说:“不行。”于是发布长篇公文,命令沿途各地官府供给他们粮食。鄢陵侯曹彰从长安赶来奔丧,问贾逵先王(曹操)的印玺在哪里。贾逵严肃地说:“国家已有储君(太子曹丕),先王的印玺不是君侯您该问的!”噩耗传到邺城,太子曹丕痛哭不止。中庶子(太子属官)司马孚劝谏道:“君王去世,天下人都仰赖殿下您来安定。您应当上为宗庙社稷,下为天下万国着想,怎么能像普通百姓那样只顾尽孝呢!”曹丕很久才止住哭泣,说:“你说得对。”当时群臣刚听说魏王去世,聚在一起痛哭,行列都乱了。司马孚在朝堂上厉声说:“如今君王去世,天下震动,应当及早拥立新君,以安定天下,难道只是哭的时候吗!”于是命令群臣退出,安排禁卫,办理丧事。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 群臣认为太子即位,需要皇帝的诏命(当时汉献帝尚在)。尚书陈矫说:“大王在外去世,天下惶恐不安。太子应当节哀,立即即位,以维系远近人心。况且还有他宠爱的儿子(指曹彰)在身旁,如果发生变故,国家就危险了。”于是立即安排官员,准备礼仪,一天之内全部办妥。第二天清晨,以太后的名义发布诏书,册命太子曹丕继承王位,大赦天下。不久,汉献帝派遣御史大夫华歆带着诏书,授予曹丕丞相印绶、魏王玺绶,兼任冀州牧。于是尊奉王后卞氏为王太后。 改年号为延康。 二月,丁未朔(初一),发生日食。 壬戌(十六日), 任命太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后改为司徒),大理(廷尉)王朗为御史大夫(后改为司空)。 丁卯(二十一日), 将武王曹操安葬在高陵(今河北临漳)。 魏王的弟弟鄢陵侯曹彰等人都回到自己的封国。临菑国监国谒者灌均,迎合曹丕的意图,上奏说:“临菑侯曹植醉酒悖逆傲慢,劫持胁迫朝廷使者。”魏王曹丕将曹植贬为安乡侯,并诛杀了右刺奸掾沛国人丁仪及其弟弟黄门侍郎丁廙和他们家所有的男丁,这些人都是曹植的党羽。 鱼豢评论说:谚语说:“贫穷自然学会节俭,卑微自然学会谦恭。”这不是人性天生不同,而是形势造成的。假使太祖(曹操)早些防范约束曹植等人,以这些贤人的本心,怎么会产生非分之想呢!曹彰心怀怨恨,尚且没有过激行为;至于曹植,又岂能发动祸乱!结果却让杨修因受倚重信任而遇害,丁仪因迎合心意而被灭族,可悲啊! 开始设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 担任官职的宦官,职位不得超过各署署令。将这项规定刻在金简上,收藏在石室中。当时准备选拔侍中、常侍,魏王曹丕身边的旧人暗示主持选拔的人,想直接任用他们,不调选其他人。司马孚说:“如今新王刚立,应当任用天下英杰贤才,怎么能借这个机会,互相荐举呢!如果官职失去选人的标准,得到职位的人也不足为贵。”于是另外选拔了其他人。 尚书陈群认为,朝廷的官员选拔制度不能尽揽人才,于是创立九品中正制:各州、郡都设置中正官负责评定选拔人才,选择州郡中贤明有见识的人担任,区别人物品行才能,评定等级高低。 夏季,五月,戊寅(初三), 汉献帝追尊曹丕的祖父太尉曹嵩为太王,夫人丁氏为太王后。 魏王曹丕任命安定太守邹岐为凉州刺史。西平的麹演联合邻近郡县作乱抗拒邹岐。张掖的张进扣押了太守杜通,酒泉的黄华拒绝接受太守辛机,都自称太守响应麹演。武威郡的三种胡人(卢水胡等)也再次反叛。武威太守毋丘兴向金城太守、护羌校尉、扶风人苏则告急。苏则准备救援,但郡里人都认为叛军势力正盛,需要等大军到来。当时将军郝昭、魏平已先驻扎在金城,但奉诏不得西进。苏则于是会见郡中高级官员和郝昭等人商议道:“如今叛贼虽然势众,但都是刚刚拼凑起来的,有的是被胁迫参加的,未必同心。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攻击,善人恶人必定分离,分离出来归顺我们,我们就增强而敌人就削弱了。既能获得增加兵力的实效,又能产生加倍的气势,率领这样的军队进讨,必定能击败他们。如果等待大军,旷日持久,好人无处可归,必然聚合到恶人一边,善恶一旦合流,就很难迅速分离了。虽然有诏命,但违背它而符合权宜之计,是可以自行决断的。”郝昭等人同意了,于是发兵救援武威,使三种胡人投降,并与毋丘兴在张掖攻击张进。麹演听说后,率领三千步骑兵来迎接苏则,声称是来助军,实际想发动变乱。苏则诱骗他并斩杀了他,将他的首级示众,他的党羽都四散逃走。苏则于是与各路军队包围张掖,攻破城池,斩杀张进。黄华恐惧,请求投降。河西地区平定。 当初,敦煌太守马艾在任上去世,郡中人推举功曹张恭代理长史事务;张恭派儿子张就去朝廷请求委派新太守。正逢黄华、张进叛乱,他们想与敦煌联合,便扣押了张就,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张就始终不屈服,暗中写信给父亲张恭说:“您治理敦煌,忠义昭着,岂能因为我身处困境而改变初衷呢!如今大军将至,您只应率兵牵制敌人。希望您不要因为对儿子的慈爱,使我死后仍有遗憾。”张恭立即率兵进攻酒泉,另外派遣两百铁骑及属官,沿酒泉北部边塞东进,迎接新太守尹奉。黄华想救援张进,但顾忌西面的张恭军队,怕他们袭击后方,所以无法前往救援而投降了。张就最终平安无事,尹奉得以到郡就任。朝廷下诏赐予张恭关内侯爵位。 六月,庚午(二十六日), 魏王曹丕率军南巡。 秋季,七月, 孙权派遣使者向魏国进献贡品。 蜀将孟达驻守上庸,与副军中郎将刘封不和;刘封欺凌他,孟达便率领部属四千余家投降魏国。孟达仪容举止有才气,曹丕非常器重喜爱他,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车,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又将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并为新城郡,任命孟达兼任新城太守,将西南地区的军政事务委托给他。行军长史刘晔说:“孟达有苟且得利之心,而且依仗才能,好用权术,必定不会感恩戴德,心怀忠义。新城郡与孙吴、蜀汉接壤,如果发生变故,就会给国家带来祸患。”曹丕不听。派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孟达一起袭击刘封。上庸太守申耽背叛刘封投降,刘封兵败,逃回成都。 当初,刘封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汉中王刘备(此时尚未称帝)刚到荆州时,因为没有儿子,便收他为养子。诸葛亮担心刘封刚烈勇猛,刘备去世后最终难以控制驾驭,劝刘备借此机会除掉他;于是刘备赐刘封自尽。 武都氐王杨仆率领部族归附魏国。 甲午(二十一日), 魏王曹丕驻军在谯县,在县城东面大宴六军将士和谯县父老乡亲,安排歌舞杂技表演,官员百姓上前祝酒,直到傍晚才结束。 孙盛评论说: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都应遵守。所以即使夏、商、周三代末世,七国争雄之时,也没有人在十天一月之内就废掉丧服,在送葬返回后就扔掉丧杖的。到了汉文帝时,更改古代制度,人道伦理的纲常,一下子废弃了,道德已经比当年淡薄,风气败坏已延续百代。魏王(曹丕)既然追从汉朝制度,变更重大礼制,身处最重的哀痛之中却设宴享乐,在继承大业之初就毁坏王道教化的根基,等到他接受禅让时,公开接纳汉献帝的两个女儿(为嫔妃),由此可知他的寿命不会长久,魏朝国运也不会长久。 魏王曹丕任命丞相祭酒贾逵为豫州刺史。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刺史大多不能有效监察郡县。贾逵说:“州刺史原本依据朝廷颁布的六条诏书监察郡守(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所以地方报告中都说刺史严厉能干如鹰飞扬,有督察的才能,而不说安静宽厚仁爱,有和乐平易的品德。如今地方官吏怠慢法令,盗贼公然横行,州官知道却不纠举,天下还有什么标准呢!”于是对于郡守以下官员,凡是阿附纵容、不依法办事的,全部上奏弹劾,予以免职。他对外整顿军队,对内治理民事,开垦荒田,疏通灌溉和运输的水渠,官员百姓都称赞他。曹丕说:“贾逵是真正的刺史。”向全国发布公告,要求各州以豫州为榜样;赐予贾逵关内侯的爵位。 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上表说:“魏将取代汉朝,在预言图谶中已有显现,这类证据非常多。”群臣于是也上表劝魏王曹丕顺应天意人心(接受禅让)。曹丕不同意。 冬季,十月,乙卯(十三日), 汉献帝在高祖庙祭祀,派代理御史大夫张音持节捧着皇帝的玉玺、绶带以及诏书册命,将帝位禅让给魏王。曹丕三次上书辞让,然后在繁阳(今河南临颍)筑坛。辛未(二十九日), 曹丕登上高坛接受皇帝玺绶,即皇帝位,燃起大火祭祀天地、五岳四渎(山川河流之神),改年号为黄初,大赦天下。 十一月,癸酉(初一), 奉汉献帝为山阳公,允许他在封地内继续使用汉朝历法,用天子的礼仪音乐;封山阳公的四个儿子为列侯。魏文帝曹丕追尊祖父太王曹嵩为太皇帝;父亲武王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尊奉母亲王太后卞氏为皇太后。改封汉朝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群臣封爵、升官各有等级差别。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 山阳公(刘协)奉献两个女儿给魏帝(曹丕)为嫔妃。 魏文帝曹丕想改变历法(正朔,即岁首月份)。侍中辛毗说:“魏朝遵循舜、禹(禅让)的传统,顺应天命人心;至于商汤、周武王,是用战争平定天下,才改变历法。孔子说:‘推行夏朝的历法。’《左传》说:‘夏朝的历法符合天时。’何必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呢!”文帝认为他说得好,采纳了他的意见。 当时群臣都称颂魏朝的功德,大多贬低汉朝;唯独散骑常侍卫臻申明禅让的大义,称赞汉朝的美德。文帝多次看着卫臻说:“天下的珍宝,我应当和山阳公(刘协)共享。” 文帝想追封太后的父母。尚书陈群上奏说:“陛下以圣德应运受命,创立新朝,革新制度,应当永远作为后世的典范。考察典籍记载,没有分封妇人土地和爵位的制度。根据礼仪典章,妇人只能因丈夫的爵位而尊贵。秦朝违背古法,汉朝又沿袭了秦朝,这都不是先王的典章制度。”文帝说:“这个意见很对,就不要施行了。”于是将这项决定写成制度,收藏在尚书台和秘书阁。 十二月,开始营建洛阳宫。戊午(十六日), 魏文帝曹丕前往洛阳。 魏文帝对侍中苏则说:“以前攻破酒泉、张掖后,西域与敦煌通使,献上直径一寸的大珍珠,现在还能再买到更多吗?”苏则回答说:“如果陛下的教化覆盖中原,恩德遍及沙漠,那么珍珠不求也会自己到来。靠索求得到的,不值得珍贵。”文帝默然无语。 魏文帝征召东中郎将蒋济为散骑常侍。当时有诏书赐给征南将军夏侯尚说:“你是我的心腹重将,特别给予信任,可以作威作福,有权处死或赦免人。”夏侯尚把诏书给蒋济看。蒋济到京城,文帝问他所见所闻,蒋济回答说:“没听到什么善政,只听到了亡国的言论。”文帝怒形于色,问他缘故,蒋济把情况详细回答,并说:“‘作威作福’(专权擅断),是《尚书》中明确告诫的。天子无戏言,古人对此十分慎重,希望陛下明察!”文帝立即派人追回之前的诏书。 魏文帝想迁徙冀州籍士兵家属十万户到河南充实京畿地区。当时天旱,又有蝗灾,百姓饥荒,各部门都认为不行,但文帝态度非常坚决。侍中辛毗和朝廷大臣一起请求召见,文帝知道他们要劝谏,板着脸等着他们,大家都不敢说话。辛毗问:“陛下想迁徙士兵家属,这个计划是怎么考虑的?”文帝说:“你认为我迁徙他们不对吗?”辛毗说:“确实认为不对。”文帝说:“我不和你讨论了。”辛毗说:“陛下不认为我不才,把我安排在身边,作为谋议的官员,怎么能不和我商议呢!我所说的并非私事,而是为国家考虑,怎么能对我发怒呢!”文帝不回答,起身要进内室。辛毗紧跟上去拉住他的衣襟,文帝用力甩开衣襟不回头,过了很久才出来,说:“辛佐治(辛毗字),您何必这样逼我呢!”辛毗说:“现在迁徙,既丧失民心,又没有粮食供给,所以我不能不极力劝阻。”文帝于是只迁徙了一半(五万户)。文帝曾外出射野鸡,回头对群臣说:“射野鸡真快乐啊!”辛毗回答说:“对陛下来说很快乐,对臣下们来说却很苦。”文帝默然无语,后来就很少外出射猎了。 魏文帝黄初二年(辛丑,公元221年) 春季,正月, 任命议郎孔羡为宗圣侯,奉祀孔子。 三月, 加封辽东太守公孙恭为车骑将军。 开始恢复使用五铢钱。 蜀地传言汉献帝已被害,于是汉中王刘备发布讣告,穿上丧服,追谥汉献帝为孝愍皇帝。群臣争相报告祥瑞征兆,劝刘备称帝。前部司马费诗上疏说:“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皇位,所以才流离万里,聚集士卒,准备讨伐逆贼。如今大敌未灭,却先自己称帝,恐怕会引起人心疑惑。从前汉高祖与楚霸王有约,先攻破秦朝的人称王。等到攻入咸阳,俘获子婴,高祖尚且推让。何况如今殿下还未出兵讨贼,就想自立为帝呢!我认为殿下这样做实在不足取。”刘备不高兴,将费诗降职为永昌郡从事。 夏季,四月,丙午(初六), 汉中王刘备在成都武担山之南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 臣司马光评论说:上天生育众民,他们不能自己管理自己,必须共同拥戴君主来治理。如果能禁止暴行,铲除祸害,保全百姓生命;赏善罚恶,使社会不至于混乱,就可以称之为君主。所以夏、商、周三代以前,天下的诸侯,何止万国,凡拥有民众和社稷的,都通称为君。聚合万国而统治他们,建立法度,颁布号令,天下无人敢违抗的,才称之为王。王的德政衰落后,强大的国家能率领诸侯尊奉天子的,就称之为霸。所以自古以来天下混乱,诸侯争霸,有时世代没有王者,本来也是常有的事。秦朝焚书坑儒,汉朝兴起后,学者开始推演金、木、水、火、土五德相生相胜之说,认为秦朝是闰位(非正统),在木德(周)和火德(汉)之间,属于霸而不王,于是正统和非正统(正闰)的争论兴起了。等到汉朝灭亡,三国鼎立。晋朝失去控制,五胡纷纷扰乱。南朝宋、北魏以后,南北分治,各自编写国史,互相排斥贬低,南朝称北朝为索虏(编发为辫的胡虏),北朝称南朝为岛夷(海岛上的蛮夷)。朱温取代唐朝,四方分裂,沙陀人(后唐)进入汴梁,比作有穷氏篡夏、王莽篡汉,他们的运数和纪年,都被抛弃不算,这都是出于一己之私的偏见,不是公正的通论。 我愚钝不足以辨识前代的正统与否,私下认为,如果不能使九州统一为一国,那么即使有天子之名,也没有天子之实。虽然华夏与夷狄、仁政与暴政、大小强弱,有时不同,但大体上都和古代的列国没有区别,怎么能唯独尊崇一国称为正统,而将其余的都视为僭伪呢!如果以自上而下禅让传承为正统,那么南朝陈霸先的帝位是受自谁?北魏拓跋氏的帝位又是受自谁?如果以占据中原(华夏之地)为正统,那么匈奴刘渊(前赵)、羯族石勒(后赵)、鲜卑慕容氏(前燕等)、氐族苻坚(前秦)、羌族姚苌(后秦)、匈奴赫连勃勃(夏)所占据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旧日的都城。如果以有道德者为正统,那么小国也必定会有贤明的君主,夏商周三代末世,难道就没有邪僻的君王吗!所以关于正统非正统的争论,自古至今,没有人能通晓其真义,能确然使人无法改变观点。我现在所写的(《资治通鉴》),只想叙述国家的兴衰,记载百姓的忧乐,让读者自己辨别善恶得失,作为劝诫,不像《春秋》那样设立褒贬法则,去拨乱反正。正统与否的问题,我不敢妄加论断,只根据各国功业的实际情况来叙述。周朝、秦朝、汉朝、晋朝、隋朝、唐朝,都曾统一九州,将帝位传给后代,他们的子孙虽然微弱流离,仍然继承祖宗基业,有恢复的希望,四方与他们争雄的,都是他们过去的臣子,所以完全用天子的礼制来对待他们。其余那些土地大小、德行高低相当,不能统一,名号相同,本非君臣的国家,都用对待列国的制度来处理,彼此平等,没有贬抑或褒扬,希望能不歪曲事实,接近最大的公正。然而在天下分裂的时候,不能没有年、时、月、日来标明事情的先后。根据汉朝传位给魏,晋朝又从魏接受帝位;晋朝传位给宋以至于陈,隋朝取代陈;唐朝传位给梁以至于后周,大宋继承后周,所以不得不采用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的年号,来记述各国的事情,并非尊崇这些朝代而贬低其他朝代,有正统非正统的区分。昭烈帝刘备的汉朝(蜀汉),虽然自称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但宗族关系疏远,无法查考他的世系名位,就像南朝宋高祖刘裕自称是楚元王刘交的后代,南唐烈祖李昪自称是吴王李恪的后代一样,是非难辨,所以不敢和光武帝刘秀(恢复汉室)以及晋元帝司马睿(延续晋祚)相比,让他继承汉朝的遗统(即不承认蜀汉为正统,而用曹魏年号纪年)。 孙权从公安迁都到鄂县,将鄂县改名为武昌。 五月,辛巳(十二日), 蜀汉皇帝刘备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吴皇后是偏将军吴懿的妹妹,已故益州牧刘璋兄长刘瑁的妻子。立儿子刘禅为皇太子。为太子迎娶车骑将军张飞的女儿为太子妃。 曹操攻入邺城时,曹丕(时任五官中郎将)见到袁熙的妻子、中山人甄氏貌美,很喜欢她,曹操就为曹丕聘娶了她,生下儿子曹睿。等到曹丕即皇帝位,安平人郭贵嫔受宠,甄夫人留在邺城不得相见,心情失落,有怨言。郭贵嫔向文帝进谗言,文帝大怒。六月,丁卯(二十八日), 派使者赐甄夫人自尽。 文帝因为宗庙在邺城(曹操陵墓也在邺城),便在洛阳建始殿祭祀太祖(曹操),礼仪如同在家祭祀。 戊辰(二十九日,月末), 发生日食。有关部门奏请罢免太尉(贾诩)。文帝下诏说:“灾异的发生,是上天谴责君主,却把过失归咎于辅政大臣(三公),这哪里符合禹王、商汤归罪于自己的本义呢!命令百官各自虔敬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以后天地再有灾祸,不要再弹劾三公。” 蜀汉皇帝刘备立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 刘备为关羽被杀感到耻辱,准备进攻孙权。翊军将军赵云说:“国家的仇敌是曹操,不是孙权。如果先灭掉魏国,孙权自然会臣服。如今曹操虽然死了,他儿子曹丕篡位,我们应当顺应民心,尽早图取关中,占据黄河、渭水上游以讨伐凶逆,关东的义士必定会带着粮食、骑着马来迎接陛下的军队。不应放下魏国,先去和吴国作战。战争一旦开始,就不能很快停止,这不是上策。”群臣中劝谏的人很多,刘备都不听。广汉郡的隐士秦宓陈述天时对蜀汉不利,因此被关进监狱,后来才被赦免放出。 当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仅次于关羽;关羽善待士兵而对士大夫傲慢,张飞敬爱礼遇士大夫却不体恤士兵。刘备常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人已经过度,又天天鞭打勇猛的士卒,却还让他们在身边侍奉,这是招致祸患的做法。”张飞仍然不改。刘备将要讨伐孙权,张飞应率兵一万人从阆中到江州会合。出发前夕,他帐下的将领张达、范强杀害了张飞,带着他的首级顺流而下投奔孙权。刘备听说张飞的军营都督有表奏送来,叹息道:“唉!张飞死了!” 陈寿评论说:关羽、张飞都被称为万人敌,是当世的猛将。关羽报答曹操的恩情,张飞义释严颜,都有国士的风范。然而关羽刚愎自傲,张飞暴虐不施恩惠,都因自己的短处而招致失败,这是常理。 秋季,七月, 刘备亲自率领各路军队进攻孙权。孙权派遣使者向蜀汉求和。南郡太守诸葛瑾写信给刘备说:“陛下认为您与关羽的关系,能比得上先帝(汉献帝)吗?荆州的大小,能比得上整个天下吗?曹操父子都是仇敌,谁该先对付谁?如果审察权衡这些,事情就易如反掌了。”刘备不听。当时有人传言诸葛瑾另派亲信与刘备互通消息,孙权说:“我和子瑜(诸葛瑾字)有生死不渝的誓言,子瑜不会背叛我,就像我不会背叛子瑜一样。”然而谣言在外流传,陆逊上表说明诸葛瑾绝无此事,应想办法消除谣言的影响。孙权回复说:“子瑜跟随我多年,情同骨肉,彼此了解很深。他的为人,不合道义的事不做,不合道义的话不说。刘备从前派诸葛亮到吴国,我曾对子瑜说:‘你和孔明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跟随兄长,在道义上是顺理成章的,为什么不留下孔明?孔明如果留下跟随你,我会写信给刘备解释,他自会随人而定。’子瑜回答我说:‘我弟弟诸葛亮已经委身他人。既然确立了名分,按道义就不该有二心。弟弟不留下来,就像我不会去他那里一样。’他的话足以感动神明,现在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以前收到诬告他的文书,我就封起来交给子瑜看,并亲笔写信给他。我和子瑜可以说是神交,不是外人的流言能离间的。我知道你的好意,就把你的奏表封好交给子瑜,让他知道你的意思。”刘备派遣将军吴班、冯习在巫县击败孙权将领李异、刘阿等人,进军秭归,兵力达四万多人。武陵郡的蛮夷各部都派使者请求派兵相助。孙权任命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督率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御蜀军。 魏文帝曹丕的弟弟鄢陵侯曹彰、宛侯曹据、鲁阳侯曹宇、谯侯曹林、赞侯曹衮、襄邑侯曹峻、弘农侯曹干、寿春侯曹彪、历城侯曹徽、平舆侯曹茂,都进爵为公;安乡侯曹植改封为鄄城侯。 开始修筑陵云台。 当初,文帝下诏给群臣,让他们推测刘备是否会为关羽报仇而出兵攻打孙权。众人议论都认为:“蜀是小国,名将只有关羽。关羽兵败身死,国内忧惧,没有理由再出兵。”只有侍中刘晔说:“蜀虽然狭小衰弱,但刘备的图谋是想靠武力显示强大,势必会用大军来显示实力有余。况且关羽和刘备,名义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关羽死了,不能为他出兵报仇,在情分上就始终有缺憾了。”八月, 孙权派遣使者向魏国称臣,奏章言辞谦卑,并送于禁等人返回。魏国群臣都表示祝贺,只有刘晔说:“孙权无缘无故来投降,必定内部有紧急情况。孙权前些时候袭杀关羽,刘备必定要大举兴师讨伐他。外部有强敌,人心不安,又怕我们乘机进攻,所以割地投降,一来可以阻止我们出兵,二来可以借助我们的声援,以壮大他们的声势而使敌人疑惧。天下三分,我们占有十分之八。吴、蜀各自仅保有一州,依山靠水,有急难时互相援救,这是小国得以生存的有利条件。如今他们却自相攻伐,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我们应该大举出兵,直接渡过长江袭击东吴。蜀从外攻,我们从内攻,吴的灭亡不出十天半月。吴亡则蜀孤立,即使割吴的一半土地给蜀,蜀也必定不能长久存在,何况蜀只得到吴的外围,我们却得到吴的核心地区呢!”文帝说:“人家称臣投降而讨伐他,会使天下想来归附的人疑惧,不如暂且接受吴的投降,袭击蜀的后方。”刘晔回答说:“我们离蜀远而离吴近,蜀军知道我们攻打吴国,就会退军,我们拦不住。现在刘备已经发怒,起兵攻打吴国,听说我们也伐吴,知道吴国必亡,将会高兴地进军与我们争抢吴国土地,绝不会改变计划抑制怒火去救援吴国。”文帝不听,于是接受了吴国的投降。 于禁的头发胡须全都白了,面容憔悴,见到文帝,哭泣着叩头。文帝用古代荀林父、孟明视(战败被赦免后立功)的故事安慰他,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命令他北上邺城拜谒曹操的陵墓(高陵)。文帝预先派人在陵园房屋中画上关羽战胜、庞德愤怒不屈、于禁屈膝投降的场面。于禁看到后,羞愧愤恨,发病而死。 臣司马光评论说:于禁率领数万军队,战败不能死节,投降敌人,后来又回到魏国。文帝废黜他可以,杀掉他也可以,却用画陵屋的方式来羞辱他,这就不像一个君主了! 丁巳(二十四日), 魏文帝派太常邢贞带着策命(文书)前往吴国,封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九种礼器,象征极高荣誉)。刘晔说:“不行。先帝(曹操)征伐天下,已拥有天下的十分之八,威震海内;陛下接受禅让即位,德合天地,声名远播四方。孙权虽然有雄才大略,但过去不过是汉朝的票骑将军、南昌侯而已,官职低微,势力薄弱。吴国民众还有畏惧中原的心理,不能强迫他们与孙权共谋大事。我们不得已接受他的投降,可以晋升他的将军名号,封为十万户侯,不能立即封他为王。王位只比天子低一级,礼仪、服饰、车马等都会混乱。他如果只是侯爵,江南士民与他还没有君臣的名分。我们相信他是假投降,就尊崇他的地位名号,确定君臣名分,这是为老虎添上翅膀啊。孙权接受王位后,击退蜀兵后,对外用尽礼节来侍奉我们,使他的国内都知道;对内却做出无礼的事来激怒陛下;陛下赫然发怒,兴兵讨伐他,他就慢慢告诉他的百姓说:‘我委身侍奉中原,不爱惜珍宝财物,随时进贡,不敢失臣子之礼,他们却无故讨伐我,一定是想残害我国,俘虏我国人民去做奴仆婢女。’吴国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相信他的话而愤怒,上下同心,战斗力就会增加十倍了。”文帝又不听。魏国将领们因为吴国归附,思想上都松懈了,唯独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更加紧进攻和防守的准备。 山阳人曹伟,一向有才能名望,听说吴国称臣,便以平民身份写信给吴王,要求贿赂,想以此在京城交结权贵。文帝听说后就杀了他。 吴国人修筑武昌城。 当初,魏文帝想任命杨彪为太尉,杨彪推辞说:“我曾担任汉朝的三公,遭遇乱世,对国家没有尺寸之功,如果再担任魏朝大臣,对国家的选举来说,也不是荣耀。”文帝于是作罢。冬季,十月,己亥(初七), 公卿大臣在初一上朝时,文帝特意请来杨彪,以宾客的礼节相待;赐给他延年手杖、靠几,让他穿单衣(布衣)、戴鹿皮帽(皮弁)上朝;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品级为中二千石;朝见时,位次仅次于三公;又下令在杨彪家门设置行马(拦阻人马通行的木架),配置吏卒守卫,以表示优崇。杨彪享年八十四岁去世。 因为粮价昂贵,停止使用五铢钱。 凉州卢水胡人治元多等反叛,河西地区大乱。文帝召回邹岐,任命京兆尹张既为凉州刺史,派护军夏侯儒、将军费曜等随后接应。卢水胡骑兵七千多人在鹯阴口(今甘肃靖远)迎击张既,张既扬言军队要从鹯阴口进攻,却暗中从且次县(今甘肃古浪)出军到武威。胡人以为神兵,退守显美。张既占领武威后,费曜才赶到,夏侯儒等尚未抵达。张既慰劳赏赐将士后,想进军攻击胡人,将领们都说:“士兵疲倦,敌军士气正盛,难以和他们争锋。”张既说:“如今我军没有现成的粮草,应当利用敌人的物资。如果等敌人看到大军集结,退守深山,我军追击则道路险阻,士兵饥饿,退兵则敌人又出来抢掠,这样,战争不能结束,正是所谓‘一日放走敌人,几世都有祸患’。”于是进军显美。十一月,卢水胡几千骑兵想借大风放火烧毁魏军营寨,将士都很恐慌。张既在夜间埋伏三千精兵,派参军成公英率领一千多骑兵挑战,命令他假装退却。胡人果然争相追赶,魏军伏兵截断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大败胡军,斩杀俘虏数以万计,河西地区完全平定。后来西平人麹光反叛,杀死西平郡守。将领们想出兵讨伐,张既说:“反叛的只有麹光等人,郡中百姓未必都赞同。如果立即派兵镇压,官吏百姓、羌人、胡人必定认为国家不分是非,反而会促使他们互相勾结依靠,这是为老虎添上翅膀。麹光等人想依靠羌人、胡人作外援,现在我们先让羌人、胡人攻击叛军,重重悬赏,凡所俘获的,都归他们所有。这样对外阻止敌人的势力,对内离间他们的盟友,必定不用交战就能平定。”于是发布檄文通告羌人各部:凡被麹光等人欺骗蒙蔽的一律赦免;能斩杀叛军首领送来首级的加倍封赏。于是麹光的同党斩杀了麹光,送来首级,其余的人都像往常一样安居。 邢贞抵达吴国,吴国人认为孙权应该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九州之长),而不应接受魏的封爵。孙权说:“九州伯这个称号,从古至今没听说过。从前沛公(刘邦)也接受项羽封号做了汉王,这是权宜之计,又有什么损害呢!”于是接受了封号。孙权出都亭等候邢贞,邢贞进门时没有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没有不表示恭敬的,法没有不实行的。而你竟敢妄自尊大,难道是认为江南人少力弱,连一寸兵刃都没有吗!”邢贞赶忙下车。中郎将、琅邪人徐盛非常愤怒,对同僚们说:“我们不能奋不顾身,为国家吞并许都、洛阳,吞并巴、蜀,却使我们的君主与邢贞结盟,不也是耻辱吗!”于是痛哭流涕。邢贞听到后,对他的随从说:“吴国有这样的将相,不会长久屈居人下的。” 吴王孙权派遣中大夫、南阳人赵咨入朝致谢。魏文帝问他:“吴王是什么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说:“是聪明、仁爱、智慧、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文帝问具体表现,赵咨回答:“从普通人中起用鲁肃,是他的聪明;从行伍中提拔吕蒙,是他的明智;俘获于禁而不加害,是他的仁德;攻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他的智慧;占据三州(荆、扬、交)虎视天下,是他的雄才;屈身向陛下称臣,是他的谋略。”文帝问:“吴王很爱学习吗?”赵咨说:“吴王拥有战舰万艘,军队百万,任用贤能,志在治理天下,即使有闲暇时间,也是博览书籍典籍,研究历史,采集奇异的知识,不像书生那样只知寻章摘句罢了。”文帝问:“吴可以征伐吗?”赵咨回答:“大国有征伐的军队,小国有防御的准备。”文帝问:“吴国抗拒魏国有困难吗?”赵咨说:“吴国有百万大军,有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有什么困难!”文帝问:“吴国像大夫您这样的人有几个?”赵咨说:“特别聪明通达的,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用车载,用斗量,数也数不清。” 魏文帝派使者向吴国索取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吴国群臣说:“荆、扬二州,进贡有规定的物品。魏国所要的珍奇玩物,不合礼制,不应该给。”孙权说:“我国正在和西北(指蜀汉)作战,江南的百姓,依赖君主得以活命。魏国所要求的,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瓦片石头一样的东西,我有什么可惜的!况且他(曹丕)还在服丧期间(指其父曹操去世不久),却要求这些东西,怎么还能和他谈礼呢!”于是全部备齐送给了魏国。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登为太子,精心挑选师友,任命南郡太守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绥远将军张昭的儿子张休、大理(廷尉)吴郡人顾雍的儿子顾谭、偏将军庐江人陈武的儿子陈表都担任中庶子(太子侍从官),入宫为太子讲授诗书,出外则随从骑马射箭,称为“四友”。孙登接待僚属,大致用平民的礼节。 十二月, 魏文帝曹丕到东部巡视。 文帝想封孙权的儿子孙登为万户侯,孙权以孙登年幼为由,上书辞谢;又派遣西曹掾、吴郡人沈珩入朝致谢,并献上地方特产。文帝问沈珩:“吴国是否担心我们向东进攻?”沈珩说:“不担心。”文帝问:“为什么?”沈珩说:“我们信守过去的盟约,两国和好,所以不担心;如果魏国背弃盟约,我们自有准备。”文帝又问:“听说太子孙登会入朝,是真的吗?”沈珩说:“我在吴国,朝议时没有座位,宴会时也不参与,像这样的议论,我没有听说过。”文帝认为他回答得体。 吴王孙权在武昌临钓台饮酒,喝得大醉,让人用水泼洒群臣,说:“今天痛饮,只有醉倒在台中,才能停止!”张昭神情严肃,一言不发,走到外面,坐在车中。孙权派人叫张昭回来,对他说:“只是大家一起作乐罢了,您为什么发怒呢?”张昭回答:“从前商纣王作酒池肉林,彻夜饮酒,当时也认为是作乐,不认为是坏事。”孙权默然惭愧,于是停止了酒宴。又有一次,孙权与群臣饮酒,亲自起身依次斟酒,虞翻趴在地上,假装醉酒不拿酒杯;孙权离开后,虞翻又坐了起来。孙权大怒,手持宝剑要杀虞翻,在座的人无不惊惶失措。只有大司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劝谏说:“大王在酒过三巡之后,亲手杀死贤士,即使虞翻有罪,天下人又有谁知道呢!况且大王因为能容纳贤才,聚集众人,所以四海之内都仰慕您的风采;如今一下子抛弃这些,值得吗!”孙权说:“曹操尚且杀了孔融(孔文举),我对虞翻又有什么顾虑!”刘基说:“曹操轻易杀害士人,天下人都非议他。大王亲自施行德义,想与尧、舜比肩,怎么能把自己比作曹操呢?”虞翻因此得以免死。孙权于是命令左右侍从:“从今以后,凡酒后下令杀人,都不得执行。”刘基是刘繇的儿子。 当初,曹操击败蹋顿后,乌桓逐渐衰落,鲜卑首领步度根、轲比能、素利、弥加、厥机等人通过阎柔向朝廷进贡,请求通商贸易,曹操都上表请求朝廷封他们为王。轲比能本是鲜卑中的一个小部落首领,因勇敢、公正而被部众信服,因此能够威慑控制其他部落,最为强盛。从云中、五原以东直到辽水,都是鲜卑人活动的区域,轲比能和素利、弥加划分地盘进行统治,各有界限。轲比能的部落靠近边塞,中原有很多人逃亡叛变归附他;素利等人的部落在辽西、右北平、渔阳边塞之外,距离较远,所以没有成为边患。魏文帝任命平虏校尉牵招为护鲜卑校尉,南阳太守田豫为护乌桓校尉,让他们镇守安抚鲜卑、乌桓。 魏文帝黄初三年(壬寅,公元222年) 春季,正月,丙寅朔(初一), 发生日食。 庚午(初五), 魏文帝曹丕前往许昌。 文帝下诏说:“现在的上计吏、孝廉(地方推荐的人才),就是古代的贡士(推荐给朝廷的士人);如果限定年龄然后选拔人才,那么吕尚(姜子牙)、周晋(周灵王太子,早慧)就不会在前代显名了。命令各郡国选拔人才,不要拘泥于年龄大小;儒生只要通晓经学,官吏只要精通法令条文,到京城后都加以试用。有关部门要纠举故意弄虚作假的人。” 二月, 鄯善、龟兹、于阗王各自派遣使者向魏国进献贡品。从此以后,西域重新与中原沟通,魏国设置戊己校尉(管理西域事务)。 蜀汉皇帝刘备从秭归准备进攻吴国,治中从事黄权劝谏说:“吴人强悍善战,而我军水军顺流而下,前进容易后退难。我请求作为先锋攻击敌人,陛下应该坐镇后方。”刘备不听,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让他统领长江以北的各路蜀军;自己亲率将领,沿长江南岸翻山越岭,在夷道县的猇亭驻扎。吴国将领都想迎击蜀军。陆逊说:“刘备全军东下,士气正盛;而且占据高处扼守险要,难以迅速攻破。即使攻下,也难以全部歼灭,如果失利,将损害我军大局,这不是小事。现在只有暂且激励将士,多方谋划,观察形势变化。如果这里是平原旷野,我们恐怕会有奔波追逐的忧虑;如今他们沿山行军,兵力无法展开,自然会在山林乱石之间疲惫不堪,我们可以慢慢制服他们。”将领们不理解,认为陆逊畏惧蜀军,各自心怀不满。蜀军从佷山开通道路通向武陵郡,派侍中、襄阳人马良携带金银锦帛赏赐五谿地区的各蛮夷部落,授予他们官职爵位。 三月,乙丑(初一), 魏文帝立皇子齐公曹睿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曹彰等人也都进爵为王。 甲戌(初十), 立皇子曹霖为河东王。 甲午(三十日), 魏文帝曹丕前往襄邑。 夏季,四月,戊申(十四日), 立鄄城侯曹植为鄄城王。当时,诸侯王只有封国的空名而没有实权;各王国只有老兵一百多人守卫;封国与京城隔绝千里,不许进京朝见皇帝,朝廷在各封国设置防辅、监国等官,以监视诸侯王的行动。诸侯王虽有王侯的称号,实际等同于平民百姓,都想做平民百姓而不可得。法令严厉苛刻,诸侯王的过错恶行天天传到朝廷。只有北海王曹衮勤奋谨慎,爱好学习,没有过失。文学(官名,掌教育)、防辅等官员商议说:“我们受诏考察大王的举动,有过失应当上奏,有善行也应当上报。”于是一同上表陈述曹衮的优点。曹衮听说后,非常惊恐,责备文学官说:“修养身心,坚守本分,不过是普通人的行为罢了,而诸位却报告给朝廷,这恰恰是给我增加负担。况且如果有善行,还怕朝廷不知道吗?你们急急忙忙这样做,对我可没有好处。” 癸亥(二十九日), 魏文帝返回许昌。 五月, 魏国将长江以南的八郡划为荆州,长江以北的各郡划为郢州。 蜀汉军队从巫峡建平(今重庆巫山)扎营,连绵到夷陵(今湖北宜昌)地界,设立数十座营寨,任命冯习为大都督,张南为前部都督,从正月开始与吴军对峙,到六月仍未决战。刘备派吴班率领几千人在平地扎营。吴军将领都想进攻,陆逊说:“这一定有诈,暂且观察。”刘备知道计谋不行,便带领八千伏兵从山谷中出来。陆逊说:“之所以不让诸位进攻吴班,是揣测他一定有诡计的缘故。”陆逊上书给吴王孙权说:“夷陵是军事要地,国家的门户,虽然容易得到,也容易失去。失去它,不仅损失一个郡,荆州也令人担忧了。今日争夺此地,一定要成功。刘备违背天理,不守老巢而敢自己送上门来,臣虽不才,凭借您的威灵,以顺讨逆,击破敌人就在眼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臣起初担心他们水陆并进,如今反而舍弃船只,改用步兵,处处扎营,观察他们的部署,必定没有其他变化了。希望您高枕无忧,不必挂念。” 闰六月, 陆逊准备进攻蜀军,将领们都说:“进攻刘备应在当初,如今让他深入五六百里,相持七八个月,各处险要都已固守,进攻必定不利。”陆逊说:“刘备是狡猾的敌人,经历的事情很多,他的军队刚集结时,思虑周密专注,不可进攻。现在驻扎已久,得不到我们的便宜,士兵疲惫,意志沮丧,无计可施。夹击此敌,正在今日。”于是先进攻蜀军的一座营寨,失利,将领们都说:“白白损失兵力罢了!”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攻破敌人的方法了。”于是命令士兵每人拿一把茅草,用火攻,攻下了这座营寨;这一得手,便全面展开攻势,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人,摧毁蜀军营寨四十多座。蜀将杜路、刘宁等走投无路,请求投降。刘备登上马鞍山,环绕自己布置军队。陆逊督促各军四面紧逼,蜀军土崩瓦解,战死数万人。刘备连夜逃走,驿站人员自动把溃兵丢弃的铙、铠甲挑到隘口焚烧以阻断追兵,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的船只、器械,水、陆军的军用物资,全部损失殆尽,尸体堵塞江面,顺流而下。刘备非常惭愧愤恨,说:“我竟被陆逊挫败羞辱,难道不是天意吗!”将军、义阳人傅肜担任后卫,部下士兵全部战死,傅肜愈战愈勇。吴军劝他投降,傅肜骂道:“吴狗!哪有汉将军投降的!”于是战死。从事祭酒程畿逆长江乘船撤退,部下说:“追兵将至,应解开连接的大船(舫)轻装前进。”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未学过在敌人面前逃跑。”也战死了。 当初,吴国安东中郎将孙桓在夷道(今湖北宜都)攻击蜀军前锋,被蜀军包围,向陆逊求救。陆逊说:“不行。”将领们说:“孙安东(孙桓)是王族,被围困危急,为什么不救?”陆逊说:“安东深得军心,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等我的计策实施后,即使不去救安东,安东之围也会自然解除。”等到陆逊的计谋大获成功,蜀军果然溃败奔逃。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先前确实埋怨您不救援;直到今天,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方略啊!” 当初,陆逊被任命为大都督时,部下将领有的是讨逆将军(孙策)时的老将,有的是王公贵戚,各自骄傲自负,不听从指挥。陆逊手按宝剑说:“刘备是天下知名的人物,连曹操都畏惧他,如今就在我们境内,这是强大的敌人。诸位都身受国恩,应当和睦相处,共同消灭敌人,上报国恩,现在却不服从指挥,为什么?我虽然是个书生,但受命于主上,国家之所以委屈诸位让你们听从我的指挥,是因为我还有一点长处,能够忍辱负重的缘故。各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岂能推辞!军令有常规,是不可违犯的!”等到打败刘备,计谋大多出自陆逊,将领们才心服。吴王孙权听说后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向我报告那些不服从指挥的将领呢?”陆逊回答:“我受恩深重,这些将领或是您的心腹,或是得力助手,或是功臣,都是国家应当与他们共同完成大业的人,我私下仰慕蔺相如、寇恂(均为古代谦让顾全大局的名臣)屈己下人的品德,以成就国家大事。”孙权大笑称赞,加任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改封为江陵侯。 当初,诸葛亮和尚书令法正(字孝直)的爱好崇尚不同,但都从国家利益出发互相合作,诸葛亮常常惊奇法正的智谋。等到刘备伐吴失败,当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叹息说:“法正如果还活着,必定能制止主上东征;即使东征,也一定不会惨败。”刘备在白帝城,吴将徐盛、潘璋、宋谦等争相上表说:“刘备必定可以擒获,请求再次进攻。”吴王孙权询问陆逊的意见。陆逊与朱然、骆统上书说:“曹丕正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说是帮助我们讨伐刘备,实际上包藏祸心,请您决定立即撤军。” 当初,魏文帝听说蜀军树栅扎营相连七百多里,就对群臣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连营七百里可以抗拒敌人的道理!‘在低洼潮湿、险要阻塞处扎营的军队会被敌人擒获’,这是兵家大忌。孙权报捷的奏章很快就要到了。”七天后,吴军击败蜀军的奏报果然送到。 秋季,七月, 冀州发生严重蝗灾,出现饥荒。 刘备败退后,黄权在长江以北,道路被吴军阻断,不能退回蜀国。八月, 率领部下投降魏国。蜀汉有关部门请求逮捕黄权的妻子儿女,刘备说:“是我对不起黄权,黄权没有对不起我。”对待黄权的家属仍和从前一样。魏文帝对黄权说:“你离开叛逆(蜀汉)效忠顺从天意的人(魏国),是想效法陈平、韩信(弃楚投汉)吗?”黄权回答说:“臣下深受刘备的厚恩,投降吴国不行,回蜀国无路,所以归顺陛下。况且败军之将,能免死已是幸运,哪里还敢追慕古人!”文帝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衔,让他做自己的陪乘。蜀国投降的人有的说蜀汉已诛杀黄权的妻子儿女,文帝下诏要黄权发丧。黄权说:“我与刘备、诸葛亮推心置腹,他们明白我的本意。我怀疑此事不实,请等等看。”后来得到确切消息,果然像黄权所说的一样。马良也在五谿地区战死。 九月,甲午(初三), 魏文帝下诏说:“妇人参与政事,是祸乱的根源。从今以后,大臣不得向太后奏事,太后家族的人不能担任辅政重任,也不能无故封授爵位。把这道诏书传给后世,如有违背,天下共诛之。”卞太后每次会见外戚亲属,都不假以辞色,常常说:“生活应当节俭,不应当指望赏赐,总想着安逸享乐。娘家人会怪我待他们太薄,我自有分寸的缘故。我侍奉武帝(曹操)四五十年,节俭惯了,不能变得奢侈。有违反法令的,我还能罪加一等,不要指望我会用钱粮施恩宽恕。” 魏文帝想立郭贵嫔(郭女王)为皇后,中郎栈潜上疏说:“后妃的品德,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治乱。所以圣明的君主慎重册立元妃(正妻),一定选择世代显贵家族的女子,择取贤惠美好的,以统领后宫,虔敬地奉祀宗庙。《易经》说:‘家庭关系端正了,天下就会安定。’由内及外,是先王的典章制度。《春秋》记载宗人(礼官)衅夏的话:‘没有以妾为夫人的礼仪。’齐桓公在葵丘盟誓时也说:‘不要以妾为妻。’如今后宫受宠的嫔妃,地位常常仅次于皇帝。如果因为宠爱而立为皇后,使出身低贱的人骤然富贵,臣恐怕后世会出现以下犯上,纲纪废弛,越礼悖法,祸乱从上面兴起的情况。”文帝不听。庚子(初九), 立郭贵嫔为皇后。 当初,吴王孙权派遣于禁的护军浩周、军司马东里衮拜见魏文帝,表达忠诚,言辞非常恭敬恳切。文帝问浩周等人:“孙权可以信任吗?”浩周认为孙权必定臣服,而东里衮则认为孙权不一定臣服。文帝喜欢浩周的话,认为他了解情况,所以封孙权为吴王,又派浩周到吴国。浩周对孙权说:“陛下(曹丕)不相信大王会送儿子入朝侍奉,我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孙权感动得流泪沾湿衣襟,对天发誓。浩周回到魏国后,孙权的儿子并没有来,只是说了很多空话。文帝想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去吴国与孙权盟誓,并催促孙权送儿子来,孙权推辞不接受。文帝大怒,想讨伐孙权,刘晔说:“他刚刚得志(指击败刘备),上下齐心,而且有江湖阻隔,不可能仓促制服。”文帝不听。九月, 命令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率军出洞口(今安徽和县),大将军曹仁率军出濡须(今安徽无为),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合、右将军徐晃包围南郡(江陵)。吴国建威将军吕范督率五军,用水军抵御曹休等;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援南郡;裨将军朱桓在濡须督率军队抵御曹仁。 冬季,十月,甲子(初三), 魏文帝指定首阳山东面(今河南偃师)作为自己的陵墓(寿陵),发布关于丧葬的文告(《终制》),要求务必节俭,墓中不藏金玉,一律用陶器。命令将这份诏书收藏在宗庙里,副本分别保存在尚书台、秘书阁和三公府署。 吴王孙权因为扬越一带的蛮夷尚未完全平定,便言辞谦卑地上书,请求允许自己改正错误:“如果我的罪过难以消除,必定不被宽恕,我将奉还土地和人民,请求寄命交州,度过余生。”又写信给浩周说:“想为儿子孙登向皇族求婚。”还说:“因为孙登年幼,想派孙邵(字长绪)、张昭(字子布)陪同孙登一起来(魏国)。”文帝回信说:“朕和你的君臣大义已经确定,怎么会乐意劳师远征长江、汉水呢!如果孙登早晨到,我晚上就召回大军。”于是孙权改年号为黄武,在长江沿线布防抵抗。 魏文帝从许昌南征,将郢州恢复为荆州。十一月,辛丑(十一日), 文帝到达宛城(今河南南阳)。曹休在洞口,上书说:“我愿率领精锐部队像猛虎一样横扫江南,从敌人那里获取物资,必定成功;如果我死了,陛下不必挂念。”文帝担心曹休立即渡江,派驿马传令制止。侍中董昭在文帝身边,说:“我见陛下有忧虑的神色,难道只是因为曹休要渡江吗?现在渡江,是众人认为困难的事,即使曹休有此决心,形势上也不能独自行动,还需要其他将领配合。臧霸等人既富有又显贵,没有其他奢望,只想平安度过一生,保住官位俸禄罢了,怎么肯冒险投入死地以求侥幸成功呢!如果臧霸等人不前进,曹休自然会沮丧。我担心陛下即使有命他渡江的诏书,他也必定犹豫,不会立即服从命令。”不久,正遇暴风将吴将吕范等人的船舰缆绳吹断,船舰一直漂到曹休等人的营垒前,曹休等人斩杀俘获吴军数以千计,吴军溃散。文帝听到报告,命令各军迅速渡江。魏军尚未出发,吴国救援的船舰已经赶到,魏军只好收兵返回南岸。曹休派臧霸追击,失利,将军尹卢战死。 庚申(三十日,月末), 发生日食。 吴王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出使蜀汉,蜀汉太中大夫宗玮回访,吴国和蜀汉重新通好。 蜀汉皇帝刘备听说魏军大举出动,写信给陆逊说:“魏军现已到达长江、汉水一带,我将再次率军东进,将军您认为我能这样做吗?”陆逊回信说:“只恐怕贵军刚遭重创,创伤尚未恢复,才与我们通好求和;贵国应当养精蓄锐,没有余力再兴兵动武。如果不加考虑,想用残兵败将远道送来,恐怕没有人能逃得性命(指将被全歼)。” 蜀汉汉嘉太守黄元反叛。 吴国将领孙盛率一万人据守江陵中洲(长江中的沙洲),作为南郡(江陵)的外援。 吴国将领孙盛统率一万士兵,驻守在江陵(今湖北荆州)附近的长江江心沙洲上,以此作为南郡(郡治在江陵)的外围支援力量。 第70章 【魏纪二】 起于癸卯年(公元223年),止于乙巳年(公元225年),共五年。 魏文帝黄初四年(癸卯,公元223年) 春季,正月: 魏国大将曹真派遣张合击败吴国军队,夺取并占据了江陵城外的江心洲。 二月: 蜀汉丞相诸葛亮抵达永安(白帝城)。 魏将曹仁率领数万步骑兵进攻濡须口。他先放出风声说要向东攻打羡溪,吴将朱桓于是分兵赶赴羡溪。等朱桓的兵一走,曹仁立即率主力直扑濡须。朱桓得知消息,急忙派人追回派往羡溪的军队,但援兵还没回来,曹仁的大军已经突然杀到。当时朱桓身边及部下士兵仅有五千人,将领们都十分恐惧。朱桓鼓励他们说:“两军交战,胜负关键在将领的指挥,不在兵力的多少。诸位认为曹仁用兵打仗的本领,能和我朱桓相比吗?兵法上所说的‘进攻方需要两倍于防守方的兵力’,是指双方都在平原,没有城池可守,而且双方士兵的勇气和怯懦程度相当的情况。如今曹仁既算不上智勇双全,他的士兵又很胆怯,再加上千里跋涉而来,人马疲惫困顿。我和诸位共同据守这座高大的城池,南临长江,北靠山陵,以逸待劳,以主制客,这是百战百胜的形势!即使曹丕亲自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何况是曹仁这些人呢!”于是朱桓偃旗息鼓,对外示弱以引诱曹仁。 曹仁派他的儿子曹泰直接进攻濡须城,又派将军常雕、王双等人乘油布覆盖的快艇(油船)偷袭江心洲。江心洲是朱桓部队官兵家眷所在的地方。魏国谋士蒋济劝谏说:“敌军占据西岸,把战船排列在长江上游,而我军却要深入江心洲作战,这简直是自己踏入地狱,是走向灭亡的死路啊!”曹仁不听,自己率一万人留守橐皋(tuo gāo),作为曹泰等人的后援。 朱桓派其他将领攻击常雕等人,自己亲自抵御曹泰。曹泰战败,烧毁营寨撤退。朱桓乘胜斩杀了常雕,生擒王双,在战场上杀死和淹死的魏军有一千多人。 先前,吕蒙病重时,吴王孙权问他:“万一您一病不起,谁能接替您?”吕蒙回答说:“朱然胆略过人,做事严谨,我认为他可以胜任。”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儿子,本姓施,朱治收为养子,当时任昭武将军。吕蒙去世后,孙权授予朱然符节,镇守江陵。 等到曹真等人包围江陵,击败吴将孙盛,孙权派诸葛瑾等率兵前去解围,又被魏将夏侯尚击退。江陵内外交通断绝,守城士兵很多患上浮肿病,能作战的只剩下五千人。曹真等人堆起土山,挖掘地道,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立起楼台(楼橹),弓箭像雨点般射向城中,守军将士都大惊失色;只有朱然泰然自若,毫无惧意,他不断激励官兵,寻找魏军的破绽,出击攻破了魏军两座营寨。魏军包围江陵长达六个月,江陵县令姚泰负责防守北门,看到城外敌军强大,城内兵少,粮食又快吃光,担心守不住,图谋作内应,被朱然发觉后处死。 当时长江水浅河窄,夏侯尚打算乘船率步骑兵进入江心洲驻扎,架设浮桥,方便南北往来。许多参与讨论的魏国官员都认为江陵城一定能攻克。大臣董昭上疏反对说:“武皇帝(曹操)智勇过人,用兵时仍对敌人十分警惕,不敢像现在这样轻敌冒进。军队本性喜欢进攻厌恶撤退,这是常理。即使在平坦无险的地方,行军都很艰难,即使要深入敌境,退路也一定要通畅,军队的进退不可能完全随心所欲。如今大军驻扎在江心洲,是深入险境;靠浮桥渡江,非常危险;只有一条道路通行,极其狭窄。这三条,都是兵家大忌,而我们却在实行。敌人频繁攻击浮桥,万一稍有闪失,江心洲上的精锐部队就不属于魏国了,反而会变成吴国的战利品。我私下里为此忧虑,寝食难安,而参与决策的人却悠然自得不以为忧,岂不糊涂!况且江水正在上涨,一旦暴涨,我们如何防御!就算不能打败敌人,也应该保全自己,怎么能踏上如此险途而毫不畏惧呢!希望陛下明察。”魏文帝曹丕立即下诏命令夏侯尚等人迅速撤出。吴军从东西两头同时向前进逼,魏军只能挤在一条路上撤退,一时无法快速通过,勉强才撤回北岸。吴将潘璋已经造好芦苇筏子,准备用来烧毁浮桥,恰好夏侯尚退兵才作罢。十天后,江水果然暴涨,曹丕对董昭说:“你的论断,多么精准啊!”此时又赶上瘟疫大规模流行,曹丕下令召回所有军队。 三月,丙申(初八): 魏文帝曹丕返回洛阳。 当初,曹丕曾问谋士贾诩: “我想讨伐不服从命令的割据势力,以统一天下,吴、蜀两国,先打哪一个好?”贾诩回答说:“致力于攻取敌国的人,先要重视军事谋略;致力于建立根本大业的人,则崇尚道德教化。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禅让,统治天下,如果能够用文德安抚他们,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化,那么平定他们就不难了。吴、蜀虽然是小国,但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刘备有雄才大略,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孙权懂得虚实变化,陆逊通晓军事形势。他们占据险要,扼守要地,泛舟江湖,都很难一下子谋取。用兵之道,在于先有取胜的把握然后再开战,要估量敌人、研究将领,所以行动才不会失算。我私下估量,我们群臣中,没有人是刘备、孙权的对手。即使陛下以天威亲临,也未必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从前虞舜用盾牌和斧头跳舞(象征文德教化)就使有苗部落归服,我认为当今应该先文后武(先致力于内政和德化)。”曹丕没有采纳,结果出兵未能成功。 丁未(十九日): 陈忠侯曹仁去世。 当初,蜀汉官员黄元不被诸葛亮信任。 听说汉主刘备病重,害怕以后遭祸,于是率领全郡反叛,火烧临邛城。当时诸葛亮正东行去探望刘备病情,成都兵力空虚,黄元更加肆无忌惮。益州治中从事杨洪报告太子刘禅,请求派将军陈曶(hu)、郑绰讨伐黄元。朝中许多人议论认为,黄元如果不能包围成都,就会占据越巂郡,进而控制南中地区。杨洪说:“黄元一向性情凶暴,不得人心,没有恩德信义,他哪有能力做到那样!他不过是顺沔水(岷江)东下,希望主上(刘备)平安无事,他就自缚投降请罪免死;如果主上病情恶化,他就投奔吴国求活命。只要命令陈曶、郑绰在南安峡口拦截,就一定能抓住他。”黄元兵败后,果然顺长江东下,被陈曶、郑绰生擒斩首。 汉主刘备病危, 命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刘禅,任命尚书令李严作为副手。刘备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胜过曹丕十倍,必定能安定国家,最终完成统一大业。如果嗣子(刘禅)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才,你可以取而代之。”诸葛亮流泪说:“臣怎敢不竭尽全力,贡献忠贞的节操,至死不渝!”刘备又下诏告诫太子刘禅说:“人活到五十岁死去就不算夭折了,我已经六十多岁,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罢了。努力啊,努力啊!不要因为坏事很小就去做,也不要因为善事很小而不做!只有贤能和品德,才能使人信服。你父亲我德行浅薄,不值得你效仿。你与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 夏季,四月,癸巳(初六): 汉主刘备在永安宫去世,谥号为昭烈皇帝。丞相诸葛亮护送灵柩回到成都,任命李严为中都护,留下镇守永安。 五月,太子刘禅(阿斗)即位, 时年十七岁。尊奉皇后(吴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封丞相诸葛亮为武乡侯,兼任益州牧。国家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定。诸葛亮于是精简官职,修订法制,发布文告给群臣说:“参与处理政务(参署),是为了集中众人的智慧,广泛听取有益的意见。如果为了避免小小的嫌疑,难以提出不同意见反复讨论,国家大事就会缺失遗漏。经过反复讨论而得到恰当的结论,就像丢掉破草鞋而获得珍珠美玉一样。然而人心苦于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只有徐元直(徐庶)遇到这种情况不迷惑。还有董幼宰(董和)参与处理政务七年,事情有不妥之处,甚至反复十次来报告说明。如果大家能学到徐元直十分之一的精神,董幼宰的勤勉恳切,忠于国家,那么我就可以少犯些过错了。”他又说:“从前我和崔州平初交时,常常听到他指出我的得失;后来结交徐元直,屡次受到他的启发和教诲;先前与董幼宰共事,他总是知无不言;后来与胡伟度(胡济)共事,他多次劝阻我。虽然我天性愚昧鄙陋,不能完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我始终与这四位相处融洽,这也足以表明我对直言是不猜疑的。”胡伟度就是诸葛亮的主簿、义阳人胡济。诸葛亮曾经亲自校阅公文,主簿杨颙径直入内劝谏说:“治理国家有一定的体制,上下级的工作不能互相侵犯。请允许我为您用治家来打个比方:现在有一个人,让奴仆负责耕种,婢女负责做饭,公鸡负责报晓,狗负责防盗,牛负责负重载物,马负责长途跋涉。这样,家中事务没有荒废,各种需求都能满足,主人就可以从容安卧,饮食无忧了。如果有一天,主人突然想亲自包揽所有活计,不再分派任务,耗费体力,忙于琐碎事务,结果弄得疲惫不堪,精神困顿,最终一事无成。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奴婢鸡狗吗?不是,是他忘记了作为一家之主的职责啊。所以古人说‘坐着讨论治国之道的是王公;执行命令、亲身去干的是士大夫。’因此西汉丞相丙吉不过问路上横躺的死尸,却担忧耕牛因热而喘;丞相陈平不肯了解国家钱粮的具体数目,说‘自有主管的官员负责’,他们才是真正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啊!如今您治理国家,却亲自校阅公文,整天汗流浃背,不是太劳累了吗?”诸葛亮向他道谢。等到杨颙去世,诸葛亮哭泣了三天。 六月,甲戌(十七日): 任城威王曹彰去世。 甲申(二十七日): 魏寿肃侯贾诩去世。 发生大水灾。 吴将贺齐袭击蕲春, 俘虏了太守晋宗,将其带回吴国。 当初,益州郡豪强首领雍闿杀死太守正昂, 通过士燮向吴国请求归附,又把继任的太守、成都人张裔抓起来送给吴国,吴国任命雍闿为永昌太守。永昌郡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领官吏和士兵封锁边界,坚守城池,雍闿无法进入永昌,就派同郡人孟获诱惑煽动各地的夷族纷纷叛乱响应。牂柯郡太守朱褒、越巂郡夷族首领高定都起兵叛乱响应雍闿。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遇国丧(刘备去世),对叛乱都采取安抚政策而没有讨伐,专心发展农业,种植谷物,关闭边境,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百姓生活安定、粮食充足以后,才使用民力。 秋季,八月,丁卯(十一日): 魏国任命廷尉钟繇为太尉,治书执法高柔代理廷尉。当时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没什么实权,也很少参与朝政。高柔上疏说:“三公大臣是国家的栋梁,为百姓所瞩目,现在却让他们担任三公的高位,却不让他们参与政事,他们就只好各自休息养老,很少提出建议,这实在不是朝廷尊崇和使用大臣的本意,也不是大臣进献可行建议、废除错误做法(献可替否)的职责。古时候处理刑政疑难问题,都要在槐树、棘木之下商议(指朝廷)。从今以后,朝廷有疑难议题以及刑狱大事,应该多咨询三公的意见。三公在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的时候,还可以特别请他们入宫,讲解讨论政事得失,尽可能了解各方面情况,或许能启发陛下的思路,有助于弘扬教化。”魏文帝曹丕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辛未(十五日): 魏文帝曹丕到荥阳打猎,随后向东巡视。九月,甲辰(十九日): 抵达许昌。 蜀汉尚书、义阳人邓芝对诸葛亮说:“如今皇上(刘禅)年幼弱小,刚刚即位,应该派遣重要使臣再次向东吴申明和好之意。”诸葛亮说:“我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今天总算找到了。”邓芝问:“这个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您啊。”于是派遣邓芝以中郎将的身份前往吴国重修友好关系。 冬季,十月,邓芝到达吴国。 当时吴王孙权还未与魏国断绝关系,正在犹豫不决,没有立即接见邓芝。邓芝于是自己上表请求接见,说:“臣下这次来,也是为了吴国的利益,而不仅仅是为了蜀汉。”孙权这才接见他,说:“我确实愿意与蜀汉和好,但恐怕蜀主年幼,国家弱小,形势紧迫,会被魏国乘机进攻,无法保全自己。”邓芝回答说:“吴、蜀两国,拥有荆、扬、梁、益四个州的土地。大王您是当世的英雄,诸葛亮也是一代豪杰。蜀国有重重险要的地势作为坚固屏障,吴国有长江天堑作为天然阻隔。把这两国的长处联合起来,互为唇齿相依的盟邦,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大王现在如果向魏国称臣归附,魏国必定会要求大王入朝朝拜,还会要求太子去魏国充当人质;如果您不服从命令,他们就有了讨伐叛逆的借口,蜀国也会顺流而下,见机进攻。那样的话,江南的大好河山恐怕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孙权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于是决定与魏国断绝关系,专门与蜀汉联合。 这一年, 蜀汉后主刘禅立妃子张氏为皇后。 魏文帝黄初五年(甲辰,公元224年) 春季,三月: 魏文帝曹丕从许昌返回洛阳。 自从汉献帝初平年间(190-193年)以来, 学校教育废弛。夏季,四月: 魏国开始设立太学,设置博士官,依照汉代制度设立《五经》考试办法。 吴王孙权派遣辅义中郎将、吴郡人张温到蜀汉进行友好访问。从此以后,吴、蜀两国使节往来不断。孙权在处理与蜀汉有关的事务时,常常让陆逊告诉诸葛亮;又专门刻了一枚印章放在陆逊那里。孙权每次给蜀汉后主刘禅或诸葛亮写信,常常先给陆逊过目,如有措辞轻重、内容是否妥当需要斟酌之处,就让陆逊修改定稿,然后用印封装好送出。 蜀汉再次派遣邓芝访问吴国。 孙权对邓芝说:“如果天下太平,由我们两位君主分治天下,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邓芝回答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不能有两个君王。如果将来灭掉魏国之后,大王您未能深刻认识天命所归(指统一),那么两位君主各自弘扬德政,两位臣子各自竭尽忠诚,那时将擂起战鼓,战争才刚刚开始啊。”孙权大笑着说:“你的诚实坦率,竟到了这个地步吗!” 秋季,七月: 魏文帝曹丕向东巡视,抵达许昌。曹丕打算大举出兵讨伐吴国,侍中辛毘(pi)劝谏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这时却要动用民力,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先帝(曹操)多次出动精锐部队,每次都是到了长江边就撤军回来。现在我们的军队不比过去增加,却要再次出兵,这并不容易。当今之计,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开垦屯田,积蓄十年力量,然后再用兵,那样就可以一举成功,无需再次兴师动众了。”曹丕说:“照你的意思,是要把敌人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吗?”辛毘回答说:“从前周文王把商纣王留给周武王去解决,正是因为他懂得把握时机啊。”曹丕不听,留下尚书仆射司马懿镇守许昌。 八月: 曹丕亲自指挥水军,乘坐龙舟,沿着蔡水、颍水进入淮河,到达寿春。 九月: 抵达广陵。 吴国安东将军徐盛提出计策, 用木桩围上芦苇,做成疑城和假楼,从石头城(建业)一直到江乘县,连绵相接数百里,一夜之间就建成了;又在长江上排列大量战船。当时长江水位暴涨,曹丕临江眺望,叹息说:“魏国虽然有成千上万的骑兵,在这里也毫无用武之地,看来无法图谋(吴国)了。”曹丕乘坐的龙舟遇到暴风,在江上剧烈颠簸,几乎翻沉。曹丕问群臣:“孙权会亲自来(迎战)吗?”大家都说:“陛下亲自征讨,孙权肯定恐惧,必定会调动全国兵力来应战。他又不敢把大军交给臣下指挥,肯定会亲自前来。”只有侍中刘晔说:“孙权认为陛下是要以皇帝之尊来牵制他本人,而派其他将领率轻装部队渡江作战,所以他必定会部署军队等待战局发展,不会贸然进攻或后退。”魏文帝的车驾停留了许多天,孙权始终没有来,曹丕于是下令撤军。当时,魏将曹休上表说,得到投降的吴军供词:“孙权已在濡须口。”中领军卫臻说:“孙权依仗长江天险,不敢与我军对抗,这肯定是投降者因恐惧而编造的假话!”审问投降者后,果然是吴军守将编造的。 吴国的张温年轻时因才智出众而享有盛名, 顾雍认为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诸葛亮也很看重他。张温推荐同郡人暨(ji)艳担任选部尚书(负责官吏选拔)。暨艳喜欢议论时事,弹劾百官,对三署(汉代负责选官的机构,此处可能指类似部门)官员进行复核,大多贬降他们的职位,能保住原职的不到十分之一;那些在位时贪赃卑鄙、志向节操低下的人,都被贬为低级军吏,安置在军营里。他还喜欢宣扬别人不为人知的过失,来显示他惩罚的正当。同郡人陆逊、陆逊的弟弟陆瑁以及侍御史朱据都劝他不要这样做。陆瑁写信给暨艳说:“圣人总是嘉奖善行而怜悯愚昧,忘掉别人的过失而记住功劳,以此成就美好的教化。如今王业刚刚建立,将要统一全国,这正是效法汉高祖不计瑕疵、广纳人才的时候。如果一定要让善与恶泾渭分明,推崇汝南、颍川地区那种月旦评式的品评人物风气(指严格品评人物优劣),虽然可以激励风俗,彰明教化,但恐怕难以实行。应该远学孔子的泛爱精神,近效郭泰(东汉名士)的宽容和助人,这样才有助于大道。”朱据对暨艳说:“天下尚未平定,如果只举用清廉的人,严厉斥退贪浊的人,足以起到阻止和劝勉的作用;但如果一下子贬斥太多,恐怕会留下后患。”暨艳都不听。于是怨恨之声遍布朝野,许多人争相指责暨艳和选曹郎徐彪专门任用私人感情,爱憎不公。暨艳、徐彪因此获罪自杀。张温一向与暨艳、徐彪意见相同,也被牵连罢官遣返本郡充当低级差役,后来死在家中。当初,张温正掌权得势时,馀姚人虞俊叹息道:“张惠恕(张温字)才多智少,华而不实,怨恨都集中到他身上,恐怕会有灭门之祸。我已经看到征兆了。”不久,张温果然垮台。 冬季,十月: 魏文帝曹丕回到许昌。 十一月,戊申晦(三十日): 发生日食。 鲜卑首领轲比能诱杀了步度根的哥哥扶罗韩, 步度根因此怨恨轲比能,双方互相攻击。步度根部众较弱,率领一万多部落民众退守太原、雁门郡。这一年,他进京朝见进贡。而轲比能的部落从此强盛起来,出击东部鲜卑大人素利。护乌丸校尉田豫乘轲比能后方空虚,从背后牵制他。轲比能派别部首领琐奴抵御田豫,被田豫击败。轲比能因此怀有二心,屡次侵扰边境,幽州、并州深受其害。 魏文帝黄初六年(乙巳,公元225年) 春季,二月: 魏文帝下诏任命陈群为镇军大将军,随御驾出征,负责督察各路军队,总领随驾尚书台事务;任命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留守许昌,负责处理留守尚书台的文书。 三月: 曹丕前往召陵县,开通讨虏渠(运河)。乙巳(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返回许昌。 并州刺史梁习讨伐轲比能,大破鲜卑军。 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军讨伐雍闿等人。 参军马谡送行数十里。诸葛亮说:“虽然我们共同谋划此事多年,今天还想请你再赠予好的计策。”马谡说:“南中地区依仗地势险要和路途遥远,叛乱不服已经很久了。即使今天攻破他们,明天还会反叛。现在您正调动全国兵力进行北伐以对付强敌(魏国),他们知道国内兵力空虚,叛乱也会更快发生。如果把他们全部杀光以除后患,既不符合仁者的情怀,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办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理战为上,军事战为下。希望您能使他们心悦诚服。”诸葛亮采纳了他的建议。马谡是马良的弟弟。 辛未(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魏文帝曹丕率领水军再次征讨吴国。群臣进行大讨论,宫正(官名,掌宫禁)鲍勋劝谏说:“朝廷大军屡次征讨而未能取胜,是因为吴、蜀两国唇齿相依,凭借山水险阻,具有难以攻克的形势。去年龙舟在长江上遇险,被风暴阻隔在南岸,陛下身处危境,臣下们心惊胆战,那时宗庙社稷几乎倾覆,应成为后世百代的鉴戒。如今又劳师远征,每天耗费千金,国内虚耗财力,却让狡猾的敌人(吴国)轻视我们的军威,我私下认为不可行。”曹丕大怒,将鲍勋降职为治书执法。鲍勋是鲍信的儿子。 夏季,五月,戊申(初二): 曹丕抵达谯县。 吴国丞相、北海人孙劭去世。 当初,吴国要设立丞相,大家都推荐张昭。吴王孙权说:“当今是多事之秋,丞相职位责任重大,这不是优待张昭的办法(暗示张昭性格刚直,恐难胜任)。”等到孙劭去世,百官再次推荐张昭。孙权说:“我哪里是舍不得给子布(张昭字)当丞相呢?担任丞相事务烦杂,而他性情刚烈,如果他的建议不被采纳,就会产生怨恨和过失,这对他不是好事。”六月: 孙权任命太常顾雍为丞相、平尚书事(总领尚书台政务)。 顾雍为人沉默寡言,举止得当。孙权曾赞叹说:“顾君不轻易说话,一说话就必定切中要害。”到了宴饮欢乐的时候,左右的人担心酒后失礼,而顾雍一定会注意到,因此大家都不敢尽情放纵。孙权也说:“顾公在座,使人感到拘束(不敢尽兴)。”顾雍被敬畏到这种程度。当初顾雍被任命为尚书令时,封为阳遂乡侯。封侯后回到官署,家人还不知道,后来听说才感到惊喜。等到做了丞相,他选用文官武将,都能根据各人的才能加以任用,心中没有厚此薄彼。他时常访问民间疾苦和政事得失,总是秘密报告孙权。如果被采纳施行,就把功劳归于主上;如果不被采纳,就始终不泄露出去。孙权因此很器重他。然而在朝堂上有所陈述时,言辞神色虽然恭顺,但所坚持的原则却很正直;对于军国大事的得失,如果不是当面陈述,就绝口不提。孙权常派中书郎到顾雍那里咨询政务,如果顾雍觉得建议可行,事情可以办理,就与中书郎反复研究讨论,并设宴款待;如果觉得不可行,顾雍就表情严肃,沉默不言,不置可否。中书郎回去报告孙权,孙权说:“顾公高兴,说明事情是合适的;他不说话,说明事情还不妥当。我应当重新考虑。”驻守长江沿岸的将领们,都想立功报效国家,很多人提出可以袭击敌人的小规模行动计划。孙权为此咨询顾雍。顾雍说:“我听说兵法上告诫不要贪图小利,这些人所提的建议,不过是为了个人求取功名,而不是为国家着想。陛下应当加以禁止,如果不能用来显耀国威、重创敌人,就不应该听从。”孙权听从了他的意见。 魏国利成郡(治所在今江苏赣榆西)士兵蔡方等人造反, 杀死太守徐质,推举同郡人唐咨为首领。魏文帝下诏命令屯骑校尉任福等率军讨伐,平定了叛乱。唐咨从海路逃亡到吴国,吴国任命他为将军。 秋季,七月: 魏文帝曹丕立皇子曹鉴为东武阳王。 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军抵达南中地区, 所到之处捷报频传。诸葛亮从越巂郡进军,斩杀了雍闿和高定。他派庲降都督、益州人李恢从益州郡进军,门下督、巴西人马忠从牂柯郡进军,击溃各县叛军后,又与诸葛亮会师。 孟获收编雍闿的残部抵抗诸葛亮。孟获向来被当地夷人、汉人所信服。诸葛亮招募人活捉孟获,捉到后,让他参观蜀军的营阵,问道:“这样的军队怎么样?”孟获说:“以前不知道你们的虚实,所以失败。如今承蒙您让我观看了营阵,如果只是这样,那战胜你们是很容易的。”诸葛亮笑了笑,放了他,让他再来交战。就这样把孟获放回又活捉,前后七次,当诸葛亮又要放孟获回去时,孟获却留下不走了,他说:“您真是天威啊!南人再也不反叛了!”诸葛亮于是进军到达滇池。 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都被平定。诸葛亮仍然任用当地原来的首领为地方官吏。有人劝谏诸葛亮,诸葛亮说:“如果留下外地官员,就必须留下军队。留下军队,粮食供应就困难,这是第一个不容易;加上夷人刚刚遭受战乱创伤,父兄多有死伤,留下外地官员而没有军队保护,必然酿成祸患,这是第二个不容易;再者,夷人多次犯上作乱,杀死或废黜官吏,自知罪孽深重,如果留下外地官员,终究难以相互信任,这是第三个不容易。现在我不留外地官员,不运粮食,而能使法纪大体确立,夷汉各族大体安定,这就够了。”于是诸葛亮全部任用当地有威望的人士,如孟获等担任官吏,让他们贡献金银、丹砂、生漆、耕牛、战马等物资,供给国家的军政开支。从此直到诸葛亮去世,南中地区再也没有发生叛乱。 八月: 魏文帝曹丕率领水军从谯县沿着涡水进入淮河。尚书蒋济上表说水路难以通行,曹丕不听。 冬季,十月: 曹丕抵达广陵故城,亲临长江岸边检阅军队,魏军官兵十余万人,旌旗绵延数百里,大有渡江南下的气势。吴国军队严密防备,坚守阵地。当时天气严寒,江面结冰,战船无法进入长江。曹丕看到长江波涛汹涌,叹息道:“唉!这实在是上天用来分隔南北的界限啊!”于是下令撤军。吴将孙韶(孙权侄)派遣部将高寿等人率领五百名敢死队员,在小路上连夜拦截曹丕。曹丕大惊。高寿等人缴获了曹丕的副车、羽盖(皇帝仪仗)后撤回。此时,数千艘战船都因河道水浅滞留在河道中无法前进。有人建议就地留下军队屯田,蒋济认为:“这里东近高邮湖,北临淮河,如果到了水大的季节,敌人很容易前来骚扰,不宜驻扎屯田。”曹丕采纳了他的意见,车驾立即出发。撤到精湖时,水路几乎干涸,曹丕把所有船只都留给了蒋济。船只前后相连数百里长。蒋济命令士兵开凿了四五条新水道,把船聚拢;又预先筑好土坝截断湖水,把后面的船都牵引过来,然后一次性挖开土坝,让船只全部进入淮河,才得以返回。 十一月: 东武阳王曹鉴去世。 十二月: 吴国番阳郡叛贼彭绮攻陷郡县,部众达数万人。 魏文帝黄初七年(丙午,公元226年) 春季,正月,壬子(初十): 魏文帝曹丕返回洛阳,对蒋济说:“事情不能不搞清楚。我之前就决定烧掉一半船只在山阳湖中,你后来设法补救,才使船只大致完好地和我一起到了谯县。还有你每次提出的建议,都很合我的心意。从今以后讨伐敌人的计划,你要好好思考并向我陈述。” 蜀汉丞相诸葛亮准备率军进驻汉中, 他任命前将军李全面负责后方事务(知后事),移驻江州;留下护军陈到驻守永安,都归李严统辖。 吴将陆逊因为辖区粮食匮乏, 上表请求命令各位将领扩大农田耕种面积。吴王孙权答复说:“很好!让我们父子也亲自下田接受耕作任务,用给我驾车的八头牛拉四张犁耕种。虽然比不上古代的圣王,也想和众人一样同等地劳动。” 当初,孟达被魏文帝曹丕宠信, 又和桓阶(字伯绪,疑为阶之误)、夏侯尚关系密切。等到曹丕去世,桓阶、夏侯尚也都死了,孟达心中不安。诸葛亮得知后便引诱他,孟达多次和诸葛亮通信,暗中答应归顺蜀汉。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申仪秘密上表告发了孟达。孟达听说后,又惊又怕,打算起兵叛变。司马懿写信安慰劝导他,孟达犹豫不决。司马懿于是秘密率军快速进讨。将领们说:“孟达与吴、蜀勾结串通,我们应当观察形势变化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是个不讲信义的人,这时正是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应当趁他尚未决定,迅速解决他。”于是魏军日夜兼程,仅用八天就抵达新城郡城下。吴、蜀两国各派将领向西城的安桥、木阑塞进军以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将领阻击援军。 当初,孟达写信给诸葛亮说:“宛城距洛阳八百里,距我新城一千二百里。听说我起兵,司马懿要向天子报告,等诏书往返,需要一个月时间,那时我的城池已加固,各军也准备充足。我驻守的地方地势险要,司马懿必定不会亲自前来;其他将领来,我就不担心了。”等到司马懿大军突然兵临城下,孟达又写信告诉诸葛亮说:“我起兵才八天,司马懿的军队就到了城下,怎么如此神速!” 魏文帝曹丕当太子时, 郭夫人的弟弟犯罪,被魏郡西部都尉鲍勋依法惩办;太子曹丕向鲍勋求情,未能如愿,因此怀恨在心。等到曹丕即位,鲍勋又多次直言劝谏,曹丕更加忿恨他。曹丕讨伐吴国返回,驻扎在陈留郡境内。鲍勋任治书执法(掌司法监察),太守孙邕晋见文帝后出来,顺路拜访鲍勋。当时军营营垒尚未完全建成,只立了标记矮墙(标埒)。孙邕斜穿小路行走,没有走正道。军营令史刘曜想追究他,鲍勋认为营垒尚未筑成,制止了刘曜,没有举报。曹丕听说此事,下诏说:“鲍勋指鹿为马(诬陷孙邕),逮捕交给廷尉治罪。”廷尉依法议定,“应判处五年徒刑”(正刑五岁)。廷尉正、廷尉监、廷尉平(三官)反驳说:“依照法律,只应罚黄金二斤。”曹丕大怒说:“鲍勋罪该处死,你们竟敢放纵他!逮捕三官以下官员交付刺奸官治罪,我要让你们像十只老鼠同处一穴那样一起处死!”钟繇、华歆、陈群、辛毘、高柔、卫臻等人一起上表,说鲍勋的父亲鲍信对太祖(曹操)有功,请求赦免鲍勋的罪过,曹丕不许。高柔坚决不执行处死鲍勋的诏命,曹丕更加愤怒,把高柔召到尚书台,然后派使者秉承旨意到廷尉监狱处死了鲍勋。鲍勋死后,才放高柔回廷尉官署。 骠骑将军都阳侯曹洪,家中富有但生性吝啬。曹丕当太子时,曾向曹洪借一百匹绢,未能如愿,怀恨在心。于是借曹洪的门客犯法一事,将曹洪逮捕下狱,判处死刑。大臣们都去求情,未能赦免。卞太后(曹丕母)愤怒地责备曹丕说:“当年在梁、沛之间(指曹操起兵时),没有曹子廉(曹洪字),哪有我们曹家的今天!”又对郭皇后说:“如果曹洪今天被处死,我明天就命令皇帝废掉你!”于是郭皇后多次哭着为曹洪求情,曹洪才得以免死,但被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 当初,郭皇后没有儿子, 曹丕让她以母亲身份抚养平原王曹睿。因为曹睿的母亲甄夫人被曹丕赐死,所以没有立他为太子。曹睿侍奉郭皇后十分恭谨,郭皇后也很疼爱他。有一次曹丕和曹睿一起打猎,见到母子鹿。曹丕亲手射杀了母鹿,命令曹睿射杀小鹿。曹睿哭泣着说:“陛下已经杀了它的母亲,我不忍心再杀它的孩子。”曹丕立即放下弓箭,心中感到悲伤。夏季,五月: 曹丕病危,才立曹睿为太子。丙辰(十六日): 曹丕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丁巳(十七日): 魏文帝曹丕去世。 陈寿评论说: 魏文帝(曹丕)天资文采斐然,下笔成章,知识广博,记忆力强,才艺全面。如果能具有博大的胸襟,激励自己以公平诚实的品德,志向远大,追求道义,推广仁德之心,那么与古代的贤明君主相比,差距也就不会太远了! 太子曹睿即皇帝位(魏明帝), 尊奉皇太后(卞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郭皇后)为皇太后。 当初,魏明帝曹睿在东宫当太子时, 不结交朝臣,不过问政事,只是埋头读书。即位之后,群臣都想一睹他的风采。过了几天,他只单独召见侍中刘晔,谈了一整天。众人在外面偷听,刘晔出来后,大家问:“怎么样?”刘晔说:“和秦始皇、汉武帝是一类人物,只是才能上略微不及。”明帝开始亲政,陈群上疏说:“大臣们随声附和,是非不分,是国家的大患。如果大臣们不和睦,就会形成对立的小团体;形成对立的小团体,就会无端地互相诋毁或吹捧;无端地诋毁吹捧,就会真假难辨,这些都不能不深入考察。” 癸未(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追谥生母甄夫人为文昭皇后。 壬辰(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立皇弟曹蕤为阳平王。 六月,戊寅(初九): 将魏文帝曹丕安葬于首阳陵。 吴王孙权听说魏国有大丧事(曹丕去世), 秋季,八月: 亲自率军进攻江夏郡,太守文聘坚守城池。朝廷大臣商议派兵救援。明帝曹睿说:“孙权擅长水战,他之所以敢下船从陆路进攻,是希望趁我方不备。如今他已经和文聘对峙。进攻与防守的形势差异巨大(攻难守易),他最终不敢久留。”在此之前,朝廷曾派治书侍御史荀禹慰劳边境将士。荀禹到达江夏,征调所经各县的士兵以及自己的随从步骑兵一千人,登山举火(制造声势)。孙权以为救兵大批赶到,于是撤退。 辛巳(十二日): 立皇子曹冏为清河王。 吴国左将军诸葛瑾等进犯襄阳, 司马懿率军将其击败,斩杀吴将张霸。魏将曹真又在寻阳击败了诸葛瑾的别部将领。 吴国丹杨、吴郡、会稽三郡的山民再次叛乱, 攻陷三郡所属县城。孙权分出三郡的险要地区设立东安郡,任命绥南将军全琮兼任太守。全琮到任后,赏罚分明,招抚引诱山民归降,几年间,收得一万余人。孙权召回全琮到牛渚,撤销了东安郡。 冬季,十月: 清河王曹冏去世。 吴将陆逊上书陈述有利于国家的建议, 劝孙权广施德政,减缓刑罚,放宽赋税,停止征调。又说:“忠诚正直的言论,不能完全陈述;那些求得容身的小臣,才屡次以功利的主张上奏。”孙权回复说:“《尚书》记载:‘我有过失,你就纠正我。’(予违汝弼)而你却说不敢完全陈述,怎么能算是忠正呢!”于是命令有关官员把所有的法令条款都写出来,派郎中褚逢带给陆逊和诸葛瑾审阅,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让他们增删修改。 十二月: 魏明帝任命钟繇为太傅,曹休为大司马,仍兼任扬州都督;曹真为大将军,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华歆想把职位让给管宁,明帝不同意。征召管宁为光禄大夫,命令青州官府为管宁准备车马和随从,以礼相待,送管宁进京,但管宁最终还是没来。 这一年: 吴国交趾太守士燮去世。吴王孙权任命士燮的儿子士徽为安远将军,兼任九真太守;任命校尉陈时接替士燮为交趾太守。交州刺史吕岱认为交趾郡地处偏远,上表请求将海南三郡(交趾、九真、日南)划为交州,任命将军戴良为刺史;海东四郡(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划为广州,由吕岱自己兼任刺史。派戴良和陈时一同南下赴任。但士徽却自封为交趾太守,发动宗族军队抵抗戴良,戴良只好停留在合浦。交趾人桓邻,是士燮举荐的官吏,他叩头劝谏士徽,让他迎接戴良。士徽大怒,用鞭子将桓邻打死。桓邻的哥哥桓治召集宗族军队攻打士徽,未能取胜。吕岱上疏请求讨伐士徽,他率兵三千人,日夜兼程,渡海前往。有人对吕岱说:“士徽凭借他家几代人的恩德,为一州人所依附,不可轻视。”吕岱说:“如今士徽虽然图谋叛逆,却料不到我们会突然到达;如果我军秘密行动,轻装疾进,趁他没有防备,必定能击破他。如果行动迟缓,使他产生戒心,据城固守,那么七郡(指交州各郡)的百蛮(指各族)就会群起响应,即使有才智的人,谁又能对付得了呢!”于是率军出发,经过合浦时,与戴良一同进军。吕岱任命士燮的侄子士辅为从事(官名),以师友之礼相待,派他前去劝说士徽。士徽率领他的兄弟六人出降,吕岱却把他们全部斩首。 孙盛评论说: 安抚远方亲善近邻,没有比讲信用更好的办法了。吕岱以师友之礼对待士辅,让他传递归顺的誓言;士徽兄弟袒露上身,诚心归附。吕岱却为了邀功求利而杀了他们,由此可知吕氏的后代是不会昌盛的。 士徽的大将甘醴及桓治率领官吏百姓共同攻击吕岱,吕岱奋力反击,将他们打败。于是朝廷撤销广州,恢复原来的交州建制。吕岱又进军讨伐九真郡,斩杀和俘获敌人数以万计;又派遣官员到南方宣扬吴国的声威,境外的扶南(今柬埔寨一带)、林邑(今越南中南部)、堂明(今老挝一带)各国的国王,都派遣使者向吴国进贡。 (以下为魏明帝太和元年内容,接续上文时间线) 魏明帝太和元年(丁未,公元227年) 春季: 吴国解烦督胡综、番阳太守周鲂率军攻击彭绮,将其生擒。当初,彭绮自称举义兵,为魏国讨伐吴国。魏国朝臣议论认为应趁机进攻吴国,一定能成功。明帝曹睿为此询问中书令、太原人孙资。孙资说:“番阳郡的强宗大族,前后多次有人起兵反吴,但人数不多,谋略浅薄,很快就溃散了。从前文皇帝(曹丕)曾详细分析过敌人的形势,说他们在洞浦杀敌万人,缴获战船千艘,可没过几天,吴军又把战船集中起来。江陵被围数月,孙权仅派几百兵守在城东门,而吴国土地并未分崩离析,这是他们有严密的法度,上下紧密团结的明显例证。以此推断彭绮,恐怕他还不足以成为孙权的腹心大患。”到这时,彭绮果然失败被杀。 二月: 在邺城为文昭皇后(甄氏)建立祭庙(寝园)。王朗去察看陵园,看到许多百姓生活贫困,而明帝却正在大力营建宫殿,于是上疏劝谏说:“从前大禹要拯救天下的巨大灾难,所以先降低宫室标准,节衣缩食;越王勾践想扩展御儿(地名)的疆界,也是约束自身和家庭,节俭家庭开支以施惠国家;汉朝的文帝、景帝想发扬光大祖业,所以停建耗费百金的露台,身穿黑色粗厚的丝袍(弋绨)以昭示节俭;霍去病只是中等才能的将领,尚且认为匈奴未灭,不置办府邸。这说明忧虑远方的人,会忽略眼前;从事外部事务的人,会简省内部开支。如今建始殿前面,足够用来举行朝会;崇华殿后面,足够用来安排内官;华林园、天渊池,足够用来游玩宴乐。眼下应该先完成宫门外的阙楼(象魏),修好城池,其余一切工程等丰收年景再办。当前应专门以鼓励农耕为要务,以操练军备为急事。这样,百姓就会富足,兵力就会强大,敌国也会臣服了。” 三月: 蜀汉丞相诸葛亮率领各路军队向北进驻汉中,派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留守成都,处理丞相府各项事务。临出发前,诸葛亮上《出师表》给后主刘禅说: > “先帝(刘备)开创统一大业未到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分成三国,我们益州最为疲困,这实在是国家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侍卫陛下的臣子在宫廷内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在疆场上舍生忘死,这都是追念先帝的厚恩,想要报答陛下啊!陛下实在应该广开言路,听取意见,以光大先帝遗留的美德,振奋志士的气概;不应该妄自菲薄,言语失当,从而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 > > “皇宫和丞相府,是一个整体,提升、处罚、表扬、批评,不应标准不一。如有作奸犯科或尽忠行善的人,应该交给主管官吏评定赏罚,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偏袒徇私,使宫中和府中有不同的法度。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忠贞纯正的人,所以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征询他们的意见,然后再施行,必定能弥补缺失疏漏,有所裨益。将军向宠,性情和善,品行公正,通晓军事,从前经过试用,先帝称赞他有才能,所以大家推举他担任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务,都应征询他的意见,必定能使军队团结和睦,各得其所。 > > “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西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与我谈论此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的作为感到痛心和遗憾。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都是正直忠良、能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复兴,就指日可待了。 > > “我本是个平民,在南阳郡亲身耕种,只求在乱世中苟全性命,不谋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达。先帝不因我出身低微鄙陋,屈尊俯就,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征询我对天下大事的看法;我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正遇兵败(指长坂坡之败),我在军事失利之际接受重任,在危难关头奉命出使(指联吴抗曹),从那时到现在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我做事谨慎,所以在临终时将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日夜忧虑叹息,唯恐托付的事不能完成,有损于先帝的知人之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金沙江),深入荒凉不毛之地(指南征)。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军备已经充足,应当激励并率领三军将士,北伐平定中原,我愿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朝天下,重返旧都洛阳。这就是我用来报答先帝,并尽忠陛下的职责本分。至于权衡政事的得失利弊,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托付给我,如果不见成效,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揭示他们的过失。陛下自己也应该多用心国事,征询治国良策,明察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我受恩感激不尽。现在就要远离陛下,面对奏表我泪流满面,不知说了些什么。” 于是诸葛亮率军出发,驻扎在沔水北岸的阳平石马。 诸葛亮征召广汉太守姚伷为掾属。姚伷同时推荐文武人才,诸葛亮称赞他说:“对国家忠诚有益的事,没有比推荐人才更大的了。推荐人才的人,总是按自己的志趣推荐。如今姚掾属刚柔并济,同时推荐文官武将,以满足国家的需要,可以说是博学高雅了。希望各位掾属都能效法此事,以满足我对你们的期望。” 魏明帝曹睿听说诸葛亮进驻汉中, 想大举出兵讨伐。他询问散骑常侍孙资的意见。孙资说:“从前武皇帝(曹操)进攻南郑,夺取张鲁,阳平关那场战役,先遇危险而后才化险为夷;后来又亲自率兵救出夏侯渊的部队。他多次说:‘南郑简直像天设的牢狱,中间的斜谷道如同五百里长的石穴。’这是形容那里的艰险深长,是他庆幸救出夏侯渊部队后说的话。再者,武皇帝用兵如神,深知蜀贼栖息于山岩之间,吴匪流窜于江湖之上,都加以容忍,暂时避开,不强迫将士们硬拼,不争一时的意气,这正是所谓‘见到胜利的把握才作战,知道困难就退军’啊。现在如果进军到南郑讨伐诸葛亮,道路险阻,预计要用精兵和负责转运粮草、防守南方的兵力(防备吴国),总计需要十五六万人,必定还要再征发民夫。天下骚动,耗费巨大,这确实是陛下需要深思的。防守的力量,比进攻的力量要节省三倍(力役参倍)。只需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分派大将据守各险要之处,威力就足以震慑强敌,使疆场安定,将士可以高枕无忧,百姓可以安心生产。几年之间,中原日益强盛,吴、蜀二敌必然自己疲敝下去。”明帝于是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当初,魏文帝曹丕废止五铢钱, 改用粮食和布帛作为货币。民间弄虚作假的情况逐渐增多,争相把谷物弄湿以获利,把绢帛织得很薄以换取更多东西,虽然用严刑处罚,也不能禁止。司马芝等人在朝廷上展开大讨论,认为:“用钱币不仅有利于国家富足,也可以减省刑罚,现在不如恢复铸造五铢钱更为便利。”夏季,四月,乙亥(初十): 魏国重新发行五铢钱。 甲申(十九日): 魏国开始在洛阳营建皇家宗庙。 六月: 任命司马懿为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率自己统辖的军队镇守宛城。 冬季,十二月: 立贵嫔河内人毛氏为皇后。当初,明帝为平原王时,娶河内人虞氏为妃。等到即位为帝,虞氏未能被立为皇后,太皇太后卞太后(曹睿祖母)安慰劝解她。虞氏说:“曹家就喜欢立出身低贱的人(指毛氏出身低微),从来没有能以德义为标准行事的。然而皇后职责是管理后宫,皇帝职责是主持朝政,内外相辅相成;如果不能有个好的开始(指选后不当),就不会有好的结果,恐怕会因此而亡国丧祀啊!”虞氏于是被废黜,送回邺城皇宫。 当初,魏太祖(曹操)、魏世祖(曹丕)都曾商议恢复肉刑(如墨刑\/黥面、劓刑\/割鼻、刖刑\/砍脚、宫刑等),但因为战事频繁未能实行。等到魏明帝(曹睿)即位,太傅钟繇上书建议:“应该依照汉景帝时的法令,对于那些本应判处死刑(弃市)但犯人愿意接受砍掉右脚趾刑罚的,允许这样做;对于那些原本要处以墨刑、劓刑、砍左脚趾、宫刑的犯人,则依照汉文帝时的旧例,改为剃光头(髡刑)和鞭打(笞刑)。这样每年可以使三千人免于死刑。”明帝下诏让公卿及以下官员讨论此事。 司徒王朗(即文中的“朗”)认为:“肉刑废止不用以来,已有数百年。现在突然恢复实行,恐怕朝廷想通过减刑来救人性命的好处还没能让百姓普遍感受到,而恢复残酷肉刑的消息却已经传到了敌国(吴、蜀)的耳朵里,这不是招抚远方之人的办法。现在可以按照钟繇所希望的那样,减轻那些本该处死的罪行,改为判处剃光头(减死髡刑)。如果觉得这样处罚太轻,可以加倍延长他们服劳役的年限(倍其居作之岁数)。这样做,对内可以让犯人获得用生路替代死刑的、无法估量的大恩德,对外也不会让敌国听到我们恢复砍脚(刖刑)来代替脚镣(钛刑)这种骇人听闻的消息。” 参与讨论的一百多人中,多数人赞同王朗的意见。明帝考虑到吴国和蜀汉尚未平定,就将恢复肉刑的提议暂时搁置了。 这一年(魏明帝太和元年,公元227年), 吴国的昭武将军韩当去世。他的儿子韩综行为淫乱,不守法度,害怕获罪,就在闰月,带着他的家属和私人部属(部曲)投奔了魏国。 当初, 孟达(原蜀将,降魏后任新城太守)曾深受魏文帝(曹丕)的宠信,又与大臣桓阶(字伯绪,文中“阿阶”为昵称或误记)、夏侯尚关系密切。等到文帝去世,桓阶和夏侯尚也都死了,孟达心里感到不安。蜀汉丞相诸葛亮听说后便引诱他归降,孟达多次与诸葛亮通信,暗中答应返回蜀汉。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申仪秘密上表告发了孟达的异动。孟达得知消息后,又惊又怕,打算起兵反叛魏国。 魏国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当时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写信安慰劝导孟达,孟达因此犹豫不决。司马懿于是秘密率军快速进讨。魏军将领们说:“孟达与吴国、蜀汉都有勾结,我们应当观察形势变化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是个没有信义的人,现在正是他犹豫不决、内心动摇的时候。应当趁他尚未下定决心,迅速解决他。”于是魏军日夜兼程,仅用八天就抵达了孟达驻守的上庸城(新城郡治所)下。 吴国和蜀汉各自派遣将领率军向西城(魏国郡名,在今陕西安康)的安桥要塞和木阑要塞进军,企图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将领阻击吴、蜀的援军。 起初, 孟达在给诸葛亮的信中说:“宛城(司马懿驻地,今河南南阳)距离洛阳八百里,距离我(上庸)一千二百里。司马懿听说我起兵,必须先上表报告天子(魏明帝),等诏书来回批复,需要一个月时间。到那时,我的城池已经加固,军队也准备充足了。况且我驻地地势险要,司马懿必定不会亲自前来;如果是其他将领来,我就不用担心了。”等到司马懿大军突然兵临城下,孟达又写信(或传话)给诸葛亮,惊叹道:“我起兵才八天,司马懿的军队就到了城下,怎么如此神速啊!” 第71章 【魏纪三】 从戊申年(公元228年)开始,到庚戌年(公元230年)结束,一共三年。 魏明帝太和二年(戊申年,公元228年) 春季,正月:司马懿攻打新城郡(上庸),围攻十六天后攻破城池,斩杀叛将孟达。申仪长期盘踞在魏兴郡,擅自以皇帝的名义刻制印章,封赏任命了许多官员。司马懿把他召来逮捕,押送回洛阳。 起初:征西将军夏侯渊的儿子夏侯楙(mào)娶了太祖(曹操)的女儿清河公主。魏文帝(曹丕)年轻时与夏侯楙关系亲密,即位后任命他为安西将军,总领关中军事,镇守长安,接替其父夏侯渊的位置。诸葛亮准备北伐入侵魏国,与部下商议策略。丞相司马魏延建议道:“听说夏侯楙是皇帝的女婿,为人怯懦且缺乏谋略。如果给我精兵五千,运粮兵五千,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着秦岭向东,再向北直插子午谷,不出十天,就能抵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杀到,必定弃城逃跑。那时长安城里只剩下御史、京兆太守等文官了。横门的粮仓和散落在民间的存粮,足够供应军粮。等到魏国东方的援军集结起来,至少还要二十多天,而丞相您从斜谷出兵,也完全来得及赶到。这样,就能一举平定咸阳以西的地区了。”诸葛亮认为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不如安稳地走平坦大道,可以稳妥地夺取陇右地区,十拿九稳而没有风险,所以没有采纳魏延的计策。 诸葛亮对外宣称要从斜谷道进攻郿城。他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率领疑兵,据守箕谷。魏明帝则派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潼关以西)各军。诸葛亮自己亲率大军进攻祁山。蜀军阵营整齐,号令严明。起初,魏国以为蜀汉昭烈帝(刘备)死后,几年来蜀汉毫无动静,因此毫无防备;突然听说诸葛亮出兵,朝廷内外一片恐慌。于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地区震动,朝廷大臣们不知所措。魏明帝说:“诸葛亮依山固守,如今主动前来,正合兵书上所说的‘调动敌人’的策略,一定能打败他。”于是调集步骑兵五万人,派右将军张合统率,向西抵御诸葛亮。丁未日(正月),魏明帝亲自前往长安坐镇。 起初:越巂太守马谡才干出众,喜欢谈论军事谋略,诸葛亮非常器重他。但蜀汉昭烈帝临终前曾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过其实,不能重用,你要仔细观察!”诸葛亮却不以为然,任命马谡为参军,经常召见他谈论,从白天直到深夜。等到出兵祁山时,诸葛亮不用老将魏延、吴懿等做先锋,反而让马谡统领各军在前,与张合在街亭交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作战部署,行动混乱,放弃水源上山扎营,没有占据城池。张合切断了蜀军的取水道路,发动进攻,大败马谡,士兵溃散。诸葛亮失去了前进的据点,只好迁徙西县一千多户人家退回汉中。诸葛亮将马谡逮捕入狱,处死。他亲自前往祭奠,为马谡流泪,并抚恤他的遗孤,恩待如同生前。蒋琬对诸葛亮说:“从前楚成王杀了败将得臣,晋文公高兴得不得了。如今天下未定就杀掉有智谋的人才,难道不可惜吗?”诸葛亮流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制胜天下,就在于执法严明啊!因此晋国大夫魏绛可以杀掉扰乱军阵的晋悼公弟弟扬干的仆人。现在天下分裂,战争才刚刚开始,如果废弃法纪,还靠什么讨伐逆贼呢!”马谡未败之前,裨将军巴西人王平曾多次规劝马谡,但马谡不听。等到失败时,全军溃散,只有王平率领的一千人马擂鼓坚守,张合怀疑有伏兵,不敢进逼。于是王平慢慢收拢各营残余部队,率领将士返回。诸葛亮诛杀了马谡及将军李盛,剥夺了将军黄袭等人的兵权,唯独王平受到特别的尊崇和提拔,加封为参军,统领五部兵马兼管营屯事宜,晋升为讨寇将军,封亭侯。诸葛亮上书请求将自己连降三级,后主刘禅(文中称汉主)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职务。此时,赵云、邓芝的部队也在箕谷战败。赵云收拢部队固守,所以损失不大,赵云也因此被贬为镇军将军。诸葛亮问邓芝:“街亭退兵时,部队溃散不成建制;箕谷退兵时,部队却井然有序,没有失散,是什么原因?”邓芝回答:“赵云亲自断后,军需物资几乎一样没丢,将士们没有失散的理由。”赵云军中还有一些多余的绢帛,诸葛亮让他分赏给将士。赵云说:“军事失利,为什么还要赏赐?这些物资请全部存入赤岸库,等到十月作为冬季的赏赐吧。”诸葛亮对此非常赞赏。 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我军在祁山、箕谷,人数都比敌人多,不但没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问题不在于兵少,而在于我一人(指挥失误)。如今我打算精简兵将,严明赏罚,反思过失,寻求将来变通的办法。如果不能这样,兵再多又有什么用!从今以后,凡是忠心为国考虑的人,只要多批评我的过失,那么大事就可成功,逆贼就可消灭,功业就可翘足而待了。”于是考察微小的功劳,甄别壮烈的事迹,引咎自责,把自己的过失公布于全国,练兵讲武,准备将来再次北伐。士兵经过精炼,百姓也逐渐忘却了战败的阴影。诸葛亮出兵祁山时,天水参军姜维前来投降。诸葛亮欣赏姜维的胆识和智谋,征召他担任仓曹掾,掌管军事。 曹真讨伐安定等三郡,全部平定。曹真认为诸葛亮在祁山受挫,下次必定会走陈仓道进攻,于是派将军郝昭等人镇守陈仓,修筑加固城池。 夏季,四月,丁酉日:魏明帝从长安返回洛阳。 魏明帝任命燕国人徐邈为凉州刺史。徐邈重视农业生产,积蓄粮食,兴办学校,阐明教化,提拔贤良,罢黜奸恶,与羌人、胡人交往时,不计较小过错;如果有人犯了大罪,就先通知其部落首领,让他们知道此人应被处死,然后才斩首示众。因此羌胡都信服他的威望和信誉,凉州境内安定清平。五月,发生大旱。 吴王(孙权)派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寻找山越中那些被北方(魏国)知晓的宗族首领或着名头目,让他们去诈降引诱魏国扬州牧曹休。周鲂说:“这些山民头目声望不够,不足以担当重任,事情也可能泄露,不能把曹休骗来。我请求派亲信携带我的亲笔信去诱骗曹休,就说我因过失被谴责,害怕被杀,想献郡投降北方,请求派兵接应。”吴王同意了。当时正好有魏国郎官多次到周鲂处查问各种事情,周鲂便趁机到郡衙门前,剃掉头发(自罚)谢罪。曹休听说后,率领步骑兵十万人向皖城进发接应周鲂;魏明帝又派司马懿向江陵、贾逵向东关(濡须坞)进军,三路大军同时进发。 秋季,八月:吴王到达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赐予黄钺(代表天子征伐的权杖),亲自执鞭接见陆逊(以示尊重);任命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率三万人攻击曹休。曹休发觉自己被骗,但仗着兵多,仍想与吴军决战。朱桓对吴王说:“曹休本因是皇亲才被重用,并非智勇双全的名将。如今交战必败,败后必逃,逃跑路线必定经过夹石、挂车。这两条路都很险要,如果用一万精兵埋伏堵路,就可全歼敌军,生擒曹休。我请求率本部人马去截断道路,如果仰赖天威,能生擒曹休以报效国家,我军便可乘胜长驱直入,进取寿春,割据淮南,进而图谋许昌、洛阳。这是万世难逢的良机,不可错失!”孙权征询陆逊的意见,陆逊认为不行,计划被搁置。魏国尚书蒋济上书说:“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的精兵对阵,而朱然等人又在长江上游,威胁曹休的后路,我看不到这样做的好处。”前将军满宠也上书说:“曹休虽然明智果断但很少用兵,这次进军的路线,背靠湖泊,旁临长江,易进难退,这是兵家所说的‘绝地’(絓地)。如果进入无强口(地名),我们更要严加防备!”满宠的奏章还没批下,曹休已与陆逊在石亭交战。陆逊亲自统率中路大军,命朱桓、全琮为左右两翼,三路并进,冲击曹休的伏兵,将其击溃,乘胜追击,直抵夹石,斩杀俘获魏军一万余人,缴获牛马骡驴车乘万余辆,以及几乎全部的军用物资。 起初,曹休上表请求深入敌境接应周鲂,魏明帝命贾逵率兵向东与曹休会合。贾逵说:“敌人没有在东关设防,必定是把兵力集中到了皖城。曹休深入敌境与敌军交战,必定失败。”于是部署将领,水陆并进,行军二百里后,俘获吴国人,得知曹休战败,吴军已派兵截断夹石通道。将领们不知如何是好,有人主张等待后续部队。贾逵说:“曹休兵败在外,退路被断在内,进不能战,退不能归,生死存亡就在这不到一天的时间。敌人认为我军没有后援,所以才敢这样。现在急速前进,出其不意,这就是所谓的‘先声夺人’,敌人见我军到来必定退走。如果等待后援,敌人已完全控制险要,兵再多又有何用!”于是日夜兼程前进,沿途多设旌旗战鼓虚张声势。吴军望见贾逵部队,以为援军大至,惊慌撤退,曹休才得以生还。贾逵占据夹石,供给曹休军粮草,曹休部队才得以恢复。起初,贾逵与曹休关系不好,但这次曹休得救,全靠贾逵。 九月,乙酉日:魏明帝立皇子曹穆为繁阳王。 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魏明帝因为他是宗室,未加追究。曹休羞愧愤恨,背上毒疮发作,庚子日(九月),去世。魏明帝任命满宠接替曹休,都督扬州军事。 护乌桓校尉田豫攻击鲜卑郁筑鞬(jiān),郁筑鞬的岳父轲比能率三万骑兵在马城包围了田豫。上谷太守阎志(阎柔的弟弟)一向受鲜卑人信任,前往解释劝说,轲比能才解围而去。 冬季,十一月:兰陵成侯王朗去世。 蜀汉诸葛亮听说曹休战败,魏军东调,关中空虚,想出兵攻打魏国。群臣大多表示疑虑。诸葛亮向后主刘禅上奏(即《后出师表》)说:“先帝(刘备)深虑汉朝与魏贼不能并存,帝王之业不能偏安于蜀地,所以托付我讨伐逆贼。以先帝的英明,衡量我的才能,本就知道我伐魏是敌强我弱;然而不伐魏,帝王之业也会灭亡,与其坐等灭亡,不如主动出击!因此才毫不犹豫地托付给我。我接受遗命以来,睡不安稳,食不甘味,考虑要北伐,应该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我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帝王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所以甘冒危险艰难去实现先帝的遗志。但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上策。如今魏贼刚在西方(祁山)疲惫,又在东方(石亭)作战,兵法说要乘敌疲劳,这正是进击的好时机。谨陈述理由如下: 1. 汉高祖(刘邦)英明如日月,谋臣深谋远虑,尚且历经艰险受伤,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不如高祖,谋臣不如张良、陈平,却想用长期相持的策略取胜,坐等天下安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 2. 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空谈安邦定计,动辄引用圣人言论,满腹疑虑,困难重重,今年不战,明年不征,坐视孙策坐大,吞并江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点。 3. 曹操智谋超群,用兵如孙武、吴起,尚且在南阳被困,在乌巢遇险,在祁连遇危,在黎阳受逼,几乎在伯山(疑为北山或阳平)战败,差点在潼关丧命,然后才僭称皇帝一时得势;何况我才能低下,却想不经危难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点。 4. 曹操五次攻打昌霸不下,四次越过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谋害他,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战败身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能干,他还有这些失误,何况我才能驽钝,怎能必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点。 5. 自我到汉中至今,不过一年,却已损失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将领以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还有冲锋勇士(突将、无前)、賨人(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这些都是几十年间从四方召集来的精锐,非一州之地所能拥有;再过几年,就要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还靠什么对付敌人?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点。 6. 如今百姓穷困,士兵疲惫,但战事不能停息;战事不停,那么驻守与进攻,劳力和费用其实相等。不趁虚出击,却想以一州之地与敌人长期相持,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点。 世事难以预料。从前先帝(刘备)在楚地(荆州)兵败,那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定。然而后来先帝东联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伐,夏侯渊授首(被杀),这是曹操的失算而复兴汉室的事业眼看就要成功。但后来东吴违背盟约,关羽败亡,秭归(夷陵之战)失利,曹丕称帝。凡事皆如此,难以预料。我只能竭尽全力,死而后已。至于成功失败,顺利挫折,就不是我的智慧所能预见到的了。” 十二月:诸葛亮率军出散关,包围陈仓。陈仓已有防备,诸葛亮未能攻克。诸葛亮派郝昭的同乡靳详在城外远远地劝说郝昭投降。郝昭在城楼上回应说:“魏国的律法,你是知道的;我的为人,你是了解的。我受国家深恩,家族责任重大,你不必多说了,我只有一死而已。你回去告诉诸葛亮,只管攻城好了。”靳详把郝昭的话转告诸葛亮。诸葛亮又让靳详再去劝说:“你兵力悬殊,不要白白送死。”郝昭对靳详说:“我前面的话已经说定了。我认得你,我的箭可不认得你。”靳详只好退走。诸葛亮自以为有几万军队,而郝昭才一千多守军,又估计魏国东方的救兵一时赶不到,于是下令攻城。架起云梯和冲车逼近城墙。郝昭用火箭(带火的箭)逆射云梯,云梯着火,梯上的人都被烧死;郝昭又用绳索连着石磨砸压冲车,冲车被砸毁。诸葛亮又改用百尺高的井字形木楼(井阑)向城中射箭,用土块填塞护城河,想直接攀登城墙,郝昭又在城内加筑了一道城墙。诸葛亮又挖地道(地突),想从地下突入城中,郝昭又在城内横向挖壕沟拦截。昼夜攻守相持了二十多天。曹真派将军费耀等率兵救援。魏明帝把在方城的张合召回,派他攻击诸葛亮。明帝亲自到河南城(洛阳附近),设酒宴为张合送行,问张合:“等将军赶到,诸葛亮会不会已经攻下陈仓了?”张合知道诸葛亮深入敌境缺粮,屈指计算说:“等我到了,诸葛亮已经撤走了。”张合日夜兼程赶路。还没等他到达,诸葛亮果然因粮尽退兵。将军王双追击,诸葛亮反击,斩杀王双。魏明帝下诏赐封郝昭为关内侯。 起初,公孙康去世,儿子公孙晃、公孙渊等年纪尚小,部下拥立其弟公孙恭。公孙恭才能低劣,不能治理国家。公孙渊长大后,胁迫夺取了公孙恭的官位,并上书报告情况。侍中刘晔说:“公孙氏在汉朝时被任用,世代承袭官职,水路有大海阻隔,陆路有大山阻挡,对外联络胡人,地处偏远难以控制。他们世代掌权日久,如今如不诛杀,日后必生祸患。如果等到他们怀有二心,拥兵作乱时才去讨伐,就困难了。不如趁他新立,内部有党羽也有仇怨,出其不意,派兵压境,同时公开悬赏招募(内应),可以不费大力就平定辽东。”魏明帝没有听从,任命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 吴王任命扬州牧吕范为大司马,但印信绶带还没颁下,吕范就去世了。起初,孙策让吕范掌管财政。当时吴王(孙权)年轻,私下向吕范要钱,吕范必定要请示孙策,不敢擅自答应,因此当时孙权对他有怨气。孙权代理阳羡县长时,有私人开支,孙策有时要核查帐目,功曹周谷就替孙权在帐簿上做手脚,使孙权不被责问,孙权当时很喜欢他。等到后来孙权统管大事,认为吕范忠诚,深得信任;而周谷因善于伪造帐簿,不再被任用。 魏明帝太和三年(己酉年,公元229年) 春季:蜀汉诸葛亮派将领陈戒(或作陈式)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兵救援。诸葛亮亲自出兵建威(郡),郭淮退走。诸葛亮于是攻占二郡后撤军。后主刘禅恢复诸葛亮的丞相职位。 夏季,四月,丙申日:吴王孙权正式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黄龙。百官朝会时,吴主(孙权)将建国之功归于周瑜。绥远将军张昭举起笏板想歌功颂德,还没开口,吴主就说:“如果按张公您的计策(指赤壁战前主张投降),我现在已经到处要饭了。”张昭大为惭愧,伏地流汗。吴主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兄长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儿子孙登为皇太子,封长沙桓王孙策的儿子孙绍为吴侯。任命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休为右弼,顾谭为辅正,陈表为翼正都尉,而谢景、范惧、羊衜等皆为太子宾客,于是东宫号称人才济济。太子让侍中胡综撰写《宾友目》评述说:“英才卓越,超越同辈者,是诸葛恪;洞察时机,精微入理者,是顾谭;思维雄辩,宏达善言者,是谢景;钻研学问,甄别精微,可与子游、子夏(孔子弟子)比肩者,是范惧。”羊衜私下反驳胡综说:“诸葛恪(字元逊)有才但粗疏,顾谭(字子嘿)精干但苛刻,谢景(字叔发)善辩但浮浅,范惧(字孝敬)深刻但狭隘。”羊衜最终因这番话被诸葛恪等人厌恶。后来这四人的结局,都如羊衜所言(或暗指其缺点导致失败)。 吴主派使者将两国并尊皇帝的建议通报蜀汉。蜀汉大臣们认为与吴国结交无益,而且名分体制不顺(魏为篡逆,吴也称帝),应该申明正义,断绝盟好。丞相诸葛亮说:“孙权有僭越叛逆之心已久,我国之所以忽略他的挑衅,是为了求得犄角之援。现在如果公开绝交,他必然深恨我们,我们还得移兵东境防守,与他们对抗,必须吞并了吴国土地,才能谈得上进图中原。吴国贤才还很多,将相和睦,不是一朝一夕能平定的。屯兵相持,坐等老死,使北贼(魏国)得利,不是上策。从前汉文帝谦辞对待匈奴,先帝(刘备)也委屈与吴国结盟,都是适应时势、权衡变通、深思长远利益的举动,不像普通人那样逞一时之忿。如今议论者都认为孙权只求鼎足而立,不能与我们合力,而且志向满足,没有北进中原的意思。这样推断,似是而非。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智谋力量不足以越过长江,如同魏贼的力量不足以渡过汉水一样,并非力量有余而见利不取。如果我大军讨伐魏国,孙权上策会乘机分割魏国土地作为以后的打算,下策也会掳掠百姓、扩张疆土,向国内显示军威,绝不会坐视不动。如果他能按兵不动并与我们和睦,我们北伐就没有东顾之忧,魏国黄河以南的部队也不能全部调到西线来对付我们,这其中的好处,已经很大了。孙权僭越叛逆的罪过,不宜现在就公开声讨。”于是派卫尉陈震出使吴国,祝贺孙权称帝。吴主与蜀汉使者盟誓,约定平分天下:豫州、青州、徐州、幽州归吴国;兖州、冀州、并州、凉州归蜀汉;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 张昭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去官职和统领的事务。吴主改任他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班亚三司),改封娄侯,食邑万户。张昭每次朝见,言辞雄壮严厉,大义凛然,曾因直言进谏违背了吴主意旨,一度不被召见。后来蜀汉使者来吴,称颂蜀汉德政美好,吴国群臣无人能辩驳,吴主叹息说:“如果张公在座,蜀使不被驳倒也会沮丧,哪还能自夸呢!”第二天,派宫中使者慰问张昭,并请他入见。张昭离座谢罪,吴主跪下阻止他。张昭坐定后,仰头说:“从前太后(吴夫人)、桓王(孙策)不是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是把陛下托付给老臣,因此我想竭尽臣节报答厚恩。但我见识短浅,违背了陛下的旨意。然而我愚忠之心是为了国家,志在尽忠效力、奉献生命而已!如果要我改变心志,苟且求荣取悦陛下,这是我做不到的!”吴主向他表示了歉意。 六月,癸卯日:魏国元城哀王曹礼(曹丕子)去世。 戊申日:繁阳王曹穆(明帝子)去世。 魏明帝追尊高祖(曹操之父)大长秋(宦官官职名,指曹腾)为高皇帝,夫人吴氏为高皇后。(按:此为追尊宦官先祖为帝的特例) 秋季,七月:魏明帝下诏说:“按照礼制,王后没有子嗣时,选择庶子来继承大宗,就应当继承正统而奉行公义,怎么还能顾及自己的私亲呢!汉宣帝继承昭帝之后,却给生父刘进(史皇孙)加尊号为‘悼皇’;哀帝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董宏等人引用亡秦的例子(指秦庄襄王尊生父为太上皇),迷惑误导当时,既尊崇生父定陶恭王为‘恭皇’,在京都立庙,又尊称藩王的妾傅氏为帝太后,使其与汉元帝正妻王政君(太皇太后)比肩,在宗庙中排列昭穆次序(指将恭皇与汉成帝并列),在太后宫中设置四个皇太后(傅太后、丁姬等)的位置,僭越礼制,毫无节制,人神都不保佑,反而怪罪师丹忠诚正直的谏言,导致丁氏、傅氏遭焚如之祸(指王莽时掘墓焚尸)。自此以后,类似错误不断重演。从前鲁文公颠倒祭祀次序(指逆祀僖公),罪在夏父;宋国君主非礼厚葬,受到华元的讥讽。现命令公卿及有关官员,要深以前代这些错误行为为戒。后世万一有由诸侯入承大统者,就应当明白作为人后的道理;敢有巧言谄媚、蛊惑当时君主,妄立非正统的名号(如称生父为皇,生母为后)以干扰正统的,对于这种奸佞之臣,股肱大臣要诛杀不赦!此诏书用金册记录,收藏在宗庙里,写入法典!” 九月:吴主孙权迁都建业(今南京),全部沿用原有官府建筑,不再增建改造。留下太子孙登及尚书台九卿官员在武昌(今鄂州),命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并掌管荆州及豫章三郡事务,总管留守军国大事。南阳人刘廙(yi)曾着《先刑后礼论》,同郡人谢景在陆逊面前称赞此文。陆逊斥责谢景说:“礼教优于刑法的道理由来已久!刘廙用琐细的诡辩歪曲先圣的教导。你现在侍奉太子,应该遵循仁义之道以彰明德政恩泽,像他那种言论,不必再讲了!”太子孙登给西陵都督步骘写信,请求指教。步骘于是把当时在荆州界内的军政事务以及属下官员的品行才能列条上报,并趁机上书劝勉太子说:“我听说君主不亲自处理小事,让各部门官员各司其职,所以舜任命了九位贤臣,自己就无需操心,不下庙堂而天下大治。因此贤才所在之处,能抵御万里之外的敌人,他们确实是国家的利器,是兴衰的关键。希望太子多加留意,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 张纮(hong)回吴郡迎接家眷,途中病重。临终前,交给儿子张靖一篇留给孙权的奏章,说:“自古以来拥有国家的君主,都想修明德政来比肩盛世,但真正治理好的却不多,并非没有忠臣贤辅,而是君主不能克制私情,不能任用他们。人之常情是畏惧艰难而趋向容易,喜欢赞同而厌恶异议,这与治国之道正好相反。《左传》说‘从善如登山般难,从恶如崩山般易’,说的是为善之难。君主继承世代基业,占据天然优势,掌握驾驭群臣的八种权柄(八柄),喜欢容易赞同带来的欢愉,无需向他人求助。而忠臣怀着难以被接纳的策略,说出逆耳的忠言,双方意见不合,不是很自然吗?疏远就会产生裂痕,巧言者乘机离间,君主被小忠小信迷惑,沉溺于个人情感,导致贤愚混杂,升降失序。追根溯源,都是私情扰乱所致。所以明君觉悟后,求贤若渴,纳谏不厌,抑制私情,减损私欲,以大义割舍私恩。这样,在上者就不会有偏颇错误的任命,在下者也不会有非分的奢望了!”吴主孙权看了奏章,感动得流泪。 冬季,十月:魏国将平望观改名为听讼观。魏明帝常说:“刑狱,关系到天下人的性命。”每逢审理重要案件,常到听讼观旁听。 起初:魏文侯的师傅李悝着《法经》六篇,商鞅用它辅佐秦国变法。萧何制定《汉律》,增加到九篇,后来逐渐增至六十篇。又有《令》三百余篇,《决事比》(判例)九百零六卷。后世不断增减,杂乱无常,后人又各自为律文作注解,马融、郑玄等儒家学者就有十余家,一直到魏国。适用的律条合计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余字,阅读起来越发困难。明帝下诏只采用郑玄的注解。尚书卫觊(ji)上奏说:“刑法是国家最贵重的东西,却是私人议论最轻视的对象;狱吏掌握着百姓的性命,却是选用官吏者看不起的职位。国家政治的弊端,未必不源于此。请设置律学博士。”明帝采纳了。又下诏命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等人删减和重订汉代法律,制定《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书官令》、《军中令》共计一百八十余篇。比起《正律》(指九章律)有所增加,但比旁章科令则大大精简了。 十一月:洛阳的宗庙建成,将高皇帝(曹腾)、太皇帝(曹嵩)、太祖(曹操)、高祖(曹丕)四位神主牌位从邺城迎请到洛阳宗庙供奉。 十二月:雍丘王曹植被改封为东阿王。 蜀汉丞相诸葛亮将丞相府大营迁移到南山下的平原上,在沔阳修筑汉城,在成固修筑乐城。 魏明帝太和四年(庚戌年,公元230年) 春季:吴主孙权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武装士兵一万人,渡海寻找夷洲(台湾)、亶洲(可能指日本),想俘获当地百姓以增加人口。陆逊、全琮都劝谏,认为:“桓王(孙策)开创基业时,军队不满一旅(五百人)。如今江东现有的兵力,已足够图谋大事,不该远涉不毛之地,万里迢迢去袭击别人,海上风波难以预测。再说,士兵水土不服,必定会染上疫病,想增加人口反而可能损失士兵,想得利反而可能受害。而且那些地方的百姓如同禽兽,得到他们不足以成事,没有他们也不足以减损实力。”吴主不听。 魏国尚书琅邪人诸葛诞、中书郎南阳人邓飏(yáng)等人互相结为党友,互相吹捧标榜。他们称散骑常侍夏侯玄等四人为“四聪”,诸葛诞等八人为“八达”。夏侯玄是夏侯尚的儿子。中书监刘放的儿子刘熙、中书令孙资的儿子孙密、吏部尚书卫臻的儿子卫烈,三人都未能加入上述圈子(不够格),但因他们的父亲身居高位,也被容纳称为“三豫”。代理司徒(行司徒事)董昭上书说:“凡拥有天下的君主,无不尊崇敦厚朴实、忠诚守信之士,深恶虚伪不实之人,因为后者败坏教化,扰乱治理,伤风败俗。近来魏讽在建安末年(公元219年)被诛杀,曹伟在黄初初年(公元220年)被处斩。回想前后圣上的诏书,都痛恨浮华虚伪,想要破除奸党,常常切齿痛恨。然而执法官吏都畏惧他们的权势,没人敢纠举弹劾,致使风俗败坏,侵害公权日益严重。我私下观察现在的年轻人,不再以学问为根本,专以交游为事业;国中士子不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清廉修身为首要,反而以趋炎附势、追逐利益为先。他们结成朋党,互相吹捧,把诋毁当作刑罚,把党羽赞誉当作封赏。对依附自己的人,就极力赞美;对不依附自己的人,就故意挑毛病。甚至互相说:‘当今之世还担心什么不能富贵?只怕人际关系经营不够勤快,网罗不够广泛罢了;还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吗?只要像喂药那样慢慢软化调教他就行了。’又听说有人让奴仆冒充在职官员的随从或家人,冒名出入宫廷禁地,往来书信,探听消息。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法律所不容,刑罚所不赦的,即使是魏讽、曹伟的罪过,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明帝认为他说得对。二月,壬午日(疑),下诏说:“世风的质朴与浮华,随教化而改变。战乱以来,经学荒废,年轻人钻研的兴趣,不遵循经典。这难道是训导不够吗?还是进用的人不以德行显扬呢!现命令郎吏中,凡通晓一部经典,有才能治理百姓的,由博士考试,选拔成绩优异者,尽快任用;那些浮华不务根本的,一律罢免!”于是免去了诸葛诞、邓飏等人的官职。 夏季,四月:定陵成侯钟繇去世。 六月,戊子日:太皇太后卞氏(曹操妻,曹丕、曹植生母)去世。 秋季,七月:安葬武宣皇后(卞氏)。 大司马曹真认为:“蜀汉多次入侵,请由斜谷出兵讨伐。如果将领们分几路同时进兵,可以大获全胜。”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命大将军司马懿逆汉水而上由西城(今陕西安康)进军,与曹真在汉中会师。其他将领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疑为建威,在祁山方向)进军。司空陈群劝谏说:“太祖(曹操)当年到阳平关攻打张鲁,多收豆麦以补充军粮,结果张鲁未攻下而粮食还是匮乏。如今既没有现成粮源,而且斜谷险阻,难以进退,运输粮草必定会被截击。如果多留士兵守卫要道,又会减少前线战士。这不可不深思熟虑。”明帝听从了陈群的意见。曹真再次上表要求从子午道进军。陈群又陈述其不利,并说明军费开支的庞大计划。明帝下诏把陈群的建议交给曹真参考,曹真却据此(诏书)就出发了。(按:此处“据之”有歧义,一说曹真依据诏书(同意他出兵)而行;一说曹真依据陈群的意见(认为困难)仍坚持行动。结合后文遇雨退兵,更可能是前者)。 八月,辛巳日:魏明帝东巡;乙未日,到达许昌。 蜀汉丞相诸葛亮听说魏兵到来,驻扎在成固赤坂(今陕西洋县东)严阵以待。召李严率兵二万赶赴汉中,上表请任命李严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掌管后方事务。恰逢天降大雨三十多天,栈道断绝。魏国太尉华歆上书说:“陛下以圣德当可比成康之治(西周盛世),希望先留心治国之道,把征战放在后面。治理国家以百姓为基础,百姓以衣食为根本。如果能使中原没有饥寒之患,百姓没有离心离德之意,那么吴、蜀二贼的破绽,我们坐等就能看到了!”明帝答复说:“贼寇凭借山川险阻,太祖、高祖(曹操、曹丕)在前世辛苦征讨,尚且不能平定,我怎敢自夸一定能消灭他们呢!将领们认为不主动出击试探一下,敌人不会自行崩溃,所以出兵以窥探其破绽。如果时机未到,就像当年周武王撤军一样,这是前事之鉴,我恭敬地记着这个告诫。”少府杨阜上书说:“从前周武王渡河时白鱼跳入船中,君臣都为之动容(视为祥瑞),行动得到吉兆,尚且忧虑恐惧,何况现在我们天有灾异而不战栗呢!如今吴、蜀未平,天灾屡降,各路大军刚出发,便遇大雨阻隔,被困在山险之中已多日。运输的劳苦,肩挑背负的艰辛,耗费已多。如果粮运接济不上,必定违背初衷。《左传》说:‘看到可以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是用兵的好策略。’白白让大军困在山谷之间,进无所掠,退又受阻,这不是王者之师应有的做法。” 散骑常侍王肃上书说:“前代典籍有言:‘千里运粮,士兵面有饥色;打柴做饭,士兵不能安饱。’这说的是在平坦道路上行军的情况;更何况深入险阻之地,开山凿路前进,其劳苦程度必然百倍于此。如今又加上大雨不停,山坡陡滑,士兵拥挤无法展开,粮草遥远难以接济,实在是行军的大忌。听说曹真出发已一个多月,才走了子午谷的一半,修路的工程,战士都在做。这样,敌人就能以逸待劳,这是兵家最忌讳的。说到前代,周武王伐纣,出关后又退回;论及近事,太祖(曹操)、文帝(曹丕)征讨孙权,到了长江边也不渡江。这难道不是所谓的顺应天意、知晓时机、通达权变吗?百姓知道陛下因大雨艰难而休兵息民,以后敌人有隙可乘,再乘机进兵,那么百姓就会乐于冒险犯难,死而无憾了。”王肃是王朗的儿子。九月,明帝下诏命曹真等班师。 冬季,十月,乙卯日:魏明帝回到洛阳。当时由左仆射徐宣主持留守事务。明帝回京后,主管官员呈上留守期间的文书。明帝说:“我审阅与仆射(徐宣)审阅有什么不同!”最终没有看。 十二月,辛未日:将文昭皇后(甄氏,曹叡生母)改葬于朝阳陵。 吴主(孙权)扬言要进攻合肥。魏国征东将军满宠上表请求召集兖州、豫州各军。吴军不久退回,明帝下诏撤回集结的部队。满宠认为:“现在敌人大规模集结后撤回,不是他们的本意,这必定是想假装撤退让我们解除戒备,然后掉头乘虚袭击我们。”上表请求不要撤兵。十几天后,吴军果然再次前来。到达合肥城下,攻城不下,只好撤退。 蜀汉丞相诸葛亮任命蒋琬为长史(丞相府秘书长)。诸葛亮多次出兵在外,蒋琬总能保证粮草兵员的充足供给。诸葛亮常说:“蒋琬(字公琰)忠诚正直,是能与我共同辅佐王业的人。” 青州人隐蕃逃奔到吴国,上书给吴主说:“我听说商纣王无道,微子先出走;汉高祖宽厚英明,陈平先来投奔。我今年二十二岁,舍弃故土,归顺有道明君,仰赖上天保佑,得以安全到达。我来此已有些日子,但主管官员把我等同于一般降人,没有精细鉴别,使我精妙的见解无法上达,郁闷叹息,何时才能停止!谨到宫门呈递奏章,乞求蒙恩引见。”吴主立即召他入宫。隐蕃谢恩,回答问题及陈述时务,言辞华美,很有风采。侍中右领军胡综在旁陪坐,吴主问:“此人如何?”胡综回答:“隐蕃上书口气之大像东方朔,巧言诡辩像祢衡,但才能都比不上这两人。”吴主又问:“可胜任什么官职?”胡综说:“不能让他治理百姓,暂且试试在京师担任小官。”吴主因隐蕃大谈刑狱,任命他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多次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之才。郝普尤其与隐蕃亲近友善,常抱怨隐蕃屈才。于是隐蕃门前车马云集,宾客满堂,自卫将军全琮以下都倾心交往;只有羊衜及宣诏郎豫章人杨迪拒绝与他来往。潘濬(jun)的儿子潘翥(zhu)也和隐蕃交往,送他礼物。潘濬听说后大怒,写信斥责潘翥说:“我受国家厚恩,立志以死相报。你们在京都,应当恭顺,亲近贤士,仰慕善人。为何与一个投降的俘虏交往,还送他粮食财物!我在远方听说此事,心震面热,惆怅多日。信到后,立刻去使者那里接受一百杖责,并立刻索回所送财物!”当时人都感到奇怪。不久,隐蕃在吴国图谋叛乱,事情败露后逃走,被抓回处死。吴主严厉斥责郝普,郝普惶恐畏惧,自杀。朱据被软禁,过了很久才被释放。 武陵郡五溪地区的蛮夷反叛吴国。吴主因南方(交州)已平定,召回交州刺史吕岱,让他回军驻扎在长沙郡沤口(今湖南境内)。 第72章 【魏纪四】 从辛亥年(公元231年)开始,到甲寅年(公元234年)结束,一共四年。 魏明帝太和五年(辛亥年,公元231年) 春季,二月:吴主孙权授予太常潘濬符节,命他与吕岱统领五万军队讨伐武陵五溪蛮夷。潘濬的姨表兄弟蒋琬是蜀汉诸葛亮的长史。武陵太守卫旍(jing)上奏说潘濬派密使与蒋琬联系,似乎有投靠蜀汉的打算。孙权说:“潘承明(潘濬字)不会做这种事。”立即把卫旍的奏表封好给潘濬看,并召回卫旍,免去他的官职。 卫温、诸葛直的军队在海上航行了一年多,士兵因瘟疫疾病死了十分之八九。亶洲(传说中地名,或指日本)极其遥远,最终没能到达,只俘虏了夷洲(台湾)数千人返回。卫温、诸葛直因无功被处死。 蜀汉丞相诸葛亮任命李严(此时已改名李平)为中都护,代理丞相府事务。诸葛亮亲自率领各军北伐,包围祁山,用木牛(一种运输工具)运粮。当时魏国大司马曹真病重,魏明帝命令司马懿西进屯驻长安,统领将军张合、费曜、戴陵、郭淮等抵御诸葛亮。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十月:一直没下雨(旱灾)。 司马懿命费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守卫上邽(gui,今甘肃天水),其余军队全部出动,西进救援祁山。张合建议分兵驻扎在雍县(今陕西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司马懿说:“如果估计前锋部队能独自抵挡敌军,将军你的话是对的。如果前锋不能抵挡敌军而被分割成前后两部,这就像当年楚国的三军被黥布(英布)各个击破一样。”于是全军推进。诸葛亮分兵继续包围祁山,自己亲率主力到上邽迎战司马懿。郭淮、费曜等拦截诸葛亮,被诸葛亮击败。诸葛亮趁机大量收割上邽的麦子,随后与司马懿在上邽以东相遇。司马懿收拢军队,凭借险要据守,不与蜀军交战,诸葛亮只好率军返回。司马懿尾随诸葛亮到达卤城(今甘肃天水、礼县之间)。张合说:“他们远道而来迎战我们,求战不得,认为我们利在避免决战,想用持久战来拖垮他们。况且祁山守军知道主力就在附近,人心自然稳固。我们可以停驻在此地,分出一支奇兵,包抄到蜀军后方,不应该这样进逼却又不敢交战,白白丧失人心。现在诸葛亮孤军深入,粮食又少,很快就要撤退了。”司马懿不听,继续尾随蜀军。追上后,又登山扎营,不肯出战。贾诩、魏平多次请战,甚至说:“您畏惧蜀军如同畏惧老虎,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司马懿很不高兴。将领们都纷纷请战。夏季,五月,辛巳日:司马懿终于命张合攻击包围祁山南围的蜀将何平(王平),自己从中路进攻诸葛亮。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迎战,魏军大败,蜀军缴获铠甲头盔三千件,司马懿退回大营坚守。六月:诸葛亮因粮草耗尽退兵,司马懿派张合追击。张合追到木门(今甘肃天水西南木门道),与诸葛亮交战。蜀军在高处设下埋伏,弓弩乱发,飞箭射中张合右膝,张合阵亡。 秋季,七月,乙酉日:魏明帝的皇子曹殷出生,大赦天下。 自曹丕(魏文帝)黄初年间以来,对诸侯王的禁令非常严厉苛刻。官吏督察急迫,以至于诸侯王的亲戚姻亲都不敢互相问候。东阿王曹植上书说:“尧帝的教化,是先亲后疏,由近及远。周文王先给妻子做榜样,再推及兄弟,进而治理好国家。陛下您具有唐尧一样敬慎明察的品德,效法文王一样小心谨慎的仁爱,恩惠遍及后宫,慈爱显明于九族,百官轮番休息,依次入朝,处理公务不耽误朝廷大事,个人情感也能在私室表达,亲情的渠道畅通,庆贺吊唁的感情得以表达,真可以说是以恕己之心治理万民,广施恩惠啊。至于我呢,与陛下的人伦联系断绝,在圣明时代被禁锢,我私下感到悲伤。我不敢奢望与志同道合者交往,办理私事,叙说人伦之情。近来连婚姻不能通,兄弟隔绝,吉凶消息不通,庆贺吊唁的礼节废弃。恩义断绝,比路人还疏远;隔绝的差异,比胡越异族还大。如今我因这严厉的制度,永远没有朝见陛下的希望,至于倾心皇室,情系宫阙,神明是知道的。然而天意如此,又能说什么呢!退一步想,各诸侯王常有亲近和睦的心思,希望陛下大发恩诏,让各封国之间可以互相问候,四时节庆得以往来,以叙骨肉亲情,成全兄弟间和乐深厚的道义。妃妾的家属,馈赠的脂粉香泽,每年可以再通音讯,使她们与皇亲贵戚同沾恩义,与朝廷百官共享恩惠。这样,古人所赞叹的,风雅所歌颂的,就能再现于圣世了!我私下反省,自己并无微末的用处;但看看陛下提拔授官的人,如果把我当作异姓大臣,我私下思量,才能并不比朝廷大臣差。如果能让我脱下王服,戴上武弁(武官帽),解下朱绂(王侯佩印的丝带),佩上青绂(官员绶带),担任驸马都尉或奉车都尉之类的官职,得到一个名号,安居京城,执鞭驾车,出入随从陛下的车驾,应答陛下的询问,在左右拾遗补阙,这是我内心最大的愿望,也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远慕《鹿鸣》诗中君臣宴饮的和乐,中咏《常棣》诗中‘兄弟非外人’的告诫,下思《伐木》诗中朋友相亲的意义,最终感怀《蓼莪》诗中父母恩德难报的哀思。每逢节日聚会,我孤独一人,身边只有奴仆,面对的是妻子儿女,高谈阔论无人应对,精微道理无处施展,听到音乐就捶胸,面对酒杯就叹息。我深知犬马般的忠诚不能打动人心,就像人的真诚不能感动上天一样。城墙为忠诚而崩塌、上天为冤屈而降霜的故事,我当初相信,但以我的心情来比照,那不过是空话罢了!就像葵花和豆叶向着太阳,虽然太阳不为它们回转光芒,但它们向往之心是真诚的。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至于能否降下天地的恩泽,垂布日、月、星辰的光辉,那就在于陛下了。我听说《文子》说:‘不要做第一个享福的人,也不要做第一个惹祸的人。’如今兄弟隔绝,友于之情(兄弟情谊)同样忧虑,而我独自上书直言,实在是不愿在圣明之世有得不到恩泽的人,想让陛下光大普照天下的美德,显扬光明盛大的教化啊!”明帝下诏答复说:“教化的兴衰,各有其缘由,并非都是善始恶终,这是时势造成的。现在下令各封国间兄弟情谊简慢,妃妾家属的馈赠稀少,原本没有禁锢各封国互通音讯的诏令。可能是矫枉过正,下面的官吏害怕责罚,才造成这种情况。我已下令主管官员,按你的要求办理。” 曹植又上书说:“从前汉文帝从代国(封地)出发时,怀疑朝廷有变,宋昌说:‘朝内有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这样的宗亲,外有齐王(刘襄)、楚王(刘交)、淮南王(刘长)、琅邪王(刘泽),这些都是磐石般坚固的宗族,请大王不要疑虑。’我希望陛下远观周文王依靠虢仲、虢叔两位弟弟的辅佐,中思周成王依靠召公、毕公的辅佐,下存宋昌所说的‘磐石之固’的道理。我听说羊披上虎皮,看见草就高兴,看见豺狼就发抖,是忘了自己披着虎皮啊。如今朝廷任命将领不妥当,就与此相似。所以俗话说:‘怕的是做事的人不懂,懂的人不能做。’从前管叔、蔡叔被流放诛杀,周公、召公作辅臣;叔鱼(羊舌鲋)犯罪被杀,叔向(羊舌肸)却辅助国家。像三监(管叔、蔡叔、霍叔)那样的罪过,我自愿承担;像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想必离陛下不远。宗室贵族和藩王之中,必有能担当此任的人。能使天下倾耳注目的人,是掌握权力的人。所以他们的谋略能改变君主的主意,威势能震慑下属。豪门大族执政,不在于是否是皇亲;权力所在之处,即使疏远也必受重视;失去权势,即使亲近也必被轻视。取代齐国的是田氏家族,不是吕氏宗族;瓜分晋国的是赵、魏,不是姬姓。希望陛下明察。如果国家吉祥就专享其位,国家凶险就逃离祸患的人,是异姓大臣。希望国家安定,祈求家族显贵,存则共享荣华,死则同赴危难的人,是皇族大臣。如今陛下反而疏远皇族亲近异姓,我私下感到困惑。我与陛下同甘共苦,登山涉涧,寒冷湿热,无论高低都共同承受,怎能离开陛下呢!心中不胜愤懑,谨上表陈述。如果说的不对,请暂且收藏在书府,不要立即销毁,我死之后,或许值得思考。如果其中有一丝一毫能符合圣意,请将它公布于朝廷,让博古通今之士,指正我奏表中不合道义之处,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明帝只是用措辞优美的诏书回复了事。 八月:明帝下诏说:“先帝(曹丕)曾颁布诏令,不准诸王留在京都,是考虑到幼主在位,母后摄政,要防微杜渐,这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朕不见诸王已有十二年,悠悠思念之情,怎能不深!现命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派嫡子一人,于明年正月来京朝见。以后再有少主(年幼皇帝)在位,母后在宫的情况,仍按先帝的诏令执行。” 蜀汉丞相诸葛亮进攻祁山时,李平(李严)留守后方,负责督运军粮。正值天降大雨,李平担心运粮不继,派参军狐忠(马忠)、督军成藩(人名)传达旨意,叫诸葛亮退军。诸葛亮接到命令退兵。李平听说军队退回,又假装吃惊,说:“军粮充足,为何就退兵了?”又想杀掉督运粮草的岑述以推卸自己失职的责任。同时上表给后主刘禅,说:“军队假装撤退,是想引诱敌人交战。”诸葛亮出示李平前后亲笔书信和奏表,证明他前后矛盾,言行不一。李平理屈词穷,认罪伏法。于是诸葛亮上表列举李平前后的过失罪恶,将他免官,削去爵位和封地,流放到梓潼郡(今四川梓潼)。又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参军事,并写信告诫他说:“我和你们父子同心协力辅助汉室,上表推荐你父亲任中都护,主管汉中事务,委任你镇守东关(江州),自认为至诚感动,始终可以信赖,哪里想到中途会出变故!如果你父亲能反省过失,一心为国,你与蒋琬推诚共事,那么阻塞可以重新畅通,失去的可以再回来。仔细想想我的劝诫,明白我的用心!”诸葛亮又给蒋琬、董允写信说:“孝起(陈震字)以前曾对我说李平(正方)胸中有鳞甲(心机深重,难以接近),同乡们都认为他不可亲近。我以为有鳞甲的人只要不去触犯他就行了,没想到他竟做出像苏秦、张仪那样反复无常的事来(指欺诈),真该让孝起知道。”冬季,十月:吴主孙权派中郎将孙布假装投降,以引诱魏国扬州刺史王凌。孙权在阜陵(今安徽全椒东)设下伏兵等待。孙布派人告诉王凌说:“路途遥远不能自行到达,请派兵接应。”王凌将孙布的信上报,请求派兵马去迎接。征东将军满宠认为必定有诈,不派兵,并替王凌写了回信说:“你知晓邪正,想避祸归顺,离开暴政,回归正道,非常值得嘉许。本想派兵迎接,但考虑兵少则不足保卫你,兵多则事情必然泄露。暂且先秘密筹划,以实现你的本意,临事再斟酌处理。”适逢满宠接到诏书入朝,他命令留府长史:“如果王凌要去迎接孙布,不要给他军队。”王凌后来要不到兵,就单独派一名督将率领步骑兵七百人前往迎接。孙布乘夜袭击,督将逃走,士兵死伤过半。王凌是王允的侄子。此前,王凌上表说满宠年老嗜酒,不可担任一方统帅。明帝打算召回满宠,给事中郭谋说:“满宠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多年,在地方上有功勋;等到镇守淮南,吴人畏惧他。如果情况不像王凌说的那样,反而会被敌人窥探虚实。可以让他回朝,询问东方事务来考察他。”明帝听从了。满宠到京后,身体健康,明帝慰劳后让他返回任所。 十一月,戊戌日(三十日):发生日食。 十二月,戊午日:博平敬侯华歆去世。 丁卯日:吴国大赦天下,改明年年号为嘉禾(公元232年)。 魏明帝太和六年(壬子年,公元232年) 春季,正月:吴主孙权的小儿子建昌侯孙虑去世。太子孙登从武昌(今湖北鄂州)入京(建业)探望孙权,趁机陈述自己长期远离父母,未尽孝道;又陈述陆逊忠诚勤勉,没有可顾虑担忧的事。孙权于是留孙登在建业。 二月:魏明帝下诏改封诸侯王,都由郡改称为国(如东阿王曹植的封地称“东阿国”)。 明帝的爱女曹淑夭折,明帝非常悲痛,追谥为平原懿公主,在洛阳为她建立祭庙,安葬在南陵。明帝要取已故甄皇后的侄孙甄黄与她合葬,追封甄黄为列侯,并为他安排继承人,承袭爵位。明帝还想亲自送葬,又想去许昌。司空陈群劝谏说:“八岁夭折的孩子,按礼制丧仪已不完备,何况公主不满周岁,却用成人的礼仪送葬,为她制作丧服,满朝穿白衣,朝夕哭丧,自古以来从未有过。陛下还要亲自去察看陵墓,亲自送葬上车!希望陛下抑制这些无益有害的举动,这是全国百姓最大的愿望。又听说陛下想去许昌,太后和皇后的宫室上下,都要随同东行,朝廷上下无不惊怪。有人说陛下想避灾,有人说想迁移宫殿,还有人不知原因。我认为吉凶自有天命,祸福在于人事,迁移避灾也不会有用。如果一定要迁移避灾,修缮金墉城西宫和孟津的离宫,都可暂时分住,何必整个皇宫暴露在野外!公家私人的耗费,不可估量。况且贤士贤人,还不轻易搬家以求安宁乡里,使乡人没有恐惧之心,何况陛下是统治万国的君主,行动举止,怎能轻率呢!”少府杨阜说:“文皇帝(曹丕)、武宣皇后(卞氏)去世,陛下都没送葬,为的是以国家为重,防备意外;何至于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去送葬呢!”明帝都不听。三月,癸酉日:明帝东巡。 吴主孙权派将军周贺、校尉裴潜渡海到辽东,向公孙渊求购马匹。当初,虞翻性情疏直,多次酒后失言,又喜欢顶撞人,常被人诽谤诋毁。孙权曾与张昭谈论神仙,虞翻指着张昭说:“他们都是死人却谈论神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孙权对虞翻的积怒不止一次,于是将他流放到交州。等到周贺等去辽东,虞翻听说后,认为应该讨伐五溪蛮,辽东遥远,即使公孙渊归附也不值得获取,如今舍弃人力财物去求马,既非国家之利,又怕无所得。想劝谏又不敢,写奏表给吕岱,吕岱没有上报。又因被诬告(因爱憎而被谗毁),被再次流放到苍梧郡猛陵县。 夏季,四月,壬寅日:明帝到达许昌。 五月:皇子曹殷夭折。 秋季,七月:任命卫尉董昭为司徒。 九月:明帝巡幸摩陂(今河南郏县东南),整修许昌宫,兴建景福殿、承光殿。 公孙渊暗怀二心,多次与吴国来往。明帝命汝南太守田豫统领青州各军从海道,幽州刺史王雄从陆道讨伐公孙渊。散骑常侍蒋济劝谏说:“凡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没有侵扰背叛的臣属,都不宜轻易讨伐。讨伐而不能制服,是迫使他们作乱。所以说:‘虎狼当道,不治狐狸。’先除掉大害,小害自会消失。如今辽东远在海边,世代称臣纳贡,每年都选送计吏、孝廉,不缺职贡,议者却要首先讨伐。即使一举攻克,得到其百姓不足增益我国,得到其财物不足使我们富足;倘若不如意,那就是结怨失信了。”明帝不听。田豫等前往征讨,都无功而返,明帝下诏撤军。田豫认为吴国使者周贺等将要返回,年底风大,他们必定害怕风浪,东面没有海岸停泊,会前往成山(今山东荣成成山头),成山没有藏船的地方,于是擅自率兵驻扎在成山。周贺等返航到成山时,遭遇大风,田豫率兵攻击周贺等,将其斩杀。吴主孙权听说后,才想起虞翻的话,于是从交州召回虞翻。但虞翻已去世,孙权命将其灵柩运回安葬。 十一月,庚寅日:陈思王曹植去世。 十二月:明帝返回许昌宫。 侍中刘晔被明帝亲近器重。明帝准备讨伐蜀国,朝廷内外大臣都说不可。刘晔入宫与明帝商议,则说可以讨伐;出宫与朝臣谈论,则说不可以。刘晔有胆有识,谈论起来都很有道理。中领军杨暨,是明帝的亲信大臣,也很看重刘晔,他坚持不可伐蜀的意见最坚决,每次从宫中出来,就去拜访刘晔,刘晔就对他讲不可伐蜀的道理。后来杨暨与明帝讨论伐蜀之事,杨暨恳切劝谏,明帝说:“你是个书生,哪里懂得军事!”杨暨谢罪说:“我的话确实不足采纳,但侍中刘晔是先帝(曹丕)的谋臣,他也常说蜀国不可讨伐。”明帝说:“刘晔对我说蜀国可以讨伐。”杨暨说:“可以把刘晔叫来对质。”明帝下诏召刘晔来,问他,刘晔始终不说话。后来单独晋见,刘晔责备明帝说:“讨伐别国,是重大决策,我能参与这样的机密,常怕说梦话泄露而增加我的罪过,怎敢对别人说!用兵之道在于诡诈,军事行动尚未开始,越保密越好。陛下公开泄露出去,我恐怕敌国已经知道了。”于是明帝向他道歉。刘晔出宫后,责备杨暨说:“钓鱼的人钓到大鱼,会放长线随鱼游动,等到可以制服时才拉线,这样就没有钓不到的。君主的威严,岂止是大鱼!你确实是直臣,但计谋不足采纳,不可不仔细思考啊。”杨暨也向他道歉。有人对明帝说:“刘晔不尽忠,善于窥探迎合陛下的意向。陛下可以试着与刘晔交谈,都反着问,如果他的回答都与您反着问的内容相反,那就证明刘晔的意见常与圣意相合。如果每次回答都相同,刘晔的真实想法就暴露了。”明帝照此试验,果然发现了刘晔的迎合,从此疏远了他。刘晔于是精神失常,被贬为大鸿胪,因忧虑而死。 《傅子》评论说:巧妙的欺诈不如笨拙的诚实,确实如此啊!以刘晔的聪明才智和权变谋略,如果能坚守道德仁义,履行忠诚信实,即使古代最贤能的人,又有谁能超过他呢!但他只倚仗才智,不注重真诚笃实,在内失去君主的信任,在外受困于世俗的议论,最终危及自身,岂不可惜! 刘晔曾诬陷尚书令陈矫专权,陈矫很害怕,把这事告诉儿子陈骞。陈骞说:“主上圣明,您是大臣,即使意见不合,最多不过不做三公罢了。”几天后,明帝对陈矫的疑虑果然消解。 尚书郎乐安人廉昭因有才能受到宠幸。廉昭喜欢挑剔群臣的小过失来讨好明帝。黄门侍郎杜恕上书说:“我见廉昭弹劾左丞曹璠,说他因处罚之事未按诏书要求呈报,因而获罪被审问。廉昭又说:‘其他应获罪者另行上奏。’尚书令陈矫自己上奏说不敢逃避处罚,也不敢辩解,情辞恳切。我私下为朝廷惋惜!古代帝王能安邦治民,无不是远得百姓欢心,近尽群臣才智。如今陛下忧劳国事,有时亲自处理到深夜,但各种事务不见成效,刑罚禁令日益松弛。究其原因,并非只是臣子不尽忠,也是君主不能善用臣下。百里奚在虞国愚钝而在秦国智慧,豫让在中行氏手下苟且偷生而为智伯尽忠效死,这是古人明证。如果陛下认为当今没有良才,朝廷缺乏贤佐,难道可以追望稷、契(上古贤臣)的遥远踪迹,坐等后世的俊杰吗!如今所谓贤才,都当了大官享受厚禄了,然而侍奉君主的节操没有树立,为公尽力的心思不专一,是因为委任不专,而世俗忌讳太多的缘故。我以为忠臣不必是亲信,亲信不必是忠臣。现在关系疏远的人诋毁他人,陛下就怀疑他出于私心报复所恨的人;赞誉他人,陛下就怀疑他出于私心偏爱所亲的人。左右近臣又趁机进谗言,使疏远者不敢批评或赞扬,以至于政事得失,也都嫌而不言。陛下应当考虑如何开阔朝臣的心胸,勉励有道之士的气节,使他们自觉效法古人,垂名青史;反而让廉昭之流扰乱其间,我担心大臣们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成为后世的警戒。从前周公告诫鲁侯(伯禽)说:‘不要让大臣抱怨不被重用。’说的是不贤则不可为大臣,为大臣则不可不用。《尚书》列举舜的功绩,说他除去四凶,不是说有罪无论大小都要除去。现在朝臣们不认为自己无能,而认为陛下不信任;不认为自己无知,而认为陛下不询问。陛下何不遵循周公的用人之道,效法大舜的退人之法,让侍中、尚书等大臣坐则侍奉帷幄,行则随从御驾,亲自回答诏问,各自陈述见解,那么群臣的品行才能都能知晓。忠诚有才者晋升,昏庸低劣者黜退,谁还敢犹豫不决而不尽力?以陛下的圣明,亲自与群臣议论政事,使群臣各尽其才,贤愚优劣,在于陛下使用。这样来治理事务,何事不成?这样来建立功业,何功不立!每当有战事,诏书常说:‘谁该为此忧虑呢?我自己担忧罢了。’最近的诏书又说:‘忧公忘私的人必定没有,只是先公后私就自然办到了。’细读诏书,可知陛下对下情了解很深,但也奇怪陛下不治根本而担忧枝节。人的才能高低,实有本性,即使我也认为朝臣并非都称职。明主用人,应使有才能者不遗余力,无能者不得占据其位。推举选拔的人不称职,未必有罪;整个朝廷容忍不称职的人,才奇怪呢!陛下知道他不尽力却替他担忧职责,知道他无能却教他做事,这岂止是君主辛劳而臣下安逸?即使圣贤并存于世,终究不能以此治理国家!陛下又担心尚书台禁令不严,私下请托不断,设立出入宫廷的制度,让凶恶的官吏把守官署大门,这实在不是禁绝奸邪的根本。从前汉安帝时,少府窦嘉征召廷尉郭躬无罪的侄子,尚且被弹劾,奏章纷纷;最近司隶校尉孔羡征召大将军(司马懿)狂妄悖逆的弟弟,而主管官员默不作声,望风迎合旨意,比接受请托还严重。这是选拔人才不按实情的例证。窦嘉有皇亲的宠信,郭躬不是国家重臣,尚且如此;用今比古,是陛下自己没有督查执行必要的惩罚以杜绝结党营私的根源。出入宫廷的制度,让恶吏守门,不是治世应有的措施。如果我的建议能被采纳一点,还怕奸邪不除,而养着廉昭这类人吗!揭发奸邪,是忠诚的行为;然而世人憎恨小人去做,是因为他们不顾道理而苟且求官。如果陛下不考察事情的来龙去脉,必定认为违背众人、触犯世情是为国尽忠,暗中告密是尽心节操,哪有通才大德的人反而不能做这种事呢?实在是顾及道义而不愿做罢了。如果天下人都背道而逐利,那才是君主最忧虑的事,陛下还有什么可高兴的呢!”杜恕是杜畿的儿子。 明帝曾突然来到尚书台门前,陈矫跪着问:“陛下想去哪里?”明帝说:“想看看文书。”陈矫说:“这是臣的职责,不是陛下该亲临的。如果臣不称职,就请罢黜我,陛下应当回去。”明帝惭愧,掉头返回。明帝曾问陈矫:“司马懿(司马公)忠诚正直,可说是国家栋梁之臣吗?”陈矫说:“他是朝廷众望所归的人,是否是国家栋梁之臣,臣不知道。” 吴国陆逊率军指向庐江(今安徽潜山),朝中议论认为应火速救援。满宠说:“庐江虽小,但将领精干,士兵精锐,防守能坚持一段时间。再者,敌军弃船登陆深入二百里,后方空虚断绝,不来进攻还想引诱他们来,现在应听任他们推进。只怕他们逃跑都来不及呢。”于是整顿军队直奔杨宜口(今地不详)。吴军听说后,连夜撤走。当时,吴军每年都有入侵计划。满宠上疏说:“合肥城南临长江湖泊,北远寿春,敌军围攻合肥,可以据水为势;我军救援,须先击破其主力,才能解围。敌军来攻容易,我军救援困难。应将城内的驻军移到城西三十里处,那里有奇险可依,另建新城固守。这是将敌军引到平地而断其归路的好计策。”护军将军蒋济议论认为:“这样做既是向天下示弱,又是望见敌军烟火就毁坏自己的城池,这叫不攻自破。一旦如此,敌军劫掠将无限度,我们只能退守淮北。”明帝未批准。满宠再次上表说:“孙子说:‘用兵是诡诈之道。’所以有能力要装作没有,用小利使敌人骄傲,显示恐惧来迷惑敌人,这说明表象与实力不必一致。又说:‘善于调动敌人的人要制造假象。’现在敌军未到就移城后撤,这就是制造假象引诱他们。把敌军引离水域,选择有利时机行动,军事行动得手于外,福佑就产生于内了!”尚书赵咨认为满宠的计策高明,明帝于是下诏批准。 魏明帝青龙元年(癸丑年,公元233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有青龙出现在摩陂的水井中。二月:明帝亲临摩陂观看青龙,改年号为青龙。 公孙渊派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带着表章向吴国称臣。吴主孙权大喜,为此大赦天下。三月:孙权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率兵万人,携带金银财宝及九锡(天子赐给诸侯的九种器物)等全套封赏物品,渡海封公孙渊为燕王。满朝大臣从顾雍以下都劝谏,认为:“公孙渊不可信,恩宠礼遇太过分了,只可派一般官吏和少量士兵护送宿舒、孙综回去。”孙权不听。张昭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讨伐,远来求援,并非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主意,想向魏国表明心迹,我们的两位使臣回不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孙权反复驳斥张昭,张昭愈加坚持己见。孙权不能忍受,手按佩刀发怒说:“吴国士人入宫则拜我,出宫则拜您,我敬重您已到极点,而您多次当众顶撞我,我常怕自己忍不住(杀了您)!”张昭凝视孙权说:“我虽知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纳,但每次竭尽愚忠,实在是因为太后(吴夫人)临终时,将老臣叫到床前,留下遗诏嘱托的话还在耳边啊!”说完泪流满面。孙权将刀扔在地上,与张昭相对哭泣。但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去了。张昭愤恨自己的话不被采纳,称病不上朝。孙权怨恨他,命人用土封堵他家大门,张昭又在里面用土封住门。 夏季,五月,戊寅日:北海王曹蕤去世。 闰月,庚寅日(初一):发生日食。 六月:洛阳宫鞠室(蹴鞠室,或为宫殿名)发生火灾。 鲜卑首领轲比能引诱保塞(依附魏国)的鲜卑首领步度根与他深结和亲,亲自率万骑到陉岭(今山西代县西北句注山)以北迎接步度根的家眷和财产。并州刺史毕轨上表请求立即出兵,对外威慑轲比能,对内镇抚步度根。明帝看表后说:“步度根已被轲比能引诱,有疑惧之心。现在毕轨出兵,要小心不要越过边塞超过句注山(陉岭)。”等到诏书到达,毕轨已进军驻扎在阴馆(今山西代县西北),派将军苏尚、董弼追击鲜卑。轲比能派儿子率一千多骑兵迎接步度根部众,与苏尚、董弼相遇,在楼烦(今山西宁武附近)交战,苏、董二将战死,步度根与泄归泥(步度根之侄)的部落全部叛逃出塞,与轲比能联合侵扰边境。明帝派骁骑将军秦朗率中军讨伐,轲比能逃往漠北,泄归泥率部众投降。步度根不久被轲比能杀死。 公孙渊自知吴国遥远难以依靠,于是斩杀张弥、许晏等人,将首级传送魏都洛阳,全部吞没了吴国的士兵和物资珍宝。冬季,十二月:明帝下诏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吴主孙权听说后,大怒说:“朕年已六十,世间艰难容易的事,没有没经历过的。近来被这鼠辈戏弄,令人气涌如山。不亲手砍下这鼠辈的头扔进海里,无颜再君临万国!即使颠沛困顿,也不以为恨!” 陆逊上疏说:“陛下以神明英武的资质,承受天命,在乌林大破曹操,在西陵击败刘备,在荆州擒获关羽。这三个强敌,都是当世雄杰,都被挫败锋芒。圣明的教化所及,万里如草随风倒,正应扫平中原,统一天下。如今不忍小忿而大发雷霆之怒,违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富贵者不近险地)的古训,轻视天子之尊,这是臣困惑的地方。臣听说,行万里路的人不在中途停步,图谋天下的人不因小事害大业。强寇在边境,偏远地区尚未归附,陛下乘船远征,必给敌人可乘之机,祸患临头才忧虑,后悔莫及。如果能使统一大业成功,公孙渊不用讨伐自会归服。如今却舍不得辽东的士兵和马匹,为何独独要抛弃江东万世安定的基业而不顾惜呢!”尚书仆射薛综上疏说:“从前汉元帝想乘楼船(船队),薛广德请求自刎以血染车。为什么?因为水火之险最为危险,不是帝王应涉足的。如今辽东是戎狄小国,没有坚固城池,没有防御之术,兵器钝劣,如犬羊般不成组织,前往必能擒获,确如陛下明诏所言。然而那里土地贫瘠寒冷,庄稼不能生长,百姓习惯骑马,迁徙无常,突然听说大军到来,自量不能匹敌,如鸟兽惊骇四散,一人一马都难见到,即使得到空地,守住也无益,这是不可取之一。加上海上波涛汹涌,有成山(成山头)那样的险难,海上航行无常,风波难免,转瞬之间,人船就可能遭遇不测,即使有尧舜的德行,智慧无法施展;有孟贲、夏育的勇猛,力量无从施展,这是不可取之二。再加上海上雾气弥漫,盐卤水汽蒸腾,容易滋生毒疮,互相传染,凡在海上航行的人,很少不生这种病,这是不可取之三。天生神圣的陛下,应把握时机平定祸乱,使百姓安康。如今逆贼(指曹魏)将灭,海内将要平定,却要违背必然成功的计划,寻找极其危险的险阻,忽视九州(指江东)的稳固,发泄一时的愤怒,既非国家大计,又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事,这实在是群臣所以倾身屏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原因。”选曹尚书陆瑁上疏说:“北寇(魏国)与我国土地相连,一旦有隙,就会乘机进攻。我国之所以渡海买马,曲意结交公孙渊,是为解眼前之急,除掉心腹之患(魏国)。现在反而舍本逐末,弃近图远,因一时愤怒改变计划,激动兴师,这正是狡猾的敌人(魏国)所希望的,不是大吴的上策。再者,兵家战术,常以劳役使敌人疲惫,以逸待劳,得失之间,察觉要快。而且沓渚(沓津,今辽宁大连附近)离公孙渊处,路途尚远,我军到达岸边,兵力要分三份:让强兵进攻,其次守船,再次运粮。人数虽多,难以全部投入作战。加上步行背粮,长途深入,敌地多马,截击无常。如果公孙渊狡猾欺诈,与魏国并未断绝关系,我军出动之日,他们就会唇齿相依(联合);如果公孙渊确实孤立无援,他畏惧而远逃,或许难以及时消灭。假使天子的征讨稽延于北疆,而山越(江东山区的反抗势力)乘机而起,恐怕不是长治久安的长远考虑!”孙权仍未同意。陆瑁再次上疏说:“战争,本是前代用来诛灭暴乱、威慑四夷的手段。但战事都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坐在朝廷之上,从容商议。至于中原鼎沸,九州纷争之时,大抵须深根固本,爱惜民力财力,没有在此时舍近求远,使军队疲惫的。从前尉佗(南越王赵佗)叛逆,僭号称帝,当时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但汉文帝仍认为远征不易,只是派人晓谕而已。如今凶顽(魏国)未灭,边境仍需警戒,不宜把公孙渊放在首位。愿陛下抑制威怒,运用计谋,暂息六军(大军),潜心谋划,为将来打算,天下大幸!”孙权这才作罢。 孙权多次派人慰问张昭,向他道歉,张昭坚持不上朝。孙权有次出宫,经过张昭家门呼喊他,张昭推说病重。孙权放火烧他家大门,想吓他出来,张昭还是不出来。孙权命人灭火,在门外等了很久。张昭的儿子们一起扶张昭起床,孙权用车把他载回宫,深切责备自己。张昭不得已,才恢复朝会。 当初,张弥、许晏等到达襄平(今辽宁辽阳),公孙渊企图谋害他们,就先将他们的官兵分散。中使(宦官)秦旦、张群、杜德、黄强等及六十名官兵被安置在玄菟郡(治今辽宁沈阳东)。玄菟在辽东以北二百里,太守王赞管辖二百户人家。秦旦等都住在百姓家,靠他们供给饮食。过了四十多天,秦旦与张群等商议说:“我们远负国家使命,被抛弃在此地,与死无异。如今观察此郡,防卫很弱,如果我们同心协力,放火烧城,杀死官吏,为国家报仇雪耻,然后一死,也足以无憾。这比苟且偷生,长期做囚徒强多了!”张群等都赞成。于是暗中约定在八月十九日夜起事。当天中午,被郡中人张松告密,王赞便集合军队,关闭城门。秦旦、张群、杜德、黄强都翻城逃走。当时张群膝盖生疮,无法跟上同伴,杜德常搀扶照顾他一起走,跋涉山谷六七百里。张群伤势加重,无法再走,躺在草丛中,大家守着他哭泣。张群说:“我不幸伤重,离死不远,你们快走,希望能有人脱险,白白守着我一起死在穷山恶谷中,有什么用!”杜德说:“万里流离,生死与共,不忍心抛下你。”于是推秦旦、黄强先走,杜德独自留下守护张群,采集野菜野果给他吃。秦旦、黄强走了几天,到达高句丽(今朝鲜半岛北部),假传吴主诏令给高句丽王位宫及其主簿,说吴主有赏赐,但被辽东劫夺。位宫等大喜,即接受诏令,命使臣随秦旦回去迎接张群、杜德,派二十五名皂衣(差役)送秦旦等返回吴国,上表称臣,进贡貂皮一千张,鹖鸡皮十件。秦旦等见到孙权,悲喜交加,不能自制。孙权赞赏他们的壮烈,都任命为校尉。 同年(232年):吴主孙权出兵想围攻合肥新城(今安徽合肥西北),因新城远离水道,停留二十多天不敢下船。满宠对将领们说:“孙权得知我们移筑新城(指满宠建议在合肥城西三十里另建新城),必定在部众中说过自大的话。如今大举而来,想一举成功,虽不敢来攻,必定会上岸炫耀兵力以示有余。”于是暗中派六千步骑兵,埋伏在肥水(淝水)隐蔽处等待。孙权果然上岸炫耀兵力,满宠的伏兵突然杀出攻击,斩杀数百人,有的吴兵跳水淹死。孙权又派全琮进攻六安(今安徽六安),也未攻克。 蜀汉庲降都督张翼执法严峻,南夷首领刘胄反叛。丞相诸葛亮任命参军巴西人马忠接替张翼,召张翼回来。有人对张翼说应速回成都请罪。张翼说:“不对!我因蛮夷叛乱,治理不力,才被召回。但接替者未到,我正身临战场,应当转运粮草,储备物资,作为消灭叛贼的资本,怎能因被贬黜就废弃公事呢!”于是继续统领事务毫不松懈,等马忠到后才出发。马忠利用他打下的基础,击败刘胄,将其斩杀。 诸葛亮鼓励农耕,讲习武备,制造木牛、流马(改进的运输工具)运粮,在斜谷口聚集粮食,修建斜谷邸阁(粮仓);让百姓士兵休养生息,三年后再用兵。 魏明帝青龙二年(甲寅年,公元234年) 春季,二月:诸葛亮率领十万大军从斜谷道出击,同时派使者联络吴国同时大举进攻。 三月,庚寅日:山阳公(汉献帝刘协)去世,魏明帝身穿素服发丧。 己酉日: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瘟疫流行。 崇华殿发生火灾。 诸葛亮抵达郿县,驻扎在渭水南岸。司马懿率军渡过渭水,背水构筑营垒抵抗,对将领们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出兵,依山向东,确实值得忧虑;如果他向西登上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南),将领们就没事了。”诸葛亮果然驻扎在五丈原。雍州刺史郭淮对司马懿说:“诸葛亮必定会争夺北原(五丈原北),应抢先占据。”议事者多不以为然,郭淮说:“如果诸葛亮跨过渭水登上北原,与北山(指五丈原以北山地)连兵,隔绝陇道,动摇民心胡人,这对国家不利。”司马懿便命郭淮屯兵北原。营垒尚未筑成,蜀军大至,郭淮迎击将其击退。诸葛亮因前几次出兵都因粮草不济,使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于是分出部分士兵就地屯田,作为长久驻军的基础。屯田士兵与渭水边居民混杂相处,百姓安居,军队不扰民。 五月:吴主孙权进驻巢湖口(今安徽巢湖),兵锋指向合肥新城,号称十万大军;又派陆逊、诸葛瑾率一万多人进入江夏、沔口(今湖北武汉),兵锋指向襄阳;将军孙韶、张承进入淮河,兵锋指向广陵(今江苏扬州)、淮阴(今江苏淮安)。六月:满宠想率各军救援新城,殄夷将军田豫说:“敌人倾巢出动大举进犯,不是为小利,是想以新城为诱饵吸引我军主力决战。应听任他们攻城,挫其锐气,不应与其争锋。城若攻不破,敌军必然疲惫懈怠;疲惫后再攻击,可获大胜。如果敌人看穿此计,必不攻城,将自行撤退。如果立即进兵,正中了他们的计策。” 当时东部(扬州)的官兵正分批次休假,满宠上表请求召回中央部队,并召集休假的将士,等兵力集结后再出击。散骑常侍广平人刘邵建议说:“敌军刚到,心志专一,士气正锐。满宠以少量兵力在自己的防区作战,如果立即进击,必难取胜。满宠请求等待援兵,并无不妥,我认为可先派步兵五千,精骑三千,作为前锋出发,扬言大军进发,虚张声势。骑兵到合肥后,疏散队列,多设旌旗战鼓,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后转到敌军背后,断其归路,截其粮道。敌军听说大军来援,骑兵断其后路,必定震惊逃走,不战自破。”明帝采纳。满宠想撤出新城守军,诱敌深入寿春(今安徽寿县),明帝不同意,说:“从前汉光武帝派兵据守略阳,终破隗嚣;先帝(曹操)东方设置合肥,南方坚守襄阳,西方固守祁山,敌军来攻总是败于这三城之下,是因为这些地方是必争之地。纵然孙权进攻新城,也必定攻不下。命令诸将坚守,我将亲自征讨,等我到时,恐怕孙权已逃走了。”于是派征蜀护军秦朗率步骑二万援助司马懿抵御诸葛亮,并敕令司马懿:“只许坚守壁垒挫敌锐气,使他们进攻不能得逞,撤退无法追击,长期停留则粮尽,抢掠又无收获,就必定撤退;撤退时追击,才是全胜之道。”秋季,七月,壬寅日:明帝亲乘龙舟东征。满宠招募壮士焚烧吴军的攻城器械,射死孙权的侄子孙泰;加上吴军士兵多染疾病。明帝离新城还有数百里时,迷惑吴军的疑兵已先到达。孙权起初以为明帝不会亲征,听说大军将至,便撤走了,孙韶也退兵。 陆逊派亲信韩扁送奏表给孙权,被魏军巡逻兵抓获。诸葛瑾听说后非常害怕,写信给陆逊说:“陛下(孙权)已返回,敌人抓获韩扁,完全掌握了我军虚实,而且江水枯浅,应急速撤退。”陆逊未答复,正催促部众种蔓菁、豆子,与将领们下棋、射箭游戏如常。诸葛瑾说:“伯言(陆逊字)足智多谋,他必有办法。”便亲自来见陆逊。陆逊说:“敌军知道陛下已回,再无忧虑,得以全力对付我们。敌军已守住要害之处,我军将士军心不稳,我们应当镇定以稳定军心,再施展灵活战术,然后退兵。如果现在就撤退,敌军会以为我们害怕,必然乘势进逼,那就是必败之势了。”于是秘密与诸葛瑾定计,让诸葛瑾督率船队,陆逊率领全部兵马向襄阳进发。魏军向来畏惧陆逊的名声,立即回军奔赴襄阳。诸葛瑾便率船队驶出,陆逊从容整顿队伍,虚张声势,步行到江边登船,魏军不敢逼近。军队行到白围(今地不详),假称要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袭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均在今湖北境内),斩杀俘获一千余人后返回。群臣认为司马懿正与诸葛亮对峙难分胜负,明帝可西行到长安。明帝说:“孙权逃走,诸葛亮吓破了胆,大军足以制伏他,我无忧了。”于是进军到寿春,评定诸将功劳,按等级封赏。 八月,壬申日:将汉孝献帝(刘协)安葬于禅陵(今河南修武北)。 辛巳日:明帝返回许昌宫。 司马懿与诸葛亮对峙一百多天,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坚守不出。诸葛亮就派人送给司马懿妇女用的头巾服饰(羞辱他怯战)。司马懿大怒,上表请求出战。明帝派卫尉辛毘持符节任军师节制司马懿(不准出战)。护军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辛毘字)持符节来到,敌军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司马懿本无战意,之所以坚持请战,只是向部众显示勇武罢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他真能制胜于我,何必千里迢迢向天子请战呢!”诸葛亮派使者到司马懿军中,司马懿只问诸葛亮睡眠饮食和事务繁简,不谈军事。使者回答:“诸葛公早起晚睡,处罚二十杖以上的事都亲自过目;所吃食物不到几升。”司马懿对人说:“诸葛孔明进食少而事务繁,怎能长久呢!”诸葛亮病重,后主刘禅派尚书仆射李福前来探望,并咨询国家大计。李福到后,与诸葛亮交谈完毕告辞,过了几天又返回。诸葛亮说:“我知道你返回的用意,近日虽然整天交谈,仍有未尽之事,你是来要我做出决断的。你所要问的事,蒋琬是合适人选。”李福道歉说:“先前确实忘了请教,如您百年之后谁可担当重任,所以返回。再请问蒋琬之后,谁可继任?”诸葛亮说:“费祎(字文伟)可以继任。”李福又问费祎之后谁可继任,诸葛亮不回答。 当月(八月):诸葛亮在军中去世。长史杨仪整顿军队撤退。百姓跑去报告司马懿,司马懿率军追击。姜维命杨仪调转战旗,擂响战鼓,做出回击司马懿的样子。司马懿收军后退,不敢进逼。于是杨仪结阵退去,进入斜谷后才发丧。百姓为此编了谚语:“死诸葛吓走生仲达(司马懿字)。”司马懿听说后,笑道:“这是我只能预料活着的诸葛亮,不能预料他死后的缘故啊!”司马懿察看诸葛亮留下的营垒处所,叹息道:“真是天下奇才啊!”追到赤岸(今陕西留坝北),没能追上而回。 当初,蜀汉前军师魏延,勇猛过人,善待士兵。每次随诸葛亮出兵,总想请求分兵万人,与诸葛亮分道进兵,在潼关会师,如同韩信当年的做法,诸葛亮总是制止不允许。魏延常说诸葛亮胆怯,叹息自己的才干未能充分发挥。杨仪为人干练机敏,诸葛亮每次出兵,杨仪常负责规划部署,筹集粮草,不假思索,片刻便处理完毕,军中调度安排,都依靠杨仪办理。魏延性格高傲,当时众将都避让他,唯独杨仪不迁就魏延,魏延对此极为忿恨,两人势如水火。诸葛亮深爱二人之才,不忍心偏废任何一方。 费祎出使吴国,吴主孙权喝醉,问费祎:“杨仪、魏延,不过是放牛牧马的小人,虽然曾为时务(蜀汉)效过犬马之劳(有过贡献),但既然已任用他们,情势上就不能轻视。一旦诸葛亮不在了,必定酿成祸乱。你们这群人昏庸糊涂,不知对此防患,难道这就是所谓为子孙谋划吗?”费祎回答:“杨仪、魏延不和,起因于私人恩怨,并无黥布、韩信那样难御的叛逆之心。如今正要扫除强敌,统一中原,功业靠人才成就,事业靠人才扩大,如果舍弃他们不用,为防后患而不用,就像为防风波而废弃舟船,不是长远之计。” 诸葛亮病危时,与杨仪及司马费祎等安排身后退军事宜,命令魏延断后,姜维次之;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大军就自行出发。诸葛亮去世后,杨仪秘不发丧,让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意向。魏延说:“丞相虽死,我魏延还在。丞相府的亲信官属,可将灵柩送回安葬,我自当率各军进攻敌人;怎么能因一人之死而废弃天下大事呢!况且我魏延是什么人,岂能被杨仪约束,做断后的将领!”于是自己与费祎共同部署行留安排,让费祎亲笔书写与自己联名,传告诸将。费祎骗魏延说:“我当为您回去向杨长史解释。杨长史是文官,很少经历军事,必定不会违抗您的命令。”费祎出营门后,策马飞奔而去。魏延随即后悔,但已追不上了。 魏延派人探看杨仪动静,得知杨仪等准备按诸葛亮既定部署,各营依次领军撤退。魏延大怒,抢在杨仪出发前,率领所属部队径直南归,沿途烧毁所过栈道。魏延、杨仪各自上表指控对方叛逆,一天之内,告急文书交相传递到成都。后主刘禅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琬、董允都担保杨仪而怀疑魏延。杨仪等命士兵砍伐山林开辟通道,昼夜兼行,也跟在魏延之后。魏延先到,占据南谷口(今陕西汉中北),派兵迎击杨仪等。杨仪等命将军何平(王平)在前抵御魏延。何平斥责魏延的先头部队说:“丞相刚死,尸骨未寒,你们怎敢如此!”魏延的士兵知道魏延理亏,不肯为他卖命,都溃散了。魏延只带着几个儿子逃亡,奔向汉中。杨仪派将领马岱追上斩杀了他,并诛灭魏延三族。蒋琬率宿卫各营北上处理危难,走了几十里,传来魏延的死讯,于是返回。当初,魏延想杀杨仪等,希望舆论推举自己代替诸葛亮辅政,所以不向北投降魏国而南归攻击杨仪,实际并无反叛之意。各军返回成都,大赦天下,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当初,诸葛亮曾向后主上表说:“我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已很宽裕。我不经营别的产业来增加收入。我死之日,不让家中有多余的布帛,外面有多余的财产,以免辜负陛下。”最终果然如此。丞相长史张裔常称赞诸葛亮说:“丞相赏赐不遗漏疏远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近的人,官爵不能无功获取,刑罚不能因权贵豁免,这就是贤愚都能忘身报国的原因啊!” 陈寿评论说:诸葛亮担任丞相,安抚百姓,明示礼仪法度,精简官职,依从权宜之制,开诚布公;对尽忠有益国家者,即使是仇人也必加赏赐;对违法失职者,即使是亲信也必予惩罚;对认罪悔改者,即使罪重也必从宽释放;对巧言掩饰罪过者,即使罪轻也必严惩;再小的善行也无不奖赏,再小的恶行也无不贬责;处理事务精明干练,凡事抓住根本,依据名义要求实效,极端厌恶虚伪。终于使蜀国境内的人都敬畏爱戴他,刑罚政令虽然严厉却无人怨恨,是因为他用心公平而劝戒分明。他可说是懂得治国之道的杰出人才,能与管仲、萧何相媲美了! 当初,长水校尉廖立,自认为才能名声应做诸葛亮的副手,常因职位清闲而怏怏不乐,不断抱怨诽谤。诸葛亮将廖立废为平民,流放到汶山(今四川汶川)。诸葛亮去世后,廖立流泪说:“我终究要成为异族(指永无出头之日)了!”李平(李严)听说后,也发病而死。李平常盼望诸葛亮能重新起用自己,得以弥补过失、官复原职,估计后人不会这样做的缘故。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管仲没收伯氏骈邑三百户,伯氏至死无怨言,圣人(孔子)认为很难。诸葛亮使廖立垂泣,李平(李严)致死,岂止是没有怨言而已!水极平,邪恶者也会取法;镜极明,丑陋者也会忘记发怒。水和镜之所以能穷尽物象而不招怨谤,是因为它们无私。水和镜无私,尚且能免遭诽谤,何况大人君子胸怀乐生之心,流布怜悯宽恕的恩德,执法于不可不罚之时,刑罚加于自犯之罪,授爵不偏私,诛杀不迁怒,天下还有不心服的人吗! 蜀地百姓纷纷请求为诸葛亮建立祭庙,后主刘禅不准。百姓于是在道路旁和田野上逢节祭祀。步兵校尉习隆等上书说:“请在靠近其墓地(定军山)的沔阳(今陕西勉县),建立一座祭庙,禁止民间私祭。”后主同意了。 后主任命左将军吴懿为车骑将军,授予符节,督守汉中;任命丞相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管国事,不久又加任蒋琬代理都护(行都护),授予符节,兼任益州刺史。当时刚丧失统帅(诸葛亮),远近危惧。蒋琬出类拔萃,位在百官之上,既无悲戚表情,也无喜悦神色,神态举止,一如平日,因此众人渐渐信服。吴国人听说诸葛亮去世,担心魏国乘机攻蜀,增加巴丘(今湖南岳阳)守军一万人,一是想救援蜀国,二是想乘机瓜分蜀国。蜀国人听说后,也增加永安的守军以防备意外。后主派右中郎将宗预出使吴国,吴主孙权问:“东吴与西蜀,如同一家,听说西蜀增加了白帝城(永安)的守军,为什么?”宗预回答:“我认为东吴增加巴丘的戍卒,西蜀增加白帝的守军,都是形势使然,都不足以互相询问。”孙权大笑,赞赏他坦率真诚,待他的礼节仅次于邓芝。 吴国诸葛恪认为丹杨郡(今江苏南京及安徽宣城、黄山一带)山势险峻,百姓大多果敢强劲,虽以前曾征发士兵,但只得到外县平民而已。其余住在深山远地的人,未能全部擒获,多次请求出任地方官去征召,三年可得到甲士四万。众人议论都认为:“丹杨地势险阻,与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相邻,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当地深居的百姓,从未进过城邑,见过官吏,都手持兵器在山野中生活,直到老死林莽;逃亡的惯犯,都一起逃窜山中。山中出产铜铁,他们自己铸造兵器铠甲。民俗崇尚武力,熟习打仗,崇尚气力;他们登山赴险,穿越荆棘丛林,如鱼游深渊,猿猴攀树。不时窥伺可乘之机,出山抢掠。每次派兵征讨,寻找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战则蜂拥而至,败则如鸟兽散。自前代以来,一直不能制服。”都认为难以成功。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后,也认为此事最终办不到,叹息说:“诸葛恪不能使我家兴盛,将要使我族灭门了!”诸葛恪极力陈述必定成功的理由,孙权于是任命诸葛恪为抚越将军,兼任丹杨太守,让他实施计划。 冬季,十一月:洛阳发生地震。 吴国潘濬讨伐武陵蛮夷,几年间,斩杀俘获数万人。从此群蛮势力衰弱,一方安宁。十一月(疑为十二月或次年):潘濬返回武昌。 第73章 【魏纪五】 从乙卯年(公元235年)开始,到丁巳年(公元237年)结束,一共三年。 魏明帝青龙三年(乙卯年,公元235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丁巳日:皇太后郭氏(郭女王)去世。明帝多次向太后追问生母甄皇后(甄宓)的死状,太后因此忧虑而死。 蜀汉杨仪杀掉魏延后,自以为立下大功,应当代替诸葛亮执掌朝政;但诸葛亮生前密定的安排,认为杨仪心胸狭隘,意在让蒋琬继任。杨仪回到成都,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实际统领的职权,只是闲职而已。当初,杨仪在昭烈帝(刘备)时任尚书,蒋琬当时是尚书郎。后来虽然都担任丞相参军、长史,但杨仪每次随诸葛亮出行,承担的都是繁重艰苦的任务;他自认为资历比蒋琬老,才能也超过蒋琬,于是怨恨愤怒表现在言语神色上,叹息之声发自肺腑。当时人们害怕他说话没有节制,没人敢和他交往。只有后军师费祎前去慰问他,杨仪对费祎发泄怨恨,说了很多不满的话。又对费祎说:“当初丞相去世的时候,我如果率领全军投奔魏国,处世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呢!真令人追悔莫及啊!”费祎秘密上表报告了杨仪的话。后主刘禅将杨仪废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今四川雅安)。杨仪到了流放地,又上书诽谤朝廷,言辞激烈偏激。朝廷于是下令汉嘉郡逮捕杨仪,杨仪自杀。 三月,庚寅日:安葬文德皇后(郭女王)。 夏季,四月:后主刘禅任命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政务);费祎接替蒋琬为尚书令。 魏明帝喜好土木工程,修建了许昌宫后,又整修洛阳宫,建造昭阳太极殿,修筑总章观,高达十余丈。劳役征发不止,农桑生产荒废。司空陈群上书说:“从前大禹继承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住低矮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何况如今经过战乱之后,人口稀少,比起汉文帝、景帝时期,不过相当于当时的一个大郡。加上边境战事未息,将士劳苦,如果再发生水旱灾害,就是国家深重的忧患了。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关(今四川广元),沿途大建驿站馆舍,耗费人力劳役,太祖(曹操)知道他是使百姓疲惫。现在我国耗费民力,也是吴国、蜀国所希望的。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考虑!”明帝答复说:“帝王大业和宫殿建筑,也应该同时建立。消灭敌贼之后,只需停止防守罢了,哪能再征发劳役呢!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就像萧何当年规划未央宫那样重要。”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灭亡后,宫室都被烧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都是紧急要务,然而高祖还批评他建得太壮丽。如今吴、蜀两个强敌尚未平定,实在不该与古代情况相同。大凡人们想做什么,没有找不到借口的,何况您是天子,没人敢违背。陛下先前想拆毁武库,说不能不拆;后来又想重建,说不能不建。如果一定要兴建,固然不是臣下的言辞所能劝阻的;如果稍加留意,断然改变心意,那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汉明帝想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他立刻采纳了,后来才重新修建;宫殿建成后,他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这座殿就建不成了。’帝王怎么会惧怕一个臣子呢?都是为了百姓啊。如今臣不能稍稍感动圣德,比起钟离意差得太远了。”明帝于是稍有减省。 明帝沉溺于内宫宠幸,宫中女官的俸禄等级比照朝廷百官,自贵人以下到掖庭洒扫的宫女,共有数千人。挑选知书达理可以信任的女子六人,任命为女尚书,让她们审核宫外奏章,处理并签署意见(“画可”)。廷尉高柔上书说:“从前汉文帝珍惜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不肯营建露台以供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为害,顾不上修建府第。何况如今所耗费的不止是百金的费用,所忧虑的也不仅仅是北狄(鲜卑)的祸患呢!可以大致完成目前营建的宫殿以满足朝会和宴饮的需要,完工后停止营建,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吴、蜀二方平定后,再慢慢兴建。《周礼》规定:天子后妃以下一百二十人,嫔妃的仪制,已经够盛大了。我私下听说后宫人数,或许还超过此数,皇嗣不昌盛,大概能由此找到原因。臣愚以为可以精选贤淑美女以补足后宫员额,其余的全部遣送回家,这样既能养育精神,以专一清静为贵。如此,则《诗经·螽斯》所咏子孙众多的征兆,差不多可以实现了。”明帝答复说:“你总能直言进谏,其它事也要让我知道。” 当时狩猎法令严峻,杀死禁苑中鹿的人要处死,财产没收充公,能发觉告发者,给予重赏。高柔又上书说:“近年以来,百姓供应各种劳役,亲自种田的人已经减少;加上近来又有狩猎禁令,群鹿横行肆虐,啃食禾苗,处处为害,损失无法计算。百姓虽然设障防备,但力量有限无法抵御。至于荥阳(今河南荥阳)附近,方圆数百里,庄稼几乎绝收。如今天下生财之道很少,而麋鹿造成的损失很大,一旦发生战争,遇上荒年,将无法应对。恳请陛下放宽禁令,允许百姓捕鹿,解除禁令,那么百姓将长久受益,没有不欢喜的。”明帝又想铲平北邙山(洛阳北),下令在上面修建台观,以便遥望孟津(黄河渡口)。卫尉辛毘劝谏说:“天地的本性,就是有高有低。现在反其道而行,既不合理;加上耗费人力,百姓不堪劳役。况且如果黄河泛滥,洪水成灾,而丘陵都被铲平,将靠什么来防御呢!”明帝才作罢。 少府杨阜上书说:“陛下继承武皇帝(曹操)开拓的大业,守护文皇帝(曹丕)善始善终的基业,实在应该追思学习古代圣贤的善政,总结观察末世放纵的恶政。假使当初桓帝、灵帝不废弃汉高祖的法度,不抛弃文帝、景帝的谦恭节俭,太祖(曹操)即使有神武之才,也无处施展,而陛下又怎能处在这样尊贵的地位呢!如今吴、蜀未平,军队在外,各种工程修建,希望陛下务必简约。”明帝下诏褒奖答复。杨阜又上书说:“尧帝崇尚茅草屋顶而万国安居,大禹住低矮宫室而天下乐业。到了商、周时期,殿堂也不过高三尺,宽度以九张席子为度。夏桀建造璇室、象廊,商纣修建倾宫、鹿台,因而丧失国家;楚灵王因修筑章华台而身受其祸;秦始皇建阿房宫,秦二世而亡。不估量百姓的承受能力,放纵自己耳目的欲望,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为榜样,以夏桀、殷纣、楚灵王、秦始皇为深刻鉴戒,却反而自我放纵,只顾修饰宫殿台观,必定有颠覆危亡的灾祸。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生死同体,得失与共。臣虽然才能驽钝怯懦,岂敢忘记谏诤之臣的责任!言辞不恳切至深,不足以感动陛下。陛下不体察臣的话,恐怕太祖、高祖(曹操、曹丕)的福祚将会坠毁于地。假使臣身死能补救万分之一,那么臣死之日,犹如再生之年。臣谨叩棺沐浴,伏地等候重罚!”奏书呈上,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动,亲笔写诏答复。明帝曾经戴着一顶便帽,披着淡青色绫子做的半袖衣。杨阜问明帝:“这在礼制上属于什么礼服?”明帝默然不答。从此以后,不穿符合礼制的礼服就不见杨阜。杨阜又上书请求裁减未被宠幸的宫女,于是召见管理宫廷用品的御府吏询问后宫人数。官吏遵守旧规,答道:“这是宫禁机密,不得泄露!”杨阜大怒,责打小吏一百杖,斥责道:“国家大事不和九卿商议,反而与小吏定为机密吗?”明帝更加敬畏他。 散骑常侍蒋济上书说:“从前勾践(越王)养育百姓准备复仇,燕昭王抚恤病人以雪国耻,所以弱小的燕国能制服强大的齐国,疲弱的越国能消灭强劲的吴国。如今吴、蜀二敌强盛,陛下在世时如不能除掉他们,将是百世的责任。以陛下圣明神武的谋略,放下那些不急之务,专心讨伐贼寇,臣以为并不困难。”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书说:“我听说古人用水比喻百姓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颜渊说:‘东野子(东野稷)驾车,马力已尽,却还要驱赶不止,恐怕要失败。’如今劳役繁重,男女分离,希望陛下深思东野子失败的教训,留意水舟的比喻,在马力未尽时让奔马休息,在民力未困时节省劳役。从前汉朝拥有天下,到孝文帝时只剩下同姓诸侯,而贾谊就担忧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自己睡在上面,还认为是安全的。’如今敌寇未灭,猛将拥兵,约束他们就无法应敌,长久下去则难以留给后代。正值盛世,不致力于消除隐患,如果子孙不够强盛,就是国家的忧患了。假如贾谊再生,必定比从前更加忧心忡忡。”明帝都不听从。 殿中监(负责宫殿营建)监督工程,擅自拘捕兰台令史(御史台属官),右仆射卫臻上奏弹劾。明帝下诏说:“宫殿没建成,是我所关心的,你推究此事,是为什么?”卫臻说:“古代制定禁止越职侵权的法规,不是厌恶官员勤于政事,实在是认为益处小,危害大。臣每次考察校事(特务官员)的行为,大都如此,如果又纵容他们,恐怕各部门都将越权,以至纲纪废弛了。”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决请求停止劳役,明帝下诏说:“我接受正直之言。”催促遣返百姓停工;但监工又上奏请求再留一个月,以便完成收尾工程。孙礼直接到工地,不再请示,宣称奉诏停止劳役,遣返民工。明帝认为他的做法奇特而没有责备。明帝虽然不能完全采纳群臣直言进谏的意见,但都能宽容他们。 秋季,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明帝问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这是什么灾祸?按礼制,有祈福消灾的意义吗?”高堂隆答道:“《易传》说:‘居上位者不节俭,在下位者不节约,灾火烧毁他的房屋。’又说:‘君主高筑楼台,天火成灾。’这是君王致力于修饰宫室,不知百姓财尽力竭,所以上天以旱灾回应,火从高殿燃起。”明帝下诏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发生火灾,反而大建宫殿来镇压灾祸(建章宫),这怎么解释?”高堂隆答道:“那是夷越巫师的做法,不是圣贤的明训。《汉书·五行志》记载:‘柏梁台火灾后,有江充巫蛊之祸。’正如《五行志》所言,建章宫并未能镇压灾祸。如今应遣散民役。宫室制度,务必简约,清扫火灾之处,不敢在此重新建造,那么萐莆(瑞草)、嘉禾必定会在此地生长。如果疲民之力,竭民之财,不是招致祥瑞而安抚远方之人的做法。” 八月,庚午日: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明帝没有儿子,收养二王为子,宫廷和官署事务隐秘,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有人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曹操之孙)的儿子。 丁巳日:明帝返回洛阳。 下诏重新修建崇华殿,改名为九龙殿。开渠引谷水穿过九龙殿前,用玉石砌井,雕饰栏杆;水从蟾蜍口中流入,由神龙口中吐出。命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指南车),用水力转动各种杂耍模型。陵霄阙刚建起时,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明帝以此询问高堂隆,高堂隆答道:“《诗经》说:‘喜鹊筑巢,斑鸠居住。’如今兴建宫室,新起陵霄阙,而喜鹊筑巢,这是宫殿未成身不得居的征兆啊。上天的意思大概是说:‘宫室未成,将有异姓之人来控制它。’这是上天的警戒。天道无亲,只保佑善人。商王太戊、武丁见到灾异而恐惧,所以上天降福。如今若能停止各种劳役,增修德政,那么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可以增为四王,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可以增为六帝,岂止是商王转祸为福而已!”明帝为之动容。 明帝性情严厉急躁,对那些监督修建宫室没有按期完工的人,亲自召来审问,话刚出口,对方已被斩首。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上书说:“如今宫室尚未完工,服役的有三四万人。九龙殿已足够安放圣体,里面也足够安置六宫妃嫔;只有泰极殿(可能指太极殿)前面的工程还很大。希望陛下挑选常吃国家俸禄的士卒中非急需使用的人,挑选其中壮丁,选留一万人,让他们定期轮换。都知道轮换有期,就没有人不高兴地干活,虽劳苦也不怨恨了。计算一年有三百六十万个工日(一万人一年工作日),也不算少。本该一年完成的,不妨分成三年完成,遣散其余的人,让他们都回家务农,这是长远的打算。取信于民,是国家最大的珍宝。先前陛下车驾将要巡幸洛阳,征发百姓修建营地,有关部门命令营地建成后就遣散民工;建成后,又贪图他们的劳力,没有按时遣返。有关官员只图眼前利益,不顾治国大体。臣愚以为,从今以后,倘若再征用民工,应明确命令,务必如期遣返;如有其他事务,宁可重新征发,也不要失信。大凡陛下临时处死的人,都是有罪的官吏,是该死的人;但百姓不知道,认为是仓促行事。所以希望陛下交给官吏审判,公布其罪行,同样是处死,也不要让罪犯玷污宫廷而被远近猜疑。况且人命关天,活着难,杀死易,气绝就无法接续了,所以圣贤都很重视。从前汉文帝想杀冲撞车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在事发当时,皇上派人杀掉他就罢了;如今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正的象征,不可偏斜。’臣认为张释之这话大失其义,不是忠臣所该说的。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能失之公正,而天子自身反而可以迷惑荒谬吗!这是看重自己而轻视君主,是最严重的不忠,不可不明察!” 中山恭王曹衮病重,命令官属说:“男人不应死在妇人手里,赶快在城东修建一座殿堂。”殿堂建成,曹衮抱病前往居住。又命令世子(曹孚)说:“你年纪幼小就当了藩王,只知道享乐不知道艰苦,必定会因骄傲奢侈而有过失。兄弟们如有不良行为,应当促膝规劝,劝而不听,就流泪开导;开导还不改,就告诉他们的母亲;如果还不改,就应当奏报朝廷,并辞去封国。与其守着恩宠遭祸,不如贫贱保全性命。这当然是指大罪恶而言,如果是细小过错,就应当为他们遮掩。”冬季,十月,己酉日:曹衮去世。 十一月,丁酉日:明帝巡幸许昌。 同年(235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从此鲜卑部落离散,互相侵伐,强大的远逃,弱小的归降,边境于是安定。 张掖郡(今甘肃张掖)柳谷口水流暴涨,冲出一块背负图形的宝石,形状像灵龟,竖立在河流西面,上面有石马七匹以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星宿、彗星的图像,还有文字“大讨曹”。朝廷下诏公告天下,认为是吉祥的征兆。任县县令于绰带着图像去请教巨鹿人张臶(jiàn),张臶秘密对于绰说:“神明预知未来,不追究已往,祥瑞征兆先显现,然后国家的兴废随之而来。如今汉朝已亡很久,魏国已得天下,怎么还会追兴汉朝的祥瑞呢!这块石头,是当今的变异而预示未来的符瑞啊。” 明帝派人到吴国用马匹换取珍珠、翡翠、玳瑁,吴主孙权说:“这些都是我用不着的东西,而可以换来马匹,我何必吝惜呢!”全都给了魏国。 魏明帝青龙四年(丙辰年,公元236年) 春季:吴国铸造大钱,一枚当五百枚小钱。 三月:吴国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张昭容貌庄重严肃,很有威风,吴主孙权以下,全国都敬畏他。 夏季,四月:后主刘禅到湔县(今四川都江堰市西),登上观阪(今都江堰市西观景台),观看汶水(岷江)水流,十天后返回。 武都氐王符健请求投降蜀汉;他的弟弟不跟从,率领四百户投降魏国。 五月,乙卯日:乐平定侯董昭去世。 冬季,十月,己卯日:明帝返回洛阳宫。 甲申日:在大辰星(心宿二)位置出现彗星,又在东方出现彗星。高堂隆上书说:“大凡帝王迁都建城,都先确定祭天(圜丘)、祭地(方泽)、南北郊祀(祭天地)、明堂(布政之所)、社稷(土地神谷神)的位置,恭敬地供奉。将要营建宫室,则宗庙为先,马厩仓库次之,居室最后。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祀、明堂、社稷的神位尚未确定,宗庙的制度又不符合礼制,却大肆修饰居室,士民失业,外人都说‘后宫的费用与军国开支几乎相等’,百姓不堪重负,都有怨怒。《尚书》说:‘上天的听闻来自我们民众的听闻,上天的明察来自我们民众的明察。’是说上天的赏罚,依从民众的言论,顺应民众的心意。用栎木做椽、住低矮宫室,是唐尧、虞舜、大禹用以垂示皇风的做法;玉饰的台、美玉的室,是夏桀、商纣触犯上天的原因。如今宫室过于盛美,天上彗星光芒耀眼,这是慈父恳切的训诫。应当尊崇孝子恭敬惊惧的礼节,不宜忽略,以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进谏,明帝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则臣下正直,古代圣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这正是臣等不如高堂隆的地方啊。”明帝才消气。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十二月,癸巳日:颍阴靖侯陈群去世。陈群前后多次陈述政事得失,每次上密奏,都销毁草稿,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知道内容。议论的人有的讥讽陈群身居高位而拱手沉默;正始年间(曹芳年号),诏令编纂群臣上书为《名臣奏议》,朝中官员才见到陈群的谏言,都为之叹息。 袁子(袁准)评论说:有人说:“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见到君主的过失就激烈地抗争,和人谈话没有不提及的。”回答说:“仁者爱人,施之于君叫做忠,施之于亲叫做孝。如今作为臣子,见到君主失道,直接诋毁其过失并宣扬其恶行,可算是正直之士,但不算忠臣。所以司空陈群就不是这样,他谈论终日,不曾言及君主的过失;上书数十次,外人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在这一点上可称长者了。” 乙未日:明帝巡幸许昌。 下诏命公卿举荐才德兼备者各一人,司马懿举荐兖州刺史太原人王昶应选。王昶为人谨慎忠厚,为他的侄子取名王默、王沉,为儿子取名王浑、王深,写信告诫他们说:“我用这四字(默、沉、浑、深)作为名字,是要让你们顾名思义,不敢违背。事物速成则早亡,晚成则善终。早晨开花的草,傍晚就凋零了;松柏的茂盛,隆冬严寒也不衰败。所以君子要警惕于阙党童子(孔子批评的急于求成者)。能够以屈为伸,以让为得,以弱为强,很少有不成功的。诋毁和赞誉,是爱憎的根源,也是祸福的关键。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了谁?称赞了谁?’以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而轻易诋毁或赞誉呢!别人诋毁自己,应当退而反省自身。如果自己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就是对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就是虚妄的。对的就不要怨恨对方,虚妄的对自身也无害,又何必报复呢!谚语说:‘御寒莫如厚皮衣,止谤莫如自修身。’这话确实可信啊!” 魏明帝景初元年(丁巳年,公元237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县(今山东长清东南)报告出现黄龙。高堂隆认为:“魏国得土德,所以祥瑞黄龙出现,应当更改历法(正朔),变换车马服饰的颜色(服色),以彰显神圣的政治,改变百姓的视听。”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三月,下诏改年号为景初,以本月(三月)为孟夏四月(即改历法,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则原来的三月就成了四月),服饰颜色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牲畜用白色,这是遵从土德(土克水,水尚黑,故牺牲用白)。改称《太和历》为《景初历》。 五月,己巳日:明帝返回洛阳。 己丑日:大赦天下。 六月,戊申日:京都(洛阳)发生地震。 己亥日(疑误,或为他日):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左仆射卫臻为司空。 主管官员奏请尊武皇帝(曹操)为魏太祖,文皇帝(曹丕)为魏高祖,皇帝(曹叡)为魏烈祖;这三位祖先的宗庙,万世不毁。 孙盛评论说:谥号用以表彰行为,宗庙用以保存容貌。没有还在当世就预先制定祖宗称号,人还在世就预先自我尊崇显扬的。魏国的官员们在这件事上失去正道了。 秋季,七月,丁卯日:东乡贞侯陈矫去世。 公孙渊多次对辽东的宾客口出恶言,明帝想讨伐他,任命荆州刺史河东人毋丘俭为幽州刺史。毋丘俭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值得载入史册的功业。吴、蜀依仗险要,不能很快平定,暂且可以用此地(幽州)闲置的军队平定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毋丘俭所陈述的都是战国时代的小策略,不是王者的事业。吴国连年兴兵,侵扰边境,而我们尚且按兵不动休养士卒,没有最终讨伐,确实是因为百姓疲劳的缘故。公孙渊生长在海外,继承祖业已历三代,对外安抚戎夷,对内整军备战,而毋丘俭想用一支偏师长驱直入,早上到达晚上就结束战斗,可知他的想法是虚妄的。”明帝不听,命毋丘俭率各军及鲜卑、乌桓军队驻扎在辽东南界,用玺书征召公孙渊入朝。公孙渊提前发兵反叛,在辽隧(今辽宁海城西)迎击毋丘俭。正逢天降大雨十多天,辽河水大涨,毋丘俭作战不利,率军退回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公孙渊于是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百官,派使者授予鲜卑单于玺印,封赏边境百姓,引诱招纳鲜卑人侵扰魏国北方边境。 蜀汉张皇后(张飞之女)去世。 九月: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发生大水灾。 西平人郭夫人受到明帝宠爱,毛皇后(明帝皇后)的宠爱逐渐衰减。明帝在后园游乐,设宴尽情欢乐。郭夫人请求邀请毛皇后,明帝不同意,并禁止左右侍从不得泄露消息。毛皇后知道了,第二天问明帝:“昨天在北园游乐饮宴,快乐吗?”明帝以为是左右侍从泄露,处死十多人。庚辰日:赐毛皇后死,但仍追加谥号为悼皇后。癸丑日(疑误,或为他日):安葬于愍陵。提升她的弟弟毛曾为散骑常侍。 冬季,十月:明帝采用高堂隆的建议,在洛阳南面的委粟山(今河南偃师南)营建圆丘(祭天坛),下诏说:“从前汉朝初年,承接秦朝焚书之后,搜集残缺不全的礼制,以备郊祀之用,四百多年,废弃了禘祭(天子祭始祖的大祭)。曹氏世系源自有虞氏(舜),如今在圆丘祭祀皇皇帝天(昊天上帝),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地只),以舜妃伊氏(伊祁氏女英)配享;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曹操)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只(后土),以武宣皇后(卞氏)配享。” 庐江郡(今安徽舒城)主簿吕习秘密派人向吴国请求援兵,想打开城门作内应。吴主孙权派卫将军全琮督率前将军朱桓等赶赴庐江,军队到达后,事情败露,吴军撤回。 诸葛恪到达丹杨,向所属四部(四郡)的城邑长官发布公文,命令他们各自守卫疆界,明确建立部队编制;对那些归顺教化的平民,让他们集中居住。然后把将领调入山区,在险要处布兵,只修缮防御工事,不与山民交锋,等到他们的庄稼快要成熟时,就派兵去收割,使不留下一粒种子。旧粮吃完,新粮不收,平民集中居住,也无法抢掠。于是山民饥饿穷困,逐渐出山投降。诸葛恪又下令说:“山民弃恶从善,都应当抚慰,迁出外县安置,不得猜疑,加以拘捕!”臼阳县长胡伉抓到降民周遗,周遗曾是恶民,因困迫暂时出山,胡伉把他捆绑送到郡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抗命令,于是斩首示众。百姓听说胡伉因捕人被杀,知道官府只是想让他们出山而已,于是扶老携幼大批出山。一年后统计人数,都符合诸葛恪原先的规划。诸葛恪自己统领一万人,其余的分给诸将。吴主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都乡侯,移驻庐江皖口(今安徽安庆西)。 同年(237年):将长安的钟架(钟虡)、骆驼(橐佗)、铜人、承露盘(汉武帝建)迁到洛阳。承露盘折断,响声传到几十里外。铜人太重,无法运到,留在霸城(今陕西西安东北)。大肆征发铜材铸造两个铜人,称为翁仲(传说中巨人),安放在司马门外。又铸造黄龙、凤凰各一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多,安放在内殿前。在芳林园西北角堆起土山,命公卿群僚都去背土,在山上种植松树、竹子、杂树和好草,捕捉山禽杂兽放到里面。司徒军议掾董寻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古代的直士,对国家知无不言,不避死亡,所以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辅把赵皇后(飞燕)比作婢女。天生忠直之士,即使面对刀山沸汤,也勇往直前,实在是为了当时的君主爱惜天下啊。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有的全家死尽,即使有幸存者,也是孤老弱子。如果现在宫室狭小,应当扩建,也应顺应农时,不妨碍农业生产,何况是制作无益之物!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是圣明君主不愿兴建的东西,它们的工程费用是修建宫殿的三倍。陛下既已尊重群臣,让他们头戴冠冕,身穿绣衣,乘坐华车,以此区别于平民百姓;却让他们挖土背土,面目污黑,浑身泥水,衣冠破烂(了鸟:破烂),毁坏国家的光彩来推崇无用之物,实在不对。孔子说:‘君主使用臣子要以礼相待,臣子侍奉君主要忠心耿耿。’没有忠,没有礼,国家靠什么存在!臣知道话说出来必死无疑,但臣自比于牛身上一根毛,活着既然无益于国家,死了又有什么损失!执笔流泪,心与世辞。臣有八个儿子,臣死之后,就要拖累陛下了!”奏书将要递上时,董寻沐浴等待治罪。明帝说:“董寻不怕死吗!”主管官员奏请逮捕董寻,明帝下诏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书说:“如今的小人,喜欢宣扬秦朝、汉朝的奢侈靡费来动摇圣心;索取亡国不合礼制的器物,劳民伤财损害德政。这不是振兴礼乐的和谐,保持神明福佑的做法。”明帝不听。高堂隆又上书说:“从前洪水滔天二十二年,尧、舜君臣也只是面南而坐而已(无为而治)。如今没有那样的急难,却让公卿大夫与役夫一同从事劳役,传到四夷,不是好名声;载入史册,不是美名。如今吴、蜀二贼,不是像白地(沙漠)、小虏、聚邑之寇那样的小敌,而是僭号称帝,想与中原抗衡。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孙权、刘禅都在施行德政,减轻田租赋税,遇事咨询耆老贤士,事事遵循礼仪法度,’陛下听了,岂不警惕厌恶他们这样,认为难以很快讨灭而为国家忧虑吗!如果报告的人说:‘那两个贼人都胡作非为,奢侈无度,役使士民,加重赋敛,百姓不堪忍受,怨声载道,’陛下听了,岂不庆幸他们疲敝而攻取不难吗!如果这样,那么换个角度思考,其中的道理也就不远了!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亡,然后至于亡;贤明的君主自以为会亡,然后不至于亡。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维持一年的积蓄,外有强敌,大军暴露边境,内兴土木,州郡骚动不安,倘若发生战事,臣恐怕筑墙的民夫不能舍命奔赴战场了。再者,将吏的俸禄,逐渐被削减,与从前相比,只有五分之一;退休官员断绝了俸禄;不应纳税的人如今也要缴纳一半。这说明国家收入比过去多,支出却比过去少三分之一。然而财政支出,常常不足,征收牛肉税(小赋),前后相继。反过来推算,所有这些费用,必定有去处。况且俸禄赏赐的谷帛,是君主用以养育官吏百姓而维持他们生命的,如果现在废除,就是夺去他们的性命。已经得到了而又失去,这是产生怨恨的根源。”明帝看了奏章,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了高堂隆这份奏章,使朕感到恐惧啊!” 尚书卫觊上书说:“如今议论的人多爱说悦耳的话:谈论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论征伐,就把吴、蜀二敌比作狸鼠。臣认为不是这样。四海之内,分裂为三,众多士人出力,各为其主,这与战国六国分治没什么区别。如今千里无人烟,遗民生计困苦。陛下不妥善留意,国家将趋于凋敝,难以振兴。武皇帝(曹操)在世时,后宫每餐不过一盘肉,衣服不用锦绣,坐垫不加花边,器物不涂红漆,因而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当务之急,应是君臣上下,核算国库储备,量入为出,还恐怕不够;而工程劳役不停,奢侈之风日盛,国库日渐枯竭。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说应当取得云端的露水来拌和玉屑服食,所以竖起仙人手掌承接高露,陛下通明,每每非议讥笑。汉武帝求露还要被非议,陛下不求露而空设承露盘,毫无益处又浪费人力物力,实在都是圣上应当考虑裁撤的。” 当时有诏令征集那些先前已嫁给吏民为妻的士家(军户)之女,重新配给士兵,允许用年龄、容貌相当的奴婢赎回妻子;又从中挑选美貌的送入后宫。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劝谏说:“陛下是上天之子,百姓吏民,也是陛下之子,如今夺取那个赐给这个,也无异于夺取哥哥的妻子嫁给弟弟,对于父母的恩德来说就偏心了。再者,诏书允许用奴婢的年龄、容貌与妻子相当的来赎换,所以富人倾家荡产,穷人借贷典当,用高价买奴婢来赎妻子。官府以配给士兵为名而实际上选入后宫,那些丑陋的才配给士兵。得到妻子的士兵未必欢喜,而失去妻子的人必然忧愁,有的穷困有的愁苦,都不得志。君主拥有天下却得不到万民的欢心,很少有不危险的。况且军队在外几十万人,一天的耗费不止千金,把全国的收入都用来供应军役,尚且不够,何况还有宫廷中不列名册的宫女。后妃及皇太后的娘家,随意赏赐,内外开支,费用相当于军费的一半。从前汉武帝挖地造海,堆土造山,依赖的是那时天下一统,无人敢争。自汉末衰乱以来,四五十年,马不解鞍,兵不离甲,强敌压境,图谋危害魏室。陛下不兢兢业业,考虑崇尚节俭,反而追求奢靡,中尚方(宫中作坊)制作玩物,后园竖起承露盘,这确实能使人耳目愉悦,但也足以助长敌寇的野心啊!可惜啊,舍弃尧、舜的节俭而做汉武帝的奢侈之事,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可取。”明帝不听。 高堂隆病重,口授上书说:“曾子有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卧病在床,病情有增无减,常怕突然死去,忠诚未能表露。臣的赤诚,愿陛下稍加垂察!臣观察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圣贤相继,经历数百年,尺土无不是王土,一人无不是王臣。然而夏癸(桀)、商辛(纣)之类,放纵欲望,皇天震怒,国家化为废墟,商纣被斩首悬于白旗,夏桀被流放到鸣条,天子的尊位,被商汤、周武王拥有。难道他们是异人吗?都是明王的后裔啊。黄初年间(曹丕时),上天显示警戒,异类之鸟(指燕巢中长大的怪鸟),在燕巢中长大,嘴、爪、胸部都是红色,这是魏室的大异兆。应防备萧墙之内(朝廷内部)出现鹰扬之臣(指权臣)。可选派诸王,让他们掌管封国兵权,分布在要害地区,镇守安抚京畿,辅弼帝室。皇天无亲,只保佑有德之人。百姓歌颂德政,则国运延长超过期限;百姓下面有怨叹之声,上天就会收回成命另授贤能。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独是陛下的天下啊!”明帝亲笔诏书深切慰劳。不久高堂隆去世。 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业昌明,立志匡正君主,借天变陈述告诫,发于诚恳之心,真是忠臣啊!至于他坚持要改变历法,让魏国以虞舜为祖先,可以说是想法超过了他的学识吧! 明帝痛恨浮华不实的士人,下诏给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人才不要看名气,名气如同在地上画的饼,不能吃。”卢毓回答说:“名气虽不足以招致奇才,但可以得到一般人才:一般人才敬畏教化,仰慕善行,然后才出名,不应当痛恨。愚臣既不足以识别奇才,而主管官员正应以循名责实为职责,但要有办法检验他们的实际成效。古代通过陈述奏报考察言论,通过实际工作考察能力;如今考绩之法废弛,而依据诋毁或赞誉决定升降,所以真假混杂,虚实难辨。”明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命散骑常侍刘邵制定考课法(考核官员政绩的法规)。刘邵制定《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作《说略》一篇,下诏交给百官讨论。 司隶校尉崔林说:“查考《周礼》中的考课之法,条文已经很完备了。自周康王以后,考课之法就衰微了,这说明考课之法能否实行取决于人。到了汉末,其失误难道在于佐吏职责规定不严密吗!如今战事频繁,有时仓促增减,本来难以统一标准。况且万目不张,举其纲(网眼不张开,提起网的总绳);众毛不整,振其领(皮毛不整齐,提起衣领)。皋陶在虞舜手下做官,伊尹在商朝为臣,不仁的人自然远去。如果大臣能胜任其职,成为百官表率,那么谁还敢不严肃认真,何必要考课呢!”黄门侍郎杜恕说:“通过实际工作考察能力,三次考核决定升降,确实是帝王的盛制。然而经历六代(唐、虞、夏、商、周、汉)而考绩之法没有显着记载,经过七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而课试之文没有流传,臣确实认为其法可大致依据,其详则难以尽举。俗话说‘世上有乱人而无乱法’,如果法令可以专任,那么唐尧、虞舜就不需要后稷、契的辅佐,商朝、周朝也不会看重伊尹、吕尚的辅佐了。如今奏请考功(考核功绩)的人,陈述周朝、汉代的说法做法,补充京房(汉代人)考课的本意,可以说是通晓考课的要点了。但对于崇尚谦让的风气,建立人才济济的治世,臣认为还不够完善。那些想让州郡考核士人,必须经过四科(儒学、文史、孝悌、从政),都有实际成效,然后察举,在公府考试,担任县令长,再根据政绩升补郡守,或者就增加俸禄赏赐爵位,这是考课最紧要的任务。臣认为应当让提建议的人显身扬名,采纳其建议,让他们详细制定考核州郡的办法,法规完备后推行,设立必信的奖赏,施行必行的惩罚。至于公卿及宫内大臣,也应当都依据他们的职务进行考核。古代的三公,坐而论道(讨论治国大政);宫内大臣,进谏弥补过失,善无不记,过无不举。况且天下极大,政务极多,实在不是一个人的明智所能遍照;所以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说明他们本是一体,相互依存才能成功。因此古人说廊庙(朝廷)的栋梁,不是一棵树的枝条;帝王的大业,不是一个士人的谋略。由此说来,哪有大臣守着职位办好了考核,就能达到天下太平的呢!如果让他们容身保位,没有放逐退职的罪责,而竭尽公忠,却处于被怀疑的境地,公义不能施行而私下议论成为欲望,即使孔子来主持考核,也不能完全发挥一个人的才能,又何况世俗之人呢!”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说:“设置官职分担职责,治理百姓处理事务,这是立国的根本。依照官职名位考察实际功效,纠正激励以成规范,这是治国的末节。根本大纲未立而制定考核末节的规程,国家大略不推崇而把考课放在首位,恐怕不足以区分贤愚,明辨优劣之理。”议论了很久不能决定,考课法最终没能实行。 臣司马光评论说: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优先的;而识别人才的办法,连圣贤也感到困难。所以通过诋毁或赞誉来求取,则爱憎竞相涌现而善恶混淆;通过政绩来考核,则巧诈横生而真假难辨。总之,其根本在于至公至明罢了。居上位者至公至明,那么属下有才能与否就会清清楚楚地反映在眼中,无所遁形了。如果不公不明,那么考课之法,恰恰足以成为徇私欺骗的工具。为什么这样说?公正明察,是内心;功绩表现,是外表。自己的内心不能治理好,却要考察别人的外表,不也很难吗!居上位者,如果真能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心意,不因喜怒好恶而淆乱意志,想了解精通经学的人,就看他是否博闻强记,讲解精通,这就是善于治经了;想了解善于断案的人,就看他能否穷尽案情真伪,没有冤屈,这就是善于治狱了;想了解善于理财的人,就看他仓库是否充实,百姓是否富足,这就是善于理财了;想了解善于治兵的人,就看他能否战胜攻取,敌人畏惧降服,这就是善于治兵了。至于文武百官,莫不如此。虽然征询别人的意见但决断在于自己,虽然考察外在表现但明察在于内心,研究核实其实际而斟酌取舍,极其精妙细微,不可言传,不可书载,怎么能预先制定法规而全部委托给有关部门呢! 有人因为是亲近或权贵,即使无能也任职;有人因为疏远或贫贱,虽有德才却被遗弃;对所喜欢所欣赏的人,败坏官纪也不罢免;对所恼怒所厌恶的人,立了功也不录用;向人征询意见,则诋毁赞誉各半而不能决断;考察政绩,则文书具备而实际空虚而不能明察。即使再制定好的法令,增加条目,谨慎地处理文书档案,又怎能得到真实情况呢! 有人说:君主的治理,大的如天下,小的如一国,内外官员成千上万,考察升降,怎能不委托有关部门而独自承担呢?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凡是居上位者,不仅是君主而已。太守在一郡之上,刺史在一州之上,九卿在属官之上,三公在百官之上,都用这种办法(至公至明)考察升降属下的人,作为君主也用这种办法考察升降公卿、刺史、太守,有什么烦劳的呢!有人说:考绩之法,是唐尧、虞舜所创,京房、刘邵加以阐述修订而已,怎能废除呢?回答说:唐尧、虞舜时的官吏,他们居官时间长久,他们受任职责专一,他们制定的法规宽缓,他们要求取得成效的期限长远。所以鲧治水,九年没有成功,然后才治他的罪;禹治水,九州统一,四方安居,然后才奖赏他的功劳;不像京房、刘邵的办法,考核官员米盐琐碎的政绩,要求他们取得旦夕之间的成效。事物本来就有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的,不可不明察。考绩之法并非可以在唐尧、虞舜时代实行而不能在汉朝、魏朝实行,是由于京房、刘邵没有抓住根本而只追求细枝末节的缘故。 当初,右仆射卫臻主持选拔举荐,中护军蒋济写信给卫臻说:“汉高祖(刘邦)提拔逃亡的俘虏(韩信)为上将,周武王(姬发)提拔渔夫(吕尚,姜太公)为太师,平民奴仆,可以登上王公高位,何必拘守条文,先考试而后任用呢!”卫臻说:“不对。你想把牧野之战(周灭商)等同于周成王、康王时代(太平世),把斩白蛇起义(汉高祖)比喻为汉文帝、景帝时代(治世),喜好不合常规的举动,开启选拔奇才的途径,将使天下人奔走竞争起来!”卢毓评论人物和选拔人才,都先考察品行而后谈才干。黄门郎冯翊人李丰曾以此问卢毓,卢毓说:“才能是用来行善的,所以大才能成大善,小才能成小善。如今称赞某人有才能而不能行善,这种才能是不合用的(不中器)!”李丰佩服他的话。 第74章 【魏纪六】 从景初二年到正始六年 魏明帝景初二年(戊午年,公元238年) 春季,正月: 魏明帝曹叡将司马懿从长安召回,命令他率领四万军队征讨辽东(公孙渊)。参与讨论的大臣中有人认为四万兵力太多,劳役和军费难以供应。明帝说:“四千里的远征,虽说要用奇谋取胜,但也必须凭借实力,不应该斤斤计较军费开支。”明帝问司马懿:“公孙渊会用什么计策来对付你?”司马懿回答说:“公孙渊放弃城池预先逃走,是上策;占据辽东抵抗大军,是中策;坐守襄平城,那就会被我们擒获。”明帝问:“那么这三种计策,他会采用哪一种?”司马懿说:“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审时度势,权衡敌我力量,才会预先有所割舍。这既不是公孙渊的见识所能达到的,他又会认为我军孤军远征不能持久,必定先在辽水据守,然后退守襄平。”明帝问:“往返需要多少天?”司马懿说:“进军一百天,作战一百天,返回一百天,加上六十天休整时间,这样,一年足够了。” 公孙渊听说魏国出兵,又派使者向东吴称臣求救。吴国有人想杀掉来使,羊衜说:“不行,这是发泄匹夫之怒而损害国家大计。不如趁机厚待他们,派一支奇兵暗中前往,伺机行动。如果魏国攻打不成功,而我军远道赴援,是施恩于远夷,仁义显于万里;如果双方陷入持久战,首尾不能相顾,那么我们就可趁机掳掠他们邻近的郡县,驱赶掠夺百姓财物而回,也足以替天惩罚他们,洗雪我们过去的耻辱了。”吴主孙权说:“好!”于是大规模集结部队,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回去等候消息,我们会遵照盟书行事,一定与公孙兄弟同甘共苦。”又说:“司马懿所向无敌,我深深为老弟担忧啊!”明帝问护军将军蒋济:“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说:“孙权知道我们戒备森严,无利可图,深入救援则力量不够,浅入则劳而无功;即使是儿子兄弟在危难中,他尚且不会动兵,何况是异域他邦的人,再加上他过去曾被羞辱过!如今他对外扬言要救援,不过是欺骗他的使者和迷惑我们罢了。如果我们不能攻克辽东,他就希望公孙渊向他屈服。然而沓渚(今旅顺附近)离公孙渊还很远,如果我军与公孙渊相持,战事不能速决,那么孙权可能会乘机派轻兵袭击,这就难以预料了。” 明帝问吏部尚书卢毓:“谁可以担任司徒?”卢毓推荐了隐士管宁。明帝没有任用,又问还有谁,卢毓回答说:“忠厚有德行的,有太中大夫韩暨;正直清廉的,有司隶校尉崔林;坚贞纯正的,有太常常林。”二月,癸卯(十一日),任命韩暨为司徒。 蜀汉: 汉主刘禅册立张皇后(张飞之女),她是已故张皇后的妹妹。立王贵人所生的儿子刘璿为皇太子,刘瑶为安定王。大司农孟光向秘书郎郤正询问太子读书情况及性情爱好,郤正说:“太子侍奉双亲恭敬虔诚,日夜不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群臣,举动都出于仁爱宽恕之心。”孟光说:“如您所说,都是普通人家子弟的优点罢了。我现在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变谋略和智慧如何。”郤正说:“做世子的原则,在于继承父志,竭尽孝道使父母欢心,既不能妄加行动,智慧谋略也深藏心中,权变谋略根据时机而发,这些才能的有无,怎能预先知道呢!”孟光知道郤正说话谨慎得体,不随便发表议论,就说:“我喜欢直言,无所回避。如今天下未定,智慧谋略最为重要,智慧谋略是自然生成的,不是勉强能学到的。太子读书,难道要像我们一样竭力博闻强识以备咨询访问吗?像博士那样通过考试策问以求爵位吗?应当做最紧要的事。”郤正认为孟光的话很对。郤正是郤俭的孙子。 吴国: 吴国铸造面值当一千钱的大钱。 夏季,四月,庚子(初九): 南乡恭侯韩暨去世。 庚戌(十九日): 魏国大赦天下。 六月: 司马懿大军到达辽东,公孙渊派大将军卑衍、杨祚率领步骑兵数万人驻扎在辽隧(今辽宁海城西北),构筑围墙壕沟二十多里。魏军将领想立即进攻,司马懿说:“敌人之所以构筑坚固壁垒,是想拖垮我军,现在进攻,正中其计。况且敌人大军集中在这里,他们的老巢必定空虚。我军直指襄平,一定能攻破。”于是打出许多旗帜,做出要向南进攻的样子,卑衍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南追击。司马懿却暗中渡过辽河,向北挺进,直扑襄平;卑衍等人大为惊恐,连夜撤军。魏军各路部队进抵首山(今辽宁辽阳西南),公孙渊又命卑衍等迎战。司马懿发动攻击,大败敌军,于是进军包围襄平。 秋季,七月: 天降大雨,辽河暴涨,运粮船队从辽河口直抵襄平城下。大雨下了一个多月不停,平地水深数尺。魏国三军将士恐惧,想转移营地,司马懿下令军中:“有敢说移营者斩!”都督令史张静违犯命令,被斩首,军队才安定下来。敌人依仗大水,砍柴放牧照常进行。将领们想俘获他们,司马懿都不允许。司马陈圭说:“过去攻打上庸,八支部队同时进攻,日夜不停,所以能用十六天时间攻下坚城,斩杀孟达。这次我们远道而来,反而行动缓慢,我私下感到困惑。”司马懿说:“孟达兵少而粮食可支持一年,我军将士四倍于孟达而粮食不够一个月;用一个月对付一年,怎么能不速战速决!以四倍兵力攻击敌人,即使损失一半而能攻克,也应当去做,所以不计伤亡,是与粮食竞赛。如今敌众我寡,敌饥我饱,雨水又这样大,攻城器械无法施展,虽然应当尽快行动,又能做什么呢!自从京师出发,我就不担心敌人进攻,只担心敌人逃走。现在敌人粮食将尽,而我军包围圈尚未合拢,如果抢夺他们的牛马,拦截他们的砍柴人,那就是故意逼他们逃走。用兵之道在于诡诈,要善于随机应变。敌人仗着人多势众和雨天,所以虽然饥饿困乏,仍不肯投降,我们应当显出无能为力的样子来稳住他们。贪图小利去惊动他们,不是好计策。”朝廷听说大军遇雨,都想撤军。明帝说:“司马懿能临危控制局面,擒获公孙渊指日可待。”雨停后,司马懿才完成合围,堆起土山,挖掘地道,用盾牌、楼车、钩梯、冲车,昼夜攻城,箭石如雨。公孙渊窘迫危急,粮食吃尽,甚至发生人吃人的情况,死者极多,其将领杨祚等人投降。 八月: 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围退兵,君臣将反绑双手投降。司马懿下令斩杀二人,发布檄文通告公孙渊说:“楚国和郑国是地位相等的国家,郑伯还脱去上衣,牵着羊来迎接楚王。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人想让我解围后退兵,这合乎礼制吗!这两个人老糊涂了,传话失当,已替你们杀掉。如果还有话要说,可再派年轻有决断的人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行动的大要只有五点: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走;剩下两点,就只有投降和死亡了。你们不肯反绑投降,这是决心要死,不必送人质了!”壬午(二十二日),襄平城破,公孙渊和儿子公孙修率领数百骑兵向东南突围逃走,魏军急起直追,在梁水岸边斩杀公孙渊父子。司马懿入城后,诛杀公孙渊手下公卿以下官员及兵民七千多人,堆积尸体封土成冢(京观)。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公孙渊将要反叛时,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苦劝谏,公孙渊把他们全都杀了。司马懿于是重新安葬纶直等人,优待他们的后代,释放了被囚禁的公孙渊的叔父公孙恭。中原人想返回故乡的,听任自便。于是班师回朝。 当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留在洛阳。在公孙渊未反叛时,公孙晃多次向朝廷报告公孙渊的异动,想让朝廷讨伐他;等到公孙渊谋反,明帝不忍心将他公开处斩,想在狱中处决他。廷尉高柔上书说:“我私下听说公孙晃先前多次自首,陈述公孙渊将要为祸的苗头,他虽然是凶逆的亲属,但推究其本心是可以宽恕的。孔子体谅司马牛的忧虑,祁奚指明叔向的无罪,这都是古代的美谈。我认为公孙晃确实有举报之言,应宽恕他的死罪;如果他确实没有说过,那就该公开处斩。如今既不赦免他的性命,又不公布他的罪状,把他关在监狱里,让他自杀,四方人士看到我国的做法,或许会产生怀疑。”明帝不听,最终还是派使者带着金屑强迫公孙晃及其妻子儿女喝下自杀,赐予棺木寿衣,在宅中入殓。 九月: 吴国改年号为赤乌。 吴国: 吴国步夫人去世。当初,孙权任讨虏将军时,在吴郡(今苏州)娶了吴郡徐氏。太子孙登的生母出身低贱,孙权让徐氏以母亲身份抚养他。徐氏嫉妒,所以不受宠爱。等到孙权西迁建业(今南京),徐氏被留在吴郡。而临淮步夫人最受宠爱,孙权想立她为皇后,但群臣认为应立徐氏,孙权因此犹豫了十几年。适逢步夫人去世,群臣奏请追赠皇后印玺绶带,徐氏最终被废黜,死在吴郡。 孙权派中书郎吕壹主管核查各官府及州郡的文书。吕壹因此渐渐作威作福,援引法律条文苛刻诬陷,排挤陷害无辜,诋毁大臣,连细微小事也必定上报。太子孙登多次劝谏,孙权不听,群臣不敢再进言,都畏惧而侧目。吕壹诬告前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政,孙权发怒,逮捕刁嘉,关进监狱审问。当时被牵连的人都害怕吕壹,都说听到过刁嘉诽谤之言。唯独侍中是仪说没听到,于是被连日穷追诘问,诏书口气越来越严厉,群臣都屏住呼吸。是仪说:“如今刀锯已架在我脖子上,我怎敢替刁嘉隐瞒,自取灭族之祸,成为不忠之鬼!只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他据实回答,毫不改口。孙权于是放了他,刁嘉也因此免罪。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忧虑吕壹祸乱国家,每次谈到此事,都痛哭流涕。吕壹告发丞相顾雍的过失,孙权发怒,责问顾雍。黄门侍郎谢肱在谈话中间问吕壹:“顾公的事怎么样?”吕壹说:“情况不妙。”谢肱又问:“如果这位大人被免退,谁能代替他?”吕壹没回答。谢肱说:“莫非是潘太常得到此位吗?”吕壹过了很久才说:“你的话差不多。”谢肱说:“潘太常常常对你切齿痛恨,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今天他若取代顾公,恐怕明天就会打击你了!”吕壹大为恐惧,于是放弃追查顾雍之事。潘濬请求入朝,前往建业,打算极力进谏。到达后,听说太子孙登已多次劝谏而未被采纳,潘濬就大宴百官,想在宴会上亲手杀死吕壹,自己承担罪责,为国家除害。吕壹暗中得知,称病不去。西陵督步骘上书说:“顾雍、陆逊、潘濬,志在竭尽忠诚,寝食不安,只想安国利民,建立长治久安之计,可说是国家的栋梁重臣了。应该分别委以重任,不让其他官员监督他们的工作,考察他们的政绩优劣。这三位大臣,考虑不周是有的,怎敢欺骗辜负朝廷呢!”左将军朱据的部曲应领三万串钱,工匠王遂诈骗冒领了这笔钱。吕壹怀疑是朱据实际领取,拷问主管官员,将其打死在杖下。朱据哀怜他无辜,用厚棺收殓。吕壹又上表说朱据的属吏替朱据隐瞒,所以朱据厚葬他。孙权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证明自己清白,只好躺在草席上等待治罪。几天后,典军吏刘助发觉真相,报告说是王遂冒领。孙权大感悟,说:“连朱据都被冤枉,何况一般官吏百姓呢!”于是彻底追查吕壹的罪状,赏赐刘助一百万钱。丞相顾雍到廷尉审理此案,吕壹以囚犯身份见他。顾雍和颜悦色地询问他的供词,临出来时,又对吕壹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吕壹只是叩头无话可说。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国家有正式法律,何必如此!”主管官员奏请判处吕壹死刑,有人认为应加以焚烧车裂之刑以彰显其元凶面目。孙权就此事询问中书令阚泽,阚泽说:“盛世明时,不应再有此酷刑。”孙权听从了他的意见。 吕壹被处死后,孙权派中书郎袁礼向各位大将表示歉意,并询问政事得失。袁礼返回后,又有诏书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回来报告说:‘与子瑜(诸葛瑾字)、子山(步骘字)、义封(朱然字)、定公(吕岱字)相见,并向他们征询当前政事哪些该优先处理,他们都推说自己不主管民政,不肯立即陈述意见,全都推给伯言(陆逊字)、承明(潘濬字)。伯言、承明见到袁礼,流泪恳切,言辞辛酸,甚至心怀恐惧,有不安之感。’我听了不禁怅然,深感奇怪!为什么呢?只有圣人才能没有过失,聪明人能自己觉察过失罢了。人的行为举措,怎能都正确!我自以为有时可能伤害了大家的感情,一时疏忽未能觉察,所以各位才有所顾忌吧。否则,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我与各位共事,从年轻到头发花白,以为表里如一,明明白白,公私情分都足以互保。名义上虽是君臣,恩情却如同骨肉,荣辱喜悲,共同承受。忠诚就不应隐瞒真情,智慧就不该保留谋略,事情关系到是非得失,各位怎么能安闲自在呢?如同同船渡河,还能跟谁交换呢!齐桓公做了好事,管仲没有不赞叹的;有了过错,管仲没有不劝谏的,劝谏不被采纳,就始终劝谏不止。如今我自省没有齐桓公的德行,但各位的劝谏之言还未出口,就心存顾虑。由此说来,我比齐桓公还是强些,不知各位与管仲相比又如何啊!” 冬季,十一月,壬午: 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 十二月: 蜀汉蒋琬率军出成都屯驻汉中。 乙丑(疑误): 明帝患病。辛巳(十二月二十九日): 册立郭夫人为皇后。 当初,魏武帝曹操任魏公时,任命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同为秘书郎。魏文帝曹丕即位后,改秘书省为中书省,任命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执掌机密。明帝即位后,二人尤其受宠信,都加官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当时明帝亲自处理朝政,多次发动战争,心腹重任都由二人掌管。每逢有大事,群臣集会议事,常让他俩决断是非,择定而行。中护军蒋济上书说:“我听说大臣权力过重则国家危险,左右过于亲近则君主受蒙蔽,这是古代最深刻的告诫。过去大臣掌权,内外煽动;陛下亲理万机,无人不敬畏。大臣并非不忠,然而威权在臣下手中,则众人轻慢主上,这是形势的必然。陛下既然已明察大臣的问题,希望不要忘记左右近臣。左右近臣在忠诚正直深谋远虑方面,未必比大臣强,至于逢迎谄媚取悦君主,或许更为擅长。如今外面议论,动辄就说中书如何。即使他们恭敬谨慎,不敢对外交往,但仅凭这个名义,仍足以迷惑世俗。何况他们实际掌握机要,天天在眼前,倘若趁着陛下疲倦之时,有所干预控制,群臣见他们能影响政事,也就会趁机迎合。一旦有此苗头,他们私下招引朋党,褒贬毁誉必定兴起,功过赏罚必定改变,正直上进的渠道可能被堵塞,曲意逢迎左右的人反而显达,他们借细微机会而入,顺形势变化而出,陛下信任亲近他们,不再猜疑觉察。这应该是有圣智的君主早就应该了解,对外留意,其形迹自然会显现。或者担心朝臣畏惧进言不合圣意而招致左右怨恨,没人敢把情况报告陛下。我私下希望陛下静心思考,广泛听取观察各方意见,如果事情有不合情理、措施有不够周全之处,就要改变方针,远可与黄帝、唐尧比功,近可彰显武帝、文帝的功业,岂止是亲近左右而已!然而君主不可能独揽天下所有事务,必定要有所托付。如果只托付给一个大臣,除非他有周公旦的忠诚、管仲的公心,否则就会有玩弄权柄败坏朝政的弊端。当今国家的栋梁之才虽少,但德行着称于一州、才智胜任一官、忠诚尽力、各守其职的人,还是可以同时驱使的,不要使圣明之朝出现专擅吏治的名声!”明帝不听。等到病重,明帝深虑后事,任命武帝之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之子;曹肇是曹休之子。明帝年少时与燕王曹宇友好,所以将后事托付给他。 刘放、孙资长期掌管机要,夏侯献、曹肇心中不平。殿中有一棵鸡栖树,二人互相说:“这也太久了,看他们还能得意几天!”刘放、孙资害怕有后患,暗中图谋离间。燕王曹宇性情恭顺善良,诚恳地坚决推辞。明帝召刘放、孙资进入卧室,问道:“燕王究竟为什么这样?”二人回答说:“燕王其实是自知不能担当如此重任罢了。”明帝问:“谁可以担当?”当时只有曹爽一人在明帝身边,刘放、孙资便推荐曹爽,并且说:“应当召回司马懿参与辅政。”明帝问:“曹爽能胜任吗?”曹爽紧张得汗流满面,答不上来。刘放暗中踩他的脚,附耳提示说:“就说臣愿以死奉社稷。”明帝听从了刘放、孙资的话,打算任用曹爽、司马懿辅政。不久中途改变主意,下令停止前命。刘放、孙资再次入宫劝说明帝,明帝再次听从。刘放说:“应当亲自写诏书。”明帝说:“我病重,不能写。”刘放随即上床,抓住明帝的手勉强写下诏书,然后拿着出宫大声宣布:“有诏书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在宫中停留。”曹宇等人都流泪而出宫。 甲申(景初三年正月初一,公元239年1月22日): 任命曹爽为大将军。明帝嫌曹爽才能不足,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辅助他。此时司马懿在汲县(今河南卫辉),明帝命令给使辟邪(宦官名)带着亲笔诏书召他回朝。之前,燕王曹宇替明帝筹划,认为关中事关重大,应让司马懿顺道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行返回长安,此事已经安排。司马懿很快接到两道诏书,前后矛盾,怀疑京城有变,便急速赶回朝中。 魏明帝景初三年(己未年,公元239年) 春季,正月: 司马懿到达洛阳,入宫晋见。明帝握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您,您要与曹爽共同辅佐幼子。死是可以忍耐的,我强忍不死等着您,得以相见,再无遗憾了!”于是召来齐王曹芳、秦王曹询给司马懿看,特别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这孩子,您仔细看看,别弄错了!”又教曹芳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叩头流泪。当天,立齐王曹芳为皇太子。明帝随即去世。明帝性格深沉刚毅,聪明敏锐,但任性而为。选拔人才注重实际能力,排斥浮华虚伪。指挥军队,决断大事,谋臣将相都佩服他的雄才大略。记忆力超强,即使是身边的小臣,官吏簿籍所载的性情行为、事迹经历,以及他们的父兄子弟情况,一经接触,终生不忘。 史家孙盛评论说: 听老人们讲,魏明帝天资出众,头发垂地,口吃少言,但深沉刚毅,有决断。当初,各位大臣接受遗诏辅政,明帝都把他们安排在地方任职,朝政由自己决断。他对大臣优礼相待,能宽容正直言论,即使犯颜直谏,也不加以诛戮,其君主的气量如此宏大。然而他不考虑建立德政,垂范后世,不巩固宗室作为国家的根基,致使大权旁落,社稷无人护卫,可悲啊! 太子曹芳即位,时年八岁;大赦天下。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曹爽、司马懿为侍中,授予符节斧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各项兴建宫室的工程,都以遗诏的名义停止。曹爽、司马懿各领兵三千人轮流在宫内宿卫。曹爽因司马懿年纪和地位一向很高,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每事请教,不敢专断。 当初,并州刺史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有才名,但急于富贵,趋炎附势。明帝厌恶他们浮华不实,都压制不予任用。曹爽一向与他们亲近友善,到他辅政后,立即加以提拔重用,引为心腹。何晏是何进之孙;丁谧是丁斐之子。何晏等人都共同推戴曹爽,认为大权不可交给别人。丁谧替曹爽出谋划策,让曹爽奏请天子发布诏书,改任司马懿为太傅,表面上用尊贵的名号尊崇他,实际上是想让尚书奏事时,先通过自己,得以控制朝政的轻重。曹爽听从了。 二月,丁丑(二十一日): 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弟弟都以列侯身份担任皇帝侍从,出入宫廷禁地,尊贵宠信无人能比。曹爽侍奉太傅,表面礼仪虽存,但各项兴造改革,很少再征询司马懿的意见。曹爽调任吏部尚书卢毓为尚书仆射,而让何晏取代其职,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依仗权势处理政事,依附他们的就升官进爵,违逆他们的就罢免斥退,朝廷内外望风行事,无人敢违抗旨意。黄门侍郎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何晏(字平叔)外表文静而内心浮躁,投机取巧,贪图利益,不考虑根本。我恐怕他必定先迷惑你们兄弟,仁人将会疏远而朝政荒废了!”何晏等人于是与傅嘏不和,借小事免去了傅嘏的官职。又外调卢毓为廷尉,毕轨又诬陷上奏导致卢毓被免官。舆论多为卢毓申辩,才又任命他为光禄勋。孙礼耿直不屈,曹爽感到不便,将他外调为扬州刺史。 三月: 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 夏季,四月: 吴国督军使者羊衜袭击魏国辽东守将,俘获一些百姓后撤回。 蜀汉: 蒋琬任大司马。东曹掾杨戏,生性简略,蒋琬与他谈话,他有时不回答。有人对蒋琬说:“您与杨戏说话而他不理睬,太傲慢了!”蒋琬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当面顺从,背后议论,是古人所诫。杨戏要是赞同我,则违背本心;要是反对我,则显露我的错误,所以沉默不语,这正是杨戏的爽快之处。”又有督农杨敏曾诋毁蒋琬说:“做事糊涂,实在不如前任(指诸葛亮)。”有人报告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究杨敏。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任,没什么可追究的。”主管官员请他说说“糊涂”的表现,蒋琬说:“既然不如前任,那么事情就处理不当,事情处理不当,就是糊涂了。”后来杨敏因事入狱,众人还担心他必死无疑,但蒋琬心中毫无成见,杨敏得以免除重罪。 秋季,七月: 魏帝曹芳开始亲临朝政。 八月: 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 吴国太常潘濬去世。吴主任命镇南将军吕岱接替潘濬,与陆逊共同掌管荆州文书。吕岱当时已八十岁,一向身体硬朗,勤于职守,亲自处理公务,与陆逊同心协力,有功劳互相推让,南方士人称赞他。 十二月: 吴将廖式杀死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自称平南将军,进攻零陵、桂阳,震动交州各郡,部众数万人。吕岱上表后立即行动,日夜兼程,吴主派使者追任他为交州牧,并派遣将领唐咨等人络绎不绝地增援。讨伐一年,击溃叛军,斩杀廖式及其党羽,各郡县全部平定。吕岱又返回武昌。 吴国都乡侯周胤(周瑜次子)率兵一千人驻守公安,因犯罪被流放到庐陵。诸葛瑾、步骘为他求情。吴主说:“过去周胤年幼,并无功劳,平白授予精兵,封侯为将,是念及公瑾(周瑜)才恩及周胤。而周胤依仗此恩,酗酒荒淫,恣意妄为,前后多次告诫,毫无悔改。我对公瑾的情义,与你们二位一样,乐于看到周胤有所成就,岂有止境吗?迫于周胤的罪恶,不便让他回来,还想让他吃点苦头,使他自知悔改。以公瑾的儿子,又有你们二位在中间说情,假如他能改过,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周瑜的侄子偏将军周峻去世,全琮请求让周峻的儿子周护统领他的部队。吴主说:“过去击退曹操,开拓荆州,都是公瑾之功,我常记不忘。起初听说周峻去世,也打算任用周护。但听说周护性情行为凶险,任用他正好是制造祸患,所以改变了主意。我思念公瑾,岂有止境!” 十二月: 魏国下诏恢复以夏历正月(建寅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即恢复使用夏历)。 魏邵陵厉公(曹芳) 正始元年(庚申年,公元240年) 春季: 大旱。 蜀汉: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蛮夷多次反叛,杀死太守,此后太守不敢到郡治任职,寄居在离郡治八百多里的安定县。汉主任命巴西人张嶷为越巂太守。张嶷招抚新归附者,诛讨强横狡猾之徒,蛮夷畏惧降服,郡内全部平定,太守府迁回旧治。 冬季: 吴国发生饥荒。 正始二年(辛酉年,公元241年) 春季: 吴国打算进攻魏国。零陵太守殷札对吴主说:“如今天意抛弃曹氏,丧乱诛杀接连出现。正当与强敌相争之时,幼童(指曹芳)却统治国家。陛下应亲自统率大军,夺取混乱衰亡之国。应当扫清荆、扬二州之地,统计强兵弱卒之数,让强壮的执戟作战,老弱的转运物资。命西边益州(蜀汉)出兵陇右(今甘肃东部),授诸葛瑾、朱然大军直指襄阳,陆逊、朱桓另率军征讨寿春,陛下御驾进入淮阳,经青州、徐州。这样,襄阳、寿春受困于敌军,长安以西要防御蜀军,许昌、洛阳的军队必然分散,我军几路并进,民众必定内应。敌军将帅各自应战,一旦指挥失当,一军失利则三军士气崩溃。我军便可秣马厉兵,攻城略地,乘胜追击,平定中原。如果不倾全国之力,仍像过去那样轻率出兵,则作用不大,容易败退,军民疲惫,威势消减,时机错过,力量耗尽,这不是上策。”吴主没有采纳。 夏季,四月: 吴国全琮进犯淮南,决开芍陂(今安徽寿县南)堤岸;诸葛恪进攻六安(今安徽六安);朱然包围樊城(今湖北襄樊);诸葛瑾进攻柤中(今湖北南漳蛮河流域)。魏国征东将军王凌、扬州刺史孙礼在芍陂与全琮交战,全琮败退。荆州刺史胡质派轻装部队救援樊城,有人说:“敌人强盛,不可逼近。”胡质说:“樊城城墙低矮,守军又少,所以应当进军作为外援,不然就危险了。”于是率军逼近包围圈,城中守军才安定下来。 五月: 吴国太子孙登去世。 吴军仍在荆州境内,太傅司马懿说:“柤中汉夷百姓十万,被隔在汉水之南,流离失所,无依无靠;樊城被围攻已一个多月未能解围,这是危急之事,我请求亲自率军征讨。”六月: 太傅司马懿督率各军救援樊城。吴军听说后,连夜撤退。魏军追击到三州口(约在今湖北宜城附近),缴获大量物资后撤回。 闰五月: 吴国大将军诸葛瑾去世。其长子诸葛恪先前已封侯,吴主任命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继承爵位,统领其父部队,驻守公安。 蜀汉: 大司马蒋琬认为诸葛亮屡次出兵秦川(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道路险阻,运输困难,最终未能成功。于是制造许多船只,计划沿汉水、沔水(今汉江)东下,袭击魏国的魏兴(今陕西安康)、上庸(今湖北竹山)。恰逢旧病连续发作,未能及时行动。蜀汉众人都认为此事若不成功,退路将十分艰难,不是长久之计。汉主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向蒋琬说明大家的意见。蒋琬于是上书说:“如今魏国横跨九州,根基蔓延,平定清除并非易事。如果吴蜀东西合力,首尾呼应,即使不能迅速实现大志,也可分割蚕食,先摧毁其枝叶力量。然而吴国约定的出兵时间一再拖延,连续不能实现。我常与费祎等商议,认为凉州是胡人边塞要地,进退都有凭借,而且羌胡人心向汉如饥似渴。应任命姜维为凉州刺史。若姜维出征,控制黄河以西地区,我就率军为姜维的后援。如今涪县(今四川绵阳)水陆四通八达,能应急需。如果东北(汉中方向)有战事,奔赴救援也不难。请允许我移驻涪县。”汉主采纳了他的建议。 魏国: 朝廷计划在扬州、豫州之间大规模开垦田地,积蓄粮谷,派尚书郎邓艾巡视陈县(今河南淮阳)、项县(今河南沈丘)以东直至寿春(今安徽寿县)。邓艾认为:“昔日太祖(曹操)击破黄巾军,实行屯田,在许都积聚粮谷以控制四方。如今三面边境已定,战事集中在东南淮南。每次大军出征,运输的兵力超过一半,耗费巨大。陈县、蔡县一带,土地低平肥沃,可以节省许昌附近稻田的用水,引水东下灌溉。令淮北屯驻二万人,淮南屯驻三万人,按十分之二比例轮休,常年保持四万人一边种田一边戍守。多开河渠增加灌溉,同时通漕运水道。计算下来,除去各项费用,每年可积余五百万斛粮食作为军资。六七年间,能在淮河地区积蓄三千万斛粮食,这就是十万军队五年的口粮。凭借这个基础进攻吴国,没有不成功的。”太傅司马懿认为很好。这一年,开始开凿拓宽漕渠。每当东南有战事,大军出动,乘船顺流而下,可直达长江、淮河,粮食物资有了储备,也没有水害。 魏国: 管宁去世。管宁名声德行高洁,人们仰望他,觉得高不可攀;接近他则感到他和蔼平易。他能通过具体事情引导人向善,人们无不受到感化。他去世时,天下无论认识与否,听说后无不叹息。 正始三年(壬戌年,公元242年) 春季,正月: 蜀汉姜维率领偏师从汉中返回,移驻涪县。 吴国: 吴主册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 三月: 魏国昌邑景侯满宠去世。 秋季,七月,乙酉(疑误): 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 吴国: 吴主派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兵三万进攻儋耳(今海南儋州)、珠崖(今海南琼山)。 八月: 吴主册封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太子孙和的同母弟,特别受宠爱,待遇与太子没有差别。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傅,上书劝谏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资卓越,品德美好,文武兼备,当今最适宜的是让他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屏辅佐。宣扬美好德行,广耀国家威灵,这才是国家的良策,海内所仰望的。况且太子与鲁王之间应该分出等级尊卑,以端正上下的次序,彰明教化的根本。”奏章上了三四次,吴主不听。 正始四年(癸亥年,公元243年) 春季,正月: 魏帝曹芳举行加冠礼(成年礼)。 吴国: 诸葛恪袭击六安,掳掠当地百姓后撤回。 夏季,四月: 魏国立甄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甄皇后是文昭皇后(曹叡生母甄氏)的哥哥甄俨的孙女。 五月,初一: 发生日全食。 冬季,十月: 蜀汉蒋琬从汉中返回,移驻涪县,病情加重。任命汉中太守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守汉中。 十一月: 汉主刘禅任命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吴国: 丞相顾雍去世。 吴国诸葛恪派间谍远道观察魏国要道地形,图谋进攻寿春。太傅司马懿率军进驻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打算进攻诸葛恪。吴主(孙权)将诸葛恪调防,移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步骘、朱然各自上书吴主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背弃盟约,与魏国交往,大量制造舟船,修缮城郭。还有,蒋琬驻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南下,不但不出兵乘虚夹击敌人,反而放弃汉中,返回靠近成都。事情已经非常明显,无可怀疑,应当早作防备。”吴主回答说:“我对待蜀国不薄,聘问宴享,结盟立誓,没有辜负他们的地方,怎么会这样呢!再说司马懿此前进入舒县,十来天就撤退了。蜀国远在万里,怎能知道东南危急就立即出兵呢?过去魏国准备入侵汉中,我们这里刚开始戒备,也没有出兵行动,正好听说魏军撤回就作罢了,蜀国难道可以因此对我们有怀疑吗?传言不可信,我愿以全家担保蜀国不会背叛。” 魏国征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王昶上书说:“地势的险要是固定的,但防守的态势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今我军屯驻宛城(今河南南阳),离襄阳三百多里,有紧急情况难以相互救援。”于是移驻新野(今河南新野)。 魏国宗室曹冏上书说:“古代的帝王,必定分封同姓以显明亲近宗亲,必定任用异姓以显明尊重贤才。只采用亲亲之道,国家就会逐渐衰弱;只采用贤贤之道,政权就可能被篡夺。先圣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广泛任用亲疏双方,因此能保住国家社稷,历经长久。如今魏国尊重尊贵者的法度虽明,但亲近宗亲之道尚有欠缺,有的虽任用却不重用,有的闲置而不任用。我私下思考此事,寝不安席,谨汇集所闻,论述其成败如下:从前夏、商、周世代相传数十代,而秦朝两代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三代君主与天下人共有其民,所以天下人与其同忧;秦王独裁统治其民,所以倾危而无人救援。秦朝看到周朝的弊端,认为周朝因弱小而被夺权,于是废除五等爵位,设立郡县长官,朝廷内无同宗子弟作为辅弼,外无诸侯作为藩卫,如同砍去四肢,只靠胸腹。旁观者为之寒心,而秦始皇安然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岂不荒谬!所以汉高祖挥三尺剑,统率乌合之众,五年之中,成就帝业。为什么呢?因为伐除根基深厚的难见功效,摧毁枯朽的容易成功,这是事理形势决定的。汉朝借鉴秦朝的过失,分封子弟;等到诸吕专权,图谋危害刘氏时,天下之所以没有倾覆,正是因为诸侯强大,如同磐石般坚固。然而汉高祖分封,封地超过古代制度,所以贾谊认为要想天下安定,不如多封诸侯而削弱其力量;汉文帝没有采纳。到了汉景帝,误用晁错的计策,削减诸侯封地,于是酿成七国之乱。祸根其实起于高祖,成于文、景二帝,是由于宽严失度,操之过急所致。所谓‘树梢太大必定折断,尾巴太大难以摆动’,尾巴与身体相连尚且可能不听从指挥,何况不是身体一部分的尾巴,怎能摆动呢!汉武帝采用主父偃的策略,推行‘推恩令’,从此以后,诸侯逐渐衰微,子孙微弱,只能享受租税,不参与政事。到了汉哀帝、平帝时,王莽掌权,假借周公辅政之名而行田常篡权之实,宗室王侯中,甚至有人为他制造符命,歌颂王莽恩德,岂不悲哀!由此看来,并非宗室子弟在惠帝、文帝时期就忠孝而在哀帝、平帝时期就叛逆,只是权力太轻、势力太弱,无力安定社稷罢了。幸赖光武皇帝以盖世英姿,在王莽已成气候时将其擒获,使断绝的汉室得以延续,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吗!然而他却不借鉴秦朝的失策,沿袭周朝的旧制,到了桓帝、灵帝时,宦官当权,君主孤立于上,奸臣弄权于下;于是天下大乱,奸贼并起,宗庙化为灰烬,宫室变成废墟。太祖皇帝(曹操)如龙飞凤翔,扫除凶逆。大魏兴起至今二十四年了。观察五代存亡而不采用其长治久安之策,眼见前车倾覆而不改变车道。让宗室子弟封王于空荒之地,统治着不能役使的百姓;宗室成员流落在民间,不参与国家政事;权力等同于平民,势力与凡俗无异。朝廷内无深根不拔的稳固,外无磐石般宗族同盟的援助,这不是安定社稷、建立万世基业的做法啊。况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诸侯,都拥有千里疆土,兼掌军事重任,有的在一国之内就有几人,有的兄弟并据一方;而宗室子弟竟无一人置身其间,相互牵制。这不是强干弱枝、防备万一的做法。如今任用贤才,有的被破格提拔为大都长官,有的统领一方军队;而宗室中有文才的必限于小县县令,有武略的必置于百人长官之位,这不是鼓励贤能、优待宗室的礼法。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因为支撑它的脚多。这话虽小,可以比喻大事。因此圣明的君主居安思危,存不忘亡,所以天下有变时就没有倾覆的危险了。”曹冏希望用这番议论使曹爽感悟,但曹爽未能采纳。 正始五年(甲子年,公元244年) 春季,正月: 吴主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其原任的州牧、都护、领武昌事等职不变。 魏国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夏侯玄,是大将军曹爽姑母的儿子。夏侯玄征召李胜为长史。李胜及尚书邓飏想让曹爽在天下树立威名,劝他讨伐蜀国。太傅司马懿劝阻,未能成功。 三月: 曹爽西行到达长安,发兵十余万人,与夏侯玄一起从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进入汉中。汉中守军不足三万,将领们都很恐慌,想坚守城池不出战,等待涪县援军。王平说:“汉中去涪县将近一千里,敌人如果占据关隘,便是大祸。现在应派刘护军(刘敏)占据兴势(今陕西洋县北),我为后卫;如果敌人分兵进攻黄金(今陕西洋县东北),我率一千人下山亲自阻击,等到援军到达,这是上策。”将领们都迟疑不决,只有护军刘敏与王平意见相同,于是率领所部占据兴势,广布旗帜,绵延百余里。 闰三月: 汉主派遣大将军费祎督率各军救援汉中。将要出发时,光禄大夫来敏前来送行,请求一起下围棋。当时紧急军书交驰,人马披甲待发,车辆已备好。费祎与来敏对弈,毫无厌倦之色。来敏说:“刚才只是试探您罢了。您确实值得信赖,必能打败敌人。” 夏季,四月初一: 发生日食。 大将军曹爽的军队被阻于兴势无法前进,关中及氐、羌部落转运的军需物资供应不上,牛马骡驴大量死亡,沿途百姓和夷人哭号不绝。涪县援军及费祎的部队相继到达。参军杨伟向曹爽分析形势,认为应火速撤退,否则将大败。邓飏、李胜与杨伟在曹爽面前争执。杨伟说:“邓飏、李胜将败坏国家大事,该杀!”曹爽很不高兴。太傅司马懿写信给夏侯玄说:“《春秋》责备主持国政者(指曹爽)责任重大。昔日武皇帝(曹操)两次进入汉中,几乎大败,这是您知道的。如今兴势地势极其险要,蜀军已抢先占据,我军前进无法交战,后退将被截断归路,全军覆没是必然的,您将如何承担这个责任!”夏侯玄恐惧,告诉了曹爽。 五月: 曹爽率军撤退。费祎进军占据三岭(沈岭、衙岭、分水岭,皆在今陕西周至西南骆谷中)截击曹爽。曹爽奋力争夺险要,苦战一番才勉强通过,损失惨重,关中地区因此虚耗。 秋季,八月: 魏国秦王曹询去世。 冬季,十二月: 安阳孝侯崔林去世。 蜀汉: 这一年,大司马蒋琬因病坚决要将益州刺史的职位让给大将军费祎。汉主于是任命费祎为益州刺史,任命侍中董允代理尚书令,作为费祎的副手。当时正值多事之秋,公务繁杂琐碎。费祎担任尚书令,见识过人,每次审阅公文,略看一眼就明白其中要旨,速度比别人快数倍,而且过目不忘。常在早晨和傍晚处理公事,其间接待宾客,饮食娱乐,加上下棋,每次都能尽兴,公务也不荒废。等到董允接替费祎,想效法他的做法,结果十天之内,很多事情就被耽搁延误。董允于是叹息道:“人的才能相差如此之远,不是我所能赶得上的!”于是整天处理公务,还是忙不过来。 正始六年(乙丑年,公元245年) 春季,正月: 任命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 吴国: 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同住一宫,礼仪和俸禄完全一样。群臣对此多有议论,吴主于是命令他们分开居住,配备不同的僚属。两位皇子由此产生裂痕。卫将军全琮让儿子全寄侍奉鲁王,并写信告诉丞相陆逊。陆逊回信说:“子弟如果有才能,不必担心不被任用,不应私自外出攀附权贵以求名利;如果子弟不成器,最终只会招来灾祸。况且听说太子与鲁王势均力敌,必定会有对立,这是古人最忌讳的。”全寄果然阿谀依附鲁王,轻率地参与挑拨离间。陆逊写信给全琮说:“你不效法金日磾(指金日磾谨慎,不令子侍奉权贵)反而收留阿寄,最终会给您的家族招来灾祸啊。”全琮不仅不采纳陆逊的意见,反而与陆逊结怨。 鲁王孙霸刻意结交当时名士。偏将军朱绩以有胆略着称,孙霸亲自到他的官署,挨着他坐下,想与他结好。朱绩却下地退立,推辞不敢当。朱绩是朱然之子。于是,从侍从官员到宾客,形成对立的两派,结党猜忌,蔓延到大臣之中,全国分为两派。吴主听说后,借口让他们专心求学,禁止他们与宾客来往。督军使者羊衜上书说:“听说陛下下诏削减二宫的侍卫,禁止宾客往来,使四方礼敬无法传达,远近惶恐,上下失望。有人说二宫不遵奉典章制度,即使真如所怀疑的那样,也应补救考察,周密斟酌,不让远近的人散布流言。我担心猜疑积累会变成诽谤,时间一长必将传播开来。而西北边境(魏、蜀)离国都不远,流言传出,他们会认为二宫有背叛的过错,不知陛下将如何解释!” 吴主的长女鲁班(全公主)嫁给左护军全琮,小女儿小虎(朱公主)嫁给骠骑将军朱据。全公主与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有矛盾。吴主想立王夫人为皇后,全公主阻止;她又怕太子即位后怨恨自己,心中不安,屡次诋毁太子。吴主卧病在床,派太子到长沙桓王(孙策)庙祈祷。太子妃的叔父张休的住处离庙很近,邀请太子顺便到家中坐坐。全公主派人监视,便说“太子不在庙中,专去妃家商议事情”,又说“王夫人见陛下病卧,面有喜色”。吴主因此发怒。王夫人忧惧而死,太子所受宠爱日益衰减。 鲁王孙霸的党羽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共同诋毁太子,吴主被他们迷惑。陆逊上书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有磐石般的稳固地位;鲁王是藩臣,应使宠爱和待遇有等级差别。彼此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奏章上了三四次,言辞急切;陆逊还请求到都城,当面陈述嫡庶的区别。吴主很不高兴。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也上书说:“我听说治理国家者,必须明确嫡庶之分,区别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别,等级悬殊。这样,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保全,非分之想才能断绝。从前贾谊论述治安之策,论及诸侯的形势,认为势力过大即使是至亲也必有叛逆之祸,势力过小即使是疏远之臣也能保全。所以淮南王刘长虽是汉文帝亲弟,也不能终身享有封国,错在势力过大;吴芮是疏远的臣子,封国传到长沙,得在势力过小。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而坐,袁盎让慎夫人退到下席,文帝面有怒色;等到袁盎讲清上下尊卑的道理,陈述‘人彘’的警戒,文帝转怒为喜,慎夫人也醒悟。如今臣下所陈述的,并非有所偏袒,实在是想使太子安稳、鲁王便利。”由此鲁王与顾谭有了嫌隙。 芍陂之战时,顾谭的弟弟顾承及张休都有战功。全琮的儿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向吴主诬陷顾承、张休。吴主将顾谭、顾承、张休流放到交州,又追令张休自杀。太子太傅吾粲请求派鲁王出京镇守夏口,将杨竺等人逐出京师不得留在建业,又多次把消息告诉陆逊。鲁王与杨竺一起诬陷吾粲,吴主发怒,逮捕吾粲下狱处死。又多次派宦官责问陆逊。陆逊愤懑而死。他的儿子陆抗任建武校尉,接替陆逊统领其部众,护送灵柩东归安葬。吴主拿杨竺诬告陆逊的二十件事质问陆抗,陆抗逐条回答,吴主的怒意才稍稍缓解。 夏季,六月: 魏国都乡穆侯赵俨去世。 秋季,七月: 吴国将军马茂密谋杀害吴主及大臣,投降魏国,事情泄露,马茂及其党羽都被灭族。 八月: 魏国任命太常高柔为司空。 蜀汉: 甘太后(刘禅之母)去世。 吴国: 吴主派校尉陈勋率领屯田部队及工匠三万人,开凿句容(今江苏句容)中道,从小其(今地不详)到云阳西城(今江苏丹阳),沟通商市,建造储藏货物的邸阁。 冬季,十一月: 蜀汉大司马蒋琬去世。 十二月: 蜀汉费祎抵达汉中巡视边防。蜀汉尚书令董允去世;任命尚书吕乂为尚书令。董允心地公正,洞察事理,进献善言,否决错事,竭尽忠诚。汉主对他非常敬畏。宦官黄皓,善于逢迎谄媚,狡黠机灵,汉主很喜欢他。董允对上则严肃规劝汉主,对下则多次斥责黄皓。黄皓畏惧董允,不敢为非作歹。董允在世时,黄皓的职位最高不过黄门丞。费祎任命选曹郎陈祗接替董允任侍中。陈祗矜持严厉,很有威严,多才多艺,工于心计,所以费祎认为他贤能,越级提拔任用他。陈祗与黄皓内外勾结,黄皓开始参与政事,屡次升迁至中常侍,操纵权柄,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自从陈祗受宠,汉主刘禅追怨董允日益加深,认为董允轻视自己,这是陈祗阿谀迎合、黄皓不断挑拨离间的缘故。 第75章 【魏纪七】 正始七年至嘉平四年 魏邵陵厉公(曹芳)正始七年(丙寅年,公元246年) 春季,二月: 吴国车骑将军朱然侵犯魏国柤中地区(今湖北南漳蛮河流域),掳掠数千人后离去。 魏国幽州刺史毋丘俭因为高句骊国王位宫屡次侵犯叛乱,于是督率各路军队讨伐他。位宫战败逃走,毋丘俭便攻陷并屠戮了高句骊的都城丸都(今吉林集安),斩杀俘虏数以千计。高句骊的大臣得来多次劝谏位宫,位宫不听。得来叹息道:“眼看此地就要变成荒草丛生的废墟了!”于是绝食而死。毋丘俭命令各军不得毁坏得来的坟墓,不砍伐墓旁的树木,俘获了位宫的妻子儿女也都释放遣返。位宫独自带着妻子儿女逃走躲藏。毋丘俭率军返回。不久,毋丘俭再次率军进击位宫,位宫于是逃奔到买沟(今朝鲜咸镜北道会宁)。毋丘俭派遣玄菟太守王颀追击位宫,越过沃沮(今朝鲜半岛东北部)一千多里,到达肃慎氏(古代东北民族)的南部边界,刻石纪功后返回,此役斩杀、收降共八千余人。论功行赏,封侯者一百多人。 秋季,九月: 吴主孙权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将荆州划分为两部分:任命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督率右部,管辖武昌以西至蒲圻(今湖北赤壁)地区;任命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督率左部,接替陆逊镇守武昌。 蜀汉: 蜀汉大赦天下。大司农孟光在众人中责备大将军费祎说:“赦免罪犯,是政治衰败的表现,不是清明盛世所应有的。只有到了社会衰败困顿到了极点,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可以权宜施行。如今主上仁慈贤明,百官称职,哪里有什么燃眉之急,而要屡次施行这种非常的恩典,去惠及那些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呢!”费祎只是回头道歉,局促不安而已。 当初,诸葛亮担任丞相时,有人说他吝惜赦免,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天下要依靠大德,不能靠小恩小惠,所以匡衡、吴汉都不愿实行赦免。先帝(刘备)也曾说过:‘我在陈元方(陈纪)、郑康成(郑玄)之间周旋时,每次听他们讲起治乱之道,讲得非常详尽,却从未谈到赦免。像刘景升(刘表)、刘季玉(刘璋)父子那样,年年赦免宽宥,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呢!’”因此蜀地人士都称赞诸葛亮的贤明,知道费祎是比不上的。 史家陈寿评论道: 诸葛亮治理国政,多次兴兵征战却从不轻易发布赦免令,不也是很高明吗? 吴国: 吴国人觉得使用大钱不方便,于是废止了大钱。 蜀汉: 汉主刘禅任命凉州刺史姜维为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一同录尚书事。汶山郡平康地区的夷人反叛,姜维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们。 汉主刘禅多次外出游玩观赏,增加乐舞艺人。太子家令谯周上书劝谏说:“从前王莽败亡时,豪杰群起争夺天下,才智之士所期望投靠的,未必是根据他势力的强弱,而只看他德行的厚薄。当时更始皇帝(刘玄)、公孙述等人的势力大多已经非常强盛,但他们无不纵情享乐,不愿行善政。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刚进入河北时,冯异等人劝他说:‘应当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于是致力于平反冤狱,崇尚节俭,北方州郡的百姓歌颂赞叹,声名远播四方。于是邓禹从南阳赶来追随他,吴汉、寇恂与他素不相识,也发兵帮助他,其余的人望风仰慕他的德行的,邳肜、耿纯、刘植等人,甚至带着病体、抬着棺材,背着孩子前来投奔,数不胜数,所以他才能由弱变强,成就帝王大业。等到在洛阳时,他曾想微服出行,铫期进谏劝阻,他立即就掉转车头返回。后来颍川盗贼作乱,寇恂请求世祖亲自前往平叛,他听到建议立即动身。所以,不是紧急事务,想随便出去他也不敢;遇到紧急事务,想安坐不动他也不会;帝王想要行善就是这样的啊!所以古书上说:‘百姓不会无缘无故地归附’,确实是因为德行先行的缘故。如今汉朝遭遇厄运,天下三分,正是英雄豪杰思慕盼望明主之时。我希望陛下能再做些别人所不能做的事,以符合百姓的期望。再说,侍奉宗庙,是为了率领百姓尊崇君主,如今四季的祭祀陛下有时不亲自参加,而到池苑园林游玩观赏却时有发生,臣下愚钝固执,私下深感不安。身负忧患责任的人,没有闲暇尽情享乐,先帝的遗志,宏图大业尚未完成,实在不是享乐的时候。希望陛下能减省乐官、后宫的开支,凡是增造扩建的工程,只奉行和修缮先帝所兴建的,为子孙树立节俭的榜样。”汉主不听。 正始八年(丁卯年,公元247年) 春季,正月: 吴国全琮去世。 二月: 发生日食。 当时魏国尚书何晏等人结党依附曹爽,喜欢更改法令制度。太尉蒋济上书说:“从前大舜辅佐尧治理天下,最警戒的就是结党营私;周公辅佐成王执政,也谨慎对待同僚关系。国家的法度,只有命世大才才能制定其纲要原则留传后世,哪里是中下级官吏所能随意更改的呢!这样做终究对治国无益,反而足以伤害百姓。应该让文武大臣,各守其职,遵循清平之道,那么祥和之气与祥瑞征兆就可以感应而来了!” 吴国: 吴主孙权下诏迁移武昌宫殿的木材砖瓦去修缮建业宫。主管官员上奏说:“武昌宫已建了二十八年,恐怕不堪再用,应下令各地,重新采伐运送。”吴主说:“大禹以宫殿低矮为美。如今战事未停,各地赋税繁重,如果再通令采伐,会妨碍损害农桑生产。迁移武昌的木材砖瓦,还是可以用的。”于是迁居南宫。三月,改建太初宫,命令诸将及各州郡官员都义务劳动。 魏国: 大将军曹爽采纳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将郭太后迁居到永宁宫;曹爽独揽朝政大权,大量培植亲信党羽,多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无法禁止,与曹爽之间产生了矛盾。五月: 司马懿开始称病,不再参与朝政。 吴国: 丞相步骘去世。 魏国: 魏帝曹芳喜欢亲近一群小人,在后园游乐宴饮。秋季,七月: 尚书何晏上书说:“从今以后陛下到式乾殿以及到后园游乐时,都应带着大臣,咨询商讨政事,讲论经书大义,作为万世的法则。”冬季,十二月: 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上书说:“如今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可以停止在后园学习骑马驾车,出行一定要乘坐辇车,这是天下的福气,也是臣子的愿望。”魏帝都未听从。 吴国: 吴主大规模调集军队聚集建业,扬言要入侵魏国。魏国扬州刺史诸葛诞派安丰太守王基分析形势。王基说:“如今陆逊等人已经去世,孙权年老,内部没有贤能的继承人,朝中缺乏谋略之主。孙权亲自出征则担心内部突然发生变乱,如同痈疽溃烂;派遣将领出征则老将已尽,新将他又不信任。这不过是孙权想修补他的党羽势力,回来自保罢了。”不久,吴国果然没有出兵。 这一年: 雍州、凉州的羌胡部族反叛魏国投降蜀汉。蜀汉姜维率兵出陇右接应他们,与魏国雍州刺史郭淮、讨蜀护军夏侯霸在洮水以西交战。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人率领部落投降姜维,姜维将他们迁徙到蜀国境内。郭淮进军攻击羌胡余党,全部平定。 正始九年(戊辰年,公元248年) 春季,二月: 中书令孙资退休。癸巳(初三): 中书监刘放退休。三月,甲午(初五): 司徒卫臻各自退休,都以列侯身份返回府第,加封特进。 夏季,四月: 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任命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叹息道:“三公是讨论治国之道的官职,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应空缺,怎么可以让年老多病的人来充数呢!”于是坚决推辞不接受。 五月: 蜀汉费祎出兵屯驻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身在外地,但朝廷的庆赏刑罚等大事,都先要远远地向他们咨询决断,然后才施行。费祎性情谦逊朴素,治国功绩名望,大致与蒋琬相当。 秋季,九月: 任命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 蜀汉: 涪陵郡的夷人反叛,蜀汉车骑将军邓芝率军讨伐平定。 魏国: 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比拟皇帝;宫廷御用的珍宝玩物,堆满了他的家;又私自选取明帝的才人充作歌舞伎乐。他建造地下室,四周装饰着华丽的丝织品,经常与他的党羽何晏等人在里面纵情饮酒作乐。他的弟弟曹羲对此深感忧虑,多次哭泣着劝阻他,曹爽不听。曹爽兄弟多次一起出游,司农桓范对他说:“总理万机,掌管禁兵,你们兄弟不宜同时离开。如果有人关闭城门,谁还能让你们进来呢?”曹爽说:“谁敢这样做!” 当初,清河国与平原国为边界争执,历时八年未能解决。冀州刺史孙礼请求调阅朝廷府库所收藏的魏明帝(曹叡)当初受封平原王时的地图来裁决。曹爽偏信清河国的申诉,说地图不能用。孙礼上书为自己申辩,言辞十分刚直激烈。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了他五年徒刑。后来,孙礼又被任命为并州刺史,他去拜见太傅司马懿时,面带忿怒之色却一言不发。司马懿说:“你是嫌并州太小呢?还是怨恨处理边界的事不公呢?”孙礼说:“明公您怎么说得这样离谱呢!我孙礼虽然德行不高,怎么会把官职和过去的事放在心上呢!我本认为明公您能效法伊尹、吕尚的作为,匡扶魏国朝廷,上可以报答明帝的重托,下可以建立万世的功勋。如今社稷将危,天下动荡不安,这才是我孙礼不高兴的原因啊!”说完泪流满面。司马懿说:“暂且停止悲伤,要忍住那些不可忍之事啊!” 冬季: 河南尹李胜外调任荆州刺史,去向太傅司马懿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搀扶着出来接见,拿衣服时,衣服掉在地上;指着嘴表示口渴,婢女端来粥,司马懿拿不动杯子,直接由婢女喂着喝,粥都流出来沾湿了胸前。李胜说:“大家都说明公的旧病发作了,没想到身体竟衰弱到如此地步!”司马懿故意让气息显得很微弱,断断续续地说:“我年老卧病,死在旦夕。你屈就去并州,并州靠近胡人,要好好防备!恐怕不能再相见了,我把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了。”李胜说:“我是回本州(李胜是荆州南阳人,出任荆州刺史,故称本州)任职,不是去并州。”司马懿于是假装听错,说:“你刚刚到并州?”李胜又说:“是回本州荆州。”司马懿说:“我年老神志不清,不明白你的话了。如今你回本州任职,正年富力强,德高望重,正好建功立业啊!”李胜告退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只是比死人多口气而已,形神已经分离,不足为虑了。”过了几天,他又向曹爽等人流着泪说:“太傅的病不能再好了,真令人悲伤!”所以曹爽等人不再防备司马懿。 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占卜之术,就邀请他相见。十二月,丙戌(二十八日): 管辂前往拜见何晏,何晏与他讨论《周易》。当时邓飏也在座,他对管辂说:“您自称精通《周易》,但谈话中却完全不涉及《周易》的卦辞义理,这是为什么?”管辂说:“真正精通《周易》的人是不谈论《周易》的。”何晏含笑称赞说:“这话真是要言不烦啊!”于是对管辂说:“请替我占一卦,看看我能不能位至三公?”又问:“我接连梦见几十只青蝇飞来聚集在我的鼻子上,赶都赶不走,这是什么征兆?”管辂说:“从前八元、八凯辅佐虞舜,周公辅佐周成王,都因温和仁惠、谦虚恭敬而享有厚福,这不是卜筮所能说明的。如今君侯您位尊势重,但感念您恩德的人少,畏惧您威势的人多,这恐怕不是小心谨慎以求多福之道。再者,鼻子在面相中称为‘天中山’,‘位高而不危,才能长久保持尊贵。’如今青蝇是污秽恶臭之物却聚集在鼻子上,这预示着地位太高者会倾覆,轻佻豪强者会灭亡,不可不深思啊!希望君侯您能减损有余以补不足,不合礼的事不做,这样三公之位可至,青蝇也可驱散了。”邓飏说:“这都是老生常谈。”管辂说:“老生者见不生(见到活不长的人),常谈者见不谈(见到不能再说话的人)。”管辂回到家中,把详情都告诉了舅舅。舅舅责怪管辂说话太直太露,管辂说:“和死人说话,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舅舅大怒,认为管辂太狂妄。 吴国: 交趾、九真地区的夷贼攻陷城邑,交州地区动荡不安。吴主任命衡阳督军都尉陆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陆胤进入交州境内,以恩德信义开导夷人,归降的有五万多户,交州境内恢复安宁。 魏国: 太傅司马懿暗中与其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诛杀曹爽。 嘉平元年(己巳年,公元249年) 春季,正月,甲午(初六): 魏帝曹芳到高平陵(明帝曹叡陵墓)祭扫,大将军曹爽与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随同前往。太傅司马懿以郭太后的名义,下令关闭洛阳所有城门,率兵占领武库,调派士兵出城据守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职务,占据曹爽军营;召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职务,占据曹羲军营。然后向魏帝曹芳上奏曹爽的罪恶说:“臣当年从辽东回朝时,先帝(曹叡)下诏让陛下、秦王(曹询)及臣一起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深为身后之事忧虑。臣说:‘太祖(曹操)、高祖(曹丕)也曾将后事托付给臣,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没有什么可忧虑痛苦的。万一发生不如意的事,臣当以死奉行陛下的诏命。’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的遗命,败坏国家典章制度,在内僭越比拟天子,在外专擅大权,破坏各军营的建制,完全控制禁军,朝廷重要官职,都安置他的亲信,宫中值宿警卫,都换成他的私人,盘根错节,日益放纵。又任命黄门张当为都监,监视陛下,离间皇帝与太后的关系,伤害骨肉亲情。天下汹汹不安,人人自危。陛下如同寄居的客人,岂能长久安宁!这绝非先帝诏令陛下与臣登上御床的本意。臣虽老朽,怎敢忘记当初的誓言!太尉蒋济等人都认为曹爽有目无君上之心,他们兄弟不宜掌管禁军值宿宫廷,上奏永宁宫(郭太后居所),皇太后命令臣按奏章所言施行。臣已擅自命令主管官员及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兵权,以侯爵身份返回府第,不得逗留以延缓陛下车驾回宫;如敢逗留,便按军法处置!’臣则勉力支撑病体率兵驻扎洛水浮桥,密切监视非常情况。” 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章,不敢通报魏帝;窘迫不知所措,于是将魏帝车驾留宿在伊水南岸,伐木构筑防御工事,并调发屯田兵数千人护卫。 司马懿派侍中许允和尚书陈泰去劝说曹爽,告诉他应尽早回来认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告诉曹爽,说只是免官而已,并指着洛水发誓。陈泰是陈群之子。 当初,曹爽因桓范是同乡前辈,在九卿中对他特别礼遇,但关系并不很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以太后名义召桓范,想让他代理中领军。桓范打算应召,他的儿子阻止他说:“皇帝车驾在外,不如出南门去投奔。”桓范于是出城。走到平昌门时,城门已关闭。守门将领司蕃是桓范过去提拔的官吏,桓范举起手中的笏板给他看,谎称:“有诏书召我,你赶快开门!”司蕃要求看诏书,桓范呵斥道:“你不是我的老部下吗?怎么敢这样!”司蕃只好开门。桓范出城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图谋叛逆,你跟我走吧!”司蕃步行追赶不及,只好躲到路旁。司马懿对蒋济说:“曹爽的智囊去了!”蒋济说:“桓范固然有智谋,但曹爽就像劣马贪恋马房的豆料,必定不会采纳他的计策。” 桓范到了曹爽那里,劝曹爽兄弟挟持天子到许昌,调发四方兵力辅助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这件事明摆着,你读书有什么用!在今天你们这样的门第,即使只想做平民百姓还可能吗?况且普通百姓劫持一个人质,尚且想活命;如今你与天子在一起,号令天下,谁敢不响应!”曹爽兄弟默然不语。桓范又对曹羲说:“你中领军的别营近在城南,洛阳典农的治所在城外,召唤他们非常方便。如今去许昌,不过两天两夜路程,许昌的武库,足以装备军队;所担忧的只是粮食问题,但大司农的印章在我身上(桓范时任大司农)。”曹羲兄弟沉默不语,拒不采纳。从初夜直到五更天,曹爽终于把刀扔在地上说:“我即使投降,也不失作个富家翁!”桓范哭道:“曹子丹(曹真字子丹)是个能人,却生下你们兄弟,简直像猪崽牛犊!没想到今天竟被你们连累灭族啊!” 曹爽于是通报司马懿的奏章给魏帝,请魏帝下诏罢免自己的官职,然后侍奉魏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家后,司马懿派洛阳官吏和兵士包围曹府并看守他们;在宅院四角搭起高楼,派人在楼上监视曹爽兄弟的举动。曹爽拿着弹弓到后园中,楼上的人就高声喊:“前大将军往东南走了!”曹爽愁闷不知如何是好。 戊戌(初十): 主管官员上奏:“黄门张当私自将挑选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他们之间有奸谋。”于是逮捕张当交付廷尉审讯核实,张当供词说:“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反叛,准备在三月中旬起事。”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都关入监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他们,与张当一起都被诛灭三族。 当初,曹爽出城时,司马鲁芝留在府中,听说发生变故,就率领军营骑兵砍开津门(洛阳南面西头第一门)出城投奔曹爽。等到曹爽决定交出印绶时,主簿杨综阻止他说:“您挟天子握大权,放弃这些难道要去东市(刑场)被杀头吗?”主管官员奏请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也是各为其主。宽恕他们吧。”不久,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 鲁芝将要出城时,呼唤参军辛敞想和他一起去。辛敞是辛毘的儿子,他的姐姐辛宪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与姐姐商议说:“天子在外,太傅关闭城门,人们都说这将不利于国家,事情真的会这样吗?”宪英说:“据我推测,太傅此举,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那么事情能成功吗?”宪英说:“大概会成功吧!曹爽的才能不是太傅的对手。”辛敞说:“那么我可以不出城吗?”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城!恪尽职守,是做人的大义。大凡普通人身处危难,尚且要救助;替人做事却放弃职责,这是最大的不祥。况且受人信任,为人赴死,这是亲信近臣的职分,你只要随大流就行了。”辛敞于是出城。事情平定之后,辛敞感叹道:“如果我不和姐姐商量,几乎在道义上有所亏欠了。” 当初,曹爽征召王沈和太山人羊祜,王沈劝羊祜应召。羊祜说:“委身去侍奉别人,谈何容易!”王沈于是独自应召去了。等到曹爽败亡,王沈因为是曹爽旧吏而被免官,于是对羊祜说:“我始终记得你从前说的话。”羊祜说:“这也不是我当初所能预料到的啊!”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早年守寡没有儿子,她的父亲夏侯文宁想让她改嫁;夏侯令女用刀割下两耳以自誓守节,平时依靠曹爽生活。曹爽被杀后,夏侯家上书断绝婚姻关系,强行把她接回家,又要将她改嫁;夏侯令女悄悄进入寝室,用刀割断了自己的鼻子,家人惊骇惋惜,对她说:“人生在世,如同轻尘栖息在弱草上一样短暂,何必这样自苦呢!况且你夫家已被灭族,守节又为了谁呢!”夏侯令女说:“我听说仁者不因盛衰而改变节操,义者不因存亡而变心。曹氏从前兴盛的时候,我尚且想保全名节终老,何况如今衰亡,我怎能忍心抛弃!这是禽兽的行为,我岂能去做!”司马懿听说后,认为她贤德,允许她收养儿子作为曹家的后代。 何晏等人刚刚掌权时,自以为是当时的杰出人才,没有人能比得上。何晏曾经品评当时名士说:“‘唯其深奥,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夏侯泰初(夏侯玄)就是这样的人。‘唯其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司马子元(司马师)就是这样的人。‘唯其神妙,所以不显急速却能达到目的,不行走却能达到目的地’,我听说过这话,但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大概是想用“神”来比喻自己。 选部郎刘陶是刘晔的儿子,从小能言善辩,邓飏之徒称颂他为伊尹、吕尚。刘陶曾经对傅玄说:“孔子算不上圣人。何以见得?智慧者在愚昧的众人中,如同在手掌中玩弄一个弹丸;而他不能取得天下,怎么能算是圣人呢!”傅玄不再与他辩难,只是对他说:“天下的变化无常,今天我看你已陷入困境了。”等到曹爽败亡,刘陶退居乡里,才为自己当初的狂言道歉。 管辂的舅舅问管辂:“你先前怎么知道何晏、邓飏会败亡?”管辂说:“邓飏走路时,筋骨不能约束肌肉,血脉不能控制形体,站立歪斜,好像没有手脚,这叫‘鬼躁’。何晏看人的神情则魂不守舍,面无血色,精神飘忽,形貌如枯木,这叫‘鬼幽’。这二者都不是能享长福的征象。” 何晏生性自恋,粉白脂膏不离手,走路时顾影自怜。尤其喜好老子、庄子的书,与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人王弼等人,竞相清谈,崇尚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的糟粕。因此天下士大夫争相仰慕效仿,形成风气,再无法制止。荀粲是荀彧的儿子。 丙午(十八日): 魏国大赦天下。 丁未(十九日): 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加赐九锡(九种礼器,象征最高礼遇)。司马懿坚决推辞不接受。 当初,右将军夏侯霸受到曹爽的厚待,因他父亲夏侯渊战死于蜀国,所以常咬牙切齿立志报仇,担任讨蜀护军,驻扎在陇西,隶属于征西将军(夏侯玄)。夏侯玄是夏侯霸的侄子,曹爽的表弟。曹爽被杀后,司马懿征召夏侯玄回京城,让雍州刺史郭淮接替他的职务。夏侯霸一向与郭淮不和,认为祸患必将牵连到自己,非常恐惧,于是逃奔蜀国。汉主刘禅对他说:“你的父亲是自己在交战中遇害的,并非我的先人亲手杀死。”对他非常优待。姜维问夏侯霸:“司马懿既然掌握了魏国政权,是否还有征伐别国的意图呢?”夏侯霸说:“他正在经营建立自己的家门,无暇顾及对外征伐的事。但有个叫钟士季(钟会)的人,年纪虽轻,如果主持朝政,将是吴、蜀两国的忧患。”钟士季是钟繇的儿子、现任尚书郎的钟会。 三月: 吴国左大司马朱然去世。朱然身高不满七尺,气度不凡,品行高洁,终日恭敬谨慎,常像在战场上一样,遇到紧急情况胆识镇定,超过常人。虽然天下无事,他每天早晚都要擂鼓,营中士兵立即整装列队。他用这个办法麻痹敌人,使敌人不知如何防备,所以出战总能建功。朱然病重加重时,吴主白天为他减少膳食,晚上睡不着觉,派宦官送医送药送食物的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朱然每次派人报告病情消息,吴主总要召见,亲自询问,使者进门赐给酒食,出门赏赐布帛。等到朱然去世,吴主为他悲痛哀伤。 夏季,四月,乙丑(初八): 魏国改年号为嘉平。 蒋济在曹爽被围困在伊水之南时,曾写信给他,说太傅的意图,不过是免官而已。曹爽被杀后,蒋济晋封都乡侯,他上疏坚决推辞,朝廷不准。蒋济恨自己当时失言,于是发病,丙子(十九日): 去世。 秋季: 蜀汉卫将军姜维侵犯魏国雍州,依傍麹山(今甘肃岷县东)修筑了两座城池,派牙门将句安、李歆等人驻守,并聚集羌胡人质,进逼各郡。征西将军郭淮与雍州刺史陈泰率军抵御。陈泰说:“麹城虽然坚固,但离蜀地险远,必须运粮;羌夷人苦于姜维的劳役,必定不肯真心归附。如今围城攻打,可不战而拔;即使他们有救兵,但山道险阻,也不是行军之地。”郭淮于是派陈泰率领讨蜀护军徐质、南安太守邓艾进军包围麹城,切断其运粮道路及城外水源。句安等人挑战,魏军不应,蜀军将士困窘不堪,只能分粮聚雪拖延时日。姜维率兵救援,从牛头山(今甘肃岷县东南)出兵,与陈泰对峙。陈泰说:“兵法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今我们切断牛头山道路,姜维无路可退,就会被我们擒获。”命令各军坚守营垒不与交战,派人报告郭淮,让郭淮火速进军牛头山截断姜维退路。郭淮听从,进军洮水。姜维恐惧,撤军逃走。句安等人孤立无援,于是投降。郭淮乘机向西攻击各羌部族。邓艾说:“敌人撤走不远,或许还会再来,应分兵防备意外。”于是留下邓艾驻扎在白水(今甘肃白龙江)北岸。三天后,姜维派遣部将廖化从白水南岸向邓艾营地逼近结营。邓艾对将领们说:“姜维如今突然回军,我军兵力少,按兵法他应渡河来攻;而不造桥,这是姜维让廖化来牵制我们,使我们不能回援,姜维必定亲自率军向东袭击洮城(今甘肃临潭)。”洮城在白水以北,离邓艾营地六十里,邓艾当夜秘密行军赶到洮城。姜维果然渡河,但邓艾已抢先占据洮城,得以不败,蜀军于是撤回。 兖州刺史令狐愚是司空王凌的外甥,驻扎在平阿(今安徽怀远)。甥舅二人同掌重兵,专擅淮南地区军政。王凌与令狐愚密谋,认为魏帝曹芳昏庸懦弱,受制于强臣,听说楚王曹彪有智谋勇略,想共同拥立他为帝,迎到许昌建都。九月: 令狐愚派他的将领张式到白马(今河南滑县),与楚王曹彪联络。王凌又派舍人劳精到洛阳,告诉儿子王广。王广说:“凡要干大事,应以人心为根本。曹爽因骄奢失去民心,何晏虚浮华而不务实,丁谧、毕轨、桓范、邓飏虽有名望,但都热衷于争权夺利。加上变更朝廷典章制度,政令屡改,他们提出的主张虽高却脱离实际,百姓习惯于旧制,无人跟从他们,所以他们虽然权势倾动四海,声威震动天下,一旦同日被杀,名士减半,而百姓却安然处之,无人哀伤,这是因为他们失去民心的缘故。如今司马懿内心虽难以预料,但行事并未叛逆,他提拔任用贤能,广泛培植超过自己的人,遵循先朝的政策法令,符合众人的愿望。曹爽所做的恶事,他没有不改的,日夜勤勉不懈,以体恤百姓为先,父子兄弟都掌握兵权,是不容易灭亡的。”王凌不听。 冬季,十一月: 令狐愚再次派张式去见楚王曹彪,张式还未返回,令狐愚就病死了。 十二月,辛卯(初九): 就地任命王凌为太尉。庚子(十八日): 任命司隶校尉孙礼为司空。 光禄大夫徐邈去世。徐邈以清高的节操而着名。卢钦曾着书称赞徐邈说:“徐公志向高远,品行高洁,才能广博,气势刚猛,而表现出来却是:高远而不孤僻,高洁而不固执,广博而能抓住关键,刚猛而能宽容。圣人认为清高最难,而徐公却做得很自然。”有人问卢钦:“徐公在武帝(曹操)时代,人们认为他通达;自从当了凉州刺史,回到京城后,人们却认为他孤高,为什么呢?”卢钦回答说:“从前毛孝先(毛玠)、崔季珪(崔琰)掌权时,看重清高朴素之士,当时人们都改变车马服饰以求名声显赫,而徐公却不改变他平常的装束,所以人们认为他通达。近来天下奢侈靡费,互相仿效,而徐公仍保持平素的风尚,不随波逐流,所以从前认为的通达,就变成了今天的孤高。这是因为世人变化无常而徐公始终如一啊。”卢钦是卢毓的儿子。 嘉平二年(庚午年,公元250年) 夏季,五月: 任命征西将军郭淮为车骑将军。 吴国: 当初,会稽郡的潘夫人受到吴主孙权宠爱,生下小儿子孙亮,吴主十分喜爱他。全公主(孙鲁班)既已与太子孙和有了嫌隙,就想预先结交孙亮,多次称赞孙亮的美德,并把自己的丈夫的侄儿全尚的女儿嫁给孙亮为妻。吴主因鲁王孙霸结党陷害兄长,心中也厌恶他,对侍中孙峻说:“子弟不和睦,臣下分派结党,将会像袁绍家族那样失败,被天下人耻笑。如果只立一人为嗣,哪能不乱呢!”于是有了废黜孙和、改立孙亮为太子的想法,但又犹豫考虑了多年。孙峻是孙静的曾孙。 秋季: 吴主终于幽禁了太子孙和。骠骑将军朱据劝谏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加之他天性仁孝,天下归心。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而太子申生不能活命,汉武帝听信江充而戾太子蒙冤而死,我私下担心太子将承受不了这种忧愁,即使立了‘思子之宫’,也来不及了!”吴主不听。朱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领将领官吏们用泥涂头,将自己捆绑起来,接连几天到宫门前为孙和求情;吴主登上白爵观观望,见到这种情景,非常厌恶,命令朱据、屈晃等人“不要急急忙忙的”。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自上书极力劝谏,朱据、屈晃也坚持劝谏不止;吴主大怒,诛杀陈正、陈象全族。又把朱据、屈晃抓进大殿,朱据、屈晃仍然口谏,叩头流血,言辞神色毫不屈服。吴主下令各打一百杖,贬朱据为新都郡丞,将屈晃罢官斥归乡里,其他因劝谏而被诛杀流放的多达数十人。于是废黜太子孙和为平民,迁徙到故鄣(今浙江安吉),赐鲁王孙霸自杀。处死杨竺,将他的尸体抛入长江,又诛杀全寄、吴安、孙奇,都是因为他们与孙霸勾结诬陷孙和的缘故。当初,杨竺年轻时颇有名声,而陆逊认为他最终会败亡,劝说杨竺的哥哥杨穆与他分家另过。等到杨竺败亡,杨穆因多次劝诫警告过杨竺而得以免死。朱据还未到任,中书令孙弘奉诏书追赐他自尽。 冬季,十月: 魏国庐江太守谯郡人文钦假装叛变,以引诱吴国偏将军朱异,想让朱异亲自率兵来迎接自己。朱异识破了他的诈术,上表吴主,认为文钦不可迎接。吴主说:“如今北方尚未统一,文钦想归顺我们,应该暂且迎接他。如果怀疑他有诈,就应当设计设网来罗致他,派重兵防备他就是了。”于是派遣偏将军吕据督率二万人,与朱异合力到达北部边界,文钦果然不投降。朱异是朱桓之子;吕据是吕范之子。 十一月: 魏国大利景侯孙礼去世。 吴国: 吴主孙权立儿子孙亮为太子。 吴主派遣十万军队在堂邑(今江苏六合)的涂水(今滁河)筑坝作涂塘(水库),以淹没通往魏国北方的道路。 十二月,甲辰(二十七日): 魏国东海定王曹霖去世。 征南将军王昶上书说:“孙权流放忠良大臣(指朱据等),嫡子与庶子争权夺利,我们可以乘其内乱之机进攻吴国。”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派遣新城太守州泰袭击巫县(今重庆巫山)、秭归(今湖北秭归),荆州刺史王基进兵夷陵(今湖北宜昌),王昶进兵江陵(今湖北荆州)。王昶用竹索架桥,渡河攻击吴军,吴国大将施绩(朱绩)连夜逃入江陵城。王昶想引吴军到平地交战,先派五支部队从大路撤回,使吴军望见而高兴;又把缴获的铠甲马匹、斩获的首级环绕江陵城陈列以激怒吴军,设下伏兵等待敌人。施绩果然率军追击,王昶出兵迎战,大败吴军,斩杀吴将钟离茂、许旻。 蜀汉: 蜀汉姜维再次进犯魏国西平(今青海西宁),未能攻克。 嘉平三年(辛未年,公元251年) 春季,正月: 王基、州泰进攻吴军,都击溃了敌人,投降的有数千人。 三月: 任命尚书令司马孚为司空。 夏季,四月,甲申(初九): 任命王昶为征南大将军。 壬辰(十七日): 魏国大赦天下。 太尉王凌听说吴人堵塞涂水(指在堂邑作涂塘),想借此机会发兵(讨伐司马懿),于是大规模整顿各路军队,上表请求讨伐入侵之敌;朝廷下诏回复不准。王凌派将军杨弘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兖州刺史黄华,黄华、杨弘联名将此事报告司马懿。司马懿率领中军(主力)乘水道讨伐王凌,先下诏赦免王凌的罪过,又写信晓谕王凌,不久大军突然到达百尺堰(今河南沈丘东北)。王凌自知大势已去,于是独自乘船出来迎接司马懿,派属官王彧前去谢罪,送上印绶、节钺。司马懿大军到达丘头(今河南沈丘东南),王凌自缚于水边,司马懿奉诏命主簿解开他的绑绳。 王凌既已得到赦免,加上仗着过去与司马懿的交情,不再有疑虑,径直乘坐小船想去见司马懿。司马懿派人迎面拦住他,把船停在淮水中,与王凌的船相隔十余丈。王凌知道这是表示见外,就远远地对司马懿说:“你只需写封短信召我,我怎敢不来?何必率领大军前来呢!”司马懿说:“正因为你不是肯随一纸书信而来的人啊。”王凌说:“你辜负了我!”司马懿说:“我宁可辜负你,不能辜负国家!”于是派步骑兵六百人押送王凌西去京城(洛阳)。王凌试探着索要棺材钉(以观察司马懿是否真会处死自己),司马懿命令给他。五月,甲寅(初十): 王凌走到项县(今河南沈丘),便服毒自杀。 司马懿进军到寿春(今安徽寿县),参与王凌之谋的张式等人都自首了。司马懿彻底追查此事,所有牵连在内的人都被诛灭三族。挖开王凌、令狐愚的坟墓,劈开棺材在附近的街市上暴尸三日,烧掉他们的印绶、朝服,然后裸埋于土中。 当初,令狐愚还是平民时,常有远大志向,众人都说令狐愚必定能使令狐家族兴盛。他的同族叔父弘农太守令狐邵却认为:“令狐愚性情洒脱不拘,不修养德行却志向远大,必定会毁灭我们家族。”令狐愚听说后,心中很不平。等到令狐邵任虎贲中郎将时,令狐愚已经历过许多官职,在任上很有声誉。令狐愚从容地对令狐邵说:“从前听说您认为我难成大器,如今您认为怎样呢?”令狐邵仔细打量他而不回答,私下对妻子说:“公治(令狐愚字公治)的性情气度,还是和过去一样。依我看,他终究会败亡灭族,只是不知连累我会在他死之前,还是之后罢了。”令狐邵死后十多年,令狐愚家族被灭。 令狐愚在兖州时,征召山阳人单固任别驾,与治中杨康同为令狐愚的心腹。等到令狐愚去世,杨康应司徒(王凌时任司空,后为太尉,此处疑为“三公”府征召)征召,到洛阳后,揭发了令狐愚的阴谋,令狐愚因此事败。司马懿到寿春后,见到单固,问:“令狐愚谋反了吗?”单固说:“没有。”杨康报告的事情与单固有牵连,于是逮捕单固及其家属都关进廷尉狱,拷问了几十次,单固坚持说没有。司马懿提审杨康与单固对质,单固无话可说,就大骂杨康:“老奴才!你既背叛了使君(令狐愚),又灭我家族,看你还能活多久!”杨康起初还指望能封侯,后来因为供词颇多矛盾,也被一同处斩。临刑时,两人一起被押出监狱,单固又骂杨康:“老奴才!你死是活该。如果死者有知,看你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行走!” 魏国: 下诏任命扬州刺史诸葛诞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吴国: 吴主孙权立潘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 六月: 魏帝赐令楚王曹彪自尽。又下令将所有王公都拘捕安置在邺城(今河北临漳),派有关官员监察,不许他们与人交往。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 魏国皇后甄氏去世。 辛未(二十八日): 任命司马孚为太尉。 八月,戊寅(初五): 舞阳宣文侯司马懿去世。魏帝下诏任命其子卫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 当初,南匈奴自认为他们的祖先本是汉朝皇室的外甥,于是冒姓刘氏。魏太祖曹操将单于呼厨泉留在邺城,将其部众分为五部,居住在并州境内。左贤王刘豹,是单于於扶罗的儿子,任左部统帅,他的部族实力最强。城阳太守邓艾上书说:“单于长期居住内地,羌夷人失去统治,聚合离散都无人做主。如今单于的地位日益疏远,而塞外首领的威望日益加重,那么胡人就不可不深加防备。听说刘豹的部族中有叛胡,可趁叛变之机将其分割为两国,以分散他们的势力。去卑(南匈奴右贤王)在前朝功勋卓着而其子未能继承其业,应加封他儿子显赫的名号,让他居住在雁门。分离强敌,削弱贼寇,追录旧功,这是统治边疆的长久之计。”又陈述:“羌胡与汉民杂居的,应逐渐将他们迁出,让他们居住在汉民之外,以推崇廉耻的教化,堵塞为非作歹的途径。”司马师都采纳了。 吴国: 立节中郎将陆抗驻扎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到建业治病。病好之后,应当返回,吴主流着泪与他告别,对他说:“我以前听信谗言,对你父亲(陆逊)在君臣大义上不够笃厚,因此对不起你;前后责问你父亲的诏书,一把火烧掉,不要让别人看见。” 这时,吴主颇感醒悟太子孙和无罪。冬季,十一月: 吴主到南郊祭祀天地后回宫,得了中风病,想召孙和回来;全公主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坚决劝阻,于是作罢。吴主因太子孙亮年幼,商议可以托付国事的人选,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可以托付大事。吴主嫌诸葛恪刚愎自用,孙峻说:“当今朝廷大臣的才干,没有能比得上诸葛恪的。”于是从武昌召回诸葛恪。诸葛恪临行时,上大将军吕岱告诫他说:“现在国家正处多难之时,你每做一件事都要反复思考十次。”诸葛恪说:“从前季文子(季孙行父)三思而后行,孔子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如今您却让我思考十次,分明是认为我才能低劣!”吕岱无言以对,当时人都认为他失言。 史家虞喜评论道: 把天下托付给人,这是最重大的事;作为臣子行使君主的权威,这是最困难的事。同时肩负这两项重任而总理万机,能胜任的人太少了。吕侯(吕岱),是国家的元老,志向远大,见识深远,刚以“十思”告诫他,他立刻就因被视为才能低劣而拒绝;这是诸葛恪(字元逊)的疏漏,才智与精神未能兼备啊!如果他领悟“十思”的含义,广泛征询当世政务,闻善则动如雷霆般迅速,从谏则急如疾风般转变,又怎会身首异处,死于凶恶小人之手呢!世人惊异于他的英明善辩,觉得他应对敏捷值得欣赏,而嘲笑吕岱无言以对是鄙陋,却不考虑安危始终的深谋远虑,这就如同只喜欢春天花朵的繁华,而忘记秋天果实的甘美了。从前魏国伐蜀,蜀人抵御,军队整装待发,而费祎却正与来敏下棋,毫无厌倦之意。来敏认为他必能破敌,说明他谋略已定,外表无忧色。而长宁(费祎封长乐乡侯,此处或为代称)认为君子遇事应戒惧,好谋方能成事,蜀国作为一个小国,正面临强大敌人,所谋划考虑的,只有防守与应战,怎能自恃有余,安闲无忧呢!这正是费祎性情宽厚简略,不防备细微之处,最终被投降者郭循杀害的原因,难道不是征兆显露于彼而灾祸成于此吗!从前听说长宁(费祎)赏识文伟(费祎字文伟,此处或为误用,应指他人评价费祎),今天又看到元逊(诸葛恪)顶撞吕侯,两件事性质相同,都足以成为后世的鉴戒啊。 诸葛恪到达建业,在吴主卧室内拜见,在床前接受诏命,以大将军身份兼任太子太傅,孙弘兼任少傅;诏命各部门所有事务统归诸葛恪掌管,只有生杀大事,才需上报。诸葛恪制定了百官衙署的拜见礼仪,各有等级次序。又任命会稽太守滕胤为太常。滕胤是吴主的女婿。 十二月: 任命光禄勋荥阳人郑冲为司空。 蜀汉: 费祎回到成都,看云气占卜的人说:“都城里没有宰相的位置。”于是费祎又往北屯驻汉寿(今四川广元西南)。 这一年: 蜀汉尚书令吕乂去世,任命侍中陈祗代理尚书令。 嘉平四年(壬申年,公元252年) 春季,正月,癸卯(初二): 魏国任命司马师为大将军。 吴国: 吴主孙权封已废黜的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住在长沙;封仲姬所生的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住在武昌;封王夫人所生的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住在虎林(今安徽贵池西)。 二月: 魏国立张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张皇后是已故凉州刺史张既的孙女,东莞太守张缉的女儿。征召张缉入朝,任命他为光禄大夫。 吴国: 吴国人改年号为神凤,大赦天下。 吴国潘皇后性情刚烈乖戾,吴主病重时,潘后派人向孙弘询问西汉吕后行使皇帝权力的旧例。左右侍从忍受不了她的虐待,趁她昏睡时,将她勒死,谎称是突发急病。后来事情泄露,因牵连被处死的有六七人。 吴主病危,召诸葛恪、孙弘、滕胤以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入卧房,嘱托后事。夏季,四月: 吴主孙权去世。孙弘一向与诸葛恪不和,害怕被诸葛恪整治,于是封锁消息不发丧,想假传诏书诛杀诸葛恪。孙峻将此事告诉诸葛恪,诸葛恪请孙弘商议事情,在座席上将孙弘杀死。然后发布丧事。谥吴主孙权为大皇帝。太子孙亮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闰月: 任命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诸葛恪于是下令罢除监视官民言行的官吏(“视听”),裁撤校事官(“校官”),免除拖欠的赋税(“原逋责”),取消关税(“除关税”),广施恩泽,百姓无不欢悦。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伸长脖子想看看他的风采。 诸葛恪不想让诸王驻守在滨临长江的兵马要地,于是将齐王孙奋迁徙到豫章(今江西南昌),琅邪王孙休迁徙到丹杨(今江苏南京)。孙奋不肯迁徙,又多次越轨不守法度。诸葛恪写信给孙奋说:“帝王的尊贵,与天同高,因此以天下为家,以父兄为臣;仇人有善行,不能不举荐,亲戚有恶迹,不能不诛杀,这样才能顺应天意治理万物,以国事为先以私情为后。这是圣人建立的制度,是百代不变的法则。从前汉朝初建,分封了许多子弟为王,后来他们势力太强,就图谋不轨,上则几乎危及社稷,下则骨肉相残,此后历代都引以为戒,视为大忌。自光武帝以来,对诸王都有规定,只允许他们在宫内自娱自乐,不得治理百姓,干预政事,凡与外人交往,都有严格的禁令,这才使他们得以保全安宁,各自保住福禄爵位,这就是前代得失的验证啊。大行皇帝(孙权)借鉴古代教训,警戒当今,防患于未然,深谋远虑,所以在卧病之时,分遣诸王各回封国,诏书恳切,禁令严峻,所告诫的条款,无所不至。实在是为了上安宗庙,下保诸王,使百代之后能相安无事,没有危害国家、倾覆家族的悔恨。大王您应上思周太伯顺从父亲意愿(让位于弟)的志向,中念河间献王刘德、东海王刘强(皆汉宗室,以恭谨着称)恭敬顺从的节操,下存前世骄纵荒乱诸王的教训以为警戒。然而听说您近来到了武昌之后,多次违背诏令,不拘制度,擅自调发诸将士兵修缮宫殿。再者,您左右侍从有罪过的,应当上表奏闻,交给有关部门处理;您却擅自私下处死,事情不明不白。中书杨融,亲自接受诏命,本应恭敬谨慎,却说:‘我就是不听禁令,又能把我怎样!’听到这种话,大小官员无不惊怪,莫不寒心。俗话说:‘明镜用来照形,古事用来知今。’大王您应深以鲁王(孙霸)为戒,改变自己的行为,战战兢兢,对朝廷尽礼。这样,您的要求没有得不到满足的。如果背弃忘记先帝的法令制度,心怀轻慢之意,臣下宁可辜负大王您,不敢辜负先帝的遗诏;宁可被大王您怨恨,岂敢忘记尊奉主上的威严而让诏令在藩臣中不能施行呢!假使鲁王能及早采纳忠直之言,心怀惊惧之虑,那么他就能享福无穷,怎会有灭亡之祸呢!良药苦口,只有病人能甘之如饴;忠言逆耳,只有通达之人能接受。如今臣等诚惶诚恐,想为大王您在危险萌芽之时就予以消除,使福禄根基更加广厚,所以不知不觉言辞激切,希望您能三思!”孙奋收到信后,非常恐惧,于是移居南昌。 当初,吴大帝孙权修筑东兴堤(在今安徽含山西南,巢湖东岸)以遏阻巢湖之水,后来入侵淮南,战败,就把战船留在巢湖内,于是废堤不再治理。冬季,十月: 太傅诸葛恪在东兴集结军队,重建大堤,左右两端依山筑城,各留一千人驻守,派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然后自己率军返回。 魏国镇东将军诸葛诞对大将军司马师说:“如今趁着吴国内侵(指诸葛恪筑城),让王昶(字文舒)进逼江陵,毋丘俭(字仲恭)进军武昌,以牵制吴国上游兵力;然后挑选精兵进攻其两城(东兴堤左右二城),等到他们的救兵赶到,我们已大获全胜了。”当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毋丘俭等各自献上征伐吴国的计策。朝廷因三人的计策不同,下诏询问尚书傅嘏的意见。傅嘏回答说:“议事者有的想乘船直接渡江,横行于长江以南;有的想四路并进,攻打吴国防守的城垒;有的想大军屯垦边境,伺机而动;这确实都是攻取敌人的常用计策。然而自从我们训练军队以来,前后已有三年,敌人并非毫无防备。吴军为寇,将近六十年了,他们君臣相保,吉凶同当,加上刚丧失元帅(指陆逊等),上下忧惧危惧,假使他们将战船部署在要害之处,坚守城垒,占据险要,那么横行渡江之计,恐怕难以取胜。如今边境的守备,与敌军相隔甚远,敌军设置的侦察哨所,又布置得十分严密,我们的间谍无法行动,耳目闭塞。军队没有耳目,侦察不够详细,却要发动大军去面临巨大危险,这是怀着侥幸心理求取成功,先战而后求胜,不是保全军队的长久之策啊。只有进军大规模屯垦边境的办法,最为稳妥可靠;可下诏命令王昶、胡遵等选择险要之地安营扎寨,审慎地安排布置,命令三方面同时进驻前线。这样,第一,可以夺取敌人的肥沃土地,迫使他们退守贫瘠之地;第二,军队在百姓之外,敌寇无法侵扰掠夺;第三,招徕安抚附近百姓,归降归附的人会日益增多;第四,我方侦察哨所远设,敌人间谍无法活动;第五,敌人退守后方,侦察必然松懈,屯垦容易建立;第六,军队就地生产,坐食积谷,士兵不用运输;第七,敌人内部矛盾时常可闻,一旦有机可乘可迅速讨伐袭击。这七点,都是军事上的当务之急。不占据有利地势,敌人就会占有便利资源;占据有利地势,则利益归于国家,不可不明察。敌我双方的营垒相对逼近,形势已经相接,智谋勇气得以施展,巧拙得以运用,策划可以知道得失,较量可以知道优劣强弱,敌情的真伪,还能往哪里逃呢!以小敌大,就会劳役繁重国力枯竭;以贫敌富,就会赋税苛重财力匮乏。所以说:‘敌人安逸能使他疲劳,敌人饱食能使他饥饿’,就是这个道理。”司马师没有采纳。 十一月: 魏帝下诏命王昶等三路大军攻打吴国。十二月: 王昶进攻南郡(治江陵),毋丘俭进攻武昌,胡遵、诸葛诞率七万大军进攻东兴。甲寅(十九日): 吴国太傅诸葛恪率兵四万,日夜兼程,救援东兴。胡遵等命令各军架设浮桥渡河,在堤上列阵,分兵攻打两城。两城依山而建,地势高峻,一时难以攻克。诸葛恪派冠军将军丁奉与吕据、留赞、唐咨为前锋,从山的西面向上进攻。丁奉对将领们说:“现在各军行动缓慢,如果敌人占据了有利地形,就难以争锋了,我请求快速前进。”于是让各军让开道路,丁奉亲自率领部下三千人快速挺进。当时刮着北风,丁奉扬帆顺风而下,两天就到了东关(即东兴),随即占据了徐塘(东兴堤附近)。当时天降大雪,天气寒冷,胡遵等人正在聚会饮酒。丁奉见敌人前部兵力不多,就对部下说:“获取封侯爵位和赏赐,正在今日!”于是命令士兵都脱下铠甲,丢掉矛戟,只戴头盔拿着刀和盾牌,赤身露体攀缘堤堰(或指堤坝)。魏兵望见,都大笑他们,没有立即整兵防备。吴兵登上堤岸后,立即擂鼓呐喊,攻破魏军前营,吕据等后续部队也相继赶到。魏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争相抢渡浮桥,浮桥毁坏断裂,士兵纷纷跳入水中,互相践踏。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人都战死,死者数万人。韩综原先是吴国叛将,多次为害吴国,吴大帝孙权曾切齿痛恨他,诸葛恪命令将韩综的首级送回吴国在大帝庙中祭告。缴获的车辆、牛马、骡驴各数以千计,物资器械堆积如山,吴军整军凯旋。 当初,蜀汉姜维进犯西平时,俘获了魏国中郎将郭循,蜀汉任命他为左将军。郭循想刺杀汉主刘禅,却得不到接近的机会,每次借上寿之机,一边跪拜一边向前靠近,总是被左右侍卫阻止,未能得手。 第76章 【魏纪八】 邵陵厉公嘉平五年至正元二年,公元253-255年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癸酉年,公元253年) 春季,正月,初一: 蜀汉大将军费祎在汉寿与诸位将领举行盛大聚会,投降的魏将郭修(也作郭循)也在座。费祎开怀畅饮,酩酊大醉。郭修突然起身刺杀了费祎。费祎为人宽厚仁爱,不轻易怀疑他人。越巂太守张嶷曾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手持符节,都死于刺客之手。如今将军您地位尊贵,权力重大,却对新归附的人过于信任亲近。您应该以史为鉴,稍加警惕。”费祎没有听从,因此遭遇杀身之祸。 魏帝下诏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命他的儿子继承爵位。 王昶、毋丘俭听闻东关兵败的消息: 各自烧毁营寨撤退。朝廷商议打算贬黜这些将领,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从诸葛诞(字公休)的建议,才导致这次失败。这是我的过错,将领们有什么罪!”于是全部宽恕了他们。司马师的弟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担任监军,只被削去了爵位。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毋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这一年: 雍州刺史陈泰请求下令让并州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军队尚未集结完毕,雁门、新兴两郡的胡人因为被征发远途服役而惊恐反叛。司马师又向朝廷官员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陈泰的责任!”因此大家都感到既惭愧又佩服。 习凿齿评论道: 司马大将军(司马师)主动承担两次失败的责任,过错消除而功业更盛,可以说是明智之举。如果隐瞒失败、推卸责任,把过错归咎于他人,常常自夸功劳而掩饰损失,导致上下离心离德,无论贤愚都人心离散,那就大错特错了!统治百姓的人,如果能遵循这个道理来治理国家,即使行动失利也能声名远扬,军队受挫也能最终获胜,即使失败一百次也是可以的,何况只是两次呢! 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 “诸葛恪虽然打了胜仗(指东关之胜),但离被杀也不远了。”司马师问:“为什么?”张缉说:“他的威势震慑了他的君主,功劳盖过全国,还求什么不死呢?” 二月: 吴军从东兴返回。吴主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加授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之心,又想出兵北伐。众大臣认为频繁出兵导致军民疲惫,一致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持争辩,诸葛恪命人将他架出去。诸葛恪因此撰写了一篇论文晓谕众人,大意是:“凡是敌对国家都想互相吞并,就像仇人想要除掉对方一样。有了仇人却任其发展,祸患不在自己身上,就会落在后代身上,不能不为长远考虑。从前秦国只拥有函谷关以西之地,尚且能吞并六国。如今魏国比起古代的秦国,土地大好几倍;吴国和蜀国加起来,还不及古代六国的一半。然而现在之所以能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老兵如今已消耗殆尽,新生的力量还没长大,正是敌人衰弱、力量不足的时候。加上司马懿先是诛杀了王凌,接着自己死去,他的儿子年幼弱小却独揽大权,即使有足智多谋之士,也无法得到任用。现在讨伐魏国,正是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圣人急于抓住时机,说的就是今天。如果顺从众人的意见,抱着苟且偷安的想法,以为长江天险可以世代保全,不考虑魏国的发展趋势而轻视其未来的威胁,这正是我深感忧虑的地方!现在听说有人认为百姓尚且贫困,想休养生息,这是不懂得考虑国家大危难而只贪图眼前小安逸的表现。从前汉高祖刘邦已经幸运地拥有三秦之地,为什么不闭关自守以享乐,反而要出兵攻打项羽,身负创伤,甲胄生虱,将士们厌倦困苦?难道他是甘愿冒险而忘记安宁吗?是因为考虑到长久下去不可能与项羽共存罢了。每次读到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天下的谋划,近来又看到家叔父(诸葛亮)奏表中陈述与贼寇争竞的策略,没有不喟然长叹的!我日夜辗转反侧,思虑的就是这些,所以姑且陈述我的愚见,传达给诸位君子。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去,志向计划未能实现,也希望让后世知道我所忧虑的事情,可以有所思考。”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不可行,但没有人敢再反驳。 丹杨太守聂友: 一向与诸葛恪交好,写信劝谏他说:“先帝(孙权)本来有遏制魏国东关的计划,但计划未能施行;如今您辅佐大业,完成了先帝的遗志,敌人远道而来送死,将士们仰赖您的威德,舍生忘死,立下了非凡的功勋,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和国家的福分吗!应该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现在乘着这个势头又想大举出兵,天时并不有利,您却要强行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我私下里感到不安。”诸葛恪在论文后面写了几句话回复聂友说:“您说的虽有道理,但未能看清天下大势。仔细看看我这篇论文,您就会明白了。” 滕胤对诸葛恪说: “您受伊尹、霍光那样的重托,入朝安定国家,出征击败强敌,名声震动天下,百姓无不景仰,万众之心,都希望能蒙受您的恩泽而得到休息。如今在劳役之后,又兴师远征,百姓疲惫不堪,远方敌人又有防备,如果攻城不下,野外又抢掠不到东西,那就是白白断送之前的功劳而招致后来的责难了。不如按兵休整,等待时机。况且用兵是大事,事情要靠大家才能成功,大家如果都不乐意,您一个人怎么能安心呢!”诸葛恪说:“那些说不可行的人,都是缺乏谋略、贪图安逸的人。而你(滕胤)也这样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那曹芳昏庸无能,朝政被权臣把持,魏国的臣民,本来就有离叛之心。现在我凭借国家的资源,借助战胜的威势,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攻克呢!” 三月: 诸葛恪大规模征调各州郡士兵二十万人,再次入侵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掌管留守后方事务。 夏季,四月: 吴国大赦天下。 蜀汉姜维: 自认为熟悉西部羌、胡的风俗,又自负其文韬武略,想引诱各羌、胡部落作为自己的羽翼,认为自陇山以西,可以割据占有。他总想大举出兵,费祎常常限制他,不听从他的意见,给他的兵力不超过一万人,说:“我们这些人比丞相(诸葛亮)差得太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不如暂且保国安民,谨守社稷,至于建功立业,可以等待更有才能的人,不要指望侥幸取胜,把成败寄托在一次冒险上;如果不如意,后悔也来不及了。”等到费祎死后,姜维得以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便率领数万人从石营出发,包围了狄道。 吴国诸葛恪: 入侵魏国淮南地区,驱赶掠夺百姓。有些将领对诸葛恪说:“现在率军深入敌境,边境地区的百姓必定成群结队地远逃他乡,恐怕我军劳苦而收效甚微。不如只包围新城(合肥新城),新城被困,魏国救兵必定会来,等救兵来了再想办法对付,就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这个计策,五月,回军包围了新城。 魏帝下诏命太尉司马孚统领诸军二十万人前去救援。大将军司马师询问虞松:“现在东面(对吴)和西面(对蜀)都有战事,两边都很危急,而将领们士气有些低落,该怎么办?”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在昌邑坚守壁垒而吴、楚联军自行溃败,事情有时看似弱小实则强大,不可不细察。现在诸葛恪集中了他的全部精锐部队,足以横行暴虐,却坐守新城,是想引诱我军去决战。如果我军攻城不下,他们求战不得,军队疲惫,士气低落,势必自行撤退。将领们不径直前进,这对我们是有利的。姜维拥有重兵却孤军深入响应诸葛恪,靠抢夺我们的麦子为食,不是根基深厚的敌人。而且他认为我们正全力对付东面,西方必然空虚,所以长驱直入。现在如果命令关中诸军倍道兼程,急赴西线,出其不意,姜维大概就要逃跑了。”司马师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关中全部军队,去解狄道之围;命令毋丘俭等人按兵不动,坚守城池,把新城丢给吴国。陈泰进军至洛门,姜维粮草耗尽,只得撤退。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 守卫新城。吴军连续进攻数月,城中守军原有三千人,因疾病和战死者已超过一半,而诸葛恪又堆起土山加紧攻城,城池眼看就要失守,无法再守。张特于是对吴军说:“我现在无心再战了。但根据魏国法律,被围攻超过一百天而救兵不到的,即使投降,家属也不连坐治罪;我们自被围攻以来,已九十多天了。这城中原本有四千多人,战死的已超过一半,城即使陷落,还有一半人不想投降,我应当回去告诉他们,分辨善恶,明天一早送名单过来,现在先拿我的印绶作为凭证。”于是把自己的印绶扔给吴军。吴军听信了他的话,没有收取印绶。张特便连夜拆除房屋木材,修补城墙的缺口成为双重防御。第二天,他对吴军说:“我只有战斗到死了!”吴军大怒,再次进攻,却无法攻克。 当时正值酷暑: 吴军士兵疲惫不堪,饮用生水,腹泻、浮肿,患病者超过一半,死伤遍地。各营军官每天报告病员增多,诸葛恪认为是谎报避战,想处斩他们,从此没人敢再报告。诸葛恪内心知道失策,又因城池久攻不下感到羞耻,怒形于色。将军朱异因军事问题顶撞了诸葛恪,诸葛恪立即剥夺了他的兵权,将他斥逐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陈述军事策略,诸葛恪都不采纳,蔡林便骑马投奔魏国。魏国将领探知吴军已疲惫不堪,于是派出援军。 秋季,七月: 诸葛恪率军撤退。士兵们伤病交加,沿途倒毙,有的倒地不起掉进坑沟,有的被魏军俘获,幸存者悲痛呼号,全军上下哀叹不已。而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出营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个月,还计划在浔阳开垦田地。朝廷诏书接连召他回朝,他才慢悠悠地率军返回。从此,民众大失所望,怨恨之声四起。 汝南太守邓艾: 对司马师说:“孙权已死,大臣们尚未真心归附新君。吴国那些名门望族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拥兵仗势,足以违抗命令。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国内没有强有力的君主(指少主孙亮年幼),他不考虑抚恤上下以稳固根基,却热衷于对外征战,残暴地役使百姓,出动全国的军队,困顿于坚固的城池之下,死伤数以万计,带着灾祸回国,这正是诸葛恪获罪的时候了。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曾被当时君主信任重用,君主一死他们还是败亡了,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位贤人,却不知考虑大患,他的灭亡指日可待。” 八月: 吴军回到建业。诸葛恪排列卫队,前呼后拥地回到府邸,立即召见中书令孙嘿,厉声呵斥:“你们怎敢屡次妄作诏书!”孙嘿惶恐不安,告辞出来,借口生病回家。 诸葛恪出征之后,朝廷(指曹魏朝廷)在官员任免方面所奏请任命的令长等各级官员,他一律罢免重新选任;他治理政务更加威严,对下属多有责罚;准备进见他的人无不胆战心惊。他又更换了宫廷宿卫,任用他的亲信;还命令军队整顿装备,打算进军青州、徐州。 孙峻: 利用民众的怨恨和众人的不满,在吴主孙亮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发动政变。 冬季,十月: 孙峻与吴主密谋,设置酒宴邀请诸葛恪。诸葛恪赴宴的前夜,精神烦躁不安,整夜没睡着,加上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诸葛恪心中疑虑。第二天早上,乘车停在宫门外,孙峻已在帷帐中埋伏好士兵,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导致事情泄露,就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您如果贵体欠安,自然可以改日再来,我会详细禀告主上。”想以此试探诸葛恪的态度。诸葛恪说:“我会尽力进去。”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偷偷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宫里的布置不同寻常,恐怕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返回。诸葛恪说:“这些小辈能干什么?只怕他们借酒食下毒罢了。”诸葛恪进宫后,带着剑穿着鞋走上殿,向吴主谢恩后入座。摆上酒来,诸葛恪迟疑没有喝。孙峻说:“您的病还没完全好,平时要喝药酒,可以取来喝。”诸葛恪这才放心。喝自己带来的酒,酒过数巡,吴主起身回内殿。孙峻起身去厕所,脱掉长袍,换上短装,出来说:“有诏命逮捕诸葛恪!”诸葛恪惊跳起来,剑还没拔出,孙峻的刀已接连砍下。张约从旁边砍孙峻,只伤了他的左手,孙峻随手回砍张约,砍断了他的右臂。卫士们都冲上殿来,孙峻说:“要抓的是诸葛恪,现在已死!”命令卫士全部收刀,然后清扫地面重新饮酒。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听说父亲遇难,用车载着母亲想逃跑,孙峻派人追杀了他们。用苇席裹住诸葛恪的尸体,用竹篾束腰,扔到了石子冈。又派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的军中,在公安杀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以及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都被诛灭三族。 临淮人臧均: 上表请求收葬诸葛恪,说:“霹雳雷电,不会持续一整天;狂风大作,很少有终日不停的。然而随后还会有云雨,借此润泽万物。因此天地之威,尚且不能持续整日整旬;帝王之怒,也不应发泄得淋漓尽致。臣以狂愚之见,不知避讳,甘冒身死族灭之罪,祈求如风雨般的恩惠。念及已故太傅诸葛恪,罪孽深重,自取灭亡,父子三人的首级,悬于街市示众多日,观看者数万,咒骂声如风;国家处以极刑,无不震动,无论老人幼童,全都看到。人之常情,乐极则生悲,看到诸葛恪曾经尊贵显赫,举世无双,身居宰相高位,经历多年,如今被诛杀灭族,与禽兽无异,看完之后,感情反转,能不悲伤!况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处一域,挖凿砍刺,不会再有什么损伤。希望圣朝效法天地,怒气不要超过十天,让他的乡人或旧部属吏以平民之服收殓他,赐以三寸薄棺。从前项羽得到埋葬的恩惠,韩信获得收敛的恩情,这正是汉高祖刘邦获得神明赞誉的原因。愿陛下弘扬三皇的仁德,施予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加于有罪之人的尸骸,让他再次承受不尽的恩惠,以此扬名远方,警戒劝勉天下之人,意义岂不重大!从前栾布假托诏命祭奠彭越,臣私下认为不妥,他不先请示主上而擅自盗用名义纵情,没被杀头已是万幸。现在臣不敢公开上表宣扬此事以显露陛下的恩德,谨伏拜手书,冒昧陈述,乞求圣明哀怜体察。”于是吴主孙亮及孙峻允许诸葛恪的旧部下收殓埋葬了他。 当初,诸葛恪年轻时: 就名声很大,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而他的父亲诸葛瑾却常常为此担忧,说:“他不是能保全家族的人。”父亲的朋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定会使诸葛氏败亡。陆逊曾对诸葛恪说:“地位比我高的人,我必定事奉他与他一同晋升;地位比我低的人,我就扶持帮助他;如今我看您盛气凌驾于地位高的人之上,心意轻视地位低的人,这不是安定德行的基础。”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时,越巂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吴主(孙权)刚去世,新皇帝(孙亮)实在年幼弱小,太傅(诸葛恪)受托孤重任,谈何容易!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尚且发生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的变故;霍光受命辅政,也有燕王旦、盖长公主、上官桀父子阴谋作乱,依靠汉昭帝的英明才得以幸免于难。从前常听说吴主生杀赏罚,从不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如今又在临终之际,突然召见太傅,托付后事,确实令人忧虑。加上吴楚之人性情剽悍急躁,这是早有记载的,而太傅离开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境作战,恐怕不是良策长算。虽说吴国纲纪严明,上下和睦;但万一有个闪失,就不是明智者的考虑了。取古事对照今天,今天就是古事的翻版。除非您(郎君)向太傅进献忠言,还有谁能尽言呢!撤军回国,发展农业,致力施行德政恩惠,几年之后,再东西并举(伐魏),实在为时不晚,希望您深思采纳!”诸葛恪果然因此败亡。 吴国群臣共同商议上奏: 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谄媚孙峻的人说:“国家大权应由皇族掌握。如果滕胤(非皇族)做了副丞相(司徒),他名声素来很大,众人归附,前途不可限量。”于是上表举荐孙峻为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又不设置御史大夫(司徒、司空、太尉为三公,孙峻任丞相,位在三公之上,且不设御史大夫,权力更集中)。从此士人大失所望。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因此推辞新的职位。孙峻说:“鲧的罪过不牵连禹(指父亲有罪不连累儿子),滕侯何必推辞呢!”孙峻与滕胤虽然内心并不融洽,但表面上却互相包容,进封滕胤爵位为高密侯,像从前一样共事。 齐王孙奋: 听说诸葛恪被杀,从封地(今芜湖附近)移驻芜湖,想到建业观察局势变化。傅相谢慈等人劝谏,孙奋杀了他们,因此被废为庶人,流放到章安县。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 是诸葛恪的外甥女。在此之前,诸葛恪有迁都的打算,派人修治武昌宫,民间有传言说诸葛恪想迎立孙和。等到诸葛恪被杀,丞相孙峻因此剥夺了孙和的王玺绶带,将他流放到新都,又派使者追去赐死。当初,孙和的妾何氏生下儿子孙皓,其他姬妾生下儿子孙德、孙谦、孙俊。孙和临死前,与张妃诀别,张妃说:“无论吉凶,我当相随,决不独自偷生。”也自杀了。何姬说:“如果都跟着去死,谁来抚养孤儿呢!”于是抚育孙皓和他的三个弟弟,他们都依赖何姬才得以保全。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甲戌年,公元254年) 春季,二月: 魏国中书令李丰被杀。 起初,李丰十七八岁时: 已有清高的名声,天下人一致称赞。他的父亲太仆李恢却不愿意他这样,命令他闭门谢客。曹爽专政时,司马懿称病不出,李丰任尚书仆射,在曹爽和司马懿之间周旋,所以没有与曹爽一同被杀。李丰的儿子李韬,被选中娶了齐长公主。司马师执政后,任命李丰为中书令。当时,太常夏侯玄名满天下,因为是曹爽的亲戚,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常常闷闷不乐;张缉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其女为魏帝曹芳张皇后)离开郡守职位在家闲居,也不得意。李丰与这两人都很亲近友好。司马师虽然提拔了李丰,但李丰内心更倾向于夏侯玄。李丰担任中书令两年,魏帝曹芳多次单独召见李丰谈话,内容无人知晓。司马师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就请李丰相见并询问谈话内容,李丰不肯说实话;司马师大怒,用刀环将李丰打死,把尸体交给廷尉,接着逮捕了李丰的儿子李韬以及夏侯玄、张缉等人,都交给廷尉。廷尉钟毓负责审理,上奏说:“李丰与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密谋说:‘等到册封贵人的日子(利用皇帝临轩的机会),各营士兵都在宫门把守,陛下亲临前殿,我们趁机挟持陛下,率领部众和群臣,诛杀大将军(司马师);陛下如果不听从,就强行将他带走。’”又说:“他们计划让夏侯玄任大将军,张缉任骠骑将军;夏侯玄、张缉都知道这个阴谋。”庚戌日,处死李韬、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并诛灭三族。 夏侯霸投奔蜀汉时: 曾邀请夏侯玄一同前往,夏侯玄没有答应。等到司马懿去世,中领军高阳人许允对夏侯玄说:“这下不用再担忧了!”夏侯玄叹息道:“士宗(许允字),你怎么看不清形势呢?这人(指司马懿)尚且能以世交子弟的待遇对我,他的儿子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昭(字子上)是不会容忍我的。”等到被捕入狱,夏侯玄不肯写供词。廷尉钟毓亲自审问他。夏侯玄严肃地责备钟毓说:“我有什么罪!你身为令史(指廷尉属官)责问我,你就替我写吧!”钟毓认为夏侯玄是名士,气节高尚,不可屈服,但案子必须了结,就连夜代他写好供词,让供词与案情相符,流着泪拿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了,只是点了点头。临到押赴刑场时,他面不改色,举止如常。 李丰的弟弟李翼: 是兖州刺史,司马师派人去逮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对李翼说:“中书令(李丰)的事情败露了,你应赶在诏书未到之前投奔吴国,为什么坐等死亡!你身边有谁能同生共死?”李翼还在思考未回答,妻子说:“你身在大州(兖州),却不知道有谁能同生共死,即使逃去也难免一死!”李翼说:“两个儿子还小,我不能走。现在只是我一人连坐处死罢了,两个儿子必定能免罪。”于是留下不走,最终被杀。 当初,李恢(李丰父): 与尚书仆射杜畿以及东安太守郭智关系很好。郭智的儿子郭冲,有真才实学但外表不显,在州里名声不大。郭冲曾与李丰一同拜见杜畿,告退后,杜畿感叹说:“李恢(字孝懿)没有好儿子;不仅没有好儿子,恐怕连家族都难保全。郭智倒是不会死,他的儿子足以继承家业。”当时人都认为杜畿说得不对。等到李丰被杀,郭冲做了代郡太守,最终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正始年间(约240-249年): 夏侯玄(字太初)、何晏(字平叔)、邓飏(字玄茂)都很有名,想结交尚书郎傅嘏,傅嘏不接受。傅嘏的朋友荀粲感到奇怪并问他,傅嘏说:“夏侯玄志向超过了他的器量,能博取虚名却无真才实学。何晏言论高远而内心近利,喜好辩论却不真诚,正是所谓利口覆邦国的人。邓飏做事有始无终,外表追求名利,内心毫无约束,喜欢附和而厌恶异己,话多又嫉妒超过自己的人;话多就易惹祸,嫉妒贤能就无人亲近。我看这三个人,都将败家;远离他们还怕灾祸牵连,何况亲近呢!”傅嘏又与李丰不和,曾对志同道合的人说:“李丰虚伪多疑,自恃小聪明而沉迷于争权夺利,如果让他掌管机密要事,他必死无疑!” 辛亥日: 魏国大赦天下。 三月: 魏国废黜皇后张氏。 夏季,四月: 立皇后王氏,她是奉车都尉王夔的女儿。 狄道县长李简: 秘密写信向蜀汉请求投降。 六月: 蜀汉姜维入侵魏国陇西郡。 中领军许允: 一向与李丰、夏侯玄交好。 秋季: 许允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魏帝曹芳认为许允即将离京,下诏召集群臣聚会,魏帝特意把许允拉到身边亲近。许允将要与魏帝告别时,痛哭流涕。许允还未出发,有官员奏报许允以前曾擅自发放官府财物,于是被逮捕交付廷尉,判处流放乐浪郡,还未到达,就在途中死去。 吴国孙峻: 骄横傲慢,荒淫残暴,国人对他敢怒不敢言。司马桓虑密谋刺杀孙峻,拥立太子孙登的儿子吴侯孙英;事情败露,都被处死。 魏帝曹芳: 因为李丰之死,心中非常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许昌,魏帝下诏召他回京,命他去攻打姜维。 九月: 司马昭率兵入京朝见,魏帝亲临平乐观检阅过境的军队。左右侍从劝魏帝趁司马昭辞行时杀掉他,然后率兵击退大将军司马师;诏书已经写好放在面前,魏帝害怕,不敢发动。 司马昭领兵进入洛阳城,大将军司马师于是谋划废黜魏帝。 甲戌日: 司马师以皇太后(郭太后)的名义召集群臣会议,以魏帝曹芳荒淫无度,亲近歌舞艺人,不能继承皇位为由提议废黜;群臣无人敢反对。于是上奏请求收缴魏帝的玺绶,将他贬为齐王,遣送回封国。派郭芝入宫禀告太后。太后正与魏帝对坐,郭芝对魏帝说:“大将军想废黜陛下,立彭城王曹据为帝!”魏帝就起身离开。太后很不高兴。郭芝说:“太后有儿子却不能教导,如今大将军主意已定,又在外部署军队以防不测,您只能顺从旨意,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后说:“我要见大将军,有话要说。”郭芝说:“有什么可见的!您只需赶快取来玺绶!”太后无奈,只得让身旁的侍御取来玺绶放在座位旁。郭芝出来报告司马师,司马师非常高兴。又派使者授予曹芳齐王印绶,让他出宫住到西宫。曹芳与太后流泪诀别,然后乘坐王室的车辆,从太极殿南出宫,送行的大臣有数十人,司马孚悲痛不能自已,其余的人也多流泪。 司马师又派使者向太后索要玺绶。太后说:“彭城王(曹据)是我的小叔子,如今立他为帝,我该到哪里去?况且明皇帝(曹叡)难道就永绝后嗣了吗?高贵乡公(曹髦)是文皇帝(曹丕)的长孙,明皇帝的侄子。按照礼法,小宗有继承人后应过继给大宗(大宗指明帝曹叡无子,小宗指曹髦是曹叡的侄子),你们详细商议吧。” 丁丑日: 司马师再次召集群臣,把太后的旨意告诉他们,于是决定从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曹髦是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当时十四岁。派太常王肃持符节迎接。司马师又派人向太后索要玺绶,太后说:“我见过高贵乡公,小时候就认识他,我要亲手把玺绶交给他。” 冬季,十月,己丑日: 高贵乡公曹髦到达玄武馆,群臣奏请他在前殿住宿,曹髦认为那是先帝(明帝)的旧居,避开住到西厢房;群臣又请求用天子的法驾迎接,曹髦不同意。 庚寅日: 曹髦进入洛阳,群臣在西掖门南拜迎,曹髦下车答拜,司仪官说:“按礼仪不必答拜。”曹髦说:“我也是臣子。”于是答拜。到止车门下车,左右侍从说:“按旧制可以乘车入宫。”曹髦说:“我是被皇太后征召而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步行到太极殿东堂,拜见太后。当天,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陪同的百官都很高兴。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正元。在河内郡为齐王曹芳修建宫室。 蜀汉姜维: 从狄道进军,攻占了河关县和临洮县。魏国将军徐质迎战,斩杀了蜀汉的荡寇将军张嶷,蜀汉军队于是撤退。 当初,扬州刺史文钦: 骁勇果敢,超越常人,曹爽因为同乡的缘故非常喜爱他。文钦依仗曹爽的权势,经常欺侮凌辱他人。等到曹爽被杀,文钦内心恐惧,又喜好虚报俘虏人数以邀功请赏,司马师常常压制他,因此他对司马师心怀怨恨。镇东将军毋丘俭一向与夏侯玄、李丰交好,夏侯玄等人被杀后,毋丘俭也感到不安,于是用计厚待文钦。毋丘俭的儿子治书侍御史毋丘甸对父亲说:“大人您担当一方重任,国家面临危难而您却安然自守,将会受到天下人的责难啊!”毋丘俭认为儿子说得对。 魏邵陵厉公正元二年(乙亥年,公元255年) 春季,正月: 毋丘俭、文钦假传太后诏书,在寿春起兵,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讨伐司马师。又上表说:“相国司马懿忠诚正直,对国家有大功勋,应宽恕他的后代,请求废黜司马师,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家,由他的弟弟司马昭代替他。太尉司马孚忠诚孝顺,小心谨慎;护军司马望(司马孚之子)忠诚公正,亲近职事,都应亲近信任,授予重要职务。”毋丘俭又派使者邀请镇南将军诸葛诞一同起兵,诸葛诞斩杀了使者。毋丘俭、文钦率领五六万军队渡过淮河,向西到达项城;毋丘俭坚守城池,派文钦在外游击。 司马师向河南尹王肃询问对策,王肃说:“从前关羽在汉水边俘虏了于禁,有北上争夺天下的志向,后来孙权偷袭并俘获了他的将士家属,关羽的军队一下子就瓦解了。现在淮南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内地州郡,只要急速前往抵御保卫,使他们不能前进,淮南军必定会出现关羽那样土崩瓦解的形势。”当时司马师刚割除了眼瘤,伤口很痛,有人认为大将军不宜亲自出征,不如派太尉司马孚去抵抗。只有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劝司马师亲自出征。司马师犹豫不决。傅嘏说:“淮、楚地区的士兵强劲,而毋丘俭等人仗着勇力远道而来,其锋芒不易抵挡。如果诸将作战稍有失利,大势一去,您的大事就失败了。”司马师猛然起身说:“我请求带病东征。”戊午日,司马师率领中央及地方诸军讨伐毋丘俭、文钦,让弟弟司马昭兼任中领军,留守洛阳,征召东、西、北三方(青徐、荆豫、关中)的军队在陈县、许昌会合。 司马师向光禄勋郑袤询问计策,郑袤说:“毋丘俭善于谋划但不通晓事理实情,文钦有勇无谋。如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地区的士兵虽然锐利但不能持久,您应该深挖沟壑、高筑壁垒来挫伤他们的锐气,这是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的良策。”司马师认为很好。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代理监军,持符节,统领许昌驻军。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的叛乱,并非官吏百姓真想作乱,是毋丘俭等人欺骗胁迫,他们害怕眼前的杀戮,才暂时聚集罢了。如果大军一到,他们必定土崩瓦解,毋丘俭、文钦的首级不到一天就会送到军门之前了。”司马师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王基为前锋,不久又命令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毋丘俭等人的兵力足以深入,却长久不前进,说明他们的欺诈已经暴露,军心怀疑沮丧了。现在不显示军威来满足民众(指淮南希望朝廷平叛者)的期望,反而停军高垒,显得畏惧怯懦,这不是用兵的气势。如果毋丘俭、文钦大肆掳掠百姓以补充自己,再加上各州郡士兵的家属被叛军抓获的,会更加离心离德,被毋丘俭胁迫的人,自感罪责深重,不敢再回来,这就等于把军队放在无用之地,反而成了奸邪滋生的根源。如果吴国贼寇乘机而入,那么淮南就不为国家所有了,谯、沛、汝、豫等地也将危险不安,这是战略上的大失误。我军应迅速前进占据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顿有大型粮仓,储备的粮食估计足够军队吃四十天。守住坚固的城池,凭借积蓄的粮食,抢在敌人前面行动,就能从心理上压倒敌人,这是平定叛贼的关键。”王基多次请求,司马师才同意,于是进兵占据了隐水(今沙河)。 闰正月,甲申日: 司马师率军驻扎在隐桥(隐水桥)。毋丘俭的部将史招、李续先后投降。王基又对司马师说:“用兵讲究宁可笨拙也要迅速,没见过弄巧而能持久的。如今外有强寇(吴),内有叛臣,如果不及时解决,事态发展的深浅就难以预料了。议论的人多说将军应该稳重。将军稳重是对的;但停军不前就不对了。稳重,不是指停滞不前,而是指前进时不可阻挡。如今据守壁垒,把物资储备留给敌人,自己却从远方运输军粮,这实在不是好计策。”司马师还是不同意。王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敌人得到有利,我们得到也有利,这就叫‘争地’,南顿就是这样的地方。”于是不等命令,径直率军占据了南顿。毋丘俭等人从项城也想去争夺南顿,刚出发十多里,听说王基已先到,只得又退回项城据守。 癸未日(此处干支纪日可能有误,或指另一事): 征西将军郭淮去世,朝廷任命雍州刺史陈泰接替他。 吴国丞相孙峻: 率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寿春(欲配合毋丘俭)。 司马师命令各路魏军都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等待东面(吴军)的集结。诸将请求进军攻打项城,司马师说:“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来没有反叛之心,是毋丘俭、文钦诱骗胁迫他们起事的,说远近必定响应;然而起事之后,淮北不服从,史招、李续又先后瓦解,内部不和,外部背叛,他们自知必败。困兽犹斗,速战反而正合他们的心意。虽然我们一定能取胜,但伤亡也必然惨重。况且毋丘俭等人欺骗将士,诡计多端,我们稍与他们相持,他们的欺诈之情自然暴露,这是不战而胜的策略。”于是派诸葛诞都督豫州诸军,从安风(今安徽霍邱)向寿春推进;命令征东将军胡遵都督青州、徐州诸军,从谯郡、宋国(今豫东皖北)之间出兵,切断叛军退路;司马师自己驻扎在汝阳(今河南商水)。毋丘俭、文钦向前不能与魏军决战,退后又怕寿春被袭击(指被诸葛诞或吴军攻击),计策用尽,不知所措。淮南将士的家都在北方,军心沮丧涣散,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只有淮南新近归附的农民被他们利用。 毋丘俭刚起兵时: 曾派快马送信到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杀了使者,率领一万多人,日夜兼程,抢先赶到乐嘉城(今河南项城西北),架设浮桥等待司马师。毋丘俭派文钦率军袭击邓艾。 司马师从汝阳秘密率军到乐嘉与邓艾会合,文钦突然见到大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文钦的儿子文鸯,当时十八岁,勇猛超群,对父亲说:“趁他们阵脚未稳,发动攻击,可以击破他们。”于是兵分两队,连夜夹攻魏军。文鸯率领勇士首先到达,击鼓呐喊,魏军震动混乱。司马师大为震惊,所患的眼瘤因惊吓而突出眼眶,他怕众人知道,咬住被子强忍,被子都被咬破了。文钦未能按期赶到接应。等到天亮,文鸯见魏军兵力强盛,只好撤退。司马师对诸将说:“敌人逃走了,可以追击!”诸将说:“文钦父子骁勇,锐气未挫,为什么逃走呢?”司马师说:“打仗靠的是一鼓作气。文鸯击鼓呐喊却没有得到接应,其气势已经受挫,不逃走还等什么!”文钦正要率军向东撤退,文鸯说:“不先挫败敌人的气势,我们就走不了。”于是与十多名骁勇骑兵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然后才引兵退去。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领八千精锐骑兵从两翼追击,文鸯单枪匹马闯入数千骑兵之中,杀伤一百多人,然后冲出,如此反复六七次,追兵都不敢逼近。 殿中人尹大目: 年轻时是曹氏的家奴,常在皇帝身边侍奉。司马师带他一起出征。尹大目知道司马师一只眼睛已突出,就禀告说:“文钦本是您的亲信,只是被人蒙骗了而已;他又与天子是同乡(谯郡人),平时和我关系很好,我请求为您追上他劝解几句,让他与您重归于好。”司马师同意了。尹大目单身骑一匹快马,披上铠甲,追上文钦,远远地与他对话。尹大目内心其实是想为曹氏效力,故意说:“您何必不能再忍耐几天呢?”想让文鸯明白他的意思(指等待时机)。文钦完全不明白,反而厉声大骂尹大目:“你是先帝(曹叡)的家奴,不想着报恩,反而与司马师一同作乱,不顾上天,上天不会保佑你!”张弓搭箭要射尹大目。尹大目流着泪说:“大势已去了,你好自为之吧!” 这一天: 毋丘俭听说文钦败退,十分恐惧,连夜逃走,部队于是溃散。 文钦退回到项城: 因孤军无援,不能自立,想撤回寿春;但寿春已被诸葛诞占据(并已被魏军平定),于是投奔吴国。 吴国孙峻到达东兴: 听说毋丘俭等人失败,壬寅日,进兵到橐皋(今安徽巢湖西北),文钦父子到军中投降。 毋丘俭逃跑: 逃到慎县(今安徽颍上)时,身边的士兵逐渐抛弃他离去。毋丘俭躲藏在水边的草丛中。甲辰日,安风津(今安徽霍邱附近)的百姓张属发现并杀死了毋丘俭,将首级传送到京城。朝廷封张属为侯。 诸葛诞抵达寿春: 寿春城中十余万人,害怕被杀,有的逃入山林沼泽,有的流散逃入吴国。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享受三公待遇),都督扬州诸军事。 诛灭毋丘俭三族。 毋丘俭的党羽七百多人被捕入狱,由侍御史杜友审理,只处决了为首的十余人,其余的都奏请朝廷赦免了。 毋丘俭的孙女: 嫁给了刘氏,按律当死,因有身孕被关押在廷尉狱。司隶主簿程咸议论说:“女子出嫁后,如果已经生育,就成了夫家的母亲。杀了她,在防范犯罪方面不足以惩戒奸恶的根源,在人情方面则伤害了孝子(指她夫家的儿子)的恩情。男子不在其他家族获罪,而女子却要在父、夫两门遭受杀戮,这不是同情怜悯女性弱者、使法律公平合理的做法。臣认为未出嫁的女子,可随父母受刑;已经出嫁的妇人,则随夫家受戮。”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并写入法律条令。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 病情加重,返回许昌,留下中郎将参军事贾充监督诸军事务。贾充是贾逵的儿子。 卫将军司马昭: 从洛阳去许昌探望司马师,司马师命令司马昭总管诸军。 辛亥日: 司马师在许昌去世。 中书侍郎钟会: 跟随司马师,掌管机密事务。朝廷(指由司马昭一党控制)下诏给尚书傅嘏,说东南刚刚平定,应暂且让卫将军司马昭留守许昌作为朝廷内外的支援,命令傅嘏率领各军返回洛阳。钟会与傅嘏密谋,让傅嘏上表,然后(不经朝廷同意)就和司马昭一起出发,回到洛水南岸驻扎。 二月,丁巳日: 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钟会从此常常流露出自鸣得意的神色。傅嘏告诫他说:“你的志向超过了你的器量,而功勋事业难以成就,能不谨慎吗!” 吴国孙峻: 听说诸葛诞已占据寿春(指魏国平定淮南后),便率军返回。任命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虚衔)。 三月: 魏国立皇后卞氏,大赦天下。卞皇后是武宣卞皇后(曹操妻)的弟弟卞秉的曾孙女。 秋季,七月: 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密谋刺杀孙峻,事情败露,被杀者数十人。全公主(孙鲁班)向孙峻诬陷朱公主(孙鲁育),说“她和孙仪同谋”。孙峻便杀了朱公主。 孙峻命令卫尉冯朝: 修筑广陵城,耗费巨大,满朝官员无人敢谏,只有滕胤劝阻,孙峻不听,工程最终未能完成。 蜀汉姜维: 又提议出兵北伐。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廷上力争,认为:“国家小,百姓劳苦,不应滥用武力。”姜维不听,率领车骑将军夏侯霸以及张翼一同进军。 八月: 姜维率领数万人到达枹罕(今甘肃临夏),直扑狄道(今甘肃临洮)。 魏国征西将军陈泰: 命令雍州刺史王经进驻狄道,等待陈泰大军到达,东西合兵后再进击。陈泰军驻扎在陈仓(今陕西宝鸡),王经统领的部队在故关(今甘肃临洮北)与蜀军交战失利,王经便擅自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不坚守狄道,必定有其他变故,便率领诸军跟进。王经已与姜维在洮水西岸交战,大败,率领一万多人退保狄道城,其余部队溃散,战死数万人。张翼对姜维说:“可以停止了,不宜再前进,再前进可能毁掉这次大功,成了画蛇添足。”姜维大怒,于是进军包围狄道。 辛未日(此处干支纪日可能有误): 魏帝下诏命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陈泰合力抵抗姜维;戊辰日(疑日期有误),又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后续部队。 陈泰进军到陇西,诸将都说:“王经刚遭惨败,贼兵气势正盛,将军您率领临时拼凑的军队,跟在败军之后,去抵挡敌人的得胜之师,恐怕很难取胜。古人说:‘毒蛇咬手,壮士断腕。’《孙子兵法》说:‘有的敌军不能攻击,有的地方不能固守。’这是因为小的损失可以换来大的保全。不如据险自保,观察敌人破绽,等他们疲惫,然后再去救援,这才是稳妥之计。”陈泰说:“姜维率领轻装部队深入,正是想与我们在原野决战,以求一战之利。王经本应高筑壁垒,挫其锐气,现在却出去交战,正中敌人下怀。王经已经败退,姜维如果乘战胜之威,向东进兵,占据栎阳(今甘肃天水附近)储备的粮食,招降纳叛,收服羌、胡部落,东面争夺关、陇地区,再向四郡(陇西、南安、天水、略阳)发布檄文,那就是我们最担心的事情。现在他却把得胜之师,顿挫在坚固的狄道城下,让士气高昂的士兵,在攻坚中耗尽力量,攻守形势悬殊,主客地位不同。兵书上说:‘制造攻城的大盾和轒辒车,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堆积攻城土山又要三个月。’这实在不是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的便利之处。现在姜维孤军深入,粮草不继,这正是我们迅速出击击破敌人的时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是自然的趋势。洮水环绕在狄道城外(指狄道在洮水西岸,姜维军在洮水西岸包围狄道,魏军若占据东岸高地,则隔洮水威胁姜维军侧后),姜维等人被围在城内(指被隔在洮水西岸),现在我们乘高据险,控制他们的要害,他们不战也得退走。敌寇不能放纵,围城不可持久,你们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于是进军,翻越高城岭(今甘肃渭源西),秘密行进,夜里到达狄道城东南的高山上,大举点燃烽火,擂鼓吹号。狄道城中的将士看见救兵到了,都士气振奋。姜维没料到救兵突然到达,急忙沿山前来进攻。陈泰率军迎战,姜维退走。陈泰扬言要截断姜维的退路,姜维恐惧。 九月,甲辰日: 姜维率军逃走,狄道城中的将士才得以出城。王经感叹道:“粮食支撑不了十天了,如果不是救兵迅速赶到,全城都将遭到屠杀,整个雍州也就丧失了!”陈泰慰劳将士,分批遣返军队,另派军队驻守,并修治城垒,然后回军驻扎上邽(今甘肃天水)。 陈泰常常因为一方有事,就虚张声势扰动天下(指频繁上报军情),因此很少向朝廷上书汇报,驿马传递文书也不超过六百里(指只报告必要信息)。大将军司马昭说:“征西将军陈泰沉着勇敢,能决断大事,承担一方重任,救援将要陷落的城池,却不请求增兵,又很少上书汇报,这必定是他有把握制服敌人的缘故。都督一方的大将,不就应该这样吗!” 姜维: 撤退驻扎在钟提(今甘肃临洮南)。 当初,吴大帝孙权: 不设立太庙,因为他的父亲武烈皇帝孙坚曾任长沙太守,就在临湘(长沙郡治)设立宗庙,由太守负责祭祀而已。 冬季,十二月: 吴国开始在建业(今南京)建造太庙,尊称孙权为太祖。 第77章 【魏纪九】 高贵乡公甘露元年至景元二年(公元256-261年) 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丙子年,公元256年) 春季,正月: 蜀汉姜维晋升为大将军。 二月,丙辰日: 魏帝曹髦在太极殿东堂宴请群臣,并与儒生们讨论夏朝少康和汉高祖刘邦的优劣,认为少康更优秀。 夏季,四月,庚戌日: 魏帝赐予大将军司马昭衮冕礼服和配套的赤色鞋子。 丙辰日: 魏帝曹髦亲临太学,与儒生们讨论《尚书》、《易经》和《礼记》,儒生们无人能及他的见解。魏帝常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人在东堂讲学宴饮,并撰写文章评论时政,对他们特别礼遇,称裴秀为“儒林丈人”,王沈为“文籍先生”。魏帝性格急躁,召见臣下希望他们迅速赶到。因司马望的官职在宫外,特别赐给他追锋车(一种轻便快车)和五名虎贲卫士,每当有集会,司马望总是奔驰而至。裴秀是裴潜的儿子。 六月,丙午日: 魏国改年号为甘露。 姜维驻扎在钟提: 魏国朝中议论大多认为姜维兵力衰竭,难以再次出兵。安西将军邓艾说:“洮西之败(指姜维上次战败),不是小损失,士兵伤残,仓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从战略上分析,他们有乘胜进攻的势头,我们却有虚弱的实情,这是其一。他们上下配合熟练,兵器精良锋利,我方将领更换,士兵新征,武器装备尚未恢复,这是其二。他们可以乘船(指吴蜀若联合,吴可水运支援),我们只能靠陆军,劳逸不同,这是其三。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处都需要分兵把守,他们可以集中兵力攻一点,我们却要分散在四点,这是其四。他们如果从南安、陇西出发,可就地取食羌人的粮食;如果直趋祁山,那里有上千顷成熟的麦子,就像外设的粮仓,这是其五。敌人狡猾,必定会再来。” 秋季,七月: 姜维果然再次率军出兵祁山,听说邓艾已有防备,便回军,从董亭(今甘肃武山南)直扑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邓艾占据武城山(今甘肃武山西南)来阻击他。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未能成功,当夜,渡过渭水向东行进,沿着山路直趋上邽(今甘肃天水)。邓艾在段谷(今甘肃天水西南)与姜维交战,大败姜维。朝廷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与他的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胡济失约未到,因此姜维战败,士兵四散溃逃,战死者众多,蜀人从此怨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请求贬黜自己;于是被降为卫将军,代理大将军职务。 八月,庚午日: 魏帝下诏,加封司马昭为大都督,上奏事时可不报姓名(表示极度尊崇),并授予他代表皇帝征伐权力的黄钺。 癸酉日: 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 九月: 任命司徒高柔为太尉。 文钦向吴国人游说讨伐魏国的好处: 吴国权臣孙峻派文钦与骠骑将军吕据(扰,应为据之误)、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等人从江都(今江苏扬州)进入淮河、泗水流域,企图攻取青州、徐州。孙峻在石头城(建业要塞)为他们饯行时,突然得了急病,将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綝(纟林)。丁亥日,孙峻去世。吴国任命孙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召回吕据等人。 己丑日: 吴国大司马吕岱去世,享年九十六岁。起初,吕岱亲近吴郡人徐原(字德渊),徐原慷慨有才志,吕岱知道他可成大器,赐给他头巾和单衣,与他共同讨论问题,后来举荐提拔他,官至侍御史。徐原性情忠直刚烈,喜欢直言。吕岱如有过失,徐原总是直言规劝,甚至公开议论。有人告诉吕岱,吕岱感叹道:“这正是我器重德渊的原因啊!”等到徐原去世,吕岱哭得非常哀痛,说:“徐德渊,是我吕岱的益友,如今不幸去世,我还能从哪里听到自己的过失呢!”谈论此事的人都赞美吕岱。 吕据听说孙綝接替孙峻辅政: 勃然大怒,与各督将联名上表推荐滕胤为丞相;孙綝却改任滕胤为大司马,代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率军返回(欲对付孙綝),派人通知滕胤,打算共同废黜孙綝。 冬季,十月,丁未日: 孙綝派堂兄孙宪(人名,非指官职)带兵到江都拦截吕据,并派宫中使者命令文钦、刘纂、唐咨等人共同进攻吕据。又派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去告知滕胤,暗示他应尽快离开(避祸)。滕胤自知灾祸临头,便扣留了华融、丁晏,部署军队自卫,召见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綝作乱,并逼迫华融等人写信斥责孙綝。孙綝不听,上表说滕胤谋反,许诺给将军刘丞封爵,让他率步骑兵围攻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让他们假传诏书发兵,华融等人不从,都被杀害。有人劝滕胤领兵到皇宫的苍龙门,说:“将士们看见您出来,必定会抛弃孙綝投奔您。”当时已过半夜,滕胤仗着与吕据有约,又觉得难以发兵攻打皇宫,于是命令部下,宣称吕侯(吕据)的军队已在近途,因此部下都愿为滕胤拼死效力,无人离散。滕胤神色不变,谈笑如常。当时刮大风,等到拂晓,吕据仍未到。孙綝的军队大举会合,于是杀了滕胤及其将士数十人,诛灭滕胤三族。 己酉日: 吴国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平。 有人劝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我耻于做叛臣。”于是自杀。 魏国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 任命尚书左仆射卢毓为司空。卢毓坚决辞让,推荐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魏帝下诏不准。王祥生性极为孝顺,继母朱氏对他不好,王祥却更加恭敬谨慎。朱氏的儿子王览,当时才几岁,每次见到王祥被鞭打,就哭泣着抱住母亲;母亲无理地使唤王祥,王览就与王祥同去。等到长大娶妻,母亲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赶去一起承受。母亲有所顾忌,虐待才稍有收敛。王祥逐渐有了声誉,母亲深为忌恨,暗中想毒死王祥。王览知道后,起身就去拿酒(准备先尝),王祥争着不给,母亲急忙夺过来倒掉了。从此以后,母亲赐给王祥的食物,王览总是先尝。母亲怕王览被毒死,于是作罢。东汉末年遭逢战乱,王祥隐居三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后,他哀痛得形销骨立,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徐州刺史吕虔发公文任命他为别驾,把州里事务委托给他。州境内清平安定,政事教化大为推行。当时人们歌颂他:“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海沂地区的安康,实在依靠王祥;国家人才不匮乏,全赖别驾的功劳!) 十一月: 吴国孙綝升任大将军。孙綝仗势倨傲,行为多有无礼之处。孙峻的堂弟孙宪曾参与诛杀诸葛恪,孙峻厚待他,官至右将军、无难督,掌管宫廷九官署事务。孙綝对待孙宪不如孙峻时优厚,孙宪大怒,与将军王惇密谋刺杀孙綝。事情泄露,孙綝杀了王惇,孙宪服毒自杀。 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丁丑年,公元257年) 春季,三月: 大梁成侯卢毓去世。 夏季,四月: 吴主孙亮亲临正殿,大赦天下,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孙綝上奏的表章,常被孙亮质问责难。他又征召士兵子弟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三千余人,挑选大将家中年轻勇武的子弟担任将领,每天在御苑中操练,说:“我建立这支军队,要和他们一起成长。”孙亮又多次到中书省查阅大帝(孙权)时的旧档案,问左右侍臣:“先帝(孙权)常有特别诏令,如今大将军(孙綝)请示事情,为什么只让我签字同意(‘书可’)?”一次吃生梅,派黄门到宫中仓库取蜜,发现蜜中有老鼠屎;召来管库的官吏询问,库吏叩头。吴主问:“黄门向你要过蜜吗?”库吏说:“以前要过,实在不敢给他。”黄门不服。吴主命人剖开鼠屎,里面是干燥的,于是大笑,对左右说:“如果鼠屎早就在蜜里,里外应该都是湿的;现在外面湿里面干,这必定是黄门刚放进去的。”责问黄门,果然认罪,左右侍从无不惊惧。 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 一向与夏侯玄、邓飏等人交好,夏侯玄等人死后,王凌、毋丘俭相继被诛杀,诸葛诞内心不安,于是拿出所有库藏赈济施舍,赦免有罪之人以收买人心,又蓄养了扬州数千名轻侠作为敢死队。他借口吴国人要进攻徐堨(地名,疑指徐塘),请求增兵十万守卫寿春,又要求在临淮筑城以防备吴寇。司马昭刚执掌朝政,长史贾充建议派遣僚属去慰劳四征将军(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并观察他们的动向。司马昭派贾充到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谈论时事,趁机说:“洛阳的贤士们,都希望(司马昭)接受禅让取代魏室,您认为如何?”诸葛诞厉声说:“你不是贾豫州(贾逵)的儿子吗?你家世代受魏国恩典,怎能想把国家拱手送人!如果洛阳有难,我当为魏国而死。”贾充默然无语。回来后,对司马昭说:“诸葛诞在扬州再次任职,很得士众之心。现在召他回京,他必定不来,但反叛会来得快而祸患小;不召他,则反叛会迟些但祸患更大;不如召他来。”司马昭听从了。 甲子日: 魏帝下诏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召他回京城。诸葛诞接到诏书,更加恐惧,怀疑是扬州刺史乐綝(纟林)离间自己,于是杀了乐綝,聚集了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的十余万官兵,以及扬州新近归附能当兵的百姓四五万人,储备了足够吃一年的粮食,作闭门坚守的打算。派长史吴纲带着小儿子诸葛靓到吴国,向吴国称臣求救,并请求派牙门将的子弟作为人质。 吴国滕胤、吕据的妻子: 都是夏口督孙壹的妹妹。 六月: 孙綝派镇南将军朱异从虎林(今安徽贵池西)率兵袭击孙壹。朱异到达武昌,孙壹率领部属前来投奔魏国。 乙巳日: 魏帝下诏任命孙壹为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可以开府征召僚属,仪仗等同三公,赐给衮冕礼服和赤色鞋子,所有赏赐极为丰厚。 司马昭侍奉魏帝和郭太后: 讨伐诸葛诞。 吴纲到达吴国: 吴国人大喜,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率领三万人,与文钦一同救援诸葛诞;任命诸葛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全怿是全琮的儿子;全端是全琮的侄子。 六月,甲子日: 魏帝车驾驻扎在项县(今河南沈丘)。司马昭统领诸军二十六万进驻丘头(今河南沈丘东南),任命镇南将军王基代理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包围寿春。王基刚到,包围圈尚未合拢,文钦、全怿等人从城东北凭借山势险要,得以率领部众冲入城中。司马昭命令王基收拢部队坚守营垒。王基多次请求进攻讨伐,恰逢吴将朱异率三万人进驻安丰(今安徽霍邱西南),作为文钦的外援,朝廷诏令王基率领诸军转移占据北山(寿春北)。王基对诸将说:“如今包围的营垒正逐渐坚固,兵马正汇集,只应精心修筑守备,等待敌人突围逃跑,现在反而移兵去守险要,使敌人得以自由行动,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妥善处理后续了!”于是坚持己见,上疏说:“如今与敌军对阵,应当像山一样岿然不动。如果迁移依凭险要,军心就会动摇,对形势损害极大。各军都据守深沟高垒,军心稳定,不可动摇,这是统兵的关键。”奏疏呈上后,得到批准。于是王基等人四面合围,里外两层,壕沟营垒十分坚固。文钦等人多次出城冲击包围圈,都被击退。司马昭又派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等挑选精锐士卒组成机动部队,以防备外围敌寇。州泰在阳渊(今地不详,应在安丰附近)击败朱异,朱异败走,州泰追击,杀伤二千人。 秋季,七月: 吴国大将军孙綝大规模发兵出屯镬里(今安徽巢湖西北),又派朱异率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前往解寿春之围。朱异把辎重留在都陆(今安徽寿县南),进驻黎浆(今安徽寿县南)。石苞、州泰又击败了他。太山太守胡烈率奇兵五千袭击都陆,将朱异的物资粮草全部焚毁。朱异率领残兵,吃葛叶充饥,逃回孙綝处。孙綝命朱异拼死再战,朱异以士兵缺粮为由,不服从命令。孙綝大怒。 九月,己巳日: 孙綝在镬里斩杀了朱异。 辛未日: 孙綝率军返回建业。孙綝未能救出诸葛诞,反而损失军队,又杀掉了自己的名将,因此吴国人无不怨恨他。司马昭说:“朱异没能到达寿春,不是他的罪过,吴人杀他,是想向寿春守军谢罪(表示尽力了),同时坚定诸葛诞守城的决心,让他还指望救兵。现在应当加固包围,防备他们突围,并用多种方法迷惑他们。”于是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吴国救兵快到了,魏国大军缺粮,已分派老弱残兵到淮北取粮,看样子难以持久。”诸葛诞等人听说后更加放宽限制,随意吃喝。不久城中粮食匮乏,外援仍未到。将军蒋班、焦彝,都是诸葛诞的心腹谋主,对诸葛诞说:“朱异等率大军来却不能前进,孙綝杀了朱异返回江东,对外名义是发兵救援,实际是坐观成败。现在应趁军心尚稳,士兵还愿效力,集中力量决一死战,攻击他们的一面,即使不能全胜,仍可能保全一部分力量;坐等困守而死,毫无意义。”文钦说:“您如今率领十余万之众归顺吴国,我和全端等人都与您同处死地,我们的父兄子弟都在江南,就算孙綝不想来救,主上(孙亮)和我们的亲属难道会听之任之吗?况且中原年年有事,军民疲惫,现在他们围困我们一年,内部必将发生变故,为何要舍弃此地,想冒险侥幸取胜呢!”蒋班、焦彝坚持劝诸葛诞出战,文钦大怒。诸葛诞想杀蒋班、焦彝,二人恐惧。 十一月: 蒋班、焦彝翻越城墙投降魏军。全怿的侄子全辉、全仪在建业,因家庭纠纷,带着母亲和部曲数十家前来投奔魏国。当时全怿与其兄之子全靖以及全端的弟弟全翩、全缉都在寿春城中。司马昭采用黄门侍郎钟会的计策,秘密以全辉、全仪的名义写信,派他们的亲信送入城中告诉全怿等人,说:“吴国朝廷恼怒全怿等人不能解寿春之围,要杀尽诸将的家属,所以我们逃出来归顺魏国。” 十二月: 全怿等人率领部下数千人开城门出降。城中震惊恐惧,不知所措。魏帝下诏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端等人也各有封赏。 蜀汉姜维听说魏国分出关中兵力: 开赴淮南,想乘虚进攻秦川(关中),率领数万人兵出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到达沈岭(今陕西周至西南)。当时长城(指曹魏在关中修建的防御工事)储存的粮食很多,但守兵很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和安西将军邓艾进兵占据长城,抵御姜维。姜维在芒水(今陕西周至黑河)扎营,多次挑战,司马望、邓艾坚守不出。 这时: 姜维屡次出兵,蜀人愁苦不堪。中散大夫谯周写了《仇国论》来讽谏他,大意是:“有人问古代能以弱胜强的,其方法如何?答:我听说,处于强大无忧地位者常常懈怠,处于弱小忧患地位者常思善政;懈怠多则生祸乱,思善政则得治理,这是常理。所以周文王(姬昌)养育百姓,以少取多(最终灭商);勾践体恤民众,以弱灭强(吴国),这就是他们的方法。有人问:从前项羽强刘邦弱,互相争战,项羽与刘邦约定以鸿沟为界,各自收兵养民,张良认为民心已定,就难以撼动,于是率兵追击项羽,最终灭了项氏。难道一定要效法周文王吗?答:在商、周之际,王侯世代尊贵,君臣关系稳固,百姓习惯依附;根基深者难拔除,基础固者难迁移。那个时候,即使汉高祖又怎能仗剑策马夺取天下呢?等到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之后,百姓被秦的劳役折磨得筋疲力尽,天下土崩瓦解,有的地方一年就换君主,有的地方一月就换长官,人们像鸟兽一样惊惶失措,无所适从。于是豪强并起争夺,像虎狼一样瓜分天下,动作快的获得多,落后的被吞并。如今魏、蜀两国都是传国易代了,已非秦末天下鼎沸之时,实有战国六国并立的态势,所以可以学周文王(徐图进取),难以效仿汉高祖(急于争天下)。百姓疲劳,则骚扰的征兆就会出现;在上者懈怠,在下者残暴,则瓦解的形势就会形成。谚语说:‘与其侥幸射箭多次失误,不如看准了再发一箭。’因此明智者不为小利而移开目光,不因似是而非而改变步伐,时机成熟再行动,条件具备再举事,所以商汤、周武的军队不需再次作战就能取胜,实在是重视百姓劳苦、审时度势的结果。如果穷兵黩武,土崩瓦解的形势一旦形成,不幸遇到灾难,即使有智谋的人,也将无法挽回了。”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戊寅年,公元258年) 春季,正月: 文钦对诸葛诞说:“蒋班、焦彝认为我们不能突围而逃,全端、全怿又率众投降,这是敌人没有防备的时候,可以出战了。”诸葛诞和唐咨等人都认为对,于是大规模准备攻城器具,连续五六昼夜进攻南面的包围圈,企图突围而出。包围圈上的魏军居高临下发射石车火箭,迎头烧毁了他们的攻城器具,箭石如雨点般落下,死伤遍地,血流满壕沟,诸葛诞等人只得退回城中。城内粮食逐渐耗尽,出城投降的有数万人。文钦想把北方人(魏国降兵及北方籍将士)都放出城去,节省粮食,只与吴国人坚守,诸葛诞不同意,两人因此争执怨恨。文钦一向与诸葛诞有矛盾,只是因为计谋一致才暂时合作,事态紧急就更加互相猜疑。文钦去见诸葛诞商议事情,诸葛诞就杀了文钦。文钦的儿子文鸯、文虎领兵驻守小城中,听说父亲被杀,率兵赶去;但部下不听指挥,二人只得单身越城而出,向司马昭投降。军吏请求杀了他们,司马昭说:“文钦罪不容诛,他的儿子本来也该杀;但文鸯、文虎在走投无路时归顺,而且寿春城尚未攻破,杀了他们会坚定守城者的决心。”于是赦免了文鸯、文虎,让他们率领数百名骑兵绕城巡行,呼喊:“文钦的儿子尚且不被杀,其他人还怕什么!”又上表任命文鸯、文虎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城内守军都很高兴,斗志更加松懈,而饥饿日益严重。司马昭亲自到包围圈巡视,见城上持弓的人不射箭,说:“可以攻城了!”于是下令四面进军,同时鼓噪登城。 二月,乙酉日: 攻克寿春。诸葛诞窘迫危急,单人匹马率领部下想从小城突围,司马胡奋的部下将他斩杀,并诛灭其三族。诸葛诞的部下数百人,都拱手排成队列,拒不投降,每杀一人,就招降其余的人,但直到最后,也无一人投降。吴将于诠说:“大丈夫接受君主的命令,带兵来救人,既不能取胜,又被敌人俘虏,我不这样做。”于是脱下头盔冲入敌阵战死。唐咨、王祚等人都投降了。吴兵一万多人,兵器铠甲堆积如山。 司马昭起初包围寿春时: 王基、石苞等人都想立即强攻,司马昭认为“寿春城池坚固守军众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如果再有外敌来援,就会内外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如今三个叛贼(诸葛诞、文钦、唐咨)聚集在孤城之中,或许是上天要让他们一同灭亡,我应当用万全之策来困住他们。只需坚守三面(留一面诱敌或待变),如果吴贼从陆路来援,军粮必然不多;我以游击轻骑切断他们的运输线,可不战而破。吴贼一破,文钦等必成瓮中之鳖!”于是命令诸军按兵坚守,最终未费强攻之力就攻破了城池。事后议论者又认为“淮南人仍怀叛逆之心,吴兵的家眷都在江南,不可放走,应全部坑杀。”司马昭说:“古代用兵,以保全敌国为上策,只杀其元凶而已。吴兵即使得以逃回,正可以显示中原的宽宏大量。”结果一个没杀,将他们分散安置在靠近京城的三河地区(河东、河内、河南三郡)居住。任命唐咨为安远将军,其余副将,都授予临时官职名号,众人都心悦诚服。那些被诸葛诞胁迫的淮南将士官吏百姓,一律赦免。允许文鸯兄弟收殓父亲文钦的尸首,并拨给车牛,送归旧墓安葬。 司马昭写信给王基说: “当初议论纷纷,要求转移阵地的人很多,当时我未亲临前线,也认为应该如此。将军您深谋远虑,独自坚持己见,对上违背诏命(指拒不移营),对下拒绝众议,最终制服敌人擒获贼首,即使是古人所称道的名将,也不能超过您。”司马昭想派诸军轻装深入吴境,招降唐咨等人的子弟,趁势造成灭吴的声势。王基劝谏说:“从前诸葛恪乘东关之胜,动用全国兵力围攻新城(合肥),城未攻下,而兵士死亡过半。姜维因洮西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队覆没于上邽。大胜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考虑危难就不深。如今吴贼刚在外战败,内部又生变乱(指孙綝专权),这正是他们加强防备、周密考虑的时候。况且我军出征已逾一年,人人有思归之念,如今俘敌十万,罪魁伏诛,自历代征伐以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保全军队、大获全胜的。武皇帝(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自认为所获已多,不再穷追,就是怕挫伤军威。”司马昭于是作罢,任命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晋封东武侯。 习凿齿评论说: 君子认为司马大将军在此役中,可称得上是能以德政战胜敌人了。建功立业途径不同,各有崇尚而不能兼并。所以穷兵黩武的枭雄,因不仁而灭亡;心存道义的国家,因懦弱退让而丧失。如今一次征伐就擒获三个叛贼(诸葛诞、文钦、唐咨),俘获大批吴兵,席卷淮河沿岸,俘斩十万,可称得上壮烈了。但还来不及安坐,就奖赏王基的功劳;施恩惠于吴人,安抚异国降众;优待文鸯安葬文钦,忘却旧日仇隙;不追究诸葛诞部众的罪责,让淮南人心怀惭愧。功勋卓着而人民乐于其成功,事业广阔而敌人感念其恩德。武功既已显赫,文德又很融洽,推行这种治国之道,天下谁能抵挡呢! 司马昭攻克寿春: 钟会出谋划策最多;司马昭对他日益亲近器重,委以心腹重任,当时人将他比作张良(字子房)。 蜀汉姜维听说诸葛诞已死: 退军返回成都,蜀汉后主刘禅再次任命他为大将军。 夏季,五月: 魏帝下诏任命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河东、平阳),加九锡之礼(九种帝王赐给功臣的最高礼器)。司马昭前后九次推让,才停止(未接受)。 秋季,七月: 吴主孙亮封原齐王孙奋为章安侯。 八月: 魏国任命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魏帝下诏: 任命关内侯王祥为三老(皇帝以父兄之礼事之的元老),郑小同为五更(皇帝以兄礼事之的元老)。魏帝率领群臣亲临太学,举行“养老乞言”的礼仪(向三老五更乞求善言)。郑小同是郑玄的孙子。 吴国孙綝因吴主孙亮亲理政事: 多次质问自己,非常恐惧。从镬里返回后,就称病不上朝,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担任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屯驻各营,想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吴主厌恶他,于是追究朱公主(孙鲁育)被害一事(朱公主被孙綝所杀),全公主(孙鲁班)恐惧,说:“我实在不知情,都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告发的。”当时朱熊任虎林督,朱损任外部督,吴主将他们都杀了。朱损的妻子是孙峻的妹妹。孙綝劝谏,吴主不听,孙綝更加恐惧。 吴主暗中与全公主及将军刘丞: 谋划诛杀孙綝。全皇后的父亲全尚任太常、卫将军,吴主对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綝专权跋扈,轻视朕。朕之前命令他火速进军上岸(指救援诸葛诞),为唐咨等人作后援,他却滞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归罪于朱异,擅杀功臣,不先上表奏闻;在桥南修建府第,不再朝见。这已是恣意妄为,无所畏惧,朕不能长久忍耐,现在计划除掉他。你父亲担任中军都督,让他秘密整顿兵马,朕将亲自出宫到桥边,率领宿卫虎骑、左右无难营(宫廷禁卫部队)一举包围他,再宣读诏书命令孙綝统领的部队都解散,不得抵抗。如此,必能成功。你去传诏给你父亲,千万别让你母亲知道!女人不懂大事,而且她是孙綝的堂姐,万一泄露,误朕非小!”全纪接受诏命告诉全尚。全尚缺乏远虑,把此事告诉了全纪的母亲,全纪的母亲派人秘密告诉了孙綝。 九月,戊午日: 孙綝连夜派兵袭击全尚,捉住了他,又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了刘承。等到天亮,就包围了皇宫。吴主大怒,骑上马带好弓箭准备冲出去,说:“我是大皇帝(孙权)的嫡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服从!”侍中近臣及乳母等人一起拉扯拦阻,吴主未能出宫,悲愤叹息,不肯进食,骂全皇后说:“你父亲糊涂,坏了我的大事!”又派人叫全纪,全纪说:“臣父奉诏不谨慎,辜负了皇上,无颜再见陛下。”于是自杀。孙綝派光禄勋孟宗到太庙祭告,废黜吴主孙亮为会稽王。召集群臣商议说:“少帝(孙亮)荒淫昏乱,不能居帝王之位,承继宗庙,我已祭告先帝废黜了他。诸君如有不同意见,请提出异议。”群臣都震惊恐惧,说:“唯将军之命是从!”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取吴主的玺绶,将吴主的罪状布告四方。尚书桓彝不肯在布告上署名,孙綝大怒,杀了他。典国(官名)施正劝孙綝迎立琅邪王孙休(孙权第六子),孙綝听从了。 己未日: 孙綝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到会稽迎接琅邪王孙休。派将军孙耽送会稽王孙亮去封国,孙亮当时十六岁。将全尚流放到零陵,不久又派人追杀了他。将全公主迁徙到豫章。 冬季,十月,戊午日(疑为戊辰日之误): 琅邪王孙休行至曲阿(今江苏丹阳),有位老人拦住孙休叩头说:“事情拖久了会生变故,天下人都仰首盼望,愿陛下火速前行!”孙休认为他说得好。当天,行进到布塞亭(今江苏江宁附近)。孙綝因琅邪王未到,想进入宫中居住(控制中枢),召集百官商议,群臣都惶恐失色,只敢唯唯诺诺。选曹郎虞汜说:“明公(孙綝)是国家的伊尹、周公,身居将相重任,掌握废立大权,对上安定宗庙,对下施惠百姓,大小官员踊跃拥护,自以为伊尹、霍光重现于世。如今新王未到而您就要入宫,这样会使群臣动摇,众人疑惑,这不是永葆忠孝、扬名后世的做法。”孙綝不高兴地作罢。虞汜是虞翻的儿子。 孙綝命令弟弟孙恩代行丞相事务: 率领百官用天子的车驾仪仗到永昌亭(今江苏江宁东)迎接琅邪王。修建行宫,用军帐搭设临时殿堂,设置了御座。 己卯日: 孙休到达临时殿堂,停在东厢。孙恩献上玺符,孙休谦让三次才接受。群臣按次序导引,孙休登上乘舆,百官陪位。孙綝率兵千人在半路(半野)迎接,在道旁下拜;孙休下车答拜。当天,孙休驾临正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安。孙綝自称“草莽臣”,到宫门上书,呈上印绶、节钺,请求避位让贤。吴主孙休接见并安慰他,下诏任命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增加封邑五县;任命孙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孙干、孙闿都任将军,封侯。又任命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 先前: 丹杨太守李衡多次因事冒犯琅邪王孙休,他的妻子习氏劝谏他,李衡不听。琅邪王上书请求迁徙到其他郡,朝廷下诏将他迁到会稽。等到琅邪王即位,李衡忧惧,对妻子说:“不听你的话,才到这个地步。我想投奔魏国,怎么样?”妻子说:“不行。你本是平民,先帝(孙权)破格提拔重用,你既多次无礼,如今又自己猜疑,叛逃求生,这样去北方,有何面目见中原人呢!”李衡问:“那该怎么办?”妻子说:“琅邪王一向乐善好施,注重名声,正想显名于天下,终究不会因私人恩怨杀你,这是很明显的。你可以自动囚禁自己去见官府,上表列举以前的过失,公开请求治罪。这样,反而会受到优待,不仅活命而已。”李衡听从了。吴主下诏说:“丹杨太守李衡,因过去的嫌隙,主动投案。古有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寺人披斩断晋文公衣袖的旧事,各为其主。现遣李衡回郡,不要让他疑虑。”又加授李衡为威远将军,授予棨戟仪仗。 己丑日: 吴主封原南阳王孙和(孙休兄,被孙峻赐死)的儿子孙皓为乌程侯。 群臣奏请册立皇后、太子: 吴主说:“朕以寡德之身,继承大业,处理政事时日尚短,恩泽未施于民,后妃的名号,继承人的位置,不是当务之急。”主管官员坚决请求,吴主不同意。 孙綝带着牛肉美酒: 进献给吴主孙休,吴主不接受,孙綝就带给了左将军张布。酒酣耳热时,孙綝口出怨言说:“当初废黜少主(孙亮)时,很多人劝我自己当皇帝。我因为陛下贤明,所以迎立了他。皇帝没有我就当不上,如今我送礼却被拒绝,这是把我当作普通臣子对待了,应当另作打算了。”张布将这话报告吴主,吴主怀恨在心,又怕孙綝作乱,多次加以赏赐。 戊戌日: 吴主下诏说:“大将军掌管内外诸军事,事务繁杂,现加任卫将军、御史大夫孙恩为侍中,与大将军分理各项事务。”有人告发孙綝心怀怨恨、侮辱皇上,图谋造反,吴主将告发者抓起来交给孙綝,孙綝杀了此人,但因此更加恐惧,通过孟宗请求出京屯驻武昌;吴主同意了。孙綝下令将其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全部装船,又要求取用武库兵器,吴主都下令照给。孙綝又请求让中书省的两名郎官去掌管荆州军事,主管官员奏称中书郎不应外调,吴主破例批准。孙綝的所有请求,吴主一概应允。 将军魏邈对吴主说: “孙綝在外,必生变故。”武卫士施朔又告发孙綝谋反。吴主准备讨伐孙綝,秘密询问辅义将军张布,张布说:“左将军丁奉,虽然不能书写公文,但计谋策略过人,能决断大事。”吴主召见丁奉告知此事,并询问计划。丁奉说:“丞相兄弟党羽众多,恐怕人心不一,不能立即制服;可以利用腊祭(年终祭祀)集会,用宫廷卫士诛杀他。”吴主同意了。 十二月,丁卯日: 建业城中谣传明天腊祭集会会有变故,孙綝听说后,很不高兴。夜里刮起大风,吹毁房屋,扬起沙尘,孙綝更加恐惧。 戊辰日: 腊祭集会,孙綝称病不去;吴主坚持派人请他,使者来了十多批,孙綝不得已,准备入宫,部下劝阻他。孙綝说:“朝廷多次命令,不可推辞。你们可预先整顿军队,让府内放火,我就可以借机迅速返回。”于是入宫。不久府内火起,孙綝请求出宫,吴主说:“外面士兵很多,不劳烦丞相了。”孙綝起身离席,丁奉、张布示意左右将孙綝捆绑起来。孙綝叩头说:“愿流放交州。”吴主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流放到交州呢?”孙綝又说:“愿没入官府为奴。”吴主说:“你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当作奴仆呢?”于是斩了孙綝。拿着孙綝的首级命令其部众说:“凡与孙綝同谋者,一律赦免。”放下武器的有五千人。孙闿乘船想投降魏国,被追杀。诛灭孙綝三族,挖开孙峻的棺材,取出他的印绶,将棺木砍碎后草草掩埋。 己巳日: 吴主任命张布为中军督。重新安葬诸葛恪、滕胤、吕据等人,凡受诸葛恪等人事件牵连被流放远地者,一律召回。有朝臣请求为诸葛恪立碑,吴主下诏说:“盛夏出兵,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能称能;受托孤之重,死于小人之手(指被孙峻所杀),不能称智。”于是作罢。 当初,蜀汉昭烈帝刘备: 留魏延镇守汉中,都是在各外围据点(围戍)充实兵力以抵御外敌,敌人如果来攻,让他们无法进入。到兴势之战(244年),王平抵御曹爽,都沿用了这种策略。等到姜维掌权,建议说:“分散守卫各外围据点,只能防御敌人,不能获得大胜。不如让敌人来时,各外围据点都收兵聚粮,退守汉(今陕西勉县东)、乐(今陕西城固东)二城,任凭敌人进入平原地区,我们坚守关隘(如阳安关)来抵御,再派游击部队乘虚出击。敌人攻关不克,野外又无粮草,千里运粮,自然疲乏;等他们退兵时,各城守军一齐出击,与游击部队合力进攻,这才是歼灭敌人的战术。”于是蜀汉后主刘禅命令督汉中胡济退驻汉寿(今四川广元西南),监军王含守卫乐城,护军蒋斌守卫汉城。 魏高贵乡公甘露四年(己卯年,公元259年) 春季,正月: 有两条黄龙出现在宁陵县(今河南宁陵)的井中。在此之前,顿丘(今河南清丰)、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阳夏(今河南太康)的井中也多次有龙出现,群臣认为是吉祥之兆。魏帝曹髦说:“龙象征君德,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田野),却屡次屈居于井中,不是好兆头。”于是作《潜龙诗》以自我讽喻,司马昭见了很厌恶。 夏季,六月: 京陵穆侯王昶去世。 蜀汉后主刘禅: 封其子刘谌为北地王,刘恂为新兴王,刘虔为上党王。 尚书令陈祗靠谄媚逢迎得宠于后主,姜维虽然地位在陈祗之上,但常率兵在外,很少参与朝政,权势不及陈祗。 秋季,八月,丙子日: 陈祗去世。后主任命尚书仆射义阳人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诸葛亮子)为仆射。 冬季,十一月: 车骑将军孙壹被婢女杀害。 这一年: 魏国任命王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魏元帝(司马昭掌权)景元元年(庚辰年,公元260年) 春季,正月,初一: 发生日食。 夏季,四月: 魏帝下诏命主管官员遵循前命(甘露五年五月诏),再次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之礼。 魏帝曹髦见自己的权威日益丧失: 不胜愤恨。 五月,己丑日: 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指篡位野心)。我不能坐等被废黜受辱,今日要和你们一起去讨伐他。”王经说:“从前鲁昭公不能忍受季氏专权,讨伐失败逃亡失国,被天下人耻笑。如今权柄在司马氏之门已很久了。朝廷内外都为他效死力,不顾逆顺之理,也不是一天了。况且宿卫空虚,兵甲寡弱,陛下依靠什么?一旦这样做,岂不是想治病反而使病更深吗!祸患难以预料,请陛下慎重考虑。”曹髦从怀中掏出写在黄绸上的诏书扔在地上说:“我意已决!即使死又有什么可怕,何况未必会死呢!”于是入内禀告郭太后。王沈、王业急忙跑去报告司马昭,还招呼王经一起去,王经不肯。曹髦随即拔出佩剑登上御辇,率领殿中宿卫和官奴仆役呼喊着冲了出去。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遇到曹髦,左右侍从呵斥他,司马伷的部众吓得逃走了。中护军贾充从外面进来,迎面与曹髦在皇宫南阙下交战。曹髦亲自用剑拼杀。众人想退却,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事情紧急了,怎么办?”贾充说:“司马公养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没什么可问的!”成济立即抽出长戈上前刺向曹髦,曹髦死在车下。司马昭闻讯,大惊,自己扑倒在地上。太傅司马孚奔跑过去,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大哭,极其哀痛,说:“杀死陛下,是臣的罪过啊!” 司马昭进入殿中: 召集群臣商议。尚书左仆射陈泰不肯来,司马昭派他的舅舅尚书荀顗去叫,陈泰说:“世人议论常拿我和舅舅相比,今天看来舅舅不如我。”子弟和内外亲族都来逼迫他,他才入宫,见到司马昭,悲痛大哭。司马昭也对着他流泪说:“玄伯(陈泰字),你教我怎么办?”陈泰说:“只有杀掉贾充,才能稍稍谢罪于天下。”司马昭沉默良久说:“你再想想其次的办法。”陈泰说:“我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不知其次。”司马昭就不再说了。荀顗是荀彧的儿子。 郭太后下令: 列举高贵乡公曹髦的罪状,将他废为平民,以平民之礼安葬。逮捕王经及其家属交付廷尉。王经向母亲谢罪,母亲神色不变,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只恐怕死得不得其所。为这事(指尽忠)而死,有什么可遗憾的!”等到被杀,他过去的属吏向雄痛哭,哀伤之情感动了整个街市。王沈因告密有功被封为安平侯。 庚寅日: 太傅司马孚等人上奏,请求以王侯之礼安葬高贵乡公,太后同意了。派中护军司马炎(司马昭长子)到邺城迎接燕王曹宇(曹操子,曹奂父)的儿子常道乡公曹璜(后改名奂),作为明帝(曹叡)的继承人。司马炎是司马昭的儿子。 辛卯日(卿,疑为卯之误): 三公上奏太后,请求今后太后的命令都称“诏制”(提高规格)。 癸巳日(卿,疑为巳之误): 司马昭坚决推辞相国、晋公、九锡的诏命,太后下诏同意。 戊申日: 司马昭上奏说:“成济兄弟大逆不道。”诛灭了成济三族。 六月,癸丑日: 太后下诏命常道乡公改名曹奂。 甲寅日: 常道乡公曹奂进入洛阳,当天,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元。 丙辰日: 魏帝下诏按前命晋升司马昭爵位并加九锡,司马昭坚决推辞,才作罢。 癸亥日: 任命尚书左仆射王观为司空。 吴国都尉严密建议修筑浦里塘(水利工程): 群臣都认为困难;只有卫将军陈留人濮阳兴认为可以建成,于是集合各军及民众动工,耗费人力财力不可胜数,士兵死亡很多,百姓怨声载道。 会稽郡有谣言: 说废帝会稽王孙亮将回朝当天子。孙亮的宫人告发孙亮指使巫祝祈祷,口出恶言(诅咒孙休)。主管官员奏报吴主,吴主将孙亮贬为候官侯,遣送封国;孙亮在途中自杀,护送人员都被判罪。 冬季,十月: 阳乡肃侯王观去世。 十一月: 魏帝下诏尊崇燕王曹宇(曹奂生父),以特殊礼遇相待。 十二月,甲午日: 任命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尚书王沈出任豫州刺史: 刚到任,就向所辖各城官吏及士民发布文告说:“如有能陈述地方长官优劣,诉说百姓疾苦的,赏谷五百斛。如有能指出刺史得失、评论朝政宽严的,赏谷一千斛。”主簿陈廞、褚?(人名)进言说:“您的命令是想听到逆耳忠言,并示以奖赏。我们私下担心清高耿介之士或许会顾忌奖赏而不愿进言,贪图小利之人则会为求利而乱举报。如果举报不当,奖赏又不白给,那么远方听说此事的人不知是非所在,只见到意见不被采纳,会认为这规定是空设而不实行。我们认为公布奖赏的事可以稍缓。”王沈又下文告说:“在上位者兴利除弊,在下位者分享其利(指受赏),这是君子的操守,有什么不能说的!”褚?再次进言说:“尧、舜、周公之所以能招来忠谏,是因为他们的至诚之心非常显着。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是因为它们有实在的属性。如果喜好忠直之言,能像冰炭自然显露其质一样,那么正直的言论就会不求而自来。如果德行不足以比肩尧舜,明察不足以比肩周公,实在不能像冰炭那样自然,即使悬出重赏,忠谏之言也未必能招来。”王沈这才作罢。 魏元帝景元二年(辛巳年,公元261年) 春季,三月: 襄阳太守胡烈上表说:“吴将邓由、李光等十八个营寨共同谋划归顺,派使者送来人质,想让郡兵到长江边接应。”魏帝下诏命王基部署诸军直赴沮水(今湖北沮水)去接应。“如果邓由等人如期而至,便可乘此机会震动江南。”王基通过驿马疾驰送信给司马昭,陈述邓由等人可疑之处,“应澄清事实,不宜立即发重兵深入接应。”又说:“夷陵(今湖北宜昌)东西两路都是险要狭窄,竹木丛生茂密,突然遇敌,战马难以列阵。如今弓弩胶漆不坚(筋角指制弓弩材料),雨季刚临,放弃农耕要务,去求取未必能得的利益,这是危险的事情。姜维进兵上邽,文钦占据寿春,都是深入求利,结果覆灭,这是近事的鉴戒。嘉平(249-254年)以来,国内屡生变乱,当今应务求安定国家,抚慰上下,努力农耕,怀柔百姓,不宜兴师动众去追求外部的利益。”司马昭接连收到王基的信,心中犹豫,命令已上路的诸军暂时停在驻地,等候调度。王基又写信给司马昭说:“从前汉高祖刘邦采纳郦食其的建议,想分封六国,醒悟到张良的劝谏后赶紧销毁了印信。我的谋略短浅,诚然不如留侯(张良),但也担心襄阳会发生郦食其那样的错误(指受骗)。”司马昭于是罢兵,回信给王基说:“一般处事的人多曲意顺从,很少能像你这样坚定地共同穷究事理。实在感谢你的忠诚爱护,每次接到你的规劝,就按你的意思,已经下令撤军严阵以待(或解作解除戒备)。”不久,邓由等人果然未降。胡烈是胡奋的弟弟。 秋季,八月,甲寅日: 魏帝再次下令司马昭晋升爵位如前(相国、晋公、九锡),司马昭推辞不受。 冬季,十月: 蜀汉后主刘禅任命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同处理尚书台事务(共平尚书事),任命侍中樊建为尚书令。当时中常侍黄皓专权,董厥、诸葛瞻都不能纠正,士大夫多依附黄皓,只有樊建不与黄皓往来。秘书令郤正长期在宫内任职,与黄皓住处相邻,共事三十多年,淡然自守,以读书自娱,既不被黄皓喜爱,也不被黄皓憎恶,因此官职不过六百石,但也未遭祸患。后主的弟弟甘陵王刘永憎恨黄皓,黄皓进谗言,使刘永十年不得朝见。 吴主孙休派五官中郎将薛珝出使蜀汉: 回来后,吴主询问蜀汉政治的得失,薛珝回答说:“君主昏庸而不知自己的过失,臣下只求容身免罪。进入其朝廷听不到正直之言,经过其田野看到百姓面有饥色。我听说燕雀筑巢于堂上,母子相乐,自以为十分安全,一旦烟囱破裂、栋梁起火,燕雀仍怡然自得不知大祸临头,说的就是蜀汉这种情况吧!”薛珝是薛综的儿子。 这一年: 鲜卑索头部首领拓跋力微,首次派遣其子沙漠汗(拓跋沙漠汗)入魏进贡,于是被留下作为人质。拓跋力微的先祖世代居住北方荒远之地,不与中原交往。到可汗拓跋毛时,开始强大,统领三十六个小国,九十九个大姓。后传五代到可汗拓跋推寅,向南迁到大泽(今呼伦湖)。又传七代到可汗拓跋邻,让他的七个兄弟以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分别统领部众,形成十个部落(族)。拓跋邻年老,将首领之位传给儿子拓跋诘汾,命他南迁,于是定居在匈奴故地(今内蒙古河套及山西北部)。拓跋诘汾去世,拓跋力微继位,再次迁居到定襄郡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部众逐渐强盛,其他部落都敬畏服从他。 第78章 【魏纪十】 魏元帝景元三年至咸熙元年(公元262-264年) 魏元帝景元三年(壬午年,公元262年) 秋季,八月,乙酉日: 吴主孙休立朱氏为皇后,朱氏是朱公主(孙鲁育)的女儿。 戊子日: 立儿子孙??(音“弯”)为太子。 蜀汉大将军姜维准备出兵: 右车骑将军廖化说:“兵不收敛(指穷兵黩武),必自焚其身,说的就是伯约(姜维字)你啊。智谋超不过敌人而兵力又比敌人少,却不停地用兵,这样下去国家怎能生存!” 冬季,十月: 姜维入侵魏国洮阳(今甘肃临潭西南),邓艾在侯和(今甘肃卓尼东北)与他交战,击败了姜维,姜维退守沓中(今甘肃舟曲西北)。 起初,姜维作为客居之臣依附蜀汉: 身受重任,连年兴兵,却未能建立功业。黄皓在朝中专权,与右大将军阎宇亲近交好,暗中想废黜姜维,树立阎宇。姜维知道后,对后主刘禅说:“黄皓奸诈巧佞,专权放肆,将会败坏国家,请杀了他!”刘禅说:“黄皓不过是个跑腿的小臣罢了,以前董允(已故正直大臣)每每对他切齿痛恨,我常常感到遗憾,你又何必介意!”姜维见黄皓党羽众多,盘根错节,害怕失言,便谦逊地告退出来。刘禅命黄皓到姜维那里道歉。姜维从此更加疑惧不安,从洮阳回来后,就请求在沓中种麦,不敢回成都。 吴主任命濮阳兴为丞相: 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 当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时: 吴主孙休在会稽,濮阳兴待他非常优厚;左将军张布曾担任会稽王(孙休即位前封号)的左右督将,所以吴主即位后,二人都显贵得宠,执掌大权;张布掌管宫廷事务,濮阳兴负责军国大事,二人以奸佞巧诈互相呼应,吴国人都感到失望。 吴主喜欢读书: 想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研讨学问。张布因为韦昭、盛冲耿直,恐怕他们入宫侍奉时,会谈论自己的隐私过失,就坚决谏阻。吴主说:“我涉猎学问,群书大致读过一遍,只想与韦昭等人温习旧闻,这有什么害处!你不过是担心韦昭等人谈论臣下的奸邪过失,所以不想让他们入宫罢了。像这类事情,我自己已经有所防备,不需要等韦昭等人说了才明白。”张布惶恐地道歉,并说恐怕妨碍政事。吴主说:“处理政务和研习学业,其流派各不相同,并不互相妨碍。这没有什么不对的,而你却认为不宜,所以我才提及此事。没想到你今日当权对我也是如此行事,实在很不可取!”张布呈上奏章叩头请罪。吴主说:“我只是开导你罢了,何至于叩头呢!像你这样忠诚,远近皆知,我今日能有如此崇高的地位,都是你的功劳啊。《诗经》说:‘凡事无不有个开头,但很少能坚持到底。’坚持到底确实很难,希望你能坚持到底!”然而吴主恐怕张布疑虑恐惧,最终还是顺从了张布的意思,停止了讲学研讨,不再让韦昭等人入宫。 谯郡人嵇康: 文辞雄壮华丽,喜好谈论老子、庄子,崇尚奇节,仗义行侠,与陈留人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特别友好,号称“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轻视蔑视礼法,纵情饮酒,昏沉迷醉,不问世事。 阮籍任步兵校尉: 他母亲去世时,他正与人下围棋,对方请求中止,阮籍却留住对方一决胜负。下完棋后喝了二斗酒,大声哀号,吐血数升,哀伤过度,形销骨立。守丧期间,饮酒与平日无异。司隶校尉何曾厌恶他,在司马昭座前当面质问阮籍说:“你是个纵情任性、违背礼教、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像你这类人,不可助长!”随即对司马昭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您面前为母守重丧期间饮酒吃肉,凭什么训导别人!应当把他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让他污染华夏。”司马昭爱惜阮籍的才华,常常庇护他。何曾是何夔的儿子。 阮咸一直喜爱姑姑的婢女: 姑姑带婢女离去时,阮咸正接待客人,急忙借了客人的马去追,两人合骑一匹马回来。 刘伶嗜酒如命: 常乘坐鹿车,带一壶酒,让人扛着锹(铁锹)跟着,说:“死了就把我埋掉。” 当时士大夫都认为他们贤德,争相仿效,称之为放达。 钟会正受司马昭宠信: 听说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伸开两腿坐着(箕踞,傲慢无礼的姿态)打铁,不行礼。钟会将要离去,嵇康说:“你听到什么而来?见到什么而去?”钟会说:“听到所听到的而来,见到所见到的而去!”从此深深怀恨嵇康。 山涛任吏部郎: 推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写信给山涛,说自己不堪忍受流俗,并贬斥商汤、周武王。司马昭听说后大怒。 嵇康与东平人吕安友善: 吕安的哥哥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他作证并非如此。钟会趁机诬陷说:“嵇康曾想帮助毋丘俭(叛乱),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享有盛名,但他们的言论放荡,危害时政,扰乱教化,应该借此机会除掉他们。”司马昭于是杀了吕安和嵇康。 嵇康曾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 孙登说:“你才气大而见识少,很难在当今之世免祸啊!” 司马昭忧虑姜维屡次入侵: 官骑(官名)路遗请求充当刺客入蜀行刺,从事中郎荀勖说:“明公您作为天下的主宰,应当依仗正义讨伐叛逆,而用刺客除掉敌人,这不是用来垂范四海的作法。”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好。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司马昭想大举讨伐蜀汉: 朝臣多认为不可行,只有司隶校尉钟会鼓励他。司马昭对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诸葛诞叛乱)以来,休兵役已六年,整军修甲,准备对付吴、蜀二敌。如今吴国土地广阔而地势低湿,攻打它费力较多,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凭借顺流而下的有利形势,水陆并进,这就是春秋时晋国灭虢国再取虞国的态势。估计蜀国战士有九万,守卫成都及防备其他地方的不少于四万,那么剩下的兵力不过五万。如今将姜维牵制在沓中,使他不能东顾,我军直指骆谷,出其不意,突袭他们空虚之地以攻取汉中。以刘禅的昏庸,边境城池被攻破,境内百姓震惊,蜀国灭亡就可知了。”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没有可乘之机,多次提出不同意见;司马昭派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去开导他,邓艾这才奉命。 姜维上表给后主刘禅: “听说钟会在关中治军,企图进取我国,应同时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督率诸军分别守卫阳安关口(即阳平关)和阴平的桥头(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迷信巫鬼,说敌人终究不会打来,启奏刘禅中止此事,群臣都不知道。 魏元帝景元四年(癸未年,公元263年) 春季,二月: 魏帝再次下令晋升司马昭爵位如前(相国、晋公、九锡),司马昭又推辞不受。 吴国交趾太守孙諝(音“需”)贪婪残暴: 为百姓所痛恨;适逢吴主派察战(官名)邓荀到交趾,邓荀擅自征调孔雀三十只送往建业,百姓害怕长途服役,因此图谋作乱。 夏季,五月: 郡吏吕兴等人杀了孙諝和邓荀,派使者来魏国请求委派太守和派兵,九真、日南两郡都响应他们。 魏帝下诏命诸军大举讨伐蜀汉: 派征西将军邓艾督率三万多人从狄道(今甘肃临洮)直趋甘松(今甘肃迭部东南)、沓中,以牵制姜维;派雍州刺史诸葛绪督率三万多人从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北)直趋武街(今甘肃成县西北)桥头,断绝姜维退路;派钟会统领十多万人分兵从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子午谷(今陕西西安南)直趋汉中。任命廷尉卫瓘持符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行动,兼任镇西军司(钟会军府的属官)。卫瓘是卫觊的儿子。 钟会拜访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 问他“有什么计策?”王戎说:“道家有句话,‘有所作为但不自恃其功。’不是成功难,而是保持成功难。”有人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寔:“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寔说:“破蜀是必然的了,但二人都不会回来。”客人问原因,刘寔笑而不答。 秋季,八月: 大军从洛阳出发,大赏将士,列队誓师。将军邓敦说蜀国不可讨伐,司马昭将他斩首示众。 蜀汉人听说魏兵将至: 便派遣廖化率兵到沓中援助姜维,张翼、董厥等人到阳安关口(阳平关)协助各外围据点。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炎兴。命令各外围据点都不得出战,退守汉(今陕西勉县东)、乐(今陕西城固东)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张翼、董厥向北到达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听说诸葛绪将向建威(今甘肃西和东北)进军,便留驻一个多月等待敌军。 钟会率诸军平行推进到汉中。九月: 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率万人包围乐城的王含,护军荀恺包围汉城的蒋斌。钟会径直西进,直扑阳安口(即阳平关),派人祭奠诸葛亮墓。 当初,蜀汉武兴督蒋舒在位时庸碌无为: 蜀汉朝廷派人代替他,让他协助将军傅佥守卫关口,蒋舒因此怀恨。 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 进攻关口。蒋舒欺骗傅佥说:“如今敌人到来不去出击而闭城自守,不是好办法。”傅佥说:“我受命保城,以保全城池为功;现在违背命令出战,如果丧失军队,辜负国家,死也无益。”蒋舒说:“你以保城获得安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按自己的志向行事。”于是率领他的部下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去作战,没有防备。蒋舒却率领他的部下投降了胡烈,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格斗而死。傅佥是傅肜的儿子。 钟会听说关口已被攻下: 便长驱直入,获得大量库藏粮食。 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接进攻姜维营垒: 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截击,金城太守杨欣直趋甘松(以堵截姜维后路)。 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进入汉中: 便率兵撤退。杨欣等人跟踪追击到强川口(今甘肃舟曲西北),大战一场,姜维败走。姜维听说诸葛绪已堵塞道路,驻军桥头(阴平桥头),便从孔函谷(今甘肃宕昌西南)进入北道,想绕到诸葛绪后面;诸葛绪听说后,退军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听说诸葛绪军撤退,随即折返,从桥头通过,诸葛绪赶去拦截姜维,差一天没能赶上。 姜维于是退至阴平: 聚集部队,想奔赴关城(今陕西宁强西北);还未到达,听说关城已被攻破,便退往白水(今四川青川东北),遇到廖化、张翼、董厥等人,合兵守卫剑阁(今四川剑阁东北)以抵抗钟会。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冬季,十月: 蜀汉向吴国告急。 甲申日: 吴主派大将军丁奉督率诸军向寿春(今安徽寿县)进兵(以牵制魏国);将军留平到南郡(今湖北荆州)与施绩商议进军方向;将军丁封、孙异前往沔中(汉水中游),以救援蜀汉。 魏帝因征蜀诸将捷报频传: 再次下诏命大将军司马昭晋升爵位,爵位和赏赐一如前诏(相国、晋公、九锡),司马昭这才接受任命。 司马昭征召任城人魏舒为相国参军。 当初,魏舒年轻时反应迟钝: 质朴无华,不被乡里人看重,他的堂叔吏部郎魏衡在当时有名望,也不了解他,让他看守水碓(舂米设备),常常叹息说:“魏舒能当个几百户的县令,我就心满意足了!”魏舒也不介意,不做标新立异的事。只有太原人王乂对魏舒说:“你终究会做到三公宰辅。”常常周济他的匮乏,魏舒接受也不推辞。 四十多岁时: 郡里举荐他任上计掾(负责统计的属吏),又被举为孝廉。宗族乡党认为魏舒没有学业,劝他不要去应举,可以此博取清高之名。魏舒说:“如果考试不中,责任在我,怎能以不应举窃取清高之名作为自己的荣耀呢!”于是刻苦自学,一百天学完一部经书,因而对策合格,被提升等级,多次升迁至后将军钟毓的长史。 钟毓每次与参佐僚属比赛射箭: 魏舒常常只是为他们计算成绩而已;后来遇到人数不足,就让魏舒凑数。魏舒仪态闲雅,发无不中,满座惊愕,无人能敌。钟毓感叹道歉说:“我不能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就像这次射箭一样,岂止这一件事呢!” 等到担任相国参军: 府中琐碎事务,魏舒未曾表态;至于兴废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魏舒从容谋划,见解往往超出众人。司马昭非常器重他。 癸卯日: 魏国立卞氏为皇后,卞氏是昭烈将军卞秉(曹操妻卞皇后之弟)的孙女。 邓艾进军到阴平: 挑选精锐部队,想与诸葛绪一起从江油(今四川平武东南)直趋成都。诸葛绪认为原本受命拦截姜维,向西进军不是诏令本意,于是率军向白水(今四川青川东北),与钟会会合。钟会想专擅军权,密告诸葛绪畏敌怯懦不敢前进,用囚车将其押回京城,军队全归钟会指挥。 姜维布列营垒守卫险要: 钟会进攻不能攻克;运粮道路险阻遥远,军粮匮乏,想退军。 邓艾上书说: “敌人已受重创,应乘胜追击。如果从阴平走小路经汉德阳亭(今四川剑阁西北)直趋涪城(今四川绵阳),在剑阁以西百里,距成都三百余里,用奇兵冲击其腹心,出其不意,剑阁的守军必然回援涪城,那么钟会就可以两车并行(方轨)而进;如果剑阁守军不回援,那么接应涪城的兵力就少了。”于是从阴平行军于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开路,架设桥梁栈道。山高谷深,极其艰险,加之粮食即将耗尽,濒临危殆。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翻滚下山。将士们都攀树木爬悬崖,鱼贯前进。邓艾率先到达江油(今四川平武东南),蜀国守将马邈投降。 诸葛瞻督率诸军抵御邓艾: 到达涪城(今四川绵阳)后,停驻不再前进。尚书郎黄崇(黄权之子)多次劝诸葛瞻应急速前进占据险要,不让敌人进入平原,诸葛瞻犹豫不采纳;黄崇再三劝说,甚至流泪,诸葛瞻仍不听。 邓艾于是长驱直入: 击败诸葛瞻的前锋,诸葛瞻退守绵竹(今四川德阳北)。 邓艾写信诱降诸葛瞻: “如果你投降,我一定上表保举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斩杀邓艾使者,布阵以待邓艾。邓艾派儿子惠唐亭侯邓忠等攻其右翼,司马师纂等攻其左翼。邓忠、师纂出战不利,一起退回,说:“敌人不可攻击!”邓艾怒道:“存亡在此一举,有什么不可攻击的!”呵斥邓忠、师纂等人,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飞马返回再战,大败蜀军,斩杀诸葛瞻及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叹息道:“我们父子蒙受国家重恩,不早斩黄皓,致使国败民亡,活着还有什么用!”策马冲入敌阵战死。 蜀汉人没料到魏兵突然到来: 没做守城调度;听说邓艾已进入平原,百姓惊恐纷扰,都逃入山林荒野,无法禁止。 后主刘禅召集君臣商议: 有人认为蜀与吴本是盟国,应该投奔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今云南、贵州及四川西南部),地势险要隔绝,易于自守,应该逃往南中。 光禄大夫谯周认为: “自古以来,没有寄居别国还能当天子的,现在如果去吴国,也当臣服于吴。况且治国之道相同,大国就能吞并小国,这是自然的道理。由此说来,魏国能吞并吴国,吴国不能吞并魏国,这是很明显的。同样是称臣,向小国称臣何如向大国称臣!受两次称臣之辱何如受一次!况且如果想去南中,就应当早作打算,然后才能成功。如今大敌已近,灾祸败亡将至,小人之心,没有一个靠得住,恐怕出发之日,就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还谈什么到南中去呢!” 有人说: “如今邓艾已不远,恐怕他不受降,怎么办?”谯周说:“如今东吴尚未归顺,形势迫使魏国不得不受降,受降后不得不以礼相待。如果陛下投降魏国,魏国不分裂土地封赐陛下,我请求亲自到京都洛阳,用古人的道义为您争取。”众人都听从了谯周的建议。 后主仍想逃往南中: 犹豫不决。谯周上书说:“南方是偏远蛮夷之地,平常就不缴纳赋税服役,还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用武力威逼,他们走投无路才勉强服从。现在如果去南中,外要抵御敌人,内要供给宫廷御用,耗费巨大,没有其他来源,只能榨取各夷人部落,他们必然会反叛!”后主这才派遣侍中张绍等人捧着玺绶向邓艾投降。 北地王刘谌(后主之子)大怒道: “如果理穷力屈,灾祸败亡将至,就应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刘备)于地下,怎么能投降呢!”后主不听。当天,刘谌在昭烈帝(刘备)庙痛哭,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杀。 张绍等人在雒县(今四川广汉)见到邓艾: 邓艾大喜,回信褒扬接纳。 后主派太仆蒋显另传诏令: 命姜维向钟会投降;又派尚书郎李虎向邓艾送去士民户口簿:户二十八万,人口九十四万,士兵十万二千人,官吏四万人。 邓艾到达成都城北: 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反绑双手,拉着棺木(面缚舆榇),到军营门前投降。邓艾持符节解开绳索,烧掉棺木,请后主相见;约束将士,不得抢掠,安抚接纳投降归附之人,让他们恢复旧业;仿效东汉邓禹旧例,秉承皇帝旨意(承制)任命后主刘禅代理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群臣各按官位高低任命为魏国官员,有的兼任邓艾的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中各郡太守。 邓艾听说黄皓奸诈阴险: 将他逮捕关押,准备杀掉,黄皓贿赂邓艾左右亲信,最终得以免死。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 不知后主去向,便率军向东进入巴郡(今重庆)。钟会进军到涪城(今四川绵阳),派胡烈等追击姜维。姜维到达郪县(今四川三台南),得到后主命令投降的敕令,便命令士兵全部放下武器,将符节传送给胡烈,自己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一同到钟会那里投降。将士们都很愤怒,拔刀砍石。于是各郡县据点守军都接到后主命令,罢兵投降。 钟会厚待姜维等人: 都暂时交还他们的印绶符节车盖。 吴国人听说蜀汉已亡: 便停止了丁奉等人的军事行动。 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核: 到宫门上表说:“臣听说成都失守,君主流离失所,社稷倾覆,失去了依附的土地,丢弃了进贡的国家。臣虽如草芥,私下也感到不安。陛下圣明仁厚,恩泽远抚,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必定深感哀悼。臣不胜忡怅之情,谨拜表奏闻!” 魏国伐蜀时: 吴国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掌权以来,国内大难屡发,百姓尚未归服,如今又劳师远征,败亡都来不及,怎么能攻克蜀国呢!”张悌说:“不对。曹操虽功盖中原,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不感念他的恩德。曹丕、曹睿继承他,刑罚繁多,徭役沉重,东征西讨,没有安宁的岁月。司马懿父子多次建立大功,废除烦苛法令,施行平缓恩惠,为百姓谋划而解救其疾苦,民心归附他们也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三次叛乱(王凌、毋丘俭、诸葛诞),而腹心之地不受惊扰;曹髦被杀,四方也未动乱。他们任贤使能,各尽其心,根基已经稳固,奸谋也确立了。如今蜀国宦官专权,国家没有正确的政令,而且穷兵黩武,百姓劳苦,士兵疲惫,竞相向外谋利,不修守备。他们强弱不同,魏国的智谋策略也胜过蜀国,趁其危难而攻伐,大概没有不成功的。唉!魏国得志,正是我们的忧患啊。”吴国人嘲笑他的话,到这时才佩服。 吴国人因武陵五溪夷(湖南西部少数民族)与蜀地接壤: 蜀国灭亡,害怕他们叛乱,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兼任武陵太守。 魏国已派原蜀汉葭萌县长郭纯代理武陵太守: 率领涪陵(今重庆彭水)百姓进入迁陵(今湖南保靖东)地界,驻扎在赤沙(今湖南保靖东),引诱鼓动诸夷部落进攻酉阳(今湖南永顺东南),郡中震惊恐惧。 钟离牧问郡中官员: “西蜀覆亡,边境受侵,如何抵御?”都回答说:“如今迁陵、酉阳二县山势险要,诸夷部落拥兵据守,不可用军队惊扰,惊扰则诸夷纠结;应逐渐安抚,可派宣示恩信的官员去宣教慰劳。”钟离牧说:“不对。境外敌人入侵,诳骗引诱我国百姓,应趁其根基未深迅速扑灭,这就像救火贵在迅速一样。”命令立即加紧准备。抚夷将军高尚对钟离牧说:“从前太常潘濬(字承明)督兵五万,才讨平五溪夷。当时刘氏(蜀汉)与我们结盟,诸夷接受教化。如今既无往日的援助,郭纯又已占据迁陵,而您想用三千兵力深入,我看不到有什么好处。”钟离牧说:“非常之事,怎能遵循旧例!”随即率领部下日夜兼程,沿着险峻山道行军近二千里,斩杀图谋作乱的首领一百多人及其党羽共一千多人。郭纯等人四散逃走,五溪地区都被平定。 十二月,庚戌日: 魏帝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日: 分割益州部分郡县设立梁州(治所在沔阳,今陕西勉县东)。 癸丑日: 特赦益州士民,五年内减半征收租税。 乙卯日: 任命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二万户;钟会为司徒,增加食邑一万户。 皇太后(魏明帝皇后)郭氏去世。 邓艾在成都: 颇为居功自傲,对蜀国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上我邓艾,所以才有今日。如果遇上吴汉(东汉初灭蜀大将)那样的人,早已被消灭了。”邓艾写信给晋公司马昭说:“用兵有先声后实之说,如今凭借平定蜀国的威势乘势攻吴,吴人必定震恐,这是席卷吴国的大好时机。然而大举用兵之后,将士疲劳,不可立即使用,暂且延缓一下。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炼铁,作为军事和农业所需,并制造船只,预先准备顺流而下(伐吴)的事。然后派使者向吴国晓以利害,吴国必定归顺,可以不用征战就平定。如今应厚待刘禅以招引孙休(吴主),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资财,供养其左右侍从。扶风郡有董卓坞(坞堡名),可作为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以郡内的县为食邑,以显示归顺所受的恩宠;再开放广陵(今江苏扬州)、城阳(今山东莒县)等待吴人归顺,这样他们就会畏惧威势感念恩德,望风而降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晓谕邓艾:“凡事应当上报,不宜擅自施行。”邓艾再次上书说:“我奉命远征,奉行指示的策略,首恶(刘禅)既已降服,至于秉承旨意(承制)任命官职以安抚刚刚归附之人,我认为是合乎权宜之计的。如今蜀国举众归顺,疆域南至南海,东接吴郡、会稽,应当及早安定。如果等待朝廷命令,路途往返,拖延时间。《春秋》大义说:‘大夫出国境,有可以安定社稷、有利国家之事,可以专断。’现在吴国尚未归顺,势必与蜀相连,不可拘于常规,而丧失良机。《兵法》上说:‘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我邓艾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终究不会自我嫌避而损害国家大计!” 钟会内心怀有异志: 姜维察觉到了,想促成他作乱,于是劝钟会说:“听说您自淮南(指平定诸葛诞)以来,谋划从未失算,晋国事业昌盛,都是您的功劳。如今又平定蜀国,威德震动当世,百姓颂扬您的功绩,主上畏惧您的谋略,您还想以此平安地回去吗?何不效法陶朱公(范蠡)泛舟江湖,隐迹埋名,以保全功业和性命呢!”钟会说:“您说得太远了,我不能做。况且如今的情况,或许还不止于此。”姜维说:“其他的事就凭您的智慧和能力去做了,不用老夫我多说了。”从此二人交情欢洽,出则同车,坐则同席。 钟会因邓艾秉承旨意(承制)擅自处理事务: 就与卫瓘秘密报告邓艾有谋反迹象。钟会善于模仿别人笔迹,在剑阁截取邓艾的奏章和报告,都改动其言辞,使语气悖逆傲慢,多处自我夸耀;又毁掉司马昭的回信,亲手伪造以迷惑邓艾。 魏元帝咸熙元年(甲申年,公元264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 魏帝下诏用囚车押回邓艾。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从命,命令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兵进入斜谷。司马昭亲自率大军随从魏帝西去长安,因诸王公都在邺城,就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当初,钟会因有才能受到重用: 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恩宠太过必生祸乱,不可委以重任。”等到钟会将要伐蜀,西曹属邵悌对晋公说:“如今派钟会率十多万大军伐蜀,愚意认为钟会单身没有家属(人质)在朝,不如派其他人去。”晋公笑道:“我岂能不知这一点!蜀国屡犯边境,军民疲惫,我现在讨伐它,易如反掌,但众人都说蜀不可伐。人心如果先已胆怯,那么智勇都会衰竭,智勇衰竭而勉强驱使,正好被敌人俘虏罢了。只有钟会与我意见相同,现在派他伐蜀,蜀国必可灭亡。灭蜀之后,即使如你所虑,何必担心他不能处置呢?蜀国灭亡后,遗民震恐,不足以与他图谋大事;中原将士各自思归,也不肯与他同谋。钟会如果作乱,只会自取灭族罢了。你不必担忧此事,切记不要让别人知道!” 等到晋公将去长安: 邵悌又说:“钟会统领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只命令钟会去抓邓艾就行了,不必亲自去。”晋公说:“你忘了以前的话了吗?怎么又说不用我亲去呢?虽然如此,我们所说的话不可泄露。我要以诚待人,但人不应负我,我岂可先对人产生疑心呢!近日贾护军(贾充)问我:‘是否有点怀疑钟会?’我回答说:‘如果现在派你去,难道我又怀疑你吗?’贾充也无话反驳我。我到长安,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钟会派卫瓘先到成都收捕邓艾: 钟会因为卫瓘兵少,想让邓艾杀卫瓘,再借此给邓艾定罪。卫瓘知道他的意图,但无法拒绝,于是夜里到达成都,传檄邓艾所统领的诸将,声称:“奉诏收捕邓艾,其余一概不问;如果来投奔官军,爵禄赏赐照旧;胆敢不出,诛灭三族!”到鸡鸣时分,诸将都来投奔卫瓘,只有邓艾帐内亲兵还在。 黎明时分: 卫瓘乘坐使者专车,直接进入邓艾住所;邓艾还躺在床上未起,于是逮捕邓艾父子,把邓艾关进囚车。诸将企图劫夺邓艾,整兵奔向卫瓘营帐;卫瓘轻装出营迎接,假装正在起草奏章,将要为邓艾申辩,诸将相信而止步。 丙子日: 钟会到达成都,派人押送邓艾回京。 钟会所忌惮的只有邓艾: 邓艾父子既已被擒,钟会独自统领大军,威震西土,于是决意谋反。钟会想让姜维率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锋,自己率大军随后,到达长安后,命令骑兵从陆路,步兵从水路,顺渭水入黄河,估计五天可到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再与骑兵会师洛阳,一举平定天下。 钟会收到晋公书信说: “担心邓艾或许不肯就范,今派中护军贾充率步骑兵一万人直入斜谷,驻屯乐城(今陕西城固),我亲自率十万大军驻屯长安,相见之日不远了。”钟会收到信大惊,叫来亲信对他们说:“只抓邓艾,相国知道我能独自办到;现在率大军前来,必定察觉我有异心了,我们应当迅速行动。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也不失做个刘备!” 丁丑日: 钟会召集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军官以及蜀国的旧官,在蜀国朝堂为魏国郭太后(刚去世)发丧,假造太后遗诏,命钟会起兵废黜司马昭,把诏书向在座的人宣布,让他们议定,写在木板上签名设置官职,又派亲信代领诸军;所请来的官员,都被关押在益州各官府中,城门宫门全部关闭,派重兵包围把守。 卫瓘诈称病重: 出来住到外面的官署。钟会相信了,对他不再有所忌惮。 姜维想使钟会杀尽北方来的诸将: 自己再借机杀掉钟会,坑杀所有魏兵,重新拥立汉主,他秘密写信给刘禅说:“愿陛下忍受数日之辱,臣打算使国家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钟会想听从姜维的话诛杀诸将,但犹豫未决。 钟会的帐下督丘建: 本属护军胡烈,钟会宠爱信任他。丘建怜悯胡烈被单独关押,启禀钟会,请求允许一名亲兵出去取饮食,各牙门将(被关押的军官)按例也都允许一名亲兵出入。胡烈欺骗亲兵并托他带信给儿子胡渊说:“丘建秘密透露消息,钟会已挖好大坑,准备了数千根白棒,想叫外面的士兵进来,每人赐一顶白帽(白蚺`,疑为白帽),授以散将官职,然后依次用棒打死,埋入坑中。”各牙门将的亲兵也都传说此事,一夜之间,辗转相告,全都知道了。 己卯日(正月十八): 中午,胡渊率领其父的部属擂鼓冲出营门,各军不约而同都呐喊着冲出来,竟然无人督促,争先恐后涌向成都城。 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发放铠甲兵器: 有人报告外面有喧嚣声,像是失火了,过了一会儿,报告说有士兵向城下跑来。钟会大惊,对姜维说:“士兵来好像要作乱,怎么办?”姜维说:“只有攻击他们了!”钟会派兵去杀被关押的牙门将、郡守,里面的人一起举起几案顶住门,士兵砍门,砍不破。不久,城外的人架梯登城,有的焚烧城楼,像蚂蚁一样涌进来,箭如雨下。牙门将、郡守们各自爬屋逃出,与他们的士兵会合。 姜维率领钟会左右侍卫出战: 亲手杀死五六人,众人格杀姜维,又争先恐后杀死钟会。钟会的将士死者数百人,又杀了蜀汉太子刘璿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军士四处抢掠,死伤遍地。 卫瓘部署诸将: 几天后才安定下来。 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囚车: 救出邓艾,迎回成都。 卫瓘认为自己曾与钟会共同陷害邓艾: 担心邓艾报复生变,就派护军田续等率兵袭击邓艾,在绵竹西边相遇,斩杀邓艾父子。 当初邓艾进入江油时: 田续畏敌不进,邓艾想杀田续,后来又放了他。等到卫瓘派遣田续时,对他说:“可以报江油之辱了。” 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 “卫瓘恐怕难逃灾祸!身为名士,地位声望很高,既没有美德,又不以正道驾驭部下,他怎能承担这个责任呢!”卫瓘听说后,不等车驾就跑去向杜预道歉。杜预是杜恕的儿子。 邓艾留在洛阳的其他儿子: 都被诛杀。将其妻及孙子流放到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钟会的哥哥钟毓: 曾秘密对晋公说:“钟会心怀权术难以自保,不可过分信任。”等到钟会谋反,钟毓已去世,晋公念及钟繇(钟会父)的功勋与钟毓的贤德,特别宽恕了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迪,官爵如旧。 钟会的功曹向雄: 收葬钟会的尸体,晋公召他来责备说:“从前王经死时,你在东市哭他而我不责问;钟会亲自叛逆,你又擅自收葬,如果我再宽容你,将置王法于何地!”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暴露的尸骨,仁德泽及朽骨,当时难道先占卜其功罪然后才收葬吗?如今王法已加于其身(处死),依法已完备;我感于道义而收葬,教化也没有缺失。在上者设立法律,在下者弘扬教化,以此训导世人,不也可以吗?何必让我背弃死者违背道义,立于世间!明公您仇视枯骨,将其抛弃于荒野,难道是仁贤者的气度吗!”晋公很高兴,与他宴谈后让他离去。 二月,丙辰日: 魏帝车驾返回洛阳。 庚申日: 安葬明元皇后(郭太后)。 当初,刘禅派巴东太守襄阳人罗宪: 率兵二千人守卫永安(今重庆奉节)。听说成都败亡,官吏百姓惊恐骚动,罗宪斩杀一个宣称成都大乱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等到接到刘禅命他投降的手令,就率领部下到都亭(城下驿亭)哭了三天。 吴国听说蜀汉败亡: 起兵西进,表面上是救援,实际想袭击罗宪。罗宪说:“我国覆亡,吴国本是唇齿之邦,不体恤我们的危难却背弃盟约谋取私利,太不仁义了。况且汉已灭亡,吴国怎能长久?我岂能做吴国的降虏!”于是整修城池,整治甲兵,向将士宣誓,激励他们坚守节义,将士无不激愤。 吴国人听说钟会、邓艾失败: 百城无主,有兼并蜀地之心,但巴东(永安)固守,军队无法通过,于是派抚军步协率军西进。罗宪兵力薄弱难以抵御,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又送上文武官员的印绶和人质(任子)到晋公司马昭那里。 步协攻打永安: 罗宪与他交战,大败吴军。吴主大怒,又派镇军将军陆抗等率军三万人增兵包围罗宪。 三月,丁丑日: 魏帝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尚书左仆射荀顗为司空。 己卯日: 晋升晋公司马昭为晋王,增加封邑十郡。 王祥、何曾、荀顗一同去见晋王: 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司马昭)地位尊贵,何侯(何曾)和满朝大臣都已毕恭毕敬,今日我们应当带头跪拜,不必迟疑。”王祥说:“相国虽然尊贵,终究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爵与公爵相差仅一级而已,哪有天子的三公随便跪拜别人的道理!那样做有损魏朝的威望,也有亏晋王的美德,君子爱人要合乎礼仪,我不做这种事。”等到进去后,荀顗便跪拜,而王祥只作长揖。晋王对王祥说:“今日才知您对我的关照有多重啊!” 刘禅全家东迁洛阳: 当时纷乱仓促,刘禅的大臣无人随行,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儿单身跟随刘禅。刘禅依靠郤正的引导帮助,言行举止才没有过失,于是感慨叹息,恨了解郤正太晚。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 听说魏兵来攻,想赴成都救援,刘禅认为防御已安排妥当,不听。成都失守后,霍弋身穿丧服,大哭三日。诸将都劝霍弋应尽快投降,霍弋说:“如今道路阻隔,不清楚君主的安危,去留是大事,不可草率。如果魏国以礼对待君主,那么保全境土再投降也不晚。如果万一君主遭受危难屈辱,我将以死抵抗,还论什么快慢呢!”得知刘禅东迁洛阳的消息后,才率领南中六郡将守上表说:“臣听说人生在世,对父、师、君三者要事奉如一。他们遇难时,就要献出生命。如今臣国败主降,想守死也无处可去,因此归顺(委质,指献礼称臣),不敢有二心。”晋王认为他做得好,任命他为南中都尉,仍兼任原职。 丁亥日: 封刘禅为安乐公,其子孙及群臣封侯的有五十余人。 晋王与刘禅宴饮: 为他表演蜀地的歌舞,旁人都感伤悲怆,而刘禅却谈笑自如。晋王对贾充说:“人之无情,竟到如此地步!即使诸葛亮在世,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何况姜维呢!” 另一天: 晋王问刘禅:“你还思念蜀国吗?”刘禅说:“这里很快乐,不思念蜀国。”郤正听到后,对刘禅说:“如果晋王以后再问,你应流泪回答:‘先人坟墓,远在岷、蜀,心中西向悲泣,没有一天不思念。’”说完闭上眼睛(示意要显得悲伤)。 后来晋王又问刘禅: 刘禅照郤正教的那样回答。晋王说:“这话怎么像郤正说的!”刘禅吃惊地看着晋王说:“确实如您所说。”左右之人都哈哈大笑。 夏季,四月: 新附督(官名)王稚渡海袭击吴国句章(今浙江宁波西北),掠走官吏及男女百姓二百余人而还。 五月,庚申日: 晋王奏请恢复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封赏骑督以上军官六百余人。 甲戌日: 魏国改年号为咸熙。 癸未日: 晋王追命舞阳宣文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罗宪被围攻共六个月: 救援未到,城中一大半人染病。有人劝罗宪弃城逃走,罗宪说:“我是城主,百姓所仰仗。危难时不能安定百姓,危急时又抛弃他们,君子不做这种事,我誓死守在这里了!”陈骞向晋王报告,晋王派荆州刺史胡烈率步骑兵二万进攻西陵(今湖北宜昌)以救援罗宪。 秋季,七月: 吴军撤退。晋王让罗宪仍任原职,加授陵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晋王奏请派司空荀顗制定礼仪: 中护军贾充订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定官制,太保郑冲总揽裁定。 吴国分割交州设置广州。 吴主孙休卧病: 不能说话,就用手写诏书召丞相濮阳兴入宫,让儿子孙??出来拜见他。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孙??托付给他。 癸未日: 吴主孙休去世,谥号为景皇帝。群臣尊奉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国人因蜀汉刚灭亡: 交趾又叛离(指吕兴叛乱),国内恐惧,想立年长的君主。 左典军万彧: 曾任乌程县令,与乌程侯孙皓(孙权废太子孙和之子)交好,称赞“孙皓才识明断,是长沙桓王(孙策)一类的人物;加上他好学,遵守法度。”他多次向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推荐,濮阳兴、张布劝说朱太后,想立孙皓为嗣君。朱太后说:“我是个寡妇,怎知社稷大计,如果吴国不灭亡,宗庙有所依赖,就可以了。”于是迎接孙皓立为皇帝,改年号为元兴,实行大赦。 八月,庚寅日: 晋王命中抚军司马炎(司马昭长子)辅佐相国事务(副贰相国事)。 当初,钟会伐蜀时: 辛宪英(名士辛毗之女)对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钟会行事放纵,不是能长久居于人下之道,我怕他有别的志向。”钟会请求任命她的儿子羊琇(时任郎中)为参军,辛宪英忧虑地说:“从前我为国事担忧,今日大难落到我家了。”羊琇坚决向晋王推辞,晋王不同意。辛宪英对羊琇说:“去吧,要谨慎戒备!军旅之间,能帮助你渡过难关的,大概只有仁恕之道了!”羊琇最终得以全身而归。 癸巳日: 晋王下诏因羊琇曾劝谏钟会不要谋反,赐爵关内侯。 九月,戊午日: 任命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日: 晋王下诏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任命南中监军霍弋兼任交州刺史(遥领),可以自行选用交州地方官吏。霍弋上表派遣建宁人爨谷为交趾太守,率领牙门将董元、毛炅、孟干、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领兵援助吕兴。还未到达,吕兴已被其功曹李统所杀。 吴主孙皓: 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奉母亲何氏为太后。 冬季,十月,丁亥日: 晋王下诏,任命在寿春俘虏的吴国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让他们出使吴国,他们在魏国的家属全部允许随同前往,不必再回来,以此弘扬宽大诚信。晋王给吴主写信,晓谕祸福利害。 当初,晋王(司马昭)娶王肃的女儿为妻: 生了司马炎和司马攸,把司马攸过继给景王(司马师)为后嗣。司马攸性情孝顺友爱,多才多艺,清静平和,为人公正,名望超过司马炎。晋王很喜爱他,常说:“天下本是景王(司马师)的天下,我不过是代理宰相之位,我死之后,大业应归司马攸。” 司马炎头发垂到地上: 双手垂过膝盖,他曾经从容地问裴秀:“人有相吗?”于是把自己的奇特相貌展示给他看。裴秀从此归心于他。 羊琇与司马炎交好: 为司马炎出谋划策,观察时政应兴应革之处,都让司马炎预先记下,以备晋王询问。晋王想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说:“废长子立幼子,违背礼法,不祥。”贾充说:“中抚军(司马炎)有君主之德,不可更换。”何曾、裴秀说:“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高,天生仪表如此,本非人臣之相。”晋王因此拿定主意。 丙午日: 立司马炎为世子。 吴主孙皓: 封太子孙??及其三个弟弟都为王,立妃子滕氏为皇后。 当初,吴主刚即位时: 发布宽厚诏令,抚恤士民,打开仓库,赈济贫苦,放出宫女配给无妻之人,把苑中豢养的禽兽都放归山林。当时人们一致称颂他是明主。 等到他得志后: 逐渐变得粗暴骄横,忌讳很多,嗜酒好色,全国上下大失所望,濮阳兴、张布私下也感到后悔。 有人向吴主诬陷他们: 十一月,初一,濮阳兴、张布入朝,吴主将他们抓起来,流放广州,途中派人追杀,诛灭三族。任命皇后的父亲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是滕胤的同族人。 这一年: 魏国废除屯田官(将屯田客编入郡县为编户齐民)。 第79章 【晋纪一】 起自乙酉年(公元265年),止于壬辰年(公元272年),共八年。 晋武帝泰始元年(乙酉,公元265年) 春季,三月: 吴国君主孙皓派遣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一同到魏国(实为已掌权的晋王司马氏)回访。徐绍走到濡须时,有人报告说徐绍称赞中原(司马氏)治理得好,孙皓大怒,派人追回徐绍,并将其处死。 夏季,四月: 吴国改年号为甘露。 五月: 魏元帝曹奂给予晋王司马昭(死后谥文王)特殊的礼遇,晋升他的王妃为王后,世子司马炎为太子。 癸未日: (魏国)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吴主孙皓逼迫杀害了景帝(孙休)的皇后朱氏(景皇后),将景帝的四个儿子迁往吴郡;不久又杀掉了其中年长的两个。 八月,辛卯日: 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任为相国、晋王。 九月,乙未日: (晋国)大赦天下。 戊子日: 任命魏国的司徒何曾为晋国丞相;癸亥日: 任命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乙亥日: 将晋文王安葬在崇阳陵。 冬季: 吴国西陵督步阐上表请求吴主孙皓将都城迁到武昌;孙皓同意了,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留守建业。步阐是步骘的儿子。 十二月,壬戌日: 魏元帝曹奂将帝位禅让给晋王司马炎;甲子日: 曹奂离开皇宫,暂居金墉城。太傅司马孚(司马炎叔祖)向曹奂拜别,拉着他的手痛哭流涕,不能自制,说:“我到死的那天,仍然是大魏的忠臣。”丙寅日: 晋王司马炎即皇帝位(是为晋武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泰始。丁卯日: 尊奉魏元帝为陈留王,在邺城设立王宫;给予他优厚的礼遇,都仿照魏朝当初对待汉献帝的旧例。魏朝的宗室诸王都降爵为侯。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奉王太后(司马昭正妻王元姬)为皇太后。封皇叔祖父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干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伷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弟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封同族的堂兄弟司徒司马望等十七人也都为王。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官员都不同程度地提升了官位和爵位。乙亥日: 任命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总管朝廷内外的军事。不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顗等,一共八位公爵,同时并列设置。晋武帝吸取了曹魏皇族孤立无援的教训,所以大肆分封宗室子弟,授予他们官职和权力。又下诏允许各封国的王自己选用封国里的官吏;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擅自选用,全部官吏都请求朝廷指派。 下诏解除对魏朝宗室成员的限制禁令,废除部曲将领及地方长官必须送人质到朝廷的制度。 晋武帝在魏朝苛刻奢侈的政治风气之后,想要用仁厚节俭来矫正。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晋武帝将要到太庙祭祀,朝廷商议认为许奇的父亲是被杀头的,不宜在皇帝身边供职,请求将他调离出任地方官。晋武帝于是追述许允往日的声望,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他担任祠部郎。有关官员报告说,拉御车的牛所用的青丝缰绳断了,晋武帝下诏改用青麻绳代替。 晋朝开始设置谏官,任命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傅玄是傅干的儿子。傅玄看到魏末士人风气败坏,上疏说:“我听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朝廷之上努力推行教化,民间则有公正的舆论相辅相成。近世以来,魏武帝曹操喜好法术,天下便重视刑罚名法;魏文帝曹丕崇尚通达放旷,天下便轻视操守气节。此后纲纪废弛,放荡不羁的言行充斥朝廷,于是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舆论。陛下接受禅让登基,弘扬尧、舜的教化,只是还没有选拔清正有礼的臣子来敦厚风俗气节,没有斥退虚浮鄙陋的小人以惩戒不守规矩的人,所以我才敢冒昧直言。”晋武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傅玄起草诏书进献,然而终究未能改变当时的风气。 (追述司马氏先祖)当初,东汉征西将军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颍川太守司马俊,司马俊生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晋宣帝司马懿。 晋武帝泰始二年(丙戌,公元266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 晋武帝开始在魏国太庙中祭祀司马氏先祖,包括征西将军(司马钧)以下直至景帝(司马师)共七代。 辛丑日: 尊奉景帝(司马师)的夫人羊氏为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丙午日: 立弘农人杨氏为皇后;皇后是魏国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 群臣上奏: “五帝(青赤黄白黑五天帝)就是天帝,帝王之气在不同的时代有变化,所以名号有五个。从现在起,在明堂和南郊祭祀时应该撤除五帝的神位。”晋武帝同意了。因为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祭祀天地的礼仪,有关部门大多遵从王肃的意见。 二月: 解除对汉朝宗室成员的限制禁令。 三月,戊戌日: 吴国派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来晋朝吊唁晋文王司马昭。 吴国散骑常侍王蕃: 为人高尚正直,不肯迎合奉承吴主孙皓,孙皓不高兴。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乘机诬陷他。丁忠出使晋国回来,孙皓大会群臣,王蕃喝醉趴在地上。孙皓怀疑他是假装的,就让人把他抬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召他回来。王蕃向来注重仪态举止,这时回来时依然镇定自若。孙皓大怒,喝令左右侍卫在宫殿台阶下将王蕃斩首。随后,孙皓出宫登上附近的来山,让亲信随从把王蕃的人头抛掷出去,模仿老虎和豺狼争相撕咬啃食的样子,头颅被咬得粉碎。 丁忠建议吴主: “北方(晋朝)没有做好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弋阳郡可以袭击并夺取。”孙皓征求群臣意见,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刚刚吞并了巴蜀(蜀汉),派使者来求和,并不是求我们援助,而是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罢了。敌人势力正强,我们却想侥幸求胜,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孙皓虽然没有出兵,但从此与晋国断绝了关系。陆凯是陆逊的堂侄。 夏季,五月,壬子日: 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六月,丙午日(晦日): 发生日食。 晋文帝(司马昭)丧事期间: 臣民都遵从临时规定,服丧三天后即脱去丧服。安葬之后,晋武帝也脱去了丧服,但仍然戴白帽、吃素,像居丧一样哀伤憔悴。秋季,八月: 晋武帝准备去拜谒崇阳陵(司马昭陵墓),群臣上奏说秋暑尚未消退,恐怕皇帝悲伤过度损害身体。晋武帝说:“我能瞻仰先帝陵墓,身体自然会好。”又下诏说:“汉文帝不让天下人长期服丧,也是帝王谦让的心意。我就要去拜谒山陵了,哪能心里没有哀思却不着丧服呢!你们商议一下让我穿着丧服随行的事宜。群臣自己仍按旧制(除服)。”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已经除服却又穿上丧服,这在礼法上找不到依据;如果君主穿丧服而臣下不穿,臣下心中也难安。”晋武帝下诏说:“我担忧的是哀思之情不能充分表达,衣服在哪里呢!各位大臣殷勤恳切,我岂能固执己见。”于是作罢。 中军将军羊祜对傅玄说: “三年之丧,即使是尊贵的人也要服满,这是古礼,但汉文帝废除了它,破坏了礼义。如今皇上极其孝顺,虽然除去了丧服,实际上仍在行丧礼。如果能借此机会恢复先王的礼法,不是很好吗!”傅玄说:“以一天代替一月的服丧制度,已经实行几百年了,一旦恢复古制,难以推行。”羊祜说:“即使不能让天下人都按古礼办,能让皇上服完三年丧,不也比现在强吗?”傅玄说:“皇上不除服而天下人除服,这就是只有父子之情,没有君臣之义了。”于是这事就搁置了。 戊辰日: 群臣奏请晋武帝更换常服恢复正常饮食,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感念先帝,却不能完成服丧之礼,内心深感沉痛。更何况要吃白米饭穿锦绣衣服呢!这只会更加刺痛我的心,并不能使我宽解。我本出身于儒生之家,传承礼法已久,怎能突然改变对父亲(上天)的哀思之情!你们已经多次劝说了,可以试着体会一下孔子回答宰我的话(关于三年之丧的意义),不要再说了!”于是晋武帝一直穿素服吃素饭,坚持了三年。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三年之丧,从天子到平民百姓,这是先王制定的礼经,百世不变的准则。汉文帝标新立异,不学古制,改变古礼破坏礼法,断绝了父子恩情,损害了君臣道义;后世的帝王不能诚心表达哀伤之情,而大臣们又阿谀奉承,不肯加以纠正。至于晋武帝司马炎,唯独他能以自己的天性加以矫正实行,可称得上是不世出的贤明君主;而裴秀、傅玄之类的人,是见识浅陋的平庸之臣,因循守旧,玩忽职守,不能顺从他的美德,真是可惜啊! 吴国改年号为宝鼎。 吴主任命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 吴主孙皓讨厌别人看自己,群臣侍奉觐见时,没有人敢抬头看。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不相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意外事件,臣下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陛下)。”孙皓于是允许陆凯可以看他,但其他人照旧不行。孙皓迁都武昌后,扬州的百姓逆流而上供应物资,非常困苦,加上孙皓奢侈无度,国库和民间都穷困匮乏。陆凯上疏说:“如今四方没有战事,应当致力于休养民力、充实财富,却反而更加穷奢极欲,没有天灾而百姓的生命已耗尽,没有作为而国库的财富已空虚,臣私下为此深感痛心。从前汉朝衰败,魏、蜀、吴三国鼎立;如今曹氏(魏)、刘氏(蜀汉)都已失去道义,被晋国占有,这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臣虽愚昧,只是为陛下珍惜国家啊。武昌土地险要贫瘠,不是帝王的都城。况且童谣唱道:‘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由此看来,足以证明民心与天意了。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有流离失所的怨恨,国家根基动摇的迹象已经显露,而官吏们却致力于苛刻盘剥,没有人关心体恤百姓。大帝(孙权)时期,后宫女子以及负责纺织的女工不满百人;景帝(孙休)以来,竟达千人以上,这是耗费财富最严重的。还有,陛下身边的近臣,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他们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埋没贤才,这些都是蛀蚀朝政危害百姓的人。臣希望陛下减省各种劳役,免除苛刻的骚扰,清点放出宫女,公正地选拔百官,那样上天就会喜悦,百姓就会归附,国家就能长治久安了。”孙皓虽然不高兴,但因为陆凯是德高望重的老臣,特别宽容了他。 九月: 晋武帝下诏:“从今以后,即使诏令有要求,以及已经奏报得到批准,但如果对事情有不便的,都不得隐瞒实情。” 戊戌日: 有关部门上奏:“大晋接受魏朝的禅让,应当一律沿用前代(魏)的历法(正朔)和车马服饰的颜色(服色),如同虞舜遵循唐尧旧制的先例。”晋武帝同意了。 冬季,十月,丙午日(初一): 发生日食。 永安山贼施但: 趁着百姓劳苦怨恨,聚集数千人,劫持吴主孙皓的庶弟永安侯孙谦作乱,向北进逼建业,部众发展到一万多人。在离建业三十里的地方驻扎,选择吉日准备入城。派人以孙谦的名义召留守的丁固、诸葛靓,丁固、诸葛靓杀了使者,发兵在牛屯迎战。施但的士兵都没有铠甲,很快溃散。只有孙谦独自坐在车里,被活捉。丁固不敢杀他,把情况报告孙皓,孙皓把孙谦连同他的母亲及弟弟孙俊都杀了。当初,有会望气的术士说:“荆州有帝王之气,会攻破扬州。”所以孙皓迁都武昌。等到施但造反,孙皓自以为应验了预言,是得计,派数百人鼓噪着冲进建业,杀了施但的妻子儿女,宣称:“天子派荆州兵来打败了扬州的叛贼。” 十一月: 晋朝开始把冬至祭天(圜丘)和夏至祭地(方丘)合并到南郊和北郊进行。 撤销对山阳公(汉献帝刘协后裔)封国的军事管制,解除对他们的禁令。 晋武帝泰始三年(丁亥,公元267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 晋武帝立儿子司马衷为皇太子。下诏说:“近代每逢立太子必定大赦天下,如今天下将要太平,应当向百姓显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断绝他们侥幸得赦的念头。施恩惠给小人,不是我的做法!”于是没有大赦。 司隶校尉李憙弹劾: 原立进县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已故尚书仆射武陔各自侵占官府稻田,请求免去山涛、司马睦等人的官职,武陔已死,请求贬黜他的谥号。晋武帝下诏说:“刘友盘剥百姓来欺骗朝廷官员,要彻底查办以惩处奸邪谄媚。山涛等人没有重犯过错,都不予追究。李憙秉公行事,履行职责,可称得上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光武帝曾说过:‘皇亲国戚尚且要收敛回避鲍永、鲍恢(东汉直臣)。’你们要告诫百官,各自谨慎对待自己的职责,宽恕的恩典,不可能多次施行!”司马睦是晋宣帝司马懿弟弟的儿子。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政治的根本在于刑罚和赏赐,刑罚赏赐不分明,政治怎么能成功!晋武帝赦免山涛而褒奖李憙,在刑罚和赏赐两方面都有缺失。如果李憙的弹劾是对的,那么山涛就不该赦免;如果是错的,那么李憙就不值得褒奖。褒奖他让他进言,进言了又不采纳,使下面的人结下怨恨,上面的人失去威严,这有什么用呢!况且四位大臣同罪,刘友被处死而山涛等人不被问罪,避开权贵处罚卑贱,这能说是治政之道吗?在开国之初,政治的根本未能确立,却想将基业传给后世,不是很难吗! 晋武帝任命李憙为太子太傅,征召犍为人李密为太子洗马。李密因为祖母年老,坚决推辞,晋武帝同意了。李密与人交往,常常在公开场合议论对方得失并严厉责备,常说:“我独自立于世间,环顾四周无人为伴;然而我并不畏惧,因为我对人没有厚此薄彼的缘故。” 吴国大赦: 任命右丞相万彧镇守巴丘。 夏季,六月: 吴主孙皓建造昭明宫,俸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进山监督砍伐木材。大肆开辟园林,堆筑土山、建造楼台观阁,极尽精巧,工程劳役的费用以亿万计。陆凯进谏,孙皓不听。中书丞华核上疏说:“汉文帝时,天下安定,唯独贾谊认为如同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睡觉。如今强大的敌人占据着九州之地,拥有大半的民众,正企图吞并我国,其威胁远不止是汉朝的淮南王、济北王叛乱可比,比起贾谊的时代,哪个更紧急?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失业;而北方(晋国)却在积蓄粮草休养民力,一心向东(准备伐吴)。还有,交趾失陷,岭南动摇,我们胸背受敌,首尾多难,正是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如果舍弃这些当务之急,全力投入土木工程,突然发生战争变故,就只能丢下工程去应付烽火,驱使怨恨的百姓去迎向刀锋,这正是敌人可以利用的机会。”当时吴国风俗奢侈,华核又上疏说:“如今事务繁多而劳役沉重,百姓贫困而风俗奢侈,工匠们在制造无用的器物,妇女们在缝制华丽的服饰,互相仿效,以没有为耻。士兵和百姓的家庭,也在追逐这种风气,家里没有一石粮的储备,出门却穿着绫罗绸缎,上无尊卑等级的差别,下有耗费钱财人力的损失,想要求得富足,怎么可能呢?”吴主孙皓都不听。 秋季,七月: 王祥以睢陵公的身份退休。 九月,甲申日: 晋武帝下诏增加官吏的俸禄。 任命何曾为太保,义阳王司马望为太尉,荀顗为司徒。 禁止研习星象占卜(星气)和预言图谶(谶纬)的学说。 吴主任命孟仁代理丞相: 准备皇帝车驾仪仗,向东到明陵(孙和陵)迎接其父文帝(孙和)的神主。宦官使者接连不断,奉迎问候日常起居。巫者声称看见文帝穿着平时的衣服,脸色如常。孙皓又悲又喜,亲自到东门外跪拜迎接。神主迎入祖庙后,一连七天三次祭祀,安排歌舞杂技艺人,昼夜娱乐。这一年,晋朝遣送鲜卑族拓跋沙漠汗回国。 晋武帝泰始四年(戊子,公元268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 贾充等人呈上他们所修订的律令。晋武帝亲自到场讲解,让尚书郎裴楷宣读。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侍中卢珽、中书侍郎张华请求抄写新律令中有关死罪的条目,在驿站和传舍悬挂公布以晓谕百姓,晋武帝同意了。又下诏让河南尹杜预制定官吏升降考核的标准(黜陟之课),杜预上奏说:“古代升降官吏,在心中衡量,不拘泥于法规;后世不能从大处着眼而专门追求细微末节,怀疑内心而相信耳目所见,怀疑耳目所见又相信公文案卷。公文案卷越来越繁,官方办事就越来越虚伪。魏朝的考核办法,就是汉代京房遗留的那一套,其条文可以说是非常细密,然而弊端在于苛刻琐细而违背了考核的根本宗旨,所以历代都不能通行。不如申明唐尧的旧制,抓住大的方面,舍弃细节,去掉繁密,采用简明,使之易于执行!要想详尽地探究事物的道理,达到神明境界,在于任用合适的人;抛开人而依赖法规,就会因条文而伤害事理。不如授权给高级官员,各自考核所统领的官吏,每年评定他们的等次,报告其优劣。这样连续六年,主管官员综合统计,根据评语,六年全是优秀的就破格提拔,六年全是劣等的就罢免,优多劣少的就正常任用,劣多优少的就降级使用。其中考核评语有不一致,官职有难易不同等情况,主管官员自然应当衡量轻重,稍加区别,不应死板地按法规一刀切。如果有徇私舞弊,评价与公论不符的情况,就应当由监察部门随时弹劾。如果让上下互相包庇过失,那就是清正舆论完全败坏,即使有考核的法令,也没有益处。”这件事最终没有施行。 丁亥日: 晋武帝在洛水北岸举行亲耕籍田的仪式。 戊子日: 大赦天下。 二月: 吴主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为司空。 三月,戊子日: 皇太后王氏(王元姬)去世。晋武帝居丧的礼仪,完全遵照古制。 夏季,四月,戊戌日: 睢陵元公王祥去世,前来吊唁的宾客中没有杂人。他的族孙王戎感叹说:“太保(王祥)在正始年间,不在擅长清谈之列;等到偶然和他交谈,他的思想情趣清新深远,难道不是他的德行掩盖了他的言谈吗!” 己亥日: 安葬文明皇后(王元姬)。有关部门又上奏:“安葬完毕,请陛下除去丧服。”晋武帝下诏说:“承受了母亲终身的爱护却没有几年的报答,感情上不忍心。”有关部门坚持请求,晋武帝下诏说:“我担忧的是不能真正尽孝,你们不要担心我哀伤过度。前代的礼仪典制,质朴与文饰各不相同,何必要限定于近代的制度,使我能表达哀思的机会缺失呢!”群臣不停地请求,晋武帝才同意了。但仍然戴白帽吃素饭过了三年,如同为晋文帝(司马昭)服丧时一样。 秋季,七月: 众多星星向西流动如同下雨般坠落(流星雨)。 己卯日: 晋武帝拜谒崇阳陵(司马昭陵)。 九月: 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州发生大水灾。 大司马石苞长期镇守淮南: 威望恩惠都很显着。淮北监军王琛憎恨他,秘密上表说石苞与吴国勾结。正好吴国将要入侵,石苞修筑壁垒阻断河水以巩固防御,晋武帝起了疑心。羊祜极力向晋武帝说明石苞绝不会那样,晋武帝不信,就下诏以石苞不能正确估计敌人形势、筑垒阻水、劳扰百姓为由,免去他的官职。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去征召他(实为防备)。石苞征召河内人孙铄为僚属,孙铄先前与汝阴王司马骏(晋武帝叔父)交好,司马骏当时镇守许昌,孙铄前去拜见。司马骏知道朝廷已派兵袭击石苞,私下告诉孙铄说:“不要卷进祸事!”孙铄出来后,快马赶到寿春,劝说石苞放下武器,步行出城到都亭待罪,石苞听从了。晋武帝得知后,疑虑消除。石苞到京城,以乐陵公的身份回到府第。 吴主孙皓出兵东关: 冬季,十月: 派将领施绩进入江夏郡,万彧进攻襄阳。晋武帝下诏命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二万驻扎龙陂,作为两方的声援。适逢荆州刺史胡烈抵抗施绩,将其击败,司马望就领兵返回。 吴国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修则、将军顾容: 前后三次进攻交趾,都被交趾太守杨稷击退。郁林、九真两郡都归附了杨稷。杨稷派将军毛炅、董元进攻合浦,在古城交战,大败吴军,杀死刘俊、修则,残兵逃回合浦。杨稷上表举荐毛炅为郁林太守,董元为九真太守。 十一月: 吴国丁奉、诸葛靓出兵芍陂,进攻合肥,被晋国安东将军汝阴王司马骏击退。 任命义阳王司马望为大司马,荀顗为太尉,石苞为司徒。 晋武帝泰始五年(己丑,公元269年) 春季,正月: 吴主孙皓立儿子孙瑾为皇太子。 二月: 晋朝分出雍州、凉州、梁州的一部分设置秦州,任命胡烈为刺史。在此之前,邓艾收容了几万投降的鲜卑人,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与汉人杂居,朝廷担心时间久了会成祸患,因为胡烈一向在西部有威名,所以派他去镇守安抚。 青、徐、兖三州大水。 晋武帝有灭吴的志向: 壬寅日: 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统领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征东大将军卫瓘统领青州诸军事,镇守临菑;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伷统领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羊祜安抚远近: 深得江汉一带民心。他对吴国人开诚布公讲信用,投降的人想回去,都听任自便。他裁减了戍守巡逻的士兵,开垦了八百多顷田地。他刚到任时,军队没有百日的存粮,到了后期,竟有了十年的积蓄。羊祜在军中,常常穿着轻暖的裘皮衣服,衣带宽松,不披铠甲,办公处所(铃阁)的侍卫不过十几人。 济阴太守文立上书说: “原蜀汉有名望的臣子的子孙流亡到中原的,应该量才录用,以安抚巴蜀人的心,并瓦解吴国人的斗志。”晋武帝同意了。己未日: 下诏说:“诸葛亮在蜀汉,竭尽全力,他的儿子诸葛瞻面临危难尽忠而死义,他的孙子诸葛京应根据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将傅佥父子都为他们的君主而死。天下的善行是一样的,岂能因为彼此敌对而区别对待呢!傅佥的儿子傅着、傅募被罚没入官为奴,应该赦免为平民。” 晋武帝任命文立为散骑常侍。原蜀汉尚书犍为人程琼,素有德望,与文立交情深厚。晋武帝听说他的名声,问文立,文立回答说:“我非常了解他,但他年近八十,禀性谦恭退让,已没有当年的愿望,所以没有向上禀报。”程琼听说后,说:“文广休(文立字)可以说是不结党了,这正是我欣赏他的原因。” 秋季,九月: 有彗星出现在紫微垣(紫宫)。 冬季,十月: 吴国大赦,改年号为建衡。 晋武帝封皇子司马景度为城阳王。 当初: 汝南人何定曾经做过吴大帝(孙权)的内侍,等到吴主孙皓即位,自己上表说是先帝的旧人,请求调回宫中任职。孙皓任命他为楼下都尉,掌管买酒买粮等事,他就独断专行作威作福;孙皓信任他,将很多事情交给他办。左丞相陆凯当面斥责何定说:“你看前前后后侍奉君主不忠诚、祸乱国政的人,有能得善终的吗?你为什么专干邪恶的事,玷污圣上的视听呢!你应当改过自新,不然,你将看到自己遭受难以预料的灾祸。”何定非常恨他。陆凯为国家竭尽忠诚,表疏都直指事实不加文饰。等到病重时,孙皓派中书令董朝问他有什么话要说,陆凯陈述说:“何定不可信任重用,应调他担任外官。奚熙是个小吏,建议开垦浦里田,也不能听从。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以及我的堂弟陆喜、陆抗,他们有的清廉忠诚勤勉,有的资质才能卓越,都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希望陛下多加留意,向他们咨询时务,使他们各尽忠诚,弥补陛下万分之一(的过失)。”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郡人;滕修是南阳人。陆凯不久去世。孙皓素来忌恨陆凯的耿直,加上天天听到何定的谗言,过了很久,竟将陆凯全家流放到建安。 晋武帝泰始六年(庚寅,公元270年) 春季,正月: 吴国丁奉入侵涡口,晋国扬州刺史牵弘将其击退。 吴国万彧从巴丘返回建业。 夏季,四月: 吴国左大司马施绩去世。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统领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各地的军事,治所设在乐乡。陆抗因为吴主政事多有缺失,上疏说:“我听说双方德行相等则人多的一方战胜人少的一方,力量相当则安定的一方制服危乱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秦国吞并、西楚被汉高祖制服的原因。如今敌人(晋)所占据的疆域,不止是关右之地(秦国旧地),而是整个鸿沟以西(汉高祖灭项羽前拥有的地盘),而我们国家外无盟国援助,内无西楚那样的强大国力,各种政务废弛,百姓尚未安定。议论者所依仗的,只是认为有长江高山阻隔了疆界;这只是守卫国家最次要的条件,不是明智者优先考虑的事情。我每次想到这些,半夜抚枕难眠,面对饭食也忘了吃。侍奉君主的道义,宁可冒犯也不可欺骗,我谨陈述当前应做的十七条建议奏报。”吴主孙皓不予采纳。 李勖(吴将)认为从建安走水路不利: 杀了向导将领冯斐,率军返回。当初,何定曾为儿子向李勖求婚,李勖没有答应,于是何定就诬告李勖枉杀冯斐,擅自撤军返回,孙皓杀了李勖和徐存,并诛杀他们的家属,还焚烧了李勖的尸体。何定又让将领们各上贡用于狩猎的御犬,一只犬的价值高达几十匹细绢,犬的项圈和牵绳值一万钱,用这些犬捕捉兔子供应御厨。吴国人都把罪责归到何定身上,而孙皓却认为他忠诚勤勉,赐予他列侯的爵位。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明事理,见识短浅,即使让他们竭尽忠诚,尚且不足以胜任,何况他们向来就奸诈险恶,爱憎又变化无常呢!”吴主孙皓不听。 六月,戊午日: 晋国胡烈在万斛堆讨伐鲜卑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都督雍、凉州诸军事的扶风王司马亮派将军刘旗去救援,刘旗观望不前。司马亮因此获罪被贬为平西将军,刘旗应被处斩。司马亮上书说:“指挥调度的罪过,由我造成,乞求赦免刘旗死罪。”晋武帝下诏说:“如果罪责不在刘旗,那就另有罪人。”于是免去司马亮的官职。派尚书乐陵人石鉴代理安西将军,统领秦州诸军事,讨伐树机能。树机能兵力强盛,石鉴命秦州刺史杜预出兵攻打他。杜预认为敌人乘胜马肥,而官军困乏,应合力大量运送粮草,等到春天再进攻。石鉴上奏杜预延误军用物资征集(稽乏军兴),用囚车将他押送廷尉治罪,后以赎金免罪。不久石鉴讨伐树机能,最终未能取胜。 秋季,七月,乙巳日: 城阳王司马景度去世。 丁未日: 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统领雍、凉等州诸军事,镇守关中。 冬季,十一月: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柬为汝南王。 吴主的堂弟、前将军孙秀任夏口督: 吴主孙皓厌恶他,民间都传言孙秀将被谋害。正好孙皓派何定率兵五千人到夏口打猎,孙秀惊恐,连夜带着妻子儿女及亲兵数百人投奔晋国。十二月: 晋朝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这一年: 吴国大赦天下。 当初: 魏国将南匈奴五部安置在并州各郡,与汉人杂居;他们自认为祖先曾是汉朝皇帝的外孙,因此改姓刘氏。 晋武帝泰始七年(辛卯,公元271年) 春季,正月: 匈奴右贤王刘猛叛逃出塞。 豫州刺史石鉴因虚报斩获吴军首级获罪: 晋武帝下诏说:“石鉴身为大臣,是我信任的人,却与下属串通欺诈,道义上能这样吗!现在遣送他回故乡,终身不得再任用。” 吴人刁玄伪造谶文: 添加说:“黄旗紫盖(帝王仪仗),出现在东南,最终拥有天下的人,是荆、扬的君主(指吴主)。”吴主孙皓相信了。这月最后一天(晦日): 孙皓大举出兵从华里出发,用车载着太后、皇后以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向西进发。东观令华核等人极力劝谏,孙皓不听。行进中遇到大雪,道路塌陷毁坏,士兵穿着铠甲手持兵器,一百人共同拉一辆车,冻得几乎要死,都说:“如果遇到敌人,我们就倒戈(投降)。”孙皓听说后,才返回。晋武帝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二万、骑兵三千驻扎寿春防备,听说吴军退走,才罢兵。 三月,丙戌日: 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夏季,四月: 吴国交州刺史陶璜袭击九真太守董元,将其杀死;杨稷任命部将王素接替董元。 北地胡人进犯金城: 凉州刺史牵弘讨伐他们。各部胡人都反叛,与树机能合兵在青山包围了牵弘,牵弘兵败被杀。 当初: 大司马陈骞对晋武帝说:“胡烈、牵弘都是有勇无谋,刚愎自用,不是安定边疆的人才,将会成为国家的耻辱。”当时牵弘任扬州刺史,常不服从陈骞的命令,晋武帝认为陈骞与牵弘不和而诋毁他,于是召回牵弘,不久又任命他为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他必定失败。二人果然与羌戎失和,兵败身死,朝廷连年征讨,才勉强平定,晋武帝于是后悔。 五月: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宪为城阳王。 辛丑日: 义阳成王司马望去世。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 从晋文帝(司马昭)时就受到宠信重用。晋武帝能当上太子,贾充出了大力,所以更加受宠。贾充为人巧于谄媚,与太尉兼太子太傅荀顗、侍中兼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冯紞结成党羽,朝廷内外都憎恶他们。晋武帝问侍中裴楷当今朝政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受命登基,四海承风归顺,之所以德行还未能与尧舜相比,只是因为贾充之流还在朝中罢了。应当招揽天下贤人,共同弘扬治国之道,不应向人显示自己的私心。”侍中任恺、河南尹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解除他们接近皇帝的职务,就推荐任恺忠诚正直,适宜在太子身边;晋武帝任命任恺为太子少傅,但仍保留侍中职务。适逢树机能扰乱秦、雍地区,晋武帝为此忧虑,任恺说:“应当派一位有威望有智谋的重臣去镇守安抚。”晋武帝问:“谁可以?”任恺乘机推荐贾充,庾纯也附和。秋季,七月,癸酉日: 任命贾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保留侍中、车骑将军职务;贾充对此非常忧虑。 吴国大都督薛珝与陶璜等率兵十万: 共同进攻交趾。城中粮尽援绝,被吴军攻陷,俘虏了杨稷、毛炅等人。陶璜爱惜毛炅勇猛健壮,想留他活命,毛炅却企图谋杀陶璜,陶璜于是杀了他。修则的儿子修允,剖开毛炅的肚子,割下他的肝,说:“还能做贼吗?”毛炅仍骂道:“我恨不能杀了你主子孙皓,你爹像条死狗!”王素想逃回南中(南夷地区),被吴人抓获,九真、日南都投降了吴国。吴国大赦,任命陶璜为交州牧。陶璜讨伐招降了夷獠,交州境内全部平定。 八月,丙申日: 城阳王司马宪去世。 晋朝分出益州南中地区的四个郡设置宁州。 九月: 吴国司空孟仁去世。 冬季,十月,丁丑日(初一): 发生日食。 十一月: 刘猛进犯并州,被并州刺史刘钦等人击败。 贾充即将赴任: 公卿大臣在夕阳亭为他饯行。贾充私下向荀勖问计,荀勖说:“您身为宰相,却被一个匹夫(指任恺)所制,不是太窝囊了吗?然而这次外任,要推辞实在困难,只有和太子结亲,就可以不推辞而自然留下了。”贾充说:“那么谁可以替我谋划呢?”荀勖说:“请让我去说。”于是对冯紞说:“贾公远出,我们就失势了。太子的婚事还没定,何不劝皇上娶贾公的女儿呢!”冯紞也认为对。当初,晋武帝打算纳卫瓘的女儿为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了杨皇后(杨艳)的左右侍从,让皇后劝说晋武帝,请求娶贾充的女儿。晋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可(种贤、多子、貌美、身长、肤白),贾公的女儿有五不可(种妒、少子、貌丑、身短、肤黑)。”杨皇后坚持请求,荀顗、荀勖、冯紞都称赞贾充的女儿极其美丽,而且有才德,晋武帝于是同意了。留下贾充仍任原职。 十二月: 任命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郑袤坚决推辞不接受。 这一年: 安乐思公刘禅(蜀汉后主)去世。 吴国任命武昌都督范慎为太尉。 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 吴国改明年年号为凤凰。 晋武帝泰始八年(壬辰,公元272年) 春季,正月: 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多次击败他,暗中用利诱降刘猛的左部帅李恪,李恪杀了刘猛投降。 二月,辛卯日: 皇太子司马衷迎娶贾妃(贾充之女贾南风)。贾妃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嫉妒心强,善于玩弄权术诡计,太子宠爱她又惧怕她。 壬辰日: 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性情忠诚谨慎,宣帝(司马懿)执政时,他常常自我谦退。后来每逢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他都不曾参与谋划。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因为司马孚是长辈,也不敢逼迫他。等到晋武帝即位,对他的礼遇恩惠更加隆重。元旦朝会,晋武帝下诏让司马孚乘轿上殿,武帝在台阶前迎接拜见。坐下后,武帝亲自捧杯为他祝寿,像对待自家长辈那样。武帝每次下拜,司马孚都跪下阻止。司马孚虽然被尊崇,却不以为荣,常常面有忧色。临终前,留下遗言说:“我是曹魏的忠贞之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我的为人)不像伊尹、周公(那样辅佐圣主),也不像伯夷、柳下惠(那样偏执或随和),立身处世履行道义,始终如一。死后给我穿上平常的衣服,用不加漆饰的素棺收殓。”晋武帝下诏赏赐皇家棺木(东园温明秘器),各项丧葬事宜,都依照汉代东平献王(刘苍)的旧例。他的家属遵照司马孚的遗愿,朝廷所供给的器物,一概不用。 晋武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议论政事: 皇甫陶与晋武帝争论起来,散骑常侍郑徽上表请求治皇甫陶的罪。晋武帝说:“忠诚正直的言论,唯恐听不到。郑徽超越职权胡乱上奏,岂是朕的本意!”于是免去郑徽的官职。 夏季: 汶山郡白马胡人侵扰其他部族,益州刺史皇甫晏打算讨伐他们。典学从事何旅等人劝谏说:“胡夷互相残杀,本是他们的本性,不算大患。现在盛夏出兵,雨水将降,必定会有瘟疫,应该等到秋冬季再图谋。”皇甫晏不听。胡人康木子烧香预言出兵必败,皇甫晏认为他扰乱军心,将他斩首。军队到达观阪,牙门张弘等人认为汶山道路险阻,又畏惧胡人众多,趁夜发动叛乱,杀死皇甫晏,军中惊扰混乱。兵曹从事杨仓奋力作战而死。张弘于是诬陷皇甫晏,说“皇甫晏要率领我们造反”,所以才杀了他,并将首级送往京城。皇甫晏的主簿何攀,当时正为母亲服丧,听说后,赶到洛阳证明皇甫晏没有造反。张弘等人纵兵抢掠。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王濬说:“皇甫侯(皇甫晏)从一介书生做到刺史,他图什么要造反?况且广汉与成都近在咫尺,却划归梁州管辖,朝廷就是想用梁州来制约益州的咽喉要害,正是为了防范今天这样的变乱。如今益州有乱,正是本郡的忧患。张弘这小子,众人都不支持他,应该立刻出兵讨伐,不可错过机会。”王濬想先请示朝廷,李毅说:“杀害长官的逆贼,罪大恶极,应当不拘常规,还请示什么!”王濬于是发兵讨伐张弘。晋武帝下诏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张弘,将其斩首,并灭其三族。封王濬为关内侯。 当初: 王濬任羊祜的参军,羊祜非常了解他。羊祜的侄子羊暨对羊祜说:“王濬为人志向大又好奢侈,不可专信任用,应该对他有所限制。”羊祜说:“王濬有大才,将成就他的欲望,必定可以任用。”后调任王濬为车骑从事中郎。王濬在益州,明确树立威信,蛮夷大多归附他;不久升任大司农。当时晋武帝与羊祜秘密谋划讨伐吴国,羊祜认为伐吴必须凭借长江上游的优势,秘密上表请求留下王濬继续担任益州刺史,命他治理水军。不久加授王濬为龙骧将军,监管益、梁二州诸军事。 晋武帝下诏命王濬解散屯田兵,大造战船。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造船不可能很快完成,后面的船还没造好,前面的已经腐烂了。应该召集各郡士兵共一万多人造船,年底可以完成。”王濬想先上报请示,何攀说:“朝廷突然听说要召集一万士兵,必定不会同意;不如先自行征召,假如被驳回,工程已经完成,形势上也停不下来了。”王濬听从了,让何攀主管制造战船和兵器。于是建造大型战舰,长一百二十步,可载二千多人,用木材筑成城楼,建有望台,四面开门,上面可以骑马往来。当时造船砍削的木片(木柿)顺江漂下,吴国建平太守吾彦捞起木片报告吴主说:“晋国必有攻吴的计划,应该增加建平的兵力以堵住要害之地。”吴主孙皓不听。吾彦就用铁锁横在江面上阻断航道。 王濬虽然受命招募士兵: 但没有朝廷的虎符(兵符)。广汉太守张斅拘捕了王濬的从事并上报朝廷。晋武帝召回张斅,责备他说:“为什么不秘密上奏却擅自拘捕从事?”张斅说:“蜀汉之地偏远,刘备曾利用它割据。我拘捕从事,还觉得是轻的。”晋武帝认为他做得好。 壬辰日: 晋朝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任命贾充为司空,保留侍中、尚书令、统领兵马的职务。贾充与侍中任恺都被晋武帝宠信,贾充想独揽权势,就忌恨任恺,于是朝中官员各自依附一方,形成朋党互相争斗。晋武帝知道了,在式乾殿设宴招待贾充和任恺,对他们说:“朝廷应当统一,大臣应当和睦。”贾充、任恺各自拜谢。事后贾充、任恺认为晋武帝已经知道却未责备他们,更加无所顾忌,表面上互相推崇尊重,内心怨恨更深。贾充于是推荐任恺担任吏部尚书,任恺侍奉皇帝的机会就少了。贾充乘机与荀勖、冯紞一起找机会共同诬陷任恺,任恺因此获罪,被免官闲居在家。 八月: 吴主孙皓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步阐世代居住西陵,突然被征召,自认为失职,而且害怕有谗言陷害,九月: 占据西陵城向晋国投降。派侄子步玑、步璿到洛阳充当人质。晋武帝下诏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任交州牧,封宜都公。 冬季,十月,辛未日(初一): 发生日食。 敦煌太守尹璩去世: 凉州刺史杨欣上表推荐敦煌令梁澄代理太守。功曹宋质擅自废黜梁澄,上表推荐议郎令狐丰为太守。杨欣派兵讨伐,被宋质击败。 吴国陆抗听说步阐叛变: 立即派将军左弈、吾彦等讨伐他。晋武帝派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迎接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率领步兵进攻江陵,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攻打建平,以救援步阐。陆抗命令西陵各军加紧构筑坚固的包围圈,从赤谿直到故市,内围步阐,外御晋军,昼夜催促施工,如同敌人已到眼前,众人苦不堪言。诸将劝谏说:“现在应趁三军士气正锐,猛攻步阐,等晋军救兵到时,一定可以攻克,何必构筑包围圈,白白耗费军民之力!”陆抗说:“此城地势险固,粮草充足,而且所有防御设施,都是我过去规划的,现在反过来攻打它,不可能很快攻下。北方(晋)军队到了而我们没有准备,内外受敌,拿什么抵抗!”诸将都想攻打步阐,陆抗想让众人心服,就听任他们进攻一次,果然失利。包围圈刚合拢,羊祜的五万大军就到了江陵。诸将都认为陆抗不宜西上(应留在江陵),陆抗说:“江陵城池坚固兵力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即使敌人攻下江陵,也必定守不住,损失很小。如果晋军占据了西陵,那么南山各夷族都会骚动,那祸患就不可估量了!”于是亲自率领部队奔赴西陵。 当初: 陆抗因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开阔,命令江陵督张咸筑大坝阻断河水,淹没平地以断绝外敌入侵和内部叛乱。羊祜想利用被阻的河水行船运粮,就扬言要破坏堤坝让步兵通过。陆抗听说后,让张咸立刻毁掉堤坝。诸将都迷惑不解,多次劝阻,陆抗不听。羊祜到了当阳,听说堤坝已毁,只得改用车辆运粮,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 十一月: 杨肇到达西陵。陆抗命令公安督孙遵沿长江南岸抵御羊祜,水军督留虑阻击徐胤,陆抗亲自率领大军凭借包围圈对阵杨肇。将军朱乔的营都督俞赞逃到杨肇那里投降。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老官吏,了解我们的虚实。我常担心夷兵(少数民族士兵)平时缺乏严格训练,敌人如果进攻包围圈,必定先攻此处。”当夜就把夷兵换防下来,全部用精兵把守。第二天,杨肇果然进攻原来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下令反击,箭石如同雨下,杨肇的士兵死伤相继。十二月: 杨肇无计可施,乘夜逃走。陆抗想追击,又顾虑步阐积蓄力量伺机反扑,兵力不足以分配,于是只擂鼓警戒部众,作出要追击的样子。杨肇的部众恐惧异常,全都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陆抗派轻装部队随后追击,杨肇军队大败。羊祜等人也都率军撤回。陆抗于是攻克西陵,诛杀步阐以及同谋的主要将吏数十人,并灭其三族,其余请求赦免的几万人。陆抗率军东归乐乡,脸上没有骄傲的神色,谦逊如常。吴主加封陆抗为都护。羊祜因此被贬为平南将军,杨肇被免官为平民。 吴主孙皓攻克西陵后: 自以为得到上天帮助,野心更大了,让术士尚广占卜能否取得天下,尚广回答说:“吉利。庚子年(公元280年),青盖(皇帝车驾)将进入洛阳。”孙皓大喜,不修德政,一心谋划吞并晋国的计划。 贾充与朝廷官员宴饮: 河南尹庾纯喝醉了,与贾充争论起来。贾充说:“你父亲年老了,你不回家奉养,你是目无天地(不孝)!”庾纯反问:“高贵乡公(曹髦)在哪里?”(暗指贾充指使成济弑君)贾充又羞又怒,上表请求辞职;庾纯也上表弹劾自己。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的官职,仍交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评议他的品行是非。石苞认为庾纯贪图官位忘了父母,应当除名(永不录用),齐王司马攸等人认为庾纯在礼法上没有违背。晋武帝下诏采纳司马攸的意见,重新任命庾纯为国子祭酒。 吴主孙皓出游华里时: 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秘密商议说:“如果到了华里还不回来,国家大事重要,我们不得不自己回来(指废黜孙皓)。”孙皓隐约听说了,因为万彧等人是旧臣,隐忍没有发作。这一年: 孙皓借宴会之机,用毒酒给万彧喝,递送毒酒的人暗中减少了剂量。又给留平喝,留平察觉了,服下别的药解毒,得以不死。万彧自杀;留平忧愤,一个多月后也死了。孙皓把万彧的子弟流放到庐陵。 当初: 万彧请求选派忠诚清廉的人充实皇帝身边的职位,吴主孙皓任命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主管宫中事务。楼玄以身作则,奉公守法,应对恳切耿直,孙皓渐渐不高兴。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邵上疏劝谏说:“近年以来,朝廷官员混乱,真假混杂,忠良被排挤,正直之臣被害。因此正直之士被摧折棱角,而平庸之臣苟且谄媚,揣摩迎合旨意,各自迎合时尚。人人持有违反常理的评论,士人发出诡诈的言论,于是使清流变浊,忠臣闭口不言。陛下身处九天之上,深居宫禁之中,话一出口就风靡天下,命令一下就如影随从。亲近宠信谄媚之臣,每天听到顺耳的话,会以为这些人真是贤才而天下已经太平了。我听说振兴国家的君主喜欢听到自己的过失,荒乱昏庸的君主喜欢听到对自己的赞誉;听到过失的过失会日益消除而福运降临,听到赞誉的声誉会日益受损而灾祸临头。陛下用严刑峻法禁止直言,贬黜贤良之士以拒绝谏诤,在酒席上稍有差池,生死就难保,做官的以退职为幸,在朝的以外放为福,这实在不是保全国运光大神业、振兴道德教化的做法啊。何定本是个奴仆小人,毫无品行才能,陛下却喜爱他的谄媚,授予他威福。小人想往上爬,必定进献奸邪之利。何定近来妄兴劳役,征发江边戍守的士兵去驱赶麋鹿,老弱挨饿受冻,大人小孩怨声载道。《左传》说:‘国家兴盛,把百姓看作婴儿;国家灭亡,把百姓当作草芥。’如今法令禁令更加苛刻,赋税征收更加繁重,宦官和近臣到处兴事,而地方长官畏惧罪责,逼迫百姓去完成。因此人力难以承受,家户流离失所,悲叹之声,伤害了天地间的和谐气氛。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家庭没有一月的积蓄,而后宫之中坐着吃饭的有一万多人。还有,北方的敌人虎视眈眈,窥伺我国的盛衰,长江的天险,不可能长久依赖,如果我们守不住,一根芦苇就能渡江(指极易被攻破)。希望陛下巩固基础加强根本,割舍私情顺从正道,那么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治世就会出现,圣祖(指孙权)开创的基业就昌盛了!”吴主孙皓深为痛恨。 于是孙皓左右近臣共同诬陷楼玄、贺邵相遇时,停下车子交头接耳大笑,诽谤朝政,两人都被责问。孙皓把楼玄交付广州管制,贺邵赦免后官复原职。不久又把楼玄流放到交趾,最终杀了他。很久以后,何定的奸恶污秽行为暴露,也被诛杀。 羊祜从江陵撤回后: 致力于修明德行信义来怀柔吴国人。每次交战,都约定日期才开战,不用偷袭的计策。将帅中有想献诡诈计策的,羊祜就给他喝美酒,使他无法献计。羊祜的军队在吴境行军,割取谷子作军粮,都计算好数量,送去绢帛抵偿。每次到长江、沔水一带打猎,总在晋国地界内停止,如果猎物先被吴人打伤而被晋兵获得,都送还给吴人。于是吴国边境的百姓都对羊祜心悦诚服。羊祜与陆抗边境对峙,使者常互通往来。陆抗送给羊祜酒,羊祜喝起来毫不怀疑;陆抗生病,向羊祜求药,羊祜把配好的成药送给他,陆抗立刻就服下。很多人劝陆抗小心,陆抗说:“羊叔子(羊祜字)怎么会是下毒的人呢!”陆抗告诫他的边境守军:“对方专行恩德,我方专行暴虐,这是不战而自己就屈服了。各自保住边界罢了,不要贪求小利。”吴主孙皓听说两国边境和睦,就责问陆抗,陆抗说:“一乡一邑尚且不能没有信义,何况大国呢!我如果不这样做,正是彰显对方的德行,对羊祜毫无损害。” 吴主采用将领们的计谋: 多次侵犯掠夺晋国边境。陆抗上疏说:“从前夏朝罪恶深重而商汤出兵讨伐,商纣荒淫暴虐而周武王授钺征伐。如果时机未到,即使是至圣之人,也应当积蓄威力保全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如今不致力于发展农业富国强兵,审慎选拔官员任用贤能,严明升降制度,慎重实施刑罚赏赐,用德行训诫各部门,用仁爱安抚百姓,反而听任诸将追求名声,穷兵黩武,动辄耗费数以万计,士兵疲惫憔悴,敌人不见衰弱而我们自己已元气大伤了。如今在争夺帝王基业,却贪图几十几百人的小利,这是臣子谋取奸利的机会,不是国家的良策啊!从前齐、鲁三次交战,鲁国两次获胜,但很快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两国大小强弱不同。何况如今我军所获的战利,还补偿不了损失呢?”吴主孙皓不听。 羊祜不巴结依附朝廷中的权贵: 荀勖、冯紞之流都憎恨他。羊祜的外甥王衍曾经到羊祜那里陈述事情,言辞清晰善辩;羊祜不以为然,王衍拂袖而去。羊祜回头对宾客说:“王夷甫(王衍字)将来一定会身负盛名登上高位,然而败坏风俗伤害教化,必定是这个人。”等到攻打江陵时,羊祜曾要按军法处斩王戎。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两人都怨恨羊祜,言谈中经常诋毁羊祜。当时的人为此编了句话说:“二王(王戎、王衍)当政,羊公(羊祜)无德。” 第80章 【晋纪二】 起自癸巳年(公元273年),止于己亥年(公元279年),共七年。 晋武帝泰始九年(癸巳,公元273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 密陵元侯郑袤去世。 二月,癸巳日: 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三月: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夏季,四月,戊辰日(初一): 发生日食。 当初,邓艾被杀: 人们都认为他冤枉,但朝廷没有为他申辩。等到晋武帝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邓艾心怀至忠,却蒙受叛逆的罪名;他平定了巴蜀,却惨遭灭三族的刑罚。邓艾性格刚强急躁,夸耀自己的功劳和长处,不能和同僚们和谐相处,所以没有人肯为他申理。我私下认为邓艾本是屯田的掌犊人(低级军官),地位宠幸已到极点,功名已经成就,七十岁的老翁,还能有什么奢求!正因为刘禅刚刚投降,边远郡县尚未归附,他才假托朝廷旨意(承制),权且安定国家。钟会怀有叛逆之心,害怕邓艾的威名,利用邓艾处事方式中的疑点,罗织成他的罪名。邓艾接到诏书,立即遣散强兵,束手接受捆绑,不敢稍有犹豫观望,他实在是明白只要见到先帝(司马昭),必定没有该死的道理啊!钟会被杀之后,邓艾的属将官吏,愚昧无知聚在一起,自作主张去追邓艾,破坏囚车,解开绳索。当时邓艾处境困窘,狼狈不堪,走投无路,从未与心腹之人有过预先的谋划,却独自承受着腹背受敌的诛杀,岂不悲哀!陛下登基,弘扬大度,我认为可以允许邓艾归葬祖坟,归还他的田地房产,按照平定蜀汉的功劳封赐他的后代,让邓艾能在盖棺后获得应有的谥号,死而无憾。那么天下追求名声的士人,想要建立功业的臣子,必定会赴汤蹈火,乐意为陛下效死了!”晋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但未能采纳。适逢晋武帝问给事中樊建诸葛亮如何治理蜀汉,说:“我偏偏得不到像诸葛亮那样的人做臣子吗?”樊建叩头说:“陛下知道邓艾的冤屈却不能为他平反,即使得到诸葛亮,恐怕也会像冯唐(劝谏汉文帝)所说的那样(虽有能人也不能用)啊!”晋武帝笑道:“你的话提醒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吴国有很多人谈论祥瑞征兆: 吴主孙皓询问侍中韦昭,韦昭说:“这不过是老百姓家筐子箱子里的东西(指普通物件,不足为奇)罢了!”韦昭兼任左国史,吴主想让他为自己的父亲孙和作本纪(帝王传记称“纪”),韦昭说:“文皇帝(孙和)没有登上帝位,应当作传,不应作纪。”吴主不高兴,渐渐对他责难发怒。韦昭忧虑恐惧,自己陈述年老体衰,请求免去侍中和左国史二职,吴主不准。当时韦昭正生病,吴主派医生和监护人员去看管他,催逼更紧。吴主宴请群臣喝酒,不管酒量大小,一律以七升为最低限度。轮到韦昭时,唯独允许他用茶代替,后来吴主更加强迫他喝酒。吴主又常在酒后让侍臣嘲弄公卿大臣,揭发他们的隐私短处来取乐;如果谁稍有失误,就被拘捕捆绑,甚至处死。韦昭认为这样做表面上是嘲弄伤害大臣,实际上会助长君臣间的怨恨,使群臣不和,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提出一些经书义理的问题来问。吴主认为韦昭不奉行诏命,心意不诚不尽,累积了前后的嫌隙怨恨,于是拘捕韦昭,交付监狱。韦昭通过狱吏上书陈述,并献上自己所写的书,希望以此求得赦免。但吴主怪他的书又脏又旧,更加责问,最终杀了韦昭,把他的家属流放到零陵。 五月: 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六月,乙未日: 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秋季,七月,丁酉日(初一): 发生日食。 晋武帝下诏: 挑选公卿以下官员的女儿以备充实后宫,有隐匿不报的按“不敬”论处。在挑选未结束之前,暂时禁止全国嫁娶。晋武帝让杨皇后(杨艳)主持挑选,杨皇后只选取皮肤白皙、身材高大的女子,舍弃了容貌美丽的。晋武帝喜欢卞氏的女儿,想留下她。杨皇后说:“卞氏是三代皇后(曹操妻卞皇后、曹髦妻卞皇后、曹奂妻卞皇后)的家族,不能委屈她做地位低下的嫔妃。”晋武帝发怒,就自己来挑选,中选的女子用深红色纱巾系在手臂上。公卿的女儿封为三夫人、九嫔,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将校的女儿,则补充为良人(妃嫔等级)以下。 九月: 吴主孙皓把他的子弟全部封为十一王,每个王给兵三千人。大赦天下。 这一年: 郑冲以寿光公的身份退休。 吴主宠爱的姬妾: 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受吴主宠信,他依法处置了那个姬妾的使者。姬妾向吴主哭诉,吴主大怒,借其他事由用烧红的锯子锯断陈声的头颅,将他的尸体扔到四望山下。 晋武帝泰始十年(甲午,公元274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 发生日食。 闰月,癸酉日: 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丁亥日: 晋武帝下诏说:“近代以来,常有由宠妾升为皇后的事,扰乱了尊卑的秩序;从今以后,不得以侍妾婢女充当正妻(嫡妻)。”分出幽州的一部分设置平州。 三月,癸亥日: 发生日食。 晋武帝下诏: 又选召良家女子和小将吏的女儿五千多人入宫进行挑选,母女们在宫中号哭,哭声传到宫外。 夏季,四月,己未日: 临淮康公荀顗去世。 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 吴主孙皓哀痛思念,几个月不出宫,葬礼非常盛大。当时何氏(孙皓母何太后)家族因为太后的缘故,宗族骄横。吴主舅舅的儿子何都,相貌很像吴主,民间谣传说:“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何都。”会稽郡又谣传说:“章安侯孙奋(孙权之子)应当做天子。”孙奋的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郡,豫章太守张俊为她的坟墓扫除。临海太守奚熙写信给会稽太守郭诞,非议国政;郭诞只报告了奚熙的信件内容,没有报告民间谣言。吴主大怒,将郭诞逮捕入狱,郭诞非常恐惧。功曹邵畴说:“有我邵畴在,太守您何必担忧?”于是到官吏那里自首说:“我邵畴在本郡任职,地位在朝廷官员之下,因为那些谣言本非事实,我厌恶其丑恶的声音,不忍心听和看见,想掩盖污秽平息事端,不让它形诸笔墨,平息躁动归于平静,使谣言自行平息。所以郭诞放弃了他认为正确的做法(指报告),沉默地听从了我的意见。这次过失,实在是由我邵畴造成的。我不敢逃避死罪,特来向主管部门认罪。”于是自杀。吴主便赦免了郭诞的死罪,将他送到建安去造船。吴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拘捕奚熙。奚熙发兵自卫,他的部下杀了奚熙,将首级送往建业。吴主又车裂了张俊,三人都被诛灭三族。同时诛杀了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 秋季,七月,丙寅日: 晋武帝的皇后杨氏(杨艳)去世。当初,晋武帝因为太子司马衷不够聪明,恐怕他不能继承皇位,曾秘密地和皇后商量。皇后说:“立太子应立长子而不应立贤能,怎么可以改变呢!”镇军大将军胡奋的女儿是贵嫔,很受晋武帝宠爱。皇后病重时,担心晋武帝会立胡贵嫔为皇后,从而动摇太子的地位,就头枕在晋武帝的膝上哭着说:“我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杨艳堂妹)有品德和容貌,希望陛下选她入宫以备六宫之选。”晋武帝流着眼泪答应了。 晋武帝任命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 山涛掌管选拔官吏十余年,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他总是先拟出几个才能资历可以担任的人,奏报晋武帝,等晋武帝流露出想用某人的意向,然后再公开奏请任命。晋武帝所用的人,有时并不是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大家不了解内情,以为是山涛凭自己的好恶任意安排,便向晋武帝进言,晋武帝却因此更加信任宠爱山涛。山涛甄别选拔人才,对每个人都加以评语然后上奏,当时被称为“山公启事”。 山涛向晋武帝推荐嵇绍: 请求任命他为秘书郎,晋武帝下诏征召他。嵇绍因为父亲嵇康获罪被杀,一直隐居在家,想拒绝征召。山涛对他说:“我替你考虑很久了!天地四季,尚且有消长变化,何况是人呢!”嵇绍于是接受了任命,晋武帝任命他为秘书丞。 当初,晋军在芍陂东关之战失败时: 晋文帝司马昭问他的僚属说:“最近的事(指失败),应该由谁来承担罪责?”安东司马王仪(王修之子)回答说:“责任在元帅(指司马昭本人)。”司马昭发怒说:“司马(指王仪)想把罪责推给我吗!”便下令将他拉出去斩首。王仪的儿子王裒悲痛父亲死于非命,就隐居起来教授学生,朝廷三次征召,七次授官,他都不接受。他从未面向西(晋都洛阳在西)坐过,在父亲墓旁搭草庐居住,早晚攀着柏树悲声痛哭,眼泪滴在树上,树因此而枯萎。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总是多次痛哭流涕,学生们因此不再读《蓼莪》篇(以免引起他悲伤)。王裒家境贫穷,按人口种田,按自身需要养蚕;有人送东西给他,他不接受;帮助他,他不答应。学生们偷偷地为他割麦子,王裒就把麦子扔掉。最终终身未做官而去世。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从前舜杀了鲧而禹却为舜效力,是因为禹不敢废弃天下大公的原则。嵇康、王仪的死,都不是因为他们本身的罪过,他们的儿子嵇绍、王裒不仕于晋朝是可以的。嵇绍假如没有在荡阴(今河南汤阴)之战中(为保护晋惠帝)尽忠的表现,恐怕免不了要受到君子的讥讽吧! 吴国大司马陆抗病重: 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的屏障,地处长江上游,两面受敌。如果敌人乘船顺流而下,疾如流星闪电,是无法指望别的部队来救援这危如倒悬的局面的。这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不只是边境被侵扰的小患。我的父亲陆逊,从前在西部边境上书说:‘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然说容易防守,但也容易丢失。假如守不住,就不只是失掉一个郡,连整个荆州也将不属吴国所有了。如果西陵有忧患,应当倾尽全国的力量去争夺它。’我先前请求驻屯精兵三万,而主管官员遵循常规,不肯派遣。自从步阐事件以后,兵力更加损耗。如今我所统辖的千里之地,对外要抵御强大的敌人,对内要安抚各蛮族,而上下现有的兵力,才几万人,疲弱困乏已久,难以应付突发事变。臣愚见,认为各位王侯年纪尚幼,不必配置兵马妨碍国家要务;另外,宦官黄门招募士兵,士兵和百姓为逃避兵役,纷纷逃去应募。请求特下诏书进行审查,将这些人全部清出,以补充边境经常受敌侵扰之地的兵力,使我的部队能补足八万人,减省各种杂务,集中力量防御,这样也许可以避免忧患。如果不这样,实在令人深深忧虑!我死之后,请求将西部边境托付给得力之人。”等到陆抗去世,吴主让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他的部队。陆机、陆云都善于写文章,名重于当世。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 体力超群,不注重小节,乡里人都把他当作祸患。周处曾问乡里的父老:“现在时局和顺年成丰收,而人们却不快乐,为什么呢?”父老叹息说:“三害不除,哪有什么快乐!”周处问:“三害是什么?”父老说:“南山的白额虎,长桥的蛟龙,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如果所忧虑的只是这些,我能除掉它们。”于是进山寻找老虎,射死了它;又跳到水里,与蛟龙搏斗,杀死了蛟龙。然后他就跟随陆机、陆云求学,专心致志地读书,磨砺自己的操守品行。等到一年后,州郡的官府都争相征召他做官。 八月,戊申日: 在峻阳陵安葬元皇后杨艳。晋武帝和群臣除去丧服后,博士陈逵提议,认为:“现在实行的(三天除服),是汉文帝时的权宜制度;太子没有主持国家政事,自然应当服满丧期。”尚书杜预认为:“古代天子、诸侯服三年之丧,开始时同样穿丧服(齐衰、斩衰),安葬后就除去丧服,在居丧的‘谅闇’(居丧之所)中静居,内心哀悼直到服丧期满。所以周公不说周高宗服丧三年而只说‘谅闇’,这就是服心丧的文字记载;叔向没有讥讽周景王除去丧服而只讥讽他宴乐过早,说明安葬后就应除服,但违背了‘谅闇’的礼节。君子对于礼,保存在内心就行了。礼不是指玉帛等礼物,丧礼难道就是指穿麻衣吗!太子在外要抚慰军队,留守则要监国,不能说是无事,应该在哭祭之后(卒哭)除去丧服,而在‘谅闇’中完成三年的心丧。”晋武帝采纳了杜预的意见。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规矩是用来画方圆的,然而平庸的工匠没有规矩,就画不出方圆;丧服是用来表达哀痛的,然而平庸的人没有丧服,哀痛就无法表达。《诗经·素冠》这首诗,正是为此而作。杜预巧妙地修饰《经》、《传》以附和人情,善辩是善辩了,但我认为不如陈逵的话质朴简要而敦厚诚实。 九月,癸亥日: 任命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杜预认为孟津渡口水流湍险: 请求在富平津(今河南孟津)架设河桥。参与讨论的人认为:“殷、周的都城都在附近,经历了那么多圣贤都没有造桥,必定是造不成的缘故。”杜预坚持请求架桥。等到桥建成后,晋武帝带领百官到桥边举行宴会,举起酒杯对杜预说:“不是你,这桥建不起来。”杜预回答说:“没有陛下的圣明,我也没有机会施展这点巧思。” 这一年: 邵陵厉公曹芳(魏废帝)去世。当初,曹芳被废黜迁到金墉城时,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身穿白衣为他送行,哀伤之情感动了左右随从。从此他就称病不出,假装疯癫不说话,睡在平时乘坐的车子里,脚不沾地。子孙有婚嫁、做官等大事,就秘密地向他咨询,他如果同意就神色不变,不同意就睡不安稳,妻子儿女因此能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儿子范乔等三人,都放弃了学业,断绝与外人交往,在家侍奉父亲的疾病,足迹不出本乡本土。等到晋武帝即位,下诏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并赐帛百匹,范乔以父亲病重为由,推辞不敢接受。范粲不说话总共三十六年,八十四岁时,在他所睡的车子里去世。 吴国连续三年发生大瘟疫。 晋武帝咸宁元年(乙未,公元275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初一):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宁。 吴国挖地时得到一支银尺: 上面刻有文字。吴主孙皓大赦,改年号为天册。 吴国中书令贺邵: 中风不能说话,离职几个月,吴主怀疑他装病,将他逮捕交付酒窖(一种酷刑场所),拷打上千次,贺邵始终没说一句话,吴主就命人用烧红的锯子锯断他的头,将他的家属流放到临海。又诛杀了楼玄的子孙。 夏季,六月: 鲜卑族拓跋力微再次派他的儿子沙漠汗入朝进贡。沙漠汗将要回国时,幽州刺史卫瓘上表请求将他扣留,又暗中用重金贿赂鲜卑各部首领,离间他们与力微的关系。 秋季,七月,甲申日(晦日): 发生日食。 冬季,十二月,丁亥日: 晋武帝追尊宣帝(司马懿)庙号为高祖,景帝(司马师)为世宗,文帝(司马昭)为太祖。 发生大瘟疫: 洛阳死亡的人数以万计。 晋武帝咸宁二年(丙申,公元276年) 春季: 敦煌叛将令狐丰去世,弟弟令狐宏继立。晋凉州刺史杨欣出兵讨伐,将他斩首。 晋武帝生病: 病得很重,等到痊愈后,群臣都来祝寿。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想到瘟疫中死去的人,就为他们悲伤。岂能因我一人康复,就忘记百姓的艰难呢!”对于所有呈献礼物的,一概不接受。 当初,齐王司马攸深受晋文帝司马昭的宠爱: 司马昭每次见到司马攸,总是拍着床(座位)叫着他的小名说:“这是桃符(司马攸小名)的座位啊!”好几次几乎立他为太子。临终时,司马昭向晋武帝讲述了汉淮南王(刘长)、魏陈思王(曹植)的故事(兄弟相残),流着泪拉着司马攸的手交给晋武帝。太后临终时,也流着泪对晋武帝说:“桃符性子急,而你这做哥哥的又不慈爱,我如果一病不起,恐怕你容不下他,因此把他托付给你,不要忘记我的话!”等到晋武帝病重时,朝野上下都希望司马攸继位。司马攸的妃子是贾充的长女。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你的两个女婿(指司马攸和太子司马衷),与皇帝关系的亲疏是相等的。立人应立德(指立司马攸)。”贾充不回答。司马攸一向憎恨荀勖和左卫将军冯紞的谄媚,荀勖就让冯紞对晋武帝说:“陛下前些天病重时,齐王为公卿百姓所归心,太子即使想让位,能免祸吗!应该打发齐王回封国,以使国家安定。”晋武帝暗中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于是将夏侯和调任光禄勋,削夺了贾充的兵权,但地位和待遇不变。 吴国施但叛乱时: 有人向吴主孙皓诬陷京下督孙楷说:“孙楷不及时去讨伐,怀有二心。”吴主多次责问他,将他征召为宫下镇、骠骑将军。孙楷自己疑惧,夏季,六月: 带着妻子儿女投奔晋朝;晋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丹杨侯。 秋季,七月: 有吴国人对吴主说:“临平湖(在浙江杭州)从汉末就淤塞了,老人们说:‘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近来无缘无故忽然又开通了,这是天下将要太平,青盖(皇帝车驾)入洛阳的祥瑞啊。”吴主以此询问奉禁都尉历阳人陈训,陈训回答说:“臣下只会望气,不能通晓湖的开塞。”退下来后告诉朋友说:“青盖入洛,指的是将有衔璧投降(亡国)之事,不是吉祥的征兆。” 有人献上刻着“皇帝”字样的小石头: 说是在湖边得到的。吴主大赦,改年号为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 因没有交纳算缗(财产税),吴主就派人到他的任所将他斩首,将首级在各郡示众。会稽太守车浚公正清廉有政绩,当时郡内大旱饥荒,他上表请求赈济借贷。吴主认为他是收买私恩,派使者砍下他的头示众。尚书熊睦稍微劝谏了几句,吴主就用刀柄上的铁环将他撞死,尸体没有一处完好。 八月,己亥日: 晋武帝任命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司马攸为司空。 吴国历阳山上有七个孔洞并列: 洞中呈黄赤色,俗称石印,传言说:“石印封打开,天下当太平。”历阳县长报告石印封打开,吴主派使者用太牢(最高祭祀规格)祭祀。使者造了很高的梯子登上去,用朱砂在石上写道:“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回来报告吴主。吴主大喜,封这座山的山神为王,大赦天下,改明年年号为天纪。 冬季,十月: 晋武帝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都开建府署,征召僚属,仪仗规格与三司相同。 羊祜上疏请求讨伐吴国: 说:“先帝(司马昭)西面平定了巴、蜀,南面与吴、会讲和,希望天下可以因此休息。然而吴国再次背信弃义,使边境战事重新兴起。命运气数虽然是上天所授,但功业必须靠人来完成,不一次大举出兵扫灭它,战争劳役就没有停息的时候。平定蜀汉的时候,天下人都说吴国也应当一并灭亡,从那以来,已经十三年了。谋划伐吴的人虽然很多,但决断在于陛下自己。凡是因为险阻得以保全的国家,是指敌我双方势均力敌。如果强弱悬殊,力量对比不同,即使有险阻,也是保不住的。蜀汉作为一个国家,并非没有险阻,都说一人持戟,千人难挡。等到我们进兵的日子,竟连藩篱般的阻碍都没有,我军乘胜席卷,直抵成都,汉中各城的守军,都像鸟儿栖息不敢出动,并不是没有抵抗之心,实在是力量不足以相抗衡。等到刘禅请求投降,各营垒的军队就索然溃散了。如今长江、淮水的险阻不如剑阁,孙皓的残暴超过刘禅,吴国百姓的困苦甚于巴、蜀,而我大晋的兵力却比过去强盛。不趁此机会统一天下,却还要倚仗兵力相持,使天下人困于征战戍守,经历盛衰变化,不能长久啊。现在如果率领梁州、益州的军队水陆并进,荆、楚的军队进逼江陵,平南、豫州的军队直指夏口,徐州、扬州、青州、兖州的军队在秣陵(建业)会合,用吴国一隅之地抵挡天下的军队,兵力分散,处处告急。巴、汉的奇兵出其空虚之处,只要有一处崩溃就会上下震动,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能为吴国谋划了。吴国沿江立国,东西数千里,所抵御的敌人范围广大,没有安宁的时候。孙皓恣意妄为,对臣下多有猜忌,将领在朝中疑虑不安,士兵在野外困苦不堪,没有保全国家的计策,一致抗敌的决心;平常无事时,尚且想离开,大军压境之时,必定有人响应,他们终究不能齐心协力拼死效命是可想而知的。吴国人的性格急躁不能持久,他们的弓弩戟盾等武器也不如中原,只有水战是他们的特长,但只要我军一进入吴境,长江就不再是他们所能依仗的屏障,转而退守城池,就是弃长就短,就不是我军的对手了。我军深入敌境,人人有拼死效命的决心,吴国人牵挂后方,各自有离散之心,这样,用不了多久,必定可以攻克吴国。”晋武帝深为赞同。但朝廷正在为秦、凉二州的胡人忧虑,羊祜又上表说:“平定了吴国,胡人自然就安定了,现在应当迅速完成灭吴大业。”朝中很多人不同意,贾充、荀勖、冯紞尤其认为伐吴不可行。羊祜叹息说:“天下不如意的事,十件中常占七八件。上天赐予的时机如果不抓住,岂不是让经历此事的人事后遗憾吗!”只有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晋武帝意见相合,赞成羊祜的计划。 丁卯日: 晋武帝立杨氏(杨芷)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是已故元皇后杨艳的堂妹,容貌美丽而且有妇德。晋武帝当初聘娶她时,皇后的叔父杨珧上表说:“自古以来一家出两位皇后,没有能保全宗族的,我请求将此表收藏在宗庙里,将来如有像我所言的情况发生,能因此免罪。”晋武帝答应了他。 十二月: 晋武帝任命皇后的父亲、镇军将军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褚略、郭奕都上表说杨骏器量狭小,不能担负国家重任,晋武帝不听。杨骏骄傲自得,胡奋对杨骏说:“你仗着女儿才更加豪横吧!历观前代,凡是和天子结亲的,没有不遭灭门之祸的,只是早晚的事而已。”杨骏说:“你的女儿不也在天子家吗?”胡奋说:“我的女儿只是给你的女儿当婢女罢了,不会造成什么得失!” 晋武帝咸宁三年(丁酉,公元277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初一): 发生日食。 立皇子司马裕为始平王;庚寅日: 司马裕去世。 三月: 平虏护军文鸯统领凉州、秦州、雍州各军讨伐树机能,打败了他,胡人部落二十万人前来投降。 夏季,五月: 吴国将领邵凯、夏祥率领部众七千余人前来投降。 秋季,七月: 中山王司马睦因犯招诱逃亡人口的罪,被贬为丹水县侯。 有彗星出现在紫微垣(紫宫)。 卫将军杨珧等人建议: 认为:“古代分封诸侯,是为了保卫王室;如今各位王公都在京师,起不到扞卫的作用。另外,异姓将领们驻守边疆,应当让皇亲参与其中。”晋武帝于是下诏,各诸侯王根据封国户邑的多少分为三等,大国设置三军共五千人,次国设置二军共三千人,小国设置一军一千一百人;各诸侯王担任都督的,各自调换封国使其靠近都督辖区。八月,癸亥日: 调扶风王司马亮为汝南王,出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调琅邪王司马伦为赵王,督邺城守事;勃海王司马辅(司马孚子)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因东莞王司马伷在徐州,改封为琅邪王;汝阴王司马骏在关中,改封为扶风王;又调太原王司马颙(司马孚孙)为河间王,汝南王司马柬为南阳王。那些没有官职的诸侯王,都遣返回各自的封国。各位王公留恋京师,都流着眼泪离开了。晋武帝又封皇子司马玮为始平王,司马允为濮阳王,司马该为新都王,司马遐为清河王。 对异姓大臣中有大功的: 都封为郡公或郡侯。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改封巨平侯羊祜为南城郡侯,羊祜坚决推辞不接受。羊祜每当被授予官职和爵位时,常常谦让,他的至诚之心一贯显着,所以他被特别许可不接受分封。羊祜经历两代皇帝,一直掌管机要,凡是他参与谋划商议的事情,都把草稿烧掉,使世人无法知道内容;由他推荐而升官的人,都不知道是谁推荐的。羊祜常说:“在公众的朝廷里授予官职,却到私人家里去谢恩,这是我所不敢做的。” 兖州、豫州、徐州、青州、荆州、益州、梁州七州发生大水灾。 冬季,十二月: 吴国夏口督孙慎侵入晋国江夏郡、汝南郡,掳掠了一千多家百姓后离去。晋武帝下诏派侍臣去责问羊祜不追击的原因,并想将荆州州治迁到别处。羊祜说:“江夏离襄阳八百里,等得知贼人消息,贼人离去已经一天多了,步兵怎能追上他们呢!劳累军队只是为了免除责罚,不是我的志向。从前魏武帝设置都督,大抵都与州治相近,因为兵力好集中而忌讳分散的缘故。战场上的事,彼来此往,谨慎防守而已。如果随意迁移州治,敌人出没无常,也无法确定州治应该设在哪里。” 这一年: 大司马陈骞从扬州入朝,以高平公的身份退休。 吴主孙皓因为会稽人张俶多次诬陷告密: 非常宠信他,多次升迁至司直中郎将,封侯。他的父亲是山阴县的差役,知道张俶不是好人,上表说:“如果任用张俶为司直,他犯罪的话,请求不要连坐我。”吴主答应了他。张俶上表设置弹曲(纠察官)二十人,专门纠察官员的不法行为。于是官吏百姓各自凭爱憎互相告发检举,监狱里人满为患,上上下下怨声载道。张俶大肆作奸谋利,骄奢暴虐,事情败露后,父子都被车裂。 卫瓘送拓跋沙漠汗回国: 自从沙漠汗到晋朝作人质,拓跋力微可汗留在身边的儿子们大多受到宠爱。等到沙漠汗回国,鲜卑各部首领共同诬陷并杀了他。不久力微病重,乌桓王库贤掌权,他接受了卫瓘的贿赂,想挑动各部落叛乱,于是在庭院中磨斧子,对各部首领说:“可汗恨你们进谗言杀了太子,要把你们的长子都抓起来杀掉。”各部首领害怕了,都四散逃走。力微因忧虑而去世,时年一百零四岁。他的儿子拓跋悉禄继位,鲜卑国势从此衰落。 当初: 幽州、并州都与鲜卑接壤,东边有务桓(鲜卑部落首领),西边有力微,多次成为边境的祸患。卫瓘秘密地用计谋离间他们,结果务桓投降而力微死去。朝廷嘉奖卫瓘的功劳,封他的弟弟为亭侯。 晋武帝咸宁四年(戊戌,公元278年) 春季,正月,庚午日(初一): 发生日食。 司马督东平人马隆上书说: “凉州刺史杨欣与羌戎失和,必定失败。”夏季,六月: 杨欣与树机能的党羽若罗拔能等在武威交战,兵败身死。 弘训皇后羊徽瑜(司马师妻)去世。 羊祜因病请求入朝: 到了洛阳,晋武帝让他乘辇车入殿,不行拜礼而坐。羊祜当面向晋武帝陈述伐吴的计划,晋武帝很赞同。因为羊祜有病,不宜多次进宫,晋武帝便派张华去羊祜那里询问伐吴的策略。羊祜说:“孙皓暴虐已到极点,现在可以不战而胜。如果孙皓不幸死了,吴人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即使我们有百万之众,长江也不是我们可以窥伺的了,那将成为后患啊!”张华非常赞同他的话。羊祜说:“成就我的志向的人,就是你了。”晋武帝想让羊祜带病统率诸将,羊祜说:“攻取吴国不一定非要我去,但平定吴国之后,就要劳烦陛下费心了。功名荣耀的事情,我不敢自居。如果事情成功,应当委派合适的人选,希望陛下慎重选择这个人。” 秋季,七月,己丑日: 在峻平陵安葬景献皇后羊徽瑜。 司州、冀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发生大水灾: 蝗虫损害了庄稼。晋武帝下诏询问主管官员:“用什么办法来帮助百姓?”度支尚书杜预上疏,认为:“当前水灾,东南地区尤其严重,应敕令兖州、豫州等州保留汉代遗留的旧陂塘(蓄水工程),加以修缮蓄水,其余的都挖开疏浚,让饥民能尽量获得鱼菜螺蚌等食物,这是眼前救急的收益。大水退去之后,淤泥沉积的田地,每亩能收获数钟粮食,这又是明年的收益。典牧官署(管畜牧)有官牛四万五千多头,不用于耕田驾车,以至于有老了也不穿鼻(不能役使)的牛,可以分给百姓使用,让他们赶上春耕;秋收之后,再向他们征收租税,这又是几年以后的收益了。”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百姓依靠这些措施得到了利益。杜预在尚书任职七年,经他修正的各种政务数不胜数,当时人称他为“杜武库”,意思是说他无所不有。 九月: 任命何曾为太宰;辛巳日: 任命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吴主孙皓忌恨才能超过自己的人: 侍中、中书令张尚,是张纮的孙子。张尚能言善辩,谈论起来常常超出孙皓的水平,孙皓因此积恨在心。后来孙皓问:“我的酒量可以和谁相比?”张尚说:“陛下有能饮百觚的酒量。”孙皓说:“张尚明知孔子没有称王,却拿我和孔子相比。”因而发怒,逮捕了张尚。公卿以下一百多人,到宫中叩头,替张尚请罪,张尚得以减免死罪,被押送到建安去造船。不久,孙皓就把他杀了。 冬季,十月: 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任尚书令。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太子昏庸愚蠢,不能胜任皇位继承人,卫瓘每次想向晋武帝启奏此事都没敢开口。后来赶上在陵云台侍宴,卫瓘假装喝醉,跪在晋武帝的床前说:“臣有事想启奏。”晋武帝说:“你要说什么?”卫瓘欲言又止共三次,便用手抚着床说:“这个座位可惜啊!”晋武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假装糊涂地说:“你真是大醉了吗?”卫瓘从此不再提这事。晋武帝把东宫官属都召来,为他们设宴,然后密封上尚书省有疑问的公文,让太子司马衷决断。太子妃贾南风大为恐惧,请外人代答,多引用古书义理。给使(宦官)张泓说:“太子不学无术,陛下是知道的,而答诏多引古义,必定会追究起草人,更增加罪责,不如直接按意思回答。”贾妃大喜,对张泓说:“就替我好好回答,富贵与你共享。”张泓立即拟好草稿让太子抄写。晋武帝看后很高兴,先拿给卫瓘看,卫瓘大为局促不安,众人这才知道卫瓘曾经说过太子的事。贾充暗中派人告诉贾妃说:“卫瓘这个老奴才,差点坏了你家的大事!” 吴国人在皖城大规模屯田: 图谋入侵晋国。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扬州刺史应绰率军攻破皖城,斩首五千级,焚烧存粮一百八十余万斛,践踏了稻田四千多顷,毁坏船只六百余艘。 十一月,辛巳日: 太医司马程据进献用雉鸡头羽毛装饰的裘衣,晋武帝在殿前将它烧毁。甲申日: 下诏令朝廷内外,有敢进献奇技异服的人,治罪。 羊祜病重: 推荐杜预代替自己。辛卯日: 晋武帝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去世,晋武帝哭得很悲伤。那天特别寒冷,晋武帝的眼泪流到胡须鬓发上都结成了冰。羊祜留下遗言,不让把南城侯的印放入棺柩。晋武帝说:“羊祜坚持谦让多年,现在人死了而谦让仍在,如今就依他的意思恢复原来的封爵(钜平侯),以彰明他的高尚美德。”荆州的百姓听到羊祜去世的消息,为他罢市,街巷里哭声相连。吴国守卫边境的将士也为他流泪。羊祜喜好游览岘山,襄阳百姓就在山上建碑立庙,每年按时祭祀。看到碑的人无不流泪,因此称它为“堕泪碑”。 杜预到任后: 挑选精锐部队,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大败吴军。张政是吴国的名将,他因没有防备而战败感到羞耻,没有把实情报告吴主。杜预想离间吴国君臣,就上表将俘获的吴军送还。吴主果然召回张政,派武昌监留宪接替他。 十二月,丁未日: 朗陵公何曾去世。何曾生活豪华奢侈,超过君主。司隶校尉东莱人刘毅多次弹劾何曾奢侈无度,晋武帝因为他是重臣,不过问。等到何曾去世,博士新兴人秦秀议论说:“何曾骄奢过度,名声传遍天下。宰相大臣,是人们的表率,如果生前随心所欲,死后又不受贬斥,那么王公贵人还怕什么呢!谨按《谥法》,‘名与实不相符称为缪,乘乱妄行称为丑’,应该谥为缪丑公。”晋武帝下策书赐谥号为孝。 前司隶校尉傅玄去世: 傅玄性格严厉急躁,每当有奏章弹劾,有时碰上黄昏,他就手捧奏章,整理好衣帽和束带,焦躁不安地不睡觉,坐着等待天亮。因此王公贵族都畏惧他,使官署风气肃然。傅玄与尚书左丞博陵人崔洪友好,崔洪也清廉正直,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在背后不再议论,因此受到人们的尊重。 鲜卑树机能长期成为边境祸患: 仆射李憙请求发兵讨伐,朝廷议事时大臣们都认为出兵是大事,而树机能不足以构成严重忧患。 晋武帝咸宁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春季,正月: 树机能攻陷凉州。晋武帝非常后悔,上朝时叹息说:“谁能为我讨伐这个叛虏?”司马督马隆上前说:“陛下能任用我,我就能平定他。”晋武帝说:“如果你一定能平定贼寇,我为什么不用你?只是看你的谋略如何罢了!”马隆说:“我希望能招募三千勇士,不管他们是从哪儿来的,率领他们西征,叛虏不足为平。”晋武帝同意了。乙丑日: 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大臣都说:“现有军队已经很多,不应再任意设立赏格招募,马隆这个小将不过是胡说,不值得相信。”晋武帝不听。马隆招募能拉开四钧(约120斤)弓、能拉开九石(约1080斤)弩的人,立下标准进行选拔。从早晨到中午,招募到三千五百人。马隆说:“足够了。”又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武库令与马隆发生争执,御史中丞弹劾马隆。马隆说:“我将要在战场上拼命,武库令却给我曹魏时的朽烂兵器,这不是陛下任用我的本意。”晋武帝下令任凭马隆挑选,并供给三年的军需物资,然后派他出发。 当初,南匈奴单于呼厨泉任命他哥哥于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 等到魏武帝曹操将匈奴分为五部,任命刘豹为左部帅。刘豹的儿子刘渊,年幼时聪明异常,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广博地学习经史。他曾对同学上党人朱纪、雁门人范隆说:“我常常为随何、陆贾没有武功,周勃、灌婴没有文才而感到羞耻。随何、陆贾遇到了汉高祖却不能建立封侯的功业,周勃、灌婴遇到了汉文帝却不能振兴学校教育,岂不可惜!”于是兼学武艺。等到长大成人,他长臂善射,体力超过常人,身材高大魁梧。他作为人质留在洛阳,王浑和儿子王济都很器重他,多次向晋武帝推荐。晋武帝召见他交谈,很喜欢他。王济说:“刘渊有文武全才,陛下把东南的大事委任给他,平定吴国就不在话下了。”孔恂、杨珧说:“刘渊不是我们的同族,必定与我们不一条心。刘渊的才能器量的确少有匹敌,但是不能重用。”等到凉州失陷,晋武帝问李憙谁可为将,李憙回答说:“陛下真能征发匈奴五部的兵众,授予刘渊一个将军的称号,让他率领匈奴人西征,树机能的首级很快就能被砍下示众。”孔恂说:“刘渊果真能砍下树机能的头,那么凉州的祸患恐怕会更深了。”晋武帝于是作罢。 东莱人王弥: 家世为二千石高官。王弥有学问,勇猛而有谋略,善于骑射,青州人称他为“飞豹”。但他喜欢行侠仗义,隐士陈留人董养见到他后说:“你喜欢动乱乐于祸患,如果天下有事,你就不会去做士大夫了。”刘渊与王弥关系很好,对王弥说:“王浑、李憙因为同乡的关系而了解我,每每称赞推荐我,这恰恰足以成为我的祸患啊。”于是感慨叹息流泪。齐王司马攸听说后,对晋武帝说:“陛下不除掉刘渊,我恐怕并州不能长久安宁了。”王浑说:“大晋正要凭信义来安抚异族,怎么能因为无形的猜疑就杀掉人家送来的人质呢?为什么气度如此不弘大呢!”晋武帝说:“王浑说得对。”这时刘豹去世,晋武帝任命刘渊代为左部帅。 夏季,四月: 大赦天下。 免除部曲督以下将领留质任子(人质)的制度。 吴国桂林太守修允去世: 他的部属应当分别归属其他将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人几代都是旧部,不愿意分离。正好吴主调查核实广州的户口,郭马等人就利用民心不安的机会,聚众起事,杀死广州督虞授,郭马自称为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派何典进攻苍梧,王族进攻始兴。秋季,八月: 吴国任命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修为司空。尚未正式任命,又改任滕修为广州牧,率领一万人从东路讨伐郭马。郭马杀死南海太守刘略,赶走广州刺史徐旗。吴主又派徐陵督陶浚率领七千人,从西路与交州牧陶璜合击郭马。 吴国有鬼目菜: 长在工匠黄耇家里;有买菜,长在工匠吴平家里。东观官员查阅图书,把鬼目菜叫作灵芝草,把买菜叫作平虑草。吴主任命黄耇为侍芝郎,吴平为平虑郎,都授予银印和青色绶带。 吴主每次宴请群臣: 都命令大家喝得大醉。又设置黄门郎十人担任司过官,宴会结束后,各自奏报大臣的过失,眼神不顺从、言语有谬误的,没有不举报的。严重的立即处死,轻的记录下来作为罪证,有的剥下人的脸皮,有的挖掉人的眼睛。因此朝廷上下人心离散,没有人肯尽力效忠。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说: “孙皓荒淫凶暴,应当迅速讨伐他。如果一旦孙皓死了,吴国另立贤明的君主,那就成为强敌了;我造船已有七年,每天都有朽烂的;我年已七十,离死不远了。这三者(孙皓死、船朽、王濬亡)有一项不如意,那么伐吴就难了。恳切希望陛下不要失去良机。”晋武帝于是下定决心伐吴。恰逢安东将军王浑上表说孙皓要北上进攻,边境都已戒严,朝廷于是又商议明年再出兵。王濬的参军何攀正出使在洛阳,上疏说:“孙皓必定不敢出兵,应当趁我们戒严,突然袭击更容易得手。” 杜预上表说: “自从闰月以来,吴贼只是命令戒严,下游并没有增兵上游。从情理形势推断,吴贼已无计可施,力量不足以两头兼顾,必定是力保夏口以东地区以苟延残喘,没有理由派很多兵西上,使其国都空虚。而陛下误听传言,便放弃伐吴大计,放纵敌人,祸患就会发生,实在可惜啊。假使行动失败,不行动也说得过去。现在制定计划,力求周全稳妥,如果行动成功,就奠定了天下太平的基础,如果不成功不过是耗费些时间,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如果一定要等到明年,天时人事,可能发生变化,臣担心会更难。现在有万无一失的行动,没有覆灭失败的忧虑,臣心中已非常明了,不敢因暧昧不明的见解而自招日后的责难,希望陛下明察。”奏表呈上一个月没有批复,杜预又上表说:“羊祜当初没有广泛地与朝臣商议,而是秘密地与陛下共同施行此计,所以更使得朝臣多有不同意见。凡事都应当权衡利害,现在伐吴之举的有利方面占十之八九,而不利方面只有一二,最多只是无功罢了。一定要让朝臣说出失败的结局,也不可能,只是由于伐吴之计不出于自己,功劳不在自身,各人都对自己以前的议论失误感到羞耻而固执己见罢了。近来朝廷大事无论大小,总是意见纷纭,虽说人心不同,也是由于仗恃恩宠不考虑后患,所以轻易地表示相同或不同的意见。自从入秋以来,讨伐贼国的迹象已经显露,现在如果中止,孙皓或许会因恐惧而产生新的对策,迁都武昌,再增修江南各城,让居民远迁,城防坚固无法攻破,野外也没有物资可以抢掠,那么明年的计划或许就来不及实行了。”当时晋武帝正与张华下围棋,杜预的奏表正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拱手说:“陛下圣明英武,国富兵强,吴主荒淫暴虐,诛杀贤能。现在讨伐他,可以不费大力就平定,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了!”晋武帝于是同意了。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筹划计算漕运事宜。贾充、荀勖、冯紞仍坚持反对意见,晋武帝大怒,贾充脱帽认罪。仆射山涛退朝后对人说:“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了,内部必定会有忧患。现在放过吴国让它成为外部威胁,难道不是深谋远虑吗!” 冬季,十一月: 晋朝大举出兵讨伐吴国。派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从涂中(今安徽滁河流域)出兵,安东将军王浑从江西(今安徽和县一带,长江北岸)出兵,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率水军从巴、蜀顺流而下,东西各路大军共二十余万人。任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冠军将军杨济为副帅。贾充坚持陈述伐吴不利,并且说自己年老,不能担当元帅的重任。晋武帝下诏说:“你如果不去,我就亲自出征。”贾充不得已,才接受符节和斧钺,率领中军南驻襄阳,负责各军的节度调度。 马隆向西渡过温水(今甘肃武威附近): 树机能等人带领几万部众凭借险要抵抗。马隆因为山路狭窄,就制造了扁箱车(一种可拆卸的木箱车),做成木屋,放在车上,边作战边前进,行军一千多里,杀伤很多敌人。自从马隆西行后,音讯断绝,朝廷为之担忧,有人说他们已全军覆没。后来马隆的使者夜间到达,晋武帝拍手欢笑,第二天上朝,召集群臣说:“假如听从了诸位的意见,就没有凉州了。”于是下诏授予马隆符节,任命他为宣威将军。马隆到达武威,鲜卑部落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等率领一万多部落前来归降。十二月: 马隆与树机能大战,斩杀了他,凉州于是平定。 晋武帝下诏询问朝臣有关政事的改进意见: 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认为:“公家与私人都穷困不足,是因为设置的官吏太多。过去都督只有四位,现在连同监军却多至十人;大禹分天下为九州,现在的刺史几乎是当时的一倍;户口比汉代只有十分之一,而设置的郡县更多;空立军府,动不动就有上百个,却无益于宫廷宿卫;五等诸侯,坐享其成设置官属;所有这些官吏的俸禄供给,都出自百姓。这就是造成穷困的原因。当前最紧迫的事,在于合并官职,停止劳役,上下致力于农事而已。”傅咸是傅玄的儿子。当时朝中又商议裁减州、郡、县一半的官吏去从事农业,中书监荀勖认为:“裁减官吏不如裁减官职,裁减官职不如裁减事务,裁减事务不如清心寡欲。从前萧何、曹参辅佐汉朝,实行清静无为的政策,百姓因而安宁统一,这就是所谓的清心。抑制浮言空论,精简公文案卷,省略细碎繁琐的事务,宽宥小的过失,有喜好改变常规而求利的人,一定要进行惩罚,这就是所谓的省事。把九卿寺并入尚书,把御史台交付三公府(指太尉、司徒、司空),这就是所谓的省官。如果只做大的规定,凡是天下的官吏都裁减一半,恐怕文武官员、郡国职责的轻重难易不同,不可以一概而论。假如出现缺员,都要再补充,或许会刺激官吏更加繁多,这也不能不重视。” 第81章 【晋纪三】 起自上章困敦(庚子年,公元280年),尽于着雍涒滩(戊申年,公元288年),共九年。 晋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中太康元年(庚子年,公元280年) 春季,正月,吴国大赦天下。 晋国杜预率军直指江陵,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国的城镇和戍所,所到之处都被攻克。 二月,戊午日,王濬、唐彬击溃了吴国丹杨监(地方长官)盛纪。吴国人在长江浅滩险要之处,都用铁链横截江面;又制作了一丈多长的铁锥,暗置江中,用以阻挡晋国战船。王濬制作了数十只大木筏,每只边长一百多步,上面绑着草人,披甲执仗,命令水性好的士兵驾筏先行。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在木筏上被带走了。王濬又制作了巨大的火炬,长十多丈,粗几十围,灌满麻油,放在船队前面。遇到铁链,就点燃火炬焚烧,不一会儿,铁链就被烧熔断绝。于是晋军战船通行无阻。 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杀死吴国都督留宪等人。 壬戌日,攻克荆门、夷道两城,杀死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将周旨等人率领八百奇兵,乘船夜渡长江,袭击乐乡。他们在巴山上到处插起旗帜,燃起大火。吴国都督孙歆恐惧,写信给江陵督伍延说:“北边来的各路军队,简直是飞过长江的啊!”周旨等人在乐乡城外埋伏,孙歆派兵出城抵抗王濬,大败而归。周旨等人发动伏兵跟随孙歆败军混入城中,孙歆没有察觉,直到晋军冲进他的帐下,把他俘虏后才发觉。 乙丑日,王濬击杀吴国水军都督陆景。 甲戌日,杜预进攻并攻克江陵,斩杀伍延。于是沅水、湘水以南,直到交州、广州,吴国的州郡都望风而降,送来印信。杜预手持符节,以皇帝的名义安抚他们。此役共斩杀俘获吴国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将、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攻克了江安。 乙亥日,晋武帝下诏:“王濬、唐彬已经平定巴丘,应与胡奋、王戎共同平定夏口、武昌,然后顺流长驱,直捣秣陵(建业)。杜预应当镇守安抚零陵、桂阳,招降怀柔衡阳。大军过后,荆州南部地区自然应当用一纸檄文即可平定。杜预等人应分兵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贾充移驻项县。”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率兵与王濬合攻武昌,吴国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都投降了。虞昺是虞翻的儿子。 杜预与众将商议军事,有人说:“吴国是盘踞百年的敌寇,不可能一下子彻底消灭,现在正是春水上涨季节,我军难以长久驻留,应等到明年冬天,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而吞并强大的齐国,如今我军兵威已经大振,势如破竹,劈开几节之后,剩下的都会迎刃而解,不会再费力气了。”于是指授众将作战方略,径直进军建业。 吴主孙皓听说王浑南下,派丞相张悌督率丹杨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三万军队渡江迎战。到达牛渚,沈莹说:“晋国在蜀地训练水军很久了,我们上游的部队,一向没有戒备,名将都已去世,由年轻人担当重任,恐怕抵挡不住。晋国的水军必定会到达这里,我们应当积蓄力量以逸待劳,等他们来了,与他们决一死战,如果侥幸取胜,长江以北自然肃清。现在渡江与晋国大军交战,万一不幸失败,那国家就完了!”张悌说:“吴国将要灭亡,这是无论贤愚都知道的,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担心蜀地(指王濬)的军队到此,会使我军心惊恐骇惧,无法再整顿。趁现在渡江,还能进行决战。如果败亡,就为国家一同战死,也没有什么遗憾。如果取胜,北方的敌人就会奔逃,我军兵势将万倍增强,便可乘胜挥师南下,在长江中游迎击敌人,不愁不能击破他们。如果照你的计策,恐怕士兵会逃散一空,坐等敌人到来,君臣一起投降,连一个为国死难的人都没有,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三月,张悌等人渡过长江,在杨荷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手下只有七千人,关闭营栅请求投降。诸葛靓想屠杀他们,张悌说:“强敌在前,不宜先对付小股敌人,况且杀降不祥。”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未到,力量弱小无法抵抗,所以暂且假装投降以拖延时间,并非真心归服。如果放过他们而继续前进,必然成为后患。”张悌不听,安抚了他们继续进军。张悌与晋国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布阵对峙。沈莹率领丹杨精锐士兵及刀盾兵五千人,三次冲击晋军阵地,晋军阵脚不动。沈莹引兵撤退,部众开始混乱;晋国将军薛胜、蒋班乘吴军混乱之机进攻,吴军士兵依次奔逃溃散,将帅无法制止,张乔又从后面袭击,在版桥大败吴军。诸葛靓带着几百人逃走,派人去接应张悌,张悌不肯离开,诸葛靓亲自去拉他说:“存亡自有天定,不是你一个人能支撑的,何必自己找死呢!”张悌流着泪说:“仲思(诸葛靓字),今天是我的死期!况且我还是孩童时,就受到你家丞相(指诸葛靓之父诸葛诞)的赏识提拔,常常担心不能死得其所,辜负了名贤的知遇之恩。如今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诸葛靓再三拉他,张悌不动,于是流泪放手离去,刚走了一百多步,回头看时,张悌已被晋兵杀死,一同被斩杀的还有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国上下大为震动。 当初,晋武帝下诏命令王濬攻下建平后受杜预节制,到达建业后受王浑节制。杜预到达江陵,对众将说:“如果王濬能攻克建平,就会顺流长驱直下,威名已经显赫,就不应该再让他受我节制;如果他不能攻克,我也没机会对他施行节度了。”王濬到达西陵,杜预写信给他说:“您已经摧毁了吴国西面的屏障,便应径直攻取建业,讨伐累世逃亡的敌寇(指吴国),把吴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然后整军凯旋,也是旷世奇功啊!”王濬非常高兴,上表呈报了杜预的信。等到张悌战败身死,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率领全吴的精锐部队在此覆灭,吴国朝野无不震惊恐惧。现在王龙骧(王濬)已经攻破武昌,乘胜东下,所向披靡,吴国土崩瓦解的形势已经显现。我认为应迅速领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突然到达,足以夺其胆气,可以不战而擒获孙皓!”周浚认为他的计策很好,让他去禀告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明事理,只想谨慎行事保全自己免于过失,一定不会听我的。”周浚坚持让他去报告,王浑果然说:“我接受的诏令只是让我驻扎在长江以北以抵抗吴军,没让我轻易进兵。你们扬州的军队虽然勇武,难道能独自平定江东吗!现在如果违抗诏命,即使取胜也不值得称赞;如果失败,罪过就大了。况且诏令王龙骧(王濬)受我节度,你应当准备好船只,等我到时一同渡江。”何恽说:“王龙骧攻克了万里之外的强敌,凭着已成的大功来接受您的节度,这是前所未闻的。况且您身为上将,看到可以进军的机会就应前进,怎能事事都等待诏令呢!现在乘此机会渡江,有十足把握必定攻克,还有什么疑虑而停留不进呢!这正是我们州里上下深感遗憾的原因。”王浑不听。 王濬从武昌顺流直扑建业。吴主派游击将军张象率领水军一万人抵抗,张象的部下望见晋军旗帜就投降了。王濬的战船布满江面,旌旗照亮天空,威势极为盛大,吴国人非常恐惧。吴主的宠臣岑昏,靠阴险谄媚爬到九卿高位,喜好大兴劳役,民众深受其苦。等到晋军将至,宫中数百名亲近侍从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军队日益逼近而我们的士兵却不举兵器抵抗,陛下打算怎么办?”吴主问:“为什么?”众人回答:“正是因为岑昏啊。”吴主自言自语:“如果是这样,应当拿这个奴才向百姓谢罪!”众人趁机说:“遵命!”于是一起动手逮捕岑昏。吴主接连派人追赶制止,岑昏已经被杀了。 陶浚奉命去讨伐郭马,到了武昌,听说晋军大举入侵,便领兵东返建业。吴主召见他,询问水军情况。陶浚回答:“蜀地的船都很小,现在如果能给我二万士兵,乘大船作战,足以打败敌人。”于是吴主调集军队,授予陶浚符节斧钺。预定第二天出发,当天夜里,士兵全部逃散溃败。 这时王浑、王濬以及琅邪王司马伷(原文作“亻由”,为避司马师讳改)都已逼近吴国边境。吴国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都向王浑送去印信投降。吴主孙皓采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策,分别派遣使者向王浑、王濬、司马伷奉上书信请求投降。又给群臣发信,深深地责备自己,并且说:“如今大晋统一天下,正是杰出人才施展抱负的时机,不要因为改朝换代而丧失志向。”使者先把皇帝的印玺绶带送给了琅邪王司马伷。 壬寅日,王濬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派人送信请王濬暂停一下商议事情;王濬扬起船帆直指建业,回复说:“风大水流急,船无法停泊。”当天,王濬率领八万士兵,战船相连百里,擂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皓反绑双手,车载棺木,到军营门前投降。王濬给他松绑,烧掉棺木,请他相见。接收了吴国的地图户籍,攻克了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二十三万士兵。 朝廷听说吴国已平定,群臣都向晋武帝祝贺敬酒。武帝手执酒杯流泪说:“这是羊太傅(羊祜)的功劳啊。”骠骑将军孙秀没有祝贺,面向南方流泪说:“从前讨逆将军(孙策)在弱冠之年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开创基业,如今后主(孙皓)却把整个江南丢弃了,宗庙陵墓,从此成为废墟。悠悠苍天啊,这是什么人啊!” 在吴国未被平定之前,大臣们都认为不可轻率进军,只有张华坚持认为必定能攻克。贾充上表说:“吴地不可能完全平定,现在正是夏季,江淮地区低洼潮湿,瘟疫必然发生,应召回各路军队,以后再作打算。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武帝说:“这是我的意思,张华只是与我相同罢了。”荀勖又上奏,说应如贾充所奏,武帝不听。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罢兵,急忙上表坚决反对,使者才到轘辕关而吴国已经投降。贾充既惭愧又恐惧,到宫前请罪,武帝抚慰他而没有追究。 夏季,四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赐予孙皓归命侯的爵位。 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康元年)。特许官民聚饮五天。派遣使者分别到荆州、扬州安抚慰问,吴国原有的州牧、郡守以下的官员都不更换;废除吴国的苛政,一切法令力求简便易行,吴地百姓非常高兴。 滕修讨伐郭马未能取胜,听说晋国讨伐吴国,率领部众赶赴国难,到达巴丘,听说吴国已亡,穿上白色丧服流泪,然后返回,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自送上印信请求投降。孙皓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的手令去劝谕陶璜,陶璜痛哭几天,也送上印信投降;晋武帝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王濬东下时,吴国各城的守将都望风归附,只有建平太守吾彦据城坚守,不肯投降。听说吴国灭亡,才投降。武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当初,朝廷尊宠孙秀、孙楷,想以此招来吴人归附。等到吴国灭亡,就降孙秀为伏波将军,孙楷为渡辽将军。 琅邪王司马伷派使者送孙皓及其宗族到洛阳。 五月,丁亥朔日,孙皓到达,和他的太子孙瑾等人用泥涂面,反绑双手,来到洛阳东阳门。晋武帝下诏派谒者解开他们的绑绳,赐给衣服、车辆、田地三十顷,每年供给钱粮、丝绵绢帛十分优厚。任命孙瑾为中郎,孙皓其他封王的儿子都任郎中。吴国过去的知名人士,都根据才能提拔叙用。孙氏渡江而来的将领官吏,免除十年赋税徭役;百姓免除二十年赋税徭役。 庚寅日,晋武帝亲临殿前,大会文武百官和有爵位的四方使者,国子监的学生也都参加。引见归命侯孙皓和吴国投降的人。孙皓登上大殿叩头。武帝对孙皓说:“朕设这个座位等待你很久了。”孙皓说:“我在南方,也设了这样的座位等待陛下。”贾充对孙皓说:“听说你在南方挖人的眼睛,剥人的面皮,这是什么样的刑罚?”孙皓说:“对于做臣子的,有弑杀他的君主以及奸恶不忠的人,就对他用这种刑罚。”贾充听后默然无语,十分惭愧,而孙皓却面无愧色。 武帝从容地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灭亡的原因,薛莹回答说:“孙皓亲近小人,刑罚放纵无度,大臣将领们,人人不能自保,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后来有一天,又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主孙皓才智杰出,辅佐大臣贤良明智。”武帝笑着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会亡国?”吾彦说:“上天赐予的禄位总有终结,天命另有所归,所以被陛下擒获了。”武帝认为他说得好。 王濬进入建业的第二天,王浑才渡过长江。因为王濬不等自己到达,就先接受了孙皓的投降,王浑心中既惭愧又怨恨,就想攻打王濬。何攀劝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这事才得以化解。何恽因为王浑与王濬争功,就写信给周浚说:“《尚书》重视能谦让,《易经》推崇谦逊的光明。前次击败张悌,吴国人丧失了士气,王龙骧(王濬)乘此机会,攻陷了吴国疆域。论其先后,我们确实行动迟缓,既错失机会,于事无补,现在却去争夺功劳;对方既然不服气,将有损于和谐融洽的宏大气度,助长傲慢争执的鄙陋风气,这是愚见所不赞成的。”周浚收到信,立即劝谏王浑停止争功。王浑不听,上表说王濬违反诏令,不接受节度,并捏造罪名诬陷他。王浑的儿子王济娶了常山公主,宗族势力强大。有关部门奏请用囚车押回王濬,武帝不许,只是下诏书责备王濬不服从王浑的命令,违抗制度贪图功利。王濬上书为自己申辩说:“先前接到诏书,命令我直捣秣陵(建业),又命令我接受太尉贾充的节制。我在十五日到达三山,看见王浑的军队在北岸,他派人送信邀我过去;我的水军顺风疾行,直扑敌城,没有机会调转船头去见王浑。我在中午到达秣陵,傍晚才收到王浑下达的、要求我接受他节度的符信,想命令我第二天(十六日)率领全部军队回去包围石头城,又要我上报蜀地士兵及镇南部队官兵的名册。我认为孙皓已经来降,没有理由再去包围石头城;另外,官兵名册,不可能仓促间统计出来,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不能遵命执行,并不是敢忽视朝廷的英明制度。孙皓众叛亲离,只剩孤家寡人,像鸟雀老鼠一样贪生,苟且乞求活命罢了。而长江北岸的部队(指王浑军)不知虚实,没能早些捉住孙皓,是自己小的失误。我到了便捉住了孙皓,却因此招致怨恨,还说:‘我们围困敌城一百天,却让别人得到了。’愚臣认为侍奉君主的原则是:只要有利于国家,个人的生死都应置之度外。如果为避免嫌疑而逃避罪责,这是只考虑臣子自身利益的做法,实在不是圣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 王浑又抄送周浚的书信说:“王濬的军队得到了吴国的珍宝。”又说:“王濬的牙门将李高放火烧了孙皓的宫殿。”王濬又上表说:“我孤身一人,没有强大靠山,却结怨于豪强大族。冒犯君主,其罪尚可挽救;得罪权贵,灾祸就难以预料了。吴国降将孔摅说:去年二月武昌失守,晋国水军将要到来,孙皓巡视石头城回来,他手下的人都挥舞刀枪高声呼喊:‘一定要为陛下决一死战。’孙皓非常高兴,觉得一定能行,就把金银财宝全部拿出来赏赐给他们。谁知小人无礼,拿到东西就带着逃跑了。孙皓恐惧,才打算投降。请降的使者刚走,左右侍从就抢劫财物,掠夺妻妾,并放火烧了宫殿。孙皓逃命躲藏,唯恐不能免死。我到了之后,才派参军主管去救火。周浚先进入孙皓的宫殿,王浑又先登上孙皓的船,我进去时,都在他们之后。孙皓的宫殿里,连坐席都没有了,如果有遗留的珍宝,那周浚和王浑早就得到了。他们还说我收拢蜀地士兵不按时押送孙皓,有谋反迹象。又恐吓吴国人,说我将把他们都杀掉,还要抓他们的妻儿,希望他们作乱,好发泄私愤。谋反大逆的罪名,他们尚且敢强加于我,其他的诽谤诬陷,自然就不足为奇了。今年平定吴国,确实是国家大庆;但对于我个人,却备受罪责连累。” 王濬到达京城后,有关部门奏劾王濬违抗诏命,犯大不敬罪,请求交付廷尉治罪;武帝下诏不同意。又奏劾王濬在赦免令发布后烧毁敌船一百三十五艘,下令交付廷尉追究;武帝下诏不要追究。 王浑、王濬争功不止,武帝命令廷尉、广陵人刘颂来评定是非。刘颂评定王浑为上功,王濬为中功。武帝认为刘颂断法不当,有失情理,将他降职为京兆太守。 庚辰日,武帝增加贾充封邑八千户;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杜预为当阳县侯;王戎为安丰县侯;琅邪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封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浑封邑八千户,提升爵位为公;尚书关内侯张华进封为广武县侯,增加封邑万户;荀勖因专掌诏命的功劳,封他一个儿子为亭侯;其余各位将领以及公卿以下的官员,赏赐各有等级。武帝因平定吴国之功,以策书向羊祜庙告祭,于是封羊祜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王濬自认为功劳大,却被王浑父子及其党羽所压抑,每次进见武帝,陈述自己征伐的功劳和被冤枉的情况,有时不胜愤怒怨恨,竟不辞而别;武帝总是宽容他。益州护军范通对王濬说:“您的功劳确实很大,但遗憾的是您居功自傲的态度未能尽善尽美。您凯旋之日,就应头戴隐士角巾,退居私宅,口中绝口不提平吴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圣主的德行,各位将帅的力量,老夫有什么功劳!’这正是蔺相如能使廉颇屈服的原因,王浑能不惭愧吗!”王濬说:“我开始那样做是吸取邓艾的教训,害怕灾祸及身,不得不说;但终究不能排遣心中的不平,这确实是我的狭隘啊。”当时人们都认为王濬功劳大而朝廷封赏太轻,为他愤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都上表替王濬申诉冤屈,武帝于是提升王濬为镇军大将军。王浑曾去拜访王濬,王濬严密布置好守卫,然后才见他。 杜预回到襄阳,认为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必然危险,于是勤于讲习武事,严令部队戍守。又引来滍水、淯水灌溉田地一万多顷,开辟扬口水道沟通零陵、桂阳的漕运,官府和百姓都依赖这些工程获利。杜预本人不会骑马,射箭也穿不透铠甲,但用兵制胜,各位将领都比不上他。杜预在襄阳时,多次向洛阳朝中权贵馈赠财物。有人问他原因,杜预说:“我只是怕他们害我,并不指望他们给我什么好处。” 王浑调任征东大将军,再次镇守寿春。 诸葛靓逃亡躲藏,不肯露面。晋武帝与诸葛靓有旧交,诸葛靓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武帝知道诸葛靓在他姐姐那里,就亲自前去见他。诸葛靓逃进厕所,武帝又逼他出来相见,对他说:“没想到今天又见面了!”诸葛靓流泪说:“我没能漆身毁容(为父报仇),今日又见到圣上容颜,实在是惭愧悔恨!”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回到家乡,终身不面向朝廷方向而坐(以示不臣服于晋)。 六月,重新封丹水侯司马睦为高阳王。 秋季,八月,己未日,封皇弟司马延祚为乐平王,不久他就去世了。 九月,庚寅日,贾充等人以天下一统为由,多次请求举行封禅大典;武帝不同意。 冬季,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威任尚书时,曾进谏当时政令过于宽纵。武帝说:“尚书郎以下的官员,我从不宽容。”胡威说:“臣所陈述的,哪里是针对丞、郎、令史这些低级官员,正是说像我这样的官员,才可以严肃教化彰明法度啊!” 这一年,将司隶校尉所管辖的郡设置司州,全国共有十九个州,一百七十三个郡国,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户。 武帝下诏说:“从前自汉末以来,天下分崩离析,刺史对内治理民政,对外统领兵马。如今天下统一,应当收藏起兵器铠甲,刺史的职责,都依照汉代旧制;全部撤销州郡的军队,大郡设置武官一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书说:“交州、广州东西数千里,不归顺朝廷的有六万多户,至于服从官府劳役的,才五千多家。两州唇齿相依,只有靠军队才能镇守。另外,宁州各夷族,占据上游,水路陆路都通,州兵不宜削减,以免显出空虚。”仆射山涛也说:“不宜撤除州郡的军备。”武帝不听。到了晋惠帝永宁(301年)以后,盗贼群起,州郡没有军备,无法制服,天下于是大乱,正如山涛所言。但此后刺史又兼任统领军队和治理民政的职责,州镇长官的权力更重了。 汉、魏以来,羌、胡、鲜卑等投降的部族,大多安置在边塞以内的各郡居住。后来多次因为怨恨,杀害地方长官,逐渐成为百姓的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横粗犷,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魏朝初年人口稀少,西北各郡,都被戎族占据,内地一直到京兆、魏郡、弘农,也往往有他们的踪迹。现在虽然表面服从,如果百年之后万一发生战乱,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出发,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那时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这些地区就都成为狄族的庭院了。应当趁平定吴国的声威,谋臣猛将的谋略,逐渐把内地郡县居住的胡人迁移到边境地区,加强四方夷人出入的防范,彰明先王‘荒服’(边远地区)的制度,这才是万世的长远策略。”武帝不听。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二年(辛丑年,公元281年) 春季,三月,晋武帝下诏挑选孙皓宫中的宫女五千人送入皇宫。武帝平定吴国后,颇为沉溺于游乐宴饮,对政事懈怠,后宫宫女将近万人。他常常乘坐羊拉的车子,任凭羊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宴饮就寝。宫女们争着用竹叶插在门上,把盐水洒在地上,以吸引武帝的羊车(停在自己门前)。 而皇后的父亲杨骏及弟弟杨珧、杨济开始掌权,相互勾结请托,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当时人称他们为“三杨”。朝廷旧臣多被疏远贬退。山涛多次规劝讽谏,武帝虽然知道但未能改正。 当初,鲜卑族莫护跋从塞外迁入辽西棘城以北居住,号称慕容部。莫护跋生木延,木延生涉归,迁到辽东以北。世代归附中原,多次随从征讨有功,被任命为大单于。 冬季,十月,涉归开始侵扰昌黎。 十一月,壬寅日,高平武公陈骞去世。 这一年,扬州刺史周浚移镇秣陵。吴地百姓尚未顺服的,多次发动叛乱,周浚都讨伐平定了。他以宾客之礼对待故老,访求贤才,恩威并施,吴人心悦诚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三年(壬寅年,公元282年)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初一),晋武帝亲自到南郊祭祀。祭礼完毕,武帝感叹地问司隶校尉刘毅:“朕可以和汉代哪位皇帝相比?”刘毅回答:“桓帝、灵帝。”武帝说:“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刘毅说:“桓帝、灵帝出卖官职的钱都进了官库,陛下出卖官职的钱却进了私人腰包。从这点来说,恐怕还不如呢!”武帝大笑说:“桓帝、灵帝的时代,听不到这样的话,现在朕有正直的臣子,确实胜过他们了。” 刘毅任司隶校尉,纠察弹劾豪门权贵,无所顾忌。皇太子的仪仗队进入皇宫的东掖门,刘毅也上奏弹劾。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与武帝有旧恩,统领禁兵,参与机密十余年,倚仗恩宠骄横奢侈,多次犯法。刘毅弹劾羊琇罪行应当处死;武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向刘毅为羊琇求情,刘毅答应了。都官从事、广平人程卫直接驰入护军营,逮捕了羊琇的属官,拷问隐秘的罪行。他先把羊琇所犯违法乱纪的事上奏,然后告诉了刘毅。武帝不得已,免去了羊琇的官职。不久,又让他以平民身份兼任官职。羊琇是景献皇后(司马师妻羊徽瑜)的堂弟;后将军王恺,是文明皇后(司马昭妻王元姬)的弟弟;散骑常侍、侍中石崇,是石苞的儿子。三人都非常富有,竞相以奢侈相比。王恺用麦糖洗锅,石崇就用蜡当柴烧;王恺用紫色丝绸做成长达四十里的步障,石崇就用锦缎做成五十里的步障;石崇用花椒涂刷房屋,王恺就用赤石脂(一种风化石,可涂墙)。武帝常常帮助王恺,曾赐给他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就用铁如意把它打碎了。王恺大怒,认为石崇是嫉妒自己的宝物。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就还给你。”于是命令手下人把家里的珊瑚树全都拿出来,高三四尺的有六七株,和王恺那株相当的更多;王恺看后惘然若失。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说:“先王治理天下,吃肉穿衣,都有定制。我认为奢侈的浪费,比天灾还严重。古时候人口多土地少,却有积蓄,是由于节俭。现在土地辽阔人口稀少,却忧虑物品不足,是由于奢侈。要想让人们崇尚节俭,就应当惩治奢侈。奢侈不被惩治,反而互相攀比,那就没有止境了!” 尚书张华,凭借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舆论都认为张华应担任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因为伐吴的计策(张华力主伐吴)而深深忌恨他。恰逢武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张华回答:“品德高尚又是至亲的,没有比得上齐王(司马攸)。”因此触犯了武帝的心意,荀勖趁机诬陷他。 甲午日,任命张华为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到了幽州镇所,安抚汉族和少数民族,声望更高,武帝又想召他回来。冯紞侍奉武帝,闲谈时说到钟会,冯紞说:“钟会谋反,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太祖(司马昭)造成的。”武帝脸色一变说:“你这是什么话!”冯紞脱帽谢罪说:“臣听说善于驾驭车马的人一定懂得控制缰绳松紧的尺度,所以孔子认为仲由(子路)争强好胜而斥退他,冉求(子有)退缩谦和而进用他。汉高祖尊宠五个异姓王而最终将他们诛灭,光武帝抑制诸位将领而能保全他们的结局。这不是君主有仁暴的差别,臣下有愚智的不同,而是因为驾驭、褒贬、予夺的方法不同造成的。钟会才智有限,而太祖过分夸奖他,授予他显赫的地位和强大的兵权,使钟会自以为谋略万无一失,功劳大得无法赏赐,于是就萌生了叛逆之心。假使当初太祖只任用他的小才能,用大礼来节制他,用威势和权力来抑制他,用法度规则来约束他,那么他作乱的心思就没有机会产生了。”武帝说:“是这样。”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同意臣的话,就应当想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要让像钟会那样的人再导致颠覆。”武帝说:“当今难道还有像钟会那样的人吗?”冯紞于是屏退左右侍从说:“为陛下谋划的大臣,在天下立有大功,占据一方统领兵马的,都在陛下的圣明思虑之中了。”武帝沉默不语,从此打消了征召张华的念头。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击败慕容涉归,斩杀俘获数以万计。 鲁公贾充年老多病,武帝派皇太子司马衷探望问候。贾充忧虑自己死后的谥号和传记,侄子贾模说:“是非长久自然会显现,是无法掩盖的!” 夏季,四月,庚午日,贾充去世。他的嫡长子贾黎民早逝,没有后代,妻子郭槐想以贾充的外孙韩谧作为嫡长孙。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劝谏说:“礼法没有让异姓做继承人的规定,现在这样做,是让先公(贾充)在后世受到讥讽,在地下心怀羞愧啊。”郭槐不听。韩咸等人上书,请求另立继承人,事情被搁置没有答复。郭槐于是上表陈述,说是贾充的遗愿。武帝同意了,并下诏说:“除非功勋像太宰(贾充),又是始封公且没有后代的,都不能援引此例。”等到太常商议谥号时,博士秦秀说:“贾充违背礼法,沉溺私情,乱了伦常大道。从前鄫国收养外孙莒公子为后代,《春秋》记载‘莒人灭了鄫国’。断绝了父祖的祭祀,开启了朝廷祸乱的根源。按照《谥法》:‘昏乱纲纪法度称为荒’,请谥为‘荒公’。”武帝不同意,改谥号为武。 闰月,丙子日,广陆成侯李胤去世。 齐王司马攸的品德声望日益提高,荀勖、冯紞、杨珧都厌恶他。冯紞对武帝说:“陛下命令诸侯王回到封国去,应当从最亲近的人开始。最亲近的莫过于齐王,如今却独自留在京城,这可以吗?”荀勖说:“朝廷内外百官都归心于齐王,陛下万岁之后,太子恐怕就不能继位了。陛下试着下诏让齐王回封国,必定整个朝廷都认为不可,那么臣的话就应验了。”武帝认为有理。 冬季,十二月,甲申日,下诏说:“古时候九命(最高等级)的诸侯担任方伯,有的入朝辅佐朝政,有的出京镇守一方,其准则是一致的。侍中、司空齐王司马攸,辅佐先帝立下功勋,为王室辛勤操劳,现任命他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侍中职务依旧,并增加尊崇的礼仪。主管官员详细依照旧制施行。”同时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尉、录尚书事、兼任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认为:“司马攸是至亲且德高望重,可与周公相比,应当留在朝中辅佐朝政,参与国家政事。现在让他出京到封国去,只给一个都督的空头名号,却没有统兵治理地方的实权,损害了兄弟间深厚的友爱之情,恐怕不是陛下遵循先帝和文明太后(司马昭妻王元姬)对待司马攸的本意。如果认为同姓亲王权势太重,那历史上吴楚七国叛乱、汉代的吕氏、霍氏、王氏外戚专权,都是什么样的人(指异姓也可能作乱)!纵观古今,如果事情轻重处置不当,没有不造成祸害的。唯有任用正直之士寻求忠臣良将而已。如果靠心计猜忌他人,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会被怀疑,对于关系疏远的人,难道就能保证无事吗?愚臣认为太子太保一职空缺,应留司马攸担任此职,与汝南王司马亮、杨珧共同处理朝政。三人地位相等,足以互相制衡,既没有偏重一方互相倾轧的形势,又不失陛下亲爱仁厚的恩情,这是最完美的计策。”于是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恳切进谏。武帝一概不听。王济让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司马炎女)以及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司马炎妹)一起进宫,向武帝叩头哭泣,请求留下司马攸。武帝发怒,对侍中王戎说:“兄弟是至亲,如今让齐王出京,本是朕的家事,而甄德、王济却接连打发妇人进宫来哭活人吗!”于是将王济外放为国子祭酒,甄德外放为大鸿胪。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密谋去见杨珧,亲手杀了他;杨珧得知后,称病不出,暗示有关部门弹劾羊琇,羊琇被降职为太仆。羊琇又气又恨,发病去世。李憙也因年老退位,在家中去世。李憙在朝廷时,亲戚朋友,与他分衣共食,但他不曾利用职权为私人谋官,人们因此称赞他。 这一年,散骑常侍薛莹去世。有人对吴郡人陆喜说:“薛莹在吴国士人中该是第一了吧?”陆喜说:“薛莹在第四五名之间,哪能算第一!以孙皓的无道,吴国的士人,沉默其志,隐居不仕的,是第一等;避开高位甘居下位,以俸禄代替耕种的,是第二等;正直体恤国事,坚持正道无所畏惧的,是第三等;斟酌时势,时常进献些微小建议的,是第四等;温和谦恭修身谨慎,不做谄媚之事的,是第五等;超过这五等,就不值得再提了。所以那些上等士人大多隐姓埋名远离祸患,中等士人有名声地位却接近灾殃。观察薛莹的立身处世,又怎能算第一呢!”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四年(癸卯年,公元283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为右仆射。司马晃是司马孚的儿子。 戊午日,新沓康伯山涛去世。 晋武帝命令太常商议赐予齐王司马攸的器物规格。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联名上表说:“从前周朝选择有德之人辅佐王室,周公、康叔、聃季,都入朝担任三公,这说明辅佐大臣责任重大,地方诸侯责任较轻。汉代的诸侯王,地位在丞相、三公之上,但入朝参政的,才兼任官职;出京回到封国,也不再给予三公这样的虚名以示荣宠。现在如果齐王贤能,就不该让他以同母弟的至亲身份,只担任像鲁、卫等普通诸侯那样的职务;如果不贤,也不该给他广大的封地,在东海之滨建立藩国。按古代礼制,三公没有具体职守,只是坐而论道,没听说把地方重任交给他们。只有周宣王为解救危难,才命令召穆公征伐淮夷,所以《诗经》说:‘徐方(淮夷)不归顺,宣王说班师。’宰相不能长久在外。如今天下已定,四海一家,正要常常延请三公(三公指司徒、司马、司空),与他们讨论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却反而把齐王调出京城,让他远离京城二千里,这违背了旧章。”庾旉是庾纯的儿子;刘暾是刘毅的儿子。庾旉起草好表章后,先拿给庾纯看,庾纯没有禁止。 事情经过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之手,曹志悲伤地叹息道:“哪有如此才能,如此亲近(指司马攸是武帝亲弟),却不能让他留在朝中扶助教化,却要把他远放海边!晋室的隆盛,大概危险了吧!”于是上奏议说:“古代辅佐王室的,同姓有周公,异姓有太公,都身居朝廷,直到五世以后才归葬封国。到了周朝衰微,虽有五霸相继兴起,又怎能与周公、召公的治世相提并论呢!自伏羲以来,天下岂是一姓所能独占!应当以至公之心待人,与天下人共享利害,才能长久地保有国家。因此秦朝、曹魏想独揽权力而很快就灭亡了,周朝、汉朝能分封共享其利而无论亲疏都为其所用,这是历史明白的验证。我认为应当按博士们的意见办。”武帝看后,勃然大怒说:“曹志尚且不明白我的心意,何况天下人呢!”并且说:“博士不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指赐予器物规格),却回答我没问的问题(指让司马攸留京),横生异端邪说。”下令将郑默交付有关部门处理。于是尚书朱整、褚?(人名)等上奏:“曹志等人超越职权,扰乱职守,迷惑朝廷,尊崇粉饰邪恶言论,假托毫无顾忌,请逮捕曹志等人交付廷尉治罪。”武帝下诏免去曹志官职,保留公爵身份回家;其余人都交付廷尉治罪。 庾纯到廷尉自首:“庾旉把奏议草稿给我看,我见识浅薄就同意了。”武帝下诏赦免庾纯的罪。廷尉刘颂上奏庾旉等人犯了大不敬罪,应处死刑。尚书上奏请求批准廷尉执行死刑。尚书夏侯骏说:“朝廷设立八座(尚书令、左右仆射及五曹尚书),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刻。”于是独自提出不同意见。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也同意夏侯骏的意见。奏章在宫中滞留了七天,武帝才下诏说:“庾旉是主谋,应斩首;但庾旉的家人自首,应连同太叔广等七人一并免死,全部削除官籍。” 二月,晋武帝下诏把济南郡划归齐国。 己丑日,立齐王司马攸的儿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命令司马攸备齐诸侯应有的器物和典章礼仪,设置轩辕(黄帝)之乐,六佾(诸侯规格)的舞蹈,赐予黄钺(代表征伐之权)、朝车(诸侯上朝的车)等皇帝副车随从的仪仗。 三月,辛丑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齐献王司马攸怨恨愤懑生了病,请求去守护先帝(司马昭)和文明太后(王元姬)的陵墓。武帝不允许,派御医去诊视。御医们迎合武帝旨意,都说司马攸没病。河南尹向雄进谏说:“陛下子弟虽多,但有德望的少;齐王住在京城,益处实在很大,不可不考虑啊。”武帝不听,向雄愤恨而死。司马攸的病情加重,武帝还在催促他上路。司马攸勉强支撑着入宫辞行,他向来注重仪表,病得虽重,还是竭力保持庄重,举止如常,武帝更加怀疑他没有病;他辞别出宫几天后,就吐血而死。武帝去哭丧,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顿足号哭,诉说父亲的病是被御医诬陷。武帝下诏立即杀了御医,以司马冏为司马攸的继承人。 当初,武帝对司马攸的亲情极为深厚,但被荀勖、冯紞等人构陷,想为自己身后考虑,所以把他调出京城。等到司马攸去世,武帝哀伤痛哭不已。冯紞在一旁侍奉,说:“齐王名过其实,天下人都归心于他,如今自己病逝,是国家的福分,陛下何必过分哀伤!”武帝于是止住眼泪。下诏司马攸的丧礼依照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 司马攸举止合乎礼法,很少有过错,即使是武帝也敬畏他。每次召他同处,必定斟酌好言辞才说话。 夏季,五月,己亥日,琅邪武王司马伷去世。 冬季,十一月,任命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河南及荆、扬等六州发生大水灾。 归命侯孙皓去世。 这一年,鲜卑慕容涉归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删篡位自立,想杀掉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慕容廆逃亡躲藏在辽东人徐郁家中。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五年(甲辰年,公元284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有两条青龙出现在武器库的井中。晋武帝观看后,面有喜色。百官将要庆贺,尚书左仆射刘毅上表说:“从前有龙降在夏朝宫廷,最终成为周朝的祸患。《易经》说‘潜龙勿用,阳气潜藏未发’。查考旧典,没有庆贺龙的礼仪。”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当初,陈群认为吏部不能审核天下的士人,所以命令各郡国各自设置中正(官名),州设置大中正,都选用本地人在朝廷任职、德才兼备的人担任,让他们按等级评定士人为九品,如果有言行显着的就提升,道德有亏缺的就降级,吏部依据这个品级来补授百官。这个制度实行久了,有些中正并不称职,奸邪弊端日益滋生。刘毅上疏说:“如今设立中正,评定九品,品级高低全凭个人好恶,荣辱大权握在手中,操纵君主的威福,夺取朝廷的权威。在公,他们不负考核不实的责任;在私,他们没有被告发攻讦的顾忌。他们百般钻营,想尽办法拉关系,廉洁谦让的风气消失了,争执诉讼的习俗形成了,臣私下为圣朝感到羞耻!中正的设立,对政治有八种损害:品级高低取决于门第强弱,是非判断随着对方兴衰而变化。同一个人,十天之内评价就可能不同。上品没有出身寒门的人,下品没有世家大族的子弟。这是第一种损害。设置州中正(州都),本意是选取州里舆论一致推服的人,用以统一不同意见。现在却加重其职责而轻视其人选,使得相互矛盾的议论在州里横行,猜忌仇怨在大臣中结下。这是第二种损害。原本设立品级的标准,将人分为九品,是说才能品德有优劣,辈分资历有前后。现在却使优劣颠倒,前后错乱。这是第三种损害。陛下赏善罚恶,无不依法裁断,唯独设置中正,把一国的重任交给他,却没有防止他滥用权力的赏罚措施,又禁止别人控告申诉,使他得以恣意妄为,无所顾忌。那些受冤枉的人,心怀怨恨,无处上达。这是第四种损害。一国的士人,多的数以千计,有的流落异乡,有的在他乡谋生,中正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何况了解他们的才能!而中正无论认识不认识,都要评定品级,写评语。他们搜集赞誉来自官府衙门,采纳诽谤来自流言蜚语。只凭自己了解,就有不认识的弊病;听取别人意见,又有偏听偏信的偏差。这是第五种损害。大凡寻求人才,是想用来治理百姓。现在担任官职有政绩的人反而评为低品,在官位没有政绩的人反而获得高品。这就是压制有实际功劳的人而推崇徒有虚名的人,助长浮华之风而废弃考核政绩。这是第六种损害。官职不同,所需人才也不同;事务不同,所需能力也不同。现在不说明某人才能适合什么职务,而只按九品来评定。如果按品级取人,所选的可能并非其才能所长;如果按其具体才能(评语)取人,又受到其品级的限制。结果只是空谈一番,品级与评语互相矛盾。这是第七种损害。评为下品不说明其罪过,评为上品不列举其善行,各凭中正个人爱憎,培植私党。天下人怎能不放松德行修养而专心于钻营人际关系呢?这是第八种损害。由此看来,职务名为中正,实为奸邪的官府;事情名为九品,却有八种损害。古今政治的失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愚臣认为应当废除中正,撤销九品,抛弃曹魏的弊法,重新制定一代好制度。”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空卫瓘也上疏说:“曹魏继承丧乱之后,人才流离迁徙,无法详细考察,所以设立九品制度,姑且作为一时选拔人才的依据。现在九州统一,教化方兴,臣等认为应当扫除这些细枝末节的规定,一律采用土断法(以现居地为准),自公卿以下,以现居住地为籍贯,不再保留远居他乡的户籍。完全废除中正九品制度,使推举贤才,都依据乡里的舆论。这样,浮华竞争自然会平息,人们也会各自致力于自身修养了。”始平王(司马玮)的文学(官名)、江夏人李重上疏,认为:“九品废除后,应当先允许自由迁徙,听任人们相互投靠聚居,这样土断之法才能真正实行。”武帝虽然认为他们的意见很好,但最终没能改革。 冬季,十二月,庚午日,大赦天下。 闰月,当阳成侯杜预去世。 这一年,塞外匈奴胡太阿厚率领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前来投降,晋武帝将他们安置在塞内西河地区。 撤销宁州并入益州,设置南夷校尉管辖该地区。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六年(乙巳年,公元285年) 春季,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退休,不久去世。 戊辰日,任命王浑为尚书左仆射,王浑的儿子王济为侍中。王浑的主事官员处理事务不当,王济依法制裁他。王济的堂兄王佑,一向与王济不和,趁机诋毁王济不能容他父亲,武帝因此疏远王济,后来王济因事获罪被免官。王济生性豪奢,武帝对侍中和峤说:“我要骂王济一顿再给他官做,怎么样?”和峤说:“王济才智出众性情豪爽,恐怕不会屈服。”武帝于是召见王济,严厉责备他,然后说:“知道惭愧了吗?”王济说:“想起‘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的民谣,常常为陛下感到羞愧。别人能让亲人疏远,臣却不能使亲人亲近,为此对陛下有愧。”武帝默然无语。和峤是和洽的孙子。 青州、梁州、幽州、冀州发生旱灾。 秋季,八月,丙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冬季,十二月,庚子日,襄阳武侯王濬去世。 这一年,慕容删被部下杀死,部众又迎接涉归的儿子慕容廆并拥立他为首领。涉归与宇文部素来有仇怨,慕容廆请求讨伐宇文部,朝廷不同意。慕容廆大怒,入侵辽西,杀人抢掠很多。武帝派遣幽州军队讨伐慕容廆,在肥如交战,慕容廆的军队大败。从此慕容廆每年都侵犯边境,又向东进攻扶馀国,扶馀王依虑自杀;其子弟逃到沃沮据守。慕容廆摧毁了扶馀国的都城,驱赶一万多人回国。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七年(丙午年,公元286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发生日食。魏舒声称有病,坚决请求退位,以剧阳子的身份退职。魏舒做事,总是先做后说,退位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卫瓘写信给魏舒说:“常和您一起议论此事,却日复一日没有结果,真可说是‘看着在前,忽然又到后头了’(形容可望而不可即)。” 夏季,慕容廆侵犯辽东。原扶馀王依虑的儿子依罗请求率领留在沃沮的部众返回故国,向东夷校尉何龛请求援助。何龛派遣督护贾沈率兵护送他们。慕容廆派他的将领孙丁率领骑兵在半路拦截。贾沈奋力作战,斩杀孙丁,于是恢复了扶馀国。 秋季,匈奴胡都大博以及萎莎胡各自率领部落十万多人到雍州投降。 九月,戊寅日,扶风武王司马骏去世。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任命陇西王司马泰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司马泰是宣帝(司马懿)的弟弟司马馗的儿子。 这一年,鲜卑拓跋悉鹿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绰继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八年(丁未年,公元287年) 春季,正月,戊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太庙大殿塌陷。 秋季,九月,改建太庙,征用六万人施工。 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人又率领部落一万一千五百人前来投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九年(戊申年,公元288年)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夏季,六月,庚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全国三十三个郡国大旱。 秋季,八月,壬子日,流星如雨点般坠落。 发生地震。 第82章 【晋纪四】 起自屠维作噩(己酉年,公元289年),尽于着雍郭牂(戊午年,公元298年),共十年。 晋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太康十年(己酉年,公元289年) 夏季,四月,太庙建成。 乙巳日,在太庙举行合祭(祫祭)。大赦天下。 慕容廆派遣使者请求归降。 五月,晋武帝下诏任命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去拜见东夷校尉何龛,他穿着士大夫的礼服,头戴幅巾来到门前。何龛却全副武装地接见他,慕容廆于是改穿军装进入。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慕容廆说:“主人不用礼节接待客人,客人何必拘礼呢!”何龛听说后,非常惭愧,对慕容廆深为敬佩和惊异。当时鲜卑宇文氏、段氏部落正强盛,多次侵扰掠夺慕容廆。慕容廆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侍奉他们。段部鲜卑的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慕容廆为妻,生下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廆因为辽东地处偏远,便迁居到徒河县的青山。 冬季,十月,恢复了明堂以及南郊祭祀五方天帝(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的神位。 十一月,丙辰日,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富有才思,善于揣摩君主心意,因此能长久保持恩宠。他长期在中书省任职,专管机密事务。等到升任尚书令,心里非常失落。有人向他道贺,荀勖说:“这是夺走了我的凤凰池(中书省的美称),各位有什么可祝贺的呢!” 晋武帝放纵声色,最终导致患病。杨骏忌惮汝南王司马亮,将他排挤出朝廷。 甲申日,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代表皇帝权威)、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改封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都督扬州、江州二州诸军事;都授予符节,前往封国。立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立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司马允的儿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司马玮的儿子司马仪为毘陵王,改封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司马畅的弟弟司马歆为新野公。司马畅是杨骏的儿子。封琅邪王司马觐的弟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伷的儿子。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玖赐给太子司马衷,生下皇孙司马遹。宫中曾夜里失火,武帝登上高楼观望。当时司马遹才五岁,拉着武帝的衣襟走进暗处说:“夜晚突然出事,应该防备意外,不能让火光照见君主。”武帝因此认为他很特别。武帝曾对群臣称赞司马遹像祖父宣帝(司马懿),所以天下人都敬仰他。武帝知道太子不成器,然而倚仗司马遹聪明智慧,所以没有废黜太子的想法。又采用王佑的计策,让太子的同母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分别镇守要害之地。武帝还担心杨氏家族的逼迫,再任命王佑为北军中候,掌管禁军。武帝为皇孙司马遹精心挑选僚属,认为散骑常侍刘寔志向操守清高纯朴,任命他为广陵王(司马遹)的老师(傅)。 刘寔看到当时社会风气热衷钻营进取,少有谦让,曾撰写《崇让论》,主张初次被任命官职需要上谢表的人,必须在表中推举贤才让位于能者,这样的谢表才能被接受。一旦有官职空缺,就选择被人们推让次数最多的人来担任。他认为:“按人之常情,相争时就想诋毁自己不如的人,谦让时就会争相推举胜过自己的人。所以世人相争,优劣就难以分辨;时代谦让,贤能智慧的人就会显现。到了这种时候,能够退身修养自身的人,推让他的人就多了,即使想安守贫贱,也不可能了。而那些四处奔走钻营却想让人推让的人,就像倒着走路却想前进一样。” 淮南相刘颂上疏说:“陛下因为法令禁制过于宽纵,积弊已久,不可能一下子用严法来驾驭臣下,这确实是符合时宜的。然而要矫正世风、革除弊端,自然应当逐渐走向严肃整饬;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横截激流,但也应当顺着水流逐渐前进,稍稍向着目标方向调整,然后才能到达彼岸。自泰始(武帝第一个年号)以来将近三十年,各项事业都没有超过过去的成就。以陛下的圣明,尚且未能扭转衰世的弊端,达成开国初期的兴盛,传给后世,能不忧虑吗?假使将来的大业出现不安定,那忧虑和责任还是在陛下身上啊。臣听说为国家社稷考虑,莫过于分封皇室宗亲和贤能之人。然而应当审时度势,使得那些遵循道义而行动的诸侯,其力量足以维系护卫京城;而那些包藏祸心的诸侯,其势力不足以独自有所作为。要达到这种均衡非常困难,陛下应当与通晓古今之士,深入共同筹划。周代的诸侯,有罪的只是本人被诛杀或流放,其封国并不废除;汉代的诸侯,有罪或无子的,封国随即废除。如今应当革除汉代的弊端,遵循周代的旧制,那么下面稳固,上面也就安定了。天下极其广大,万事极其繁多,君主极其稀少,如同天上的太阳。因此圣王的教化,是自己把握关键要务,将具体事务委托给臣下,并非害怕辛劳而贪图安逸,实在是因政体本该如此。在事情开始时辨别官员的能力,是很难考察的;依据成败来区分功过,则很容易识别。如今陛下每每在事情开始时精于谋划,却在考核最终结果时有所忽略,这就是政事功效不够完善的原因。君主如果真能安居平易把握关键,在事情成败之后考核功过,那么臣下就无法逃避惩罚或奖赏了。古时候六卿(周代六官)各司其职,冢宰(宰相)为师;秦、汉以来,九卿执掌事务,丞相总管一切。现今尚书省制定决策,诸卿只是奉命执行,这比古代制度权力过于集中。可以把众多事务交付给外廷官署(诸卿),让他们专门负责;尚书省统领大纲,如同丞相的职责,年终考核功绩,核对文书进行赏罚而已,这样就可以了。如今所有行动都取决于上面的决定,上面有了过失,却不能再归罪于下面,年终政绩无法建立,也不知道该责备谁。小的过失和错误,是人之常情必定会有的,如果全都要依法追究,那么朝廷内外就没有能立身的人了。近世以来担任监察官员的人,大多不抓大事却专挑小错,这大概是由于他们畏惧躲避豪强,又害怕自己失职,于是就用严密的法网来罗织微小的罪名,使得弹劾的奏章接连不断,表面上看似乎极其公正,实际上破坏法度就包含在其中了。因此圣明的君主不看重琐碎细密的案件,必定要求严惩凶恶狡猾的奏劾,那么危害政事的奸邪,自然就被铲除了。创建功业的大事,在于建立教化、制定制度,使遗留的风范维系人心,留下的功业匡扶幼主,后世凭借这些,即使君主昏庸国家仍能清明,即使君主愚昧国家仍显明智,这才值得崇尚。至于修饰官署,以及各种工程劳役,常常是过于奢侈,不怕做不成,这些是将来不需要陛下操心也能自行完成的事情。如今耗费精力去做不必要的事,从而损害了赖以立国的根本,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晋武帝都没有采纳。 下诏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刘渊轻视财物,喜好施舍,诚心待人,五部匈奴的豪杰以及幽州、冀州的名儒大多前去归附他。 奚轲部落男女十万人前来归降。 --- 孝惠皇帝(司马衷)上之上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永熙元年(庚戌年,公元290年) 春季,正月,辛酉朔日(初一),改年号为太熙(本年四月武帝去世后又改元永熙)。 己巳日,任命王浑为司徒。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的儿子卫宣,娶了繁昌公主。卫宣嗜酒,过失很多。杨骏厌恶卫瓘,想排挤他,就与黄门官合谋,一同诋毁卫宣,劝武帝收回公主。卫瓘感到惭愧和恐惧,告老请求退位。武帝下诏晋升卫瓘为太保,以公爵身份回家。 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三月,甲子日,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晋武帝病重,尚未留下遗诏。功勋卓着的老臣大多已经去世,只有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自在宫中侍奉疾病。大臣都不能留在武帝身边,杨骏趁机按自己的心意更换重要近臣,安插自己的心腹。恰逢武帝病情稍有好转,看到他新任用的人,严肃地对杨骏说:“你怎么能这样做!”当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未出发赴任,武帝就命令中书省起草诏书,让司马亮与杨骏共同辅政,还想挑选几位在朝廷中有名望的士人协助他们。杨骏从中书省借来诏书观看,拿到手后就藏了起来。中书监华廙十分恐惧,亲自去索要,杨骏最终也没归还。不久武帝又神志不清,杨皇后(杨芷)奏请让杨骏辅政,武帝点头同意。 夏季,四月,辛丑日,杨皇后召见华廙和中书令何劭,口述武帝旨意,让他们起草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写成后,杨皇后当着华廙、何劭的面呈给武帝,武帝看着诏书没有说话。华廙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于是催促汝南王司马亮立即赴任镇所。武帝不久稍清醒,问:“汝南王来了没有?”左右侍从回答没到,武帝随即病情危重。 己酉日,武帝在含章殿驾崩。武帝气度宽宏,明达事理,善于谋划,能容纳直言,从未在别人面前失态。 太子司马衷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熙。尊奉皇后杨芷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贾南风为皇后。 杨骏进入太极殿居住。武帝灵柩将要出殡,六宫妃嫔出来拜别,而杨骏不下殿,用一百名虎贲卫士保卫自己。 惠帝下诏命石鉴与中护军张劭监督修建陵墓。 汝南王司马亮畏惧杨骏,不敢前来吊丧,在大司马府门外痛哭。他出城在城外驻扎,上表请求参加葬礼后再出发。有人告发司马亮想举兵讨伐杨骏,杨骏非常恐惧,禀告太后,让惠帝亲手写诏书给石鉴、张劭,命他们率领修建陵墓的士兵讨伐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立即率领部属催促石鉴迅速发兵。石鉴认为情况并非如此,按兵不动。司马亮向廷尉何勖询问对策,何勖说:“如今朝野都归心于您,您不去讨伐别人,却害怕别人讨伐吗!”司马亮不敢发兵,连夜奔赴许昌,才得以逃脱。杨骏的弟弟杨济和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劝杨骏挽留司马亮,杨骏不听。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家兄如果征召大司马(司马亮),自己退身避让,我们家族或许还能保全。”傅咸说:“皇族和外戚,相互依靠才能安定。只要召回大司马,共同推崇至公之道来辅佐朝政,不必避让。”杨济又让侍中石崇去见杨骏说明,杨骏不听。 五月,辛未日,将武帝安葬在峻阳陵。 杨骏知道自己一向没有好名声,想效仿魏明帝即位时的旧例,普遍加封爵位来讨好众人。左军将军傅祗写信给杨骏说:“尚未听说帝王刚去世,就给臣下论功行赏的。”杨骏不听。傅祗是傅嘏的儿子。于是下诏:朝廷内外群臣都提升一级官位;参与办理丧事的提升两级;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封为关中侯;免除一年的田赋租税。散骑常侍石崇、散骑侍郎何攀共同上奏,认为:“陛下(惠帝)在东宫二十多年,如今继承帝位,而颁行封赏、授予爵位的规格,比泰始(武帝登基)革命之初以及各位将领平定吴国的功勋所得到的还要优厚,轻重很不相称。况且大晋国运传世无穷,今天开创的制度,是要垂范后世的,如果爵位必定晋升,那么几代之后,就没有人不是公侯了。”惠帝不听。 惠帝下诏任命太尉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总领朝政,百官各自统属己职,都听命于杨骏。傅咸对杨骏说:“守丧期间不行职事的制度(谅闇)已经很久不实行了。如今圣上谦逊,把政事委托给您,但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样妥当,恐怕您不容易担当啊。周公是大圣人,尚且招致流言蜚语,何况圣上的年龄已不是成王(年幼)的时候了呢!我私下认为先帝陵墓修建完毕之后,您应当慎重考虑进退的合宜之道。如果能够表明自己的忠诚,言语又何必多呢!”杨骏不听。傅咸多次劝谏杨骏,杨骏渐渐对他不满,想把他外放为郡守。李斌说:“驱逐正直的人,将会失去人心。”杨骏才作罢。杨济写信给傅咸说:“俗话说:‘生个傻儿子,官场是非了。’官场是非确实不易了结啊。我担心你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写信相告。”傅咸回信说:“卫公(卫瓘)有句话说:‘酒色杀人,比直言招祸更甚。’因酒色而死,人并不后悔,却反而害怕因正直招来灾祸,这是由于内心不够正直,想以苟且偷安为明智罢了。自古以来因正直招祸的人,往往是由于矫枉过正,或者不够忠诚笃实,想以激烈严厉博取名声,所以招致怨恨罢了,哪有忠诚恳切为朝廷好反而被怨恨憎恶的呢!” 杨骏因为贾后(贾南风)阴险凶悍,富于权术谋略,对她很忌惮,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掌管机密;张劭为中护军,统领禁军。凡有诏命,惠帝看过后,就呈送给太后(杨芷),然后才施行。 杨骏执政,严厉琐碎而又刚愎自用,朝廷内外很多人都厌恶他。冯翊太守孙楚对杨骏说:“您以外戚身份担当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应当以至公、诚信、谦逊的态度行事。如今皇室宗亲势力强盛,而您却不与他们共同参与国家机要,内心怀着猜忌,外面培植私党,大祸临头没有几天了!”杨骏不听。孙楚是孙资的孙子。 弘训少府蒯钦,是杨骏姑母的儿子,多次以直言冒犯杨骏,别人都为他担心。蒯钦说:“杨文长(杨骏字)虽然昏庸,还知道不能随便杀无罪的人。他最多疏远我,我被疏远,就可以免祸了;不然的话,我会和他一起被灭族。” 杨骏征召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王彰逃避不接受。他的朋友新兴人张宣子感到奇怪,问他原因。王彰说:“自古以来,一个家族出了两个皇后(指杨骏堂妹杨艳为武帝元后,其女杨芷为武帝继后),没有不败亡的。何况杨太傅亲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放纵,败亡之日不远了。我渡海出塞去躲避他,尚且怕灾祸临头,怎么能接受他的征召呢!而且武帝不考虑国家大计,继承人既不能担当重任,接受遗诏辅政的人又不是合适人选,天下的动乱马上就会到来。” 秋季,八月,壬午日,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任命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太子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子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太子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子太保,尚书和峤为太子少保。封太子的母亲谢氏为淑媛。贾后常常把谢氏安置在别室,不让她与太子相见。当初,和峤曾从容地对武帝说:“皇太子有淳朴古风,而末世多伪诈,恐怕处理不了陛下的家事(指继承帝位)。”武帝沉默不语。后来和峤与荀勖等人一同侍奉武帝,武帝说:“太子近来入朝,稍有长进,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看,简单谈谈世事。”回来后,荀勖等人都称赞太子见识高明,气度优雅,确实如皇上圣明所言。和峤却说:“太子的资质和当初一样。”武帝不高兴地起身走了。等到惠帝即位,和峤跟随太子司马遹入朝,贾后让惠帝问和峤:“你过去说我处理不了家事,今天究竟怎么样?”和峤说:“臣过去侍奉先帝,确实说过这话。如果我的话没有应验,那是国家的福气啊。” 冬季,十月,辛酉日,任命石鉴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为司空。任命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元年(辛亥年,公元291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初一),改年号为永平(本年三月又改元元康)。 当初,贾后还是太子妃时,曾因嫉妒,亲手杀死几个人,还用戟投掷怀孕的妾侍,胎儿随着刀锋坠落。武帝大怒,修建金墉城,准备废掉她。荀勖、冯紞、杨珧以及充华(妃嫔称号)赵粲共同营救她,说:“贾妃年轻,嫉妒是妇人的常情,年纪大了自然就会变好。”杨皇后(杨芷)说:“贾公闾(贾充)对国家有大功勋,贾妃是他的亲生女儿,即使嫉妒,怎能一下子就忘记她先人的功德呢?”贾妃因此得以不被废黜。杨皇后多次严厉训诫贾妃,贾妃不知道杨皇后在帮助自己,反而认为杨皇后在武帝面前构陷自己,更加怨恨她。等到惠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儿媳之礼侍奉太后(杨芷),又想干预政事,却被太傅杨骏所压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观、李肇,都是不被杨骏礼遇的人,暗中诬陷杨骏,说他将要危害国家。黄门董猛,一向在东宫供职,担任宦官总管(寺人监)。贾后秘密指使董猛与孟观、李肇谋划除掉杨骏,废黜太后。又派李肇联络汝南王司马亮,让他起兵讨伐杨骏,司马亮不同意。李肇又联络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司马玮,司马玮欣然答应,于是请求入朝。杨骏一向畏惧司马玮勇猛锐利,想召他又不敢,现在趁他请求入朝,就同意了。 二月,癸酉日,司马玮和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司马允入朝。 三月,辛卯日,孟观、李肇启奏惠帝,连夜起草诏书,诬陷杨骏谋反,朝廷内外戒严,派遣使者奉诏废黜杨骏,以侯爵身份回家。命令东安公司马繇率领殿中卫士四百人讨伐杨骏,楚王司马玮屯兵司马门,任命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率兵守卫殿中。段广跪着对惠帝说:“杨骏是孤身无子(指无兵权根基)的老臣,哪有谋反的道理?希望陛下明察!”惠帝不回答。 当时杨骏住在曹爽的旧府第,位于武器库南边。他听说宫中有变,召集众官商议。太傅主簿朱振劝说杨骏:“现在宫内有变,意图可知,必定是宦官为贾后设谋,对您不利。应该烧毁云龙门来胁迫他们,索要肇事者的首级,打开万春门,带领东宫及外营的士兵,保护皇太子进宫,捉拿奸人。殿内的人震惊恐惧,必定会斩首送来。不这样,就无法免祸。”杨骏一向怯懦,犹豫不决,就说:“云龙门是魏明帝建造的,耗费巨大,怎么能烧掉呢!”侍中傅祗告诉杨骏,请求和尚书武茂进宫观察形势,趁机对群僚说:“宫中不宜无人。”于是作揖走下台阶。众人都跑了,武茂还坐着。傅祗回头说:“您不是天子的臣子吗?现在内外隔绝,不知皇上在哪里,您怎能安坐不动!”武茂这才惊起。杨骏的亲信左军将军刘豫率兵在门外,遇到右军将军裴頠,问太傅在哪里。裴頠骗他说:“刚才在西掖门遇见他乘着素车,带着两个人往西去了。”刘豫问:“我该去哪里?”裴頠说:“应该去廷尉。”刘豫听从裴頠的话,丢下军队离开了。不久诏命裴頠代替刘豫兼任左军将军,屯守万春门。裴頠是裴秀的儿子。 皇太后杨芷在帛上写下书信,用箭射到城外,写着:“救太傅者有赏。”贾后趁机宣称太后一同谋反。不久殿中士兵出动,焚烧杨骏府第,又命令弓箭手在楼阁上居高临下向杨骏府中射箭,杨骏的士兵都无法出来。杨骏逃到马厩,被就地杀死。孟观等人于是拘捕了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亲信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以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全部诛灭三族,被杀的达数千人。 杨珧临刑时,告诉东安公司马繇说:“我的奏表在石函里,可以问张华。”众人都认为应该依照钟毓的例子(钟毓曾反对其弟钟会谋反)为他申辩。司马繇不听,而贾氏家族及其党羽催促行刑。杨珧不停地号叫,行刑者用刀劈开他的头。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所以忌恨文鸯,诬陷他是杨骏同党而杀了他。这一夜,诛杀和封赏都出自司马繇之手,他的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王戎对司马繇说:“大事之后,应当远离权势。”司马繇不听。 壬辰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康。 贾后假传惠帝诏书,派后军将军荀悝押送太后杨芷到永宁宫,特意保全了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允许她到永宁宫与太后同住。不久贾后又暗示朝廷大臣和有关部门上奏说:“皇太后暗中图谋奸计,企图危害国家,飞箭系信招募将士,与恶人互相勾结,自绝于天。鲁庄公与母亲文姜断绝关系,是《春秋》所赞许的。奉行祖宗法度,应以天下至公为任。陛下虽然怀着无法割舍的亲情,臣下不敢奉行诏命(指保全太后)。”惠帝下诏说:“这是大事,再仔细商议。”有关部门又上奏:“应该废黜皇太后为峻阳庶人。”中书监张华提议:“皇太后并未得罪先帝,如今偏袒其父党羽,在圣世不能尽为母之道。应该依照汉朝废黜赵太后为孝成皇后的旧例,贬黜皇太后尊号,仍称武皇后,移居别宫,以保全始终的恩情。”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人提议:“皇太后图谋危害国家,不能再配享先帝,应该贬黜尊号,废为庶人,安置到金墉城。”于是有关部门奏请采纳司马晃等人的意见,废太后为庶人。惠帝下诏同意。又上奏:“杨骏作乱,家属本应处死,陛下下诏赦免其妻庞氏性命,以安慰太后之心。如今太后已废为庶人,请求将庞氏交付廷尉行刑。”惠帝下诏不准。有关部门坚决请求,惠帝才同意。庞氏临刑时,太后杨芷抱住她号哭,割断头发,叩头至地,上表给贾后自称妾,请求保全母亲性命;贾后不予理会。董养在太学游历,登上讲堂感叹道:“朝廷建造这个讲堂,是要用来做什么的呢!每每看到国家赦免诏书,谋反大逆之罪都能赦免,至于杀害祖父母、父母之罪不予赦免,是因为王法所不容。为什么公卿大臣们议论朝政,援引修饰礼法典故,竟到如此地步!天理人伦既已灭绝,大乱就要发生了!” 有关部门拘捕杨骏的属官,想全部杀掉。侍中傅祗启奏说:“从前鲁芝担任曹爽的司马,斩关夺门奔赴曹爽,宣帝(司马懿)任用他为青州刺史。杨骏的僚属,不可全部加罪。”惠帝下诏赦免了他们。 壬寅日,征召汝南王司马亮任太宰,与太保卫瓘一同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兼任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司马楙是司马望的儿子。封董猛为武安侯,他的三个兄长都封为亭侯。 司马亮想取悦众人,评定诛杀杨骏的功劳,督将封侯的有一千零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写信给司马亮说:“如今封赏盛大显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没有功劳却获得厚赏,那么人们没有不乐于国家发生祸乱的,这样祸乱的根源就无穷无尽了。造成这种局面的,是东安王(司马繇)。人们以为您到来后,会有所纠正,用正道来匡正,众人又有什么可愤怒的呢!众人之所以愤怒,在于不公平罢了;而现在却都加倍论功行赏,没有人不感到失望。”司马亮颇为专擅权势,傅咸又进谏说:“杨骏有震动君主的威势,任用亲戚,这是天下喧哗的原因。如今您身居重位,应当纠正这一过失,静默养神,遇有重大得失,才出面维持,如果不是大事,一概抑制不予过问。近来经过您的府门,冠盖车马,堵塞街衢,这种趋炎附势的风气,正应平息。另外,夏侯长容(夏侯骏)无功却突然被提升为少府,议论的人认为长容是您的姻亲,所以才会这样;这种舆论流传四方,并不是好事。”司马亮都不听从。 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堂舅右卫将军郭彰、妹妹的儿子贾谧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都参与国政。贾后日益暴戾,司马繇密谋废黜贾后,贾氏家族对他很忌惮。司马繇的兄长东武公司马澹,一向厌恶司马繇,多次在太宰司马亮面前诬陷他说:“司马繇专断赏罚,想独揽朝政。” 庚戌日,惠帝下诏免去司马繇官职;又因他有悖逆言论,被废黜爵位,流放到带方郡。 于是贾谧、郭彰权势更盛,门庭若市。贾谧虽然骄横奢侈却爱好学问,喜欢延请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和郁以及荥阳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欧阳建、兰陵人缪征、京兆人杜斌、挚虞、琅邪人诸葛诠、弘农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阳人邹捷、齐国人左思、沛国人刘瑰、周恢、安平人牵秀、颍川人陈眕、高阳人许猛、彭城人刘讷、中山人刘舆、刘舆的弟弟刘琨,都依附于贾谧,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和潘岳尤其谄媚侍奉贾谧,每当等候贾谧和他的外祖母广城君郭槐出行,都下车站在路边,望尘而拜。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认为楚王司马玮刚愎自用,喜好杀戮,厌恶他,想夺回他的兵权,任命临海侯裴楷代替司马玮为北军中候。司马玮大怒;裴楷听说后,不敢接受任命。司马亮又和卫瓘商议,派遣司马玮和其他诸王都回到封国,司马玮更加愤怒怨恨。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都受司马玮宠信,劝司马玮主动亲近贾后;贾后留下司马玮兼任太子太傅。岐盛一向与杨骏交好,卫瓘厌恶他反复无常,准备逮捕他。岐盛于是与公孙宏密谋,通过积弩将军李肇假称是司马玮的命令,在贾后面前诬陷司马亮、卫瓘,说他们将要谋划废黜皇帝另立新君。贾后一向怨恨卫瓘,而且担心两位辅政大臣掌权,自己不能专权放纵。 夏季,六月,贾后指使惠帝亲手写诏书赐给司马玮说:“太宰、太保(司马亮、卫瓘)想做伊尹、霍光废立皇帝的事,楚王你应宣布诏令,命令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率兵屯守各宫门,免除司马亮和卫瓘的官职。”夜里,派宦官把诏书送给司马玮。司马玮想再上奏核实,宦官说:“事情恐怕泄露,这就不是密诏的本意了。”司马玮也想借此报复私怨,于是统率本部兵马,又假传诏令召集京城内外三十六军,宣告:“太宰、太保暗中图谋不轨,我今天接受诏命都督中外诸军,所有在宫中值班守卫的将士,都要严加戒备;在外各营军队,立即率领部属直接到行府(楚王府),协助讨伐叛逆。”又假传诏令:“司马亮、卫瓘的属官,一概不予追究,全部免职遣散;如不服从诏令,便按军法行事。”派遣公孙宏、李肇率兵包围司马亮府第,侍中、清河王司马遐去逮捕卫瓘。司马亮的帐下督李龙报告说:“外面有变乱,请抵抗。”司马亮不听。一会儿士兵爬上院墙大声呼喊,司马亮吃惊地说:“我没有二心,为什么这样!诏书能给我看看吗?”公孙宏等人不答应,催促士兵进攻。长史刘准对司马亮说:“看这情形必定是奸谋。府中人才济济,还可以奋力一战。”司马亮又不听。于是被李肇抓住,他感叹道:“我的赤诚之心,可以剖开让天下人看啊。”他和儿子司马矩一同被杀。 卫瓘身边的人也怀疑司马遐是假传诏书,请求抵抗,等自己上表得到答复后,再受死不迟。卫瓘不听。当初,卫瓘任司空时,帐下督荣晦有罪,被他斥责遣走。这时,荣晦跟随司马遐来逮捕卫瓘,立即杀了卫瓘及其子孙共九人,司马遐无法制止。 岐盛劝说司马玮:“应该乘此兵势,顺势诛杀贾后、郭彰,以匡正王室,安定天下。”司马玮犹豫不决。这时天快亮了,太子少傅张华派董猛劝说贾后:“楚王杀了二公(司马亮、卫瓘),那么天下的威权就都归他了,皇上怎么还能自安?应该以司马玮擅自杀戮大臣的罪名杀了他。”贾后也想乘机除掉司马玮,深表同意。当时内外一片混乱,朝廷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张华禀告惠帝,派遣殿中将军王宫举着驺虞幡(皇帝诏令停战的旗帜)出宫向众军宣布:“楚王伪造诏书,大家不要听命!”士兵都放下武器逃走。司马玮身边没有一个人了,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被捕,交付廷尉。 乙丑日,司马玮被处死。他拿出怀中的青纸诏书,流着泪给监刑的尚书刘颂看,说:“我幸为先帝之子,却受如此冤屈吗!”公孙宏、岐盛一同被诛灭三族。 司马玮起兵时,陇西王司马泰整肃军队准备协助司马玮,祭酒丁绥劝谏说:“您身为宰相,不可轻举妄动。况且深夜仓促,应派人核实清楚。”司马泰才作罢。 卫瓘的女儿写信给朝廷大臣说:“先父(卫瓘)的名誉和谥号还未显扬,我常奇怪一国之内竟无人为他说话。《春秋》的过失,责任在哪里?”于是太保(卫瓘)主簿刘繇等人手执黄幡,敲响登闻鼓(鸣冤鼓),向惠帝上书说:“当初假传诏命的人一到,卫公就立即奉上印信绶带,单人独车听从命令。按照假诏书的文字,只是免去卫公官职,而原属吏荣晦,却擅自拘捕卫公父子及孙辈,一并杀害。请求查明全部真相,对荣晦明正典刑。”于是惠帝下诏诛灭荣晦全族,追认恢复司马亮的爵位,谥号文成。追封卫瓘为兰陵郡公,谥号成。 于是贾后独揽朝政,委任亲信党羽,任命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贾后谋划,认为张华出身庶族(非高门士族),没有威逼皇上的嫌疑,而且儒雅有谋略,为众望所归,想把朝政委托给他。犹豫未决时,征询裴頠的意见,裴頠表示赞成。于是任命张华为侍中、中书监,裴頠为侍中,又任命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一同掌管机要。张华对皇室尽忠,弥补朝政缺失。贾后虽然凶险,还知道敬重张华。贾模与张华、裴頠同心辅政,所以几年之间,虽然昏君在上,但朝廷内外还算安定,这是张华等人的功劳。 秋季,七月,分出荆州、扬州的十个郡设置江州。 八月,辛未日,立陇西王司马泰的世子司马越为东海王。 九月,甲午日,秦献王司马柬去世。 辛丑日,征召征西大将军梁王司马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二年(壬子年,公元292年) 春季,二月,己酉日,前杨太后(杨芷)在金墉城去世。当时,太后身边还有侍奉的宫女十多人,贾后把她们全部夺走,太后断绝饮食八天后死去。贾后害怕太后有灵,或许会向先帝(武帝)诉冤,就把她脸朝下入殓,还在棺材里放上各种驱邪的符咒和药物等。 秋季,八月,壬子日,大赦天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三年(癸丑年,公元293年) 夏季,六月,弘农郡下冰雹,深达三尺。 鲜卑宇文莫槐被部下杀死,他的弟弟宇文普拨继立。 拓跋绰去世,他的堂弟拓跋弗继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四年(甲寅年,公元294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安昌元公石鉴去世。 夏季,五月,匈奴人郝散反叛,进攻上党郡,杀死地方长官。 秋季,八月,郝散率领部众投降,冯翊郡都尉杀了他。 这一年,发生大饥荒。 司隶校尉傅咸去世。傅咸性情刚直简约,风格严峻整肃。他刚任司隶校尉时,上奏说:“贿赂盛行,应当严厉禁绝。”当时朝政宽松废弛,权贵豪强放纵不法,傅咸上奏罢免了河南尹司马澹等人的官职,京城为之肃然。 慕容廆迁居到大棘城。 拓跋弗去世,他的叔父拓跋禄官继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五年(乙卯年,公元295年) 夏季,六月,东海郡下冰雹,深达五寸。 荆州、扬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六州发生大水灾。 冬季,十月,武器库失火,焚毁了历代积累的珍宝以及可供二百万人使用的武器装备。 十二月,丙戌日,新建武器库,大规模调集兵器。 拓跋禄官将他的国家分为三部:一部居住在上谷郡以北、濡源(濡水源头)以西,由自己统领;一部居住在代郡参合陂以北,让哥哥拓跋沙漠汗的儿子拓跋猗?统领;一部居住在定襄郡的盛乐故城,让拓跋猗?的弟弟拓跋猗卢统领。拓跋猗卢善于用兵,向西攻击匈奴、乌桓各部,都将其击溃。代郡人卫操与侄子卫雄以及同郡人箕澹前往投靠拓跋氏,劝说拓跋猗?、拓跋猗卢招纳晋人。拓跋猗?很喜欢他们,把国家大事交给他们处理,归附的晋人逐渐增多。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六年(丙辰年,公元296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下邳献王司马晃去世。任命中书监张华为司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代理尚书令,改封为高密王。 夏季,郝散的弟弟郝度元与冯翊、北地的马兰羌族、卢水胡族一同反叛,杀死北地太守张损,击败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信任宠臣琅邪人孙秀,与雍州刺史济南人解系在军事部署上发生争执,互相上表控告,欧阳建也上表陈述司马伦的罪恶。朝廷认为司马伦扰乱关右地区,征召司马伦回京任车骑将军,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解系和他的弟弟御史中丞解结,都上表请求处死孙秀以向氐、羌人谢罪;张华把这个建议告诉梁王司马肜,让他杀掉孙秀,司马肜应允。孙秀的朋友辛冉替孙秀向司马肜求情说:“氐、羌人是自己造反,不是孙秀的罪过。”孙秀因此得以免死。司马伦回到洛阳,采用孙秀的计策,极力结交贾谧、郭彰,贾后非常宠爱信任他,司马伦趁机要求录尚书事,又要求担任尚书令;张华、裴頠坚决认为不可,司马伦、孙秀从此怨恨他们。 秋季,八月,解系被郝度元击败。秦州、雍州的氐、羌人全部反叛,拥立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包围泾阳。御史中丞周处,弹劾官员不避权贵皇戚,梁王司马肜曾违法,周处审查弹劾他。 冬季,十一月,惠帝下诏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一同隶属安西将军夏侯骏,去讨伐齐万年。中书令陈准向朝廷进言说:“夏侯骏和梁王都是皇亲贵戚,并非将帅之才,他们进兵不求功名,退兵不怕罪责。周处是吴人,忠诚正直,勇敢果断,但有仇人而无援手。应当下诏命积弩将军孟观,率领一万精锐部队作为周处的前锋,必定能歼灭敌寇;否则,梁王会让周处打前锋,故意不救援而使他陷于绝境,那失败就是必然的了。”朝廷没有听从。齐万年听说周处前来,说:“周府君(周处)曾任新平太守,文武全才。如果他独断专行而来,不可抵挡;如果他受人牵制,这次就会被我们擒获了!” 关中地区发生饥荒和瘟疫。 当初,略阳郡清水县氐族人杨驹最早居住在仇池。仇池方圆一百顷,旁边有平地二十多里,四面陡峭高耸,有羊肠小道盘绕三十六回才能上去。到了他的孙子杨千万时,依附魏国,被封为百顷王。杨千万的孙子杨飞龙势力逐渐强盛,迁居到略阳。杨飞龙把外甥令狐茂搜收为养子。令狐茂搜为躲避齐万年的战乱, 十二月,从略阳率领部落四千家返回仇池据守,自称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人士为躲避战乱前去依附的很多,令狐茂搜迎接接纳,对想离开的人,还护送并资助他们。 这一年,任命扬烈将军、巴西人赵廞为益州刺史,征调梁州、益州的兵力和粮草援助雍州讨伐氐、羌人。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七年(丁巳年,公元297年) 春季,正月,齐万年屯驻梁山,有部众七万人。梁王司马肜、夏侯骏命令周处率领五千士兵进攻。周处说:“军队没有后援,必定失败,不仅自身灭亡,也是国家的耻辱。”司马肜、夏侯骏不听,逼迫他出发。 癸丑日,周处与卢播、解系在六陌进攻齐万年。周处的士兵还未吃饭,司马肜就催促命令迅速进攻。从早晨战斗到傍晚,斩杀俘获很多敌人。弓弦断绝,箭矢用尽,救兵不到。左右劝周处撤退,周处按着剑说:“这正是我尽忠效命的日子!”于是奋力作战而死。朝廷虽然因此责备司马肜,但也不能治他的罪。 秋季,七月,雍州、秦州大旱,瘟疫流行,一斛米价值一万钱。 丁丑日,京陵元公王浑去世。 九月,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王戎担任三公,随波逐流,对朝政没有匡正补救。他把政事推给僚属,自己轻率地出游放荡。他生性又贪婪吝啬,田地庄园遍布天下,常常自己拿着象牙算筹,日夜计算,总好像不满足。家里有好的李子,出卖时怕别人得到种子,总是钻破果核。凡是他所赏识提拔的人,都只看虚名。阮咸的儿子阮瞻曾拜见王戎,王戎问:“圣人重视名教,老子、庄子提倡自然,他们的宗旨是相同还是不同?”阮瞻说:“大概相同吧(‘将无同’)!”王戎赞叹了很久,于是征召他做官。当时人称他为“三语掾”(凭三个字当官的属吏)。 当时,王衍任尚书令,南阳人乐广任河南尹,都擅长清谈,心思寄托在世俗事务之外,在当时很有名望,朝廷内外人士争相仿效他们。王衍和他的弟弟王澄,喜好品评人物,举世都把他们作为标准。王衍神情聪明秀美,少年时,山涛见到他,赞叹了很久,说:“什么样的老妇人,生下这样的好儿子!然而将来祸害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这个人啊!”乐广性情淡泊谦和,清高致远,与世无争。每次谈论,用简练的言辞分析事理,使人心服;对于他所不知道的,就沉默不言。凡是评论人物,必定先称赞那人的长处,那么短处自然就显露出来了。王澄以及阮咸、阮咸的侄子阮修、泰山人胡毋辅之、陈国人谢鲲、城阳人王夷(疑为王尼)、新蔡人毕卓,都把任性放纵当作通达,甚至喝醉酒发狂赤身裸体,也不觉得不对。胡毋辅之曾经痛饮,他的儿子胡毋谦之看到后厉声叫他父亲的字说:“彦国!年纪老了,不该这样了!”胡毋辅之放声大笑,叫他进来一起喝酒。毕卓曾任吏部郎,邻舍郎官酿造的酒熟了,毕卓趁着酒醉,夜里跑到酒瓮间偷酒喝,被管酒的人抓住绑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一看,原来是毕吏部。乐广听说后笑着说:“名教之中自有欢乐之地,何必这样呢!” 当初,何晏等人师法老子、庄子,创立理论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本源。‘无’这个东西,能使万物萌生,成就事业,无处不在。阴阳依靠它化育万物,贤者依靠它成就德行。所以‘无’的作用,没有爵位却无比尊贵!”王衍之流都喜爱推崇这种理论。于是朝廷士大夫都把虚浮放诞看作美德,荒废怠惰本职工作。裴頠撰写《崇有论》来阐释这种风气的弊端说:“利欲可以减损,却不可断绝‘有’(实有);事务可以节制,却不可全盘否定‘无’(虚无)。那些粉饰高谈阔论的人,极力列举有形事物的牵累,盛赞虚无的好处。有形事物的牵累有证据可查,虚无的道理却难以验证;雄辩巧饰的文章令人愉悦,似是而非的言论足以迷惑人心。众人听了感到眩惑,沉溺于他们的成说。即使心里颇不以为然的人,言辞上无法辩驳,屈从于流行的习气,于是认为虚无之理确实无法超越。一人倡导,百人应和,沉溺其中不能回头,于是轻视治理世务,鄙薄功利作用,崇尚浮游虚业,贬低务实贤才。人情所追求的,名利随之而来。于是能说会道的人推演其言辞,不善言辞的人赞许其宗旨。立论依托于虚无,称为玄妙;做官不亲理本职,称为雅远;持身丧失廉洁操守,称为旷达。所以砥砺名节的风气,更加衰颓。放纵的人借此机会,有的违背吉凶礼仪,忽视仪表容止,亵渎长幼次序,混淆贵贱等级,严重的甚至赤身露体、轻慢无礼,无所不至,士大夫的操行更加亏损了。 “万物中有形体的东西,虽然生于‘无’,然而其生成就以‘有’为自身属性,那么‘无’就是‘有’所遗弃的东西了。所以要养育已经化育的‘有’,不是‘无用’所能保全的;要治理已经存在的民众,不是‘无为’所能治理好的。心不是具体事务,但处理事务必须用心,然而不能说心是‘无’;工匠不是器物,但制造器物必须依靠工匠,然而不能说工匠不是‘有’。因此,要捕捉深水中的鱼,不是安卧不动就能获得的;要射落高墙上的鸟,不是拱手静坐就能成功的。由此看来,成全‘有’的都是‘有’,虚无对于已经存在的众生有什么益处呢!”然而风气习俗已经形成,裴頠的议论也不能挽救。 拓跋猗?越过沙漠向北巡视,趁机向西攻略各国,历时五年,投降归附的有三十多个国家。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八年(戊午年,公元298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大赦天下。 秋季,九月,荆州、豫州、徐州、扬州、冀州五州发生大水灾。 当初,张鲁在汉中时,賨人李氏从巴西郡宕渠县前去依附他。魏武帝曹操攻占汉中,李氏率领五百多家归附,被任命为将军,迁到略阳郡以北地区居住,号称巴氐。他的孙子李特、李庠、李流,都有才干武艺,善于骑射,性格豪爽侠义,州中乡里人多依附他们。等到齐万年反叛,关中连年饥荒,略阳、天水等六郡百姓流离迁徙到汉川找饭吃的有几万家,路上遇到疾病贫困的人,李特兄弟经常照顾赈济他们,因此很得人心。流民到了汉中,上书请求到巴、蜀地区找饭吃,朝廷商议不同意,派遣侍御史李苾持符节前去慰劳,同时监察流民,不让他们进入剑阁。李苾到了汉中,接受了流民的贿赂,上表说:“流民有十余万口,不是汉中一个郡所能救济供养的;蜀地有粮食储备,百姓又很富足,应该让他们去蜀地找饭吃。”朝廷同意了。于是流民散布在梁州、益州地区,无法禁止。李特到了剑阁,叹息道:“刘禅拥有这样的地方,竟然束手投降,难道不是庸才吗!”听到的人觉得他非同寻常。 张华、陈准因为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相继在关中,都雍容骄贵,军队疲惫却无功,于是推荐孟观沉着坚毅,有文武才干,派他讨伐齐万年。孟观亲临前线,冒着箭石,大战十几次,都击溃了敌军。 第83章 【晋纪五】 起自屠维协洽(己未年,公元299年),尽于目章涒滩(庚申年,公元300年),共二年。 晋孝惠皇帝(司马衷)上之下元康九年(己未年,公元299年) 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大败氐族军队,俘获齐万年。 太子洗马、陈留人江统认为戎族、狄族扰乱华夏,应当及早断绝其根源,于是撰写了《徙戎论》来警醒朝廷,说: “夷、蛮、戎、狄这些民族,居住的地方在九州边远地区,大禹平定九州时,西戎就归顺了。他们的性情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族、狄族最为严重,衰弱时就畏惧臣服,强盛时就侵略反叛。当他们强盛时,像汉高祖被困于白登山,汉文帝驻军于霸上;等到他们衰弱时,像汉元帝、汉成帝那样国力衰微,匈奴单于却来朝见。这些都是已经验证过的历史经验。所以有道之君治理戎狄,只是对他们有所防备,防御有常规,即使他们磕头进贡,边城也不放松固守;当他们强暴为寇时,军队也不长途远征。只期望境内获得安宁,边疆不受侵犯罢了。 “等到周王室失去纲纪,诸侯擅自征伐,疆界防守不固,利害各异,戎狄乘机侵入中原,有的诸侯招诱安抚他们为己所用。从此以后,四夷交相入侵,与中原人混杂居住。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兵威远播,驱逐了胡人(匈奴),赶走了越人,那时候,中原不再有四夷侵扰了。 “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讨伐反叛的羌人,把他们的残余部落迁徙到关中,安置在冯翊、河东的空地上。几年之后,羌人部落繁衍兴盛,既仗着自己富强,又苦于汉人的侵扰;永初元年(107年),羌人大规模叛乱,攻陷城池,杀害将领守臣,邓骘战败,叛军侵扰到河内郡。十年之中,汉人和夷人都疲惫不堪,任尚、马贤才勉强平定。从此以后,余烬未息,稍有机会,就又侵扰反叛,东汉中期的外患,以此最为严重。曹魏兴起之初,与蜀汉分隔,边境上的戎族,在两国之间摇摆。魏武帝(曹操)将武都的氐人迁徙到秦州,想以此削弱敌寇、增强国力,抵御蜀汉,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的利益。如今轮到我们来承担,已经深受其害了。 “关中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没听说戎狄适宜居住在这里。不是我族类,其心必异。趁着他们衰败之际,把他们迁到京畿附近,士人百姓习惯性地轻视侮辱他们,认为他们弱小,使他们怨恨之气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衍兴盛,就会产生异心。凭着贪婪凶悍的本性,怀着愤怒的情绪,一旦等到可乘之机,就会做出凶暴叛逆之事;而且他们居住在内地,没有关塞阻隔,袭击没有防备的人,掠取散布在野外的积蓄,所以能够使祸患滋长蔓延,造成难以预测的严重危害,这是必然的趋势,已经验证过的事情了。当今适宜的做法,应该趁着军威正盛,各项事务尚未松懈,把冯翊、北地、新平、安定境内的各支羌人,迁徙到先零、罕幵、析支(古代羌人居住地)地区;把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迁出关中,让他们回到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境内。发给他们在路上的口粮,让他们足以到达,各自依附本族,返回故土。派属国都尉、抚夷护军等官员去安置他们。这样,戎人、晋人不再混杂,各得其所。即使他们有侵扰华夏之心,发生战乱警报,也因为远离中原,有山河阻隔,即使为害,造成的灾难也不会太大。 “反驳的人说:氐人叛乱刚刚平定,关中饥荒瘟疫,百姓困苦,都盼望安宁休息;却想让疲惫的百姓去迁徙猜疑的敌寇,恐怕会力量耗尽,事情无法完成,前面的祸患尚未消除,后面的变乱又爆发了。回答说:您认为现在的氐人是还挟有残余力量,悔过向善,感念我们的恩德而来归附呢?还是走投无路,智尽力穷,惧怕我们诛杀才到这一步的呢?回答是:没有余力了,是走投无路才投降的。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能够控制他们的生死命运,让他们进退都听从我们的命令了。安居乐业的人不愿迁徙,安于居住的人没有迁移的念头。当他们正猜疑恐惧,畏惧害怕,仓促不安时,所以可以用武力威慑来控制他们,让他们不敢违抗。等到他们死亡流散,离散未聚,与关中百姓家家结仇时,所以可以迁徙到遥远的地方,让他们心里不再怀念故土。圣贤谋划事情,是在事情未发生时就着手处理,在混乱未形成时就进行治理。最高境界是道义不彰显而天下太平,德化不显扬而功业成就。其次是能够转祸为福,变失败为成功,遇到困境必能渡过,碰到阻碍也能畅通。现在您面对弊政的终结却不考虑改革的开始,吝惜改变路线的辛劳而重蹈覆辙,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关中的百姓有一百多万,粗略估计,戎狄占了一半,无论让他们定居还是迁徙,都必须保证他们的口粮。如果有人穷困匮乏,颗粒无继,那就应当用尽关中的粮食,来保全他们生存的基本需求,必定不会让他们饿死沟壑而不去侵掠为害。现在我们将他们迁走,沿途供给粮食,让他们回到同族聚居的地方,自然能互相周济,而秦地(关中)的百姓就能得到他们留下的那一半粮食。这就是给迁移的人提供口粮,给留下的人留下积存的粮仓,缓解关中的人口压力,消除盗贼的根源,避免眼前的损害,建立长久的利益。如果害怕眼前一点小劳苦而忘记了永保安宁的大计,吝惜短期的烦劳而给子孙后代留下强敌,这就不是所谓的能开创基业、传之后代,为子孙长远打算的做法了。 “并州的匈奴,本是匈奴中凶恶的寇贼。建安年间(曹操时期),派右贤王去卑诱骗扣押了呼厨泉单于,听任其部落散居在六个郡。咸熙年间(曹魏末期),因为其中一部太强大,分成三部分统领;泰始初年(西晋初年),又增加为四部;于是有了刘猛的内叛,勾结外虏;近来郝散的变乱,发生在谷远。如今匈奴五部之众,户口达到数万,人口之兴盛,超过了西戎(羌人);他们天性骁勇,弓马娴熟,胜过氐族、羌族一倍。如果发生意外的战乱,那么并州地区将令人忧心。 “正始年间(曹魏时期),毋丘俭讨伐高句骊,将其残余部落迁到荥阳。刚开始迁徙时,只有百来户;子孙繁衍,如今已有数千户;几代之后,必定会非常兴盛。现在百姓失业,尚且有人逃亡反叛,狗马肥壮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夷狄,怎能不叛变!只是目前他们力量微弱,势力不足罢了。 “治理国家的人,忧虑不在于人口少而在于不安定。以四海的广阔,士民的富庶,难道还需要夷虏居住在内地才能满足需求吗!这些人都可以晓谕遣送,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域,慰藉他们羁旅他乡、思念故土的心情,解除我们华夏民族的细微忧患。施恩惠于中原,安抚四方,德泽流传后世,这才是长远之计啊!”朝廷没有采纳。 散骑常侍贾谧在太子东宫侍讲,对太子态度傲慢,成都王司马颖看见后斥责了他。贾谧恼怒,向贾后告状,于是将司马颖外放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征召梁王司马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当初,晋武帝有“石函之制”的规定,不是至亲不得镇守关中;司马颙轻视财物,爱护士人,朝廷认为他贤能,所以任用了他。 夏季,六月,戊戌日,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 贾后淫乱暴虐日益严重,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又用竹箱装载路上遇到的年轻男子入宫,事后又怕泄露消息,往往杀掉他们。贾模担心灾祸殃及自己,非常忧虑。裴頠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黜贾后,改立谢淑妃(太子生母)。贾模、张华都说:“皇上自己并无废黜之意,而我们擅自行动,倘若皇上心意不以为然,怎么办!况且诸王势力正强,各结朋党,恐怕一旦祸起,我们身死国危,对国家无益。”裴頠说:“确实如您所说。但是皇后如此昏聩暴虐,祸乱立刻就会发生。”张华说:“你们二位都是皇后的亲戚,说的话或许能被相信,应该多向她陈述祸福的警戒,希望她不要太过悖逆,那么天下还不至于大乱,我们这些人得以悠闲度日罢了。”裴頠早晚劝说他的姨母广城君(郭槐),让她告诫贾后要亲厚对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向贾后讲述祸福的道理;贾后不听,反而认为贾模是在诋毁自己而疏远他;贾模不得志,忧愤而死。 秋季,八月,任命裴頠为尚书仆射。裴頠虽然是贾后的亲属,但素有崇高声望,四海之内唯恐他不居高位。不久下诏让裴頠专管门下省事务(侍中的职责),裴頠上表坚决推辞,理由是“贾模刚死,又用臣代替他,提高外戚的声望,显露偏私的行为,有损圣朝声誉。”惠帝不听。有人对裴頠说:“您可以进言,就应当尽力向皇后进言;如果进言而不被采纳,就应当远走避祸。倘若这两点都做不到,即使上十次表章,也难以免祸了。”裴頠感慨良久,最终没能听从。 惠帝为人愚笨迟钝。一次在华林园听到蛤蟆叫,问左右侍从:“这个鸣叫的东西,是为公事叫呢,还是为私事叫?”当时天下饥荒,百姓饿死,惠帝听说后,说:“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掌握在群臣手中,政令出自多家,有权势地位的人家,互相举荐请托,如同市场交易。贾氏、郭氏恣意专横,贿赂公开进行。南阳人鲁褒写了一篇《钱神论》来讽刺这种现象,说:“钱的形体,有天地的形象(外圆内方),人们亲近它如同兄长,称它‘孔方’。没有德行却受尊崇,没有权势却炙手可热,能推开皇宫金门,进入紫禁大殿。危险可以转安,死人可以救活,尊贵可以变卑贱,活人可以处死。所以愤怒争执,没有钱不能取胜;冤屈困顿,没有钱不能疏通;怨恨仇隙,没有钱不能化解;美名善誉,没有钱不能传播。洛阳城中的朱衣高官、当权人士,喜爱我家孔方兄,都无止无休,握着我的手,抱着我始终不离。如今所有的人,只认钱罢了!”另外,朝廷大臣专以苛刻挑剔互相标榜,每当有疑难争议,群臣各自坚持己见,刑法不能统一,案件诉讼繁多。裴頠上表说:“先王施行刑罚与奖赏相称,轻重一致,所以下面听令有常规,官吏安于职守。元康四年(294年)刮大风,太庙的屋瓦掉了几片,就免去了太常荀寓的官职;事情轻微而惩罚过重,违背了常典。元康五年(295年)二月又刮大风,兰台(御史台)主管官员害怕重蹈覆辙,在房梁屋栋之间仔细查找,找到十五处瓦片轻微歪斜的地方,于是下令逮捕太常,再次兴起刑狱。今年八月,陵园上一根粗七寸二分的荆条被砍断;司徒、太常在道路上奔走,虽然知道事情很小,但弹劾的结果难以预测,四处奔走骚扰,竞相推卸责任,至今太常还被关押未释。刑律条文有限而违法犯禁的原因无穷,所以才有临时议定处置的制度,确实不能都按常规处理。至于这类事情,都属处理过当,恐怕奸邪的官吏借此机会,随意决定刑罚轻重。”然而这种随意议罪的风气并未停止,三公尚书刘颂又上疏说:“近世以来,法令出处多门,政令很不统一,官吏不知该遵守什么,百姓不知该避开什么,奸诈之人因此得逞其私,在上位者难以检查下属,同样的事情判决却不同,刑狱不公平。君臣的职分,各有主管。法令要得到执行,所以让主管官员严守条文;事理有疑难不通,所以让大臣解释疑难;事情有临时需要变通,所以由君主权衡决断。主管官员严守条文,如同张释之依法判处惊驾(犯跸)那样公平;大臣解释疑难,如同公孙弘判决郭解案件那样;君主权衡决断,如同汉高祖处死丁公那样。天下万事,除非属于这三类情况,不得随意超越法律议论,都应依法令从事;这样法令才能取信于下,人心不惑,官吏不容奸邪,才可以谈论政事了。”惠帝于是下诏:“郎官、令史中再有超出法令条文随意议论判决案件的,将事情上报。”然而还是不能革除弊端。 刘颂升任吏部尚书,建立了将官员分为九等(九品)的制度,想让百官安于职守,不急于升迁,考核他们的能力优劣,明确赏罚。但贾氏、郭氏当权,求官的人想尽快升迁,事情最终没能实行。 裴頠向张华推荐平阳人韦忠,张华征召他,韦忠托病推辞不出。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茂先(张华)华而不实,裴逸民(裴頠)贪得无厌,抛弃礼法典制而依附贼后(贾后),这岂是大丈夫的作为!裴逸民常有心拉拢我,我常担心他沉入深渊时余波会殃及我,怎能提起衣裳去靠近他呢!” 关内侯、敦煌人索靖,预知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宫门的铜骆驼叹息道:“将来会看到你在荆棘丛中了!” 冬季,十一月,甲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后没有儿子,常常劝贾后要慈爱太子。贾谧骄横放纵,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总是严厉责备他。广城君想让韩寿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也想与韩氏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韩寿的妻子贾午(贾后妹)以及贾后都不同意,却为太子聘娶了王衍的小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长女美貌,而贾后为贾谧聘娶了她,心中不平,颇有怨言。等到广城君病重,临终时,拉着贾后的手,嘱咐她要尽心对待太子,言辞非常恳切。又说:“赵粲、贾午,必定会败坏你家的事;我死后,别再让她们进宫。千万记住我的话。”贾后不听,反而更与赵粲、贾午图谋陷害太子。 太子年幼时有美名,长大后,不喜欢学习,只与左右侍从嬉戏。贾后又指使宦官们引诱他奢侈浪费、作威作福,因此太子的名声日益下降,骄纵傲慢更加明显。有时不去朝见侍奉父皇而放纵游乐,在宫中设立市场,让人杀牲卖酒,他用手掂量斤两,轻重不差。他的母亲(谢玖)本是屠户家的女儿,所以太子喜欢这些。东宫每月有俸钱五十万,太子常常预支两个月,还不够用。又让西园出售葵菜、蓝子、鸡、面粉等物品来收取利润。还喜好阴阳术数之类的小道,有很多禁忌。洗马江统上书陈述五件事:“一是即使有小病痛,也应尽力支撑上朝侍奉。二是应勤于拜见太保太傅(老师),咨询善道。三是画室的工程,可以暂时减省,后园雕刻等杂役,一律停止遣散。四是西园出售葵菜、蓝子之类物品,有损国家体统,败坏您的声誉。五是修缮墙壁、端正屋瓦这类事,不必拘泥于小的忌讳。”太子都不听从。中舍人杜锡,担心太子不能保住储位,每每尽忠劝谏,劝太子修养德行,保持美名,言辞恳切。太子很厌烦他,把针放在杜锡常坐的毡子里,扎得他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 太子性情刚强,知道贾谧倚仗贾后骄横尊贵,不能容忍他。贾谧当时任侍中,到东宫来,太子有时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到后庭游戏。太子詹事裴权劝谏说:“贾谧是皇后亲近宠爱的人,一旦他进谗言构陷,事情就危险了。”太子不听。贾谧在贾后面前诬陷太子说:“太子广蓄私财用来结交小人,是为了对付贾氏的缘故。如果皇上驾崩,他登上皇位,依照处置杨氏(杨骏)的旧例,杀臣等人,把皇后废黜到金墉城,易如反掌。不如早点除掉他,另立慈爱孝顺的皇子,可以保全自己。”贾后采纳了他的话,于是宣扬太子的短处,散布到远近各地。又假装怀孕,在宫内放置草席等产具,取妹夫韩寿的儿子韩慰祖来抚养,想用他来代替太子。 当时朝野都知道贾后有谋害太子的意图。中护军赵俊请求太子废黜贾后,太子不听。左卫率、东平人刘卞将贾后的阴谋告诉张华,张华说:“没听说。”刘卞说:“我刘卞本是个须昌县的小吏,受您成全提拔才有今天。士人感念知己,所以尽言相告,而您还怀疑我吗!”张华说:“假使真有此事,您想怎么样?”刘卞说:“东宫人才济济,四卫率精兵万人;您身负辅政重任,如果能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在朝见时入宫总领尚书事,把贾后废黜到金墉城,只需两个宦官的力量就够了。”张华说:“现在天子在位,太子是皇上的儿子,我又没有接受伊尹(阿衡)那样的重任,忽然做这样的事,这是目无君父,以不孝示天下。即使能成功,也难免罪责。况且权贵满朝,威权不统一,能一定成功吗?”贾后常派亲信党羽穿着便服在外探听消息,略微听到刘卞的话,就把刘卞调任雍州刺史;刘卞知道言语泄露,服毒自杀。 十二月,太子的长子司马虨(A170)生病,太子为他请求封王爵,朝廷不许。司马虨病重,太子为他祈祷求福。贾后听说后,就诈称惠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朝。太子到后,贾后不见他,把他安置在别室,派婢女陈舞假传圣命赐太子三升酒,让他全部喝掉。太子推辞说不能喝三升,陈舞逼他说:“不孝吗?天子赐酒你不喝,难道酒里有毒物吗?”太子不得已,勉强喝到酒尽,于是大醉。贾后让黄门侍郎潘岳写好草稿,令小婢女承福拿着纸笔和草稿,趁太子大醉,假称诏命让太子抄写。文稿写道:“陛下应当自行了断,不自了断,我就入宫了断您。中宫(皇后)也应赶快自行了断,不自了断,我就亲手了断您。并与谢妃(太子母谢玖)共同约定,定好日期同时行动,不要迟疑犹豫,以免留下后患。在日月星三辰之下茹毛饮血(盟誓),皇天定当扫除祸害,立道文(司马虨小字)为王,蒋氏(司马虨母蒋俊)为内主(太后)。愿望达成,当用三牲祭祀北君(北帝,指北方之神)。”太子醉得迷糊不醒,就照着抄写。字迹一半不成形,贾后把它补全,呈送给惠帝。 壬戌日,惠帝到式乾殿,召公卿大臣入殿,让黄门令董猛出示太子的信和青纸诏书,说:“司马遹的信是这样写的,现在赐他死。”遍示诸王公,没有人说话。张华说:“这是国家的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嫡子导致国家丧乱。况且我朝拥有天下时间尚短,希望陛下详察!”裴頠认为应该先审问传送书信的人,又请求核对太子的笔迹,否则,恐怕其中有诈。贾后于是拿出太子平时所上的启事(报告)十几张纸,众人比较笔迹,也没有人敢说不是太子的字迹。 贾后让董猛假托长广公主(惠帝姑母)的话对惠帝说:“事情应当迅速决断,而群臣意见不一,那些不服从诏令的人,应当按军法处置。”议论到太阳西斜,还不能决定。贾后见张华等人态度坚决,害怕事情有变,就上表请求免太子为庶人,惠帝下诏同意。于是派尚书和郁等人持符节到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改换衣服出来,叩拜两次接受诏书,步行出承华门,乘坐粗陋的牛车,东武公司马澹率兵护送太子及太子妃王氏、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一同幽禁在金墉城。王衍(太子妃父)上表请求让女儿离婚,得到批准,太子妃恸哭而回。惠帝下令杀死太子的母亲谢淑媛以及司马虨的母亲保林(妃嫔称号)蒋俊。 --- 晋孝惠皇帝(司马衷)上之下永康元年(庚申年,公元300年)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康。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用车拉着棺材到宫门前上书,认为:“汉朝的戾太子(刘据)起兵抗拒命令,议论的人还说他的罪只该鞭笞。如今司马遹获罪之日,不敢违背正道,罪行还比戾太子轻。应当重新挑选师傅,先加以严格教诲,如果还不悔改,再抛弃他也不晚。”奏书呈上,没有被理睬。阎缵是阎圃的孙子。 贾后指使一个宦官自首,声称打算与太子谋反。惠帝下诏将这个宦官的自首供词向公卿大臣公布,派遣东武公司马澹率一千士兵防卫太子,将他幽禁在许昌宫,命令持书御史刘振持符节看守,下诏禁止太子属官前去送行。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人不顾禁令到伊水边,拜别太子,痛哭流涕。司隶校尉满奋逮捕江统等人送交监狱。其中关在河南郡监狱的,乐广(河南尹)都把他们释放了;关在洛阳县监狱的,还没有释放。都官从事孙琰劝贾谧说:“之所以废黜迁徙太子,是因为他作恶的缘故。现在太子属官不顾犯罪前去拜别,如果加以重刑,消息传到四方,反而更彰显太子的美德了,不如放了他们。”贾谧于是告诉洛阳令曹摅,让他释放;乐广也没有被牵连治罪。王敦是王览的孙子;曹摅是曹肇的孙子。太子到了许昌,写信给太子妃,诉说自己被冤枉,太子妃的父亲王衍不敢将信上报。 丙子日,皇孙司马虨去世。 三月,尉氏县天降血雨,妖星在南方出现,太白星白天出现,中台星(象征三公)分裂。张华的小儿子张韪劝张华辞官,张华不听,说:“天道幽远难测,不如静观其变。” 太子被废黜后,群情激愤。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在太子东宫任职,与殿中郎士猗等人图谋废黜贾后,恢复太子的地位。他们认为张华、裴頠安于常规,保全官位,难以与他们共行权变之事,而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掌握兵权,性情贪婪冒进,可以借助他来成事。于是去劝说司马伦的亲信孙秀:“皇后(贾南风)凶暴嫉妒,昏庸无道,与贾谧等人共同诬陷废黜太子。如今国家没有嫡嗣,社稷面临危险,大臣将要发动大事(政变),而您名义上侍奉皇后,与贾谧、郭彰等人交好,太子的废黜,都说您事先知情,一旦政变发生,灾祸必定牵连到您,为什么不先谋划呢!”孙秀答应了,告诉了司马伦,司马伦采纳了,于是告诉通事令史张林及尚书省事张衡等人,让他们做内应。 政变将要发动时,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刚猛,如果回到东宫,必定不会受制于人。您一向是贾后一党,路人皆知,如今即使为太子立下大功,太子也会认为您只是迫于百姓的愿望,反复无常以求免罪罢了,即使暂时忍耐旧怨,也必定不会真心感激您,一旦有什么过失,还是不免被杀。不如拖延行动,贾后必定会害死太子,然后我们再废黜贾后,为太子报仇,岂止能免祸,更能实现我们的志向!”司马伦认为他说得对。 孙秀于是派人施行反间计,散布说殿中有人想废黜皇后,迎回太子。贾后多次派宫女化装到民间探听消息,听到后非常恐惧。司马伦、孙秀趁机劝说贾谧等人及早除掉太子,以断绝众人的期望。 癸未日,贾后指使太医令程据配制毒药。假传圣旨派宦官孙虑到许昌毒杀太子。太子自从被废黜后,害怕被毒害,常常自己在面前煮食物;孙虑把情况告诉看守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迁移到一个小房子里,断绝他的食物,宫女们还偷偷从墙上送食物给他。孙虑逼太子服毒药,太子不肯服,孙虑就用捣药的药杵将太子打死。有关部门请求以庶人礼节安葬太子,贾后上表请求以广陵王的礼节安葬。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赵王司马伦、孙秀准备讨伐贾后,告知右卫佽飞督闾和,闾和顺从了,约定在癸巳日(初三)三更一点(丙夜一筹),以鼓声为信号。 癸巳日,孙秀派司马雅告诉张华说:“赵王想与您共同匡扶社稷,为天下除害,派我来告知。”张华拒绝了他。司马雅生气地说:“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还说这种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到了约定时刻,司马伦假传圣旨命令三部司马(禁军统领)说:“皇后与贾谧等人杀害了我们的太子,现在命车骑将军(司马伦当时是右军将军,此处应为假托或误记,实指司马伦)入宫废黜皇后,你们都应当服从命令,事成之后,赐爵关中侯,不服从者诛灭三族。”众人都服从了。司马伦又假传圣旨打开宫门,夜间入宫,陈兵于御道南侧,派遣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率领一百人推开小门(排冏)而入,华林园令骆休做内应,迎接惠帝到东堂,用诏书在殿前召见贾谧,准备杀他。贾谧逃到西钟下面,大喊:“皇后救我!”就地被斩首。贾后见到齐王司马冏,吃惊地问:“你来做什么?”司马冏说:“有诏命逮捕皇后。”贾后说:“诏书应当从我这里发出,哪来的诏书!”贾后被押到上合时,远远地向惠帝呼喊:“陛下有妻子,却让人废黜她,这也是在废黜自己啊。”当时梁王司马肜也参与了谋划,贾后问司马冏:“起事的是谁?”司马冏说:“梁王、赵王。”贾后说:“拴狗应该拴脖子,反而去拴尾巴,怎能不失败呢!”于是废黜贾后为庶人,幽禁在建始殿,逮捕赵粲、贾午等人交付暴室(宫中的审讯机构)拷问至死。下诏命令尚书逮捕贾氏亲族党羽,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尚书令、仆射及五曹尚书)等官员连夜入殿。尚书起初怀疑诏书有诈,尚书郎师景(人名)举着奏事的木板请求惠帝亲笔诏书,司马伦等人将他斩首示众。 司马伦暗中与孙秀谋划篡位,想先除掉朝廷中有声望的大臣,并且报复旧怨,于是在殿前逮捕了张华、裴頠、解系、解结等人。张华对张林(司马伦党羽)说:“你想害忠臣吗?”张林假称诏命责问他说:“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黜时,不能以死尽节,为什么?”张华说:“在式乾殿商议时(指讨论废太子),我的谏言记录都还在,可以复查。”张林说:“进谏不被采纳,为什么不辞职?”张华无言以对。于是将他们都斩首,并诛灭三族。解结的女儿嫁给裴氏,第二天就要出嫁而祸起,裴家想认领她让她活命,女儿说:“家里既然这样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也被牵连处死。朝廷因此议论改革旧制,规定女儿不随父家连坐处死。 甲午日(初四),司马伦坐在端门(宫门),派遣尚书和郁持符节押送贾庶人到金墉城;诛杀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人;司徒王戎以及朝廷内外官员因是张华、裴頠的亲戚党羽而被罢免的很多。阎缵抚摸着张华的尸体痛哭说:“早劝您辞官您不肯,如今果然不能免祸,这是命啊!” 于是赵王司马伦假称诏命大赦天下,自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完全依照司马懿(宣帝)、司马师(景帝)辅佐曹魏的先例。设置相府兵一万人,任命他的长子散骑常侍司马荂兼任冗从仆射,次子司马馥为前将军,封济阳王;司马虔为黄门郎,封汝阴王;司马诩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孙秀等人都封为大郡太守,并掌握兵权,文武官员封侯的有数千人,百官都各自统属己职,听命于司马伦。司马伦一向平庸愚蠢,又受制于孙秀。孙秀任中书令,威权震动朝廷,天下人都巴结孙秀而不求于司马伦。 惠帝下诏追复已故太子司马遹的位号,派尚书和郁率领东宫原属官员到许昌迎接太子的灵柩,追封太子之子司马虨为南阳王,封司马虨的弟弟司马臧为临淮王,司马尚为襄阳王。 有关部门上奏:“尚书令王衍身居大臣之位,太子被诬陷时,只图苟且免祸,请求终身禁止他做官。”惠帝同意了。 相国司马伦想收揽人心,选用海内有名望德行的人士,任命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人王堪、沛国人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人束皙为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嵩、殿中郎陆机为参军。荀组是荀勖的儿子;荀嵩是荀彧的玄孙。李重知道司马伦有篡位异心,托病推辞不就任,司马伦不停逼迫,李重忧愤成疾,被人扶着勉强接受任命,几天后就去世了。 丁酉日(初七),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司空。 太子司马遹被废黜时,曾打算立淮南王司马允为太弟(皇太弟),议论的人不同意。适逢赵王司马伦废黜贾后,就任命司马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中护军。 己亥日(初九),相国司马伦假传诏书,派尚书刘弘携带金屑酒(掺有金屑的毒酒),赐贾庶人(贾南风)死于金墉城。 五月,己巳日(初九),惠帝下诏立临淮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太子妃王氏以母亲身份抚养他;太子官属立即转为太孙官属,相国司马伦代理太孙太傅。 己卯日(十九日),给已故太子司马遹定谥号为愍怀; 六月,壬寅日(十三日),安葬在显平陵。 清河康王司马遐去世。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着刚毅,宫中卫士都敬畏服从他。司马允知道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有篡位异心,暗中收养敢死之士,谋划讨伐他们;司马伦、孙秀非常忌惮他。 秋季,八月,调任司马允为太尉,表面上显示尊崇,实际上是剥夺他的兵权。司马允托病不接受任命。孙秀派御史刘机逼迫司马允,下令逮捕他的属官以下人员,弹劾他抗拒诏命,犯大逆不敬罪。司马允看诏书,竟是孙秀的手笔,勃然大怒,拘捕御史,要杀他,御史逃走得以幸免,司马允杀了御史手下两名令史。他严厉地对左右说:“赵王想毁掉我家!”于是率领自己的封国卫兵以及帐下士兵七百人冲出府门,大喊:“赵王谋反,我要讨伐他,跟随我的请袒露左臂。”于是响应他的人很多。司马允打算进攻皇宫,尚书左丞王舆关闭了宫掖门,司马允进不去,于是包围了相国府(司马伦府)。司马允所率的士兵都很精锐,司马伦与他交战,屡战屡败,死了一千多人。太子左卫率陈徽集结东宫士兵,在宫内击鼓呐喊响应司马允。司马允在承华门前布阵,弓箭齐发,射向司马伦的府第,箭如雨下。主书(相府属官)司马眭秘用身体遮挡司马伦,箭射中他的背部而死。司马伦的属官都躲到树后,每棵树都中了数百箭。从辰时(上午7-9点)打到未时(下午1-3点),中书令陈准(陈徽的哥哥)想响应司马允,对惠帝说:“应该派人举着白虎幡(停战和解的旗帜)去化解争斗。”于是派司马督护伏胤率领四百名骑兵手持白虎幡从宫中出发。侍中、汝阴王司马虔(司马伦之子)在门下省,暗中与伏胤盟誓说:“富贵当与你共享。”伏胤于是怀揣空白诏书(空板)出宫,假称有诏命来帮助淮南王。司马允没有察觉,打开军阵放他进来,下车接受诏书;伏胤趁机杀了司马允,并杀了司马允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受司马允牵连被灭族的有数千人。朝廷特赦洛阳城内的罪犯。当初,孙秀曾当过小吏,侍奉黄门郎潘岳,潘岳多次鞭打他。卫尉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一向与相国司马伦有矛盾。石崇有个爱妾叫绿珠,孙秀派人索要,石崇不给。等到淮南王司马允败亡,孙秀就声称石崇、潘岳、欧阳建追随司马允作乱,逮捕了他们。石崇叹息道:“奴才们是贪图我的钱财罢了!”逮捕他的人说:“既然知道钱财是祸害,为什么不早点散掉它?”石崇无言以对。当初,潘岳的母亲常责备他说:“你该知足了,为什么还要贪得无厌呢!”等到败亡时,潘岳向母亲谢罪说:“辜负了母亲。”于是与石崇、欧阳建都被灭族,没收石崇家产。相国司马伦逮捕了淮南王司马允的同母弟吴王司马晏,想杀他。光禄大夫傅祗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众人都劝阻司马伦,司马伦才贬黜司马晏为宾徒县王。 齐王司马冏因功升任游击将军,司马冏心中不满,面有怨恨之色。孙秀察觉到了,并且忌惮他在京城内,就将他外放为平东将军,镇守许昌。 任命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不久,陈准去世。 孙秀提议给相国司马伦加九锡(天子赐予功臣的九种器物,象征最高礼遇),百官没有人敢反对。吏部尚书刘颂说:“从前汉朝赐九锡给曹魏,曹魏赐九锡给晋朝,都是一时权宜之用,并非可以通行的常典。周勃、霍光,他们的功劳极大,都没听说有加九锡之命。”张林(司马伦党羽)对刘颂积怨已久,认为刘颂是张华的同党,想杀了他。孙秀说:“杀了张华、裴頠已经伤了人心,不能再杀刘颂。”张林才作罢。任命刘颂为光禄大夫。于是下诏给司马伦加九锡,又加封他的儿子司马荂为抚军将军,司马虔为中军将军,司马诩为侍中。又加封孙秀为侍中、辅国将军,仍兼任相国司马、右卫率。张林等人都担任显要官职。增加相府兵力为二万人,与皇宫宿卫人数相同,加上他们隐匿未报的兵力,总数超过三万人。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司马肜坚决推辞不接受。 司马伦及其儿子们都愚昧无知,孙秀则狡黠贪婪淫荡,与他们共事的,都是奸邪谄佞之徒,只知争权夺利,没有深谋远虑,而且志趣不合,互相憎恨嫉妒。孙秀的儿子孙会任射声校尉,形貌短小丑陋,像个下等奴仆,孙秀却让他娶了惠帝的女儿河东公主。 冬季,十一月,甲子日(初六),立皇后羊氏,大赦天下。羊皇后是尚书郎、泰山人羊玄之的女儿。她的外祖父平南将军、乐安人孙旗,与孙秀交好,所以孙秀立她为皇后。任命羊玄之为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封兴晋侯。 惠帝下诏征召益州刺史赵廞为大长秋(皇后宫卿),任命成都内史、中山人耿滕为益州刺史。赵廞是贾后的姻亲。听到征召令,非常害怕,而且认为晋王室衰败动乱,暗中有占据蜀地的野心,于是打开粮仓,赈济流民,以收买人心。因为李特兄弟有才干武勇,他们的同党都是巴西人,与赵廞是同郡,便厚待他们,作为自己的爪牙。李特等人倚仗赵廞的势力,专门聚集部众抢掠,蜀地人很忧虑。耿滕多次秘密上表:“流民强悍,蜀人软弱,主人不能控制客人,必定成为祸乱的根源,应让他们回到原籍。如果把他们留在险要之地,恐怕秦州、雍州的灾祸会转移到梁州、益州了。”赵廞听说后非常憎恶他。 益州接到诏书,派文武官员一千多人迎接耿滕。当时成都郡治在少城,益州州治在太城,赵廞还在太城,没有离开。耿滕想进入州治太城,功曹陈恂劝谏说:“如今州、郡矛盾日益加深,进城必有大祸,不如留在少城观察变化,传令各县联合村寨自保以防备秦州的氐人,等西夷校尉(陈总)到了,暂且等他。否则,就退守犍为郡,西渡江源,以防备意外。”耿滕不听。当天,率领部众进入太城。赵廞派兵迎击,在西门交战,耿滕兵败被杀。郡中官吏都逃跑了,只有陈恂反绑双手到赵廞那里请求收殓耿滕尸首,赵廞赞赏他的义气而答应了。 赵廞又派兵去迎接西夷校尉陈总。陈总到达江阳,听说赵廞有异心,主簿、蜀郡人赵模说:“现在州、郡不和,必定发生大变,应当迅速赶去赴任。您府上是军事要地,帮助顺者讨伐逆者,谁敢乱动!”陈总反而在路上停留不前,等到达南安郡的鱼涪津渡口时,已遇到赵廞的军队。赵模对陈总说:“拿出财物招募士兵抵抗,如果战胜州军,益州就能得到;不能战胜,就顺流而退,必定没有害处。”陈总说:“赵益州(赵廞)是怨恨耿侯(耿滕)才杀了他;与我无怨,为何要这样!”赵模说:“现在赵廞既然起事,必定会杀您来立威。即使不抵抗,也没有好处!”说到最后声泪俱下,陈总不听。于是部众自行溃散。陈总逃入草丛中,赵模穿上陈总的衣服格斗;赵廞的士兵杀了赵模,发现不是陈总,又搜捕找到了陈总,杀了他。 赵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设置僚属,更换郡守县令。朝廷任命的官员被召见,没有敢不去的。李庠率领妹夫李含、天水人任回、上官昌、扶风人李攀、始平人费他、氐人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兵归附赵廞。赵廞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封阳泉亭侯,作为心腹骨干,派他招集六郡的强壮勇士,达到一万多人,以阻断北方的道路(防备朝廷)。 第84章 【晋纪六】 【起自辛酉年(晋惠帝永宁元年),止于壬戌年(晋惠帝太安元年),共两年。】 晋惠帝永宁元年(辛酉年,公元301年)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人张轨为凉州刺史。张轨因为时局动荡多难,暗中怀有占据河西、保全自身的志向,所以主动请求出任凉州。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横行,鲜卑部落也时常劫掠。张轨到任后,任用宋配、汜瑗为主要谋士,将盗贼和鲜卑寇匪全部讨伐击破,从此威震西部地区。 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派牙门将赵奉假称得到宣帝(司马懿)的神谕,说:“司马伦应当早日入主西宫(即皇帝位)。”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司马望的孙子)一向阿谀奉承司马伦,司马伦就让司马威兼任侍中,派他逼迫晋惠帝交出皇帝玺印和绶带,并起草禅让诏书。又派尚书令满奋手持符节,捧着玺印绶带,将皇位禅让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等人率领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入宫殿,向宫廷三卫司马表明意图,以威势和赏赐进行晓谕,没有人敢反抗。张林等人率兵驻守各宫门。乙丑日(正月癸丑朔,乙丑为十三日),司马伦乘坐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始。被废的皇帝(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居住到金墉城,司马伦派张衡带兵看守。 丙寅日(十四日),司马伦尊称晋惠帝为太上皇,将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废黜皇太孙司马臧,降封为濮阳王。立世子司马荂为皇太子,封儿子司马馥为京兆王,司马虔为广平王,司马诩为霸城王,都担任侍中并统领军队。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宰衡(尊称,位在诸侯王上),何劭为太宰,孙秀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党羽都担任卿、将等官职,越级提拔,多得无法记录;甚至连奴仆士兵,也加封爵位。每逢朝会时,戴貂蝉冠的官员坐得满满的(貂蝉冠为高官冠饰),当时的人编谚语讽刺说:“貂尾不够,用狗尾来续。”这一年,各地推荐的贤良、秀才、孝廉等人才都不经过考试,各郡国负责计簿的官吏以及太学生年满十六岁以上的都直接被任命为官吏;大赦令颁布时正在职的县令郡守都封侯;郡政府的主要属官都被举荐为孝廉,县政府的主要属官都被举荐为廉吏。国库的储备,都不够用来赏赐。封侯的人太多,来不及铸造印信,有时就用无字的白板代替。 当初,平南将军孙旗的儿子孙弼、侄子孙髦、孙辅、孙琰都依附巴结孙秀,与孙秀合为一族,一个月内都做到了显要的高位。等到司马伦称帝,这四人都被任命为将军,封郡侯,并任命孙旗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孙旗认为儿子孙弼等人接受的司马伦的官爵过度,必定会给家族带来灾祸,派小儿子孙回去责备他们,孙弼等人不听。孙旗无法制止,只能痛哭而已。 癸酉日(二十一日),杀害了濮阳哀王司马臧。 孙秀独揽朝政大权,司马伦发出的诏令,孙秀经常随意更改或自行决定,甚至自己用青纸书写诏书,有时早晨颁布的命令晚上就更改了,官员的职位调动像流水一样频繁。张林一直与孙秀不和,而且怨恨自己没能开府,秘密给太子司马荂写信说:“孙秀专权不得人心,而所谓的功臣都是小人,扰乱了朝廷,应该把他们全部杀掉。”司马荂把信交给司马伦,司马伦又拿给孙秀看。孙秀劝司马伦逮捕张林,将他处死,并诛灭其三族。孙秀因为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一方,心中忌惮。于是全部任用自己亲信党羽去担任三王的僚属,加任司马冏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都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用以表示尊宠和安抚。 李庠骁勇善战,很得人心,赵廞逐渐猜忌他但没有说出来。长史、蜀郡人杜淑、张粲劝说赵廞:“将军刚刚起兵,就立刻让李庠在外掌握重兵。他不是我们的同族,其心必异。这是倒转兵器交给别人,应该尽早除掉他。”正逢李庠劝说赵廞称帝,杜淑、张粲趁机报告赵廞,说李庠大逆不道,将李庠抓出来斩首,同时杀了他的子侄十多人。当时李特、李流都带兵在外,赵廞派人安慰他们说:“李庠说了不该说的话,罪该处死。与你们兄弟无关,不会牵连。”又任命李特、李流为督将。李特、李流怨恨赵廞,带兵回到绵竹。 赵廞的牙门将、涪陵人许弇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持不同意,许弇大怒,亲手在赵廞的府阁下杀死了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左右侍卫又杀死了许弇。这三人都是赵廞的心腹,赵廞的实力因此衰落了。 赵廞派长史、犍为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率领一万多人切断北面的道路,驻扎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集结了七千多士兵,夜袭费远等人的军队,放火焚烧,费远军十分之八九的人被烧死,于是李特进军攻打成都。费远、李苾以及军祭酒张微趁夜砍开城门逃走,文武官员全部逃散。赵廞独自和妻子儿女乘小船逃跑,到了广都,被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纵兵大肆抢掠,派遣使者到洛阳,陈述赵廞的罪状。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廞造反,上表说:“赵廞本非雄才,蜀人不会归附他,他的失败灭亡指日可待。”朝廷下诏任命罗尚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率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七千多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要来,非常害怕,派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并献上珍贵玩物。罗尚很高兴,任命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又在绵竹用酒肉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罗尚说:“李特等人专做盗贼,应该趁聚会的机会杀掉他们;不然,必定成为后患。”罗尚没有听从。辛冉与李特早有交情,对李特说:“老朋友相逢,不是吉祥就是凶险。”李特内心深感猜疑恐惧。 三月,罗尚到达成都。汶山羌人造反,罗尚派王敦去讨伐,被羌人杀死。 齐王司马冏图谋讨伐赵王司马伦,尚未行动,恰逢离狐人王盛、颍川人处穆在浊泽聚众,百姓纷纷跟随,人数每天数以万计。司马伦派他的部将管袭担任齐王的军司(监军),去讨伐王盛、处穆,杀死了他们。司马冏趁机逮捕管袭,将其处死,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人起兵,派遣使者告知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并向各征、镇、州、郡、县、封国传送檄文,称:“逆臣孙秀,迷惑贻误赵王,应当共同讨伐。有不服从命令的,诛灭三族。” 使者到了邺城,成都王司马颖召见邺令卢志商议。卢志说:“赵王篡逆,人神共愤,殿下召集英才俊杰以顺应民心,依仗大义讨伐他,百姓一定会不召自来,挽起袖子争相前进,没有不能战胜的!”司马颖听从了,任命卢志为咨议参军,仍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司马颖任命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远近纷纷响应;到达朝歌时,部众已达二十多万。石超是石苞的孙子。常山王司马乂在他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自率众作为司马颖的后援。 新野公司马歆接到司马冏的檄文,不知该跟随谁。宠臣王绥说:“赵王亲近而强大,齐王疏远而弱小,您应该跟随赵王。”参军孙洵当众大声说:“赵王凶暴叛逆,天下应当共同诛杀他,有什么亲疏强弱的分别!”司马歆于是决定跟随司马冏。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聚集数千人响应司马冏,派使者邀请河间王司马颙加入。司马颙采用长史、陇西人李含的计谋,派遣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讨伐擒获了夏侯奭及其党羽,将他们腰斩。司马冏的檄文送到,司马颙抓住司马冏的使者送给司马伦,派张方率兵援助司马伦。张方到达华阴,司马颙听说司马冏、司马颖二王兵力强盛,又召张方返回,转而依附二王。 司马冏的檄文传到扬州,州内众人都想响应司马冏。刺史郗隆(郗虑的玄孙)因为侄子郗鉴和几个儿子都在洛阳,犹豫不决,召集所有僚属官吏商议。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说:“赵王篡逆,海内痛恨;如今义兵四处而起,他失败是必然的。为您考虑,不如亲自率领精兵,直接奔赴许昌,这是上策;派遣将领带兵会合,是中策;酌情派遣小股军队,根据形势随机应变援助胜利的一方,是下策。”郗隆退堂后,秘密与别驾顾彦商议,顾彦说:“赵诱等人所说的下策,其实是上策。”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后,请求进见,说:“不知道您现在打算怎么办?”郗隆说:“我深受惠帝、伦帝二帝恩惠,没有偏帮谁的意思,只想守住本州而已。”留承说:“天下是晋世祖(武帝司马炎)的天下。太上皇(惠帝)继承帝位已久,今上(司马伦)夺取皇位,不公平,齐王顺应时势起事,成败可见。您不早日发兵响应,犹豫拖延,变故灾难将要发生,这个州难道能保得住吗!”郗隆没有回应。虞潭是虞翻的孙子。郗隆将檄文压下六天不发,将士们愤怒不已。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争相前去归附他,郗隆派从事到牛渚制止,无法阻止。将士们就拥戴王邃攻打郗隆,郗隆父子以及顾彦都被杀死,首级被传送给司马冏。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认为紫微垣帝座没有其他变化(意指司马伦星象未衰),司马伦必定不会失败,就为他坚守。 司马伦、孙秀听说三王起兵,非常恐惧,伪造了一份司马冏的上表,说:“不知何处贼人突然围攻,臣下懦弱无法自保,乞求中军(中央军)援救,希望能得以回国受死。”将这份假表章向朝廷内外公布;派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率领七千军队从廷寿关出兵,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率领九千军队从崿阪关出兵,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率领八千军队从成皋关出兵,用以抵抗司马冏。派遣孙秀的儿子孙会督率将军士猗、许超,率领宿卫兵三万人抵抗司马颖。召东平王司马楙担任卫将军,都督各路军队,又派遣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率领八千军队作为三军的后续支援。司马伦、孙秀日夜祈祷,用巫术诅咒制胜以求福,让巫觋选择作战日期,又派人在嵩山穿上羽衣,谎称是仙人王乔,写信说司马伦的国运长久,想以此迷惑众人。 闰三月,丙戌朔(初一),出现日食。从正月到这个月,五星(金木水火土星)交替经过天空,纵横无常。 张泓等人进军占据阳翟,与齐王司马冏交战,多次击败他。司马冏驻军颍阴。夏季,四月,张泓乘胜进逼,司马冏派兵迎战。张泓各军按兵不动,而孙辅、徐建的军队夜间发生混乱,径直逃回洛阳自首说:“齐王兵势强盛,无法抵挡,张泓等人已经战死了!”赵王司马伦大为惊恐,秘而不宣,而召他的儿子司马虔及许超返回。恰逢张泓击败司马冏的捷报传到,司马伦才又派他们前去。张泓等人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颍水攻打司马冏的军营,司马冏出兵攻击张泓的别将孙髦、司马谭等,打败了他们,张泓等人才退军。孙秀谎称已经攻破司马冏军营,擒获了司马冏,让文武百官都来祝贺。 成都王司马颖的前锋到达黄桥,被孙会、士猗、许超击败,死伤一万多人,士卒震惊恐惧。司马颖想退守朝歌,卢志、王彦说:“现在我军失利,敌人刚刚得志,有轻视我们的心理。我们如果退缩,士气受挫,就无法再用了。何况作战怎能没有胜负!不如再挑选精兵,连夜兼程,出其不意,这是用兵的奇计。”司马颖听从了。司马伦奖赏黄桥之功,士猗、许超与孙都都得以持节(权力加大),因此各不统属,军政命令不统一,又仗着胜利轻视司马颖而不设防备。司马颖率领各军进攻他们,在湨水展开大战,孙会等人大败,丢弃军队向南逃跑。司马颖乘胜长驱直入,渡过黄河。 自从司马冏等人起兵,百官将士都想诛杀司马伦和孙秀,孙秀恐惧,不敢出中书省;等到听说河北军战败,忧愁烦闷不知所措。孙会、许超、士猗等人逃回,与孙秀商议。有的想收集残余士卒出战;有的想焚烧宫室,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挟持司马伦南下投靠孙旗、孟观;有的想乘船东逃入海,计议未定。辛酉日(四月初七),左卫将军王舆和尚书、广陵公司马漼(司马漼,司马伷之子)率领七百多营兵,从南掖门进入皇宫,三部司马在宫内作为内应,在中书省攻打孙秀、许超、士猗,都将他们斩杀,于是又杀了孙奇、孙弼以及前将军谢惔等人。司马漼是司马伷的儿子。王舆驻守云龙门,召集八座(尚书台高官)都进入殿中,让司马伦写诏书说:“我被孙秀所贻误,因此激怒了三王,现在已经诛杀了孙秀。应该迎接太上皇复位,我则归老田园。”传诏用驺虞幡命令将士解除武装。黄门官将司马伦从华林园东门送出,他和太子司马荂都回到汶阳里的府第,派数千名甲士到金墉城迎接皇帝(晋惠帝)。百姓都高呼万岁。皇帝从端门入宫,登上大殿,群臣叩头谢罪。下诏将司马伦、司马荂送往金墉城。广平王司马虔从河北回来,到达九曲,听说变故,抛弃军队,带着几十人回到家中。 癸亥日(初九),大赦天下,改年号(永宁元年),全国欢庆饮酒五天。分别派遣使者慰劳三王。梁王司马肜等人上表:“赵王司马伦父子凶恶叛逆,应该处死。”丁卯日(十三日),派遣尚书袁敞持符节赐司马伦死,逮捕他的儿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全部处死。凡是百官中被司马伦任用的都被罢免,台、省、府、卫各部门留下的官员寥寥无几。当天,成都王司马颖到达。己巳日(十五日),河间王司马颙到达。司马颖派赵骧、石超协助齐王司马冏在阳翟讨伐张泓等人,张泓等人全部投降。自从战事兴起六十多天,战斗死亡的人接近十万。在东市斩杀了张衡、闾和、孙髦,蔡璜自杀。五月,处死义阳王司马威。襄阳太守宗岱接到司马冏的檄文处死了孙旗,永饶冶令空桐机处死了孟观,都将首级传送到洛阳,诛灭三族。立襄阳王司马尚为皇太孙。 六月,乙卯日(初二),齐王司马冏率领部众进入洛阳,军队驻扎在通章署,武装士兵达数十万,威震京都。 戊辰日(十五日),大赦天下。 恢复封宾徒王司马晏为吴王。 甲戌日(二十一日),下诏任命齐王司马冏为大司马,加授九锡,备齐器物和策书,如同宣王、景王、文王、武王辅佐魏国的旧例;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授九锡,入朝不必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河间王司马颙为侍中、太尉,加授三赐(可能为“九锡”之部分或类似荣誉)之礼;常山王司马乂为抚军大将军,统领左军。晋升广陵公司马漼的爵位为王,兼任尚书,加授侍中;晋升新野公司马歆的爵位为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授镇南大将军。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三府,各自设置掾属四十人,武官职位众多,文官只是充数而已,有识之士知道战事并未止息。己卯日(二十六日),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兼任司徒。 光禄大夫刘蕃的女儿是赵王世子司马荂的妻子,所以刘蕃和两个儿子散骑侍郎刘舆、冠军将军刘琨都被赵王司马伦委以重任。大司马司马冏因为刘琨父子有才能声望,特地宽恕了他们,任命刘舆为中书郎,刘琨为尚书左丞。又任命前司徒王戎为尚书令,刘暾为御史中丞,王衍为河南尹。 新野王司马歆将要前往镇所,与司马冏同乘一辆车拜谒陵墓,趁机劝说司马冏:“成都王是至亲,共同建立大功,现在应该留他在朝辅政;如果不能这样,就应该剥夺他的兵权。”常山王司马乂和成都王司马颖一同拜谒陵墓,司马乂对司马颖说:“天下是先帝的基业,大王应该维护它。”听到这些话的人没有不忧虑恐惧的。卢志对司马颖说:“齐王军队号称百万,与张泓等人相持不下不能决胜负;大王您径直前进渡过黄河,功劳无人能比。然而现在齐王想与大王共同辅佐朝政。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应该趁太妃有小病,请求回封地探望,将大权交给齐王,以收揽四海人心,这是上策。”司马颖听从了。晋惠帝在东堂接见司马颖,慰劳他。司马颖拜谢说:“这是大司马司马冏的功劳,我没有参与。”于是上表称颂司马冏的功德,认为应该将朝政委托给他,并陈述母亲有病,请求返回封国。随即告辞出宫,不再回军营,立刻拜谒太庙,从东阳城门出去,就回邺城了。派人送信向司马冏告别,司马冏大吃一惊,急忙出城追赶司马颖,到七里涧才追上。司马颖停车话别,泪如雨下,只忧虑太妃的病苦,不谈及时事。因此士人百姓的赞誉都归于司马颖。 司马冏征召新兴人刘殷担任军咨祭酒,洛阳令曹摅担任记室督,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人苟曦参军事,吴国人张翰担任东曹掾,孙惠担任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和顺阳人王豹担任主簿。孙惠是孙贲的曾孙;顾荣是顾雍的孙子。刘殷年幼时孤苦贫穷,赡养曾祖母,以孝顺闻名,有人送他粮食布匹,刘殷接受而不道谢,只是说:“等我以后富贵了再报答。”长大后,博通经史,性情豪迈有大志,节俭而不鄙陋,清高而不孤僻,看上去柔弱却不可侵犯。司马冏任命何勖为中领军,董艾掌管枢密机要,又封他的将佐中有功的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都为县公,作为心腹倚重,号称“五公”。 成都王司马颖到达邺城,诏令派遣使者重申以前的任命;司马颖接受大将军职位,辞让九锡等特殊礼遇。上表论述起义功臣,都封为公侯。又上表说:“大司马以前在阳翟,与贼军相持已久,百姓困苦疲敝,请求调运河北粮仓的米十五万斛,赈济阳翟的饥民。”制作棺材八千多具,用成都封国的俸禄收入制作衣服,收敛祭祀黄桥之战的战士,表彰他们的家属,比通常战亡的抚恤加二等。又命令温县掩埋赵王司马伦部战死的一万四千多人。这些都是卢志的谋划。司马颖外貌英俊而神智昏聩,不喜读书,但性情敦厚,将事务委托给卢志,所以能成就好的名声。诏书再次派遣使者晓谕司马颖入朝辅政,并让他接受九锡。司马颖的宠臣孟玖不想回洛阳,加上程太妃留恋邺都,所以司马颖始终推辞不接受。 当初,大司马司马冏怀疑中书郎陆机曾替赵王司马伦撰写禅位诏书,逮捕了他,想处死。大将军司马颖为他辩白说理,得以免死,司马颖趁机上表任命陆机为平原内史,陆机的弟弟陆云为清河内史。陆机的朋友顾荣和广陵人戴渊,因为中原多难,劝陆机回吴地。陆机因为受到司马颖保全的恩惠,而且认为司马颖有威望,可以与他建立功业,就留下没有离去。 秋季,七月,恢复封常山王司马乂为长沙王,升迁为开府,骠骑将军。 东莱王司马蕤,性情凶暴,酗酒任性,多次欺凌侮辱大司马司马冏,又向司马冏请求开府未能如愿而怨恨他,秘密上表说司马冏专权,与左卫将军王舆图谋废掉司马冏。事情被发觉。八月,下诏废司马蕤为庶人,诛杀王舆三族,将司马蕤流放到上庸;上庸内史陈钟秉承司马冏的旨意暗中杀了他。 大赦天下。 东武公司马澹因不孝罪被流放到辽东。九月,征召他的弟弟东安王司马繇恢复旧爵,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司马繇举荐东平王司马楙为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当初,朝廷下达命令给秦州、雍州,让召回流亡到蜀地的流民,又派遣御史冯该、张昌监督执行。李特的哥哥李辅从略阳到蜀地,说中原正在变乱,不值得再回去。李特认为很对,多次派遣天水人阎式去见罗尚,请求权且延缓到秋天,又向罗尚和冯该行贿;罗尚、冯答应了。朝廷评定讨伐赵廞的功劳,任命李特为宣威将军,弟弟李流为奋武将军,都封侯。皇帝的诏书下达益州,要求列出与李特一同讨伐赵廞的六郡流民名单,将要加以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想将消灭赵廞的功劳据为己有,扣压朝廷命令,不如实上报,众流民都怨恨他。 罗尚派从事监督遣送流民,限令七月上路。当时流民散布在梁州、益州,为人佣工,听说州郡逼迫遣返,人人忧愁怨恨,不知如何是好;加上雨水正多,当年的粮食尚未收获,没有路费。李特再次派阎式去见罗尚,请求停留到冬天;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苾认为不行。罗尚推举别驾、蜀郡人杜苾为秀才,阎式向杜苾陈说逼迫迁移的利害关系,杜苾也想放宽流民一年期限;但罗尚采用了辛冉、李苾的计谋,没有听从;杜苾就退还秀才板,辞职回家。辛冉性情贪婪残暴,想杀掉流民首领,夺取他们的财物,就和李苾告诉罗尚说:“流民以前趁赵廞之乱,多有抢劫掠夺的行为,应该趁迁移设关搜查来夺取他们的财物。”罗尚发文给梓潼太守张演,让他在各要道设关卡,搜索流民的宝物财物。 李特多次为流民请求留下,流民们都感激而依赖他,很多人相继归附李特。李特于是在绵竹设立大营来安置流民,写信给辛冉请求宽限。辛冉大怒,派人在大街上张贴布告,悬赏捉拿李特兄弟,许以重赏。李特看见后,全部取回,和弟弟李骧将悬赏内容改为:“能送来六郡豪强李、任、阎、赵、杨、上官等以及氐、叟的侯王首级一颗,赏布百匹。”于是流民非常恐惧,归附李特的人更多,一个月内超过两万人。李流也聚集了数千人。 李特又派阎式去见罗尚请求确定延期日期,阎式看到要道上在设置营垒栅栏,图谋袭击流民,叹息说:“民心正不安,现在又催促他们,变乱就要发生了。”又知道辛冉、李苾的心意不会改变,就辞别罗尚返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你暂且把我的意思告诉流民们,现在听任宽限了。”阎式说:“明公您被奸邪之说迷惑,恐怕没有宽限的道理。弱小但不可轻视的是百姓,现在不合理地催促他们,众怒难犯,恐怕造成的祸害不浅。”罗尚说:“是的。我不欺骗你,你走吧!”阎式回到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虽然那样说,但是不可信。为什么呢?罗尚的权威和刑罚未能确立,辛冉等人各自拥有强兵,一旦他们发动变乱,也不是罗尚能控制的,应该深深做好准备。”李特听从了他的话。冬季,十月,李特将部下分为两个营,李特驻北营,李流驻东营,修整铠甲磨砺兵器,严密戒备来等待他们。 辛冉、李苾互相商量说:“罗侯贪婪而无决断,日复一日,让流民得以施展奸计。李特兄弟都有雄才,我们这些人将要被他们俘虏了!应该做出决断,罗侯不值得再请示了!”于是派遣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人秘密率领步骑兵三万袭击李特的营地;罗尚听说后,也派督护田佐援助曾元。曾元等人到了,李特安然卧床不动,等到他们的军队进入一半时,伏兵发起攻击,打死的人很多。杀了田佐、曾元、张显,将首级送给罗尚、辛冉看。罗尚对将领僚属说:“这些敌人已经离去了,但广汉(辛冉)不听我的话,使贼势扩张,现在怎么办!” 于是六郡流民李含等人共同推举李特代理镇北大将军,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任命他的弟弟李流代理镇东大将军,号称东督护,共同镇抚统领部众;又任命哥哥李辅为骠骑将军,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进军广汉攻打辛冉。罗尚派遣李苾、费远率领部众救援辛冉,但畏惧李特,不敢前进。辛冉出城迎战,屡战屡败,突围逃奔德阳。李特进入并占据广汉,让李超担任太守,进军到成都攻打罗尚。罗尚写信晓谕阎式,阎式回信说:“辛冉狡诈,曾元是小人,李叔平(李苾)不是将帅之才。我先前为您和杜景文(杜苾)论述留居和迁徙的适当办法,人人怀念故乡,谁不愿意回去!只是往日刚到时,追随粮谷受雇劳作,一户人家分散五处,又遇上秋雨连绵,乞求等到冬天庄稼成熟,却始终不被听从。约束得太紧迫,困鹿也会抵虎。流民不肯伸长脖子受刀宰割,所以导致变乱。如果听从我的话,宽限时间让他们整理行装,不过九月底全部聚集,十月上路,让他们回到故乡,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李特任命哥哥李辅、弟弟李骧、儿子李始、李荡、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儿子李国、李离、任回、李攀、李攀的弟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人为将帅,阎式、李远等人为僚属。罗尚一向贪婪残忍,是百姓的祸患。李特与蜀地百姓约法三章,施舍赈济,礼遇贤才提拔隐滞,军政严肃,蜀地百姓非常高兴。罗尚多次被李特打败,就构筑长长的围墙,沿着郫水安营扎寨,连绵七百里,与李特对峙,并向梁州和南夷校尉求救。 十二月,颍昌康公何劭去世。 封大司马司马冏的儿子司马冰为乐安王,司马英为济阳王,司马超为淮南王。 晋惠帝太安元年(壬戌年,公元302年) 春季,三月,皇太孙司马尚去世。 夏季,五月,乙酉日(初七),梁孝王司马肜去世。 任命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太傅;不久因年老有病罢免。 河间王司马颙派遣督护衙博讨伐李特,军队驻扎在梓潼;朝廷又任命张微为广汉太守,军队驻扎在德阳;罗尚派遣督护张龟驻扎在繁城。李特派他的儿子镇军将军李荡等人袭击衙博;而自己率军攻击张龟,击败了他。李荡在阳沔击败衙博的军队,梓潼太守张演弃城逃跑,巴西郡丞毛植率郡投降。李荡进军到葭萌攻打衙博,衙博逃走,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河间王司马颙改任许雄为梁州刺史。李特自称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大司马司马冏想长久独揽大权,因为晋惠帝的子孙都死了,大将军司马颖有按次序立为皇储的可能;清河王司马覃是司马遐的儿子,刚八岁,司马冏就上表请求立他为皇太子。癸卯日(五月二十五日),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任命司马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司马越为司空,兼任中书监。 秋季,八月,李特攻打张微,张微击败了他,于是进军攻打李特的营垒。李荡带兵救援,山路险峻狭窄,李荡奋力战斗前进,于是击败了张微的军队。李特想退回涪城,李荡和司马王幸劝谏说:“张微军队已经失败,智谋勇气都耗尽了,应该乘锐气立刻擒获他。”李特再次进攻张微,杀了他,活捉了张微的儿子张存,将张微的遗体送还给他。 李特派他的将领蹇硕守卫德阳。李骧驻军毘桥,罗尚派军攻击他,多次被李骧打败,李骧于是进攻成都,焚烧了成都城门。李流驻军成都北面,罗尚派精锐士兵一万人攻打李骧,李骧和李流合击,大破罗尚军,逃回的人只有十分之一二。许雄多次派军攻打李特,没有取胜,李特的势力更加强盛。 建宁大姓李睿、毛诜驱逐太守杜俊,朱提大姓李猛驱逐太守雍约,响应李特,部众各有数万人。南夷校尉李毅讨伐并击败了他们,杀死毛诜;李猛送上书信投降,但言辞不恭顺,李毅诱骗杀了他。冬季,十一月,丙戌日(十一月无丙戌,疑误或为十月),重新设置宁州,任命李毅为刺史。 齐武闵王司马冏得志之后,颇为骄奢擅权,大规模兴建府第,拆毁公私房屋上百处,规格与西宫等同,朝廷内外大失所望。侍中嵇绍上疏说:“存在时不忘灭亡,是《易经》很好的告诫。我希望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城之困,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之危,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之败,那么祸乱的萌芽就无法产生了。”又给司马冏写信,认为“唐尧、虞舜住茅屋,夏禹住低矮的宫室。现在大兴宅第,以及为三王修建宅第,难道是当今急务吗!”司马冏谦逊地道歉,但不能听从。 司马冏沉溺于宴饮娱乐,不入朝朝见;安坐府中任命百官,用符敕命令三台;选拔举荐不公正,宠臣小人当权。殿中御史桓豹奏事,没有先经过司马冏的府署,就被加以拷问致死。南阳隐士郑方上书劝谏司马冏说:“现在大王安不思危,宴饮欢乐过度,这是第一失;宗室骨肉之间,本应没有细微隔阂,现在却不是这样,这是第二失;蛮夷不安静,大王认为功业已隆,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这是第三失;战乱之后,百姓穷困,没有听说赈济救助,这是第四失;大王与义兵有盟约,事情平定之后,及时行赏,而现在还有功勋未论赏的人,这是第五失。”司马冏道歉说:“不是您,我听不到自己的过失。” 孙惠上书说:“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明公您都占据了。冒犯刀锋,是第一难;聚集招致英雄豪杰,是第二难;与将士同甘共苦,是第三难;以弱胜强,是第四难;复兴皇业,是第五难。大名不可久负,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居。大王您做了难事而不以为难,处在不可的境地却认为可以,我私下感到不安。明公应该考虑功成身退的道理。尊崇亲近推举近支(指司马乂、司马颖等),将重任委托给长沙王、成都王二王,谦恭地退归封国,那么太伯、子臧就不会独享美名于前了。现在却忘记了高高在上的危险,贪恋权势而受到疑忌,即使遨游在高台之上,逍遥在重重城墙之内,我私下认为危亡的忧虑,超过了在颍川、阳翟之时。”司马冏不能采用。孙惠称病辞官离去。司马冏对曹摅说:“有人劝我放弃权力返回封国,怎么样?”曹摅说:“事物禁忌太盛,大王如果能居安思危,提起衣襟离去,这是善策中的善策。”司马冏不听。 张翰、顾荣都担心灾祸殃及自身,张翰趁秋风起,思念菰米、莼羹、鲈鱼脍,叹息说:“人生可贵的是舒适自得罢了,富贵有什么用!”随即辞官离去。顾荣故意纵情饮酒,不管府中事务,长史葛旟因为他荒废职守,报告司马冏将顾荣调任中书侍郎。颍川隐士庾衮听说司马冏整年不上朝,叹息说:“晋室衰微了,祸乱将要兴起!”带领妻子儿女逃到林虑山中。 王豹致信给司马冏说:“我想到元康年以来,宰相在位,没有一个人能得善终,这是形势造成的,不是他们都做了坏事。现在您平定祸乱,安国定家,却又要重蹈覆辙,想希望长久存在,不也很难吗!现在河间王在关右扎根,成都王在旧魏之地盘桓,新野王在江、汉获得大封,三王都正当强壮盛年,都掌管兵马,处在要害之地,而明公您凭着难以赏赐的大功,挟着震慑君主的威望,独自据守京都,专执大权,进一步则‘亢龙有悔’(居高位不知退将败),退一步则据于蒺藜(退守封国亦不安),想这样求得安全,看不出有什么福分。”于是请求将王侯全部遣返封国,依照周朝周公、召公分治的办法,让成都王担任北州伯,治所在邺城;司马冏自己担任南州伯,治所在宛城;以黄河为界,各自统领王侯,来共同辅佐天子。司马冏用褒奖的言辞回复了他。长沙王司马乂看到王豹的信,对司马冏说:“这小子离间我们骨肉,为什么不送到铜驼下打死!”司马冏就上奏说王豹谗言挑拨内外关系,凭空制造猜疑嫌隙,不忠不义,用鞭子打死。王豹临死时说:“把我的头挂在大司马门上,我要看着士兵攻打齐王!” 司马冏因为河间王司马颙原本依附赵王司马伦,心里常常恨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与司马颙的长史李含有矛盾。李含被征召为翊军校尉,当时皇甫商在司马冏军中任职,夏侯奭的哥哥也在司马冏府中。李含内心不安,又与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有嫌隙,于是单骑投奔司马颙,诈称接受密诏,让司马颙诛杀司马冏,于是劝司马颙说:“成都王是皇室至亲,有大功,谦让返回封地,很得人心。齐王越过亲属而专政,朝廷侧目而视。现在发檄文让长沙王讨伐齐王,齐王必定会诛杀长沙王,我们就借此作为齐王的罪状而讨伐他,一定能擒获他。除掉齐王,立成都王,解除逼胁,建立亲亲之道,安定国家,这是巨大的功勋。”司马颙听从了。此时,晋武帝的族弟范阳王司马虓都督豫州诸军事。司马颙上表陈述司马冏的罪状,并且说:“率领十万军队,想与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在洛阳会合,请长沙王司马乂废黜司马冏让他返回府第,让司马颖代替司马冏辅政。”司马颙于是起兵,让李含任都督,率领张方等向洛阳进发,又派使者邀请司马颖,司马颖准备响应,卢志劝谏,不听。 十二月,丁卯日(二十二日),司马颙的表奏送到。司马冏非常恐惧,召集百官商议,说:“我首先倡议义兵,臣子的节操,信义显于神明。现在二王听信谗言发难,该怎么办?”尚书令王戎说:“您的功勋业绩确实很大,但是奖赏没有及时给予有功之人,所以人心怀有二心。现在二王兵力强盛,不可抵挡。如果您以王爵身份返回府第,交出权力推崇谦让,差不多可以求得平安。”司马冏的从事中郎葛旟大怒说:“三台(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主管纳言,不体恤王府之事。奖赏拖延迟缓,责任不在王府。谗言叛逆作乱,应当予以诛讨,怎么能凭空承认伪造的书信,就让主公回府呢!汉、魏以来,王侯回府第,哪有能保住妻子儿女的呢?说这种话的人该杀!”百官震惊恐惧失色,王戎假装药性发作掉入厕所,得以免祸。 李含驻扎在阴盘,张方率领二万军队驻军新安,发檄文让长沙王司马乂讨伐司马冏。司马冏派董艾袭击司马乂,司马乂率领左右一百多人骑马奔入皇宫,关闭各宫门,奉天子之命攻打大司马府,董艾在皇宫西边摆开军队,纵火烧千秋神武门。司马冏派人举着驺虞幡高声喊道:“长沙王假传诏令。”司马乂也宣称“大司马谋反”。当晚,城内大战,飞箭如雨,火光冲天。皇帝来到上东门,箭射到御座前,群臣尸体堆积。连续战斗三天,司马冏的部众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了何勖,趁机抓住司马冏投降。司马冏被押到殿前,皇帝面露怜悯,想让他活命。司马乂喝令左右赶快拉出去,在阊阖门外斩首,将首级巡示六军,同党都被诛灭三族,死了二千多人。将司马冏的儿子司马超、司马冰、司马英囚禁在金墉城,废黜司马冏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安)。李含等人听说司马冏死了,带兵返回长安。 长沙王司马乂虽然在朝廷,事情无论大小,都到邺城向大将军司马颖咨询。司马颖任命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 这一年,陈留王曹奂去世,谥号为魏元皇帝。 鲜卑宇文部单于莫圭部众强盛,派他的弟弟屈云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攻击屈云的别帅素怒延,打败了他。素怒延以此为耻,又发兵十万,在棘城包围慕容廆。慕容廆的部众都恐惧,慕容廆说:“素怒延兵虽多但无法制,已在我的算计之中了,诸位只管努力作战,没什么可忧虑的!”于是出击,大败素怒延,追击一百里,俘虏和斩首的数以万计。辽东人孟晖,先前陷没在宇文部,率领他的部众数千家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命他为建威将军。慕容廆因为他的臣子慕舆句勤劳谨慎、清廉公正,让他掌管府库;慕舆句心算默记,不查账本,始终没有差错。因为慕舆河聪明敏捷、精细审慎,让他掌管狱讼,复查审讯清明公允。 第85章 【晋纪七】 【起自癸亥年(晋惠帝太安二年),止于甲子年(晋惠帝永兴元年),共两年。】 晋惠帝太安二年(癸亥年,公元303年) 春季,正月,李特偷偷渡过长江攻打罗尚,罗尚在江边的军队都溃散逃跑。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投降,李特进城占据,只收取马匹以供军用,其余没有侵扰掠夺,赦免境内百姓,改年号为建初。罗尚退守太城,派使者向李特求和。蜀地百姓聚集建立坞堡的,都向李特表示归附,李特派使者去安抚他们;因为军中粮食少,就把六郡流民分派到各坞堡去找饭吃。李流对李特说:“各坞堡新近归附,人心还不稳固,应该把坞堡中大姓的子弟作为人质,集中兵力自卫,以防备意外。”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写信说:“接受投降如同对待敌人,不能掉以轻心。”前将军李雄也这样说。李特发怒说:“大事已经定了,只该安定百姓,为什么反而再加猜疑忌惮,让他们离心背叛呢!”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领水军三万来救援罗尚。宗岱让孙阜作前锋,进逼德阳。李特派李荡和蜀郡太守李璜到德阳太守任臧那里共同抵抗。宗岱、孙阜军队声势很大,各坞堡都有了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睿对罗尚说:“李特把部众分散去吃饭,骄傲懈怠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让他灭亡的时候。应该秘密联络各坞堡,约定时间一同发动,内外夹击,一定能打败他!”罗尚让任睿在夜里用绳子吊下城墙,到各坞堡宣布旨意,约定在二月十日一同攻击李特。任睿趁机到李特那里假投降。李特问他城中的虚实,任睿说:“粮食储备快完了,只剩下一些钱财布匹。”任睿请求出去看望家人,李特准许了,于是他回城报告罗尚。二月,罗尚派兵偷袭李特的兵营,各坞堡都响应,李特的军队大败,李特和李辅、李远被杀,都被焚烧尸体,首级被传送到洛阳。流民非常恐惧,李流、李荡、李雄收集残余部众退保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守卫东营,李荡、李雄守卫北营。孙阜攻破德阳,抓获蹇硕,任臧退守涪陵。 三月,罗尚派督护何冲、常深等攻打李流,涪陵百姓药绅等也起兵攻打李流。李流和李骧抵抗常深,让李荡、李雄抵抗药绅。何冲乘虚攻打北营,氐人苻成、隗伯在营中,叛变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披甲战斗,隗伯亲手用刀伤了她眼睛,罗氏斗志更旺;北营快要被攻破时,正好李流等人打败常深、药绅,带兵回来,与何冲等交战,大败何冲军,苻成、隗伯率领他们的党羽突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乘胜进兵到达成都,罗尚又关闭城门坚守。李荡骑马追击败兵,中矛而死。 朝廷派侍中、燕国人刘沈持符节统率罗尚、许雄等军,讨伐李流。走到长安,河间王司马颙留下刘沈担任军师,派席薳代替他。 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死亡,宗岱、孙阜将要到来,非常恐惧。李含劝李流投降,李流听从了;李骧、李雄轮番劝谏,李流不听。夏季,五月,李流派他的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到孙阜军中作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是梓潼太守,听说后,从郡中快马赶回,想劝谏没来得及。退下后,与李雄谋划袭击孙阜军,李雄说:“为当前考虑,应该这样;但两位长辈不听从,怎么办?”李离说:“应该强迫他们!”李雄非常高兴,于是一起对流民说:“我们这些人先前已经残害了蜀地百姓,现在一旦束手就擒,就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有同心袭击孙阜,才能取得富贵!”众人都听从。李雄于是和李离袭击孙阜军,大败孙阜军。正好宗岱在垫江去世,荆州军就退走了。李流很惭愧,从此赏识李雄的才能,把军事都交给他处理。 新野庄王司马歆,执政严厉急躁,失去蛮夷民心,义阳蛮人张昌聚集党羽几千人,想作乱。荆州根据壬午日(太安二年五月)诏书征发武勇之士赴益州讨伐李流,号称“壬午兵”。百姓害怕远征,都不愿去。诏书督促派遣严厉急切,经过的地区如果停留五天,二千石俸禄的官员就要免官。因此郡县官员都亲自出来驱逐;人们辗转不远,就又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当时江夏粮食大丰收,几千口百姓去那里找饭吃。张昌趁机欺骗迷惑百姓,改姓名为李辰,在安陆石岩山招募人马,流民和逃避兵役的人很多去投奔他。太守弓钦派兵讨伐,不能取胜。张昌于是攻打郡城,弓钦兵败,和部将朱伺逃奔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讨伐,靳满又败逃。 张昌于是占据江夏,编造妖言说:“会有圣人出现做百姓之主。”找到山都县小吏丘沈,改他的姓名为刘尼,假称是汉朝后代,尊奉为天子,说:“这就是圣人。”张昌自己作相国,假造凤凰、玉玺的祥瑞,建立年号神凤;郊祀礼仪、车马服饰,都依照汉朝旧例。有不响应招募的,就诛灭全族,士人百姓没有敢不服从的。又散布流言:“长江、淮河以南都反了,官军大规模出动,要全部诛杀。”互相煽动,人心惶惶。长江、沔水一带到处起兵响应张昌,一个月内部众达到三万,都戴红帽子,用马尾做胡须。朝廷下诏派监军华宏讨伐,在障山战败。 司马歆上奏说:“妖贼像狗羊一样数以万计,红头毛脸,举刀持戟,锋芒不可阻挡。请求朝廷命令各军分三路救助。”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人刘弘为荆州刺史。又下诏让河间王司马颙派雍州刺史刘沈率领州兵一万人,加上征西府五千人出蓝田关讨伐张昌。司马颙不奉诏;刘沈自己带领州兵到蓝田,司马颙又强行夺走他的部众。于是刘乔驻军汝南,刘弘和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驻军宛城。张昌派部将黄林率领二万人向豫州进发,刘乔击退了他们。 当初,司马歆和齐王司马冏友好,司马冏失败后,司马歆害怕,主动结交大将军司马颖。等到张昌作乱,司马歆上表请求讨伐。当时长沙王司马乂已经和司马颖有矛盾,怀疑司马歆和司马颖联合密谋,不准司马歆出兵,张昌部众日益强盛。从事中郎孙洵对司马歆说:“您作为地方大员,接受在外统军的重任,上表后立即行动,有什么不可以!却让奸凶势力蔓延,灾祸难以预料,这难道是保卫王室、安定地方的道理吗!”司马歆准备出兵,王绥说:“张昌等小贼,副将就足以制服,何必违背诏命,亲自冒险呢!”张昌到达樊城,司马歆才出兵抵抗。部众溃败,司马歆被张昌杀死。诏令任命刘弘代替司马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刘弘任命南蛮长史、庐江人陶侃为大都护,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进军占据襄阳。张昌合并军队包围宛城,打败赵骧军,杀死羊伊。刘弘退守梁县。张昌进攻襄阳,没有攻克。 李雄进攻并杀死汶山太守陈图,于是夺取郫城。 秋季,七月,李流转移驻守郫城。蜀地百姓都据险要处结筑坞堡,有的南入宁州,有的东下荆州。城邑都空了,野外没有炊烟,李流抢掠不到东西,部众饥饿疲乏。只有涪陵一千多户人家,依附青城山处士范长生;平西参军、涪陵人徐舆劝说罗尚,请求担任汶山太守,邀结范长生,共同讨伐李流。罗尚不答应,徐舆发怒,出城向李流投降,李流任命徐舆为安西将军。徐舆劝说范长生,让他资助供给李流军粮,范长生听从了。李流军队因此重新振作。 当初,李含认为长沙王司马乂力量微弱,必定会被齐王司马冏杀掉,想借此作为司马冏的罪状而讨伐他,于是废黜皇帝,立大将军司马颖,让河间王司马颙当宰相,自己得以掌权。不久司马冏被司马乂杀死,司马颖、司马颙仍然守在藩地,不如李含所谋划的那样。司马颖仗着功劳骄傲奢侈,各种制度废弛,比司马冏时更厉害;还嫌司马乂在朝内,不能随心所欲,想除掉他。当时皇甫商又担任司马乂的参军,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任秦州刺史。李含劝司马颙说:“皇甫商被司马乂信任,皇甫重最终不会为我们所用,应该尽早除掉。可以上表调皇甫重到朝内任职,趁他经过长安时抓住他。”皇甫重得知后,发布檄文上报尚书台,调动陇上军队讨伐李含。司马乂因为军队刚休战,派使者诏令皇甫重停兵,征召李含为河南尹。李含接受征召而皇甫重不奉诏,司马颙派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联合四郡军队攻打他。司马颙秘密派李含和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杀司马乂;皇甫商告诉了司马乂,逮捕李含、冯荪、卞粹,杀了他们。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出奔邺城。 张昌党羽石冰侵犯扬州,打败刺史陈徽,各郡全部陷落;又攻破江州,别将陈贞等攻打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都攻陷了,临淮人封云起兵侵犯徐州响应石冰。于是荆、江、扬、豫、徐五州境内,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设置州牧郡守,都是凶暴的盗贼小人,专门以抢劫掠夺为事务。 刘弘派陶侃等在竟陵攻打张昌,刘乔派部将李杨等向江夏进兵。陶侃等多次与张昌交战,大败张昌,前后斩首几万人,张昌逃到下俊山,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当初,陶侃年少时孤苦贫穷,任郡督邮。长沙太守万嗣经过庐江,见到他认为不凡,让儿子和他结交后离开。后来察举孝廉,到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向顾荣推荐他,陶侃因此知名。打败张昌后,刘弘对陶侃说:“我过去是羊公(羊祜)的参军,他说我以后会坐到他的职位,现在看你,必定会继承我了。” 刘弘退守梁县时,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虓派前长水校尉张奕兼任荆州。刘弘到后,张奕不交接,起兵抵抗刘弘。刘弘讨伐张奕,杀了他。当时荆州部内郡守县令大多空缺,刘弘请求补选,诏书批准了,刘弘按功劳品德,根据才能授职,人们都佩服他公正得当。刘弘上表请求任命皮初为襄阳太守,朝廷认为皮初虽然有功但声望浅,改任刘弘的女婿前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刘弘下达教令说:“治理一个地方的人,应该以整个地方为念,如果必须是姻亲然后才能用,那么荆州十郡,怎能找到十个女婿然后才能治理呢!”于是上表说:“夏侯陟是姻亲,按旧制不能互相监督;皮初的功劳,应该得到酬报。”诏书听从了。刘弘于是鼓励督促农耕蚕桑,放宽刑罚减省赋税,公家私人都充裕,百姓爱戴喜悦。 河间王司马颙听说李含等死了,立即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大将军司马颖上表请求讨伐张昌,得到批准;听说张昌已经平定,就想和司马颙共同攻打司马乂。卢志劝谏说:“您先前有大功却放弃权力辞让恩宠,当时的声望很好。现在应该将军队驻扎在关外,穿着文官服装入朝,这是霸主的事情。”参军魏郡人邵续说:“人有兄弟,如同左右手。明公想抵挡天下的敌人却先去掉自己的一只手,可以吗?”司马颖都不听从。八月,司马颙、司马颖共同上表:“司马乂评功不公平,和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专擅朝政,杀害忠良,请诛杀羊玄之、皇甫商,遣送司马乂回封国。”诏书说:“司马颙胆敢发动大军,向内进军京城,我将亲自率领六军诛杀奸逆。任命司马乂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抵御他们。” 司马颙任命张方为都督,率领精兵七万,从函谷关向东直趋洛阳。司马颖带兵驻守朝歌,任命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率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军二十多万,向南进军洛阳。陆机以寄居身份侍奉司马颖,一下子地位在各将之上,王粹等心里都不服。白沙督孙惠和陆机亲近友好,劝陆机把都督让给王粹。陆机说:“那样他们会认为我犹豫不决,正好加速灾祸。”于是出发。司马颖排列军队从朝歌到河桥,鼓声几百里外都能听到。 乙丑(初八),皇帝到十三里桥。太尉司马乂派皇甫商率领一万多人在宜阳抵抗张方。己巳(十二日),皇帝回军宣武场。庚午(十三日),住在石楼。九月,丁丑(二十日),驻军在河桥。壬子(疑误,九月无壬子),张方袭击皇甫商,打败了他。甲申(二十七日),皇帝驻军在芒山。丁亥(三十日),皇帝到偃师;辛卯(十月初四),住在豆田。大将军司马颖进军驻守河南,凭借清水建立营垒。癸巳(十月初六),羊玄之忧惧而死,皇帝回军城东;丙申(十月初九),到缑氏,攻击牵秀,牵秀败走。大赦天下。张方进入京城,大肆抢掠,死了上万人。 李流病重,对众将说:“骁骑将军(李雄)仁爱明理,确实能够成就大事;但前军将军(李荡)英明威武,大概是上天相助,可以共同接受前军将军的领导。”(意指应立李荡之子,但因李荡已死,实指李雄)。李流死后,众人推举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设在郫城。李雄让武都人朴泰欺骗罗尚,让他袭击郫城,说自己作为内应。罗尚派隗伯带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以举火为信号,李骧在路上埋伏军队,朴泰在城外放下长梯。隗伯的士兵看见火起,争着攀梯而上,李骧发兵攻击,大败隗伯军。追击败军夜里到达成都城下,谎称万岁,说:“已经取得郫城了!”进入少城,罗才发觉,退守太城。隗伯伤重,李雄活捉了他,赦免不杀。李骧攻打犍为,切断罗尚的运输通道。抓获太守龚恢,杀了他。 石超进逼缑氏。冬季,十月,壬寅(十五日),皇帝回宫。丁未(二十日),在东阳门外打败牵秀。大将军司马颖派将军马咸协助陆机。戊申(二十一日),太尉司马乂侍奉皇帝与陆机在建春门交战。司马乂的司马王瑚让几千骑兵把戟系在马身上,冲击马咸的军阵,马咸军混乱,被抓处斩。陆机军大败,逃到七里涧,尸体堆积,水流因此堵塞。斩杀陆机的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逃走。 当初,宦官孟玖受大将军司马颖宠爱,孟玖想让他父亲当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都不敢违抗,右司马陆云坚决不同意,说:“这个县,是公府掾的资格,哪有宦官父亲担任的呢!”孟玖非常怨恨他。孟玖的弟弟孟超,统领万人担任小督,尚未交战,就纵兵大肆抢掠,陆机逮捕了主犯;孟超带着一百多铁骑径直冲入陆机指挥旗下,抢走犯人,回头对陆机说:“貉奴(对江东人的蔑称),能当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吴郡人孙拯劝陆机杀了他,陆机没有采用。孟超对众人扬言说:“陆机要造反。”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持观望态度,所以军队不能速胜。等到交战,孟超不接受陆机指挥,轻率独自进军,兵败身亡。孟玖怀疑是陆机杀了他,向司马颖进谗言说:“陆机对长沙王怀有二心。”牵秀一向巴结孟玖,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人公师籓都是孟玖引荐的,一起作证。司马颖大怒,派牵秀带兵逮捕陆机。参军事王彰劝谏说:“今天的行动,强弱形势不同。庸人都知道必定胜利,何况陆机的明达呢!只是陆机是吴人,殿下任用他太过,北方旧将都嫉妒他罢了。”司马颖不听。陆机听说牵秀到来,脱下军服,戴上白便帽,与牵秀相见,写信辞别司马颖,接着叹息说:“华亭的鹤鸣,还能再听到吗!”牵秀就杀了他。司马颖又逮捕陆机的弟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以及孙拯,都关进监狱。 记室江统、陈留人蔡克、颍川人枣嵩等上疏,认为:“陆机计谋不当导致失败,杀他可以。至于反叛,那么大家都知道不是这样。应该先检查陆机反叛的情况,如果有证据,再杀陆云等也不晚。”江统等恳切请求不止,司马颖犹豫了三天。蔡克进去,到司马颖面前,磕头流血,说:“陆云被孟玖怨恨,远近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果然被杀,我私下替明公惋惜!”僚属跟随蔡克进来的有几十人,流泪坚决请求,司马颖露出怜悯表情,有赦免陆云的神色。孟玖扶着司马颖进去,催促下令杀陆云、陆耽,诛灭陆机三族。狱吏拷打孙拯几百下,两踝骨都露出来了,始终说陆机冤枉。狱吏知道孙拯忠义刚烈,对孙拯说:“二陆的冤枉,谁不知道,您怎能不爱惜身体呢!”孙拯仰天叹息说:“陆君兄弟,是世上的奇士,我蒙受知遇之恩,现在既然不能救他们的死,怎么忍心再跟着诬陷他们呢!”孟玖等知道孙拯不能屈服,就让狱吏伪造孙拯的供词。司马颖杀了陆机后,心里常后悔,等到看见孙拯的供词,大喜,对孟玖等说:“不是你们的忠诚,不能追查到这个奸谋。”于是诛灭孙拯三族。孙拯的门人费慈、宰意二人到监狱申明孙拯冤枉,孙拯开导遣送他们说:“我坚持道义不辜负二陆,死是我的本分;你们何必这样呢!”他们说:“您既然不辜负二陆,我们又怎能辜负您!”坚持说孙拯冤枉,孟玖又杀了他们。 太尉司马乂侍奉皇帝攻打张方,张方的士兵看见皇帝车驾,都退走,张方于是大败,死了才五千多人。张方退守十三里桥,部众恐惧,想夜里逃跑,张方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善于用兵的人能够转败为胜。现在我再前进筑垒,出其不意,这是奇策。”于是夜里秘密进军,逼进洛阳城七里,修筑几重营垒,从外面运粮仓的粮食来充实军粮。司马乂取胜后,认为张方不足忧虑。听说张方营垒建成,十一月,带兵攻打,不利。朝廷议论认为司马乂、司马颖是兄弟,可以用言辞说服让他们和解,就派中书令王衍等去劝说司马颖,让他和司马乂分陕而居,司马颖不答应。司马乂于是给司马颖写信,陈述利害,想与他和解,司马颖回信说:“请斩皇甫商等人的首级,我就带兵回邺城。”司马乂不同意。司马颖进兵逼迫京城,张方决开千金堨水坝,水碓都干了。于是征发王公的奴婢用手舂米供应军队,一品以下不随征的官员,十三岁以上的男子都服役,又征发奴仆补充军队;公家私人穷困紧迫,米一石万钱。诏令能执行的,只有洛阳一城而已。骠骑主簿范阳人祖逖对司马乂说:“刘沈忠诚义气果敢刚毅,雍州兵力足以制服河间王,应该启奏皇上发诏书给刘沈,让他发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窘迫危急,必定召回张方自救,这是好计策。”司马乂听从了。刘沈奉诏书迅速传檄四方境内,各郡大多起兵响应。刘沈汇集七郡兵力共一万多人,进军长安。 司马乂又让皇甫商秘密出行,带着皇帝亲笔诏书,命令游楷等停战,敕令皇甫重进军讨伐司马颙。皇甫商秘密走到新平,遇到他的外甥,外甥一向憎恨皇甫商,向司马颙告发逮捕了皇甫商,杀了他。 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人王矩在江东起兵讨伐石冰,推举前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传檄各州郡,杀死石冰任命的将领官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在会稽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以及丹扬人葛洪、甘卓都起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的儿子;贺循是贺邵的儿子;甘卓是甘宁的曾孙。 石冰派部将羌毒率兵几万抵抗周玘,周玘攻击斩杀羌毒。石冰从临淮退向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到来,惶恐不知所措。广陵度支、庐江人陈敏部众在寿春,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不愿远戍,被逼成贼,乌合之众,容易瓦解,我请求率领运兵为您打败他们。”刘准就给陈敏增兵,让他攻击石冰。 闰十二月,李雄猛攻罗尚。罗尚军队没有粮食,留牙门张罗守城。夜里,从牛鞞水向东逃走,张罗开城门投降。李雄进入成都,军士非常饥饿,就率领部众到郪县找粮食,挖野芋头吃。许雄因讨贼不进兵获罪,被召受惩处。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濬,因为天下正乱,想结交夷狄作为外援,就把一个女儿嫁给鲜卑段务勿尘,一个女儿嫁给宇文素怒延,又上表请求将辽西郡封给段务勿尘为辽西公。王濬是王沈的儿子。 毛诜死后,李睿投奔五苓夷首领于陵丞,于陵丞到李毅那里为李睿求情,李毅答应了。李睿到来,李毅杀了他。于陵丞发怒,率领各夷人反攻李毅。 尚书令乐广的女儿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妃子,有人向太尉司马乂诬陷他;司马乂问乐广,乐广神色不变,慢慢说:“我乐广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吗!”司马乂还是怀疑他。 晋惠帝永兴元年(甲子年,公元304年) 春季,正月,丙午(初八),乐广因忧虑去世。 长沙厉王司马乂多次与大将军司马颖交战,打败他,前后斩杀俘获六七万人。而司马乂从未亏缺侍奉皇帝的礼节;城中粮食日益困难,但士兵没有离心。张方认为洛阳不能攻克,想回长安。而东海王司马越担心事情不成,癸亥(二十五日),暗中与殿中将领夜里逮捕司马乂送到别省。甲子(二十六日),司马越启奏皇帝,下诏罢免司马乂官职,关进金墉城。大赦天下,改年号(由太安改为永安)。城门打开后,殿中将士看见城外兵力不盛,后悔了,又谋划劫出司马乂抵抗司马颖。司马越害怕,想杀司马乂断绝大家的心思。黄门侍郎潘滔说:“不行,自然会有让他安静的人。”就派人秘密告诉张方。丙寅(二十八日),张方从金墉城带走司马乂,到军营后,用火烤杀了他,张方的军士也为他流泪。 公卿都到邺城谢罪;大将军司马颖进入京城,又回邺城镇守。诏令任命司马颖为丞相,加授东海王司马越守尚书令。司马颖派奋武将军石超等率兵五万驻守十二城门,殿中宿卫中司马颖忌惮的人,司马颖都杀了;全部替换掉宿卫兵。上表任命卢志为中书监,留在邺城,参署丞相府事。 河间王司马颙驻军在郑县,作为东军的声援,听说刘沈起兵,回镇渭城,派督护虞遵夔在好畦迎战。夔兵败,司马颙恐惧,退入长安,紧急召回张方。张方抢掠洛阳官府私人的奴婢一万多人西归。军中缺粮,就杀人混杂牛马肉吃。 刘沈渡过渭水驻军,与司马颙交战,司马颙多次失败。刘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带领五千精兵袭击长安,攻入城门,奋力战斗到司马颙帐下。刘沈的援兵来迟了,冯翊太守张辅见他们没有后继,带兵横击,杀死衙博和皇甫澹,刘沈的军队于是失败,收集残兵退走。张方派部将敦伟夜袭,刘沈军队惊散溃败,刘沈和部下南逃,被追兵抓获。刘沈对司马颙说:“知己的恩惠轻,君臣的道义重,我不能违背天子的诏令,衡量强弱苟且保全。奋起的时候,就期望必死,被剁成肉酱的杀戮,我也觉得甜如荠菜。”司马颙发怒,用鞭子抽打后腰斩。新平太守江夏人张光多次为刘沈出谋划策,司马颙抓住他责问,张光说:“刘雍州不用我的计策,所以让大王能有今天!”司马颙认为他壮烈,拉他一起欢宴,上表任命为右卫司马。 罗尚逃到江阳,派使者上表陈述情况,诏令罗尚暂时统领巴东、巴郡、涪陵以供应军赋。罗尚派别驾李兴向镇南将军刘弘求粮,刘弘的僚属因为运输道路阻远,而且荆州自己也空乏,想给零陵米五千斛。刘弘说:“天下是一家,彼此没有区别,我现在给他粮食,就没有西顾之忧了。”于是给三万斛粮食,罗尚靠此生存。李兴愿留下当刘弘的参军,刘弘夺过他的手版遣送他回去。又派治中何松带兵驻守巴东作为罗尚的后援。当时在荆州的流民有十多万户,寄居贫困,大多成为盗贼,刘弘大量供给他们田地种子粮食,提拔贤才,根据资历任用,流民于是安定。 二月,乙酉(十七日),丞相司马颖上表废黜皇后羊氏,幽禁在金墉城,废黜皇太子司马覃为清河王。 陈敏与石冰交战几十次,石冰部众是陈敏的十倍,陈敏攻击,所向都胜,于是与周玘在建康合攻石冰。三月,石冰向北逃走,投奔封云,封云的司马张统杀了石冰和封云投降,扬、徐二州平定。周玘、贺循都遣散部众回家,不提功劳奖赏。朝廷任命陈敏为广陵相。 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立丞相司马颖为皇太弟。戊申(疑误,三月无戊申),诏令任命司马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照旧。大赦天下。皇帝的车驾服饰都迁到邺城,制度完全依照魏武帝的旧例。任命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刘实为太尉。刘实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接受。皇太弟司马颖超越本分奢侈日益严重,宠幸小人当权,大失众望。司空东海王司马越,和右卫将军陈眕,以及长沙王旧将上官巳等谋划讨伐他。秋季,七月,丙申朔(初一),陈眕率兵进入云龙门,用诏书召三公百官到殿中,戒严讨伐司马颖,石超逃回邺城。戊戌(初三),大赦天下,恢复皇后羊氏和太子司马覃的地位。己亥(初四),司马越侍奉皇帝北征。任命司马越为大都督。征召前侍中嵇绍到行营。侍中秦准对嵇绍说:“现在去,安危难测,你有好马吗?”嵇绍严肃说:“臣子护卫皇帝车驾,生死以之,要好马干什么!” 司马越传檄召集四方军队,赴援的人云集,等到安阳时,部众十几万,邺中震惊恐惧。司马颖召集僚属询问计策,东安王司马繇说:“天子亲自征伐,应该卸甲穿白衣出迎请罪。”司马颖不听从,派石超率部众五万迎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司马颖奉迎皇帝车驾,司马颖发怒说:“你名为了解事理,投身侍奉我;现在主上被群小逼迫,你怎么想让我束手就刑呢!” 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从邺城赶到行营,说邺中都已经离散,因此不太设防。己未(二十四日),石超军队突然到来,皇帝在荡阴战败,脸颊受伤,中了三箭,百官侍从都逃散。嵇绍穿上朝服,下马登上皇帝车驾,用身体护卫皇帝,士兵把嵇绍拉到车辕中砍杀。皇帝说:“是忠臣,不要杀!”士兵回答:“奉皇太弟令,只不侵犯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了嵇绍。血溅到皇帝衣服上。皇帝掉在草丛中,丢失了六颗玺印。石超侍奉皇帝到他的军营,皇帝非常饿,石超进水,左右侍从献上秋桃。司马颖派卢志迎接皇帝;庚申(二十五日),进入邺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左右想洗皇帝衣服。皇帝说:“嵇侍中的血,不要洗!” 陈眕、上官巳等侍奉太子司马覃守卫洛阳。司空司马越逃奔下邳,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不接纳,司马越直接回东海。皇太弟司马颖因为司马越的哥哥弟弟是宗室中有声望的人,下令招抚,司马越不接受命令。前奋威将军孙惠上书劝司马越结交藩镇,共同辅佐王室。司马越任命孙惠为记室参军,参与谋划议事。北军中候苟曦投奔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承制任命苟曦代理兖州刺史。 当初,三王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时,王浚拥有部众持观望态度,禁止所辖士民响应三王招募。皇太弟司马颖想讨伐他但没能成功,王浚心里也想图谋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密令他杀王浚。和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划与王浚到蓟城南清泉游玩,趁机下手。恰逢天下暴雨,兵器沾湿,没有成功而回。审登认为王浚得天助,就把和演的阴谋告诉王浚。王浚与审登秘密整顿军队,约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共同包围和演,杀了他,自己统领幽州营兵。司马腾是司马越的弟弟。皇太弟司马颖声称诏令征召王浚,王浚与鲜卑段务勿尘、乌桓羯朱以及东嬴公司马腾共同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派北中郎将王斌和石超攻击他们。 皇太弟司马颖怨恨东安王司马繇先前的议论,八月,戊辰(初三),逮捕司马繇,杀了他。当初,司马繇的哥哥琅邪恭王司马觐去世,儿子司马睿继位。司马睿沉着机敏有度量,任左将军,与东海参军王导友好。王导是王敦的堂弟;见识度量清远,因为朝廷多事,常劝司马睿回封国。等到司马繇死,司马睿跟随皇帝在邺城,害怕灾祸临头,准备逃回去。司马颖先命令各关口渡口,不能放贵人出去;司马睿到河阳,被渡口官吏拦住。随从宋兴从后面赶来,用鞭子拂过司马睿笑着说:“舍长,官府禁止贵人,你也被拘禁吗?”官吏才放行。到洛阳,接太妃夏侯氏一起回封国。丞相从事中郎王澄揭发孟玖奸邪牟利的事情,劝皇太弟司马颖杀他,司马颖听从了。 上官巳在洛阳,残暴横行。守河南尹周馥,是周浚的堂弟,与司隶满奋等谋划杀他。事情泄露,满奋等死,周馥逃走,得以免难。司空司马越讨伐皇太弟司马颖时,太宰司马颙派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率兵二万救援,听说皇帝已进入邺城,就命令张方镇守洛阳。上官巳和别将苗愿抵抗,大败而回。太子司马覃夜袭上官巳、苗愿,上官巳、苗愿出逃;张方进入洛阳。司马覃在广阳门迎接张方下拜,张方下车扶起他。又废黜司马覃和羊皇后。 当初,皇太弟司马颖上表任命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理五部军事,让他带兵在邺城。刘渊的儿子刘聪,骁勇超人,博览经史,善于写文章,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二十岁时到京城游学,名士没有不与他交往的。司马颖任命刘聪为积弩将军。 刘渊的堂祖父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说:“自从汉朝灭亡以来,我单于空有虚号,不再有一尺土地;其余的王侯,沦落如同编入户籍的平民。现在我们的部众虽然衰微, still不少于两万,怎能束手接受役使,匆匆过了一百年!左贤王英武超世,上天如果不想兴复匈奴,一定不会白白生出这个人。现在司马氏骨肉相残,天下动荡,恢复呼韩邪的事业,这个时候了!”于是共同谋划,推举刘渊为大单于,派同党呼延攸到邺城告诉他。 刘渊告诉司马颖,请求回去参加葬礼,司马颖不准许。刘渊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让他们召集五部以及杂胡,声称帮助司马颖,实际想背叛他。等到王浚、东嬴公司马腾起兵,刘渊劝司马颖说:“现在二镇跋扈,部众十多万,恐怕不是宿卫军和附近郡县士众能抵御的,请让我为殿下回去游说五部,来赴国难。”司马颖说:“五部部众,真能发动吗?即使能发动,鲜卑、乌桓,不容易抵挡。我想侍奉皇帝回洛阳避开他们的锋芒,慢慢传檄天下,用逆顺的道理制服他们,你的意见怎样?”刘渊说:“殿下是武皇帝的儿子,对王室有大功,威望恩德远扬,四海之内,谁不愿为殿下尽死力呢!有什么难发动的!王浚小子,东嬴公是远亲,怎能与殿下争衡呢!殿下一离开邺宫,就向人示弱,洛阳还能到达吗;即使到了洛阳,威望权力也不再在殿下手中了。希望殿下安抚勉励士众,安静地镇守,我请求为殿下用两部摧毁东嬴公,三部斩王浚,两个小子的首级,指日可悬。”司马颖高兴,任命刘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刘渊到左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称号,二十天之间,有部众五万,建都离石,任命刘聪为鹿蠡王。派左于陆王刘宏率领五千精骑,会同司马颖部将王粹抵抗东嬴公司马腾。王粹已被司马腾打败,刘宏来不及就返回了。 王浚、东嬴公司马腾合兵攻击王斌,大败王斌。王浚以主簿祁弘为前锋,在平棘打败石超,乘胜进军。侦察骑兵到邺城,邺中大惊,百官逃跑,士兵离散。卢志劝司马颖侍奉皇帝回洛阳。当时武装士兵还有一万五千人,卢志夜里部署,到天亮将要出发,但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想离开,司马颖犹豫不决。不久部众溃散,司马颖就带领帐下几十骑和卢志侍奉皇帝坐牛车南逃洛阳。仓促间上下没有带财物,中黄门行李袋中有私钱三千,皇帝下诏借来,在路上买饭,夜里就盖中黄门的布被,用瓦盆吃饭。到温县,准备拜谒陵墓,皇帝丢了鞋,穿上随从的鞋,流泪下拜。等到渡过黄河,张方从洛阳派他儿子张罴率领三千骑兵,用自己乘坐的车迎接皇帝。到芒山下,张方自己率领一万多骑兵迎接皇帝。张刚要拜见,皇帝下车自己制止他。皇帝回宫,逃散的人渐渐回来,百官大致齐备。辛巳(八月十七日),大赦天下。 王浚进入邺城,士兵暴力抢掠,死了很多人。派乌桓羯朱追击皇太弟司马颖,到朝歌,没追上。王浚回蓟城,因为鲜卑兵抢掠了很多妇女,下令:“有敢挟藏妇女的斩!”于是有八千人被沉入易水。 东嬴公司马腾向拓跋猗乞师攻击刘渊,拓跋猗与弟弟拓跋猗卢合兵在西河攻击刘渊,打败他,与司马腾在汾东结盟后返回。 刘渊听说皇太弟司马颖离开邺城,叹息说:“不听我的话,自己就崩溃逃亡,真是奴才啊!但我对他有言在先,不能不救。”准备发兵攻击鲜卑、乌桓,刘宣等劝谏说:“晋人像奴隶一样驾驭我们,现在他们骨肉相残,是上天抛弃他们而让我们恢复呼韩邪的事业。鲜卑、乌桓,是我们的同类,可以作为外援,为什么要攻击他们!”刘渊说:“好!大丈夫应当做汉高祖、魏武帝,呼韩邪哪里值得效仿呢!”刘宣等叩头说:“我们想不到这么远。” 荆州兵擒获斩杀张昌,同党都被诛灭三族。 李雄因为范长生有名声德行,被蜀人敬重,想迎立他为君主而自己称臣,范长生不同意。众将坚决请求李雄即位。冬季,十月,李雄即成都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废除晋朝法律,约法七章。任命叔父李骧为太傅,哥哥李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尊奉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李雄因为李国、李离有智谋,凡事必咨询后再行动,但李国、李离侍奉李雄更加谨慎。 刘渊迁都左国城,胡人、晋人归附他的更多。刘渊对群臣说:“过去汉朝拥有天下长久,恩德结于民心。我是汉朝的外甥,相约为兄弟。哥哥亡故弟弟继承,不也可以吗!”于是建国号叫汉。刘宣等请求上尊号,刘渊说:“现在四方未定,暂且可依照高祖称汉王。”于是即汉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制作汉朝三祖(高祖刘邦、世祖刘秀、昭烈帝刘备)、五宗(太宗文帝、世宗武帝、中宗宣帝、显宗明帝、肃宗章帝)的神主牌位祭祀。立妻子呼延氏为王后。任命右贤王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刘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常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都为黄门郎,同族儿子刘曜为建武将军;崔游坚决推辞不到任。 陈元达年少时有志向节操,刘渊曾招他,元达不回应。等到刘渊做汉王,有人对元达说:“你害怕吗?”元达笑着说:“我了解他很久了,他也明白我的心;只怕不过两三天,驿书必到。”傍晚,刘渊果然征召元达。元达侍奉刘渊,多次进献忠言,退下后销毁草稿,即使子弟也没有人知道。 刘曜生来眉白,眼睛有红光,幼年聪明,有胆量,早年丧父,被刘渊抚养。长大后,仪表魁伟,性格豁达高尚,不与众人苟同。喜好读书,善于写文章,一寸厚的铁板,能射穿。常自比乐毅和萧何、曹参,当时人没有赞许的;只有刘聪看重他,说:“永明(刘曜字)是汉世祖、魏武帝一类人,乐毅等人何足道哉!” 皇帝回到洛阳后,张方拥兵专断朝政,皇太弟司马颖不能再参与政事。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等上言:“司马颖不能承担重任,应该降封一县,特地保全他的性命。太宰应该委托关右的重任,从州郡以下,选举授任,全部仰仗他完成;朝廷大事,废兴损益,每次都咨询他。张方为国家效忠,但不通变通,没有立即西还,应该遣返本郡,加给张方的官职,请全部照旧。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忠心为国小心谨慎,应该主持机要事务,委托他们朝政。王浚有安定社稷的功勋,应该特别尊崇,让他安抚幽朔,长期作为北部藩屏。我们等人竭力保卫城池,作为皇家的屏障,那么陛下垂衣拱手,天下自然安定了。” 张方在洛阳已久,士兵抢掠几乎穷尽,众人喧哗,不再有留下的意思,商议想侍奉皇帝迁都长安;怕皇帝和公卿不服从,想等皇帝出行时劫持。就请皇帝拜谒宗庙,皇帝不答应。十一月,乙未(初一),张方带兵进入宫殿,用自己乘的车迎接皇帝,皇帝跑进后园竹林中躲避。军人拉皇帝出来,逼他上车,皇帝流泪服从。张方在马上叩头说:“现在盗贼纵横,宿卫兵少,希望陛下驾临我的营垒,我尽力防备意外。”当时群臣都逃避躲藏,只有中书监卢志在旁侍奉,说:“陛下今天的事,应该一概听从右将军(张方)。”皇帝于是到张方营垒,命令张方用车装载宫人、宝物。军人趁机抢掠后宫妻子,分争府库财物,割取流苏、武帐作为马鞍垫,魏、晋以来的积蓄,一扫而空。张方想焚烧宗庙、宫殿来断绝人们返回的心思,卢志说:“过去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的声音,百年后还能听到,为什么要效仿他!”才停止。 皇帝在张方营垒停留三天,张方带着皇帝和皇太弟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等赶赴长安,王戎出奔郏县。太宰司马颙率领官员步兵骑兵三万在霸上迎接,司马颙上前拜见,皇帝下车制止。皇帝进入长安,把征西府作为皇宫。只有尚书仆射荀籓、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等在洛阳作为留台,秉承皇帝旨意行事,称为东台、西台。荀籓是荀勖的儿子。丙午(疑误,十一月无丙午),留台大赦,改年号又为永安。辛丑(初七),恢复皇后羊氏。 罗尚转移驻守巴郡,派兵抢掠蜀中,抓获李骧的妻子昝氏和儿子李寿。 十二月,丁亥(二十四日),诏令皇太弟司马颖以成都王身份回府第;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皇帝兄弟二十五人,当时活着的只有司马颖、司马炽和吴王司马晏。司马晏才能资质平庸低下;司马炽谦虚朴素好学,所以太宰司马颙立他。诏令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与司马颙共同辅佐帝室,王戎参与总领朝政。又任命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高密王司马略为镇南将军,兼任司隶校尉,暂时镇守洛阳。东中郎将司马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守邺城。百官各回本职。命令州郡免除苛刻政令,爱民务本,清平通达之后,当回东京洛阳。大赦天下,改年号(由建武改为永安,后又改为永兴)。司马略、司马模,都是司马越的弟弟。王浚离开邺城后,司马越让司马模镇守。司马颙因为四方背离,祸难不止,所以下这道诏书和解,希望获得少许安定。司马越推辞太傅不接受。又下诏让太宰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任中领军、录尚书事,兼任京兆太守。 东嬴公司马腾派将军聂玄攻击汉王刘渊,在大陵交战,聂玄军大败。 刘渊派刘曜侵犯太原,攻取泫氏、屯留、长子、中都。又派冠军将军乔曦侵犯西河,攻取介休。介休令贾浑不投降,乔曦杀了他;想娶他的妻子宗氏,宗氏痛骂乔曦并哭泣,乔曦又杀了她。刘渊听说后,大怒说:“假如天道有知,乔曦还能有后代吗!”追回乔曦,降职四级,收敛贾浑尸体,埋葬了他。 第86章 【晋纪八】 【起自乙丑年(晋惠帝永兴二年),止于戊辰年(晋怀帝永嘉二年),共四年。】 晋惠帝永兴二年(乙丑年,公元305年) 夏季,四月,张方废黜了羊皇后。 游楷等人攻打皇甫重,多年不能攻克。皇甫重派他的养子皇甫昌到外面求救。皇甫昌去见司空司马越,司马越因为太宰司马颙刚与崤山以东的势力联合,不肯出兵。皇甫昌于是与以前的殿中人杨篇谎称是奉司马越的命令,到金墉城迎接羊皇后。进入皇宫后,用羊皇后的命令发兵讨伐张方,迎接皇帝车驾。事情起得仓促,百官起初都听从了;不久知道是欺诈,一起杀死了皇甫昌。司马颙请求派遣御史宣布诏令晓谕皇甫重让他投降,皇甫重不奉诏。在这之前,城里不知道长沙厉王司马乂和皇甫商已经死了,皇甫重抓到了御史的驺人(马夫),问:“我弟弟带兵来,快到了吗?”驺人说:“已经被河间王杀害了。”皇甫重大惊失色,立刻杀了驺人。于是城里知道没有外援,一起杀了皇甫重投降。司马颙任命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 六月,甲子日,安丰元侯王戎在郏县去世。 张辅到达秦州,杀了天水太守封尚,想借此树立威信;又召见陇西太守韩稚,韩稚的儿子韩朴带兵攻击张辅。张辅军队战败,张辅死去。凉州司马杨胤对张轨说:“韩稚擅自杀死刺史,您持节镇守一方,不能不讨伐他。”张轨听从了,派遣中督护汜瑗率领部众两万人讨伐韩稚,韩稚到张轨那里投降。不久,鲜卑人若罗拔能侵犯凉州,张轨派遣司马宋配攻击他,斩杀了若罗拔能,俘虏了十多万人,声威大震。 汉王刘渊攻打东嬴公司马腾,司马腾又向拓跋猗乞求援兵,卫操劝说拓跋猗帮助他。拓跋猗率领轻骑几千人救援司马腾,斩杀了汉将綦毋豚。朝廷下诏授予拓跋猗代理大单于,加授卫操为右将军。甲申日,拓跋猗去世,儿子拓跋普根接替即位。 东海中尉刘洽因为张方劫持皇帝迁移都城,劝说司空司马越起兵讨伐他。秋季,七月,司马向崤山以东的征、镇、州、郡传布檄文说:“想要集结率领义军,奉迎天子,返回旧都洛阳。”东平王司马楙听说后,害怕;长史王修劝司马楙说:“东海王是宗室中享有重望的人;现在发动义兵,您应该把徐州让给他,这样就可以免于灾难,而且还有谦让的美德。”司马楙听从了。司马越于是以司空身份兼任徐州都督,司马楙自己担任兖州刺史;朝廷下诏立即派遣使者刘虔授予官职。这时,司马越兄弟都占据一方重任,于是范阳王司马虓和王浚等人共同推举司马越为盟主,司马越擅自选拔设置刺史以下的官员,朝廷的官员大多投奔他。 成都王司马颖被废黜后,黄河以北的人大多同情他。司马颖的旧将公师籓等人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起兵,部众达到几万人。当初,上党武乡的羯人石勒,有胆量力气,善于骑马射箭。并州发生大饥荒,建威将军阎粹劝说东嬴公司马腾在崤山以东抓住各胡人,卖出去充作军需。石勒也被抢掠,卖给茌平人师懽做奴隶,师懽认为他的相貌奇特而赦免了他。师懽家靠近牧马场,石勒于是与牧马场的首领汲桑集结壮士成为强盗。等到公师籓起兵,汲桑和石勒率领几百骑兵投奔他。汲桑开始让石勒以石为姓,以勒为名。公师籓攻陷郡县,杀死二千石俸禄的官员、长史,转而向前,攻打邺城。平昌公司马模非常害怕;范阳王司马虓派遣部将苟曦救援邺城,与广平太守、谯国人丁绍共同攻击公师籓,公师籓败走。 八月,辛丑日,大赦天下。 司空司马越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理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司马睿请王导担任司马,把军事委托给他。司马越率领三万甲士,向西驻守萧县;范阳王司马虓从许昌驻守荥阳。司马越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任命范阳王司马虓兼任豫州刺史;刘乔认为司马虓不是天子任命的,发兵抵抗他。司马虓任命刘琨为司马,司马越任命刘蕃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刘乔上奏尚书台,列举刘舆兄弟的罪恶,于是带兵攻打许昌,派他的长子刘佑带兵在萧县的灵壁抵抗司马越,司马越的军队不能前进。东平王司马楙在兖州,不停地征收赋税,郡县无法承受命令。范阳王司马虓派苟曦返回兖州,调任司马楙为都督青州。司马楙不接受命令,背叛崤山以东的诸侯,与刘乔联合。 太宰司马颙听说崤山以东起兵,非常害怕。因为公师籓是为成都王司马颖起兵,壬午日,上表任命司马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配给士兵一千人;任命卢志为魏郡太守,跟随司马颖镇守邺城,想以此来安抚他们;又派遣建武将军吕朗驻守洛阳。 司马颙发布诏书,命令东海王司马越等人各自回到封国,司马越等人不听从。恰逢得到刘乔上报的事情,冬季,十月,丙子日,下诏说:“刘舆逼迫威胁范阳王司马虓,制造凶恶叛逆。命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自统率所部,与刘乔合力;任命张方为大都督,统领十万精兵,与吕朗在许昌会合,诛杀刘舆兄弟。”司马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穆王司马权的孙子。丁丑日,司马颙派成都王司马颖统领将军楼褒等人,前车骑将军石超统领北中郎将王阐等人,占据河桥,作为刘乔的后援。晋升刘乔为镇东将军,假节。 刘弘写信给刘乔和司空司马越,想让他们消除怨愤放下武器,共同辅佐王室,都不听从。刘弘又上表说:“近来战乱纷争,猜忌祸乱不断产生,疑忌嫌隙在各位王之间构成,灾难延及宗室子弟。晚上是忠臣,明天就成了叛逆,反复无常,互相成为首领。有史以来,骨肉相残的祸乱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我私下感到悲哀!现在边疆没有储备的物资,中原地区有织机停转的困窘,而辅佐大臣,不考虑国家根本,只顾争权夺利,自相残害。万一四方夷族乘虚作乱,这也就像猛虎争斗自己给卞庄(古代勇士)提供机会了。我认为应该迅速发布明确诏书给司马越等人,命令双方消除猜疑,各自保住自己的分界。从今以后,如果有不接到诏书,擅自兴动兵马的人,天下共同讨伐他。”当时太宰司马颙正抵抗关东势力,倚仗刘乔作为援助,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刘乔乘虚袭击许昌,攻破了它。刘琨带兵救援许昌,来不及,于是与哥哥刘舆以及范阳王司马虓都逃奔黄河以北;刘琨的父母被刘乔抓走。刘弘认为张方残暴,知道司马颙必定失败,就派遣参军刘盘担任督护率领各军接受司空司马越的调度。 当时天下大乱,刘弘专门督管江、汉地区,威势通行南方。谋划事情有成功的,他就说“是某人的功劳”;如果失败,他就说“是老天的罪过”。每次有兴兵发役,亲笔给郡守国相写信,详细叮咛嘱咐。所以人们都感动喜悦,争相奔赴,都说:“得到刘公一纸书信,胜过十个部从事。”前广汉太守辛冉用合纵连横的游说之术劝刘弘,刘弘发怒,杀了他。 有彗星出现在北斗。 平昌公司马模派遣将军宋胄赶往河桥。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谎称接到檄文,自称平西将军,重新立羊皇后。洛阳令何乔攻击周权,杀了他,又废黜了羊皇后。太宰司马颙假传诏书,因为羊皇后多次被奸人立为皇后,派遣尚书田淑命令留台赐羊皇后死。诏书多次送到,司隶校尉刘暾等人上奏,坚持认为:“羊庶人家门残破,被废黜放逐在空宫,门禁严密,没有机会与奸人勾结作乱。众人无论愚笨聪明,都认为她是冤枉的。现在杀一个枯竭穷困的人,而让天下人悲伤惨痛,对治理有什么好处!”司马颙发怒,派遣吕朗逮捕刘暾。刘暾逃奔青州,依附高密王司马略。然而羊皇后也因此得以免死。 十二月,吕朗等人向东驻守荥阳,成都王司马颖进军占据洛阳。 刘琨劝说冀州刺史、太原人温羡,让他把职位让给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兼任冀州,派遣刘琨到幽州向王浚乞求援兵;王浚把精锐骑兵资助给他,在黄河边上攻击王阐,杀了他。刘琨于是与司马?带兵渡过黄河,在荥阳斩杀了石超。刘乔从考城退兵。司马虓派遣刘琨和督护田徽向东到廪丘攻击东平王司马楙,司马楙逃回封国。刘琨、田徽带兵向东迎接司马越,在谯县攻击刘佑;刘佑战败而死,刘乔的部众于是溃散,刘乔逃奔平氏。司空司马越进军驻守阳武,王浚派遣部将祁弘率领精锐骑兵鲜卑、乌桓部队作为司马越的前锋。 当初,陈敏打败石冰后,自认为勇猛谋略无敌,有割据江东的志向。他的父亲发怒说:“使我家族灭亡的,必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忧虑而死。陈敏因为丧事离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佑打败后,陈敏请求东归召集兵力,于是占据历阳反叛。吴王司马晏的常侍甘卓,抛弃官职东归,到达历阳,陈敏为儿子陈景娶了甘卓的女儿,让甘卓假称奉皇太弟命令,任命陈敏为扬州刺史。陈敏派弟弟陈恢以及别将钱端等人向南攻取江州,弟弟陈斌向东攻取各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壬旷都弃官逃跑。 陈敏于是占据了江东,任命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杨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凡是江东的豪杰、名士,都加以收罗礼遇,担任将军、郡守的有四十多人;如果有年老有病的,就加以闲职授予俸禄。贺循假装疯病,得以免官,于是让顾荣兼任丹杨内史。周玘也称病,不去郡府。陈敏怀疑各位名士最终不会为自己所用,想全部杀掉他们。顾荣劝陈敏说:“中原地区丧乱,胡人内侵。看现在的形势,不能再振兴,百姓将要灭绝了。江南虽然经历了石冰的叛乱,人物还得以保全,我常常忧虑没有孙权、刘备那样的君主来保存他们。现在将军神明威武世所罕见,功绩已经显赫,拥有武装士兵几万人,战船堆积如山,如果能信任君子,让他们各自能尽情发挥,消除细微的嫌隙,堵塞谗谄的言论,那么上游的几个州,可以传布檄文而定;不这样,最终不能成功。”陈敏才停止。陈敏命令僚属推举自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排列名单上报尚书台,声称接到宫中诏书,从长江进入沔水、汉水,奉迎皇帝车驾。 太宰司马颙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到荆州讨伐陈敏。刘弘派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驻守夏口,又派遣南平太守、汝南人应詹督率水军作为后援。陶侃与陈敏是同郡人,又是同一年被举荐为吏。随郡内史扈怀对刘弘说:“陶侃身处大郡,统领强兵,倘若有异心,那么荆州就没有东门了!”刘弘说:“陶侃的忠诚和才能,我了解他已经很久了,一定不会这样。”陶侃听说后,派遣儿子陶洪和哥哥的儿子陶臻到刘弘那里以示坚定,刘弘任命他们为参军,资助后遣送回去。说:“贤侄要出征,你的祖母年事已高,你应该回去。平民之交,还不辜负心意,何况大丈夫呢!” 陈敏任命陈恢为荆州刺史,侵犯武昌;刘弘加任陶侃为前锋督护来抵御他。陶侃把运输船作为战舰,有人认为不行。陶侃说:“用官船打官贼,为什么不行!”陶侃与陈恢交战,多次打败他;又与皮初、张光、苗光在长岐共同打败钱端。 南阳太守卫展对刘弘说:“张光是太宰的心腹,您既然与东海王(司马越)结交,应该杀了张光来表明立场。”刘弘说:“宰辅的得失,难道是张光的罪过!危害别人使自己安全,君子是不做的。”于是上表陈述张光的特殊功勋,请求加以提升。 这一年,离石发生大饥荒,汉王刘迁移驻到黎亭,靠近粮仓取食;留下太尉刘宏守卫离石,派大司农卜豫运粮来供给他们。 晋惠帝光熙元年(丙寅年,公元306年) 春季,正月,戊子朔(初一),出现日食。 当初,太弟中庶子、兰陵人缪播受到司空司马越的宠爱;缪播的堂弟、右卫率缪胤,是太宰司马颙前妃的弟弟。司马越起兵时,派遣缪播、缪胤到长安劝说司马颙,让他侍奉皇帝返回洛阳,相约与司马颙以陕地为界分治。司马颙一向信任推重缪播兄弟,就想听从。张方自己认为罪过重大,害怕成为被诛杀的首要对象,对司马颙说:“现在占据地形优越的地方,国家富足军队强大,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谁敢不服从,为什么要拱手受别人控制!”司马颙才停止。等到刘乔失败,司马颙害怕,想停止战争,与崤山以东和解。担心张方不听从,犹豫不决。 张方一向与长安富人郅辅友好,任命他为帐下督。司马颙的参军、河间人毕垣,曾经被张方侮辱,趁机劝说司马颙:“张方长期驻军霸上,听说崤山以东军队强盛,徘徊不前,应该防备未然。他的亲信郅辅知道他的阴谋。”缪播、缪胤又劝说司马颙:“应该迅速杀了张方来谢罪,崤山以东可以不费劳苦平定。”司马颙派人召见郅辅,毕垣迎接并对郅辅说:“张方想造反,人们说你知道。大王如果问你,用什么话回答?”郅辅吃惊地说:“实在没听说张方造反,怎么办?”毕垣说:“大王如果问你,只说是的是的;不这样,必定免不了灾祸。”郅辅进去,司马颙问他说:“张方造反,你知道吗?”郅辅说:“是。”司马颙说:“派你去杀他,可以吗?”又说:“是。”司马颙于是派郅辅送信给张方,趁机杀了他。郅辅与张方亲近,持刀进入,守门的人没有怀疑。张方在灯下打开信函,郅辅砍下他的头。回来报告,司马颙任命郅辅为安定太守。把张方的头送给司空司马越请求和解;司马越不答应。 宋胄袭击河桥,楼褒向西逃跑。平昌公司马模派遣前锋督护冯嵩会同宋胄逼迫洛阳。成都王司马颖向西逃奔长安,到达华阴,听说司马颙已经与崤山以东和好,留下不敢前进。吕朗驻守荥阳,刘琨把张方的头给他看,于是投降。甲子日,司空司马越派遣祁弘、宋胄、司马纂率领鲜卑军队向西迎接皇帝车驾,任命周馥为司隶校尉、假节,都督诸军,驻守渑池。 三月,惤县县令刘柏根反叛,部众用万来计算,自称惤公。王弥率领家僮跟随他,刘柏根任命王弥为长史,王弥的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刘柏根侵犯临淄,青州都督、高密王司马略派刘暾带兵抵抗他;刘暾兵败,逃奔洛阳,司马略逃走保守聊城。王浚派遣部将讨伐刘柏根,杀了他。王弥逃入长广山成为强盗。 宁州连年饥荒瘟疫,死了的人用十万计算。五苓夷强盛,州兵多次失败。官吏百姓流亡到交州的人很多,夷人于是包围州城。李毅病重,救援道路断绝,于是上疏说:“不能遏制贼寇暴虐,坐等灭亡。如果不加以怜悯抚恤,请求派遣大使,趁我还活着,对我加以重刑;如果我已死,陈尸示众。”朝廷没有回复,过了几年,儿子李钊从洛阳前去探望他,还没到达,李毅去世。李毅的女儿李秀,聪明通达有父亲的风范,众人推举李秀管理宁州事务。李秀奖励激励战士,环城固守。城中粮食吃光,烤老鼠拔草来吃。趁夷人稍微懈怠,就出兵袭击,打败了他们。 范长生到成都,成都王李雄到城门迎接,拿着手版,拜他为丞相,尊称他为范贤。 夏季,四月,己巳日(十三日),司空司马越带兵驻守温县。当初,太宰司马颙认为张方死了,东方的军队一定可以解散。不久东方的军队听说张方死了,争相进入关中,司马颙后悔了,于是杀了郅辅,派遣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带兵在湖县抵抗祁弘等人。五月,壬辰日(初七),祁弘等人攻击彭随、刁默,大败他们。于是向西进入关中,又在霸水打败司马颙的部将马瞻、郭伟,司马颙单人匹马逃入太白山。祁弘等人进入长安,所部鲜卑军队大肆抢掠,杀死两万多人,百官奔逃散失,进入山中,拾橡子吃。己亥日(十四日),祁弘等人侍奉皇帝乘坐牛车东返。任命太弟太保梁柳为镇西将军,守卫关中。六月,丙辰朔(初一),皇帝到达洛阳,恢复羊皇后地位。辛未日(十六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熙。 马瞻等人进入长安,杀了梁柳,与始平太守梁迈共同到南山迎接太宰司马颙。弘农太守裴廙、秦国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人起兵攻击司马颙,杀了马瞻、梁迈。贾疋是贾诩的曾孙。司空司马越派遣督护麋晃带兵攻击司马颙,到达郑县,司马颙派平北将军牵秀驻守冯翊。司马颙的长史杨腾,假称司马颙的命令,让牵秀停兵,杨腾于是杀了牵秀,关中都归服司马越,司马颙只是保住城池而已。 成都王李雄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晏平,国号为大成。追尊父亲李特为景皇帝,庙号始祖;尊奉王太后为皇太后。任命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免除他部曲的赋税。各位将领倚仗恩宠,互相争夺官位次序,尚书令阎式上疏,请求考查汉朝、晋朝的旧例,建立百官制度,李雄听从了。 秋季,七月,乙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八月,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司马虓为司空,镇守邺城;平昌公司马模为镇东大将军,镇守许昌;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兼任幽州刺史。司马越任命吏部郎、颍川人庾敳为军咨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河南人郭象为主簿,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谢鲲为掾属。胡母辅之向司马越推荐乐安人光逸,司马越也征召了他。庾敳等人都崇尚玄虚,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纵酒放荡;庾敳聚敛财物没有满足;郭象品行轻薄,喜好揽权;司马越都因为他们在世上名望重,所以征召他们。 祁弘进入关中时,成都王司马颖从武关逃奔新野。恰逢新城元公刘弘去世,司马郭劢作乱,想迎接司马颖为主人,治中顺阳人郭舒侍奉刘弘的儿子刘璠讨伐郭劢,杀了他。诏令南中郎将刘陶逮捕司马颖。司马颖向北渡过黄河,逃奔朝歌,收集旧部将士,得到几百人,想去投奔公师籓。九月,顿丘太守冯嵩抓住他,送到邺城;范阳王司马虓不忍心杀他而把他幽禁起来。公师籓从白马向南渡过黄河,兖州刺史苟曦讨伐并杀了他。 晋升东嬴公司马腾的爵位为东燕王,平昌公司马模为南阳王。 冬季,十月,范阳王司马虓去世。长史刘舆因为成都王司马颖一向被邺城人依附,秘不发丧,假令人扮成朝廷使者声称有诏书,夜里,赐司马颖死,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司马颖的官属先前都逃散了,只有卢志跟随,到死都不懈怠,收殓并安葬了他。太傅司马越召卢志为军咨祭酒。 司马越将要召见刘舆,有人说:“刘舆就像油腻,靠近就会弄脏人。”等到刘舆到来,司马越疏远他。刘舆秘密察看天下的兵马簿籍以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地形,都默默记住。当时军国事务繁多,每次开会商议,从长史潘滔以下,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刘舆随机应变分析谋划,司马越倾心接待,立即任命他为左长史,军国事务,都委托给他。刘舆劝说司马越派遣他的弟弟刘琨镇守并州,作为北方的重镇;司马越上表任命刘琨为并州刺史,任命东燕王司马腾为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镇守邺城。 十一月,己巳日(十七日),夜里,皇帝吃饼中毒,庚午日(十八日),在显阳殿驾崩。羊皇后自己认为对于太弟司马炽是嫂子,恐怕不能当太后,想立清河王司马覃。侍中华混劝谏说:“太弟在东宫已经很久,民众的期望早已确定,今天难道可以改变吗!”立即用不加封的文书快马报告太傅司马越,召太弟入宫。皇后已经召司马覃到尚书阁,怀疑有变,假托生病返回。癸酉日(二十一日),太弟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奉皇后为惠皇后,居住在弘训宫;追尊母亲王才人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 晋怀帝开始遵循旧制,在东堂处理政事。每到宴会,就与群官讨论各种事务,考证经籍。黄门侍郎傅宣叹息说:“今天又见到武帝的时代了!” 十二月,壬午朔(初一),出现日食。 太傅司马越用诏书征召河间王司马颙为司徒,司马颙于是接受征召。南阳王司马模派遣部将梁臣在新安拦截他,在车上掐死了他,并杀了他的三个儿子。 辛丑日(二十日),任命中书监温羡为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尚书左仆射王衍为司空。 己酉日(二十八日),将晋惠帝安葬在太阳陵。 刘琨到达上党,东燕王司马腾就从井陉东下。当时并州饥荒,多次被胡人寇贼抢掠,郡县不能自保。州将田甄、田甄的弟弟田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人以及役使的百姓一万多人,都跟随司马腾到冀州找饭吃,称为“乞活”,剩下的户数不满两万,寇贼纵横,道路断绝堵塞。刘琨在上党招募士兵,得到五百人,转战前进。到达晋阳,官府衙门被焚毁,城乡萧条,刘琨安抚招徕,流亡的百姓逐渐聚集。 孝怀皇帝上 晋怀帝永嘉元年(丁卯年,公元307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初二),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嘉。 吏部郎周穆,是太傅司马越姑母的儿子,与他的妹夫御史中丞诸葛玫劝说司马越:“皇上成为太弟,是张方的意思。清河王本来是太子,您应该立他。”司马越不答应。他们又说,司马越发怒,杀了他们。 二月,王弥侵犯青、徐二州,自称征东大将军,攻打杀死二千石俸禄的官员。太傅司马越任命公车令、东莱人鞠羡为本郡太守,讨伐王弥,王弥攻击杀了他。 陈敏刑罚政令没有章法,不被英才俊杰依附;子弟凶暴,所在之处成为祸患;顾荣、周玘等人忧虑这件事。庐江内史华谭写信给顾荣等人说:“陈敏窃据吴、会地区,命运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危险。诸位有的身负郡守重任,有的位列皇帝近臣,却反而屈身于奸人的朝廷,降低节操加入叛逆的党派,不也觉得羞愧吗!吴武烈皇帝(孙坚)父子都以英杰的才能,继承开创大业。现在凭陈敏的凶恶狡诈,七个弟弟的顽劣庸才,想追随桓王(孙策)的高尚踪迹,踏着大皇帝(孙权)的卓越轨道,远察各位贤人,大概还不会同意吧。皇帝车驾东返,英才俊杰充满朝廷,将要动用大军来肃清建业,诸位贤人有什么脸面再见中原的人士呢?”顾荣等人一向有图谋陈敏的心思,等到收到信,非常惭愧,秘密派遣使者报告征东大将军刘准,让他派兵到长江边,自己作为内应,剪下头发作为信物。刘准派遣扬州刺史刘机等人从历阳出兵讨伐陈敏。 陈敏派他的弟弟广武将军陈昶带领几万军队驻守乌江,历阳太守陈宏驻守牛渚。陈敏的弟弟陈处知道顾荣等人有贰心,劝陈敏杀了他们,陈敏不听从。 陈昶的司马钱广,是周玘的同郡人,周玘秘密让钱广杀了陈昶,趁机宣称州城以下已经杀了陈敏,敢乱动的人诛灭三族。钱广带兵驻在朱雀桥南;陈敏派遣甘卓讨伐钱广,把精锐军队都交给了他。顾荣担心陈敏怀疑自己,所以故意到陈敏那里去。陈敏说:“你应该四处出去镇守防卫,怎么能到我这里来呢!”顾荣才出来,与周玘共同劝说甘卓说:“如果江东的事情能够成功,我们应该共同成全它。但是你看现在的形势,有成功的可能吗?陈敏才能平常,政令反复无常,计谋不确定,他的子弟各自已经骄傲自大,失败是必然的。而我们安然地接受他的官职俸禄,事情失败的那天,让江西各军用盒子装了我们的头送到洛阳,写着‘逆贼顾荣、甘卓的首级’,这是万世的耻辱啊!”甘卓于是假装称病,接回女儿,切断桥,把船收到南岸,与周玘、顾荣以及前松滋侯相、丹杨人纪瞻共同攻击陈敏。陈敏亲自率领一万多人讨伐甘卓,甘卓的军人隔着水对陈敏的部众说:“我们之所以为陈公尽力,正是因为顾丹杨(顾荣)、周安丰(周玘)罢了;现在他们都改变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陈敏的部众犹豫不决,顾荣用白羽扇向他们挥动,部众都溃散离去。陈敏单人骑马向北逃跑,在江乘被追上抓获,叹息说:“各位误了我,以至到今天这个地步!”对弟弟陈处说:“我辜负了你,你没有辜负我!”于是在建业杀了陈敏,诛灭三族。这时会稽等郡都把陈敏的几个弟弟全部杀死。 当时平东将军周馥代替刘准镇守寿春。三月,己未朔(初一),周馥把陈敏的头颅传送到京师。诏令征召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太傅司马越征召周玘为参军,陆玩为掾属。陆玩是陆机的堂弟。顾荣等人到达徐州,听说北方更加混乱,犹豫不前,司马越给徐州刺史裴盾写信说:“如果顾荣等人观望,按军法遣送!”顾荣等人害怕,逃回去了。裴盾是裴楷哥哥的儿子,司马越妃子的哥哥。 西阳夷人侵犯江夏,太守杨珉请督将们商议对策。各位将领争着献计献策,骑督朱伺独自不说话。杨珉说:“朱将军为什么不说话?”朱伺说:“各位用舌头攻击敌人,我只有用力气罢了。”杨珉又问:“将军前后攻击敌人,为什么常胜?”朱伺说:“两军相对,只应当忍耐;对方不能忍耐,我能忍耐,所以胜利了。”杨珉认为他很对。 诏令追复杨太后的尊号;丁卯日(初九),改葬她,谥号为武悼。 庚午日(十二日),立清河王司马覃的弟弟豫章王司马诠为皇太子。辛未日(十三日),大赦天下。 皇帝亲自处理重大政务,留心各项事务;太傅司马越不高兴,坚决请求外出到藩国。庚辰日(二十二日),司马越外出镇守许昌。 任命高密王司马略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南阳王司马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镇守长安;东燕王司马腾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仍然镇守邺城。 公师籓死后,汲桑逃回牧苑中,重新聚集部众劫掠郡县,自称大将军,声称为成都王报仇;任命石勒为前锋,所向之处总是攻克,任命石勒为扫虏将军,于是进攻邺城。当时邺城中府库空虚,而新蔡武哀王司马腾的资财用品非常丰饶。司马腾生性吝啬,没有救济施恩,到了危急时,才赐给将士每人几升米,每人几尺布,因此人们不愿为他效力。夏季,五月,汲桑大败魏郡太守冯嵩,长驱直入邺城,司马腾轻装骑马出逃,被汲桑的部将李丰杀死。汲桑取出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用车装载,每件事都启禀后才行动。于是焚烧邺城宫殿,大火十天不灭;杀死士人百姓一万多人,大肆抢掠后离去。从延津渡过黄河,向南攻击兖州。太傅司马越非常害怕,派苟曦和将军王赞等人讨伐他。 秦州流民邓定、訇氐等人占据成固,侵犯抢掠汉中,梁州刺史张殷派遣巴西太守张燕讨伐他们。邓定等人饥饿困窘,向张燕假装投降,并且贿赂他,张燕为此延缓进军。邓定秘密派遣訇氐向成汉求救,成汉君主李雄派遣太尉李离、司徒李云、司空李璜带领军队两万人救援邓定。与张燕交战,大败张燕,张殷和汉中太守杜孟治弃城逃跑。过了十几天,李离等人带兵返回,把汉中百姓全部迁移到蜀地。汉中人句方、白落带领官吏百姓返回守卫南郑。 石勒与苟曦等在平原、阳平之间相持,几个月,大小三十多次战斗,互有胜负。秋季,七月,己酉朔(初一),太傅司马越驻守官渡,作为苟曦的声援。 己未日(十一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守建业。 八月,己卯朔(初一),苟曦在东武阳攻击汲桑,大败他。汲桑退守清渊。 分出荆州、江州的八个郡设置湘州。 九月,戊申日(初一),琅邪王司马睿到达建业。司马睿以安东司马王导为主要谋士,推心置腹亲近信任,每件事都咨询他。司马睿的名声一向低微,吴人不归附,过了很久,士大夫没有来的,王导忧虑这件事。恰逢司马睿出去观看禊祭,王导让司马睿乘坐肩舆,安排威严的仪仗,王导和各位名流都骑马跟随,纪瞻、顾荣等人看见后感到惊异,相继在道路左边下拜。王导趁机劝司马睿说:“顾荣、贺循,是这个地方的望族,应该吸引他们来团结人心。这两位来了,就没有不来的人了。”司马睿于是派王导亲自拜访贺循、顾荣,两个人都接受命令而来。任命贺循为吴国内史;顾荣为军司,加授散骑常侍,凡是军府政事,都和他们谋划商议。又任命纪瞻为军祭酒,卞壶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人刘超为舍人,张闿和鲁国人孔衍为参军。卞壶是卞粹的儿子;张闿是张昭的曾孙。王导劝司马睿:“用谦虚的态度接待士人,用节俭保证用度,以清静无为的原则处理政事,安抚新旧人员。”所以江东人心归附。司马睿刚来时,常常因为喝酒耽误公事;王导进言劝说。司马睿命令倒酒,拿起酒杯把酒倒掉,从此戒了酒。 苟曦追击汲桑,攻破他的八座堡垒,死了一万多人。汲桑和石勒收集残余部众,打算投奔汉国,冀州刺史、谯国人丁绍在赤桥拦截他们,又打败了他们。汲桑逃奔马牧,石勒逃奔乐平。太傅司马越返回许昌,加授苟曦为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丁绍为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都假节。 苟曦多次打败强敌,威名很盛,善于处理复杂繁忙的事务,用法严峻。他的姨母依靠他,苟曦供养非常优厚。姨母的儿子请求当将领,苟曦不答应,说:“我不会拿王法来宽恕人,将来你不会后悔吗!”坚决请求,苟曦才任命他为督护;后来犯了法,苟曦手持符节杀了他,姨母磕头救他,不听从。事后穿着丧服哭他说:“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弟弟的是苟道将(苟曦字道将)。” 胡人部大(首领)张?督、冯莫突等人,拥有部众几千人,在上党筑垒,石勒去投奔他们,趁机劝张?督等人说:“刘单于起兵攻打晋朝,部大抗拒不听从,自己估量最终能独立吗?”回答说:“不能。”石勒说:“那么怎么能不早点有所归属!现在部落都已接受单于的招募赏赐,常常聚集议论,想背叛部大而归附单于了。”张?督等人认为说得对。冬季,十月,张?督等人跟随石勒单骑归附汉国,汉王刘渊任命张?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来统领他们。 乌桓人张伏利度有部众两千人,在乐平筑垒,刘渊多次招募,不能招来。石勒假装得罪了刘渊,去投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很高兴,和他结为兄弟,派石勒率领各部胡人抢劫,所向无敌,各部胡人都敬畏佩服。石勒知道众人心向自己,于是趁聚会时抓住张伏利度,对众胡人说:“现在要起大事,我和张伏利度谁适合当首领?”众胡人都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了张伏利度,率领他的部众归附汉国。刘渊加任石勒为督山东征讨诸军事,把张伏利度的部众配属给他。 十一月,戊申朔(初一),出现日食。 甲寅日(初七),任命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镇守邺城。 乙亥日(二十八日),任命王衍为司徒。王衍劝说太傅司马越说:“朝廷危乱,应该依靠地方长官,应该选择文武兼备的人来担任。”于是让弟弟王澄担任荆州都督,族弟王敦担任青州刺史,对他们说:“荆州有长江、汉水的坚固,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要,你们二人在外而我在朝中,足以成为三个窟了。”王澄到任后,任命郭舒为别驾,把府中事务委托给他。王澄日夜纵酒,不亲自处理政务,即使寇贼交战危急,也不放在心上。郭常常恳切劝谏,认为应该爱护百姓训练士兵,保全州境,王澄不听从。 十二月,戊寅日(初二),乞活军田甄、田兰、薄盛等人起兵,为新蔡王司马腾报仇,在乐陵杀了汲桑。把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扔到旧井中,司马颖的旧臣收殓安葬了他。 甲午日(十八日),任命前太傅刘实为太尉,刘实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允许。庚子日(二十四日),任命光禄大夫高光为尚书令。 前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陈颜等人,谋划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事情被发觉,太傅司马越假传诏令把司马覃囚禁在金墉城。 当初,太傅司马越与苟曦关系亲密,带他登堂入室,结为兄弟。司马潘滔劝说司马越:“兖州地处要冲,魏武帝靠它创业。苟曦有大志,不是纯粹的臣子,长久让他处在那里,那么祸患就会从心腹产生。如果把他调到青州,提高他的名号,苟曦一定高兴。您自己管理兖州,经营中原,护卫本朝,这就是所谓的在祸乱未发生时就采取措施。”司马越认为说得对。癸卯日(二十七日),司马越自任丞相,兼任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军事。任命苟曦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兼任青州刺史,封为东平郡公。司马越、苟曦从此有了嫌隙。 苟曦到青州后,用严厉苛刻树立威信,每天都有斩杀杀戮,州人称他为“屠伯”。顿丘太守魏植被流民逼迫,部众五六万人,大肆抢掠兖州,苟曦出兵驻守无盐讨伐他。让弟弟苟纯兼任青州(应是指青州事务或部分军队),刑罚杀戮比苟曦更厉害。苟曦讨伐魏植,打败了他。 当初,阳平人刘灵,年少时贫贱,力气能制服奔跑的牛,跑起来能追上奔马,当时人虽然认为他奇异,但没有人荐举他。刘灵拍着胸叹息说:“天啊,为什么时候才乱啊!”等到公师籓起兵,刘灵自称将军,侵犯抢掠赵、魏地区。恰逢王弥被苟纯打败,刘灵也被王赞打败,于是都派遣使者向汉国投降。汉国任命王弥为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沿海诸军事,封为东莱公;任命刘灵为平北将军。 李钊到达宁州,州人奉戴李钊管理州事务。治中毛孟到京师,请求派遣刺史,多次上奏,不被理睬。毛孟说:“州君死亡,亲人丧亡,幽闭在孤城,万里之外诉说哀情,精诚不能感动朝廷,生不如死!”想自杀,朝廷怜悯他,任命魏兴太守王逊为宁州刺史,同时诏令交州出兵救援李钊。交州刺史吾彦派儿子吾咨带兵救援他。 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拓跋禄官去世,弟弟拓跋猗卢总领三部,与慕容廆通好。 晋怀帝永嘉二年(戊辰年,公元308年) 春季,正月,丙午朔(初一),出现日食。 丁未日(初二),大赦天下。 汉王刘渊派遣抚军将军刘聪等十位将领向南占据太行山,辅汉将军石勒等十位将领向东攻取赵、魏地区。 二月,辛卯日(十六日),太傅司马越杀死清河王司马覃。 庚子日(二十五日),石勒侵犯常山,王浚击败了他。 凉州刺史张轨中风,口不能言,让儿子张茂代理州事务。陇西内史、晋昌人张越,是凉州大族,想驱逐张轨而取代他,与哥哥酒泉太守张镇以及西平太守曹祛,谋划派遣使者到长安告诉南阳王司马模,声称张轨残废有病,请求让秦州刺史贾龛代替他。贾龛将要接受,他哥哥责备贾龛说:“张凉州是一时名士,威名显赫西州,你有什么德行能代替他!”贾龛才停止。张镇、曹祛上疏,再次请求刺史,没有回复;于是发布檄文废黜张轨,让军司杜耽代理州事务,让杜耽上表推荐张越为刺史。 张轨发布教令,想退位,回宜阳养老。长史王融、参军孟畅踩断张镇的檄文,推门进去说:“晋朝多难,您安抚平定西夏,张镇兄弟敢肆意凶逆,应该鸣鼓诛讨他们。”于是出去,戒严。恰逢张轨的长子张寔从京师回来,于是任命张寔为中督护,带兵讨伐张镇。派遣张镇的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先去劝说张镇,向他陈述利害,张镇流泪说:“有人骗我!”于是到张寔那里认罪。张寔向南攻击曹祛,曹祛败走。朝廷得到张镇、曹祛的奏疏,任命侍中袁瑜为凉州刺史。治中杨澹急驰到长安,割下耳朵放在盘子上,诉说张轨被诬陷。南阳王司马模上表请求停止袁瑜的任命,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挽留张轨;诏令依照司马模的上表,并且命令诛杀曹祛。张轨于是命令张寔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讨伐曹祛,杀了他。张越逃奔邺城,凉州于是安定。 三月,太傅司马越从许昌迁移镇守鄄城。 王弥收集逃散的士兵,兵力重新大振。分派各部将攻掠青、徐、兖、豫四州,所过之处攻陷郡县,杀死很多郡守县令,有部众几万人;苟曦与他接连战斗,不能取胜。夏季,四月,丁亥日(十三日),王弥进入许昌。 太傅司马越派遣司马王斌率领五千甲士入卫京师,张轨也派遣督护北宫纯带兵保卫京师。五月,王弥从轘辕进入,在伊水以北打败官军,京师大为震惊,宫殿城门白天关闭。壬戌日(十九日),王弥到达洛阳,驻军在津阳门。诏令任命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甲子日(二十一日),王衍与王斌等人出战,北宫纯招募勇士一百多人冲击敌阵,王弥军队大败。乙丑日(二十二日),王弥焚烧建春门向东撤退,王衍派遣左卫将军王秉追击他,在七里涧交战,又打败了他。王弥渡过黄河逃跑,与王桑从轵关到平阳。汉王刘渊派遣侍中兼御史大夫到郊外迎接,下令说:“我要亲自到将军的馆舍,拂拭坐席清洗酒杯,恭敬地等待将军。”等到王弥到来,任命他为司隶校尉,加授侍中、特进,任命王桑为散骑侍郎。 北宫纯等人与汉国刘聪在河东交战,打败了他。 诏令封张轨为西平郡公,张轨推辞不接受。当时各州郡的使者,没有能到京师的,唯独张轨派遣使者进贡,每年都不中断。 秋季,七月,甲辰日(初二),汉王刘渊侵犯平阳,太守宋抽弃郡逃跑,河东太守路述战死;刘渊迁都到蒲子。上郡鲜卑人陆逐延、氐族酋长单征都向汉国投降。 八月,丁亥日(十五日),太傅司马越从鄄城迁移驻守濮阳;不久,又迁移驻守荥阳。 九月,汉国王弥、石勒侵犯邺城,和郁弃城逃跑。诏令豫州刺史裴宪驻守白马抵抗王弥,车骑将军王堪驻守东燕抵抗石勒,平北将军曹武驻守大阳防备蒲子。裴宪是裴楷的儿子。 冬季十月甲戌日,汉王刘渊正式登基称帝,下令大赦天下,并将年号改为永凤。十一月,任命儿子刘和为大将军,刘聪为车骑大将军,同族子弟刘曜为龙骧大将军。 壬寅日,并州刺史刘琨派遣上党太守刘惇率领鲜卑军队进攻壶关,汉国的镇东将军綦毋达战败逃回。 丙午日,汉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兼丞相右贤王刘宣去世。 石勒与刘灵率领三万军队侵犯魏郡、汲郡和顿丘地区,当地百姓闻风归降的据点达五十多处。石勒授予这些据点首领将军、都尉的官印,挑选其中五万精壮男子编入军队,老弱民众则照常安居。己酉日,石勒在三台擒获魏郡太守王粹并将其处死。 十二月初一辛未日,朝廷颁布大赦令。 乙亥日,汉主刘渊任命大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为梁王;尚书令欢乐任大司徒,封陈留王;皇后的父亲御史大夫呼延翼任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宗室成员按亲疏关系分别封为郡县王,异姓大臣则按战功封为郡县公侯。 成汉政权尚书令杨褒去世。杨褒生前敢于直谏,成汉君主李雄刚夺取蜀地时财政匮乏,有将领通过进献金银获得官职,杨褒劝谏道:“陛下设置官爵本应为招揽天下英豪,怎能用官职来换取金银?”李雄当即认错。李雄有次醉酒后,下令杖责中书令和太官令,杨褒进言:“天子应当庄重肃穆,诸侯应当仪态端庄。哪有天子酗酒失德的!”李雄深感惭愧并停止处罚。 成汉平寇将军李凤驻守晋寿,多次侵犯汉中地区,致使汉中百姓向东逃亡至荆沔一带。朝廷下诏任命张光为梁州刺史。当时荆州地区盗寇猖獗难以遏制,朝廷又诏令起用刘璠为顺阳刺史,长江与汉水流域的百姓纷纷归附其治理。 第87章 【晋纪九】 (纪年范围:从屠维大荒落年【己巳年,即公元309年】,到重光协洽年【辛未年,即公元311年】,共三年。) 晋孝怀皇帝中 永嘉三年(己巳年,公元309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丑日,火星侵犯紫微星垣。汉国的太史令宣于修之对汉主刘渊说:“不出三年,一定能攻克洛阳。蒲子地形崎岖,难以长久安居;平阳的气象正趋旺盛,请迁都到那里。”刘渊听从了他的建议。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河瑞。 三月,初九戊申日,高密孝王司马略去世。晋朝任命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山简是山涛的儿子,嗜好饮酒,不关心政务;他上表说:“顺阳内史刘璠很得民心,恐怕百姓会挟持刘璠为主造反。”朝廷下诏征召刘璠担任越骑校尉。南方州郡因此就混乱起来,当地父老没有不追思前任都督刘弘的。 十八日丁巳日,太傅司马越从荥阳进入京城洛阳。中书监王敦对他亲近的人说:“太傅独揽威权,但任用官员上表奏请时,尚书省还依旧制加以裁定限制,他这次回来,必定会诛杀一些人。”晋怀帝当初当太弟时,与中庶子缪播关系友好,等到即位后,任命缪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把他们当作亲信依靠;皇帝的舅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都参与机密事务。司马越怀疑朝中大臣对自己有二心,刘舆、潘滔劝司马越把缪播等人全部杀掉。司马越于是诬陷缪播等人要作乱。二十六日乙丑日,派遣平东将军王秉,率领三千甲士进入皇宫,在皇帝身边逮捕了缪播等十多人,交付廷尉,处死了他们。皇帝只能叹息流泪而已。何绥是何曾的孙子。当初,何曾侍奉晋武帝宴会,退朝后,对儿子们说:“主上开创大业,我每次在宴会上见面,从未听他说过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只是谈些平生的寻常事情,这不是为子孙后代谋划的做法,只是顾及自身而已,他的后代恐怕很危险啊!你们这一代还可以免祸。”又指着孙子们说:“他们这一代必定会遭逢灾难。”等到何绥被杀,他的哥哥何嵩哭着说:“我们的祖父大概是圣人吧!”何曾每天吃饭要花费一万钱,还说没有地方下筷子。他的儿子何劭,每天吃饭要花两万钱。何绥以及弟弟何机、何羡,更加奢侈浪费;给人写信,言辞礼节简慢傲慢。河内人王尼看到何绥的信,对别人说:“伯蔚(何绥字)身处乱世还这样骄矜豪奢,他能免祸吗?”别人说:“伯蔚听到你的话,必定会来害你。”王尼说:“等伯蔚听到我的话时,他自己已经死了!”到了永嘉末年,何氏家族没有留下一个后代。 臣司马光评论说:何曾讽刺晋武帝苟且偷安,只顾眼前,不作长远考虑;知道天下将乱,子孙必然遭殃,是多么明智啊!然而他自己奢侈无度,让子孙效仿,最终因为骄奢而使家族灭亡,他的明智又在哪里呢!况且身为宰相,知道君主的过错,不当面劝告却在家里私下议论,不是忠臣。 太傅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 刘实连年请求退休,朝廷不允许。尚书左丞刘坦上奏说:“古代尊养老人,以不担任官职为优遇,不把担任官职看作重要,我认为应该准许刘实退休的请求。”二十八日丁卯日,皇帝下诏让刘实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宅第。任命王衍为太尉。 太傅司马越辞去兖州牧的职务,兼任司徒。司马越认为近来兴起事端,大多起因于宫廷和中央官署,于是上奏请求将宿卫军中拥有侯爵爵位的人都罢免。当时殿中武官都封了侯,因此几乎都被调出宫廷,他们都哭着离去。司马越改让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率领数百名东海国的士兵担任宫廷宿卫。 左积弩将军朱诞投奔汉国,详细陈述洛阳孤立衰弱的情况,劝汉主刘渊攻打洛阳。刘渊任命朱诞为前锋都督,任命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带兵攻打黎阳,攻克了它;又在延津打败晋将王堪,将三万多男女百姓沉入黄河淹死。刘渊听说后,发怒说:“刘景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朕?况且天道岂能容忍这种行为?我想要消灭的只是司马氏家族,平民百姓有什么罪?”将刘景降职为平虏将军。 夏季,大旱,长江、汉水、黄河、洛河都枯竭了,人可以徒步过河。 汉国安东大将军石勒侵犯巨鹿、常山,部众达到十多万,他聚集了一批有身份的士人,另外设立“君子营”。任用赵郡人张宾为主要谋士,刁膺作为得力助手,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等作为武将,并州的各族胡人很多都跟随他。 当初,张宾喜欢读书,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常常把自己比作张良。等到石勒攻取崤山以东地区时,张宾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我观察所有将领,没有比这位胡人将军更杰出的了,可以和他一起成就大业!”于是提着剑到军营门前,大声呼喊请求见石勒,石勒起初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张宾多次向石勒献计策,事后都像他所说的那样。石勒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任命他为军功曹,一举一动都咨询他的意见。 汉主刘渊任命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一起进攻壶关,任命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去救援壶关,刘聪在西涧打败并杀死韩述,石勒在封田打败并杀死黄肃。太傅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带兵抵抗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想长驱直入,施融说:“他们凭借险要地势出兵袭击,我们虽然有几万军队,仍然是孤军受敌。应当暂且凭借河水固守,来观察形势,然后再谋划进攻。”王旷发怒说:“你想败坏士气吗!”施融退下来后说:“对方善于用兵,王旷不明白形势虚实,我们这些人今天必定要死了!”王旷等人越过太行山与刘聪遭遇,在长平地区交战,王旷军队大败,施融、曹超都战死。 刘聪于是攻破屯留、长子,一共斩杀俘获一万九千人。上党太守庞淳献出壶关向汉国投降。刘琨任命都尉张倚代理上党太守,据守襄垣。 当初,匈奴人刘猛死后,右贤王去卑的儿子诰升爰代领他的部众。诰升爰去世,儿子刘虎继立,居住在新兴郡,号称铁弗氏,与白部鲜卑都归附了汉国。刘琨亲自率兵攻击刘虎,刘聪派兵袭击晋阳,没有攻克。 五月,汉主刘渊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 秋季,八月,汉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进攻洛阳;晋怀帝下诏派平北将军曹武等抵抗,都被刘聪打败。刘聪长驱直入到达宜阳,自恃连续获胜,懈怠疏忽,不加防备。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夜间袭击刘聪的军队,刘聪大败而回。 王浚派遣祁弘与鲜卑段务勿尘在飞龙山攻击石勒,大败石勒,石勒撤退到黎阳屯驻。 冬季,十月,汉主刘渊再次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五万精锐骑兵侵犯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率领步兵作为后继。初三丙辰日,刘聪等到达宜阳。朝廷因为汉军刚刚失败,没料到他们又来了,非常恐惧。初八辛酉日,刘聪屯兵西明门。北宫纯等人夜间率领一千多勇士出城攻击汉军营垒,斩杀了汉国征虏将军呼延颢。初九壬戌日,刘聪向南到洛水边驻扎。十二日乙丑日,呼延翼被部下杀死,他的部众从大阳溃散逃回。刘渊下令刘聪等撤军。刘聪上表称晋军微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的死而撤军,坚决请求留下来进攻洛阳,刘渊答应了。太傅司马越环城固守。二十五日戊寅日,刘聪亲自到嵩山祈祷,留下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代理统领留守的军队;太傅司马越的参军孙询劝说司马越乘虚出兵攻击呼延朗,斩了他,刘厉投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现在军队已经失利,洛阳守备仍然坚固,运粮车还在陕县,粮食支撑不了几天。殿下不如和龙骧(指刘曜,因其曾任龙骧大将军)回平阳,准备好粮草征发士卒,再作今后的行动;我也去收集兵员粮草,在兖州、豫州待命,不也可以吗?”刘聪因为是自己请求留下来,不敢擅自撤军。宣于修之对刘渊说:“到了辛未年(公元311年),才能得到洛阳。如今晋朝的气运还旺盛,大军不撤回,必定会失败。”刘渊于是召刘聪等人返回。 天水人訇琦等人杀死成国的太尉李离、尚书令阎式,献出梓潼向晋朝的罗尚投降。成主李雄派遣太傅李骧、司徒李云、司空李璜攻打他们,没有攻克,李云、李璜战死。 当初,谯周有个儿子住在巴西,成国的巴西太守马脱杀了他,他的儿子谯登到刘弘那里请求派兵报仇。刘弘上表任命谯登为梓潼内史,让他自己招募巴、蜀地区的流民,招到二千人;向西进军,到达巴郡,向罗尚请求增加兵力,没有得到。谯登进攻宕渠,杀了马脱,吃掉他的肝脏。正逢梓潼投降(訇琦杀李离等降罗尚),谯登进军占据了涪城;李雄亲自攻打他,被谯登打败。 十一月,二十日甲申日,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回到平阳。王弥向南出兵轘辕,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等地的数万家流民,一向被当地居民欺压,这时都烧毁城邑,杀死郡守县令等二千石俸禄的官员来响应王弥。石勒侵犯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行兼任冀州刺史。晋怀帝下诏命令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带兵讨伐石勒,石勒带兵回师,抵抗他们;魏郡太守刘矩献出郡城向石勒投降。石勒到达黎阳,裴宪抛弃军队逃奔淮南,王堪退守仓垣。 十二月,汉主刘渊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傅,楚王刘聪为大司徒,江都王刘延年为大司空。派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刘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向东屯驻内黄。王弥上表请求任命左长史曹嶷代理安东将军,向东攻取青州,并且迎接他的家眷;刘渊同意了。 当初,东夷校尉勃海人李臻,与王浚相约共同辅佐晋皇室,王浚内心有异志,李臻怨恨他。和演死后(此前王浚使计杀和演),别驾昌黎人王诞逃奔归附李臻,劝说李臻发兵讨伐王浚。李臻派他的儿子李成带兵攻击王浚。辽东太守庞本,一向与李臻有仇怨,乘虚袭击杀死了李臻,派人在无虑县杀了李成。王诞逃奔投靠慕容廆。晋朝下诏任命勃海人封释接替李臻为东夷校尉,庞本又图谋杀他;封释的儿子封悛劝封释埋伏士兵邀请庞本,将庞本逮捕处死,并诛灭了他的全家。 晋孝怀皇帝中 永嘉四年(庚午年,公元310年) 春季,正月,初一乙丑日,宣布大赦。 汉主刘渊立单征的女儿为皇后,梁王刘和为皇太子,宣布大赦;封儿子刘义为北海王;任命长乐王刘洋为大司马。 汉国镇东大将军石勒渡过黄河,攻下白马,王弥带领三万军队与他会合,一起侵犯徐州、豫州、兖州。二月,石勒袭击鄄城,杀死兖州刺史袁孚,于是攻下仓垣,杀死王堪。又向北渡过黄河,进攻冀州各郡,百姓跟随他的有九万多人。 成国太尉李国镇守巴西,部下文石杀死李国,献出巴西向罗尚投降。 太傅司马越征召建威将军吴兴人钱璯和扬州刺史王敦。钱璯图谋杀掉王敦反叛,王敦逃奔建业,报告琅邪王司马睿。钱璯于是反叛,进兵侵犯阳羡,司马睿派遣将军郭逸等人讨伐他;周玘聚集联合乡里民众,与郭逸等人共同讨伐钱璯,杀了他。周玘三次平定江南,司马睿任命周玘为吴兴太守,在他的家乡设置义兴郡来表彰他。 曹嶷从大梁带兵向东进军,所到之处都攻下了,于是攻克东平,进攻琅邪。 夏季,四月,王浚的部将祁弘在广宗打败汉国冀州刺史刘灵,杀了他。 成主李雄对他的部将张宝说:“你能拿下梓潼,我就把李离的官职赏给你。”张宝于是先杀人然后逃亡投奔梓潼,訇琦等人信任他,把他当作心腹。正值罗尚派使者到梓潼,訇琦等人出城送使者;张宝跟在后面关闭了城门,訇琦等人逃奔巴西。李雄任命张宝为太尉。 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六个州发生严重蝗灾,蝗虫吃光了草木、牛马的毛。 秋季,七月,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将军赵国,在怀县包围了河内太守裴整,晋怀帝下诏派征虏将军宋抽救援怀县。石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迎击宋抽,杀了他;河内人抓住裴整投降,汉主刘渊任命裴整为尚书左丞。河内督将郭默收集裴整的残余部众,自己担任坞堡首领,刘琨任命郭默为河内太守。罗尚在巴郡去世,晋怀帝下诏任命长沙太守下邳人皮素接替他。 初九庚午日,汉主刘渊卧病;初十辛未日,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宰,长乐王刘洋为太傅,江都王刘延年为太保,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都兼录尚书事。在平阳西边设置单于台。任命齐王刘裕为大司徒,鲁王刘隆为尚书令,北海王刘乂为抚军大将军、兼司隶校尉,始安王刘曜为征讨大都督、兼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兼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顗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兼左卫将军,永安王刘安国兼右卫将军,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都兼武卫将军,分别掌管禁军。当初,刘盛年轻时,不喜欢读很多书,只读《孝经》、《论语》,说:“读这些书能照着做,就足够了,哪里用得着读那么多书却不能实行呢!”李熹见到他,感叹说:“远远望去好像很平常,等到接近他,严肃得像威严的君主,可以称得上是君子了!”刘渊因为他忠诚笃实,所以在临终时委任他重要职务。十六日丁丑日,刘渊召太宰刘欢乐等人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十八日己卯日,刘渊去世;太子刘和即位。 刘和生性猜忌,没有恩德。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刘渊因为他没有才能和品行,终身没有给他升官;侍中刘乘,一向厌恶楚王刘聪;卫尉西昌王刘锐,对没有参预接受遗诏感到羞耻;于是他们一起密谋,对刘和说:“先帝不考虑轻重形势,让三王(指刘聪、刘裕、刘隆)在京城内总领强兵,大司马(刘聪)拥有十万军队驻扎在近郊,陛下您就只是暂时坐在位子上罢了。应该早点想办法。”刘和是呼延攸的外甥,深信他的话。二十日辛巳日夜,召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等人告诉他们。刘盛说:“先帝的棺椁还没有安葬,四王(刘聪、刘乂、刘裕、刘隆)没有叛逆的行为,一旦自己人互相残杀,天下会怎样议论陛下!而且大业才刚刚开始,陛下不要听信进谗言的人的话来猜疑兄弟。兄弟尚且不能相信,别人还有谁值得相信呢!”呼延攸、刘锐对他发怒说:“今天商议的事情,没有别的道理可讲,领军(刘盛兼领军)这是什么话!”命令左右的人杀了他。刘盛死后,刘钦恐惧地说:“只听陛下的命令!”二十一日壬午日,刘锐率领马景在单于台攻击楚王刘聪,呼延攸率领永安王刘安国在司徒府攻击齐王刘裕,刘乘率领安邑王刘钦(此处应为刘钦,但前文刘钦似已屈服,记载可能有误或另有其人)攻击鲁王刘隆,派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击北海王刘乂。田密、刘璿挟持刘乂砍破关门归附刘聪,刘聪命令军队穿上铠甲等待他们。刘锐得知刘聪有防备,骑马逃回,与呼延攸、刘乘一起攻打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怀疑刘安国、刘钦有异心,杀了他们。这一天,杀了刘裕,二十二日癸未日,杀了刘隆。二十三日甲申日,刘聪进攻西明门,攻克了它;刘锐等人逃进南宫,刘聪的前锋部队跟着冲进去。二十四日乙酉日,在光极西室杀了刘和,逮捕了刘锐、呼延攸、刘乘,在交通要道上斩首示众。 群臣请刘聪即皇帝位;刘聪因为北海王刘乂是单太后的儿子,想把皇位让给他。刘乂流着泪坚决请求,刘聪很久才答应,说:“刘乂和各位公卿只是因为祸难还多,看重我年纪大些罢了。这是国家的事情,我怎么敢推辞!等刘乂年纪大些,我会把大业归还给他。”于是即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光兴。尊奉单氏为皇太后,尊自己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任命刘乂为皇太弟、兼大单于、大司徒。立自己的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呼延皇后是刘渊呼延皇后的堂妹。封儿子刘粲为河内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仍任命刘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 略阳临渭的氐人首领蒲洪,骁勇善战,富有权谋策略,氐人都敬畏服从他。汉主刘聪派使者任命蒲洪为平远将军,蒲洪不接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九月,十一日辛未日,将汉主刘渊安葬在永光陵,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高祖。 雍州的流民很多在南阳,朝廷下诏书让他们返回故乡。流民因为关中荒芜残破,都不愿意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自派兵护送他们,限定日期让他们出发。京兆人王如于是暗中纠集壮士,夜间袭击山简、杜蕤两军,打败了他们。于是冯翊人严嶷、京兆人侯脱各自聚集部众攻打城镇,杀死县令县长来响应王如,不久,部众达到四五万人,自称大将军、兼司州、雍州二州牧,向汉国称臣。 冬季,十月,汉国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率领四万军队侵犯洛阳,石勒率领二万骑兵在大阳与刘粲会合,在渑池打败监军裴邈,于是长驱直入进入洛川。刘粲从轘辕出兵,在梁国、陈国、汝南、颍川一带抢掠。石勒从成皋关出兵,二十三日壬寅日,在仓垣包围了陈留太守王赞,被王赞打败,撤退屯驻在文石津。 刘琨亲自率军讨伐刘虎和白部鲜卑,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说鲜卑拓跋猗卢,请他派兵。猗卢派他弟弟拓跋弗的儿子拓跋郁律率领二万骑兵援助刘琨,于是打败了刘虎、白部,屠杀了他们的营寨。刘琨与猗卢结为兄弟,上表请求朝廷任命猗卢为大单于,把代郡封给他为代公。当时代郡属于幽州,王浚不答应,派兵攻击猗卢,猗卢抵抗并打败了他。王浚因此与刘琨产生仇怨。 猗卢因为封邑离自己的国家很远,百姓不能连接,于是率领部落一万多家从云中进入雁门,向刘琨要求陉岭以北的地区。刘琨不能控制他,而且想依靠他作为援助,就把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五县的百姓迁徙到陉岭以南,把这些地方给了猗卢;从此猗卢更加强盛。 刘琨派使者向太傅司马越进言,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刘聪、石勒;司马越顾忌苟曦和豫州刺史冯嵩,害怕他们成为后患,没有答应。刘琨就辞谢了猗卢的军队,让他们回国。 刘虎收集残余部众,向西渡过黄河,居住在朔方的肆卢川,汉主刘聪因为刘虎是刘氏宗室,封他为楼烦公。 (十月)壬子日(据干支推算,壬寅后十日,应为十一月初二或三月,此处原文时间或有误或省略),任命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晋升鲜卑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京城洛阳饥饿困乏日益严重,太傅司马越派出使者用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征召天下军队,让他们来救援京城。皇帝对使者说:“替我告诉各地都督、镇将:现在还可以救援,晚了就来不及了!”但最终也没有军队到来。征南将军山简派遣督护王万带兵入援,驻扎在涅阳,被王如打败。王如于是大肆抢掠沔水、汉水地区,进逼襄阳,山简环城固守。荆州刺史王澄亲自带兵,想去援助京城,到达沶口,听到山简兵败的消息,部队溃散而回。朝廷议论大多想迁都来躲避灾难,王衍认为不行,卖掉车牛来安定人心。山简被严嶷逼迫,从襄阳迁徙屯驻到夏口。 石勒带兵渡过黄河,将要奔赴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听说后,派出一万军队屯驻襄城来抵抗石勒。石勒攻击他们,全部俘虏了他们的部众,进军屯驻在宛城北面。这时,侯脱据守宛城,王如据守穰城。王如一向与侯脱不和,派使者用重金贿赂石勒,结为兄弟,劝说石勒让他攻打侯脱。石勒攻打宛城,攻克了它;严嶷带兵救援宛城,来不及而投降。石勒杀了侯脱;囚禁了严嶷,押送到平阳,吞并了他的全部部众。于是向南侵犯襄阳,攻破了长江以西三十多处营垒。回军,奔赴襄城,王如派弟弟王璃袭击石勒;石勒迎击,消灭了他,又屯驻在长江以西。 太傅司马越杀了王延等人后,大失人心;又因为胡人寇贼日益强盛,内心不安,于是穿着军服入宫晋见,请求讨伐石勒,并且镇守兖州、豫州以集结力量。皇帝说:“现在胡虏侵犯逼近京郊,人心没有固守的意志,朝廷国家,倚靠您了,怎么可以远出而使根本孤立呢!”司马越回答说:“我出兵,如果侥幸能打败贼寇,那么国威就可以振作,总比坐在这里等待困穷要好。”十一月,十五日甲戌日,司马越率领四万甲士开往许昌,留下妃子裴氏、世子司马毗以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城,防卫宫廷;任命潘滔为河南尹,总管留守事务。司马越上表让行台跟随自己,任用太尉王衍为军司,朝廷中有声望的贤臣,都担任他的属官,有名的将领和精兵,都纳入他的府中。于是宫廷和中央官署不再有守卫,饥荒日益严重,宫殿内死人交错横陈;盗贼公开行动,政府各部门和军营,都挖掘壕沟自己守卫。司马越向东屯驻项城,任命冯嵩为左司马,自己兼任豫州牧。 竟陵王司马楙禀告皇帝派兵袭击何伦,没有成功;皇帝把罪责归咎于司马楙,司马楙逃跑,得以免罪。 扬州都督周馥因为洛阳孤立危险,上书请求迁都寿春。太傅司马越因为周馥不先向自己报告而直接上书皇帝,大怒,征召周馥和淮南太守裴硕。周馥不肯去,让裴硕先带兵前进。裴硕假称受到司马越的密旨,袭击周馥,被周馥打败,退守东城。 晋怀帝下诏加授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给张轨写信,告诉他京城饥饿匮乏。张轨派遣参军杜勋进献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 成国太傅李骧在涪城攻打谯登。罗尚的儿子罗宇及其僚佐一向厌恶谯登,不供给他们粮食。益州刺史皮素发怒,想治他们的罪;十二月,皮素到达巴郡,罗宇等人派人在夜里杀了皮素,建平都尉暴重杀了罗宇,巴郡混乱。李骧知道谯登粮食已尽援军断绝,攻打涪城更加猛烈。士兵百姓都熏老鼠吃,饿死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叛离。李骧的儿子李寿先前在谯登那里,谯登把他送回去。三府(平西将军、益州刺史、西夷校尉)的官员上表请求任命巴东监军南阳人韩松为益州刺史,治所设在巴东。 当初,晋怀帝因为王弥、石勒侵犯逼近京城地区,下诏命令苟曦统帅州郡军队讨伐他们。正逢曹嶷攻破琅邪,向北攻取齐地,兵势很盛,苟曦的弟弟苟纯关闭城门自守。苟曦回师救援青州,与曹嶷连续交战,打败了他。 这一年,宁州刺史王逊到任,上表任命李钊为朱提太守。当时宁州外有成国逼迫,内部有夷人寇乱,城邑成为废墟。王逊穿粗衣吃蔬食,招集离散的百姓,安抚招徕不知疲倦,几年之间,州境内重新安定。诛杀了十几家不遵守法令的豪强大族;因为五苓夷过去是作乱的首领,出兵攻击消灭了他们,境内境外都震惊服帖。 汉主刘聪因为自己是超越次序即位,忌惮他的嫡兄刘恭;趁刘恭睡觉时,挖穿墙壁,把他刺杀了。 汉国太后单氏去世,汉主刘聪尊奉母亲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轻美貌,刘聪与她私通。皇太弟刘乂多次劝谏,单氏羞惭怨恨而死。刘乂的宠信因此逐渐衰减,但因为单氏的缘故,刘聪还没有废黜他。呼延皇后对刘聪说:“父亲死后儿子继承,是古今不变的道理。陛下继承高祖(刘渊)的基业,皇太弟算什么呢?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必定会绝种了。”刘聪说:“是的,我应该慢慢考虑这件事。”呼延氏说:“事情拖延会发生变化,皇太弟看到刘粲兄弟逐渐长大,必定会有不安的想法,万一有小人在中间挑拨,灾祸未必不会在今天发生。”刘聪心里认为对。刘乂的舅舅光禄大夫单冲哭着对刘乂说:“关系疏远的人不能离间关系亲近的人。主上对河内王(刘粲)有意了,殿下为什么不避开呢!”刘乂说:“河瑞末年,主上自己考虑到嫡庶的分别,把大位让给我。我因为主上年纪大,所以推举尊奉他。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哥哥死了弟弟继位,有什么不可以!刘粲兄弟长大后,就像今天这样(按次序继承)。况且兄弟子侄之间,亲疏差别能有多大,主上怎么会有这种意思呢!” 晋孝怀皇帝中 永嘉五年(辛未年,公元311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壬申日,苟曦被曹嶷打败,放弃城池逃奔高平。 石勒图谋占据江、汉地区,参军都尉张宾认为不行。正逢军中发生饥荒瘟疫,死亡的人超过一半,于是渡过沔水,侵犯江夏,十五日癸酉日,攻下江夏。 十七日乙亥日,成国太傅李骧攻下涪城,抓获谯登。太保始(人名,或为太保某,原文简略)攻下巴西,杀死文石。于是成主李雄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玉衡。谯登被送到成都,李雄想宽恕他;谯登言辞语气毫不屈服,李雄杀了他。 巴蜀的流民散布在荆州、湘州之间,多次被当地土着百姓侵害而困苦,蜀人李骧聚集部众占据乐乡造反,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苾共同击破了他。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答应却袭击杀了他。用李骧的妻子儿女作为奖赏,把八千多人沉入长江淹死,流民更加怨恨愤怒。蜀人杜畴等人再次造反,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仇怨,对刺史荀眺说:“巴、蜀流民都想造反。”荀眺相信了,想杀光所有流民。流民非常恐惧,四五万家同时一起造反,因为杜苾在州乡有很高的声望,共同推举他为首领。杜苾自称梁州、益州二州牧、兼湘州刺史。 裴硕向琅邪王司马睿求救,司马睿派扬威将军甘卓等人在寿春攻打周馥。周馥部众溃散,逃奔项县,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抓住他,周馥忧愤而死。司马确是司马腾的儿子。 扬州刺史刘陶去世。琅邪王司马睿又任命安东军咨祭酒王敦为扬州刺史,不久加授都督征讨诸军事。 二十二日庚辰日,平原王司马干去世。 二月,石勒进攻新蔡,在南顿杀死新蔡庄王司马确;进而攻拔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 氐人苻成、隗文再次反叛,从宜都奔赴巴东;建平都尉暴重讨伐他们。暴重趁机杀了韩松,自己兼任三府(益州、梁州、西夷校尉?)事务。 东海孝献王司马越既然与苟曦有仇怨,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又跟着说苟曦的坏话。苟曦发怒,上表要求得到潘滔等人的首级,扬言:“司马元超(司马越字)做宰相不公平,使得天下混乱,我苟道将(苟曦字)怎么能用不义的方式来事奉他!”于是向各州传送檄文,称述自己的功绩,陈述司马越的罪状。晋怀帝也厌恶司马越专权,多次违背诏命;留在京城的将士何伦等人,抢掠公卿,逼迫侮辱公主;皇帝秘密赐给苟曦亲笔诏书,让他讨伐司马越。苟曦多次与皇帝有文书往来,司马越怀疑他,派巡逻的骑兵在成皋一带等候,果然抓获了苟曦的使者和诏书。于是发布檄文公布苟曦的罪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让他与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讨伐苟曦。苟曦派骑兵逮捕潘滔,潘滔夜间逃跑,得以免死;抓住了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杀了他们。司马越忧愤成疾,把后事托付给王衍;三月,十九日丙子日,在项县去世,保密不发布丧事。大家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承当;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接受。司马范是司马玮的儿子。于是王衍等人一起侍奉司马越的灵柩回东海国安葬。何伦、李恽等人听说司马越去世,侍奉裴妃和世子司马毗从洛阳向东逃跑,城中的官员百姓争相跟随他们。皇帝追贬司马越为县王,任命苟曦为大将军、大都督,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益州将领官吏一起杀了暴重,上表请求巴郡太守张罗代理三府事务。张罗与隗文等人交战,战死,隗文等人驱赶掠夺官吏百姓,向西投降了成国。三府的文武官员共同上表请求平西司马蜀郡人王异代理三府事务,兼任巴郡太守。 当初,梁州刺史张光在魏兴与各郡郡守聚会,共同谋划进取。张燕倡言说:“汉中荒芜败落,又靠近强大的贼寇(成国),克复的事情,应当等待英雄。”张光因为张燕接受邓定的贿赂,导致丢失汉中,现在又败坏军心,呵斥他出去并杀了他。整治军队进军作战,花了多年才到达汉中,安抚经过荒乱残破的地区,百姓喜悦归附。 夏季,四月,石勒率领轻装骑兵追赶太傅司马越的灵柩队伍,在苦县的宁平城追上,大败晋军,放纵骑兵包围并用箭射他们,十多万将士互相践踏堆积如山,没有一个人能幸免。抓住了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武陵庄王司马澹、西河王司马喜、梁怀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人,让他们坐在帐幕下,询问晋朝的事情。王衍详细陈述祸乱败亡的原因,说计策不是自己制定的;并且说自己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心思,不参预世间事务;趁机劝石勒称皇帝尊号,希望以此来免除自己的死罪。石勒说:“您年轻时就入朝做官,名声传遍天下,身居重要职位,怎么能说没有做官的心思呢!破坏天下,不是您又是谁!”命令左右的人把他扶出去。众人怕死,大多自己陈述情况。唯独襄阳王司马范神态庄重,回头呵斥他们说:“今天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说个没完!”石勒对孔苌说:“我走遍天下多了,从未见过这类人,可以让他们活下去吗?”孔苌说:“他们都是晋朝的王公,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石勒说:“即使这样,也不要用刀杀他们。”夜间,派士兵推倒墙壁压死了他们。司马济是晋宣帝弟弟司马陵的儿子;司马禧是司马澹的儿子。剖开司马越的灵柩,焚烧他的尸体,说:“扰乱天下的是这个人,我为天下人报仇,所以焚烧他的尸骨来告慰天地。” 何伦等人到达洧仓,遇到石勒,交战失败,东海王世子司马毗以及晋宗室四十八个王都落到石勒手里,何伦逃奔下邳,李恽逃奔广宗。裴妃被人抢去卖掉,很久以后,渡过长江。当初,琅邪王司马睿镇守建业,是裴妃的主意(裴妃劝司马越派司马睿镇守建业),所以司马睿感激她,优厚地加以照顾抚恤,把自己的儿子司马冲过继为司马越的后代。 汉国赵固、王桑攻打裴盾,杀了他。 杜苾攻打长沙。五月,荀眺放弃城池逃奔广州,杜苾追上抓住了他。于是杜苾向南攻破零陵、桂阳,向东抢掠武昌,杀死了很多二千石俸禄的官员。 晋朝任命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籓为司空,加授王浚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都督幽、冀诸军事,南阳王司马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兼都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当初,太傅司马越因为南阳王司马模不能安抚关中,征召他回朝任司空。将军淳于定劝说司马模不要接受征召,司马模听从了;上表派遣世子司马保为平西中郎将,镇守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拒绝接受。司马模派帐下都尉陈安攻打裴苞,裴苞逃奔安定,太守贾疋收留了他。 苟曦上表请求迁都仓垣,派从事中郎刘会带领几十艘船、五百名宿卫士兵、一千斛粮食迎接皇帝。皇帝准备听从,公卿们犹豫不决,左右官员贪恋财物,于是没有成行。不久洛阳饥饿困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文武官员流亡逃走的十有八九。皇帝召集公卿商议,打算出行但侍卫随从都不完备。皇帝拍着手叹息说:“为什么竟然没有车轿!”于是派傅祗到河阴去,置办船只,朝廷官员几十人充当前导和随从。皇帝步行走出西掖门,到了铜驼街,遭到强盗抢劫,不能前进而返回。度支校尉东郡人魏浚,率领几百家流民据守河阴的峡石,当时经常抢劫得到谷麦,献给皇帝。皇帝任命他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校尉的职务照旧。 汉主刘聪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领二万七千军队侵犯洛阳,到达河南时,晋军前后十二次失败,死了三万多人。始安王刘曜、王弥、石勒都带兵来会合;还没有到,呼延晏把军用物资留在张方的旧营垒;初九癸未日,自己先到达洛阳;初十甲申日,攻打平昌门;十一日丙戌日,攻克了平昌门,于是焚烧了东阳门以及各官府衙门。六月,初一丁亥日,呼延晏因为后续部队没有到,俘虏抢掠了一批人和物资后离去。皇帝在洛水准备了船只,准备向东逃跑,呼延晏把船只全部烧了。初四庚寅日,荀籓以及弟弟光禄大夫荀组逃奔轘辕。初五辛卯日,王弥到达宣阳门;初六壬辰日,始安王刘曜到达西明门;十一日丁酉日,王弥、呼延晏攻克宣阳门,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宫女、珍宝全部收走。皇帝走出华林园门,想逃奔长安,汉兵追上抓住他,幽禁在端门。刘曜从西明门进入,屯驻武库。十二日戊戌日,刘曜杀死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人,士兵百姓死了三万多人。于是挖掘了晋朝各皇帝的陵墓,焚烧了宫庙、官府,全部烧光。刘曜纳了晋惠帝的羊皇后,把怀帝以及皇帝的六颗玺印迁到平阳。石勒带兵从轘辕出发,屯驻许昌。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逃奔并州。 二十一日丁未日,汉主刘聪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嘉平。任命晋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任命侍中庾珉、王俊为光禄大夫。庾珉是庾敳的哥哥。 当初,始安王刘曜因为王弥不等待自己到达,抢先进入洛阳,怨恨他。王弥劝刘曜说:“洛阳是天下的中心,山河四面都有险阻,城池、宫室不用另外修建营建,应该禀告主上从平阳迁都到这里。”刘曜认为天下还没有平定,洛阳四面受敌,不能防守,没有采纳王弥的建议而放火烧了它。王弥骂道:“屠各子(对匈奴贵族刘氏的蔑称),难道有做帝王的心思吗?”于是与刘曜产生仇隙,带兵向东屯驻项关。前司隶校尉刘暾劝王弥说:“现在天下混乱如粥,群雄竞相争夺,将军为汉国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又与始安王不和,将如何安身!不如向东占据自己的青州,慢慢观察天下的形势,上可以统一四海,下不失鼎足对峙的事业,这是上策。”王弥心里认为对。 司徒傅祗在河阴建立行台,司空荀籓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人李矩为他们建造房屋,运输粮食供给他们。华荟是华歆的曾孙。 荀籓与弟弟荀组、族子中护军荀崧,华荟与弟弟中领军华恒,在密县建立行台,向四方传送檄文,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荀籓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荀崧为襄城太守,李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人褚翜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驻洛北的石梁坞,刘琨秉承皇帝旨意授予魏浚河南尹的职位,魏浚到荀籓那里咨询商议军事。荀籓邀请李矩一同会面,李矩夜间赶去。李矩的属下都说:“魏浚不可信,不宜夜间前去。”李矩说:“忠臣同心,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前去,互相结交友好然后离去。魏浚的族子魏该,聚集部众占据一泉坞,荀籓任命他为武威将军。 豫章王司马端,是太子司马诠的弟弟,向东逃奔仓垣,苟曦率领百官尊奉他为皇太子,设置行台。司马端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苟曦兼任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从仓垣迁徙屯驻到蒙城。 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是吴孝王司马晏的儿子,荀籓的外甥,十二岁,向南逃奔密县,荀籓等人尊奉他,向南奔赴许昌。前豫州刺史天水人阎鼎,在密县聚集了几千名西州流民,想返回家乡。荀籓因为阎鼎有才干并且拥有部众,任用阎鼎为豫州刺史,让中书令李絙、司徒左长史彭城人刘畴、镇军长史周顗、司马李述等人担任他的僚佐。周顗是周浚的儿子。 当时全国大乱,只有江东稍微安定,中原的士人百姓躲避战乱的多向南渡过长江。镇东司马王导劝说琅邪王司马睿收罗其中的贤能杰出人物,与他们共同大事。司马睿听从了,征召了一百多名掾属,当时人称为“百六掾”。任命前颍川太守勃海人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壶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人陈頵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王承是王浑弟弟的儿子;诸葛恢是诸葛靓的儿子;庾亮是庾衮弟弟的儿子。 江州刺史华轶,是华歆的远孙,自认为接受朝廷的任命而被琅邪王司马睿所督统,大多不服从他的指令。郡县官员多次劝谏他,华轶说:“我要看到皇帝的诏书才听命。”等到司马睿接到荀籓的檄文,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职,更换长官,华轶与豫州刺史裴宪都不服从命令。司马睿派遣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与扬烈将军庐江人周访合兵攻击华轶。华轶战败,逃奔安成,周访追上杀了他,以及他的五个儿子。裴宪逃奔幽州。司马睿任命甘卓为湘州刺史,周访为寻阳太守,又任命扬武将军陶侃为武昌太守。 秋季,七月,王浚设立祭坛祭天(告类),立皇太子(可能是自称或假立),向天下发布公告,声称受到皇帝诏书授权,代表皇帝委任官职,设置百官,安排征、镇将军,任命荀籓为太尉,琅邪王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兼任尚书令,任命裴宪以及女婿枣嵩为尚书,任命田征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南阳王司马模派牙门将赵染戍守蒲坂,赵染请求担任冯翊太守没有得到,因而发怒,率领部众向汉国投降,汉主刘聪任命赵染为平西将军。八月,刘聪派遣赵染与安西将军刘雅率领二万骑兵到长安攻打司马模,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率领大军作为后继。赵染在潼关打败司马模的军队,长驱直入到达下邽。凉州将领北宫纯从长安率领他的部众向汉国投降。汉军包围长安,司马模派淳于定出城交战而失败。司马模仓库空虚,士兵离散,于是向汉国投降。赵染把司马模送到河内王刘粲那里;九月,刘粲杀了司马模。关西饥荒,白骨覆盖原野,士人百姓生存下来的百人中无一二人。刘聪任命始安王刘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改封为中山王,镇守长安。任命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 苟曦骄纵奢侈,苛刻暴虐,前辽西太守阎亨,是阎缵的儿子,多次劝谏苟曦,苟曦杀了他。从事中郎明预有病,自己坐车进去劝谏。苟曦发怒说:“我杀阎亨,关别人什么事,你带病坐车来骂我!”明预说:“明公您以礼对待我,所以我尽礼而行。现在明公对我发怒,比起远近的人对明公发怒又怎么样呢!桀贵为天子,还因为骄暴而亡国,何况是臣子呢!希望明公暂且放下这个怒气,想想我的话。”苟曦不听从。因此众人离心怨恨,加上瘟疫、饥荒。石勒在阳夏攻打王赞,擒获了他。于是袭击蒙城,抓住苟曦和豫章王司马端,用锁锁住苟曦的脖子,让他担任左司马。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幽州牧。 王弥与石勒,外表亲近而内心互相忌妒,刘暾劝说王弥让他召来曹嶷的军队以谋取石勒,王弥写了信,让刘暾去召曹嶷,并且邀请石勒的军队共同向青州进兵。刘暾到达东阿,被石勒的巡逻骑兵抓获,石勒暗中杀了刘暾而王弥不知道。正逢王弥的部将徐邈、高梁擅自带领自己的部队离去,王弥的兵力逐渐衰弱。王弥听说石勒擒获了苟曦,心里厌恶,写信给石勒祝贺说:“您擒获苟曦而任用他,多么神奇啊!让苟曦在您左边辅佐,我在您右边辅佐,天下就不难平定了。”石勒对张宾说:“王公地位高而说话谦卑,他图谋我是肯定的了。”张宾于是劝石勒乘王弥暂时衰弱,诱骗他然后除掉他。当时石勒正与乞活军陈午在蓬关相互攻击,王弥也与刘瑞相持,情况紧急。王弥向石勒求救,石勒没有答应。张宾说:“您常常担心找不到对付王公的机会,现在是上天把王公交给了我们。陈午这小子,不值得忧虑;王公是人中豪杰,应当尽早除掉。”石勒于是带兵攻击刘瑞,杀了他。王弥非常高兴,认为石勒确实亲近自己,不再怀疑。冬季,十月,石勒邀请王弥到己吾宴饮。王弥准备前往,长史张嵩劝谏,不听。酒喝到畅快时,石勒亲手杀了王弥并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上表报告汉主刘聪,声称王弥叛逆。刘聪大怒,派使者责备石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但仍然加授石勒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兼并州刺史,来安抚他的心。苟曦、王赞密谋背叛石勒,石勒杀了他们,并杀了苟曦的弟弟苟纯。 石勒带兵抢掠豫州各郡,到长江边后返回,屯驻在葛陂。 当初,石勒被人抢去卖掉时,与他的母亲王氏失散。刘琨找到了她,并把他侄子石虎一起送给石勒,趁机送给石勒一封信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之所以周游天下而没有容身之地,百战百胜而没有尺寸之功,是因为得到明主就是义兵,依附叛逆就是贼众的缘故。成败的命运,就像呼吸一样,吹气就寒,呵气就温。现在授予你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请将军接受!”石勒回信说:“成就事业的道路不同,不是迂腐的儒生所能懂得的。您应当为您的本朝尽忠守节,我是夷人,难以为您效劳。”送给刘琨名马、珍宝,优厚地礼待他的使者,谢绝了他而断绝来往。 当时石虎十七岁,残忍无度,成为军中的祸患。石勒告诉母亲说:“这个孩子凶暴无赖,假使军人杀了他,名声不好,不如我自己除掉他。”母亲说:“跑得快的牛还是牛犊时,大多会把车弄坏,你稍微忍耐一下!”等到石虎长大后,擅长射箭骑马,勇猛为当时第一。石勒任命他为征虏将军,每次屠杀城邑,很少留下活口。但他统帅部下严格而不繁琐,没有人敢冒犯,指挥军队攻战,所向无敌,石勒于是宠爱信任他。石勒攻打荥阳太守李矩,李矩击退了他。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任命从事中郎索綝为冯翊太守。索綝是索靖的儿子。司马模死后,索綝与安夷护军金城人麹允、频阳令梁肃,都逃奔安定。当时安定太守贾疋与各氐族、羌族都把儿子送到汉国作人质,索綝等人在阴密遇到他们,把他们簇拥着回到临泾,与贾疋谋划复兴晋室,贾疋听从了。于是共同推举贾疋为平西将军,率领五万军队向长安进军。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都不向汉国投降,听说贾疋起兵,与扶风太守梁综率领十万军队与他相会。梁综是梁肃的哥哥。汉国河内王刘粲在新丰,派他的部将刘雅、赵染攻打新平,没有攻克。索綝救援新平,大小一百多次战斗,刘雅等人败退。中山王刘曜与贾疋在黄丘交战,刘曜军队大败。贾疋于是袭击汉国梁州刺史彭荡仲,杀了他。麹特等人在新丰打败刘粲,刘粲退回平阳。于是贾疋等人兵势大振,关西地区的胡人、晋人纷纷起来响应。 阎鼎想侍奉秦王司马业进入关中,占据长安来号令四方;河阴令傅畅,是傅祗的儿子,也写信劝他,阎鼎于是出发。荀籓、刘畴、周顗、李述等人,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不想西行,中途逃跑散去;阎鼎派兵追赶他们,没有追上,杀了李絙等人。阎鼎与司马业从宛城奔赴武关,在上洛遇到强盗,士兵败散,收集了剩余部众,前进到蓝田,派人告诉贾疋,贾疋派兵迎接他们;十二月,进入雍城,派梁综带兵护卫他们。 周顗投奔琅邪王司马睿,司马睿任命周顗为军咨祭酒。前骑都尉谯国人桓彝也避乱渡过长江,见司马睿微弱,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原多变故,来到这里求生存,但这里势力如此孤单薄弱,将如何成就大事!”不久见到王导,一起谈论天下事,回来后,对周顗说:“刚才见到了管仲,不再忧虑了!” 各位名士一起登上新亭游玩宴饮,周顗在座中叹息说:“风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举目望去有长江黄河的差异(指北方沦陷)!”于是大家相对流泪。王导脸色变得严肃地说:“我们应当共同为王室尽力,克复中原,何至于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大家都擦干眼泪向他道歉。 陈頵送给王导信说:“中华之所以倾覆败坏,正是因为选取人才失当,先看虚名而后看实事,浮华竞争奔走钻营,互相推荐,说话有分量的先显达,说话分量轻的后录用,于是互相煽动,以至于国家衰败。再加上有庄子、老子的风气,迷惑朝廷,培养虚名的人被认为是宏大高雅,办理政事的人被认为是俗人,不关心朝廷职事,典章制度丧失。要想控制远方,先要从近处开始。现在应该改弦更张,明确赏罚,像在密县提拔卓茂那样,像在桐乡显扬朱邑那样,然后大业可以建立,中兴才有希望。”王导不能听从。 刘琨擅长招揽安抚而短于安抚控制,一天之内,虽然归附的有几千人,但离去的人也相继不断。刘琨派儿子刘遵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援兵,又派同族人高阳内史刘希在中山聚合部众,幽州所管辖的代郡、上谷、广宁的百姓大多归附他,部众达到三万。王浚发怒,派燕相胡矩督率各军,与辽西公段疾陆眷一起攻打刘希,杀了他,驱赶掠夺了三郡的男女百姓后离去。段疾陆眷是段务勿尘的儿子。拓跋猗卢派他的儿子拓跋六修带兵协助刘琨戍守新兴。 刘琨的牙门将邢延把一块碧石献给刘琨,刘琨把它给了拓跋六修,拓跋六修又向邢延索要碧石,没有得到,就抓了邢延的妻子儿女。邢延发怒,率领所部军队袭击拓跋六修,拓跋六修逃走,邢延于是献出新兴归附汉国,并请求派兵攻打并州。 李臻死后,辽东靠近边塞的鲜卑素喜连、木丸津假称为李臻报仇,攻陷各县,杀死掠夺士人百姓,多次打败郡兵,连年寇乱。东夷校尉封释不能讨伐,请求与他们讲和,素喜连、木丸津不听从。百姓失去家业,投奔慕容廆的很多,慕容廆发给粮食遣返他们,愿意留下的就安抚存恤。 慕容廆的小儿子鹰扬将军慕容翰对慕容廆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没有不尊奉天子来顺从民众愿望,成就大业的。现在素喜连、木丸津对外以报复庞本为名,内心实际上是趁灾祸作乱。封使君已经杀了庞本请求讲和,而他们仍然寇暴不止。中原离散混乱,州里的军队不振,辽东地区荒芜人口流散,没有人去救援抚恤,单于不如列举他们的罪状而讨伐他们。上则可以兴复辽东,下则可以吞并素喜连、木丸津二部,忠义在本朝得到彰显,私利归于我国,这是霸王的基础。”慕容廆笑着说:“小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些!”于是率领军队向东攻击素喜连、木丸津,任命慕容翰为前锋,打败并斩杀了他们,全部吞并了二部的部众。把被他们掠夺的三千多家百姓,以及以前归附慕容廆的人,全部送交郡府,辽东依靠这样才得以生存下来。 封释病重,把孙子封弈托付给慕容廆。封释去世后,慕容廆召见封弈与他谈话,很喜欢他,说:“真是奇士!”补任小都督。封释的儿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参军封抽前来奔丧。慕容廆见到他们,说:“这一家都是力顶千斤的强牛啊!”因为道路不通,灵柩无法运回,他们都留下来在慕容廆手下任职,慕容廆任命封抽为长史,封悛为参军。 王浚任命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崔毖是崔琰的曾孙。 第88章 【晋纪十】 (纪年范围:从玄黓涒滩年【壬申年,即公元312年】,到昭阳作噩年【癸酉年,即公元313年】,共两年。) 晋孝怀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年,公元312年) 春季,正月,汉国呼延皇后去世,谥号为武元。 汉国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侵犯并州;初九辛未日,包围晋阳。 十二日甲戌日,汉主刘聪立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的女儿为左、右昭仪,立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的女儿都为夫人,立右仆射朱纪的女儿为贵妃,都授予金印紫绶。刘聪将要娶太保刘殷的女儿,皇太弟刘乂坚决劝谏。刘聪就此事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都说:“太保自己说是刘康公的后代,与陛下不是同源,娶她有什么害处!”刘聪很高兴,封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为左、右贵嫔,地位在昭仪之上;又娶刘殷的四个孙女都为贵人,地位仅次于贵妃。于是刘家这六位女子的宠爱压倒后宫,刘聪很少再出宫,政事都由中黄门奏报决断。 已故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聚集部众,自称楚公,在荆州地区侵犯抢掠,任命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的勇猛为三军之冠,能身穿铠甲在水中游泳。 二月,初一壬子日,发生日食。 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督促农业生产和制造船只,准备攻打建业。琅邪王司马睿在寿春大规模聚集江南的军队,任命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总督各军来讨伐石勒。 正逢大雨,连续三个月不停,石勒军中饥荒瘟疫流行,死亡的人超过一半,听说晋军将要到来,就召集将领僚属商议。右长史刁膺请求先向司马睿表示投降,请求为他扫平黄河以北地区来自我赎罪,等晋军撤退后,再慢慢另作打算,石勒听后神情忧伤地长声叹息。中坚将军夔安请求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躲避洪水,石勒说:“将军怎么这样胆怯呢!”孔苌等三十多名将领请求各自带兵,分路乘夜进攻寿春,斩杀东吴将领的头颅,占据他们的城池,吃他们的粮食。力争在今年攻破丹杨,平定江南。石勒笑着说:“这是勇将的计算!”各赐一副铠甲一匹马。回头对张宾说:“您的意见怎么样?”张宾说:“将军攻陷京城,囚禁抓住天子,杀害王公大臣,抢占妃子公主。拔下将军的头发来数,也不够数清将军的罪过,怎么能再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晋朝呢!去年既然杀了王弥,就不应该到这里来;如今天降大雨,方圆数百里之内都如此,这是告诉将军不应该留在此地。邺城有三台那样坚固的城池,西面连接平阳,山河四面都有险阻,应该向北转移占据那里,以此来经营黄河以北地区,黄河以北平定后,天下就没有人能胜过将军了。晋朝军队据守寿春,是害怕将军去攻打他们罢了。他们听说我们离去,高兴于自我保全,哪里还有空闲工夫追击我们的后方,对我们造成不利呢!将军应该让军用物资从北路先出发,将军率领大军开向寿春。等军用物资走远后,大军再慢慢撤回,还忧虑什么进退没有地方呢?”石勒捋起衣袖,抖动胡须说:“张君的计策是对的!”责备刁膺说:“您既然作为辅佐,应当共同成就大功,怎么能突然劝我投降!这个计策该杀!不过一向知道您胆小,特地宽恕您罢了。”于是贬黜刁膺为将军,提升张宾为右长史,号称“右侯”。 石勒带兵从葛陂出发,派石虎率领二千骑兵向寿春进军,遇到晋朝的运输船,石虎的部将士兵争抢物资,被纪瞻打败。纪瞻追击了一百里,追上了石勒的军队,石勒摆好阵势等待他;纪瞻不敢攻击,退回寿春。 汉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加授仪同三司。刘聪闲适地对怀帝说:“你过去当豫章王时,朕与王武子(王济)到你那里去,武子向你说起朕,你说久闻朕的大名,送给朕柘木弓和银砚台,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怎么敢忘记?只恨那时没有早点认识龙颜!”刘聪说:“你们家骨肉之间为什么这样自相残杀?”怀帝说:“大汉将要顺应天命接受天下,所以为陛下自己驱除障碍,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况且我家如果能尊奉武皇帝(司马炎)的基业,家族和睦,陛下又怎么能得到天下呢!”刘聪很高兴,把小刘贵人嫁给怀帝为妻,说:“这是名公的子孙,你要好好对待她。” 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救援晋阳,三月,十四日乙未日,汉军失败逃走。卜珝的士兵先逃跑,靳冲擅自逮捕了卜珝,杀了他;刘聪大怒,派使者持节将靳冲斩首。 刘聪娶他舅舅的儿子辅汉将军张实的两个女儿张徽光、张丽光为贵人,这是太后张氏的意思。 凉州主簿马鲂劝说张轨:“应该命令将领出兵,拥戴帝室。”张轨听从了,迅速向关中传送檄文,倡议共同尊奉辅佐秦王司马业,并且说:“现在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二万步兵骑兵,直接奔赴长安;西中郎将张实率领中军三万人,武威太守张琠率领二万胡人骑兵,陆续相继出发。” 夏季,四月,十六日丙寅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汉主刘聪封他的儿子刘敷为渤海王,刘骥为济南王,刘鸾为燕王,刘鸿为楚王,刘劢为齐王,刘权为秦王,刘操为魏王,刘持为赵王。 刘聪因为鱼蟹供应不上,杀了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建造温明、徽光二殿没有完工,杀了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到汾水观看捕鱼,天黑不回去。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说:“近来观察陛下的行为,我实在痛心疾首。现在愚昧的百姓归附汉国的心意还不专一,思念晋朝的心情还很强烈;刘琨近在咫尺,刺客遍布。帝王轻易外出,只要一个人就能对付了。希望陛下改正以往的过失,修养未来的德行,那么亿万百姓就非常幸运了!”刘聪大怒,命令杀了他。王夫人(王彰的女儿)叩头乞求哀怜,于是把王彰囚禁起来。太后张氏因为刘聪刑罚过分,三天不吃饭;皇太弟刘乂、单于刘粲用车拉着棺材以死劝谏。刘聪发怒说:“我难道是桀、纣吗,而你们这些人活着就来哭人!”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脱下帽子流泪哭泣说:“陛下的功绩高德行厚,当代少有能相比的,从前有唐尧、虞舜,今天就是陛下。但近来因为小小的供应不周,就立即斩杀王公;直言进谏违背旨意,就马上囚禁大将。这都是我们私下所不能理解的,所以共同为此忧虑,忘记了睡觉和吃饭。”刘聪感慨地说:“朕昨天大醉,做的事不是我的本心,没有你们这些人说出来,我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每人赐一百匹绢帛,派侍中持节赦免王彰说:“先帝依靠您如同左右手,您两代都立有功勋,朕怎敢忘记!这一段的过失,希望您能忘掉。您能心怀忧虑尽忠国事,是朕所期望的。现在晋升您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以后朕有做得不够的地方,还希望您多多匡正!” 王弥死后,汉国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害怕被石勒吞并,想带兵回平阳。军中缺乏粮食,士兵互相残食,于是从艚豁徒蛳蛭鞫晒黄河,进攻抢掠河北的郡县。刘琨任命他哥哥的儿子刘演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赵固、王桑害怕刘演拦截他们,派长史临深到刘琨那里作人质。刘琨任命赵固为雍州刺史,王桑为豫州刺史。 贾疋等人包围长安几个月,汉国中山王刘曜连续交战都失败,驱赶掠夺了八万多男女百姓,逃奔平阳。秦王司马业从雍城进入长安。五月,汉主刘聪贬刘曜为龙骧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聪派河内王刘粲到三渚攻打傅祗,派右将军刘参到怀县攻打郭默;正逢傅祗病逝,城池陷落,刘粲把傅祗的子孙以及当地士人百姓二万多户迁移到平阳。 六月,汉主刘聪想立贵嫔刘英为皇后。张太后想立贵人张徽光,刘聪不得已,答应了。刘英不久去世。 汉国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刘殷担任丞相,不冒犯君颜违抗旨意,然而就具体事情进言规劝,补益很多。汉主刘聪每次与群臣商议政事,刘殷都不表态;等群臣出去后,刘殷独自留下,为刘聪分析条理,商讨事宜,刘聪没有不听从的。刘殷常常告诫子孙说:“侍奉君主应当致力于委婉地劝谏。平常人尚且不能当面指斥他的过失,何况是万乘之君呢!委婉劝谏的功效,与冒犯君颜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显露君主的过失,所以更好。”官职做到侍中、太保、录尚书事,被赐予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乘坐车舆进入宫殿的特权。然而刘殷在公卿之间,常常保持谦恭有礼、谦逊退让的态度,所以能在骄横暴虐的国家中,保全自己的富贵,不失去好名声,以高寿善终。 汉主刘聪任命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一起掌管军队负责宫廷宿卫。任命高平王刘悝为征南将军,镇守离石;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建筑西平城让他居住;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镇守蒲子。 赵固、王桑从怀县请求汉国迎接他们,汉主刘聪派镇远将军梁伏疵带兵去迎接。还没有到达,长史临深、将军牟穆率领一万部众反叛归附刘演。赵固跟随梁伏疵向西去,王桑带领他的部众向东投奔青州,赵固派兵在曲梁追上杀了他,王桑的部将张凤率领残余部众归附刘演。刘聪任命赵固为荆州刺史、兼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所经过的地方都坚壁清野,抢劫掠夺没有收获,军中非常饥饿,士兵互相残食。到达东燕,听说汲郡人向冰聚集几千部众在枋头修筑壁垒,石勒将要渡黄河,担心向冰拦截他。张宾说:“听说向冰的船只都在渎中没有拉到岸上,应该派遣轻装部队从小路偷袭夺取,用来渡大军过河,大军渡过河后,一定能擒获向冰。”秋季,七月,石勒派支雄、孔苌从文石津绑扎木筏偷偷渡过河,夺取了向冰的船只。石勒带兵从棘津渡过黄河,攻击向冰,把他打得大败,得到了他的全部物资储备,军队声势重新振作,于是长驱直入到达邺城。刘演据守三台以求稳固自己,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领他们的部众向石勒投降。 众将领想攻打三台,张宾说:“刘演虽然微弱,但部众还有几千人,三台险要坚固,攻打它不容易很快攻下。放弃它离去,他们将会自己崩溃。如今王彭祖(王浚)、刘越石(刘琨),是您的大敌,应该先攻取他们,刘演不值得顾虑。而且天下饥饿混乱,您虽然拥有大军,但游行不定,寄居在外,人心没有固定的志向,这不是保全自己、控制四方的办法。不如选择便利的地方占据它,大量聚集粮食储备,向西尊奉平阳以谋取幽州、并州,这是霸王的功业。邯郸、襄国,是地形优越的地方,请选择其中一个作为都城。”石勒说:“右侯的计策是对的。”于是进军占据了襄国。 张宾又对石勒说:“现在我们居住在这里,是王彭祖、刘越石深深忌惮的,恐怕城墙壕沟还没有坚固,物资储备还不丰富,这两个敌人会一齐到来。应该迅速收取田野里的谷物,并且派使者到平阳,详细陈述镇守这里的意图。”石勒听从了,分别命令众将领攻打冀州,各郡县的营垒大多投降,把他们的粮食运送到襄国;并且向汉主刘聪上表汇报,刘聪任命石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进封为上党公。 刘琨向各州郡传送檄文,约定在十月会师平阳,攻击汉国。刘琨一向奢侈豪华,喜欢音乐和女色。河南人徐润因为精通音律受到刘琨宠幸,刘琨任命他为晋阳令。徐润骄纵放肆,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多次对此提出意见,并且劝刘琨杀了他,刘琨不听。徐润向刘琨诬陷令狐盛,刘琨逮捕了令狐盛,杀了他。刘琨的母亲说:“你不能驾驭豪杰来扩展远大的谋略,而专门除掉胜过自己的人,灾祸必定会牵连到我。”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投奔汉国,详细陈述了刘琨的虚实情况。汉主刘聪大喜,派河内王刘粲、中山王刘曜带兵侵犯并州,让令狐泥作向导。刘琨听说后,向东出兵,在常山和中山招募军队,派他的部将郝诜、张乔带兵抵抗刘粲,并且派使者向代公拓跋猗卢求救。郝诜、张乔都战败而死。刘粲、刘曜乘虚袭击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献出晋阳向汉国投降。八月,初一庚戌日,刘琨回军救援晋阳,来不及,率领左右几十名骑兵逃奔常山。初二辛亥日,刘粲、刘曜进入晋阳。初三壬子日,令狐泥杀了刘琨的父母。 刘粲、刘曜把晋朝的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送到平阳。刘聪又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任命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刘聪任命卢志为皇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都为武卫将军。 初一己卯日(据干支推算,九月无己卯,疑误或为他月),汉国卫尉梁芬逃奔长安。 初三辛巳日(同上),贾疋等人尊奉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在长安建立行台,登上祭坛祭天(告类),建立宗庙、社稷,宣布大赦。任命阎鼎为太子詹事,总管各项政务;加授贾疋为征西大将军,任命秦州刺史、南阳王司马保为大司马。命令司空荀籓督察统领远近各地,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代理豫州刺史,与荀籓共同守卫开封。 秦州刺史裴苞占据险要之地抵抗凉州军队,张实、宋配等人打败了他,裴苞逃奔柔凶坞。冬季,十月,汉主刘聪封他的儿子刘恒为代王,刘逞为吴王,刘朗为颍川王,刘皋为零陵王,刘旭为丹杨王,刘京为蜀王,刘坦为九江王,刘晃为临川王;任命王育为太保,王彰为太尉,任顗为司徒,马景为司空,朱纪为尚书令,范隆为左仆射,呼延晏为右仆射。 代公拓跋猗卢派他的儿子拓跋六修和哥哥的儿子拓跋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率领几万军队作为前锋进攻晋阳,拓跋猗卢自己率领二十万军队作为后继,刘琨收集了几千散兵作为向导。拓跋六修与汉国中山王刘曜在汾水东岸交战,刘曜军队失败,落马,身上受了七处伤。讨虏将军傅虎把自己的马给刘曜,刘曜不接受,说:“你应该骑上它自己脱身,我的伤已经很重,自己料想要死在这里了。”傅虎哭泣说:“我傅虎蒙受大王赏识提拔到这个地位,常常想着效命,现在正是时候了。而且汉室刚刚建立基础,天下可以没有我傅虎,不可以没有大王啊!”于是扶刘曜上马,驱赶马让他渡过汾水,自己回去战斗而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间,与大将军刘粲、镇北大将军刘丰掠夺晋阳的百姓,越过蒙山返回。十一月,拓跋猗卢追击他们,在蓝谷交战,汉军大败,擒获刘丰,斩杀邢延等三千多人,尸体遍布几百里。拓跋猗卢于是在寿阳山举行大规模狩猎,陈列展示猎获的野兽皮肉,山都因此变红了。刘琨从军营门口步行进去拜谢,坚决请求进军。拓跋猗卢说:“我没有早点来,导致你的父母被害,实在因此感到惭愧。现在你已经恢复了州境,我远道而来,士兵马匹疲劳疲惫,暂且等待以后的行动,刘聪不是一下子可以消灭的。”送给刘琨马、牛、羊各一千多头,一百辆车然后返回,留下他的部将箕澹、段繁等人戍守晋阳。 刘琨迁移到阳曲居住,招集流散的人员。卢谌是刘粲的参军,逃回归附刘琨,汉国人杀了他的父亲卢志以及弟弟卢谧、卢诜。追赠傅虎为幽州刺史。 十二月,汉主刘聪立皇后张氏,任命她的父亲张实为左光禄大夫。 彭仲荡的儿子彭天护率领众胡人攻打贾疋,彭天护假装打不赢而逃跑,贾疋追击他,夜间掉入山洞中,彭天护抓住他并杀了他。汉国任命彭天护为凉州刺史。众人推举始平太守麹允兼任雍州刺史。阎鼎与京兆太守梁综争夺权力,阎鼎于是杀了梁综。麹允与抚夷护军索綝、冯翊太守梁肃合兵攻打阎鼎,阎鼎出逃奔往雍城,被氐人窦首杀死。 广平人游纶、张豺拥有部众几万人,占据苑乡,接受王浚的临时任命;石勒派遣夔安、支雄等七位将领攻打他们,攻破了他们的外围营垒。王浚派遣督护王昌率领各军以及辽西公段疾陆眷、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磾、段文鸯、堂弟段末柸(pi)的部众五万人,到襄国攻打石勒。 段疾陆眷驻扎在渚阳,石勒派遣众将出战,都被段疾陆眷打败。段疾陆眷大量制造攻城器械,将要攻城,石勒的部众非常恐惧。石勒召集将领僚属商议说:“现在城墙壕沟还不坚固,粮食储存不多,对方人多我方人少,外面没有救援,我想动用全部兵力与他们决战,怎么样?”众将领都说:“不如坚守来使敌人疲劳,等他们撤退时再攻击他们。”张宾、孔苌说:“鲜卑各族中,段氏最为勇猛强悍,而段末柸尤其厉害,他们的精锐士兵都在段末柸那里。现在听说段疾陆眷限定日期攻打北城,他们的大军远道而来,战斗连日,认为我们孤立弱小,不敢出战,心里必定松懈怠惰;我们应该暂且不出战,显示出怯弱的样子,同时在北城凿出二十多条突门(暗门),等他们来到,阵势还没有布置稳定时,出其不意,直接冲击段末柸的营帐,他们必定震惊害怕,来不及想办法,打败他们是肯定的了。段末柸失败了,那么其余敌军就不攻自溃了。”石勒听从了,秘密地凿好突门。不久段疾陆眷攻打北城,石勒登上城墙观望,看到他们的将士有的放下武器在睡觉,就命令孔苌率领精锐士兵从突门出击,城上擂鼓呐喊来助长声势。孔苌进攻段末柸并追击他,进入他的营垒大门,被石勒的部众抓获,段疾陆眷等人的军队都退走。孔苌乘胜追击,尸体枕籍三十多里,缴获铠甲战马五千匹。段疾陆眷收集残余部众,退回驻扎在渚阳。 石勒以段末柸为人质,派使者向段疾陆眷求和,段疾陆眷答应了。段文鸯劝谏说:“现在因为段末柸一个人的缘故而放走即将灭亡的敌人,能不被王彭祖(王浚)怨恨,招来后患吗!”段疾陆眷不听,又用铠甲马匹金银贿赂石勒,并且用段末柸的三个弟弟作为人质,请求换回段末柸。众将领都劝石勒杀了段末柸,石勒说:“辽西鲜卑是强大的国家,与我们一向没有仇怨,只是被王浚驱使罢了。现在杀一个人而与一个国家结怨,不是好计策。放他回去,他们必定深深感激我,不再被王浚利用了。”于是用丰厚的金帛回报他,派石虎与段疾陆眷在渚阳结盟,结为兄弟。段疾陆眷带兵返回,王昌等人不能单独留下,也带兵回蓟城。石勒召见段末柸,与他一起宴饮,发誓结为父子,然后送他回辽西。段末柸在途中,每天向南朝襄国方向拜三次。从此段氏一心归附石勒,王浚的势力就此衰落了。 游纶、张豺向石勒请求投降。石勒攻打信都,杀了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又任命邵举代理冀州刺史,守卫信都。 这一年发生大瘟疫。 王澄年轻时与哥哥王衍名扬海内。刘琨对王澄说:“你外表虽然洒脱开朗,但内心实际上轻浮动荡,用这样的态度处世,难得善终。”等到王澄在荆州时,喜欢成都内史王机,认为仅次于自己,让他在内总管心腹大事,在外作为得力帮手。王澄多次被杜弢打败,声望和实力都受到损害,仍然傲慢自得,没有忧虑恐惧的意思,只与王机日夜纵情饮酒下棋,因此上下离心;南平太守应詹多次劝谏,不听。 王澄自己出兵攻击杜弢,驻扎在作塘。原山简的参军王冲聚集部众迎接应詹担任刺史,应詹认为王冲是无赖之徒,抛弃了他,回到南平,王冲于是就自称刺史。王澄害怕,派他的部将杜蕤守卫江陵,自己把治所迁移到孱陵,不久又逃奔沓中。别驾郭舒劝谏说:“您治理荆州虽然没有特殊的政绩,但还是一州人心所系,现在向西收编华容的军队,足够擒获这个小丑,为什么要自我放弃,急忙逃跑呢!”王澄不听,想带着郭舒东下。郭舒说:“我郭舒作为州里的主要官员,不能匡正时局,使得您逃亡,实在不忍心渡江。”于是留下来屯驻在沌口。琅邪王司马睿听说后,征召王澄担任军咨祭酒,任命军咨祭酒周顗代替他,王澄于是接受征召。 周顗刚到荆州,建平的流民傅密等人反叛迎接杜弢,杜弢的别将王真袭击沔阳,周顗狼狈失措。征讨都督王敦派遣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同攻击杜弢,王敦进军屯驻豫章,作为各军的后续援兵。 王澄前去拜访王敦,自认为名声一向在王敦之上,仍然按照过去的想法轻慢王敦。王敦发怒,诬陷他与杜弢有通信联系,派壮士掐死了他。王机听说王澄死了,害怕灾祸,因为他的父亲王毅、哥哥王矩都曾经担任广州刺史,就到王敦那里请求担任广州刺史,王敦不答应。正逢广州将领温邵等人反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担任刺史,王机于是带领奴仆、门客、门生一千多人进入广州。郭讷派兵抵抗他,将士都是王机父亲哥哥过去的部下,不战就迎接投降,郭讷于是退位,把州政交给王机。 王如军中饥饿乏粮,官军讨伐他,他的党羽大多投降;王如无计可施,于是向王敦投降。镇东军司顾荣、前太子洗马卫玠都去世了。卫玠是卫瓘的孙子,风度神采优美,善于清谈;常常认为别人有做不到的地方,可以凭情理宽恕,不是有意冒犯,可以用道理排遣,所以终身看不到喜怒的神色。 江阳太守张启,杀了代理益州刺史王异而取代他。张启是张翼的孙子,不久病逝。三府(益州、梁州、西夷校尉?)的文武官员共同上表请求涪陵太守向沈代理西夷校尉,向南保守涪陵。 南安赤亭羌人姚弋仲向东迁移到榆眉,戎人、晋人用襁褓背着孩子跟随他的有几万人;姚弋仲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晋孝愍皇帝上 (沿用晋怀帝纪年) 建兴元年(癸酉年,公元313年) 春季,正月,初一丁丑日,汉主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晋怀帝穿着青衣(卑贱者之服)斟酒。庾珉、王俊等人忍受不了悲愤,因此放声大哭;刘聪很厌恶他们。有人告发庾珉等人密谋在平阳接应刘琨,二月,初一丁未日,刘聪杀了庾珉、王俊等原晋朝大臣十多人,晋怀帝也遇害。宣布大赦,重新立会稽刘夫人为贵人。 荀崧评论说:怀帝天资清秀聪慧,年轻时就显示出英明的谋略,如果遇到太平时代,完全能够成为守成的贤明君主。然而继位在惠帝造成的混乱之后,又有东海王司马越专政,所以虽然没有像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过失,却遭受了流亡被杀的大祸! (二月)乙亥日(据干支推算,丁未朔日为初一,乙亥为二十九日),汉国太后张氏去世,谥号为光献。张皇后(张氏之女)过度悲伤,丁丑日(三月初一?此处干支纪日或有误或跨月),也去世了,谥号为武孝。 己卯日(三月初三?),汉国定襄忠穆公王彰去世。 三月,汉主刘聪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她建造皇仪殿。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认为:“上天生下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让君主管理他们,不是用亿万百姓的生命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晋朝丧失德政,我们大汉接受了天下,百姓伸长脖子盼望,差不多可以稍得安宁了。因此光文皇帝(刘渊)身穿粗布衣,睡觉没有双层垫褥,后妃不穿锦绣,拉车的马不吃粮食,这是因为爱护百姓的缘故。陛下即位以来,已经建造了四十多处宫殿楼观,加上战事多次兴起,粮草运输不停,饥荒、瘟疫流行,百姓死亡相继,而陛下却更加想着营建修造,这哪里是作为百姓父母应有的心意呢!如今晋朝残余势力,西面占据关中,南面控制长江以南地区;李雄完全占有巴蜀;王浚、刘琨在我们近旁窥伺;石勒、曹嶷的进贡也逐渐减少。陛下放下这些忧患不顾,却还要为皇后建造宫殿,这难道是当前所急需的吗!过去汉文帝处于太平治世,粮食布帛丰足,尚且珍惜百金的费用,停止了露台的建造工程。陛下承接的是荒芜混乱的烂摊子,所拥有的地盘,不过是汉文帝时的两个郡那么大,征战防守的形势,不仅仅是面对匈奴、南越而已。而宫殿的奢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是我之所以不敢不冒死进言的原因。”刘聪大怒说:“朕是天子,营建一座宫殿,为什么要问你这样的鼠辈,你竟敢胡说八道败坏人心!不杀了这个鼠辈,朕的宫殿就建不成!”命令左右的人:“把他拉出去斩了!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在东市斩首示众,让这群老鼠同在一个洞穴里!”当时刘聪在逍遥园的李中堂,陈元达事先用锁链锁住自己的腰进去,随即用锁链把自己锁在堂下的树上,喊道:“我所说的,是国家大计,而陛下却要杀我。朱云说过:‘我能够与龙逢、比干同游地下,就心满意足了!’”左右的人拉他不动。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等人叩头叩得流血,说:“陈元达受到先帝的赏识,陛下即位之初,就把他招揽到门下,他尽忠竭虑,知无不言。我们这些人白拿俸禄苟且偷安,每次见到他没有不感到惭愧的。今天他所说的虽然狂妄直率,但希望陛下能够宽容他。因为直言劝谏而斩杀列卿,后世将会怎样看待啊!”刘聪沉默不语。 刘皇后听说后,秘密命令左右侍从暂停行刑,亲笔上疏说:“如今宫室已经齐备,不需要再营建了,四海还没有统一,应该爱惜民力。廷尉的话,是国家的福气啊,陛下应该加以封赏;反而要杀他,四海之内的百姓会怎样议论陛下呢!忠臣进谏本来就不顾自身的安危,而君主拒绝进谏也是不顾自身的安危啊。陛下为了妾身营建宫殿而杀害劝谏的大臣,使得忠良之臣闭口不言是因为妾,远近百姓产生怨恨愤怒是因为妾,公私困顿凋敝是因为妾,国家面临危险是因为妾,天下的罪过都集中到妾身上,妾怎么担当得起啊!妾看自古以来国破家亡,没有不是由妇人引起的,内心常常痛恨这种事。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也这样做,使得后世看妾,就像妾看古代的妇人一样!妾实在没有脸面再侍奉陛下梳洗,希望陛下赐妾死在这殿堂上,来补救陛下的过失!”刘聪看完后脸色都变了。 任顗等人仍然不停地叩头流泪。刘聪慢慢地说:“朕近年以来,稍微得了点风疾,喜怒过度,自己不能控制。陈元达是忠臣。朕没有察觉。各位能够磕破头让我明白,确实体现了辅佐之义。朕心中感到惭愧,怎敢忘记这件事!”命令任顗等人整理好帽子和鞋坐下,把陈元达带上来,把刘皇后的奏表给他看,说:“在外有像您这样的辅臣,在内有像皇后这样的贤内助,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赏赐给任顗等人数量不等的粮食和布帛,把逍遥园改名为纳贤园,李中堂改名为愧贤堂。刘聪对陈元达说:“你本该怕朕,现在反而让朕怕你了!”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众人推举汶山太守兰维担任西夷校尉。兰维率领官吏百姓向北出走,想去巴东。成汉将领李恭、费黑半路拦截袭击,抓获了他。 夏季,四月,初一丙午日,晋怀帝被害的消息传到长安,皇太子(司马业)举行哀悼仪式,并因此举行了加冠礼(表示成年)。二十七日壬申日,即皇帝位(是为晋愍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兴。任命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京兆尹。这时长安城中,住户不满一百,蒿草荆棘成林;公家和私人只有四辆车,百官没有官服、印绶,只用桑木板写上官号而已。不久任命索綝为卫将军、兼太尉,军政大事,全部委托给他。 汉国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侵犯长安,平西将军赵染率领部众前去会合;晋愍帝下诏命令麹允屯驻黄白城来抵抗他们。 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邺城溃败,刘演逃奔廪丘,三台的流民都向石勒投降。石勒任命桃豹为魏郡太守来安抚他们;过了很久,用石虎代替桃豹镇守邺城。 当初,刘琨任用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荀籓又任用李述为兖州刺史;李述想攻打焦求,刘琨把焦求召了回去。等到邺城失守,刘琨又任命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守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年轻时因高洁的节操着名,率领高平一千多户人家避乱据守峄山,琅邪王司马睿就任命郗鉴为兖州刺史,镇守邹山。三个人各据守一个郡,兖州的官吏百姓不知道应该跟从谁。 琅邪王司马睿任命前庐江内史华谭为军咨祭酒。华谭曾经在寿春依附周馥。司马睿对华谭说:“周祖宣(周馥)为什么反叛?”华谭说:“周馥虽然死了,但天下还有敢于直言的人。周馥看到盗贼寇匪蔓延,想迁都来缓解国家的危难,当权者不高兴,派兵讨伐他,周馥死后没多久洛阳就沦陷了。如果说他反叛,不是诬陷吗!”司马睿说:“周馥身为一方镇帅,掌握强兵,朝廷征召他不入朝,国家危难他不扶持,也是天下的罪人。”华谭说:“是的,国家危难而不扶持,天下人都应该共同受到责难,不只是周馥一个人。” 司马睿的僚属大多逃避事务贪图安逸,录事参军陈頵对司马睿说:“洛阳太平安定的时候,朝廷官员把小心恭敬看作是庸俗,把傲慢放肆看作是优雅,这种风气互相影响,以至于国家败亡。如今您的僚属都继承了西台(长安朝廷)的流弊,培养虚名自视甚高,这是前面的车子已经翻了而后面的车子又要重蹈覆辙啊。请求从现在开始,凡是临到出任使者时称病不去的,都免去官职。”司马睿不听从。当初三王(齐王冏、成都王颖、河间王颙)诛杀赵王司马伦时,制定了《己亥格》来奖赏功劳,从此沿用了下来。陈頵上书说:“过去赵王篡位叛逆,惠皇帝失去帝位,三王起兵讨伐他,所以用优厚的奖赏来笼络向往正义的人心。现在功劳不论大小,都按照《己亥格》来决断,以至于金印紫绶佩带到士兵身上,符节策书发送到奴仆家门,这不是重视名位爵号、整肃法令纲纪的做法,请求一律停止这种做法!”陈頵出身贫寒低微,多次发表正直的言论,王府中很多人厌恶他,把他外放为谯郡太守。 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势力强大,琅邪王司马睿很猜疑忌惮他。司马睿身边掌权的人,大多是中原地区丢失官职的士人,他们驾驭吴地人,吴地人很有怨气。周玘自己因为失去权势(被调离家乡担任太守),又被刁协轻视,羞耻怨恨更加厉害,于是暗中与他的党羽谋划诛杀执政官员,改由南方士人取代他们。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临死前,对他的儿子周勰说:“害死我的是那些北方伧夫(南人对北人的蔑称);能为我报仇的,才是我的儿子。” 石勒在上白攻打李恽,杀了他。王浚又任命薄盛为青州刺史。 王浚派枣嵩督率各军屯驻易水,征召段疾陆眷,想和他共同攻击石勒。段疾陆眷不来,王浚发怒,用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向慕容廆等发送檄文共同讨伐段疾陆眷。拓跋猗卢派右贤王拓跋六修带兵去会合,被段疾陆眷打败。慕容廆派慕容翰攻打段氏,攻取了徒河、新城,到达阳乐,听说拓跋六修失败就返回了,慕容翰于是留下来镇守徒河,在青山修筑壁垒。 当初,中原的士人百姓避乱的,大多向北依附王浚,王浚不能安抚,加上政令法纪不立,士人百姓往往又离开他。段氏兄弟只崇尚武力,不礼遇士大夫。只有慕容廆政事清明,爱惜尊重人才,所以士人百姓大多归附他。慕容廆选拔其中的杰出人物,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任命河东人裴嶷、北平人阳耽、庐江人黄泓、代郡人鲁昌为主要谋士,广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羡、北平人西方虔、西河人宋奭以及封抽、裴开作为得力助手,平原人宋该、安定人皇甫岌、皇甫岌的弟弟皇甫真、兰陵人缪恺、昌黎人刘斌以及封弈、封裕掌管机要事务。封裕是封抽的儿子。 裴嶷清廉方正有才干谋略,任昌黎太守,哥哥裴武任玄菟太守。裴武去世,裴嶷与裴武的儿子裴开护送灵柩回乡,路过慕容廆那里,慕容廆很尊敬地礼待他们,等到离开时,赠送了丰厚的财物。走到辽西,道路不通,裴嶷想回去投奔慕容廆。裴开说:“故乡在南方,为什么向北走!况且同样是寄居流落,段氏强大,慕容氏微弱,何必离开这里去投奔那里呢!”裴嶷说:“中原丧乱,现在去中原,是相继投入虎口啊。而且道路遥远,怎么才能到达!如果等到中原清明通畅,又不是短期内能指望的。现在想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怎么能不慎重地选择投奔的人呢。你看段氏几兄弟,哪有长远谋略,又能礼待国家的贤士吗!慕容公修行仁义,有成就霸王之业的志向,加上他那里国家富裕百姓安宁,现在去跟随他,往高处说可以建立功名,往低处说可以庇护宗族,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裴开于是听从了。到达后,慕容廆非常高兴。阳耽清廉正直沉着机敏,任辽西太守。慕容翰在阳乐打败段氏,俘获了他,慕容廆以礼相待并任用他。游邃、逄羡、宋奭,都曾经担任昌黎太守,与黄泓一起到蓟城避难,后来归附了慕容廆。王浚多次用亲笔信征召游邃的哥哥游畅,游畅想去,游邃说:“王彭祖(王浚)刑法政令不修明,华人、戎人都离心反叛。据我估计,他必定不能长久,哥哥暂且逗留等待时机。”游畅说:“王彭祖残忍多疑,最近流民北上,他命令当地官员追杀他们。如今他亲笔写信情意恳切,我滞留不去,将会连累你。况且乱世中宗族应该分开,以期望能留下后代。”于是去了,最终与王浚一起败亡。宋该与平原人杜群、刘翔先依附王浚,又依附段氏,都认为不足以托付,率领各寄居的流民一起归附了慕容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担任长史,用谦卑的言辞劝说,最终没能请来;慕容廆招揽他,皇甫岌与弟弟皇甫真立即一起到来。辽东人张统占据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互相攻打,连年不能解决。乐浪人王遵劝说张统率领他管辖的一千多户百姓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为此设置乐浪郡,任命张统为太守,王遵为参军事。 王如的残余党羽涪陵人李运、巴西人王建等人从襄阳带领三千多户人家进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派参军晋邈带兵抵抗他们。晋邈接受了李运、王建的贿赂,劝张光接纳他们投降,张光听从了,让他们居住在成固。不久晋邈看到李运、王建及其徒众有很多珍宝,想全部夺取,又劝张光说:“李运、王建这帮人,不从事农业生产,专门制造兵器,他们的意图难以预测,不如全部袭杀他们。不这样的话,必定会作乱。”张光又听从了。五月,晋邈带兵攻打李运、王建,杀了他们。王建的女婿杨虎收集残余部众攻击张光,驻扎在厄水;张光派他的儿子张孟苌讨伐他,没有取胜。 (五月)壬辰日(干支推算,四月壬申朔,五月壬寅朔,壬辰非五月干支,疑误或为他月),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任命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下诏说:“如今应当扫除凶恶的敌人(鲸鲵),奉迎先帝的灵柩。命令幽、并两州集结士兵三十万直接进军平阳,右丞相应该率领秦、凉、梁、雍四州的军队三十万直接前往长安,左丞相率领所统辖的精兵二十万直接进军洛阳,共同奔赴约定的日期,完成复兴晋室的大功。” 汉国中山王刘曜屯驻蒲坂。 石勒派孔苌攻击定陵,杀了田徽;薄盛率领部下投降石勒,崤山以东的郡县,相继被石勒攻取。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也反叛王浚,暗中归附石勒。 六月,刘琨与代公拓跋猗卢在陉岭以北会面,谋划攻击汉国。秋季,七月,刘琨进军占据蓝谷,拓跋猗卢派拓跋普根屯驻在北屈。刘琨派监军韩据从西河向南进军,准备攻打西平。汉主刘聪派大将军刘粲等人抵抗刘琨,骠骑将军刘易等人抵抗拓跋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人协助守卫西平。刘琨等人听说后,带兵退回。刘聪让各军仍然驻扎在原地,作进取的准备。 晋愍帝派殿中都尉刘蜀送诏书给左丞相司马睿,命令他及时进军,与皇帝的车驾在中原会师。八月,二十日癸亥日,刘蜀到达建康,司马睿以刚刚平定江东,没有空暇北伐为理由推辞了。任命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人刘隗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人戴邈为军咨祭酒,参军丹杨人张闿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人钟雅为记室参军,谯国人桓宣为舍人,豫章人熊运为主簿,会稽人孔愉为掾属。刘隗平素熟悉文史,善于揣摩伺候司马睿的心意,所以司马睿特别亲近喜爱他。熊远上书,认为:“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处理事务不依据法律条令,官员们竞相提出新主意,遇到事情就临时设立制度,早上刚制定晚上就更改,以至于主管官员不敢依法办事,遇到事情总是请示咨询,这不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办法。我认为凡是提出异议的,都应当引用法律条令、经传典籍,不能只凭主观意见说话,没有依据和标准,以致损害旧的典章制度。如果根据情况灵活变通,随机应变处理事务,这是君主才能做的,不是臣子所应该专擅的。”司马睿因为当时正多事,不能听从。 当初,范阳人祖逖,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与刘琨一起担任司州主簿。同睡一床,半夜听到鸡叫,踢醒刘琨说:“这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于是起床舞剑。等到渡江南下,左丞相司马睿任命他为军咨祭酒。祖逖住在京口,聚集起骁勇强健的壮士,对司马睿说:“晋朝的祸乱,不是因为君主无道而下面百姓怨恨反叛,而是由于皇族宗室争夺权力,自相残杀,于是就使戎狄之人钻了空子,祸害流遍中原。如今沦陷区的百姓遭到残害,人人想着自我奋起,大王如果真能任命将领派出军队,让像我这样的人统领他们来光复中原,各地的英雄豪杰,一定会有听到消息就起来响应的人!”司马睿一向没有北伐的志向,就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拨给一千人的口粮,三千匹布,不供给铠甲兵器,让祖逖自己招募士兵。祖逖率领自己私家的军队一百多户人家渡过长江,船到江心,他敲打着船桨发誓说:“祖逖如果不能肃清中原而再次渡江南回,就像这大江一样有去无回!”于是驻扎在淮阴,起炉炼铁,铸造兵器,招募到二千多人然后前进。 胡亢生性猜忌,杀了他手下几名骁勇的将领。杜曾害怕,暗中勾结王冲的军队让他们攻打胡亢。胡亢出动全部精锐部队抵抗他们,城中空虚,杜曾趁机杀了胡亢并吞并了他的部众。 周顗屯驻在浔水城,被杜弢围困;陶侃派明威将军朱伺救援他,杜弢退守泠口。陶侃说:“杜弢必定会步行进军武昌。”于是从小路迅速返回郡城等待他,杜弢果然来进攻。陶侃派朱伺迎击,把杜弢打得大败,杜弢逃回长沙。周顗从浔水出来到豫章投奔王敦,王敦收留了他。陶侃派参军王贡向王敦报告胜利消息,王敦说:“如果没有陶侯,就要失去荆州了!”于是上表推荐陶侃担任荆州刺史,屯驻在沔江。左丞相司马睿征召周顗,重新任命他为军咨祭酒。 当初,氐王杨茂搜的儿子杨难敌,派养子到梁州做生意,私自卖了一个良家子弟,张光用鞭刑打死了这个养子。杨难敌怨恨地说:“使君刚来时,经过大饥荒之后,士兵百姓的性命都依靠我们氐人才能活下来,氐人有点小罪,就不能宽恕吗?”等到张光与杨虎互相攻打,各自向杨茂搜求救,杨茂搜派杨难敌去救援张光。杨难敌向张光索要财物,张光不给。杨虎重重地贿赂杨难敌,并且说:“流民的珍贵财物,都在张光那里,现在你攻打我,不如去攻打张光。”杨难敌非常高兴。张光与杨虎交战,派张孟苌打前锋,杨难敌作后继。杨难敌与杨虎夹击张孟苌,把他打得大败,张孟苌和他的弟弟张援都战死了。张光环城固守。九月,张光激愤成疾,属下劝张光退守魏兴。张光手按宝剑说:“我接受了国家的重任,不能讨伐贼寇,现在战死就像成仙一样,说什么撤退!”说完就去世了。州里人推举他的小儿子张迈代理州事务,张迈又与氐人交战而死,众人推举始平太守胡子序代理梁州刺史。 荀籓在开封去世。 汉国中山王刘曜、赵染在黄白城攻打麹允,麹允连续交战都失败,晋愍帝下诏任命索綝为征东大将军,带兵援助麹允。 王贡从王敦那里回来,到达竟陵,假传陶侃的命令,任命杜曾为前锋大都督,攻击王冲,杀了他,全部收降了他的部众。陶侃征召杜曾,杜曾不去。王贡害怕因为假传命令而获罪,于是与杜曾一起回头攻击陶侃。冬季,十月,陶侃的军队大败,仅仅自己一人逃脱。王敦上表建议陶侃以平民身份代理职务。陶侃又率领周访等人进攻杜弢,把他打得大败,王敦于是上奏恢复陶侃的官职。 汉国赵染对中山王刘曜说:“麹允率领大军在外,长安空虚,可以袭击。”刘曜派赵染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袭击长安,初九庚寅日夜间,进入外城。晋愍帝逃奔射雁楼。赵焚焚烧了龙尾道以及各军营,杀死掠夺了一千多人;初十辛卯日早晨,退到逍遥园屯驻。十一日壬辰日,将军麹鉴从阿城率领五千军队救援长安。十二日癸巳日,赵染带兵退回,麹鉴追击赵染,与刘曜在零武相遇,麹鉴的军队大败。 杨虎、杨难敌紧急攻打梁州,胡子序放弃城池逃跑,杨难敌自称梁州刺史。 汉国中山王刘曜依仗胜利而不设防备。十一月,麹允带兵袭击他,汉军大败,杀了汉国的冠军将军乔智明;刘曜带兵退回平阳。 王浚因为他父亲的字是处道,自认为应验了“当涂高”(象征魏,但王浚附会为自己)的预言谶语,图谋称帝。前渤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掾高柔恳切劝谏,王浚都把他们都杀了。燕国人霍原,志向节操清高,多次拒绝征召。王浚向他询问称帝的事,霍原不回答。王浚诬陷霍原与群盗勾结,杀了他并悬首示众。于是士人百姓惊骇怨恨,而王浚骄纵豪奢日益严重,不亲自处理政事,所任用的都是苛刻的小人,枣嵩、朱硕,尤其贪婪专横。幽州地区有歌谣说:“府中权势显赫,是朱丘伯(朱硕);十袋五袋,进了枣郎(枣嵩)的口袋。”征调频繁,百姓不堪忍受,很多人叛逃投奔鲜卑。从事韩咸监护柳城,极力称赞慕容廆能够接纳士人百姓,想以此婉言劝谏王浚。王浚发怒,杀了他。 王浚开始只是依靠鲜卑、乌桓而强大,不久他们都叛离了。加上连年蝗灾旱灾,兵力日益衰弱。石勒想袭击他,不知虚实,准备派使者去侦察,僚属建议采用羊祜、陆抗交往的故事(互通使节以示友好),给王浚写信。石勒就此询问张宾,张宾说:“王浚名义上是晋朝的臣子,实际上想废掉晋帝自立,只是担心四海之内的英雄没有人跟随他罢了;他想得到将军,就像项羽想得到韩信一样。将军威震天下,现在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物,降低身份去侍奉他,还怕他不信,何况是像羊祜、陆抗那样互相对等呢!图谋别人而让别人察觉你的真实意图,就难以达到目的了。”石勒说:“好!”十二月,石勒派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带着许多珍宝,给王浚奉上表章说:“我石勒本是小小的胡人,遭逢世道饥荒混乱,流离逃亡,困顿不堪,逃窜到冀州,私下互相聚集在一起以保全性命。如今晋朝国运沦丧,中原无主;殿下是中原地区尊贵的名门望族,为四海之人所尊崇,能做帝王的,除了您还有谁呢!我石勒所以舍生忘死起兵,诛讨暴乱,正是为殿下驱除障碍罢了。希望殿下能顺应天意民心,早日登上皇位。我石勒尊奉拥戴殿下就像天地父母一样,殿下明察我石勒的微小诚心,也应该把我当作儿子来看待。”又给枣嵩写信,并用重礼贿赂他。 王浚因为段疾陆眷刚刚叛离,士人百姓大多离开自己而去,听说石勒想归附自己,非常高兴,对王子春说:“石公是当世英杰,占据赵、魏之地,却想向我称臣,这可以相信吗?”王子春说:“石将军才能武力强盛,确实如圣上所说。只是因为殿下是中州尊贵的名门望族,威望遍及夷族和华夏,自古以来胡人成为辅佐的名臣是有的,但没有成为帝王的。石将军不是厌恶帝王而不做,要让给殿下,只是因为帝王自有天命,不是单靠智慧和力量就能取得的,即使强行夺取了,也必定不会被上天和人心所承认的缘故。项羽虽然强大,但天下最终被汉朝所有。石将军与殿下相比,就好像月亮与太阳,所以远察前代之事,归附殿下,这正是石将军的远见卓识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殿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王浚非常高兴,封王子春、董肇都为列侯,派使者回报聘问,用厚礼酬谢他们。游纶的哥哥游统,是王浚的司马,镇守范阳,派使者暗中归附石勒;石勒杀了他的使者并把首级送给王浚。王浚虽然没有治游统的罪,却更加相信石勒的忠诚,不再怀疑了。 这一年,左丞相司马睿派遣世子司马绍镇守广陵,任命丞相掾蔡谟为参军。蔡谟是蔡克的儿子。 汉国中山王刘曜在石梁包围了河南尹魏浚,兖州刺史刘演、河内太守郭默派兵救援他,刘曜分兵在黄河北岸迎战,打败了他们;魏浚夜间逃跑,被抓获杀死。 代公拓跋猗卢修筑盛乐城作为北都,修复原来的平城作为南都;又在漯水(可能指桑干河支流)的北岸修建新平城,派右贤王拓跋六修镇守,统领南部地区。 第89章 【晋纪十一】 从甲戌年(公元314年)开始,到丙子年(公元316年)结束,共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兴二年(甲戌,公元314年) 春季,正月 初七(辛未),有一个像太阳一样的物体坠落在地;又有三个太阳相连出现,从西方升起并向东行进。 十三(丁丑),朝廷宣布大赦。 有流星从牵牛星方向出现,进入紫微星区,光芒照亮大地,坠落在平阳城北,化为肉块,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对此感到厌恶,询问公卿大臣。陈元达认为:“这是女宠过盛,国家将亡的征兆。”刘聪说:“这只是自然现象,与人事无关!”刘聪的皇后刘氏贤明,刘聪行为不端时,刘氏常劝诫纠正。二十五(己丑),刘氏去世,谥号武宣。从此宠妃争相进用,后宫秩序混乱。 刘聪设置丞相以下七公官职;又设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兵二千,由自己的儿子担任;另设左右司隶,各管辖二十余万户,每一万户设一内史;单于左右辅,各管理六夷十万部落,每一万部落设一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共同负责官员选拔。自司隶以下六官,职位均次于仆射。任命儿子刘粲为丞相、兼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江都王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为大司马。二十八(壬辰),王子春等人及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石勒隐藏精锐部队,以老弱士卒和空虚府库示人,面向北方跪拜使者接受书信。王浚赠给石勒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手持,将其悬挂在墙上,早晚跪拜,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到他的赐物,如同见到他本人。”又派遣董肇向王浚奉上表章,约定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奉上尊号;同时致信枣嵩,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子春说:“幽州去年遭水灾,百姓无粮,王浚囤积百万粮食却不赈济,刑政苛刻残酷,赋役繁重,忠贤内部分离,夷狄外部反叛。人人都知他将灭亡,而王浚却安然自若,毫无惧心,正在大肆修建官署,设置百官,自以为汉高祖、魏武帝也不及他。”石勒拍案笑道:“王彭祖(王浚)确实可擒!”王浚的使者返回蓟城,详细报告“石勒兵力薄弱,诚意无二”。王浚大喜,更加骄纵懈怠,不再设防。 杨虎劫掠汉中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起兵驱逐杨难敌。杨难敌逃走,张咸将此地归附成汉,于是汉嘉、涪陵、汉中之地都被成汉占据。成汉主李雄任命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李雄虚心纳贤,根据才能授职;命太傅李骧在内安抚百姓,李凤等在外招抚怀柔;刑政宽简,监狱无滞留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百姓赋税,男丁每年缴谷三斛,女丁减半,病者再减半。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务稀少徭役轻简,百姓大多富裕,新归附者均免除赋役。当时天下大乱,而蜀地独享太平,连年丰收,甚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汉嘉夷王冲归、朱提审炤、建宁爨畺皆归附成汉。巴郡曾告急,称有晋兵来袭。李雄说:“我常担忧琅邪王微弱,被石勒所灭,心中不安,不料竟能出兵,令人欣喜。”然而李雄朝廷缺乏礼仪,爵位滥授;官吏无俸禄,靠百姓供给;军队无编制,号令不严;这是他的缺点。 二月 初九(壬寅),朝廷任命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诸军事;荀组为司空、领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代理留台事务;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张轨年老多病,任命其子张实为副刺史。 石勒整军备战,准备袭击王浚,但犹豫未决。张宾说:“袭击敌人,当出其不意。如今军队集结多日却未行动,难道是担心刘琨和鲜卑、乌桓袭击后方吗?”石勒说:“是的。该怎么办?”张宾说:“三方势力的智勇都不及将军,将军虽远出,他们必不敢动,况且他们不认为将军能孤军千里取幽州。轻装往返,不超过二十天,即使他们有行动意图,等其商议出兵时,我军已返回。况且刘琨、王浚虽同为晋臣,实为仇敌。若致信刘琨,送人质请和,刘琨必喜于我归附而乐见王浚灭亡,绝不会救王浚而袭我。用兵贵神速,勿失时机。”石勒说:“我所虑之事,右候(张宾)已解决,我还有何疑!” 于是连夜火速行军,至柏人县,杀主簿游纶,因其兄游统在范阳,恐泄露军机。派使者送信和人质给刘琨,自陈罪过,请求讨伐王浚以效忠。刘琨大喜,传檄州郡,称“正与猗卢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攻取幽州赎罪。现即派六修南袭平阳,清除逆类,降服亡命之羯。顺天应人,辅佐皇家,此乃多年诚心所致!” 三月 石勒军抵达易水,王浚督护孙纬急报王浚,请求率军阻击,游统禁止。王浚部将都说:“胡人贪婪无信,必有诡计,请攻击。”王浚怒道:“石公前来,正是要拥戴我!敢言攻击者斩!”众人不敢再言。王浚设宴等待。初三(壬申),石勒清晨至蓟城,喝令守门者开门;又疑有伏兵,先驱赶数千头牛羊,声称献礼,实为堵塞街巷。王浚始觉恐惧,坐立不安。石勒入城后纵兵大肆劫掠,王浚左右请求抵抗,王浚仍不允许。石勒登上王浚厅堂,王浚走出堂外,被石勒部众抓获。石勒召王浚妻,与她同坐,押王浚立于面前。王浚骂道:“胡奴戏弄你父,为何如此凶逆!”石勒说:“你身居高位,手握强兵,坐观朝廷倾覆,不救援,竟想自立为天子,难道不是凶逆吗?又任用奸贪,残虐百姓,迫害忠良,祸害燕土,这是谁的罪!”命部将王洛生率五百骑先将王浚押送襄国。王浚投水自尽,被捆缚捞出,在襄国街市斩首。 石勒杀王浚部下精兵万人,王浚将佐争相到军门谢罪,馈赠贿赂络绎不绝;唯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未到。石勒召来责备道:“王浚暴虐,我讨伐诛杀他,众人皆来庆贺谢罪,二位却与他同恶,如何逃脱一死!”二人答:“我等世代为晋臣,享受荣禄,王浚虽凶暴,仍是晋朝藩臣,故我等跟随,不敢有二心。明公若不修德义,专事威刑,则我等死得其所,何必逃脱!请处死。”未跪拜而出。石勒召他们回来道歉,以客礼相待。荀绰是荀勖之孙。石勒斥责朱硕、枣嵩等人受贿乱政,祸害幽州,责备游统不忠,皆处斩。抄没王浚将佐、亲戚家产,均至巨万,唯裴宪、荀绰仅有书百余帙、盐米各十余斛。石勒说:“我不喜得幽州,喜得二位君子。”任命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发流民各回乡里。石勒在蓟城停留两日,焚烧王浚宫殿,以原尚书燕国人刘翰代理幽州刺史,戍守蓟城,设置守宰后返回。孙纬半路截击,石勒仅以身免。 石勒到襄国,派使者献王浚首级向汉报捷,汉任命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郡;石勒坚决推辞,只接受两郡。 刘琨向拓跋猗卢请兵攻汉,恰逢猗卢部下万余家杂胡密谋响应石勒,猗卢全部诛杀,未能赴刘琨之约。刘琨知石勒无降意,大为恐惧,上表称:“东北八州,石勒灭其七;朝廷所授官员,仅存臣一人。石勒据襄国,与臣仅隔一山,朝夕可至,城乡惊恐,虽怀忠愤,力不从心!” 刘翰不愿归附石勒,投奔段匹磾,段匹磾于是占据蓟城。王浚从事中郎阳裕(阳耽之侄)逃奔令支,依附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从蓟城逃奔昌黎,依附慕容廆。此时中原数万家流民归附慕容廆,慕容廆设冀阳郡(冀州人)、成周郡(豫州人)、营丘郡(青州人)、唐国郡(并州人)。当初,王浚任命邵续为乐陵太守,屯驻厌次。王浚败后,邵续归附石勒,石勒以邵续之子邵乂为督护。王浚所署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弃郡投靠邵续,对邵续说:“立大功必仗大义。您是晋朝忠臣,为何从贼自污?”恰逢段匹磾致信邀邵续同归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同意。部下都说:“如今弃石勒归段匹磾,邵乂怎么办?”邵续泣道:“我岂能顾惜儿子而做叛臣!”杀数名异议者。石勒闻讯,杀邵乂。邵续派刘胤出使江东,司马睿任命刘胤为参军,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围邵续,段匹磾派弟段文鸯救援,石勒退兵。 襄国大饥荒,一升谷值一斤银,一斤肉值一两银。 杜苾部将王真在休障袭击陶侃,陶侃逃奔滠中。周访救援陶侃,击破杜苾兵。 夏季,五月 西平武穆公张轨病重,遗令:“文武官员务必安抚百姓,上思报国,下宁家室。”十八(己丑),张轨去世;长史张玺等表奏世子张实代理父职。 汉中山王刘曜、赵染进犯长安。六月,刘曜屯兵渭汭,赵染屯兵新丰,索纟林率兵抵御。赵染轻视索纟林,长史鲁徽说:“晋君臣自知强弱不敌,将拼死一战,不可轻敌。”赵染说:“以司马模之强,我取之如摧枯朽;索纟林小子,岂能玷污我马蹄刀刃!”清晨率数百轻骑迎战,说:“要擒获索纟林后再吃饭。”索纟林与他在城西交战,赵染败归,后悔道:“我不听鲁徽之言至此,有何面目见他!”先下令斩鲁徽。鲁徽说:“将军愚顽致败,却忌恨前谏,杀忠良泄愤,天地有知,将军岂能善终!”诏加索纟林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承制行事。 刘曜、赵染又与将军殷凯率数万军攻长安,麹允在冯翊迎战,麹允败退收兵;夜袭殷凯营,殷凯败死。刘曜转攻河内太守郭默于怀县,列三屯围城。郭默粮尽,送妻儿为人质,向刘曜求粮;得粮后继续固守。刘曜怒,将郭默妻儿沉河并攻城。郭默欲投奔新郑李矩,李矩派甥郭诵迎接。兵少不敢进。恰逢刘琨派参军张肇率鲜卑五百余骑赴长安,道路不通返回,过李矩营,李矩劝张肇击汉兵。汉兵见鲜卑骑兵,不战而逃,郭默率众归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屯蒲坂。 秋季 赵染攻北地,麹允抵御,赵染中弩而死。 石勒开始命州核核实户口,每户征帛二匹、谷二斛。 冬季,十月 朝廷任命张实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 汉主刘聪任命晋王刘粲为相国、大单于,总领百官。刘粲年少有才,任宰相后骄奢专横,疏远贤良亲近奸佞,严苛拒谏,国人开始厌恶他。 周勰依父亲遗言,利用吴人怨愤谋反;派吴兴功曹徐馥假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周札之命,聚众讨伐王导、刁协,豪杰纷纷依附,孙皓族人孙弼也在广德起兵响应。 --- 孝愍皇帝下 建兴三年(乙亥,公元315年) 春季,正月 徐馥杀吴兴太守袁琇,有众数千,欲奉周札为主。周札闻讯大惊,告知义兴太守孔侃。周勰知周札无意,不敢发动。徐馥部众恐惧,攻杀徐馥;孙弼也死。周札之子周续聚众响应徐馥,左丞相司马睿议发兵讨伐。王导说:“少发兵不足平寇,多发兵则后方空虚。周续族弟黄门侍郎周莚,忠勇有谋,独派周莚前往足可诛周续。”司马睿同意。周莚昼夜兼程至郡,将入城时在城门遇周续,对周续说:“愿与您同见孔府君议事。”周续不肯入,周莚强拉同行。坐定后,周莚对孔侃说:“府君为何让贼人坐此?”周续常怀藏刀,即拔刀逼周莚,周莚喝令郡传教吴曾格杀周续。周莚欲诛周勰,周札不同意,归罪于堂兄周邵并杀之。周莚不归家探母,径直离去,母亲狼狈追赶。司马睿任命周札为吴兴太守,周莚为太子右卫率。因周氏为吴地豪族,故不深究,待周勰如旧。 诏平东将军宋哲屯华阴。 成汉主李雄立任氏为皇后。 二月 十二(丙子),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荀组为太尉、领豫州牧,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推辞司空不受。 南阳王司马模兵败后,都尉陈安往秦州投奔世子司马保,司马保命陈安率千余人讨叛羌,宠待甚厚。部将张春嫉妒,诬陷陈安有异心,请求除掉,司马保不许;张春派刺客刺陈安。陈安受伤驰还陇城,派使者向司马保进贡不绝。 诏进拓跋猗卢爵为代王,设置官属,以代郡、常山郡为食邑。猗卢向刘琨请求并州从事雁门人莫含,刘琨派莫含前往。莫含不愿行,刘琨说:“并州势弱,我无才能,却能存于胡羯之间,全靠代王之力。我倾尽财力,以长子为质奉侍他,盼为朝廷雪耻。卿欲为忠臣,何必惜共事之小诚而忘殉国之大节?去侍奉代王,成为心腹,乃一州之所赖。”莫含遂行。猗卢甚重用他,常参与大计。 猗卢用法严厉,国人犯法常全族诛杀,老幼相携而行,人间:“去何处?”答:“去受死。”无一人敢逃匿。 王敦派陶侃、甘卓等讨杜弢,前后数十战,杜弢将士多死,于是向丞相司马睿请降,司马睿不许。杜弢致信南平太守应詹,自陈昔日与应詹“共讨乐乡,休戚与共。后在湘中为求生而聚众。若念旧情,为我明辩,使我归顺朝廷,列于义军,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以赎前罪,虽死犹生!”应詹转呈其书信,并言“杜弢是益州秀才,素有清望,为乡人所逼。今悔过归善,应派使接纳,以安江湘百姓!”司马睿乃派前南海太守王运受杜弢降,赦免其反逆之罪,任命为巴东监军。杜弢受命后,诸将仍不断攻击。杜弢愤怒,杀王运复反,派部将杜弘、张彦杀临川内史谢擒,攻陷豫章。三月,周访击张彦,斩之,杜弘奔临贺。 汉大赦,改元建元。 汉东宫延明殿降血雨,太弟刘乂厌恶,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崔玮、许遐劝刘乂说:“主上昔日立殿下为太弟,为安众心;其志在晋王已久,王公以下皆阿附晋王。今又以晋王为相国,仪仗威重超过东宫,政务皆由他处理,诸王皆置营兵为羽翼,大势已去;殿下不仅不得立,且朝夕有危,不如早做打算。今四卫精兵不下五千,相国轻佻,只需一刺客。大将军每日外出,其营可袭取;其余诸王年幼,易制服。若殿下有意,二万精兵顷刻可得,鼓行入云龙门,宿卫谁不倒戈迎殿下!大司马不会反对。”刘乂不听。东宫舍人荀裕告崔玮、许遐劝刘乂谋反,汉主刘聪收崔玮、许遐下诏狱,借故杀之。派冠威将军卜抽率兵监守东宫,禁止刘乂朝会。刘乂忧惧不知所为,上表乞为庶人,并请削诸子封爵,褒美晋王,请立为嗣;卜抽压表不报。 汉青州刺史曹嶷尽占齐鲁间郡县,镇守临菑,有众十余万,临河设戍。石勒上表称:“曹嶷有独占东方之志,请讨伐。”汉主刘聪恐石勒灭曹嶷后难以控制,不许。 刘聪纳中护军靳准二女月光、月华,立月光为上皇后,刘贵妃为左皇后,月华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极力劝谏,认为“并立三后不合礼制。”刘聪不悦,任命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外示尊崇,实夺其权。太尉范隆等皆请让位给陈元达,刘聪乃复以陈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月光有污行,陈元达奏劾,刘聪不得已废后,月光惭愤自杀,刘聪怨恨陈元达。 夏季,四月 大赦。 六月 盗掘汉霸陵、杜陵及薄太后陵,得金帛甚多,朝廷因用度不足,诏收其余财充实内府。 二十(辛巳),大赦。 汉大司马刘曜攻上党,八月,初二(癸亥),在襄垣击败刘琨部众。刘曜欲攻阳曲,汉主刘聪遣使说:“长安未平,应优先解决。”刘曜乃还屯蒲坂。 陶侃与杜弢相攻,杜弢派王贡挑战,陶侃遥呼:“杜弢是益州小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为何跟随他!天下岂有白头贼?”王贡初时横脚马上,闻陶侃言,收敛容态放下脚。陶侃知可劝降,再派使晓谕,截发为信,王贡遂降陶侃。杜弢部众溃散,逃亡中死去。陶侃与南平太守应詹进克长沙,湘州平定。丞相司马睿承制赦免部众,进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王敦开始自选刺史以下官员,日渐骄横。 当初,王如投降后,王敦从弟王棱爱王如骁勇,请王敦分配给自己部下。王敦说:“此辈险悍难驯,你性急躁,不能容养,反成祸端。”王棱坚持请求,王敦同意。王棱安置左右,甚加宠遇。王如常与王敦诸将比射争斗,王棱杖责,王如深以为耻。及至王敦暗怀异志,王棱常劝谏。王敦怒其异己,密使人激王如杀王棱。王如借宴饮机会请舞剑助兴,王棱同意。王如舞剑渐前,王棱厌恶呵斥,王如直前杀王棱。王敦闻讯,佯装震惊,捕杀王如。 当初,朝廷闻张光死,以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从武关出。杜曾在襄阳迎第五猗,为侄子娶第五猗女,于是聚兵万人,与第五猗分据汉水、沔水。 陶侃破杜弢后,乘胜进击杜曾,有轻视之意。司马鲁恬谏道:“凡战当先料其将。今我军诸将无人及杜曾,不可轻敌。”陶侃不听,进围杜曾于石城。杜曾军多骑兵,密开城门突击陶侃阵,绕至其后反击,陶侃兵死者数百人。杜曾欲往顺阳,下马拜陶侃告辞而去。 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屯宛城,杜曾引兵围之。荀崧兵少粮尽,欲向故吏襄城太守石览求救。荀崧小女荀灌(13岁)率勇士数十人,乘夜突围而出,且战且前,抵达石览处;又代父致书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救。周访派子周扶率兵三千,与石览共救荀崧,杜乃退走。 杜曾又致信荀崧,请求讨丹水贼以效忠,荀崧同意。陶侃致信荀崧说:“杜曾凶狡,乃‘鸱枭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不宁,足下当知我言!”荀崧因宛中兵少,借杜曾为外援,不听。杜曾又率流亡二千余人围襄阳,数日不克而还。 王敦宠臣吴兴人钱凤嫉妒陶侃之功,屡进谗言。陶侃将返江陵,欲见王敦自陈。朱伺及安定人皇甫方回谏道:“公去必不能返。”陶侃不听。至后,王敦留陶侃不遣,降为广州刺史,以从弟丞相军咨祭酒王廙为荆州刺史。荆州将吏郑攀、马俊等见王敦,上书留陶侃,王敦怒不许。郑攀等因陶侃刚灭大贼反被贬黜,群情愤慨;又因王廙忌刻难事,遂率部众三千人屯涢口,西迎杜曾。杜曾与郑攀等北迎第五猗以抗王廙。王廙督诸军讨杜曾,又为杜曾所败。王敦疑郑攀受陶侃指使,披甲持矛欲杀陶侃,数次出入未决。陶侃正色道:“使君雄断,当裁天下,何以如此犹豫!”遂起如厕。咨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与陶侃是姻亲,如左右手,岂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反应之理!”王敦释然,设盛宴饯行,陶侃当夜出发,王敦召其子陶瞻为参军。 当初,交州刺史顾秘卒,州人推顾秘之子顾寿领州事。帐下督梁硕起兵攻杀顾寿,专制交州。王机因盗据广州,恐王敦讨伐,改求交州。适逢杜弘向王机投降,王敦欲借王机讨梁硕。于是以收降杜弘为王机之功,转任交州刺史。王机至郁林,梁硕迎前刺史修则之子修湛代理州事以抗王机。王机不得进,乃与杜弘及广州将温邵、交州秀才刘沈谋返据广州。陶侃至始兴,州人皆言宜观察形势,不可轻进。陶侃不听,直进广州,诸郡县已迎王机。杜弘遣使伪降,陶侃识其谋,进击杜弘破之,于小桂擒刘沈。派督护许高讨王机,王机败逃病死途中,许高掘尸斩首。诸将请乘胜击温邵,陶侃笑道:“我威名已着,何必派兵!一纸书信可定。”于是发书劝谕。温邵惧而逃,在始兴被追获。杜弘向王敦投降,广州遂平。 陶侃在广州无事,每日晨搬百砖于斋外,暮搬回斋内。人间其故,答:“我志在中原,过于优逸恐不堪任事,故自劳耳。” 王敦以杜弘为将,宠信任用。 九月 汉主刘聪派大鸿胪赐石勒弓矢,策命石勒为陕东伯,可专征伐,任免刺史、将军、守宰,封列侯,岁末上报。 汉大司马刘曜犯北地,诏以麹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抵御。冬季,十月,以索纟林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刘曜攻拔冯翊,太守梁肃奔万年。刘曜转犯上郡,麹允离黄白城,屯灵武,因兵弱不敢进。 帝屡向丞相司马保征兵,司马保左右说:“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今胡寇正盛,宜断陇道观变。”从事中郎裴诜说:“今蛇已螫头,头可断吗!”司马保乃以镇军将军胡崧行前锋都督,待诸军集结后出发。麹允欲奉帝往投司马保,索纟林说:“司马保得天子必逞私欲。”乃止。于是长安以西不再向朝廷进贡,百官饥乏,采野粮自存。 凉州军士张冰得玺印,文曰“皇帝行玺”,献于张实,僚属皆贺。张实说:“此非人臣所能留。”遣使送归长安。 --- 孝愍皇帝下 建兴四年(丙子,公元316年) 春季,正月 司徒梁芬议追尊吴王司马晏,右仆射索纟林等引魏明帝诏认为不可;于是赠太保,谥号孝。 汉中常侍王沈、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皆受宠掌权。汉主刘聪游宴后宫,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视朝,政事全委相国刘粲,唯生杀除官让王沈等入内奏报。王沈等多不奏报,自以私意决断,故旧勋或未叙用,而奸佞小人数日可升至二千石。连年征战,将士无钱帛赏赐,而后宫之家赐及僮仆,动辄数千万。王沈等车服、宅第逾越诸王,子弟中表为守令者三十余人,皆贪残害民。靳准全族谄附他们。 郭猗、靳准皆怨太弟刘乂,郭猗对相国刘粲说:“殿下是光文帝世孙、主上嫡子,四海归心,为何将天下让与太弟?且臣闻太弟与大将军谋趁三月上巳大宴作乱,事成后许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又许卫军为大单于。三王处不疑之地,握重兵,以此举事无不成。然二王贪一时之利,不顾父兄,事成后主上岂能保全?殿下兄弟更不必说;东宫、相国、单于之位必归武陵兄弟(刘乂一系),岂肯让人!今祸期临近,宜早图之。臣屡言于主上,主上重友爱,因臣刑余之人终不信。愿殿下勿泄,密表其状。殿下若不信,可召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意恩惠许其自首询问,必可知情。”刘粲同意。郭猗密对王皮、刘惇说:“二王逆状,主上及相国皆知,卿等参与否?”二人大惊:“无此事。”郭猗说:“事已定,我怜卿等亲友皆将灭族!”叹息流泪。二人惧,叩头求救。郭猗说:“我为卿计,卿能采用吗?相国问卿,卿只答‘有之’;若责卿不先启,卿即说‘臣诚负死罪。但主上宽仁、殿下敦睦,若言不见信则陷诬告之诛,故不敢言。’”王皮、刘惇许诺。刘粲召问,二人不同时却言辞一致,刘粲信以为真。 靳准又劝刘粲说:“殿下宜自居东宫兼领相国,使天下早有所归。今道路传言大将军、卫将军欲奉太弟变乱,期在季春;若太弟得天下,殿下无容身之地。”刘粲说:“怎么办?”靳准说:“有人告太弟变乱,主上必不信。宜放松东宫禁制,让宾客往来;太弟好待士必不怀疑,轻薄小人中必有迎合太弟为其谋划者。然后下官为殿下公开奏其罪,殿下收捕与太弟往来宾客拷问,狱辞既定则主上无不信之理。”刘粲命卜抽撤东宫守兵。 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直,素恶王沈等,虽在公座未尝与语,王沈等深恨之。侍中卜干对陈休、卜崇说:“王沈等势力足以回天,卿等自料亲贤比窦武、陈蕃如何?”陈休、卜崇说:“我辈年过五十职位已崇,只欠一死!死于忠义乃得其所,岂能低头眉事阉竖!卜公请回,不必再言!” 二月 汉主刘聪出临上秋阁,命收捕陈休、卜崇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谐并诛杀,皆宦官所恶。卜干泣谏:“陛下正求贤若渴,却一日杀卿大夫七人,皆国之忠良,岂不可惜!纵使陈休等有罪,陛下不交有司明示其罪,天下何从知之!诏书尚在臣处未敢宣布,愿陛下深思!”叩头流血。王沈叱卜干:“卜侍中欲抗诏吗!”刘聪拂衣而入,免卜干为庶人。 太宰河间王刘易、大将军勃海王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刘延等皆至宫门表谏:“王沈等矫弄诏旨,欺瞒日月,内谄陛下外佞相国,威权之重比于人主,多树奸党毒流海内。知陈休等忠臣为国尽节,恐发其奸状故巧言诬陷。陛下不察遽加极刑,痛彻天地,贤愚恐惧。今残晋未灭,巴蜀未附,石勒谋据赵魏,曹嶷欲王全齐,陛下心腹四肢何处无患!却复以王沈等助乱,诛巫咸戮扁鹊,臣恐病入膏肓,后虽救之不及。请免王沈等官,付有司治罪。”刘聪表示沈等,笑说:“这群小子被陈元达引入痴途。”王沈等顿首泣道:“臣等小人过蒙陛下提拔得洒扫宫闱;而王公朝士恨臣等如仇,更恨陛下。愿臣等受烹刑则朝廷自然和睦。”刘聪说:“此等狂言常有理,卿等何必恨!”刘聪问王沈等于相国刘粲,刘粲盛赞王沈等忠清;刘聪悦,封王沈等为列侯。 太宰刘易又宫门上疏极谏,刘聪大怒撕毁奏疏。三月,刘易愤恚而卒。刘易素忠直,陈元达倚为援得以尽谏。刘易卒后,陈元达痛哭:“‘贤人亡,国家瘁。’我既不能言,岂能默默苟生!”归家自杀。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爱少子拓跋比延,欲立为嗣,使长子拓跋六修出居新平城,废其母。六修有骏马日行五百里,猗卢夺之予比延。六修来朝,猗卢命拜比延,六修不从。猗卢让比延坐自己步辇出游。六修远见以为猗卢,伏谒路左;近前乃比延,六修惭怒而去。猗卢召之不至,大怒率众讨伐,被六修击败。猗卢微服逃民间,有贱妇识之,遂被六修所杀。拓跋普根原守边境闻难来赴,攻六修灭之。 普根继立,国中大乱新旧猜嫌迭相诛灭。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久佐猗卢为众所附,谋归刘琨,对众人说:“闻旧人忌新人悍战欲尽杀之,怎么办?”晋人及乌桓皆惊惧说:“生死随二将军!”遂与刘琨质子刘遵率晋人及乌桓三万家、马牛羊十万头归刘琨。刘琨大喜亲至平城抚纳,兵力由此复振。 夏季,四月 普根卒。其子初生,普根母惟氏立之。 张实下令:所部吏民有能举其过者赏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人隗瑾说:“今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或兴师发令府朝不知;万一有失谤责无分。群下畏威只受成命。如此虽赏千金终不敢言。宜稍损聪明,凡百政事皆延访群下使各尽所怀然后采行,则嘉言自至何必赏!”张实悦从之,升隗瑾三级。张实遣将军王该率步骑五千入援长安并送诸郡贡计。诏拜张实都督陕西诸军事,以张实弟张茂为秦州刺史。 石勒遣石虎攻刘演于廪丘,幽州刺史段匹磾遣弟段文鸯救援;石虎拔廪丘,刘演奔文鸯军,石虎获刘演弟刘启归。 宁州刺史王逊严猛喜诛杀。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乐太守董霸帅三千余家叛降成汉。 六月 初一(丁巳朔),日食。 秋季,七月 汉大司马刘曜围北地太守麹昌,大都督麹允率步骑三万救援。刘曜绕城纵火烟起蔽天,派间谍骗麹允:“郡城已陷,去也无及!”众惧溃散。刘曜追败麹允于磻石谷,麹允奔还灵武,刘曜遂取北地。 麹允性仁厚无威断,喜以爵位悦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领征镇持节加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亦假银青将军号;然恩不及下故诸将骄恣士卒离怨。关中危乱麹允告急于焦嵩;焦嵩素轻麹允说:“待麹允困窘再救。” 刘曜进至泾阳渭北诸城悉溃。刘曜俘获建威将军鲁充、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刘曜素闻鲁充贤名募生擒之见面赐酒说:“我得先生天下不足定!”鲁充说:“身为晋将国家丧败不敢求生。若蒙公恩速死为幸。”刘曜说:“义士。”赐剑令自杀。梁纬妻辛氏美色刘曜召见欲纳之辛氏大哭:“妾夫已死义不独生且妇人事二夫明公何用!”刘曜说:“贞女。”听其自杀皆以礼葬。 汉主刘聪立故张后侍婢樊氏为上皇后三后之外佩皇后玺绶者还有七人。嬖宠用事刑赏紊乱。大将军刘敷数涕泣切谏刘聪怒:“你想让我早死吗整天来哭人!”刘敷忧愤发病卒。 河东平阳大蝗灾百姓流亡饿死者十之五六。石勒遣将石越率骑二万屯并州招纳流民归者二十万户。刘聪遣使责石勒石勒不受命暗结曹嶷。 八月 汉大司马刘曜逼长安。 九月 汉主刘聪光极殿宴群臣引见太弟刘乂。刘乂容貌憔悴鬓发苍白涕泣陈谢刘聪亦恸哭;于是纵酒极欢待之如初。 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兵屯霸上皆畏汉兵强不敢进。相国司马保遣胡崧率兵入援击汉大司马刘曜于灵台破之。胡崧恐国威复振则麹允、索纟林势盛乃率城西诸郡兵屯渭北不进遂还槐里。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麹允、索纟林退守小城固守。内外断绝城中饥甚米一斗值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大半逃亡不可制唯凉州义众千人守死不移。太仓有麹饼数十块麹允碎为粥供帝不久亦尽。冬季十一月帝泣对麹允说:“今穷困如此外无救援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叹道:“误我事者麹索二公也!”派侍中宗敞送降笺于刘曜。索纟林暗留宗敞派子劝刘曜:“今城中粮足支一年未易攻克若许我车骑仪同万户郡公即以城降。”刘曜斩使送回首说:“帝王之师以义行。我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必穷兵极势然后取之。今索纟林此言天下恶行相同故为戮之。若兵粮未尽便可固守;若粮竭兵微宜早知天命。” 十一(甲午)宗敞至刘曜营;十二(乙未)帝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出东门降。群臣号泣攀车执帝手帝亦悲不自胜。御史中丞冯翊吉朗叹:“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乃自杀。刘曜焚榇受璧使宗敞奉帝还宫。十四(丁酉)迁帝及公卿以下于其营;十八(辛丑)送平阳。十九(壬寅)汉主刘聪光极殿临朝帝稽首前。麹允伏地恸哭扶不能起刘聪怒囚之麹允自杀。刘聪以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任大司马刘曜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因麹允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以索纟林不忠斩于都市。尚书梁允侍中梁浚等及诸郡守皆为刘曜所杀华辑奔南山。 干宝评论说:“昔高祖宣皇帝(司马懿)雄才大略应时而起性深沉能宽容;善用权术知人善任。于是百姓拥戴大业始建。世宗(司马师)承基太祖(司马昭)继业皆除异图光大前烈。至世祖(司马炎)遂即帝位仁厚俭用宽和有断统一天下颁正朔于八荒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未全治足见民乐其生。 武皇(司马炎)既崩陵墓未干而变难继起。宗室无藩辅之助大臣无众望所归之贵朝为伊周夕成桀跖;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地方无重镇关塞无固守。戎羯称制二帝失尊何哉?因建立皇权失当托付非才礼义廉耻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 基础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纲纪有序则不乱人心团结则不迁。昔之有天下者能长久皆用此道。周自后稷爱民十六王至武王称君积基树本如此牢固。今晋之兴创基立本已异于先代。加之朝少纯德之人乡无笃厚之老风俗淫僻荣辱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贬六经谈者以虚浮为辩轻名检行事者以放荡为通狭节信求官者以苟得为贵鄙居正当官者以空谈为高笑勤恪。故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被称俗吏;倚仗虚名随波逐流者反名重海内。如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皆被嗤为尘土!于是毁誉乱于善恶实情贪欲奔竞选官者为人择官为官者为己择利世族贵戚子弟越次晋升。天下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刘寔着《崇让》无人重视刘颂制九班不得施用。妇女不习女工任情而动忤逆公姑杀戮妾媵父兄不罪天下不非。礼法刑政于此大坏。‘国之将亡本必先颠’正谓此也! 故观阮籍之行而知礼教崩弛之由察庾纯贾充之争而见执政之多僻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不让思郭钦之谋而悟戎狄有隙览傅玄刘毅之言而知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论》而见贿赂公行。民风国势既已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犹惧致乱况我惠帝以放荡之德临朝哉!怀帝承乱得位受制强臣;愍帝奔播之后徒守虚名。天下大势已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矣!” 石勒围乐平太守韩据于坫城韩据请救于刘琨。刘琨新得拓跋猗卢之众欲乘锐气讨石勒。箕澹卫雄谏:“此虽晋民久沦异域未习明公恩信恐难用。不如内收鲜卑余粮外抄胡贼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兵待其服化感义然后用之则功无不济!”刘琨不从尽发其众命箕澹率步骑二万为前驱刘琨屯广牧声援。 石勒闻箕澹至欲迎击。或劝:“澹士马精强锋不可当不如避之深沟高垒以挫其锐必获万全。”石勒说:“澹兵虽众远来疲弊号令不一何精强之有!今敌将至岂可退避!大军一动岂易中止!若澹乘我退而逼之逃溃不暇焉得深沟高垒!此自亡之道。”立斩言者。以孔苌为前锋都督令三军:“后出者斩!”据险设疑兵于山前置二伏出轻骑与澹战佯败而走。澹纵兵追入伏中。石勒前后夹击大破澹军获铠马万计。箕澹卫雄率千余骑奔代郡韩据弃城走并土震骇。 十二月 初一(乙卯朔)日食。 司空长史李弘以并州降石勒。刘琨进退失据不知所为段匹磾遣信邀之初五(己未)刘琨率众从飞狐奔蓟。段匹磾见刘琨甚相亲重联姻结为兄弟。石勒徙阳曲乐平民于襄国置守宰而还。 孔苌攻箕澹于代郡杀之。 孔苌等攻贼帅马严冯者久而不克司冀并兖流民数万户在辽西迭相招引民不安业。石勒问计于濮阳侯张宾张宾说:“马严冯者本非公深仇流民皆有恋本之志今班师选良牧守招怀之则幽冀之寇可不日清辽西流民将相率而至。”石勒乃召孔苌等归以武遂令李回为易北督护兼高阳太守。马严士卒素服李回威德多叛归马严惧投水死。冯者率众降。李回徙居易京流民归者不绝于道。石勒喜封李回为弋阳子增张宾邑千户进位前将军;张宾固辞不受。 丞相司马睿闻长安失守出兵露宿躬擐甲胄传檄四方刻日北征。因漕运误期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者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余而下观者皆以为冤。丞相司直刘隗上言:“淳于伯罪不至死请免从事中郎周莚等官。”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请解职。司马睿说:“政刑失中皆我昏蔽所致。”一概不问。 刘隗性刚直好揭短当时名士多被弹劾司马睿皆宽容由是众怨归之。南中郎将王含(王敦兄)因族强位显骄傲自恣一次请用参佐及守长二十余人多非其才;刘隗劾奏王含文辞苛苦事虽被压而王氏深忌恨。 丞相司马睿以邵续为冀州刺史。邵续女婿广平刘遐聚众河济之间司马睿以刘遐为平原内史。 拓跋普根之子又卒国人立其从父拓跋郁律。 第90章 【晋纪十二】 (起自丁酉年,止于戊戌年,共两年。) 晋中宗元皇帝建武元年(丁丑年,公元317年) 春季,正月,汉国军队向东攻掠弘农郡,太守宋哲逃往江东。 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逃到凉州,声称晋愍帝出降前一天,派他们携带诏书赐封张寔(张实),任命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秉承皇帝旨意行事。诏书还说:“朕已下诏命琅邪王(司马睿)及时代理帝位,望您辅佐琅邪王,共同度过难关。”史淑等人到达姑臧,张寔大哭三日,推辞官职不肯接受。 当初,张寔的叔父张肃任西海太守,听说长安危急,请求担任先锋入京救援。张寔因为他年迈,没有答应。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张肃悲愤而死。 张寔派遣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向东攻击汉国,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本郡军队作为前锋。又送信给相国司马保说:“晋王室有难,我不敢忘记投身效命。先前派遣贾骞观察您的行动,中途接到诏书,命令贾骞回军。不久听说敌寇进逼长安,胡崧按兵不动,麹允赠五百金向胡崧求救,于是我决定派遣贾骞等进军度岭。正赶上听说朝廷覆亡,尽忠未能成功,悲愤痛苦至极,虽死仍有馀责。现在再派韩璞等人,唯您之命是从。”韩璞等人最终无法前进而撤回,到达南安时,被羌人截断道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韩璞军队粮食耗尽,箭也用完。韩璞杀掉拉车的牛犒劳士兵,流着泪问他们:“你们想念父母吗?”士兵答:“想念。”“想念妻子儿女吗?”答:“想念。”“想活着回去吗?”答:“想。”“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吗?”答:“愿意。”于是击鼓呐喊,进军战斗。恰逢张阆率领金城军队随后赶到,夹击羌人,大败敌军,斩首数千级。 在此之前,长安有童谣说:“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等到汉军攻占关中,氐人、羌人掠抢陇右,雍州、秦州的百姓死亡十分之八九,唯独凉州安全无事。 二月,汉主刘聪派堂弟刘畅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进攻荥阳,太守李矩驻扎在韩王从前的堡垒中,两军相距七里,刘畅派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畅军队突然到达,李矩来不及防备,于是派使者向刘畅假意投降。刘畅不再设防,大摆宴席,将领们都喝醉了。李矩打算夜间袭击他们,士兵们都恐惧害怕,李矩便派部将郭诵到子产祠祈祷,让巫师扬言说:“子产有指示,会派遣神兵相助。”众人都踊跃争先请求进攻。李矩挑选勇敢的士兵一千人,让郭诵率领,突袭刘畅军营,斩首数千级,刘畅仅只身逃脱。 辛巳日,宋哲到达建康,称奉晋愍帝诏书,令丞相琅邪王司马睿统管国家大事。三月,琅邪王身穿素服出居别室,哀哭三日。于是西阳王司马羕以及官员属僚等共同上书劝即帝位,琅邪王不同意。司马羕等人坚持请求不止,琅邪王感慨地流着泪说:“我是有罪之人。各位贤臣如果不停地逼我,我只好返回琅邪封国了!”于是呼喊家奴,命令准备车驾要返回封国。司马羕等人就请求依照魏、晋旧例,先称晋王;琅邪王同意了。辛卯日,琅邪王即晋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开始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和社稷坛。 有关部门请求立太子,晋王喜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想立他为太子,对王导说:“立太子应当根据德行。”王导说:“世子(司马绍)与宣城公,都有清明俊秀的美德,但世子年长。”晋王听从了意见。丙辰日,立世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封司马裒为琅邪王,继承恭王(司马觐)的祭祀;仍任命司马裒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保,封谯刚王司马逊的儿子司马承为谯王。司马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又任命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顗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为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长兼中书郎;其馀参军都授奉车都尉,属官授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授骑都尉。王敦辞谢江州牧,王导因王敦已统领六州,辞谢都督中外诸军事,贺循因年老多病辞谢中书令,晋王都同意了,任命贺循为太常。此时,正处在丧乱之后,江东政权刚刚建立,刁协长期在朝廷任职,熟悉旧制,贺循是当世儒学宗师,精通礼学,凡有疑虑不决的议题,都由他们决断。 刘琨、段匹磾相互歃血盟誓,约定共同拥戴晋王室。辛丑日,刘琨发布檄文遍告汉族和少数民族,派遣兼任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磾派遣左长史荣邵,奉送奏表及盟誓文书到建康劝晋王称帝。温峤是温羡的侄子。温峤的姨妈是刘琨的妻子,刘琨对温峤说:“晋朝国运虽然衰微,但天命未改,我将在河朔建立功业,使你在江南播扬声誉。去吧,努力吧!” 晋王任命鲜卑大都督慕容廆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不接受。征虏将军鲁昌劝慕容廆说:“现在西晋两京覆没,天子流亡,琅邪王在江东代理朝政,是四海民心所向。明公您虽然雄据一方,但各部族仍然拥兵不服从您,大概是因为您的官职不是晋王任命的原因。我认为应当派使者与琅邪王通好,劝他承继帝位,然后奉诏令去讨伐有罪的人,谁敢不听从!”处士辽东人高诩说:“霸王的资本,不靠道义不能成功。现在晋王室虽然衰微,人心仍然归附它,应该派遣使者到江东,表示有所尊崇,然后依仗大义来征讨各部族,就不怕没有借口了。”慕容廆听从了,派遣长史王济由海路前往建康劝进。 汉国相国刘粲派他的党羽王平对太弟刘乂说:“刚奉皇上密诏,说京师将有变乱,应当内穿甲衣以防备非常事件。”刘乂相信了,命令东宫臣属都在外衣内穿上甲衣居住。刘粲派人急速告知靳准、王沈。靳准报告汉主刘聪说:“太弟将要作乱,已经内穿甲衣了!”刘聪大惊说:“难道有这种事吗!”王沈等人都说:“我们听说很久了,多次禀告,但陛下不相信我们。”刘聪派刘粲率兵包围东宫。刘粲让靳准、王沈拘捕了十几位氐、羌酋长,严刑拷问,把他们吊在高架上,用烧红的铁烙灼他们的眼睛,酋长们只好诬陷自己与刘乂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你们是忠心的!你们应当想到知无不言,不要怨恨过去所说的话我没采纳!”于是诛杀东宫属官以及刘乂平素亲近厚待、而靳准、王沈等人平素憎恨怨恨的大臣几十人,坑杀士兵一万五千多人。夏季,四月,废黜刘乂为北海王,刘粲不久派靳准杀害了他。刘乂容貌神态秀美爽朗,宽厚仁爱有气度,所以士人大多归附他。刘聪听说他的死讯,哭得很悲痛,说:“我们兄弟只剩下二人却不能相容,怎么能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心呢!”氐族、羌族反叛的很多,刘聪任命靳准代理车骑大将军,讨伐平定了他们。 五月,壬午日,出现日食。 六月,丙寅日,温峤等人到达建康,王导、周顗、庾亮等人都喜爱温峤的才华,争相与他交往。这时,太尉、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人都上表劝晋王称帝,晋王不同意。 当初,流民张平、樊雅各自在谯郡聚集几千人,担任坞堡首领。晋王任丞相时,派遣行参军谯国人桓宣前去劝说张平、樊雅,张平、樊雅都请求投降。等到豫州刺史祖逖出兵驻扎芦洲,派遣参军殷乂拜访张平、樊雅。殷乂轻视张平,看着他的房屋说:“可以当马圈。”看见大锅,说:“可以熔铸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用的锅,天下太平时才使用,怎么能毁掉它!”殷乂说:“你的脑袋都保不住,还爱惜锅吗!”张平大怒,在座位上杀了殷乂,率兵固守。祖逖攻打他们,一年多没能攻下,于是诱降张平的部将谢浮,让他杀了张平;祖逖进军占据太丘。樊雅仍然占据谯城,与祖逖对抗。祖逖攻打不下,向南中郎将王含请求援兵。桓宣当时是王含的参军,王含派桓宣率兵五百援助祖逖。祖逖对桓宣说:“您的信义已在他们那里着称,现在再替我去劝说樊雅。”桓宣于是单人匹马只带两个随从去见樊雅说:“祖豫州正想扫平刘聪、石勒,要倚重您作为援助;先前殷乂轻薄无礼,并非祖豫州的本意。”樊雅随即前往祖逖处投降。祖逖进入谯城后,石勒派遣石虎包围谯城,王含又派桓宣援救,石虎解围离去。祖逖上表请求任命桓宣为谯国内史。 己巳日,晋王传布檄文通告天下,声称:“石虎竟敢率领犬羊乌合之众,渡过黄河肆意毒害百姓,现派遣琅邪王司马裒等九军、精锐士卒三万人,分水陆四路,直赴贼寇战场,接受祖逖指挥。”不久又召司马裒返回建康。秋季,七月,大旱;司州、冀州、并州、青州、雍州发生严重蝗灾;黄河、汾水泛滥,冲毁一千多户人家。 汉主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兼任相国、大单于,总揽朝政如旧。大赦天下。 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用檄文邀请他的哥哥辽西公疾陆眷和叔父涉复辰、弟弟段末柸等在固安会合,共同讨伐石勒。段末柸游说疾陆眷、涉复辰说:“以父兄的身份却要听从子弟的指挥,是耻辱;况且即使侥幸成功,段匹磾独享功劳,我们能得到什么!”各自率兵返回。刘琨、段匹磾不能单独留下,也退回蓟城。 晋王任命荀组为司徒。 八月,汉将赵固在临颖袭击卫将军华荟,杀了他。 当初,赵固与长史周振有隔阂,周振秘密向汉主刘聪诬陷赵固。李矩击败刘畅时,在帐中得到刘聪的诏书,命令刘畅攻克李矩后,回军经过洛阳时,逮捕赵固杀掉,让周振代替赵固。李矩把诏书送给赵固看,赵固杀了周振父子,率领骑兵一千前来投降;李矩又命令赵固守卫洛阳。 郑攀等人共同抗拒王廙,部众心不齐,离散退回横桑口,想投奔杜曾。王敦派遣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攻击他们,郑攀等人害怕,请求投降。杜曾也请求攻击襄阳的第五猗以赎罪。 王廙将要前往荆州,留下长史刘浚镇守扬口壁垒。竟陵内史朱伺对王廙说:“杜曾是狡猾的贼寇,外表表示屈服,是想引诱官军西进,然后兼程突袭扬口。应该加强军力部署,不可立即西进。”王廙性格骄傲严厉,自以为是,认为朱伺年老胆怯,于是西行。杜曾等人果然回军直扑扬口;王廙这才派朱伺回去,刚到壁垒,就被杜曾包围。刘浚守卫北门,让朱伺守卫南门。马俊跟随杜曾来攻垒,马俊的妻子儿女原先在垒中,有人想剥下他们的脸皮向马俊示众。朱伺说:“杀了他的妻子儿女,并不能解围,只会更加激怒他。”于是作罢。杜曾攻陷北门,朱伺受伤,退入船中,凿开船底出水,潜水而行五十步,才得以逃脱。杜曾派人劝说朱伺道:“马俊感激您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现在我把您家内外百口人都交给马俊,马俊已尽心照料,您可以来了。”朱伺回复说:“我年纪六十多了,不能再跟你去做贼寇,我死了也要向南回归,妻子儿女就交给你处置吧。”于是前往甑山投奔王廙,因伤重而死。 戊寅日,赵诱、朱轨以及陵江将军黄峻与杜曾在女观湖交战,赵诱等人都战败而死。杜曾乘胜直抵沔口,声威震动长江、沔水一带。晋王派豫章太守周访攻击杜曾。周访有部众八千人,进军到达沌阳。杜曾锐气很盛,周访派将军李恒督领左翼(左甄),许朝督领右翼(右甄),周访自己统领中军。杜曾先攻击左右两翼,周访在阵后射猎野鸡以安定军心,命令部下说:“一翼兵败,鸣鼓三声;两翼兵败,鸣鼓六声。”赵诱的儿子赵胤,率领父亲剩余的部队属于左翼,奋力作战,失败后又重新聚集,骑马飞驰报告周访。周访发怒,呵斥命令他再前进,赵胤嚎哭着回去作战。从早晨战到申时,左右两翼都战败了。周访挑选精锐士兵八百人,亲自斟酒让他们喝,命令不得妄动,听到鼓声再进攻。杜曾军队前进到离周访军不到三十步时,周访亲自擂鼓,将士们都腾跃而起,奋勇进攻,杜曾军队于是大败,被杀一千多人。周访连夜追击,众将请求等到明天,周访说:“杜曾骁勇善战,刚才他们是劳师,我们是以逸待劳,所以能战胜他们;应该乘他们衰弱时进攻,可以消灭他们。”于是擂鼓行军前进,平定了汉水、沔水流域。杜曾逃跑退守武当。王廙这才得以到达荆州。周访因功升任梁州刺史,屯军襄阳。 冬季,十月,丁未日,琅邪王司马裒去世。十一月,己酉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丁卯日,任命刘琨为侍中、太尉。 征南军司戴邈上疏,认为:“丧乱以来,学校教化废弛;议论的人有的说太平之世崇尚文治,遭逢乱世崇尚武功,这话似乎正确,但实际上不对。儒家道义深奥,不可能仓促间成就。等到天下太平泰然,然后再修建学校,那荒废停滞就已经很久了。再者,贵族子弟,未必有斩将拔旗的才能,从军征战的劳役,不如趁他们年轻时让他们研习讲求道义,实在可惜。世道丧失已久,礼俗日益败坏,如同火消熔膏油,没有察觉。现在王业初建,万物起始,我认为应该尊崇道德,推崇儒学,以勉励风化。”晋王听从了,开始设立太学。 汉主刘聪出城打猎,让晋愍帝代理车骑将军,穿上军服手持画戟作为前导。看见的人指着他说:“这是从前长安的天子。”众人聚集围观,西晋遗老中有流泪的人。太子刘粲对刘聪说:“从前周武王岂是乐意杀商纣王呢?正是怕恶人相互勾结,造成祸患的缘故。现在聚众起兵的人,都以司马业(愍帝)为名号,不如早点除掉他!”刘聪说:“我以前杀了庾珉那些人,但民心仍然是这样。我不忍心再杀他,暂且观察一段时间。”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晋愍帝斟酒、洗刷酒杯,过后更换衣服,又让他手持车盖;晋朝旧臣大多流泪哭泣,有忍不住哭出声的。尚书郎陇西人辛宾起身,抱着晋愍帝大哭,刘聪命令将他拉出殿外斩首。 赵固与河内太守郭默进犯汉国河东地区,到达绛县,右司隶辖区的百姓投奔他们的有三万多人。骑兵将军刘勋追击他们,杀了一万多人,赵固、郭默率军撤回。太子刘粲率领将军刘雅生等步、骑兵十万人驻扎小平津,赵固扬言说:“定要活捉刘粲来赎回天子。”刘粲上表给刘聪说:“司马业如果死了,民众没有希望,就不会再被李矩、赵固利用,不用攻打就会自行灭亡了。”戊戌日,晋愍帝在平阳遇害。刘粲派遣刘雅生进攻洛阳,赵固逃往阳城山。 这一年,晋王下令考核督促农业生产,俸禄二千石的官员、长吏以收入粮食的多少作为考核优劣的依据,各军队各自进行屯田耕作,收获的粮食作为自身的给养。 氐王杨茂搜去世,长子杨难敌继位,与小儿子杨坚头分别统领部众;杨难敌号称左贤王,屯驻下辨,杨坚头号称右贤王,屯驻河池。 河南王吐谷浑去世。吐谷浑是慕容廆的异母哥哥,父亲慕容涉归,分出一千七百户附属他。等到慕容廆继位,两个部落的马群争斗,慕容廆派使者责备吐谷浑说:“先父划分部落各有区别,你为什么不离得远些以避免冲突,却让马群有争斗损伤!”吐谷浑发怒说:“马是六畜,争斗是常事,何至于迁怒到人!要想远离很容易,只怕今后见面就难了!我现在就离开你到万里之外。”于是率领他的部众向西迁徙。慕容廆后悔了,派他的长史乙郍娄冯追赶道歉。吐谷浑说:“先父曾经称述占卜者的话说:‘我的两个儿子都会强盛,基业会流传后世。’我是庶子,按理不能与嫡子同时壮大。现在因为马群的事而分别,大概是天意吧!”于是不再返回,向西依附阴山居住。正逢永嘉之乱,就渡过陇山西迁,占据了洮水以西地区,最远到达白兰,方圆数千里。鲜卑语称哥哥为“阿干”,慕容廆追思他,为他作了《阿干之歌》。吐谷浑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位。吐延身材高大,勇猛有力,羌人、胡人都惧怕他。 ---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元年(戊寅年,公元318年) 春季,正月,辽西公疾陆眷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叔父涉复辰自立为王。段匹磾从蓟城前往奔丧;段末柸扬言说:“段匹磾此来,是想篡位。”段匹磾到达右北平,涉复辰发兵阻拦他。段末柸乘虚袭击涉复辰,杀了他,兼并了他的子弟党羽,自称单于。又迎击段匹磾,打败了他;段匹磾逃回蓟城。 三月,癸丑日,晋愍帝死讯传到建康,晋王服斩衰丧服,居於庐屋守丧;百官请求上尊号,晋王不同意。纪瞻说:“晋朝皇室统绪断绝,至今已两年,陛下应当继承大业;纵观宗室之中,还有谁值得推让!如果光荣地登上帝位,那么神灵和百姓都有所依凭;如果违逆天时,违背人心,大势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洛阳、长安两都焚毁荡平,宗庙无人主持,刘聪在西北窃取帝号,而陛下却在东南过分谦让,这就像是拱手礼让却要去救火一样。”晋王仍然不同意,让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座。纪瞻呵斥韩绩说:“帝座与天上列星相应,敢动者斩!”晋王为此脸色一变。 奉朝请周嵩上疏说:“古代的帝王,道义周全然后取位,谦让成功然后得到,因此享国长久,光辉照耀万代。现在先帝的棺椁尚未迎回,故都尚未光复,忠义之士泣血,士人百姓惶惶不安。应当广开言路征求良谋,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先洗雪国家的大耻,符合四海民心,那么帝位又将到哪里去呢!”由此违背了晋王旨意,被外放任新安太守,又因心怀怨望被治罪。周嵩是周顗的弟弟。 丙辰日,晋王即皇帝位(为晋元帝),百官都列位陪同。皇帝命王导登上御床同坐,王导坚决推辞说:“如果太阳与万物等同,苍生还怎么能仰照呢?”皇帝这才作罢。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兴,文武官员都晋升爵位二等。皇帝想对凡是呈递名帖表示劝进的官吏都加官一等,百姓投递名帖的都任命为官吏,总计有二十多万人。散骑常侍熊远说:“陛下顺应天命,继承大统,普天之下归附拥戴,岂能只有附近的人情意重,远方的人情意轻!不如依照汉朝的做法普遍赐天下人爵位,这样恩德遍及天下,而且可以避免考核的繁琐,堵塞投机取巧的弊端。”皇帝没有听从。 庚午日,立王太子司马绍为皇太子。太子仁义孝顺,喜欢文辞,擅长武艺,礼贤下士,能接受劝谏,与庾亮、温峤等是布衣之交。庾亮风格端庄严肃,擅长谈论老子、庄子,皇帝很器重他,聘娶庾亮的妹妹为太子妃。皇帝让贺循代理太子太傅,周顗任少傅,庾亮以中书郎身份侍讲东宫。皇帝喜好刑名之学,把《韩非子》赐给太子。庾亮劝谏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刻薄有损教化,不值得陛下留心。”太子采纳了他的意见。 皇帝又派遣使者授予慕容廆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推辞昌黎公的爵位不接受。慕容廆任命游邃为龙骧长史,刘翔为主簿,让游邃创定府衙的礼仪法规。裴嶷对慕容廆说:“晋王室衰微,独居江南,威势和德行都不能远达,中原地区的战乱,除非明公无人能够拯救。现在各部虽然各自拥兵,但都是些顽劣愚昧之人聚集在一起,应当逐渐兼并夺取,作为西征的资本。”慕容廆说:“您说的目标远大,不是我能想到的。但您是中原有名望德行的人,不因为我僻处边远而教诲我,这是上天把您赐给我来保佑我的国家啊。”于是任命裴嶷为长史,委托他策划军国谋略;对势力弱小的部族,逐渐出兵攻取。 李矩派郭默、郭诵救援赵固,屯兵于洛水入黄河处。郭诵暗中派遣部将耿稚等人夜间渡过黄河袭击汉军营垒,汉国贝丘王翼光侦察得知,报告太子刘粲,请求做好准备。刘粲说:“他们听说赵固失败,自保都来不及,怎么敢来此地!不要惊动将士!”不久,耿稚等人突然到达,分十路进攻,刘粲部众惊慌溃败,死伤过半,刘粲逃到阳乡据守。耿稚等人占据汉军营垒,缴获的器械军资不计其数。到了天亮,刘粲看到耿稚等人兵力少,又与刘雅生收集残馀部队进攻他们,汉主刘聪派太尉范隆率领骑兵援助,与耿稚等人相持,苦战二十多天,不能攻克。李矩进军救援,汉军凭借黄河拒守,李矩军队无法渡河。耿稚等人杀掉缴获的牛马,烧掉军资,突围而出,奔往虎牢。朝廷下诏任命李矩都督河南三郡诸军事。 汉国螽斯则百堂发生火灾,烧死汉主刘聪的儿子会稽王刘康等二十一人。 刘聪任命他的儿子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焦嵩、陈安起兵进逼上邽,相国司马保派使者向张寔告急,张寔派遣金城太守窦涛督率步、骑兵二万人赴援。军队到达新阳时,听说晋愍帝驾崩,司马保谋划自称尊号。破羌都尉张诰对张寔说:“南阳王(司马保)是皇室的疏远亲属,忘记国家的奇耻大辱而急于自称尊号,一定不能成功。晋王(司马睿)是皇室近亲,而且有德望,应当率领天下人来尊奉他。”张寔听从了,派遣牙门蔡忠奉送奏表前往建康;等到达时,晋元帝已经即位。张寔不采用江东的年号,仍称“建兴”年号。 夏季,四月,丁丑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晋元帝加授王敦为江州牧,王导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导派遣八部从事巡行扬州各郡国,回来后,同时接见他们。各位从事纷纷汇报二千石官长(郡守国相)的得失,唯独顾和没有说话。王导问他,顾和说:“明公您作为辅政大臣,宁可使法网宽松能漏吞舟之大鱼,何必凭借听取传闻,以苛察琐细来治理政事呢!”王导赞叹称好。顾和是顾荣的同族之子。 成汉丞相范长生去世;成汉主李雄任命范长生的儿子侍中范贲为丞相。范长生博学多才,年近百岁,蜀地人敬奉他如神一般。 汉国中常侍王沈的养女容貌美丽,汉主刘聪立她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劝谏说:“我们听说君王册立皇后,德行要与天地相比,在世时承继宗庙祭祀,去世后配享地神。必须选择世代有德的名宗望族,幽静贤淑的美女,才能符合天下的期望,满足神灵的心意。汉孝成帝立赵飞燕为皇后,使皇室继承人灭绝,社稷变成废墟,这是前车之鉴。自从麟嘉年间以来,皇后的位置,不按德行选拔。即便是王沈的妹妹或女儿,也不过是阉宦丑类,尚且不能玷污后宫,何况他家的婢女呢!六宫妃嫔,都是王公贵族的女儿,怎么能让一个婢女来做她们的主人!我们担心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刘聪大怒,派中常侍宣怀对太子刘粲说:“王鉴这帮小子,口出狂言,侮慢无礼,不再有君臣上下的礼节,赶快审查核实!”于是逮捕王鉴等人送往街市,全部斩首。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骑马疾驰将要入宫劝谏,守门卫士不让进去。王鉴等人临刑时,王沈用手杖叩击他说:“没用的奴才,还能作恶吗!老子的事关你屁事!”王鉴瞪着眼睛叱骂他说:“小子,灭亡大汉国的,正是你这样的鼠辈和靳准之流!我一定要向先帝控告你,到地下抓你治罪。”靳准对王鉴说:“我奉诏命拘捕你,有什么不对,你说汉国灭亡是因为我!”王鉴说:“你杀害皇太弟,使主上蒙受不友爱的恶名。国家养着你们这些人,怎么能不灭亡!”崔懿之对靳准说:“你的心像枭獍(传说中食母食父的恶鸟恶兽)一样狠毒,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你既然能吃人,别人也会吃你。”刘聪又立宣怀的养女为中皇后。 司徒荀组在许昌,被石勒逼迫,率领部属几百人渡过长江。元帝下诏任命荀组与太保西阳王司马羕共同录尚书事。 段匹磾前往奔疾陆眷的丧事时,刘琨派他的世子刘群护送他。段匹磾战败,刘群被段末柸俘获。段末柸对他礼遇优厚,答应让刘琨担任幽州刺史,想和他一起袭击段匹磾,秘密派使者携带刘群的信,请刘琨作为内应,被段匹磾的巡逻骑兵截获。当时刘琨另屯兵于征北小城,不知此事,来见段匹磾。段匹磾把刘群的信给刘琨看,说:“我心里也不怀疑您,所以告诉您。”刘琨说:“我与您共同结盟,希望洗雪国家的耻辱,即使儿子的信秘密送到我手中,我最终也不会因为一个儿子的缘故辜负您而忘掉大义。”段匹磾一向敬重刘琨,本来没有害他的意思,准备听任他返回屯驻地。他的弟弟段叔军对段匹磾说:“我们是胡夷族;之所以能让晋人服从,是害怕我们人多势众。现在我们骨肉同胞离心离德,正是他们图谋我们的好时机;如果有人尊奉刘琨而起事,我们家族就全完了。”段匹磾于是扣留了刘琨。刘琨的庶长子刘遵惧怕被杀,与刘琨左长史杨桥等人闭门自守,被段匹磾攻破。代郡太守辟闾嵩、后将军韩据又密谋袭击段匹磾,事情泄露,段匹磾拘捕辟闾嵩、韩据及其党羽,全部处死。五月,癸丑日,段匹磾假称奉诏逮捕刘琨,将他勒死,并杀掉他的儿子侄子四人。刘琨的从事中郎卢谌、崔悦等人率领刘琨的残馀部众投奔辽西,依附段末柸,尊奉刘群为主帅;其他部将佐吏大多投奔石勒。崔悦是崔林的曾孙。朝廷因为段匹磾势力还强,希望他能平定河朔,于是没有为刘琨举行哀悼。温峤上表说:“刘琨尽忠晋室,家破人亡,应该予以褒奖抚恤。”卢谌、崔悦通过段末柸的使者,也上表为刘琨申冤。过了几年,才追赠刘琨为太尉、侍中,谥号为“愍”。于是夷人、晋人因为刘琨的死,都不再依附段匹磾。段末柸派他的弟弟攻击段匹磾,段匹磾率领部众几千人准备投奔邵续,石勒的部将石越在盐山截击,大败段匹磾,段匹磾又退回保守蓟城。段末柸自称幽州刺史。 当初,温峤作为刘琨的使者奉送表章到建康,他的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温峤扯断衣襟而离去。到达建康后,多次请求返回复命,朝廷不允许。恰逢刘琨去世,元帝任命他为散骑侍郎。温峤听说母亲亡故,因战乱阻隔不能奔丧安葬,坚决推辞不肯就职,苦苦请求北归。朝廷下诏说:“凡是遵循礼制的人,应当使道理可以通行。现在凶逆未灭,各路军队迎接先帝梓宫尚且不能前进,温峤怎能以一人之力,如何能兼顾他的私人忧难而不听从王命呢!”温峤不得已接受了任命。 当初,曹嶷占据青州后,就背叛汉国来投降东晋。又因为建康遥远,势难接应,再次与石勒勾结,石勒授予曹嶷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 六月,甲申日,任命刁协为尚书令,荀崧为左仆射。刁协性情刚烈强悍,与很多人不和,与侍中刘隗都受到元帝的宠信任用;他想纠正当时的弊病,往往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排挤豪强势力,所以被王氏(王导、王敦家族)所嫉恨,各种苛刻琐碎的政策,都说是刘隗、刁协建议的。刁协又酗酒任性,侵凌侮辱公卿,见到他的人都侧目而视,心中畏惧。 戊戌日,封皇子司马曦为武陵王。 刘虎从朔方侵犯拓跋郁律的西部。秋季,七月,拓跋郁律攻击刘虎,大败他。刘虎逃出塞外,他的堂弟刘路孤率领部落向拓跋郁律投降。于是拓跋郁律向西攻取乌孙故地,向东兼并了勿吉以西地区,兵强马壮,称雄于北方。 汉主刘聪病重,征召大司马刘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都领尚书事,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刘曜、石勒坚决推辞。于是任命刘曜为丞相、兼雍州牧,石勒为大将军、兼幽、冀二州牧,石勒推辞不接受。任命上洛王刘景为太宰,济南王刘骥为大司马,昌国公刘顗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共同录尚书事;范隆代理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任大司空、领司隶校尉,都轮流决断尚书奏事。癸亥日,刘聪去世。甲子日,太子刘粲即位。尊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号为弘道皇后,武氏号为弘德皇后,王氏号为弘孝皇后;立自己的妻子靳氏为皇后,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昌。将刘聪安葬在宣光陵,谥号为昭武皇帝,庙号为烈宗。靳太后等人年龄都不到二十岁,刘粲对她们多有非礼行为,不再有哀伤之情。 靳准暗怀异心,私下对刘粲说:“好像听说各位公卿想行伊尹、霍光废立之事,先杀掉太保(呼延晏)和我,让大司马(刘骥)总揽朝政,陛下应早作打算!”刘粲不听。靳准恐惧,又让他的两个靳氏女儿(皇太后和皇后)进言,刘粲这才听从了。下令逮捕太宰刘景、大司马刘骥、刘骥的同母弟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太师刘顗、大司徒齐王刘劢,全部处死。朱纪、范隆逃奔长安。八月,刘粲在上林苑练兵,谋划讨伐石勒。任命丞相刘曜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然镇守长安;靳准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常在后宫游乐宴饮,军国大事,全由靳准决断。靳准假传诏命让堂弟靳明任车骑将军,靳康任卫将军。 靳准准备作乱,与王延商议。王延不肯依从,快马驰出,准备告发;遇到靳康,被劫持回来。靳准于是率兵升坐光极殿,派甲士抓住刘粲,列数他的罪状后杀了他,谥号为隐帝。将刘氏男女,不论老幼全部斩于东市。挖掘永光、宣光两座陵墓,斩戮刘聪的尸体,焚烧了刘氏宗庙。靳准自称大将军、汉天王,行使皇帝权力,设置百官,对安定人胡嵩说:“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做天子的,现在把传国玉玺交给你,还给晋朝皇室。”胡嵩不敢接受;靳准发怒,杀了他。派使者告诉司州刺史李矩说:“刘渊不过是屠各部落的小丑,乘晋朝内乱,假称天命,致使二位皇帝被俘身亡。我立即率领众人扶持侍奉先帝梓宫,请代我上报晋帝。”李矩急速上表奏报元帝,元帝派太常韩胤等人奉迎梓宫。汉国尚书北宫纯等人招集晋朝遗民,在东宫构筑堡垒,靳康攻灭了他们。靳准想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骂道:“屠各族的逆奴,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把我的左眼放在西阳门,好看相国(刘曜)攻进来;把我的右眼放在建春门,好看大将军(石勒)攻进来!”靳准杀了他。 相国刘曜听说国中发生变乱,从长安赶来。石勒率领五万精锐部队讨伐靳准,占据襄陵北原。靳准多次挑战,石勒坚守壁垒挫其锐气。冬季,十月,刘曜到达赤壁。太保呼延晏等人从平阳来归附他,与太傅朱纪等共同奉上皇帝尊号。刘曜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只有靳准一门不在赦免之列。改年号为光初。任命朱纪兼任司徒,呼延晏兼任司空,太尉范隆以下都恢复原职。任命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石勒在平阳进攻靳准,巴人及羌人、羯人投降的有十多万部落,石勒把他们全部迁徙到自己统辖的郡县安置。汉主刘曜派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屯兵汾阴,与石勒共同讨伐靳准。 十一月,乙卯日,太阳在夜晚出现,高三丈。 元帝下诏任命王敦为荆州牧,加授陶侃都督交州诸军事。王敦坚决推辞州牧之职,于是听任他为刺史。 庚申日,元帝下诏让群公卿士各自陈述政事得失。御史中丞熊远上疏,认为:“胡人贼寇扰乱华夏,先帝梓宫尚未迎回,却不能派军队进军讨伐,这是第一个失误;百官不以仇敌未报为耻,只顾戏谑玩乐、饮酒吃饭而已,这是第二个失误;选拔官员任用人才,不考察实际德行,只凭虚名;不要求才干,只从事请托;做官的把处理政务看作庸俗吏员,把奉行法令看作苛刻,把遵守礼法看作阿谀奉承,把无所事事看作高妙,把放荡不羁看作通达,把傲慢跋扈看作风雅,这是第三个失误;世人所厌恶的,是沉沦在泥沼中的人;时俗所赞美的,却是翱翔于云霄的人。所以国家大政未能整饬,风俗虚伪浮薄。朝廷各部门,把顺从看作善良,意见不同就被贬斥,这样怎么能使朝廷有敢于辩争的臣子,士人没有苟且求官的心思呢!古代选拔士人,让他们陈述意见;现在光禄大夫不进行考试,严重违背古义。再者,推举贤才不出世家大族,执行法律不涉及权贵,所以有才能的人不能成功业,奸邪之人无从惩罚。如果这种风气不改变,希望拯救乱世,太难了!” 在此之前,元帝因为处于离乱之时,想抚慰取悦人心,州郡荐举的秀才、孝廉来到后,不进行考试,普遍都授任为吏。尚书陈頵也上书说:“应该逐渐遵循旧制,用经策进行考试。”元帝听从了,于是下诏:“考试不合格的刺史、太守免官。”于是秀才、孝廉都不敢来,那些已经来到的,也都托病,连续三年没有参加考试的人。元帝想特赐已经到来的孝廉官职,尚书郎孔坦上奏议,认为:“附近州郡的孝廉怕连累长官,都不敢来;远方州郡的孝廉希望不经过考试,冒险前来。现在如果唯独给他们授官,这样会使谨慎守法的人失去本分,心存侥幸投机的人得到官职,败坏风气损害教化,恐怕从此开始。不如一律让他们回去,而为他们延期,使他们能够学习,这样制度公平而且法令守信。”元帝听从了,允许孝廉推迟到七年后才参加考试。孔坦是孔愉的侄子。 靳准派侍中卜泰给石勒送去车驾、服饰,请求讲和,石勒囚禁了卜泰,送给汉主刘曜。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末年,确实乱了伦常。司空(靳准)行使伊尹、霍光那样的权力,使我得以登上皇位,功劳很大。如果能早日迎接大驾,我会把政事全部委托给他,何况免死呢!你替我进城,详细宣示这个意思。”卜泰回到平阳,靳准因为自己杀了刘曜的母亲和哥哥,沉吟犹豫,没有听从。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卫将军靳康等共同杀了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首领,派卜泰奉送传国的六颗玺印向汉国投降。石勒大怒,进军攻击靳明;靳明出城迎战,大败,于是环城固守。 丁丑日,元帝封皇子司马焕为琅邪王。司马焕是郑夫人所生,已经两岁了,元帝喜爱他,因为他病重,所以封他为王。己卯日,司马焕去世。元帝用成人的礼仪安葬他,准备了吉凶仪服,营建陵园,工程费用非常浩大。琅邪国右常侍会稽人孙霄上疏劝谏说:“古代遇到灾荒瘟疫就减省礼仪,何况现在天下丧乱,按照旧的典章制度,尚且应该节省。而礼典上所没有的,反而如此崇尚修饰呢!耗尽已经疲惫的民力,去做无益的事情;花费已经困乏的财资,修造无用的设施,这是臣下感到不安的。”元帝没有听从。 彭城内史周抚杀了沛国内史周默,率领部众投降石勒。元帝下诏命下邳内史刘遐兼任彭城内史,与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龛共同讨伐他。蔡豹是蔡质的玄孙。 石虎率领幽州、冀州的军队与石勒会合攻打平阳,靳明屡战屡败,派使者向汉国求救。汉主刘曜派刘雅、刘策迎接他,靳明率领平阳士女一万五千人投奔汉国。刘曜向西屯驻粟邑,收捕靳氏男女,不论老幼全部斩首。刘曜从平阳迎回母亲胡氏的灵柩,安葬在粟邑,称为阳陵,谥号为宣明皇太后。石勒焚烧了平阳的宫室,让裴宪、石会修缮永光、宣光两座陵墓,收敛汉主刘粲以下一百多人的尸体安葬,设置戍守后返回。 成汉梁州刺史李凤多次立有战功,成汉主李雄的侄子李稚驻守晋寿,嫉妒他。李凤占据巴西反叛,李雄亲自到涪城,派太傅李骧讨伐李凤,杀了他;任命李寿为前将军,督巴西军事。 第91章 【晋纪十三】 (起自己卯年,止于辛巳年,共三年。)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二年(己卯年,公元319年) 春季,二月,刘遐、徐龛在寒山攻击周抚,击败并斩杀了他。当初,掖县人苏峻率领乡里数千家百姓构筑堡垒自卫,远近多地的人都归附他。曹嶷忌惮他的强大,准备攻打他,苏峻便率领部众渡海前来投奔东晋。晋元帝任命苏峻为鹰扬将军,协助刘遐讨伐周抚,立下战功;下诏任命刘遐为临淮太守,苏峻为淮陵内史。 石勒派遣左长史王修向汉国(前赵)进献战利品和俘虏,汉主刘曜派遣兼司徒郭汜授予石勒太宰、领大将军的官职,进爵为赵王,并给予特殊的礼遇,出行时警戒清道,如同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任命王修及其副手刘茂都为将军,封列侯。王修的舍人曹平乐跟随王修到了粟邑,趁机留下在汉国做官,他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王修等人来,外表显得极其诚恳,实际上是窥探陛下实力的强弱,等他们回去报告后,将要袭击陛下。”当时汉军确实疲惫衰弱,刘曜相信了这话。于是追回郭汜,将王修在街市上斩首。三月,石勒回到襄国。刘茂逃回,报告了王修被杀的情况。石勒大怒道:“我侍奉刘氏,在人臣的职责上已经做得够多了。他们的基业,都是我打下来的,如今他们志得意满了,反倒想来谋算我。赵王、赵帝,我自己就能做,何必等待他们来封!”于是诛杀了曹平乐的三族。 晋元帝令群臣商议举行郊祀之礼,尚书令刁协等人认为应该等返回洛阳后再举行。司徒荀组等人说:“汉献帝建都于许昌,立刻就举行了郊祀。何必非要在洛邑!”元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在建康城东南的巳位设立了祭天的圜丘。辛卯日,元帝亲自在南郊祭祀。因为还没有北郊祭地之坛,就将地神合并祭祀。下诏说:“琅邪恭王(司马觐,元帝之父)应该尊称为皇考。”贺循说:“根据《礼》,儿子不敢将自己的爵位加给父亲。”于是停止了这项动议。 当初,蓬陂坞堡首领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时,陈川派遣部将李头协助。李头奋力作战有功,祖逖优厚地对待他。李头常常感叹说:“能得到这样的人作为主公,我死而无憾!”陈川听说后杀了李头。李头的党羽冯宠率领部众投降了祖逖,陈川更加愤怒,大肆抢掠豫州各郡,祖逖派兵击败了他。夏季,四月,陈川占据浚仪反叛,投降了石勒。 周抚败逃时,徐龛的部将于药追击并斩杀了他,但等到朝廷论功行赏时,却是刘遐占了头功;徐龛发怒,占据泰山郡反叛,投降石勒,自称兖州刺史。 汉主刘曜返回,定都长安,立妃子羊氏为皇后,儿子刘熙为皇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宗室成员都进封为郡王。羊氏就是从前晋惠帝的皇后。刘曜曾经问她:“我和司马家的儿子(指晋惠帝)相比怎么样?”羊氏说:“陛下是开创基业的圣明君主,他是亡国的昏庸之人,怎么能相提并论!他贵为帝王,却连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以及他自己三个人都保护不了。我当时实在是不想活了,以为世间的男子都是这样。自从侍奉陛下以来,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啊!”刘曜非常宠爱她,她也时常干预国事。 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年号为建康,设置百官,任命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先投降汉国,又投降成汉。上邽发生严重饥荒,部众困顿窘迫,张春侍奉司马保前往南安的祁山。张寔派遣韩璞率领步骑兵五千人救援;陈安退守绵诸,司马保得以回到上邽。不久,司马保再次被陈安逼迫,张寔派遣部将宋毅救援,陈安才退兵。 江东发生严重饥荒,元帝下诏让百官各自上密封奏章陈述政见。益州刺史应詹上疏说:“元康年以来,轻视儒家经典,崇尚老庄之道,把玄虚放达看作平和通达,把儒术清俭视为鄙陋俗气。应该尊崇奖励儒学官员,来革新风俗教化。” 祖逖在蓬关攻打陈川,石勒派遣石虎率兵五万救援,在浚仪交战,祖逖兵败,退守梁国。石勒又派遣桃豹率军到达蓬关,祖逖退守淮南。石虎将陈川部众五千户迁徙到襄国,留下桃豹守卫陈川的旧城。 石勒派遣石虎在朔方攻击鲜卑部落首领日六延,大破其军,斩首二万级,俘虏三万余人。孔苌攻打幽州各郡,全部攻取。段匹磾的部众因饥饿而溃散,他想移兵保守上谷,代王拓跋郁律统兵准备攻击他,段匹磾抛弃妻子儿女逃奔乐陵,依附邵续。 曹嶷派遣使者贿赂石勒,请求以黄河为边界,石勒答应了。 梁州刺史周访攻击杜曾,大败敌军。马俊等人抓住杜曾前来投降,周访斩杀了杜曾,并擒获荆州刺史第五猗,送往武昌。周访认为第五猗原是西晋朝廷任命,加上有名望,禀告王敦说不应该杀他,王敦不听,将他斩首。当初,王敦担心杜曾难以制服,对周访说:“如果能擒获杜曾,我会考虑让你担任荆州刺史。”等到杜曾死后,王敦却没有任用他。王廙在荆州,杀了很多陶侃的将佐;因为皇甫方回受到陶侃的敬重,王廙责备他不来拜见自己,将其逮捕杀害。士人百姓怨恨愤怒,上下不安。元帝听说后,征召王廙入朝任散骑常侍,任命周访代替他担任荆州刺史。王敦忌惮周访的威名,心里感到为难。从事中郎郭舒劝王敦说:“荆州虽然荒凉凋敝,却是用兵之地,不可以交给别人,应该自己兼任,让周访担任梁州刺史就足够了。”王敦听从了。六月,丙子日,下诏加授周访安南将军,其余职务不变。周访大怒,王敦亲自写信解释安慰,并赠送玉环、玉碗以表达厚意。周访将这些东西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商人,可以用宝物取悦吗!”周访在襄阳,努力发展农业,训练军队,暗中有图谋王敦的志向,郡守县令有缺员就立即补上,然后才上报朝廷;王敦对此感到忧虑,但却无法控制。 魏该被胡人寇贼逼迫,从宜阳率领部众南迁到新野,协助周访讨伐杜曾有功劳,被任命为顺阳太守。 赵固死后,郭诵留守屯驻阳翟,石生多次进攻,未能攻克。 汉主刘曜在长安建立宗庙、社稷坛以及南郊、北郊祭坛,下诏说:“我的祖先,兴起于北方。光文帝(刘渊)建立汉国宗庙是为了顺应民众的愿望。如今应该改换国号,以单于为祖先。赶快商议奏闻!”群臣上奏:“光文帝最初受封为卢奴伯,陛下后来又封为中山王;中山是赵国的分野,请求改国号为赵。”刘曜听从了。以冒顿单于配享上天,光文帝配享上帝。 徐龛寇掠济水、泰山一带,攻破东莞。元帝向王导询问可以讨伐徐龛的将帅,王导认为太子左卫率、泰山人羊鉴是徐龛的同乡大族,必定能制服他。羊鉴极力推辞,说自己不是将帅之才,郗鉴也上表说羊鉴没有才能,不可任用;王导不听从。秋季,八月,任命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督率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段文鸯等讨伐徐龛。 冬季,石勒的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人,劝石勒称皇帝尊号,石勒不同意。十一月,将佐们又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照汉昭烈帝刘备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邺城的旧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都改称内史,根据《禹贡》的记载,恢复冀州的古时疆域,以大单于的身份镇抚百蛮,撤销并、朔、司三州,统一设置部司来监察;石勒同意了。戊寅日,石勒即赵王位,大赦天下,依照春秋时期列国的例子称元年。 当初,石勒因为世道混乱,律令繁多,命令法曹令史贯志,采集其要点,作成《辛亥制》五千字;施行了十多年,才改用正式律令。任命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为律学祭酒;续咸执法详审公平,国人称赞他。任命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兼任门臣祭酒,专门主管胡人的诉讼,严格禁止胡人,不得欺凌侮辱士族华胄,称胡人为“国人”。派遣使者巡行州郡,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朝会开始使用天子的礼乐、衣冠、仪仗,看起来庄重可观了。加授张宾为大执法,专门总理朝政;任命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不久加授骠骑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赐爵中山公;其余群臣,授官晋爵各有等差。张宾职位显赫,受信任礼遇无人能及;但他廉洁谦虚,恭敬谨慎,敞开胸怀礼贤下士,杜绝阿谀徇私,以身作则,入朝则竭尽规谏,出朝则将美誉归于君主。石勒非常器重他,每次上朝,常为了他而端正仪容,简化辞令,称呼他为“右侯”而不敢直呼其名。 十二月,乙亥日,大赦天下。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为是中州有名望的人士,镇守辽东,但士人百姓大多归附慕容廆,心中不平。多次派遣使者招揽流民,都不来,猜想是被慕容廆拘留了,于是暗中游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让他们共同攻打慕容廆,约定消灭慕容廆后,瓜分他的地盘。崔毖的亲信勃海人高瞻极力劝谏,崔毖不听。 三国联军讨伐慕容廆。慕容廆的部将请求出击,慕容廆说:“他们是被崔毖引诱来的,想攫取一时的利益。联军刚刚会合,锋芒正锐,不可与他们交战,应当固守来挫伤他们的锐气。他们是乌合之众,前来既没有统一的号令,互相也不服气,时间久了必然产生分歧,一来会怀疑我与崔毖合谋颠覆他们,二来三国之间也会互相猜忌。等到他们人心离散,然后出击,就一定能打败他们。” 三国军队进攻棘城,慕容廆闭门坚守,单独派遣使者用牛和酒犒劳宇文氏。另外两国怀疑宇文氏与慕容廆有阴谋,各自率兵撤回。宇文氏的首领悉独官说:“他们两国虽然回去了,我要独自攻取棘城。” 宇文氏有士卒数十万,营寨相连四十里。慕容廆派人到徒河召儿子慕容翰回来。慕容翰派使者告诉慕容廆说:“悉独官倾全国之兵来犯,敌众我寡,易于用智谋攻破,难以用武力取胜。现在城中的军队,足以防御敌寇,我请求作为外线的奇兵,伺机寻找机会攻击他们,内外同时奋击,使他们震惊恐惧,不知如何防备,这样就一定能打败他们。如果现在把兵力合并为一,他们就能专心攻城,没有再需要顾虑的了,这不是好策略。而且这样做是向众人显示怯懦,恐怕士气还没作战就先低落了。”慕容廆仍然犹豫。辽东人韩寿对慕容廆说:“悉独官有欺凌我们的野心,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军阵不严密,如果奇兵突然发动,攻其不备,这是必定成功的策略。”慕容廆这才听从慕容翰的意见,让他留在徒河。 悉独官听说后,说:“慕容翰一向以骁勇果敢闻名,如今不进城,或许会成为祸患,应当先攻取他,棘城不足为忧。”于是分派数千骑兵袭击慕容翰。慕容翰得知后,假扮成段氏的使者,在路上迎候宇文氏的骑兵说:“慕容翰长久以来就是我们的祸患,听说你们要攻击他,我们已经严阵以待,你们应该迅速进军!”使者离开后,慕容翰立即出城,设下埋伏等待。宇文氏的骑兵见到使者,非常高兴,纵马疾行,不再防备,进入了埋伏圈。慕容翰奋力攻击,全部俘获了他们,乘胜长驱直入,派密使通知慕容廆出动大军决战。慕容廆派儿子慕容皝与长史裴嶷率领精锐部队为前锋,自己亲率大军随后进发。悉独官起初没有防备,听说慕容廆到了,大惊,出动全部军队迎战。前锋刚刚交锋,慕容翰率领千名骑兵从旁边径直冲入宇文氏的军营,纵火焚烧。宇文氏部众都惊慌混乱,不知所措。于是大败,悉独官只身逃脱。慕容廆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缴获皇帝玉玺三枚。 崔毖听说后,害怕了,派他哥哥的儿子崔焘到棘城假意祝贺。恰巧三国(高句丽、段氏、宇文氏)的使者也到了,请求和解,说:“这不是我们的本意,是平州刺史崔毖教我们做的。”慕容廆把崔焘叫来,让军队持械环立,给他看三国使者和听到的话,崔焘恐惧,坦白承认了。慕容廆于是派崔焘回去对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率兵跟随其后。崔毖与数十骑弃家逃奔高句丽,他的部众全部向慕容廆投降。慕容廆任命儿子慕容仁为征虏将军,镇守辽东,官府、街市里巷,都安居如故。 高句丽将领如奴子占据河城,慕容廆派遣将军张统进行突袭,擒获了他,俘虏其部众一千多家;将崔焘、高瞻、韩恒、石琮带回棘城,以客礼相待。韩恒是安平人;石琮是石鉴的孙子。慕容廆任命高瞻为将军,高瞻声称有病不肯就任,慕容廆多次亲临问候,抚摸他的胸口说:“您的病在这里,不在别处。如今晋室丧乱,我想与各位共同澄清世难,辅佐拥戴帝室。您是中州的望族,应该与我同心同愿,为什么要因为华夷的差异,耿耿于怀而疏远我呢!建立功业,只问志向谋略如何罢了,是华是夷何必在意呢!”高瞻还是不肯出来做官,慕容廆心中颇为不满。龙骧主簿宋该,与高瞻有矛盾,劝慕容廆除掉他,慕容廆没有听从。高瞻因忧郁而去世。 当初,鞠羡死后,苟曦又任命鞠羡的儿子鞠彭为东莱太守。适逢曹嶷巡行占据青州,与鞠彭相互攻击;曹嶷的兵力虽然强大,但东莱郡人都为鞠彭拼死作战,曹嶷未能攻克。时间久了,鞠彭叹息说:“如今天下大乱,强大者成为英雄。曹嶷也是同乡,被上天所助,如果可以依附,就让他做百姓之主,何必与他全力争夺,使百姓肝脑涂地呢!我离开这里,灾祸自然就平息了。”郡里人都认为不行,争相献上抵抗曹嶷的计策,鞠彭一概不用,带着同乡一千多家渡海归附崔毖。北海人郑林旅居东莱,对于鞠彭、曹嶷的相互攻打,他保持中立,没有偏向。曹嶷认为他贤德,不敢侵犯掠夺,鞠彭和他一起离开。等到了辽东,崔毖已经失败,于是归附了慕容廆。慕容廆任命鞠彭参与龙骧军事。送给郑林车辆、牛、粟米、布帛,郑林都不接受,亲自在田野耕种。 宋该劝慕容廆向江东(东晋)进献捷报,慕容廆让宋该撰写奏表,裴嶷奉持奏表,以及所得到的三颗玉玺,前往建康进献。 高句丽多次侵犯辽东,慕容廆派遣慕容翰、慕容仁征伐他们;高句丽王乙弗利迎上来请求结盟,慕容翰、慕容仁于是返回。 这一年,蒲洪投降赵(前赵),赵主刘曜任命蒲洪为率义侯。 屠各人路松多在新平、扶风起兵,归附晋王司马保,司马保派部将杨曼、王连占据陈仓,张顗、周庸占据阴密,路松多占据草壁,秦州、陇地的氐人、羌人大多响应他们。赵主刘曜派遣诸将攻打,未能攻克;刘曜于是亲自率军攻击。 ---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三年(庚辰年,公元320年) 春季,正月,刘曜攻打陈仓,王连战死,杨曼逃奔南氐。刘曜进军攻占草壁,路松多逃奔陇城;又攻占阴密。晋王司马保恐惧,迁往桑城。刘曜返回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 张春图谋侍奉晋王司马保逃往凉州,张寔派遣部将阴监率兵迎接,声称是护卫,其实是阻拦他。 段末柸攻打段匹磾,击败了他。段匹磾对邵续说:“我本是夷狄,因为仰慕正义以致家破人亡。您如果没有忘记过去的约定,请与我共同攻击末柸。”邵续答应了。于是共同追击段末柸,大败其军。段匹磾与弟弟段文鸯攻打蓟城。后赵王石勒知道邵续势单力孤,派遣中山公石虎率兵包围厌次,孙苌攻打邵续的别营十一处,全部攻下。二月,邵续亲自出击攻打石虎,石虎埋伏骑兵切断了他的后路,于是抓住了邵续,让他向城中守军劝降。邵续呼喊侄子邵竺等人对他们说:“我的志向是想报效国家,不幸落到这步田地。你们要努力尊奉段匹磾为主帅,不要有贰心!”段匹磾从蓟城返回,还未到达厌次,听说邵续已被俘,部众恐惧而溃散,又被石虎的军队拦截。段文鸯率领亲兵数百人力战,才得以进入城中,与邵续的儿子邵缉、侄子邵存、邵竺等人环城固守。石虎将邵续送往襄国,石勒认为他忠义,释放了他并以礼相待,任命为从事中郎。随即下令:“从今以后攻克敌人,俘获士人,不得擅自杀害,一定要活着送来。” 吏部郎刘胤听说邵续被围攻,向元帝进言说:“北方的藩镇几乎全部丧失了,只剩下邵续而已;如果再被石虎消灭,会使忠义之士心寒,断绝人们回归本朝的道路。我认为应该发兵救援他。”元帝未能采纳。听说邵续已被俘,于是下诏将邵续的职位授予他的儿子邵缉。 赵(前赵)将尹安、宋始、宋恕、赵慎等四支军队屯驻洛阳,反叛,投降了后赵。后赵将石生率兵前往接应;尹安等人又反叛,投降了司州刺史李矩。李矩派颍川太守郭默率兵进入洛阳。石生俘获了宋始这一军,向北渡过黄河。于是黄河以南的百姓都相继归附李矩,洛阳便空无人烟了。 三月,裴嶷到达建康,极力称赞慕容廆的威势德望,贤能之士都为他所用,朝廷开始重视慕容廆。元帝对裴嶷说:“您是西晋的名臣,应当留在江东,朕另外下诏让慕容廆送您的家属来。”裴嶷说:“我年轻时蒙受国恩,出入宫禁,如果能再侍奉于陛下左右,是我最大的荣耀。只是因为故都沦陷,皇陵毁坏,即使是名臣老将,也不能洗雪耻辱,唯独慕容龙骧(慕容廆)对王室竭尽忠诚,立志铲除凶逆,所以派我不远万里前来表达诚意。如今我来了却不回去,他一定会认为朝廷因为他地处偏远而抛弃了他,辜负了他向往大义的心意,使他松懈了讨伐贼寇的斗志,这是臣深感惋惜的,因此不敢徇私情而忘公义。”元帝说:“您说的对。”于是派遣使者随同裴嶷前往,任命慕容廆为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闰月,任命周顗为尚书左仆射。 晋王司马保的部将张春、杨次与别将杨韬不和,劝司马保诛杀杨韬,并且请求攻击陈安;司马保都没有听从。夏季,五月,张春、杨次软禁了司马保,并杀了他。司马保身体肥胖,重达八百斤,喜欢睡觉,爱好读书,但昏庸懦弱缺乏决断,所以遭此大难。司马保没有儿子,张春立宗室子弟司马瞻为世子,号称大将军。司马保的部众溃散,逃奔凉州的有一万多人。陈安向赵主刘曜上表,请求讨伐司马瞻等人。刘曜任命陈安为大将军,攻击司马瞻,杀了他;张春逃奔枹罕。陈安抓住杨次,在司马保的灵柩前将他斩首,用以祭祀司马保。陈安用天子的礼仪将司马保安葬在上邽,谥号为元王。 羊鉴讨伐徐龛,屯兵于下邳,不敢前进。蔡豹在檀丘击败徐龛,徐龛向后赵求救。后赵王石勒派遣部将王伏都救援,又派张敬率兵作为后援。石勒提出了很多要求,而且王伏都淫荡暴虐,徐龛深感忧虑。张敬到达东平,徐龛怀疑他是来袭击自己,于是斩杀了王伏都等三百多人,又前来请求投降。石勒大怒,命令张敬占据险要地形进行防守。元帝也厌恶徐龛反复无常,不接受他的投降,敕令羊鉴、蔡豹及时进军讨伐。羊鉴仍然疑虑畏惧,不敢前进,尚书令刁协上奏弹劾羊鉴,羊鉴被免去死罪,削除官籍,由蔡豹兼领其军队。王导因为自己荐举人选失当,请求自我贬职,元帝不允许。 六月,后赵孔苌攻打段匹磾,倚仗胜利而不设防备,段文鸯发动袭击,大破孔苌军。 京兆人刘弘客居在凉州天梯山,用妖术迷惑民众,随他学道的一千多人,西平元公张寔的左右亲信都侍奉他。帐下阎涉、牙门赵卬,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们说:“上天赐给我神玺,应当称王于凉州。”阎涉、赵卬相信了,秘密与张寔左右十多人合谋杀害张寔,尊奉刘弘为主。张寔的弟弟张茂知道了他们的阴谋,请求诛杀刘弘。张寔命令牙门将史初去逮捕刘弘,史初还未到达,阎涉等人怀揣利刃冲入,在外室杀死了张寔。刘弘见史初来到,对他说:“使君已经死了,杀我干什么!”史初大怒,割掉他的舌头然后囚禁起来,在姑臧街市上车裂处死,诛杀他的党羽数百人。左司马阴元等人认为张寔的儿子张骏尚且年幼,推举张茂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免境内罪犯,任命张骏为抚军将军。 丙辰日,赵(前赵)将解虎和长水校尉尹车谋反,与巴族酋长句徐、库彭等人相勾结;事情败露,解虎、尹车都被处死。赵主刘曜将句徐、库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宫,准备杀掉他们;光禄大夫游子远劝谏说:“圣王施用刑罚,只诛杀元凶首恶就够了,不应该多杀人。”为此力争,叩头流血。刘曜发怒,认为他帮助叛逆而囚禁了他;将句徐、库彭等人全部处死,尸体在街市上陈列了十天,然后投入水中。于是巴族部众全部反叛,推举巴族酋长句渠知为首领,自称大秦,改年号为平赵。四周山中的氐、羌、巴、羯各族响应的人有三十多万,关中大乱,白天也关闭城门。游子远又从狱中上表劝谏,刘曜亲手撕毁他的奏表说:“这个大荔奴(游子远是大荔族人),不担心自己命在旦夕,还敢这样,是嫌死得晚吗!”呵斥左右赶快杀了他。中山王刘雅、郭汜、朱纪、呼延晏等人劝谏说:“游子远身遭囚禁,祸患难测,仍然不忘劝谏,是忠诚到极点了。陛下即使不能采纳,又为什么要杀他呢!如果子远早上被诛杀,我们这些人也当在晚上死去,以彰明陛下的过失,天下人都将舍弃陛下而离去,陛下和谁在一起呢!”刘曜怒气缓解,于是赦免了游子远。 刘曜下令内外戒严,准备亲自讨伐句渠知。游子远又劝谏说:“陛下如果真能采用我的计策,一个月就可以平定,不必陛下亲自征讨。”刘曜说:“你试着说说看。”游子远说:“他们并没有大的志向,想图谋非分的帝位,只不过是畏惧陛下的威严刑戮,想逃避死亡罢了。陛下不如宽宏大量地实行大赦,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凡是前些日子受解虎、尹车等人事牵连,其家中的老弱被没入奚官署为奴的,全都释放遣返,让他们自己互相招引,允许他们恢复旧业。他们既然获得了生路,怎么会不投降呢!如果其中有人自知罪孽深重,聚集不散的,希望给我五千弱兵,我一定为陛下消灭他们。不这样的话,现在反叛的人满山遍谷,即使凭借陛下的天威去征讨,恐怕也不是短期内能铲除的。”刘曜大为高兴,当天就大赦天下,任命游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游子远屯驻在雍城,投降的人有十多万;移军安定,反叛者都投降了。只有句氏宗族党羽五千多家据守阴密,游子远进军攻击,消灭了他们,于是率兵巡视陇右。在此之前,氐族、羌族十多万部落占据险要之地不归服,其酋长虚除权渠自号秦王。游子远率军进至其堡垒,虚除权渠出兵抵抗,五次交战都失败了。虚除权渠想投降,他的儿子虚除伊馀对众人夸口说:“以前刘曜亲自来,尚且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何况这只是偏师,说什么投降!”率领五万精锐士卒,清晨逼近游子远的营门。诸将想要出击,游子远说:“虚除伊馀勇猛强悍,当今无敌,他所率领的士兵,又比我们的精锐。加上他的父亲刚被打败,怒气正盛,其锋芒不可抵挡,不如缓一缓,等他们的气势衰竭了再攻击他们。”于是坚守壁垒不出战。虚除伊馀面露骄色,游子远趁他没有防备,夜间部署军队,清早在寝席上进食(准备作战),早晨,正赶上大风扬尘,天色昏暗,游子远全军出动进行掩杀,生擒虚除伊馀,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虚除权渠大为恐惧,披散头发、用刀划脸(自毁面容以示谢罪)前来请求投降。游子远禀报刘曜,任命虚除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分批迁徙虚除伊馀兄弟及其部落二十多万人口到长安。刘曜任命游子远为大司徒、录尚书事。 刘曜建立太学,挑选百姓中精神志趣可以教导的一千五百人,选择儒臣来教育他们。建造酆明观和西宫,在滈池兴建陵霄台,又在霸陵西南营建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劝谏,认为:“卫文公继承乱亡之后,节俭爱民,营建宫室,符合当时制度,所以能振兴康叔的基业,延续九百年的国运。前不久奉诏书营建酆明观,市井小民都讥讽其奢侈说:‘修建这一座观的人力物力,足以平定凉州了!’现在又想仿照阿房宫来建造西宫,效法琼台而起造陵霄台,这些工程所需的劳力和费用,比酆明观要多亿万倍;如果用来资助军队,就可以兼并吴、蜀而统一齐、魏了!又听说营建寿陵,周长四里,深三十五丈,用铜做外椁,用黄金装饰;如此耗费功力,恐怕不是国内所能承担的。秦始皇墓穴深灌铜汁下锢三泉,坟墓上的土还没干就被发掘毁坏了。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不被挖掘的坟墓,所以圣王实行薄葬,才是深远的考虑。陛下为什么要在中兴之时,却去重蹈亡国的事情呢!”刘曜下诏说:“二位侍中恳切直言有古人之风,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了。那就全部停止各种宫室的劳役,寿陵的规制,一律遵循霸陵的成法。封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子,同时兼任谏议大夫;并向天下布告,使大家知道我们这个小小的朝廷,是想听到自己过错的。”又撤销酆水苑囿交给贫民使用。 祖逖的部将韩潜与后赵将领桃豹分别占据陈川的旧城,桃豹占据西台,韩潜占据东台,桃豹由南门出入,韩潜由东门出入,双方相互对峙四十天,祖逖用布袋装满土好像米袋的样子,派一千多人运上东台,又派几个人挑着米,在路边休息。桃豹的士兵追赶他们,他们丢下担子逃跑。桃豹的士兵饥饿已久,抢到米,以为祖逖的士兵粮食充足吃得饱,更加恐惧。后赵将领刘夜堂用一千头驴运粮馈赠桃豹,祖逖派韩潜和别将冯铁在汴水截击,全部缴获了这些粮食。桃豹连夜逃跑,屯驻东燕城,祖逖派韩潜进军屯驻封丘威逼他。冯铁占据了东西二台,祖逖镇守雍丘,多次派兵截击后赵军队,后赵镇守戍卫的将士归附祖逖的很多,后赵的境土逐渐缩小。 在此之前,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击,祖逖派使者奔驰往来为他们调解,说明利害祸福,于是他们都接受祖逖的指挥调度。秋季,七月,元帝下诏加授祖逖镇西将军。祖逖在军中,与将士同甘共苦,约束自己,广施恩惠,鼓励督促农业生产,安抚接纳新归附的人,即使是关系疏远、地位低下的人也都以恩礼相交结。黄河岸上的各坞堡,先前有送人质到后赵的,都听任他们同时归属两方,时常派流动部队假装抄掠他们,以表明他们并未归附晋朝。坞堡主们都感恩戴德,后赵有什么异常举动,就秘密报告,因此常常能克敌制胜。从黄河以南,很多地方都背叛后赵归附东晋。 祖逖训练士兵,积蓄粮食,为进取河北做准备。后赵王石勒为此忧虑,于是下令幽州官府为祖逖修葺祖父、父亲的坟墓,安排两户人家看守坟墓,随即给祖逖写信,请求互通使者和进行贸易。祖逖没有回信,但听任双方贸易,因而获得了十倍的利润。祖逖的牙门童建杀了新蔡内史周密,投降后赵,石勒将童建斩首,把首级送给祖逖,说:“叛臣逃吏,是我的深仇,将军厌恶的人,也就是我厌恶的人。”祖逖深为感激,从此后赵人背叛归附祖逖的,祖逖都不接纳,禁止众将侵犯暴虐后赵的百姓,边境之间,稍微得到了休养生息。 八月,辛未日,梁州刺史周访去世。周访善于安抚接纳士众,大家都愿为他效死。他知道王敦有篡逆之心,私下常常切齿痛恨。王敦因此在周访活着的时候,不敢叛逆。王敦派遣从事中郎郭舒监理襄阳军务,元帝任命湘州刺史甘卓为梁州刺史,总督沔水以北诸军事,镇守襄阳。郭舒返回后,元帝征召他任右丞;王敦留住他不放行。 后赵王石勒派遣中山公石虎率领步骑兵四万攻击徐龛,徐龛送妻子儿女为人质,乞求投降,石勒答应了。蔡豹屯驻在卞城,石虎准备攻击他,蔡豹退守下邳,被徐龛击败。石虎率军在封丘筑城后撤回,迁徙士族三百家到襄国的崇仁里,设置公族大夫来统领他们。 后赵王石勒执法非常严厉,特别忌讳“胡”这个字。宫殿建成后,刚开始有门户的禁令。有一个喝醉的胡人骑马,闯入止车门。石勒大怒,斥责宫门小执法冯翥。冯翥惶恐惊惧,忘了忌讳,回答说:“刚才有个醉胡,骑马冲进来,我大声呵斥阻止他,但他根本没法跟他讲道理。”石勒笑着说:“胡人确实是难跟他讲话。”虽然生气但没有加罪于他。 石勒让张宾主管选拔官员,最初定为五品,后来改为九品。命令公卿以及州郡每年荐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西平公张茂立哥哥的儿子张骏为世子。 蔡豹兵败后,准备到建康认罪,北中郎将王舒制止了他。元帝听说蔡豹退兵,派遣使者逮捕他。王舒夜间派兵包围蔡豹,蔡豹以为是别的贼寇,率领部下攻击;听说有皇帝的诏书,才停止抵抗。王舒抓住蔡豹送往建康,冬季,十月,丙辰日,斩杀了蔡豹。 王敦杀了武陵内史向硕。元帝刚开始镇守江东时,王敦和堂弟王导同心辅佐拥戴,元帝也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王敦总掌征讨军事,王导专管机要政事,他们的门宗子弟遍布显要职位,当时的人为此说:“王与马,共天下。”后来王敦自恃有功,而且宗族势力强盛,逐渐更加骄横跋扈,元帝对他既畏惧又厌恶。于是提拔刘隗、刁协等人作为心腹,逐渐抑制削弱王氏的权力,王导也逐渐被疏远。中书郎孔愉陈述王导忠诚贤能,有辅佐创立基业的功勋,应该加以任用;元帝将孔愉外放为司徒左长史。王导能够听任自然,安守本分,淡泊自如,有见识的人都称赞他善于对待仕途的升降。但王敦却更加心怀不满,于是与朝廷产生了嫌隙。 当初,王敦征召吴兴人沈充为参军,沈充向王敦推荐同郡人钱凤,王敦任命钱凤为铠曹参军。二人都巧言谄媚,凶恶狡诈,知道王敦有异心,暗中怂恿促成,为他出谋划策。王敦宠信他们,二人的权势倾动内外。王敦上疏为王导申诉委屈,言辞之中充满怨恨。王导把奏疏封好退还给王敦,王敦又派人奏上。左将军谯王司马承,为人忠厚,有志向和品行,元帝亲近信任他。夜晚,召见司马承,把王敦的奏疏给他看,说:“王敦凭着近年来的功劳,职位已经足够了;但他的索求没有止境,以至于说出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司马承说:“陛下不早点制裁他,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王敦必定会成为祸患。” 刘隗替元帝谋划,派出心腹去镇守地方。恰逢王敦上表请求让宣城内史沈充代替甘卓担任湘州刺史,元帝对司马承说:“王敦的好逆行径已经很明显了,照这样下去,朕成为惠帝(指被权臣控制)的日子不远了。湘州占据长江上游的有利地势,控制着三州的交汇处,我想让叔父您去镇守,怎么样?”司马承说:“我奉承陛下的诏命,定当尽力而为,怎么敢推辞!但是湘州经过蜀地寇乱(指杜弢之乱)之后,民生凋敝,如果我能到任,大概需要三年时间,才可以投入战斗;如果不到三年,即使我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益处。”十二月,下诏说:“晋室开创基业,地方军政长官的任命,亲戚和贤才一并使用,现任命谯王司马承为湘州刺史。”长沙人邓骞听说后,叹息道:“湘州的灾祸,恐怕就在这里了吧!”司马承行至武昌,王敦设宴招待他,对司马承说:“大王平素是风雅之士,恐怕不是将帅之才。”司马承说:“您还没有了解我罢了,铅刀难道就没有一割之用吗!”王敦对钱凤说:“他不知道害怕却学说豪言壮语,足以知道他不懂军事,不会有什么作为。”于是听任他镇守湘州。当时湘州土地荒芜,官府和百姓都困顿疲弊,司马承亲身节俭,尽心安抚,很有能干的名声。 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仁与之交战,大败高句丽军,从此高句丽不敢侵犯慕容仁的辖境。 ---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四年(辛巳年,公元321年) 春季,二月,徐龛再次请求投降。 张茂修筑灵钧台,台基高达九仞。武陵人阎曾夜间敲打州府大门呼喊说:“武公(张轨)派我来,说‘为什么要劳民伤财修筑高台!’”有关官员认为这是妖言,请求杀掉他。张茂说:“我的确是在劳民。阎曾假称先君的命令来规劝我,怎么能说是妖言呢!”于是为此停止了劳役。 三月,癸亥日,太阳中出现黑子。着作佐郎河东人郭璞因为元帝施用刑罚过于苛重,上疏认为:“阴阳错乱失调,都是由于刑罚繁苛所致。赦免不应该频繁,然而子产知道铸刑书并非完善的政治,但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是需要借此来挽救弊政。现在应该赦免,道理也是如此。” 后赵中山公石虎在厌次攻打幽州刺史段匹磾,孔苌攻打段匹磾辖境内的其他城池,全部攻下。段文鸯对段匹磾说:“我以勇猛闻名,所以被民众所倚仗期望。现在眼看百姓被掠夺而不去救援,这是怯懦。百姓失去期望,谁还会再为我们拼死效力!”于是率领几十名壮士骑马出战,杀死很多后赵士兵。战马疲惫乏力,伏在地上无法起来。石虎喊他说:“兄长和我都是夷狄,我很早就想和兄长结为一家。如今上天不违背我的愿望,在这里得以相见,为什么还要再战呢!请放下武器。”段文鸯骂道:“你是寇贼,早就该死了,只因我的兄长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才让你得以到此。我宁愿战斗而死,也绝不向你屈服!”于是下马苦战,长矛折断,又持刀奋战不止,从辰时一直打到申时。后赵士兵四面包围,解下马匹的护披连成屏障(保护自己),上前抓住段文鸯;段文鸯力竭被俘,城内守军士气低落。 段匹磾想单骑逃归朝廷,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派兵阻止,不让他走。邵洎又想抓住朝廷使者王英送给石虎,段匹磾神色严肃地责备他说:“你不能遵从你兄长的志向,逼迫我不能回归朝廷,已经太过分了!还想抓捕天子的使者?我虽然是夷狄,也没听说过这种事!”邵洎和哥哥的儿子邵缉、邵竺等人用车载着棺材出城投降。段匹磾见到石虎说:“我承受晋朝的恩典,立志消灭你,不幸落到这步田地,不能对你表示敬意。”后赵王石勒和石虎一向与段匹磾结为兄弟,石虎立即起身向他行拜礼。石勒任命段匹磾为冠军将军,段文鸯为左中郎将,分散流民三万多户,让他们重操旧业,设置地方官员来安抚他们。于是幽州、冀州、并州三州都并入后赵版图。段匹磾不向石勒行臣子之礼,经常穿着晋朝的朝服,手持晋朝的符节;过了很久,段匹磾和段文鸯、邵续都被后赵杀害。 五月,庚申日,元帝下诏免除那些中州良民遭难而沦为扬州各郡奴仆佃客的人的身份,以备征召服役。这是尚书令刁协的主意,因此众人更加怨恨他。 终南山发生山崩。 秋季,七月,甲戌日,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丹杨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淮阴。都假节统领军队,名义上是讨伐胡人,实际上是防备王敦。 刘隗虽然在外镇守,但朝廷的机密事务,官员的任免升降,元帝都和他秘密商议。王敦送给刘隗信说:“近来承蒙圣上眷顾阁下,如今大贼(指北方政权)未灭,中原鼎沸,我想与阁下以及周访等人为王室尽力,共同平定海内。如果顺利,那么帝业就会因此而兴盛;如果不顺利,那么天下就永无希望了。”刘隗回答说:“‘鱼在江湖里互相遗忘,人在道术上互相遗忘(出自《庄子》)’。‘竭尽辅佐的力量,效忠贞之节’,这是我的志向。”王敦得到回信,非常愤怒。 壬午日,任命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事、领中书监。元帝因为王敦的缘故,同时疏远猜忌王导。御史中丞周嵩上疏,认为:“王导一向竭尽忠诚,辅佐成就大业,不应该听信孤立之臣的言论,被似是而非的说法迷惑,放逐旧日的德臣,将佞幸之徒与贤臣同列,既有损于以往的恩情,也会招来将来的祸患。”元帝颇感醒悟,王导因此得以保全。 八月,常山发生山崩。 豫州刺史祖逖,认为戴渊是吴地士人,虽然有才能声望,但没有远见卓识;况且自己披荆斩棘,收复了河南地区,而戴渊却从容地突然来统领这里,心中非常不快;又听说王敦与刘隗、刁协结怨,内部将有灾难,知道北伐大功难以完成,感慨激动而生病;九月,壬寅日,在雍丘去世。豫州的男女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一样悲痛,谯国、梁国之间都为他建立祠堂。王敦长期怀有异心,听说祖逖去世,更加无所忌惮。 冬季,十月,壬午日,任命祖逖的弟弟祖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的部众。祖约没有安抚统御的才能,不被士卒拥护。 当初,范阳人李产避乱依附祖逖,见祖约志趣不同寻常,告诉亲近的人说:“我因为北方动乱,所以远道而来这里,希望保全宗族。如今看祖约的所作所为,有难以揣测的野心。我以姻亲的名义托身于此,应当早点为自己打算,不能再陷身于不义的境地,你们不可以因为眼前的利益而忘记长久的策略。”于是率领子弟十多人从小路返回家乡。 十一月,皇孙司马衍出生。 后赵王石勒把武乡的父老旧友全部召到襄国,和他们同坐欢饮。当初,石勒微贱的时候,和李阳是邻居,多次为争夺沤麻池而互相殴打,李阳因此独自不敢来。石勒说:“李阳是壮士;争沤麻池,是平民时的怨恨;我正要包容天下,怎么会仇视一个平民呢!”急忙召李阳来一起饮酒,拉着李阳的手臂说:“我以前饱尝你的老拳,你也饱尝了我的毒手。”于是任命李阳为参军都尉。将武乡比作汉高祖的丰邑、沛县,免除武乡三代人的赋税徭役。 石勒因为百姓刚开始恢复旧业,财物储备不丰足,于是重新严格禁止酿酒,郊祀宗庙,都用甜酒(醴酒,一种甜酒,度数低),这样实行了几年,再也没有酿酒的人了。 十二月,任命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封辽东公,保留单于称号不变,派遣谒者当即授予印绶,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府、任命地方官员。慕容廆于是配置了僚属,任命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谘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为参军事。慕容廆立儿子慕容皝为世子。建立学校(东横,即东庠,学校),任命平原人刘赞为祭酒,让慕容皝和学生们一起从师学习,慕容廆得闲时,也亲自前来听讲。慕容皝性格雄健刚毅,多有权变谋略,喜爱经学,受到国人的称赞。慕容廆调慕容翰镇守辽东,慕容仁镇守平郭。慕容翰安抚百姓和夷人,很有威望和恩惠;慕容仁仅次于他。 拓跋猗的妻子惟氏,忌惮代王拓跋郁律的强大,害怕不利于自己的儿子,于是杀害了拓跋郁律,立自己的儿子拓跋贺傉为王,部落大人(首领)被杀死的有几十人。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什翼犍,年幼还在襁褓中,他的母亲王氏把他藏在裤子里,祈祷说:“上天如果要保全你,就别哭。”过了很久,他没有哭,才得以幸免。惟氏独揽国家政权,派遣使者与后赵通好,后赵人称她为“女国使”。 第92章 【晋纪十四】 【起自玄黓敦牂年,止于昭阳协洽年,共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年,公元322年) 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趁皇孙诞生之际颁布赦令,晋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乙卯日(初一),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昌。 王敦任命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精通卜筮之术,预知王敦必会作乱,自己也将受牵连而遭祸,因而深怀忧虑。大将军掾、颖川人陈述去世,郭璞痛哭哀悼道:“嗣祖(陈述字),这又何尝不是你的福分啊!” 王敦既已与朝廷离心,便笼络朝中有声望的士人,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任命羊曼和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兄长的孙子。羊曼、谢鲲终日纵酒沉醉,因此王敦并不委任他们实际事务。王敦准备起兵时,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要危害国家,我打算清除君王身边的恶人,你认为如何?”谢鲲说:“刘隗确实是祸端之首,但他如同城狐社鼠(喻指倚仗权势难以铲除之人)。”王敦怒道:“你真是庸才!岂能明白大局!”于是将谢鲲外放为豫章太守,后又留任不遣。 戊辰日(十四日),王敦在武昌举兵,上疏列举刘隗罪状,称:“刘隗谄媚奸邪,谗言害人,作威作福,擅自兴役,劳扰士民,赋役繁重,怨声载道。臣位居宰辅,不可坐视国家成败,故发兵征讨。刘隗首级悬于城门之日,臣即退兵。昔商王太甲昏庸失德,因接纳伊尹之忠谏而复兴殷商。愿陛下深思,如此则天下安定,社稷永固。”沈充也在吴兴起兵响应王敦,王敦任命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王敦进至芜湖,又上表指控刁协罪状。晋元帝大怒,于乙亥日(二十一日)下诏:“王敦恃宠而骄,竟敢狂逆,自比伊尹囚禁太甲,实乃忍无可忍!朕今亲率六军诛灭逆贼,有杀王敦者封五千户侯。”王敦之兄光禄勋王含乘轻舟逃归王敦。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顗说:“大将军此举似有隐衷,应当不至滥杀无辜吧?”周顗说:“非也。君主非尧舜,岂能无过?臣子岂可举兵胁迫!如此行事,岂非作乱!王处仲(王敦字)猖狂无礼,其野心岂有止境!” 王敦起兵之初,遣使联络梁州刺史甘卓,约其共同东下,甘卓应允。待王敦登船出发,甘卓却未赴约,派参军孙双至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道:“甘侯此前与我如何约定,如今为何反悔?他是担心我危害朝廷罢了!我此番只为铲除奸凶,若事成必让甘侯位列三公。”孙双回报后,甘卓犹豫不决。有人劝甘卓:“暂且假意答应王敦,待其至京城后再讨伐。”甘卓说:“昔日陈敏之乱,我先附和后图谋,世人讥我迫于形势而变节,我常怀愧疚。今若再行此事,何以自明!”甘卓派人将王敦意图告知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起兵抗胡本为效忠王室。今王公举兵对抗天子,非我所能参与。”于是断绝与王敦的联系。 王敦派参军桓罴游说谯王司马承,请其担任军司。司马承叹息:“我命将尽!此地荒僻民寡,势孤援绝,何以成事!然能为忠义而死,夫复何求!”司马承征召长沙人虞悝为长史,适逢虞悝母丧,亲往吊唁道:“我欲讨伐王敦,但兵少粮乏,且新到任上,恩信未立。卿兄弟为湘中豪杰,王室危难,兵革之事古人亦不推辞,有何良策?”虞悝说:“大王不弃我兄弟卑劣,亲临垂询,敢不效死!然本州荒凉凋敝,难以进讨;宜先固守募兵,传檄四方,王敦兵力必分,分而击之,或可取胜。”司马承于是囚禁桓罴,任命虞悝为长史、其弟虞望为司马,统领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令长沙人易雄共同举兵讨伐王敦。易雄传檄各地历数王敦罪状,一州之内尽数响应司马承。唯湘东太守郑澹不从,司马承命虞望讨斩郑澹,传首四境。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司马承派主簿邓骞至襄阳游说甘卓:“刘隗(字大连)虽骄横失人心,却未危害天下。大将军因私怨举兵犯阙,正是忠臣义士尽节之时。您受任方伯,奉旨讨罪,可成齐桓、晋文之功。”甘卓说:“桓文之业非我能及,但志在救国,容我深思。”参军李梁劝甘卓:“昔隗嚣跋扈,窦融保河西以奉光武,终得福禄。今将军名重天下,只需按兵静观。若王敦成功,必委您以重任;若失败,朝廷必命您代之。何必冒险决战?”邓骞对李梁说:“光武创业之初,隗嚣、窦融可从容观望。今将军与朝廷关系岂是窦融可比?襄阳之于王敦府署,岂如河西稳固?若王敦击败刘隗回师武昌,增兵石城,断绝荆湘粮运,将军将何去何从?大势旁落却空谈庙胜,实属荒谬!为人臣者坐视国难,于义何安!”甘卓仍犹豫不决。邓骞又说:“今既不举义兵,又不从王敦调遣,必招祸患,此乃智者愚者皆见之事。众人以为王敦强而您弱,实则王敦兵力不过万余,留守部队不足五千;而将军兵力倍之。以将军威名率精锐之师,持节擂鼓以顺讨逆,岂是王含所能抵挡!逆流之众势难自救,将军攻武昌如摧枯拉朽,何必迟疑!得武昌后据其军资,安抚二州,施恩招降,此乃吕蒙克关羽之策。今弃必胜之计而坐待危亡,实非明智。” 王敦恐甘卓后方生变,派参军丹杨人乐道融前往邀其共同东进。乐道融虽效力王敦,却愤其叛逆,劝甘卓说:“主上亲理万机,任命谯王为湘州并非专宠刘隗。王氏专权日久,见朝政分权便谓失势,背恩肆逆举兵犯阙。国家待您恩厚,若与逆贼同流,岂非违背大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为宗族之耻,岂不可惜!为您计,不如假意应允,而后突袭武昌。王敦部众闻讯必不战自溃,大功可成。”甘卓本不愿追随王敦,闻此言遂决心起兵,说:“此正我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等发布檄文声讨王敦罪状,率军征讨。派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至朝廷,罗英至广州约陶侃进军。戴渊在江西先得甘卓书信,上奏朝廷,台省群臣欢呼万岁。陶侃得甘卓信,即派参军高宝领兵北上。武昌城中传闻甘卓军至,军民溃散。 王敦派姨表弟南蛮校尉魏乂、将军李恒率甲士二万攻长沙。长沙城防不固,物资匮乏,人心惶惶。有人劝谯王司马承南投陶侃或退守零陵、桂阳。司马承说:“我举兵只为效死忠义,岂可贪生逃窜沦为败将!若事不成,也要让百姓知我心志。”于是环城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欲留邓骞为参军,邓骞拒绝。甘卓派参军虞冲与邓?同至长沙,致信司马承劝其坚守,允诺自沔口出兵截断王敦归路以解湘州之围。司马承回信说:“江东中兴伊始,岂料逆臣作乱!我以宗室受任,志在殉国。然到任日浅,诸事未备。足下若速发兵尚可挽救;若再迟疑,只能到干鱼铺找我收尸了(喻事已无及)。”甘卓未能采纳。 二月甲午日(初十),晋元帝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后赵王石勒立子石弘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率精兵四万击徐龛。徐龛坚守不战,石虎筑长围困之。 前赵主刘曜亲征杨难敌,杨难敌迎战失利,退保仇池。仇池地区氐、羌部落及原晋王司马保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皆降刘曜。刘曜迁陇西万余户至长安,进而攻打仇池。适逢军中瘟疫流行,刘曜亦染病,欲退兵;恐杨难敌追击,派光国中郎将王犷游说杨难敌晓以利害,杨难敌遣使称藩。刘曜授杨难敌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陈安求见刘曜,刘曜称病拒之。陈安怒以为刘曜已死,纵兵劫掠而归。刘曜病重乘舆返回,派部将呼延寔押运辎重断后。陈安截击俘获呼延寔,说:“刘曜已死,你还效忠谁?不如与我共图大业。”呼延寔斥道:“你受主上恩禄而叛之,自以为智能比主上如何?我见你不久将悬首上邽市集,谈何大业!快杀我!”陈安怒杀呼延寔,任命其长史鲁凭为参军。陈安派弟陈集率骑兵三万追刘曜,卫将军呼延瑜迎击斩之。陈安退归上邽,遣将袭取汧城。陇上氐、羌皆归附陈安,拥众十余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赵募为相国。鲁凭对陈安大哭:“我不忍见陈安之死!”陈安怒命斩之。鲁凭说:“死乃我本分,请将我头悬于上邽市集,我要亲眼见赵军斩陈安!”遂就义。刘曜闻讯痛哭:“贤人是民之所望!陈安于急需贤才之时多杀贤者,我知道他终将败亡!” 休屠王石武献桑城降前赵,前赵任命石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晋元帝征召戴渊、刘隗入卫建康。刘隗至京,百官迎于道旁。刘隗推巾露额高谈阔论,意气自若。入见时与刁协劝元帝尽诛王氏,元帝不允,刘隗始显惧色。 司空王导率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王侃、王彬及宗族二十余人,每日赴台待罪。周顗入宫时,王导呼道:“伯仁(周顗字),我全家百口托付你了!”周顗径直入内未予理睬。面见元帝时,周顗极力陈述王导忠诚,恳切求情;元帝采纳其言。周顗喜饮,醉后方出,王导仍候于宫门,又呼之。周顗不与交谈,对左右说:“今年杀尽诸贼奴,取斗大金印系肘后!”出宫后又上表力证王导无罪,言辞恳切。王导不知内情,深恨周顗。 元帝命送还王导朝服,召见之。王导叩首说:“逆臣贼子历代皆有,岂料今竟出臣族!”元帝赤脚执其手说:“茂弘(王导字),朕正欲托付国政,何出此言!”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骠骑将军。下诏称:“王导大义灭亲,可授我任安东将军时之节钺。”任命周顗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元帝派王廙劝止王敦;王敦不从反扣留王廙,王廙遂为王敦效力。征虏将军周札素来阴险好利,元帝任其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王敦将至,元帝命刘隗屯金城,周札守石头,亲披甲胄巡军郊外。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兼江州刺史;命各率部众夹击王敦。 王敦至石头欲攻刘隗。杜弘建议:“刘隗死士众多难克,不如攻石头。周札刻薄少恩,士卒不为所用,攻之必败。周札败则刘隗自溃。”王敦从之,以杜弘为前锋攻石头,周札果然开门迎降。王敦占据石头城,叹道:“我再也做不成盛德之事了!”谢鲲说:“何出此言!但使日后日渐淡忘今日之事罢了。” 元帝命刁协、刘隗、戴渊率众攻石头,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分三路出战,刁协等兵败。太子司马绍闻讯欲亲率将士决战,登车将出,中庶子温峤执马勒谏道:“殿下身为储君,岂可轻弃天下!”抽剑斩断鞅带(马颈皮带),太子乃止。王敦拥兵不朝,纵士卒劫掠,宫廷百官逃散,唯安东将军刘超领兵护卫,及侍中二人侍奉元帝。元帝脱戎装换朝服,回顾说:“王敦欲得我位,何不早言!何必如此害民!”又遣使对王敦说:“公若不忘本朝,就此息兵,天下尚可共安。否则朕当归老琅邪为贤者让路。” 刁协、刘隗兵败后入宫,于太极殿东阶见元帝。元帝执二人手流泪呜咽,劝其避祸。刁协说:“臣当守节至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说:“今事态紧急,岂能不走!”于是赐予人马令其自寻生路。刁协年老不堪骑乘,素无恩信,招募的随从皆弃之而去,行至江乘被人所杀,送首级于王敦。刘隗投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而终。 元帝命公卿百官赴石头见王敦。王敦对戴渊说:“前日之战,尚有余力否?”戴渊答:“岂敢言余,但力不足耳!”王敦问:“我今此举,天下以为如何?”戴渊说:“见表象者谓之逆,体察诚心者谓之忠。”王敦笑说:“卿可谓善言。”又对周顗说:“伯仁,你负我!”周顗答:“公举兵逆天,我亲率六军未能克敌,致王师败绩,故此负公。” 辛未日(十八日),大赦天下。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推辞不受。 当初西晋覆亡时,四方劝晋元帝即位。王敦欲专国政,忌元帝年长难制,欲另立幼主,王导不从。及至王敦攻占建康,对王导说:“当初不听我言,几至灭族。” 王敦因太子司马绍有勇略深得人心,欲诬其不孝而废之。召百官集会,问温峤:“皇太子以何德着称?”声色俱厉。温峤答:“太子深谋远虑非浅见能测。以礼观之,可谓孝矣。”众人皆以为然,王敦图谋遂止。 元帝于广室召见周顗说:“近日大事,二宫(帝与太子)无恙,众人平安,大将军是否副众望?”周顗答:“二宫固然如诏所示,臣等命运尚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周顗避王敦,周顗说:“我既为大臣,岂能于朝廷危亡之际苟活草莽或投奔胡越!” 王敦参军吕猗曾任台郎,性奸谄,戴渊任尚书时厌恶之。吕猗劝王敦:“周顗、戴渊名高惑众,近日言语毫无愧色。公不除之,恐有后忧。”王敦素忌二人之才,心生杀意,闲问王导:“周、戴南北具望,应任三公无疑吧?”王导不答。又问:“若不任三公,莫非应为令仆?”仍不答。王敦说:“若不任用,便该诛杀!”王导依旧不答。丙子日(二十三日),王敦派部将陈郡人邓岳逮捕周顗、戴渊。此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戴渊字)为仆射。”是日又问谢鲲:“近来人心如何?”谢鲲说:“明公之举虽为存社稷,然众人实未解高义。若能任用周、戴,则人心帖然。”王敦怒道:“君太糊涂!二人名不副实,我已收捕!”谢鲲愕然失语。参军王峤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奈何诛杀名士!”王敦大怒欲斩王峤,无人敢言。谢鲲说:“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王峤因进言忤旨便以之衅鼓,岂非过分!”王敦遂释王峤,贬为领军长史。王峤是王浑族孙。 周顗被押经太庙,大呼:“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神灵有知当速杀之!”押卒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足,周顗容色不变,观者皆为流泪。与戴渊同被杀于石头城南门外。 元帝派侍中王彬犒劳王敦。王彬素与周顗交好,先往哭祭周顗,再见王敦。王敦见其面色凄惨,问之。王彬说:“刚哭伯仁,情难自抑。”王敦怒道:“周伯仁自招刑戮;况且常人待你平平,何必哀哭?”王彬说:“伯仁长者,是兄亲友;在朝虽非耿直敢言,亦非阿附之徒。大赦后竟遭极刑,故此悲伤。”继而勃然斥责王敦:“兄举兵逆天,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祸将及门!”辞气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道:“你狂妄至此,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时王导在座,深恐王彬遇害,劝其谢罪。王彬说:“我脚痛不能跪拜!况且有何可谢!”王敦说:“脚痛比得颈痛吗!”王彬毫无惧色,终不跪拜。 王导后来清理中书文件,方见周顗救己之表,执之流泪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沈充攻取吴国,杀内史张茂。 当初王敦闻甘卓起兵,大惧。甘卓兄子甘卬任王敦参军,王敦派甘卬归告甘卓:“君此举是为臣节,我不责怪。我实因家计危急不得不尔。望即回军襄阳,你我重修旧好。”甘卓虽慕忠义,但性多疑寡断,驻军猪口欲待各方同进,滞留数十日不前。王敦得建康后,派台使持驺虞幡(停战旗)至甘卓军令其退兵。甘卓闻周顗、戴渊死讯,流泪对甘卬说:“我所忧者正是今日。若圣上安康太子无恙,我据王敦上游,他未必敢危社稷。我若直取武昌,王敦情急必劫天子以绝天下之望,不如回襄阳再图后举。”即命退兵。都尉秦康与乐道融劝甘卓:“今分兵断彭泽使王敦上下不得相顾,其众自散,可一战擒之。将军起义兵而中止,实不可取。况且部下士卒各求其利,若欲西归恐亦不可得。”甘卓不听。乐道融昼夜泣谏,甘卓不从;道融忧愤而卒。甘卓性情宽和,忽而顽固不化,径回襄阳后神思恍惚,举动失常,有识者知其将死。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加授王导为尚书令,任命王廙为荆州刺史;更改百官职位及各军镇部署,被调动、罢免的人数以百计;有时早晨刚发布的政令晚上就修改,全凭个人意愿行事。王敦准备返回武昌,谢鲲劝他说:“您到京城后一直称病不上朝,所以虽然立下大功却未能真正收服人心。如果现在朝见天子,消除君臣间的隔阂,天下人都会诚心归附。”王敦问:“你能保证不发生变故吗?”谢鲲答:“我近日入宫,见主上虚心以待,期盼与您相见,宫禁肃穆,必然无忧。您若入朝,我愿陪同前往。”王敦怒道:“就算杀掉你们几百人,对时局又有何影响!”最终未朝见便离去。夏季四月,王敦回到武昌。 当初,宜都内史周级得知谯王司马承起兵,派侄子周该秘密前往长沙向司马承表示效忠。魏乂急攻湘州时,司马承派周该和从事周崎暗中外出求援,均被巡逻兵所擒。魏乂逼周崎向城中喊话,谎称大将军王敦已攻占建康、甘卓退回襄阳,外援断绝。周崎假意应允,到城下却大喊:“援兵将至,务必坚守!”魏乂将其杀害。魏乂严刑拷问周该至死,周该始终未透露周级之事,周级因而幸免。 魏乂攻势日益猛烈,王敦又送来所获朝廷文书命魏乂射入城中。守军知建康失守,无不悲愤。相持近百日后,刘翼战死,士卒伤亡惨重。癸巳日,魏乂攻破长沙,司马承等人被俘。魏乂欲杀虞悝,其子弟痛哭,虞悝道:“人终有一死,我满门忠义之鬼,有何遗憾!” 魏乂用囚车押送司马承和易雄前往武昌,下属皆逃亡,唯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扮作仆从跟随左右。魏乂见桓雄气度不凡,心生忌惮而杀之。韩阶、武延愈发坚定。荆州刺史王廙奉王敦之命,于途中杀害司马承,韩阶二人护送灵柩至建安葬后离去。易雄到武昌后慷慨陈词,毫无惧色。王敦派人展示檄文斥其罪,易雄说:“所言属实,只恨我官微力薄未能救国!今日赴死,心甘情愿!”王敦敬其正直,暂释其罪,但不久仍暗中派人杀害了他。 魏乂急切搜捕邓骞,乡人为之恐惧,邓骞笑道:“他是想任用我。新得州郡却多杀忠良,故找我以平众议。”于是主动面见魏乂。魏乂喜称:“君乃古之解扬!”任其为别驾。 朝廷诏命陶侃兼任湘州刺史;王敦上表请让陶侃返回广州,加授散骑常侍。 甲午日,前赵羊后去世,谥号献文。 甘卓家人皆劝其防备王敦,甘卓不听,解散士兵令其耕作,对劝谏者动辄发怒。襄阳太守周虑奉王敦密令,诈称湖中鱼多,劝甘卓派护卫全部捕鱼。五月乙亥日,周虑率兵袭杀甘卓于寝室,将其首级送交王敦,并杀其诸子。王敦命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军事,接替甘卓镇守沔中。周抚是周访之子。 王敦得势后愈发暴虐傲慢,四方贡品多入其府,将相州牧皆出其门下。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对二人言听计从,遭其诬陷者无一幸免。任用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沈充等人骄横凶残,大建府邸,侵占田宅,劫掠市井,有识者皆知王敦必将败亡。 秋季七月,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占泰山,俘徐龛送襄国。后赵王石勒将其装入皮囊从百尺高台抛杀,命王伏都等人妻妾剖食其肉,活埋降卒三千人。 兖州刺史郗鉴驻守邹山三年,拥兵数万。因战乱不息,百姓饥荒乃至挖掘野鼠冬燕为食,被后赵逼迫退屯合肥。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德高望重,应任职中枢,上疏请召其回朝;于是授职尚书。徐、兖一带坞堡多降后赵,后赵设置官吏安抚。 王敦自兼宁、益二州都督。 冬季十月己丑日,荆州刺史王廙去世。王敦任命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镇守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军事,兼任荆州刺史;武昌太守王谅为交州刺史。命王谅诱杀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王谅设计杀修湛后,梁硕起兵围王谅于龙编。 祖逖死后,后赵屡犯河南,攻陷襄城、城父,围谯城。豫州刺史祖约无力抵抗,退守寿春。后赵攻取陈留,梁郑之间再陷动荡。 十一月,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日,荀组去世。 撤销司徒府,并入丞相府。王敦将原司徒属官编入留守机构。 晋元帝忧愤成疾,闰月己丑日驾崩。司空王导受遗诏辅政。元帝勤俭有余而明断不足,故未能恢复中原却致内乱兴起。庚寅日,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尊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十二月,前赵主刘曜葬父母于粟邑,大赦天下。陵墓周长二里,高百尺,征用六万民夫,百日建成。役夫夜以继日劳作,百姓苦不堪言。游子远劝谏,刘曜不听。 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去世,后赵王石勒痛哭道:“天不欲成我大事吗?为何早早夺我右侯!”程遐继任右长史。程遐是世子石弘舅父,石勒每与其意见相左,便叹息:“右侯舍我而去,竟让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刑!”终日流泪。 张茂派将军韩璞攻取陇西、南安之地,设置秦州。 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袭击段末柸,攻入令支,掠千余户居民而还。 晋明帝太宁元年(公元323年) 春季正月,成汉李骧、任回进犯台登,将军司马玖战死,越巂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皆降成汉。 二月庚戌日,将元帝安葬于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日,改年号为太宁。 饶安、东光、安陵三县遭灾,大火焚毁七千余户,死一万五千人。 后赵侵犯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与征北将军王邃退守盱眙。卞敦是卞壸的堂兄。 王敦图谋篡位,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晋明帝亲诏征其入朝。夏季四月,加授王敦黄钺、班剑,奏事不称名、入朝不必趋步、可佩剑穿履上殿。王敦移镇姑孰,驻屯于湖,任司空王导为司徒,自领扬州牧。王敦欲反,王彬苦谏。王敦变脸欲抓捕,王彬正色道:“君往年杀兄,今又要杀弟吗?”王敦作罢,任其为豫章太守。 后赵王石勒派使者与慕容廆结好,慕容廆将使者押送建康。 成汉李骧进攻宁州,刺史王逊派将军姚岳迎战,于螗螂大败成军。姚岳追至泸水,成兵争渡溺死千余人。姚岳因路远未渡河追击,王逊怒其不乘胜追剿,鞭责之,盛怒下冠裂而亡。王逊治州十四年威震边陲,州人立其子王坚代理州务。朝廷诏命王坚为宁州刺史。 广州刺史陶侃派兵救交州;未至,梁硕攻破龙编,夺刺史王谅符节,王谅拒交被断右臂,言:“死且不惧,断臂何妨!”十余日后亡故。 六月壬子日,立妃庾氏为皇后;任命皇后兄中领军庾亮为中书监。 梁硕占据交州后暴虐失民心。陶侃派参军高宝攻杀之。朝廷诏命陶侃兼交州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吏部郎阮放求任交州刺史,获准。阮放行至宁浦,遇高宝设宴,伏兵杀之。高宝部众反击,阮放逃脱至交州,不久病亡。阮放是阮咸族子。 陈安在南安围困前赵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援救,合击大破陈安。陈安率余部八千退守陇城。秋季七月,前赵主刘曜亲围陇城,分兵围上邽。陈安屡战屡败。右军将军刘干攻占平襄,陇上诸县皆降。陈安留部将杨伯支、姜冲儿守城,自率精骑突围奔陕中。刘曜派将军平先追击。陈安左手挥七尺大刀,右手舞丈八蛇矛,近战连杀五六人,远战驰射且退。平先骁勇搏战,三回合夺其蛇矛。时至日暮大雨,陈安弃马与随从藏匿山中;赵军搜索未果。次日陈安派石容侦察,被呼延青人捕获,拷问陈安下落,石容拒不透露遇害。雨停后呼延青人循迹擒杀陈安于山涧。陈安平日善待将士,同甘共苦,死后陇上人作《壮士之歌》悼念。杨伯支杀姜冲儿降赵;宋亭杀赵募献上邽降。刘曜迁秦州大姓杨、姜等二千余户至长安。氐、羌皆送人质请降;封赤亭羌酋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平襄公。 晋明帝惧王敦逼迫,欲以郗鉴为外援,任其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合肥。王敦忌惮,上表请召郗鉴任尚书令。八月,诏命郗鉴还朝,途经姑孰时,王敦与之议论西晋官员,称:“乐广才短,岂如满奋?”郗鉴驳道:“乐广淡泊守正,愍怀太子被废时柔中有刚。满奋失节之人,岂能相比!”王敦说:“当时形势危急。”郗鉴答:“大丈夫当以死守节。”王敦恶其言,不再相见并滞留不遣。党羽劝杀郗鉴,王敦未允。郗鉴返京后与明帝密谋讨伐王敦。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步骑四万击安东将军曹嶷,青州郡县多降,遂围广固。曹嶷出降,被送襄国杀害,部众三万遭坑杀。石虎欲尽杀降众,青州刺史刘征说:“我留任是为治理百姓,无民何治?我只好离去!”石虎留七百人配其镇守广固。 前赵主刘曜自陇上西击凉州,派刘咸攻冀城韩璞,呼延晏攻桑壁阴鉴,自率二十八万大军屯黄河,营寨百余里,鼓声震天,河水沸腾,张茂沿河守军望风溃逃。刘曜扬言分百路渡河直取姑臧,凉州大震。参军马岌劝张茂亲征,长史汜祎怒请斩之。马岌说:“汜祎乃迂腐书生,不思大局。明公父子立志诛刘曜已久,今刘曜自来,天下人正观察您如何应对,应展现信勇以应秦陇之望。纵使不敌,也须出师!”张茂称善,屯兵石头。张茂问参军陈珍:“刘曜举三秦之众席卷而来,如何应对?”陈珍答:“刘曜兵多但精卒少,多氐羌乌合之众,恩信未孚,且有关东之忧,岂能弃心腹之患久攻河西?若二十日不退,我请率数千弱卒为明公擒之!”张茂喜,派陈珍援韩璞。前赵诸将欲渡河,刘曜说:“我军虽盛,然三分之二为威势所迫而来,中军疲困难用。按兵不动以声威震慑,若中旬内张茂不降,我愧对诸位!”不久张茂遣使称臣,献马牛羊珍宝无数。刘曜授其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九锡。 杨难敌闻陈安死,大惧,与弟杨坚头南奔汉中。前赵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俘获甚众。刘曜任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杨难敌向成汉送人质请降,成汉安北将军李稚受贿未送其至成都。待赵军退,杨难敌据险叛变。李稚悔失算,请急攻之。成汉主李雄派李稚兄李琀与李稚出白水,征东将军李寿及李琀弟李玝出阴平合击。群臣谏阻无效。杨难敌派兵阻截,李寿、李玝无法前进,而李琀、李稚长驱至下辨。杨难敌断其归路围攻,李琀、李稚孤军无援皆战死,士卒死者数千。李琀是李荡长子,素有才望,李雄原欲立为嗣,闻其死讯,数日不食。 当初,前赵主刘曜长子刘俭、次子刘胤。刘胤十岁时身高七尺五寸,汉主刘聪奇之,对刘曜说:“此儿神采非凡,应立为嗣。”刘曜答:“藩国嗣君能守宗庙足矣,不可乱长幼之序。”刘聪说:“卿功勋卓着,当享专征之任,岂可他比?我另封一国予刘俭。”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长大后力大善射,骁捷如风。靳准之乱时流落黑匿郁鞠部。陈安败后,刘胤自报身份,郁鞠大惊,礼送其归。刘曜悲喜交集,对群臣说:“太子刘熙年幼儒弱,恐难应对危局。刘胤原为世子,才略超群且历经磨难。我欲效周文王、汉光武改立太子以安社稷,如何?”太傅呼延晏等皆称:“陛下为国家长远计,实乃宗庙之福。”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进言:“陛下若认定废立正确,不应问群臣;若存疑虑,臣等愿陈异议。废太子实为不当。昔周文王立嗣于前,固然可法;汉光武因母失恩废子,岂足效仿?原太子刘熙未必不如汉明帝。刘胤才略虽高,但太子孝友仁慈,可为民心所向的守成贤主。东宫关乎国本,岂可轻动!陛下若执意如此,臣等唯死而已,不敢奉诏。”刘曜默然。刘胤进言:“父于子当一视同仁,今废熙立我,我心何安!若认为我可堪驱使,岂不能辅佐刘熙继承大业?若必代熙之位,我请死于此,不敢受命。”泣涕不止。刘曜因刘熙为羊后所生不忍废,追谥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卜泰是刘胤舅父,刘曜感其公正,任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拜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命刘熙对刘胤行家人礼。 张茂大修姑臧城与灵钧台。别驾吴绍谏:“明公筑城修台是为防患,然若恩信未孚民心,纵有高台亦无益,反疑忠臣之志,失士民之望,显怯弱之形,招敌国之谋,何以辅佐天子、称霸诸侯?愿罢此役以省民力。”张茂答:“亡兄当年遭意外时,岂无忠臣欲尽节?只因变起仓猝,智勇无所施。设险守国乃古之道。今国家未定,不可于乱世苛求太平之治。”终未停工。 王敦侄子王允之年幼聪慧,常随其左右。一夜王敦与钱凤密谋反叛,王允之佯醉呕吐弄脏衣被。钱凤离去后,王敦持烛查看,见其酣卧污物中不复疑。适逢王允之父王舒任廷尉,王允之归省父时尽告王敦之谋。王舒与王导密报明帝,暗中防备。王敦为强化宗族势力削弱皇室,冬季十一月调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后赵王石勒任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见其衣冠破旧询问。樊坦脱口答:“近日遭羯贼劫掠,资财尽失。”石勒笑说:“羯贼如此无道?我当补偿。”樊坦惊惧叩头谢罪。石勒赐车马、衣服及三百万钱遣之。 同年,越巂斯叟攻成汉将任回,成汉主李雄派征南将军费黑征讨。 会稽内史周札一族五侯,宗族强盛冠绝吴地,王敦深忌。王敦患病时,钱凤劝其早日铲除周氏,王敦同意。周嵩因兄周顗之死心怀愤懑。王敦无子,养王含之子王应为嗣,周嵩曾当众言王应不宜统兵,王敦恶之。周嵩与周札侄周莛均为从事中郎。时道士李脱以妖术惑众,士民多信从。 第93章 【晋纪十五】 (起自甲寅年,止于丁未年,共四年。) 晋明帝太宁二年(甲申年,公元324年) 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莛(周札的侄子)与李脱密谋叛乱,于是在军营中逮捕了周嵩、周莛,并将他们处死;派遣参军贺鸾到吴地找沈充,将周札所有兄长的儿子全部杀死;随后发兵袭击会稽,周札抵抗战死。 后赵的将兵都尉石瞻侵犯东晋的下邳、彭城,攻取了东莞、东海二郡,东晋将领刘遐退守泗口。 后赵司州刺史石生在新安攻击前赵的河南太守尹平,将其斩杀,掳掠了五千多户居民返回。从此,后赵与前赵之间产生了仇隙,经常互相攻击掠夺,在河东、弘农一带,百姓无法生存。 石生侵犯许昌、颍川,俘虏了上万人;又攻打在阳翟的东晋将领郭诵,郭诵与石生交战,大败石生,石生退守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急速赶来救援,进攻东晋的司州刺史李矩和颍川太守郭默,都击败了他们。 成汉国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没有儿子,李雄有妾所生的儿子十多人,李雄册立他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皇后作为母亲来抚养他。群臣请求立李雄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李雄说:“我的哥哥,是先帝的嫡亲血脉,具有奇才和大功,事业即将成功之时却英年早逝,我常常悼念他。况且李班仁爱孝顺,喜好学习,一定能承担起祖先的功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立继承人必定选择自己的儿子,是为了明确名分、防止篡位夺权。看看宋宣公和吴国余祭的例子就足够了(指因传弟不传子而导致国家动乱)。”李雄没有听从。李骧退朝后流着泪说:“祸乱从此开始了!”李班为人谦恭,礼贤下士,行动遵守礼法,李雄每当有重大决策,总是让他参与。 夏季,五月,甲申日,张茂病重,握着世子张骏的手流泪说:“我们家世代以孝友忠顺着称,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你也要继承这些美德,不可丢失。”并且下令说:“我的官职并非由朝廷王命任命,只是勉强成事,怎敢以此为荣!我死之后,应当用白帢(平民戴的白色便帽)入殓,不要用朝服收殓。”当天,张茂去世。晋愍帝的使者史淑还在姑臧,左长史汜祎、右长史马谟等人让史淑任命张骏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大赦境内。前赵国主刘曜派遣使者追赠张茂为太宰,谥号为成烈王。任命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王敦病情加重,假传诏书任命王应为武卫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倘若您有不幸,是否就把后事托付给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不是常人能办到的。况且王应年轻,怎能承担大事!我死之后,不如解散军队,归顺朝廷,保全家族门户,这是上策;退兵回武昌,收缩兵力自守,向朝廷的贡赋不减,这是中策;趁我还活着,调动全部兵力顺江而下,万一侥幸成功,这是下策。”钱凤对他的同党说:“王公的下策,其实就是上策啊。”于是与沈充定下计谋,等王敦一死就作乱。又因为朝廷宿卫部队还很多,就上奏要求让他们分三批,两批休假。 起初,晋明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厌恶他,请求让温峤担任自己的左司马。温峤于是假装勤勉恭敬,处理王敦府中的事务,时常进献密谋来附和王敦的欲望。他又深交钱凤,为他制造声誉,常常说:“钱世仪(钱凤字)满腹经纶。”温峤一向有善于品评人物的名声,钱凤非常高兴,深深地与温峤结交。恰逢丹杨尹的职位空缺,温峤对王敦说:“京尹是咽喉要地,您应该自己挑选有才能的人担任,恐怕朝廷任用的人,有时会不尽合理。”王敦认为他说得对,问温峤:“谁可以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比钱凤更合适的了。”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假意推辞,王敦不听,六月,上表任命温峤为丹杨尹,并且让他窥探朝廷动向。温峤担心自己走后钱凤在后面离间阻止,趁王敦设宴饯别时,温峤起身敬酒,轮到钱凤时,钱凤还没来得及喝,温峤假装醉酒,用手板打落了钱凤的头巾,脸色一变说:“钱凤你是什么人,我温太真敬酒你敢不喝!”王敦以为他醉了,把双方劝开。温峤临行时,向王敦告别,眼泪鼻涕纵横流淌,出门后又回来,反复多次。温峤走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与朝廷关系非常密切,并且与庾亮交情很深,不可信任。”王敦说:“温太真昨天醉了,对你稍有失态,你怎么能马上就诋毁他呢!”温峤到达建康后,把王敦的叛逆阴谋全部告诉了明帝,请求事先做好准备,又与庾亮共同筹划讨伐王敦的计谋。王敦听说后,大怒说:“我竟然被这个小东西欺骗了!”写信给司徒王导说:“温太真才离开几天,就做出这样的事!应当悬赏捉拿他,我要亲自拔掉他的舌头。” 明帝准备讨伐王敦,询问光禄勋应詹,应詹鼓励促成此事,明帝于是下定决心。丁卯日,加授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扬州刺史,任命温峤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与右将军卞敦守卫石头城,应詹任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代理卫将军、都督扈从皇帝诸军事,庾亮兼任左卫将军,任命吏部尚书卞壸代理中军将军。郗鉴认为军号无益于实际,坚决推辞不接受,请求召来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共同讨伐王敦。明帝下诏征召苏峻、刘遐以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人入京守卫。明帝驻屯在中堂。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病重,带领子弟们为王敦发丧(以迷惑对方),大家以为王敦真的死了,都斗志昂扬。于是尚书省传送诏书到王敦的军府,罗列王敦的罪恶说:“王敦擅自立兄长的儿子继承自己的职位,从来没有宰相的继承人不由王命任命的。顽劣凶恶之徒互相怂恿,毫无顾忌;志向在于放纵凶恶丑类,企图篡夺皇位。上天不助长奸恶,王敦因而毙命;钱凤继承凶逆,更加煽动叛乱。现今派遣司徒王导等率领猛虎般的军队三万人,分十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领精锐部队三万人,水陆齐进;朕亲自统领各路军队,讨伐钱凤的罪行。有能杀死钱凤送上首级的,封五千户侯。各级文武官员凡是被王敦任用的,一概不予追究,不要猜疑忌惮,以免自取毁灭。王敦的将士们,跟随王敦多年,远离家乡,朕非常怜悯。家中是独子的,一律遣返回家,终身不再征调;其余的人都给予三年假期,假期结束后回到朝廷,将与宿卫官兵一样轮番值勤(三番制)。” 王敦见到诏书,非常愤怒,但病情更加严重,不能亲自带兵;他准备起兵攻打京师,让记室郭璞占卜,郭璞说:“不会成功。”王敦一向怀疑郭璞帮助温峤、庾亮,等到听说是凶卦,就问郭璞:“你再算算我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根据刚才的卦象,明公如果起事,灾祸不久就会来临。如果退回武昌,寿命则不可预测。”王敦大怒说:“你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我的命今天就到正午时分结束。”王敦于是逮捕了郭璞,将他斩首。 王敦派钱凤以及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人率领军队向京师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是我们的家事,我应当亲自去。”于是王敦任命王含为元帅。钱凤等人问道:“事情成功之日,天子该怎么处置?”王敦说:“还没有南郊祭天,怎么能称天子!只管用尽你们的兵力,保护东海王(司马冲)和裴妃就是了。”(意即另立新君)。于是上疏,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人为名。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王含等人的水陆军五万人突然到达江宁南岸,京城人心惶惶。温峤移兵驻扎在水北,烧毁了朱雀桁(朱雀桥)来挫败叛军的锐气,王含等人无法渡河。明帝本想亲自率领军队出击,听说桥已被烧断,大为恼怒。温峤说:“如今宿卫兵力弱小,征召的援军未到,如果让敌人横冲直撞,将会危及国家社稷,连宗庙恐怕都保不住了,何必吝惜一座桥呢!” 司徒王导送给王含一封信说:“近来得知大将军病重,有人说已经去世。不久知道钱凤大肆戒严,想肆行奸逆;认为兄长您应当抑制他的不轨之心,返回武昌藩镇,如今却与这些犬羊之辈一同东下。兄长的这一举动,认为能像大将军往年那样(成功)吗?往年佞臣扰乱朝政,人心不安,像我们这些人,都想着借助外援(指王敦)。如今则不然。大将军驻屯于湖以来,逐渐失去人心,君子感到危险恐惧,百姓疲惫困苦。临终之时,将重任交给安期(王应字);安期断奶才几天?再论时望,难道可以继承宰相的位子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可有让小孩子做宰相的吗?凡是有耳朵的人,都知道这将会是禅代(篡位),不是人臣该做的事。先帝中兴晋朝,遗留的恩惠仍在民间;当今圣主聪明睿智,恩德遍及朝野。兄长却想妄生叛逆之心,凡是人臣,谁不愤慨叹息!我王导一家大小蒙受国家厚恩,今日之事,我会明目张胆,作为六军的先锋,宁可做忠臣而死,绝不做无赖而活!”王含没有回复。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兵力是我们的百倍,苑城(台城)小而不够坚固,应该趁敌军阵势未成,陛下亲自出兵迎战”。郗鉴说:“那群叛逆纵欲放荡,势头不可阻挡,可以用计谋使他们屈服,难以用武力硬拼。况且王含等人号令不统一,士兵抢劫盗窃不断,官吏百姓鉴于往年他们暴虐抢掠,都会人人各自为守。我们凭借顺逆的形势,何愁不能攻克敌人!而且叛军没有长远的谋略,只靠像野猪般冲撞一战;相持日久,必然会启发忠义之士的心,让有智谋有能力的人得到施展机会。现在用我们弱小的力量去对抗强寇,决胜负于一朝,定成败于顷刻。万一有所失误,即使有申包胥那样的人(求救兵),心存义愤,又对已往的失败有什么补益呢!”明帝于是放弃了亲征的打算。 明帝率领各路军队出屯南皇堂。癸酉(七月初二)夜间,招募壮士,派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人率领身穿铠甲的士兵一千人渡河,趁敌人没有准备发动袭击。第二天清晨,在越城交战,大败敌军,斩杀了其前锋将领何康。段秀是段匹磾的弟弟。 王敦听说王含战败,大怒说:“我这个哥哥,简直像个老婢!门户衰败了。大势已去了!”他对参军吕宝说:“我要尽力起身(亲自去)。”于是用力起身,但因疲乏无力,又躺下了,于是对他的舅舅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后,王应立即即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再办理丧事。”王敦不久就死了,王应秘不发丧,用草席包裹尸体,外面用蜡涂封,埋在议事厅中,然后和诸葛瑶等人日夜纵情饮酒作乐。 明帝派吴兴人沈桢去游说沈充,许诺让他当司空。沈充说:“三司是众人仰望的重任,岂是我能胜任的!礼厚言甜,正是古人所畏惧的。况且大丈夫共事,应该始终如一,怎能中途改变,那样的话天下谁还能容我!”于是发兵赶往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生病回到会稽,听说此事后,在余姚起兵讨伐沈充,明帝任命虞潭兼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都起兵讨伐沈充。义兴人周蹇杀死王敦任命的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驱逐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率领一万多人与王含的军队会合,司马顾飏劝沈充说:“现在要干大事,但天子已经扼守住咽喉要地,我军锐气受挫,士气低落,相持日久,必然招致灾祸失败。现在如果决开栅塘,用玄武湖的水来淹灌京城,乘着水势,用水军发动攻击,这是上策;趁着刚到的锐气,合并东部(王含)和西部(沈充自己)军队的力量,分十路同时进攻,兵力对比超过官军一倍,按理必定能摧毁敌人,这是中策;转祸为福,召来钱凤议事,趁机杀了他向朝廷投降,这是下策。”沈充都没有采用,顾飏逃回吴地。 丁亥(七月十六日),刘遐、苏峻等率领一万精锐士兵到达建康,明帝夜间接见并慰劳他们,赏赐将士们各有差别。沈充、钱凤想趁北方部队刚到,疲乏困顿之际攻击他们,乙未(七月二十四日)夜,沈充、钱凤从竹格渚渡过秦淮河。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人抵抗,战斗不利,沈充、钱凤攻到宣阳门,拔除防御栅栏,正要进攻,刘遐、苏峻从南塘横向攻击,大败沈充、钱凤军队,跳水淹死的有三千人。刘遐又在青溪击败沈充。 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起兵,率领一千多人赶来。到达后,请求见王敦。王应以王敦病重为借口推辞。周光退出来说:“我远道而来却见不到他,王公难道已经死了吗!”急忙去见他的哥哥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哥哥你为什么还要和钱凤一起作贼!”众人都很惊愕。 丙申(七月二十五日),王含等人焚烧营垒,乘夜逃跑。丁酉(二十六日),明帝回到皇宫,大赦天下,唯有王敦的党羽不在赦免之列。命令庾亮督察苏峻等人追赶到吴兴讨伐沈充,温峤督察刘遐等人追赶到江宁讨伐王含、钱凤,分别命令各位将领追击他们的党羽。刘遐的部下军人纵容部下大肆虏掠,温峤责备他说:“天道帮助顺应天理的人,所以王含被剿灭,怎么能乘着混乱也作乱呢!”刘遐惶恐不安,叩拜谢罪。 王含想逃奔荆州(投靠王舒),王应说:“不如去江州(投靠王彬)。”王含说:“大将军(王敦)平日和江州关系怎么样,你却想投奔他?”王应说:“这正是应该去投奔他的原因。江州(王彬)在别人强盛的时候,敢于坚持不同立场,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现在看到我们困厄,必定会有怜悯之心。荆州(王舒)遵守法度,岂能超出常规办事呢!”王含不听,于是逃奔荆州。王舒派军队迎接他们,将王含父子沉入长江淹死。王彬听说王应要求,秘密准备了船只等候;王应没来,王彬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庐洲,周光将他斩首,自己到朝廷请求赎罪。沈充逃跑迷了路,误入旧部将吴儒家。吴儒诱骗沈充进入夹墙内,笑着对沈充说:“我可以得到三千户侯的封赏了!”沈充说:“你如果凭义气保全我,我家必定厚厚地报答你。你如果为了利益杀我,我死了,你的家族也会灭绝。”吴儒于是杀了他,将首级传送到建康。王敦的党羽全部被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应当连坐被诛杀,同乡钱举把他藏了起来,得以幸免;后来沈劲果然灭绝了吴氏全家。 有关部门挖开王敦的坟墓,拖出尸体,烧毁他的衣冠,让他跪着然后斩首。将他的头和沈充的头一同悬挂在南桁(朱雀桁)上示众。郗鉴对明帝说:“前朝诛杀杨骏等人,都是先施加官刑(极刑),然后才允许家属收葬。臣认为帝王的诛罚执行于上,私人的情义施行于下,应该允许王敦家属收葬,在道义上更显宽弘。”明帝同意了。司徒王导等人都因为讨伐王敦的功劳受到封赏。 周抚和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资助他的哥哥并捉拿邓岳。周抚发怒说:“我和邓岳一同逃亡,你为什么不先杀我!”正好邓岳到来,周抚出门远远地对他说:“你还不快走!现在连骨肉亲人都还想加害,何况是别人呢!”邓岳调转船头逃走,与周抚一起逃入西阳蛮中。第二年,皇帝下诏赦免王敦的党羽,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以免去死罪,但被禁锢(禁止做官)。 原吴国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下作为先锋讨伐沈充,为她的丈夫报仇。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为张茂未能克敌承担责任(谢罪);朝廷下诏追赠张茂为太仆。 有关部门上奏:“王彬等人是王敦的亲族,都应当除名(革职)。”明帝下诏说:“司徒王导大义灭亲,尚且要宽恕他的百代子孙,何况王彬等都是王导的近亲呢!”全部不予追究。 有诏书说:“王敦的主要属官(纲纪)除名,僚属(参佐)禁锢。”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自用,不行仁道,残忍杀戮,朝廷不能制约,骨肉亲人不能劝谏;在他手下做官的人,常常恐惧死亡,所以人们不敢说话,路上相遇只能以目示意,这实在是贤人君子道义穷尽,暂时隐居避祸的时候。推究他们的本心,哪里是贪图安逸呢!像陆玩、刘胤、郭璞等人常和我交谈,我非常了解他们。如果是确实辅助引导王敦行凶悖逆,自然应当依法处以刑罚;如果是被冤枉陷入奸党,我认为应该加以宽恕。我因为陆玩等人的忠诚,使陛下得知,应当受到与逆贼同党的责罚;但如果默不作声,实在有负于他们的心意,希望陛下仁圣裁决!”郗鉴认为先王确立君臣之间的教义,贵于坚守节操,为义献身。王敦的属官,虽然多数是受到逼迫,但进不能制止他的叛逆阴谋,退不能脱身远逃,根据古代的训则,应该加以道义上的责备。明帝最终听从了温峤的意见。 冬季,十月,任命司徒王导为太保、兼司徒,给予特殊的礼遇,西阳王司马羕兼任太尉,应詹任江州刺史,刘遐任徐州刺史,代替王邃镇守淮阴,苏峻任历阳太守,加授庾亮为护军将军,温峤为前将军。王导坚决推辞不接受。应詹到江州上任,官吏百姓尚未安定,应詹加以抚慰,没有人不心悦诚服。 十二月,凉州将领辛晏占据枹罕,不服从张骏,张骏准备讨伐他。从事刘庆劝谏说:“霸王的军队,必须天时、人事相配合,然后才能出动。辛晏凶狂残忍,他的灭亡是必然的;何必在饥荒之年大举兴兵,在严寒季节攻城呢!”张骏于是停止了行动。张骏派遣参军王骘到前赵聘问,前赵国主刘曜对他说:“你们州真诚友好,你能保证这种关系吗?”王骘说:“不能。”侍中徐邈说:“你来结盟和好,却说不能保证,为什么?”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会盟,忧心忡忡,诸侯不召自来;在葵丘会盟,骄傲自满,结果有九国叛离。赵国的教化,如果常像今天这样,我可以保证;如果政治教化衰败,连身边的变化都不能察觉,何况我们州呢!”刘曜说:“这是凉州的君子啊,选择使者可说是选对人了!”给予厚礼并送他回去。 这一年,代王拓跋贺傉开始亲理国政,因为各部大多不服从,于是在东木根山修筑城池,迁居到那里。 晋明帝太宁三年(乙酉年,公元325年) 春季,二月,张骏接到晋元帝去世的消息(凶问),隆重哀悼了三天。恰逢黄龙出现在嘉泉,汜祎等人请求更改年号以彰显吉兆,张骏不同意。辛晏献出枹罕投降,张骏于是重新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地区。 朝廷追赠已故的谯王司马承、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位。周札的旧吏为周札申辩冤屈,尚书卞壸评议,认为:“周札守卫石头城,打开城门引进敌寇(指王敦),不应当追赠谥号。”司徒王导认为:“往年的事情,王敦的奸逆尚未明显,从我们这些有见识的人以上,都没有醒悟,和周札没有区别;既然醒悟了他的奸逆,周札便以身殉国,不久就被杀害。我认为应该与周顗、戴渊同样对待。”郗鉴认为:“周顗、戴渊为守节操而死,周札是引进叛贼,事情不同而奖赏相同,拿什么来劝善惩恶呢!如果按司徒的意见,说往年有见识以上的人都和周札没有区别,那么谯王、周顗、戴渊都应该受到责备,还追赠什么谥号呢!现在这三位大臣已经受到褒奖,那么周札理应受到贬斥就很明白了。”王导说:“周札与谯王、周顗、戴渊,虽然他们的见解有异同,但都体现了人臣的节操(指最终都死于王敦之手)。”郗鉴说:“王敦的叛逆阴谋,像霜一样逐渐积聚已久,因为周札打开城门,才使得朝廷军队士气不振。如果王敦以前的举动,道义如同齐桓公、晋文公(是正义的),那么先帝不就成了周幽王、周厉王了吗!”但最终朝廷还是采用了王导的意见,追赠周札为卫尉。 后赵王石勒加授宇文部首领乞得归官爵,让他去攻击慕容廆。慕容廆派遣世子慕容皝、以及索头(拓跋部)、段国(段部)共同攻击乞得归,任命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乞得归占据浇水抵抗慕容皝,派哥哥的儿子悉拔雄抵抗慕容仁。慕容仁攻击悉拔雄,将他斩杀;乘胜与慕容皝攻击乞得归,大败敌军。乞得归弃军逃跑,慕容皝、慕容仁进军攻入宇文部的国城(都城),派轻装部队追击乞得归,越过其国境三百多里才返回,缴获了宇文部的全部国家重器,数以百万计的畜产,归降依附的百姓有数万人。 三月,段部首领段末柸去世,弟弟段牙继立。 戊辰日,立皇子司马衍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前赵国主刘曜立刘氏为皇后。 北羌王盆句归附前赵,后赵将领石佗从雁门出上郡袭击他,俘虏了三千多部落,获得牛、马、羊一百多万头而归。前赵国主刘曜派遣中山王刘岳追击,刘曜自己屯兵富平,作为刘岳的声援。刘岳与石佗在黄河边交战,斩杀了石佗,后赵士兵死亡六千多人,刘岳全部收回被掳掠的人员和物资返回。 杨难敌袭击仇池,攻克了它,抓获了田崧,让他站在面前,左右的人命令田崧下拜。田崧瞪着眼睛呵斥他们说:“氐狗!哪有天子的封疆大吏向贼寇下拜的道理!”杨难敌(字)对他说:“田子岱,我应当和你共同安定大业,你忠于刘氏(前赵),难道就不能忠于我吗!”田崧神色严厉地大声说:“贼氐,你本来是个奴才,谈什么大业!我宁愿做赵国的鬼,也不做你的臣子!”回头撞击一个人,夺过他的剑,上前刺杀杨难敌,没有刺中,杨难敌杀了他。 都尉鲁潜占据许昌反叛,投降了后赵。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瞻在邹山攻击兖州刺史檀斌,杀死了他。 后赵西夷中郎将王腾袭击并杀死了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昚,占据并州投降了前赵。 五月,任命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的士人女子互相庆贺。陶侃天性聪明敏捷,恭敬勤奋,整日并拢双膝正襟危坐,军府中的众多事务,检查管理没有遗漏,没有片刻闲暇。他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还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应当珍惜一分光阴,怎能只是安逸游乐,沉湎饮酒!活着的时候对时世没有益处,死了以后在后世没有名声,这是自暴自弃!”部下参佐中有人因谈笑、戏耍耽误公事,陶侃就命令取出他们的酒器、赌博用具,全部投到江里,对将领官吏则加以鞭打,说:“樗蒲这种赌博,是放猪奴的游戏!老子、庄子的学说浮华不实,不是先王那些合乎礼法的言论,对实际没有益处。君子应当端正自己的仪表举止,哪有蓬着头、光着脚,却自称恢宏通达的呢!”有人送来礼物,他一定要询问来由,如果是自己劳动所得的,即使价值微薄也很高兴,安慰赏赐的东西超出三倍;如果不是合理得到的,就严厉地呵斥羞辱,退还他的礼物。他曾出游,看见一个人拿着一把未成熟的稻谷,陶侃问:“拿这个做什么?”那人说:“走路时看到的,随便摘下来罢了。”陶侃大怒说:“你既不种田,却戏耍破坏别人的稻谷!”抓住他鞭打了一顿。因此百姓都辛勤耕作,家家富裕,人人丰足。他曾造船,那些木屑和竹头,陶侃都让人登记并掌管起来,人们都不理解为什么。后来元旦集会,积雪刚晴,厅堂前的余雪还湿漉漉的,于是就用木屑铺在地上。到了桓温伐蜀的时候,又用陶侃所贮存的竹头做钉子装配船只。他治理事务细密,都像这类事情。 后赵将领石生屯兵洛阳,侵犯掠夺黄河以南地区,东晋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的军队多次战败,又缺乏军粮,于是派遣使者归附前赵。前赵国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率领士兵一万五千人奔赴孟津,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州、司州的军队从崤山、渑池向东进发,想与李矩、郭默会合共同攻打石生。刘岳攻克了孟津、石梁两个戍所。斩杀俘获五千多人,进军包围了在金墉城的石生。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步、骑兵四万人,从成皋关进入,与刘岳在洛阳以西交战。刘岳军队失败,身中流箭,退守石梁。石虎挖掘壕沟设置栅栏环绕包围,隔绝内外。刘岳部众饥饿不堪,杀死马匹充饥。石虎又进攻呼延谟,杀了他。刘曜亲自率军救援刘岳,石虎率领骑兵三万人迎战。前赵前军将军刘黑在八特阪攻击石虎的部将石聪,大败石聪。刘曜屯兵金谷,夜间,军中无故大惊,士兵奔逃溃散,于是退兵屯驻渑池。到了夜间,军中再次惊乱溃散,于是返回长安。六月,石虎攻取石梁,擒获刘岳及其将佐八十多人,氐族、羌族士兵三千多人,都送到襄国,活埋了他的士兵九千人。接着又到并州攻打王腾,抓获王腾,杀了他,活埋他的士兵七千多人。刘曜回到长安,身穿白色丧服在郊外哭祭,哭了七天才进城,由于愤懑恚怒而生病。郭默又被石聪打败,丢弃妻子儿女向南逃奔建康。李矩的将士们阴谋叛变投降后赵,李矩无法讨伐,也率领部众南归。手下众人在路上纷纷逃亡,只有郭诵等一百多人跟随他;最终死在鲁阳。李矩的长史崔宣率领其余部众二千人投降了后赵。于是司州、豫州、徐州、兖州的地区,全部归入后赵,与东晋以淮河为边界。 前赵国主刘曜任命永安王刘胤为大司马、大单于,改封为南阳王,在渭城设置单于台,左右贤王以下官职,都由匈奴、羯、鲜卑、氐、羌的豪杰之士担任。 秋季,七月,辛未日,任命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广陵。 闰月,任命尚书左仆射荀松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为左仆射。 右卫将军虞胤,是元敬皇后(虞皇后)的弟弟,与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都是晋明帝所亲近信任的人,掌管禁兵,在宫殿内值班,招纳了很多勇士作为羽翼;王导、庾亮都忌惮他们,经常向明帝进言,但明帝对待他们更加优厚,宫门的钥匙,都交给他们掌管。明帝病重卧床,庾亮夜间有奏表送达,向司马宗要宫门钥匙;司马宗不给,呵斥庾亮的使者说:“这是你们家的门户吗!”庾亮更加怨恨他。等到明帝病危,不想见人,大臣们都不得进见。庾亮怀疑司马宗、虞胤以及司马宗的哥哥西阳王司马羕有异谋,推门闯入直接来到明帝的御床前,见到明帝流着眼泪,说司马羕与司马宗等人谋划废黜大臣,自己请求辅佐朝政,请求罢黜他们;明帝没有采纳。壬午日,明帝召见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丹杨尹温峤,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太子,轮流进入宫殿带兵值宿;又任命卞壸为右将军,庾亮为中书令,陆晔录尚书事。丁亥日,颁布遗诏。戊子日,明帝驾崩。明帝聪明敏捷,有决断能力,所以能够以弱制强,诛灭剪除叛臣,光复国家大业。 己丑日,太子司马衍即皇帝位(是为晋成帝),当时才五岁。群臣进奉玺绶,司徒王导因病没有到场。卞壸在朝廷上表情严肃地说:“王公难道不是国家的重臣吗!先帝出殡,新君未立,这难道是臣子称病请假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带病乘车赶来。举行大赦,文武官员增加二等爵位,尊奉庾皇后为皇太后。 群臣因为皇帝年幼,上奏请求太后依照东汉和熹皇后(邓太后)的旧例临朝听政;太后再三辞让,最后才同意了。秋季,九月,癸卯日,太后临朝行使皇帝职权(称制)。任命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共同参与辅佐朝政,然而大事的要决都取决于庾亮。加授郗鉴为车骑大将军,陆晔为左光禄大夫,都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任命南顿王司马宗为骠骑将军,虞胤为大宗正。 尚书省征召乐广的儿子乐谟为郡中正,庾珉的族人庾怡为廷尉评,乐谟、庾怡各自声称遵从父命而不就职。卞壸上奏说:“人没有不是父亲所生,职位没有不是因事而设。有父亲就必然有父命,担任官职就必然有忧虑。如果每家都各徇私情,那么为君王的就没有百姓了,君臣之道也就废弃了。乐广、庾珉曾在圣世受宠,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何况到了后代,怎么可以独占(父命而不从王命)呢!所任的职位,如果顺从每个人的私心,那么戍守征战者的父母都会命令他们的儿子不去了。”乐谟、庾怡不得已,各自上任就职。 辛丑日(十一月),将明帝安葬在武平陵。 冬季,十一月,癸巳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慕容廆与段氏(段部)正处于和睦时期,他为段牙出谋划策,让他迁都;段牙听从了,于是离开令支,国人不高兴。段疾陆眷的孙子段辽想夺取段牙的位子,以迁都作为段牙的罪状,十二月,率领国人攻打段牙,杀了他,自立为首领。段氏自从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其辖地西接渔阳,东边界临辽水,统辖的胡人、晋人共有三万多户,能拉弓射箭的骑兵有四五万人。 荆州刺史陶侃因为宁州刺史王坚不能抵御寇贼,这一年,上表推荐零陵太守、南阳人尹奉为宁州刺史以代替王坚。在此之前,王逊在宁州时,蛮夷酋长、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逖,都反叛归附了成汉。王逊征讨他们未能攻克。尹奉到达宁州后,重金招募境外夷人刺杀了爨量,又劝降了李逖,于是宁州境内安定下来。 代王拓跋贺傉去世,弟弟拓跋纥那继立。 晋成帝咸和元年(丙戌年,公元326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和。 前赵任命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皇后病重,前赵国主刘曜问她有什么遗言,刘氏哭着说:“我自幼由叔父刘昶抚养,希望陛下能让他显贵。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品德和容貌都很出色,希望让她充实后宫。”说完就死了。刘曜任命刘昶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刘芳为皇后;不久又任命刘昶为太保。 三月,后赵国主石勒夜间便装出行,检查各处营垒守卫,携带金帛贿赂守门人,请求出门。永昌门守候王假想逮捕他,因随从人员到来,才作罢。天亮后,石勒召见王假,任命他为振忠都尉,赐爵关内侯。石勒召见记室参军徐光,徐光因醉酒未到,被贬黜为牙门。徐光值班时,面带怒色,石勒发怒,将他连同妻子儿女一起囚禁起来。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生侵犯汝南,抓获了内史祖济。 六月,癸亥日,泉陵公刘遐去世。癸酉日,任命车骑大将军郗鉴兼任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统领刘遐的部曲。刘遐的儿子刘肇还年幼,刘遐的妹夫田防以及旧将史迭等人不愿意隶属于别人,共同推举刘肇继承刘遐原有的职位而反叛。临淮太守刘矫偷袭刘遐的军营,斩杀了田防等人。刘遐的妻子是邵续的女儿,骁勇果敢有她父亲的风范。刘遐曾经被后赵军队包围,他妻子独自率领几个骑兵,在万众之中把刘遐解救出来。等到田防等人想作乱时,刘遐的妻子劝阻他们,他们不听,她就秘密放火,把铠甲兵仗全都烧光了,所以田防等人最终失败。朝廷下诏让刘肇承袭刘遐的爵位。 司徒王导称病不上朝,却私下为郗鉴送行(郗鉴外镇广陵)。卞壸上奏说:“王导破坏法纪徇私情,没有大臣的节操,请求免除他的官职。”虽然事情被搁置没有执行,但所有官员都畏惧他。卞壸俭朴廉洁,判断处理事情切合实际、直截了当,在职做事干练扎实,性格不宽宏大量,不肯苟且迎合当时的风气,所以受到诸位名士的轻视。阮孚对他说:“你常常没有闲暇安逸的时候,好像嘴里含着瓦石,不是太劳累了吗!”卞壸说:“各位君子以道德恢弘,风度潇洒互相推崇,那么持有拘谨吝啬作风的,不是我卞壸还能是谁呢!”当时贵族子弟大多仰慕王澄、谢鲲的放荡通达,卞壸在朝廷上神色严厉地说违背礼法伤害教化,没有比这罪过更大的了;中朝(西晋)的倾覆,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想上奏追究他们,王导、庾亮不同意,只好作罢。 成汉军队征讨越巂郡的斯叟部落,击败了他们。 秋季,七月,癸丑日,观阳烈侯应詹去世。 起初,王导辅佐朝政,因宽厚和顺而得人心。等到庾亮主持政事,依法断事,颇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自认为名辈不在郗鉴、卞壸之后,却未能参与明帝的顾命遗诏,又希望能开府仪同三司也未能实现,加上许多上表请求也大多不被允准,于是心怀怨恨。等到遗诏中褒扬晋升大臣,又没有提到祖约和陶侃,二人都怀疑是庾亮删除了他们的名字。历阳内史苏峻,对国家有功,威望日渐显着,拥有一万精锐士兵,器械十分精良,朝廷把长江以外地区托付给他;但苏峻颇怀有骄傲自满之心,有轻视朝廷的意向,招纳亡命之徒,兵力日益增多,都靠朝廷供应粮食,运送物资的船队相连,稍不如意,就肆意愤懑之言。庾亮既怀疑苏峻、祖约,又害怕陶侃深得人心,八月,任命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守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用以扩大声援;又修建石头城以防备他们。 丹杨尹阮孚因为太后临朝听政,政事由外戚(庾亮)决断,对自己亲信的人说:“如今江东基业尚浅,君主年幼,时世艰难,庾亮年轻,德行信誉未能使人信服,依我看来,祸乱将要发生了。”于是请求外调担任广州刺史。阮孚是阮咸的儿子。 冬季,十月,立成帝的同母弟弟司马岳为吴王。 南顿王司马宗因为自己失去职权(由右卫将军迁骠骑将军,实权削弱)而心怀怨恨,又平素与苏峻友好,庾亮想诛杀他,司马宗也想废黜执政的庾亮。御史中丞钟雅弹劾司马宗谋反,庾亮派右卫将军赵胤逮捕他。司马宗率兵抵抗,被赵胤杀死,将他的家族贬姓为马氏,他的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司马演都被废为庶人。又免去太宰西阳王司马羕的官职,降爵为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被降职为桂阳太守。司马宗是皇室近亲;司马羕是先帝的保傅(师保)。庾亮一旦将他们剪除贬黜,因此失去了远近人心。司马宗的党羽卞阐逃亡投奔苏峻,庾亮发文书(符)给苏峻,命他送交卞阐,苏峻却将他藏匿起来,不交给朝廷。司马宗被杀时,成帝不知道,过了很久,成帝问庾亮:“往常的那个白头公(司马宗)在哪里?”庾亮回答说他谋反已被诛杀。成帝哭着说:“舅父说别人是叛贼,就杀了他;如果别人说舅父是叛贼,该怎么办!”庾亮听后大惊失色。 前赵将领黄秀等人侵犯酂县,东晋顺阳太守魏该率领部众逃奔襄阳。 后赵王石勒采用程遐的计谋,营建邺城宫室,让世子石弘镇守邺城,配给禁兵一万人,车骑将军所统领的五十四营军队全部配属给他,并让骁骑将军兼门臣祭酒王阳专门统率六夷部落来辅助石弘。中山公石虎自认为功劳多,没有离开邺城的意思,等到修建三台,迁移他的家室时,石虎因此怨恨程遐。 十一月,后赵石聪攻打寿春,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朝廷不出兵。石聪于是进犯逡遒、阜陵,杀害掠夺五千多人。建康大为震惊,朝廷下诏加授司徒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抵御石聪,军队驻扎在江宁。苏峻派遣部将韩晃攻击石聪,将他赶走,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朝廷商议又想修筑涂塘(在今安徽合肥东)以遏止胡寇(后赵),祖约说:“这是抛弃我(祖约在寿春,位于涂塘以北)!”更加心怀愤恨。 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闿等人杀死下邳内史夏侯嘉,占据下邳反叛,投降了后赵。石瞻在邾县攻打河南太守王瞻,攻克了邾县。彭城内史刘续再次占据兰陵石城,石瞻又攻占了石城。 后赵王石勒任命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典掌审定士族品第(九流),开始设立秀才、孝廉考试经书的制度。 张骏畏惧前赵的逼迫,这一年,将陇西、南安的百姓二千多家迁徙到姑臧,又派使者向成汉修好,写信劝成汉国主李雄去掉皇帝尊号,向东晋称藩。李雄回信说:“我过分地被士大夫们推举,但我本无心于帝王之位,想成为晋朝的元功之臣,扫除尘埃;但晋王室衰微,德声不振,我伸长脖子向东望,已经有些年月了。正好接到您的来信,情意与我暗合,无限感慨。”从此以后,双方使者相继往来。 晋成帝咸和二年(丁亥年,公元327年) 春季,正月,朱提太守杨术与成汉将领罗恒在台登交战,兵败,杨术战死。 夏季,五月,甲申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前赵武卫将军刘朗率领骑兵三万人到仇池袭击杨难敌,没有攻克,劫掠了三千多户居民返回。 张骏听说前赵军队被后赵打败,于是去掉前赵授予的官爵,重新自称晋大将军、凉州牧,派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人率领部众数万人,向东与韩璞会合,攻掠前赵的秦州诸郡。前赵南阳王刘胤率兵攻击他们,屯兵狄道。枹罕护军辛晏告急。秋季,张骏派韩璞、辛岩救援辛晏。韩璞进军度过沃干岭。辛岩想速战速决,韩璞说:“夏末以来,太阳星辰多次出现变异,不可轻举妄动。况且刘曜正与石勒相互攻击,刘胤必定不能长久地与我们相持。”与刘胤隔着洮水相持了七十多天。冬季,十月,韩璞派辛岩到金城督运粮草,刘胤听说后,说:“韩璞的兵众,是我们的十倍。我们的军粮不多,难以持久。现在敌人分兵运粮,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如果击败辛岩,韩璞等人自然就会溃败。”于是率领三千骑兵在沃干岭袭击辛岩,击败了他,随即前进逼近韩璞的军营,韩璞部众大溃。刘胤乘胜追击逃敌,渡过黄河,攻下令居,斩首二万级,进而占据振武,河西地区大为惊骇。张阆、辛晏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前赵,张骏于是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地盘。 庾亮认为苏峻在历阳,终究会成为祸乱,想下诏征召他入朝,征询司徒王导的意见。王导说:“苏峻猜忌阴险,必定不会奉诏前来,不如暂且包容他。”庾亮在朝堂上说:“苏峻狼子野心,最终必会作乱。现在征召他,即使他不服从命令,造成的祸乱也还浅;如果再拖延几年,就无法再控制他了,就像汉朝时的七国之乱一样。”朝臣没有人敢诘难,唯独光禄大夫卞壸争辩说:“苏峻拥有强大的军队,靠近京城,路程不到一天。一旦发生变乱,容易出现失误,应该深思熟虑!”庾亮没有听从。卞壸知道必败,写信给温峤说:“庾亮(元规)征召苏峻的主意已定,这是国家的大事。苏峻已经表现出狂悖之意,却去征召他,这反而会加速祸乱的到来,他必定会放肆地毒害朝廷。朝廷的威望虽然强盛,但不知道是否真能擒获他;王导(王公)也持同样看法。我和他争辩非常恳切,但不能拿他怎么样。本来让你出任外官是作为外援,而现在更遗憾你在外地,不能和你一起谏阻他,我或许只能跟随你了(意指无奈参与讨伐或一同承受后果)。”温峤也多次写信劝阻庾亮。满朝文武都认为不可行,庾亮全然不听。 苏峻听说后,派司马何仍去见庾亮说:“征讨贼寇在外任职,无论远近我都唯命是从,至于在朝内辅政,实在不是我能胜任的。”庾亮不答应,征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兼领屯骑校尉,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都领兵防备苏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于是朝廷下优礼的诏书,征召苏峻为大司农,加授散骑常侍,赐位特进,让他的弟弟苏逸代领部曲。苏峻上表说:“昔日明皇帝亲自握着我的手,命令我北伐胡寇。如今中原尚未平定,我怎敢贪图安逸!请求让我到青州边界的一个荒僻之郡任职,让我能施展鹰犬般的作用。”朝廷再次不同意。苏峻整装准备接受召见,但犹豫不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驻守荒郡都不被允许,事情已到这一步,恐怕已无生路,不如拥兵自守。”阜陵令匡术也劝苏峻反叛,苏峻于是不接受诏命。 温峤听说后,立即想率领部队东下保卫建康,三吴地区(吴郡、吴兴、会稽)也想发起义兵;庾亮都不同意,却写信回复温峤说:“我担忧西陲(指陶侃)的威胁,超过了历阳的苏峻,请你切勿越过雷池一步。”(意为不要离开江州驻地)。朝廷派使者劝告苏峻,苏峻说:“朝廷说我要反叛,我岂能活命!我宁愿在山头遥望廷尉(司法官),也不能在廷尉那里遥望山头(意指宁愿占据山头造反,也不愿在朝廷司法部门待罪)。往日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能挽救;如今狡兔已死(指王敦被灭),猎犬就该烹杀了。我只有以死来报复那些出主意(征召我)的人了!” 苏峻知道祖约怨恨朝廷,于是派参军徐会去推崇祖约,请求共同讨伐庾亮。祖约大喜,他的侄子祖智、祖衍都劝他促成此事。谯国内史桓宣对祖智说:“本来是因为强胡未灭,将要合力讨伐他。使君(祖约)如果想称雄称霸,为何不帮助国家讨伐苏峻,那样威名自然树立。现在却要与苏峻一同反叛,这怎能长久呢!”祖智不听。桓宣去见祖约,请求见面,祖约知道他想劝谏,拒绝不见。桓宣于是与祖约断绝关系,不和他同流合污。十一月,祖约派哥哥的儿子沛国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带兵与苏峻会合。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竭力劝谏,许柳不听。朝廷下诏再次任命卞壸为尚书令、兼右卫将军,任命会稽内史王舒代理扬州刺史事务,吴兴太守虞潭督察三吴等诸郡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杨人陶回向王导进言,请求“趁苏峻未到,急速截断阜陵,守住长江以西的当利等渡口,对方人少,我们人多,一战即可决定胜负。如果苏峻还未到来,可以进逼历阳城。现在不先前往,苏峻必定会先到达,苏峻一到则人心危惧惊骇,就难以与他交战了。这个机会不可失去。”王导认为正确,庾亮不听。十二月,辛亥日(初一),苏峻派部将韩晃、张健等人袭击攻陷了姑孰,夺取食盐粮米,庾亮这才后悔。 壬子日(初二),彭城王司马雄、章武王司马休背叛朝廷,投奔苏峻。司马雄是司马释的儿子。 庚申日(初十),京城戒严,授予庾亮符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任命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派左将军司马流领兵据守慈湖抵御苏峻;任命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掌管征讨军事。庾亮让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率领数百人守卫石头城。 丙寅日(十六日),改封琅邪王司马昱为会稽王,吴王司马岳为琅邪王。 宣城内史桓彝想起兵奔赴朝廷救援,他的长史裨惠认为郡内兵少力弱,山越之民容易骚扰,认为应该暂且按兵不动以待时机。桓彝脸色严厉地说:“‘见到对国君无礼的人,要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去攻击他)’。如今国家危急,从道义上讲不能安居不动。”辛未日(二十一日),桓彝进军屯驻芜湖。韩晃击败了他,乘势进攻宣城,桓彝退守广德,韩晃大肆劫掠各县后返回。徐州刺史郗鉴想率领部众奔赴国难,朝廷下诏因为要防御北方寇贼(后赵),不允许。 这一年,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击代王拓跋纥那,在句注山以北交战;拓跋纥那兵败,迁都到大宁以躲避石虎。 代王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翳槐居住在他的舅舅贺兰部首领那里,拓跋纥那派使者去要人,贺兰部大人蔼头护卫着不送走。拓跋纥那与宇文部共同攻击蔼头,没有取胜。 第94章 【晋纪十六】 (从戊子年到辛卯年,共四年) 晋成帝咸和三年(戊子年,公元328年) 春季正月,温峤率军援救建康,驻守寻阳。 苏峻部将韩晃在慈湖袭击司马流;司马流素来懦弱,临战时吃烤肉都不知道往嘴里送,最终兵败身亡。 丁未日(正月二十八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部众两万人,从横江渡江,登牛渚山,驻军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屡战屡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进抵蒋陵覆舟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防守,不敢直接南下,必定绕道小丹杨从南面步行而来;应设伏兵截击,可一战擒获。”庾亮未采纳。苏峻果然从小丹杨而来,夜间行军迷路,队伍混乱。庾亮得知后深感后悔。 朝廷官员因京城危急,多遣送家属到东方避难,唯左卫将军刘超将妻儿迁入宫内居住。 朝廷任命卞壸都督大桁东诸军事,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部在西陵与苏峻交战。卞壸等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七),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壸率军抵抗但未能阻挡。苏峻乘风纵火,焚烧朝廷官署及军营寺庙,顷刻间化为灰烬。卞壸背痈初愈,伤口未愈仍奋力率部苦战至死;其子卞眕、卞盱追随父亲,一同战死。他们的母亲抚尸痛哭:“父为忠臣,子为孝子,还有什么遗憾!”丹杨尹羊曼率兵守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皆战死。庾亮在宣阳门内列阵,未及成阵士兵皆弃甲逃跑,庾亮与弟庾怿、庾条、庾翼及郭默、赵胤逃往寻阳。临行对钟雅说:“后事托付给您了。”钟雅答:“国家倾覆,是谁的过错?”庾亮说:“今日之事,不必再说了。”庾亮乘小船逃亡时遭乱兵抢劫,侍卫射贼误中舵工,船夫应弦倒地。全船惊慌欲散,庾亮镇定道:“这等箭术怎能射贼!”众人方才安心。 苏峻叛军攻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翜说:“陛下应当坐镇正殿,您可请陛下速出。”褚翜立即入内抱晋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一同登上御床护卫皇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令其与钟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着朝服守卫宗庙。百官逃散,宫殿萧条。苏峻士兵入殿呵斥褚翜退下,褚翜正色道:“苏将军来朝见陛下,军人岂能侵犯!”叛军不敢上殿,冲入后宫劫掠宫人及太后侍从。苏峻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遭鞭挞,被迫负重登蒋山。叛军剥光士女衣物,众人以破席杂草蔽体,无草者以土覆身;哀嚎之声震动内外。 当初姑孰陷落时,尚书左丞孔坦曾说:“观苏峻之势必破台城,非战士无须穿军服。”台城陷落后,穿军服者多死,平民打扮者无恙。 当时官库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资相当,均被苏峻耗尽;御厨房仅剩数石烧焦的米供应御膳。 有人劝钟雅:“您性情刚直,必不为敌所容,何不早做打算!”钟雅答:“国乱不能救,君危不能助,各自逃命求免,何以称臣!” 丁巳(初八),苏峻假传诏书大赦天下,唯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因王导德高望重,仍让他居己之上。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为丹杨尹,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谒见苏峻称颂其功,苏峻复其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之职。 苏峻派兵攻吴国内史庾冰,庾冰不敌弃郡逃往会稽,至钱塘江时遭悬赏追捕。吴郡差役藏庾冰于船中,用芦席覆盖,击桨吟啸逆流而行。每遇巡查,便以杖击船说:“何处找庾冰?庾冰就在此。”众人以为醉语不生疑,庾冰得以幸免。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闻建康失守悲恸大哭;有人来访亦相对痛哭。庾亮至寻阳宣太后诏令,任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当今应以灭贼为急,未立功而先授官,何以示天下!”拒不接受。温峤素来敬重庾亮,庾亮虽败仍更加推崇,分兵予庾亮。 后赵实行大赦,改元太和。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患去世。 苏峻向南驻扎于湖。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宛城,南阳太守王国投降;遂进攻淮水沿岸的祖约军。祖约部将陈光起兵反攻,祖约侍从阎秃相貌类似祖约,陈光误擒阎秃。祖约越墙逃脱,陈光投奔后赵。 壬申(疑误),明穆皇后葬于武平陵。 庾亮、温峤欲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隔绝不知建康消息。适逢南阳范汪至寻阳,说:“苏峻政令不一,贪婪暴虐,灭亡征兆已现,虽强易弱,朝廷危在旦夕,应及时进讨。”温峤深以为然。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事。 庾亮、温峤互相推为盟主,温峤堂弟温充说:“陶侃地位尊崇兵力强盛,应共同推举他。”温峤遂派督护王愆期至荆州,邀陶侃共赴国难。陶侃因未被列入顾命大臣而耿耿于怀,答复说:“我是戍边将领,不敢越职。”温峤多次劝说无果,于是顺应其意派使说:“您暂且镇守,我将先行进军。”使者出发两日后,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归来,闻讯劝温峤:“举大事当与天下共之,胜利关键在于和睦,不应有异心。即便可疑也当装作不知,何况自显分歧?应急追使者修改书信,表明必须共同进兵;若追不上前使,应再遣使。”温峤醒悟急追使者改写书信,陶侃果然应允,派督护龚登率兵见温峤。温峤拥兵七千,于是上书列数祖约、苏峻罪状,传檄各地守将,泣涕登舟。 陶侃又追回龚登。温峤写信给陶侃:“军队只能进不能退,只能增不能减。近日已传檄远近,告知盟府,定于半月后大举进军,各郡军队均已上路,只待您的军队到达便可齐进。您此刻召回军队,必使人心疑惑,成败关键就在于此。我才能浅薄而责任重大,全凭您的厚爱,秉承您的成规;至于充当先锋则不敢推辞。我与您如首尾相卫、唇齿相依。恐有人不解您的高意,认为您讨贼不力,此名声难以挽回。我与您同受方镇之任,休戚与共。况且近来交往情深义重,一旦有急亦望您全力相救,何况是国家危难!今日之忧岂止我一方,文武百官无不翘首以盼。倘若此州失守,祖约、苏峻在此设置官员,则荆楚西面强胡、东面逆贼,加之饥荒,将来之危远甚于今日。您进可为大晋忠臣,成就齐桓、晋文之功;退则应以慈父之情,为爱子雪恨(注:陶侃之子陶瞻被苏峻所杀)。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人神共愤,人心一致,皆欲诛之。现今进讨如以石击卵!若再召回军队,则是在接近成功时失败。愿您深思!”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若得志,天下虽大,岂有您的容身之地!”陶侃深感醒悟,当即戎装登舟,连儿子丧礼也未参加,昼夜兼程进军。 郗鉴在广陵,城孤粮少,逼近胡寇,人心不稳。得诏书后流泪誓师,赴国难,将士奋勇。派将军夏侯长等抄小路对温峤说:“听说叛军欲挟天子东入会稽,应当先立营垒占据要害,既防其逃窜又断其粮运,然后坚壁清野以待叛军。叛军攻城不克,野无所掠,东道断绝粮运不继,必自溃败。”温峤深以为然。 五月,陶侃率军至寻阳。舆论皆传陶侃欲杀庾亮以谢天下;庾亮恐惧,采用温峤之计,拜见陶侃谢罪。陶侃惊止说:“庾元规竟拜陶士行吗!”庾亮引咎自责,风度举止得体,陶侃不觉释怀说:“您修石头城防备老夫,今日反倒求我了吗!”即与庾亮宴谈终日,遂与庾亮、温峤同赴建康。率军四万,旌旗延绵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动远近。 苏峻闻西方起兵,采用参军贾宁之计,从姑孰回据石头城,分兵抵抗陶侃等。 乙未(十九日),苏峻逼晋成帝迁居石头城。司徒王导极力谏争无效。皇帝哀泣登车,宫中恸哭。时天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行侍奉左右。苏峻给马不肯乘,悲哀慷慨。苏峻闻而厌恶,但未敢杀害。以其亲信许方等补司马督、殿中监,名义宿卫实则监视刘超等。苏峻以仓屋为帝宫,每日在帝前污言秽语。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从不离帝侧。当时饥荒米贵,苏峻赠物刘超拒不接受,日夜尽心,臣节愈恭;虽在困厄中,刘超仍给皇帝讲授《孝经》《论语》。 苏峻命左光禄大夫陆晔守留台,逼居民尽聚后苑;令匡术守苑城。 尚书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为长史。 当初苏峻派尚书张闿暂督东军,司徒导密令以太后诏谕三吴官吏起义兵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任庾冰行奋武将军,率兵一万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从等皆起兵响应。虞潭母孙氏对虞潭说:“舍生取义,勿以我年老为累!”尽遣家僮从军,卖首饰充军资。蔡谟认为庾冰应复旧职,即离郡让位于庾冰。 苏峻闻东方起兵,遣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抵抗;虞潭等与之交战互有胜负,未能前进。 陶侃、温峤驻军茄子浦;温峤因南方兵习水战而苏峻兵善陆战,下令:“有上岸者死!”适逢苏峻运米万斛馈赠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迎接。毛宝率千人为温峤前锋,对部下说:“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岂能见贼可击而不上岸攻击!”遂擅自袭击桓抚,尽获粮米,斩获万人,祖约军因此饥乏。温峤表荐毛宝为庐江太守。 陶侃表奏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王舒、虞潭皆受郗鉴节度。郗鉴率军渡江,与陶侃等会师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该亦率兵来会。 丙辰(疑误),陶侃等水军直指石头城,至蔡洲,陶侃屯查浦,温峤屯沙门浦。苏峻登烽火楼望见士众之盛面有惧色,对左右说:“我本知温峤能得人心。” 庾亮遣督护王彰击苏峻党羽张曜,反被击败。庾亮送符节谢罪陶侃,陶侃答:“古人三败,君侯才二败;当今事急,不宜多次如此。”庾亮司马陈郡人殷融见陶侃谢罪说:“这是将军之意,非我等决定。”王彰到后说:“我自作主张,将军不知。”陶侃说:“昔殷融为君子,王彰为小人;今王彰为君子,殷融为小人。” 宣城内史桓彝闻京城失守,慷慨流涕,进军屯驻泾县。当时州郡多遣使降苏峻,裨惠劝桓彝暂且与苏峻通使以避祸。桓彝说:“我受国厚恩,义在效死,岂能忍耻与逆臣交往!若不能济,此乃天命。”桓彝遣将军俞纵守兰石,苏峻遣将韩晃进攻。俞纵将败,左右劝退军。俞纵说:“我受桓侯厚恩,当以死相报。我不可负桓侯,犹如桓侯不负国家。”力战而死。韩晃进军攻桓彝,六月城陷,被捕杀。 诸军初至石头城即欲决战,陶侃说:“贼势正盛难与争锋,当待以时日用智计破之。”后屡战无功,监军部将李根请筑白石垒,陶侃同意。夜筑垒至晓而成。闻苏峻军鼓声,诸将惧其来攻。孔坦说:“不会。若苏峻攻垒必借东北急风使我水军不能往救;今天气清静,贼必不来。所以严阵以待,必是派军出江乘攻京口以东。”果然如此。陶侃命庾亮率二千人守白石,苏峻率步骑万余四面进攻不克。 王舒、虞潭等多次与苏峻军交战不利。孔坦说:“本不应召郗鉴来使东门无备。今应遣还,虽晚犹胜不遣。”陶侃乃令郗鉴与后将军郭默还据京口,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分苏峻兵势,命郭默守大业。 壬辰(十八日),魏该去世。 祖约遣祖涣、桓抚袭湓口。陶侃欲亲击,毛宝说:“义军倚仗您,您不可动,我请求讨伐。”陶侃同意。祖涣、桓抚过皖城攻谯国内史桓宣。毛宝往救被祖涣、桓抚击败。箭射穿毛宝大腿钉入马鞍,毛宝令人踏鞍拔箭血流满靴。返击祖涣、桓抚破敌,桓宣得救投温峤。毛宝进攻东关祖约军,克合肥戍,适逢温峤召其回军石头城。 祖约诸将暗中与后赵通谋,许为内应。后赵将石聪、石堪率兵渡淮河攻寿春。秋季七月,祖约军溃逃历阳,石聪等虏寿春二万余户而归。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众四万自轵关西入攻前赵河东,五十余县响应,遂攻蒲阪。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调氐、羌之众屯秦州防张骏、杨难敌,自率中外精锐水陆诸军救蒲阪,自卫关北渡;石虎惧退兵。刘曜追击,八月及于高候,大破石虎军,斩石瞻;尸横二百余里,缴获物资亿计,石虎逃朝歌。刘曜自大阳渡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水灌城。分遣诸将攻汲郡、河内,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皆降。襄国震动。 张骏整军欲乘虚袭长安。理曹郎中索询谏:“刘曜虽东征,其子刘胤守长安不可轻敌。即便小有收获,彼若放弃东方图谋回军与我较量,祸难不可量。”张骏乃止。 苏峻心腹路永、匡术、贾宁闻祖约败,恐事不成,劝苏峻尽诛司徒导等大臣,另树心腹;苏峻素敬王导不许。路永等离心,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诱降路永。九月戊申(初三),王导携二子与路永同奔白石。袁耽是袁涣曾孙。 陶侃、温峤等与苏峻长期相持不决,苏峻分遣诸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心恐惧。投奔西方军队的朝士都说:“苏峻狡黠有胆略,其徒骁勇所向无敌。若上天讨伐有罪,则苏峻终将灭亡;单以人事论之,不易铲除。”温峤怒道:“诸君怯懦反而赞誉叛贼!”后屡战不胜,温峤也心生畏惧。 温峤的军队粮食耗尽,向陶侃借粮。陶侃生气地说:“您之前说不愁没有良将和军粮,只想让我当主帅罢了。如今接连战败,良将在哪里?荆州紧挨着胡人(后赵)、蜀地(成汉)两个强敌,必须防备意外;如果又没粮食了,我就打算西归荆州,再想更好的办法。慢慢再来消灭叛贼,也不算晚。”温峤说:“军队能取胜的关键在于内部团结,这是古人很好的训诫。光武帝刘秀在昆阳取胜,曹操在官渡获胜,都是以少胜多,是因为他们仗恃的是正义。苏峻、祖约这两个小子,罪恶滔天,何必担心不能消灭!苏峻接连获胜而骄傲,自以为所向无敌,现在我们挑战,可以一战就擒获他。怎么能放弃即将到手的成功,去想撤退的计策呢!况且天子被幽禁逼迫,国家危在旦夕,这正是四海臣子粉身碎骨报效的时候。我温峤等和您一同蒙受国恩,事情若能成功,那么君臣同享福运;如果不能成功,也应当粉身碎骨来报答先帝。如今的形势,义无反顾,就像骑在老虎身上,怎么能中途下来呢!您如果违背众人意愿独自返回,人心必定沮丧;使人沮丧败坏大事,正义的大旗将会掉过头来指向您了。”毛宝对温峤说:“我能留住陶公。”于是去劝说陶侃:“您本来应该镇守芜湖,作为南北的声援,既然之前已经东下,形势上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况且军政之道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不仅仅是为了整齐三军,向部下显示必死的决心而已,也是因为后退就没有依据,最终会导致灭亡。从前杜弢并非不强盛,您最终消灭了他,怎么到了苏峻这里,偏偏就不能打败呢!叛贼也怕死,并非个个都勇敢强健,您可以拨给我一些士兵,让我上岸去截断叛贼的物资粮草。如果我毛宝不能成功,那时您再离开,大家心里也不会怨恨了。”陶侃认为他说得对,加任毛宝为督护,派他前去。竟陵太守李阳也劝说陶侃:“如今大事如果不能成功,您即使有粮食,又怎么能吃得上呢!”陶侃于是分出五万石米供给温峤的军队。毛宝烧毁了苏峻在句容、湖孰积聚的物资,苏峻军队缺乏粮食,陶侃于是就留下不走了。 (另一边)张健、韩晃等猛攻大业营垒;营垒中缺水,士兵饮用粪汁。守将郭默害怕,偷偷突围出外,留下士兵守营。郗鉴在京口,军士们听说后都大惊失色。参军曹纳说:“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叛军就会直接打过来,无法抵挡。请退回广陵,等待以后再说。”郗鉴召集全体僚属,责备曹纳说:“我受先帝托付的重任,即使为国捐躯于九泉之下,也不足以报答。如今强寇就在附近,人心危惧不安,您作为我的心腹参谋,却生出这种异心,还凭什么来率领义军,稳定三军呢!”要杀他,过了很久才得以释放。 陶侃准备救援大业,长史殷羡说:“我们的士兵不熟悉步战,救援大业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大势就去了。不如猛攻石头城,那么大业之围自然就解除了。”陶侃听从了他的建议。殷羡是殷融的哥哥。 (九月)庚午日,陶侃率领水军开向石头城。庾亮、温峤、赵胤率领步兵万人从白石向南进军,准备挑战。苏峻率领八千人迎战,派他的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兵先冲击赵胤的军队,击败了赵胤。苏峻当时正在犒劳将士,喝醉了望见赵胤败退,说:“匡孝能打败敌人,我难道还不如他吗!”于是丢下大队人马,和几名骑兵向北突击敌阵,无法突破,准备回身奔向白木陂;战马失蹄跌倒,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用长矛投掷他,苏峻坠马;被斩首,肢解碎割,焚烧骨头,三军都高呼万岁。苏峻余部彻底溃败。苏峻的司马任让等人共同拥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帅,关闭石头城自守。温峤于是设立行台,向各地发布公告,凡是原任二千石以下的官吏,都命令他们到行台报到,于是前来的人像云一样聚集。韩晃听说苏峻死了,带兵赶往石头城。管商、弘徽进攻庱亭营垒,被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败。滕含是滕修的孙子。管商逃去向庾亮投降,其余部众都归附了张健。 冬季,十一月,(后赵方面)后赵王石勒想亲自率军救援被前赵刘曜围困的洛阳,僚属程遐等坚决劝谏说:“刘曜孤军深入千里,形势上不能持久。大王不宜亲自出动,出动万一不周全就危险了。”石勒大怒,手按宝剑叱责程遐等人出去。于是赦免了之前被关押的徐光,召见他说:“刘曜乘着一战胜利之势,围攻洛阳,平庸之人都觉得他的兵锋不可抵挡。刘曜带甲士兵十万,攻打一座城一百天还攻不下来,军队疲惫士气懈怠,用我们新锐的军队攻击他,可以一战就擒获他。如果洛阳失守,刘曜必定会乘势进攻冀州,从黄河以北,席卷而来,我们的大事就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让我出征,你认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着在高侯大败石虎的势头,却不能进军逼近襄国,反而去守金墉城,由此可知他没什么能力。凭大王的威望谋略对付他,他必定望见军旗就败逃。平定天下,就在这一次行动,不能失去机会。”石勒笑着说:“徐光说得对。”于是下令内外戒严,有再劝谏的斩首。命令石堪、石聪以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统领现有部队在荥阳会合;中山公石虎进军占据石门,石勒亲自统率步骑兵四万直奔金墉城,从大堨渡口渡过黄河。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如果把大军布置在成皋关,这是上策;据守洛水阻击,是次策;坐守洛阳,那就只能等着被擒了。”十二月,乙亥日,后赵各路大军在成皋集结,有步兵六万,骑兵二万七千。石勒见前赵没有守军,大喜,举手向上天,又放在额头上,说:“真是天意啊!”于是命令部队卷起铠甲,口中衔枚(防止喧哗),从小路兼程前进,从巩县和訾县之间穿出。 前赵主刘曜专门和宠臣饮酒赌博,不体恤士卒;身边有人劝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将其斩首。听说石勒已渡过黄河,才开始商议增强荥阳的守备,封锁黄马关。不久,洛水巡逻的士兵与后赵前锋交战,抓到羯族俘虏送来。刘曜问:“大胡(指石勒)自己来了吗?部队有多少?”俘虏说:“大王亲自来了,军势非常强盛。”刘曜脸色变了,下令撤除对金墉的包围,在洛水西岸布阵,部队有十多万,南北绵延十多里。石勒望见,更加高兴,对左右说:“可以祝贺我了!”石率领步骑兵四万进入洛阳城。 己卯日,中山公石虎率领步兵三万从城北向西,进攻前赵的中军,石堪、石聪等各率精锐骑兵八千从城西向北,攻击前赵的前锋,在西阳门展开大战。石勒亲自穿上铠甲,从阊阖门出兵,夹击刘曜军。刘曜年轻时就好喝酒,晚年尤其厉害;临战前,喝了几斗酒。他平时骑的赤马无缘无故地低首蜷足,于是改乘一匹小马。等到出发时,又喝了一斗多酒。到了西阳门,指挥军阵向平坦处移动。石堪乘机进攻,前赵军队大溃败。刘曜昏醉败逃,战马陷在石渠中,摔在冰上,受伤十多处,有三处被刺穿,被石堪抓获。石勒于是大败前赵军队,斩首五万多级。下令说:“我想擒拿的只有一个人而已,现在已经抓到了。命令将士们收起兵锋,给他们留下一条归降求生之路。” 刘曜见到石勒,说:“石王,还记得重门的结盟吗?”石勒让徐光对刘曜说:“今天的事情,是天意使然,还说什么呢!”乙酉日,石勒班师回朝。派征东将军石邃带兵押送刘曜。石邃是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严重,被用马车载着,让医生李永和他同车。己亥日,到达襄国,把刘曜安置在永丰小城,供给他妓妾,严兵围守。又派刘曜的旧臣刘岳、刘震等穿着整齐的礼服来见他。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就变成灰土了,石王仁厚,竟然一直保全宽恕你们到现在!我杀了石佗(石勒的将领),实在是多有惭愧。今天的灾祸,是我应得的。”留他们宴饮了一整天才离开。石勒让刘曜给太子刘熙写信,劝他尽快投降;刘曜却只告诫刘熙与各位大臣“要尽力维护国家,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主意。”石勒看了信后很不高兴,过了一段时间,就杀了刘曜。 这一年,成汉的献王李骧去世,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护送灵柩回成都。成汉主李雄任命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接替李寿驻守晋寿。 咸和四年(己丑年,公元329年) 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他的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献出苑城归附西军(陶侃、温峤军);百官都赶赴那里,推举陆晔督察宫城军事。陶侃命令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和建康令管旆等谋划带着成帝投奔西军;事情泄露,苏逸派他的部将平原人任让带兵入宫逮捕刘超、钟雅。成帝抱着他们悲伤哭泣说:“还我侍中、右卫!”任让人夺走并将他们杀害。当初,任让年轻时品行不好,太常华恒担任本州大中正,贬退了他的品级。等到任让当了苏峻的部将,仗势杀了许多人,但见到华恒总是很恭敬,不敢放纵暴行。等到钟雅、刘超死时,苏逸想一起杀掉华恒,任让尽心救护,华恒才得以幸免。 冠军将军赵胤派部将甘苗在历阳攻击祖约,戊辰日,祖约连夜率领部下数百人投奔后赵,他的部将牵腾率领部众出来投降。 苏逸、苏硕、韩晃合力进攻台城,烧毁了太极东堂和秘阁,毛宝登上城墙,射杀了几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以勇敢果决出名,为什么不出来决斗?”毛宝说:“你号称健将,为什么不进来决斗?”韩晃笑着退走了。 (前赵方面)前赵太子刘熙听说赵主刘曜被擒,非常害怕,和南阳王刘胤商议西保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失去了君主,但国土还完整,将士没有背叛,应当合力抵抗敌人;力量不足以抵抗时,再逃跑也不晚。”刘胤发怒,认为这是挫伤士气,将胡勋斩首,于是率领百官逃奔上邽,各地征镇将领也都放弃守地跟随他,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有部众数十万占据长安,派使者向后赵投降,后赵派石生率领洛阳的部众前去接应。 二月,丙戌日,各路军队进攻石头城。建成长史滕含攻击苏逸,大败其军。苏硕率领数百名骁勇士兵,渡淮水作战,被温峤攻击斩杀。韩晃等人恐惧,带着他们的部众到曲阿与张健会合,道路狭窄无法出来,互相踩踏,死者数以万计。西军抓获苏逸,斩首。滕含的部将曹据抱着成帝奔到温峤的船上,群臣见到皇帝,叩头哭泣请罪。杀了西阳王司马羕,并其两个儿子司马播、司马充、孙子司马崧以及彭城王司马雄。陶侃和任让有旧交,为他求情免死。成帝说:“他是杀我侍中、右卫的人,不能赦免。”于是杀了任让。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让人取来他以前的符节(苏峻攻建康时王导曾逃散,丢失符节),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好像不是这样的。”王导面有愧色。丁亥日,大赦天下。 张健怀疑弘徽等人对自己有二心,把他们全杀了,率领水军从延陵准备进入吴兴。乙未日,扬烈将军王允之与之交战,大破张健军,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和韩晃、马雄等人率领轻装部队向西逃往故鄣,郗鉴派参军李闳追击,在平陵山追上,将他们全部斩杀。 当时皇宫已成灰烬,暂时以建平园作为皇宫。温峤想迁都到豫章,三吴的豪族请求迁都会稽,两种意见争论不休未有决定。司徒王导说:“孙仲谋(权)、刘玄德(备)都说:‘建康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古代的帝王,不一定因为富裕或节俭而迁移都城。如果努力发展农业,节省用度,何必担忧凋敝!如果农事荒废,那么即使是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的敌人像游魂一样,窥伺我们的空隙,一旦示弱,逃窜到蛮越之地,从实际和声望考虑,恐怕都不是好办法。现在特别应该以安静来稳定大局,众人的情绪自然就会安定。”于是不再迁都。任命褚翜为丹杨尹。当时正值战乱之后,民生凋敝,褚翜收集散亡的百姓,京邑于是安定下来。 壬寅日,将湘州并入荆州。 三月,壬子日,评议平定苏峻的功劳,任命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为江陵公;其余赐爵侯、伯、子、男的人很多。卞壸及两个儿子卞酢1屙欤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都追赠官爵谥号。路永、匡术、贾宁,都是苏峻的党羽;苏峻未败时,路永等人离开苏峻归顺朝廷,王导想赏赐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人都是苏峻的心腹,首先挑起祸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后来虽然醒悟改过,也不足以赎从前的罪过;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怎么还能再褒奖宠信他们呢!”王导于是作罢。 陶侃因为江陵偏僻遥远,移镇巴陵。朝廷商议想留温峤辅佐朝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任命的人,坚决推辞,返回藩镇(武昌);又因为京邑荒凉残破,物资缺乏,于是留下物资积蓄,备齐器物用品,然后返回武昌。 成帝出石头城时,庾亮遇见成帝,叩头哽咽,成帝下诏让庾亮和大臣们都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叩头谢罪,请求免职为民,想全家隐遁到山海之中。成帝派尚书、侍中手持诏书安慰说:“这是国家的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庾亮上疏自我陈述:“祖约、苏峻放肆凶逆,罪过是由我引发的,即使将我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向七庙神灵谢罪,平息天下的责备。朝廷又有什么理由把我排在常人之列,我又有什么脸面把自己放在常人之中!希望陛下虽然垂恩宽恕,保全我的性命,也应该抛弃我,让我自生自灭,这样天下大概能知道劝诫的纲领了。”成帝下诏不予同意。庾亮又想逃遁到山海之中,从暨阳向东出发;成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扣留船只。庾亮于是请求到外地镇守效力,出任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兼任宣城内史,镇守芜湖。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发布檄文给各地征、镇,让他们各自带兵入京援助。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去,又不供给军粮,只是派督护带领几百人跟随大军而已,朝野上下无不奇怪叹息。等到苏峻被平定,陶侃奏报卞敦阻碍军队,观望不前,不赴国难,请求用囚车把他押送廷尉治罪。王导认为在丧乱之后,应该加以宽恕,转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称病不去,征召为光禄大夫、兼领少府。卞敦忧虑愧疚而死,追赠原来的官职,加授散骑常侍,谥号敬。 臣司马光评论说:“庾亮以外戚身份辅政,首先引发祸端,国家破败,君主危难,自己却逃跑苟免;卞敦位居方镇大员,兵粮充足,却坐观朝廷颠覆,胜败。人臣的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既然不能明正典刑,反而用恩宠爵禄来报答他们,晋朝皇室没有政纲,也就可以知道了。承担这种责任的人,难道不是王导吗!” (朝廷)改封高密王司马纮为彭城王。司马纮是司马雄的弟弟。 夏季,四月,乙未日,始安忠武公温峤去世,安葬在豫章。朝廷想为他在元帝、明帝二帝陵墓的北面修建大墓,太尉陶侃上表说:“温峤的忠诚显于圣世,功勋义气感动人神。假如人死之后有知,怎么会乐意今天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希望陛下慈恩,停止移葬。”下诏同意了他的请求。 任命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说刘胤没有一方长官的才能,司徒王导不听从。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如今大难之后,法纪松弛。从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数以万计,分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南方的藩屏,要害之地,而刘胤以骄奢的性情,躺着治理,即使没有外患,也必有内乱。”王悦说:“这是温平南(温峤)的意思。” 秋季,八月,(前赵余部)前赵南阳王刘胤率领数万军队从上邽进军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各郡的戎人、汉人都起兵响应他。刘胤驻军仲桥;石生环城自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骑兵二万救援。九月,石虎在义渠大败前赵军队,刘胤逃回上邽。石虎乘胜追击,尸体枕籍千里。上邽溃败,石虎抓获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其将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多人,全部杀死,将前赵朝廷的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州雍州大族九千多人迁徙到襄国;又在洛阳坑杀了五郡的屠各匈奴五千多人。进攻河西的集木且羌,攻克,俘获数万人,秦州、陇西全部平定。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都向石虎投降,石虎上表推荐蒲洪监六夷军事,姚弋仲为六夷左都督。将氐族、羌族十五万户迁徙到司州、冀州。 当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侵吞兼并邻近部落,兵马强盛。等到前赵灭亡,乞伏述延害怕,迁到麦田。乞伏述延去世,儿子乞伏傉大寒继立;乞伏傉大寒去世,儿子乞伏司繁继立。 (东晋方面)江州刺史刘胤日益骄矜豪奢,专门从事商业贩卖,聚敛财富百万,纵酒贪乐,不理政事。冬季,十二月,朝廷下诏征召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郭默乐于当边将,不愿意在朝廷担任宿卫,把自己的想法向刘胤诉说。刘胤说:“这不是我能干预的事。”郭默将要应召赴京,向刘胤请求资助,刘胤不给,郭默因此怨恨刘胤。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人一向轻视郭默,有时赤身露体见他,郭默常恨得咬牙切齿。腊日(祭祀日),刘胤送给郭默小猪和酒,郭默当着信使的面把它扔到水里。恰逢有关部门上奏:“如今朝廷空虚,百官没有俸禄,只依靠江州的水运供给,而刘胤的商旅队伍络绎于路,因私废公,请求免除刘胤的官职。”诏书下达,刘胤没有立即认罪受罚,反而还在为自己申辩。侨居人士盖肫抢了别人的女儿为妻,张满让人把女儿送还其家,盖肫不听从,却对郭默说:“刘江州(胤)不接受免官的命令,暗中另有图谋,与张满等人日夜策划,只忌惮郭侯您一人,想先除掉您。”郭默信以为真,率领他的部下趁早晨城门刚开时袭击刘胤。刘胤的将吏要抵抗郭默,郭默呵斥他们说:“我奉诏讨贼,敢动的人诛灭三族!”于是进入内室,把刘胤拉下来,斩首;出来,抓了刘胤的僚佐张满等人,诬陷他们大逆不道,全部斩首。将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假造诏书,向内外宣示。掠夺了刘胤的女儿和妾侍以及金银财宝返回船上,最初说要东下京都,随后又停留在刘胤的府邸。招引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坚守驻地,不从命。 这一年,贺兰部及各部落大人共同拥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拓跋纥那逃奔宇文部。拓跋翳槐派他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到后赵作人质以请求和好。 河南王吐延,雄健勇猛但多猜忌,羌酋姜聪刺杀他;吐延没有拔剑(反击),召来他的将领纥扦泥,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保守白兰,然后才抽出剑而死。叶延孝顺而好学,认为按照礼制“公孙之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于是自称其国为吐谷浑。 咸和五年(庚寅年,公元330年) 春季,正月,刘胤的首级送到建康。司徒王导认为郭默骁勇难以控制,己亥日,大赦天下,将刘胤的首级挂在朱雀航示众,任命郭默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听说后,甩动衣袖站起来说:“这必定有诈。”立即就要带兵讨伐郭默。郭默派使者送去歌妓妾侍和绢帛,并抄写那份(假造的)中书诏书呈给陶侃。陶侃的参佐大多劝谏说:“郭默如果不是奉诏,怎么敢做这种事!如果要进军,应该等待朝廷的诏书回复。”陶侃严厉地说:“皇上年幼,诏令并非出于皇上本意。刘胤受到朝廷的礼遇,虽然作为方面大员并不称职,但何至于被加以极刑!郭默仗着勇猛,所到之处贪婪暴虐;因为大难刚刚消除,法纪宽松简要,他想趁这个机会肆意横行罢了!”派使者上表陈述情况,并且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了州长官就让他当州长官,难道杀了宰相就能当宰相吗?”王导这才收起刘胤的首级,给陶侃回信说:“郭默占据长江上游的有利地势,加上拥有船只舰艇等现成的资本,所以包含忍耐,让他暂时占有其地,朝廷得以秘密戒备;等您的军队到达,迅雷不及掩耳地赴援,这岂不是《诗经》所说的‘遵养时晦’(暂时隐忍待机)以定大事吗!”陶侃笑着说:“这其实是遵养时贼啊!”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讨伐郭默。朝廷下诏加授庾亮为征讨都督,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前去与陶侃会合。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都怀疑桓宣与郭默同谋。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尚且不依附祖约,怎么会肯与郭默同谋呢!”邓岳、刘诩派王随到桓宣那里观察,王随劝说桓宣:“明府心里虽然不这样想,但无法自我表明,只有把您的贤子交给我(作人质)罢了!”桓宣于是派儿子桓戎与王随一同去迎接陶侃。陶侃征召桓戎为僚属,上表推荐桓宣为武昌太守。 二月,(后赵方面)后赵的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石勒于是称大赵天王,行使皇帝权力。立妃子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任命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任命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兼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都任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兼秘书监。其余文武官员,封爵拜官各有等差。 中山王石虎发怒,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端身拱手,坐享其成,靠着我亲身冒着箭石冲锋陷阵,二十多年,南擒刘岳,北赶跑索头(拓跋部),东平齐、鲁,西定秦、雍,攻克了十三个州。成就大赵事业的,是我;大单于的职位应当授予我,现在却给了那黄口小儿(指石宏),想起来就让人气塞,不能寝食!等到主上驾崩之后,不会再让他留有后代。”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致安定,应当彰明逆顺之道,所以汉高祖赦免季布,斩杀丁公。大王自从起兵以来,见到忠于其君主的人就褒奖他,背叛不忠的人就诛杀他,这是天下人归心于盛德的原因。如今祖约还活着,我私下感到疑惑。”安西将军姚弋仲也这样说。石勒于是逮捕祖约,并其亲属门党一百多人全部诛杀,妻妾儿女都分赐给各胡人。 当初,祖逖有个胡人奴仆叫王安,祖逖非常喜欢他。在雍丘时,对王安说:“石勒和你是同族,我这里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给予丰厚的资财送他走了。王安因为勇敢能干,在后赵做官,任左卫将军。等到祖约被诛杀时,王安叹息说:“怎么能让祖士稚(逖)没有后代呢?”于是前往市曹观看行刑。祖逖的庶子祖道重,才十岁,王安偷偷把他带回家藏起来,让他换衣服出家为和尚。等到后赵灭亡后,祖道重重新回到江南。 (东晋讨郭默)郭默想向南占据豫章,恰逢太尉陶侃的军队到达,郭默出城交战,不利,入城固守,把米堆成堡垒,显示自己粮食有余。陶侃修筑土山俯临城内。三月,庾亮的军队到达湓口,各路大军会师。夏季,五月,乙卯日,郭默的部将宋侯捆绑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军门前将郭默斩首,首级传送到建康,同党被处死的有四十人。诏令任命陶侃都督江州,兼江州刺史;任命邓岳都督交、广诸军事,兼广州刺史。陶侃回到巴陵,接着移镇武昌。庾亮回到芜湖,拒绝接受爵位赏赐。 (后赵将领)刘征率领数千部众,渡海抄掠东南各县,杀了南沙都尉许儒。 (凉州方面)张骏趁着前赵灭亡,重新收复黄河以南地区,直到狄道,设置五屯护军,与后赵分境而治。六月,后赵派鸿胪孟毅授予张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张骏以作后赵的臣子为耻,不接受,扣留孟毅不让他回去。 当初,丁零人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后来迁徙到中原,此时来到后赵朝见;后赵任命翟斌为句町王。 后赵群臣坚持请求石勒正式称皇帝尊号,秋季,九月,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文武官员封爵进官各有等差。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石弘喜好写文章,亲近敬重儒生。石勒对徐光说:“大雅(石弘字)文静,一点也不像将军家的儿子。”徐光说:“汉高祖以武力夺取天下,汉文帝以沉静无为守护天下。圣人的后代,必有能够克服残暴、免除诛杀的人,这是天道。”石勒非常高兴。徐光趁机劝说道:“皇太子仁孝温恭,而中山王石虎雄暴多诈,陛下一旦有不测,我担心国家不是太子所有的。应该逐渐剥夺中山王的权力,让太子早日参与朝政。”石勒心里同意,但未能听从。 后赵荆州监军郭敬侵犯襄阳。东晋南中郎将周抚监沔北军事,屯守襄阳。后赵主石勒用驿马传书命令郭敬退守樊城,让他将旗帜隐藏起来,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说:“对方如果派人观察,就告诉他说:‘你们应该自己好好坚守,再过七八天,我们的大队骑兵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们想跑也跑不掉了。’”郭敬让人在渡口给马洗澡,周而复始,日夜不停。侦察人员回去报告周抚,周抚以为后赵大军到了,很害怕,逃奔武昌。郭敬进入襄阳,中原的流民全部投降后赵;魏该的弟弟魏遐率领他的部众从石城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百姓迁徙到沔水以北,在樊城修筑城堡戍守。后赵任命郭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因此被免官。 休屠王石羌反叛后赵,后赵河东王石生击败了他,石羌逃奔凉州。西平公张骏害怕,送还孟毅,派长史马诜向后赵称臣进贡。 (东晋方面)重新建造新宫。甲辰日,改封乐成王司马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司马纮的儿子司马浚为高密王。 冬季,十月,(成汉方面)成汉大将军李寿督率征南将军费黑等进攻巴东、建平,攻克。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毋丘奥退保宜都。 咸和六年(辛卯年,公元331年) 春季,正月,(后赵将领)刘征再次侵犯娄县,掠夺武进,被郗鉴击退。 三月,壬戌朔日,出现日食。 夏季,(后赵主)石勒到邺城,准备营建新宫;廷尉上党人续咸苦苦劝谏,石勒发怒,要杀他。中书令徐光说:“续咸的话即使不能采用,也应当宽容他,怎么能因为直言而一下子杀死列卿呢!”石勒叹息说:“作为君主,竟然不能这样自己专断吗!普通人家资产满一百匹,还想买住宅,何况我富有四海呢!这宫殿终究要营建的,我现在暂且下令停止建造,以成全我的直臣的气节。”于是赐给续咸绢一百匹,稻一百斛。又下诏命令公卿以下每年荐举贤良方正,并且让被荐举的人可以互相推荐引进,以拓宽求贤的途径。在襄国城西兴建明堂、辟雍、灵台。 秋季,七月,(成汉大将军)李寿进攻阴平、武都,杨难敌投降。 九月,后赵主石勒再次营建邺宫,以洛阳为南都,设置行台。 冬季,祭祀太庙,诏令把祭肉送给司徒王导,并且命令他不用下拜;王导以有病为借口推辞不敢接受。当初,成帝即位时年幼,每次见到王导必定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则说“惶恐言”,中书省写的诏书则说“敬问”。有关部门议论:“元旦大会群臣时,皇上应该对王导行礼吗?”博士郭熙、杜援认为:“礼制中没有君王拜见臣子的条文,认为应当免除敬礼。”侍中冯怀认为:“天子驾临辟雍,拜见三老,何况是先帝的师傅!认为应当尽敬。”侍中荀弈认为:“元旦是一年三次朝会之首,应当表明君臣的体统,就不应该敬礼。如果是其他日子的小型朝会,自然可以尽礼。”诏令听从了他的意见。荀弈是荀组的儿子。 (慕容廆方面)慕容廆派使者送信给太尉陶侃,劝他兴兵北伐,共同肃清中原。慕容廆的僚属宋该等人共同商议,认为“慕容廆在偏僻之地立功,职位低下而责任重大,等级没有区别,不足以镇抚华夷,应该上表请求晋升慕容廆的官爵。”参军韩恒反驳说:“建立功业的人担心信义不显着,不担心名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匡扶复兴的功劳,没有先要求天子封赐礼命来号令诸侯。应该整治武器装备,清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的封赐自然就会来到。比起向君王求取宠信,不是更光荣吗!”慕容廆不高兴,把韩恒调出去当新昌令。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人写疏文送到陶侃的府邸,请求封慕容廆为燕王,代理大将军事务。陶侃回信说:“功成晋级,是古代的固有制度。车骑将军(慕容廆)虽然未能替朝廷摧毁石勒,但忠诚仁义竭诚尽力;现在我就把你们的文书上报给朝廷,是否可以、是快是慢,应当取决于朝廷(天台)。” 第95章 【晋纪十七】 (起自壬辰年,止于丁酉年,一共六年) 晋成帝咸和七年(壬辰年,公元332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东晋大赦天下。 后赵国王石勒盛大地宴请群臣,对徐光说:“我可以和古代哪一等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世没有谁能比得上。”石勒笑着说:“人哪有不了解自己的!你的话太过分了。我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面向北侍奉他,和韩信、彭越争个高低;如果遇到汉光武帝,将和他并驾齐驱在中原角逐,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像太阳月亮一样光明,终究不能效法曹孟德(曹操)、司马仲达(司马懿)欺负人家孤儿寡妇,用狐媚的手段夺取天下。”群臣都叩头高呼万岁。 石勒虽然不读书,但喜欢让儒生读书给他听,时常凭自己的心意评论古今得失,听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曾经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代时,吃惊地说:“这个办法应当失策,为什么后来能得天下呢?”等到听说留侯张良劝阻,才说:“幸亏有这个人啊!” 之前郭敬后撤戍守樊城,晋人又收复了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再次攻占襄阳,留下军队戍守然后返回。 后赵右仆射程遐对国王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凶悍,有权术谋略,群臣没有比得上他的;观察他的志向,除了陛下之外,他对谁都看不上;长期担任将帅,威震内外,他的几个儿子年纪都大了,都掌握着兵权;陛下在世,自然应当没事,但恐怕他不是少主的臣子。应该尽早除掉他,以利国家大计。”石勒说:“现在天下还未安定,大雅(太子石弘)年幼,正需要强有力的辅佐。中山王是我的骨肉至亲,有辅佐创立王业的功劳,正应当委派他像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何至于像你所说的那样!你只是怕不能独占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辅佐幼主,不要过分忧虑。”程遐哭着说:“我所考虑的是国家大事,陛下却用私情来拒绝我,忠言怎么能听进去呢!中山王虽然是皇太后抚养的,但并非陛下的亲生骨肉,虽然有些微功劳,陛下酬谢他们父子的恩情荣耀也足够了,但他的欲望没有止境,难道将来会对国家有益吗!如果不除掉他,我看宗庙的祭祀就要断绝了。”石勒不听。 程遐退下后,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一直对我们两人恨之入骨,恐怕不仅危害国家,也会成为我们家族的灾祸。”另一天,徐光趁机会对石勒说:“如今国家无事,但陛下神色好像不太高兴,为什么?”石勒说:“东吴、蜀汉没有平定,我担心后世不把我看作是受天命的正统君王。”徐光说:“曹魏继承汉朝国运,刘备虽然在蜀地兴起,汉朝难道能不亡吗?孙权在东吴,就像今天的李氏(成汉)一样。陛下囊括了两个都城(长安、洛阳),平定了九州中的八州,帝王的统绪不在陛下这里,又该在谁那里呢!况且陛下不忧虑心腹之患,却反而忧虑四肢的小问题吗!中山王凭借陛下的威望谋略,所向无敌,但天下人都说他的英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天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都占据权位,权势压倒王室;并且心中常常有不满的念头。最近在东宫侍宴,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担心陛下百年之后,就不能控制他了。”石勒默然不语,开始命令太子批阅尚书省的奏事,并且让中常侍严震参与决定事务可否,只有征伐、处决等大事才呈报给他。于是严震的权力超过君主和宰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前可以张网捕雀(形容门庭冷落)了。石虎更加怏怏不乐。 秋季,后赵郭敬向南劫掠长江以西地区,东晋太尉陶侃派他的儿子平西参军陶斌和南中郎将桓宣乘虚进攻樊城,全部俘虏了那里的守军。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和他在涅水交战,打败了他,夺回了所有被抢掠的物品。陶侃哥哥的儿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进攻新野,攻克了。郭敬害怕,逃走;桓宣于是收复了襄阳。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新归附的民众,简化刑罚,省略威严的仪仗,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有时用轻车装载着锄耒等农具,亲自率领百姓耕耘收割。在襄阳十多年,后赵军队两次来进攻,桓宣都以寡敌众,奋力坚守,后赵不能取胜;当时人认为他的能力仅次于祖逖、周访。 成汉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任命他的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从广汉出发,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巂出发,用以分散宁州的兵力。 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朱提太守董炳据城坚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带兵援助他。李寿想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少,应该放霍彪进城,共同消耗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要阻击他!”李寿听从了。城池很久攻不下来,李寿想猛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阻,难以征服,应当用时间来控制他们,等他们智慧和勇气都耗尽了,然后再攻取,他们像是圈牢里的东西,何必急于求成呢。”李寿不听,进攻,果然失利,于是把军事全部委托给费黑。 十一月,壬子朔日,东晋晋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特许他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赞拜时不直呼其名;陶侃坚决推辞不接受。 十二月,庚戌日,晋成帝迁入新宫。 这一年,凉州的僚属劝张骏称凉王,兼任秦、凉二州牧,设置公卿百官如同魏武帝、晋文帝辅佐汉朝的旧例。张骏说:“这不是人臣应该说的话。敢说这种话的,罪在不赦!”然而境内的人都称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晋成帝咸和八年(癸巳年,公元333年) 春季,正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克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了,李寿的威名震动南中。 丙子日,后赵国王石勒派使者来东晋重修友好关系;晋成帝下诏烧毁了他们带来的礼物。 三月,宁州刺史尹奉向成汉投降,成汉完全占据了南中地区,大赦天下,任命大将军李寿兼任宁州刺史。 夏季,五月,甲寅日,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的身份代理平州刺史,督率管辖部内。赦免囚犯。任命长史裴开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慕容皝任命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而让位给他;慕容皝听从了,任命王诞为右长史。 后赵国王石勒病重卧床,中山王石虎入宫侍奉,假传诏令,群臣亲戚都不许进宫;病情的增减,外面没人知道。又假传诏令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返回襄国。石勒病情稍有好转,见到石宏,吃惊地说:“我让你镇守藩镇,正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是有人召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回来的?如果有召你的人,应当查办处死!”石虎恐惧地说:“秦王是思念陛下,暂时回来罢了,现在我就遣送他回去。”但仍然留住不遣送。过了几天,石勒又问起,石虎说:“接受诏令就遣送了,现在已经在半路上了。”广阿发生蝗灾,石虎秘密派他的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地区巡游(以防不测)。 秋季,七月,石勒病危,留下遗命说:“大雅(石弘)兄弟,应该好好互相保护,司马氏家族(西晋)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中山王应该深深思考周勃、霍光辅佐幼主的故事,不要给将来留下话柄。”戊辰日,石勒去世。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逮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交付廷尉治罪,召石邃让他带兵入宫宿卫,文武官员都奔逃四散。石弘非常恐惧,自己陈述能力低劣薄弱,要把帝位让给石虎。石虎说:“国君去世,太子即位,这是正常的礼仪。”石弘流着泪坚决辞让,石虎发怒说:“如果你不能承担重任,天下自有公论,哪里需要预先谈论!”石弘这才即位。大赦天下。杀了程遐、徐光。夜里,把石勒的遗体秘密埋葬在山谷中,没有人知道地方。己卯日,备齐仪仗卫队,虚葬在高平陵,谥号为明皇帝,庙号高祖。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使者来东晋投降。石聪本来是晋人,冒姓石氏。朝廷派督护乔球带兵救援他们,还没到达,石聪等人已被石虎诛杀。 慕容皝派长史勃海人王济等人来东晋报丧。 八月,后赵国王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赐九锡,将魏郡等十三个郡作为魏国,总管百官事务。石虎赦免魏国境内囚犯,立妻子郑氏为魏王后;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石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石遵封齐王,石鉴封代王,石苞封乐平王;改封平原王石斌为章武王。石勒的文武旧臣,都调任闲散官职;石虎的府邸僚属和亲信党羽,全都安排在台省重要职位上。任命镇军将军夔安兼任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把太子宫殿改名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都迁到那里居住。挑选石勒宫中宫女和车马、服饰玩物中精美的,全都送入丞相府。 宇文乞得归被他的东部大人逸豆归驱逐,逃到外地死去了。慕容皝带兵讨伐逸豆归,军队驻扎在广安;逸豆归害怕而请求讲和,慕容皝于是修筑了榆阴、安晋两座城后返回。 成汉的建宁、牂柯二郡来向东晋投降,李寿又攻击并夺回了它们。 后赵刘太后对彭城王石堪说:“先帝刚去世,丞相就如此急迫地欺凌我们。帝位的丧失,恐怕不会太久了。大王打算怎么办?”石堪说:“先帝的旧臣,都被疏远排斥,军队不再由我们指挥,宫廷和政府之内,没有可以做事的人;我请求投奔兖州,挟持南阳王石恢作为盟主,占据廪丘,向各地的州牧、太守、征镇将军宣布太后的诏令,让他们各自起兵诛杀暴逆,或许还有希望成功。”刘氏说:“事情很紧急了!应该赶快行动。”九月,石堪改换服装,轻装骑马袭击兖州,没有成功,向南逃奔谯城。丞相石虎派他的部将郭太追击他,在城父抓获了石堪,送到襄国,用火烤杀了他。征召南阳王石恢返回襄国。刘氏的密谋泄露,石虎废黜并杀了她,尊奉石弘的母亲程氏为皇太后。石堪本来是田氏的儿子,多次立功,后赵主石勒收养他作为儿子。刘氏有胆略,石勒常常和她共同参决军事,辅助石勒建立功业,有吕后的风度,而她的不嫉妒更超过吕后。 后赵河东王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讨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派使者来向东晋投降。氐族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向西依附张骏。 石虎留下太子石邃守卫襄国,亲自率领步骑兵七万到金墉进攻石朗;金墉被攻破,抓获石朗,砍掉他的脚然后斩首;进军向长安,任命梁王石挺为前锋大都督。石生派将军郭权率领鲜卑涉璝部众二万作为前锋来抵抗,石生率领大军随后出发,驻扎在蒲阪。郭权和石挺在潼关交战,大败石挺,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石虎逃回渑池,尸体枕籍三百多里。鲜卑暗中与石虎通谋,反过来攻击石生。石生不知道石挺已死,害怕,单人匹马逃奔长安。郭权收集剩余部众,退守渭水拐弯处。石生于是放弃长安,躲藏在鸡头山。将军蒋英占据长安抵抗坚守,石虎进兵攻击蒋英,杀了他。石生的部下杀了石生投降;郭权逃奔陇右。 石虎分别命令众将驻扎在汧水、陇山一带,派将军麻秋讨伐蒲洪。蒲洪率领二万户向石虎投降,石虎迎接并任命他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蒲洪到达长安,劝说石虎迁徙关中的豪杰和氐族、羌族来充实东方,说:“各部氐人都是我家的部曲,我率领他们跟从,谁敢违抗!”石虎听从了他,迁徙秦州、雍州的百姓以及氐族、羌族十多万户到关东。任命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让他居住在枋头;任命羌族首领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让他率领部众数万人迁徙到清河的滠头居住。 石虎返回襄国,大赦天下。后赵国王石弘命令石虎建立魏国台府,一切都如同魏武王(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 慕容皝刚继位时,施用刑法严峻,国人大多感到不安,主簿皇甫真恳切劝谏,慕容皝不听。 慕容皝的庶兄建威将军慕容翰、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都有勇有谋,屡立战功,深得人心;小弟慕容昭,有才华技艺;都受到慕容廆的宠爱。慕容皝忌惮他们,慕容翰叹息说:“我受命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的神灵,所到之处都能成功,这是上天赞助我们的国家,并非人力所能及。而别人认为我能干,认为我雄才难以制约,我怎么能坐等灾祸呢!”于是和他的儿子出逃投奔段氏。段辽一向听说他的才能,希望收为己用,非常喜爱和看重他。 慕容仁从平郭前来奔丧,对慕容昭说:“我们平时骄傲,对嗣君多有失礼之处,嗣君刚毅严厉,没有罪过尚且可怕,何况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都是正室所生,对国家都有份。兄长一向得人心,我在宫内未被怀疑,寻找机会,除掉他不难。兄长赶快起兵前来,我作为内应,事成之后,把辽东给我。男子汉做事,不成功就死,不能效仿建威将军(慕容翰)在异域偷生。”慕容仁说:“好!”于是返回平郭。闰月,慕容仁起兵向西进攻。 有人把慕容仁、慕容昭的阴谋告诉了慕容皝,慕容皝不相信,派使者去查验。慕容仁的军队已到达黄水,知道事情泄露,杀了使者,回军占据平郭。慕容皝赐令慕容昭自杀,派军祭酒封弈去慰抚辽东,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带兵五千与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人佟寿共同讨伐慕容仁。在汶城以北与慕容仁交战,慕容皝的军队大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都被慕容仁俘获。佟寿曾经是慕容仁的司马,于是向慕容仁投降。前大农孙机等人献出辽东城响应慕容仁。封弈无法进入,和慕容汗一起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人乙逸、辽东相太原人韩矫都弃城逃走,于是慕容仁完全占据了辽东地区;段辽和鲜卑各部都与慕容仁遥相呼应支援。慕容皝追思皇甫真的话,任命皇甫真为平州别驾。 十二月,郭权占据上邽,派使者来向东晋投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都响应他。 当初,张骏想向成汉借路以便与东晋建康沟通上表,成汉国王李雄不答应。张骏于是派治中从事张淳向成汉称臣以便借路;李雄假装答应了他,准备派盗贼在东峡覆灭他们。蜀人桥赞秘密地把这事告诉了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的君主派小臣我行走在没有痕迹的地方,不远万里向建康表达诚意,是因为陛下嘉奖崇尚忠义,能够成人之美的缘故。如果想杀我,应当在都市上斩首,向众人宣布说:‘凉州不忘旧德,派使者通往琅邪(指东晋),主上圣明,臣下贤明,发觉后杀了他。’这样,那么正义的声音远播,天下都会敬畏您的威名。现在让盗贼在江中杀我,威刑不能显示,怎么足以告示天下呢!”李雄大惊说:“哪有这种事!” 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请留下他。”李雄说:“壮士怎么能肯留下!你暂且用你的意思去试探他。”景骞对张淳说:“你身体丰硕高大,天气热,可以暂且派手下官吏去,稍微住下等天气凉快。”张淳说:“我的君主因为皇室流亡,先帝灵柩未能返回,生灵涂炭,无法拯救,所以派张淳我来向朝廷表达诚意。所要商议的事情重大,不是手下小吏所能传达的;如果手下小吏可以办到,那么张淳我也就不来了。即使是火山汤海,我还要前往,难道寒暑足以害怕吗!”李雄对张淳说:“贵主人英名盖世,地势险要,兵力强大,为什么不也称帝自在一方呢?”张淳说:“我的君主自祖辈父辈以来,世代忠贞,因为仇耻未雪,枕戈待旦,哪有什么自娱的心思!”李雄非常惭愧,说:“我的祖辈父辈本来也是晋朝的臣子,遇到天下大乱,和六郡的百姓到此州避难,被众人推举,于是有了今天。琅邪(东晋)如果能在中原复兴大晋朝,我也应当率领部众辅佐他。”丰厚地给张淳礼物并送他走。张淳最终完成使命到达建康。 长安失守时,敦煌的计吏耿访从汉中进入江东,多次上书请求派遣大使慰抚凉州。朝廷任命耿访代理侍书御史,拜授张骏为镇西大将军,挑选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备给他。耿访到达梁州,道路不通,把诏书交给贾陵,假装成商人前往凉州。这一年,贾陵才到达凉州,张骏派部曲督王丰等人前来答谢。 晋成帝咸和九年(甲午年,公元334年) 春季,正月,后赵改年号为延熙。 东晋下诏任命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 仇池王杨难敌去世,儿子杨毅继位,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任命叔父坚头的儿子杨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派使者来东晋称臣。 二月,丁卯日,东晋下诏派遣耿访、王丰带着印绶授任张骏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从此每年使者往来不断。 慕容仁任命司马翟楷兼任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兼任辽东相。 段辽派兵袭击徒河,没有攻克;又派他的弟弟段兰与慕容翰共同进攻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大(守城官)慕舆泥合力抵抗坚守,段兰等人不能攻克而退兵。段辽发怒,严厉责备段兰等人,命令他们必须攻下。休息了二十天,又增加兵力前来进攻。士兵都穿着双重衣袍,蒙着盾牌,制作飞梯,四面一起进攻,昼夜不停。石琮、慕舆泥防守更加坚固,杀伤一千多人,最终没能攻下。慕容皝派慕容汗和司马封弈等人共同救援柳城。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贼兵气势锐利,不要和他们争锋!”慕容汗性格骁勇果敢,用一千多骑兵作为前锋,径直前进。封弈劝阻他,慕容汗不听。和段兰在牛尾谷遭遇,慕容汗的军队大败,死亡过半;封弈整顿阵型奋力作战,所以才没有全军覆没。 段兰想乘胜穷追,慕容翰担心这样会灭亡自己的国家,制止他说:“作为将领应当务求慎重,审察自己衡量敌人,非有万全的把握不可行动。现在虽然挫败了他们的偏师,但未能屈伏他们的大势。慕容皝多有权诈,喜欢埋伏,如果出动全国军队亲自率领来抵抗我们,我们孤军深入,众寡不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况且接受命令的时候,正是要求取得这次胜利;如果违背命令贪功冒进,万一失败,功劳和名声都丧失了,还有什么脸面回去!”段兰说:“这些人已经成了俘虏,没有别的道理,你只是担心我会灭亡你的国家罢了!现在千年(慕容仁)在东方,如果进军得志,我将迎接他作为国家的继承人,终究不会辜负你,让宗庙断绝祭祀的。”千年,是慕容仁的小名。慕容翰说:“我投身相依,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国家的存亡,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想为大国考虑,并且为你珍惜功名罢了。”于是命令自己的部下想单独回去,段兰不得已而听从了他。 三月,成汉国王李雄分宁州设置交州,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爨深为交州刺史。 后赵丞相石虎派他的部将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领步骑兵四万向西攻击郭权,驻军在华阴;夏季,四月,上邽的豪族杀了郭权投降。石虎迁徙秦州三万多户到青州、并州。长安人陈良夫逃奔黑羌,与北羌王薄句大等人侵扰北地、冯翊。章武王石斌、乐安王石韬合击,打败了他们,薄句大逃奔马兰山。郭敖乘胜追击,被羌人打败,死亡十分之七八。石斌等人收军回到三城。石虎派使者诛杀了郭敖。秦王石宏有怨言,石虎幽禁了他。 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 长沙桓公陶侃,到了晚年深深因为满盈而自我畏惧,不干预朝廷权力,多次想告老返回封国,佐吏等人苦苦挽留他。六月,陶侃病重,上表请求退位。派左长史殷羡送还朝廷所授予的符节、旌旗、仪仗、曲盖、侍中的貂蝉冠、太尉的印章、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刺史的印传、棨戟;军用物资、器械、牛马、舟船,都有登记簿册,封存仓库,陶侃自己加上锁钥。把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加授督护统领文武官员。甲寅日,陶侃乘舆车出发,到渡口上船,准备回长沙,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夫这样徘徊不前,正是因为诸位(挽留)啊!”乙卯日,在樊谿去世。陶侃在军中四十一年,明察果毅善于决断,观察细密,别人不能欺骗他;从南陵直到白帝,几千里地中,路不拾遗。到他去世时,尚书梅陶给亲人曹识的信中说:“陶公机敏神明如同魏武帝(曹操),忠顺勤劳如同诸葛亮,陆抗等人不能相比。”谢安常说:“陶公虽然运用法律,但常常能领会法律之外的精神。”谢安是谢鲲的侄子。 成汉国王李雄头上生疮。身上一向有很多金属造成的创伤,等到生病时,旧的疤痕都化脓溃烂,儿子们都厌恶而远离他;只有太子李班日夜在身边侍奉,不脱衣冠,亲自为他吮吸脓液。李雄召大将军建宁王李寿接受遗诏辅政。丁卯日,李雄去世,太子李班即位。任命建宁王李寿录尚书事,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和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李班居中行使丧礼,一概不干预。 辛未日,东晋加授平西将军庾亮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兼任江、豫、荆三州刺史,镇守武昌。庾亮征召殷浩为记室参军。殷浩是殷羡的儿子,与豫章太守褚裒、丹杨丞杜乂,都因为见识气度清高远大,善于谈论《老子》、《周易》,在江东享有盛名,而殷浩尤其被名士们所推崇。褚裒是褚略的孙子;杜乂是杜锡的儿子。桓彝曾经对褚裒说:“季野(褚裒字)有皮里《春秋》。”是说他表面不加褒贬而内心自有评价。谢安说:“褚裒虽然不说话,但四时之气也都具备了。” 秋季,八月,王济从辽东返回,东晋下诏派遣侍御史王齐祭祀辽东公慕容廆,又派谒者徐孟持节拜授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秉承皇帝旨意封拜,一切都如同慕容廆的旧例。船到马石津,都被慕容仁扣留。 九月,戊寅日,东晋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去世。 成汉国王李雄的儿子车骑将军李越驻扎在江阳,奔丧到达成都。因为太子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不服,和他的弟弟安东将军李期密谋作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李班派遣李越返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李班因为李雄未安葬,不忍心派遣,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没有任何猜疑和隔阂,派遣李玝外出驻扎在涪城。冬季,十月,癸亥朔日,李越趁李班夜间哭丧,在殡宫弑杀了他,同时杀了李班的哥哥领军将军李都;假传太后任氏的命令,列举李班的罪状而废黜他。 当初,李期的母亲冉氏身份低贱,任氏母亲抚养他。李期多才多艺,有好名声。等到李班死,众人想立李越,李越尊奉李期而立他为帝。甲子日,李期即皇帝位。给李班谥号为戾太子。任命李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授大将军李寿为大都督,改封为汉王;都录尚书事。任命哥哥李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弟李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堂兄李始为征东大将军,接替李越镇守江阳。丙寅日,将李雄安葬在安都陵,谥号为武皇帝,庙号太宗。 李始想和李寿共同攻击李期,李寿不敢发动。李始发怒,反而向李期诬陷李寿,请求杀了他。李期想依靠李寿来讨伐李玝,所以不允许,派遣李寿带兵向涪城进发。李寿先派使者告诉李玝离去和留下的利害关系,为他离开开辟道路,李玝于是前来投奔东晋。东晋下诏任命王玝(李玝降晋后改姓王)为巴郡太守。李期任命李寿为梁州刺史,驻扎在涪城。 后赵国王石弘自己带着玺绶到魏宫,请求把帝位禅让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的大业,天下人自有公论,何必自己谈论这个呢!”石弘流着泪回宫,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的种子真的没有再留下的了!”于是尚书上奏:“魏台请求依照唐尧、虞舜禅让的旧例。”石虎说:“石弘愚昧昏乱,居丧无礼,不可以君临天下,应当废黜他,谈什么禅让!”十一月,石虎派郭殷持节入宫,废黜石弘为海阳王。石弘缓步上车,容貌脸色自如,对群臣说:“我庸碌昏昧不堪继承大统,还有什么可说的!”群臣无不流泪,宫人痛哭。群臣到魏台劝石虎进帝位,石虎说:“皇帝是盛德的称号,不是我敢承担的,暂且可以称为居摄赵天王。”把石弘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幽禁在崇训宫,不久全都杀了他们。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声称有病不来朝贺,石虎多次召他,才来。表情严肃地对石虎说:“我常常说大王是命世英雄,怎么抓住手臂接受托付反而又夺取它呢?”石虎说:“我难道乐意这样吗!只是海阳王年少,恐怕不能处理家事,所以代替他罢了。”心中虽然不高兴,但看在他诚实的份上,也没有怪罪他。 石虎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曦为尚书左仆射,魏郡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官员封爵拜官各有等差。石虎出行到信都,又返回襄国。 慕容皝讨伐辽东,甲申日,到达襄平。辽东人王岌秘密送信请求投降。军队前进,进入城中,翟楷、庞鉴单人匹马逃走,居就、新昌等县都投降。慕容皝想全部坑杀辽东民众,高诩劝谏说:“辽东的反叛,实在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畏惧慕容仁的凶威,不得不服从。现在元凶还在,刚刚攻克这座城,就马上加以屠杀,那么那些没有攻下的城池,就没有归顺的道路了。”慕容皝于是停止。分批迁徙辽东的大姓家族到棘城。任命杜群为辽东相,安抚遗留的民众。 十二月,后赵徐州从事兰陵人朱纵杀了刺史郭祥,献出彭城来向东晋投降,后赵将领王朗进攻他,朱纵逃奔淮南。 慕容仁派兵袭击新昌,督护新兴人王寓击退了他,于是把新昌的民众迁入襄平。 晋成帝咸康元年(乙未年,公元335年)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晋成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改年号。 成汉、后赵都大赦天下,成汉改年号为玉恒,后赵改年号为建武。 成汉国王李期立皇后阎氏,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为司徒。 后赵王石虎命令太子石邃处理尚书奏事,只有祭祀郊庙、选拔州牧太守、征伐、刑杀才亲自处理。石虎喜欢营建宫室,鹳雀台崩塌,杀了典匠少府任汪;又让他重建,规模比旧台大一倍。石邃的保母刘芝封为宜城君,干预朝政,接受贿赂,求取官职的人大多出自她的门下。 慕容皝设置左、右司马,任命司马韩矫、军祭酒封弈担任。 东晋司徒王导因为体弱多病,不堪参加朝会,三月,乙酉日,晋成帝亲临他的府邸,和群臣在内室宴饮,向王导并行礼拜他的妻子曹氏。侍中孔坦秘密上表恳切劝谏,认为皇帝刚行加冠礼,行动应该顾及礼仪,成帝听从了。孔坦又因为成帝把政事委托给王导,从容地说:“陛下年龄已经大了,圣明恭敬之德日益上升,应该广泛接纳朝臣,咨询治国的好方法。”王导听说后厌恶他,调孔坦出朝任廷尉。孔坦不得志,称病辞职。 丹杨尹桓景,为人谄媚巧诈,王导亲近喜爱他。恰逢火星停留在南斗星区经过十天,王导对领军将军陶回说:“南斗,是扬州的分野,我应当退位来抵挡上天的谴责。”陶回说:“您以明德作辅佐,却和桓景促膝亲近,让火星怎么能退离呢!”王导深感惭愧。 王导征召太原人王蒙为掾吏,王述为中兵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蒙不注重小节,而以清廉简约着称,与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常称赞王蒙性情通达而自然有节制。王蒙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当时被称为风流之士的,以刘惔、王蒙为首。王述性格沉静,每次坐客辩论蜂起,而王述处之恬淡。年纪三十岁,还没有名气,人们说他痴呆。王导因为他的门第而征召他。见面后,只问他在东边的米价,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不痴,人们怎么说他痴呢!”曾经见到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没有人不赞美,王述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王导改变脸色向他道歉。 后赵王石虎到南方游玩,到达长江边而返回。有巡逻骑兵十多人到达历阳,历阳太守袁耽上表奏报,没有说明骑兵多少。朝廷震惊恐惧,司徒王导请求出兵讨伐。夏季,四月,加授王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日,成帝在广莫门阅兵,分派众将救援历阳以及戍守慈湖、牛渚、芜湖;司空郗鉴派广陵相陈光带兵入卫京师。不久听说后赵骑兵很少,又已经离开,戊午日,解除戒严,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袁耽因轻妄获罪被免官。 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在襄阳进攻桓宣,没有攻克。 大旱,会稽、馀姚每斗米价格达到五百钱。 秋季,七月,慕容皝立儿子慕容俊为世子。 九月,后赵王石虎把都城迁到邺城,大赦天下。 当初,后赵主石勒因为天竺僧人佛图澄能预言成败,多次应验,恭敬地侍奉他。等到石虎即位,侍奉他更加谨慎,让他穿绫锦,乘雕辇。朝会的时候,太子、诸公搀扶他上殿,主管唱礼的人高呼“大和尚”,坐着的人都起立。派司空李农早晚问候起居,太子、诸公五天朝见一次。国内民众受此影响,大多信奉佛教。佛图澄所在的地方,没有人敢朝着那个方向吐口水。争着建造寺庙,削发出家。石虎因为其中真伪混杂,有人借此逃避赋役胡作非为,于是下诏问中书说:“佛教,是国家所奉祀的。里巷小民没有爵位俸禄的,应该事奉佛吗?”着作郎王度等人评议说:“君王祭祀,典礼都已具备。佛是外国的神,不是天子和中华所应该祠奉的。汉朝开始传入这种道术,只允许西域人在都城立寺庙供奉,汉人都不准出家;魏朝也是这样。现在应该禁止公卿以下不准到寺庙烧香、礼拜;那些赵人(羯人)做僧人的,都恢复原来的服饰。”石虎下诏说:“我出生在边疆,愧为华夏君主,至于祭祀,应该随从本地的风俗。那些夷人、赵人百姓乐意侍奉佛的,特别允许他们。” 后赵章武王石斌率领精锐骑兵二万连同秦、雍二州的军队讨伐薄句大,平定了他们。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人上官澹密谋杀死成汉国王李期,立李班的儿子。事情泄露,李期杀了罗演、上官澹以及李班的母亲罗氏。李期自以为得志,轻视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人,刑罚奖赏等重大政事,都由这几个人决定,很少再咨询公卿。田褒没有别的才能,曾经劝成汉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所以得宠。从此纲纪败坏紊乱,李雄的基业开始衰败。 冬季,十月,乙未朔日,出现日食。 慕容仁派遣王齐等人南返。王齐等人从海路前往棘城,王齐遇到风浪没有到达。十二月,徐孟等人到达棘城,慕容皝才开始接受东晋的朝廷任命。 段氏、宇文氏各自派使者到慕容仁那里,住在平郭城外。慕容皝的帐下督张英率领一百多骑兵从小路秘密行军袭击他们,杀了宇文氏的使者十多人,活捉段氏的使者返回。 这一年,晋明帝的母亲建安君荀氏去世。荀氏在宫中,尊重程度同于太后;下诏追赠为豫章郡君。 代王拓跋翳槐因为贺兰蔼头不恭敬,准备召来杀了他,各部都反叛。代王拓跋纥那从宇文部入境,各部又尊奉他。拓跋翳槐逃奔邺城,后赵人优厚地对待他。 当初,张轨和他的两个儿子张寔、张茂,虽然据守河西,但战争的事情没有哪一年没有。等到张骏继位,境内逐渐太平。张骏勤勉地处理各种政务,统御文武官员,都能得到他们的效用,百姓富裕,军队强大,远近都称他为贤君。张骏派将领杨宣征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各国焉耆、于阗之类,都到姑臧朝贡。张骏在姑臧南面建造五座宫殿,官属都称臣。 张骏有兼并秦州、雍州的志向,派参军麹护上疏,认为:“石勒、李雄已经死了,石虎、李期继承叛逆,百姓离开君主,已经逐渐经过一代人的时间;先辈老人渐已凋落,后生晚辈不知道,向往怀念的心情,一天天遥远一天天淡忘。请求敕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在水路泛舟于长江、沔水,首尾同时举兵(北伐)。” 晋成帝咸康二年(丙申年,公元336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 慕容皝准备讨伐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背叛抛弃君主和亲人,民众和神灵都愤怒;以前这海面不曾结冰,自从慕容仁反叛以来,连续三年结冰了。而且慕容仁只防备陆路,上天或许是想让我们乘海冰去袭击他呢。”慕容皝听从了。群僚都说在冰上行走是危险的事,不如走陆路。慕容皝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敢阻拦的斩首!” 壬午日,慕容皝率领他的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人从昌黎东进,踏着冰面前进,共三百多里。到达历林口,舍弃辎重,轻装军队直奔平郭。离城七里,侦察骑兵报告了慕容仁,慕容仁狼狈出城迎战。张英俘虏两位使者时,慕容仁恨没有穷追;等到慕容皝来到,慕容仁以为慕容皝又是派偏师轻率出来侵扰抢掠,不知道慕容皝亲自前来,对左右说:“这次应当不让他们一匹马能够返回!”乙未日,慕容仁把全部军队在城的西北列阵。慕容军率领部下向慕容皝投降,慕容仁的部众士气沮丧动摇;慕容皝乘机纵兵攻击,大败慕容仁。慕容仁逃跑,他的帐下都反叛,于是擒获了他。慕容皝先为慕容仁斩杀了那些叛变的帐下,然后赐慕容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人,都是慕容仁所信任重用的,慕容皝抓住并杀了他们;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都向东逃跑,慕容幼半路返回;慕容皝的军队追上翟楷、庞鉴,杀了他们;佟寿、郭充逃奔高丽。其余被慕容仁牵连的官吏民众,慕容皝都赦免了他们。封高诩为汝阳侯。 二月,东晋尚书仆射王彬去世。 辛亥日,晋成帝亲临殿前,派使者备齐六礼迎娶故当阳侯杜乂的女儿杜陵阳为皇后,大赦天下;群臣都来祝贺。 夏季,六月,段辽派中军将军李咏袭击慕容皝。李咏直扑武兴,都尉张萌出击擒获了他。段辽另派段兰率领步骑兵数万驻扎在柳城西面的回水,宇文逸豆归进攻安晋作为段兰的声援。慕容皝率领步骑兵五万向柳城进发,段兰不战而逃。慕容皝带兵向北直奔安晋,宇文逸豆归丢弃辎重逃跑;慕容皝派司马封弈率领轻装骑兵追击,大败敌军。慕容皝对众将说:“这两个敌虏羞于没有功劳,必定会再来,应该在柳城附近设下埋伏等待他们。”于是派封弈率领骑兵数千埋伏在马兜山。三月,段辽果然率领数千骑兵来侵扰抢掠。封弈纵兵出击,大败敌军,杀了他们的将领荣伯保。 前廷尉孔坦去世。孔坦病重,庾冰去探视他,流泪。孔坦感慨地说:“大丈夫将死,不询问治国安民的方法,却像小儿女一样相对哭泣吗!”庾冰深深道歉。 九月,慕容皝派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送徐孟等人返回建康。 冬季,十月,东晋广州刺史邓岳派督护王随等人攻击夜郎、兴古,都攻克了;加授邓岳都督宁州。 成汉国王李期因为侄子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有卓越才能,忌妒他,诬陷他谋反,杀了他。 十一月,东晋下诏建威将军司马勋带兵去安定集结汉中;成汉汉王李寿击败了他。李寿于是设置了汉中郡守县令,戍守南郑然后返回。 索头郁鞠率领部众三万人向后赵投降,后赵拜授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赵王,将他们的部众分散到冀州、青州等六州。 第96章 【晋纪十八】 (起自戊戌年,止于辛丑年,一共四年) 晋成帝咸康四年(戊戌年,公元338年) 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皝派都尉赵盘到后赵,打听出兵日期。后赵王石虎准备攻击段辽,招募了三万名骁勇的士兵,全部授予龙腾中郎的官职。恰逢段辽派段屈云袭击后赵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守易京。石虎于是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水军十万从漂渝津出发;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步骑兵七万为前锋讨伐段辽。 三月,赵盘回到棘城。前燕王慕容皝带兵攻掠令支以北的各城。段辽准备追击他。慕容翰说:“如今赵兵在南边,应当合力抵御他们;反而再与燕国争斗,燕王亲自率军而来,士卒精锐,如果万一失利,将用什么来抵御南边的敌人呢!”段兰发怒说:“我之前被你所误,以致造成今天的祸患,我不再中你的计了!”于是率领所有现有军队追击。慕容皝设下埋伏等待他,大败段兰的军队,斩首数千级,掳掠五千户及数以万计的牲畜财产返回。 后赵王石虎进军驻扎在金台。支雄长驱直入蓟城,段辽所任命的渔阳、上谷、代郡太守、国相都投降了,攻取四十多座城。北平相阳裕率领他的民众数千家登上燕山固守,众将怕他成为后患,想攻击他。石虎说:“阳裕是儒生,爱惜名誉节操,只是耻于投降罢了,没什么能力。”于是放过他,进军到徐无。段辽因为弟弟段兰已经战败,不敢再战,率领妻子、儿女、宗族、豪强大户一千多家,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临行时,握着慕容翰的手哭泣说:“没听你的话,自取败亡。我固然是咎由自取,让你失去了安身之处,深感惭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人查封府库请求投降。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率领轻装骑兵二万追击段辽,到达密云山。俘获了他的母亲和妻子,斩首三千级。段辽单骑逃入险要之地,派他的儿子段乞特真奉上表章并向后赵献上名马,石虎接受了。 石虎进入令支宫,论功行赏各有等差。迁徙段国的民众二万多户到司、雍、兖、豫四州;士大夫中有才能品行的,都提拔任用。阳裕到军门投降。石虎责备他说:“你从前像奴虏一样逃跑,现在以士人身份前来,难道是懂得天命,还是无处逃匿了呢?”阳裕回答说:“我从前侍奉王公(王浚),不能匡扶救济;逃到段氏那里,又不能保全。如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四海,幽州、冀州的豪杰无不望风归附,像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我并不独自感到惭愧。是生是死,全由陛下决定!”石虎听了很高兴,当即任命他为北平太守。 夏季,四月,癸丑日,东晋任命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任平州刺史。 成汉国王李期日益骄横暴虐,杀人很多,并且没收死者的资财和妇女,因此大臣大多不能自安。汉王李寿一向尊贵显要,有威望名声,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人都忌妒他。李寿害怕不能免祸,每逢入朝,常伪造边境的文书,以警报紧急为借口推辞。 当初,巴西处士龚壮,父亲、叔父都被李特所杀。龚壮想报仇,多年不脱丧服。李寿多次按礼仪征召他,龚壮不应召;但前去见李寿,李寿悄悄向龚壮询问自我保全的策略。龚壮说:“巴、蜀的民众本来都是晋朝的臣民,节下如果能发兵西取成都,向晋朝称臣,谁不争着为节下挥臂向前充当先锋呢?这样那么福泽流传子孙,名垂不朽,岂只是摆脱今日的祸患而已!”李寿认为他说得对,暗中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谋划攻打成都。 李期稍微听到些风声,多次派许涪到李寿的住所,窥探他的动静;又用毒酒毒死了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李寿于是伪造妹夫任调的信,说李期要攻取李寿;他的部众相信了,于是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从涪城袭击成都,许诺赏赐城中的财物,派部将李弈为前锋。李期没料到李寿到来,起初没有设防。李寿的世子李势担任翊军校尉,打开城门接纳他们,于是攻克成都,驻兵在宫门。李期派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以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人心怀奸计扰乱朝政,把他们全部逮捕杀了。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几天后才安定下来。李寿假称太后任氏的命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幽禁在别宫。追谥戾太子为哀皇帝。 罗恒、解思明、李弈等人劝李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朝称臣,把邛都公送到建康;任调和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人劝李寿自称皇帝。李寿让人占卜,占卜的人说:“可以做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做一天尚且满足,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做几年天子,哪里比得上做百世诸侯?”李寿说:“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于是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汉,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兴。用安车束帛征召龚壮为太师。龚壮发誓不做官,对李寿所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接受。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氏为皇太后。立妃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将旧宗庙改为大成庙,各种制度,多有更改。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弈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公、卿、州、郡的官员,全都用自己的僚属替代;成汉旧臣、近亲以及六郡的士人,都被疏远排斥。邛都公李期叹息说:“天下的君主却成为小县公,不如死!”五月,自缢而死。李寿追赠他谥号为幽公,用王的礼仪安葬。 后赵王石虎因为前燕王慕容皝不会同后赵军队攻打段辽却独自占有其利,想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说:“岁星正守在燕国的分野,出兵必定无功。”石虎发怒,鞭打他。慕容皝听说后,调集军队严密设防:撤销了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等官职。后赵军队有数十万,燕国人震惊恐惧。慕容皝对内史高诩说:“该怎么办?”高诩回答说:“赵军虽然强大,但不必忧虑,只需坚守来抵抗他们,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石虎派使者四处出动,招诱民众和夷人,前燕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人都响应他,共获得三十六座城。游泓是游邃哥哥的儿子。冀阳流亡寄寓的士人共同杀了太守宋烛向后赵投降。宋烛是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鲜于屈也派使者投降后赵。武宁令广平人孙兴告谕官吏民众共同逮捕鲜于屈,列举他的罪状后杀了他,关闭城门抵抗坚守。朝鲜令昌黎人孙泳率领部众抵抗后赵。大姓王清等人密谋响应后赵,孙泳逮捕并杀了他们;同谋的数百人惶恐请罪,孙泳都释放了他们,和他们共同抵抗坚守。乐浪太守鞠彭因为境内都反叛,挑选乡里壮士二百多人共同返回棘城。 戊子日,后赵军队进逼棘城。前燕王慕容皝想外逃,帐下将慕舆根劝谏说:“赵强我弱,大王一抬脚那么赵军的气势就形成了,假使赵人收取我国民众,兵力强大粮食充足,就再也无法抗衡了。我私下认为赵人正希望大王这样罢了,为什么要中他们的计呢?如今坚守坚固的城池,力量可增强百倍,纵然赵军猛攻,也足以支持,观察形势窥伺变化,伺机出兵争取利益。如果事情不成功,再逃跑也不晚,为什么望风而逃,做出必然灭亡的举动呢!”慕容皝这才留下,但恐惧的神色仍然显露出来。玄菟太守河间人刘佩说:“如今强寇在外,人心恐惧,事情的安危,系于大王一人。大王此时无可推诿,应当自我勉励来激励将士,不应当示弱。事情危急了,我请求出击,即使没有大胜,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率领敢死队数百骑兵出城冲击赵军,所向披靡,斩杀俘获后返回,于是士气倍增。慕容皝向封弈问计,封弈回答说:“石虎极其凶暴虐,百姓和神灵共同憎恨,灾祸败亡的到来,还能有多少日子!如今倾国远道而来,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敌军虽强,但构不成大患;顿兵多日,嫌隙自然会产生,只需坚守等待罢了。”慕容皝的心意才安定下来。有人劝慕容皝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 后赵军队从四面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慕舆根等人昼夜奋力作战,共十多天,后赵军队不能攻克,壬辰日,退兵。慕容皝派他的儿子慕容恪率领二千骑兵追击,后赵军队大败,斩获三万多人。后赵各军都丢弃铠甲逃溃,只有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自完好。石闵名瞻,内黄人,本来姓冉,后赵主石勒打败陈午,俘获了他,命令石虎收养为子。石闵骁勇善战,富有策略。石虎喜爱他,待遇如同自己的孙子们。 石虎返回邺城,任命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因功授任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俊,得到将士拼死效力,几个儿子都有不寻常的才能,而且拥有强兵五万,驻扎在京城附近;应该秘密除掉他,以安定国家。”石虎说:“我正倚仗他们父子攻取吴、蜀,为什么要杀他们!”对待他们更加优厚。 前燕王慕容皝分兵讨伐各个反叛的城池,都攻下了。拓展疆域到了凡城。崔焘、常霸逃奔邺城,封抽、宋晃、游泓逃奔高句丽。慕容皝奖赏鞠彭、慕舆根等人而惩处反叛者,诛杀了很多;功曹刘翔为他们申辩说理,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后赵进攻棘城时,前燕右司马李洪的弟弟李普认为棘城必定陷落,劝李洪外出避祸。李洪说:“天道幽远,人事难知。暂且应当听任命,不要轻举妄动自取后悔。”李普坚持请求不止,李洪说:“你认为自己的看法明白透彻,应当自己去做。我受慕容氏的大恩,按道义不能离开,应当在这里效死。”与李普流泪诀别。李普于是投降后赵,随赵军南归,死于丧乱之中;李洪因此以忠诚笃实着名。 后赵王石虎派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的军队戍守海岛,运输谷物三百万斛供给他们;又用船三百艘运谷三十万斛到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在海边屯田;又命令青州建造船只千艘,图谋进攻前燕。 后赵太子石宣率领步骑兵二万攻击朔方鲜卑斛摩头,打败了他,斩首四万多级。 冀州八郡发生大蝗灾,后赵司隶奏请惩处郡守县令。后赵王石虎说:“这是朕政事有失所致,却想归罪郡守县令,这哪里符合归罪自己的心意呢!司隶不进正直之言,辅助朕的不足,却想随意陷害无辜,可以免去官职以白衣身份任职!” 石虎派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归率领部众戍守长安。二人告发镇西将军石广私下树立恩惠,暗中图谋不轨;石虎把石广追回到邺城,杀了他。 乙未日,东晋任命司徒王导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郗鉴为太尉,庾亮为司空。六月,任命王导为丞相,撤销司徒官职并入丞相府。王导性情宽厚,所委任的将领赵胤、贾宁等人,多不遵守法度,大臣们对此感到忧虑。庾亮给郗鉴写信说:“主上从八九岁直到成人,入宫则在宫人手中,出宫则只有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学习音句,咨询未曾遇到君子。秦始皇想愚弄百姓,天下尚且知道不行,何况想愚弄君主呢!君主年龄已经大了,应该把政权归还给他。王导不叩首归还政权,却居太傅尊位,豢养众多无赖之士;您和我都承受托付的重任,大奸不扫除,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想共同起兵废黜王导,郗鉴不同意。南蛮校尉陶称,是陶侃的儿子,把庾亮的阴谋告诉了王导。有人劝王导秘密防备,王导说:“我和庾元规休戚与共,这种无根据的议论,应该从智者的口中断绝。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元规如果来了,我就头戴角巾回家,又有什么可怕呢!”又给陶称写信,认为:“庾公是皇帝的舅父,你应该好好侍奉他!”征西参军孙盛秘密劝谏庾亮说:“王公常有超脱世外的胸怀,岂肯做凡俗的事情呢!这一定是奸邪小人想离间朝廷内外罢了。”庾亮才作罢。孙盛是孙楚的孙子。这时庾亮虽然驻守外地镇所,但遥执朝廷大权,既占据上游,拥有强兵,趋炎附势的人多归附他。王导内心不平,常遇到西风扬起尘土,就举扇遮蔽,慢慢说:“元规的尘土污人!”王导任命江夏人李充为丞相掾。李充因为当时风俗崇尚浮华虚无,于是着《学箴》。认为老子说“断绝仁义抛弃义理,民众回复孝慈,”难道是仁义之道断绝了,然后孝慈才产生吗?大概是忧虑真情于仁义的人少,而利用仁义谋利的人多,所以想将责任寄托于圣人而摆脱对传统规范的牵累。大凡人们看到形迹的多,而领悟道义的少,追逐形迹越执着,离开根本越远。所以作《学箴》来祛除这种蒙蔽说:“名声所以显扬,道义所以废弛;等到损减所尊崇的,才推崇所废弃的。没有仁无法使万物生长,没有义无法整饬羞耻,仁义本来不可远离,只是要除去那些危害仁义的东西罢了。” 成汉李弈的堂兄广汉太守李乾告发大臣图谋废立。秋季,七月,成汉主李寿让他的儿子李广与大臣在前殿盟誓,调任李乾为汉嘉太守;任命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守巴郡。李闳是李恭的儿子。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饥荒瘟疫,李寿命令群臣尽情陈述政事得失。龚壮上密封奏章称:“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与众人盟誓,举国向晋朝称臣,上天应验人心欢悦,大功告成。但议论的人不明白,权宜自称皇帝。如今淫雨百日,饥荒瘟疫一并到来,上天或许是用此来警示陛下。我认为应该遵守以前的盟誓,推奉建康朝廷,他们必定不会吝惜高爵重位来报答大功;即使降阶一等,但子孙无穷,永保福运,不也很好吗!议论的人有的说梁、益二州归附晋朝是荣耀,但对六郡人士不方便。从前公孙述在蜀,客居者当权,刘备在蜀,楚地人士多显贵。等到吴汉、邓艾西伐,全国被屠杀,哪分客主!议论的人不通达安定巩固的根本,苟且吝惜名位,认为刘氏(成汉)的郡守县令正在州郡任职;竟不知道那是国家灭亡君主改易,岂同今日的正义举动,君主荣耀臣子显贵呢!议论的人又说臣应当做法正。臣蒙陛下大恩,听任臣安居;至于荣华禄位,无论是汉是晋,臣都不接受,又为什么要效法法正呢!”李寿看了奏书内心惭愧,秘密收藏起来不公布。 九月,成汉仆射任颜谋反,被诛杀。任颜是任太后的弟弟。成汉主李寿于是把成汉主李雄的儿子全部诛杀。 冬季,十月,东晋光禄勋颜含因年老退位。议论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位隆重,百官应该向他行下拜礼。”太常冯怀以此询问颜含。颜含说:“王公虽然贵重,按道理没有偏敬的理由。行下拜礼的说法,或许是你们的事;我老了,不识时务。”随后告诉别人说:“我听说讨伐别国不同仁人商量,刚才冯祖思(冯怀)向我问谄媚的事,我难道有邪德吗!”郭璞曾经遇到颜含,想为他占卜。颜含说:“年寿在于天,职位在于人。修养自己而上天不赐予,是命运;坚守道义而别人不了解,是本性;人自有性命,不劳蓍草龟甲。”退休二十多年,九十三岁去世。 代王拓跋翳槐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在后赵作人质,拓跋翳槐病重,命令各部大人立拓跋什翼犍为王。拓跋翳槐去世,各部大人梁盖等因为新有大丧,拓跋什翼犍在远方,能否回来不确定;等他到来,恐怕发生变乱,谋划另立君主。而拓跋翳槐的次弟拓跋屈,刚猛多诈,不如拓跋屈的弟弟拓跋孤仁厚,于是共同杀了拓跋屈而立拓跋孤。拓跋孤不同意,亲自到邺城迎接拓跋什翼犍,请求自己留下作人质;后赵王石虎认为他讲义气而把两人都遣返了。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时北即代王位,改年号为建国,分出国家的一半给拓跋孤。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去世后,国家多次发生内乱,部落离散,拓跋氏逐渐衰落。等到拓跋什翼犍即位,雄健勇敢有智慧谋略,能够继承祖先事业,国人归附他,开始设置百官,分掌各种事务。任命代郡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开始制定反叛、杀人、奸淫、偷盗的法律,号令明白,政事清简,没有拘留审讯株连的烦扰,百姓感到安定。于是东自濊貊,西到破落那,南至阴山,北尽沙漠,大都归服,拥有部众数十万人。 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使者请求后赵迎接;不久又反悔,再派使者请求前燕迎接。 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麻秋率领部众三万迎接段辽,告诫麻秋说:“受降如同受敌,不可轻率。”因为尚书左丞阳裕是段辽的旧臣,让他作麻秋的司马。 前燕王慕容皝亲自率领众将军迎接段辽,段辽秘密与前燕谋划歼灭赵军。慕容皝派慕容恪埋伏七千精锐骑兵在密云山,在三藏口大败麻秋,死亡十分之六七。麻秋步行逃脱,阳裕被前燕抓获。 后赵将军范阳人鲜于亮丢失了马匹,徒步沿山行走不能前进,于是停下来,端坐;燕兵包围他,呵斥他起来。鲜于亮说:“我是贵人,按道义不为小人所屈。你们能杀就赶快杀,不能杀就离开!”鲜于亮仪表魁伟,声音气概雄壮严厉,燕兵畏惧他,不敢杀,报告了慕容皝。慕容皝用马迎接他,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用他为左常侍,把崔毖的女儿嫁给他。 慕容皝全部获得了段辽的部众。用上宾的礼节对待段辽,任命阳裕为郎中令。 后赵王石虎听说麻秋战败,发怒,削免了他的官职爵位。 晋成帝咸康五年(己亥年,公元339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东晋大赦天下。 三月,乙丑日,东晋广州刺史邓岳率兵攻击成汉的宁州,成汉建宁太守孟彦逮捕了成汉的宁州刺史霍彪投降。 征西将军庾亮想收复中原,上表举荐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襄阳;又上表举荐他的弟弟临川太守庾怿为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西阳太守庾翼为南蛮校尉,兼任南郡太守,镇守江陵;都授予假节。又请求解除自己豫州刺史的职务,授给征虏将军毛宝。下诏任命毛宝监扬州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率领精兵一万人戍守邾城。任命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进入沔水中游。陶称带领二百人下武昌见庾亮,庾亮一向厌恶陶称轻浮狡诈,数落陶称前后的罪恶,逮捕并杀了他。后来因为魏兴险阻遥远,命令庾怿移驻半洲;改任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赶赴汉中。派参军李松进攻成汉的巴郡、江阳。夏季,四月,抓获成汉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押送建康。成汉主李寿任命李弈为镇东将军,接替李闳镇守巴郡。 庾亮上疏说:“蜀国很弱而胡人(后赵)还强,我想率领大军十万移镇石城,派遣各军分布在长江、沔水一带作为讨伐后赵的规划。”晋成帝把奏疏交给大臣讨论。丞相王导请求同意。太尉郗鉴评议,认为:“物资费用尚未备齐,不可大规模出兵。” 太常蔡谟评议,认为:“时运有好有坏,道义有屈有伸,如果不考虑强弱而轻举妄动,那么很快就会灭亡,有什么功劳可言!现在的计策,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时机的可否在于胡人的强弱,胡人的强弱在于石虎的能否。自从石勒起事,石虎经常作为爪牙,百战百胜,于是平定中原,所占有的土地,和魏朝相同。石勒死后,石虎挟持继位的君主,诛杀将相;内乱平定后,翦灭外寇,一举而攻克金墉,再战而擒获石生,诛杀石聪如同拾取遗物,攻取郭权如同摧枯拉朽,四方境内,没有丧失一尺土地。由此看来,石虎是有能力呢,还是没有能力呢?议论的人因为胡人前次进攻襄阳不能攻克,就说他无能为。百战百胜的强兵而因为不能攻克一城就说他低劣,好比射箭百发百中而有一次失误,可以说他拙劣吗? “况且石遇,只是一支偏师,桓平北(桓宣),只是边将,所争夺的是边境土地,有利就进,不利就退,不是紧要的事。如今征西将军(庾亮)以重镇名贤的身份,亲自率领大军想席卷黄河以南,石虎必定亲自率领全国军队来决胜负,怎么能和襄阳之战相比呢!如今征西想与石虎交战,比石生如何?如果想守城,比金墉如何?想凭借沔水阻敌,比长江如何?想抵抗石虎,比苏峻如何?所有这些,应该仔细比较。 “石生是猛将,有关中精兵,征西将军之战恐怕不能取胜。金墉险要坚固,刘曜十万军队不能攻克,征西将军的防守恐怕不能胜任。又在那时,洛阳、关中都起兵攻击石虎,如今这三镇反而被他所用;与从前相比,是两倍半的势力。石生不能抵挡他的一半,而征西将军想抵挡他的两倍,这是我怀疑的。苏峻的强不及石虎,沔水的险不及长江;长江不能抵御苏峻,而想用沔水抵御石虎,这又是我怀疑的。从前祖士稚(祖逖)在谯城,在城北边界屯垦,胡人来攻,预先设置军屯在外抵御。谷物快熟时,胡人果然到来,壮丁在外作战,老弱在内收割,很多人手持火把,情况紧急就烧掉谷物逃走。像这样几年,最终不能得到利益。在那时,胡人只占据河北,与现在相比,只有四分之一;祖士稚不能抵御他的四分之一,而征西将军想抵御他的四倍,这又是我怀疑的。 “然而这还只是讨论征西将军到达之后的情况,还没有讨论路途上的忧虑。从沔水以西,水急岸高,军队像鱼一样依次逆流而上,首尾长达百里。如果胡人没有宋襄公的仁义,趁我军没有列阵而攻击,将怎么办?如今朝廷军队与胡人,水陆形势不同,熟悉的技能不同;胡人如果来送死,那么我们消灭他们有余,如果放弃长江远道进军,用我之所短攻彼之所长,恐怕不是朝廷制胜的谋略。” 朝廷议论大多与蔡谟相同。于是下诏庾亮不准移镇。 前燕前军师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折冲将军慕舆根、荡寇将军慕舆泥袭击后赵辽西,俘获一千多户人家后离去。后赵镇远将军石成、积弩将军呼延晃、建威将军张支等追击,慕容评等与他们交战,斩了呼延晃、张支的首级。 段辽在前燕谋反,燕人杀了段辽及其党羽数十人,把段辽的首级送到后赵。 五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参合陂会见各部大人,商议定都A212源川。他的母亲王氏说:“我们从先世以来,以迁徙为业。如今国家多难,如果筑城定居,一旦敌寇到来,没有躲避的地方。”于是停止。 代国人把别国来归附的民众都称为乌桓,拓跋什翼犍把他们分为二部,各设置大人监察。弟弟拓跋孤监察北部,儿子拓跋寔君监察南部。 拓跋什翼犍向前燕求婚,前燕王慕容皝把妹妹嫁给他。 秋季,七月,后赵王石虎任命太子石宣为大单于,建立天子的旌旗。 庚申日,东晋始兴文献公王导去世,丧葬的礼仪参照汉朝博陆侯(霍光)及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参用天子的礼仪。 王导简朴寡欲,善于趁势成功,虽然每天没有多少进益但年终统计则有余。辅佐了三代皇帝,仓库没有储备的粮食,衣服没有多余的帛。当初,王导和庾亮共同向晋成帝推荐丹杨尹何充,请求作为自己的副手,并且说:“我死的时候,希望引荐何充到内廷侍奉,那么国家就没有忧虑了。”因此加任何充为吏部尚书。等到王导去世,征召庾亮为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坚决推辞。辛酉日,任命何充为护军将军,庾亮的弟弟会稽内史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 庾冰担当重任后,处理政务,日夜不停,尊礼朝中贤士,提拔后进人才,因此朝野一致称赞他,认为是贤相。当初,王导辅政,常常宽恕;庾冰颇多用威严的刑罚,丹杨尹殷融劝谏他。庾冰说:“前相那样贤明,尚且不堪承受他的宽弘,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范汪对庾冰说:“近来天象运行错乱失度,足下应该尽力采取消除灾祸的措施。”庾冰说:“天象岂是我所能测度的,只应该勤勉尽力做好人事罢了。”又核查户口,查出没有户籍的一万多人,用来充实军队。庾冰喜好纠察,近乎繁琐细碎,后来更加矫情违理,又变得宽纵,疏密全凭自己心意,律令没有用了。 八月,壬午日,又改丞相为司徒。 南昌文成公郗鉴病重,把府事交付长史刘遐,上疏请求退休,并且说:“我所统领的人员复杂,大多是北方人,有的是被迫迁徙来的,有的是新归附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回归本土的心思;我宣扬国家的恩德,指明好坏,给予田地住宅,渐渐得以稍微安定。听说我病重,众人心情惊骇骚动,如果真的要北渡(投向后赵),必定会引发寇心。太常蔡谟,平易简朴坚贞正直,是众望所归,认为可以任都督、徐州刺史。”下诏任命蔡谟为太尉军司,加授侍中。辛酉日,郗鉴去世,当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假节。 当时左卫将军陈光请求讨伐后赵,下诏派陈光进攻寿阳。蔡谟上疏说:“寿阳城小但坚固。从寿阳到琅邪,城堡互相望见,一城受到攻击,各城必定救援。又,朝廷军队在路上要走五十多天,先锋未到,消息早已传开,贼寇的驿传,一日千里,黄河以北的骑兵,足以赶来赴援。像白起、韩信、项籍那样的勇猛,还要拆桥焚船,背水列阵。如今想把船停在水中小洲,带兵到城下,前方面对强敌,回头临近归路,这是兵法所忌讳的。如果进攻不能攻克,胡骑突然到来,恐怕会像荀林父(桓子)不知所措而军中士兵争相渡河砍断的手指可以捧起来那样(形容惨败)。如今陈光所率领的都是宫中精兵,应该让他们所向有征无战(不战而胜)。却把他们停顿在坚城之下,用国家的精锐士兵去攻击寇贼的下等城邑,得到了则利益微薄不足以损伤敌人,失去了则危害严重足以助长寇贼,恐怕不是良策。”于是停止。 当初,陶侃在武昌时,议论的人认为长江北岸有邾城,应该分兵戍守。陶侃总不回答,而议论的人说个不停。陶侃于是渡江狩猎,带领将佐对他们说:“我之所以设置险要防御寇贼,正是凭借长江罢了。邾城隔在长江北岸,内无依靠,外接各族夷人。夷人地区利益丰厚,晋人贪利,夷人不堪忍受,必定会引来外虏入侵。这是招致祸患的缘由,不是防御寇贼。况且吴国时戍守此城,用三万军队,如今纵然有军队戍守,也对江南没有益处;如果羯虏有可乘之机,这又不是所能凭借的了。” 等到庾亮镇守武昌,终于派毛宝、樊峻戍守邾城。后赵王石虎憎恶此事,任命夔安为大都督,率领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将军、军队五万人侵犯荆州、扬州的北部边境,二万骑兵进攻邾城。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认为城池坚固,没有及时派兵。 九月,石闵在沔阴打败晋兵,杀了将军蔡怀;夔安、李农攻陷沔南;朱保在白石打败晋兵,杀了郑豹等五将军;张貉攻陷邾城,死亡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走,渡江时淹死。夔安进占胡亭,侵犯江夏;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都向后赵投降。夔安进军包围石城,竟陵太守李阳抵抗作战,打败敌军,斩首五千多级,夔安才退兵。于是掳掠汉东,挟持七千多户迁徙到幽州、冀州。 这时,庾亮还想上疏请求移镇石城,听说邾城陷落,才作罢。上表陈述谢罪,自行请求贬官三等,代行安西将军;朝廷下诏恢复原位。任命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假节,镇守芜湖。 后赵王石虎忧虑贵戚豪强恣肆,于是提升殿中御史李巨为御史中丞,特别加以亲近信任,朝廷内外肃然起敬。石虎说:“我听说良臣如同猛虎,信步旷野而豺狼避路,确实啊!” 石虎任命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李农率领部众三万与征北大将军张举进攻前燕的凡城。前燕王慕容皝任命榼卢城大悦绾为御难将军,拨给士兵一千人,让他守卫凡城。等到后赵军队到达,将吏都恐惧,想弃城逃跑。悦绾说:“接受命令抵御寇贼,死生以之。况且凭城坚守,一人可敌百人,有敢胡言惑众的斩首!”众人然后安定下来。悦绾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张举等人进攻了十多天,不能攻克,于是退兵。石虎因为辽西迫近前燕边境,多次遭到攻击袭击,于是把那里的民众全部迁徙到冀州以南。 成汉主李寿病重,罗恒、解思明又提议尊奉晋朝;李寿不听从。李演又上书谈及此事;李寿发怒,杀了李演。 李寿常常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为人,以听到父兄时事为耻,上书的人不得言及先世的政教,自认为超过他们。舍人杜袭作了十首诗,假托是应璩所作用以讽谏。李寿回复说:“看了诗明白意思。如果是今人所作,是贤哲的话;如果是古人所作,不过是死鬼的老生常谈罢了。” 前燕王慕容皝自认为称王没有接受晋朝的命令,冬季,派长史刘翔、参军鞠运来东晋献捷报功,并且说明是权宜之计,并请求约定日期大举出兵,共同平定中原。慕容皝攻击高句丽,军队到达新城,高句丽王钊请求结盟,于是返回。又派他的儿子慕容恪、慕容霸攻击宇文部的别部。慕容霸年纪十三岁,勇冠三军。 张骏建立辟雍、明堂以举行礼仪。十一月,任命世子张重华代理凉州事务。 十二月,丁丑日,后赵太保桃豹去世。 丙戌日,东晋任命骠骑将军琅邪王司马岳为侍中、司徒。 成汉李弈侵犯巴东,守将劳杨战败而死。 晋成帝咸康六年(庚子年,公元340年) 春季,正月,庚子朔日,东晋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任命护军将军、录尚书事何充为中书令。庚戌日,任命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接替庾亮镇守武昌。当时人们怀疑庾翼年轻,不能继承他哥哥。庾翼尽心治理,军政严明,几年之间,公家私人都充实,人们都称赞他的才能。 辛亥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陆玩为侍中、司空。宇文逸豆归忌妒慕容翰的才能名声。慕容翰于是假装疯狂纵情饮酒,有时躺着大小便,有时披头唱歌呼喊,跪拜乞讨食物。宇文全国都鄙视他,不再查问录用,因此他能行动自由,山川地形,都默默记在心中。前燕王慕容皝因为慕容翰当初并非叛乱,是因为猜嫌而出逃,虽然在他国,常常暗中为燕国谋划;于是派商人王车到宇文部做生意以窥探慕容翰。慕容翰见到王车,不说话,只是捶胸点头而已。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又派王车去迎接他。慕容翰能拉三百多斤的弓,箭特别长大,慕容皝为他制造了顺手的弓箭,让王车埋在路旁而秘密告诉他。二月,慕容翰偷了宇文逸豆归的名马,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取弓箭,逃归。宇文逸豆归派骁勇骑兵一百多人追赶。慕容翰说:“我久客思归,既然已经上马,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我往日假装愚狂欺骗你们,我的武艺还在,不要逼我,自取死路!”追骑轻视他,直冲上前。慕容翰说:“我在你们国家久了有恨,不想杀你们;你们离我百步把刀竖立,我射它,一发射中你们就可以回去,射不中可以前来。”追骑解下刀竖立,一箭射去,正中刀环,追骑四散逃走。慕容皝听说慕容翰到来,非常高兴,给他的待遇非常优厚。 庚辰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 三月,丁卯日,东晋大赦天下。 成汉军队攻陷丹川,守将孟彦、刘齐、李秋都战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开始建都于云中的盛乐宫。 后赵王石虎给成汉主李寿写信,想和他联合军队入侵东晋,约定平分江南。李寿非常高兴,派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出使后赵;龚壮劝谏,不听。李寿大规模修造船只,整治军队聚集粮食。秋季,九月,任命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征集士卒七万多人为水军,在成都盛大阅兵,鼓噪之声充满江面;李寿登城观看,有吞噬江南的志向。解思明劝谏说:“我国小兵弱,吴郡、会稽险阻遥远,图谋它不容易。”李寿于是命令群臣广泛讨论利害。龚壮说:“陛下与胡人相通,哪如与晋朝相通?胡人是豺狼,灭了晋朝,不得不北面臣事他;如果与他争夺天下,那么强弱不敌,是危亡的形势,虞国、虢国的事情,是已经发生的鉴戒,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群臣都认为龚壮的话正确,叩头哭泣劝谏,李寿才停止。士兵都高呼万岁。 龚壮认为人的品行没有比忠孝更大的;已经报了父亲、叔父的仇,又想使李寿尊奉晋朝,李寿不听从。于是假装耳聋,手不能拿东西,辞官回家,以读书自娱,终身不再到成都。 后赵尚书令夔安去世。 后赵王石虎命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的百姓五个男丁中抽取三个,四个男丁中抽取两个,会合邺城旧兵,满五十万人,准备船只万艘,从黄河通到海上,运输谷物一千一百万斛到乐安城。迁徙辽西、北平、渔阳一万多户到兖、豫、雍、洛四州的地方。从幽州以东直到白狼,大规模兴办屯田。全部搜取民间马匹,有敢私自隐藏的腰斩,共得到四万多匹。在宛阳盛大阅兵,想用来攻击前燕。 前燕王慕容皝对众将说:“石虎自以为乐安城防守重重,蓟城南北必定没有设防,如今如果从偏僻道路出其不意,可以彻底击败他们。”冬季,十月,慕容皝率领各军从蠮螉塞攻入袭击后赵,戍守将领挡道的都被擒获,直抵蓟城。后赵幽州刺史石光拥有军队数万,关闭城门不敢出战。燕兵进军攻破武遂津,进入高阳,所到之处焚烧积聚的物资,掳掠三万多户人家后离去。石光因懦弱被征召回朝。 后赵王石虎任命秦公石韬为太尉,与太子石宣隔日省视决断尚书奏事,专断赏罚,不再启奏报告。司徒申钟劝谏说:“赏罚是君主的大权,不可以交给别人。所以用来防微杜渐,在祸乱发生前消除它。太子的职责在于侍奉饮食,不应当参与政事;庶人石邃因为参与政事导致败亡,覆车之鉴不远。而且两种权力分散,很少不导致灾祸的。爱他不用正确的方法,恰恰是害了他。”石虎不听。 中谒者令申扁因为聪明悟性高能言善辩受到石虎宠爱,石宣也亲近他,让他掌管机密。石虎既然不处理政事,而石宣、石韬都喜欢酣饮、畋猎;因此官员的任命、生杀都取决于申扁,从九卿以下无不望尘而拜。 太子詹事孙珍患眼病,向侍中崔约求药方,崔约戏弄他说:“撒尿其中就会好”。孙珍说:“眼睛怎么能撒尿?”崔约说:“你的眼睛深陷,正耐撒尿其中。”孙珍怀恨他,告诉了石宣。石宣在兄弟中长相最像胡人,眼窝深,听说后发怒,杀了崔约父子。于是公卿以下畏惧孙珍不敢正眼看他。 燕公石斌督察边境州郡,也喜好畋猎,常常把城门钥匙悬在树上就进去(指不守规矩)。征北将军张贺度常常劝谏他,石斌发怒,侮辱张贺度。石虎听说后,派主书礼仪持节去监督他。石斌杀了礼仪,又想杀张贺度,张贺度严加防卫飞马报告石虎。石虎派尚书张离率领骑兵追赶石斌,鞭打三百下,免官回家,诛杀他的亲信十多人。 张骏派别驾马诜到后赵进贡,表文言辞傲慢;后赵王石虎发怒,想杀马诜。侍中石璞劝谏说:“如今国家应当首先除掉的是残存的晋朝。河西偏僻闭塞,不足为意。现在杀了马诜,必定要征讨张骏,那么兵力分散为二,建康又延长几年的性命了。”于是作罢。石璞是石苞的曾孙。 当初,成汉将领李闳被东晋俘获,逃奔到后赵,成汉主李寿写信给后赵王石虎请求放还他,署名“赵王石君”。石虎不高兴,交给外廷评议。中书监王波说:“如今李闳以死发誓说:‘如果能归骨于蜀,必定纠集率领宗族,混同于王化。’如果他守信,那么不用烦劳一兵一卒,坐定梁州、益州;如果他反复,不过失去一个亡命之人,对赵国有什么损害!李寿既然僭越帝号,如今用诏书的形式给他,他必定用对等的形式回复,不如再用书信的形式给他。”恰逢挹娄国向后赵进献楛矢石砮,王波于是请求把这些东西送给成汉,说:“让他们知道我们能臣服远方。”石虎听从了,送李闳回去,给予丰厚的礼物。李闳到达成都,李寿下诏说:“羯奴使者来朝,进贡他们的楛矢。”石虎听说后,发怒,罢黜王波,让他以平民身份兼任职务。 晋成帝咸康七年(辛丑年,公元341年) 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皝派唐国内史阳裕等在柳城以北、龙山以西筑城,建立宗庙、宫殿,命名为龙城。 二月,甲子朔日,出现日食。 刘翔到达建康,晋成帝接见,询问慕容镇军(慕容皝)平安。刘翔回答说:“我受派遣的时候,慕容镇军穿着朝服拜读了章表。” 刘翔为前燕王慕容皝请求大将军、燕王玺印。朝廷议论认为;“旧例:大将军不处在边境;从汉朝、魏朝以来,不封异姓为王。请求的不能同意。”刘翔说:“自从刘氏、石氏作乱,长江以北,剪灭成为戎狄的巢穴,没听说中原公卿的后裔有一人能挥臂举戈、摧毁攻破凶逆的。只有慕容镇军父子尽力,心向本朝,以少击众,屡次歼灭强敌,使得石虎畏惧,把边境的民众全部迁徙分散居住到三魏地区,使赵国疆土缩小千里,以蓟城作为北部边境。功勋如此显赫,却吝惜海北之地不给他作为封邑,为什么呢!从前汉高祖不吝惜对韩信、彭越封王,所以能成就帝业;项羽摩挲印章不忍授人,最终导致危亡。我的真心,不是只想尊奉我所侍奉的人,私下痛惜圣朝疏远忠义之国,使四海之人没有可以劝勉仰慕的对象罢了。” 尚书诸葛恢,是刘翔的姐夫,独自主持异议,认为:“夷狄互相攻击,是中国的利益。只有车服礼器和爵号,不可轻易给予。”于是对刘翔说:“假使慕容镇军能除掉石虎,那是又得到一个石虎,朝廷依赖什么呢!”刘翔说:“寡妇尚且知道忧虑周朝的陨灭。如今晋室危殆,您的地位与元、凯(指辅弼大臣)相当,难道没有忧国之心吗?假使靡、鬲(夏朝中兴功臣)的功劳不立,那么少康怎么能祭祀夏朝!齐桓公、晋文公的战斗不胜利,那么周朝之人都要成为夷狄了(披发左衽)。慕容镇军枕戈待旦,志在歼灭凶逆,而您却发出邪惑的言论,忌恨离间忠臣。四海之所以未能统一,确实是因为您这样的人啊!”刘翔留在建康一年多,众人议论最终不能决定。 刘翔于是游说中常侍彧弘说:“石虎包揽八州之地,披甲士兵百万,志在吞并江、汉,自从索头、宇文以及各小国,无不臣服;只有慕容镇军拥戴天子,精诚贯通白日,反而不能获得礼遇和任命,我担心天下人心转移离散,不再有南向归附的人了。公孙渊对吴国没有尺寸之功,吴主封他为燕王,加九锡。如今慕容镇军屡次摧毁贼寇兵锋,威震秦州、陇西,石虎接连派遣重要使者,甜言厚礼,想授给他曜威大将军、辽西王;慕容镇军厌恶他不是正统,推辞不接受。如今朝廷却吝惜虚名,压抑忠顺,难道是国家的长远之计吗!以后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彧弘替他入宫向晋成帝进言,晋成帝心里也想同意。恰逢慕容皝上表称:“庾氏兄弟专权招乱,应该加以斥退,以安定国家。”又给庾冰写信,责备他执政掌权,不能为国家雪耻。庾冰非常恐惧,因为慕容皝地处偏远,不是自己所能控制,于是与何充上奏同意他的请求。乙卯日,任命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备齐器物、典策,都依照特殊礼仪。又任命他的世子慕容俊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赏赐军用物资器械数以千万计。又封功臣一百多人。任命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授员外散骑常侍;刘翔坚决推辞不接受。 刘翔痛恨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饮放纵相崇尚,曾趁朝中贵官宴饮集会时,对何充等人说:“天下动荡,已过三十六年,宗庙社稷成为废墟,黎民百姓涂炭,这正是朝廷焦虑之时,忠臣效命之秋。而诸位安于江南,放纵情欲,以奢侈靡费为荣,以傲慢放诞为贤;听不到正直的言论,看不到征伐的功绩,将用什么尊崇君主救济百姓呢!”何充等人非常惭愧。 下诏派遣兼大鸿胪郭烯持节到棘城册封燕王,与刘翔等人一同北上。公卿在长江边上饯行,刘翔对诸位公卿说:“从前少康凭一旅军队消灭有穷氏,勾践依靠会稽报复强吴;蔓草还应该早除,何况是仇敌呢!如今石虎、李寿,志在互相吞并,朝廷军队纵然不能澄清北方,也应当致力于巴、蜀。一旦石虎抢先举事,兼并了李寿,占据有利地形以窥视东南,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处理以后的事了。”中护军谢广说:“这正是我的心意!” 三月,戊戌日,东晋皇后杜氏去世。夏季,四月,丁卯日,将恭皇后安葬在兴平陵。 下诏核实王公以下至庶人都正式以所居之地为准断定户籍、用白纸登记(土断白籍)。 秋季,七月,郭烯、刘翔等人到达前燕,前燕王慕容皝任命刘翔为东夷护军、领大将军长史,任命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为右司马,中尉郑林为军谘祭酒。 八月,辛酉日,东晋东海哀王司马冲去世。 九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旧城南八里修筑盛乐城。 代王妃慕容氏去世。 冬季,十月,匈奴刘虎侵犯代国西部,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军迎击,大败敌军。刘虎去世,儿子刘务桓继立,派使者向代国求和,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他。刘务桓又向后赵朝贡,后赵任命刘务桓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后赵横海将军王华率领水军从海路袭击前燕安平,攻破了。 前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恪为渡辽将军,镇守平郭。自从慕容翰、慕容仁之后,众将没有能继任的。等到慕容恪到达平郭,抚慰旧部怀柔新人,多次击败高句丽军队,高句丽畏惧他,不敢入境。 十二月,东晋兴平康伯陆玩去世。 成汉主李寿让他的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当初,成汉主李雄因节俭宽厚仁惠得蜀地人心。等到李闳、王嘏从邺城返回,极力称说邺城中繁华富庶,宫殿壮丽;并且说后赵王石虎用刑罚杀戮驾驭臣下,所以能控制境内。李寿羡慕这些,迁徙旁郡百姓中三个男丁以上的家庭来充实成都,大修宫室,制造器物玩物;百姓有小过失,就杀死以树立威信。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都因直言劝谏获罪而死。百姓被赋役弄得疲惫不堪,叹息声充满道路,想造反的人很多了。 第97章 【晋纪十九】 (起自壬寅年,止于丁未年,一共六年) 晋成帝咸康八年(壬寅年,公元34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出现日食。 乙丑日,东晋大赦天下。 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察觉到酒中有毒,给狗喝,狗被毒死,秘密上奏给皇帝。晋成帝说:“大舅(庾亮)已经扰乱了天下,小舅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酒而死。 三月,开始将武悼皇后(杨艳)配祭于晋武帝庙。 庾翼在武昌,多次出现妖怪,想移镇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离武昌一千多里,数万军队,一旦迁移,兴建城池,公家私人都劳苦扰攘。又,江州需要逆流而上数千里供给军府,劳役增加一倍。而且武昌确实是江东镇戍的中心,不仅仅是扞卫上游而已;紧急时奔赴告急,迅速驰援并不难。如果移到乐乡,远在西边边疆,一旦长江边有变故,不能相接救援。封疆大吏和重要将领,本应居住在要害之地,造成对内外有利的形势,使窥伺者的心思不知指向何方。从前秦始皇忌讳‘亡秦者胡’的谶语,最终却成了刘邦、项羽起事的资本;周宣王厌恶檿弧(山桑木弓)的童谣,却造成了褒姒之乱。因此通达的君子,只走正道,祈禳避祸的方法,都不采取;正应该选择人事中合乎道理的做法,思考国家的长远之计。”朝廷议论也认为这样对。庾翼于是停止了移镇。 夏季,五月,乙卯日,晋成帝身体不适;六月,庚寅日,病重。有人伪造尚书省的符信,命令宫门不得让宰相进入;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是假的。”追问查究,果然如此。晋成帝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弈,都还在襁褓中。庾冰自己认为兄弟掌权日久,担心皇帝换代之后,亲属关系更加疏远,被他人离间,常常劝晋成帝说国家有强敌,应该立年长的君主;请求立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继承人,晋成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说:“父子相传,是先王的旧典,改变它的很少不导致祸乱。所以周武王不传位给圣德的弟弟,并不是不爱他。现在琅邪王即位,那孺子(幼子)怎么办!”庾冰不听。下诏,以司马岳为继承人,并让司马弈继承琅邪哀王(司马安国)。壬辰日,庾冰、何充及武陵王司马曦、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一同接受遗诏辅政。癸巳日,晋成帝去世。晋成帝幼年继位,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等到长大,很有勤俭的美德。 甲午日,琅邪王司马岳即皇帝位,即晋康帝,大赦天下。 己亥日,封晋成帝的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弈为东海王。 晋康帝居丧时不说话,把政事委托给庾冰、何充。秋季,七月,丙辰日,将晋成帝安葬在兴平陵。晋康帝步行送丧,到阊阖门,才乘坐素车到达陵墓所在地。安葬完毕后,晋康帝亲临殿前,庾冰、何充侍坐。晋康帝说:“朕继承大业,是二位的力量。”何充说:“陛下即位,是庾冰的力量;如果按我的建议,就看不到太平之世了。”晋康帝面有愧色。己未日,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开庾氏兄弟。 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皝将都城迁到龙城,赦免境内罪人。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皝说:“宇文部强盛已久,多次成为国家的祸患。现在逸豆归篡位夺国,群情不附。加上他资质平庸昏聩,将帅无才,国家没有防卫,军队没有纪律。我长期在他们国家,熟悉那里的地形;虽然他们远远地依附强大的羯赵,但声势不能连接,得不到有益的救援;现在如果攻击他们,百战百胜。但是高句丽离我国很近,常有窥伺的野心。他们知道宇文部灭亡后,灾祸将落到自己头上,必定会乘虚深入,袭击我们没有防备的地方。如果少留兵则不足以防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远征。这是心腹之患,应该先除掉它;看它的势力,一次行动就能攻克。宇文部是只能自守的敌虏,一定不能远来争利。取得高句丽后,回头再取宇文部,易如反掌。两国平定后,利益尽收于东海之滨,国家富饶军队强大,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就可以图谋中原了。”慕容皝说:“好!”准备攻击高句丽。高句丽有两条路,北道平坦宽阔,南道险峻狭窄,大家都想从北道进军。慕容翰说:“敌人按常情推测,必定认为大军从北道来,会重兵防守北道而轻视南道。大王应该率领精锐部队从南道攻击他们,出其不意,丸都(高句丽都城)就不难攻取了。另外派遣偏师从北道出击,即使有失误,他们的腹心已被击溃,四肢也就无能为力了。”慕容皝听从了他的建议。 十一月,慕容皝亲自率领四万精兵从南道出发,以慕容翰、慕容霸为前锋,另派长史王寓等率领一万五千军队从北道出发,讨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然派弟弟高武率领五万精兵防守北道,自己率领老弱士兵防备南道。慕容翰等先到,与高钊交战,慕容皝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左常侍鲜于亮说:“我以俘虏的身份蒙受国王以国士相待的恩情,不可以不报答;今天,就是我的死期!”独自与几名骑兵率先冲击高句丽军阵,所向披靡。高句丽军阵动摇,大军乘机进攻,高句丽军队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了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各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入丸都。高钊单骑逃跑,轻车将军慕舆泥追击抓获了他的母亲周氏和妻子后返回。恰逢王寓等在北道作战,都战败覆没,因此慕容皝不再穷追。派使者招降高钊,高钊不出来。 慕容皝准备返回,韩寿说:“高句丽这地方,无法戍守。现在他们的君主逃亡百姓离散,潜伏在山谷中;大军离开后,必定会重新聚集,收集残余,仍然足以成为祸患。请载走他父亲的尸体、囚禁他的生母然后返回,等他绑着自己来投降,然后还给他,用恩德信义安抚他,这是上策。”慕容皝听从了。挖开高钊父亲乙弗利的坟墓,载走他的尸体,没收府库中累世的珍宝,俘虏男女五万多人,烧毁他们的宫室,破坏丸都城后返回。 十二月,壬子日,东晋立妃子褚氏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褚裒因为自己是皇后的父亲,不愿在朝中担任要职,苦苦请求外任;于是任命他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 后赵王石虎在邺城修建台观四十多所,又营建洛阳、长安两处宫殿,服役的有四十多万人;又想从邺城修建阁道直到襄国,命令河南四州准备南征的物资,并、朔、秦、雍四州准备西讨的物资,青、冀、幽三州准备东征的物资,都是三丁抽二、五丁抽三(三五发卒)的比例征发士卒。各州军队制造铠甲的有五十多万人,船夫十七万人,被水淹死、被虎狼吃掉的占三分之一。加上公侯、州牧郡守竞相营求私利,百姓失业愁苦困顿。贝丘人李弘利用民众的怨恨,自称姓名应验了谶语,联络党羽,设置百官;事情泄露,被杀,受牵连被处死的达数千家。 石虎打猎没有节制,清晨出去夜晚归来,又经常微服出行,亲自察看劳役情况。侍中京兆人韦謏劝谏说:“陛下忽视天下的重任,轻率地出行于斧斤之间,突然有狂徒发难,即使有智慧勇气,又将如何施展!又兴劳役没有定时,荒废了百姓的耕种收割,叹息声充满道路,恐怕不是仁圣的君主所忍心做的。”石虎赏赐韦謏谷物布帛,但兴建修缮更加繁多,出游视察依然如故。 秦公石韬受到石虎的宠爱,太子石宣憎恶他。右仆射张离兼任五兵尚书,想向石宣献媚,对他说:“现在诸侯属吏士兵超过限额,应该逐渐裁减,以加强本根(东宫)的力量。”石宣让张离上奏:“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公,允许设置属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此以下,按三分之一的比率设置,剩余的士兵五万人,全部配备给东宫。”于是各位公爵都怨恨,矛盾更加深了。 青州上报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虎,一夜之间移到了城东南,有狼狐一千多足迹跟着它,足迹都成了小路。”石虎高兴地说:“石虎,就是朕;从西北移到东南,是天意想让朕扫平江南。命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集合,朕要亲自统领六军,以遵奉天命。”群臣都来祝贺,呈上《皇德颂》的有一百零七人。下令:“征召士卒,每五人出一辆车、两头牛、十五斛米、十匹绢,征调不齐的处斩。”百姓甚至卖儿女来供给军需,仍然不能备齐,在路旁树上自缢的人随处可见。 晋康帝建元元年(癸卯年,公元343年) 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他的弟弟向燕国称臣入朝,进贡的珍宝异物数以千计。燕王慕容皝于是归还了他父亲的尸体,仍然留他的母亲作人质。 宇文逸豆归派他的国相莫浅浑率兵攻击燕国;众将争着想出击,燕王慕容皝不允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皝害怕他,畅饮纵猎,不再设防。慕容皝派慕容输出击,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部众全部被俘。 (此处插入关于庾翼、桓温、殷浩等人的背景和议论,与主线事件关联较弱,属补充说明) 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不崇尚浮华。琅邪内史桓温,是桓彝的儿子,娶了南康公主,豪爽有风度气概。庾翼与他友好,互相期望能安定拯救天下。庾翼曾经向晋成帝推荐桓温说:“桓温有英雄的才能,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常人对待,当作普通女婿抚养。应该委派给他像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必定能建立匡济艰难的功勋”。当时杜乂、殷浩都有才气和名望冠绝当代,庾翼唯独不重视他们,说:“这些人应该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然后再慢慢考虑他们的任职。”殷浩多次拒绝征召,隐居在墓地旁,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江夏相谢尚、长山令王蒙常常窥探他的出仕意向,来预测江东的兴亡。他们曾一起去探望他,知道殷浩有坚定的隐居之志,回来后,互相说:“深源(殷浩字)不出山,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啊!”谢尚是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担任司马;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没有应召。庾翼给殷浩写信说:“王夷甫(王衍)树立的名声并不真实,虽然说是谈玄,实际上助长了浮华竞争。德行高尚的君子,遇到机会,难道能这样吗!”殷浩还是不出山。 殷羡任长沙相,在郡中贪婪残暴,庾冰写信给庾翼嘱托他照顾。庾翼回信说:“殷君骄横豪强,也好像是因为有个好儿子(指殷浩),弟弟我因此稍徇人情宽容他。大体上江东的政事,用姑息的态度对待豪强,常常成为百姓的蛀虫;偶尔执行法令,就施加给寒门贫民。比如往年偷盗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的,都是豪强将领之流,却只是杀仓库督监来塞责。山遐任馀姚长,为官府清理出豪强藏匿的二千户人口,而众人共同驱逐他,使得山遐不得安坐。虽然这都是前任宰相的昏庸谬误,但江东政事衰败,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兄弟不幸,横陷于这种局面中,既然不能自拔于风尘之外,就应当共同睁大眼睛来治理它。荆州所统领的二十多个郡,只有长沙最恶劣;恶劣而不废黜,与杀仓库督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山遐是山简的儿子。 庾翼把灭胡(后赵)取蜀(成汉)作为自己的责任,派使者向东约燕王慕容皝,向西约张骏,约定日期大举出兵。朝廷议论大多认为困难,只有庾冰的意见与他相同,而桓温、谯王司马无忌都赞成他。司马无忌是司马承的儿子。 秋季,七月,后赵汝南太守戴开率领数千人向庾翼投降。丁巳日,东晋下诏讨论经略中原的计划。庾翼想调动所辖的全部军队北伐,上表举荐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诸军事、梁州刺史,向丹水进军;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率领军队进入临淮;同时征发所统辖六州的奴仆以及车牛驴马,百姓叹息怨恨。 代王拓跋什翼犍又向前燕求婚,燕王慕容皝要求献上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拓跋什翼犍不给,又态度傲慢没有女婿的礼节。八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领前军师慕容评等攻击代国。拓跋什翼犍率领部众避开离去,燕人没见到敌人就返回了。 成汉主李寿去世,谥号为昭文皇帝,庙号中宗;太子李势即位,大赦天下。 后赵太子石宣攻击鲜卑斛谷提,大败对方,斩首三万级。 宇文逸豆归抓住段辽的弟弟段兰,送到后赵,并献上骏马一万匹。后赵王石虎命令段兰率领所跟随的鲜卑五千人屯驻令支。 庾翼想移镇襄阳,担心朝廷不允许,于是上奏说移镇安陆。晋康帝和朝中官员都派使者劝止庾翼,庾翼于是违背诏命北上;到达夏口,又上表请求镇守襄阳。庾翼当时有军队四万人,朝廷下诏加授庾翼都督征讨诸军事。此前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多次请求外出任职,辛巳日,任命庾冰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诸军事,兼任江州刺史,假节,镇守武昌,作为庾翼的后援。征召徐州刺史何充为都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兼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征召江州刺史褚裒为卫将军,兼任中书令。 冬季,十一月,己巳日,东晋大赦天下。 晋康帝建元二年(甲辰年,公元344年) 春季,正月,后赵王石虎在太武殿宴享群臣,有一百多只白雁聚集在马道的南面,石虎命令射它们,都没有射中。当时各州军队聚集的有一百多万,太史令赵揽秘密对石虎说:“白雁聚集庭院,是宫室将空的征兆,不宜南征。”石虎相信了他,于是亲临宣武观,盛大阅兵后作罢。 成汉主李势改年号为太和,尊奉母亲阎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李氏为皇后。 燕王慕容皝与左司马高诩谋划讨伐宇文逸豆归。高诩说:“宇文部强盛,现在不攻取,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讨伐它一定能取胜;但对将领不利。”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这一去肯定回不来了,但是忠臣不逃避。”于是慕容皝亲自率军讨伐逸豆归。任命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为副将;分别命令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以及折冲将军慕舆根率兵,分三路并进。高诩将要出发,不见妻子,让人告诉她家事就走了。 逸豆归派南罗大涉夜干率领精兵迎战,慕容皝派人骑马告诉慕容翰说:“涉夜干勇冠三军,应该稍微避开他。”慕容翰说:“逸豆归把国内所有精兵都交给涉夜干,涉夜干一向有勇猛的名声,是全国依赖的人。现在我战胜他,他的国家就不攻自溃了。而且我非常了解涉夜干的为人,虽有虚名,实际上容易对付,不宜避开他,挫伤我军的士气。”于是进军交战。慕容翰亲自出马冲击敌阵,涉夜干出来应战;慕容霸从旁边截击,于是斩杀了涉夜干。宇文部士兵见涉夜干死了,不战而溃;燕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克了宇文部的都城。逸豆归逃跑死在漠北,宇文氏由此离散灭亡。慕容皝全部收取了他们的牲畜财产、物资货物,迁徙他们的部众五千多落(户)到昌黎,开拓疆域一千多里。将涉夜干所居住的城改名为威德城,派弟弟慕容彪戍守然后返回。高诩、刘佩都中流箭而死。 高诩擅长天文,慕容皝曾对他说:“你有好书却不给我看,怎么能算忠诚尽责!”高诩说:“我听说君主掌握要领,臣子履行职责。掌握要领的人安逸,履行职责的人劳苦。所以后稷播种,尧不参与。观测天文气象,早晚非常辛苦,不是至尊所应该亲自做的,殿下要用它来做什么呢!”慕容皝默然。 当初,逸豆归侍奉后赵非常恭谨,贡献络绎于路。等到燕人讨伐逸豆归,后赵王石虎派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出发救援他们。等到达时,宇文氏已经灭亡,于是进攻威德城,没有攻克而返回;慕容彪追击,打败了他们。 慕容翰在与宇文部交战时,被流箭射中,卧病很长时间没有出门。后来逐渐痊愈,在家试着骑马。有人告发慕容翰谎称生病却私下练习骑马,怀疑他想作乱。燕王慕容皝虽然凭借慕容翰的勇略,但心中终究忌惮他,于是赐令慕容翰自杀。慕容翰说:“我负罪出逃,之后又回来,今天死已经晚了。然而羯贼跨据中原,我不自量力,想为国家扫荡统一中原。这个志向没有实现,死有遗恨,命该如此啊!”饮毒药而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他的大人长孙秩到燕国迎娶妻子。 夏季,四月,凉州将领张瓘在三交城打败后赵将领王擢。 当初,后赵领军王朗对后赵王石虎说:“严冬雪寒,而皇太子让人砍伐修建宫殿的木材,拖引到漳水,服役的有数万人,叹息声充满道路,陛下应该趁出游时停止这项劳役。”石虎听从了。太子石宣发怒。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石宣让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是天王(象征天子)的星宿,现在火星停留在这里,灾殃不小。应该用姓王的贵臣来承当。”石虎说:“谁合适?”赵揽说:“没有比王领军更贵的了。”石虎心里爱惜王朗,让赵揽再说次一等的人。赵揽无法回答,于是说:“次一等的只有中书监王波了。”石虎于是下诏,追究王波之前评议楛矢(挹娄国进贡的箭)事件的罪过(认为其处理不当,示弱于成汉),处以腰斩,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将尸体扔进漳水;不久又怜惜他无罪,追赠司空,封他的孙子为侯。 后赵平北将军尹农攻击燕国的凡城,没有攻克而返回。 成汉太史令韩皓上书说:“火星停留在心宿,是因为宗庙修葺不善的谴责。”成汉主李势命令群臣商议。相国董皎、侍中王嘏认为:“景皇帝(李特)、武皇帝(李雄)创业,献皇帝(李骧)、文皇帝(李寿)继承基业,都是至亲,血缘不远,不应该疏远绝祀。”于是重新下令祭祀成汉的始祖李特、太宗李雄,都称之为汉。 征西将军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在丹水攻击后赵将领李罴,被李罴打败,庾翼将桓宣贬为建威将军。桓宣惭愧愤恨成疾,秋季,八月,庚辰日,去世。庾翼让长子庾方之任义城太守,代领桓宣的部众;又任命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 中书令褚裒坚决辞让中枢要职;闰月,丁巳日,任命褚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金城。 晋康帝病重,庾冰、庾翼想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继承人;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司马聃,晋康帝同意了。九月,丙申日,立司马聃为皇太子。戊戌日,晋康帝在式乾殿去世。己亥日,何充依据遗旨奉太子即位,即晋穆帝,大赦天下。由此庾冰、庾翼深深怨恨何充。尊奉皇后褚氏为皇太后。当时晋穆帝才两岁,太后临朝听政代行皇帝职权。何充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己陈说既然录尚书事,就不宜再当中书监;朝廷同意,又加授他侍中。 何充认为左将军褚裒是太后的父亲,应该总揽朝政,上疏推荐褚裒参录尚书事;于是任命褚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如旧。褚裒因为是近亲国戚,害怕招致非议,上疏坚决请求驻守外藩;于是改授他为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尚书上奏:“褚裒见太后,在公庭则行臣子之礼,私下见面则行严父之礼。”朝廷同意。 冬季,十月,乙丑日,将晋康帝安葬在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病;太后征召庾冰辅政,庾冰推辞,十一月,庚辰日,去世。庾翼因为家事国事,留儿子庾方之任建武将军,戍守襄阳。庾方之年轻,让参军毛穆之任建武司马来辅佐他。毛穆之是毛宝的儿子。庾翼返回镇守夏口,朝廷下诏庾翼再都督江州,又兼任豫州刺史。庾翼推辞豫州刺史,又想移镇乐乡,下诏不允许。庾翼仍然修缮军事器械,大力屯田积谷,以图日后举事。 后赵王石虎在灵昌津建造黄河桥,采集石头作为桥墩,石头投下后,总是随水流冲走,用工五百多万而桥没有建成,石虎发怒,斩杀工匠而停止。 晋穆帝永和元年(乙巳年,公元345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日,皇太后在太极殿设置白纱帷帐,抱着皇帝亲临殿前。 后赵义阳公石鉴镇守关中,役事繁赋税重,文武官员有长头发的,就拔下来做帽带,剩下的给宫人。长史取头发报告后赵王石虎,石虎征召石鉴返回邺城。任命乐平公石苞代镇长安。征发雍、洛、秦、并四州十六万人修建长安未央宫。 石虎喜好打猎,晚年,身体沉重不能骑马,于是制造猎车一千乘,定期会猎。从灵昌津南到荥阳东直到阳都作为猎场,让御史监察其中的禽兽,有冒犯的人罪至处死。百姓有美女、好牛好马,御史索要得不到,都诬陷他们冒犯禽兽,判处死刑的有一百多人。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征发百姓牛二万头,配给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多国都是九等,大量征发民女三万多人,分成三等来分配;太子、诸公侯私下下令采选的又将有一万人。郡县竭力寻求美女,大多强夺他人妻子,杀害其丈夫以及丈夫自杀的有三千多人。送到邺城,石虎亲临殿前挑选分级,认为使者有才能,封侯的有十二人。荆楚、扬州、徐州的百姓流亡反叛几乎光了;郡守县令因为不能安抚怀柔,被下狱处死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趁侍奉时恳切劝谏,石虎大怒,让龙腾中郎将他摧折而死。 燕王慕容皝把牛借给贫民,让他们在苑囿中耕种,收取十分之八的税,自己有牛的人收取十分之七的税。记室参军封裕上书劝谏,认为:“古代十分取一而税,是天下最中正的做法。到了魏、晋,仁政衰微淡薄,租借官田官牛的不过收取十分之六的税,自己有牛的对半分成,还不收取十分之七八的税。自从永嘉之乱以来,海内动荡离散,武宣王(慕容廆)用德行安抚,华夏和夷族的百姓,从万里之外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汇聚,用襁褓背着孩子来归附他的人,就像婴儿归附父母。因此户口比旧时增加了十倍,没有田地的人十有三四。等到殿下继位,向南挫败强赵,向东兼并高句丽,向北攻取宇文部,开拓疆域三千里,增加民众十万户,这时应该全部废除苑囿来给予新归附的民众,没有牛的人官府借给牛,不应当再收取重税。况且用殿下的民众耕种殿下的牛,牛不是殿下所有,又在哪里呢!如果能这样,那么旌旗南指的时候,百姓谁不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石虎还能与谁相处呢!河流沟渠有废弃堵塞的,都应该疏通,天旱时用于灌溉,雨涝时用于泄洪。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何况有数万人游食,怎么能做到家家丰裕人人富足呢?现在官府机构繁多,虚耗俸禄,如果才能不适用,都应该淘汰。工商业这种末利,应该设定固定的员额。学生三年没有成就,白白堵塞了英才的道路,都应该让他们回归农业。殿下圣德宽厚明察,能广泛采纳草野之人的意见。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因为议论政事触犯旨意,主管官员处以死刑,殿下虽然饶恕了他们的死罪,但还是免官禁锢。寻求谏诤却怪罪直言的人,这就像想去南方却向北走,一定不能达到目的啊!右长史宋该等人阿谀逢迎苟且容身,轻易弹劾谏诤之士,自己没有骨鲠之气,却嫉妒别人有,掩蔽您的耳目,是最不忠的行为。”慕容皝于是下令,称:“看了封记室的谏言,我实在感到恐惧。国家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命,可以全部废除苑囿来给予没有田地的民众。确实贫穷的,官府借给他们牛;财力有余愿意租借官牛的,都依照魏、晋的旧法(收十分之六的税)。沟渠果然有益的,命令按时修治。如今战事正兴,功勋战伐已经很多,赋税徭役不可减少,等中原平定统一后,再慢慢商议。工商、学生都应当裁减选择。人臣向君主进言,非常困难,即使有狂妄之处,也应当选择其中好的采纳。王宪、刘明,虽然罪应废黜,也是因为我气量不够,可以全部恢复原本官职,仍然担任谏官。封生(封裕)忠贞刚直,深得王臣的体统,赐钱五万。向朝廷内外宣布,有想陈述我的过错的,不论贵贱,不要有所忌讳!”慕容皝一向喜好文学,常常亲临学校讲授,考核学生达到一千多人,其中很有一些滥竽充数的,所以封裕提到此事。 朝廷下诏征召卫将军褚裒,想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劝褚裒说:“会稽王有美德和高望,是国家的周公,您应该把大政交给他。”褚裒于是坚决推辞,返回藩镇。壬戌日,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总领尚书六曹事务)。司马昱清静寡欲,尤其擅长玄谈,常以刘惔、王蒙以及颍川人韩伯为谈客,又征召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的孙子,年轻时卓越超群不受拘束。父亲郗愔,简约沉静淡泊谦退但吝啬钱财,积钱达到数千万,曾打开库房任凭郗超取用;郗超分发施舍给亲戚朋友,一天就散光了。谢万是谢安的弟弟,清高旷达优秀卓越,也有当时的名声。 前燕有黑龙、白龙出现在龙山,交头游戏,脱角而去。燕王慕容皝亲自用太牢祭祀,赦免境内罪犯,将所居住的新宫命名为和龙宫。 都亭肃侯庾翼背上生了毒疮。上表让儿子庾爰之代理辅国将军、荆州刺史,把后事委托给他;司马义阳人朱焘任南蛮校尉,率一千人守卫巴陵。秋季,七月,庚午日,去世。 庾翼的部将干瓒等作乱,杀了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A170(此字无法显示,应为“彬”或类似字),建武司马毛穆之、将军袁真等共同诛杀了他们。江A170是江统的儿子。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反叛投奔后赵,后赵王石虎让路永屯驻寿春。 庾翼死后,朝廷议论都认为庾氏世代镇守西部藩镇,人心安定,应该依照庾翼的请求,让庾爰之接替他的职位。何充说:“荆楚是国家的西门,户口百万。北面连接强胡,西面邻近劲蜀,地势险阻,回旋万里。得到合适的人则中原可以平定,失去合适的人则国家堪忧,正是陆抗所说的‘存则吴存,亡则吴亡’的地方,怎么能让白面少年来担当呢!桓温英武谋略过人,有文武才能器度。西夏(指西部)的重任,没有比桓温更合适的人。”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位给桓温吗?如果让他拥兵抗拒,耻辱和恐惧不小。”何充说:“桓温足以制服他,诸位不必担忧。” 丹杨尹刘惔常常惊奇桓温的才能,但知道他有不臣之心,对会稽王司马昱说:“桓温不能让他占据形胜之地,他的职位名号应该常常加以抑制。”劝司马昱自己镇守上游,任命自己为军司,司马昱不听;又请求自己前去,也不听。 庚辰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兼任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争。又任命刘惔监沔中诸军事,兼任义成太守,接替庾方之。调庾方之、庾爰之到豫章。 桓温曾乘雪天想打猎,先去看望刘惔,刘惔见他装束非常严整,对他说:“老贼想拿这个干什么?”桓温笑着说:“我不这样,你怎么能坐在这里清谈呢!” 成汉主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李广,因为李势没有儿子,请求当太弟,李势不允许。马当、解思明劝谏说:“陛下兄弟不多,如果再有所废黜,将会更加孤立危险。”坚持请求答应他。李势怀疑他们与李广有阴谋,逮捕马当、解思明杀了他们,诛灭三族。派太保李弈到涪城袭击李广,贬李广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被逮捕时,叹息说:“国家不亡,是因为有我们几个人在,现在危险了!”谈笑自若而死。解思明有智慧谋略,敢于谏诤;马当一向得人心。等到他们死,士兵没有不哀痛的。 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击高句丽,攻克南苏,设置戍所后返回。 十二月,张骏讨伐焉耆,使之投降。这一年,张骏分出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任命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分出兴晋等八郡为河州,任命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出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等三营为沙州,任命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职,官员都仿效中原朝廷而稍微改变名称,车马服饰旌旗类似君王。 后赵王石虎任命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清廉俭朴耿直,不讲究威严仪表,说话无所避讳,石虎很看重他。朝廷的重大决议,常常参与决策,公卿都畏惧而让他三分。武城左尉是石虎宠姬的弟弟,曾进入姚弋仲的营地,侵扰他的部众。姚弋仲抓住他责备说:“你身为禁尉,却胁迫小民,我身为大臣,亲眼所见,不能放纵。”命令左右杀了他。左尉叩头流血,左右坚决劝谏,才作罢。 燕王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各自称元年,于是开始不用晋朝的年号,自称十二年。 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邓恒率兵数万屯驻乐安,修造攻城器具,作攻取燕国的打算。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霸为平狄将军,戍守徒河;邓恒畏惧他,不敢侵犯。 晋穆帝永和二年(丙午年,公元346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东晋大赦天下。 己卯日,都乡文穆侯何充去世。何充有器量格局,临朝态度严肃,把国家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所选用的人都根据功绩效力,不偏袒亲戚故旧。 当初,夫馀国居住在鹿山,被百济侵扰,部落衰败离散,向西迁徙靠近燕国,但不设防备。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领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位将军、一万七千骑兵袭击夫馀。慕容俊居中指挥,军事都委任给慕容恪。于是攻克夫馀,俘虏了它的国王玄以及部落五万多人口返回。慕容皝任命玄为镇军将军,把女儿嫁给他。 二月,癸丑日,东晋任命左光禄大夫蔡谟兼任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 褚裒推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日,任命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有母亲丧事,坚决推辞不起任,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脱掉丧服跟从君主的,是因为他的才能足以担当时务。像我这样的人,正好足以损害孝道、伤风败俗而已。”有识之士赞美他。殷浩也坚决推辞。会稽王司马昱给殷浩写信说:“正当国运厄困,危难凋敝到了极点,足下见识深沉广博,足以经世济民。如果再深怀谦退,苟且顺从本心,我担心天下大事就此去了。足下的出仕与否,就是时局的兴废,关系国家与个人没有不同,足下应该深思。”殷浩这才就职。 夏季,四月,己酉朔日,出现日食。 五月,丙戌日,西平忠成公张骏去世。属官奉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免境内罪犯;尊奉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生母马氏为王太后。 后赵中黄门严生厌恶尚书朱轨,恰逢久雨不停,严生诬陷朱轨不修整道路,又诽谤朝政,后赵王石虎囚禁了朱轨。蒲洪劝谏说:“陛下已经有了襄国、邺宫,又修建长安、洛阳宫殿,准备用来做什么?制作猎车千乘,圈占数千里来养禽兽,抢夺百姓妻女十多万口来充实后宫,圣帝明王的作为,原本是这样的吗?现在又因为道路不修,想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上天降下大雨,七十天才晴。晴天才两天,即使有鬼兵百万,也不能除去道路上的泥泞积水,何况是人呢!政治刑法如此,怎么对待四海!怎么对待后代!希望停止劳役,废除苑囿,放出宫女,赦免朱轨,以符合众人的愿望。”石虎虽然不高兴,也没有治他的罪,为此停止了长安、洛阳的劳役,但最终还是杀了朱轨。又订立私下议论朝政的法令,允许官吏告发长官,奴仆告发主人。公卿以下,上朝时只能用眼睛互相示意,不再敢互相过往交谈。 后赵将军王擢攻击张重华,袭击武街,抓获护军曹权、胡宣,迁徙七千多户到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击金城,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震动。张重华征发境内全部军队,派征南将军裴恒率领来抵御后赵。裴恒在广武筑垒,久不出战。凉州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国家的存亡在于军队,军队的胜败在于将领。现在议论推举将领,大多推举宿将旧臣。韩信的被举荐,不是靠旧日恩德。英明君主的举荐,举荐的不是固定的人,才能所能胜任的,就授予大事。现在强寇在境,众将不进,人心危惧。主簿谢艾,兼有文武才能,可以用他来抵御赵军。”张重华召见谢艾,询问方略;谢艾请求拨给军队七千人,必定击破赵军来报答。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中坚将军,拨给步骑兵五千人,让他攻击麻秋。谢艾带兵从振武出发,夜间有两只猫头鹰在军营中鸣叫,谢艾说:“玩六博棋时得到枭鸟象征胜利。现在猫头鹰在军营中鸣叫,是克敌的征兆。”进军与赵军交战,大败赵军,斩首五千级。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 麻秋攻克金城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投降,用剑自杀而死。麻秋又进攻大夏,护军梁式抓住太守宋晏,举城响应麻秋,麻秋派宋晏写信诱降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说:“作为人臣,功业既然不能成就,只有以死守节而已!”先杀了妻子然后自刎。麻秋说:“都是义士。”收尸埋葬了他们。 冬季,成汉太保李弈从晋寿起兵反叛,蜀人很多跟从他,部众达到数万。成汉主李势登城抵抗,李弈单骑冲击城门,守门人射箭杀了他,他的部众溃散。李势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嘉宁。李势骄奢淫逸,不关心国事,大多住在宫中,很少接见公卿,疏远猜忌旧臣,信任左右之人,谗言阿谀并进,刑罚苛刻泛滥,因此朝廷内外离心。蜀地原先没有獠人,到这时开始从山中出来,从巴西到犍为、梓潼,布满了山谷有十多万落(户),无法禁止控制,成为百姓的大患。加上饥荒,四境之内,于是变得萧条。 安西将军桓温准备讨伐成汉,将佐都认为不行。江夏相袁乔劝他说:“谋划大事,本来不是常情所能达到的,智慧的人心中明了,不必等待众人的意见都一致。现在成为天下祸患的,只有胡(后赵)、蜀(成汉)二寇而已。蜀国虽然险要坚固,但比胡虏弱小,想要除掉他们,应该先除掉容易的。李势无道,臣民不附,而且倚仗其险要偏远,不修战备。应该用一万精兵轻装快速前进,等到他们发觉时,我们已经越过了他们的险要之地,可以一战擒获。蜀地富饶,人口繁庶,诸葛亮用它来与中原抗衡,如果能得到并占有它,是国家的大利。议论的人担心大军西进后,胡虏必定窥伺,这似是而非。胡虏听说我们万里远征,会认为国内有重兵防备,一定不敢动;即使有侵犯,沿江各军也足以防御坚守,必定不用担心。”桓温听从了他。袁乔是袁瑰的儿子。 十一月,辛未日,桓温率领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讨伐成汉,上表后立即出发;将留守事务委托给安西长史范汪,加授周抚都督梁州之四郡诸军事;让袁乔率领二千人为前锋。 朝廷认为蜀道险远,桓温兵少而深入,都感到担忧,只有刘惔认为必定成功。有人问他原因,刘惔说:“从博戏知道的。桓温是善于博戏的人,没有必定得到的把握就不会做。只是担心攻克蜀地之后,桓温最终要在朝廷专权了。” 晋穆帝永和三年(丁未年,公元347年) 春季,二月,桓温军队到达青衣。成汉主李势大量发兵,派叔父右卫将军李福、堂兄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坚等率领,从山阳奔赴合水。众将想在长江以南设埋伏等待晋军,昝坚不听,带兵从江北鸳鸯碕渡江向犍为进发。 三月,桓温到达彭模。议论的人想分成两军,从不同的道路一起前进,以分散汉军的兵力。袁乔说:“现在孤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利则大功可立,失败就全军覆没,应该集中力量,来争取一战的胜利。如果分成两军,则军心不统一,万一一路失败,大事就去了。不如全军前进,丢掉炊具,带三天干粮,以示没有退还之心,胜利就必然了。”桓温听从了他,留下参军孙盛、周楚带领老弱士兵守卫辎重,桓温亲自率领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抚的儿子。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力攻击,打退了他。桓温前进,遇到李权,三战三捷,汉兵溃散逃回成都,镇东将军李位都迎接桓温并向他投降。昝坚到达犍为,才知道与桓温走了不同的路,返回,从沙头津渡江,等到达时,桓温已驻军在成都十里的十里陌,昝坚的部众自行溃散。 李势调动全部军队在成都的笮桥出战,桓温的前锋出战不利,参军龚护战死,箭射到了桓温的马头。部众恐惧,想撤退,而掌鼓的官吏误敲了前进鼓;袁乔拔剑督促士兵奋力作战,于是大败汉军。桓温乘胜长驱直入到达成都,放火烧成都的城门。汉人惶恐惊惧,不再有斗志。李势夜间打开东门逃跑,到了葭萌,派散骑常侍王幼送投降文书给桓温,自称“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不久用车载着棺材,反绑双手到军营门前投降。桓温解开捆绑烧掉棺材,送李势及其宗室十多人到建康;延引成汉司空谯献之等作为僚属,举荐贤才表彰善行,蜀人很高兴。 日南太守夏侯览贪婪放纵,侵夺剥削胡商,又征调造船木材,说将要有所征讨,因此各国愤怒怨恨。林邑王范文攻陷日南,将士死亡五六千人,杀了夏侯览,用他的尸体祭天。送檄文给交州刺史朱蕃,请求以郡北的横山为界。范文离开后,朱蕃派督护刘雄戍守日南。 成汉旧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都起兵反叛,部众各有一万多人。桓温亲自攻击邓定,派袁乔攻击隗文,都击败了他们。桓温命令益州刺史周抚镇守彭模,杀了王誓、王润。桓温在成都停留三十天,整队班师返回江陵。李势到达建康,被封为归义侯。夏季,四月,丁巳日,邓定、隗文等进占成都,征虏将军杨谦放弃涪城,退守德阳。 后赵凉州刺史麻秋攻击枹罕。晋昌太守郎坦认为城大难守,想放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就会动摇人心,大事就去了。”宁戎校尉张璩听从了张悛的话,坚守大城。麻秋率领八万军队,层层包围挖掘壕沟,云梯地道,百路齐进。城中抵抗,麻秋部众死伤数万。后赵王石虎又派部将刘浑等率领步骑兵二万会合他。郎坦怨恨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教唆军士李嘉悄悄带领赵兵一千多人登城;张璩督促众将奋力作战,杀死二百多人,赵兵才退却。张璩烧了他们的攻城器具,麻秋退守大夏。 石虎任命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司州军队二万多人作为麻秋等的后援。张重华的部将宋秦等率领二万户向后赵投降。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领步骑兵三万进军临河。谢艾乘坐轻车,戴白帽,敲着鼓行进。麻秋望见,发怒说:“谢艾年轻书生,穿戴如此,是轻视我”。命令黑槊龙骧军三千人奔驰攻击,谢艾左右大乱。有人劝谢艾应该骑马,谢艾不听,下车,坐在交椅上,指挥部署;赵人以为有伏兵,害怕不敢前进。别将张瑁从小路带兵截断赵军后路,赵军退却,谢艾乘势进攻,大败赵军,斩杀其将领杜勋、汲鱼,斩获首级一万三千,麻秋单骑逃奔大夏。 五月,麻秋与石宁又率领部众十二万进军屯驻黄河以南,刘宁、王擢攻掠晋兴、广武、武街,直到曲柳。张重华派将军牛旋抵御,退守枹罕,姑臧大为震动。张重华想亲自出兵抵抗,谢艾坚决劝谏。别驾从事索遐说:“君主是国家的镇石,不可轻动”。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代理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率领步骑兵二万抵抗。别将杨康在沙阜打败刘宁,刘宁退守金城。 六月,辛酉日,东晋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林邑又攻陷日南,杀了督护刘雄。 隗文、邓定等立原国师范长生的儿子范贲为帝而尊奉他,用妖异迷惑民众,蜀人很多归附他。 后赵王石虎又派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率领步骑兵二万会合麻秋军,长驱渡黄河,攻击张重华,于是在长最筑城。谢艾树立牙旗誓师,有风吹动旌旗指向东南,索遐说:“风是号令,现在旌旗指向敌人,是上天赞助。”谢艾军队驻扎在神鸟,王擢与谢艾的前锋交战,败逃,退回黄河以南。八月,戊午日,谢艾进击麻秋,大败麻秋,麻秋逃回金城。石虎听说后,叹息说:“我用偏师平定了九州,现在用九州的力量受困于枹罕。他们有人才啊,不能图谋!”谢艾返回,讨伐反叛的胡虏斯骨真等一万多落(户),都击破平定了。 后赵王石虎占据十州之地,聚敛金银绢帛,以及外国进献的珍奇异宝,府库财物,不可胜计;还自以为不足,把前代的陵墓全部挖掘,取其中的金银宝物。 和尚吴进对石虎说:“胡人的运数将要衰落,晋朝将要复兴,应该让晋人服苦役来压制他们的气运。”石虎让尚书张群征发附近郡县的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土修筑华林苑和长墙于邺城北,方圆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上疏陈述天文错乱,百姓凋敝。石虎大怒说:“即使苑墙早晨建成,我晚上死也没有遗恨了。”催促张群让人点起火烛夜晚施工;暴风大雨,死了数万人。郡国前后送来苍麟十六只,白鹿七只,石虎命令司虞张曷柱训练它们用来拉灵芝盖车,大型朝会时排列在殿庭。 九月,石虎命令太子石宣出外到山川祈福,趁机游行打猎。石宣乘坐大车,羽葆华盖,树立天子的旌旗,十六军士兵十八万人,从金明门出发。石虎从他的后宫登上陵霄观眺望,笑着说:“我家父子如此,除非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可愁的!只管抱子弄孙,终日作乐罢了。” 石宣停留住宿的地方,就排列人组成长长的围场,四面各一百里,驱赶禽兽,到傍晚都集中到他的住处,让文武官员跪立着,层层包围守卫,火把照得像白天一样,命令强劲骑兵一百多人在其中奔驰射猎,石宣和姬妾乘坐辇车观看,直到禽兽被射尽才停止。如果有禽兽逃出围场,守卫围场的人,有爵位的就剥夺马匹,让他步行驱赶一天,没有爵位的就鞭打一百下。士兵饥寒冻死的一万多人,所经过的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都被掠夺得没有一点剩余。 石虎又命令秦公石韬接着出发,从并州到秦州、雍州,也像石宣一样。石宣恼怒石韬与自己势均力敌,更加嫉恨他。宦官赵生受到石宣宠幸,在石韬那里失宠,悄悄劝石宣除掉石韬,于是开始有了杀石韬的阴谋。 后赵麻秋又袭击张重华的部将张瑁,打败了他,斩首三千多级。枹罕护军李逵率领部众七千向后赵投降,黄河以南的氐族、羌族都归附了后赵。 冬季,十月,乙丑日,东晋派侍御史俞归到凉州,授任张重华为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到达姑臧,张重华想称凉王,不肯接受诏命,让亲信沈猛私下对俞归说:“主公世代是晋朝忠臣,现在竟然不如鲜卑,为什么?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当大将军,怎么褒奖鼓励忠贤呢!明台您应该建议朝廷给我们河西之地,共同劝州主称凉王。人臣出使,如果有利于国家,独断专行也是可以的。”俞归说:“您说错了!过去三代称王时,爵位最尊贵的没有比上公更高的;等到周朝衰微,吴、楚开始僭越称王,但诸侯也不非议他们,是因为把他们当作蛮夷来看待;假使齐国、鲁国称王,诸侯难道不四面攻击他们吗!汉高祖封韩信、彭越为王,不久都被诛灭,大概是权宜之计,不是厚待他们。圣上因为您主公忠诚贤明,所以封为上公,任命为一方之长,恩宠荣耀到极点了,难道是鲜卑夷狄所能比的吗!而且我听说,功劳有大小,赏赐有轻重。现在您主公刚继承世位就称王,如果率领河西的军队,东平胡、羯,修复晋朝陵庙,迎接天子返回洛阳,又将用什么来加封他呢?”张重华才停止。武都氐王杨初派使者来称臣;下诏任命杨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了征虏将军杨谦,进攻涪城,攻陷了它,自称益州牧,于是攻取巴西,与汉中相通。 第98章 【晋纪二十】 纪年范围:从戊申年(公元348年)到庚戌年(公元350年),共三年。 晋穆帝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夏季四月,林邑国(占城)入侵晋朝的九真郡(今越南境内),杀害了当地十分之八九的官吏和百姓。 后赵的秦公石韬深受赵王石虎的宠爱,石虎想废黜太子石宣,改立石韬为太子,但因为石宣是长子而犹豫不决。石宣曾有一次违背了石虎的旨意,石虎愤怒地说:“真后悔没立石韬!”石韬因此更加骄横,他在太尉府建造了一座殿堂,命名为“宣光殿”,采用的房梁长达九丈。石宣见到后勃然大怒,杀了工匠,截断大梁后离去;石韬也大怒,将梁的长度增加到十丈。石宣听说后,对他的亲信杨柸、牟成、赵生说:“那凶恶的小子竟敢如此傲慢固执!你们若能杀了他,等我入主西宫(即位后),一定把石韬的封国食邑全部分封给你们。石韬一死,主上必定会亲临丧礼,我趁机办大事(指弑父夺位),没有不成功的。”杨柸等人答应了。 秋季八月,石韬夜间与属下官员在东明观宴饮,随后住宿在佛寺精舍。石宣派杨柸等人利用猕猴梯(一种轻便梯子)潜入,杀死了石韬,留下他的刀箭后离去。第二天早晨,石宣奏报此事,石虎震惊悲伤,气绝昏倒,很久才苏醒过来。他打算亲自出宫去参加石韬的丧礼,司空李农劝谏说:“杀害秦公的凶手还不知道是谁,贼人就在京城,陛下的车驾不宜轻易出动。”石虎于是作罢,只是在太武殿严兵戒备,举行哀悼。石宣前往参加石韬的丧礼,不但不哭,反而直说“呵呵”,让人掀开盖尸布查看尸体,然后大笑离去。他下令逮捕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人,准备将罪名栽赃给他们。石虎怀疑是石宣杀了石韬,想召他进宫,又怕他不来,于是谎称他的母亲杜后因悲伤过度而病危;石宣没有察觉自己已被怀疑,入宫朝见母后,便被扣留了。建兴人史科知晓了这个阴谋,向石虎告发;石虎下令逮捕杨柸、牟成,但二人都已逃亡;抓到了赵生,经过审问,他全部招认了。石虎更加悲痛愤怒,将石宣囚禁在贮藏席子的仓库里,用铁环穿透他的下巴颏并将其锁住,拿来杀死石韬的刀箭,舔舐上面的血迹,哀痛的嚎哭声震动了宫殿。高僧佛图澄劝说道:“石宣、石韬都是陛下的儿子,今天如果为了石韬而杀石宣,这是在加重祸患啊。陛下如果能加以慈爱和宽恕,国家的福运还会长久。如果一定要杀他,石宣将会化作彗星下来扫荡邺城宫殿。”石虎没有听从。他在邺城北边堆积起木柴,上面树立标杆,标杆的顶端设置了滑轮,穿绕上绳子,倚着木柴堆架起梯子。将石宣押送到柴堆下面,命令石韬所宠信的宦官郝稚、刘霸拔掉他的头发,抽掉他的舌头,牵着他登上梯子。郝稚用绳子贯穿石宣的下巴,用滑轮绞拉上去。刘霸砍断他的手脚,挖出眼睛、刺穿肠肚,使他受的伤和石韬一样。然后从四面放火,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石虎带领着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观看。大火熄灭后,将骨灰分别撒在各个城门的交叉路口。杀死了石宣的妻子、儿子共九人。石宣的小儿子才几岁,石虎一向疼爱他,抱着他哭泣,想赦免他,但大臣们不同意,从怀抱中夺过来杀掉了。小孩拉着石虎的衣服大哭大叫,以至于连衣带都扯断了,石虎因此生病。又废黜了石宣的母亲杜皇后,贬为庶人。诛杀了东宫属官(四率)以下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部被车裂肢解,将尸体抛弃在漳水中。将东宫污损(或填平)用来养猪牛。东宫的卫士十余万人全部被贬谪戍守凉州。在此之前,散骑常侍赵揽曾对石虎说:“宫中将会有变故,应该加以防备。”等到石宣杀害石韬,石虎怀疑他知情却不报告,把他也杀了。 东晋朝廷评议平定蜀地(成汉)的功劳,打算将豫章郡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如果桓温以后再平定黄河、洛水一带(中原),那将用什么来赏赐他呢?”于是朝廷给桓温加官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临贺郡公;加封谯王司马无忌为前将军;袁乔为龙骧将军,封为湘西伯。荀蕤是荀崧的儿子。 桓温灭了成汉之后,威望名声大振,朝廷也忌惮他。会稽王司马昱认为扬州刺史殷浩享有盛名,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推崇和信服,便拉拢他作为心腹和骨干,让他参与总揽朝廷大权,想用他来抗衡桓温,从此殷浩和桓温之间逐渐产生了猜疑和隔阂。 殷浩因为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一向有好名声,便提拔荀羡为吴国内史,王羲之为护军将军,作为自己的羽翼。荀羡是荀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王羲之认为只有朝廷内外和睦协调,然后国家才能安定,便劝说殷浩和荀羡不应该同桓温制造矛盾,殷浩没有听从。 前燕王慕容皝患病,召来世子慕容俊,嘱咐他说:“如今中原尚未平定,正需要贤能杰出的人才来治理世务。慕容恪智勇双全,才能足以承担重任,你一定要委他以重任,来完成我的志向!”又说:“阳鹜(字士秋)品行高尚纯洁,忠诚干练,坚贞可靠,可以托付大事,你要好好对待他!”九月,丙申(十七日),慕容皝去世。 赵王石虎商议立太子的事情,太尉张举说:“燕公石斌有军事谋略,彭城公石遵有文才德行,只看陛下选择哪一个。”石虎说:“你的话正合我意。”戎昭将军张豺却说:“燕公的母亲出身低贱,又曾经有过错(曾因过错被废);彭城公的母亲以前因为太子的事情被废黜,如今如果立他,臣担心她内心不可能没有一点怨恨。陛下应该仔细考虑。”当初,石虎攻克上邽时,张豺虏获了前赵主刘曜的小女儿安定公主,容貌极美,献给了石虎,石虎宠幸她,生下了齐公石世。张豺考虑到石虎年老有病,想立石世为继承人,希望刘氏成为太后,这样自己就能得以辅佐朝政,于是劝石虎说:“陛下以前两次立太子,他们的母亲都出身于倡优贱人,所以祸乱接连不断;如今应该选择母亲出身高贵、儿子又孝顺的来立为太子。”石虎说:“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该立谁了。”石虎再次与群臣在东堂商议。石虎说:“我真想用三斛纯灰来洗涤自己的肠子,为什么我专生恶子,年龄一过二十岁就要想杀父亲!如今石世才十岁,等到他二十岁时,我已经老了。”于是与张举、李农作出决定,命令公卿大臣们上书请求立石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在奏书上签名,石虎派张豺去问他原因,曹莫叩头说:“天下是极其重要的宝器,不应该立年幼的君主,所以我不敢签名。”石虎说:“曹莫是忠臣,然而没有领会我的意图;张举、李农明白我的意图了,可以让他们去告知你。”于是立石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皇后。 冬季十一月,甲辰(二十六日),前燕安葬了燕文明王慕容皝。世子慕容俊即位,大赦境内,派遣使者到东晋都城建康报告丧事。任命弟弟慕容交为左贤王,左长史阳鹜为郎中令。 十二月,东晋朝廷任命左光禄大夫、兼司徒、录尚书事蔡谟为侍中、司徒。蔡谟上疏坚决推辞,他对亲近的人说:“我如果当了司徒,必将被后代人所讥笑,按照道义我不敢接受任命。” 晋穆帝永和五年(己酉,公元349年) 春季正月,辛未朔(初一),东晋大赦天下。 后赵王石虎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宁,他的儿子们全都晋升爵位为王。原东宫护卫高力等一万多人被贬谪戍守凉州,行程到达雍城时,他们既不在大赦的范围之内,后又接到敕令命令雍州刺史张茂押送他们,张茂夺走了他们的所有马匹,让他们步行推着鹿车(一种小车),运送粮食到戍守的地点。高力督定阳人梁犊利用大家心中的怨恨,谋划造反东归,众人听说后,全都跳跃拍手大声欢呼。梁犊于是自称晋朝的征东大将军,率领部众攻克了下辨;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出发攻击他,被梁犊打败。这些高力士兵全都身强力壮、善于射箭,一人能抵挡十多人,虽然没有铠甲兵器,但抢来百姓的斧头,安上一丈长的斧柄,交战起来锐不可当,所向披靡;戍守的士兵们都跟随他,攻陷郡县,杀死郡守、县令等二千石官员,长驱东进,等到达长安时,部众已有十万人。乐平王石苞调动全部精锐兵力抵抗他,但一交战就失败了。梁犊于是东出潼关,进军洛阳。后赵主石虎任命李农为大都督、代理大将军事务,统领卫军将军张贺度等人的步兵、骑兵十万人讨伐梁犊,在新安交战,李农等人大败;在洛阳再次交战,又失败了,只好退到成皋坚守壁垒。 梁犊于是向东攻掠荥阳、陈留各郡,石虎非常恐惧,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总督内外各项军事事务,统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人讨伐梁犊。姚弋仲率领他的部众八千多人来到邺城,求见石虎。石虎正在生病,没有接见他,而是把他引领到领军省,赐给他自己食用的御膳。姚弋仲发怒,不吃,说:“主上召我来攻打贼人,应当当面授给我作战方略,我难道是为了吃东西来的吗!再说主上不接见我,我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呢?”石虎勉强支撑病体接见了他,姚弋仲责备石虎说:“儿子死了,忧愁吗?为什么病了呢?儿子小的时候不选择好人教育他,以至于使他叛逆;既然他叛逆而杀了他,又还忧愁什么呢!再说你病了很久,所立的儿子年幼,你如果病不好,天下必定大乱。应当首先忧虑这件事,不要忧虑贼人!梁犊等人因为穷困潦倒思念家乡,聚集在一起做强盗,所经过的地方烧杀抢掠,能成什么大事!我老羌为你一次战斗就解决掉他们!”姚弋仲性情耿直,对人无论贵贱都直呼为“你”,石虎也不责备他,当场授予他使持节、侍中、征西大将军的官职,并赐给铠甲和战马。姚弋仲说:“你看老羌我能打败贼人吗?”于是披上铠甲,跨上战马,在庭院中策马向南奔驰,没有告辞就出去了。于是和石斌等人在荥阳攻击梁犊,大败梁犊军,斩下梁犊的头颅返回,接着讨伐他的残余党羽,把他们全部消灭。石虎命令姚弋仲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朝见时不必小步快走,进封为西平郡公;任命蒲洪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为略阳郡公。 始平人马勖聚集兵马,自称将军,后赵乐平王石苞率兵讨伐消灭了他,诛杀了三千多家。 夏季四月,东晋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出兵攻击范贲,将他斩首,益州平定。 东晋朝廷下诏派遣谒者陈沈出使前燕,任命慕容俊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幽、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 桓温派遣督护滕畯率领交州、广州的军队在卢容攻击林邑王范文,被范文打败,于是撤退屯驻在九真。 乙卯(四月疑误),后赵王石虎病重,任命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函谷关以西);燕王石斌为丞相,总领尚书台事务;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他们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 刘皇后厌恶石斌辅政,害怕会对太子不利,便与张豺图谋除掉他。当时石斌在襄国,刘皇后派使者欺骗石斌说:“主上的疾病已逐渐痊愈,王爷如果想去打猎,可以稍作停留。”石斌一向喜好打猎喝酒,听说后便留下来打猎,并且放纵饮酒。刘氏与张豺趁机假传诏令,说石斌没有忠孝之心,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家,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龙腾武士五百人看守他。 乙丑(疑误),石遵从幽州来到邺城。石虎下敕令让他在朝堂接受任命,配给他三万禁军,派遣他回去,石遵流着眼泪离去。这一天,石虎的病稍有好转,问道:“石遵来了没有?”左右侍从回答说:“已经离开很久了。”石虎说:“真遗憾没有见到他!” 石虎来到西阁,龙腾中郎二百多人列队拜倒在他面前。石虎问:“你们有什么请求?”众人都说:“圣体不安,应该让燕王(石斌)入宫值宿,统领兵马。”有的人说:“请求立他为皇太子。”石虎说:“燕王不在宫内吗?把他召来!”左右的人说:“燕王因酒病,不能入宫。”石虎说:“赶快用辇车去接他,应当把玺印授给他。”但最终也没有人去执行。不久石虎因头晕目眩而进入内宫。张豺派张雄假传诏令杀死了石斌。 戊辰(疑误),刘氏又假传诏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总领尚书台事务,如同西汉霍光辅政的故事。侍中徐统叹息道:“祸乱将要发生了,我没有必要参与其中。”于是服毒自杀。 己巳(疑误),石虎去世,太子石世即位,尊奉刘氏为皇太后。刘氏临朝行使皇帝权力,任命张豺为丞相;张豺推辞不肯接受,请求任命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为左右丞相,以此来安抚他们的心,刘氏听从了他的建议。 张豺与太尉张举谋划诛杀司空李农,张举一向与李农关系友好,秘密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农;李农逃奔到广宗,率领乞活军(流民武装)数万家据守上白(疑为广宗附近据点)。刘氏派张举统领宫廷宿卫诸军包围了他们。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作为自己的副手。 彭城王石遵到达河内时,听到了石虎去世的丧讯;姚弋仲、蒲洪、刘宁以及征虏将军石闵(冉闵)、武卫将军王鸾等人讨伐梁犊回来,在李城与石遵相遇,他们一起劝石遵说:“殿下年长而且贤德,先帝(石虎)原本也有意让殿下做继承人;正是因为他晚年昏聩迷惑,被张豺所贻误。如今女主临朝听政,奸臣当权,上白那边双方相持不下,京城宿卫空虚,殿下如果声讨张豺的罪行,击鼓行军去讨伐他,有谁不会打开城门、掉转武器来迎接殿下呢!”石遵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五月,石遵从李城起兵,回师直指邺城,洛州刺史刘国率领洛阳的部众前去与他会合。讨伐的檄文传到邺城,张豺十分恐惧,急忙召回包围上白的军队。丙戌(十一日),石遵的军队驻扎在荡阴,士兵有九万人,石闵担任前锋。张豺打算出兵抵抗,但邺城中的老年旧臣和羯族士兵都说:“彭城王前来奔丧,我们应当出城迎接他,不能替张豺守城!”于是纷纷翻越城墙跑出去;张豺虽然杀人阻吓,也不能禁止。张离也率领龙腾武士二千人,砍开城门,迎接石遵。刘氏恐惧,召张豺进宫,对着他悲伤地哭泣说:“先帝的棺椁还没有安葬,而祸乱就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太子年幼,把一切托付给将军,将军打算怎么办?想给石遵加授显赫的官位,能消除祸乱吗?”张豺惊慌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说“是的是的”。于是刘氏下诏,任命石遵为丞相,兼任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总领尚书台事务,并给予他黄钺、九锡的特殊礼遇。己丑(十四日),石遵到达安阳亭,张豺恐惧而出城迎接,石遵命令将他逮捕。庚寅(十五日),石遵身穿铠甲,炫耀兵力,从凤阳门进入邺城,登上太武前殿,捶胸顿足地尽情表达哀痛,然后退到东阁。在平乐市斩杀了张豺,并灭了他的三族。石遵假借刘氏的命令说:“太子年幼,是因为先帝个人的恩情才被授予继承权,但皇业至关重要,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应当由石遵来继承皇位。”于是石遵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撤销了对上白的包围。辛卯(十六日),封石世为谯王,废黜刘氏为太妃,不久后都把她们杀了。李农前来请罪,石遵让他官复原职。尊奉自己的母亲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子张氏为皇后,任命已故燕王石斌的儿子石衍为皇太子。任命义阳王石鉴为侍中、太傅,沛王石冲为太保,乐平王石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石琨为大将军,武兴公石闵(冉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甲午(十九日),邺城中刮起暴风,拔起树木,电闪雷鸣,降下的冰雹有盂和升(容器)那么大。太武殿的晖华殿发生火灾,以及各门观阁被烧得荡然无存,皇帝的车驾礼服,被烧掉了一大半,金石乐器全都烧尽,大火烧了一个多月才熄灭。 当时沛王石冲镇守蓟城,听说石遵杀了石世自立为帝,对他的僚属说:“石世继承了先帝的旨意,石遵随意废黜并杀了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现在命令内外严加戒备,我要亲自去讨伐他。”于是留下宁北将军沐坚戍守幽州,亲自率领五万军队从蓟城南下,并向燕、赵地区传布檄文,所到之处人们云集响应;等到了常山,部众已有十多万,驻扎在苑乡;这时遇到了石遵颁布的赦免诏书,石冲说:“都是我的弟弟,死了的不能再复活,为什么还要互相残杀呢!我要回去了。”他的部将陈暹说:“彭城王石遵篡位弑君,自立为帝,罪大恶极!虽然大王想要北上回师,但我将率军南下。等到平定京师,擒获彭城王,然后再迎接您的大驾。”石冲于是又继续进军。石遵迅速派遣王擢送信给石冲,向他说明情况,石冲不听。石遵派武兴公石闵(冉闵)以及李农等人率领十万精锐士兵讨伐石冲,在平棘交战,石冲的军队大败。石冲在元氏县被俘获,石遵赐他自杀,并活埋了他的士兵三万多人。 武兴公石闵(冉闵)对石遵说:“蒲洪是个人杰;如今让他镇守关中,我担心秦州、雍州之地就不再是国家所有了。这虽然是先帝临终前的命令,但陛下登基,自然应该改变计划。”石遵听从了他的建议,罢免了蒲洪都督的官职,其他官职仍如前制。蒲洪很愤怒,回到枋头,派遣使者向东晋投降。 前燕平狄将军慕容霸向前燕王慕容俊上书说:“石虎极其凶暴,是上天所抛弃的人,残余的灰烬仅存,却自相残杀。如今中原百姓生活困苦,翘首盼望仁爱抚恤,如果大军一旦振奋出击,他们势必放下武器前来归附。”北平太守孙兴也上表说:“石氏内部大乱,应该抓住时机进取中原。”慕容俊因为刚刚遭到重大丧事,没有答应。慕容霸骑马飞驰到龙城,对慕容俊说:“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万一石氏由衰败而重新兴盛,或者有英雄豪杰占据他们现成的基业,岂只是失去这个大利,也恐怕更会成为我们的后患。”慕容俊说:“邺城中虽然混乱,但邓恒据守安乐,兵力强大,粮食充足,如今如果要讨伐赵国,东面的道路无法通过,应当从卢龙塞出发;卢龙塞的山路险峻狭窄,敌人凭借高处截断要隘,首尾夹击我们,那将怎么办?”慕容霸说:“邓恒虽然想为石氏抵抗坚守,但他的将士们顾念家小,人人怀有归乡的念头,如果大军压境,自然就会土崩瓦解。我请求担任殿下的前锋,从东面出兵徒河,秘密进军令支,出其不意,他们听到消息后,势必震惊恐惧,最好的情况不过是闭门自守,差的情况就会弃城逃窜,哪里还有时间抵抗我们呢!这样,殿下就可以安稳地前进,不会再有什么困难了。”慕容俊犹豫不决,去询问五材将军封弈的意见,封弈回答说:“用兵之道,敌人强大就要用智谋,敌人弱小就要靠声势。所以以大吞小,就像狼吃小猪一样;以治代替乱,就像太阳融化积雪一样。大王自上世以来,积累仁德,兵强马壮,训练有素。石虎极其残暴,死未瞑目,子孙争夺国家,上下混乱。中原的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有人来拯救他们,大王如果举兵南进,先攻取蓟城,再指向邺都,宣扬威德,安抚遗民,他们谁会不扶老携幼来迎接大王呢?石氏的凶恶党羽将会望见大旗就像冰一样破碎,怎么能造成危害呢!”从事中郎黄泓说:“如今太白星横穿天空,岁星聚集在毕宿北,预示着天下要更换君主,北方国家(指前燕)接受天命,这是必然的应验,应该迅速出兵,以顺应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说:“中原的百姓受困于石氏的祸乱,都想更换君主以摆脱水深火热的危急,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能失去。自从武宣王(慕容廆)以来,我们招纳贤才,养育百姓,致力农耕,训练军队,正是为了等待今天。如今时机已到却不去夺取,反而再顾虑犹豫,难道是上天不想让海内平定,还是大王不想夺取天下呢?”慕容俊笑着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鹜为辅义将军,称之为“三辅”。任命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挑选精兵二十多万,讲习武事,严令戒备,做进取中原的准备。 六月,后赵在显原陵安葬赵王石虎,谥号为武帝,庙号为太祖。 东晋桓温听说后赵发生大乱,出兵驻扎在安陆,派遣手下将领经营北方。后赵扬州刺史王浃献出寿春投降,东晋西中郎将陈逵进军占据了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求讨伐后赵,当日就戒严,直接向泗口进军。朝廷议论认为褚裒肩负的责任重大,不应该轻易深入敌境,应该先派遣偏师。褚裒上奏说:“先前已派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人直接进军彭城,后又派遣督护麋嶷进军占据下邳。现在应该迅速发兵,以造成声势。”秋季七月,朝廷加授褚裒为征讨大都督,督察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褚裒率领三万军队,直接奔赴彭城,北方投降归附的士人百姓日以千计。 东晋朝野上下都认为中原指日可以收复,光禄大夫蔡谟却独自对他亲近的人说:“胡人灭亡确实是大庆,然而恐怕这会给朝廷带来更大的忧患。”那人问:“为什么这样说呢?”蔡谟说:“能够顺应天意、把握时机,在艰难中拯救百姓的,不是最圣明的人和大英雄是做不到的,其余的人则不如衡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我看今天的事情,恐怕不是当今的贤能之人所能办到的,结果必将劳师动众,使百姓疲惫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接着才能和智谋不足,不能符合心愿,财物耗尽,力量疲竭,智慧和勇气都陷入困境,怎么能不给朝廷带来忧患呢!” 鲁郡的百姓五百多家相聚起兵归附东晋,向褚裒求援,褚裒派遣部将王龛、李迈率领精锐士兵三千人去迎接他们。后赵南讨大都督李农率领二万骑兵与王龛等在代陂交战,王龛等大败,都覆没于后赵。八月,褚裒退兵驻扎在广陵。陈逵听说后,焚烧了寿春的积蓄物资,摧毁城池,逃回东晋。褚裒上疏请求贬职,朝廷下诏不同意,命令褚裒回师镇守京口,解除他征讨都督的职务。当时河北地区大乱,遗民二十多万口渡过黄河想来归附东晋,正好褚裒已经退回,东晋的威势不能接应他们,这些百姓都无法自救,几乎全部死亡。 后赵乐平王石苞谋划率领关右的部众攻打邺城,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人坚决劝谏,石苞发怒,杀死了石光等一百多人。石苞生性贪婪而没有谋略,雍州的豪杰们都知道他不会成功,都派遣使者告诉东晋,梁州刺史司马勋率领军队前往。 杨初袭击后赵的西城,攻克了它。九月,凉州的官员们共同上书推举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三州牧。张重华多次用钱财布帛赏赐身边的宠臣;又喜欢下棋,很荒废政事。从事索振劝谏说:“先王日夜勤俭来充实府库,正是因为仇恨耻辱未雪,立志要平定海内的缘故。殿下刚即位的时候,强敌入侵进逼,依靠重赏的缘故,得到战士拼死效力,才勉强保住国家。如今积蓄已经空虚而敌人还在,怎么可以轻易地耗费浪费,拿来给没有功劳的人呢!过去汉光武帝亲自处理万机,奏章送到朝廷,回复不超过一天,所以能成就中兴大业。如今奏章滞留,动不动就要经过几个月,下情不能上达,沉冤困在牢狱,这大概不是明主所应该做的事情。”张重华向他道歉。 司马勋出兵骆谷,攻破了后赵的长城戍,在悬钩设置壁垒,离长安二百里,派治中刘焕攻打长安,斩杀了京兆太守刘秀离,又攻克了贺城;三辅地区的豪杰大多杀死郡守县令来响应司马勋,共有三十多个壁垒,部众五万人。后赵乐平王石苞于是停止了攻打邺城的谋划,派他的部将麻秋、姚国等人率领军队抵抗司马勋。后赵主石遵派遣车骑将军王朗率领二万精锐骑兵以讨伐司马勋为名,趁机劫持石苞把他送到邺城。司马勋兵力少,害怕王朗,不敢前进。冬季十月,司马勋放弃悬钩,攻克宛城,杀死了后赵南阳太守袁景,又回到梁州。 当初,后赵主石遵从李城发兵时,对武兴公石闵(冉闵)说:“努力吧!事情成功以后,让你做太子。”但不久却立了石衍为太子。石闵倚仗功劳,想要独揽朝政,石遵没有听从。石闵一向勇猛,屡立战功,夷族和汉族的旧将都害怕他。他既然当了都督,总揽内外兵权,便安抚殿中将士,都奏请任命他们为殿中员外将军,封爵关外侯。石遵对他没有怀疑,反而另外题记姓名善恶来加以贬抑,众将士都怨恨愤怒。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劝石遵逐渐剥夺石闵的兵权,石闵更加怨恨,孟准等人都劝石遵杀掉他。 十一月,石遵召义阳王石鉴、乐平王石苞、汝阳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进宫,在郑太后面前商议,说:“石闵不守臣道的迹象逐渐明显,如今想杀掉他,怎么样?”石鉴等人都说:“应该如此!”郑太后说:“从李城回师,如果没有棘奴(石闵小名),哪有今天!他稍微骄傲放纵一点,怎么可以突然杀掉呢!”石鉴出宫后,派宦官杨环迅速去告诉石闵。石闵于是劫持了李农和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废黜石遵,派将军苏彦、周成率领甲士三千人到南台捉拿石遵。石遵正和妇人玩弹棋,问周成:“造反的是谁?”周成说:“义阳王石鉴应当立为皇帝。”石遵说:“我尚且如此,石鉴能当多久!”于是在琨华殿杀了石遵,同时杀了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鸾以及上光禄张斐。石鉴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任命武兴公石闵(冉闵)为大将军,封为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一同总领尚书台事务。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秦州、雍州的流民相继西归,路经枋头,共同推举蒲洪为首领,部众达到十多万。蒲洪的儿子蒲健在邺城,砍开城门出逃投奔枋头。石鉴害怕蒲洪的逼迫,想用计策把他调走,于是任命蒲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兼任秦州刺史。蒲洪召集僚属,商议是否应该接受任命;主簿程朴请求暂且和后赵联合,像列国一样分境而治。蒲洪愤怒地说:“我不配做天子吗?说什么列国的话!”拉出程朴杀了他。 都乡元穆侯褚裒回到京口,听到很多哭声,问左右的人,回答说:“都是代陂战役中死者的家属。”褚裒惭愧愤恨,发病;十二月,己酉(初七),去世。东晋朝廷任命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及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当时他二十八岁,东晋中兴以来的地方长官没有像荀羡这样年轻的。 后赵主石鉴派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里在琨华殿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成功,宫中一片混乱。石鉴恐惧,假装不知情,当夜在西中华门斩杀了李松、张才,同时杀了石苞。 新兴王石祗,是石虎的儿子,当时镇守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人联合兵力,向朝廷内外传送檄文,想共同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任命汝阴王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以及侍中呼延盛率领七万步兵骑兵分头讨伐石祗等人。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划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都把他们都杀了。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率领三千羯族士兵埋伏在胡天(羯族祭祀场所),也想诛杀石闵、李农。石鉴在中台,孙伏都率领三十多人想登上中台挟持石鉴来攻打石闵、李农。石鉴看见孙伏都捣毁了阁道,亲临询问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人造反,已经在东掖门。臣想率领卫士讨伐他们,特地先禀告陛下。”石鉴说:“你是功臣,好好为官效力。我从台上观看,你不要担心没有报答。”于是孙伏都、刘铢率领部众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成功,屯兵在凤阳门。石闵、李农率领数千士兵捣毁金明门进入宫中。石鉴害怕石闵杀自己,迅速招来石闵、李农,打开宫门让他们进来,对他们说:“孙伏都造反,你们应该迅速去讨伐他。”石闵、李农进攻斩杀了孙伏都等人,从凤阳门到琨华殿,尸体横卧相枕,流血成渠。石闵向朝廷内外宣布命令:六夷(匈奴、羯、氐、羌、鲜卑、巴氐)族人如有胆敢手持兵器的,一律斩首。胡人有的冲破关卡,有的翻越城墙逃出,人数多得数不清。 石闵派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数千士兵在御龙观看守石鉴,用绳子吊送食物给他们。向城中下令说:“近日孙伏都、刘铢勾结叛逆,他们的党羽已经被伏诛,善良的人没有一个参与。从今以后,和朝廷同心的人留下,不同心的人随便去哪里。命令城门不再禁止出入。”于是百里以内的赵人(汉人)都进入城中,胡人、羯人离开的人塞满了城门。石闵知道胡人不为自己所用,颁布命令给朝廷内外:赵人斩一个胡人的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文官晋升官位三等,武官都任命为牙门将。一天之内,斩首数万人。石闵亲自率领赵人诛杀胡人、羯人,不论贵贱、男女、老幼全都斩杀,死了二十多万人,尸体堆在城外,全被野狗豺狼吃掉。那些屯戍在四方的胡人、羯人,石闵都用书信命令担任将帅的赵人诛杀他们,有的人因为鼻子高、胡须多而被滥杀死的有一半。 前燕王慕容俊派遣使者到凉州,约张重华共同攻击后赵。 高句丽王钊把前东夷护军宋晃送给前燕,前燕王慕容俊赦免了他,改名为宋活,任命他为中尉。 晋穆帝永和六年(庚戌,公元350年) 春季正月,后赵大将军石闵(冉闵)想彻底消除石氏的影响,假托谶文中有“继赵李”的话,便更改国号为卫,改姓李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以及公侯、卿、校、龙腾卫士等一万多人,出逃投奔襄国,汝阴王石琨逃奔冀州。抚军将军张沈占据滏口,张贺度占据石渎,建义将军段勤占据黎阳,宁南将军杨群占据桑壁,刘国占据阳城,段龛占据陈留,姚弋仲占据滠头,蒲洪占据枋头,各有部众数万人,都不归附冉闵。段勤是段末柸的儿子;段龛是段兰的儿子。 王朗、麻秋从长安前往洛阳。麻秋按照冉闵的信令,诛杀了王朗部下一千多胡人。王朗投奔襄国。麻秋率领部众返回邺城,蒲洪派他的儿子龙骧将军蒲雄迎击,俘获了麻秋,任命他为军师将军。 汝阴王石琨以及张举、王朗率领七万军队讨伐邺城,大将军冉闵率领一千多骑兵与他们在城北交战;冉闵手持两刃矛,骑马飞驰攻击,所向披靡,斩首三千级,石琨等人大败而逃。冉闵与李农率领三万骑兵到石渎讨伐张贺度。 闰月,卫国主石鉴秘密派遣宦官送信召请张沈等人,让他们乘虚袭击邺城。宦官把这件事告诉了冉闵、李农,冉闵、李农迅速返回,废黜了石鉴,并杀了他,同时杀了后赵主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把石氏家族全部灭绝。姚弋仲的儿子曜武将军姚益、武卫将军姚若率领宫廷禁军数千人砍开城门投奔滠头。姚弋仲率领部众讨伐冉闵,驻扎在混轿。 司徒申钟等人向冉闵献上皇帝尊号,冉闵把皇位让给李农,李农坚决推辞。冉闵说:“我们原本是晋朝的人,如今晋王室还存在,我请求和诸位分割州郡,各自称为州牧、郡守、公、侯,上表迎接晋朝天子返回旧都洛阳,怎么样?”尚书胡睦进言说:“陛下的圣德顺应天意,应该登上帝位,晋氏衰微,远逃江南,怎么能统率英雄,统一四海呢!”冉闵说:“胡尚书的话,可以说是识时务知天命了。”于是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国号为大魏。 东晋朝廷听说中原大乱,再次谋划进取。己丑(疑误),任命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任命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姚弋仲、蒲洪各自都有占据关右的志向。姚弋仲派他的儿子姚襄率领五万军队攻击蒲洪,蒲洪迎击,打败了他,斩杀俘获三万多人。蒲洪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改姓苻氏。任命南安人雷弱儿为辅国将军;安定人梁椤为前将军,兼任左长史;冯翊人鱼遵为右将军,兼任右长史;京兆人段陵为左将军,兼任左司马;王堕为右将军,兼任右司马;天水人赵俱、陇西人牛夷、北地人辛牢都为从事中郎;氐族酋长毛贵为单于辅相。 二月,前燕王慕容俊派慕容霸率领二万军队从东道出兵徒河,慕舆于从西道出兵蠮螉塞,慕容俊自己从中道出兵卢龙塞,用来讨伐后赵。任命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锋,命令慕舆泥开通山路。留下世子慕容晔守卫龙城,任命内史刘斌为大司农,和典书令皇甫真一起留下统领后方事务。 慕容霸的军队到达三陉,后赵征东将军邓恒惊慌恐惧,焚烧仓库,放弃安乐城逃走,和幽州刺史王午一起守卫蓟城。徙河南部都尉孙泳急忙进入安乐,扑灭余火,没收了那里的粮食布帛。慕容霸收取了安乐、北平的军队粮食,和慕容俊在临渠会合。 三月,前燕军队到达无终。王午留下他的部将王佗率领数千人守卫蓟城,自己和邓恒逃走去保卫鲁口。乙巳(初五),慕容俊攻下蓟城,抓住王佗,杀了他。慕容俊想全部坑杀他的一千多士兵,慕容霸劝谏说:“赵国暴虐,大王兴兵讨伐他们,是为了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从而安抚占有中州;如今刚得到蓟城就坑杀他们的士兵,恐怕不能作为王者之师的先声。”于是释放了他们。慕容俊进入蓟城,定都于此,中州的士人女子投降的接连不断。前燕军队到达范阳,范阳太守李产想为石氏抵抗前燕,但众人都不为他所用,于是率领八城县令县长出城投降;慕容俊又任命李产为太守。 李产的儿子李绩是幽州别驾,他抛弃家庭跟随王午在鲁口。邓恒对王午说:“李绩的家乡在北方,父亲已经投降燕国,如今他虽然在这里,恐怕最终难以保全,白白地成为我们的累赘,不如除掉他。”王午说:“这是什么话!在当今这样的丧乱时代,李绩能够坚持道义,抛弃家庭,情志节操的崇高,即使是古代的烈士也没有能超过的,竟然想因为猜疑嫌弃害死他?燕、赵的士人听说后,会说我们只是聚集在一起做强盗,丝毫没有远大志向。众人的情绪一旦涣散,不能再聚集起来,这是坐等着自我毁灭啊。”邓恒才作罢。王午仍然担心众将不和自已同心,或许会导致意外,就送李绩回去。李绩这才辞别王午去见前燕王慕容俊,慕容俊责备他说:“你不识天命,抛弃父亲追求虚名,今天才来吗!”李绩回答说:“我眷恋旧主,心存小小的节操,但身子在哪里服役,侍奉的不是君主呢!殿下正用大义夺取天下,我不认为来得晚。”慕容俊很高兴,很好地对待他。 慕容俊任命弟弟慕容宜为代郡城郎,孙泳为广宁太守,全部设置了幽州郡县的地方长官。 甲子(二十四日),慕容俊派中部俟厘慕舆句督察蓟城中的留守事务,自己率领军队到鲁口攻击邓恒。军队到达清梁,邓恒的部将鹿勃早率领数千人夜里袭击前燕军营,一半士兵已经进入营地,先进攻前锋都督慕容霸,冲入帐幕之下,慕容霸起身奋力攻击,亲手杀了十多人,鹿勃早无法前进。因此前燕军队得以严密防守,慕容俊对慕舆根说:“贼人的锋芒很锐利,应该暂且避开他们。”慕舆根严肃地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力量不相匹敌,所以他们乘夜来作战,希望万一能获利。如今我们找到贼人,正应该攻击他们,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大王只管安稳睡觉,臣等自己为大王打败他们!”慕容俊内心还是不安,内史李洪跟随慕容俊走出营外,驻扎在高土堆上。慕舆根率领左右精锐勇敢的士兵数百人从中军牙帐径直向前攻击鹿勃早,李洪慢慢地整理好骑兵队伍返回助战,鹿勃早于是退走。众军追击了四十多里,鹿勃早仅自身逃脱,跟随他的士兵几乎全部死亡。慕容俊带领军队返回蓟城。 魏主冉闵恢复姓冉,尊奉母亲王氏为皇太后,立妻子董氏为皇后,儿子冉智为皇太子,冉胤、冉明、冉裕都封为王。任命李农为太宰、兼任太尉、录尚书事,封为齐王,李农的儿子都封为县公。冉闵派遣使者持符节赦免各地屯驻的军队,但都不听从。 麻秋劝苻洪说:“冉闵、石祗正在相持,中原的混乱不能平定。不如先攻取关中,基业稳固以后,再向东争夺天下,谁能敌得过我们!”苻洪深以为然。不久后麻秋利用宴请的机会用毒酒毒害苻洪,想吞并他的部众;苻洪的世子苻健逮捕了麻秋并杀了他。苻洪对苻健说:“我之所以没有进入关中,是认为中州可以平定;如今不幸被这小子困害。中州不是你们兄弟能办到的,我死后,你赶快进入关中!”话说完就死了。苻健代替统领部众,于是去掉了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的称号,改称晋朝的官爵,派他的叔父苻安来东晋报告丧事,并且请求朝廷的任命。 后赵新兴王石祗在襄国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守。任命汝阴王石琨为相国,占据州郡拥有军队的六夷都响应他。石祗任命姚弋仲为右丞相、亲赵王,用特殊的礼遇对待他。姚弋仲的儿子姚襄,英勇有才略,士人百姓都爱戴他,请求姚弋仲让他做继承人,姚弋仲因为姚襄不是长子,没有同意;请求的人每天有上千,姚弋仲才让他带兵。石祗任命姚襄为骠骑将军、豫州刺史、新昌公。又任命苻健为都督河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州牧、略阳郡公。夏季四月,赵主石祗派汝阴王石琨率领十万军队讨伐魏国。 魏主冉闵杀了李农和他的三个儿子,以及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冉闵派遣使者到长江边告诉东晋说:“叛逆的胡人扰乱中原,如今已经诛杀了他们;如果能共同讨伐的话,可以派遣军队来。”东晋朝廷没有回应。 五月,庐江太守袁真攻击魏国的合肥,攻克了它,俘获那里的居民返回。 六月,后赵汝阴王石琨进军占据邯郸,镇南将军刘国从繁阳来与他会合。魏国卫将军王泰攻击石琨,大败他,死者一万多人。刘国返回繁阳。 当初,段兰死在令支,段龛代替统领他的部众,趁着石氏之乱,率领部落向南迁徙。秋季七月,段龛带领军队向东占据广固,自称齐王。 八月,代郡人赵榼率领三百多家背叛前燕,归附后赵并州刺史张平。前燕王慕容俊把广宁、上谷二郡的百姓迁徙到徐无,把代郡的百姓迁徙到凡城。 王朗离开长安时,他的司马京兆人杜洪占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任命冯翊人张琚为司马;关西的夷人、汉人都响应他。苻健想攻取长安,又怕杜洪知道,于是接受了后赵的官爵。任命赵俱为河内太守,戍守温县;牛夷为安集将军,戍守怀县;在枋头修建宫室,督促百姓种麦,表示没有西进的意思,有知道内情而不种麦的人,苻健把他杀了示众。不久后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任命武威人贾玄硕为左长史,洛阳人梁安为右长史,段纯为左司马,辛牢为右司马,京兆人王鱼、安定人程肱、胡文等为军咨祭酒,率领全部部众西进。任命鱼遵为前锋,行进到盟津,建造浮桥渡河。派遣弟弟辅国将军苻雄率领五千军队从潼关进入,侄子扬武将军苻菁率领七千军队从轵关进入。临别时,握着苻菁的手说:“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你死在黄河以北,我死在黄河以南,不再相见了。”渡河以后,烧毁浮桥,苻健亲自率领大军跟随苻雄前进。 杜洪听说后,给苻健写信,侮辱轻蔑他。任命张琚的弟弟张先为征虏将军,率领一万三千军队在潼关以北迎战。张先的军队大败,逃回长安。杜洪召集关中的所有军队来抵抗苻健。杜洪的弟弟杜郁劝杜洪迎接苻健,杜洪不听从;杜郁率领自己的部众向苻健投降。 苻健派遣苻雄攻取渭水以北地区。氐族酋长毛受驻扎在高陵,徐磋驻扎在好畤,羌族酋长白犊驻扎在黄白,部众各有数万人,都杀死了杜洪的使者,派儿子向苻健投降。苻菁、鱼遵所经过的城邑,没有不投降归附的。杜洪恐惧,固守长安。 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在昌城会合,准备攻打邺城。魏主冉闵亲自率领军队攻击他们,在苍亭交战,张贺度等人大败,死了二万八千人,追击到阴安斩杀了靳豚,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返回。冉闵的士兵三十多万,旌旗、钲鼓绵延一百多里,即使是石氏最强盛的时候,也没有超过他。 已故的晋朝散骑常侍陇西人辛谧,有很高的名望,历经刘氏、石氏的时代,征召授官都不就任;冉闵以完备的礼仪征召他为太常。辛谧给冉闵写信,认为:“物极必反,到了极点就危险。君王的功业已经成功了,应该趁着这次大捷,归附晋朝,一定会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廉洁,享受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长寿。”于是绝食而死。 九月,前燕王慕容俊向南攻取冀州,占领了章武、河间。当初,勃海人贾坚,年轻时崇尚气节,在后赵做官任殿中督。后赵灭亡后,贾坚离开魏主冉闵返回家乡,拥有部众数千家。前燕慕容评攻取勃海,派遣使者招降他,贾坚始终不投降。慕容评和他交战,擒获了他。慕容俊任命慕容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慕容俊和慕容恪都喜爱贾坚的才能。贾坚当时六十多岁,慕容恪听说他善于射箭,把一头牛放在一百步远的地方来测试他。贾坚说:“年轻的时候能让箭射不中,如今老了,往往能射中。”于是射了两次箭,一箭擦着牛的脊背而过,一箭擦着牛的肚子而过,都是贴皮射落牛毛,上下一样,观看的人都佩服他技术的精妙。慕容俊任命贾坚为乐陵太守,治所设在高城。 苻菁和张先在渭水以北交战,擒获了张先,三辅地区的郡县营垒都投降了。冬季十月,苻健长驱直入到达长安,杜洪、张琚逃奔司竹。 前燕王慕容俊返回蓟城,留下一些将领守卫那里;慕容俊回到龙城,拜谒陵庙。 十一月,魏主冉闵率领十万骑兵攻打襄国。任命他的儿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把投降的一千胡人分配给他做部下。光禄大夫韦謏劝谏说:“胡人、羯人都是我们的仇敌,如今前来归附,只是为了苟全性命罢了;万一他们叛变,后悔怎么来得及!请求诛杀这些投降的胡人,去掉单于的称号,以防微杜渐。”冉闵正想安抚招纳群胡,听了大怒,杀掉了韦謏和他的儿子韦伯阳。 甲午(疑误),苻健进入长安,因为民心思念晋朝,于是派遣参军杜山伯到建康献上捷报,并和桓温修好。于是秦州、雍州的夷人、汉人都归附了他。后赵凉州刺史石宁独自占据上邽不投降,十二月,苻雄攻击并斩杀了他。 朝廷任命蔡谟为司徒,三年了蔡谟不就职;诏书多次下达,太后派遣使者说明意图,蔡谟最终不接受。于是皇帝亲临殿前,派遣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征召蔡谟;蔡谟陈述病重,让主簿谢攸陈述辞让之意。从早晨到下午申时,使者往返十多次,而蔡谟就是不来。当时皇帝才八岁,非常疲倦,问左右的人说:“所召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临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太后因为君臣都很疲劳,就下诏说:“如果一定不来,应该罢朝。”中军将军殷浩奏请免去吏部尚书江A170(此字无法识别,可能为“彬”或“虨”)的官职。会稽王司马昱命令尚书曹(尚书台)说:“蔡公傲慢违背君命,没有人臣的礼仪。如果君主在上面卑躬屈膝,大义在下面不能实行,也就不知道怎样治理国家了。”公卿于是上奏:“蔡谟狂悖傲慢,对上轻蔑,罪行等同于不守臣道,请送交廷尉依法论处。”蔡谟恐惧,率领子弟穿着素服到宫阙叩头谢罪,自己到廷尉那里等待治罪。殷浩想处蔡谟死刑。恰逢徐州刺史荀羡入朝,殷浩问他,荀羡说:“蔡公今天被处死,明天就必然会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举动(指另立新君或起兵)。”殷浩才停止。下诏免去蔡谟的官职,成为庶人。 第99章 【晋纪二十一】 起自辛酉年(公元351年),止于甲寅年(公元354年),共四年。 --- 晋穆帝永和七年(辛亥年,公元351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出现日食。 前秦苻健的左长史贾玄硕等人,请求依照刘备称汉中王的旧例,上表推荐苻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苻健发怒说:“我怎能胜任秦王!况且晋朝的使臣尚未返回,我的官职爵位,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不久后,却秘密派梁安暗示贾玄硕等人奉上尊号。苻健假意推辞再三,然后才答应。丙辰日,苻健即天王、大单于位,立国号为大秦,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皇始。追尊父亲苻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子强氏为天王后,儿子苻苌为太子,苻靓为平原公,苻生为淮南公,苻觌为长乐公,苻方为高阳公,苻硕为北平公,苻腾为淮阳公,苻柳为晋公,苻桐为汝南公,苻廋为魏公,苻武为燕公,苻幼为赵公。任命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任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守卫二宫(皇宫和东宫);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强平是王后强氏的弟弟;吕婆楼本是略阳氐族的酋长。 段龛请求献出青州归附东晋。二月,戊寅日,东晋朝廷任命段龛为镇北将军,封齐公。 魏主冉闵围攻襄国一百多天,后赵君主石祗形势危急,便去掉皇帝称号,改称赵王,派太尉张举向前燕乞求援军,并承诺献上传国玉玺,派中军将军张春向姚弋仲乞师。姚弋仲派儿子姚襄率领骑兵二万八千人救援后赵,告诫他说:“冉闵背弃仁德正义,屠灭石氏。我深受石虎厚待,应当为他复仇,但因老病不能亲自前往;你的才能胜过冉闵十倍,若不将冉闵擒获,不必再来见我!”姚弋仲也派使者告知前燕,燕主慕容俊派御难将军悦绾率兵三万前往会合。 冉闵听说慕容俊打算救援后赵,派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人常炜出使前燕。慕容俊派封裕质问常炜说:“冉闵是石氏的养子,负恩叛逆,怎敢妄自称帝?”常炜说:“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以此兴盛商、周的大业;曹操被宦官抚养,无人知其出身,最终奠定了魏国的基业。若非天命,怎能成功!由此推论,何必再问!”封裕说:“听说冉闵刚即位时,用黄金铸造自己的像来占卜成败,而像没有铸成,是真的吗?”常炜说:“没听说过。”封裕说:“从南方来的人都这样说,为何隐瞒?”常炜说:“奸伪之人想假借天命迷惑人心时,才会假托符瑞、占卜来抬高自己。魏主手握符玺,占据中州,受天命无可怀疑,何必反而将真变伪,靠金像决定呢!”封裕说:“传国玉玺究竟在哪里?”常炜说:“在邺城。”封裕说:“张举说在襄国。”常炜说:“诛杀胡人时,邺城的人几乎没留下活口,偶有逃脱者也都潜伏在沟渠中,他们怎会知道玉玺在哪里!他们求救时捏造谎言,无所不可,何况一枚玉玺呢!” 慕容俊仍相信张举的话,将木柴堆在常炜身旁,让封裕用个人身份诱骗他说:“请您再仔细考虑,不要白白化为灰烬!”常炜严肃地说:“石氏贪婪残暴,曾亲率大军进攻燕国都城,虽未攻克而返,但志在必取。所以他们运送物资粮草、聚集兵器在东北,不是帮助燕国,而是想消灭燕国。魏主诛灭石氏,虽不是为了燕国,但作为臣子,听说仇敌被灭,从道义上应当如何?你们反而替石氏责问我们,不也太奇怪了吗!我听说人死后骨肉埋于土中,灵魂升于天上。承蒙您的恩惠,请快快加柴点火,让我能向上帝申诉就足够了!”左右请求杀常炜,慕容俊说:“他不怕杀身而殉主,是忠臣!况且冉闵有罪,与使臣何干!”让他出宫到馆舍休息。夜间,派常炜的同乡赵瞻去慰劳他,并说:“您为何不说实话?燕王生气,要将您流放到辽海、碣石之外,怎么办?”常炜说:“我自成年以来,连百姓都不欺骗,何况君主!曲意迎合,是我本性不能做的。直言尽意,即使沉入东海,也不敢逃避!”于是面朝墙壁躺下,不再与赵瞻交谈。赵瞻将详情报告慕容俊,慕容俊便将常炜囚禁在龙城。 后赵并州刺史张平派使者投降前秦,前秦王苻健任命张平为大将军、冀州牧。 燕王慕容俊回到蓟城。 三月,姚襄和后赵汝阴王石琨各自率兵救援襄国。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在长芦阻击姚襄,将军孙威在黄丘阻击石琨,均战败返回,士兵几乎全部损失。 冉闵想亲自出击,卫将军王泰劝谏说:“如今襄国未攻下,外援云集,若我军出战,必定腹背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固守营垒以挫其锐气,慢慢观察其矛盾再攻击。况且陛下亲临战阵,万一有失,大事就去矣。”冉闵打算听从,道士法饶进言说:“陛下围攻襄国一年,毫无战功,如今贼兵到来又避而不击,怎能指挥将士!况且太白星入昴宿,当杀胡王,百战百胜,不可错过!”冉闵挽起袖子大声说:“我出战已定,敢阻挠者斩!”于是全军出动,与姚襄、石琨交战。悦绾正好率领燕军赶到,在距魏军几里处,疏散骑兵,拖曳柴草扬起尘土,魏军望见惊惧恐慌。姚襄、石琨、悦绾三面夹击,赵王石祗从后面冲锋,魏军大败,冉闵与十多名骑兵逃回邺城。投降的胡人栗特康等抓住大单于冉胤和左仆射刘琦投降后赵,赵王石祗将他们杀死。胡睦及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将士死者共十多万人。冉闵偷偷回来,无人知晓。邺城震惊恐惧,传言冉闵已死。射声校尉张艾请冉闵亲自郊祀以安定人心。冉闵听从,谣言才平息。冉闵将法饶父子肢解,追赠韦謏为大司徒。姚襄回到滠头,姚弋仲对他未能擒获冉闵感到愤怒,打了他一百杖。 当初,冉闵任后赵丞相时,将仓库物资全部散发以树立私人恩惠,与羌、胡相攻,没有一个月不交战。后赵迁徙的青、雍、幽、荆四州百姓和氐、羌、胡蛮数百万人,因后赵法令无法施行,都返回故乡;道路交错,互相杀掠,能到达目的地的仅有十分之二三。中原大乱,加上饥荒瘟疫,人吃人,不再有耕作者。 赵王石祗派将领刘显率七万军队攻邺城,驻扎在明光宫,距邺城二十三里。魏主冉闵恐惧,召王泰,想与他商议。王泰怨恨之前建议未被采纳,以伤势严重推辞。冉闵亲自去询问,王泰坚持说病重。冉闵愤怒,回宫对左右说:“巴奴,我难道要靠你活命吗!要先灭群胡,再杀王泰。”于是全军出战,大败刘显军,追击到阳平,斩杀三万多人。刘显恐惧,秘密请求投降,愿杀石祗以效忠,冉闵这才率军返回。此时有人告发王泰想叛逃前秦,冉闵杀了他,灭其三族。 前秦王苻健分派使者慰问百姓疾苦,搜罗人才,宽免重税,放松离宫禁令,废除无用器物,去掉奢华服饰,凡后赵苛政不利于民的全都废除。 杜洪、张琚派使者召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季,四月,司马勋率步骑三万前往,前秦王苻健在五丈原阻击。司马勋屡战屡败,退归南郑。苻健因中书令贾玄硕当初未上尊号,怀恨在心,派人告发贾玄硕与司马勋勾结,将他及其儿子全部杀死。 渤海人逄趁后赵混乱,聚集数千家归附魏国,魏任命逄约为渤海太守。原太守刘准是刘隗的侄子,当地豪强封放是封弈的堂弟,另聚众自守。冉闵任命刘准为幽州刺史,与逄约分治渤海。燕王慕容俊派封弈讨伐逄约,派昌黎太守高开讨伐刘准、封放。高开是高瞻的儿子。 封弈率兵直抵逄约营垒,派人对逄约说:“你我本是同乡,隔绝日久,难得见面。时事利害,人各有志,我不评论。希望单独出来相见,以抒思念之情。”逄约一向信任敬重封弈,随即出营,在营门外相见。各自命随从骑兵退下,单人匹马交谈。封弈与逄约叙完平生,趁机劝说他:“我与您世代同乡,情谊深重,确实希望您享福无穷;今日既得见面,不能不尽言。冉闵乘石氏之乱,占有其资财,理应天下服其强大,但祸乱才开始,可知天命非强力可争。燕王几代积德,奉义讨乱,所向无敌。如今已定都蓟城,南临赵、魏,远近百姓,扶老携幼归附。百姓厌恶苦难,都思念有道之君。冉闵的灭亡,早晚之间,成败形势,显而易见。况且燕王开创大业,虚心待贤,您若能改弦更张,则功比绛侯、灌婴,福泽流传子孙,何必做亡国之将,守孤城等必至之祸呢!”逄约听后,惆怅不语。封弈的随从张安勇猛有力,封弈事先告诫他,等逄约情绪低落时,张安突然上前抓住其马缰,挟持他奔驰回营。到营后,封弈请逄约坐,对他说:“您自己不能决断,所以我帮您决断,不是要抓您邀功,而是要保全您以安民。” 高开到渤海,刘准、封放迎降。慕容俊任命封放为渤海太守,刘准为左司马,逄约为参军事。因逄约被诱捕,慕容俊将他改名逄钓。 刘显杀死赵王石祗及其丞相安乐王石炳、太宰赵庶等十多人,将首级送到邺城。骠骑将军石宁逃奔柏人。魏主冉闵在交通要道焚烧石祗首级,任命刘显为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 五月,后赵兖州刺史刘启从鄄城来投奔东晋。 秋季,七月,刘显又率兵攻邺城,魏主冉闵击败他。刘显返回,在襄国称帝。 八月,魏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牧张遇献出廪丘、许昌等城投降东晋;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抓住洛州刺史郑系,献其地投降。 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攻打中山,慕容评在鲁口攻打王午,魏中山太守、上谷人侯龛闭城坚守。慕容恪南下夺取常山,驻军九门,魏赵郡太守、辽西人李邽献郡投降,慕容恪厚待他,率李邽回围中山,侯龛于是投降。慕容恪进入中山,将城内将帅、豪强数十家迁到蓟城,其余均安居不动;军令严明,秋毫无犯。慕容评到南安,王午派部将郑生抵抗,慕容评击斩郑生。 悦绾从襄国返回,慕容俊才知道张举谎言而杀了他。常炜有四子二女在中山,慕容俊释放常炜,让子女们前来见他。常炜上疏谢恩,慕容俊亲手写诏书回答:“你本不为活命,我因同乡之情保全你。如今大乱中,子女全都到来,岂不是上天眷顾!上天都眷念你,何况我呢!”赐妾一人,谷三百斛,让他定居凡城。任命北平太守孙兴为中山太守。孙兴善于安抚,中山于是安定。 库傉官伟率部众从上党投降前燕。 姚弋仲派使者来请求投降。冬季,十一月,东晋朝廷任命姚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任命其子姚襄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逄钓逃回渤海,召集旧部反叛前燕。乐陵太守贾坚派人告谕当地人,分析成败,逄钓部众逐渐离散,于是逄钓来投奔东晋。 吐谷浑首领叶延去世,儿子碎奚继位。 当初,桓温听说石氏混乱,上疏请求出兵经营中原,事久未批复。桓温知道朝廷倚仗殷浩对抗自己,非常愤怒;但素知殷浩为人,也不怕他。因国家无其他事端,得以相持一年,虽有君臣名分,只是维系而已,八州士众物资几乎不为国家所用。桓温屡次请求北伐,诏书不准。十二月,辛未日,桓温上表后立即行动,率众四五万顺江而下,驻军武昌,朝廷大惊。 殷浩想辞职避开桓温,又想用驺虞幡阻止桓温军。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说:“这些人都为自己打算,非能保社稷,为殿下考虑。若殷浩离职,人心离散惊恐,天子独坐,此时必有承担责任者,不是殿下是谁呢!”又对殷浩说:“他若上表问罪,您是首当其冲。事已至此,猜嫌已成,想当普通百姓,岂有安全之地!应静观其变。让相王(司马昱)亲手写信,表示诚意,分析成败,他必退兵;若不从,就由朝廷下诏;再不从,才以正义制裁。何必无故慌张,先自混乱呢!”殷浩说:“决断大事正自困难,近日来让人烦闷。听您计策,心意才定。”王彪之是王彬的儿子。 抚军司马高崧对司马昱说:“王爷应写信,说明利害,他自会退兵。若不如此,就整军备战,顺逆由此分明!”于是当场替司马昱起草书信说:“寇难宜平,时机宜把握。此实为国家长远谋划,经略大计,能承担此任者,非您是谁?但近年兴师动众,关键要以财力为本;运转之艰难,古人也觉难,不可开始时轻率而不深思。我近日所以深疑,正因于此。然异常举动,众人惊骇,流言纷杂,想您也少听到。若怕失职,则无所不至,有人可能望风扰动,一时崩溃。如此则声望实利皆失,国家大事去矣。皆因我昏弱,德信未着,不能安定众心,固守国土,所以内愧于心,外愧良友。我与您,虽职务有内外之分,但安定社稷,保卫国家,目标一致。天下安危,系于明德。应先思宁国再图外略,使王业兴隆,大义昭着,我所期望于您。区区诚心,岂能因避嫌而不尽言呢!”桓温即上疏惶恐谢罪,回军镇守地。 朝廷将行郊祀。会稽王司马昱问王彪之:“郊祀应否大赦?”王彪之说:“自中兴以来,郊祀往往大赦,我意认为不当;凶恶愚昧之人,以为郊祀必赦,将生侥幸之心!”司马昱听从。 燕王慕容俊到龙城。 丁零人翟鼠率部众投降前燕,封为归义王。 --- 晋穆帝永和八年(壬子年,公元352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出现日食。 前秦丞相苻雄等请秦王苻健正式称帝,依汉、晋旧制,不必效仿石氏最初称天王。苻健听从,即皇帝位,大赦。诸公都进爵为王。且说单于是统治百蛮的官职,非天子所应兼任,将此职授予太子苻苌。 司马勋返回汉中后,杜洪、张琚驻守宜秋。杜洪自以为名门望族,轻视张琚,张琚于是杀杜洪,自立为秦王,改元建昌。 刘显攻打常山,魏主冉闵留大将军蒋干辅佐太子冉智守邺城,自率八千骑兵救援。刘显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献枣强投降魏。冉闵攻击刘显,打败他,追到襄国。刘显的大将军曹伏驹开城门迎冉闵。冉闵杀刘显及其公卿以下百余人,焚烧襄国宫殿,将百姓迁到邺城。后赵汝阴王石琨带着妻妾来投奔东晋,在建康街市斩首,石氏于是灭绝。 尚书左丞孔严对殷浩说:“近来众人情绪,实在令人寒心,不知您将如何镇抚。我认为应明确任职方略,像韩信、彭越专征伐,萧何、曹参管政事,内外职责,各有专司;深思廉颇、蔺相如屈身之义,陈平、周勃交欢之谋,使和睦无间,然后可以保大定功。观察近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婪无亲,恐难以道义感化。”殷浩不听。孔严是孔愉的侄子。 殷浩上疏请求北伐许昌、洛阳,诏书批准。任命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督统,进军屯驻寿春。谢尚不能安抚张遇,张遇愤怒,占据许昌反叛,派部将上官恩占据洛阳,乐弘在仓垣攻打督护戴施,殷浩军无法前进。三月,命令荀羡镇守淮阴,不久加监青州诸军事,又兼任兖州刺史,镇守下邳。 乙巳日,燕王慕容俊回到蓟城,逐渐将军中文武兵民家属迁到蓟城。 姚弋仲有四十三个儿子,到病重时对儿子们说:“石氏待我厚,我本欲尽力。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我死後,你们速归晋朝,坚守臣节,不要做不义之事!”姚弋仲死後,儿子姚襄秘不发丧,率六万户南攻阳平、元城、发干,攻破後,屯驻碻磝津,以太原人王亮为长史,天水人尹赤为司马,太原人薛瓒、略阳人权翼为参军。姚襄与前秦军交战,败,损失三万多户,南到荥阳才发丧。又与前秦将领高昌、李历在麻田交战,战马中流箭而死。弟弟姚苌将马给姚襄,姚襄说:“你如何自救?”姚苌说:“只要哥哥脱险,贼人必不敢害我!”正好救兵到,一起脱险。尹赤投奔前秦,前秦任命尹赤为并州刺史,镇守蒲阪。 姚襄于是率众归附东晋,送五个弟弟为人质。诏令姚襄屯驻谯城,姚襄单骑渡淮,到寿春见谢尚。谢尚久闻其名,命撤去仪仗侍卫,头戴便巾接待,欢如平生。姚襄博学,善谈论,江东人士都很看重他。 魏主冉闵攻克襄国後,在常山、中山诸郡游食。后赵立义将军段勤聚集胡、羯一万多人据守绎幕,自称赵帝。夏季,四月,甲子日,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攻击魏,慕容霸等攻击段勤。 魏主冉闵将与燕军交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劝谏说:“鲜卑乘胜锋锐,且敌众我寡,请暂避其锋,等其骄傲懈怠,再增兵攻击。”冉闵怒道:“我欲率此众平幽州,斩慕容俊;今遇慕容恪就躲避,人们会说我什么!”司徒刘茂、特进郎闿相互说:“我君此战,必不还矣,我们何必坐等被杀受辱!”都自杀。 冉闵驻军安喜,慕容恪率兵跟随。冉闵前往常山,慕容恪追击,丙子日,在魏昌的廉台追上。冉闵与燕兵交战十次,燕兵都未能取胜。冉闵素以勇猛闻名,所率兵精锐,燕人畏惧。慕容恪巡视阵地,对将士说:“冉闵勇而无谋,一夫之敌耳!其士兵饥饿疲惫,兵器虽精,实则难用,不难攻破!”冉闵因所率多步兵,而燕都是骑兵,率军欲进入树林。慕容恪参军高开说:“我骑兵利在平地,若冉闵进入树林,不可复制。应急派轻骑截击,交战后假装败走,诱至平地,然后可击。”慕容恪听从。魏军返回平地,慕容恪将军分三部分,对将领说:“冉闵性轻锐,又自以兵少,必拼死攻我中军。我厚集中军阵型待之,等其交战,你们从旁夹击,没有不胜的。”于是挑选鲜卑善射者五千人,用铁链连马,列方阵前进。冉闵所乘骏马叫朱龙,日行千里。冉闵左持双刃矛,右执钩戟,攻击燕兵,斩首三百多级。望见大旗,知是中军,直冲过来;燕军从旁夹击,大破魏军。包围冉闵数重,冉闵突围东走二十多里,朱龙突然倒地而死,被燕兵擒获。燕人杀魏仆射刘群,抓董闰、张温,与冉闵一起送到蓟城。冉闵之子冉操逃奔鲁口。高开受伤而死。慕容恪进军屯驻常山,慕容俊命慕容恪镇守中山。 己卯日,冉闵送到蓟城。慕容俊大赦,让冉闵站立而责问说:“你乃奴仆下才,怎敢妄自称帝?”冉闵说:“天下大乱,你们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况我中原英雄,为何不能称帝!”慕容俊怒,鞭打三百,送往龙城。 慕容霸军到绎幕,段勤与弟弟段思陪献城投降。 甲申日,慕容俊派慕容评及中尉侯龛率精骑一万攻邺城。癸巳日,到邺城,魏蒋干及太子冉智闭城坚守。城外都降燕,刘宁及弟弟刘崇率胡骑三千奔晋阳。 前秦任命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 五月,前秦主苻健在宜秋攻张琚,杀之。 邺中大饥,人吃人,后赵时的宫女几乎被吃尽。蒋干派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请降,并向谢尚求救。庚寅日,燕王慕容俊派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率步骑二万助慕容评攻邺城。 辛卯日,燕人在龙城杀冉闵。正逢大旱、蝗灾,燕王慕容俊认为是冉闵作祟,派使者祭祀他,谥号悼武天王。 当初,谢尚派戴施据守枋头,戴施听说蒋干求救,就从仓垣移屯棘津,阻止蒋干使者,索求传国玺。刘猗让缪嵩回邺城报告蒋干,蒋干怀疑谢尚不能救,犹豫不决。六月,戴施率壮士百余人入邺城,助守三台,骗蒋干说:“如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不敢送玺。您先拿出来交我,我当飞报天子。天子知玺在我这,信您真诚,必多发兵粮救您。”蒋干信以为真,拿出玺交给他。戴施宣称派督护何融迎粮,暗中令怀玺送到枋头。甲子日,蒋干率精兵五千及晋兵出战,慕容评大破之,斩首四千级,蒋干脱逃入城。 甲申日,前秦主苻健回长安。 谢尚、姚襄共攻张遇于许昌。前秦主苻健派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攻取关东,率步骑二万救援。丁亥日,在颍水的诚桥交战,谢尚等大败,死者一万五千人。谢尚逃回淮南,姚襄弃辎重,送谢尚到芍陂;谢尚将後事全托付姚襄。殷浩听说谢尚败,退屯寿春。秋季,七月,前秦丞相苻雄将张遇及陈、颍、许、洛百姓五万多户迁到关中,以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谢尚降号建威将军。 后赵原西中郎将王擢派使者请降;朝廷任命王擢为秦州刺史。 丁酉日,任命武陵王司马曦为太宰。 丙辰日,燕王慕容俊到中山。 王午听说魏败,当时邓恒已死,王午自称安国王。八月,戊辰日,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封弈、阳骛攻之,王午闭城自守,送冉操到燕军;燕人抢掠其庄稼後返回。 庚午日,魏长水校尉马愿等开邺城迎燕兵,戴施、蒋干用绳缒下城,奔仓垣。慕容评送魏后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等及皇帝车驾服饰到蓟城。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都自杀。燕王慕容俊谎称董氏得传国玺献之,赐号奉玺君,赐冉智爵海宾侯。任命申钟为大将军右长史。命慕容评镇守邺城。 桓温派司马勋助周抚在涪城讨伐萧敬文,杀之。 谢尚从枋头迎传国玺到建康,百官都庆贺。 前秦任命雷弱儿为大司马,毛贵为太尉,张遇为司空。 殷浩北伐时,中军将军王羲之写信劝止,不听。後无功,又谋划再次北伐。王羲之给殷浩信说:“如今以小小江左,天下寒心已久。力争武功,非该做之事。近来内外任职者,未有深谋远虑,却耗尽根本,各行其志,竟无一点功绩可论,遂使天下将有土崩之势。承担责任者,岂能推卸天下责备!今军败于外,资财竭于内,保淮河之志,已不可及,不如回保长江,督将各归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自责,更好治国,减轻赋役,与民更始,或可救危亡之急!您从布衣起家,担天下重任,受统摄之任,却败丧至此,恐满朝群贤无人与您分谤。若仍以为前事未成,故再求分外之功,宇宙虽广,何处可容身!此愚智所不解。” 又给会稽王司马昱笺说:“为人臣者谁不愿尊其主与前世比隆!况遇难得之运!但力有不及,岂可不权衡轻重处理!今虽有可喜时机,内省自己,所忧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民歼尽,劳役无时,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营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失败不止,此国内所痛心叹悼而不敢直言者。‘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再三思,先建不可胜之基,待根基立势举,再图谋不晚。若不如此,恐糜鹿之游,将不止于林薮!愿殿下暂弃空远怀抱,以救倒悬之急,可谓转亡为存,转祸为福。”不听。 九月,殷浩屯泗口,派河南太守戴施据石门,荥阳太守刘遯据仓垣。殷浩因出兵,遣散太学生徒,学校由此废止。 冬季,十月,谢尚派冠军将军王侠攻许昌,攻克。前秦豫州刺史杨群退屯弘农。征谢尚为给事中,戍守石头。 丁卯日,燕王慕容俊回蓟城。 后赵旧将拥兵据州郡者,各遣使降燕;燕王慕容俊任命王擢为益州刺史,夔逸为秦州刺史,张平为并州刺史,李历为兖州刺史,高昌为安西将军,刘宁为车骑将军。 慕容恪屯安平,积粮,备攻城器具,将讨王午。丙戌日,中山人苏林在无极起兵,自称天子;慕容恪从鲁口回军讨伐苏林。闰月,戊子日,燕王慕容俊派广威将军慕舆根助慕容恪攻苏林,杀之。王午被部将秦兴所杀。吕护杀秦兴,又自称安国王。 燕群臣共向燕王慕容俊上尊号,慕容俊同意。十一月,丁卯日,开始设置百官,任命国相封弈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悕为右仆射;其余文武,授官有差。戊辰日,慕容俊即皇帝位,大赦。自称获传国玺,改元元玺。追尊武宣王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当时晋使恰至燕,慕容俊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天子:我承人乏,被中原推举,已为帝了!”改司州为中州,在龙都建留台,以玄菟太守乙逸为尚书,专委留务。 前秦丞相苻雄在陇西攻王擢,王擢奔凉州,苻雄还屯陇东。张重华任命王擢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特别宠待他。 --- 晋穆帝永和九年(癸丑年,公元353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大赦。 二月,庚子日,燕王慕容俊立妃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都从龙城迁到蓟宫。 张重华派将军张弘、宋修会王擢率骑一万五千伐前秦。前秦丞相苻雄、卫将军苻菁抵抗,在龙黎大败凉兵,斩首一万二千级,俘张弘、宋修,王擢弃秦州,奔姑臧。前秦主苻健以领军将军苻愿为秦州刺史,镇上邽。 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讨林邑,攻破五十多垒。 后赵原卫尉、常山人李犊聚众数千人反叛前燕。 西域胡人刘康诈称刘曜之子,在平阳聚众,自称晋王;夏季,四月,前秦左卫将军苻飞讨伐擒获他。 任命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 五月,张重华又派王擢率众二万伐上邽,秦州郡县多响应;苻愿战败,奔长安。张重华于是上疏请伐前秦。诏进张重华为凉州牧。 燕主慕容俊派卫将军慕容恪讨李犊,李犊投降,于是东击吕护于鲁口。 六月,前秦苻飞在仇池攻氐王杨初,被杨初击败。丞相苻雄、平昌王苻菁率步骑四万屯陇东。 前秦主苻健纳张遇继母韩氏为昭仪,多次在众人中对张遇说:“你,是我的养子。”张遇以此为耻,因苻雄等精兵在外,暗中勾结关中豪杰,想灭苻氏,献其地降东晋。秋季,七月,张遇与黄门刘晁谋划夜袭苻健,刘晁约定开宫门等待。恰逢苻健派刘晁外出,刘晁坚决推辞,不得已而去。张遇不知,引兵到宫门,门不开。事泄,被杀。于是孔持在池阳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起兵,乔秉在雍起兵,胡阳赤在司竹起兵,呼延毒在灞城起兵,众数万人,各遣使来向东晋请兵。 前秦以左仆射鱼遵为司空。 九月,前秦丞相苻雄率众二万回长安,派平昌王苻菁平定上洛,在丰阳川设荆州,以步兵校尉、金城人郭敬为刺史。苻雄与清河王苻法、苻飞分讨孔持等。 姚襄屯历阳,因前燕、前秦正强,未有北伐之志,于是在淮水两岸广兴屯田,训练将士。殷浩在寿春,厌恶其强盛,囚禁姚襄诸弟,屡派刺客刺他,刺客都将实情告姚襄。安北将军魏统死,弟弟魏憬代领部曲。殷浩暗中派魏憬率兵五千袭姚襄,姚襄杀魏憬,并其众。殷浩更厌恶他,派龙骧将军刘启守谯城,迁姚襄到梁国蠡台,上表授姚襄为梁国内史。 魏憬子弟多次往来寿春,姚襄更疑惧,派参军权翼出使殷浩。殷浩说:“我与姚平北同为王臣,休戚与共。平北每举动专断,甚失辅车相依之理,岂我所望!”权翼说:“平北英姿绝世,拥兵数万远归晋室,是因朝廷有道、宰辅明哲。今将军轻信谗言,与平北有隙,我认为猜嫌之端,在您不在他。”殷浩说:“平北生杀自由,又纵小人抢我马。王臣之体,岂能如此?”权翼说:“平北归命圣朝,岂肯妄杀无辜!犯法之人,也王法所不容,杀之何害!”殷浩说:“那么抢马又是为何?”权翼说:“将军认为平北雄武难制,终将讨之,所以取马欲自卫。”殷浩笑说:“何至如此!” 当初,殷浩暗中派人诱前秦梁安、雷弱儿,让他们杀前秦主苻健,许诺关右重任,雷弱儿假意答应,且请兵接应。殷浩听说张遇叛乱,苻健侄子辅国将军黄眉从洛阳西奔,以为梁安等事已成功。冬季,十月,殷浩从寿春率众七万北伐,欲进据洛阳,修复陵园。吏部尚书王彪之上会稽王司马昱笺,认为:“雷弱儿等可能有诈,殷浩不应轻进。”不听。殷浩以姚襄为前锋。姚襄引兵北行,料殷浩将至,诈令部众夜逃,暗中埋伏甲兵截击。殷浩听说後追姚襄到山桑。姚襄纵兵击之,殷浩大败,弃辎重,逃保谯城。姚襄俘斩万余人,尽收其资粮兵器,让哥哥姚益守山桑,姚襄又到淮南。会稽王司马昱对王彪之说:“您言无不中,张良、陈平无法超过!” 西平敬烈公张重华有病,儿子张曜灵才十岁,立为世子,赦境内。张重华庶兄、长宁侯张祚,有勇力、吏干,而狡诈善事内外,与张重华宠臣赵长、尉缉等结为异姓兄弟。都尉常据请求将张祚调出,张重华说:“我正以张祚为周公,让他辅佐幼子,你这是什么话!” 谢艾因枹罕之功受张重华宠信,左右嫉妒,谗毁谢艾,调出为酒泉太守。谢艾上疏说:“权幸用事,公室将危,乞求让我入朝侍从。”且说:“长宁侯张祚及赵长等将作乱,应尽逐之。”十一月,己未日,张重华病重,手令征谢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政;张祚、赵长等藏匿不宣。 丁卯日,张重华死,世子张曜灵立,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假造张重华遗令,以长宁侯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 殷浩派部将刘启、王彬之攻姚益于山桑。姚襄从淮南反击,刘启、王彬之都败死。姚襄进据芍陂。 后赵末,乐陵朱秃、平原杜能、清河丁娆、阳平孙元各拥兵分据城邑,至此都请降前燕;燕主慕容俊以朱秃为青州刺史,杜能为平原太守,丁娆为立节将军,孙元为兖州刺史,各留原地安抚部众。 前秦丞相苻雄克池阳,斩孔特。十二月,清河王苻法、苻飞克鄠,斩刘珍、夏侯显。 姚襄渡淮,屯盱眙,招掠流民,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派使者到建康控告殷浩,并自责谢罪。诏以谢尚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历阳。 凉右长史赵长等建议,认为:“时难未平,宜立长君,张曜灵年幼,请立长宁侯张祚。”张祚先得幸于张重华之母马氏,马氏同意,于是废张曜灵为凉宁侯,立张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张祚得志後,淫虐无度,杀张重华妃裴氏及谢艾。 燕卫将军慕容恪、抚军将军慕容军、左将军慕容彪等屡荐给事黄门侍郎慕容霸有命世之才,宜总大任。此年,燕主慕容俊以慕容霸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北冀州刺史,镇常山。 --- 晋穆帝永和十年(甲寅年,公元354年) 春季,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为王后,子张太和为太子,封弟张天锡为长宁侯,子张庭坚为建康侯,张曜灵弟张玄靓为凉武侯。设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礼乐。尚书马岌恳切劝谏,被免官。郎中丁琪又劝谏说:“我自武公(张轨)以来,世守臣节,抱忠履谦五十余年,故能以一州之众,抗举世之敌,年年出兵,民不告疲。殿下勋德未高于先公,却急于改元称帝,臣未见其可。百姓所以效命,远方所以归向,是因我能尊奉晋室。如今自尊,则中外离心,怎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强敌呢!”张祚大怒,斩之于宫门。 原魏降将周成反叛,从宛袭击洛阳。辛酉日,河南太守戴施奔鲔渚。前秦丞相苻雄克司竹。胡阳赤奔霸城,依附呼延毒。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屡遭败绩,粮草器械耗尽。征西将军桓温借朝野怨愤,上疏列举殷浩罪状,请求废黜。朝廷不得已,免殷浩为庶人,徙东阳信安。自此内外大权全归桓温。 殷浩年少时与桓温齐名,而内心竞争不相让,桓常轻视他。殷浩被废後,虽愁怨,不形于色,常空中书写“咄咄怪事”四字。久之,桓温对属官郗超说:“殷浩有德有言,以往任令仆,足以做百官表率,朝廷是用人不当。”欲任殷浩为尚书令,写信告之。殷浩欣然答应,将回信时,担心有误,拆封数十次,最後竟寄出空函。桓温大怒,于是绝交,殷浩死于徙所。朝廷以前会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 二月,乙丑日,桓温统步骑四万从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兵自淅川向武关,命司马勋出于午道伐前秦。 燕卫将军慕容恪围鲁口,三月,攻克。吕护奔野王,派弟弟奉表向燕谢罪,燕以吕护为河内太守。 姚襄遣使降燕。 燕主慕容俊以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诸军事,权镇洛水;以慕容强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 桓温将攻上洛,俘前秦荆州刺史郭敬;进击青泥,破之。司马勋掠前秦西部边境,凉秦州刺史王擢攻陈仓以响应桓温。前秦主苻健遣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率众五万驻峣柳以抗桓温。夏季,四月,己亥日,桓温与前秦兵战于蓝田。前秦淮南王苻生单骑冲阵,出入十多次,杀伤晋将士甚众。桓温督众力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在白鹿原败前秦丞相苻雄。桓冲是桓温之弟。桓温转战前进,壬寅日,进至灞上。前秦太子苻苌等退屯城南,前秦主苻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尽发精兵三万,派大司马雷弱儿等与苻苌合兵抵抗桓温。三辅郡县都来降,桓温安抚居民,让安居复业。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看,耆老有流泪者,说:“没想到今日又见官军!” 前秦丞相苻雄率骑七千袭司马勋于子午谷,破之,司马勋退屯女娲堡。 戊申日,燕主慕容俊封抚军将军慕容军为襄阳王,左将军慕容彭为武昌王;以卫将军慕容恪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封太原王;镇南将军慕容评为司徒、骠骑将军,封上庸王;封安东将军慕容霸为吴王,左贤王慕容友为范阳王,散骑常侍慕容厉为下邳王,散骑常侍慕容宜为庐江王,宁北将军慕容度为乐浪王;又封弟慕容桓为宜都王,慕容逮为临贺王,慕容徽为河间王,慕容龙为历阳王,慕容纳为北海王,慕容秀为兰陵王,慕容岳为安丰王,慕容德为梁公,慕容默为始安公,慕容偻为南康公;子慕容咸为乐安王,慕容亮为勃海王,慕容温为带方王,慕容涉为渔阳王,慕容辔中山王;以尚书令阳骛为司空,仍守尚书令。命冀州刺史吴王慕容霸徙治信都。当初,燕王慕容皝惊奇慕容霸才能,所以取名霸,欲立为世子,群臣谏止,但宠遇仍超过世子。因此慕容俊厌恶他,因其曾坠马折齿,改名缺;不久因应谶文,改名垂;迁侍中,录留台事,徙镇龙城。慕容垂大得东北人心,慕容俊更厌恶他,又召还。 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千余人抓陈留内史刘仕,降于姚襄。建康震惊,以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屯中堂,豫州刺史谢尚从历阳还卫京师,巩固江防。 王擢拔陈仓,杀前秦扶风内史毛难。 北海人王猛,年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世人都轻视他。王猛悠然自得,隐居华阴。闻桓温入关,披粗布衣往见,扪虱而谈当世务,旁若无人。桓温觉奇异,问:“我奉天子命,率精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无人来,为何?”王猛说:“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灞水,百姓不知公心,所以不来。”桓温默然无以应,慢慢说:“江东无人能与你相比!”于是任王猛为军谋祭酒。 桓温与前秦丞相苻雄等战于白鹿原,桓温兵不利,死者万余人。当初,桓温指望秦麦为粮,後秦人将麦全部割除,清野以待,桓温军缺粮。六月,丁丑日,徙关中三千余户而归。以王猛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王猛推辞不去。 呼延毒率众一万随桓温返回。前秦太子苻苌等随後追击,到潼关时,桓温军屡败,损失以万计。 桓温屯灞上时,顺阳太守薛珍劝桓温直进逼长安,桓温不从。薛珍率偏师独进,颇有收获。待桓温退兵,才还,公开扬言,自夸其勇而责怪桓温持重;桓温杀之。 前秦丞相苻雄在陈仓击司马勋、王擢,司马勋奔汉中,王擢奔略阳。 前秦以光禄大夫赵俱为洛阳刺史,镇宜阳。 前秦东海敬武王苻雄在雍攻乔秉;丙申日,去世。前秦主苻健哭之呕血,说:“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吗?为何这么快夺我元才(苻雄字)!”追赠魏王,葬礼依晋安平献王故事。苻雄以开国元勋,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所以苻健重用,常说:“元才,是我的周公。”儿子苻坚袭爵。苻坚性至孝,幼有志向,博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强汪及略阳梁平老都与他友善。 燕乐陵太守慕容钩是慕容翰之子,与青州刺史朱秃共治厌次。慕容钩自恃宗室,常欺凌朱秃。朱秃不胜忿,秋季,七月,袭慕容钩,杀之,南奔段龛。 前秦太子苻苌在雍攻乔秉,八月,斩之,关中全部平定。前秦主苻健奖赏抗桓温之功,以雷弱儿为丞相,毛贵为太傅,鱼遵为太尉,淮南王苻生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苻菁为司空。苻勤于政事,常延请公卿咨询治国之道,承後赵苛虐奢侈之後,改为宽简节俭,崇儒礼士,因此秦人悦服。 前燕大规模调兵,因诏书下发之日称“丙戌举”。 九月,桓温从伐秦返回,晋帝派侍中、黄门到襄阳慰劳桓温。 有人告发燕黄门侍郎宋斌等谋奉冉智为主造反,都被杀。宋斌是宋烛之子。 前秦太子苻苌抗桓温时,中流箭,冬季,十月,去世,谥曰献哀。 燕王俊到龙城。 桓温入关时,王擢派使告凉王张祚,说桓温善用兵,其志难测。张祚恐惧,且怕王擢叛己,派人刺之。事泄,张祚更惧,大发兵,声言东伐,实欲西保敦煌,恰逢桓温退兵而止。不久派秦州刺史牛霸等率兵三千击王擢,破之。十一月,王擢率众降前秦,前秦以王擢为尚书,以上将军啖铁为秦州刺史。 前秦王苻健叔父武都王苻安从东晋返回,被姚襄所虏,任为洛州刺史。十二月,苻安逃回前秦,苻健以苻安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镇蒲坂。 此年,前秦大饥,米一升值布一匹。 第100章 【晋纪二十二】 起自乙卯年(公元355年),止于己未年(公元359年),共五年。 晋穆帝永和十一年(乙卯,公元355年) 春季,正月,已故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指使其姑母的儿子梁式王刺杀了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又杀了梁式王和杨宋奴,自立为仇池公。东晋的桓温上表请求朝廷任命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二月,前秦境内发生严重蝗灾,百草被吃光,牛马互相啃食身上的毛。 夏季,四月,燕王慕容俊从和龙返回蓟城。此前,幽州、冀州的百姓以为慕容俊东迁,互相惊扰,到处屯聚结寨。群臣请求发兵讨伐,慕容俊说:“这些小民以为朕东巡,所以互相煽动作乱。如今朕已返回,不久自然会安定,不值得讨伐。” 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瓮以及前秦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都献出郡城投降燕国。 前秦淮南王苻生小时候瞎了一只眼,性情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戏弄他说:“我听说瞎眼的孩子只有一只眼流泪,是真的吗?”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向自己直到出血,说:“这也是一泪!”苻洪大惊,用鞭子抽他。苻生说:“我生性耐得住刀砍矛刺,但受不了鞭打!”苻洪对苻生的父亲苻健说:“这个孩子狂妄悖逆,应该早点除掉他,不然一定会家破人亡。”苻健准备杀掉他,苻健的弟弟苻雄劝阻说:“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改正,怎么能这样急迫!”苻生长大后,能力举千钧,徒手与猛兽搏斗,跑起来能追上奔马,击刺骑射的武艺冠绝一时。献哀太子苻苌死后,强皇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为太子,前秦国主苻健因为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字样(三羊应有六眼,五眼暗示独眼),于是就立苻生为太子。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姚襄的部下大多劝他北返,姚襄听从了。五月,姚襄在外黄攻打东晋的冠军将军高季,恰逢高季去世,姚襄进军占据了许昌。 六月,丙子日,前秦国主苻生病重。庚辰日,平昌王苻菁率兵闯入东宫,想杀死太子苻生自立。当时苻生正在西宫侍奉病中的苻健,苻菁以为苻健已经去世,便攻打东掖门。苻健听到变故,登上端门,布兵自卫。众人看见苻健,惶恐惊惧,全都丢下武器逃散。苻健抓了苻菁,数落他的罪行后杀掉,其余的人不再追究。 壬午日,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日,苻健召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接受遗诏辅政。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酋长和掌权的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就应该逐渐除掉他们。” 臣司马光评论说:顾命大臣,是用来辅佐教导继任君主的,作为他的羽翼。既然作为羽翼却教唆太子剪除他们,能不自取灭亡吗!如果知道某人不忠,不任用他就罢了。既然委以重任,又从而猜忌他,很少有不招致祸乱的。 乙酉日,苻健去世,谥号为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日,太子苻生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寿光。群臣上奏说:“先帝去世未满一年就改元,不符合礼制。”苻生大怒,追查提议的主谋,查到右仆射段纯,杀了他。 秋季,七月,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左仆射。 有人告诉会稽王司马昱说:“武陵王(司马曦)的府第中大修兵器,将要图谋不轨。”司马昱对太常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志向,不过是在于驰骋射猎而已,我非常希望您能平息这些议论,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王彪之认为他说得对。 前秦国主苻生尊奉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着作郎董荣为尚书。 凉王张祚淫虐无道,上下怨愤。张祚厌恶河州刺史张瓘的强大,派张掖太守索孚去代替张瓘镇守枹罕,命张瓘去讨伐反叛的胡人,又派部将易揣、张玲率领步骑兵一万三千人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懂得术数,对张祚说:“这支军队出击,一定回不来,凉国将要危险了。”同时陈述了张祚三条不道的罪行。张祚大怒,以王鸾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斩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之后,军队败于外,君王死于内,是必然的!”张祚将他灭族。张瓘听说后,杀了索孚,起兵攻打张祚,传檄各州郡,宣称要废黜张祚,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重新立凉宁侯张曜灵为王。易揣、张玲的军队刚渡过黄河,张瓘就击败了他们。易揣等人单骑逃回,张瓘的军队紧随其后,姑臧城内震惊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与张祚有矛盾,害怕灾祸。八月,宋混和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了一万多人响应张瓘,回军指向姑臧。张祚派杨秋胡把张曜灵带到东苑,扳断他的腰肢后杀害,埋在沙坑里,谥号为哀公。前秦国主苻生封卫大将军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这两人都是他平素所亲近的。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魏王苻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旁,火星进入东井星座。大角星是帝座;东井星座是秦地的分野;根据占卜,不出三年,国家将有大丧,大臣会被杀死;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禳除灾祸!”苻生说:“皇后与朕共同临御天下,可以应验大丧了。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左仆射梁安受遗诏辅政,可以应验大臣了。”九月,苻生杀了梁皇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皇后的舅舅。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得宠于苻生,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以患病坚决推辞,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再顾及祖宗,想做灭门之事!毛贵、梁楞有什么罪,而要杀掉他们?我有什么功劳,而要取代他们?你们自己好自为之,我只有等死了!”不久因忧惧而死。 凉国宋混的军队驻扎在武始大泽,为张曜灵发丧。闰月,宋混的军队到达姑臧,凉王张祚拘捕了张瓘的弟弟张琚和儿子张嵩,准备杀掉他们。张琚、张嵩听说后,招募了数百市民,扬言:“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军已到城东,敢动手的人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门迎入宋混的军队。领军将军赵长等人害怕获罪,入宫请出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到殿前,立凉武侯张玄靓为国主。易揣等人率兵入殿,收捕赵长等人,杀了他们。张祚在殿上持剑大喊,呵斥左右的人奋力作战。张祚平时就失去民心,没有人肯为他卖命,于是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他的首级,公告内外,暴尸于路旁,城内的人都高呼万岁。用平民的礼节安葬了他,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宋混、张琚尊奉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大赦境内,重新称建兴四十三年。当时张玄靓刚七岁。 张瓘到达姑臧,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己担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占据郡城,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东晋的年号,很多民众归附他。张瓘派部将牛霸讨伐他,还未到达,西平人卫綝也占据郡城反叛,牛霸的军队溃败,逃回。张瓘派弟弟张琚攻击卫綝,打败了他。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綝,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攻击并斩杀了他。 冬季,十月,东晋朝廷任命豫州刺史谢尚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镇守寿春。 镇北将军段龛给燕主慕容俊写信,使用中表之礼(非臣属之礼),指责他称帝。慕容俊大怒,十一月,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为副将,攻打段龛。 前秦任命辛牢代理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十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使者到燕国送人质进贡,请求放回他的母亲。燕主慕容俊答应了,派殿中将军刁龛送高钊的母亲周氏回国;任命高钊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为乐浪公,高句丽王的名号不变。 上党人冯鸯驱逐了燕国太守段刚,占据安民城,自称太守,派使者来向东晋投降。 前秦丞相雷弱儿性格刚直,因为赵韶、董荣扰乱朝政,经常在朝廷上公开议论,见到他们就咬牙切齿。赵韶、董荣向秦国主苻生进谗言,苻生杀了雷弱儿和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于是各羌族部落都有离心。苻生虽然在守丧期间,但游玩饮宴自如,弯弓露刃,来接见朝臣,锤、钳、锯、凿等可以害人的刑具,都放置在身边。即位不久,后妃、公卿以下直到仆役奴隶,总共杀了五百多人,截小腿、拉断肋骨、锯脖子、剖开孕妇肚子的事情,比比皆是。 燕主慕容俊因为段龛势力正强,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如果段龛派军队在黄河边抵抗,你们无法渡河的话,可以直接去攻取吕护然后返回。”慕容恪分派轻装部队先到黄河岸边,准备船只来观察段龛的动向。段龛的弟弟段罴,骁勇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兵力强大,如果听任他渡过黄河,进兵到城下,恐怕即使我们乞降,也不能得到允许了。请兄长固守城池,让我率领精锐部队在黄河边阻击,如果侥幸取胜,兄长再率领大军跟进,一定能建立大功。如果不能取胜,不如及早投降,仍然不失为千户侯。”段龛没有听从。段罴坚持请求不止,段龛发怒,杀了他。 晋穆帝永和十二年(丙辰,公元356年) 春季,正月,燕国太原王慕容恪率兵渡过黄河,离广固还有一百多里时,段龛率领部众三万人迎战。丙申日,慕容恪在淄水大败段龛,抓获了他的弟弟段钦,斩杀右长史袁范等人。齐王段龛的辟闾蔚受伤,慕容恪听说他贤能,派人去寻找他,但辟闾蔚已经死了,段龛的士兵投降的有数千人。段龛脱身逃走,回城固守,慕容恪进军包围广固。 前秦司空王堕性格刚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是靠谄媚得宠而升官,王堕恨之如仇,每次上朝,见到董荣从不跟他说话。有人对王堕说:“董君贵幸无比,您应该稍微降低身份和他交往。”王堕说:“董龙(董荣小字)是什么鸡狗,却让国士和他说话!”恰逢天象有变,董荣和强国对前秦国主苻生说:“如今上天的谴责非常严重,应该用显贵的大臣来应对。”苻生说:“显贵的大臣只有大司马(苻安)和司空(王堕)了。”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国家的至亲,不能杀。”于是就杀了王堕。将要行刑时,董荣对王堕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堕瞪大眼睛叱骂他。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厌恶他,向苻生进谗言,说他和东晋勾结,苻生就杀了杜郁。 壬戌日,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让尚书令辛牢做酒监,酒喝得正酣时,苻生发怒说:“为什么不强劝别人喝酒,还有坐着的!”拉开弓射辛牢,杀了他。群臣恐惧,没有人敢不醉,倒在地上丢了帽子,苻生这才高兴。 匈奴首领刘务桓去世,弟弟刘阏头继位,准备对代国怀有二心。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率兵西巡,到达黄河边,刘阏头害怕,请求投降。 燕国太原王慕容恪招抚段龛的各个城池。己丑日,段龛任命的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率部众投降,慕容恪命令王腾以原有官职回去驻守阳都。 前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国,带去书信游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瓘接见他们,说:“我是晋朝的臣子;臣子不能在境外私下交往,二位为什么来辱临此地?”阎负、梁殊说:“晋王与您是邻藩,虽然山河阻隔,但风俗相通,道路交接,所以前来修好,您有什么奇怪的呢!”张瓘说:“我们尽忠侍奉晋朝,到现在已经六代了。如果与苻征东互通使节,就是上违背先君的志向,下毁坏士民的气节,怎么可以呢!”阎负、梁殊说:“晋室衰微,失去天命,本来已经很久了。所以凉国的先王向前赵、后赵称臣,这是懂得时势啊。如今大秦威德正盛,凉王如果想在河西自称皇帝,肯定不是秦的对手;如果想以小事大,那何不舍弃晋朝侍奉秦国,以保有福禄呢!”张瓘说:“中原人喜欢食言,以前石氏使者的车子刚回去,他们的军队就已经到来,我不敢相信。”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身居中原的帝王,政教风化各不相同,赵国行事奸诈,秦国奉行信义,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张先、杨初都拥兵抗拒不服,先帝讨伐并擒获了他们,赦免他们的罪过,用官爵俸禄宠待他们,这本来就不是石氏能比的。”张瓘说:“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秦国的威德无敌,为什么不先攻取江南,那么天下就全部归秦国所有了,征东何须屈尊派使者来呢!”阎负、梁殊说:“江南是纹身断发的落后地方,道义衰微时就先叛乱,教化隆盛时则最后臣服。主上认为江南必须用兵征服,而河西可以用道义怀柔,所以先派使者来申明好意。如果您不通达天命,那么江南还能延长几年的国运,而河西恐怕就不是您的土地了。”张瓘说:“我横跨占据三州,带甲士兵十万,西包葱岭,东抵大河,讨伐别人都有余,何况是自守,为什么要怕秦国!”阎负、梁殊说:“您州的山河险固,比得上崤山、函谷关吗?物资百姓的丰饶,比得上秦州、雍州吗?杜洪、张琚,凭借赵氏的基业,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的志向,先帝军旗西指,他们就冰消云散,十天一月之间,不知不觉就改换了君主。主上如果因为您州不服从,赫然发怒,出兵百万,击鼓西行,不知道您州将怎么应对?”张瓘笑着说:“这件事应当由大王决定,不是我所能决断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英明睿智早已成熟,但年纪还小,您处在伊尹、霍光的职位上,国家的安危,就取决于您的一句话了。”张瓘害怕了,于是以张玄靓的名义派遣使者向秦国称藩,秦国就根据张玄靓所称的官爵而授予了他。 东晋将军刘度在卢氏攻打前秦青州刺史王朗;燕国将军慕舆长卿进入轵关,在裴氏堡攻打前秦幽州刺史强哲。前秦国主苻生派前将军新兴王苻飞抵抗刘度,建节将军邓羌抵抗慕舆长卿。苻飞还未到达,刘度就撤退了。邓羌与慕舆长卿交战,大败燕军,俘获慕舆长卿及带甲首级二千多颗。 桓温请求迁都洛阳,修复园陵,奏章上了十多次,朝廷没有同意。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去讨伐姚襄。 三月,前秦国主苻生征发三辅的百姓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劝谏,认为这样会妨碍农事,苻生杀了他。 夏季,四月,长安刮大风,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前秦宫中惊扰,有人声称贼寇来了,宫门白天关闭,五天后才停止。前秦国主苻生追查声称有贼的人,剖开他的心脏。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天降灾异,陛下应当关爱百姓,侍奉神灵,减缓刑罚,崇尚德行来应对,这样才可以消除灾异。”苻生发怒,凿开他的头顶杀了他。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为强平是太后的弟弟,叩头竭力劝谏,苻生不听,外放苻黄眉为左冯翊,苻飞为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太守,但还是爱惜他们的骁勇,所以都没有杀。五月,太后强氏因忧恨去世,谥号为明德。 姚襄从许昌出发攻打在洛阳的周成。 六月,前秦国主苻生下诏说:“朕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继位以来,有什么不好,而诽谤怨言之声,煽惑充满天下!杀的人不过一千,就说残暴虐杀!路上的行人肩并肩,并不算稀少。正应当严刑极罚,又能把朕怎么样!”自从去年春天以来,从潼关以西,直到长安,虎狼成灾。白天相继出现在路上,夜晚则闯入房屋,不吃六畜,专门吃人,总共吃了七百多人。百姓荒废了农耕桑蚕,聚集到城镇居住,但虎狼为害仍然不止。秋季,七月,前秦群臣上奏请求禳除灾祸,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吃饱了自然会停止,有什么可禳除的!况且上天难道不爱护百姓吗?正是因为犯罪的人多,所以帮助朕杀掉他们而已!” 丙子日,燕国献怀太子慕容晔去世。姚襄攻打洛阳,一个多月没有攻克。长史王亮劝谏说:“明公英名盖世,兵力强大,百姓归附。如今屯兵于坚固的城池之下,力量受挫,威望受损,或许会被其他敌人乘机进攻,这是危险灭亡之道啊!”姚襄没有听从。 桓温从江陵北伐,派督护高武占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兵黄河上,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进发。与僚属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叹息说:“最终让神州国土沉沦,百年基业成为丘墟,王夷甫(王衍)等人不能不承担责任!”记室陈郡人袁宏说:“国运有兴有废,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桓温脸色一变说:“以前刘景升(刘表)有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是普通牛的十倍,拉重物走远路,还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曹操)进入荆州后,把它杀了犒劳军队。” 八月,己亥日,桓温到达伊水,姚襄撤去对洛阳的包围来抵抗桓温,把精锐部队隐藏在水北的树林中,派使者对桓温说:“承蒙您亲自率领王师前来,姚襄如今以身归附天命,愿您命令三军稍稍后退,我当在路左拜伏迎降。”桓温说:“我自来收复中原,拜谒敬祭先帝陵墓,不关你的事。想来就前来,相见在即,何必麻烦派人来!”姚襄凭借伊水作战。桓温列阵前进,亲自披甲督战。姚襄部众大败,死了数千人。姚襄率领部下数千骑兵逃奔到洛阳北山,当晚,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跟随姚襄的有五千多人。姚襄勇猛而又爱护百姓,虽然屡战屡败,但百姓只要知道姚襄在哪里,就扶老携幼,急忙投奔他。桓温军中有传言说姚襄因受伤已死,被桓温俘获的许昌、洛阳的男女百姓,无不向北望而哭泣。姚襄向西逃走,桓温追赶没有追上。弘农人杨亮从姚襄那里来投奔,桓温问姚襄的为人,杨亮说:“姚襄的英明智慧和器量,是孙策一类的人物,而雄武勇猛则超过他。” 周成率领部众出城投降,桓温屯兵于旧太极殿前,不久又移屯金墉城。己丑日,桓温拜谒各个陵墓,有被毁坏的就加以修复,分别设置了陵令。上表请求任命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因为谢尚未到,留下颖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率领二千人戍守洛阳,保卫陵墓,将投降的三千多户人家迁徙到江、汉之间,抓住周成返回。 姚襄逃奔平阳,前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部众投降姚襄,姚襄于是占据襄陵。前秦大将军张平攻击姚襄,姚襄被张平打败,于是与张平结为兄弟,各自罢兵。 段龛派他的属下段蕰来东晋求救,朝廷诏令徐州刺史荀羡率兵跟随段蕰去救援。荀羡到达琅邪,害怕燕兵强大,不敢前进。王腾侵犯鄄城,荀羡进攻阳都,恰逢连绵大雨,城墙损坏,抓住了王腾,将他斩杀。 冬季,十月,癸巳朔日,出现日食。 前秦国主苻生晚上吃了很多枣,早晨生病,召太医令程延来诊视。程延说:“陛下没有别的病,就是吃枣多了。”苻生发怒说:“你不是圣人,怎么知道我吃枣!”于是就杀了程延。 燕国大司马慕容恪在广固包围段龛,众将请求迅速攻城。慕容恪说:“用兵的形势,有应该缓慢的,有应该急速的,不能不察。如果敌我势力相当,对方外部有强大的援军,恐怕有腹背受敌的忧患,那么攻打就不能不急。如果我强敌弱,对方外部没有援军,我们的力量足以制服他们,就应当牵制围困他们,等待他们自行败亡。兵法上的‘十围五攻’,正是指这种情况。段龛的兵力还多,没有离心。济南之战,不是他的军队不精锐,只是段龛指挥无术,自取失败罢了。如今他凭借险阻坚守坚城,上下齐心合力,我们尽锐攻城,估计几十天可以攻下,但一定会杀死我们很多士兵。自从在中原发生战事以来,士兵们没有片刻休息,我每想到此,夜里都忘记睡觉,怎么能轻易让他们送死呢!重要的是夺取城池,不必要求迅速成功!”众将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军队中听说后,人人感动喜悦。于是修筑高墙深壕来围困。齐地百姓争相运粮来送给燕军。 段龛环城自守,砍柴的路被切断,城里人开始人吃人。段龛率领全部军队出城作战。慕容恪在包围圈里击破段龛,事先分派骑兵驻守各个城门。段龛亲自冲锋搏杀,才得以逃回城内,其余的士兵全部覆没。于是城里人气沮丧,没有固守的意志。十一月,丙子日,段龛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并抓住朱秃押送蓟城。慕容恪安抚新归附的民众,全部平定了齐地,将鲜卑、胡人、羯人三千多户迁徙到蓟城。燕主慕容俊用五刑处死朱秃,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慕容恪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任命尚书左丞鞠殷为东莱太守,章武太守鲜于亮为齐郡太守,然后返回。 鞠殷是鞠彭的儿子。鞠彭当时任燕国大长秋,写信告诫鞠殷说:“王弥、曹嶷,一定有子孙在世,你要善于招抚他们,不要追究旧怨,以免增加祸乱的根源!”鞠殷多方寻找,在山中找到王弥的侄子王立、曹嶷的孙子曹岩,请来相见,深结情谊。鞠彭又派人送给他们车马衣服,郡中的百姓因此非常和睦。 荀羡听说段龛已经失败,退回到下邳,留下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率领三千人守琅邪。参军谯国人戴遂等率领二千人守泰山。燕国将领慕容兰屯驻在汴城,荀羡攻击并斩杀了他。 东晋朝廷下诏派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人持节到洛阳,修整五陵。十二月,庚戌日,晋穆帝和群臣都身穿细麻布孝服,到太极殿临哭三天。 司州都督谢尚因病不能成行,朝廷任命丹杨尹王胡之代替他,王胡之还没有出发就去世了。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这一年,仇池公杨国的叔父杨俊杀了杨国自立;朝廷任命杨俊为仇池公。杨国的儿子杨安投奔前秦。 晋穆帝升平元年(丁巳,公元357年) 春季,正月,壬戌朔日,晋穆帝行加冠礼。太后下诏归还朝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升平,太后迁居崇德宫。 燕主慕容俊征召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妇共乘一辆小车;儿子乙璋带着数十个随从,服饰非常华丽,在路旁迎接。乙逸大怒,紧闭车门不和他说话。到城里后,深切地责备他,乙璋仍不悔改。乙逸常常担忧他会败亡,但乙璋却被提升任用,历任中书令、御史中丞。乙逸于是叹息说:“我从小修身立业,克制自己遵守道义,仅仅能够避免罪过。乙璋不致力于节俭,专做奢侈放纵的事,反而更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这难道仅仅是乙璋的侥幸,也实在是世风日下啊。” 二月,癸丑日,燕主慕容俊立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暐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寿。 太白星进入东井星座。前秦有关官员上奏:“太白星是罚星,东井星座对应秦地分野,一定有暴兵在京师兴起。”前秦国主苻生说:“太白星进入井宿,是因为它自己渴了,有什么奇怪的!” 姚襄图谋关中,夏季,四月,从北屈进军屯驻杏城,派辅国将军姚兰攻取敷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各自率兵招纳羌、胡部落。姚兰是姚襄的堂兄;姚益生是姚襄的哥哥。羌、胡以及前秦的百姓归附他们的有五万多户。前秦将领苻飞龙攻击姚兰,擒获了他。姚襄率兵进军占据黄落;前秦国主苻生派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建节将军邓羌率领步骑兵一万五千人抵御。姚襄坚守壁垒不出战。邓羌对苻黄眉说:“姚襄被桓温、张平打败,锐气已经丧失了。但他为人强狠,如果击鼓喧哗,挥舞旗帜,直接逼近他的营垒,他一定会愤怒出战,这样就可以一战擒获他。”五月,邓羌率领三千骑兵逼近姚襄的营门列阵,姚襄大怒,率领全部军队出战。邓羌假装不能取胜而逃走,姚襄追击,到达三原。邓羌调转骑兵攻击他,苻黄眉等人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姚襄的军队大败。姚襄所骑的骏马叫黧眉騧,马倒下了,前秦士兵擒获并斩杀了姚襄,他的弟弟姚苌率领部众投降。姚襄载着他父亲姚弋仲的灵柩在军中,前秦国主苻生用王的礼仪在孤磐安葬了姚弋仲,也用公的礼仪安葬了姚襄。广平王苻黄眉等人返回长安,苻生没有奖赏他们,还多次当众侮辱苻黄眉。苻黄眉发怒,谋划杀掉苻生;被发觉,伏法处死。事情牵连到王公亲戚,被处死的人很多。 戊寅日,燕主慕容俊派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率领步骑兵八万到塞北攻打敕勒,大败敕勒,俘虏斩杀十多万人,获得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万头。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部落三万五千人投降燕国,燕国人把他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 前秦国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另外长安有歌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苻生于是杀了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以及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灾祸,请求出任荆州刺史;苻生不答应,任命他为中军将军,召见时戏弄他说:“牛的性格迟缓稳重,善于拉辕轭;虽然没有骏马的蹄脚,但能负重百石。”牛夷说:“虽然能拉大车,但没有走过险峻的道路;愿意试拉重载,才知道功劳成绩。”苻生笑着说:“多么痛快啊,你嫌载的轻吗?朕将把鱼遵的爵位安排给你。”牛夷害怕,回去后自杀了。 苻生喝酒不分昼夜,有时一连几个月不出宫。奏事不批阅,常常丢落在一边,有时在醉中处理政事。左右的人趁机做奸邪的事,赏罚没有标准。有时到下午申时酉时才出来临朝视事,乘着醉意多次杀人。因为自己瞎了一只眼,忌讳说“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的词,误犯而被杀的人,不可胜数。喜欢活剥牛、羊、驴、马的皮,用开水褪鸡、猪、鹅、鸭的毛,让它们在殿前奔跑,几十只为一群。有时剥人的脸皮,让他们唱歌跳舞,他来观看取乐。曾经问左右的人说:“自从我统治天下以来,你们在外面听到什么?”有人回答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赏罚分明得当,天下只有歌颂太平。”苻生发怒说:“你在谄媚我!”拉出去杀了。另一天又问,有人回答说:“陛下的刑罚稍微过分了一点。”又发怒说:“你在诽谤我!”也杀了。有功的旧臣和亲戚,被诛杀殆尽,群臣能保得住一天,如同度过十年。 东海王苻坚,一向有很高的声誉,与前姚襄的参军薛赞、权翼关系很好。薛赞、权翼秘密劝苻坚说:“主上(苻生)猜忌残忍,暴虐无道,朝廷内外都已离心离德,如今能主持秦国社稷祭祀的,除了殿下您还能有谁!希望您早作打算,不要让别人得了天下!”苻坚拿这件事询问尚书吕婆楼,吕婆楼说:“我,不过是刀环上的人罢了(比喻地位低微,无足轻重),不足以办成大事。我的邻居有个叫王猛的人,他的谋略是世间少有的,殿下应该请他并咨询他。”苻坚通过吕婆楼招来了王猛,一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谈论起当前世事,苻坚非常高兴,自称如同刘备遇到了诸葛亮。 六月,太史令康权对前秦国主苻生说:“昨天晚上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彗星进入太微星座,连接东井星座,自从上个月上旬以来,天气阴沉不下雨,一直到今天,这预示着将有臣下谋害君上的灾祸。”苻生发怒,认为是妖言,将他拷打致死。 特进、兼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主上丧失德行,上下怨声载道,人人怀有异心,燕、晋二国,正伺机而动,恐怕灾祸爆发之日,国家家庭都会灭亡。这是殿下您的事情,应该早日谋划!”苻坚心里同意,但畏惧苻生的骁勇,不敢发动。苻生夜里对侍婢说:“阿法(清河王苻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就该除掉他们。”侍婢把这话告诉了苻坚和苻坚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与梁平老以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几百名壮士潜入云龙门,苻坚和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人击鼓呐喊随后跟进,宫廷守卫将士都丢弃武器归附苻坚。苻生还醉卧睡着,苻坚的士兵到来,苻生惊醒问左右的人:“这些人是谁?”左右的人说:“是贼人!”苻生说:“为什么不叩拜!”苻坚的士兵都笑了。苻生又大声说:“为什么不赶快叩拜,不拜的就杀头!”苻坚的士兵把苻生拉出去安置到别的房间,废黜为越王。不久杀了他,谥号为厉王。 苻坚要把帝位让给苻法,苻法说:“你是嫡子,而且贤明,应该立你。”苻坚说:“哥哥年长,应该立你。”苻坚的母亲苟氏哭着对群臣说:“国家社稷是大事,我儿子自己知道不能胜任。将来如果有后悔,过失就在诸位了。”群臣都叩头请求立苻坚。苻坚于是去掉皇帝的称号,称为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处死了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世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其他亲王都降爵为公。任命堂祖父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为太尉,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睿为巨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苻融喜好文学,聪明善辩超过常人,耳闻成诵,过目不忘,力气能抵挡一百个人,善于骑马射箭、击刺杀敌,年轻时就有好名声。苻坚喜爱并看重他,经常和他一起商议国家大事。苻融总理内外政务,刑法政令清明,推荐人才,提拔沉滞之士,对国家有很多补益。苻丕也有文武才干,但治理百姓、审理案件,都比不上苻融。 李威是苟太后姑母的儿子,一向与魏王苻雄友善。苻生多次想杀苻坚,都依靠李威营救得以幸免。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宠幸,苻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李威知道王猛贤能,经常劝苻坚把国家大事交给他,苻坚对王猛说:“李公了解您,就像鲍叔牙了解管仲一样。”王猛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李威。 燕主慕容俊杀了段龛,活埋了他的部下三千多人。 秋季,七月,前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派使者请求投降,(苻坚)任命他为并州刺史。 八月,丁未日,(东晋)立何氏为皇后。皇后是已故散骑侍郎庐江人何淮的女儿。礼仪如同咸康年间(成帝立后)的旧例,但不受朝贺。 前秦王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赞为中书侍郎,与王猛一同掌管机密事务。九月,追认恢复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按礼仪改葬,还在世的子孙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张平占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等地,拥有三百多座壁垒,夷族、汉族十多万户,设置征镇官职,想与燕国、秦国成为敌对的国。冬季,十月,张平侵犯抢掠前秦边境,前秦王苻坚任命晋公苻柳为都督并、冀二州诸军事,兼任并州牧,镇守蒲阪来防御他。 十一月,癸酉日,燕主慕容俊从蓟城迁都到邺城。 前秦太后苟氏游览宣明台,看到东海公苻法的府第门前车马聚集(意指访客众多,声望高),担心他最终会对秦王苻坚不利,于是与李威谋划,赐苻法死。苻坚在东堂与苻法诀别,痛哭到吐血;给苻法谥号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 十二月,乙巳日,燕主慕容俊进入邺城宫殿,大赦天下。重新修建铜雀台。 (东晋)任命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前秦王苻坚巡视到尚书省,看到文书案卷没有处理好,免去了左丞程卓的官职,让王猛代替他。苻坚选拔杰出人才,恢复被废黜的官职,督促农耕桑蚕,救济贫困百姓,敬祀各种神灵,设立学校,表彰节义,延续断绝的世家;前秦的百姓非常高兴。 晋穆帝升平二年(戊午,公元358年) 春季,正月,(东晋)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归还朝政(给皇帝),晋穆帝没有同意。 当初,冯鸯献出上党投降(东晋)后,又依附于张平,后来又归附燕国,不久又背叛燕国。二月,燕国司徒、上庸王慕容评讨伐他,没有攻克。 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张平,任命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汾水岸边;张平派养子张蚝抵御。张蚝力大无比,身手矫捷,能拉着牛倒退行走;城墙无论高低,都能翻越。和邓羌相持了十几天,不分胜负。三月,苻坚到达铜壁,张平出动全部军队出战,张蚝单枪匹马大声呼喊,冲进前秦军阵四五次。苻坚悬赏要活捉他,鹰扬将军吕光刺中张蚝,邓羌将他擒获献给苻坚,张平的军队彻底溃败。张平害怕,请求投降。苻坚任命张平为右将军,任命张蚝为虎贲中郎将。张蚝,本姓弓,上党人,苻坚对他非常宠爱优待,经常安排在自己身边。前秦人称邓羌、张蚝都是能敌万人的猛将。吕光是吕婆楼的儿子。苻坚将张平部下的三千多户百姓迁徙到长安。 甲戌日,燕主慕容俊派遣领军将军慕舆根,率军协助司徒慕容评攻打冯鸯。慕舆根想急攻,慕容评说:“冯鸯壁垒坚固,不如缓攻。”慕舆根说:“不对。您到城下已经一个月,还未曾交锋。贼寇以为国家的力量仅止于此,于是互相团结,寄希望于万一。如今我的军队刚到,形势正盛,贼寇众人恐惧,都有离心,谋划考虑尚未确定,趁此机会进攻,没有攻不克的。”于是猛烈进攻。冯鸯果然与同党互相猜忌,冯鸯逃奔野王依附吕护,他的同党全部投降。 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坚到雍城,祭祀五帝;六月,到河东,祭祀后土神。 秋季,八月,东晋豫州刺史谢弈去世。谢弈是谢安的哥哥。司徒司马昱任命建武将军桓云接替他。桓云是桓温的弟弟。司马昱就此事征询仆射王彪之的意见。王彪之说:“桓云不是没有才能,然而桓温居长江上游,已经割据了天下的一半,他的弟弟又镇守西藩;兵权集中在一家,这不像是根深蒂固、长治久安的做法。人的才能不能预先衡量,只是应当让他不与殿下您作对而已。”司马昱点头说:“你说得对。”壬申日,任命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王羲之给桓温写信说:“谢万的才能出众,通达事理,让他位居朝廷,固然是后起之秀。如今让他去屈尊治理经历战乱破坏的地区,几乎是违背他的才能、改变他的任务了。”又给谢万写信说:“以您豪迈超群、不屑于俗务的气度,却要去俯就琐碎的军务,确实难以称心。然而所谓通达的见识,正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出仕或隐居。希望您能经常与下级士兵同甘共苦,那就尽善尽美了。”谢万没能采纳他的意见。 东晋徐、兖二州刺史荀羡患病,任命御史中丞郗昙为军司(监军)。郗昙是郗鉴的儿子。九月,庚辰日,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任命太尉苻侯代理尚书令。这时前秦发生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命令后妃以下的人全都去掉丝绸服装;开放山林湖泽的利益,公家和百姓共享;停止战争,休养百姓,旱灾没有造成严重的危害。 王猛日益受到亲近重用,宗族亲戚、有功的旧臣大多憎恨他。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是氐族豪帅,辅佐前秦国主苻健平定关中,他对王猛说:“我们耕种,你坐享其成吗?”王猛说:“不但要让你耕种,还要让你煮熟!”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不然,我誓不为人!”王猛把这话告诉了苻坚。苻坚说:“一定要杀掉这个老氐人,然后群臣才能整肃。”恰逢樊世进宫言事,和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樊世想起身打王猛。苻坚发怒,杀了樊世。从此群臣见到王猛都连大气也不敢出。 后赵灭亡时,其将领张平、李历、高昌都派使者投降了燕国,不久又投降东晋,接着又投降前秦,从各国接受官爵,想保持中立以自我保全。燕主慕容俊派司徒慕容评到并州讨伐张平,派司空阳骛到东燕讨伐高昌,派乐安王慕容臧到濮城讨伐李历。阳骛在黎阳攻打高昌的部将,没有攻克。李历逃奔荥阳,其部众全部投降。并州一百多处壁垒投降燕国,慕容俊任命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来安抚他们。张平任命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人率领一百三十八处壁垒投降燕国,慕容俊都恢复了他们的官职爵位。张平率领三千部众逃奔平阳,再次向燕国请求投降。 冬季,十月,东晋泰山太守诸葛攸攻打燕国的东郡,进入武阳,燕主慕容俊派大司马慕容恪统率阳骛及乐安王慕容臧的军队攻击他。诸葛攸战败逃走,退回泰山,慕容恪于是渡过黄河,占领河南土地,分别设置了地方官员。 燕主慕容俊打算图谋前秦和东晋,十二月,下令各州郡核实现有的壮丁数目,每户只留一名壮丁,其余的全部征发当兵,想使步兵达到一百五十万人,约定明年春天在洛阳大规模集结。武邑人刘贵上书,极力陈述“百姓困苦凋弊,这样征发兵员不合法度,必定会导致国家土崩瓦解的变故。”慕容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改为三丁抽二、五丁抽三(三五发兵)的办法,放宽征发的期限,到明年冬天在邺城集合。 当时燕国征调赋税兵役频繁,官府各自派遣使者,道路上使者往来交错,郡县苦于应付。太尉、兼任中书监封弈请求“从现在开始,如果不是军情紧急,不得派遣使者,其余赋税征发的事务全部责成州郡办理,各部门先前派出去在外监督的官员,一律召回。”慕容俊听从了这个意见。 燕国泰山太守贾坚驻守在山茌,东晋荀羡率兵攻击他;贾坚所率领的才七百多人,荀羡的兵力十倍于贾坚。贾坚准备出战,众将都说:“兵力少,不如固守。”贾坚说:“固守也不能免于失败,不如出战。”于是出城作战,身先士卒,斩杀荀羡的士兵一千多人,又返回城中。荀羡进攻山茌城,贾坚叹息说:“我自成年以来,立志建立功名,却总是遭遇困厄,这岂不是命吗!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守节而死。”于是对将士们说:“如今危困,无计可施,你们可以离开,我将在这里等死。”将士们都哭泣说:“府君您不出去,我们也都一起死。”于是扶着贾坚上马。贾坚说:“我如果想逃,一定不会先派你们走。如今我要为你们决一死战,如果力量不支,你们可以赶快离开,不要再顾念我了!”于是打开城门径直冲出。荀羡的士兵从四面围上来,贾坚骑在马上站在桥上,向左右射箭,荀羡的士兵都应弦倒下。荀羡的士兵众多,从壕沟下砍断桥桩,贾坚连人带马陷落下去,被活捉,山茌于是被攻克。荀羡对贾坚说:“您的父亲、祖父世代都是晋朝的臣子,为什么要背叛根本而不投降?”贾坚说:“是晋朝自己抛弃了中华大地,不是我们背叛。百姓既然没有了君主,谁强大就把命运托付给谁。既然已经侍奉了别人,怎么可以改变节操!我自我约束,修养德行,自立于世,经历了赵、燕,未曾改变志向,你怎么能急匆匆地叫我投降呢!”荀羡又责备他,贾坚发怒说:“小子!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管教你老子!”荀羡发怒,把他捉起来放在雨中淋着,几天后,贾坚愤恨惋惜而死。 燕国青州刺史慕容尘派司马悦明救援泰山,荀羡的军队大败,燕国又夺取了山茌。燕主慕容俊任命贾坚的儿子贾活为任城太守。 荀羡病重,被召回东晋,朝廷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 燕国吴王慕容垂娶了段末柸的女儿,生下儿子慕容令、慕容宝。段氏才能高超,性格刚烈,自认为出身高贵,不恭敬侍奉可足浑后,可足浑氏怀恨在心。燕主慕容俊一向不喜欢慕容垂,中常侍涅皓趁机迎合慕容俊的意旨,告发段氏和吴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搞巫蛊诅咒,想借此牵连污蔑慕容垂。慕容俊拘捕了段氏和高弼,交给大长秋和廷尉审问,段氏和高弼意志坚定,始终没有屈服的供词。拷打一天比一天紧急,慕容垂怜悯她,私下派人告诉段氏说:“人生总有一死,何必忍受这样的毒刑!不如屈招认罪。”段氏叹息说:“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如果自己诬陷自己犯下恶逆之罪,上侮辱祖宗,下连累大王,我坚决不干!”她辩驳答对更加明确,所以慕容垂得以免祸,而段氏最终死在狱中。慕容俊将慕容垂外放为平州刺史,镇守辽东。慕容垂娶段氏的妹妹为继室;可足浑氏废黜了她,把自己的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慕容垂很不高兴,从此可足浑氏更加憎恶他。 匈奴刘阏头的部落大多反叛,他害怕而向东逃跑,趁着黄河结冰渡河,渡到一半时冰面融化,留在后面的部众全部归附了刘悉勿祈,刘阏头逃奔代国。刘悉勿祈是刘务桓的儿子。 晋穆帝升平三年(己未,公元359年) 春季,二月,燕主慕容俊立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 燕国人杀了段勤,段勤的弟弟段思前来投奔东晋。 燕主慕容俊在蒲池宴请群臣,谈到周朝的太子晋时,潸然泪下说:“有才华的儿子难得。自从景先(慕容儁的太子慕容晔,字景先)去世,我的鬓发都半白了。你们认为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慕容晔的谥号)在东宫时,臣担任中庶子,太子的志向业绩,我岂能不知!太子有八项大德:极尽孝道,是第一;聪明敏锐,是第二;沉着刚毅,是第三;痛恨阿谀喜欢正直,是第四;爱好学习,是第五;多才多艺,是第六;谦逊恭敬,是第七;乐善好施,是第八。”慕容俊说:“您赞誉他虽然有些过分,但这个孩子如果还在,我死了也没有忧虑了。景茂(太子慕容暐的字)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暐在旁边,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慧,虽然八种德行都已有所闻,但还有两方面缺点没有弥补,喜欢游玩打猎和音乐,这是他的不足。”慕容俊回头对慕容暐说:“李伯阳(李绩的字)的话,是苦口良药,你应该引以为戒!”慕容暐非常不满。 慕容俊梦见后赵主石虎咬他的胳膊,于是挖开石虎的坟墓,寻找尸体没有找到,悬赏百金寻找;邺城女子李菟知道并告诉了地点,在东明观下找到尸体,僵硬但没有腐烂。慕容俊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竟敢吓唬活天子!”列举他残暴的罪行,用鞭子抽打尸体,然后扔进漳水,尸体靠着桥柱不流走。等到前秦灭掉燕国,王猛为此杀了李菟,将石虎的尸体收集起来安葬了。 前秦平羌护军高离占据略阳反叛,永安威公苻侯(苻侯的封号)讨伐他,没有攻克就去世了。夏季,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讨平了叛乱。 匈奴刘悉勿祈去世,弟弟刘卫辰杀了他的儿子取而代之。五月,前秦王苻坚到河东;六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甘露。 凉州牧张瓘,猜忌苛刻暴虐,专凭个人的爱憎进行赏罚。郎中殷郇劝谏他。张瓘说:“老虎生下来三天,自己就能吃肉,不需要别人教。”因此人心不附。辅国将军宋混,性情忠诚耿直,张瓘害怕他,想杀掉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趁机废黜凉王张玄靓而取代他,征召数万兵力,聚集到姑臧。宋混知道后,和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名骑兵突然进入南城,向各军营宣告:“张瓘谋反,奉太后令诛杀他。”不一会儿部众达到二千人。张瓘率领部众出战,宋混击败了他。张瓘的部下玄胪刺杀宋混,没能刺穿铠甲,宋混擒获了他,张瓘的部众全部投降。张瓘和弟弟张琚都自杀了,宋混诛灭了他们的宗族。张玄靓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佐朝政。宋混于是请求张玄靓去掉凉王的称号,恢复称凉州牧。宋混对玄胪说:“你刺杀我,幸运的是没有刺伤,如今我辅政,你害怕吗?”玄胪说:“我蒙受张瓘的恩惠,只恨刺您刺得不够深罢了,内心没有什么害怕的!”宋混认为他讲义气,把他当作亲信。 高昌无法抵抗燕军,秋季,七月,从白马逃奔荥阳。 前秦王苻坚从河东返回,任命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八月,任命咸阳内史王猛为侍中、中书令,兼任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酗酒逞凶,骄横跋扈,抢掠别人的财物、子女,是百姓的祸患。王猛一上任就拘捕了强德,上奏的文书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已经将强德陈尸街市。苻坚派使者驰马传令赦免,已来不及。王猛与邓羌志同道合,铲除邪恶,纠查案件,无所顾忌,几十天时间,被处死、判刑、免职的权豪、贵戚有二十多人,朝廷震惊,奸猾之辈吓得不敢出声,路上丢失的东西没人捡。苻坚感叹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天下有法可依!” 东晋泰山太守诸葛攸率领水陆军二万人攻打燕国,从石门进入,驻扎在黄河中的小岛上。燕国上庸王慕容评、长乐太守傅颜率领五万步骑兵与诸葛攸在东阿交战,诸葛攸的军队大败。 冬季,十月,东晋下诏命令谢万驻军下蔡,郗昙驻军高平,以攻打燕国。谢万恃才傲物,只知道吟啸歌咏,自命清高,从不安抚将士。哥哥谢安深为忧虑,对谢万说:“你身为元帅,应该经常接触众将,使他们心情愉快,哪有像这样傲慢放肆而能成事的!”谢万于是召集众将开会,什么话也不说,直接用如意指着满座的人说:“诸位都是精壮的士兵。”众将更加怨恨他。谢安担心谢难免遭不测,于是从队长以下,无不亲自登门拜访,深切地拜托。不久,谢万率领军队进入涡水、颍水之间去支援洛阳,郗昙因病退守彭城。谢万以为是燕兵强大,所以郗昙退兵,随即也率兵退回,士兵们于是惊慌溃散。谢万狼狈地只身逃回,士兵们想乘他失败而图谋他,因为谢安的缘故才作罢。回朝后,朝廷下诏将谢万废为庶人,将郗昙降职为建武将军。于是许昌、颍川、谯、沛等城相继陷落于燕国之手。 前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吏部尚书,不久又升为太子詹事。十一月,任左仆射,其余官职照旧。 十二月,(东晋)封武陵王司马曦的儿子司马?为梁王。 发生大旱。 辛酉日,燕主慕容俊病重,他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一定好不了了。如今秦、晋两个敌国未平,景茂(太子慕容暐的字)年幼,国家多有危难,我想效法宋宣公(传位给弟弟),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你,怎么样?”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却是能够克服残暴、导致治世(胜残去杀,致治太平)的君主。我是什么人,怎么敢扰乱正统!”慕容俊发怒说:“兄弟之间,岂能虚伪客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我有能力承担天下重任,难道就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俊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李绩清廉方正,忠诚坦荡,你要好好对待他。”召吴王慕容垂返回邺城。 前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中值宿护卫,兼任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等职,像从前一样掌管官员选任。王猛上疏辞让,并推荐散骑常侍阳平公苻融、光禄大夫、散骑常侍西河人任群、处士京兆人朱彤来代替自己。苻坚没有同意,而是任命苻融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命任群为光禄大夫,兼任太子家令;任命朱彤为尚书侍郎,兼任太子庶子。王猛当时三十六岁,一年中五次升迁,权势倾动朝廷内外;有诋毁他的人,苻坚就治他的罪,于是群臣没有人敢再说什么。苻坚任命左仆射李威兼任护军,右仆射梁平老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守朔方以西地区;任命丞相司马贾雍为云中护军,戍守云中以南地区。 燕国征调的各郡国士兵全部集结到邺城。 第101章 【晋纪二十三】 【纪年范围】 这段记载从庚申年(公元360年)开始,到戊辰年(公元368年)结束,共九年时间。 --- 【公元360年】 晋穆帝升平四年(庚申年,公元360年) 春季,正月:癸巳(二十日),前燕皇帝慕容俊在邺城举行盛大阅兵,本想任命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为将,率军入侵东晋。恰逢他病重,于是召见慕容恪、阳骛以及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甲午(二十一日),慕容俊去世。戊子(此日期疑有误,按顺序应在甲午后),太子慕容暐即位,时年十一岁。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熙”。 前秦:秦王苻坚划分司隶校尉部部分地区设置雍州,任命河南公苻双为都督雍、河、凉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改封他为赵公,镇守安定。封弟弟苻忠为河南公。 仇池:仇池公杨俊去世,他的儿子杨世继位。 二月:前燕尊奉可足浑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太宰,总管朝廷政务;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与辅佐朝政。慕舆根性情质朴刚强,自恃是前朝有功勋的旧臣,心中不服慕容恪,行为举止傲慢。当时太后可足浑氏经常干预朝廷事务,慕舆根想作乱,就对慕容恪说:“如今皇上年幼,母后干预政事,殿下应防备意外的变故,考虑自我保全的方法。况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死弟继,是古今的成规,等到先帝葬礼完毕,应该废黜皇上为王,殿下自己登上尊位,以此为大燕带来无穷的福运。”慕容恪说:“你喝醉了吗?怎么说这样悖逆的话!我和你共同接受先帝的遗诏,为什么突然提出这种建议?”慕舆根惭愧认错后退下。慕容恪把此事告诉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杀掉他。慕容恪说:“如今刚刚遭遇先帝大丧,晋、秦两个邻国都在伺机寻衅,而我们辅政大臣却自相残杀,恐怕违背了远近民众的期望,暂且容忍他吧。”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说:“慕舆根根本就是平庸之辈,过分蒙受先帝厚恩,被引荐参与辅政。然而小人没有见识,自从国家遇到大丧以来,骄横日甚一日,必将酿成祸乱。明公您如今处于周公的地位,应当为国家深谋远虑,早日处置他。”慕容恪没有听从。 慕舆根又对可足浑太后和燕主慕容暐说:“太宰、太傅将要图谋不轨,我请求率领禁卫军去杀掉他们。”可足浑太后准备听从,慕容暐说:“太宰、太傅两位大人,是国家亲近贤良的重臣,先帝挑选他们,将孤儿寡母托付给他们,一定不会这样。怎么知道不是太师你想作乱呢!”于是停止。慕舆根又思念东方的龙城故土,对可足浑太后和慕容暐说:“如今天下萧条,外敌不止一个,国家庞大,忧患深重,不如返回东都(龙城)。”慕容恪听说后,便与太傅慕容评商议,秘密上奏慕舆根的罪行,派右卫将军傅颜到宫内省诛杀慕舆根,连同他的妻子、儿子、同党也一并处死。实行大赦。这时刚刚遭遇先帝大丧,诛杀行动繁多,朝廷内外恐惧震动,太宰慕容恪举止如同平常,别人看不到他有忧虑的神色,每次出入,只带一个随从步行。有人劝他应该自己加强戒备,慕容恪说:“人心正恐惧,应当用稳重安详来镇服他们,怎么能自己先惊慌骚动,那样大家还仰望依靠谁呢!”因此人心逐渐安定。 慕容恪虽然总揽大权,但对于朝廷的礼制,谨慎严格,凡事必定和司徒慕容评商议,从不独断专行。虚心对待士人,咨询治国的好方法,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人们不超越本人的职位。下属官员、朝廷大臣如果有人犯了过失,也不公开宣布他们的罪状,根据情况调动职务,不让他们失去应有的品级,仅以此作为贬黜。当时的人都以此为很大的耻辱,没有人敢再犯错误。偶尔有人犯小过错,都会自己责备说:“你难道还想让宰公(慕容恪)给你升官吗!”东晋朝廷刚听说燕主慕容俊去世,都认为中原可以图谋收复。桓温说:“慕容恪还在,我们的忧虑正大着呢。” 三月:己卯(疑为具体日期),将燕主慕容俊安葬在龙陵,谥号为景昭皇帝,庙号为烈祖。从各郡国征调的士兵,因为燕朝多难,互相惊扰震动,往往擅自逃散回家,从邺城以南,道路断绝堵塞。太宰慕容恪任命吴王慕容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兖州牧、荆州刺史,镇守梁国的蠡台;任命孙希为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率领骑兵二万人,到黄河以南显示军威,到达淮河边才返回,于是境内安定。孙希是孙泳的弟弟。 匈奴:匈奴首领刘卫辰派遣使者向前秦投降,请求在内地耕种田地,春天来秋天回去;秦王苻坚同意了。夏季,四月,前秦云中护军贾雍派司马徐赟率领骑兵袭击刘卫辰,俘获大量人口牲畜而回。苻坚愤怒地说:“朕正要用恩信安抚戎狄,而你却贪图小利来败坏这件事,为什么!”罢黜贾雍,让他以平民身份代理职务,派使者送还所俘获的人口牲畜,加以安慰抚恤。刘卫辰于是迁入塞内居住,并经常向前秦进贡。 夏季,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秋季,七月,刘卫辰到代国参加葬礼,趁机求婚,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了他。 八月:辛丑朔(初一),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东晋:谢安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名声,朝廷前后多次征召,他都不就职,寓居在会稽,以游赏山水、阅读文献典籍自娱。虽然身为平民,但当时的人都期望他能出任三公或辅相,士大夫甚至互相说:“谢安石不出山,叫百姓怎么办!”谢安每次游览东山,总是让歌舞女伎跟随。司徒司马昱听说后,说:“谢安既然能够与人同乐,就一定不会不与人同忧,征召他一定会来。”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她看到谢家门户显赫富贵,而谢安却独自宁静退隐,就对谢安说:“大丈夫不应该这样吧?”谢安捂着鼻子(表示厌恶)说:“恐怕免不了要出仕。”等到弟弟谢万被废黜,谢安才开始有进身仕途的志向,那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他担任司马,谢安便应召前往,桓温十分高兴,对他非常看重,礼遇有加。 冬季,十月:乌桓的独孤部、鲜卑的没弈干各自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前秦,秦王苻坚把他们安置在塞南。阳平公苻融进谏说:“戎狄人面兽心,不懂仁义。他们叩头归附,实际上是贪图土地的利益,并不是怀念恩德;不敢侵犯边境,实际上是害怕军队的威力,并不是感激恩情。如今把他们安置在塞内,与我们的百姓杂居,他们窥探郡县的虚实,一定会成为边境的祸患,不如把他们迁徙到塞外,以防患于未然。”苻坚听从了这个建议。 十一月:东晋朝廷封桓温为南郡公,封桓温的弟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封桓温的儿子桓济为临贺县公。 前燕:太宰慕容恪想任命李绩为右仆射,燕主慕容暐不同意。慕容恪多次为此事请求,慕容暐说:“国家各种事务,都委托给叔父您处理,只有伯阳(李绩字)一个人,请让我独自决断。”于是将李绩外放为章武太守,李绩因忧郁而去世。 --- 【公元361年】 晋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年,公元361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期),东晋大赦天下。 匈奴\/前秦\/代国:刘卫辰掳掠前秦边境居民五十多人作为奴婢,献给前秦;秦王苻坚责备他,让他送回掳掠的人口。刘卫辰因此背叛前秦,专心依附代国。 东晋:东安简伯郗昙去世。二月,任命东阳太守范汪为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兼任徐、兖二州刺史。 前燕:平阳人率领全郡投降前燕。前燕任命建威将军段刚为太守,派督护韩苞带兵共同守卫平阳。 方士丁进受到燕主慕容俊的宠幸,想向太宰慕容恪献媚,劝说慕容恪杀掉太傅慕容评;慕容恪大怒,上奏逮捕并处决了丁进。 高昌去世,前燕河内太守吕护兼并了他的部众,派遣使者前来向东晋投降;东晋任命吕护为冀州刺史。吕护想引导东晋军队袭击邺城。三月,前燕太宰慕容恪率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率兵一万,共同讨伐吕护。前燕军队抵达野王,吕护环城固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求紧急进攻,以节省庞大的军费开支。慕容恪说:“吕护这老贼经历变故多了,看他的守备情况,不容易仓促攻下。前不久攻打黎阳,我军伤亡了大量精锐士兵,最终没能攻克,反而自取困窘羞辱。吕护城内没有积蓄,城外没有救援,我们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坐而守之,休整士兵,保养力量,离间他的党羽,这样我们不用劳累而贼兵形势日益窘迫。用不了一百天,一定能拿下他,为什么要多牺牲士兵来换取旦夕之间的成功呢!”于是修筑长长的围墙来围困他。 夏季,四月:桓温任命他的弟弟黄门郎桓豁都督沔中(汉水中游)七郡诸军事,兼任新野、义城二郡太守,率兵攻取了许昌,击败了前燕将领慕容尘。 前凉:凉国骠骑大将军宋混病重,前凉王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探望,说:“将军万一不幸,我们寡妇孤儿将托付给谁!想让林宗(宋混之子宋林宗)继承将军的职位,可以吗?”宋混说:“我的儿子林宗年幼体弱,不能承担大任。殿下倘若不抛弃我们家族,我的弟弟宋澄处理政事的能力比我强,只是恐怕他性格儒雅迟缓,在机要事务上不够敏捷。殿下如果能鞭策激励并使用他,是可以的。”宋混告诫宋澄和他的儿子们说:“我们家承受国家的大恩,应当以死报答,不要倚仗权势地位而对人傲慢。”又会见朝廷大臣,都告诫他们要忠贞。等到宋混去世,路人都为他挥泪。张玄靓任命宋澄为领军将军,辅佐朝政。 五月:丁巳(日期),晋穆帝驾崩,没有子嗣。皇太后下令说:“琅邪王司马丕,是朝廷中兴的正统,无论是道义、声望还是亲情地位,都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就让琅邪王继承帝位吧!”于是文武百官准备好天子的车驾,到琅邪王的府第去迎接。庚申(日期),司马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壬戌(日期),改封东海王司马奕为琅邪王。秋季,七月,戊午(日期),将穆帝安葬在永平陵,庙号为孝宗(原文“教宗”疑为“孝宗”之误)。 前燕:前燕军队包围野王几个月,吕护派他的部将张兴出城交战,傅颜攻击并斩杀了他,城中形势日益紧迫。皇甫真告诫部将说:“吕护势穷力竭时必然突围逃跑,一定会选择防守薄弱的地方突围;我所统领的士兵大多疲弱,武器装备也不精良,应该深深地加以防备。”于是大量准备盾牌,亲自检查夜间巡逻的士兵。吕护粮食耗尽,果然在夜间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冲向皇甫真的防区,进行突围,无法突破;太宰慕容恪率兵攻击,吕护的部众死伤殆尽,吕护抛弃妻子儿女逃奔荥阳。慕容恪存恤安抚投降的百姓,供给他们粮食;将土人、将帅迁徙到邺城,其余的人则随他们自己的意愿安排。任命吕护的参军广平人梁琛为中书着作郎。 九月:戊申(日期),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是王蒙的女儿。穆帝的何皇后称为穆皇后,居住在永安宫。 前凉:凉国右司马张邕厌恶宋澄专擅朝政,起兵攻打宋澄,杀了他,并灭了他的家族。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佐朝政。 张平势力:张平袭击前燕的平阳,杀死了段刚、韩苞;又攻打雁门,杀死了太守单男。不久遭到前秦的进攻,张平又向前燕谢罪以求救援。前燕人认为张平反复无常,没有救援他,张平于是被前秦消灭。 前秦:乙亥(日期),前秦实行大赦。 东晋: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一向被桓温厌恶,桓温将要北伐时,命令范汪率领军队从梁国出发。冬季,十月,范汪因延误日期获罪,被免官贬为平民,于是被废黜,最后死在家中。他的儿子范宁,喜好儒学,性格质朴直爽,常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深。有人认为这种贬低太过分了。范宁说:“王弼、何晏蔑视抛弃经典文献,使仁义沉沦,用虚浮的言辞游说,蛊惑后世年轻人,使得士大夫们幡然改变方向,以至于礼崩乐坏,中原覆灭,遗留的风气习俗,直到今天还在为害。夏桀、商纣的暴虐纵欲只是一时,正好足以使自己丧命、国家覆亡,成为后世的鉴戒,哪里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呢!所以我认为他们造成一个时代的祸患是轻微的,而遗害几代的罪过是深重的;自己败亡的罪恶是小的,而迷惑众人的罪恶是大的!” 吕护:吕护再次叛变,投奔前燕,前燕人赦免了他,任命他为广州刺史。 前凉:张邕骄傲矜持,淫逸放纵,树立党羽,专擅权力,施行了许多刑罚杀戮,国人都很担忧他。张天锡的亲信、敦煌人刘肃对张天锡说:“国家的事情恐怕还没平静!”张天锡说:“这话什么意思?”刘肃说:“如今中护军(张邕)出入时的仪仗排场,很像当年的长宁侯(张祚,篡位者)。”张天锡惊讶地说:“我本来就怀疑他,只是没敢说出口。办法该从哪里出呢?”刘肃说:“正应该迅速除掉他!”张天锡说:“哪里能找到办这件事的人呢?”刘肃说:“我就是这个人!”刘肃当时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张天锡说:“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帮手。”刘肃说:“有赵白驹和我两个人就足够了。”十一月,张天锡和张邕一起入朝,刘肃和赵白驹跟随张天锡,正好在宫门前遇到张邕,刘肃砍杀张邕没有砍中,赵白驹接着再砍,又没成功,二人和张天锡一起进入宫中,张邕得以逃脱,率领披甲的士兵三百多人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声喊道:“张邕凶恶叛逆,毫无道义,已经诛灭了宋氏,又想颠覆我们家。你们将士世代都是凉国的臣子,怎么忍心用兵器来指向我呢!今天要捉拿的,只有张邕一个人而已,其他的人一概不追问!”于是张邕的士兵全部溃散逃走,张邕自刎而死,张天锡尽灭他的家族和党羽。张玄靓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十二月,开始改用东晋的升平年号(不再用西晋愍帝的建兴年号),东晋朝廷下诏任命张玄靓为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前燕:前燕实行大赦。 前秦:秦王苻坚命令州郡长官、地方守宰各自荐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等方面的人才,并且考察他们所荐举的人,荐举得人的给予奖赏,荐举不得人的治罪。因此没有人敢胡乱荐举,而请托也不行不通,士人都自我激励;即使是宗室国戚,没有才能的人也都被弃置不用。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的官吏,大都称职;田地得以整治开辟,仓库充实,盗贼也销声匿迹。 同年:归义侯李势去世。 --- 【公元362年】 晋哀帝隆和元年(壬戌年,公元362年) 春季,正月:壬子(二十日),东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隆和。 甲寅(二十二日),减免田租,每亩只收二升。 前燕:燕国豫州刺史孙兴请求攻打洛阳,说:“东晋将领陈佑只有一千多疲惫的士兵,独守孤城,不难攻取!”燕国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宁南将军吕护屯兵河阴。 二月:辛未(初九),东晋任命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任命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汝南,都授予符节。庾希是庾冰的儿子。 丙子(十四日),拜皇帝的母亲周贵人为皇太妃,礼仪服饰仿照太后。 前燕:吕护攻打洛阳。 三月,乙酉(疑为具体日期),东晋河南太守戴施逃奔宛城,陈佑告急。 五月,丁巳(疑为具体日期),桓温派遣庾希和竟陵太守邓遐率领水军三千人援助陈佑守卫洛阳。邓遐是邓岳的儿子。 桓温上疏请求迁都洛阳。将自从永嘉之乱后流亡迁徙到长江以南的人,全部北迁,以充实河南地区。朝廷畏惧桓温,不敢表示异议。然而北方地区萧条,人心疑虑恐惧,虽然都知道迁都不可行,却没有谁敢带头进谏。散骑常侍、领着作郎孙绰上疏说:“过去中宗(晋元帝)即位,不仅仅是顺应天意人愿,确实是依靠万里长江的天险来划江防守。自从丧乱以来,已经六十多年,黄河、洛水一带已变成废墟,中原地区萧条。士人百姓流亡到江南,已经经历了几代,活着的人儿子老了孙子大了,死去的人坟墓已成行,虽然北方故土之思牵动着他们的本心,但眼前的哀伤其实更为迫切。如果迁都回銮的那天,中兴的五陵(指元帝等陵墓)就成了远域。泰山般的安稳,既然难以依靠道理来保证,那么深深的思念之情,怎能不萦绕于陛下心中呢!桓温现在这个举动,确实是想纵览全局,为国家做长远打算;然而百姓感到震惊恐惧,都怀有危险的畏惧,这难道不是因为返回旧都的快乐很遥远,而走向死亡的忧虑很迫近吗!为什么呢?在江南扎根,已经几十年了,一旦突然要拔离,被驱赶到荒远之地。扶老携幼跋涉万里,翻越险阻渡过大河,离开祖坟,抛弃产业,田地房屋无法变卖,舟船车马无从获得。舍弃安乐的国家,适应习于变乱的乡土,这将会穷困仆倒于路途,漂泊淹没于江河,能到达的人恐怕很少。这是仁者所应该哀怜,国家所应该深思的!依我的愚见,认为暂且应该派遣有威望名声和资财实力的将帅,先去镇守洛阳,扫平梁国、许昌,肃清统一黄河以南地区。水路运输的道路畅通后,垦荒积蓄的粮食已经丰富,豺狼远逃,中原地区稍得安康,然后才可以慢慢商议迁徙的事情。为什么要舍弃稳操胜券的长远道理,拿整个天下来孤注一掷呢!”孙绰是孙楚的孙子。他年轻时仰慕高尚,曾写作《遂初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桓温看到孙绰的表奏,很不高兴,说:“告诉兴公(孙绰字),为什么不按你的《遂初赋》去做,而要插手别人的家国大事呢!” 当时朝廷忧虑恐惧,准备派侍中去劝阻桓温,扬州刺史王述说:“桓温只是想用虚声来震慑朝廷罢了,并非真想迁都;只要顺从他,自然就没事了。”于是朝廷下诏给桓温说:“往昔的丧乱,忽然已过了六十年(永嘉之乱至今约50余年,五纪约合60年,此处或为概数),戎狄肆行暴虐,后代继续着凶恶的行迹,回首西望,感慨叹息充满胸怀。得知你想亲自统帅三军,扫荡污秽,廓清中原,光复旧都,如果不是不顾自身、殉身国家,谁能如此!所有安排处置,都托付给你的高明谋略。只是黄河洛水一带已成废墟,所需要经营的地方很广阔,开始的辛勤,会让你忧心劳思。”迁都的事情果然没有实行。 桓温又提议迁移洛阳的钟簴(编钟及其悬挂架,象征国家权力)。王述说:“永嘉时国力不强,暂时建都江东,正应当扫平天下,回驾旧都。如果不是这样,应该改迁皇家陵园,不应该先迁移钟簴!”桓温于是作罢。 朝廷因为交州、广州遥远,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桓温上表推辞,不肯接受。 前秦:秦王苻坚亲临太学,考核学生们的经义,与博士们讲论学问,从此每月都来一次。 六月,甲戌(疑为具体日期),前燕征东参军刘拔在信都刺杀了征东将军、冀州刺史、范阳王慕容友。 秋季,七月:吕护退守小平津,被流箭射中而死。前燕将领段崇收拢军队向北渡河,驻扎在野王。东晋邓遐进军驻扎在新城。 八月:东晋西中郎将袁真进军驻扎在汝南,运送五万斛米供给洛阳。 冬季,十一月:代王拓跋什翼犍送女儿到前燕成婚,前燕人也把女儿嫁给拓跋什翼犍为妻。 十二月,戊午朔(初一),发生日食。 东晋:庾希从下邳撤退驻扎到山阳,袁真从汝南撤退驻扎到寿阳。 【公元363年】 晋哀帝兴宁元年(癸亥年,公元363年) 春季,二月:己亥(日期),东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兴宁。 三月:壬寅(日期),皇太妃周氏在琅邪王府邸去世。癸卯(日期),哀帝亲自到王府办理丧事,下诏让司徒会稽王司马昱总管朝廷内外各项事务。哀帝想为太妃服丧三年,仆射江虨(“A170”应为“虨”或特定字符,指江虨)上奏说:“根据礼法,应服缌麻(三种丧服中最轻的一种,服期三个月)。”哀帝又想降低服丧规格到一年(期年),江虨说:“克制和委屈个人的情感,正是为了尊崇祖先。”于是哀帝服缌麻。 夏季,四月: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打荥阳太守刘远,刘远逃奔鲁阳。 五月:朝廷加授征西大将军桓温为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授予他黄钺(代表帝王权威的斧钺)。桓温任命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的儿子。又任命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每件事都一定和这两人商议。桓温府中的人为此编了句话说:“胡子参军(郗超),矮子主簿(王珣),能叫公喜,能叫公怒。”桓温气概高远超逸,很少推崇别人。但他和郗超谈话后,常常自愧不能测其深浅,于是倾身结交,郗超也深深地自相结纳。王珣是王导的孙子,和谢玄都是桓温的属官,桓温都很看重他们。说:“谢掾(谢玄)四十岁时必定会持旌节统率一方,王掾(王珣)年纪轻轻就会做三公(黑头公),都是难得的人才。”谢玄是谢奕的儿子。 朝廷任命西中郎将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都督青州诸军事。 癸卯(日期),前燕军队攻陷密城,刘远逃奔江陵。 秋季,八月:有彗星出现在角宿、亢宿区域。 前凉:张玄靓的祖母马氏去世,尊奉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张天锡专擅朝政,与大臣张钦等人密谋诛杀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都被处死。张玄靓害怕,要把王位让给张天锡,张天锡不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张天锡自立为王。 闰八月,张天锡派刘肃等人趁夜率兵入宫,弑杀了张玄靓,对外宣称他突然去世,谥号为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当时十八岁。尊奉母亲刘美人为太妃。派遣司马纶骞捧着奏章前往建康请示朝廷任命,并送御史俞归返回东晋。 癸亥(日期),东晋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前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在长平攻打陈留太守袁披;东晋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击许昌,攻克了该城。 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攻击高车(敕勒族),大败他们,俘获一万多人,牛、马、羊一百多万头。 东晋朝廷任命征虏将军桓冲为江州刺史。 十一月,姚襄的旧将张骏杀死了江州督护赵毐,率领他的部众向北反叛;桓冲讨伐并斩杀了他。 --- 【公元364年】 晋哀帝兴宁二年(甲子年,公元364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期),前燕大赦天下。 二月:前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攻掠黄河以南地区。 三月:庚戌朔(初一),东晋大规模清查户口,命令以现居地为准断定户籍(土断),严格执行法令,称为《庚戌制》(因在庚戌日颁布而得名)。 哀帝听信方士的话,断食五谷只服药以求长生。侍中高崧劝谏说:“这不是天子应该做的事;陛下这样做,简直像发生日食月食一样(过失明显)。”哀帝不听。辛未(二十二日),哀帝因药性发作,不能亲自处理万机(国家政务),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前燕李洪攻打许昌、汝南,在悬瓠击败东晋军队,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守彭城。东晋大司马桓温派遣西中郎将袁真等人抵御燕军,桓温自己率领水军驻扎合肥。前燕军队于是攻取了许昌、汝南、陈郡,将一万多户百姓迁徙到幽州、冀州,派遣镇南将军慕容尘驻扎许昌。 五月:戊辰(二十日),东晋任命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加授大司马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二十四日),朝廷派侍中征召桓温入朝参与政事,桓温推辞不肯到来。 王述每次接受任命,都不虚情假意地辞让,凡是他推辞的就肯定不接受。等到他被任命为尚书令,儿子王坦之对他说:“按照旧例应当谦让一下。”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但谦让一下自是美事!”王述说:“既然认为能够胜任,为什么又要辞让!别人都说你比我强,我看肯定不如我。” 六月:前秦王苻坚派大鸿胪授予张天锡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的官爵。 秋季,七月:丁卯(二十日),东晋朝廷下诏再次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 八月,桓温到达赭圻,朝廷诏令尚书车灌劝阻他,桓温于是筑城居住在赭圻,坚决辞让录尚书事的在京职务,只遥远地兼任扬州牧。 前秦:前秦汝南公苻腾谋反,被处死。苻腾是前秦君主苻生的弟弟。这时,苻生的弟弟晋公苻柳等还有五人,王猛对苻坚说:“不除掉这五位公爵,最终必定成为祸患。”苻坚没有听从。 前燕:前燕侍中慕舆龙前往龙城,将宗庙以及留守在那里的百官全部迁徙到邺城。 前燕太宰慕容恪准备攻取洛阳,先派人招纳士人百姓,远近各地的坞堡堡垒都归附了前燕;于是派司马悦希驻军于盟津,豫州刺史孙兴驻军于成皋。 东晋\/前燕:当初,沈充的儿子沈劲,因为他的父亲死于叛逆作乱(沈充曾参与王敦之乱),立志要建立功勋以雪刷旧日的耻辱;年纪三十多岁,因为属于刑徒之家(罪犯家属)而不能入仕。吴兴太守王胡之任司州刺史时,上疏称赞沈劲的才能品行,请求解除对他的禁锢,让他参与自己州府的政事,朝廷同意了。正碰上王胡之生病,事情没有实行。等到前燕军队进逼洛阳,冠军将军陈佑守卫该城,部众不超过二千人。沈劲自己上表请求配属给陈佑效力;朝廷下诏任命沈劲为冠军长史,命令他自己招募壮士,得到一千多人后前往。沈劲多次以少击多,挫败燕军。然而洛阳粮食耗尽,外援断绝,陈佑自己估计不能守住,就以救援许昌为名,九月,留下沈劲带领五百人守洛阳,陈佑率领部众东撤。沈劲高兴地说:“我的志向就是要献出生命,如今得到机会了。”陈佑听说许昌已经陷落,于是逃奔新城。前燕悦希率兵攻取河南各城,全部占领。 前秦:前秦王苻坚命令各公爵封国分别设置三卿(郎中令、中尉、大农),其余的官职都允许各国自己选拔征召,只有郎中令由朝廷代为任命。富商赵掇等人车马服饰奢侈逾越身份,各位公爵争相延揽他们担任卿。黄门侍郎安定人程宪向苻坚进言,请求处理此事。苻坚于是下诏说:“本来想让各位公爵延聘选拔英俊贤能的儒士,竟然反而混乱到这种地步!应该命令有关官员追究检查,凡是征召聘任不得其人的公爵,全部降爵为侯,从现在起国家的官吏都由吏部尚书统一选拔征召。不是朝廷任命的士人以上官员,不得乘坐马车;离开都城一百里以内,工商差役奴仆,不得穿金银装饰、锦绣制成的衣服。违犯者处死并在街市示众!”于是平阳公、平昌公、九江公、陈留公、安乐公五位公爵都被降爵为侯爵。 --- 【公元365年】 晋哀帝兴宁三年(乙丑年,公元365年) 春季,正月:庚申(十六日),东晋皇后王氏去世。 代国:刘卫辰再次背叛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向东渡过黄河,击退了他。 拓跋什翼犍性情宽厚,郎中令许谦偷窃了二匹绢,拓跋什翼犍知道后帮他隐瞒,对左长史燕凤说:“我不忍心看许谦羞愧的面容,你小心不要泄露。如果许谦因为惭愧而自杀,这就是我因为财物而害死士人了。”曾经讨伐西部反叛者,被流箭射中眼睛;后来擒获了射箭的人,群臣想将他切成碎块,拓跋什翼犍说:“他们都是各为其主而战斗罢了,有什么罪!”于是就释放了他。 东晋:大司马桓温移镇姑孰。 二月,乙未(二十一日),任命他的弟弟右将军桓豁监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加授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都授予符节。 司徒司马昱听说陈佑放弃洛阳,在洌洲与大司马桓温会面,共同商议征讨事宜。 丙申(二十二日),晋哀帝在西堂驾崩,征讨之事于是搁置。哀帝没有子嗣。 丁酉(二十三日),皇太后下诏让琅邪王司马奕继承帝位。文武百官到琅邪王府邸奉迎,当天,司马奕即皇帝位(即晋废帝,又称海西公),大赦天下。 前秦:前秦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元。 前燕\/东晋:前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共同攻打洛阳。慕容恪对众将领说:“你们常常担心我不进攻,如今洛阳城墙高大而守兵弱小,容易攻克,不要再畏惧怯懦而懈怠懒惰!”于是发起进攻。 三月,攻克洛阳,俘获了东晋扬武将军沈劲。沈劲神态气度自如,慕容恪打算宽恕他。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虽然是奇士,但看他的志向气度,终究不会为我所用,现在赦免他,必定成为后患。”于是杀了他。 慕容恪攻占土地直到崤山、渑池一带,关中地区大为震动,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驻扎陕城以防备燕军。 前燕任命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守金墉城;任命吴王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给兵力一万人,镇守鲁阳。 太宰慕容恪回到邺城,对僚属们说:“我前次平定广固(灭段龛),没能帮助忠臣辟闾蔚(段龛部下,自杀);这次平定洛阳,使得沈劲被杀;虽然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然而我身为元帅,实在有愧于天下。”东晋朝廷嘉奖沈劲的忠诚,追赠他为东阳太守。 臣司马光评论说:沈劲可以称得上是能尽子道了!痛惜父亲的罪恶,牺牲生命来洗刷它,将凶恶叛逆的家族改变为忠义的门第。《易经》说:“匡正父亲的弊乱,用荣誉来承续。”《尚书·蔡仲之命》说:“你尚能掩盖前人的过错,只有忠只有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太宰慕容恪作为将领,不专用威严,而专用恩德信义,安抚士卒注重大的方面,不制定苛刻繁琐的条令,使得人人都能得到方便安适。平时军营中宽容随便,好像可以侵犯;然而警戒防备非常严密,敌人来到后没有能接近的,所以从未失败过。 壬申(日期),将哀帝和静皇后安葬在安平陵。 夏季,四月:壬午(日期),前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弈去世。任命司空阳鹜为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为司空,兼任中书监。阳鹜历任四朝(慕容廆、慕容皝、慕容俊、慕容暐),年高德劭,声望隆重,从太宰慕容恪以下的官员都礼拜他。但阳鹜谦恭谨慎,过于年轻之时;告诫约束子孙,虽然他们身居高官显位(朱紫指官服颜色),也没有人敢违反他的规矩法度。 六月:戊子(日期),东晋益州刺史建城襄公周抚去世。周抚在益州三十多年,很有威望和恩惠。朝廷下诏任命他的儿子犍为太守周楚接替他。 秋季,七月:己酉(日期),改封会稽王司马昱为琅邪王。 壬子(日期),立妃子庾氏为皇后。庾皇后是庾冰的女儿。 甲申(日期,疑月份有误或日期有误),立琅邪王司马昱的儿子司马昌明为会稽王;司马昱坚决辞让,仍然自称会稽王。 匈奴\/前秦: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都背叛前秦。曹毂率领部众二万人侵犯杏城,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他,派卫大将军李威、左仆射王猛辅助太子苻宏留守长安。 八月,苻坚攻击曹毂,打败了他,斩杀了曹毂的弟弟曹活,曹毂请求投降。苻坚将他的豪强六千多户迁徙到长安。建节将军邓羌讨伐刘卫辰,在木根山擒获了他。 九月,苻坚前往朔方,巡视安抚各胡族部落。 冬季,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苻幼率领杏城的部众乘虚袭击长安,李威迎击并斩杀了他。 鲜卑:鲜卑秃发椎斤去世,年龄一百一十岁,儿子秃发思复鞬接替他统领部众。秃发椎斤是秃发树机能的堂弟秃发务丸的孙子。 东晋:梁州刺史司马勋执政残酷暴虐,治中、别驾以及州内的豪强大族,言语违背他的心意,就在座位上斩首示众,或者亲自射杀。他常有占据蜀地自立的心志,忌惮周抚,不敢发动。等到周抚去世,司马勋就起兵反叛。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恳切劝谏,司马勋都把他们都杀了,自称梁、益二州牧、成都王。 十一月,司马勋带兵进入剑阁,攻打涪城,西夷校尉毋丘暐弃城逃跑。 乙卯(日期),在成都包围了益州刺史周楚。大司马桓温上表推荐鹰扬将军、江夏相义阳人朱序为征讨都护,前往救援成都。 前秦:前秦王苻坚回到长安,任命李威代理太尉,加授侍中。任命曹毂为雁门公,刘卫辰为夏阳公,让他们各自统领自己的部落。 十二月:戊戌(日期),东晋任命尚书王彪之为仆射。 --- 【公元366年】 晋废帝(海西公)太和元年(丙寅年,公元366年) 春季,三月:荆州刺史桓豁派督护桓罴攻打南郑,讨伐司马勋。 前燕:前燕太宰、大司马慕容恪,太傅、司徒慕容评,叩头交出政权,送上印章绶带,请求返回自己的府第;燕主慕容暐没有同意。 夏季,五月:戊寅(日期),东晋皇后庾氏去世。 东晋:朱序、周楚攻击司马勋,打败了他,擒获了司马勋及其党羽,押送给大司马桓温;桓温把他们全部斩首,将首级传送到建康示众。 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派遣左长史燕凤到前秦进贡。 秋季,七月:癸酉(日期),将孝皇后(庾皇后)安葬在敬平陵。 前秦\/东晋:前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部众二万人侵犯东晋荆州,攻打南乡郡;荆州刺史桓豁救援南乡; 八月,桓豁的军队驻扎在新野。前秦军队掳掠了安阳一带的民众一万多户后返回。 九月:甲午(日期),东晋赦免梁、益二州(为平定司马勋之乱)。 冬季,十月:朝廷加授司徒司马昱为丞相、录尚书事,给予入朝不小步快走(趋)、朝拜时司仪不直呼其名、可以佩剑穿鞋上殿的特殊礼遇。 前凉\/前秦:张天锡派遣使者到前秦边境,宣告与前秦断绝关系。 前燕: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侵犯兖州,攻占了鲁郡、高平郡等几个郡,设置了郡守县令后返回。 陇西:当初,陇西人李俨率郡投降前秦,不久又暗通张天锡。 十二月,羌人敛岐率领略阳四千家背叛前秦,向李俨称臣;李俨于是设置州牧太守,与前秦、前凉断绝关系。 东晋\/前燕:东晋南阳督护赵亿占据宛城投降前燕,东晋太守桓澹退守新野;前燕人派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出发去戍守宛城。 东晋:徐、兖二州刺史庾希,因为是皇后家族(庾皇后)的缘故,兄弟几人显贵,大司马桓温忌惮他们。 --- 【公元367年】 晋废帝太和二年(丁卯年,公元367年) 春季,正月:庾希因未能救援鲁郡、高平郡而获罪,被免去官职。 二月: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镇北将军、宜都王慕容桓袭击敕勒部。 前秦\/陇西:前秦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人邵羌、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军队一万七千人讨伐敛岐。 三月,张天锡派遣前将军杨遹进军金城,征东将军常据进军左南,游击将军张统进军白土,张天锡自己率领三万人驻扎仓松,用以讨伐李俨。敛岐的部落原先属于姚弋仲,听说姚苌到来,全部投降;王猛于是攻克了略阳。敛岐逃奔白马。前秦王苻坚任命姚苌为陇东太守。 夏季,四月:前燕慕容尘侵犯竟陵,东晋太守罗崇击败了他。 前凉\/前秦\/李俨:张天锡攻打李俨占据的大夏、武始二郡,攻下了它们。常据在葵谷击败李俨的军队,张天锡进军驻扎左南。李俨害怕,退守枹罕,派他哥哥的儿子李纯到前秦谢罪,并且请求救援。前秦王苻坚派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率领骑兵二万,会合王猛去救援李俨。 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王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王猛和杨安去救援枹罕。张天锡派杨遹在枹罕以东迎战,王猛大败杨遹,俘虏斩杀一万七千人,与张天锡在城下相持。邵羌在白马擒获敛岐,把他押送回来。王猛送给张天锡一封信说:“我接受诏令救援李俨,没有命令我与凉州交战,如今我应当深筑壁垒高筑营垒,等待上级的诏令。旷日持久,恐怕我们两家都会疲弊,不是好办法。如果将军退兵,我抓住李俨东返,将军迁徙百姓西归,不也可以吗!”张天锡对众将领说:“王猛的信是这样说的;我本来是为了讨伐叛逆,不是来和秦军交战的。”于是就率兵回去了。 李俨还没有让秦军进城,王猛穿着白衣乘着车,带着几十个随从,请求与李俨见面。李俨打开城门请他进去,还没来得及防备,秦军将士相继进入,于是就抓住了李俨。王猛任命立忠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 张天锡西归时,李俨的部将贺肫对李俨说:“凭明公的神武,将士的骁勇强悍,为什么要束手受制于人!王猛孤军远来,士兵疲惫,而且以为我们是请他们来救援,一定不会设防,如果乘他们懈怠而攻击他们,可以成功。”李俨说:“靠向别人求救来避免灾难,灾难避免后却去攻击人家,天下人将会怎样说我!不如固守来消耗他们,他们将会自行撤退”。王猛责备李俨不马上出来迎接,李俨把贺肫的计谋告诉了他;王猛杀了贺肫,带着李俨返回。到达长安后,苻坚任命李俨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前燕:前燕太原桓王慕容恪对燕主慕容暐说:“吴王慕容垂,具有将相的才能,超过我十倍。先帝因为长幼的次序,所以我得以在他之前。我死之后,希望陛下把国家大事都交托给吴王。” 五月,壬辰(日期),慕容恪病重。慕容暐亲自前往探望,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答恩情没有比推荐贤才更大的了,贤才即使是筑墙的工匠(指出身低微),也可以出任宰相,何况是至亲呢!吴王文武兼备,仅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能将大政委托给他,国家就可以安定。不这样的话,秦国、晋朝一定会有窥伺我们的打算。”说完就去世了。 前秦王苻坚听说慕容恪去世,暗中怀有图谋前燕的计划,想窥探是否可行,就命令匈奴曹毂派遣使者到前燕朝贡,让西戎主簿冯翊人郭辩担任副使。前燕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以及侄子皇甫奋、皇甫覆都在前秦做官,皇甫腆任散骑常侍。郭辩到了前燕,逐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本是秦国人,家族被秦国诛杀,所以把性命寄托给曹王(曹毂),您的哥哥常侍以及皇甫奋、皇甫覆兄弟都和我素来相知。”皇甫真愤怒地说:“臣子没有境外的交情,这话为什么对我说!你好像是奸细,莫非是借机会来冒充的吧!”向慕容暐报告,请求彻底追究处理此事,太傅慕容评不同意。郭辩返回后,对苻坚说:“燕朝政没有纲常法纪,确实可以图谋。能明察时机认识变动的,只有皇甫真而已。”苻坚说:“以六州(前燕疆域)的广大,怎能没有一个有才智的人呢!” 曹毂不久去世,前秦将他的部落分为两部分,让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统领,称为东曹、西曹。 东晋\/前燕: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攻打宛城,攻克了它。赵亿逃跑,赵盘退回鲁阳。桓豁在雉城追击赵盘,擒获了他,留下兵力戍守宛城后返回。 秋季,七月:前燕下邳王慕容厉等击败敕勒部,俘获马、牛数万头。 前燕\/代国:当初,慕容厉的军队经过代国地区,践踏了他们的糜子田;代王拓跋什翼犍发怒。前燕平北将军武强公慕容湝带领幽州军队戍守云中。 八月,拓跋什翼犍攻打云中,慕容湝弃城逃跑,振威将军慕舆贺辛战死。 九月:东晋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前秦:前秦淮南公苻幼反叛时,征东大将军、并州牧、晋公苻柳,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苻双,都与他互通密谋。前秦王苻坚因为苻双是同母弟(至亲),苻柳是苻健(苻坚伯父)所宠爱的儿子,隐忍而没有追究。苻柳、苻双又与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燕公苻武谋划作乱,镇东主簿南安人姚眺劝谏说:“明公您以周朝王室至亲(指苻氏为氐族豪酋,类比诸侯)的身份,接受一方重任,国家有难,应当竭力消除,何况自己制造祸难呢!”苻廋不听。苻坚听说了这事,征召苻柳等人前往长安。 冬季,十月,苻柳占据蒲阪,苻双占据上邽,苻廋占据陕城,苻武占据安定,都起兵反叛。苻坚派使者告诫他们说:“我对待你们,恩情也算到家了,何苦要反叛呢!现在停止对你们的征召,你们应该罢兵,各自安于职位,一切如同过去一样。”每人咬一口梨表示信誓(以梨喻离,寓意罢兵分离)。但苻柳等人都不听从。 代国\/前秦:代王拓跋什翼犍攻击刘卫辰,黄河冰层尚未合拢,拓跋什翼犍命令用芦苇搓成的绳子阻拦流水中的冰块。一会儿冰就合拢了,但还不够坚固;于是把芦苇铺在冰面上,冰和草纠缠在一起,就像浮桥一样,代国军队乘机渡过了黄河。刘卫辰没想到军队突然到来,与宗族向西逃跑,拓跋什翼犍俘虏了他部落的十分之六七然后返回。刘卫辰逃奔前秦,前秦王苻坚送刘卫辰回朔方,并派兵戍守那里。 十二月:甲子(日期),前燕太尉建宁敬公阳鹜去世。任命司空皇甫真为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为司空。 --- 【公元368年】 晋废帝太和三年(戊辰年,公元368年) 春季,正月:前秦王苻坚派遣后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分别讨伐上邽的苻双、安定的苻武,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攻打蒲阪的苻柳,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攻打陕城的苻廋。苻坚命令攻打蒲阪、陕城的军队都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驻扎,坚守营垒不与交战,等到秦州、雍州平定以后,再合力攻打他们。 前燕:当初,前燕太宰慕容恪有病,考虑到燕主慕容暐年幼,自己不能主持朝政,太傅慕容评猜忌多疑,担心大司马的职务任命不当人选,就对慕容暐的哥哥乐安王慕容臧说:“如今南有残存的晋朝,西有强大的秦国,两国一直怀有进取的志向,只看我们有没有可乘之机。国家的兴衰,在于辅政的宰相。大司马总管全国军队,不可任用不恰当的人。我死之后,以亲疏关系而言,应该在你和慕容冲(慕容暐弟)之中选择。你们虽然才智见识高明敏锐,然而年纪轻,不能经历太多的磨难。吴王慕容垂天资英杰,智谋韬略超人,你们如果能推举他担任大司马,一定能够统一天下,何况外敌,就更不足为惧了;千万不要贪图权力而忘记祸害,不以国家利益为重。”又把这些话对太傅慕容评说了。等到慕容恪死后,慕容评没有采用他的话。 二月,任命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暐的弟弟。任命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前秦\/前燕:前秦魏公苻廋将陕城献给前燕投降,请求派兵接应;前秦人十分恐惧,用重兵守卫华阴。 前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上疏,认为:“先帝承受天命,立志平定天下;陛下继承帝统,应当继续完成大业。如今苻氏兄弟骨肉叛离,国家一分为五(指苻柳、苻双、苻廋、苻武及苻坚),投诚请求援助,前后相继,这是上天把秦国赐给燕国。上天给予而不获取,反过来要遭受祸殃,春秋时吴、越的往事(吴灭越而不取,后越灭吴),足以借鉴。应该命令皇甫真带领并州、冀州的军队直接奔向蒲阪,吴王慕容垂带领许昌、洛州的军队迅速解除苻廋的围困,太傅总领京师的精锐部队作为两军的后继,传布檄文到三辅地区,向他们昭示祸福利害,公开订立悬赏,他们一定会望风响应。统一天下的日期,就在此时了!”当时前燕很多人请求救援陕城,趁机谋取关中,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一个大国,如今虽然有危难,也不容易图谋。主上虽然英明,不如先帝;我们的智慧谋略,又无法和太宰相比。只要能闭关保境就足够了,平定秦国不是我们的事。” 魏公苻廋给吴王慕容垂和皇甫真写信说:“苻坚、王猛,都是人中豪杰,图谋危害燕国已经很久了;现在不乘机会消灭他们,恐怕日后燕国的君臣会有像吴王夫差在甬东那样的悔恨(亡国之恨)啊!”慕容垂对皇甫真说:“当今成为人们祸患的必定是秦国。主上年纪尚轻,观察太傅的见识气度,难道能抵挡苻坚、王猛吗?”皇甫真说:“是啊,我虽然知道,但说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三月:丁巳朔(初一),出现日食和月食(可能指日食或月食,或天文现象记载)。 癸亥(初七),东晋大赦天下。 前秦:前秦杨成世被赵公苻双的将领苟兴打败,毛嵩也被燕公苻武打败,都逃了回来。前秦王苻坚又派遣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将军冯翊人郭将、翟傉等人率领军队三万人讨伐他们。 夏季,四月,苻双、苻武乘胜到达榆眉,以苟兴为前锋。王鉴想快速出战,吕光说:“苟兴刚刚得志,气势正锐,应该稳重等待。他粮食耗尽必然撤退,撤退时攻击他,没有不成功的!”相持二十天后苟兴退兵。吕光说:“可以攻击苟兴了。”于是追击,苟兴失败。接着攻击苻双、苻武,大败他们,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和苻双都逃奔上邽,王鉴等进军攻打。 晋公苻柳多次出城挑战,王猛不应战。苻柳认为王猛害怕他。 五月,苻柳留下他的世子苻良守卫蒲阪,自己率领部众二万人西进直取长安。离开蒲阪一百多里,邓羌率领精锐骑兵七千人在夜间袭击,打败了他。苻柳带领军队撤回,王猛半路截击,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苻柳和几百骑兵逃进城中,王猛、邓羌进军攻打。 秋季,七月:王鉴等攻克上邽,斩杀了苻双、苻武,赦免了他们的妻子儿女。苻坚任命左卫将军苻雅为秦州刺史。 八月,任命长乐公苻丕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攻克蒲阪,斩杀了晋公苻柳和他的妻子儿女。王猛驻扎蒲阪,派遣邓羌和王鉴等会合攻打陕城。 前燕:前燕的王公、贵戚有很多人把民户占作自己的荫户(依附人口,不向国家纳税服役),国家的户口比私家还少,仓库空竭,费用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说:“如今三国鼎立(燕、晋、秦),各有吞并的心思。然而我国政法不能确立,豪强贵族恣意横行,以致民户财力耗尽,赋税收入没有来源,官吏中断固定的俸禄,士兵断绝粮饷,官府靠借贷粟帛来供养自己;这些既不能让邻敌知道,又不是治国之道,应该一切罢除断绝所有荫户,把他们全部归还给郡县。”燕主慕容暐听从了这个意见,让悦绾专门主管这件事,悦绾纠举揭发隐藏的好邪,没有人敢隐瞒藏匿,共查出户口二十多万,朝廷上下一致怨恨愤怒。悦绾先前就有病,因为亲自竭力办理核对户籍,病情就加重了。 冬季,十一月,悦绾去世。 十二月:前秦王猛等攻克陕城,擒获魏公苻廋,送到长安。前秦王苻坚问他反叛的原因,苻廋回答说:“我本来没有反叛的心思,只是因为弟兄们多次谋划叛逆作乱,我害怕一起被杀,所以才谋反。”苻坚哭泣着说:“你素来是忠厚长者,我本来就知道不是你的本心;而且高祖(苻健)不能没有后代。”于是赐苻廋自杀,饶恕了他的七个儿子,让长子继承魏公的爵位,其余的儿子都封为县公,过继为阵亡的越厉王苻生(苻健子,战死)以及苻坚那些没有后代的弟弟们(如苻幼等)的后嗣。苟太后说:“苻廋和苻双都反叛,唯独苻双没有设立后嗣,为什么呢?”苻坚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高祖的儿子不能没有后代。至于苻双,不顾及太后,图谋危害国家天下,天下的法律,不能徇私。”苻坚任命范阳公苻抑为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镇守蒲阪;邓羌为建武将军、洛州刺史,镇守陕城。提升姚眺为汲郡太守。 东晋:朝廷加授大司马桓温特殊的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同年:东晋朝廷任命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杨世的弟弟杨统为武都太守。杨世也向前秦称臣,前秦任命杨世为南秦州刺史。 第102章 【晋纪二十四】 起于己巳年(晋海西公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止于庚午年(太和五年,公元370年),共两年。 --- ### 晋海西公太和四年(己巳,公元369年) 春季三月,东晋大司马桓温上奏,请求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人共同讨伐前燕。 当初,郗愔镇守北府(京口)时,桓温曾说:“京口的酒能喝,兵能用。”内心很不愿意郗愔占据这个地方。而郗愔却不明局势,竟写信给桓温,表示愿共同辅佐王室,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渡黄河北上。郗愔的儿子郗超是桓温的参军,看到信后立即将信撕碎,然后以父亲的口吻重新写了一封信,信中自称不是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事重任,加上年老多病,请求调任闲职休养,并建议桓温兼任自己统领的徐、兖二州刺史。桓温得信后大喜,立刻改任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桓温自己兼任徐、兖二州刺史。 夏季四月庚戌日,桓温率领五万步兵和骑兵从姑孰出发。 甲子日,前燕皇帝慕容暐立可足浑氏为皇后,她是太后的堂弟、尚书令豫章公可足浑翼的女儿。 大司马桓温从兖州出兵讨伐前燕。郗超劝谏说:“路途遥远,汴水又浅,恐怕水路运输难以畅通。”桓温不听。 六月辛丑日,桓温抵达金乡,因天旱水道断绝,便命令冠军将军毛虎生开凿巨野泽三百里,引汶水与清水汇合。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率领水军从清水进入黄河,战船首尾相接长达数百里。郗超又说:“从清水进入黄河后,运输难以保障。如果敌人避而不战,运输通道又被切断,想靠缴获敌方的物资,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这是非常危险的。不如全力直扑邺城,他们害怕您的威名,必定望风溃逃,逃回辽碣地区。如果他们出战,那么胜负立刻就能见分晓。如果他们坚守邺城,但正值盛夏,难以攻坚,不过田野中都是百姓,全都归我们所有,易水以南地区一定会拱手臣服。但恐怕您认为这个计策过于冒险,胜败难料。如果想要求稳,不如驻兵黄河、济水一带,控制水路运输,等待粮草储备充足,到明年夏天再进兵;虽然看似迟缓,但可以保证成功。如果放弃这两个策略而率军北上,进攻不能速决,撤退必然匮乏。敌人借此拖延时间,慢慢到了秋冬,水流更加滞涩。而且北方寒冷得早,士兵们有冬衣的少,恐怕到时候所忧虑的,就不只是粮食问题了。”桓温还是不听。 桓温派建威将军檀玄攻打湖陆,攻克了该城,俘获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前燕皇帝慕容暐任命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在黄墟迎战,结果慕容厉的部队大败,他本人单骑逃回。高平太守徐翻率领全郡投降东晋。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击败前燕将领傅颜。慕容暐又派乐安王慕容臧统率各军抵抗桓温,慕容臧无法抵挡;于是派遣散骑常侍李凤向前秦求救。 秋季七月,桓温驻军武阳,前燕原兖州刺史孙元率领他的宗族起兵响应桓温。桓温进军到枋头,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非常恐惧,谋划逃往和龙。吴王慕容垂请求说:“请让臣去攻打他们;如果不能取胜,再走也不迟。”慕容暐于是任命慕容垂代替乐安王慕容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人抵抗桓温。慕容垂上表请求让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全部随军。申胤是申钟的儿子;封孚是封放的儿子。 慕容暐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向前秦求救,许诺将虎牢以西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王苻坚召集大臣们在东堂商议,众人都说:“从前桓温攻打我们,打到了灞上,燕国没有来救我们。现在桓温攻打燕国,我们为什么要救它!况且燕国不向我们称臣,我们为什么要救它!”王猛私下对苻坚说:“燕国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占领了崤山以东地区,进军驻扎在洛阳,收编幽州、冀州的军队,调取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山、渑池炫耀兵力,那么陛下的大事就完了。现在不如与燕国合兵击退桓温;桓温退兵后,燕国也疲惫不堪了,然后我们趁它衰弱时攻取它,不是很好吗!”苻坚听从了。 八月,派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救援燕国,从洛阳出发,军队到达颍川;又派遣散骑侍郎姜抚出使燕国通报情况。任命王猛为尚书令。 燕国太子太傅封孚问申胤:“桓温兵强马壮,阵容严整,乘水流直接进军,如今我们的大军却只在岸边徘徊,不与他们交战,看不出能战胜敌人的迹象,事情会怎么样呢?”申胤说:“从桓温现在的声势看,似乎能成功。但在我看来,他必定失败。为什么呢?晋王室衰弱,桓温专擅国政,晋朝的朝臣未必都与他同心。所以桓温得志,是大家所不愿意的,必然会从中作梗来败坏他的事业。再者,桓温骄傲而倚仗人多,怯于应付变化。大军深入,正该抓住机会进攻,他反而在中流逍遥不前,不出击争取胜利,指望拖延时间,坐取全胜;如果粮食供应不上,军情暴露,形势逆转,就一定会不战自败,这是自然的道理。” 桓温以前燕降人段思为向导,悉罗腾与桓温交战,活捉了段思。桓温派原后赵将领李述攻占赵、魏之地,悉罗腾又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攻击并斩杀了李述,桓温军队的士气受到打击。 起初,桓温派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谯郡、梁国,开辟石门通道以便水路运输,袁真攻克了谯郡、梁国,却没能打开石门,水路运输的道路被堵塞。 九月,前燕范阳王慕容德率领一万骑兵、兰台治书侍御史刘当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石门,豫州刺史李邽率领五千州兵切断桓温的运粮通道。刘当是刘佩的儿子。慕容德派将军慕容宙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前锋,与晋军相遇。慕容宙说:“晋人轻躁强悍,害怕陷入硬仗而善于乘胜追击,应该设置诱饵来钓他们上钩。”于是派二百骑兵挑战,将剩下的骑兵分成三处埋伏。挑战的骑兵还没交锋就逃跑,晋军追击;慕容宙率领伏兵攻击,晋军死伤很多。 桓温屡战不利,粮食储备又耗尽,听说前秦的军队即将到来,丙申日,烧毁船只,丢弃装备物资,从陆路逃跑。任命毛虎生督察东燕等四郡诸军事,兼任东燕太守。 桓温从东燕经仓垣撤退,凿井取水饮用,走了七百多里。燕国的众将都争着想追击,吴王慕容垂说:“不行。桓温刚撤退时必然惊恐,一定会严加戒备,挑选精锐部队断后,此时攻击未必能如愿,不如暂缓。他们庆幸我们没有追,必定昼夜急行;等他们的士兵力气耗尽、士气衰退,然后再攻击,没有不成功的。”于是率领八千骑兵缓慢行进跟在晋军后面。桓温果然兼程赶路。几天后,慕容垂告诉众将:“可以攻击桓温了。”于是急速追击,在襄邑追上了桓温。范阳王慕容德事先率领四千精锐骑兵埋伏在襄邑东面的山洞中,和慕容垂夹击桓温,又大败晋军,死亡人数又以万计。孙元于是占据武阳抵抗燕军,燕国左卫将军孟高讨伐并擒获了他。 冬季十月己巳日,大司马桓温收集溃散的士兵,驻扎在山阳。桓温深以这次惨败为耻辱,于是把罪责归咎于袁真,上奏请求将袁真废为平民;又免去了冠军将军邓遐的官职。袁真认为桓温诬陷自己,不服,上表列举桓温的罪状,朝廷没有回复。袁真于是占据寿春反叛,投降了前燕,并请求救援;也派使者去了前秦。桓温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守卫历阳。 燕国、秦国既然结交友好,使者多次往来。燕国散骑侍郎太原人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出使秦国。郝晷与王猛有旧交,王猛用平生故交的礼节接待他,向他询问燕国的事情。郝晷看到燕国政治不修明而秦国治理得很好,知道燕国将要灭亡,暗中想投靠王猛,便泄露了不少实情。 梁琛到达长安,秦王苻坚正在万年县打猎,想要在野外接见梁琛,梁琛说:“秦国的使者到燕国,燕国的君臣身穿朝服,礼仪完备,打扫好宫廷,然后才敢接见。现在秦王想在野外接见我,臣不敢从命!”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宾客入境,只能听从主人的安排,您怎么能专断接见的礼仪呢!况且天子称为乘舆,所到之处称为行在所,哪里一定要在朝堂上!另外,《春秋》中也有不期而遇的礼节,为什么不可以呢!”梁琛说:“晋朝纲纪不振,天命归于有德之人,我们两国承受天命,都接受了上天的明命。而桓温猖狂,窥视我们的疆土,燕国危险,秦国孤立,形势使我们不能独自立国,所以秦国君主共同忧虑当前的祸患,结盟求援。我燕国君臣,伸长脖子向西眺望,惭愧自己不够强大,给邻国带来忧虑,对待西来的使者,尊敬有加。如今强敌已经退却,两国交往刚刚开始,我认为应该崇尚礼仪重视道义来巩固两国的友好;如果轻慢使臣,就是轻视燕国,这难道是修好的道理吗!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出行称为乘舆,停留称为行在。如今天下分裂,日月分照各方,怎么能再用乘舆、行在的说法呢!礼仪上,没有约定而相见称为‘遇’;那是因事权宜而行的,礼节简略,难道是平时从容交往时所该做的吗!使者单独出行,诚然在形势上屈从于主人;但如果不按礼仪行事,也不敢听从。”苻坚于是为梁琛设置了行宫,百官陪列,然后接待客人,如同燕国的朝会仪式。 事后,苻坚设私宴招待梁琛,问他:“你们东朝的名臣是谁?”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德行光明,是王室至亲,辅佐朝廷;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雄才大略冠绝当世,御侮克敌;其余有的因文才进用,有的凭武略任职,官员都称职,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 梁琛的堂兄梁弈是秦国的尚书郎,苻坚让典客安排梁琛住在梁弈的宅邸。梁琛说:“从前诸葛瑾为吴国出使蜀汉,与诸葛亮只在朝堂上相见,退朝后没有私人见面,我私下很仰慕这种做法。现在让我住到私人家里,我不敢接受。”最终没有去住。梁弈多次来到宾馆,与梁琛同住,闲聊中间及燕国的事情。梁琛说:“如今两国各据一方,我们兄弟都蒙受荣耀恩宠,但从本心来说,各有所向。我要是说燕国的好话,恐怕不是秦国愿意听的;要是说它的坏话,又不是使臣所该议论的。兄长何必问呢!” 苻坚让太子召见梁琛。秦国人想让梁琛向太子行拜礼,事先暗示他说:“邻国的君主,就像是自己的君主;邻国的太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视同最低等的士(元士),是想让他从低贱升至高贵。(太子)尚且不敢让父亲的臣子对自己称臣,何况别国的臣子呢!如果没有纯粹的尊敬,那么礼仪上讲究有来有往,内心岂敢忘记恭敬,只是怕降低身份屈从反而麻烦。”最终也没有行拜礼。 王猛劝苻坚留下梁琛,苻坚没有同意。 燕国君主慕容暐派大鸿胪温统去授予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的官职,封为宣城公。温统没有渡过淮河就去世了。 吴王慕容垂从襄邑返回邺城,威望名声更高,太傅慕容评更加忌恨他。慕容垂上奏:“所招募的将士舍身效力,将军孙盖等人冲锋陷阵,应该受到特殊的奖赏。”慕容评都压着不办。慕容垂多次为此进言,与慕容评在朝廷上争论,怨隙更深。太后可足浑氏一向厌恶慕容垂,诋毁他的战功,与慕容评密谋要杀掉他。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以及慕容垂的舅舅兰建得知后,告诉慕容垂说:“先发制人,只要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其余的人就不足为虑了。”慕容垂说:“骨肉相残而在国内带头作乱,我宁可死,也不忍心这样做。”不久,两人又告诉他:“太后的主意已定,不可不早点动手。”慕容垂说:“如果一定无法弥补裂痕,我宁愿到外面去躲避,其他的不是我所该考虑的。” 慕容垂内心为此忧虑,但不敢告诉儿子们。世子慕容令问道:“父亲近来面有忧色,难道不是因为主上年幼,太傅忌妒贤能,您功高望重,越来越被猜忌吗?”慕容垂说:“是的。我竭尽全力不惜生命打败强敌,本是想保全家族和国家,哪知道成功之后,反而使自己无处容身。你既然知道我的心事,有什么主意?”慕容令说:“主上昏庸懦弱,将大权交给太傅,一旦灾祸爆发,猝不及防。如今要想保全家族和自身,又不失大义,不如逃往龙城,谦卑上表谢罪,以等待主上的明察,如同周公居东避嫌那样,或许能够使主上感动而醒悟,得以返回,这是最大的幸运。如果不行,就对内安抚燕、代之地,对外怀柔各族,据守肥如的险要以求自保,这是次一等的选择。”慕容垂说:“好!” 十一月辛亥朔日(初一),慕容垂请求到大陆泽打猎,于是改换服装秘密出了邺城,准备赶往龙城。到了邯郸,小儿子慕容麟,一向不被慕容垂喜爱,逃回邺城告发了情况,慕容垂的左右亲信也大多逃走叛离。太傅慕容评报告了燕主慕容暐,派遣西平公慕容强率领精锐骑兵追赶,在范阳追上了。世子慕容令断后,慕容强不敢逼近。恰逢天色将晚,慕容令对慕容垂说:“本来想据守东部以求自保,如今事情已经泄露,计谋来不及实施了。秦王正在招揽英雄豪杰,不如去投奔他。”慕容垂说:“如今的计划,除此之外还能去哪里呢!”于是遣散骑兵,消除踪迹,沿着南山又返回邺城,躲藏在后赵的显原陵。不一会儿,有数百名猎人骑着马从四面而来,抵抗吧不能匹敌,逃跑吧无路可走,不知怎么办才好。恰好猎人们的鹰都飞走了,猎人们便散开了。慕容垂于是杀了白马祭天,并且与跟随的人盟誓。 世子慕容令对慕容垂说:“太傅忌妒贤能,自从构陷事端以来,人们尤其愤恨。如今邺城之中,没有人知道您的去处,就像婴儿思念母亲一样,夷族、汉人都是一样的心情。如果顺应民心,乘其不备发起袭击,攻取邺城易如反掌。事情平定之后,革除弊端选拔贤能,大力匡正朝政,以辅佐主上,安定国家保存宗族,这是最大的功业。眼前的机会,实在不可失去,请您给我几名骑兵,就足以办成这件事。”慕容垂说:“像你的计谋,事情成功固然是大福,如果不成功后悔怎么来得及!不如向西投奔,可以万无一失。”儿子慕容马奴暗中谋划逃回去,慕容垂杀了他然后上路。到了河阳,被渡口的官吏拦住,慕容垂斩杀了官吏渡过了河。于是从洛阳和段夫人、世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侄子慕容楷、舅舅兰建、郎中令高弼等人一起投奔前秦,将王妃可足浑氏留在邺城。乙泉戍主吴归在闾乡追上了他们,世子慕容令击退了他。 起初,秦王苻坚听说太宰慕容恪去世,暗中怀有图谋燕国的志向,只是惧怕慕容垂的威名,不敢发动。等到听说慕容垂前来,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握着他的手说:“天生的贤才豪杰,一定会共同成就伟大的功业,这是自然的道理。我一定要和您共同平定天下,到泰山封禅禀告成功,然后让您返回故国,世代封侯于幽州,使您离开故国不失为子的孝道,归附我也不失事君的忠诚,不也是很好的事吗!”慕容垂谢道:“寄居外国的臣子,能够免罪就是幸运了。返回故国的荣耀,不是我所敢期望的!”苻坚又喜爱世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能,都给予优厚的礼遇,赏赐巨万,每次进见,都注目观察他们。关中的士人百姓一向听说慕容垂父子的名声,都向往仰慕他们。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就像龙虎一样,不是可以驯服的人物,如果借助风云之势,将无法再控制,不如早点除掉他们。”苻坚说:“我正在招揽英雄以廓清四海,为什么要杀他们!况且他们刚来的时候,我已经推诚相待接纳了他们。平民百姓尚且不违背诺言,何况是万乘之君呢!”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慕容楷为积弩将军。 燕国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一向与慕容垂关系好,还有车骑从事中郎高泰等人,都因此被免官。尚书右丞申绍对太傅慕容评说:“如今吴王出走,外界议论纷纷,应该征召吴王僚属中的贤能者,破格提拔,大致可以消除诽谤。”慕容评问:“谁可以呢?”申绍说:“高泰是他们的领袖。”于是任命高泰为尚书郎。高泰是高瞻的侄子;申绍是申胤的哥哥。 秦国扣留梁琛一个多月,才让他回去。梁琛兼程赶路,等到抵达邺城时,吴王慕容垂已经投奔秦国了。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说:“秦国人每天都在检阅军队,在陕城以东聚集了大量粮食。以我看来,和平一定不会持久。现在吴王又去投奔了他们,秦国一定有窥伺燕国的图谋,应该尽早防备。”慕容评说:“秦国怎么会接受叛臣而破坏两国的友好呢!”梁琛说:“如今两国分据中原,一直有互相吞并的野心。桓温入侵的时候,他们是有算计地救援,并不是爱护燕国。如果燕国出现漏洞,他们怎么会忘记原来的野心呢!”慕容评问:“秦国君主是怎样的人?”梁琛说:“明察而善于决断。”又问王猛,梁琛说:“名不虚传。”慕容评都不以为然。梁琛又把这些话告诉了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认为如此。告诉了皇甫真,皇甫真深感忧虑,上疏说:“苻坚虽然不断派使者来访,但实际上有窥视我国的野心,并不是仰慕我国的德行道义,不忘长久的盟约。前次出兵洛川,以及使者相继到来,我们国家的险易虚实,他们都得以知道了。如今吴王慕容垂又前去投奔,成为他们的谋主;伍子胥带给吴国的祸患(指为吴国效力攻打祖国),不可不防。洛阳、太原、壶关,都应该选派将领增加兵力,以防患于未然。”慕容暐召太傅慕容评商议,慕容评说:“秦国国小力弱,依靠我们作为援助;而且苻坚大体上还能友善相处,终究不会听信叛臣的话,断绝两国的友好。不应该轻易自己惊扰从而引起对方入侵的念头。”最终没有做准备。 秦国派遣黄门郎石越出使燕国,太傅慕容评向他展示奢侈的生活,想借此夸耀燕国的富裕强盛。高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说:“石越言语夸张而眼神游离,不是来寻求友好的,是来观察漏洞的。应该炫耀兵力来给他看,用以挫败他的阴谋。现在却向他展示奢侈,更加被他们轻视了。”慕容评不听。高泰于是称病辞官回家。 这时太后可足浑氏干预扰乱国家政事,太傅慕容评贪得无厌,财货贿赂上行,官员不按才能选拔,下属群臣怨恨愤怒。尚书左丞申绍上疏,认为:“地方长官是达到治理的根本。现在的地方长官,大抵用人不当,有的是行伍出身的军人,有的是在富贵中长大的贵族子弟,既不是乡里推荐的人选,又不曾担任过朝廷的职务。加上升降没有法度,贪婪懒惰的人没有受刑罚的恐惧,清廉修身的官员得不到表彰和鼓励。因此百姓穷困疲惫,盗贼遍地,法纪败坏紊乱,无法互相监督纠正。再者,官吏数量过多,超过前代,公事私事纷繁杂乱,让人难以应付。大燕国的户口数量,抵得上两个敌国(指东晋和前秦),兵马之强健,四方没有能比得上的;然而近来作战却屡遭失败,都是由于地方长官征收赋税不公平,侵吞剥削无止境,出征和留守的士兵都陷入困境,没有人肯效死力的缘故。后宫的女子有四千多人,僮仆杂役还不在其内,一天的花费,价值万金。士人百姓承袭这种风气,竞相奢侈浪费。那秦国、吴国(指东晋)僭越偏安,尚且能治理好他们的辖区,怀有兼并别国的野心,而我们上下因循守旧,日益丧失秩序。我们的政治不修明,正是他们所希望的。我认为应该精心选择地方长官,合并官职减省冗员,抚恤士兵家属,使公家和私人都能得利,节制抑制浮华奢侈,爱惜开支费用,奖赏必须与功劳相当,刑罚必须与罪过相符。如果能这样,那么桓温、王猛的人头可以斩下,两个敌国可以夺取,岂止是保全边境安定百姓而已呢!另外,索头部落的什翼犍疲劳病弱昏乱,虽然缺乏朝贡,但不足以成为祸患;而劳师动众远道戍守,有损无益。不如将戍兵转移到并州一带,控制西河地区,南面巩固壶关,北面加强晋阳的防务,西边的敌寇来犯就抵挡防守,他们退走时就截断退路,这比戍守孤城、守卫无用之地还是要好一些。”奏疏呈上后,没有被审阅采纳。 辛丑日,丞相司马昱与大司马桓温在涂中会面,谋划以后的行动;任命桓温的世子桓熙为豫州刺史、假节。 起初,燕国人答应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贿赂秦国。晋军撤退后,燕国人反悔了,对秦国人说:“那是使者说错了话。有国有家的人,分担灾难互相救助,是常理。”秦王苻坚大怒,派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十二月,进攻洛阳。 大司马桓温征发徐州、兖州的百姓修筑广陵城,将镇所迁到那里。当时征发徭役已经很频繁,再加上瘟疫流行,百姓死亡十分之四五,人们哀叹怨恨。秘书监太原人孙盛写作《晋春秋》,如实记载当时的事情;大司马桓温看到后,很生气,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是失利了,但何至于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开来,这可是关系到你家门户存亡的大事!”孙盛的儿子急忙叩头谢罪,请求修改。当时孙盛年老在家居住,性格正直严肃,做事有规矩法度,子孙即使头发斑白了,他对他们仍更加严厉。这时儿子们便一起号哭叩头,请求他为全家百口人考虑。孙盛大怒,不答应,儿子们于是就私下做了修改。孙盛先前已另写了一个副本,流传到了国外。等到晋孝武帝搜求珍异书籍,在辽东人那里得到了这个副本,与见到的版本不同,于是两种版本都被保存下来。 --- ### 晋海西公太和五年(庚午,公元370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袁真因为梁国内史沛郡人朱宪和他的弟弟汝南内史朱斌暗中与大司马桓温联系,杀了他们。 秦王王猛给前燕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写信说:“我们国家现在已经封锁了成皋的险关,切断了盟津的道路,皇上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百万之众,从轵关攻取邺都,金墉城困守孤戍,外部没有救援,城下的军队,是将军您亲眼所见的,难道是您那几百疲惫的士卒所能抵挡的吗!”慕容筑害怕,献出洛阳投降,王猛列阵接受投降。燕国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修筑新乐城,在石门打败秦军,抓获了秦国将领杨猛。 王猛从长安出发时,请慕容令参与军事行动,让他作为向导。临行前,王猛去拜访慕容垂喝酒,不慌不忙地对慕容垂说:“如今将要远别,您用什么赠送给我,使我见到东西就想起人呢?”慕容垂解下佩刀赠送给他。王猛到达洛阳后,贿赂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让他假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们父子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死亡。如今王猛恨人如仇,谗言诽谤日益加深;秦王虽然外表上待我们深厚友好,但他的内心难以预料。大丈夫逃避死亡而最终不免一死,将被天下人耻笑。我听说朝廷近来开始后悔觉悟,主上和皇后互相责备。我现在要返回东方,所以派人告诉你;我已经出发了,你见到信后便可迅速行动。”慕容令怀疑此事,犹豫了一整天,但又无法核实。于是率领旧日的骑兵,假称外出打猎,就投奔到石门的乐安王慕容臧那里。王猛上表陈述慕容令反叛的情况,慕容垂害怕而出逃,逃到蓝田,被追赶的骑兵抓获。秦王苻坚在东堂接见他,安慰他说:“你因为家庭和国家失和,前来投靠我。你的贤能的儿子心里不忘根本,仍然怀念故土,这也是人各有志,不值得深加责怪。然而燕国即将灭亡,不是慕容令所能保存的,可惜他白白地进入虎口罢了。而且父子兄弟,罪过不相互牵连,你为什么过分恐惧而如此狼狈呢!”对待他如同过去一样。燕国人因为慕容令叛逃后又返回,他的父亲被秦国厚待,怀疑慕容令是反间计,把他迁徙到沙城,沙城在龙都东北六百里处。 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朝得到微子而革除了商朝的天命,秦国得到由余而称霸西戎,吴国得到伍员而攻克强大的楚国,汉朝得到陈平而诛灭项籍,魏国得到许攸而击破袁绍。那些敌国的有才干的臣子,前来为自己所用,是进取的良好凭借。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时间长了就难以信任,唯独不考虑燕国还没有灭亡,慕容垂因为才能高功劳大,无罪而被怀疑,穷困潦倒来投奔秦国,并没有异心,突然因为猜忌而杀了他,这是帮助燕国做无道的事情和堵塞前来投奔者的门路,这怎么可以呢!所以秦王苻坚用礼节来收服燕国人的期望,用亲近来竭尽燕国人的情谊,用宠信来倾倒燕国人的民众,用诚信来结交燕国人的心,不算过分了。王猛为什么急于要杀慕容垂,竟然做出市井中买卖那样的行为,就像嫉妒别人受宠而进谗言的人一样,这难道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所应该做的吗! 乐安王慕容臧进军驻扎在荥阳,王猛派遣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打跑了他;留下邓羌镇守金墉,任命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替邓羌戍守陕城,然后返回。 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为平阳郡侯。王猛坚决推辞说:“如今燕国、晋国还没有平定,战车正在驾驶,而刚刚得到一座城,就接受三公的赏赐,如果消灭了这两个敌寇,将拿什么来加赏呢!”苻坚说:“如果不暂时压抑我的心意,怎么能显扬你谦让的美德呢!我已经下诏有关官员权且听从你的辞让;封爵酬劳功臣,你还是努力遵从我的命令吧!” 二月癸酉日,袁真去世。陈郡太守朱辅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便保住寿春,派遣自己的儿子朱乾之及司马爨亮到邺城请求命令。燕国人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荆州刺史。 三月,秦王苻坚任命吏部尚书权翼为尚书右仆射。夏季四月,又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王猛坚决推辞,于是作罢。燕国、秦国都派军队援助袁瑾,大司马桓温派遣督护竺瑶等人抵御他们。燕国的军队先到,竺瑶等人在武丘与他们交战,击败了他们。南顿太守桓石虔攻克了寿春的南城。桓石虔是桓温的侄子。 秦王苻坚又派遣王猛总督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员将领率领六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 慕容令自己估计最终不能免祸,密谋起兵,沙城中被流放戍守的士兵有几千人,慕容令都优厚地安抚他们。五月庚午日,慕容令杀死了牙门将孟妫。沙城城主涉圭害怕,请求效忠。慕容令相信了他,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于是率领被流放戍守的士兵向东袭击威德城,杀死了守城郎慕容仓,占据城池部署军队,派人招抚东西各戍守点,这些戍守点都纷纷响应。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镇守龙城,慕容令准备袭击他;他的弟弟慕容麟把这件事告诉了慕容亮,慕容亮关闭城门坚守。癸酉日,涉圭趁值班的机会袭击慕容令,慕容令单人匹马逃走,他的党徒都溃散了。涉圭追赶慕容令到薛黎泽,抓住并杀了他,到龙城报告慕容亮。慕容亮为此杀了涉圭,收拾慕容令的尸体安葬了他。 六月乙卯日,秦王苻坚送王猛到灞上,说:“现在把关东的重任委托给你,你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长驱直入夺取邺城,这就是所谓的‘迅雷不及掩耳’。我将亲自率领万众,紧随你星夜出发,车船运粮,水陆并进,你不要有后顾之忧。”王猛说:“我依仗您的威风,遵循已定的计划,扫荡平定义残余的胡人,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希望不必烦劳您的车驾亲自沾染尘雾,只希望尽快命令有关部门预先安排好鲜卑人的安置处所。”苻坚非常高兴。 秋季,七月,癸酉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秦国将领王猛攻打壶关,杨安攻打晋阳。八月,前燕皇帝慕容暐命令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宫廷内外的精锐部队三十万抵御前秦。慕容暐对前秦的入侵感到忧虑,召见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问道:“秦国军队有多少?如今我们大军已经出动,秦国敢应战吗?”李凤说:“秦国国小兵弱,不是我王者之师的对手;王猛(字景略)才能平常,又无法与太傅相比,不值得忧虑。”梁琛、乐嵩说:“胜败在于谋略,不在兵力多少。秦国远道而来侵犯,怎么会不战呢!况且我们应当运用谋略来求取胜利,怎么可以指望他们不交战就算了!”慕容暐听了很不高兴。王猛攻克了壶关,抓获了前燕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归降依附,前燕人极为震惊。 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说:“事情将会怎样?”申胤叹息道:“邺城必定要灭亡了,我们这些人如今将要成为秦国的俘虏了。然而(春秋时)越国得到岁星的照临(运势好)而吴国却去攻打它,最终反而遭受灾祸。如今福运德行还在燕国这边,秦国虽然能得逞一时,但燕国的重建,不会超过十二年(一纪)。” 东晋大司马桓温从广陵率领部众两万人讨伐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率领五千人镇守石头城。刘波是刘隗的孙子。癸丑日,桓温在寿春击败袁瑾,于是包围了寿春。前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领骑兵救援袁瑾,到达淮河北岸,尚未渡河,恰逢秦国攻打燕国,前燕便召孟高返回。 广汉的妖贼李弘,诈称自己是成汉归义侯李势的儿子,聚集部众一万多人,自称圣王,年号为凤凰。陇西人李高,诈称自己是成汉国主李雄的儿子,攻破了涪城,赶走了晋朝的梁州刺史杨亮。九月,东益州刺史周楚派他的儿子周琼讨伐李高,又派周琼的儿子、梓潼太守周飏讨伐李弘,都将他们平定了。 前秦将领杨安攻打晋阳,晋阳兵多粮足,久久未能攻下。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长戍守壶关,自己带兵协助杨安攻打晋阳。他们挖掘地道,派虎牙将军张蚝率领勇士数百人潜入城中,大声呼喊着冲破关卡,接应秦兵入城。辛巳日,王猛、杨安进入晋阳,抓获了前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畏惧王猛,不敢继续进军,驻扎在潞川。冬季,十月,辛亥日,王猛留下将军、武都人毛当戍守晋阳,自己进军潞川,与慕容评两军对峙。 壬戌日,王猛派遣将军徐成去侦察燕军的形势和要害,约定中午返回;但徐成到黄昏才回来,王猛大怒,要处斩徐成。邓羌为徐成求情说:“如今敌众我寡,明天一早就要开战;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军法就无法确立。”邓羌坚持请求说:“徐成是我过去在郡中的将领(邓羌曾任安定太守,徐成是其部下),虽然延误期限应当处斩,但我愿意和徐成奋力作战以赎罪。”王猛不答应。邓羌发怒,返回军营,擂响战鼓整顿部队,准备攻击王猛。王猛询问缘故,邓羌说:“我们接受诏令讨伐远方的贼寇;现在却有近在眼前的贼寇(指王猛),要自相残杀,我想先除掉他!”王猛认为邓羌既讲义气又勇猛,派人对他说:“将军停止行动吧,我现在就赦免徐成。”徐成获得赦免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谢罪。王猛拉着他的手说:“我是在试探将军你啊,将军对过去的郡将尚且如此(重情义),何况是对待国家呢!我不再担忧消灭不了敌人了!” 太傅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深入,想用持久战来制服他。慕容评为人贪婪鄙陋,封锁山泉,卖柴卖水,积累的钱财丝帛堆积如山;士兵们怨恨愤怒,没有斗志。王猛听说后,笑着说:“慕容评真是个奴才,即使有亿兆之众也不足畏惧,何况只有几十万呢!我今天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派遣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趁夜从小路绕到慕容评军营的后方,焚烧燕军的辎重,火光在邺城中都能看到。前燕皇帝慕容暐恐惧,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大王你是高祖(慕容廆)的儿子,应当为宗庙国家担忧,为什么不安抚战士反而专卖柴火泉水,一心只顾经营财物呢!府库里的积蓄,朕和你共享,何必担心贫穷!如果贼兵最终进逼,家国灭亡,你拥有那些钱帛又想放到哪里去呢!”于是命令慕容评将他所有的钱帛全部散发给军士,并督促他尽快出战。慕容评十分害怕,派遣使者向王猛请求交战。 甲子日,王猛在渭源摆开阵势并告诫将士们说:“我王景略深受国家厚恩,肩负朝廷内外的重任,如今与诸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全力,殊死战斗,有进无退,共同建立大功,来报效国家。在英明君主的朝廷上接受封爵,在父母的居室里举杯庆贺,不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吗!”将士们个个踊跃争先,砸破饭锅,丢弃粮食,高声呼喊着竞相前进。 王猛望见燕军人数众多,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非将军你不能攻破这支强敌。成败的关键,就在此一举,将军好好努力吧!”邓羌说:“如果能答应把司隶校尉的官职给我,您就不用担心破不了敌。”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司隶校尉需皇帝任命)。但我一定保证让你做安定太守,封万户侯。”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了。不久,双方军队交战,王猛召唤邓羌,邓羌躺卧着不理会。王猛骑马飞驰到邓羌那里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在营帐中大开酒戒,然后与张蚝、徐成等人跨上战马,挥舞长矛,驰入燕军军阵;进出多次,旁若无人,杀伤数百人。到中午时分,燕军大败,被俘和被杀的有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杀死和受降的又有十万多人,慕容评单人匹马逃回邺城。 (史学家)崔鸿评论说:邓羌为郡将求情而扰乱军法,这是徇私;调动军队打算攻击王猛,这是目无上级;临战之前预先请求司隶的官职,这是要挟君主。有这三条,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但王猛能容忍他的短处,利用他的长处,如同驯服猛虎,驾驭烈马,从而成就了巨大的功业。《诗经》说:“采蔓菁,采萝卜,不要因为根部不好而丢弃(叶子)。”(意指取人之长,不计其短)说的就是王猛这样的人啊。 前秦军队长驱东进,丁卯日,包围了邺城。王猛上疏称:“我在甲子日那天,大量歼灭了丑恶的敌人。顺应陛下仁爱的心意,让六州的士人百姓,在不知不觉中更换了君主,除非是执迷不悟、违抗命令的人,不会受到丝毫伤害。”秦王苻坚回复他说:“将军出征不超过期限,就彻底消灭了元凶,功勋之高超越古人。朕现在亲自率领六军,星夜兼程,火速前往。将军暂且让将士休整,等待朕到达之后,再攻取邺城。” 王猛还没有到达的时候,邺城附近抢劫公行,等到王猛来到,远近都变得安定平静。王猛号令严明,军队秋毫无犯,法令简省,政令宽大,燕国百姓各自安居乐业,互相说道:“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太原王(指前燕德高望重的慕容恪)!”王猛听到后,感叹道:“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玄恭)确实是奇士啊,可以说是古代那种仁爱有遗风的人了!”于是设置太牢(最高规格的祭品)来祭奠他。 十一月,秦王苻坚留下李威辅助太子守卫长安,让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自己亲自率领十万精锐部队奔赴邺城,七天后到达安阳,设宴招待祖父、父亲时的故旧老友。王猛秘密地到安阳谒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如今将军面对敌人而离开军队(前来见我),是为什么呢?”王猛说:“周亚夫不接见皇帝是为了求取名声,我私下里很不赞同他。况且我凭借陛下的神威,攻击即将灭亡的敌虏,就像锅里的鱼一样,哪里值得忧虑呢!太子年幼留守(监国),陛下远道而来,万一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后悔怎么来得及!陛下难道忘记我在灞上(劝您不要亲自出征)的话了吗!” 起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领部众一万多人驻扎在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援,听说慕容评失败,带兵移驻内黄。苻坚派邓羌攻打信都。丁丑日,慕容桓率领五千鲜卑部众逃奔龙城。戊寅日,前燕散骑侍郎馀蔚率领扶馀、高句丽以及在邺城充当人质的五百多人,趁夜打开邺城北门,迎接秦兵入城,前燕皇帝慕容暐与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逃奔龙城。辛巳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 慕容垂见到前燕的公卿大夫以及过去的僚属官吏,面有怒色。高弼对慕容垂说:“大王依靠祖宗积累的资本,怀有英豪超群的韬略,遭逢困厄,寄居外国。如今虽然国家覆亡,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复兴运数的开始呢!我认为对国家的旧人,应该具有江海那样的宽广度量,想办法安抚团结他们,奠定复兴的基础,以成就巨大的功业,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抛弃他们呢?我私下认为大王此举不可取!”慕容垂很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 前燕皇帝慕容暐逃出邺城的时候,尚有一千多骑兵侍卫,出城后,都溃散了,只有十多个骑兵跟随他走;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赶他们。当时道路艰难,孟高搀扶侍奉慕容暐,同时经手护持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极其辛苦劳累,加上沿途又遇到强盗,只得边打边走。几天后,走到福禄,靠着坟墓休息时,二十多个强盗突然到来,都手持弓箭,孟高持刀与强盗搏斗,杀伤了几个人。孟高力气耗尽,自料必死,于是冲上前去抱住一个强盗,把他摔倒在地,大喊道:“男儿已经尽力了!”其他强盗向慕容暐射箭,射死了孟高。艾朗看见孟高独自搏斗,也返回来冲向强盗,一同被杀死。慕容暐失去了马匹,徒步逃跑,郭庆在高阳追上了他,部将巨武正要捆绑他,慕容暐说:“你是什么小人,敢绑天子!”巨武说:“我接受诏令追捕贼寇,哪里来的天子!”抓住他去见秦王苻坚。苻坚责问慕容暐为什么不投降而逃跑的情况,慕容暐回答说:“狐狸死的时候头还要朝向故丘(喻不忘本),我只是想死在先人的坟墓旁罢了。”苻坚哀怜他而放了他,命令他返回邺宫,率领文武官员出来投降。慕容暐向苻坚称述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下令隆重地收敛安葬他们,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中。 郭庆进军到达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高句丽抓住慕容评,把他送交给前秦。宜都王慕容桓杀死了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吞并了他的部众,逃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此前已经投降前秦,慕容桓到达后,无法进城,攻打城池,未能攻克。郭庆派遣将军朱嶷攻击慕容桓,慕容桓丢下部众只身逃跑,朱嶷擒获并杀了他。 各州州牧、郡守以及六夷各部酋长全部向前秦投降,前秦一共得到一百五十七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口。苻坚将前燕的宫女、珍宝分别赏赐给将士们。下达诏书大赦天下,说:“朕以微薄之身,辱承上天美命,不能以德行感化远方,以怀柔安抚四方,以致于屡次出动兵车,有害于百姓,这虽然是百姓的过错,但也是朕的罪过。现在大赦天下,与百姓一起重新开始。” 当初,梁琛出使前秦时,以侍辇苟纯作为副使。梁琛每次应答时,都不先告诉苟纯;苟纯怨恨他,回国后,对前燕皇帝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与王猛非常亲密友好,我怀疑他有反叛的图谋。”梁琛又多次称赞秦王苻坚及王猛的美德,并且说前秦将要起兵,应该提早防备。不久前秦果然讨伐前燕,都像梁琛所说的那样,慕容暐于是怀疑梁琛知道前秦的实情。等到慕容评失败,就将梁琛逮捕下狱。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释放了梁琛,授官中书着作郎,召见他,对他说:“你过去说上庸王慕容评、吴王慕容垂都是将相奇才,为什么他们不能出谋划策,反而让国家灭亡呢?”梁琛回答说:“天命的废兴,难道是这两个人所能改变的!”苻坚说:“你不能洞察细微的征兆而采取行动,徒然称颂燕国的美好,忠诚却不能保全自己,反而遭致灾祸,这能说是明智吗?”梁琛回答说:“我听说:‘几(细微的迹象)是事物变动的微小征兆,是吉凶的先兆。’像我这样愚昧迟钝的人,实在是无法洞察的。然而作为臣子,没有什么比忠诚更重要;作为儿子,没有什么比孝顺更重要。如果不是有一颗至诚之心的人,是不能始终保持忠孝的。所以古代的刚烈之士,面临危险不改变操守,见死不避,以此来为君父献身。那些能洞察征兆的人,内心知道安危,便选择离开或留下,不顾及国家和家庭。我即使预先知道,尚且不忍心去做,何况是我力所不能及的呢!” 苻坚听说悦绾的忠诚,遗憾没能见到他,任命他的儿子为郎中。 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晋爵为清河郡侯,将慕容评府第中的所有财物都赏赐给他。赐予杨安博平县侯的爵位;任命邓羌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任命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赐爵襄城侯。其余的将士封赏各有等差。 苻坚任命京兆人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的牧、守、令、长,都沿袭旧制任命。任命前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让他和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一起担任绣衣使者,巡行关东州郡,观察风俗,劝勉督促农耕蚕桑,赈济抚恤穷困百姓,收敛安葬死者,表彰显扬有节操德行的人,前燕的政令中有对百姓不便的,全都加以废除或修改。 十二月,秦王苻坚将慕容暐以及前燕的后妃、王公、百官连同鲜卑部众四万多户迁到长安。 王猛上表请求留下梁琛任主簿,兼领记室督。有一天,王猛和僚属们宴饮,说到前燕的使者,王猛说:“人心各不相同。过去梁琛到长安,专门美化自己的国家;乐嵩只说桓温军队强盛;郝晷则略微透露了一些国家的弊端。”参军冯诞说:“如今这三人都在秦国做官,敢问任用臣子的方法,以哪一样为先?”王猛说:“郝晷能洞察征兆为先。”冯诞说:“那么阁下是奖赏丁公(西汉初叛离项羽投靠刘邦,后被刘邦所杀)而诛杀季布(原为项羽部将,曾数次困迫刘邦,后为刘邦赦免并任用)了。”王猛大笑。 秦王苻坚从邺城到枋头,宴请当地的父老,把枋头改名为永昌,并免除枋头百姓终身的赋税徭役。甲寅日,苻坚抵达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前燕旧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给予奉朝请的待遇(定期参加朝会)。任命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人平睿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宫廷宿卫官)。其余的官员也根据情况授予不同的官职。封衡是封裕的儿子。 前燕过去的太史黄泓感叹道:“燕国必定会中兴,大概应在吴王(慕容垂)身上吧!可惜我老了,来不及看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国这边,秦国虽然灭了它,不过十五年,秦国必定重新被燕国占有。”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年仅十一岁,暗中有复仇的志向。鲜卑、丁零部族中有才干的人,他都倾心与他们结交。权翼见到后对他说:“小儿正该以才能声望自我显露,不要效仿你的父亲不识天命!”慕容凤严厉地回答说:“先父想尽忠而没有成功,这是人臣的节操;君侯的话,难道是勉励后人的道理吗!”权翼改变脸色向他道歉,然后对秦王苻坚说:“慕容凤慷慨而有才能气度,但狼子野心,恐怕最终不会被人所用。” 前秦撤销了雍州建置(并入其他州)。 这一年,仇池公杨世去世,儿子杨纂继位,开始与前秦断绝关系。杨纂的叔父、武都太守杨统与杨纂争夺政权,起兵互相攻打。 第103章 【晋纪二十五】 起自辛未年,止于乙亥年,一共五年。 太宗简文皇帝咸安元年(辛未年,公元371年) 春季,正月,袁瑾和朱辅向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交州刺史,派遣武卫将军、武都王苻鉴和前将军张蚝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前去救援。东晋大司马桓温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在石桥迎击苻鉴和张蚝,大败秦军,秦军退守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儿子。丁亥(十七日),桓温攻克寿春,擒获袁瑾、朱辅及其家族宗党,送往建康处死。 前秦王苻坚将关东豪杰及各部夷人十五万户迁徙到关中地区,将乌桓人安置在冯翊、北地,将丁零人翟斌的部族安置在新安、渑池。凡是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如今想重归旧业的人,全部听任他们自己的安排。 二月,前秦任命魏郡太守韦钟为青州刺史,中垒将军梁成为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为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为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为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为荆州刺史,屯骑校尉、天水人姜宇为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县侯苻雅为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各州诸军事、秦州牧,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重新设置雍州,州治设在蒲阪;任命长乐公苻丕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儿子;王统是王擢的儿子。苻坚考虑到关东刚刚平定,郡守县令应该有合适的人选,于是就命令王猛根据具体情况自行选拔征召英俊杰出的人才,充实六州的郡守县令,授官以后,再上报朝廷正式任命。 三月,壬辰(二十三日),东晋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 前秦后将军、金城人俱难在桃山攻打东晋兰陵太守张闵子的部队,大司马桓温派兵击退了他。 前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以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率领步、骑兵七万人讨伐仇池公杨纂。 代国将领长孙斤图谋弑杀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与他搏斗,伤及肋部,最终擒获了长孙斤,将他处死。 夏季,四月,戊午(二十日),东晋实行大赦。 前秦军队抵达鹫峡,杨纂率领五万兵众抵抗。东晋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派督护郭宝、卜靖率领一千多骑兵协助杨纂,在峡谷中与前秦军队交战,杨纂军队大败,十分之三四的人阵亡,郭宝等人也战死,杨纂收拢溃散的军队逃回。西县侯苻雅进军攻打仇池,杨统率领武都部众投降了前秦。杨纂恐惧,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将杨纂押送长安。前秦任命杨统为南秦州刺史;加授杨安为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守仇池。 先前王猛在枹罕攻破张天锡时,俘获了他的将领敦煌人阴据及披甲士兵五千人。前秦王苻坚在攻克杨纂后,派阴据率领他的部众返回凉州,让着作郎梁殊、阎负护送他们,同时命令王猛写信告诉张天锡说:“过去你的先公向刘曜、石勒称藩,是审时度势,权衡强弱之举。如今论论凉国的力量,则比过去有所削弱;说说大秦的德威,则远非二赵所能匹敌。而将军却反而断绝两国关系,这恐怕不是宗庙的福祉吧!以我大秦的威势,震动四方,无所不及,可以让弱水东流,使江河西注。关东既已平定,即将移师黄河以西,恐怕不是你凉州六郡的士人百姓所能抵抗的。刘表曾说汉水以南可以自保,将军也说黄河以西可以保全,是吉是凶全在于自身,前车之鉴不远,你应该深思熟虑,为自己谋求多福,不要让六代祖业毁于一旦!”张天锡非常恐惧,派使者向前秦谢罪,表示称藩。苻坚授予张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浑王辟奚听说杨纂失败,五月,派使者向前秦进献一千匹马、五百斤金银。前秦任命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喜好学习,仁厚但缺乏威严决断。他的三个弟弟专权放纵,国人深以为患。长史钟恶地,是西漒羌族的豪强,对司马乞宿云说:“三位王爷横行霸道,权势超过了国王,几乎要亡国了。我们二人位居辅佐重臣,岂能坐视不管!明天十五日早晨,文武百官都要聚会,我将要讨伐他们。国王身边都是我们羌人,只要我递个眼色,立刻就能擒获他们。”乞宿云请求先向国王报告,钟恶地说:“国王仁慈而优柔寡断,报告他必定不会同意。万一事情泄露,我们就要被灭族了。事情已经说出口,怎么能中途改变!”于是在座位上逮捕了三位王爷,把他们杀了。辟奚惊恐万分,自己躲到床下,钟恶地、乞宿云快步上前扶起他说:“臣昨晚梦见先王命令臣说:‘三位王爷将要作乱,不可不讨伐。’所以我们才杀了他们。”辟奚因此受惊患病,精神恍惚,命令他的世子视连说:“我祸及同胞兄弟,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到他们!国家大事大小,都交给你处理,我的余年残命,不过是寄食人间罢了。”最终因忧虑去世。 视连继立,七年不饮酒游猎,军国事务都托付给将领和辅佐大臣。钟恶地劝谏,认为:“君主应当自己享乐,建立威信,传播德行。”视连哭泣着说:“我家从先世以来,都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因为念及手足之情不能善终,悲愤而死。我虽然继承了王位,不过是空占其位而已,怎敢安于声色游娱!建立威德的事,就交给将来吧。” 代国世子拓跋寔因伤势过重而去世。 秋季,七月,前秦王苻坚前往洛阳。 代国世子拓跋寔娶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怀有遗腹子,甲戌(初七),生下一个男孩,代王拓跋什翼犍为此赦免境内罪犯,给他取名为涉圭。 大司马桓温因为梁州、益州多有寇贼,而周氏世代都有威名,八月,任命宁州刺史周仲孙监益、梁二州诸军事,兼任益州刺史。周仲孙是周光的儿子。 前秦任命光禄勋李俨为河州刺史,镇守武始。 王猛依据在潞川立下的战功,请求任命邓羌为司隶校尉。前秦王苻坚下诏说:“司隶校尉,负责督察京城周围的地区,职责重大,不能用来优待礼遇名将。汉光武帝不以政务官职安置功臣,实际上是更看重他们。邓羌有廉颇、李牧的才能,朕正要把征伐的事情委托给他,向北平定匈奴,向南扫荡扬、越之地,这才是邓羌的责任,司隶校尉怎么值得交给他呢!晋升他为镇军将军,赐位特进。” 九月,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在上邽去世,苻坚又任命李俨的儿子李辩为河州刺史。 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坚前往邺城,在西山狩猎,十几天都流连忘返。乐工王洛拉住马劝谏说:“陛下为百姓所依托,如今长时间狩猎不归,一旦发生意想不到的祸患,让太后和天下人怎么办呢!”苻坚因此停止狩猎返回王宫。王猛趁机进言说:“狩猎确实不是紧要事务,但王洛的话,不可忘记。”苻坚赏赐王洛一百匹帛,授予他箴规左右的官职,从此不再狩猎。 大司马桓温倚仗他的才能、谋略、地位和声望,暗中怀有篡夺皇位的野心,曾经抚摸着枕头叹息说:“男子汉如果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方术之士杜炅能预知人的贵贱,桓温问他自己的官位能到什么地步,杜炅说:“明公的功勋举世无双,官位能到人臣的顶峰。”桓温听后不高兴。桓温想先在河朔地区建立战功,以此赢得时望,回来后接受加九锡的礼遇。等到在枋头失败,威名顿时受挫。攻克寿春后,他对参军郗超说:“这足以雪洗枋头之败的耻辱了吧?”郗超说:“没有。”过了很久,郗超到桓温的住所留宿,半夜时分对桓温说:“明公难道没有什么顾虑吗?”桓温说:“你想说什么?”郗超说:“明公承担着天下的重任,如今已年届六十,却在重大行动中失败,如果不建立非常的功勋,就不足以镇服、满足百姓的愿望!”桓温说:“那么该怎么办呢?”郗超说:“明公如果不效仿伊尹、霍光废立皇帝的做法,就无法建立巨大的威权,镇压四海。”桓温一向有此心意,深以为然,于是就和他定下计议。考虑到皇帝平时谨慎没有什么过错,而床笫之事容易诬陷,于是就说“皇帝早有阳痿的毛病,他宠幸的相龙、计好、朱炅宝等人,参与服侍内宫起居,与田氏、孟氏两位美人生下了三个儿子,将要设立太子赐封王位,倾覆转移皇室的根基。”秘密地将这些话在民间传播,当时的人们都无法辨别真假。 十一月,癸卯(初九),桓温准备从广陵返回姑孰,驻扎在白石。丁未(十三日),抵达建康,含蓄地劝说褚太后,请求废黜皇帝司马奕,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为帝,同时还草拟了诏令进呈给太后。太后当时正在佛屋烧香,内侍报告说:“外面有紧急奏章。”太后出来,倚着门看了几行奏章,就说:“我自己本来就怀疑有这种事!”看到一半便停下,索要笔加上了一句:“未亡人(太后自称)不幸遭受这百般忧患,感念生者和死者,心如刀割。” 己酉(十五日),桓温在朝堂召集百官。废立皇帝既然是历代所没有过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过去的典则,百官都震惊恐惧。桓温也神色紧张,不知该怎么办。尚书仆射王彪之知道事情无法阻止,就对桓温说:“明公辅佐皇室,应当借鉴前代的作法。”于是就命令取来《霍光传》,礼仪法度很快就决定了。王彪之身穿朝服站在朝堂上,神态坚毅,毫无惧色。文武官员的礼仪准则,没有不从他那里取法决定的,朝廷百官因此都很佩服他。于是宣布太后的诏令,将皇帝废黜为东海王,由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取了皇帝的玺印绶带。司马奕头戴白帽,身穿单衣,走下西堂,乘坐牛车出了神虎门,群臣叩拜辞别,没有不唏嘘叹息的。侍御史、殿中监带领一百名士兵护送到东海王的宅第。桓温率领百官准备好皇帝的车驾,到会稽王府邸迎接会稽王司马昱。司马昱在朝堂更换了服装,戴着平顶的头巾,穿着单衣,面向东流着眼泪,拜受玺印绶带,当天即皇帝位,改年号。桓温暂时住在中堂,分派兵力屯驻守卫。桓温脚有毛病,皇帝下诏允许他可以乘车进入殿堂。桓温事先准备好了言辞,想陈述废立皇帝的本意,皇帝召见他,一见面就流下了几十行眼泪,桓温敬畏惶恐,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出来了。 太宰武陵王司马曦,喜好习武练兵,被桓温所忌惮,想废黜他,就把此事告诉了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室的尊亲,没有明显的罪过,不能因为猜疑嫌隙就轻易废黜迁徙。明公建立圣明的朝廷,应当尊崇辅佐王室,与伊尹、周公媲美;这是大事,应该再仔细考虑。”桓温说:“这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情,你不要再说了!”乙卯(二十一日),桓温上表称:“司马曦招纳轻浮急躁之徒,儿子司马综自负残忍;袁真叛逆,事情与他有牵连。近来他猜疑恐惧,将会成为祸乱的起因。请求免除司马曦的官职,让他以王的身份返回封地。”皇帝同意了,同时免除了他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逢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率领他的部下在宫中值宿守卫。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十六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当初,殷浩去世时,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去吊唁。殷浩的儿子殷涓既不回信,也不到桓温那里去,却与武陵王司马曦交游。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一向与桓温有隔阂。桓温厌恶殷氏、庾氏宗族强大,想除掉他们。辛亥(十七日),派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到西堂叩头自述,声称与司马曦及其儿子司马综、着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人阴谋反叛;皇帝面对他流下了眼泪,桓温将这些人全部逮捕交付廷尉治罪。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十九日),桓温杀掉了东海王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甲寅(二十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的旨意,请求依据法律诛杀武陵王司马曦。皇帝下诏说:“悲痛惋惜,惶恐不安,不忍心听闻,更何况是说出口呢!再仔细商议吧!”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乙卯(二十一日),桓温再次上表,坚决请求诛杀司马曦,言辞非常激烈切直。皇帝于是赐予桓温亲手写的诏书说:“如果晋朝的国运绵长,明公就应当奉行先前(不杀司马曦)的诏令;如果晋朝的大运已去,请让我退位让贤。”桓温看了之后,汗流浃背,脸色大变,于是上奏废黜司马曦及其三个儿子,将其家人全部迁徙到新安郡。丙辰(二十二日),免去新蔡王司马晃的爵位,贬为庶人,迁徙到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都被灭族,庾蕴服毒而死。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豁的女儿,所以桓温特别赦免了她。庾希听到这场灾祸,与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以及儿子庾攸之逃到了海陵的湖泽中。桓温诛杀了殷氏、庾氏后,威势显赫至极,侍中谢安见到桓温远远地就行叩拜礼。桓温吃惊地说:“安石(谢安字),你为什么要这样?”谢安说:“没有君王(指向您行礼)在前,臣子(指我)却只是作揖在后的道理。” 戊午(二十四日),东晋实行大赦,为文武官员增加二等爵位。 己未(二十五日),桓温前往白石,上书请求返回姑孰。庚申(二十六日),皇帝下诏晋升桓温为丞相,大司马职务依旧,留在京师辅佐朝政;桓温坚决推辞,仍请求返回镇守地。辛酉(二十七日),桓温从白石返回姑孰。 前秦王苻坚听说桓温废立皇帝的事情,对群臣说:“桓温此前败于灞上,后来败于枋头,不能反思过错、自我贬责以向百姓谢罪,反而还废黜君主以自我辩解,六十岁的老头,举动如此,将如何自容于天下呢!谚语说:‘对妻子愤怒却给父亲脸色看。’大概说的就是桓温吧。” 前秦车骑大将军王猛,考虑到都督六州(任务)责任重大,向前秦王苻坚进言,请求改授给皇室亲贤;至于自己负责的州郡官员选拔事宜,请求停止,只乞求治理一个州以效力。苻坚回复说:“朕和爱卿,从道义上是君臣,亲密却超过骨肉,即使像齐桓公有管仲、燕昭公有乐毅、刘备有孔明,朕自认为也超过了他们。君主寻求人才时劳累,得到贤士后就安逸了。既然把六州委托给你,朕就没有了东顾之忧,这不是用来优待尊崇你,而是朕让自己安逸的办法。打天下不容易,守天下也难,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祸患会出于意料之外,这岂止是朕的忧虑,也是你的责任啊,所以我才空着朝廷宰相的位置而将先前的分陕(治理一方)重任交给你。爱卿未能理解朕的心意,很违背朕平素的期望。新的政事需要人才,应该尽快选拔补缺;等到东方教化融洽,当你穿着衮衣(宰相之服)西归(回朝)之时。”仍然派遣侍中梁谠到邺城传达旨意,王猛于是像过去一样处理政事。 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说:“被废黜放逐的人,应该把他屏蔽到远地,不能让他接近百姓。东海王应该依照汉代昌邑王被废后的先例,在吴郡修建宅第。”太后下诏说:“让他成为庶人,于心不忍,可以特别封他为王。”桓温又上奏说:“可以封为海西县侯。”庚寅(二十六日),封(司马奕)为海西县公。 桓温的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皇帝虽然身处尊位,也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常常害怕被废黜。在此之前,火星停留在太微星的端门区域,一个多月后海西公被废。辛卯(二十七日),火星逆行进入太微区域,皇帝非常厌恶这件事。中书侍郎郗超在宫中值班,皇帝对郗超说:“命运的长短,本来就不计较,所以应该不会再发生最近(废立)这种事了吧?”郗超说:“大司马臣桓温,正在对内稳定国家,对外开拓疆土,我非常之事(指废立),臣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不会发生。”等到郗超请假急事去探望他的父亲郗愔时,皇帝说:“向令尊致意,国家的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是由于我不能够用道义匡扶保卫,深深的惭愧叹息,言语怎能表达!”于是吟诵庾阐的诗句:“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随之泪流沾湿衣襟。皇帝风度仪表很美,善于举止仪容,专心于典籍,坐席上积满了灰尘,仍能恬淡自如。虽然神情见识安适舒畅,但没有救济世人的大谋略,谢安认为他是晋惠帝一类的人物,只是清谈方面略胜一筹罢了。 郗超因为桓温的缘故,朝廷大臣都敬畏并巴结他。谢安曾经与左卫将军王坦之一同去拜访郗超,等到天晚了还没能上前见面,王坦之想离开,谢安说:“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再忍耐片刻吗?” 前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返回镇守枹罕。将凉州的州治迁到金城。张天锡听说前秦有兼并的意图,非常恐惧,在姑臧城南设立祭坛,杀了牛、羊、猪三牲。率领他的僚属,遥望东晋与三公(指代表晋朝)结盟。派遣从事中郎韩博奉送表章,送达盟文,并给大司马桓温写信,约定明年夏天在上邽一同大举起事。这一年,前秦益州刺史王统在度坚山攻打陇西的鲜卑首领乞伏司繁,司繁率领三万骑兵在苑川抵抗王统。王统偷袭了度坚山,司繁的五万多部落民众都向王统投降;他的部众听说妻子儿女已经投降前秦,不战而溃。司繁无处可去,也到王统那里投降了。前秦王苻坚任命司繁为南单于,把他留在长安;任命司繁的堂叔乞伏吐雷为勇士护军,去安抚他的部众。 太宗简文皇帝咸安二年(壬申年,公元372年) 春季,二月,前秦任命清河人房旷为尚书左丞,征召房旷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国人韩胤为尚书郎,北平人阳陟、田勰、阳瑶为着作佐郎,郝略为清河相。这些人都是关东有声望的士人,由王猛所推荐。阳瑶是阳骛的儿子。 冠军将军慕容垂对前秦王苻坚说:“臣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如同恶来(商纣王奸臣)一样的人,不应该再让他玷污圣朝,希望陛下为燕国杀了他。”苻坚于是将慕容评外放为范阳太守,前燕的各位亲王都补任边郡的官职。 臣司马光评论说: 古代的人,灭亡了别人的国家而别人却感到高兴,为什么呢?是因为替人们除去了祸害。那个慕容评,蒙蔽君主独揽朝政,猜忌贤能嫉妒功臣,愚昧昏庸贪婪暴虐,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国家灭亡后没有死节,逃跑后被擒。秦王苻坚不把他作为首恶诛杀,反而还宠爱并给他官职,这是爱护一个人而不爱护一国人,失去人心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对人施予恩惠而人们并不感激他,对人竭尽诚意而人们并不信任他。最终功名不成,无处容身,是由于行事不合正道的缘故。 三月,戊午(二十五日),东晋朝廷派遣侍中王坦之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再次推辞。 前秦王苻坚下诏:“关东的百姓凡通晓一部经典,学成一门技艺的人,所在地的郡县要以礼相送他们(到朝廷)。在官府中俸禄百石以上的人,如不能通晓一部经典,学不成一门技艺,罢免官职遣送回民籍。” 夏季,四月,将海西公司马奕迁徙到吴县西柴里,敕令吴国内史刁彝负责防卫,又派御史顾允去监察他。刁彝是刁协的儿子。 六月,癸酉(十二日),前秦任命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爵等官职依旧保留;任命阳平公苻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 庾希、庾邈与已故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聚集兵众趁夜闯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翻越城墙逃奔曲阿。庾希诈称接受海西公的密旨诛杀大司马桓温。建康震动惊扰,内外严密警戒。卞眈调发各县士兵二千人攻击庾希,庾希战败,紧闭城门坚守。桓温派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他们。秋季,七月,壬辰(初一),攻下京口城,擒获庾希、庾邈及其亲属同党,全部斩首。卞眈是卞壶的儿子。 甲寅(二十三日),皇帝身体不适,紧急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一天一夜接连发出四道诏书。桓温推辞不来。当初,皇帝还是会稽王的时候,娶了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了世子司马道生和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疏急躁,品行不端,母子都因此被幽禁废黜而死。其他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都早夭。众姬妾将近十年没有怀孕,会稽王让会看相的人看她们,都说:“不是能生儿子的人。”又让他去看那些婢妾,有一个叫李陵容的,在纺织坊中,皮肤黑而身高,宫人称她为“昆仑”,看相的人吃惊地说:“就是这个人!”会稽王召她侍寝,生下了儿子司马昌明和司马道子。己未(二十八日),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当时已经十岁了。封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领会稽国,以尊奉皇帝母亲郑太妃的祭祀。留下遗诏:“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先例(处理国事)。”又说:“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不可辅佐,君可自取天下。”侍中王坦之亲自拿着诏书进宫,在皇帝面前撕毁了它。皇帝说:“天下,是意外得来的命运,你有什么可猜嫌的!”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司马懿)、元帝(司马睿)的天下,陛下怎么能独断专行!”皇帝于是让王坦之修改诏书说:“家国大事完全秉承大司马的意见,如同诸葛武侯(诸葛亮)、王丞相(王导)辅政的先例。”当天,皇帝驾崩。 群臣疑惑,不敢立即确立嗣君,有人说:“应该等大司马(桓温)来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脸色严肃地说:“天子驾崩,太子继位,大司马怎么能有异议!如果事先当面咨询,必定反而会被他责备。”朝廷的议论这才决定下来。太子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崇德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又在守丧期间,命令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先例行事。诏令已经发布,王彪之说:“这是非同寻常的大事,大司马一定会坚决辞让,这样会使国家万机停滞,先帝的葬礼延误搁置,不敢奉命,谨将诏书密封归还。”这件事于是没有实行。 桓温希望简文帝临终前能将皇位禅让给自己,不然也应当让他摄政。结果愿望未能实现,非常愤怒怨恨,给弟弟桓冲写信说:“遗诏只是让我依照诸葛亮、王导的先例罢了。”桓温怀疑这是王坦之、谢安干的,心中怀恨他们。皇帝下诏命令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了。 八月,前秦丞相王猛抵达长安,又被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推辞说:“丞相的重任,太子太傅的尊位,尚书令的事务繁忙,司隶校尉的责任重大,总督军机,传达皇帝命令,文武两种职责集于一身,大小事务都要过问,即使像伊尹、姜子牙、萧何、邓禹那样的贤能,尚且不能兼任,何况臣王猛这样不贤的人呢!”奏章连续上了三四次,前秦王苻坚不同意,说:“朕正要统一天下,除了你,我可以委托给谁呢?你不能推辞宰相之职,就像朕不能推辞天下一样。” 王猛担任宰相,苻坚垂衣拱手在上,百官总己听命在下,军国内外的事务,没有不经过王猛处理的。王猛刚直贤明,清廉严肃,善恶分明,罢黜尸位素餐者,提拔隐居和不得志的人才,鼓励督促农业生产,训练军队,任用官员必定符合其才能,施用刑罚必定符合其罪行。因此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战无不胜,前秦境内秩序井然。苻坚敕令太子苻宏及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像侍奉我一样。” 阳平公苻融在冀州,高标准地选拔主管官吏,任命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为治中别驾,清河人崔宏为州从事,掌管记室。苻融年轻,处理政事喜好新奇,推崇苛刻的督察;申绍多次规劝纠正,引导他采用宽厚温和的政策,苻融虽然尊敬他,却未能完全听从。后来申绍外任济北太守,苻融屡次因为过失导致名声受损,多次受到责备,这才悔恨没有采用申绍的建议。 苻融曾经因为擅自兴建学舍而被有关部门纠劾,派遣主簿李纂到长安去为自己辩解;李纂忧虑恐惧,在路上就去世了。苻融问申绍:“可以派谁去呢?”申绍说:“燕国的尚书郎高泰,清晰明辩,有胆有识,可以出使。”在此之前,丞相王猛和苻融多次征召高泰,高泰都不就任;到这时,苻融对高泰说:“君子救人急难,你不能再次推辞了!”高泰这才听从命令。到了长安,丞相王猛见到他,笑着说:“高子伯到现在才来,为什么这么迟啊!”高泰说:“有罪之人前来受刑,还问什么迟速!”王猛说:“这是什么意思?”高泰说:“过去鲁僖公因为修建泮宫而受到歌颂,汉宣帝因为在石渠阁讲学而扬名。如今阳平公兴建学宫,追随仿效刘氏(汉朝)、鲁公(周公旦,鲁国始祖),没有听说明诏褒奖赞美,反而还烦劳有关部门举报告发。明公(王猛)辅佐圣朝,如此惩罚劝勉,让小吏如何逃避罪责呢!”王猛说:“这是我的过错。”事情于是得以化解。王猛因此而感叹道:“高子伯哪里是阳平公适合的属吏啊!”(意思是高泰才能远不止于此)于是向秦王苻坚进言。苻坚召见高泰,很喜欢他,问他治理国家的根本,高泰回答说:“治国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在于审慎选拔,审慎选拔在于核查真情,没有官员得到合适人选而国家不能治理好的。”苻坚说:“可以说是言辞简略而道理博大了。”任命他为尚书郎。高泰坚决请求返回冀州,苻坚同意了他。 九月,甲寅(二十五日),东晋追尊已故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尊皇帝的生母李氏为淑妃。 冬季,十月,丁卯(初八),在东晋高平陵安葬了简文帝。 彭城妖人卢悚自称大道祭酒,侍奉他的有八百多家。十一月,派遣弟子许龙到吴县,早晨,到了海西公的门口,称说奉太后密诏,迎接他回宫恢复帝位;海西公起初想听从他的话,后来接受了保姆的劝谏而作罢。许龙说:“大事快要成功了,怎么能听信儿女仆妇的话呢!”海西公说:“我获罪在此,有幸受到宽恕,岂敢轻举妄动!况且太后如有诏令,就应该派官员属下来,为什么只派你来呢?你一定是作乱!”于是呵斥左右随从捆绑他,许龙恐惧而逃走。甲午(初五),卢悚率领兵众三百人,在早晨攻打广莫门,诈称海西公回来了,从云龙门突入宫殿庭院,夺取武器库中的铠甲兵器,守卫宫门的官吏士兵惊愕不知所措。游击将军毛安之听说发生变乱,率领兵众直接闯入云龙门,亲自奋力攻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进入止车门,与毛安之合力讨伐诛杀了卢悚,连同党羽被杀死的有几百人。海西公深怕遭到横祸,专事饮酒,纵情声色,有儿子也不抚养,当时的人都很怜悯他。朝廷因为他安于屈辱,所以不再防备他。 前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在镇守地十多年,鲜卑、匈奴人都害怕而又敬爱他。 三吴地区发生大旱灾,很多人饿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元年(癸酉年,公元373年) 春季,正月,己丑朔(初一),东晋实行大赦,改换年号为宁康。 二月,大司马桓温前来朝见。辛巳(二十四日),孝武帝下诏令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这时,都城里人心惶惶,有人说桓温要诛杀王坦之、谢安,接着晋室的天下就要转落他人之手。王坦之非常害怕,谢安则神色不变,说:“晋朝国运的存亡,取决于此行。”桓温抵达后,百官于道路两旁叩拜。桓温大规模地陈列兵卫,接见朝廷官员,有地位名望的人都战战兢兢,脸色大变,王坦之汗流浃背,连手版都拿倒了。谢安从容地就座,坐定以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邻,明公何必在墙壁后面安置人呢!”桓温笑着说:“正是由于不能不这样做。”于是命令左右的人撤下去,与谢安笑谈良久。郗超经常作为桓温的主谋,谢安和王坦之去见桓温,桓温让郗超藏在帐子中听他们谈话。风吹动帐子掀开,谢安笑着说:“郗生可谓是天子的入幕之宾了。”当时天子年幼力弱,外边有强臣,谢安与王坦之竭尽忠诚辅佐护卫,最终安定了晋室。 桓温处理卢悚攻入宫廷的事件,收捕尚书陆始并交付廷尉处置,罢免了桓秘的官职,牵连获罪的人很多;提升毛安之为右卫将军,桓秘因此怨恨桓温。三月,桓温生病,在建康停留了十四天,甲午(初七),返回姑孰。 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燕凤向前秦进贡。 秋季,七月,己亥(十四日),东晋南郡宣武公桓温去世。当初,桓温病重的时候,暗示朝廷请求加九锡,多次派人催促进度。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此事,让袁宏起草加九锡的诏令。袁宏草拟完以后让王彪之看,王彪之赞叹他文辞的优美,接着说:“你本来是杰出的人才,怎么能写这样的文章给别人看呢!”谢安见到袁宏的草稿,就加以修改,因此前后十多天也没有最后定稿。袁宏暗地里和王彪之商量,王彪之说:“听说桓温的病情日益严重,应该不会再支持多久了,自然可以再稍微拖延回复时间。”袁宏听从了他的意见。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向桓温询问谢安、王坦之应该担任什么职务,桓温说:“他们不由你来安排。”这话的意思是,自己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定不敢公开抗衡,自己死了以后,则不是桓冲所能控制的;如果谋害了他们,对桓冲没有好处,反而会失去声望。桓温考虑到世子桓熙才能不足,就让桓冲统领他的部众。于是桓秘和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要一起去杀掉桓冲。桓冲私下里知道此事,不敢进入府内。不久,桓温去世,桓冲先派力士拘捕了桓熙、桓济,然后才前去丧所哭奠。桓秘于是也被废黜不用,桓熙、桓济都被迁徙到长沙。孝武帝下诏安葬桓温,依据汉代霍光及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桓冲称说桓温的遗嘱,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当时桓玄刚刚五岁,继承南郡公的爵位。 庚戌(二十五日),东晋朝廷加任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将军,督荆、杨、雍、交、广五州诸军事。任命江州刺史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守姑孰;任命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既然代替了桓温的职位,就尽忠王室,有人劝桓冲诛杀当时有威望的大臣,独揽大权,桓冲没有听从。当初,桓温镇守姑孰时,对于死罪都是自己决定而不上报朝廷。桓冲认为生杀这样的大事,应当由朝廷核准,凡是死刑都先上报,等待回复,然后执行。 谢安因为天子年幼,又刚刚失去重要的辅政大臣(指桓温),想请崇德太后临朝听政。王彪之说:“前代君主年幼尚在襁褓,母子一体,所以可以临朝;太后也不能决断大事,还需要咨询大臣。如今皇上已经过了十岁,快到加冠完婚的年龄了,反而让堂嫂临朝,显示君主幼弱,这难道是发扬光大圣德的做法吗!诸位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无法阻止,所痛惜的是有失大体。”谢安不想把大权交给桓冲,所以让太后临朝,自己得以独揽朝政,进行决策,于是就没有听从王彪之的话。八月,壬子(疑误),太后再次临朝处理国政。 东晋梁州刺史杨亮派他的儿子杨广袭击仇池,与前秦梁州刺史杨安交战,杨广的军队失败,沮水一带的各戍所全都弃城溃逃。杨亮恐惧,退守磬险。九月,杨安进军攻打汉川。 丙申(十二日),东晋任命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仆射,兼管吏部,共同执掌朝政。谢安常常感叹说:“朝廷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去咨询王公(王彪之),无不马上决断。” 任命吴国内史刁彝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 冬季,前秦王苻坚派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率领二万士卒从汉川出发,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三万士卒从剑门出发,入侵东晋的梁、益二州;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一万多巴獠人抵抗,在青谷交战。杨亮的军队失败,逃奔固守西城。朱肜于是攻下汉中。徐成攻打剑门,攻克了它。杨安进军攻打梓潼,梓潼太守周飏固守涪城,派步、骑兵数千人护送母亲、妻子从汉水去江陵,朱肜半路拦截并俘获了他们,周飏于是就向杨安投降。十一月,杨安攻克了梓潼。荆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瑶救援梁、益二州;竺瑶听说广汉太守赵长战死,就带兵撤退了。益州刺史周仲孙在绵竹抵御朱肜,听说毛当将要抵达成都,便率领骑兵五千逃奔到南中地区。前秦于是就攻取了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等地都归附了前秦。前秦王苻坚任命杨安为益州牧,镇守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守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屯驻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前秦王苻坚想任命周飏为尚书郎。周飏说:“我蒙受晋朝厚恩,只是因为老母亲被俘,才失节于此,母子得以保全,是秦国的恩惠。即使给我公侯的高贵地位,我也不认为是荣耀,何况是郎官呢!”于是就不就任。每次见到苻坚,有时就伸开腿坐着,喊他为“氐贼”。曾经在正月初一的朝会上,仪仗侍卫很盛,苻坚问他:“晋朝正月初一的朝会,与我这里相比怎么样?”周飏捋起袖子厉声说道:“犬羊相聚,怎么敢比拟天朝!”前秦人因为周飏不恭顺,多次请求杀了他,苻坚却对待他更加优厚。 东晋周仲孙因失守边境罪被免官。桓冲任命冠军将军毛虎生为益州刺史,兼建平太守,任命毛虎生的儿子毛球为梓潼太守。毛虎生与毛球讨伐前秦,已经到达巴西,因为粮食缺乏,退屯巴东。 东晋任命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兼任丹杨尹。 这一年,鲜卑人勃寒掳掠陇右,前秦王苻坚派乞伏司繁讨伐他。勃寒请求投降,于是让乞伏司繁镇守勇士川。 有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之间,长达十多丈,经过太微星区,扫掠东井星区;从四月开始出现,到秋冬季节仍然不消失。前秦太史令张孟对前秦王苻坚说:“尾宿、箕宿,是燕国的分野;东井,是秦国的分野。如今彗星起于尾、箕而扫掠东井,十年之后,燕国要灭掉秦国;二十年之后,代国要灭掉燕国。慕容暐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却遍布朝廷,尊贵显赫无人能比,我私下里为此担忧,应该剪除他们的首领豪杰,来消除上天的变异。”苻坚没有听从。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指前燕慕容氏)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兴师动众多年,然后才制服他们,他们本来并不是倾慕道义才来的。如今陛下亲近并且宠幸他们,让他们父子兄弟林立于朝廷,掌握权力,行使职责,威势超过了功勋旧臣。我愚昧地认为狼虎之心,终究不能畜养,星象变异如此,希望稍加留意。”苻坚回复说:“朕正要统一天下为一家,把夷狄当作赤子。你应该停止忧虑,不要耿耿于怀。只有修养德行才可以消除灾祸,假如能内求于己,何必害怕外患呢!”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二年(甲戌年,公元374年) 春季,正月,癸未朔(初一),东晋实行大赦。 己酉(二十七日),刁彝去世。二月,癸丑(初一),任命王坦之为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下诏令谢安总管中书省事务。谢安喜好音乐,即使是服丧期间,也不停止欣赏音乐,士大夫们效仿他,于是成为风气。王坦之多次写信苦苦劝谏他说:“天下的珍宝,应当为天下人珍惜。”谢安不能听从。 三月,前秦太尉建宁烈公李威去世。 夏季,五月,蜀人张育、杨光起兵攻打前秦,拥有兵众二万人,派使者来东晋请求援兵。前秦王苻坚派镇军将军邓羌率领五万甲士讨伐他们。东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领兵众三万攻打垫江,姚苌的军队失败,退守五城。竺瑶、桓石虔屯驻巴东。张育自称蜀王,与巴獠酋长张重、尹万等五万多人进军包围了成都。六月,张育改年号为黑龙。秋季,七月,张育与张重等人争夺权力,起兵互相攻打,前秦的杨安、邓羌袭击张育,打败了他,张育与杨光退守绵竹。八月,邓羌在涪县以西打败了东晋的军队。九月,杨安在成都南边打败了张重、尹万,张重战死,斩首二万三千级。邓羌在绵竹攻打张育、杨光,都斩杀了他们。益州又归入前秦。 冬季,十二月,有人进入前秦的明光殿大声喊道:“甲申、乙酉之年,鱼羊(“鱼羊”合为“鲜”字,指鲜卑)吃人,悲哀啊,没有人能留下来!”前秦王苻坚下令抓住这个人,但没有抓获。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坚决请求诛杀鲜卑人,苻坚没有听从。赵整是宦官,博闻强记,善于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以及当面劝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慕容垂的夫人受到苻坚的宠幸,苻坚和她同乘一车在后庭游玩,赵整作歌唱道:“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隐喻慕容氏夫人得宠,如浮云蔽日)苻坚脸色严肃地向他道歉,命令夫人下车。 这一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攻击刘卫辰,刘卫辰向南逃走。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三年(乙亥年,公元375年) 春季,正月,辛亥(初五),东晋实行大赦。 夏季,五月,丙午(初二),东晋蓝田献侯王坦之去世;临终前给谢安、桓冲写信,只是忧虑国家的事情,没有谈及私事。 桓冲考虑到谢安一向有很高的声望,想把扬州刺史的职位让给他,自己请求到外地任职。桓氏家族的人都认为这不是好办法,全都扼腕痛切劝谏,郗超也深深劝阻他,桓冲全都不听,处之淡泊。甲寅(初十),朝廷下诏任命桓冲为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谢安兼任扬州刺史,并加授侍中。 六月,前秦清河武侯王猛卧病不起,前秦王苻坚亲自为他到南、北郊及宗庙、社稷坛祈求神灵,并分派侍臣向河、岳诸神祈祷。王猛的病情稍有好转,又为此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因为臣的性命而损害天地之德,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事情。臣听说报答恩德没有什么比得上直言不讳,谨以垂危之命,私下向陛下进献遗言。伏思陛下,威势功业震动八方,声望教化光耀六合,九州百郡,十有其七,平定燕国,夺取蜀地,易如反掌。但是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守成,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结束,所以古代的圣明君王,懂得建立功业的不易,都是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谷。伏望陛下,能够追随前代的圣王,这是天下的大幸。”苻坚看到王猛的上疏十分悲痛。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的宅第察看他的病情,向他询问后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偏居江南,但他们是正统相承,上下安定和睦,臣死了以后,希望不要图谋晋朝。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最终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应该逐渐铲除他们,以利于国家。”说完就去世了。苻坚到王猛入殓时,三次前往哭吊,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我的王景略(王猛字)啊!”依照汉代安葬霍光的规格安葬了王猛。 八月,癸巳(二十日),东晋立皇后王氏,实行大赦。王皇后是王蒙的孙女。任命皇后的父亲晋陵太守王蕴为光禄大夫,兼领五兵尚书,封为建昌县侯,王蕴坚决推辞不接受。 九月,皇帝讲授《孝经》,开始阅览典籍,邀请儒士。谢安推荐东莞人徐邈补任中书舍人,他经常被皇帝咨询,多次给予匡正补益。皇帝有时举行宴会,畅饮欢乐之后,喜欢亲手写诏书诗章赏赐给侍臣,有时文词轻率,内容污秽杂乱;徐邈及时将这些手诏收集起来带回中书省删改,使它们都显得很雅观,经皇帝重新审阅后,然后再发出,当时的舆论因此都赞扬徐邈。 冬季,十月,癸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前秦王苻坚下达诏令说:“刚刚丧失了贤明的辅佐(指王猛),百官们的行为有的可能不合朕的心意,可以在未央宫以南设置听讼观,朕每五天一次去那里,以求了解百姓的隐情。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完全统一,但暂且可以停止武备,修明文教,以符合武侯(王猛)的高雅旨意。应该更加尊崇儒家教育,禁止老子、庄子、图谶的学说,违犯者处以死刑。”精心挑选学生,太子以及公侯百官的子弟全都就学受业;朝廷内外的四禁、二卫、四军中长期宿卫的将士,都命令他们学习。每二十人配备一名经生,教他们读音句读,后宫设置典学用来教授后宫嫔妃,选择宦官以及女仆中聪慧敏捷的到博士那里学习经书。尚书郎王佩读谶书,苻坚杀了他,学习谶书的人于是绝迹。 第104章 【晋纪二十六】 从丙子年(公元376年)开始,到壬午年(公元382年)结束,共七年。 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元年(丙子年,公元376年) 春,正月 初一(壬寅),晋孝武帝行加冠礼,皇太后下诏归还朝政大权,复称崇德太后。初三(甲辰),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初五(丙午),孝武帝开始临朝听政。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徐州刺史桓冲为车骑将军、都督豫州、江州二州之六郡诸军事,从京口移驻姑孰。谢安想让王蕴担任地方大员,所以先解除桓冲的徐州刺史职务。十四日(乙卯),加封谢安为中书监,录尚书事。 二月 二十日(辛卯),前秦王苻坚下诏说:“朕听说帝王寻求贤才时辛劳,得到贤才后便可安逸,这话多么正确!昔日得到丞相王猛,常觉得做帝王很容易。自丞相去世,朕鬓发半白,每次想起,不觉悲恸。如今天下已无丞相,政教恐有沦废,可派遣侍臣巡视郡县,询问民间疾苦。” 三月 前秦军队进攻南乡,攻占该地,当地山蛮三万户投降前秦。 夏,五月 初二(甲寅),东晋大赦天下。 此前 张天锡杀张邕时,刘肃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因此受宠,被赐姓张,收为养子,参与政事。张天锡沉溺酒色,不理政务,废黜世子张大怀,改立宠妾焦氏之子张大豫,立焦氏为左夫人,人心愤慨。堂弟从事中郎张宪抬棺死谏,张天锡不听。前秦王苻坚下诏:“张天锡虽称臣受封,但臣节不纯,可派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军逼近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张天锡入朝,若违抗王命,即刻进军讨伐。”此时前秦步骑兵十三万,军司段铿对周飏说:“以此军力作战,谁人能敌?”周飏答:“自戎狄兴起,从未有过。”苻坚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州军队作为苟苌后援。 秋,七月 阎负、梁殊抵达姑臧。张天锡召集官员商议:“若入朝必不能返;若不从,秦军必至,该如何?”禁中录事席仂建议:“以爱子为人质,献重宝贿赂,让秦军退兵,再从长计议,此为权宜之策。”众人怒道:“我等世代效忠晋朝,忠节海内闻名。如今屈身贼庭,辱没祖宗,莫此为甚!况且河西有天险,百年无忧,若集结精兵,西联西域,北引匈奴,合力抵抗,岂能不胜!”张天锡挥袖高呼:“孤意已决,再言降者斩!”对阎负、梁殊说:“你们想活着回去,还是死着回去?”二人言辞不屈,张天锡怒,将他们绑在军门,命士兵射箭,说:“射不中者,即不与孤同心。”其母严氏哭劝:“秦王以一方之地纵横天下,东平鲜卑,南取巴蜀,兵锋无敌。你若投降,尚可延命数年。如今以弹丸之地对抗大国,又杀其使者,亡国之祸近在眼前!”张天锡派龙骧将军马建率兵二万抵御前秦。 八月 前秦听说张天锡杀使者,梁熙、姚苌、王统、李辩从清石津渡河,在河会城击败凉将梁济,梁济投降。初五(甲申),苟苌从石城津渡河,与梁熙合攻缠缩城,攻克。马建惧,从杨非退守清塞。张天锡又派征东将军掌据率兵三万驻洪池,自率五万军驻金昌城。安西将军敦煌人宋皓劝:“臣昼观人事,夜察天象,秦兵不可敌,不如投降。”张天锡怒,贬宋皓为宣威护军。广武太守辛章说:“马建出身行伍,必不为国家死战。”苟苌派姚苌率三千甲士为前锋。十一日(庚寅),马建率万人迎降,余部溃散。十二日(辛卯),苟苌与掌据战于洪池,掌据兵败,战马被乱兵所杀,部将董儒让马,掌据说:“我三次统军,两次持节,八次领禁军,十次任外将,受宠至极。今日被困于此,正是死地,还能去哪!”于是脱盔西向叩首,拔剑自刎。秦军杀军司席仂。十四日(癸巳),秦军攻入清塞,张天锡派司兵赵充哲率军抵抗。秦军与赵充哲战于赤岸,大破凉军,斩俘三万八千人,赵充哲战死。张天锡出城亲战,城内叛变。张天锡率数千骑逃回姑臧。十五日(甲午),秦军抵姑臧,张天锡乘素车白马,自缚舆榇,至军门投降。苟苌为他松绑焚棺,押送长安。凉州郡县皆降前秦。 九月 前秦王苻坚任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守姑臧。迁豪族七千余户到关中,其余安居如故。封张天锡为归义侯,任北部尚书。此前,前秦出兵时已为张天锡在长安建宅,至此入住。任命张天锡的晋兴太守陇西人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人苏膺、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其余官员依才任用。 梁熙清廉爱民,河西安定,任命张天锡的武威太守敦煌人索泮为别驾,宋皓为主簿。西平人郭护起兵反秦,梁熙任宋皓为折冲将军,平定叛乱。 桓冲听说前秦攻凉州,派兖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与荆州督护桓罴在沔水、汉水一带游弋声援;又派豫州刺史桓伊进军寿阳,淮南太守刘波率舟师巡淮泗,欲牵制前秦救凉。得知凉州陷落,皆退兵。 此前 晋哀帝减田租,亩收二升。九月(乙巳),废除按田收租制,改为王公以下按人口税米三斛,并免除服役者税赋。 冬,十月 迁淮北百姓到淮南。 刘卫辰被代国逼迫,向前秦求救。 前秦王苻坚任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冀兵十万击代国;命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率步骑二十万,东从和龙、西从上郡出发,与苻洛会师,以刘卫辰为向导。苻洛是苻菁之弟。 苟苌攻凉州时,派扬武将军马晖、建武将军杜周率八千骑西出恩宿,截断张天锡退路,约定在姑臧会师。马晖等行军沼泽中,因水涝误期,依法当斩,有关部门奏请逮捕。苻坚说:“河水春冬干涸,秋夏暴涨,这是苟苌调度失宜,非马晖等之罪。如今天下未定,应宽恕过失责成立功。命马晖等北上击代赎罪。”众人认为万里召将难以速达,苻坚说:“马晖等喜于免死,必全力赴命,不可常规揣测。”马晖等果然兼程疾进,追上东线军队。 十一月 初一(己巳),日食。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白部、独孤部南下御秦,皆败;又派南部大人刘库仁率十万骑抵抗。 刘库仁是刘卫辰同族、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与秦军战于石子岭,大败。拓跋什翼犍患病不能统军,率各部逃往阴山以北。高车诸部反叛,四处劫掠,无法放牧,拓跋什翼犍再渡漠南。听说秦军稍退,十二月,返回云中。 当初,拓跋什翼犍分国土一半给弟弟拓跋孤,拓跋孤死后,其子拓跋斤失职怨愤。世子拓跋寔及弟拓跋翰早逝,拓跋寔子拓跋珪尚幼,慕容妃之子拓跋阏婆、寿鸠、纥根、地干、力真、窟咄皆已成年,继承人未定。当时秦军驻君子津,诸子每夜持兵护卫。拓跋斤挑拨庶长子拓跋寔君:“王欲立慕容妃之子,想先杀你,所以近来诸子每夜武装围帐,伺机动手。”拓跋寔君信以为真,杀诸弟并弑拓跋什翼犍。当夜,诸子妻室及部众奔告秦军,秦将李柔、张蚝率兵攻云中;代国部众溃散,大乱。拓跋珪母贺氏带拓跋珪投奔贺讷。贺讷是贺野干之子。前秦王苻坚召代国长史燕凤问乱因,燕凤详述经过。苻坚说:“天下之恶皆同。”于是逮捕拓跋寔君和拓跋斤,押至长安车裂。苻坚想迁拓跋珪到长安,燕凤力劝:“代王初亡,部众叛散,孙子年幼,无人统领。其别部大人刘库仁勇而有谋,铁弗部刘卫辰狡猾多变,皆不可独任。宜分代众为二,由此二人分统;二人素有深仇,势必不敢妄动。待其孙长大,立为主君,则陛下对代国有存亡继绝之恩,使其子孙永为不叛之臣,此乃安边良策。”苻坚采纳,分代民为二部,河东属刘库仁,河西属刘卫辰,各授官爵统众。贺氏带拓跋珪归独孤部,与南部大人长孙嵩、元佗等依附刘库仁。行唐公苻洛因拓跋窟咄年长,迁其入长安。苻坚让窟咄入太学读书。 下诏:“张天锡承祖业,据河西百年,擅命边隅。索头代国跨朔北,东服秽貊,西引乌孙,控弦百万,虎视云中。朕命两军分讨,不及一年荡平二凶,俘降百万,拓土九千,五帝未臣之境、周汉未至之地,皆遣使朝贡。有关部门速论功行赏,将士免赋五年,赐爵三级。”于是加行唐公苻洛为征西将军,任邓羌为并州刺史。 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下对兄慕容楷说:“秦恃强大,求胜不休,北戍云中,南守蜀汉,转运万里,饿殍载道。外疲兵力,内困民生,亡国近矣。冠军叔父(慕容垂)智略超群,必能复兴燕国,我等只需保身待时!” 当初,前秦取凉州后,议讨西部氐羌。苻坚说:“彼族杂居,不相统属,不成大患。宜先抚慰,征其租税;若不服,再讨伐。”于是派殿中将军张旬宣慰,庭中将军魏曷飞率二万七千骑随后。魏曷飞愤其恃险不服,纵兵攻击,大掠而归。苻坚怒其违命,鞭二百,斩前锋督护储安向氐羌谢罪。氐羌大喜,八万三千余落归降贡献。雍州士族流寓河西者,皆许返回故土。 刘库仁招抚离散,恩信显着,侍奉拓跋珪周到尽心,不因废改变心,常对诸子说:“此儿有天下之志,必能光复祖业,你等当善待。”苻坚嘉其功,加广武将军,赐仪仗鼓盖。 刘卫辰耻居刘库仁之下,怒杀前秦五原太守而叛。刘库仁击刘卫辰,破之,追至阴山西北千余里,俘其妻儿。又西击库狄部,迁其部落于桑干川。后苻坚任刘卫辰为西单于,督河西杂部,屯代来城。 同年,乞伏司繁卒,子乞伏国仁继立。 【太元二年(丁丑,公元三七七年)】 (译)晋孝武帝太元二年(丁丑年,公元377年) 春 高句丽、新罗、西南夷皆遣使向前秦进贡。 原后赵将作功曹熊邈多次向前秦王苻坚讲述石氏宫廷器玩之盛,苻坚任熊邈为将作长史,领尚方丞,大修舟舰兵器,饰以金银,极尽精巧。慕容农私下对慕容垂说:“自王猛死后,秦法日益颓废,如今又加奢侈,灾祸将至。图谶预言将应验,大王宜结交英杰顺天意,时机不可失!”慕容垂笑答:“天下事非你所能预。” 桓豁上表荐兖州刺史朱序为梁州刺史,镇襄阳。 秋,七月 丁未日,任命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谢安推辞不受;又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丙辰日,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去世。冬,十月辛丑日,任命桓冲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任桓冲之子桓嗣为江州刺史。又任五兵尚书王蕴都督江南诸军事,假节,领徐州刺史;征西司马领南郡相谢玄为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桓冲因前秦强盛,欲移防江南,奏请从江陵移镇上明,派冠军将军刘波守江陵,咨议参军杨亮守江夏。王蕴坚辞徐州刺史,谢安劝:“您身为皇后之父,不应妄自菲薄,辜负朝廷厚遇。”王蕴乃受命。 当初,中书郎郗超自以其父郗愔地位应在谢安之上,但谢安掌权,郗愔闲居散职,常愤懑形于辞色,因此与谢氏有隙。此时朝廷忧心前秦入侵,下诏求文武良将镇御北方,谢安荐侄谢玄应诏。郗超叹道:“谢公明智,能违众举亲;谢玄之才,足以当此任。”众人皆不以为然。郗超说:“我曾与谢玄共事桓温府中,见其用人,即便琐细之事亦能胜任,故知之。”谢玄招募骁勇,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任刘牢之为参军,常率精锐为前锋,战无不胜。时称“北府兵”,敌人畏惧。 壬寅日,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去世。当初谢安欲扩建宫室,王彪之劝:“东晋初立,以东府为宫,极为简陋。苏峻之乱时,成帝居兰台都坐,几乎不蔽寒暑,故重建新宫。较之汉魏虽俭,较之初过江已侈。如今敌国强盛,岂可大兴劳役扰民?”谢安说:“宫室破陋,后世谓人无能。”王彪之答:“担当天下重任者,当保国宁家、整顿政事,岂以修宫室为能?”谢安无法反驳,故王彪之在世时未有营建。 十二月 临海太守郗超去世。当初郗超党附桓氏,因父郗愔忠于晋室,不让他知情。病重时,取一箱书信交门生:“家父年高,我死后若他过哀伤身,可呈此箱;否则即焚毁。”后郗愔果因哀伤成疾,门生呈箱,全是郗超与桓温的密谋信件。郗愔大怒:“这小子死已晚矣!”自此不再哭悼。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三年(戊寅,公元378年)】 春,二月 十七日(乙巳),东晋建造新宫,孝武帝暂居会稽王府邸。 前秦王苻坚派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率步骑七万进攻襄阳;命荆州刺史杨安率樊城、邓县部队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人石越率精骑一万出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率五万兵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率四万兵出武当,会攻襄阳。 夏,四月 秦军抵达沔水北岸,梁州刺史朱序因秦军无战船,未作防备。不久石率五千骑兵浮渡汉水,朱序惊慌,固守襄阳内城。石越攻破外城,获船百余艘接应余军。苻丕督诸将攻内城。朱序母亲韩氏闻秦兵至,亲自登城巡视,认为西北角城墙不固,率百余婢女及城中女丁在内侧斜筑一道城墙。后秦兵来攻,西北角果溃,晋军退守新城,襄阳人称为“夫人城”。 桓冲在上明拥兵七万,忌惮秦军强大,不敢进军。苻丕欲急攻襄阳,苟苌劝:“我军十倍于敌,粮草堆积如山,只需迁汉沔百姓到许洛,阻断粮道,绝其援兵,敌军如网中之鸟,何愁不获?何必急于求成,多杀将士?”苻丕从之。慕容垂攻占南阳,俘太守郑裔,与苻丕会师襄阳。 秋,七月 新宫建成;初五(辛巳),孝武帝入居。 前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攻彭城沛郡太守戴逯,并说:“愿再遣大将攻淮南诸城,形成征南夹击之势,东西并进,则丹杨可平。”苻坚同意,命其都督东讨诸军事;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步骑七万攻淮阳、盱眙。彭超是彭越之弟;邵保是邵羌堂弟。 八月,彭超攻彭城。东晋诏右将军毛虎生率五万兵镇姑孰御秦。秦梁州刺史韦钟在西城围困魏兴太守吉挹。 九月 秦王苻坚与群臣饮酒,命秘书监朱肜监酒,令众人极醉方休。秘书侍郎赵整作《酒德之歌》:“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则。”苻坚大喜,命赵整书写为酒戒,自此宴饮仅适可而止。 秦凉州刺史梁熙遣使赴西域,宣扬前秦威德。 冬,十月,大宛献汗血马。苻坚说:“朕慕汉文帝为人,要千里马何用!”命群臣作《止马之诗》而遣返。 巴西人赵宝在梁州起兵,自称晋西蛮校尉、巴郡太守。 秦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镇洛阳谋反。苻坚说:“长史吕光忠正,必不参与。”命吕光逮捕苻重,囚送长安,赦免其罪,以公爵身份退居府第。苻重是苻洛之兄。 十二月 秦御史中丞李柔弹劾:“长乐公苻丕等拥兵十万,攻一小城日费万金,久而无功,请下廷尉治罪。”苻坚说:“苻丕等耗费巨大确应惩处,但大军已久战,不可空返,特予宽恕,令其戴罪立功。”派黄门侍郎韦华持节斥责苻丕等,赐剑曰:“来春不捷,你可自尽,不必再见我!” 周飏在前秦,暗中致信桓冲透露秦军机密,又逃奔汉中,被秦军抓获后赦免。 【太元四年(己卯,公元379年)】 春,正月 初八(辛酉),东晋大赦天下。 苻丕等接诏惶恐,命全军猛攻襄阳。苻坚欲亲征襄阳,诏阳平公苻融率关东六州兵会寿春,梁熙率河西兵为后援。苻融谏:“陛下欲取江南,应深思熟虑不可仓促。若仅取襄阳,何必亲征?岂有兴师动众只为孤城?犹如以随侯珠弹射雀鸟。”梁熙谏:“晋君虽暴不及孙皓,江山险固易守难攻。陛下若欲平定江南,只需分遣将帅率关东兵南下淮泗,梁益军东出巴峡,何必亲涉沼泽?昔汉光武灭公孙述、晋武帝擒孙皓,未闻二帝亲统大军冒矢石。”苻坚乃止。 东晋诏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率八千兵救襄阳,刘波畏秦不敢进。朱序屡出袭破秦兵,退兵时疏于防备。 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密遣子降秦为内应;苻丕命军急攻。戊午日,克襄阳,俘朱序送长安。苻坚嘉其守节,任为度支尚书;以李伯护不忠,斩之。 秦将慕容越占顺阳,俘太守谯国人丁穆。苻坚欲授官,丁穆坚拒。苻坚任中垒将军梁成为荆州刺史,配兵一万镇襄阳,选拔人才礼遇任用。 桓冲因襄阳失陷上疏送还官印请辞,未获准。诏免刘波官,不久复任冠军将军。 秦以前将军张蚝为并州刺史。 兖州刺史谢玄率万余兵救彭城,驻泗口,欲密报戴逯未果。部将田泓请潜水赴彭城,谢玄遣之。田泓被秦军所获,厚赂其诈称晋军已败;田泓假意应允,后对城中喊:“南军将至,我独来报信被俘,诸位坚持!”秦军杀之。 彭超辎重屯留城,谢玄扬言遣后军将军东海人何谦攻留城。彭超撤彭城之围回保辎重。戴逯率彭城守军随何谦奔谢玄,彭超占彭城,留兖州治中徐褒守城,自南攻盱眙。俱难克淮阴,留邵保戍守。 三月 初十(壬戌),诏曰:“边境多患,粮食歉收,宫廷用度务从俭约;宗室供给、百官俸禄暂减半。所有劳役费用,非军国要务一律停省。” 二十九日(癸未),派右将军毛虎生率三万兵击巴中救魏兴。前锋督护赵福等至巴西,被秦将张绍击败,死七千余人。毛虎生退屯巴东。蜀人李乌聚众二万围成都响应毛虎生,苻坚派破虏将军吕光击灭之。 夏,四月 二十五日(戊申),韦钟克魏兴,吉挹拔刀自尽被左右阻止;秦军至俘之,吉挹绝食而死。苻坚叹:“前有周孟威不屈,后有丁彦远洁身,吉祖冲绝食而亡,晋室忠臣何其多!”吉挹参军史颖逃归,呈其遗书,诏赠益州刺史。 秦毛当、王显率二万兵自襄阳东进,会俱难、彭超攻淮南。 五月 十二日(乙丑),俱难、彭超克盱眙,俘高密内史毛璪之。秦军六万于三阿围幽州刺史田洛,距广陵百里;东晋大震,沿江设防,遣征虏将军谢石率舟师屯涂中。谢石是谢安之弟。 右卫将军毛安之等率四万兵屯堂邑。秦毛当、毛盛率二万骑袭堂邑,毛安之等溃败。 兖州刺史谢玄自广陵救三阿;二十三日(丙子),俱难、彭超败退盱眙。 六月 初七(戊子),谢玄与田洛率五万兵攻盱眙,俱难、彭超再败,退屯淮阴。谢玄遣何谦等率舟师趁潮而上,夜焚淮桥。邵保战死,俱难、彭超退淮北,谢玄与何谦、戴逯、田洛追击,战于君川,大破秦军,俱难、彭超仅以身免。谢玄还广陵,诏进号冠军将军,领徐州刺史。 苻坚闻败大怒。 秋,七月 囚车征彭超下廷尉,彭超自杀。俱难削爵为民。 以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彭城;毛盛为兖州刺史镇胡陆;王显为扬州刺史戍下邳。 谢安为宰相,秦军屡侵边境失利,人心惶惧,谢安常以平和镇静稳定人心。理政抓大纲不拘小节,时人比之王导,谓其文雅过之。 八月 初七(丁亥),以左将军王蕴为尚书仆射,不久迁丹杨尹。王蕴以国戚不愿居朝,苦求外任;复任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会稽内史。 同年,前秦大饥。 【太元五年(庚辰,公元380年)】 春,正月 秦王苻坚复任北海公苻重为镇北大将军,镇蓟城。 二月 在渭城建教武堂,命太学生通阴阳兵法者教授将领。秘书监朱肜谏:“陛下东征西讨所向无敌,四海八分已得,江南未服不足虑,宜偃武修文。今反教将领战斗之术,非致太平之道。诸将皆百战之身,何必再受书生教导?此无实益而损威名,请陛下三思!”苻坚乃止。 秦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勇猛力大,能坐制奔牛,箭穿犁耳;自恃灭代有功,求开府仪同三司未果,因而怨愤。 三月 苻坚任苻洛为使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命其从伊阙趋襄阳溯汉水而上。苻洛对属下说:“我乃皇室至亲,不得入朝为将相,常被弃边陲。今又遣西陲,且不许过京师,必有阴谋,欲使梁成沉我于汉水!诸位以为如何?”幽州治中平规说:“逆取顺守,商汤周武是也;因祸得福,齐桓晋文是也。主上虽非昏暴,然穷兵黩武民不堪命,十室九怨。若您举旗起事,天下必然响应。今据全燕之地尽东海,北控乌桓鲜卑,东联高句丽百济,拥兵五十余万,岂能束手就擒赴不测之祸?”苻洛挥袖高呼:“我意已决,阻谏者斩!”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以平规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贞为左长史,辽东太守赵赞为左司马,昌黎太守王蕴为右司马,辽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杰、牧官都尉魏敷等为从事中郎。遣使向鲜卑、乌桓、高句丽、百济、新罗、休忍诸国征兵,派兵三万助北海公苻重戍蓟。诸国皆答:“我等为天子守藩,不从行唐公反叛。”苻洛惧欲止,犹豫不决。王缦、王琳、皇甫杰、魏敷知事不成欲告发,皆被苻洛所杀。吉贞、赵赞劝:“今诸国不从,事与愿违。您若惮于赴益州,应遣使上表请求留驻,主上必允。”平规说:“今事已泄露,岂能中止!宜假称受诏,尽发幽州兵南出常山,阳平公必郊迎,趁机执之据冀州,总关东之众西进,天下可定。”苻洛从之。 夏,四月 苻洛率七万兵自和龙出发。 苻坚召群臣议,步兵校尉吕光说:“行唐公以皇亲造反,天下共愤。愿给臣步骑五万,取之如拾草芥。”苻坚说:“苻重、苻洛兄弟据东北一方,兵粮充足不可轻敌。”吕光说:“彼众迫于凶威暂聚,大军临之必溃,不足忧。”苻坚遣使责苻洛令返和龙,许诺永世镇守幽州。苻洛对使者说:“你回报东海王(苻坚),幽州狭小不足容万乘,我须王关中继承高祖之业。若能迎驾潼关,当封上公还归故土。”苻坚怒,遣左将军武都人窦冲及吕光率步骑四万讨伐;右将军都贵驰驿至邺,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以阳平公苻融为征讨大都督。 北海公苻重尽发蓟城兵与苻洛会师中山,拥兵十万。 五月 窦冲等与苻洛战于中山,苻洛兵败被擒送长安。北海公苻重逃回蓟城,吕光追击斩之。屯骑校尉石越自东莱率骑一万浮海袭和龙,斩平规,平定幽州。苻坚赦苻洛不死,流放凉州西海郡。 臣司马光评论:“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尧舜不能治天下,况他人乎!秦王苻坚每赦反者,使臣僚习于叛逆,心存侥幸,虽兵败被擒仍不惧死,祸乱何以平息!《尚书》云:‘威胜爱则成,爱胜威则无功’;《诗经》曰:‘勿纵奸诡,遏寇虐止作恶’。苻坚反其道,能不亡乎?” 东晋以秦兵退归功谢安、桓冲,拜谢安卫将军,与桓冲同授开府仪同三司。 六月 十五日(甲子),大赦天下。 十八日(丁卯),任命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司徒;司马道子固辞不受。 秦王苻坚召阳平公苻融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以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 苻坚因氐族繁衍, 秋,七月 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万户,由宗亲分领散居方镇,如古诸侯。长乐公苻丕领氐三千户,以仇池氐酋射声校尉杨膺为征东左司马,九嵕氐酋长水校尉齐午为右司马,各领一千五百户为长乐世卿。长乐国郎中令略阳人垣敞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人韦干为参军事,申绍为别驾。杨膺是苻丕妃兄;齐午是杨膺岳父。 八月 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镇龙城;中书令梁谠为幽州刺史镇蓟城;抚军将军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枹罕;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晋阳。河、并二州各配氐户三千。毛兴、王腾皆苻氏姻亲,为氐族重望。平原公苻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扬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移洛州刺史治所至丰阳;巨鹿公苻睿为雍州刺史镇蒲阪。各配氐户三千二百。 苻坚送苻丕至灞上,氐人辞别父兄皆恸哭,哀声震路。赵整侍宴时援琴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苻坚笑而不纳。 九月 初七(癸未),东晋皇后王氏崩。 冬,十月 九真太守李逊据交州反。 秦王苻坚以左禁将军杨壁为秦州刺史,尚书赵迁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为宁州刺史。 十一月 初十(乙酉),葬定皇后于隆平陵。 十二月 前秦以左将军都贵为荆州刺史,镇彭城。 置东豫州,以毛当为刺史,镇许昌。 同年,秦王苻坚遣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余人归降东晋。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六年(辛巳,公元381年)】 春,正月 孝武帝初信佛法,在宫殿内修建精舍,让僧侣居住。尚书左丞王雅上表劝谏,未被采纳。王雅是王肃的曾孙。 正月二十六日(丁酉) 任命尚书谢石为尚书仆射。 二月 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向前秦进贡。 夏,六月初一(庚子朔) 出现日食。 秋,七月二十六日(甲午) 交趾太守杜瑗斩杀反叛的李逊,平定交州。 冬,十月 已故武陵王司马曦在新安去世,追封新宁郡王,命其子司马遵继承爵位。 十一月 初三(己亥),任命前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郗愔坚决推辞不受。 前秦荆州刺史都贵派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军二万进攻竟陵。东晋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率水陆两军二万抵抗。桓石民是桓石虔之弟。 十二月初八(甲辰),桓石虔袭击阎振、吴仲,大破秦军,二人退守管城。桓石虔进攻管城,二十七日(癸亥)攻克管城,俘阎振、吴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万人。朝廷下诏封桓冲之子桓谦为宜阳侯,任命桓石虔兼任河东太守。 同年,江东地区发生大饥荒。 【太元七年(壬午,公元382年)】 春,三月 前秦大司农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飏谋反,事败被捕下狱。苻阳是苻法之子;王皮是王猛之子。 秦王苻坚亲审谋反缘由,苻阳说:“臣父哀公(苻法)无罪而死,臣为父报仇。”苻坚落泪道:“哀公之死非朕本意,你岂不知!”王皮说:“臣父王猛有辅佐开国之功,而臣贫贱潦倒,故求富贵。”苻坚说:“丞相临终留给你十头牛耕田,从未为你求官。知子莫若父,何其明智!”周飏说:“我世代受晋恩,生为晋臣死为晋鬼,何必多问!”此前周飏多次谋反,左右请杀之,苻坚说:“周孟威(周飏)乃壮士,志节如此,岂惧死!杀之反成就其名!”于是全部赦免不死,将苻阳流放凉州高昌郡,王皮、周飏流放朔方以北。周飏死于朔方。苻阳勇力过人,不久又被迁至鄯善。至前秦建元末年国内大乱时,苻阳劫持鄯善国相欲东归,被鄯善王所杀。 秦王苻坚将邺城的铜驼、铜马、飞廉、翁仲等青铜器迁至长安。 夏,四月 苻坚任命扶风太守王永为幽州刺史。王永是王皮之兄。王皮凶险无德,而王永清廉好学,故受重用。 任命阳平公苻融为司徒,苻融坚决推辞不受。苻坚计划伐晋,于是任命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五月 幽州发生蝗灾,蔓延千里。苻坚派散骑常侍彭城人刘兰征发幽、冀、青、并四州百姓灭蝗。 秋,八月初八(癸卯) 东晋大赦天下。 秦王苻坚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命其秘密筹建水军。 九月 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入前秦朝见,请求作为向导征讨西域不臣之国,并仿汉制设都护府统辖。苻坚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率兵十万、铁骑五千征西域。 阳平公苻融劝谏:“西域荒远,得其民不可役使,得其地不可产粮。汉武帝征西域得不偿失。今劳师万里重蹈汉室覆辙,臣深以为惜!”苻坚不听。 桓冲派扬威将军朱绰进攻前秦荆州刺史都贵驻守的襄阳,焚烧沔水以北屯田设施,掠六百余户而还。 冬,十月 秦王苻坚在太极殿会群臣,议道:“朕承大业近三十年,四方大致平定,唯东南一隅未服王化。估算我军可得九十七万,朕欲亲征如何?” 秘书监朱肜说:“陛下奉天伐罪,晋主必衔璧出降,可让中原士民重返故土,然后东巡泰山封禅,此乃千载一时!”苻坚喜道:“正是朕志。”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昔纣王无道,因朝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仁,周武王仍退兵。今晋虽微弱,却无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和睦内外同心。臣以为不可伐。”苻坚沉默良久道:“诸位各抒己见。”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今岁星镇守斗宿,福德在吴地。伐晋必遭天谴。且晋据长江天险,民为之用,恐不可伐!”苻坚说:“昔周武王伐纣逆太岁违占卜,天道幽远难知。夫差、孙皓皆据江湖仍亡国。今朕大军投鞭长江足断其流,天险何足恃!”石越答:“三国之君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如拾遗。今晋虽无德亦无大罪,愿陛下屯兵积粮待其衅隙。”群臣各陈利害久议不决。苻坚说:“此所谓筑室道旁三年不成!朕当独断!” 群臣退后,苻坚独留阳平公苻融,说:“自古定大计者不过一二臣。今众议纷纭徒乱人意,朕与你决断。”苻融答:“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无内衅,二也;我军连年征战疲敝,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不可伐者皆忠臣,愿陛下听之。”苻坚变色道:“连你也如此,朕何所望!朕拥兵百万,资械如山;虽非明君亦非昏庸。乘累胜之势击垂亡之国,岂有不克之理!岂容残寇长为国家之忧!”苻融哭谏:“晋不可灭昭然若揭。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臣所忧尚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使其遍布京畿,此皆我国深仇。太子仅率弱兵数万留守京师,臣恐变生肘腋追悔莫及!臣言固不足采,但王景略(王猛)一代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亮,独忘其临终之言吗!”苻坚不听。朝臣多进谏,苻坚说:“以朕击晋,强弱对比犹如疾风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实不可解!” 太子苻宏说:“今岁星在吴分野,晋君又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臣所以疑虑!”苻坚说:“昔朕灭燕亦犯岁星而胜,天道本难知。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说:“弱被强吞,小被大并,此乃自然之理,不难明白。陛下神武应天,威加海内,虎旅百万,名将满朝,岂容江南蕞尔之地抗命?岂可留此患予子孙!《诗经》云:‘谋夫太多,事难成。’陛下圣心独断即可,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帝平吴所倚不过张华、杜预二三臣,若从众议岂有统一之功!”苻坚大喜道:“与朕共定天下者,唯卿一人。”赏帛五百匹。 苻坚伐晋之意坚决,兴奋得夜不能寐。苻融再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黩武未有不亡者。且我国本戎狄之邦,正统未必归我。江东虽微弱存续,然中华正朔,天意必不绝之。”苻坚说:“帝王气运岂有常例!惟德所在耳!刘禅岂非汉室苗裔?终为魏所灭。你所以不及朕者,正因不通权变!” 苻坚素来信重僧人道安,群臣请道安劝谏。 十一月,苻坚与道安同乘游东苑,说:“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岂非乐事!”道安说:“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制四方,自可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远疆?且东南卑湿瘴气易生,虞舜南巡不归,大禹东巡不返。何劳圣驾亲征!”苻坚说:“天生万民而立君治理,朕岂敢惮劳,使一方独不沾恩泽?若依公言,古之帝王皆无征伐耶!”道安说:“若必不得已,陛下宜驻跸洛阳,遣使送降书,诸将率大军继后,晋必叩首称臣,不必亲涉江淮。”苻坚不听。 苻坚宠妃张夫人劝谏:“妾闻天地生万物,圣王治天下,皆顺其自然故功成。黄帝驾牛乘马顺其性;大禹疏九川障九泽顺其势;后稷播百谷顺其时;汤武伐桀纣顺民心。凡事顺则成逆则败。今朝野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断行之,妾不知依据何在。《尚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犹顺民,何况人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从,请验天道——谚语说:‘鸡夜鸣不利行师,犬群嗥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吉兆。”苻坚说:“军国大事非妇人所应干预!” 苻坚幼子中山公苻诜最受宠爱,也劝谏:“臣闻国家兴亡系于贤用与否。今阳平公(苻融)为国谋主而陛下违其言;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臣深以为惑。”苻坚说:“天下大事,小儿岂懂!” 前秦刘兰灭蝗,经秋冬未成。 十二月,有司奏请治罪。苻坚说:“天降灾异非人力能除,此乃朕失政所致,刘兰何罪!” 同年,前秦大丰收,上等田亩产七十石,下等田三十石。蝗灾未出幽州境,不食麻豆,幽州上田亩产百石,下等田五十石。 第105章 【晋纪二十七】 起于癸未年(公元383年),止于甲申年(公元384年),共两年。 晋孝武帝太元八年(癸未年,公元383年) 春季,正月,前秦将领吕光从长安出发,任命鄯善王休密驮和车师前部王弥窴作为向导。 三月,丁巳日,东晋实行大赦。 夏季,五月,东晋的桓冲率领十万兵马讨伐前秦,进攻襄阳;同时派遣前将军刘波等人攻打沔水以北的各城池;辅国将军杨亮进攻蜀地,攻克五座城池后,进军攻打涪城;鹰扬将军郭铨进攻武当。六月,桓冲的部将攻打万岁、筑阳,成功占领。前秦天王苻坚派遣征南将军巨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领五万步骑兵救援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援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睿驻军新野,慕容垂驻军邓城。桓冲撤退到沔水以南驻扎。秋季,七月,郭铨和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击败张崇,劫掠两千户百姓后返回。苻睿派慕容垂担任前锋,进军到沔水附近。慕容垂下令士兵夜间每人手持十个火把绑在树枝上,火光绵延数十里。桓冲畏惧,退守上明。张蚝从斜谷出兵,杨亮带兵撤回。桓冲上表推荐侄子桓石民兼任襄城太守,戍守夏口,桓冲自己请求兼任江州刺史;朝廷下诏批准。 前秦天王苻坚下诏大举南侵,百姓中每十名壮丁抽调一人参军;良家子弟年龄在二十岁以下,有才能勇气的人,都授予羽林郎官职。诏书中还说:“任命东晋皇帝司马昌明(晋孝武帝)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看情势很快就能灭晋,可先为他们准备好府第。”良家子弟应征的有三万多骑兵,苻坚任命秦州主簿赵盛之担任少年都统。当时,朝廷大臣都不希望苻坚出征,唯独慕容垂、姚苌和良家子弟怂恿他。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和羌虏是我们的仇敌,一直盼望局势变化以逞其野心,他们所献的计策,怎么能听从呢!良家少年都是富家子弟,不懂军事,只是苟且说些阿谀奉承的话来迎合陛下。如今陛下信任并重用他们,轻率地发动大规模战争,我担心不仅不能成功,还会有后患,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苻坚不听。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阳平公苻融统领张蚝、慕容垂等步骑兵二十五万作为前锋;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昔日朕就是凭借龙骧将军的官位建立大业,从未轻易授予他人,你好自为之!”左将军窦冲说:“君王无戏言,这话是不祥之兆啊!”苻坚默然不语。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傲自大已极,叔父建立中兴大业,就在此行了!”慕容垂说:“没错。没有你们,谁能与我共同成就大业!” 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出发,步兵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旌旗战鼓相望,前后长达千里。九月,苻坚抵达项城,凉州的军队才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正顺流而下,幽、冀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粮船多达万艘。苻融等率领三十万军队,先到达颍口。 东晋下诏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共八万人抵御秦军;派龙骧将军胡彬率水军五千增援寿阳。谢琰是谢安的儿子。 此时,前秦军势浩大,东晋京城震恐。谢玄入京向谢安询问对策,谢安坦然自若,回答说:“朝廷已有安排。”说完便不再作声。谢玄不敢多问,就让张玄再去请示。谢安于是吩咐备车到山间别墅游玩,亲朋好友齐聚,谢安与谢玄下棋以别墅作赌注。谢安的棋艺平时不如谢玄,这天谢玄心中恐惧,竟与谢安下了棋敌手还没赢。谢安登山游玩,直到夜里才回来。桓冲深切担忧京城安危,派三千精锐部队入援京师。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部署已定,兵力不缺,西部边防应留下这些兵力加强防守。”桓冲对僚属叹息道:“谢安有宰相气度,但不懂军事。如今大敌当前,还忙于游玩清谈,派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去抵抗,兵力又少又弱,天下大势已可知,我们要穿外族的左衽衣裳了(意指亡国)!” 东晋任命琅邪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 冬季,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日,攻克寿阳,俘虏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参军河南人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占郧城。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苻融进攻硖石。前秦卫将军梁成等率五万军队驻扎在洛涧,在淮河设置栅栏阻挡东晋军队。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处驻扎,畏惧梁成,不敢前进。胡彬粮草耗尽,暗中派使者报告谢石等说:“如今敌势强盛,我军粮尽,恐怕不能再见到大军了!”使者被前秦俘获,送给苻融。苻融派使者飞马报告苻坚说:“敌军兵力少容易擒获,就怕他们逃走,应迅速进军!”苻坚于是留大军在项城,亲率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到寿阳与苻融会合。派尚书朱序去劝降谢石等人,说“双方强弱悬殊,不如尽快投降”。朱序私下对谢石等人说:“如果前秦百万大军全部到达,确实难以抵挡。如今趁各路军队尚未集结,应迅速出击;如果能击败其前锋部队,那么他们就士气受挫,可以一举击破。”谢石听说苻坚在寿阳,非常害怕,想用不交战的方式拖垮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建议。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奔赴洛涧,在离洛涧十里的地方,梁成依涧布阵等待。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大败秦军,斩杀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阻断秦军退路,前秦步骑兵崩溃,争相跳入淮水逃命,士卒淹死一万五千人。晋军俘虏前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全部缴获其军械物资。于是谢石等各路军队从水陆相继进军。苻坚与苻融登上寿阳城观望,看见晋军队列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都以为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敌,怎么能说弱小呢!”怅然若失,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 前秦军队紧靠肥水布阵,晋军无法渡河。谢玄派使者对苻融说:“您孤军深入,却紧靠水边布阵,这是持久作战的打算,不是想速战速决。如果贵军稍向后撤,让晋军得以渡河,一决胜负,不是很好吗!”前秦众将都说:“我众敌寡,不如阻挡他们,使其无法上岸,可以万无一失。”苻坚说:“只带兵稍向后撤,让他们一半渡河时,我用铁骑紧逼歼灭他们,没有不胜的道理!”苻融也认为对,于是指挥军队后退。秦军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渡水攻击。苻融骑马巡行军阵,想统帅退却的士兵,结果马倒,被晋兵杀死,秦军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直到青冈。秦军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人,遮蔽山野堵塞河流。逃跑的人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兵追来,昼夜不敢停息,荒草小路行军,露天宿营,加上饥寒交迫,死亡者十有七八。最初,秦军稍后撤时,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士兵们于是狂奔。朱序趁机与张天锡、徐元喜都投奔东晋。晋军缴获苻坚乘坐的云母车以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计其数,收复寿阳,俘虏前秦淮南太守郭褒。 苻坚中流箭,单骑逃到淮北,十分饥饿,有百姓献上壶装的饭食和猪腿,苻坚吃完,赏赐帛十匹、绵十斤。百姓推辞说:“陛下厌倦安乐,自取危困。我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我的君父,哪有儿子给父亲吃饭还要报答的呢?”说完不顾而去。苻坚对张夫人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治理天下呢!”潸然泪下。 当时,前秦各军都溃散了,唯独慕容垂率领的三万人完好无损,苻坚带领一千多骑兵投奔他。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家国倾覆,天命人心都归于您,只是时运未到,所以暂时隐藏自己。如今苻坚兵败,投靠我们,是上天借机恢复燕国国统,此机不可失,希望您不要因为个人小恩小惠而忘记社稷重任!”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他诚心投靠我,怎么能害他!上天如果抛弃他,不怕他不灭亡?不如在他危难时保护他以报答恩德,慢慢等待时机再谋划!这样既不辜负本心,而且能以道义取得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大时吞并燕国,秦国衰弱时我们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不是辜负本心;兄长为什么能不取,放弃数万军队交给别人呢?”慕容垂说:“我昔日被太傅慕容评所不容,无处容身,逃命到秦国,秦王以国士之礼待我,恩义礼遇备至。后来又被王猛出卖,无法自明。唯有秦王能明察,这恩情怎能忘记!如果氐族命运必定穷尽,我应当招集关东兵众,以恢复先业,关西之地不会归我所有。”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应当继承恢复燕国国统,这已显现在图谶中。如今天时已到,还等什么!如果杀掉秦王,占据邺都,擂鼓西进,三秦之地也不再是苻氏的了!”慕容垂的亲信大多劝他杀苻坚,慕容垂都不听从,将全部军队交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驻扎郧城,听说苻坚兵败,丢弃军队逃走;到达荥阳,慕容德又劝说慕容暐起兵恢复燕国国统,慕容暐不听。 谢安收到驿站传来的战报,知道秦兵已败,当时他正与客人下围棋,将信收起来放在床上,毫无喜色,照旧下棋。客人询问,他才缓缓答道:“小辈们已经打败贼军。”下完棋回内室,过门槛时,高兴得连木屐齿折断了都没察觉。 丁亥日,谢石等返回建康,带回前秦的乐师,能演奏古乐,于是宗庙开始备齐金石乐器。乙未日,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前秦天王苻坚收集逃散的兵众,等到洛阳时,有部众十余万,百官、仪仗、军容大致齐备。 慕容农对慕容垂说:“您不在别人危难时逼迫,这种义举足以感动天地。我听说秘记记载:‘燕国复兴当在河阳。’在果实未成熟时摘取与等它自然落下,不过相差十来天,但难易程度和美誉差得太远了!”慕容垂觉得他的话很对,行至渑池,对苻坚说:“北部边民听说王师失利,轻率地互相煽动,我请求奉诏书去镇抚安集他们,并趁便拜谒陵庙。”苻坚同意。权翼劝谏道:“国家军队新败,四方都有离心,应该征集名将,安置在京城,以巩固根本,震慑枝叶。慕容垂勇略过人,是东部豪杰,当初为避祸而来,他的心思岂止是想当冠军将军!好比养鹰,饥饿时就依附人,每当听到狂风刮起,就有冲霄之志,正应该系紧缰绳锁好笼子,岂能解开放纵,任其所为呢!”苻坚说:“你说得对。但朕已经答应他,普通人尚且不食言,何况万乘之君呢?如果天命有废兴,本不是智力所能改变的。”权翼说:“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我看他一去不返,关东之乱,从此开始了。”苻坚不听,派将军李蛮、闵亮、尹国率三千兵众送慕容垂。又派骁骑将军石越率三千精兵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五千羽林军戍守并州,镇军将军毛当率四千兵众戍守洛阳。权翼秘密派勇士在河桥南的空仓中拦截慕容垂,慕容垂起疑,从凉马台结草筏渡河,让典军程同穿上自己的衣服,骑自己的马,与童仆前往河桥。伏兵出击,程同策马逃脱。 十二月,前秦天王苻坚回到长安,哭祭阳平公苻融后才进城,给苻融谥号为哀公。大赦天下,免除阵亡者家庭的赋役。 庚午日,东晋大赦。任命谢石为尚书令。晋升谢玄为前将军,谢玄坚决推辞不接受。 谢安的女婿王国宝,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厌恶他的为人,总是压制他不予重用,让他任尚书郎。王国宝自以为是名门望族,按惯例只应任吏部郎,不应任其他官职,坚决推辞不受,由此怨恨谢安。王国宝的堂妹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妃子,孝武帝与司马道子都嗜酒,亲近谄媚小人,王国宝就在司马道子面前诬陷谢安,让司马道子离间孝武帝与谢安的关系。谢安功名盛大后,那些投机钻营的人大多诋毁谢安,孝武帝因此逐渐疏远猜忌他。 东晋开始解除酒禁,增加百姓税米,每口五石。 前秦吕光西征越过流沙三百多里,焉耆等国都投降。只有龟兹王帛纯抵抗,环城固守,吕光进军攻打。 前秦天王苻坚南侵时,任命乞伏国仁为前将军,率领先锋骑兵。恰逢乞伏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反叛,苻坚派乞伏国仁回军讨伐。乞伏步颓听说后大喜,在路上迎接乞伏国仁。乞伏国仁摆酒宴,大声说:“苻氏使民疲敝而穷兵黩武,快要灭亡了,我应当与各位共同建立一方大业。”等到苻坚兵败,乞伏国仁于是胁迫各部族,有不服从的就攻击兼并,部众达到十余万。 慕容垂到达安阳,派参军田山送信给长乐公苻丕。苻丕听说慕容垂北来,怀疑他想作乱,但还是亲自迎接。赵秋劝慕容垂在座位上擒拿苻丕,趁机占据邺城起兵,慕容垂不听。苻丕谋划袭击慕容垂,侍郎天水人姜让劝谏道:“慕容垂反形未露,而明公擅自杀他,没有臣子之义;不如以上宾之礼相待,严加警卫,秘密上表说明情况,得到诏令后再对付他。”苻丕听从,将慕容垂安置在邺城西馆。 慕容垂暗中与前燕旧臣谋划恢复燕国国统,恰逢丁零人翟斌起兵反叛前秦,计划在洛阳攻打豫州牧平原公苻晖,苻坚通过驿站传书命慕容垂带兵讨伐。石越对苻丕说:“王师新败,民心未定,负罪逃亡的人中,想作乱者众多,所以丁零人一带头,十天之内部众已达数千,这就是证明。慕容垂是燕国旧望,有复兴旧业之心。如今再给他军队,这是如虎添翼。”苻丕说:“慕容垂在邺城好比卧虎睡蛟,常担心有肘腋之变。如今把他调到外地,不是更好吗!而且翟斌凶暴悖逆,必定不肯屈从慕容垂,让他们两虎相争,我趁机控制,这是卞庄子的刺虎之术。”于是拨给慕容垂二千老弱士兵以及破旧铠甲兵器,又派广武将军苻飞龙率领一千氐族骑兵作慕容垂的副手,秘密告诫苻飞龙说:“慕容垂是三军主帅,你是图谋慕容垂的将领,上路吧,好自为之!” 慕容垂请求进邺城拜谒宗庙,苻丕不答应,慕容垂于是穿上便服潜入;亭吏禁止他入内,慕容垂发怒,斩杀亭吏烧毁亭舍后离开。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胆敢轻侮地方长官,杀吏烧亭,反形已露,可以借此除掉他。”苻丕说:“淮南兵败时,慕容垂侍卫陛下,此功不可忘。”石越说:“慕容垂对燕国尚且不忠,怎能对我国尽忠?失今不取,必为后患。”苻丕不听。石越退下后告诉他人:“苻公父子喜欢行小仁,不顾大计,终将被人擒获。” 慕容垂将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留在邺城,行至安阳的汤池时,闵亮、李毘从邺城赶来,将苻丕与苻飞龙的阴谋告诉了慕容垂。慕容垂借此激怒部众说:“我尽忠于苻氏,而他们却专门想谋害我们父子,我即使想罢休,能行吗!”于是借口兵力不足,停留在河内招募兵员,十天内聚集部众八千人。 平原公苻晖派使者责备慕容垂,催促他进兵。慕容垂对苻飞龙说:“如今贼寇不远,应当白天休息夜间行军,攻其不意。”苻飞龙认为有理。壬午日夜晚,慕容垂派世子慕容宝领兵在前,少子慕容隆带兵跟随自己,命令氐族士兵每五人编为一伍;暗中与慕容宝约定,听到鼓声,前后合击氐族士兵和苻飞龙,全部杀死,僚属中家在西方的都遣送回去,并写信给秦王苻坚,说明杀死苻飞龙的原因。 当初,慕容垂跟随苻坚到邺城,因为儿子慕容麟曾多次向前燕告发变故,立即杀掉慕容麟的母亲,但仍不忍杀慕容麟,让他住在外面客房,很少能侍奉相见。等到杀了苻飞龙,慕容麟多次进献计策,启发慕容垂的想法,慕容垂更觉得他不寻常,宠爱待遇与其他儿子相同。 慕容凤以及前燕旧臣之子燕郡人王腾、辽西人段延等听说翟斌起兵,各自率领部众归附。平原公苻晖派武平武侯毛当讨伐翟斌。慕容凤说:“我今天要为先王雪耻,请求为您斩杀这个氐奴。”于是披甲直进,丁零部众跟随,大败秦兵,斩杀毛当;接着进攻陵云台戍所,攻克,缴获一万多人的铠甲兵器。 癸未日,慕容垂渡过黄河焚烧桥梁,有部众三万,留下辽东鲜卑人可足浑谭在河内的沙城聚集兵众。慕容垂派田山到邺城,秘密通知慕容农等起兵响应。当时天色已晚,慕容农与慕容楷留在邺城中住宿;慕容绍先出城,到蒲池偷了苻丕的数百匹骏马等待慕容农、慕容楷。甲申晦日(月末),慕容农、慕容楷带领数十骑便服出邺城,于是同奔列人县。 晋孝武帝太元九年(甲申年,公元384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初一),前秦长乐公苻丕大宴宾客,邀请慕容农未到,才发觉事情有变。派人四处寻找,三天后,才知道他在列人县,已经起兵了。 慕容凤、王腾、段延都劝翟斌尊奉慕容垂为盟主;翟斌听从。慕容垂想袭击洛阳,但还不知道翟斌的诚意,就拒绝说:“我是来救援豫州,不是来投奔您。您既然要干大事,成功则享其福,失败则受其祸,我不参与。”丙戌日,慕容垂到达洛阳,平原公苻晖听说他杀了苻飞龙,关闭城门拒绝他入内。翟斌又派长史郭通去劝说慕容垂,慕容垂仍不同意。郭通说:“将军之所以拒绝我,难道不是因为翟斌兄弟像山野异族,没有奇才远略,必定无所成就吗?为何不想想将军如今依靠他们,可以成就大业呢!”慕容垂于是答应。于是翟斌率领部众来与慕容垂会合,劝慕容垂称帝。慕容垂说:“新兴侯(慕容暐)是我们的国君,应当迎回他重登帝位。” 慕容垂认为洛阳四面受敌,想攻取邺城据守,于是率军东进。原扶馀王馀蔚任荥阳太守,和昌黎鲜卑人卫驹各自率领部众投降慕容垂。慕容垂到达荥阳后,部下坚决请求他称帝,慕容垂就依照晋中宗的先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代表皇帝行使职权,称为统府。部下称臣,文告奏疏,封官授爵,都如同君王。任命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侄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馀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率领二十多万军队,从石门渡过黄河,长驱直向邺城进军。 慕容农逃到列人县时,住在乌桓人鲁利家中,鲁利为他准备食物,慕容农笑着不吃。鲁利对妻子说:“恶奴(妻子名),郎君是贵人,我家贫穷无法准备像样的食物,怎么办?”妻子说:“郎君有雄才大志,如今无故到来,必将有大事,不是为饮食而来。你赶快出去,远望警戒以防意外。”鲁利听从。慕容农对鲁利说:“我想在列人县聚集军队图谋兴复燕国,你能跟随我吗?”鲁利说:“生死都追随郎君。”慕容农于是去见乌桓人张骧,劝他说:“家王(慕容垂)已经起兵大事,翟斌等都推举拥戴,远近响应,所以来告知您。”张骧再拜说:“得以侍奉旧主,敢不尽死效忠!”于是慕容农驱使列人县居民当兵,砍桑榆做兵器,撕下衣襟做旗帜,派赵秋劝说屠各人毕聪。毕聪与屠各人卜胜、张延、李白、郭超以及东夷人馀和、敕勒人、易阳乌桓人刘大各率部众数千人前来投奔。慕容农暂任张骧为辅国将军,刘大为安远将军,鲁利为建威将军。慕容农亲自率军攻破馆陶,收缴其军资器械,派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掠取康台牧马数千匹。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堂舅;段赞是段聪的儿子。于是步骑兵云集,部众达数万,张骧等共同推举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监统众将,根据才能任用,上下整肃。慕容农因燕王慕容垂还未到,不敢封赏将士。赵秋说:“军队没有赏赐,士兵不效命。如今来投奔的人,都想建立一时功业,谋划万世利益,应该代表朝廷封官授爵,以扩大中兴的基础。”慕容农听从,于是投奔的人相继不断;慕容垂听说后称赞他。慕容农向西招纳上党的库傉官伟,向东招引东阿的乞特归,向北召募燕国的光烈将军平睿及其兄汝阳太守平幼;库傉官伟等都响应。又派兰汗等攻打顿丘,攻克。慕容农号令严整,军队不私掠,百姓欢欣。 长乐公苻丕派石越率领一万多步骑兵讨伐慕容农。慕容农说:“石越有智勇之名,如今不南去抵抗大军却来此地,是畏惧燕王而轻视我;必定没有防备,可以用计取胜。”部众请求修治列人城,慕容农说:“善于用兵的人,靠凝聚人心,不靠异物。如今兴起义兵,只求杀敌,应当以山河为城池,列人城哪里值得修治!”辛卯日,石越到达列人西,慕容农派赵秋和参军綦毋滕攻击石越前锋,击败他们。参军太原人赵谦对慕容农说:“石越铠甲兵器虽精良,但人心恐慌,容易击败,应迅速进攻。”慕容农说:“他们铠甲在外,我们铠甲在心,白天作战,士兵见到他们外貌会畏惧,不如等到傍晚攻击,可以必胜。”命令士兵严阵以待,不得妄动。石越立栅栏自固,慕容农笑着对众将说:“石越兵精士众,不乘刚到的锐气攻击我,却立栅栏,我知道他无能为力了。”傍晚,慕容农击鼓呐喊出兵,在城西列阵。牙门刘木请求先攻石越栅栏,慕容农笑着说:“凡人见到美食,谁不想要,怎能独让你请战!但你勇猛可嘉,就让你当先锋。”刘木于是率领四百壮士腾跃翻栅而入,秦兵溃败;慕容农督大军跟进,大败秦兵,斩杀石越,将首级送给慕容垂。石越和毛当都是前秦骁将,所以秦王苻坚派他们辅助两个儿子镇守;相继战败死后,人心动荡,各地盗贼群起。 庚戌日,燕王慕容垂到达邺城,改前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饰颜色、朝廷仪制都依照燕国旧章。任命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前尚书段崇为右长史,荥阳人郑豁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率军到邺城与慕容垂会合,慕容垂就依照他自称的官职正式授予。立世子慕容宝为太子,封堂弟慕容拔等十七人及外甥宇文输、舅子兰审为王;其余宗族和功臣封公的三十七人,封侯、伯、子、男的八十九人。可足浑谭聚集兵众二万多人,攻打野王,攻克,率军会合攻打邺城。平幼和弟弟平睿、平规也率数万军队到邺城与慕容垂会合。 长乐公苻丕派姜让责备燕王慕容垂,并劝他说:“有过错能改正,现在还不晚。”慕容垂说:“我受主上(苻坚)非凡恩情,所以想保全长乐公,让你带领部众前往京师,然后恢复国家大业,与前秦永为邻好。为何不明白时机运势,不将邺城归还?如果执迷不悟,我将穷尽兵势,恐怕你单马求生也不可得。”姜让严厉责备道:“将军不容于本国,投奔圣朝,燕国尺土,将军岂有份?主上与将军风俗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恩宠超过旧臣,自古君臣遇合,有如此厚待的吗?一旦因王师小败,立即有异图。长乐公是主上嫡子,受一方重任,岂能束手将百城之地交给将军?将军想裂冠毁冕(称帝),自可穷尽兵势,何必多说!只惜将军以七十高龄,头颅悬挂白旗,忠贞之名反而成为逆鬼罢了!”慕容垂默然。左右请求杀姜让,慕容垂说:“各为其主而已,有何罪!”以礼相待送他回去,给苻丕写信并上表秦王苻坚,陈述利害,请求送苻丕回长安。苻坚和苻丕愤怒,回信严厉责备。 东晋鹰扬将军刘牢之攻打前秦谯城,攻克。桓冲派上庸太守郭宝攻打前秦魏兴、上庸、新城三郡,攻克。将军杨佺期进占成固,攻击前秦梁州刺史潘猛,潘猛逃走。杨佺期是杨亮之子。 壬子日,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攻克外城,长乐公苻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大多送人质请求向燕国投降。癸丑日,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代理冀州刺史,屯驻广阿。 丰城宣穆公桓冲听说谢玄等立了战功,自因之前失言(曾说谢安不懂军事),惭愧悔恨成疾;二月,辛巳日去世。朝廷评议想任命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认为父子名位太盛,又怕桓氏失去职位怨恨,于是任命梁郡太守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河东太守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 燕王慕容垂带领丁零、乌桓部众二十多万造飞梯挖地道攻打邺城,不能攻克;于是筑长围守城,将老弱分置肥乡,筑新兴城放置辎重。 前秦征东府官属怀疑参军高泰(燕国旧臣)有贰心。高泰恐惧,与同郡虞曹从事吴韶逃回勃海。吴韶说:“燕军近在肥乡,应去投奔。”高泰说:“我为避祸而已;离开一君又事一君,我不做!”申绍见到后叹息道:“进退合乎道义,可称君子了!” 燕国范阳王慕容德攻击前秦枋头,攻克,设置戍守后返回。 东胡人王晏占据馆陶,声援邺中,鲜卑、乌桓及郡县百姓据守坞壁不服从燕国的还很多;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慕容绍讨伐。慕容楷对慕容绍说:“鲜卑、乌桓及冀州百姓本都是燕国臣民。如今大业刚开始,人心未附,所以稍有异心。只应以德安抚,不可用威震慑。我驻一处,作为军声根本,你去巡抚民夷,示以大义,他们必会听从。”慕容楷于是屯驻辟阳。慕容绍率数百骑兵去劝王晏,陈述祸福,王晏随慕容绍到慕容楷处投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民投降者数十万口。慕容楷留其老弱,设置地方官安抚,征发丁壮十余万,与王晏到邺城。慕容垂大喜,说:“你兄弟文武双全,足以继承先王了!” 三月,东晋任命卫将军谢安为太保。 前秦北地长史慕容泓听说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逃奔关东,收集鲜卑部众,达数千人。回军屯驻华阴,击败前秦将军强永,部众于是强盛。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秦王苻坚对权翼说:“没听你的话,让鲜卑至此。关东之地我不再争了,但对慕容泓怎么办?”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雍州刺史,镇守蒲阪。征召雍州牧巨鹿公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讨伐慕容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也在平阳起兵,有部众二万,进攻蒲阪;苻坚派窦冲讨伐他。 库傉官伟率领营部数万人到邺城,燕王慕容垂封库傉官伟为安定王。 前秦冀州刺史阜城侯苻定守信都,高城男苻绍在封国,高邑侯苻亮、重合侯苻谟守常山,固安侯苻鉴守中山。燕王慕容垂派前将军、乐浪王慕容温督各军攻打信都,不能攻克;夏季,四月,丙辰日,派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增兵助攻。苻定、苻鉴是秦王苻坚的堂叔;苻绍、苻谟是堂弟;苻亮是侄子。慕容温是燕王慕容垂的侄子。 慕容泓听说秦兵将至,恐惧,率部众想逃往关东。秦巨鹿愍公苻睿粗猛轻敌,想疾驰截击。姚苌劝谏说:“鲜卑都有思归之志,所以起兵作乱,应驱赶他们出关,不可阻挡。抓鼷鼠尾巴,还能反咬人。他们自知困穷,会拼死一战;万一失利,后悔莫及!只可击鼓跟随,他们将奔逃溃败。”苻睿不听,在华泽交战,苻睿兵败,被慕容泓所杀。姚苌派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向秦王苻坚谢罪;苻坚愤怒,杀了他们。姚苌恐惧,逃奔渭北牧马场。于是天水人尹纬、尹详、南庞演等纠合煽动羌族豪帅,率领部众五万余家归附姚苌,推举姚苌为盟主。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任命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人姚晃及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人狄伯支等为从事中郎,羌训等为掾属,王据等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为将帅。 前秦窦冲在河东攻击慕容冲,大败慕容冲;慕容冲率鲜卑骑兵八千投奔慕容泓。慕容泓部众达十余万,派使者对秦王苻坚说:“吴王(慕容垂)已平定关东,可速备车驾,送还家兄皇帝(慕容暐),我当率领关中燕人护卫车驾返回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苻坚大怒,召慕容暐责备道:“如今慕容泓信如此,你想去的话,我当资助。你的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能以国士期望!”慕容暐叩头流血,哭泣谢罪。苻坚良久说:“这是慕容泓三竖所为,非你之过。”恢复其职位,待之如初。命慕容暐写信招抚慕容泓、慕容冲和慕容垂。慕容暐秘密派使者对慕容泓说:“我是笼中之人,没有生还之理;而且是燕室罪人,不足顾念。你努力建大业,让吴王任相国,中山王(慕容冲)任太宰、领大司马,你可任大将军、领司徒,代表朝廷封官拜爵,听到我的死讯后,你便可即尊位。”慕容泓于是进军长安,改元燕兴。 燕王慕容垂因邺城仍坚固,召集僚佐商议。右司马封衡请求引漳水灌城;慕容垂听从。慕容垂巡视围城军,在华林园饮酒,前秦人秘密出兵袭击,箭如雨下,慕容垂几乎无法脱身,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率骑兵冲击,慕容垂才得以幸免。 东晋竟陵太守赵统攻打襄阳,前秦荆州刺史都贵逃奔鲁阳。 五月,前秦洛州刺史张五虎占据丰阳来降东晋。 东晋梁州刺史杨亮率众五万伐蜀,派巴西太守费统等率水陆军三万为前锋。杨亮屯驻巴郡,前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巴西太守康回等抵抗。 前秦苻定、苻绍都投降燕国,燕慕容麟率军西攻常山。 后秦王姚苌进屯北地,前秦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羌胡投降者十余万人。 六月,癸丑朔日(初一),东晋崇德太后褚氏去世。 秦王苻坚亲自率步骑二万攻击后秦,驻军赵氏坞,派护军将军杨璧等分道进攻;后秦兵屡败,后秦王姚苌之弟镇军将军尹买被斩。后秦军中无井,前秦人堵塞安公谷、堰塞同官水来困住他们。后秦人恐惧,有渴死的。恰逢天降大雨,后秦营中积水三尺,绕营百步之外,雨水仅一寸多,后秦军复振。秦王苻坚叹息道:“天也佑贼吗!” 慕容泓的谋臣高盖等因慕容泓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执法苛刻严峻,于是杀慕容泓,立慕容冲为皇太弟,代表皇帝行使职权,设置百官;任命高盖为尚书令。后秦王姚苌派儿子姚嵩到慕容冲处为人质请求讲和。 东晋将军刘春攻打鲁阳,都贵逃回长安。 后秦王姚苌率众七万攻击前秦,秦王苻坚派杨璧等抵抗,被姚苌击败;俘获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吏数十人,姚苌都以礼相待遣返。 燕慕容麟攻克常山,前秦苻亮、苻谟都投降。慕容麟进围中山,秋季,七月,攻克,俘虏苻鉴。慕容麟威声大振,留屯中山。 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率二州军队攻击燕国。燕王慕容垂派宁朔将军平规攻击王永,王永派昌黎太守宋敞在范阳迎战,宋敞兵败,平规进占蓟南。 前秦平原公苻晖率领洛阳、陕城军队七万回长安。 前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将军王虬率蜀汉军队三万北上救援长安。 秦王苻坚听说慕容冲离长安渐近,于是率兵返回,派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戍守骊山,任命平原公苻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抵抗慕容冲。慕容冲与苻晖在郑西交战,大败苻晖。苻坚又派前将军姜宇与幼子河间公苻琳率众三万在灞上抵抗慕容冲;苻琳、姜宇都兵败而死,慕容冲于是占据阿房城。 前秦康回兵屡败,退还成都。东晋梓潼太守垒袭献涪城投降。东晋荆州刺史桓石民占据鲁阳,派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阳。 己酉日,东晋在崇平陵安葬康献皇后。 燕国翟斌恃功骄纵,贪求无厌;又因邺城久攻不下,暗怀贰心。太子慕容宝请求除掉他,燕王慕容垂说:“在河南的盟誓不可违背。如果他发难,罪在翟斌。如今事未显露就杀他,人们必会说我忌惮他的功劳;我正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狭隘,失天下人望。即使他有阴谋,我以智防范,他也不能得逞。”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骠骑大将军慕容农都说:“翟斌兄弟恃功骄横,必为国患。”慕容垂说:“骄横则速败,怎能成患?他有大功,当听其自毙。”对待更优厚。 翟斌暗示丁零及其党羽请求翟斌任尚书令。慕容垂说:“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阁未建,此官不可仓促设置。”翟斌愤怒,秘密与前秦长乐公苻丕通谋,让丁零决堤放水;事情泄露,慕容垂杀翟斌及其弟翟檀、翟敏,其余都赦免。翟斌侄子翟真,夜间带领营众北奔邯郸,又引兵回攻邺城围军,想与苻丕内外呼应。太子慕容宝与冠军大将军慕容隆击破翟真,翟真逃回邯郸。 太原王慕容楷、陈留王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丁零没有大志,只是受宠过度而作乱。如今逼急则聚集成寇,缓之则自行离散。离散后攻击,无往不胜。”慕容垂听从。 龟兹王帛纯窘急,重赂狯胡求救;狯胡王派弟弟呐龙、侯将馗率骑兵二十余万,并联合温宿、尉头等国军队共七十余万救龟兹;前秦吕光与他们在城西交战,大破之。帛纯逃走,王侯投降者三十余国。吕光入城,城如长安市邑,宫室非常盛大。吕光安抚西域,威恩很盛,远方诸国前世不能臣服的都来归附,献上汉朝所赐符节。吕光都上表奏请替换,立帛纯弟弟帛震为龟兹王。 八月,翟真从邯郸北逃,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骠骑大将军慕容农率骑兵追击,甲寅日,在下邑追上。慕容楷想交战,慕容农说:“士兵饥饿疲倦,且看贼营不见丁壮,恐怕有埋伏。”慕容楷不听,进军交战,燕兵大败。翟真北逃中山,屯驻承营。 邺城中粮草俱尽,削松木喂马。燕王慕容垂对众将说:“苻丕是穷寇,必无投降之理,不如退屯新城,放开苻丕西归之路,以报答秦王昔日恩情,且为讨伐翟真之计。”丙寅日夜,慕容垂解围趋新城。派慕容农巡行清河、平原,征收租赋,慕容农明确规章,平均有无,军令严整,无所侵暴,因此粮帛运输于路,军资丰富充足。 戊寅日,东晋南昌文穆公郗愔去世。 太保谢安上奏请求乘苻氏衰败,开拓中原,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豫州刺史桓石虔等伐秦。谢玄到下邳,前秦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逃走,谢玄进据彭城。 秦王苻坚听说吕光平定西域,任命吕光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因道路断绝,无法通知。 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向振威将军刘库仁求救,刘库仁派妻兄公孙希率骑兵三千救援,在蓟南大败平规,乘胜长驱,进据唐城,与慕容麟相持。 九月,谢玄派彭城内史刘牢之攻打前秦兖州刺史张崇。辛卯日,张崇弃鄄城奔燕。刘牢之据鄄城,河南城堡都来归附。 太保谢安上疏请求亲自北征。甲午日,朝廷加谢安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 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苻坚登城观望,叹息道:“这些虏贼从何而来!”大声责备慕容冲道:“奴辈何苦来送死!”慕容冲说:“奴厌奴苦,欲取你代之!”慕容冲年少时受苻坚宠爱,苻坚派使者送锦袍并诏书给慕容冲。慕容冲派詹事以皇太弟名义回复说:“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若能知天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慕容暐)!自当宽待苻氏,以酬往日友好。”苻坚大怒道:“我没用王景略(王猛)、阳平公(苻融)之言,让白虏(鲜卑)敢到此地步!” 冬,十月,辛亥朔日(初一),日食。 乙丑日,东晋大赦。 谢玄派阴陵太守高素攻打前秦青州刺史苻朗,军至琅邪,苻朗投降。苻朗是苻坚的侄子。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遥相呼应。长乐公苻丕派宦者冗从仆射清河人光祚,率兵数百赴中山,与翟真联结。又派阳平太守邵兴率数千骑兵,招集冀州旧郡县,与光祚约定在襄国会合。此时燕军疲弊,前秦势力复振,冀州郡县都观望成败,赵郡人赵粟等在柏乡起兵响应邵兴。燕王慕容垂派冠军大将军慕容隆、龙骧将军张崇率兵截击邵兴,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从清河引兵会合。慕容隆与邵兴在襄国交战,大破邵兴;邵兴逃到广阿,遇慕容农,被擒。光祚听说后,沿西山逃回邺城。慕容隆于是攻击赵粟等,都击破,冀州郡县又服从燕国。 刘库仁听说公孙希已击败平规,想大举出兵救长乐公苻丕,征发雁门、上谷、代郡军队,屯驻繁畤。燕国太子太保慕舆句之子慕舆文、零陵公慕舆虔之子慕舆常当时在刘库仁处,知道三郡士兵不乐意远征,趁机作乱,夜间攻击刘库仁,杀之,窃其骏马奔燕。公孙希部众听说叛乱自行溃散,公孙希投奔翟真。刘库仁弟弟刘头眷代领刘库仁部众。 前秦长乐公苻丕派光祚及参军封孚到晋阳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来自救,张蚝、王腾因兵少不能赴援。苻丕进退路穷,与僚佐商议。司马杨膺请求自动归附东晋,苻丕未答应。恰逢谢玄派龙骧将军刘牢之等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驻军河北;苻丕派将军桑据屯黎阳抵抗。刘袭夜间袭击桑据,桑据逃走,于是攻克黎阳。苻丕恐惧,于是派堂弟苻就与参军焦逵向谢玄求救,致信称“想借路求粮,西赴国难,待援军接到后,将邺城交给晋国。如果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率所部保守邺城。”焦逵与参军姜让秘密对杨膺说:“如今丧败如此,长安阻绝,存亡未知。屈节竭诚以求粮援,犹恐不得;而公豪气不除,还设两端,事必无成。应正式修表,答应晋军一到,当亲身南归;如果苻丕不从,可逼缚送交。”杨膺自认为能制服苻丕,于是改信后派人送出。 谢玄派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阳。滕恬之是滕修之曾孙。朝廷因兖、青、司、豫已平定,加谢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 后秦王姚苌听说慕容冲攻打长安,会集群僚商议进退,都说:“大王应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姚苌说:“不然。燕人因其众有思归之心而起兵,若得志,必不久留关中。我应移屯岭北,广收资财实物,以待秦亡燕去,然后拱手取之。”于是留长子姚兴守北地,派宁北将军姚穆守同官川,自己率军攻新平。 当初,新平人杀其郡将,秦王苻坚缺其城角以示耻辱,新平民众深以为耻,想立忠义雪耻。等到后秦王姚苌到新平,新平太守南安人苟辅想投降,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劝谏道:“昔田单以一城存齐。今秦之州镇,犹连城过百,奈何速为叛臣!”苟辅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只恐久无救援,郡人横遭无辜。诸君能如此,我岂惜生!”于是凭城固守。后秦造土山挖地道,苟辅也在城内相应,或战于地下,或战于山上,后秦兵死者万余人。苟辅诈降诱姚苌,姚苌将入城,察觉而返回;苟辅伏兵截击,几乎擒获姚苌,又杀万余人。 陇西处士王嘉,隐居倒虎山,有异术,能知未来,秦人视之为神。秦王苻坚、后秦王姚苌及慕容冲都派使者迎接。十一月,王嘉入长安,众人听说后,认为苻坚有福,所以圣人相助,三辅堡壁及四山氐、羌归附苻坚者四万余人。苻坚将王嘉及沙门道安置于外殿,动静咨询他们。 燕慕容农从信都西击丁零翟辽于鲁口,击败翟辽。翟辽退屯无极,慕容农屯藁城威逼。翟辽是翟真的堂兄。 在长安城中的鲜卑人还有千余人,慕容绍的哥哥慕容肃与慕容暐阴谋集结鲜卑作乱。十二月,慕容暐告诉苻坚,借口儿子新婚,请苻坚光临其家,设酒宴,想埋伏士兵杀苻坚。苻坚答应,恰逢天大雨,未去。事情泄露,苻坚召慕容暐及慕容肃,慕容肃说:“事必泄露了,进去则俱死。今城内已戒严,不如杀使者驰马冲出,既出门,大众便会聚集。”慕容暐不听,于是一同入见。苻坚说:“我待你们如何,而起此意?”慕容暐用假话应对。慕容肃说:“家国事重,还论什么意气!”苻坚先杀慕容肃,于是杀慕容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论少长、男女,都被杀。燕王慕容垂幼子慕容柔,养在宦者宋牙家为义子,故未连坐,与太子慕容宝之子慕容盛乘机逃出,投奔慕容冲。 燕慕容麟、慕容农合兵袭击翟辽,大败翟辽,翟辽单骑投奔翟真。 燕王慕容垂因前秦长乐公苻丕仍据邺城不离去,于是又引兵围邺,放开其西逃之路。焦逵见谢玄,谢玄想征召苻丕送人质,然后出兵;焦逵力陈苻丕诚意,并述杨膺之意,谢玄于是派刘牢之、滕恬之等率众二万救邺。苻丕告饥,谢玄从水陆运米二千斛馈赠。 前秦梁州刺史潘猛弃汉中,逃奔长安。 第106章 【晋纪二十八】 起于乙酉年(公元385年),止于丙戌年(公元386年),共两年。 晋孝武帝太元十年(乙酉年,公元385年) 春季,正月,前秦天王苻坚朝会宴飨群臣,当时长安饥荒,出现人吃人现象,将领们回家后,吐出所吃的肉来喂食妻子儿女。 慕容冲在阿房城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更始。慕容冲心满意得,赏罚随心所欲。慕容盛时年十三岁,对慕容柔说:“即使是十人之长,也须才干超过其他九人,才能坐稳位子。如今中山王(慕容冲)才能仅与常人持平,功业未成,却骄横奢侈至极,恐怕难以成功吧!” 后秦王姚苌留下众将攻打新平,自己率军攻击安定,擒获前秦安西将军勃海公苻珍,岭北各城全部投降。 甲寅日,前秦天王苻坚与西燕国主慕容冲在仇班渠交战,大败慕容冲。乙卯日,在雀桑交战,又击败慕容冲。甲子日,在白渠交战,前秦军队大败。西燕军队围攻苻坚,殿中将军邓迈等奋力作战击退敌军,苻坚才得以脱险。壬申日,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攻入南城,前秦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击破敌军,斩首八百级,分割尸体食用。乙亥日,高盖率军攻打渭北各营垒,前秦太子苻宏与他在成贰壁交战,大败高盖军,斩首三万级。后燕带方王慕容佐与宁朔将军平规共同攻打蓟城,前秦王永部队屡败。二月,王永命宋敞焚烧和龙及蓟城宫室,率领部众三万奔往壶关;慕容佐等进入蓟城。 后燕慕容农率军到中山与慕容麟会合,共同进攻翟真。慕容麟、慕容农先率数千骑兵抵达承营,观察形势。翟真望见,列兵出战。众将想退兵,慕容农说:“丁零人不是不强劲勇猛,但翟真懦弱,如今挑选精锐,直冲翟真所在之处,翟真一逃,部众必然溃散,我们就可以在门口截击追杀,能全歼他们。”派骁骑将军慕容国率领百余骑兵冲锋,翟真逃跑,部众争抢入城,自相践踏,死者过半;于是攻克承营外城。 癸未日,前秦天王苻坚与西燕国主慕容冲在长安城西交战,大败慕容冲,追击到阿城。众将请求乘胜入城,苻坚担心遭慕容冲袭击,率军返回。 乙酉日,前秦益州刺史王广任命蜀人江阳太守李丕为益州刺史,守成都。己丑日,王广率领部众奔回陇西,投靠其兄秦州刺史苻统,蜀人跟随的有三万余人。 东晋刘牢之抵达枋头。杨膺、姜让的密谋泄露,长乐公苻丕逮捕并处死了他们。刘牢之听说后,徘徊不进。 前秦平原悼公苻晖多次被西燕国主慕容冲击败,苻坚责备他说:“你是我有才的儿子,拥有大军与白虏小儿作战,却屡战屡败,活着还有什么用!”三月,苻晖愤懑自杀。前禁将军李辩、都水使者陇西人彭和正担心长安失守,召集西州人屯驻韭园;苻坚征召他们,不肯前往。 西燕国主慕容冲在骊山攻击前秦高阳愍公苻方,杀之,俘获前秦尚书韦钟,任命其子韦谦为冯翊太守,让他招集三辅百姓。冯诩坞堡主邵安民等责备韦谦说:“您是雍州望族,如今却顺从贼寇,与他们做不忠不义之事,有何面目活在世上?”韦谦告诉韦钟,韦钟自杀,韦谦前来投奔东晋。前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与西燕国主慕容冲在骊山交战,兵败。西燕将军慕容永斩杀苟池,俱石子逃奔邺城。慕容永是慕容廆弟弟慕容运的孙子;俱石子是俱难的弟弟。苻坚派领军将军杨定攻击慕容冲,大破之,俘虏鲜卑万余人返回,全部坑杀。杨定是杨佛奴之孙,苻坚的女婿。 荥阳人郑燮举郡投降东晋。 后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久攻不下,准备北赴冀州,于是命令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屯守信都,乐浪王慕容温屯守中山,召骠骑大将军慕容农返回邺城;远近之人听说后,认为后燕衰弱,颇怀去就之心。 慕容农到达高邑,派从事中郎眭邃外出就近公干,眭邃逾期未归。长史张攀对慕容农说:“眭邃是眼前参佐,竟敢欺瞒不归,请回军讨伐。”慕容农不答应,下令预备临时任官版牒,任命眭邃为高阳太守,参佐家在北赵地区的,都暂授官职遣返回乡。共举荐补授太守三人,长史二十余人,事后对张攀说:“你的看法非常错误,当今岂能自相残杀!等我北返时,眭邃等人自然会在路边迎接,你只管看吧。” 乐浪王慕容温在中山,兵力很弱,丁零人四处分布,占据各城。慕容温对众将说:“以我们的人数,进攻不足,防守有余。骠骑大将军(慕容农)、抚军大将军(慕容麟)首尾相连,终将灭贼,我们只需聚粮练兵等待时机。”于是安抚旧部招纳新兵,鼓励农耕,百姓归附者络绎不绝,郡县坞堡争送军粮,仓库充盈。翟真夜袭中山,慕容温击破之,从此不敢再来。慕容温于是派兵一万运粮供给慕容垂,并营建中山宫室。 东晋刘牢之在孙就栅攻击后燕黎阳太守刘抚,后燕王慕容垂留慕容农守邺城围军,自己率兵救援。前秦长乐公苻丕听说后,出兵乘虚夜袭后燕军营,被慕容农击败。刘牢之与慕容垂交战,不胜,退屯黎阳。慕容垂也返回邺城。 后凉吕光认为龟兹富饶安乐,想留居此地。天竺沙门鸠摩罗什对吕光说:“这里是凶亡之地,不值得留居。将军只管东归,途中自有福地可居。”吕光于是大宴将士,商议进退,众人都想返回。于是用二万余头骆驼装载外国珍宝奇玩,驱赶万余匹骏马返回。 夏季,四月,刘牢之进军至邺城。后燕王慕容迎战失败;于是撤围,退屯新城;乙卯日,从新城北逃。刘牢之不告知前秦长乐公苻丕,立即率军追击。苻丕听说后,发兵跟进。庚申日,刘牢之在董唐渊追上慕容垂。慕容垂说:“秦、晋只是瓦合(暂时联合),互相依恃逞强。一方取胜则都自豪,一方失败则都溃散,并非同心。如今两军相继,阵势尚未合拢,应迅速攻击。”刘牢之急行军二百里,至五桥泽,争抢后燕辎重;慕容垂截击,大破晋军。斩首数千级。刘牢之单骑逃走,恰逢前秦救兵赶到,得以幸免。 后燕冠军将军宜都王慕容凤每次作战,奋不顾身。前后经历二百五十七战,未尝无功。慕容垂告诫他说:“如今大业刚成,你应当先自爱!”让他担任车骑将军慕容德的副手,以抑制他的锐气。 邺城中饥荒严重,前秦长乐公苻丕率众到枋头求取东晋粮谷。刘牢之进驻邺城,收集逃散士兵,兵力稍振;因兵败获罪,被朝廷召回。 后燕、前秦相持经年,幽、冀大饥荒,人吃人,城乡萧条。后燕士兵多饿死,慕容垂禁止百姓养蚕,以桑椹作为军粮。 慕容垂将北赴中山,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为前锋,此前临时任命的官吏眭邃等都来迎接,上下关系如初,张攀于是佩服慕容农的智略。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喜好专权,又被奸谄之徒挑拨,与太保谢安有嫌隙。谢安想避祸,恰逢秦王苻坚来求救,谢安于是请求亲自率军救援。壬戌日,出镇广陵的步丘,筑城名为新城居住。 东晋蜀郡太守任权攻拔成都,斩前秦益州刺史李丕,收复益州。 前秦新平郡粮尽箭绝,外无救援。后秦王姚苌派人对苟辅说:“我正在以义取天下,岂会仇视忠臣!你只需率领城中百姓返回长安,我只想得到这座城而已。”苟辅信以为真,率百姓五千人出城。姚苌包围并坑杀他们,男女无遗,唯独冯杰之子冯终逃脱,奔往长安。秦王苻坚追赠苟辅等官爵,都谥为节愍侯;任命冯终为新平太守。 翟真从承营移屯行唐,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翟真及其翟氏族人,自立为赵王。营中人共杀鲜于乞,立翟真堂弟翟成为主;其部众多投降后燕。 五月,西燕国主慕容冲攻打长安,秦王苻坚亲自督战,身中无数箭矢,流血淋漓。慕容冲纵兵肆意抢掠,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有三十多个坞堡,推举平远将军赵敖为主,互相结盟,冒险派兵运粮援助苻坚,多被西燕兵杀害。苻坚对他们说:“听说来的人大多未能安全到达,这确实是忠臣之义。但如今寇难深重,非一人之力所能挽救。白白随我入虎口,有何益处?你们应为国自爱,积粮练兵,以待天时,或许善不会终被否没,总有通达之时!” 三辅百姓被慕容冲掠夺的,派人密告苻坚,请求派兵攻打慕容冲,想纵火为内应。苻坚说:“很哀怜诸位的忠诚!但我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却受困于乌合之虏,岂非天意?恐怕徒然让你们招致灭顶之灾,我不忍心!”那些人坚决请求不止,苻坚才派七百骑兵前往。在慕容冲营中纵火的人,反被风火所烧,得以幸免的十有一二;苻坚祭奠并哭悼他们。 前秦卫将军杨定与慕容冲在城西交战,被慕容冲擒获。杨定是前秦骁将。苻坚大惧,因谶书有“帝出五将久长得”之言,于是留太子苻宏守长安,对他说:“上天或许想引导我出外。你好好守城,不要与贼争利,我将出陇地征集兵粮供给你们。”于是率数百骑兵与张夫人及中山公苻诜、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出奔五将山,宣告各州郡,约定初冬时救援长安。苻坚路过韭园,李辩投奔后燕,彭和正惭愧,自杀。 闰五月,东晋任命广州刺史罗友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 庚戌日,后燕王慕容垂至常山,将翟成包围在行唐。命带方王慕容佐镇守龙城。六月,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佐派司马郝景率兵救援,被高句丽击败,高句丽于是攻陷辽东、玄菟。 前秦太子苻宏无法守住长安,率数千骑兵与母亲、妻子、宗室西奔下辨;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数百人投奔后秦。西燕国主慕容冲进占长安,纵兵大肆抢掠,死者不可胜计。 秋季,七月,大旱,饥荒,水井全都枯竭。 后秦王姚苌从故县前往新平。 秦王苻坚到达五将山,后秦王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骑兵包围。前秦士兵都逃散,仅十余名侍御在侧,苻坚神色自若,坐待敌军,召厨师进餐。不久吴忠到达,擒获苻坚,送往新平,囚禁于别室。太子苻宏到达下辨,南秦州刺史杨璧拒绝接纳。杨璧之妻是苻坚之女顺阳公主,她抛弃丈夫跟随苻宏。苻宏奔往武都,投靠氐族豪强强熙,借道投奔东晋,东晋下诏安置在江州。 前秦长乐公苻丕率众三万从枋头准备返回邺城,东晋龙骧将军檀玄攻击他,在谷口交战,檀玄兵败,苻丕又进入邺城。 后燕建节将军余岩叛变,从武邑北赴幽州。后燕王慕容垂派使者驰告幽州将领平规说:“固守勿战,等我消灭丁零后亲自讨伐。”平规出战,被余岩击败。余岩进入蓟城,掠夺千余户而去,于是占据令支。癸酉日,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杀翟成出降;慕容垂屠行唐,尽坑翟成部众。 东晋太保谢安有病,请求回京,诏书准许;八月,谢安到达建康。 甲午日,东晋大赦。丁酉日,建昌文靖公谢安去世。诏加特殊礼遇,依照大司马桓温旧例。庚子日,任命司徒琅邪王司马道子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尚书令谢石为卫将军。 后秦王姚苌派人向秦王苻坚索求传国玉玺说:“我按次第顺应天命,可以给我。”苻坚怒目叱责道:“小羌胆敢逼迫天子,五胡次序,没有你羌族的名分。玉玺已送晋朝,不可得了!”姚苌又派右司马尹纬游说苻坚,请求禅让;苻坚说:“禅让是圣贤之事。姚苌是叛贼,怎能做!”苻坚与尹纬交谈,问尹纬:“在朕朝任何官?”尹纬说:“尚书令史”。苻坚叹息道:“你是王景略(王猛)一类人,宰相之才,而朕不知你,应该灭亡啊!”苻坚自认为平生待姚苌有恩,尤其愤恨,多次骂姚苌以求死,对张夫人说:“岂能让羌奴侮辱我儿。”于是先杀苻宝、苻锦。辛丑日,姚苌派人在新平佛寺缢杀苻坚,张夫人、中山公苻诜都自杀,后秦将士都为之哀痛。姚苌想隐讳弑君之名,追谥苻坚为壮烈天王。 臣司马光评论说:论者都认为秦王苻坚之亡,是由于不杀慕容垂、姚苌的缘故,我独认为不然。许劭说魏武帝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假使苻坚治国不失其道,则慕容垂、姚苌都是前秦的能臣,怎能作乱呢!苻坚之所以灭亡,是由于骤胜而骄的缘故。魏文侯问李克吴国灭亡的原因,李克回答说:“因为屡战屡胜。”魏文侯说:“屡战屡胜,是国之福,为何灭亡?”李克回答说:“屡战则民疲,屡胜则主骄,以骄主驾驭疲民,没有不灭亡的。”秦王苻坚就类似这种情况。 前秦长乐公苻丕在邺城,准备西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壶关,派使者招请苻丕,苻丕于是率领邺城男女六万余人西赴潞川,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接他入晋阳。王永留平州刺史苻冲守壶关,自己率骑兵一万到晋阳与苻丕会合。苻丕才知道长安失守,苻坚已死,于是发丧,即皇帝位。追谥苻坚为宣昭皇帝,庙号世祖,大赦,改元大安。 后燕主慕容垂任命鲁王慕容和为南中郎将,镇守邺城。派慕容农出蠮螉塞,经过凡城,直趋龙城,会兵讨伐余岩,慕容麟、慕容隆从信都攻取勃海、清河。慕容麟攻击勃海太守封懿,擒获他,于是屯驻历口。封懿是封放之子。 鲜卑刘头眷在善无击破贺兰部,又在意亲山击破柔然。刘头眷之子刘罗辰对头眷说:“近来行军打仗,所向无敌。但心腹之患,希望早日解决!”头眷问:“是谁?”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忍之人,必将作乱。”头眷不听。刘显是刘库仁之子。不久,刘显果然杀头眷自立。又准备杀拓跋珪,刘显之弟刘亢泥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姑,将此密谋告诉拓跋珪之母贺氏。刘显的谋主梁六眷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也派部人穆崇、奚牧密告拓跋珪,并将自己的爱妻、骏马交给穆崇说:“如果事情泄露,请用这些证明我的心意。”贺氏夜间请刘显饮酒,让他喝醉,使拓跋珪暗中与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骑逃亡。凌晨,贺氏故意惊动马厩中的群马,让刘显起来察看。贺氏哭道:“我儿子刚才还在这里,现在都不见了,你们谁杀了他们?”刘显因此没有急于追赶。拓跋珪于是奔往贺兰部,依附舅父贺讷,贺讷惊喜道:“复国之后,应当念及老臣!”拓跋珪笑道:“确实如舅所言,不敢忘记。”刘显怀疑梁六眷泄露其谋,准备囚禁他。穆崇扬言道:“六眷不顾恩义,助刘显为逆,我抢了他的妻子和马,足以解恨。”刘显于是作罢。 贺氏的堂弟外朝大人贺悦率领部众归附拓跋珪。刘显愤怒,准备杀贺氏,贺氏逃奔刘亢泥家,藏在神车中三天,刘亢泥全家为她求情,才得免。 原南部大人长孙嵩率领部众七百余家背叛刘显,准备奔往五原。当时拓跋寔君之子拓跋渥也聚众自立,长孙嵩想归附他;乌渥对长孙嵩说:“逆父之子,不足追随。不如归附拓跋珪。”长孙嵩听从。很久以后,刘显部内发生变乱,原中部大人庾和辰护送贺氏投奔拓跋珪。 贺讷之弟贺染干因拓跋珪得众心,忌恨他,派同党侯引七突杀拓跋珪;代人尉古真知情,告知拓跋珪,侯引七突不敢动手。染干怀疑古真泄露其谋,逮捕审讯,用两车轴夹他的头,伤一目,古真不招认,才释放。染干于是起兵包围拓跋珪;贺氏出来对染干说:“你们想怎样安置我,而要杀我儿子!”染干惭愧而去。 九月,前秦主苻丕任命张蚝为侍中、司空,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为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又任命左长史杨辅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为护军将军;立妃杨氏为皇后,儿子苻宁为皇太子,苻寿为长乐王,苻锵为平原王,苻懿为勃海王,苻昶为济北王。 后凉吕光从龟兹回到宜禾,前秦凉州刺史梁熙谋划封锁边境抗拒。高昌太守杨翰对梁熙说:“吕光刚攻破西域,兵强气锐,听说中原丧乱,必有异图。河西地方万里,披甲将士十万,足以自保。如果吕光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是险阻要地,应先坚守并控制水源;他们既穷渴,我们可以坐待其毙。如果觉得远,伊吾关也可以拒守。渡过这两处险隘,即使有张良之策,也无法施展了!”梁熙不听。美水令犍为人张统对梁熙说:“如今关中大乱,京师存亡未知。吕光前来,其志难测,将军如何抵抗?”梁熙说:“很忧虑,不知计从何出。”张统说:“吕光智略过人,如今拥有思归之士,乘战胜之气,其锋芒不易抵挡。将军世代受国恩,忠诚素着;立功王室,正在今日!行唐公苻洛是皇上的堂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不如尊奉他为盟主以收众望,推举忠义以统帅群豪,则吕光虽至,不敢有异心。借助他的精锐,向东兼并毛兴,联结王统、杨璧,集合四州之众,扫除凶逆,安定王室,这是齐桓、晋文之举。”梁熙又不听,在西海杀苻洛。 吕光听说杨翰的计谋,恐惧,不敢前进。杜进说:“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最终不会采用杨翰之谋,不足忧虑。应趁他们上下离心,速进夺取。”吕光听从。进至高昌,杨翰举郡投降。至玉门,梁熙发布檄文责备吕光擅自撤军,命儿子梁胤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人姚皓、别驾卫翰率众五万在酒泉抵抗吕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举郡投降吕光。吕光传檄凉州,责备梁熙无赴难之志,阻止归国之众;派彭晁、杜进、姜飞为前锋,与梁胤在安弥交战,大破并擒获梁胤。于是四方山胡、夷人都归附吕光。武威太守彭济捉拿梁熙投降,吕光杀梁熙。吕光进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上表任命杜进为武威太守,其余将佐,各授职位。凉州郡县都投降吕光,唯独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索泮据城坚守不降。吕光攻破擒获他们,责备索泮说:“我受诏平定西域,而梁熙断绝我的归路,这是朝廷罪人,你为何依附他?”索泮说:“将军受诏平西域,未受诏乱凉州,梁公何罪而将军杀之?索泮只苦于力量不足,不能报君父之仇罢了,岂肯像逆氐彭济所为!主亡臣死,本是常理。”吕光杀索泮及宋皓。 主簿尉佑,奸佞倾险,与彭济一同捉拿梁熙,吕光宠信他。尉佑谗言杀害名士姚皓等十余人,凉州人因此不悦。吕光任命尉佑为金城太守,尉佑到允吾,袭占其城反叛;姜飞击破之,尉佑奔据兴城。 西秦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单于,领秦、河二州牧,改元建义,任命乙旃童泥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弟弟乞伏乾归为上将军,划分其地设置武城等十二郡,筑勇士城作为都城。 前秦尚书令魏昌公苻纂从关中奔晋阳;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纂为太尉,封东海王。 冬季,十月,西燕主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率众五万伐后秦,在新平南交战,高盖大败,投降后秦。当初,高盖收杨定为义子,及至高盖兵败,杨定逃奔陇右,重新收集旧部。 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听说秦主苻丕即位,都从河北派使者谢罪。中山太守王兖本是新平氐人,固守博陵,为前秦抵抗后燕。十一月,苻丕任命王兖为平州刺史,苻定为冀州牧,苻绍为冀州都督,苻谟为幽州牧,苻亮为幽、平二州都督,都晋升郡公。左将军窦冲占据兹川,有众数万,与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都从陇右派使者邀请苻丕,共击后秦。苻丕任命杨定为雍州牧,窦冲为梁州牧,加王统镇西大将军,毛兴车骑大将军,杨璧征南大将军,都开府仪同三司,加王广安西将军,都晋升为州牧。 (杨定不久将治所迁到历城,在百顷积聚物资,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派使者来东晋称臣;东晋下诏顺势承认了他的自称称号。后来他又攻取天水、略阳之地,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 绎幕人蔡匡据城背叛后燕,后燕慕容麟、慕容隆共同攻打他。东晋泰山太守任泰秘密出兵救援蔡匡,到达蔡匡营垒南八里处,后燕军才发觉。众将因蔡匡未攻克而外敌突然到达,很忧虑。慕容隆说:“蔡匡仗恃外援,所以不及时投降。如今估计任泰兵力不过数千人,趁他们未会合,出击任泰,任泰败,蔡匡自然投降。”于是放开蔡匡攻击任泰,大破晋军,斩首千余级。蔡匡于是投降,后燕王慕容垂杀了他,并且屠戮其营垒。 慕容农到达龙城,让士兵马匹休整十余天。众将都说:“殿下前来,一路甚速,如今到此却久留不进,为何?”慕容农说:“我来得快,是怕余岩过山抢掠,侵扰良民。余岩才能不过人,诓骗诱惑饥民,乌合之众,没有纪律。我已扼其咽喉,时间一长必将离散,无能为力。如今这里庄稼成熟,未收割就行动,徒然消耗自己;应等收割完毕,再去就能取他首级,也不过十来天。”不久,慕容农率步骑三万到达令支,余岩部众震惊恐惧,逐渐有人翻越城墙归附慕容农。余岩无计可施出降,慕容农杀了他。进击高句丽,收复辽东、玄菟二郡。回军到龙城,上疏请求修缮陵庙。后燕王慕容垂任命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幽、平二州、北狄诸军事、幽州牧,镇守龙城。调平州刺史带方王慕容佐镇守平郭。慕容农于是创立法制,事务从宽从简,清理刑狱,减轻赋役,鼓励农耕,居民富裕,四方流民前后到来者数万口。此前幽、冀流民多逃入高句丽,慕容农任命骠骑司马范阳人庞渊为辽东太守,招抚他们。 慕容麟在博陵攻击王兖,城中粮尽箭绝,功曹张猗翻越城墙出逃,聚众响应慕容麟。王兖登城责备他说:“你是秦民,我是你的长官,你起兵应贼,自称‘义兵’,为何名实相违?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你母亲在城中,弃而不顾,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今人取你一时之功则可,岂能忘记你不忠不孝之事!没想到中州礼义之邦,竟有你这样的人!”十二月,慕容麟攻克博陵,擒获王兖及苻鉴,杀之。昌黎太守宋敞率领乌桓、索头部众救援王兖,未赶上而返回。前秦主苻丕任命宋敞为平州刺史。 后燕王慕容垂北赴中山,对众将说:“乐浪王(慕容温)招纳流散,充实仓廪,外供军粮,内营宫室,即使萧何也不能超过他!”丙申日,慕容垂开始定都中山。 前秦苻定据信都抵抗后燕,后燕王慕容垂任命堂弟北地王慕容精为冀州刺史,率军攻击他。 拓跋珪的曾祖拓跋纥罗与其弟拓跋建以及各部大人,共同请求贺讷推举拓跋珪为首领。 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丙戌年,公元386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拓跋珪在牛川召开大会,即代王位,改元登国。任命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别治理部众。任命上谷人张兖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人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为外朝大人,奚牧为治民长,都掌管宿卫及参与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毘等侍从左右,传达命令。王建娶代王拓跋什翼犍之女;庾岳是庾和辰之弟;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 后燕王慕容垂即皇帝位。 后秦王姚苌前往安定。 南安人秘宜率领羌、胡五万余人攻打乞伏国仁,乞伏国仁率兵五千迎击,大破之。秘宜逃回南安。 当初鲜于乞杀翟真时,翟辽逃奔黎阳,东晋黎阳太守滕恬之非常宠爱信任他。滕恬之喜好打猎,不爱惜士卒,翟辽暗中施恩惠收买人心。滕恬之南攻鹿鸣城,翟辽在后面关闭城门拒绝他返回;滕恬之东奔鄄城,翟辽追击擒获他,于是占据黎阳。东晋豫州刺史朱序派将军秦膺、童斌与淮、泗诸郡共同讨伐翟辽。 前秦益州牧王广从陇右引兵攻打河州牧毛兴于枹罕,毛派遣建节将军卫平率领其宗族一千七百人夜袭王广,大破之。二月,前秦秦州牧王统派兵协助王广攻打毛兴,毛兴环城自守。后燕大赦,改元建兴,设置公卿尚书百官,修缮宗庙、社稷。 西燕主慕容冲乐于留在长安,且畏惧后燕主慕容垂强大,不敢东归,督促农耕修筑宫室,作长久之计,鲜卑人都怨恨他。左将军韩延利用众人不满,攻打慕容冲,杀之,立慕容冲部将段随为燕王,改元昌平。 当初,张天锡南奔东晋时,前秦长水校尉王穆藏匿其世子张大豫,一同奔往河西,依附秃发思复鞬,思复鞬送他们到魏安。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聚兵数千人迎立张大豫为主,攻打后凉吕光的昌松郡,攻克,擒获太守王世强。吕光派辅国将军杜进攻击,杜进军败,张大豫进逼姑臧。王穆劝谏说:“吕光粮食充足城池坚固,甲兵精锐,逼迫他不利;不如席卷岭西,练兵积粟,然后东向与他争锋,不到一年,吕光可取。”张大豫不听,自称抚军将军、凉州牧,改元凤凰,任命王穆为长史,传檄郡县,派王穆游说岭西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都起兵响应,有众三万,据守杨坞。 代王拓跋珪迁居定襄的盛乐,务农养民,国人欢悦。 三月,东晋大赦。 东晋泰山太守张愿举郡叛变,投降翟辽。当初,谢玄想让朱序屯驻梁国,自己屯驻彭城,以便北固黄河,西援洛阳。朝廷评议认为征战已久,想令谢玄设置戍守后返回。恰逢翟辽、张愿相继叛变,北方骚动,谢玄谢罪,请求解职,朝廷下诏安慰,令其回淮阴。 后燕主慕容垂追尊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想迁走文明段后(前燕景昭帝慕容俊之后),以兰后配享太祖(慕容皝),诏百官评议,都认为应当。博士刘详、董谧认为:“尧母是帝喾妃,位次第三,不因尊贵凌驾于姜原(帝喾元妃)之上。明圣之道,以至公为先;文昭后应另立别庙。”慕容垂愤怒,逼迫他们,刘详、董谧说:“皇上想做的事,不必问臣。臣依据经典奉行礼法,不敢有二心。”慕容垂于是不再询问儒生,最终迁走段后,以兰后替代。又因景昭帝的可足浑后祸乱社稷,追废她;尊烈祖(慕容俊)昭仪段氏为景德皇后,配享列祖。 崔鸿评论说:“齐桓公命令诸侯不得以妾为妻。丈夫对于妻子,尚不可以妾替代,何况儿子更换其母呢?《春秋》所说‘母以子贵’,是指嫡母死后,可以妾母为小君(诸侯夫人);至于享受宗庙祭祀,则成风(鲁庄公妾)最终不能配享庄公。君父的所作所为,臣子必然仿效,如同形声与回响影子的关系。慕容宝(慕容垂之子)逼杀其母(段后),是由慕容垂开了头。尧、舜的禅让,尚导致子之、燕哙的祸乱,何况违礼纵私呢?昔年文姜得罪桓公,《春秋》并未废黜她。可足浑氏虽对前朝有罪,但小君之礼已成;慕容垂因私恨废黜她,又立兄长之妾且无子者(指段昭仪),都非礼制。” 刘显从善无南逃马邑,其族人刘奴真率领部众投降代国。刘奴真有兄刘犍,先前居贺兰部,奴真对代王拓跋珪说,请求召来刘犍并将部众让给他;拓跋珪同意。刘犍统领部落后,派弟刘去斤赠贺讷金马。贺染干对刘去斤说:“我待你们兄弟不满,你们如今统领部落,应来跟随我。”刘去斤答应。刘奴真愤怒地说:“我祖父以来,世代是代国忠臣,所以我把部落让给你们,是想行义。如今你们无状,竟谋叛国,义在何处!”于是杀刘犍及刘去斤。贺染干听说后,引兵攻打刘奴真,刘奴真投奔代国。拓跋珪派使者责备贺染干,贺染干才罢兵。 西燕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袭击段随,杀之;立宜都王慕容桓之子慕容顗为燕王,改元建明,率领鲜卑男女四十余万口离开长安东归。慕容恒之弟护军将军慕容韬,在临晋诱杀慕容顗,慕容恒愤怒,抛下慕容韬离开。慕容永与武卫将军刁云率众攻打慕容韬。慕容韬兵败,奔投慕容恒军营。慕容恒立西燕主慕容冲之子慕容瑶为帝,改元建平,谥慕容冲为威皇帝。众人都离开慕容瑶投奔慕容永,慕容永擒获慕容瑶,杀之,立慕容泓之子慕容忠为帝,改元建武。慕容忠任命慕容永为太尉,守尚书令,封河东公。慕容永执法宽平,鲜卑人安心。到达闻喜时,听说后燕主慕容垂已称帝,不敢前进,筑燕熙城居住。 鲜卑东迁后,长安空虚。前荥阳太守高陵人赵谷等招纳杏城卢水胡人郝奴,率四千户进入长安,渭北都响应,以赵谷为丞相。扶风人王驎有众数千,据守马嵬,郝奴派弟郝多攻打他。夏季,四月,后秦王姚苌从安定征伐他们,王驎奔汉中。姚苌擒获郝多而进军,郝奴恐惧,请降,姚苌任命他为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 癸巳日,东晋任命尚书仆射陆纳为左仆射,谯王司马恬为右仆射。陆纳是陆玩之子。 前秦毛兴袭击王广,击败他,王广奔秦州;陇西鲜卑人匹兰擒获王广送交后秦。毛兴又想攻打上邽的王统,枹罕诸氐人都厌苦战事,于是共同杀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州刺史,派使者向前秦请命。 后燕主慕容垂封其子慕容农为辽西王,慕容麟为赵王,慕容隆为高阳王。 代王拓跋珪改称魏王。 张大豫从杨坞进军屯驻姑臧城西,王穆及秃发思复鞬之子秃发奚于率众三万屯于城南;吕光出击,大破之,斩秃发奚于等二万余人级。 前秦大赦,任命卫平为抚军将军、河州刺史,吕光为车骑大将军、凉州牧。使者都被后秦阻截,未能到达。 后燕主慕容垂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尚书令,太原王慕容楷为左仆射,乐浪王慕容温为司隶校尉。 后秦王姚苌在长安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初,国号大秦。追尊其父姚弋仲为景元皇帝,立妻虵氏为皇后,子姚兴为皇太子。设置百官。姚苌与群臣宴饮,酒酣时说:“诸卿都曾与朕北面称臣于秦朝,如今忽然成为君臣,是否感到羞耻?”赵迁说:“天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姚苌大笑。 魏王拓跋珪东赴陵石,护佛侯部帅侯辰、乙佛部帅代题都叛逃。众将请求追击,拓跋珪说:“侯辰等世代服役,有罪也当忍让。如今国家草创,人心未一,愚人自然进退无常,不值得追击!” 六月,庚寅日,东晋任命前辅国将军杨亮为雍州刺史,镇守护卫帝陵。荆州刺史桓石民派将军晏谦攻击弘农,攻克。初设湖县、陕县二戍。西燕刁云等杀西燕主慕容忠,推举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向后燕称藩。 后燕主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陈留王慕容绍、章武王慕容宙攻打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慕容楷先送信给他们,陈述祸福,苻定等都投降。慕容垂封苻定等为侯,说:“以此酬报秦主(苻丕)的恩德。” 前秦主苻丕任命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苻纂为大司马,司空张蚝为太尉,尚书令咸阳人徐义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王永传檄四方公侯、牧守、垒主、民豪,共同讨伐姚苌、慕容垂,命令各率所部,于初冬上旬在临晋会师。于是天水人姜延、冯翊人寇明、河东人王昭、新平人张晏、京兆人杜敏、扶风人马朗、建忠将军、高平牧官都尉扶风人王敏等都奉檄起兵,各有众数万,派使者到前秦,苻丕都就地拜授将军、郡守,封列侯。冠军将军邓景拥众五千据守彭池,与窦冲首尾呼应,攻击后秦。苻丕任命邓景为京兆尹。邓景是邓羌之子。 后秦主姚苌迁移安定五千余户到长安。 秋季,七月,前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弈干与后秦左将军姚方成在孙丘谷交战,姚方成兵败。后秦主姚苌任命其弟征虏将军姚绪为司隶校尉,镇守长安;自己率军到安定攻击金熙等,大破之。金熙本是东胡种;没弈干是鲜卑多兰部帅。 枹罕诸氐人因卫平衰老,难以成事,商议废黜他,但忌惮其宗族强大,多日不决。氐人啖青对众将说:“大事应及时决定,否则,会发生变故。诸君只管请卫公赴会,看我的行动。”正值七夕大宴,啖青抽剑上前说:“如今天下大乱,我们休戚与共,非贤主不能成大事。卫公年老,应该退位让贤。狄道长苻登,虽是王室远亲,但志略雄明,请共立他为主,以奔赴大驾(苻丕)。诸君有不同意的,请立即提出异议!”于是挥剑捋袖,要杀异己者。众人都服从,不敢仰视。于是推举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率众五万,东下陇地,攻打南安,攻克,派使者飞马向前秦请命。苻登是前秦主苻丕的族子。 秘宜与莫侯悌眷率领部众三万余户投降乞伏国仁,乞伏国仁任命秘宜为东秦州刺史,莫侯悌眷为梁州刺史。 己酉日,魏王拓跋珪返回盛乐,代题又率部落来降,十余日后,又投奔刘显;拓跋珪让其孙拓跋倍斥代领其部众。刘显之弟刘肺泥率众投降北魏。 八月,后燕主慕容垂留太子慕容宝守中山,以赵王慕容麟为尚书右仆射,管理留台事务。庚午日,亲自率领范阳王慕容德等向南扩张地盘,派高阳王慕容隆向东攻取平原。丁零人鲜于乞据守曲阳西山,听说慕容垂南伐,出兵到望都,抢掠居民。赵王慕容麟亲自出兵讨伐,众将都说:“殿下空虚镇守却远征,万一无功而返,损害威望,不如派将领讨伐。”慕容麟说:“鲜于听说大驾在外,无所畏惧,必不设防,一举可擒,不足忧。”于是扬言赴鲁口,夜间,回军直指鲜于乞,天亮时到达其营地;突袭,擒获他。翟辽侵犯谯郡,朱序击退他。 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都依照其自称的官职授予。又任命徐义为右丞相。留王腾守晋阳,右仆射杨辅戍守壶关,率众四万,进屯平阳。 当初,后秦主姚苌之弟姚硕德统领部众羌人居于陇上,听说姚苌起兵,自称征西将军,聚众于冀城响应;任命兄孙姚详为安远将军,据守陇城,侄孙姚训为安西将军,据守南安的赤亭,与前秦秦州刺史王统相持。姚苌从安定引兵会合姚硕德攻打王统,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响应者一万余户,前秦略阳太守王皮投降。 当初,前秦灭代国,将代王拓跋什翼犍幼子拓跋窟咄迁到长安,他跟随慕容永东迁,慕容永任命拓跋窟咄为新兴太守。刘显派其弟刘亢泥迎接拓跋窟咄,派兵随行,进逼北魏南境,各部骚动。魏王拓跋珪左右于桓等与部人谋划捉拿拓跋珪响应拓跋窟咄,幢将代人莫题等也暗中与拓跋窟咄勾结。于桓的舅舅穆崇告发,拓跋珪诛杀于桓等五人,莫题等七姓全部原谅不问。拓跋珪惧怕内乱,北越阴山,再次依附贺兰部,派外朝大人辽东人安同向后燕求救,后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救援。 九月,前秦王统举秦州投降后秦。后秦主姚苌任命姚硕德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镇守上邽。 后凉吕光得知秦王苻坚死讯,全军戴孝,谥苻坚为文昭皇帝。冬季,十月,大赦,改元大安。 西燕慕容永派使者到前秦主苻丕处,请求借道东归。苻丕不许,与慕容永在襄陵交战,前秦兵大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都战死。当初,东海王苻纂从长安来,麾下壮士三千余人,苻丕忌惮他,兵败后,害怕被苻纂所杀,率骑兵数千南奔东垣,谋划袭击洛阳。东晋扬威将军冯该从陕县截击,杀苻丕,擒获其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送往建康;东晋下诏赦免不杀,交给苻宏(苻坚长子,投奔东晋)。苻纂与其弟尚书永平侯苻师奴率领前秦部众数万逃走据守杏城,其余王公百官都落入慕容永之手。慕容永于是进据长子,即皇帝位,改元中兴。准备立前秦皇后杨氏为上夫人,杨氏拔剑刺慕容永,被慕容永所杀。 甲申日,东晋海西公司马奕在吴地去世。 后燕宦官吴深据清河反叛,后燕主慕容垂攻打他,未能攻克。 后秦主姚苌返回安定。 前秦南安王苻登攻克南安后,夷、夏归附者三万余户,于是进攻在秦州的姚硕德,后秦主姚苌亲自前往救援。苻登与姚苌在胡奴阜交战,大破后秦军,斩首二万余级,将军啖青射中姚苌。姚苌伤重,退保上邽,姚硕德代他统领部众。 后燕赵王慕容麟军未到北魏,拓跋窟咄逐渐进逼魏王拓跋珪,贺染干侵犯北魏北部以响应。北魏部众惊扰,北部大人叔孙普洛逃奔刘卫辰。慕容麟听说后,立即派安同等返回北魏。北魏人知道后燕军在附近,人心稍安。拓跋窟咄进屯高柳,拓跋珪引兵与慕容麟会合攻击,拓跋窟咄大败,投奔刘卫辰,刘卫辰杀了他。拓跋珪收编其全部部众,任命代人库狄干为北部大人。慕容麟引兵返回中山。 刘卫辰居朔方,兵马强盛。后秦主姚苌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慕容永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朔州牧。 十一月,前秦尚书寇遗护送勃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从杏城奔南安,南安王苻登发丧服孝,谥前秦主苻丕为哀平皇帝。苻登商议立苻懿为主,众人说:“勃海王虽是先帝之子,但年幼,难以承受多难。如今三方敌人窥伺,应立年长之君,非大王不可。”苻登于是在陇东设坛,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初,大设百官。 慕容柔、慕容盛及慕容盛弟慕容会都在长子,慕容盛对慕容柔、慕容会说:“主上(慕容垂)已中兴幽、冀,东西未统一,我们身处嫌疑之地,无论智愚,都将不免。不如及时东归,不要坐待被鱼肉。”于是共同逃归后燕。一年多后,西燕主慕容永将前燕主慕容俊及后燕主慕容垂的子孙全部诛杀,男女无遗。 张大豫从西郡进入临洮,掠夺民户五千余,据守俱城。 十二月,后凉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 前秦主苻登在军中设立世祖(苻坚)神主,用有帷盖的车装载,立黄旗青盖,以虎贲三百人护卫,凡所欲为,必先启奏神主而后行事。率兵五万,东击后秦,将士都在矛、铠上刻“死”“休”字样;每战以剑槊组成方圆大阵,根据阵势厚薄分配兵力,所以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当初,长安将败时,前秦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筑垒自守;不久接受后秦官爵。后秦主姚苌用王礼将前秦主苻坚安葬在二垒之间。等到苻登到来,徐嵩、胡空率众投降。苻登任命徐嵩为雍州刺史,胡空为京兆尹,用天子之礼改葬苻坚。 乙酉日,后燕主慕容垂攻打吴深营垒,攻克,吴深单骑逃走。慕容垂进屯聊城的逢关陂。当初,后燕太子洗马温详投奔东晋,被任命为济北太守,屯驻东阿。后燕主慕容垂派范阳王慕容德、高阳王慕容隆攻打他,温详派堂弟温攀守黄河南岸,儿子温楷守碻磝抵抗。 后燕主慕容垂任命魏王拓跋珪为西单于,封上谷王,拓跋珪不接受。 第107章 【晋纪二十九】 起于丁亥年(公元387年),止于辛卯年(公元391年),共五年。 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丁亥年,公元387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东晋任命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替代谢玄镇守彭城;朱序请求镇守淮阴,朝廷同意。任命谢玄为会稽内史。 丁未日,东晋大赦天下。 后燕主慕容垂在黄河边阅兵,高阳王慕容隆说:“温详之流,都是白面书生,乌合之众,只仗恃黄河天险自固,如果大军渡河,他们必定望旗溃逃,不待交战。”慕容垂听从。戊午日,派遣镇北将军兰汗、护军将军平幼在碻磝西四十里处渡河,慕容隆率大军在北岸列阵。温攀、温楷果然逃往城池,平幼追击,大破之。温详夜间带领妻子儿女奔彭城,其部众三万余户都投降后燕。慕容垂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兖州刺史,镇守东阿。 当初,慕容垂在长安时,秦王苻坚曾与他握手交谈,慕容垂退出后,冗从仆射光祚对苻坚说:“陛下是否很怀疑慕容垂?慕容垂不是久居人下之人。”苻坚将这话告诉了慕容垂。等到前秦主苻丕从邺城奔晋阳,光祚与黄门侍郎封孚、巨鹿太守封劝都来投奔东晋。封劝是封弈之子。慕容垂再次围攻邺城时,前秦旧臣西河人朱肃等各率部众来投奔。东晋下诏任命光祚等为河北诸郡太守,都驻扎在济北、濮阳,依附温详;温详败后,都到后燕军投降。慕容垂赦免他们,抚待如旧。慕容垂见到光祚,流泪沾湿衣襟,说:“秦主待我恩厚,我事奉他也尽心尽力;但被苻丕、苻晖二公猜忌,我惧死而辜负他,每一想到,半夜不能入睡。”光祚也悲恸。慕容垂赏赐光祚金帛,光祚坚决推辞,慕容垂说:“卿还怀疑我吗?”光祚说:“臣过去只知道忠于所事奉之主,没想到陛下至今还记得,臣怎敢逃避死罪?”慕容垂说:“这是卿的忠心,正是我要求的,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的。”待他更加优厚,任命为中常侍。 翟辽派其子翟钊侵犯陈郡、颍川,朱序派将军秦膺击退他。 前秦主苻登立妃毛氏为皇后,勃海王苻懿为皇太弟。毛后是毛兴之女。派使者拜东海王苻纂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封鲁王,苻纂弟苻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封朔方公。苻纂怒对使者说:“勃海王是先帝之子,南安王为何不立他而自立?”长史王旅劝谏说:“南安王已立,理无中途更改;如今寇虏未灭,不可在宗室中自相为仇。”苻纂才接受任命。于是卢水胡人彭沛谷、屠各人董成、张龙世、新平羌人雷恶地等都归附苻纂,有众十余万。 后秦主姚苌迁移秦州豪杰三万户到安定。 当初,安次人齐涉聚众八千余家据守新栅,投降后燕,后燕主慕容垂任命齐涉为魏郡太守。不久又反叛,联合张愿,张愿亲自率万余人进屯祝阿的瓮口,招引翟辽,共同响应齐涉。 高阳王慕容隆对慕容垂说:“新栅坚固,攻打不易迅速攻克。如果久顿兵于城下,张愿拥率流民,西引丁零,祸患将深。张愿部众虽多,但都是新附,未能尽力战斗。趁他自来,应先攻击他。张愿父子仗恃骁勇,必不肯避走,可一战擒获。张愿败,则齐涉自然不能存留。”慕容垂听从。 二月,派遣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龙骧将军张崇率步骑二万会合慕容隆攻击张愿。军队到达斗城,离瓮口二十余里,解鞍休息。张愿引兵突然到来,后燕军惊慌,慕容德军退走,慕容隆勒兵不动。张愿之子张龟出阵冲击,慕容隆派左右王末迎击,斩之。慕容隆徐徐进战,张愿兵才退却。慕容德走了一里多,又迅速回军,与慕容隆会合,对慕容隆说:“贼气方锐,应暂缓进攻。”慕容隆说:“张愿乘人不备,理应大捷;而我军士卒都因悬隔河津,形势紧迫,人人想战,所以能击退他。如今贼不得利,气衰势竭,都有进退之心,不能齐奋,应迅速攻击。”慕容德说:“我只听你的。”于是进军,在瓮口交战,大破张愿军,斩首七千八百级,张愿脱身退保三布口。后燕军进军历城,青、兖、徐州郡县壁垒多投降。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为青州刺史,镇守历城。慕容德等回师,新栅人冬鸾擒拿齐涉送来。慕容垂诛杀齐涉父子,其余都赦免。 三月,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南秦州牧,杨定为益州牧,杨壁为司空、梁州牧,乞伏国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 后燕上谷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驱逐太守贾闰,各以郡归附刘显。 后燕乐浪王慕容温任尚书右仆射。 夏季,四月,戊辰日,东晋尊奉皇帝母亲李氏为皇太妃,仪仗服饰同于太后。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被杨定逼迫,退过泾阳。杨定与前秦鲁王苻纂共同攻打他,在泾阳交战,姚硕德大败。后秦主姚苌从阴密救援,苻纂退屯敷陆。 后燕主慕容垂从碻磝回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从长子来到。庚辰日,慕容垂为此大赦。慕容垂问慕容盛:“长子人心如何?可以攻取吗?”慕容盛说:“西燕军纷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只应修仁政以待之。如果大军一到,必投戈而来,如孝子归慈父。”慕容垂喜悦。癸未日,封慕容柔为阳平王,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会为清河公。 高平人翟畅擒捉太守徐含远,举郡投降翟辽。后燕主慕容垂对众将说:“翟辽以一城之众,反复于三国之间,不可不讨伐。”五月,任命章武王慕容宙监中外诸军事,辅佐太子慕容宝守中山,慕容垂亲自率领众将南攻翟辽,以太原王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部众都是燕、赵之人,听说慕容楷到来,都说:“太原王之子,是我们的父母!”相率归附。翟辽恐惧,派使者请降。慕容垂任命翟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进军到黎阳,受降后返回。 井陉人贾鲍,招引北山丁零人翟遥等五千余人,夜袭中山,隐伏在外城。章武王慕容宙出奇兵到外线,太子慕容宝在城内鼓噪。合击,大破之,全俘其众,只有翟遥、贾鲍单骑逃走幸免。 刘显地盘广阔兵力强大,称雄北方。恰逢其兄弟内斗,北魏长史张兖对魏王拓跋珪说:“刘显志在吞并,如今不乘其内乱攻取,必为后患。但我们不能单独攻克,请与后燕共同攻打。”拓跋珪听从,又派安同向后燕乞师。 东晋下诏征召会稽处士戴逵,戴逵屡次推辞不就;郡县敦逼不止,戴逵逃匿到吴地。谢玄上疏说:“戴逵自求其志,如今王命未回,将遭风霜之苦。陛下既已爱重他,也应让他身名并存;请停止征召。”皇帝同意。戴逵是戴逵之兄。 前秦主苻登任命其兄苻同成为司徒、守尚书令,封颍川王;弟苻广为中书监,封安成王;子苻崇为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 后燕主慕容垂从黎阳回中山。 吴深杀后燕清河太守丁国,章武人王祖杀太守白钦,勃海人张申据高城反叛;后燕主慕容垂命令乐浪王慕容温讨伐。 苑川王乞伏国仁率骑兵三万在六泉袭击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三部。秋季,七月,与没弈干、金熙在渴浑川交战。没弈干、金熙大败,三部都投降。 前秦主苻登驻军瓦亭,后秦主姚苌攻打彭沛谷的堡寨,攻克,彭沛谷奔杏城。姚苌回阴密,让太子姚兴镇守长安。 后燕赵王慕容麟在上谷讨伐王敏,斩之。 刘卫辰向后燕献马,被刘显掠夺。后燕主慕容垂怒,派太原王慕容楷率兵协助赵王慕容麟攻击刘显,大破之。刘显奔马邑西山,魏王拓跋珪引兵会合慕容麟在弥泽攻击刘显,又击败他。刘显奔西密,慕容麟全部收编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 后凉吕光部将彭晃、徐炅在临洮攻打张大豫,破之。张大豫奔广武,王穆奔建康。八月,广武人擒拿张大豫送姑臧,斩之。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 辛巳日,东晋立皇子司马德宗为太子,大赦天下。 后燕主慕容垂立刘显弟刘可泥为乌桓王,以安抚其部众,迁移八千余落(户)到中山。 前秦冯翊太守兰椟率众二万从频阳进入和宁,与鲁王苻纂谋划攻打长安。苻纂弟苻师奴劝苻纂称帝,苻纂不从。苻师奴杀苻纂取而代之,兰椟于是与苻师奴断绝关系。西燕主慕容永攻打兰椟,兰椟派使者向后秦求救。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救援,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说:“苻登近在瓦亭,将乘虚袭击我们后方。”姚苌说:“苻登兵众强盛,非旦夕可制;苻登迟缓少决断,必不会轻军深入。等两个月内,我必破贼返回,苻登即使到来,也无能为力。”九月,姚苌驻军泥源。苻师奴迎战,大败,逃亡投奔鲜卑。后秦全部收编其部众,屠各人董成等都投降。 前秦主苻登进据胡空堡,戎、夏归附者十余万。 冬季,十月,翟辽又背叛后燕,派兵与王祖、张申寇掠清河、平原。 后秦主姚苌在河西进击西燕主慕容永,慕容永逃走。兰椟又列兵拒守,姚苌攻打,十二月,擒获兰椟,于是前往杏城。 后秦姚方成攻打前秦雍州刺史徐嵩的营垒,攻克,擒获徐嵩而数落他。徐嵩骂曰:“你姚苌罪该万死,苻黄眉想杀他,先帝(苻坚)阻止。授任内外,荣宠至极。竟不如犬马识养育之恩,亲自大逆弑君。你们羌辈岂可用人理期待!何不速杀我,早见先帝在地下抓姚苌治罪!”姚方成怒,将徐嵩斩了三次(肢解),全部坑杀其士卒,将其妻子儿女赏赐军队。后秦主姚苌挖掘前秦主苻坚尸体,鞭打无数,剥衣裸形,用荆棘垫衬,挖坑埋之。 凉州大饥荒,一斗米值钱五百,人吃人,死者过半。 后凉吕光的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杀河湟太守强禧反叛。张掖太守彭晃也反叛,东结康宁,西通王穆。吕光想亲自攻击彭晃,众将都说:“如今康宁在南,伺机而动。如果彭晃、王穆未诛,康宁又来,进退狼狈,形势必大危。”吕光说:“确实如卿所言。但我现在不去,是坐等他们来。如果三寇连兵,东西交至,则城外都不为我所有,大事去矣。如今彭晃刚叛,与康宁、王穆情谊未密,出其不意,攻取较为容易。”于是亲自率骑兵三万,倍道兼行。到达后,攻打二十天,攻克其城,诛杀彭晃。 当初,王穆起兵,派使者招纳敦煌处士郭瑀,运粟三万石供给。王穆任命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任命郭瑀侄儿郭嘏为敦煌太守。不久王穆听信谗言,引兵攻打郭嘏,郭瑀劝谏不听,出城大哭,举手告别城池说:“我不再见到你了!”回来用被子盖住脸,不与人言,不食而死。吕光听说后,说:“二虏相攻,此成擒之机,不可因屡战疲劳而失永逸之机。”于是率步骑二万攻打酒泉,攻克,进屯凉兴;王穆引兵东还,未到,部众溃散,王穆单骑逃走,骍马令郭文斩其首级送来。 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年,公元388年) 春季,正月,东晋康乐献武公谢玄去世。 二月,前秦主苻登驻军朝那,后秦主姚苌驻军武都。 翟辽派司马眭琼到后燕谢罪;后燕主慕容垂因其多次反复,斩眭琼以断绝关系。翟辽于是自称魏天王,改元建光,设置百官。 后燕青州刺史陈留王慕容绍被平原太守辟闾浑逼迫,退屯黄巾固。后燕主慕容垂改任慕容绍为徐州刺史。辟闾浑是辟闾蔚之子,趁苻氏之乱,占据齐地来降东晋。 三月,乙亥日,后燕主慕容垂让太子慕容宝录尚书事,授予政务,自己只总管大纲而已。 后燕赵王慕容麟攻击许谦,破之,许谦奔西燕。于是废代郡,将其民众全部迁移到龙城。 吕光平定凉州,杜进功劳最多。吕光任命他为武威太守,尊宠当权,群僚莫及。吕光外甥石聪从关中来,吕光问他:“中州人说我的政事如何?”石聪说:“只听说有杜进,没听说有舅舅。”吕光因此忌恨杜进而杀之。 吕光与群僚宴会,谈到政事,参军京兆人段业说:“明公用法太严峻。”吕光说:“吴起无恩而楚强,商鞅严刑而秦兴。”段业说:“吴起丧身,商鞅亡家,都是残酷所致。明公正开建大业,效法尧、舜,犹恐不成,却慕吴起、商鞅的治国之法,岂是此州士女所期望的?”吕光改容谢之。 夏季,四月,戊午日,东晋任命朱序为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戍守洛阳。任命谯王司马恬代其为都督兖、冀、幽、并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 苑川王乞伏国仁在平襄击破鲜卑越质叱黎,俘获其子越质诘归。 丁亥日,后燕主慕容垂立夫人段氏为皇后,让太子慕容宝兼领大单于。段氏是右光禄大夫段仪之女;其妹嫁给范阳王慕容德。段仪是慕容宝的舅舅。追谥前妃段氏为成昭皇后。 五月,前秦皇太弟苻懿去世,谥曰献哀。 翟辽迁屯滑台。 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去世,谥曰宣烈,庙号烈祖。其子乞伏公府尚幼,群下推举乞伏国仁弟乞伏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大赦,改元太初。 魏王拓跋珪在弱落水南击破库莫奚。秋季,七月,库莫奚又袭击北魏军营,拓跋珪又击破之。库莫奚,本属宇文部,与契丹同类而异种,其先人都被燕王慕容皝击破,迁居松漠之间。 前秦、后秦自春相持,屡战,互有胜负,至此各自解兵归去。关西豪杰因后秦久无成功,多离开而归附前秦。 河南王乞伏乾归立其妻边氏为王后;设置百官,仿汉制,任命南川侯出连乞都为丞相,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金城人边芮为左长史,东秦州刺史秘宜为右长史,武始人翟勍为左司马,略阳人王松寿为主簿,堂弟乞伏轲弹为梁州牧,弟乞伏益州为秦州牧,屈眷为河州牧。 八月,前秦主苻登立子苻崇为皇太子,苻弁为南安王,苻尚为北海王。 后燕护军将军平幼会合章武王慕容宙讨伐吴深,破之,吴深逃走保绎幕。 魏王拓跋珪暗有图谋后燕之志,派九原公拓跋仪出使到中山,后燕主慕容垂责问他说:“魏王为何不自来?”拓跋仪说:“先王与燕共同事奉晋室,世为兄弟,臣今奉使,于理未失。”慕容垂说:“我今威加四海,岂能与昔日相比!”拓跋仪说:“燕若不修德礼,想以兵威自强,这是将帅之事,非使臣所知。”拓跋仪返回,对拓跋珪说:“燕主衰老,太子暗弱,范阳王(慕容德)自负材气;非少主之臣。燕主死后,内难必作,到那时才可图谋,现在则不可。”拓跋珪认为他说得好。拓跋仪是拓跋珪同母弟拓跋翰之子。 九月,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金城。 张申攻广平,王祖攻乐陵;壬午日,后燕高阳王慕容隆率兵讨伐。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回安定。前秦主苻登到新平就地取粮,率众万余包围姚苌军营,四面大哭;姚苌命营中哭以应答,苻登才退兵。 十二月,庚子日,东晋尚书令南康襄公谢石去世。 后燕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率兵在合口与高阳王慕容隆会合,攻击张申;王祖率各堡垒兵共同救援,夜犯后燕军,后燕军迎击打退他们。慕容隆想追击,慕容楷、慕容麟说:“王祖老贼,或许诈走设伏,不如等天明。”慕容隆说:“这些是无根据地(白地)的群盗,乌合而来,侥幸一决,并非素有约束,能统一进退。如今失利而去,众人不为所用;乘势追击,不过数里,可全擒。张申所恃,只在王祖,王祖破,则张申降。”于是留慕容楷、慕容麟守张申营垒,慕容隆与平幼分道追击,等到天明,大获而回,悬挂所获首级给张申看。甲寅日,张申出降,王祖也归降请罪。 前秦任命颍川王苻同成为太尉。 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己丑年,公元389年) 春季,正月,后燕任命阳平王慕容柔镇守襄国。辽西王慕容农在龙城五年,各项事务治理得当,于是上表说:“臣不久前因征战到此镇守,所统领将士安逸多年,青、徐、荆、雍遗留寇贼尚多,希望被轮换召回,尽力效劳,生无余力,死无遗恨,是臣的志愿。”庚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召慕容农为侍中、司隶校尉。任命高阳王慕容隆为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设置留台,让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又任命护军将军平幼为征北长史,散骑常侍封孚为司马,并兼留台尚书。慕容隆沿用慕容农的旧规,加以修订扩充,辽西、碣石因此安定。 后秦主姚苌因前秦作战屡胜,认为是得到秦王苻坚的神助,也在军中设立苻坚像而祷告说:“臣兄姚襄命令臣复仇,新平之祸(杀苻坚),臣是执行姚襄的命令,非臣之罪。苻登是陛下远亲,还想复仇,何况臣怎敢忘记兄仇?而且陛下曾命臣以龙骧将军建立功业,臣敢违背吗?今为陛下立像,陛下不要追究臣的过错了。”前秦主苻登登楼,远远对姚苌说:“作为臣子弑君,而立像求福,有什么益处?”于是大喊:“弑君贼姚苌为何不自出?我与你决一死战!”姚苌不应。久之,因作战不利,军中每夜屡惊,于是斩像首级送给前秦。 前秦主苻登任命河南王乞伏乾归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 甲寅日,魏王拓跋珪袭击高车,击破之。 二月,后凉吕光自称三河王,大赦,改元麟嘉,设置百官。吕光妻石氏、子吕绍、弟吕德世从仇池来到姑臧,吕光立石氏为王妃,吕绍为世子。 癸巳日,魏王拓跋珪在女水攻击吐突邻部,大破之,将其部落全部迁移而回。 前秦主苻登将辎重留在大界,自率轻骑万余攻打安定羌人密造保,攻克。 夏季,四月,翟辽侵犯荥阳,擒获太守张卓。 后燕任命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修缮旧宫。五月,清河百姓孔金斩吴深,送首级到中山。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侯年部,大破之。于是秦、凉、鲜卑、羌、胡多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都授以官爵。 后秦主姚苌与前秦主苻登交战,数次失败,于是派中军将军姚崇袭击大界。苻登在安丘截击,又击败他。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攻击贺讷,追击到勿根山,贺讷穷迫请降,后燕将其部众迁移到上谷,将其弟贺染干带到中山作人质。 秋季,七月,东晋任命骠骑长史王忱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王忱是王国宝之弟。 前秦主苻登攻打后秦右将军吴忠等于平凉,攻克。八月,苻登占据苟头原威逼安定。众将劝后秦主姚苌决战,姚苌说:“与穷寇竞胜,是兵家之忌,我将用计取之。”于是留尚书令姚旻守安定,夜间,率骑兵三万袭击前秦辎重所在地大界,攻克,杀毛后及南安王苻弁、北海王苻尚,擒名将数十人,驱掠男女五万余口而回。毛后美丽而勇敢,善于骑射。后秦兵进入其营,毛后还弯弓跨马,率领壮士数百人力战,杀七百余人。众寡不敌,被后秦擒获。姚苌想纳她,毛后边骂边哭说:“姚苌,你已杀天子,今又想侮辱皇后。皇天后土,岂能容你?”姚苌杀之。众将想趁前秦军惊骇混乱攻击,姚苌说:“苻登部众虽乱,怒气犹盛,不可轻动。”于是停止。苻登收余众屯胡空堡。姚苌派姚硕德镇守安定,迁移安定千余户到阴密,派其弟征南将军姚靖镇守。 九月,庚午日,东晋任命左仆射陆纳为尚书令。 前秦主苻登东进时,后秦主姚苌派姚硕德设置秦州守宰,任命堂弟姚常戍守陇城,邢奴戍守冀城,姚详戍守略阳。杨定攻陇城、冀城,攻克,斩姚常,擒邢奴,姚详放弃略阳,奔阴密。杨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前秦顺势承认了他的自称。 冬季,十月,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牧,杨壁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南秦、益二州牧,约定共同攻打后秦;又约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各率部众会师长安。杨政、杨楷都是河东人。前秦主苻丕败后,杨政、杨楷收集流民数万户,杨政据河西,杨楷据湖县、陕县之间,派使者向前秦请命,苻登因而授官。 后燕乐浪悼王慕容温任冀州刺史,翟辽派丁零人故堤诈降于慕容温,成为慕容温帐下,乙酉日,刺杀慕容温,杀之,并杀其长史司马驱,率领守兵二百户奔西燕。辽西王慕容农在襄国截击,全部俘获,只有故堤逃走幸免。 十一月,枹罕羌人彭奚念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彭奚念为北河州刺史。 当初,晋孝武帝司马曜亲政后,威权己出,有人君的气度。但不久沉溺于酒色,将政事委托给琅邪王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嗜酒,日夜与皇帝以酣饮欢歌为事。又崇尚佛教,穷奢极费,所亲近宠信的都是乳母、僧尼。左右亲幸小人,争弄权柄,互相勾结请托,贿赂公行,官职赏赐杂乱,刑狱谬误混乱。尚书令陆纳望着宫阙叹息道:“好端端一个家,要被这些小崽子撞坏了吗?”左卫领营将军会稽人许营上疏说:“如今台府小吏、直卫武官乃至仆役婢女取母姓者,本无乡里品第,都能当郡守县令,有的还在朝中兼职,以及僧尼乳母,竞相引进亲党,又接受贿赂;辄然担任官职统领民众,政教不均,滥施暴行于无罪之人,禁令不明,劫盗公行。往年曾下书要求群臣尽力规谏,而众人建议汇集,却未被采用。臣听说佛是清远玄虚之神,如今僧尼往往披着法衣,连最基本的五戒都不能遵守,何况精妙佛法?而受迷惑之徒,竞相加敬事奉,他们又侵夺百姓财物,施以小惠,这也不合布施之道。”奏疏呈上,没有回复。 司马道子权倾内外,远近之人奔走投靠。皇帝逐渐不满,但表面仍加以优崇。侍中王国宝因谄谀受宠于司马道子,煽动朝臣,暗示八座高官上奏司马道子应进位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护军将军南平人车胤说:“这是周成王尊崇周公的做法。如今主上当政,非成王可比。相王(司马道子)在位,岂能比作周公?”于是称病不署名。奏疏呈上,皇帝大怒,但赞许车胤有操守。 中书侍郎范宁、徐邈被皇帝亲信,多次进忠言,补救朝政缺失,指斥奸党。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范宁尤其痛恨他阿谀奉承,劝皇帝罢黜他。陈郡人袁悦之受宠于司马道子,王国宝让袁悦之通过尼姑妙音送信给太子母亲陈淑媛说:“王国宝忠谨,应被亲信。”皇帝知道后,发怒,借别事杀了袁悦之。王国宝大惧,与司马道子共同诬陷范宁,使其外任豫章太守。范宁临行前,上疏说:“如今边境无战事而仓库空乏。古时役使百姓一年不过三天,现今劳扰,几乎无三天休息。以致有生儿不养,鳏寡不敢嫁娶。臣恐社稷之忧,比厝火积薪(喻隐患极大)更甚。”范宁又上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南,岁月已久,人安其业。天下之人,追溯先祖,都是随世迁移,为何至今独独不可?认为应正定疆界,户口都以现居地为准(土断)。又如,人性无涯,奢俭由境遇决定;如今即使并廉之士家,也多不丰足,非其财力不足,实因用度无节制,争以奢华相夸耀,没有极限。礼制十九岁为长殇,因其未成人。现今以十六岁为全丁( full corvée labor duty),十三岁为半丁,所承担已非童幼之事,岂不伤天理、困百姓?认为应以二十岁为全丁,十六岁为半丁,则人无夭折,生长繁滋。”皇帝多采纳施行。 范宁在豫章,派遣十五位议曹官员到下属城邑,采集探访风俗政情,并在官吏休假回来时,询问官长得失。徐邈写信给范宁说:“足下听讼断案公允,诸事无滞,则官吏谨慎负责,而民众听命不惑,何需派人到每个乡邑里弄,修饰那些浮游之声呢!非但无益,实是侵扰盘剥的借口,岂有君子干非其事、多所告白的!自古以来,欲为人主耳目者,无非小人,都是先借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凭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谄并进,善恶倒置,可不戒哉?足下谨慎选拔主要官员(纲纪),必得国士来统领各曹,各曹都得良吏掌管文书,又选择公正之人作为监察官,则清浊能否,随事而明,足下只需平心处理,何必依靠耳目呢?昔明德马后(东汉明帝后)从不与左右之人交谈,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避免此事吗!” 十二月,后秦主姚苌派其东门将军任瓫诈遣使者招诱前秦主苻登,答应开城门接纳他。苻登准备听从,征东将军雷恶地率兵在外,听说后,飞驰来见苻登,说:“姚苌多诈,不可信!”苻登才停止。姚苌听说雷恶地去见苻登,对众将说:“此羌去见苻登,事情不成了!”苻登因雷恶地勇略过人,暗中忌惮他。雷恶地恐惧,投降后秦,姚苌任命雷恶地为镇军将军。 前秦任命安成王苻广为司徒。 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庚寅年,公元390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东晋谯敬王司马恬去世。 西燕主慕容永引兵攻向洛阳,东晋朱序从河阴北渡黄河,击败他,慕容永逃回上党。朱序追至白水,恰逢翟辽图谋进攻洛阳,朱序于是引兵返回,击退翟辽,留鹰扬将军朱党戍守石门,让其子朱略督护洛阳,以参军赵蕃辅佐,自己返回襄阳。 琅邪王司马道子恃宠骄恣,侍宴时酣醉,有时有失礼敬。皇帝逐渐不能平,想选有威望的人出任藩镇以暗中制约司马道子,问太子左卫率王雅说:“我想用王恭、殷仲堪,如何?”王雅说:“王恭风度神采简傲高贵,志气方正严肃;殷仲堪谨慎于细行,以文义着称。但都严峻狭隘自以为是,且才干谋略不长,若委以方面之任,天下无事,足以守职;若有事变,必为祸乱之阶!”皇帝不听。王恭是王蕴之子;殷仲堪是殷融之孙。二月,辛巳日,任命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三月,戊辰日,东晋大赦。 后秦主姚苌在新罗堡攻打前秦扶风太守齐益男,攻克,齐益男逃走。前秦主苻登在陇东攻打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姚苌救援,苻登退去。 夏季,四月,前秦镇东将军魏揭飞自称冲天王,率领氐、胡进攻后秦安北将军姚当成于杏城;镇军将军雷恶地反叛响应,攻打后秦镇东将军姚汉得于李润。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攻击,群臣都说:“陛下不忧六十里外的苻登,却忧六百里外的魏揭飞,为何?”姚苌说:“苻登非可速灭,我的城池也非苻登能速克。雷恶地智略非凡,若南引魏揭飞,东结董成,得杏城、李润而据之,长安东北就非我所有了。”于是秘密率领精兵一千六百人奔赴。魏揭飞、雷恶地有众数万,氐、胡奔赴者首尾不绝。姚苌每见一军到来,就高兴。群臣奇怪而问之,姚苌说:“魏揭飞等煽诱同恶,种类甚繁,我虽能克其魁首,余党不易速平。如今乌合而来,我乘胜取之,可一举歼灭。”魏揭飞等见后秦兵少,全军进攻。姚苌坚守营垒不战,示弱于敌,暗中派其子中军将军姚崇率骑兵数百绕到敌后。魏揭飞军扰乱,姚苌派镇远将军王超等纵兵攻击,斩魏揭飞及其将士万余级。雷恶地请降,姚苌待之如初,雷恶地对人说:“我自谓智勇杰出当世,而每遇姚翁就受困,确是命该如此!” 姚苌命令姚当成在其营地,每个栅孔中都种一棵树以表彰战功。一年多后,问他,姚当成说:“营地太小,已经扩大了。”姚苌说:“我自成年以来,与人交战,从未如此痛快,以千余兵破三万之众,营地正因为小才奇妙,岂是以大为贵呢!” 吐谷浑视连派使者见金城王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视连为沙州牧、白兰王。 丙寅日,魏王拓跋珪与后燕赵王慕容麟在意辛山会合,攻击贺兰部、纥突邻部、纥奚部,破之,纥突邻、纥奚都投降北魏。 秋季,七月,冯翊人郭质在广乡起兵响应前秦,传檄三辅说:“姚苌凶虐,毒害神人。我等世代蒙受先帝(苻坚)尧、舜之仁,不是常伯(近臣)、纳言(尚书)之子,就是卿校、牧守之孙。与其含耻而存,不如守道而死!”于是三辅壁垒都响应;唯独郑县人苟曜不从,聚众数千归附后秦。前秦任命郭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任命苟曜为豫州刺史。 刘卫辰派子直力鞮攻打贺兰部,贺讷困急,向魏请降。丙子日,魏王拓跋珪引兵救援,直力鞮退走。拓跋珪迁移贺讷部落,安置在东部边境。 八月,东晋刘牢之在鄄城攻击翟钊,翟钊逃往黄河以北;又在滑台击败翟辽,张愿来降。 九月,北平人吴柱聚众千余,立沙门法长为天子。攻破北平郡,转寇广都,进入白狼城。后燕幽州牧高阳王慕容隆正安葬其夫人,郡县守宰都会集。众人听说吴柱反叛,请慕容隆回城,派大兵讨伐。慕容隆说:“如今民间安居乐业,民不思乱。吴柱等以诈谋迷惑愚民,诱逼相聚,成不了事。”于是留待葬毕,派广平太守、广都令先回,接着派安昌侯慕容进率百余骑奔赴白狼城。吴柱部众听说,都溃散;全力追捕,斩之。 东晋任命侍中王国宝为中书令,不久兼中领军。 丁未日,任命吴郡太守王珣为尚书右仆射。 吐谷浑视连去世,子视罴立。视罴因父祖慈仁,被四邻侵侮,于是督厉将士,欲建功业。冬季,十月,金城王乞伏乾归派使者拜视罴为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接受。 十二月,郭质与苟曜在郑县东交战,郭质败,奔洛阳。 越质诘归据平襄,背叛金城王乞伏乾归。 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辛卯年,公元391年) 春季,正月,后燕在蓟城设置行台,加授长乐公慕容盛录行台尚书事。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越质诘归,越质诘归投降,乞伏乾归将同宗之女嫁给他。贺染干谋杀其兄贺讷,贺讷知道后,举兵相攻。魏王拓跋珪报告后燕,请求作为向导讨伐他们。二月,甲戌日,后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率兵攻击贺讷,镇北将军兰汗率龙城之兵攻击贺染干。 三月,前秦主苻登从雍城攻打后秦安东将军金荣于范氏堡,攻克。于是渡过渭水,攻打后秦京兆太守韦范于段氏堡,不克,进据曲牢。 夏季,四月,后燕兰汗在牛都击败贺染干。 苟曜有众一万,秘密召请前秦主苻登,答应为内应。苻登从曲牢向繁川进军,驻军马头原。五月,后秦主姚苌引兵迎战,苻登击破之,斩其右将军吴忠。姚苌收集部众再战,姚硕德说:“陛下一向谨慎不轻战,常想以计取胜,今战失利却更向前逼贼,为何?”姚苌说:“苻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进,远远占据我东面,这必定是苟曜那小子与他有密谋。拖延则其谋得成,故趁其未合兵,急击之,以破坏他们的计划。”于是进战,大破苻登。苻登退屯郿县。 前秦兖州刺史强金槌据新平,投降后秦,以其子强逵为人质。后秦主姚苌率数百骑进入强金槌军营。部下劝谏,姚苌说:“强金槌既离苻登,又欲图我,将归何处?况且他刚来归附,应推心结纳,怎能又因不信任怀疑他?”不久群氐想抓姚苌,强金槌不从。 六月,甲辰日,后燕赵王慕容麟在赤城击破贺讷,擒获他,降服其部落数万。后燕主慕容垂命令慕容麟归还贺讷部落,将贺染干迁徙到中山。慕容麟归来,对慕容垂说:“臣观拓跋珪举动,终为国患,不如将他召还朝廷,让其弟监国事。”慕容垂不听。 西燕主慕容永侵犯河南,东晋太守杨佺期击破之。 秋季,七月,壬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前往范阳。 魏王拓跋珪派其弟拓跋觚向后燕朝贡,后燕主慕容垂衰老,子弟掌权,扣留拓跋觚以求良马。魏王拓跋珪不给,于是与后燕绝交,派长史张衮向西燕求好。拓跋觚逃归,后燕太子慕容宝追获他,慕容垂待之如初。 前秦主苻登攻打新平,后秦主姚苌救援,苻登退走。 前秦骠骑将军没弈干以其二子为质于金城王乞伏乾归,请求共同攻击鲜卑大兜。乞伏乾归与没弈干在鸣蝉堡攻打大兜,攻克。大兜改换服装逃走,乞伏乾归收编其部众而回,归还没弈干二子。没弈干不久反叛,东合刘卫辰。八月,乞伏乾归率骑兵一万讨伐没弈干,没弈干奔他楼城,乞伏乾归射他,射中眼睛。 九月,癸未日,东晋任命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左仆射,太子詹事谢琰为右仆射。太学博士范弘之申诉殷浩应加赠谥号,并叙述桓温不臣的事迹。当时桓氏势力仍盛,王珣是桓温旧吏,认为桓温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贬黜范弘之为馀杭令。范弘之是范汪之孙。 冬季,十月,壬辰日,后燕主慕容垂回中山。 当初,柔然部世代臣服于代国,其大人郁久闾地粟袁去世后,部落分为二部:长子匹候跋继父居东边,次子缊纥提另居西边。前秦苻坚灭代,柔然附于刘卫辰。等到魏王拓跋珪即位,攻击高车等部,诸部大都服从,独柔然不事奉北魏。戊戌日,拓跋珪引兵攻击,柔然全部落逃走,拓跋珪追击六百里。诸将通过张衮对拓跋珪说:“贼已远粮将尽,不如早回。”拓跋珪问诸将:“如果杀掉备用马(副马),作三天粮食,够吗?”都说:“够。”于是又倍道追击,在大漠南床山下追上,大破之,俘虏其一半部众,匹候跋及别部帅屋击各收余众逃走。拓跋珪派长孙嵩、长孙肥追击。拓跋珪对将佐说:“你们知道我之前问三天粮食的用意吗?”说:“不知。”拓跋珪说:“柔然驱赶牲畜奔走数日,遇到水必停留;我以轻骑追击,计算道路,不过三天能追上。”都说:“非所能及!”长孙嵩在平望川追斩屋击。长孙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率部投降,俘获缊纥提之子曷多汗、侄子社仑、斛律等宗党数百人。缊纥提欲奔刘卫辰,拓跋珪追上,缊纥提也投降,拓跋珪将其部众全部迁徙到云中。 翟辽去世,子翟钊继立,改元定鼎。攻打后燕邺城,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击退之。 后凉三河王吕光派兵乘虚讨伐金城王乞伏乾归,乞伏乾闻讯,引兵还,吕光兵也退走。 刘卫辰派子直力鞮率领部众八九万攻打北魏南部。十一月,己卯日,魏王拓跋珪引兵五六千人抵抗,壬午日,在铁岐山南大破直力鞮,直力鞮单骑逃走。乘胜追击,戊子日,从五原金津南渡黄河,径直进入刘卫辰国境,刘卫辰部落惊骇混乱。辛卯日,拓跋珪直抵其居住地悦跋城,刘卫辰父子出走。壬辰日,分遣诸将轻骑追击。将军伊谓在木根山擒获直力鞮,刘卫辰被部下所杀。十二月,拓跋珪驻军盐池,诛杀刘卫辰宗党五千余人,都将尸体投入黄河。黄河以南诸部全部投降,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北魏国用从此丰饶。 刘卫辰幼子刘勃勃逃亡投奔薛干部,拓跋珪派人索要,薛干部帅太悉伏出示刘勃勃给使者说:“刘勃勃国破家亡,穷困来投我,我宁与他俱亡,怎忍心抓他送给北魏!”于是送刘勃勃到没弈干处,没弈干将女儿嫁给他。戊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前往鲁口。 前秦主苻登攻打安定,后秦主姚苌前往阴密抵抗,对太子姚兴说:“苟曜听说我北行,必来见你,你抓住杀了他。”苟曜果然到长安见姚兴,姚兴派尹纬责备后杀了他。 姚苌在安定城东击败苻登,苻登退据路承堡。姚苌设酒宴大会诸将,诸都说:“若遇魏武王(姚襄),不会让此贼(苻登)活到今天,陛下用兵太谨慎持重了。”姚苌笑道:“我不如亡兄有四方面: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其一;率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强敌,其二;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隽,其三;董帅兄众,上下欢悦,人尽死力,其四。我之所以能建立功业、驱使群贤,正因在谋略上略有长处。”群臣都高呼万岁。 第108章 【晋纪三十】 起自玄黓执徐年(壬辰,公元392年),尽于柔兆涒滩年(丙申,公元396年),共五年。 晋孝武帝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春季,正月,初一己巳日,东晋大赦天下。 前秦国主苻登册立昭仪、陇西人李氏为皇后。 二月,初五壬寅日,后燕国主慕容垂从鲁口前往河间、渤海、平原地区。翟钊派遣部将翟都侵犯馆陶,屯兵于苏康垒。三月,慕容垂率军南下进攻翟钊。 前秦骠骑将军没弈干率领部众投降后秦,后秦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为高平公。 后秦国主姚苌病重,命令姚硕德镇守李润,尹纬守卫长安,召太子姚兴前来行营。征南将军姚方成对姚兴说:“如今敌寇尚未消灭,皇上又卧病在床。王统等人都拥有私人军队,终究会成为祸患,应该全部除掉。”姚兴听从了他的建议,杀死了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姚苌愤怒地说:“王统兄弟是我的同乡,确实没有二心;徐成等人都是前朝的着名将领,我正要任用他们,怎么能轻易杀掉!” 后燕国主慕容垂进军逼近苏康垒。夏季,四月,翟都向南逃往滑台。翟钊向西燕求救,西燕国主慕容永与群臣商议,尚书渤海人鲍遵说:“让两个寇贼互相消耗,我们紧随其后,这是卞庄子的策略。”中书侍郎太原人张腾说:“慕容垂强大而翟钊弱小,我们哪有什么机会消耗他们!不如迅速救援翟钊,以形成鼎足之势。现在我们率军直趋中山,白天多设疑兵,夜间多点火把,慕容垂必定害怕而回师自救。我们在前面冲击,翟钊在后面追击,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不可失去。”慕容永没有听从。 后燕实行大赦。 五月,初一丁卯日,出现日食。 六月,后燕国主慕容垂驻军黎阳。来到黄河北岸准备渡河,翟钊在南岸列兵抵抗。十六日辛亥,慕容垂把军营迁到西津,距离黎阳以西四十里,制作牛皮船一百多艘,假装排列兵仗,逆流而上。翟钊急忙率军赶往西津,慕容垂暗中派遣中垒将军桂林王慕容镇等人从黎阳津夜间渡河,在南岸扎营,到天亮时军营已建成。翟钊听说后,急忙返回,进攻慕容镇等人的军营;慕容垂命令慕容镇等人坚守壁垒不应战。翟钊的士兵来回奔波疲惫炎热,攻打军营不能攻克,正要带兵离开;慕容镇等人率兵出战。骠骑将军慕容农从西津渡河,与慕容镇等人夹击,大败翟钊军队。翟钊逃回滑台,携带妻子儿女,收集残余部众,向北渡过黄河,登上白鹿山,凭借险要自行坚守,后燕军队无法前进。慕容农说:“翟钊没有军粮,不能久居山中。”于是带兵返回,留下骑兵等候。翟钊果然下山;后燕回军突然袭击,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翟钊单骑投奔长子。西燕国主慕容永任命翟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为东郡王。一年多后,翟钊谋反,慕容永杀了他。 起初,郝晷、崔逞以及清河人崔宏、新兴人张卓、辽东人夔腾、阳平人路纂都在前秦做官,为躲避前秦之乱前来投奔东晋,东晋下诏让他们担任冀州各郡的官职,各自率领部曲在黄河南岸扎营。不久,他们接受了翟氏魏国的官职爵位,翟氏失败后,都投降了后燕,后燕国主慕容垂根据各自的才能任用他们。翟钊所统辖的七郡三万多户都安居如故。后燕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兖、豫二州刺史,镇守滑台;迁徙徐州百姓七千多户到黎阳,任命彭城王慕容脱为徐州刺史,镇守黎阳。慕容脱是慕容垂的侄子。慕容垂任命崔廕为慕容宙的司马。 起初,陈留王慕容绍为镇南将军,太原王慕容楷为征西将军,乐浪王慕容温为征东将军,慕容垂都让崔廕担任他们的辅佐。崔廕才干卓越,明智敏捷,刚强正直,善于规劝,四位王都很敬畏他;崔廕所到之处简化刑法,减轻赋役,流亡百姓归附他,人口增长。 秋季,七月,慕容垂前往邺城,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余蔚为左仆射。 前秦国主苻登听说后秦国主姚苌病重,非常高兴,祭祀世祖苻坚的神主,大赦天下,百官晋升爵位二等,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进军逼近安定,距离城池九十多里。八月,姚苌的病稍有好转,出城抵抗。苻登率军出营,准备迎战,姚苌派遣安南将军姚熙隆另率军队进攻前秦军营,苻登害怕而退兵。姚苌夜间率军从侧翼出动跟随在苻登军队后面,早晨哨兵报告说:“贼军的各个军营都已空虚,不知去向。”苻登惊讶地说:“他是什么人,离开时让我不知道,来时让我不觉察,说他将要死了,忽然又来了,我与这个羌人同处一个时代,是多么困厄啊!”苻登于是返回雍城,姚苌也返回安定。 后凉三河王吕光派遣他的弟弟右将军吕宝等人进攻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吕宝及将士战死一万多人。又派遣他的儿子虎贲中郎将吕纂进攻南羌首领彭奚念,吕纂也兵败而归。吕光亲自率军在枹罕进攻彭奚念,攻克了枹罕,彭奚念逃奔甘松。 冬季,十月,十八日辛亥,东晋荆州刺史王忱去世。雍州刺史朱序因年老多病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下诏任命太子右卫率郗恢为雍州刺史,接替朱序镇守襄阳。郗恢是郗昙的儿子。 在关中的巴蜀人都反叛后秦,占据弘农以归附前秦。前秦国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窦冲迁移屯驻华阴。郗恢派遣将军赵睦守卫金墉,河南太守杨佺期率军驻守湖城,进攻窦冲,打退了他。 十一月,初十癸酉,东晋任命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江陵。殷仲堪虽然有英名声誉,但资历声望尚浅,议论的人认为不恰当。殷仲堪到任后,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对大事纲要不加治理。 南郡公桓玄仗恃自己的才能和门第,以英雄豪杰自居,朝廷怀疑他而不加任用。二十三岁时,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桓玄曾去拜访琅邪王司马道子,正赶上司马道子喝得大醉,他睁大眼睛对众宾客说:“桓温晚年想造反,是怎么回事?”桓玄伏在地上流汗,不敢起身。从此更加不安,常常对司马道子切齿痛恨。后来外任补为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叹息说:“父亲是九州的霸主,儿子却是五湖的小长官!”于是弃官回到封国,上疏为自己申诉说:“先父臣桓温为朝廷竭尽忠诚、匡复国家的功勋,朝廷遗忘了,我不再计较。至于先帝即位,陛下继承大统,请问议论的人,这是靠的谁呢?”奏疏被搁置没有答复。 桓玄在江陵,殷仲堪非常敬畏他。桓氏几代镇守荆州,桓玄又强横,士民害怕他,超过了殷仲堪。桓玄曾在殷仲堪的厅堂前跑马舞槊,用长矛指向殷仲堪。殷仲堪的中兵参军彭城人刘迈对桓玄说:“马和槊的功夫有余,但于道理精义不足。”桓玄不高兴,殷仲堪为此吓得脸色大变。桓玄出去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是狂妄的人!桓玄夜晚派人杀你,我怎能救你呢?”让刘迈到京城躲避;桓玄派人追赶刘迈,刘迈仅得以逃脱。 征虏参军豫章人胡藩路过江陵,进见殷仲堪,劝他说:“桓玄志向情趣不一般,常常因失去官职而快快不乐,您过分尊敬优待他,恐怕不是将来的打算!”殷仲堪不高兴。胡藩的内弟同郡人罗企生是殷仲堪的功曹,胡藩退出后,对罗企生说:“殷侯倒拿着戈矛授人以柄,一定会遭到灾祸。你不早谋划去留,后悔就来不及了!” 二十七日庚寅,东晋立皇子司马德文为琅邪王,改封琅邪王司马道子为会稽王。 十二月,后燕国主慕容垂返回中山,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兖、豫、荆、徐、雍五州诸军事,镇守邺城。 休官部落首领权千成占据显亲,自称秦州牧。 清河人李辽上表请求下令兖州修建孔子庙,指定民户洒扫,仍然设立学校,招收学生,他说:“事情似乎可以缓办但实际上很急迫的,就是指这件事!”奏表没有被理睬。 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春季,正月,后燕阳平孝王慕容柔去世。 休官首领权千成被前秦逼迫,请求向金城王乞伏乾归投降,乞伏乾归任命他为东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统、显亲公。 夏季,四月,初九庚子,后燕国主慕容垂加授太子慕容宝为大单于;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尉,范阳王慕容德为司徒,太原王慕容楷为司空,陈留王慕容绍为尚书右仆射。五月,立儿子慕容熙为河间王,慕容朗为渤海王,慕容鉴为博陵王。 前秦右丞相窦冲仗恃才能傲视他人,自己请求封为天水王,前秦国主苻登没有答应。六月,窦冲自称秦王,改年号为元光。 金城王乞伏乾归立他的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乞伏炽磐勇敢谋略,英明果断,超过了他的父亲。 秋季,七月,前秦国主苻登在野人堡进攻窦冲,窦冲向后秦求救。尹纬对后秦国主姚苌说:“太子仁厚的名声,远近皆知,但英明谋略尚未显扬,请让他进攻苻登来显扬名声。”姚苌听从了他的建议。太子姚兴率军进攻胡空堡,苻登解除对窦冲的包围前去救援。姚兴于是袭击平凉,大获而回。姚苌让姚兴返回镇守长安。 魏王拓跋珪因薛干部落首领太悉伏不送交刘勃勃,八月,袭击太悉伏的城池,屠杀全城,太悉伏投奔前秦。 氐族首领杨佛嵩叛变,投奔后秦,杨佺期、赵睦追击他,九月,初九丙戌,在潼关打败杨佛嵩。后秦将领姚崇救援杨佛嵩,打败东晋军队,赵睦战死。 冬季,十月,后秦国主姚苌病重,返回长安。 后燕国主慕容垂商议讨伐西燕,将领们都说:“慕容永没有挑衅,我们连年征战,士兵疲惫,不可出兵。”范阳王慕容德说:“慕容永既是国家的分支,又僭越称帝,迷惑民众的视听,应该先除掉他,以统一民心。士兵虽然疲惫,难道能罢手吗?”慕容垂说:“司徒的意见正合我意。我虽然老了,但掏出囊中的智谋,足以夺取他,终究不再留下这个贼寇来连累子孙。”于是下令戒严。 十一月,慕容垂调发中山的步兵、骑兵七万人,派遣镇西将军丹杨王慕容瓒、龙骧将军张崇从井陉出兵,到晋阳进攻西燕武乡公慕容友,征东将军平规到沙亭进攻镇东将军段平。西燕国主慕容永派遣他的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率领部众五万守卫潞川。慕容友是慕容永的弟弟。十二月,慕容垂到达邺城。 二十日己亥,后秦国主姚苌召见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姚苌对太子姚兴说:“有诋毁这几位先生的人,千万不要听信。你用恩德抚育骨肉,用礼仪接交大臣,用信义对待事物,用仁爱对待民众,这四点不缺失,我就没有忧虑了。”姚晃流着泪询问擒获苻登的计策,姚苌说:“现在大业将要成功,姚兴的才智能力足以办到,何必再问!”二十一日庚子,姚苌去世。姚兴秘不发丧,让他的叔父姚绪镇守安定,姚硕德镇守阴密,弟弟姚崇守卫长安。有人对姚硕德说:“您的威望名声一向很高,部曲最强,如今在新旧交替之际,必定被朝廷怀疑,不如暂且逃往秦州,观望事态发展。”姚硕德说:“太子志向气度宽宏明达,一定不会有其他顾虑。如今苻登还没有消灭而骨肉互相攻击,这是自取灭亡。我只有一死而已,终究不做这种事。”于是前往拜见姚兴,姚兴以优厚礼遇遣送他。姚兴自称大将军,任命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领部众讨伐前秦。 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春季,正月,前秦国主苻登听说后秦国主姚苌去世,高兴地说:“姚兴小儿,我折根树枝就可以鞭打他。”于是大赦天下,率领所有部众东进,留下司徒安成王苻广守卫雍城,太子苻崇守卫胡空堡;派遣使者任命金城王乞伏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授九锡。起初,秃发思复鞬去世,儿子秃发乌孤继位。秃发乌孤雄武勇敢有大志,与大将纷陀谋划夺取凉州。纷陀说:“您一定要得到凉州,应该先致力于农耕、讲习武艺,礼遇贤俊,修明政治刑法,然后才可以。”秃发乌孤听从了他的建议。后凉三河王吕光派遣使者任命秃发乌孤为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秃发乌孤与他的部下商议说:“可以接受吗?”都说:“我们兵强马壮,为什么要隶属于别人?”石真若留没有回答,秃发乌孤说:“你害怕吕光吗?”石真若留说:“我们的根基尚未稳固,力量大小不敌,如果吕光非要置我们于死地,用什么来对付他?不如接受,让他骄傲,等待时机行动,没有不成功的。”秃发乌孤于是接受了任命。 二月,前秦国主苻登进攻屠各部落的姚奴、帛蒲两个堡垒,攻克了它们。 后燕国主慕容垂留下清河公慕容会镇守邺城,调发司、冀、青、兖四州的军队,派遣太原王慕容楷从滏口出兵,辽西王慕容农从壶关出兵,慕容垂自己从沙庭出兵,以进攻西燕,标明进军路线,各部分军队就地驻扎。西燕国主慕容永听说后,严密部署军队分路拒守,聚集粮食于台壁,派遣侄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守卫台壁。 夏季,四月,前秦国主苻登从六陌进军废桥,后秦始平太守姚详占据马嵬堡抵抗他。太子姚兴派遣尹纬率军救援姚详,尹纬占据废桥等待前秦军队。前秦士兵争抢饮水,不能得到,渴死的人有十分之二三,于是紧急进攻尹纬。姚兴派遣狄伯支飞马告诉尹纬说:“苻登是穷途末路的寇贼,应该谨慎持重以挫败他。”尹纬说:“先帝去世,人心扰乱恐惧,如今不趁着思奋的力量擒获敌人,大事就去了!”于是与前秦军队交战,前秦军队大败。当天夜晚,前秦部众溃散,苻登单骑逃奔雍城。太子苻崇及安成王苻广听说失败,都弃城逃走;苻登到达后,无处可归,于是逃奔平凉,收集残余部众,进入马毛山。 后燕国主慕容垂驻军在邺城西南,一个多月没有进军。西燕国主慕容永感到奇怪,以为太行道路宽阔,怀疑慕容垂想从诡诈的道路进攻,于是收缩所有军队屯驻轵关,堵塞太行山口,只留下台壁一支军队。二十日甲戌,慕容垂率领大军从滏口出兵,进入天井关。五月,初一乙酉,后燕军队到达台壁,慕容永派遣堂兄太尉大逸豆归救援台壁,平规打败了他。小逸豆归出战,辽西王慕容农又打败了他,斩杀勒马驹,擒获王次多,于是包围台壁。慕容永召回太行军队返回,自己率领精锐士兵五万抵抗后燕军。刁云、慕容钟震惊恐惧,率领部众投降后燕,慕容永诛杀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十五日己亥,慕容垂在台壁南列阵,派遣骁骑将军慕容国埋伏一千骑兵在山涧下。十六日庚子,与慕容永会战,慕容垂假装退却,慕容永部众追击,走了几里,慕容国的骑兵从山涧中冲出,切断慕容永军队的后路,后燕各军四面一起进攻,大败慕容永军队,斩首八千多人,慕容永逃回长子。晋阳守将听说后,弃城逃走。丹杨王慕容瓒等人进军夺取晋阳。 后秦太子姚兴这才发丧,在槐里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初,于是前往安定。追谥后秦国主姚苌为武昭皇帝,庙号为太祖。 六月,初三壬子,东晋追尊会稽王太妃郑氏为简文宣太后。群臣认为宣太后应该配祭元帝,太子前率徐邈说:“宣太后在世时,不是先帝的正式配偶。至于子孙,怎么可以为祖父、父亲立配祭!”国学明教东莞人臧焘说:“如今尊号既已端正,则无穷的哀情得以申张;另建寝庙,则尊崇父亲的意义显扬;系列于儿子称号,同时表明尊贵的由来。一举而符合三义,不也很好吗?”于是在太庙路西建立宣太后庙。 后燕国主慕容垂进军包围长子。西燕国主慕容永想投奔后秦,侍中兰英说:“从前石虎进攻龙都,太祖坚守不离开,终于成就大燕的基业。如今慕容垂已是七十老翁,厌倦困苦于战争,终究不能连年驻扎军队进攻我们。只应当坚守城池拖垮他。”慕容永听从了他的建议。 前秦国主苻登派遣儿子汝阴王苻宗到河南王乞伏乾归那里做人质以请求救援,进封乞伏乾归为梁王,娶乞伏乾归的妹妹为梁王后。乞伏乾归派遣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人率领骑兵一万救援苻登。秋季,七月,苻登率军出迎乞伏乾归的军队。后秦国主姚兴从安定前往泾阳,与苻登在马毛山南交战,擒获苻登,杀了他。全部遣散苻登的部众,让他们回家务农,迁徙阴密三万户到长安,把苻登的李皇后赐给姚晃。乞伏益州等人听说后,带兵返回。前秦太子苻崇逃奔湟中,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延初。追谥苻登为高皇帝,庙号为太宗。 后秦安南将军强熙、镇远将军杨多反叛,推举窦冲为首领。后秦国主姚兴亲自率军讨伐他们,军队到达武功,杨多哥哥的儿子杨良国杀死杨多投降,强熙逃奔秦州,窦冲逃奔汧川,汧川氐人仇高擒获窦冲送给后秦。 后凉三河王吕光任命儿子吕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命令大臣的子弟跟随他。 八月,十四日己巳,东晋尊奉皇太妃李氏为皇太后,居住于崇训宫。 西燕国主慕容永困顿危急,派遣儿子常山公慕容弘等人向雍州刺史郗恢求救,并献上一颗玉玺。郗恢上奏说:“慕容垂如果吞并慕容永,祸患会更深,不如让他们两者并存,可以寻找机会同时消灭他们。”晋孝武帝认为正确,下诏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援西燕。庾楷是庾亮的孙子。慕容永担心东晋军队不出兵,又派遣太子慕容亮到东晋作人质;后燕平规追击慕容亮,在高都追上,擒获了他。慕容永又向北魏告急,魏王拓跋珪派遣陈留公拓跋虔、将军庾岳率领骑兵五万向东渡过黄河,屯驻秀容,以救援慕容永。拓跋虔是拓跋纥根的儿子。东晋、北魏的军队都没有到达,大逸豆归的部将伐勤等人打开城门让后燕军队进入,后燕人擒获慕容永,杀了他,并斩杀西燕公卿大将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多人,获得慕容永所统辖的八郡七万多户以及前秦的皇帝车驾、服饰御物、歌舞伎乐、奇珍异宝很多。后燕国主慕容垂任命丹杨王慕容瓒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子。西燕尚书仆射昌黎人屈遵、尚书阳平人王德、秘书监中山人李先、太子詹事渤海人封则、黄门郎太山人胡母亮、中书郎张腾、尚书郎燕郡人公孙表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九月,慕容垂从长子前往邺城。 冬季,十月,前秦国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驱逐,投奔陇西王杨定。杨定留下司马邵强守卫秦州,率领部众二万与苻崇共同进攻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派遣凉州牧轲弹、秦州牧益州、立义将军诘归率领骑兵三万抵抗他们。益州与杨定交战,在平州失败。轲弹、诘归都带兵退却,轲弹的司马翟瑥奋剑愤怒地说:“主上以雄武开创基业,所向无敌,声威震动秦、蜀。将军以宗室身份担任元帅职务,应该竭力效命以辅佐国家。如今秦州虽然失败,两支军队还完好,为什么望风退却,将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上呢?我翟瑥虽然没有重任,难道不能根据情况斩杀将军吗?”轲弹道歉说:“先前不知道大家的心意怎样罢了。如果真能这样,我怎敢吝惜一死?”于是率领骑兵进军作战,益州、诘归也统率军队跟进,大败杨定军队,杀了杨定和苻崇,斩首一万七千级。乞伏乾归于是全部占有了陇西地区。 杨定没有儿子,他的叔父杨佛狗的儿子杨盛,先前守卫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追谥杨定为武王,仍然派遣使者向东晋称臣。前秦太子苻宣投奔杨盛,杨盛分出氐人、羌人为二十部护军,各自镇守戍卫,不设置郡县。 后燕国主慕容垂向东巡视阳平、平原,命令辽西王慕容农渡过黄河,与安南将军尹国攻取青、兖地区。慕容农进攻廪丘,尹国进攻阳城,都攻克了。东平太守韦简战死,高平、太山、琅邪各郡都弃城溃逃,慕容农进军到海边,遍设郡守县令。 柔然部落首领曷多汗抛弃父亲,与社仑率领部众向西逃走;北魏长孙肥追击他们,追到上郡跋那山,斩杀曷多汗。社仑收集残余部众几百人,投奔疋候跋,疋候跋把他们安置在南方边境。社仑袭击疋候跋,杀了他;疋候跋的儿子启跋、吴颉等人都投奔北魏。社仑抢掠五原以西各部落,向北穿过大漠逃走。 十一月,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在龙水打败辟闾浑,于是进入临淄。十二月,后燕国主慕容垂召慕容农等人返回。 后秦国主姚兴派遣使者与后燕建立友好关系,并送还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敏,后燕封慕容敏为河东公。 梁王乞伏乾归自称秦王,大赦天下。 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春季,正月,后燕国主慕容垂派遣散骑常侍封则到后秦回访;于是从平原到广川、勃海、长乐狩猎后返回。 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太子乞伏炽磐兼任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设置官职都如同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但仍然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等人仍兼任大单于府、大将军府的辅佐官员如故。 薛干部落首领太悉伏从长安逃回岭北,上郡以西的鲜卑杂胡都响应他。 二月,初四甲寅,东晋尚书令陆纳去世。 三月,初一庚辰朔,出现日食。 东晋皇太子迁出皇宫到东宫居住,任命丹杨尹王雅兼任少傅。 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奢侈放纵,宠臣赵牙本来是倡优,茹千秋本来是钱唐县的捕贼吏,都因谄媚贿赂得以晋升。司马道子任命赵牙为魏郡太守,茹千秋为骠骑咨议参军。赵牙为司马道子修建东第,筑造假山开挖水池,费用巨大。晋孝武帝曾到他的府第,对司马道子说:“府内竟然有山,很好;但装饰太过分了。”司马道子无言以对。晋孝武帝离开后,司马道子对赵牙说:“皇上如果知道山是人力造成的,你一定死定了!”赵牙说:“您在,赵牙怎么敢死!”建造得更加厉害。茹千秋卖官招权,聚敛财物数以亿计。博平令吴兴人闻人奭上疏揭发他们,晋孝武帝更加厌恶司马道子,但被太后逼迫,不忍心废黜他,于是提拔当时有威望的人和所亲信的王恭、郄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人,让他们担任朝廷内外的重要职务以防备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引进王国宝以及王国宝的堂弟琅邪内史王绪,作为心腹。从此朋党竞相兴起,不再有从前友爱的欢乐了;太后经常为他们和解。中书侍郎徐邈从容地对晋孝武帝说:“汉文帝是明主,还后悔对待淮南王;世祖聪明通达,对齐王有愧。兄弟之间,实在应该深加谨慎。会稽王虽然有酣饮放纵的缺点,应该加以宽恕,消散众人的议论,外为国家大局着想,内安慰太后的心。”晋孝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又像以前一样信任司马道子。 第109章 【晋纪三十一】 晋安帝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晋安帝举行加冠礼,改年号为隆安。任命左仆射王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主管官员选拔,并加授后将军、丹杨尹。会稽王司马道子将东宫全部兵马配给王国宝,让他统领。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向前秦求救,但秦军没有出兵。邺城军民惊恐不安。贺赖卢自认为是魏王拓跋珪的舅舅,不听从东平公拓跋仪的指挥,因此与拓跋仪产生矛盾。拓跋仪的司马丁建暗中与慕容德勾结,趁机挑拨离间,用箭射信入城报告情况。甲辰(初六),狂风夹杂尘土,白昼如夜。贺赖卢军营起火,丁建对拓跋仪说:“贺赖卢烧营叛变了。”拓跋仪信以为真,领兵撤退。贺赖卢得知后,也退兵。丁建率领部众投降慕容德,并说拓跋仪军队疲弱可击。慕容德派桂阳王慕容镇、南安王慕容青率领七千骑兵追击魏军,大败魏军。 后燕国主慕容宝派左卫将军慕舆腾攻打博陵,杀死魏国设置的守令。 魏将王建等攻打信都,六十多天未能攻下,士兵死伤众多。庚申(二十二日),魏王拓跋珪亲自进攻信都。壬戌(二十四日)夜,后燕宜都王慕容凤翻城逃往中山。癸亥(二十五日),信都向魏国投降。 后凉王吕光因西秦王乞伏乾归反复无常,发兵讨伐。乞伏乾归的部下建议东奔成纪避难,乞伏乾归说:“战争胜负在于指挥巧拙,不在兵力多少。吕光兵多但无纪律,其弟吕延勇猛无谋,不足为惧。况且吕光精锐尽在吕延处,吕延败,吕光自然退走。”吕光驻军长最,派太原公吕纂率步骑三万攻金城;乞伏乾归率兵二万救援,未到,吕纂已攻下金城。吕光又派将领梁恭等率甲兵万余人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弈干攻东面;天水公吕延率枹罕军队攻临洮、武始、河关,全部攻克。乞伏乾归派人欺骗吕延说:“乾归部众溃散,逃往成纪。”吕延想率轻骑追击,司马耿稚劝谏:“乞伏乾归勇略过人,怎会望风而溃?此前击败王广、杨定,都是用弱兵诱敌。如今报信者眼神慌张,必有奸计,应整军推进,步骑相接,等各军集结后再进攻。”吕延不听,进军与乞伏乾归相遇,战败被杀。耿稚与将军姜显收集散兵,退守枹罕。吕光也退兵回姑臧。 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初。在广武练兵,攻后凉金城,攻克。凉王吕光派将军窦苟讨伐,在街亭交战,凉军大败。 后燕主慕容宝听说魏王拓跋珪攻信都,出兵驻守深泽,派赵王慕容麟攻杨城,杀守兵三百。慕容宝拿出全部珍宝和宫人招募郡县盗匪攻击魏军。 二月,己巳朔(初一),拓跋珪回军驻守杨城。魏将没根的侄子丑提任并州监军,听说叔父降燕,怕被诛杀,率部众回国作乱。拓跋珪想北归,派国相涉延向燕求和,并请求以弟弟为人质。慕容宝听说魏国内乱,不许和,派冗从仆射兰真责备拓跋珪忘恩,出动全部步卒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屯驻曲阳柏肆,在滹沱水北扎营拦截。丁丑(初九),魏军到达,在水南扎营。慕容宝夜间潜师渡河,招募万余人夜袭魏营,慕容宝在营北列阵接应。募兵乘风放火,猛攻魏军,魏军大乱,拓跋珪惊起,弃营光脚逃跑;燕将乞特真率百余人冲至拓跋珪帐下,得其衣靴。不久募兵无故自惊,互相砍射。拓跋珪在营外看见,击鼓收兵,部众逐渐集结,在营外布火炬,纵骑兵冲击。募兵大败,逃回慕容宝阵中,慕容宝领兵再渡河北。戊寅(初十),魏军整队而来,与燕军对峙,燕军士气低落。慕容宝退兵中山,魏军追击,燕军屡败。慕容宝恐惧,弃大军率二万骑兵逃回。当时大风雪,冻死者堆积。慕容宝怕被魏军追上,命士兵丢弃袍仗兵器数十万,空手逃回。燕朝臣将士降魏或被俘者极多。此前,张衮常向拓跋珪推荐燕秘书监崔逞的才能,拓跋珪得崔逞后大喜,任为尚书,掌管三十六曹,委以政事。 有魏军士兵从柏肆逃回,说大军溃散,不知魏王下落。路过晋阳时,晋阳守将封真起兵攻并州刺史曲阳侯拓跋素延,素延击斩封真。 南安公拓跋顺守云中,听说后想自立为主。幢将代郡人莫题说:“此事重大,不可轻动,应等待后续消息;否则祸患不小。”拓跋顺才停止。拓跋顺是拓跋什翼犍之孙。贺兰部首领附力眷、纥邻部首领匿物尼、纥奚部首领叱奴根皆起兵反叛,拓跋顺讨伐不胜。拓跋珪派安远将军庾岳率万骑回讨三部,平定叛乱,国内才安定。拓跋珪为安抚新附之民,深悔参合陂杀降之事,拓跋素延因讨反者杀戮过多被免官;任奚牧为并州刺史。奚牧给东秦主姚兴写信称“顿首”,行平等礼节,姚兴怒告拓跋珪,拓跋珪为此杀奚牧。 己卯(十一日)夜,燕尚书郎慕舆皓谋弑慕容宝,立赵王慕容麟,失败后破关奔魏。慕容麟因此不安。 三月,后燕任命仪同三司武乡人张崇为司空。 当初,燕清河王慕容会听说魏军东下,上表请求赴难,慕容宝同意。但慕容会并无出兵之意,派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余崇率兵五千为前锋。余崇是余嵩之子。库傉官伟等滞留卢龙近百日,粮尽,吃光马牛,慕容会仍不发兵。慕容宝怒,下诏严厉责备;慕容会不得已,以整顿行装、选拔精锐为名,又滞留月余。当时道路不通,库傉官伟想派轻军先行开路,侦察魏军虚实,并壮声势;诸将皆畏缩不行。余奋然说:“今强寇滔天,京城危迫,百姓尚思舍命救君父,诸君受国重任,怎能贪生?若社稷倾覆,臣节不立,死有余辱。诸君留此,我请先行!”库傉官伟大喜,拔步骑五百人。余崇进至渔阳,遇魏千余骑,余崇对部众说:“敌众我寡,不进攻就不能脱身。”于是鼓噪直冲,余亲手杀十余人,魏骑溃退,余崇也回师,斩俘敌人,汇报敌情,军心稍振。慕容会这才缓慢进军,本月到达蓟城。 魏军围中山已久,城中将士都想出战。征北大将军慕容隆对慕容宝说:“拓跋珪虽屡获小利,但顿兵经年,士气受挫,兵马死伤大半,人心思归,各部离散,正是可破之时。加之全城军民求战,若趁我锐气,攻彼衰疲,必胜。若犹豫不决,士气丧尽,日益困逼,久则生变,后悔无及!”慕容宝同意。但卫大将军慕容麟屡次阻挠,慕容隆列好战阵又被迫撤回,前后四次。 慕容宝派人向魏王拓跋珪求和,请求送回弟弟慕容觚,割常山以西地给魏。拓跋珪同意,但慕容宝反悔。己酉(疑为三月日期,但原文未明确,按上下文推断),拓跋珪到卢奴,辛亥(日期待考),再围中山。燕将士数千人向慕容宝请战:“今困守孤城,终将疲弊,臣等愿出城一战,陛下却压制,这是坐以待毙。且被围日久,未见敌退,敌我强弱悬殊,敌必不退,应从众决一死战。”慕容宝同意。慕容隆整军,对部下说:“皇威不振,敌寇欺侮,臣子同耻,义不顾身。若破敌,幸甚;若不幸,也展我志节。诸君有北归见吾母者,代我禀告此情!”于是披甲上马,到城门待命。慕容麟又坚决阻止,众将士忿恨,慕容隆流泪而回。 当夜,慕容麟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逼他率禁军弑慕容宝。慕容精义正词严拒绝,慕容麟怒杀慕容精,逃往西山,依附丁零残部。城中人心震骇。慕容宝不知慕容麟去向,因清河王慕容会军近,恐慕容麟夺其军,先占龙城,于是召慕容隆及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商议放弃中山,退保龙城。慕容隆说:“先帝历尽艰辛中兴大业,驾崩未满一年而天下大乱,岂能不负先帝?今外敌强盛而内乱又起,骨肉相残,百姓疑惧,确难抗敌;北迁旧都,是不得已。但龙川地狭民贫,若以中原标准要求,又望速成大功,必不可行。应节俭爱民,务农训兵,数年之内,公私充实,而赵魏百姓苦于敌暴,思慕燕德,或可返旗收复故土。若不能,则凭险固守,休养生息。”慕容宝说:“卿言合理,朕听卿意。” 辽东人高抚善卜筮,素受慕容隆信任,私下对慕容隆说:“殿下北行,终不能达,太妃亦难相见。若让主上独往,殿下暗留中山,必有大功。”慕容隆说:“国有大难,主上蒙尘,我老母在北,我愿北向而死,无悔。卿何出此言!”于是召集僚属,问去留,唯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从,其余皆欲留,慕容隆听任自便。 慕容农部将谷会归劝慕容农:“城中之人皆是参合陂被杀者的父兄子弟,泣血踊跃欲战,却被慕容麟压制。今闻主上北迁,都说:‘得慕容氏一人拥立,与魏死战,死而无憾。’大王若留此顺应众望,击退魏军,安抚京畿,迎回主上,亦是忠臣。”慕容农想杀谷会归但惜其才,说:“如此求生,不如就死!” 壬子(日期待考)夜,慕容宝与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万余人骑出城投慕容会军,河间王慕容熙、勃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年幼未能出城,慕容隆回城接应,亲自驾车,一同逃脱。燕将王沈等降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率工匠三百人奔邺城。 中山城中无主,百姓惶惑,东门不闭。魏王拓跋珪想夜入城,冠军将军王建贪图虏掠,说怕士兵盗府库物,请待天明,拓跋珪止步。燕开封公慕容详未跟上慕容宝,被城中推为主帅,闭门拒守。拓跋珪全力进攻,连日不克,派人登巢车向城喊话:“慕容宝已弃你们逃走,百姓何必自取灭亡?为谁守城?”众人答:“小民无知,恐如参合陂之众被屠,故苟延残喘。”拓跋珪回头唾王建面,派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栗率三千骑追慕容宝至范阳,不及,破新城戍而还。 甲寅(日期待考),晋朝尊皇太后李氏为太皇太后。戊午(日期待考),立皇后王氏。 慕容宝出中山后,在闾城遇赵王慕容麟,慕容麟意外惊骇,率众奔蒲阴,再屯望都,当地百姓供给物资。慕容详派兵袭击慕容麟,俘其妻子,慕容麟脱身入山。 甲寅(日期待考),慕容宝至蓟城,身边侍卫散亡殆尽,仅高阳王慕容隆所率数百骑护卫。清河王慕容会率二万骑在蓟南迎接,慕容宝见慕容会神色不满有恨意,密告慕容隆及辽西王慕容农。慕容农、慕容隆说:“慕容会年少,独当一面,习于骄纵,岂有他意?臣等当以礼责之。”慕容宝虽同意,但仍下诏解慕容会兵权归慕容隆,慕容隆坚决推辞;于是减慕容会兵力分给慕容农、慕容隆。又派西可公库傉官骥率兵三千助守中山。 丙辰(日期待考),慕容宝尽迁蓟城府库北赴龙城。魏将石河头引兵追击,戊午(日期待考),在夏谦泽追上。慕容宝不想战,慕容会说:“臣训练士卒,只求杀敌。今陛下蒙尘,人思效命,敌自送死,众心忿愤。《兵法》说‘归师勿遏’,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军兼有二者,何忧不胜?若撤退,敌必乘机追击,或生变故。”慕容宝从之。慕容会列阵与魏军战,慕容农、慕容隆率南来骑兵冲击,魏军大败,追奔百余里,斩首数千级。慕容隆独追数十里回,对旧吏留台治书阳璆说:“中山数万兵马未能展我志,今日小胜,反令人遗憾。”慷慨流泪。 慕容会败魏后,骄横愈甚;慕容隆屡次训责,慕容会更忿恨。慕容会因慕容农、慕容隆曾镇守龙城,地位高、名望胜己,恐到龙城后大权旁落,且自知无望继位,于是谋反。 幽、平士兵皆感慕容会恩惠,不愿属二王,向慕容宝请求:“清河王勇略绝世,臣等愿与他同生共死,请陛下与太子、诸王留蓟宫,臣等随王南下解京师之围,迎回大驾。”慕容宝左右厌恶慕容会,对慕容宝说:“慕容会不得为太子,神色不平。且才武过人,善收人心;若从众请,恐解围后必有篡逆之事。”慕容宝对众人说:“慕容会年少,才不及二王,岂能独当大任?朕将亲统大军,倚慕容会为辅翼,不可离左右。”众人不悦而退。 左右劝慕容宝杀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得知,告慕容会:“大王所恃者父宠,父已疑你;所仗者兵权,兵已削去。何处容身?不如杀二王,废太子,自居东宫,兼将相之职,匡复社稷,此为上策。”慕容会犹豫未决。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观慕容会志向,必反无疑,应早除之。”慕容农、慕容隆说:“今外敌内乱,社稷危如累卵。慕容会镇守旧都,赴国难,威名足以震邻。未显逆迹而杀之,岂只伤父子恩,也损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心已定,卿等宽恕不忍早杀,恐一旦生变,先害诸叔,再及于我,到时勿悔!”慕容会闻之更惧。 夏季,四月,癸酉(初六),慕容宝宿营广都黄榆谷。慕容会派党羽仇尼归、吴提染干率二十余壮士分路袭击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隆被杀于帐中;慕容农重伤,擒仇尼归,逃入山中。慕容会因仇尼归被擒,事已暴露,夜见慕容宝说:“慕容农、慕容隆谋逆,臣已处决。”慕容宝想讨伐慕容会,假意安抚:“朕早疑二王,杀之甚好。” 甲戌(初七)晨,慕容会严兵戒备,启程。慕容想弃慕容隆遗体,余崇哭泣固请,才载随军。慕容农出山归队,慕容宝呵斥:“何以自负!”下令逮捕。行十余里,慕容宝召群臣用餐,议慕容农罪。慕容会就座,慕容宝使眼色命卫军将军慕舆腾斩慕容会,仅伤其头,未死。慕容会逃回己军,率兵攻慕容宝。慕容宝率数百骑驰二百里,傍晚至龙城。慕容会派骑追至石城,不及。 乙亥(初八),慕容会派仇尼归攻龙城;慕容宝夜袭破之。慕容会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为太子;慕容宝不许。慕容会没收皇帝车服,将后宫分给将帅,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领兵向龙城,以讨慕舆腾为名;丙子(初九),屯兵城下。慕容宝登西门,慕容会骑马遥语,慕容宝斥责。慕容会命军士鼓噪示威,城中将士愤怒,黄昏出战,大破慕容会军,慕容会兵死伤大半,退守营寨。侍御郎高云夜率敢死士百余人袭慕容会军,慕容会众溃散。慕容会率十余骑奔中山,被开封公慕容详杀死。慕容宝杀慕容会母及三子。 丁丑(初十),慕容宝大赦,凡与慕容会同谋者皆免罪,复旧职。论功行赏,拜将军、封侯者数百人。辽西王慕容农头骨破裂露脑,慕容宝亲手包扎,得以不死。任慕容农为左仆射,不久拜司空、领尚书令。余崇自归,慕容宝嘉其忠,拜中坚将军,典宿卫。追赠高阳王慕容隆为司徒,谥号康。 慕容宝任高云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收为养子。高云是高句丽旁支,燕王慕容皝破高句丽时迁居青山,世代为燕臣。高云沉稳寡言,当时无人知,唯中卫将军长乐人冯跋奇其志度,与之交友。冯跋父冯和,事西燕慕容永为将军,永败后迁和龙。 晋朝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依附会稽王司马道子,受贿奢侈无度。厌恶王恭、殷仲堪,劝司马道子削其兵权;朝廷内外不安。王恭等整军备战,上表请北伐;司马道子疑惧,下诏以盛夏妨农为由,令解严。 王恭派使与殷仲堪谋讨王国宝等。桓玄因仕途失意,想借殷仲堪兵势作乱,劝殷仲堪:“王国宝与您素来对立,唯恐互灭不快。今他掌权,与王绪勾结,为所欲为;王恭是国舅,王国宝暂不敢害。您被先帝提拔,超居方镇,人皆谓您有才思但非方伯之才。若他下诏召您为中书令,用殷觊代荆州,您如何应对?”殷仲堪问:“久忧此事,计将安出?”桓玄说:“王恭嫉恶如仇,您应暗中结盟,兴兵除君侧之恶,东西并举,我虽不才,愿率荆楚豪杰为前锋,此桓文之业。”殷仲堪同意,外结雍州刺史郗恢,内与从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谋议。殷觊说:“人臣各守职分,朝廷是非岂藩镇能制?晋阳之兵(指清君侧),我不敢闻。”殷仲堪固邀,殷觊怒说:“我进不敢同谋,退不敢异论。”江绩也力言不可。殷觊怕江绩招祸,当场调解。江绩说:“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胁?我江绩年六十,只求死得其所!”殷仲惮其刚正,任杨佺期代江绩。朝廷闻之,召江绩为御史中丞。殷觊称病辞职。殷仲堪探病说:“兄病甚忧。”殷觊说:“我病不过死,你病恐灭门。好自为之,勿念我!”郗恢也不从。殷仲堪犹豫间,王恭使到,殷仲堪答应,王恭大喜。甲戌(四月初七),王恭上表列王国宝罪状,举兵讨伐。 当初,晋孝武帝委任王珣,帝暴崩时未受遗命,王珣失势后沉默寡言。丁丑(四月初十),王恭表至,京城戒严,司马道子问王珣:“二藩(王恭、殷仲堪)作乱,卿知否?”王珣说:“朝政得失,我未参与,王殷发难,何从可知!”王国宝恐惧,派数百人戍守竹里,夜遇风雨散归。王绪劝王国宝假传司马道子命召王珣、车胤杀之,以除众望,再挟君相发兵讨二藩。王国宝同意。王珣、车胤到后,王国宝不敢害,反向王珣问计。王珣说:“王殷与卿无深怨,只是争权夺利。”王国宝说:“莫非当我如曹爽?”王珣说:“此言差矣!卿岂有曹爽之罪?王恭岂是司马宣王(司马懿)之匹?”又问车胤,车胤说:“昔桓温围寿阳,日久方克。今朝廷发兵,王恭必守城。若京口未破而上游军(殷仲堪)骤至,卿如何应对?”王国宝更惧,上疏辞职,待罪朝堂。后后悔,诈称诏复职。司马道子暗弱欲息事,归罪王国宝,派骠骑咨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收捕王国宝付廷尉。司马尚之是司马恬之子。甲申(四月十七日),赐王国宝死,斩王绪于市,遣使向王恭道歉;王恭罢兵回京口。王国宝兄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请辞;司马道子因他们与王国宝异母且不和,皆不问罪。戊子(四月二十一日),大赦。 殷仲堪虽答应王恭,但犹豫不敢出兵;闻王国宝死,才上表举兵,派杨佺期屯巴陵。司马道子写信制止,殷仲堪回师。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十六岁,有才略,任侍中,劝司马道子说王恭、殷仲堪终将为患,应暗中防备。司马道子任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将其卫府及徐州文武配属之。 魏王拓跋珪因军粮不继,命东平公拓跋仪离邺城,徙屯巨鹿,积粮杨城。慕容详派六千步卒伺机袭魏各屯;拓跋珪击破之,斩五千,俘七百人,皆释放。 当初,张掖卢水胡人沮渠罗仇是匈奴沮渠王之后,世为部帅。凉王吕光任罗仇为尚书,随吕光伐西秦。吕延败死后,罗仇弟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对罗仇说:“主上昏聩信谗,今军败将死,正是猜忌智勇之时。我兄弟必不被容,不如率兵西平,出苕藋,振臂一呼,凉州可定。”罗仇说:“诚如汝言,但我家世忠孝于西土,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吕光果听谗言,以败军罪杀罗仇及麴粥。罗仇侄沮渠蒙逊,雄杰有谋略,涉猎书史,护送罗仇、麴粥灵柩归葬;各部多其姻亲,会葬者万余人。蒙逊哭对众人说:“吕王昏暴无道,杀无辜。我祖先雄视河西,今欲与诸部雪父辈之耻,复先祖之业,如何?”众呼万岁。于是结盟起兵,攻后凉临松郡,克之,屯据金山。 司徒左长史王廞是王导之孙,因母丧居吴地。王恭讨王国宝时,任王廞为吴国内史,命其在东方起兵。王廞派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入吴兴、义兴募兵,赴者万计。不久王国宝死,王恭罢兵,通知王廞卸职返丧。王廞因起兵时杀异己众多,势成骑虎,遂大怒,不从王恭命,派其子王泰攻王恭,致书信稽王司马道子,列王恭罪状;司马道子将信送王恭。五月,王恭派司马刘牢之率五千人击王泰,斩之。又与王廞战于曲阿,王廞众溃,单骑逃,不知所踪。捕虞啸父下廷尉,因其祖虞潭有功,免为庶人。 后燕库傉官骥入中山,与开封公慕容详相攻。慕容详杀库傉官骥,灭其族;又杀中山尹苻谟,夷族。中山城无主,民恐魏军乘虚,男女结盟,人自为战。甲辰(五月初七),魏王拓跋珪解中山之围,就食河间,督各郡义租。甲寅(五月十七日),任东平公拓跋仪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兖豫雍荆徐扬六州牧、左丞相,封卫王。慕容详自谓击退魏兵,威德已立,即皇帝位,改元建始,置百官。以新平公可足浑潭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杀拓跋觚以固人心。 邺城官属劝范阳王慕容德称帝,适有从龙城来者,知慕容宝尚存,乃止。 后凉王吕光派太原公吕纂击沮渠蒙逊于忽谷,破之。蒙逊逃入山中。蒙逊从兄沮渠男成是凉将,闻蒙逊起兵,也聚众数千屯乐涫。酒泉太守垒澄讨男成,兵败而死。男成攻建康,遣使劝建康太守段业:“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杀无常,人无容处。一州之地叛者相望,瓦解之势明显,百姓无所依附。府君何以盖世之才效忠将亡之国?男成等举义兵,欲屈府君统领本州,使涂炭之民得苏息,如何?”段业不从。相持二十日,外无援兵,郡人高逵、史惠劝段业从男成之请。段业素与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和,恐不自安,遂同意。男成等推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元神玺。以男成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大任。蒙逊率众归段业,业任蒙逊为镇西将军。吕光命吕纂讨段业,不克。 六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征河州刺史彭奚念为镇卫将军;以镇西将军屋弘破光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瑁为兴晋太守,镇枹罕。 秋季,七月,慕容详杀可足浑潭。慕容详嗜酒奢侈,不恤军民,滥杀无度,诛王公以下五百余人,人心离散。城中饥荒,慕容详禁民出城采食,死者相枕,全城谋划迎赵王慕容麟。慕容详派辅国将军张骧率五千余人往常山督租,慕容麟自丁零部入张骧军,暗袭中山,城门不闭,擒慕容详斩之。慕容麟称帝,许民出城采食,民饱食后求战魏军。慕容麟不从,不久又饥困。魏王拓跋珪军驻鲁口,派长孙肥率七千骑袭中山,破外城;慕容麟进至泒水,被魏军击败而还。 八月,丙寅朔(初一),魏王拓跋珪移军常山九门。军中大疫,人畜多死,将士思归。拓跋珪问诸将疫情,答:“存者仅十之四五。”拓跋珪说:“此乃天命,奈何?四海之民皆可为国,在乎如何统治,何患无民!”群臣不敢言。派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袭中山,破外城而还。 后燕任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 后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善天文术数,国人信重。适逢火星守东井星,郭黁对仆射王详说:“凉州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暗弱,太原公凶悍。一旦驾崩,祸乱必起。我二人久居要职,常遭嫉恨,将被诛杀。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强,二苑之民多其旧部。我欲与公举大事,推乞基为主,尽得二苑之众。得城后再议后事。”王详同意。郭黁夜率二苑民众烧洪范门,王详为内应;事泄,王详被杀,郭黁据东苑叛变。民间传言圣人起兵,事无不成,从者甚众。 凉王吕光召太原公吕纂讨郭黁。吕纂将回军,诸将说:“段业必蹑踪追击,应潜师夜行。”吕纂说:“段业无雄才,凭城自守;若潜逃,反助其势。”乃遣使告段业:“郭黁作乱,我今返都;卿能决战,可早出战。”于是退兵。段业不敢出。 吕纂司马杨统对从兄杨桓说:“郭黁举事必有准备。我想杀吕纂,推兄为主,西袭吕弘,据张掖,号令诸郡,此千载一时。”杨桓怒说:“我为吕氏臣,安享其禄,危不能救,岂可增难?吕氏若亡,我当如弘演(春秋时卫大夫,以身殉主)!”杨统至番禾,叛归郭黁。吕弘是吕纂之弟。 吕纂与西安太守石元良共击郭黁,大破之,才入姑臧。郭黁在东苑得吕光孙八人,败后愤恨,将他们插在矛尖,肢解而杀,饮血盟众,众人掩目不忍视。 凉人张捷、宋生等聚戎夏三千人,反于休屠城,与郭黁共推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是略阳氐人。将军程肇谏说:“卿弃龙头而从蛇尾,非良策。”杨轨不从,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吕纂在城西破郭黁将王斐,郭黁势衰,遣使向秃发乌孤求救。九月,秃发乌孤派弟骠骑将军秃发利鹿孤率五千骑赴援。 后秦太后虵氏卒。秦主姚兴哀伤过度,不理朝政。群臣请依汉魏旧制,葬后即吉(除丧服)。尚书郎李嵩上疏:“以孝治天下是先王要道。应顺主上孝心以光教化,葬后素服临朝。”尹纬驳斥:“李嵩违礼,请治罪。”姚兴说:“李嵩忠臣孝子,何罪?准其议。” 鲜卑薛勃叛后秦,姚兴亲征。薛勃败,奔没弈干,没弈干执送姚兴。 后秦长水校尉姚珍奔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以女妻之。 河南鲜卑吐秣等十二部首领皆附秃发乌孤。 有燕人从中山至龙城,说拓跋珪衰弱,司徒慕容德守邺城完好。适逢慕容德表至,劝慕容宝南还,慕容宝于是大举练兵,欲复取中原。派鸿胪鲁邃册拜慕容德为丞相、冀州牧,南夏公侯牧守皆听其承制封拜。十一月,癸丑(十九日),后燕大赦。十二月,调兵集结,戒严待发,派将军启仑南下侦察形势。 乙亥(十二月十一日),慕容麟至邺城,复称赵王,劝范阳王慕容德:“魏既克中山,将乘胜攻邺,邺城虽有余粮,但城大难守,人心恐慌,不可守。不如南趋滑台,凭黄河拒魏,伺机而动,或可复河北。”时鲁阳王慕容和镇滑台,慕容和是慕容垂之侄,也遣使迎慕容德,慕容德同意。 第110章 【晋纪三十二】 晋安帝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春季,正月,后燕范阳王慕容德从邺城率领四万户居民向南迁徙到滑台。北魏卫王拓跋仪进入邺城,接收了那里的仓库物资。追击慕容德到黄河边,没有追上。 赵王慕容麟向慕容德奉上皇帝尊号,慕容德仿效兄长慕容垂之前的做法,称为燕王,将永康三年改为元年,以统府行使皇帝职权,设置文武百官。任命赵王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右仆射。慕容麟再次阴谋反叛,慕容德杀了他。 庚子(初七),北魏国王拓跋珪从中山向南巡视到高邑,访得前秦苻坚的丞相王永的儿子王宪,高兴地说:“这是王景略(王猛)的孙子。”于是任命他为本州中正,兼选曹事,并掌管门下事务。拓跋珪到了邺城,设置行台,任命龙骧将军日南公和跋为尚书,与左丞贾彝率领官吏士兵五千人镇守邺城。 拓跋珪从邺城回到中山,将要返回北方,调发士卒一万人修筑直道,从望都开凿恒岭到代郡,全长五百多里。拓跋珪担心自己离开后,太行山以东地区发生变故,又在中山设置行台,命令卫王拓跋仪镇守;任命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为尚书左仆射,镇守勃海郡的合口。右将军尹国在冀州监督租粮,听说拓跋珪将要返回北方,图谋袭击信都。安南将军长孙嵩逮捕尹国,把他斩首。 后燕将军启仑回到龙城,说中山已经陷落。后燕国主慕容宝命令停止军事行动。辽西王慕容农对慕容宝说:“现在迁都龙城时间不长,不可南下征伐,应该利用已经集结的军队袭击库莫奚部落,夺取他们的牛马来补充军资,再详细了解北魏的虚实,等到明年再商议南征的事。”慕容宝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正月二十六日),慕容宝向北行进。庚申(正月二十七日),渡过浇洛水。恰逢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侍郎李延拜见慕容宝,追到这里说:“拓跋珪向西返回,中原空虚。”慕容宝闻讯大喜,当天就率领军队返回。 辛酉(正月二十八日),北魏国王拓跋珪从中山出发,迁徙太行山以东六州的官吏、百姓以及杂夷十多万口到代郡以充实人口。博陵、勃海、章武的盗匪纷纷起事,略阳公拓跋遵等人率军讨伐平定。 广川太守贺赖卢,性情豪爽强悍,认为位居冀州刺史王辅之下是耻辱,于是袭击王辅,并杀了他,然后驱使勒逼守军,一路洗劫阳平、顿丘各郡,向南渡过黄河,投奔南燕。南燕王慕容德任命贺赖卢为并州刺史,封为广宁王。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乞伏益州进攻后凉的支阳、鹯武、允吾三座城池,都攻克了,俘虏了一万多人后离去。 后燕国主慕容宝回到龙城宫,诏令各路军队回到兵营驻扎,不允许解散,文武官员和将士全部携带家属跟随皇帝。辽西王慕容农、长乐王慕容盛恳切劝谏,认为:“军队疲劳,力量薄弱,北魏刚刚得志,不可与它抗衡,应该暂且让军队休整,观察时机再行动。”慕容宝正准备听从他们的建议,抚军将军慕舆腾说:“百姓是只可以与他们共享成功,很难与他们谋划开端。现在军队已经集结,应该由陛下独断圣心,抓住机会进取,不应广泛听取不同意见来扰乱国家大计。”慕容宝于是说:“我的计划已经决定,敢再劝谏者斩!”二月,乙亥(十三日),慕容宝离开皇宫进驻军营,留下慕容盛统管后方事务。己卯(十七日),后燕军队从龙城出发,慕舆腾为前锋,司空慕容农率领中军,慕容宝率领后军,各军之间相距一顿的距离(约三十里),军营相连长达百里。 壬午(二十日),慕容宝军队到达乙连,长上(官名)段速骨、宋赤眉等人因为士兵们畏惧征战徭役,于是发动叛乱。段速骨等人都是已故高阳王慕容隆的旧部下,共同强逼立慕容隆的儿子高阳王慕容崇为头领,杀了乐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谊以及宗室诸王。河间王慕容熙一向与慕容崇友善,慕容崇保护他,所以只有他得以幸免。后燕国主慕容宝仅带领十多名骑兵逃奔司空慕容农的军营,慕容农准备出营迎接,左右侍从抱住他的腰,制止他说:“应该等待事态稍微澄清,不可以马上出去。”慕容农拔出刀要砍他们,于是出营面见慕容宝,又派人骑马急追慕舆腾。癸未(二十一日),慕容宝、慕容农率兵返回逼近大营,讨伐段速骨等人。慕容农军营的士兵也厌倦征战,都丢弃武器逃跑,慕舆腾的军营也溃散了。慕容宝、慕容农逃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发生叛乱,率领军队出城迎接,慕容宝、慕容农才得以免难。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王恭、殷仲堪的逼迫,因为谯王司马尚之和他的弟弟司马休之有才能谋略,就把他们引为心腹。司马尚之劝司马道子说:“现在的藩镇势力强盛,宰相权力轻弱,应该在外地暗中安插心腹来作为自己的屏障护卫。”司马道子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自己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四郡军事,作为声援,日夜与司马尚之谋划商议,来窥伺四方出现的可乘之隙。 北魏国王拓跋珪前往繁畤宫,给新迁徙的百姓分配田地及耕牛。拓跋珪在白登山打猎,看见一只熊带着几只小熊,对冠军将军于栗磾说:“你以勇敢强健闻名,能搏击它们吗?”于栗磾回答说:“兽类低贱,人类高贵,如果搏击而不能胜,岂不是白白地牺牲一个壮士吗!”于是将熊驱赶到拓跋珪面前,全部射杀并捕获了它们。拓跋珪回头向他道歉。秀容川部落酋长尔朱羽健跟随拓跋珪攻打晋阳、中山有功,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围绕他所居住的地方,划出方圆三百里的土地封给他。柔然部落多次侵犯北魏边境,尚书中兵郎李先请求出击柔然。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大败柔然军队后返回。 杨轨任命他的司马郭纬为西平相,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向北开进奔赴郭黁。秃发乌孤派遣他的弟弟车骑将军秃发傉檀率领骑兵一万人协助杨轨。杨轨抵达姑臧,在城北扎营。 后燕尚书顿丘王兰汗暗中与段速骨等人通谋,率军驻扎在龙城东城的东西。城中留守的兵力很少,长乐王慕容盛将靠近城内的居民迁徙到城中,得到壮丁一万多人,让他们登城抵御叛军。段速骨等人的同谋只有一百多人,其余的人都是被他们驱赶胁迫而来的,没有斗志。三月,甲午(初二),段速骨等人准备攻城,辽西桓烈王慕容农担心守不住,并且又被兰汗诱劝,当夜,偷偷出城投奔段速骨,希望以此保全自己。第二天早晨,段速骨等人攻城,城上的守军奋力抵抗,段速骨的部众死亡数百人。段速骨于是带着慕容农绕城行走,慕容农一向有忠诚的节操和威望,城中的人依靠他作为支柱,忽然看见他在城下,无不惊愕丧气,于是都逃散溃败。段速骨进入城内,放纵士兵杀人抢掠,死者纵横狼藉。慕容宝、慕容盛与慕舆腾、余崇、张真、李旱、赵恩等人轻装骑马向南逃走。段速骨将慕容农囚禁在殿内。长上阿交罗是段速骨的主要谋士,因为高阳王慕容崇年幼体弱,想改立慕容农为首领。慕容崇的亲信鬷让、出力犍等人听说后,丁酉(初五),杀死阿交罗和慕容农。段速骨立即为此杀了鬷让等人。慕容农原来的部下左卫将军宇文拔逃奔辽西。 庚子(初八),兰汗袭击段速骨,连同他的党羽全部杀掉。废黜慕容崇,奉立太子慕容策,秉承皇帝旨意大赦天下,派遣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追上了他。慕容宝想直接返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等人都说:“兰汗是忠心还是奸诈尚未可知,现在单人匹马前去,万一他有异心,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向南投靠范阳王,集合兵力攻取冀州;如果不能取胜,就收集南方的部队,慢慢返回龙都,也不算晚。”慕容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离石胡人首领呼延铁、西河胡人首领张崇等人不愿意迁徙到代郡,聚集部众反叛北魏,北魏安远将军庾岳率军讨伐平定。 北魏国王拓跋珪召见卫王拓跋仪入朝辅政,任命略阳公拓跋遵代他镇守中山。夏季,四月,壬戌(初一),任命征虏将军穆崇为太尉,安南将军长孙嵩为司徒。 后燕国主慕容宝从小路经过邺城,邺城的人请求他留下,慕容宝不同意。向南到达黎阳,潜伏在黄河西岸,派遣中黄门令赵思告诉北地王慕容钟说:“皇上在二月得到丞相(慕容德)的奏表后,立即南征,到达乙连时,正遇上长上发动叛乱,失势来到此地。请大王尽快禀告丞相前来奉迎!”慕容钟是慕容德的堂弟,最先劝说慕容德称帝,他听说赵思的话后很厌恶,逮捕赵思投入监狱,将情况禀报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对群臣说:“你们因为国家大计,劝我代理朝政;我也因为继位的皇帝流亡在外,百姓神灵缺乏主宰,所以权且顺从众人的建议来维系人心。现在上天后悔降祸,继位的皇帝得以返回,我将准备车驾奉迎皇帝,到行宫门前谢罪,你们看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说:“现在天下大乱,不是雄才大略之人无法拯救百姓。继位的皇帝昏庸懦弱,不能继承光大先帝的统绪。陛下如果恪守普通人的小节,舍弃上天授予的大业,威望权力一旦丧失,自身性命都难保,何况国家社稷还能得到祭祀吗!”慕舆护说:“继位的皇帝不通达时势,放弃国都,自取败亡,不能承受多难,已经很明显了。从前卫太子蒯聩出奔,他的儿子卫辄拒绝他回国,《春秋》都认为是对的。儿子拒绝父亲尚且可以,何况父亲拒绝儿子呢!现在赵思的话,真假不明,我请求为陛下骑马前去探察情况。”慕容德流着眼泪派遣他前去。 慕舆护率领壮士数百人,跟随赵思向北,声称迎接护卫,其实是想除掉慕容宝。慕容宝派遣赵思去见慕容钟后,后来遇到樵夫,说慕容德已经称帝,心中恐惧,向北逃跑。慕舆护到达后,没有见到慕容宝,抓住赵思返回。慕容德因为赵思熟悉朝廷典章制度,想留用他。赵思说:“狗马还知道眷恋主人,我赵思虽然是刑余之人,乞求返回皇上身边。”慕容德执意挽留他,赵思发怒说:“周王室东迁,依靠的是晋国、郑国。殿下与皇上亲则是叔父,位为上公,不能率领群臣匡扶帝室,反而庆幸国家的根本倾覆,做出像赵王司马伦那样篡位的事,我赵思虽然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保存楚国,还仰慕龚君宾(王莽时人,不偷生于王莽之世)!”慕容德杀了他。 慕容宝派遣扶风忠公慕舆腾与长乐王慕容盛在冀州招集兵力,慕容盛因为慕舆腾一向残暴横行,被百姓怨恨,于是杀了他。慕容宝一行到达巨鹿、长乐,游说各地豪杰,他们都愿意起兵尊奉慕容宝。慕容宝因为兰汗祭祀燕国宗庙,所作所为似乎忠于国家,心意想返回龙城,不肯留在冀州,于是向北行进。到达建安,住宿在平民张曹家里。张曹一向勇武健壮,请求为慕容宝集结部众,慕容盛也劝慕容宝应该暂且停留,观察兰汗的真实情况。慕容宝于是派遣冗从仆射李旱先去见兰汗,慕容宝留在石城驻扎。恰逢兰汗派遣左将军苏超前来奉迎,陈述兰汗的忠诚。慕容宝因为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舅舅,慕容盛的岳父,认为一定不会有其他变故,不等李旱返回,就立即出发。慕容盛流泪坚决劝谏,慕容宝不听,留下慕容盛在后面,慕容盛与将军张真从小路逃跑躲藏起来。 丁亥(四月二十六日),慕容宝到达索莫汗陉,距离龙城四十里,城中的人都很高兴。兰汗惶惑恐惧,想自己出城请罪,他的兄弟们一起劝谏阻止了他。兰汗于是派遣弟弟兰加难率领五百骑兵出城迎接,又派遣哥哥兰堤关闭城门,禁止人出入。城中的人都知道他们将要发动变乱,但却无可奈何。兰加难在索莫汗陉北面见到慕容宝,行拜谒礼后,跟随慕容宝一起前进。颍阴烈公余崇暗中对慕容宝说:“观察兰加难的神色,灾祸变故非常紧迫,应该停留下来三思而行,为什么直接前进!”慕容宝不听从。走了几里路,兰加难先抓住余崇,余崇大声叫骂说:“你们家有幸成为皇亲国戚,蒙受国家的恩宠荣耀,即使全族覆灭也不足以报答。现在竟敢阴谋篡位反叛,这是天地所不容的,估计你们早晚就要被屠杀,只恨我不能亲手宰了你们这些人!”兰加难杀了他。把慕容宝带到龙城外的官邸,杀了他。兰汗给慕容宝谥号为灵帝;杀了献哀太子慕容策以及王公卿士一百多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年号为青龙。任命兰堤为太尉,兰加难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慕容熙为辽东公,如同周朝封夏朝的后裔于杞国、商朝的后裔于宋国一样。 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后,奔驰前去奔丧;张真劝阻他。慕容盛说:“我现在因为穷困归附兰汗。兰汗性情愚昧浅薄,必定会念及婚姻之情,不忍心杀我。十天半月之间,就足以伸展我的志向。”于是前去见兰汗。兰汗的妻子乙氏和慕容盛的妃子都哭着向兰汗为慕容盛求情,慕容盛的妃子又向兰汗的兄弟们磕头。兰汗也起了恻隐哀怜之心,于是让慕容盛住在宫中,任命他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像过去一样亲近相待。兰堤、兰加难多次请求杀掉慕容盛,兰汗不听从。兰堤骄横凶狠,荒淫无度,侍奉兰汗大多无礼,慕容盛趁机离间他们。从此兰汗兄弟之间逐渐互相猜疑忌恨。 后凉太原公吕纂率军进攻杨轨,郭黁援救杨轨,吕纂失败撤回。 北凉段业派遣沮渠蒙逊进攻西郡,抓获太守吕纯后返回。吕纯是吕光的侄子。于是,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赵郡人孟敏都献出郡城投降段业。段业封沮渠蒙逊为临池侯,任命王德为酒泉太守,孟敏为沙州刺史。 六月,丙子(十六日),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群臣讨论国号。大家都说:“周朝、秦朝以前,都是从诸侯升为天子,因此就用他们原来的国号作为天下的称号。汉朝以来,天子都没有一尺土地的凭借。我们国家百代相承,在代郡北方开基立业,于是平定了中原,现在应该用‘代’作为国号。”黄门侍郎崔宏说:“从前商朝人经常迁徙,所以有殷、商两种称呼;代郡虽然是旧邦,但它的命运是新的,登国初年,已经改国号为魏。魏,是鼎鼎大名的称号,是神州的上等国家,应该像过去一样称为魏。”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 杨轨仗恃自己部众强大,想与后凉王吕光决战,郭黁常常用天象来制止他。后凉常山公吕弘镇守张掖,段业派遣沮渠男成和王德进攻他;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率军迎接吕弘。杨轨说:“吕弘有精锐部队一万人,如果与吕光会合,那么姑臧的势力就更强大,不可攻取了。”于是与秃发利鹿孤共同阻击吕纂,吕纂与他们交战,大败杨轨;杨轨投奔王乞基。郭黁性情狭隘急躁,残忍苛刻,不被士人百姓所依附,听说杨轨失败逃走,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他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 吕弘率军放弃张掖向东撤退,段业将都城迁到张掖,准备追击吕弘。沮渠蒙逊劝谏说:“回师的军队不要阻拦,穷途末路的寇贼不要追击,这是兵家的戒条。”段业不听从,大败而回,幸亏沮渠蒙逊救援才免难。段业修筑西安城,任命他的部将臧莫孩为太守。沮渠蒙逊说:“臧莫孩勇敢而没有谋略,只知道前进不知道后退;这是为他筑坟,不是筑城啊!”段业不听从,臧莫孩不久就被吕纂打败。 后燕太原王慕容奇是慕容楷的儿子,兰汗的外孙,兰汗也没有杀他,任命他为征南将军,得以进宫见到长乐王慕容盛。慕容盛暗中让慕容奇逃出去起兵。慕容奇在建安起兵,部众达到数千人,兰汗派遣兰堤讨伐他。慕容盛对兰汗说:“慕容奇这个小孩,不能办成这样的大事,难道不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想作为内应吗!太尉(兰堤)一向骄横,难以信任,不应该交给他大量军队。”兰汗认为他说得对,撤销兰堤的兵权,另外派遣抚军将军仇尼慕率军讨伐慕容奇。 当时龙城从夏天到秋季七月没有下雨,兰汗每天到后燕各庙宇以及慕容宝的神座前叩头祈祷,把罪责推给兰加难。兰堤和兰加难听说后,愤怒,并且害怕被诛杀。乙巳(七月十五日),他们一起率领部众袭击仇尼慕的军队,打败了他。兰汗非常恐惧,派遣太子兰穆率军讨伐他们。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们的仇人,一定与慕容奇里应外合,这是心腹之患,不可姑息养奸,应该先除掉他。”兰汗想杀慕容盛,先召见他,想观察他的神色。慕容盛的妃子知道了,秘密告诉慕容盛,慕容盛声称有病不出门,兰汗也就作罢,没有杀他。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都是慕容盛一向厚待的人,而兰穆把他们作为心腹,李旱、卫双得以出入到慕容盛的住所,暗中与慕容盛结谋。丁未(七月十七日),兰穆攻击兰堤、兰加难等人,打败了他们。庚戌(七月二十日),兰汗犒赏将士,兰汗、兰穆都喝醉了,慕容盛夜里上厕所,趁机翻墙进入东宫,与李旱等人一起杀了兰穆。当时军队没有解除戒备,都聚集在兰穆的住所,听说慕容盛得以出来,欢呼跳跃,争先恐后,进攻兰汗,杀了他。兰汗的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扬分别屯驻在令支、白狼,慕容盛派遣李旱、张真袭击并杀了他们。兰堤、兰加难逃亡躲藏,被抓获,斩首。于是内外安定,男女互相庆贺。宇文拔率领数百名壮士前来投奔,慕容盛任命宇文拔为大宗正。 辛亥(七月二十一日),慕容盛到太庙祭告,下令说:“依赖五位祖先的福佑,文武大臣的努力,宗庙社稷从幽暗危险中重新显赫。不仅我以微小的身躯免除了不共戴天的责任,凡是臣民都可以在当世扬眉吐气。”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慕容盛谦逊不敢称皇帝尊号,以长乐王身份代理朝政。各王都降爵称为公,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为尚书,悦真为侍中,阳哲为中书监,张通为中领军,其余文武官员各自恢复原来的职位。改谥慕容宝为惠闵皇帝,庙号烈宗。当初,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起兵,南方、北方的民众纷纷响应他。兰汗派遣他哥哥的儿子兰全讨伐慕容奇,慕容奇攻击并消灭了兰全,一匹马也没有返回,进军驻扎在乙连。慕容盛诛杀兰汗后,命令慕容奇停止军事行动。慕容奇采用丁零人严生、乌桓人王龙的计谋,于是不接受命令,甲寅(七月二十四日),率领三万多人进军到横沟,距离龙城十里。慕容盛出兵攻击,大败慕容奇,抓住慕容奇返回,杀了他的党羽一百多人,赐慕容奇自杀,桓王(慕容楷)的后嗣于是断绝。群臣坚决请求慕容盛称皇帝尊号,慕容盛不答应。 北魏国王拓跋珪将都城迁到平城,开始营建宫殿,修建宗庙,设立社稷坛。宗庙每年祭祀五次,时间为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腊日。 桓玄请求担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桓玄,不想让他居住在荆州,顺从他的意愿,任命桓玄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任命但不上任。豫州刺史庾楷因为司马道子割让他管辖的四个郡交给王愉督管,上疏说:“江州是内地,而西府(豫州)北边与敌寇接壤,不应该让王愉分管。”朝廷不批准。庾楷发怒,派遣他的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说:“司马尚之兄弟又掌握朝廷机要权力,权势超过了王国宝,想借朝廷的威望削弱藩镇力量;回想以前的事情,灾祸难以预料。现在应该趁他们的阴谋还没有得逞,尽早想办法对付。”王恭认为他说得对,将情况告诉殷仲堪、桓玄。殷仲堪、桓玄答应,推举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起进军京城。 当时朝廷内外互相猜忌,岗哨盘查严密紧急,殷仲堪用斜卷的绢帛写信,藏在箭杆之中,然后装上箭头涂上漆,通过庾楷送给王恭。王恭打开信,绢帛的边角卷皱,无法再辨认是否是殷仲堪的亲笔信,怀疑是庾楷伪造的,并且认为殷仲堪去年已经逾期没有出兵,这次一定不会行动,于是提前起兵。司马刘牢之劝谏说:“将军是国家的舅父;会稽王是天子的叔父。会稽王又主持国政,过去为将军杀了他所宠爱的王国宝、王绪,又送给王恭书信,他对将军的畏惧已经很多了。近来他所任用的官员,虽然不能令人满意,但也没有大的过失。割让庾楷的四个郡给王愉,对将军有什么损害!晋阳的起兵(指清君侧),怎么可以多次发动呢!”王恭不听从,上表请求讨伐王愉、司马尚之兄弟。 司马道子派人游说庾楷说:“从前我们情同卿僚,恩如骨肉,在军帐中饮酒,系衣带时交谈,可以说是亲密了。你现在抛弃旧日的交情,结交新的同盟,忘记王恭昔日欺凌侮辱的耻辱了吗!如果你想委身投靠臣服于他,让王恭得志,王恭一定会认为你是反复无常的人,怎么肯深深地亲近信任你!到时连性命都保不住,何况富贵呢!”庾楷发怒说:“王恭从前到京参加先帝葬礼时,相王(司马道子)忧愁恐惧无计可施,我知道事情紧急,立即率兵赶到,王恭才不敢发动。去年的事情,我也是等待命令而行动。我事奉相王,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相王不能抗拒王恭,反而杀了王国宝及王绪,从那时以来,谁还敢再为相王尽力呢!我庾楷实在不能拿全家百口人命帮助别人屠灭。”当时庾楷已经响应王恭的檄文,正在征召人马。使者返回,朝廷忧虑恐惧,内外戒严。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对司马道子说:“上次不讨伐王恭,所以有今天的灾难。现在如果再放纵他的欲望,那么太宰(司马道子)的灾祸就要到了。”司马道子不知如何是好,将事情全部委托给司马元显,自己每天只是狂饮美酒而已。司马元显聪明机警,粗略涉及文章义理,志向气概果敢敏锐,把天下的安危作为自己的责任。依附他的人都说司马元显英明威武,有晋明帝的风度。 殷仲堪听说王恭起兵,因为自己去年没有按期出兵,于是集结军队迅速出发。殷仲堪一向不熟悉军事,把军事全部委托给南郡相杨佺期兄弟,派杨佺期率领水军五千人为前锋,桓玄紧随其后,殷仲堪自己率领兵士二万人,相继顺流东下。杨佺期自认为他的祖先从东汉太尉杨震一直到他的父亲杨亮,九代都以才能德行着名,夸耀自己的门第,认为江东没有人能比。有人把他比作王珣,杨佺期还愤恨不平。当时的社会名流因为杨家过江较晚,婚姻仕宦与士族不同,杨佺期和哥哥杨广、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孜敬都性格粗犷,经常受到排挤压抑。杨佺期常常慷慨激昂,咬牙切齿,想找个机会来施展他的志向,所以也赞成殷仲堪的谋划。 八月,杨佺期、桓玄突然到达湓口。王愉没有防备,惊慌失措地逃奔临川,桓玄派遣偏军追击并抓获了他。 后燕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慕容元为卫将军。慕容元是慕容宝的儿子。又任命刘忠为左将军,张豪为后将军,都赐姓慕容氏。李旱为中常侍、辅国将军,卫双为前将军,张顺为镇西将军、昌黎尹,张真为右将军;都封为公爵。 乙亥(八月十五日),后燕步兵校尉马勤等人阴谋反叛,被处死;事情牵连到骠骑将军高阳公慕容崇、慕容崇的弟弟东平公慕容澄,都被赐死。 东晋宁朔将军邓启方、南阳太守闾丘羡率领军队二万人攻打南燕,与南燕中军将军慕容法、抚军将军慕容和在管城交战,邓启方等人兵败,单人匹马逃脱。 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有关部门确定京城的区域,标注道路的里程,统一度量衡的标准;派遣使者到各郡国巡视,举报不守法的守宰,由拓跋珪亲自考察加以罢黜或提升。 九月,辛卯(初二),东晋朝廷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黄钺,任命世子司马元显为征讨都督,派遣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率军讨伐王恭,谯王司马尚之率军讨伐庾楷。 乙未(初六),后燕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令,张通为左仆射,卫伦为右仆射,慕容豪为幽州刺史,镇守肥如。 己亥(初十),谯王司马尚之在牛渚大败庾楷,庾楷单人匹马投奔桓玄。会稽王司马道子任命司马尚之为豫州刺史,弟弟司马恢之为骠骑司马、丹杨尹,司马允之为吴国内史,司马休之为襄城太守,各自拥有兵马作为自己的援手。乙巳(十六日),桓玄在白石大败朝廷军队。桓玄与杨佺期进军到横江,司马尚之撤退逃走,司马恢之所率领的水军全部覆没。丙午(十七日),司马道子屯守中堂,司马元显守卫石头城,己酉(二十日),王珣守卫北郊,谢琰屯兵宣阳门,来防备叛军。 王恭一向凭才能门第凌驾于人,既已杀了王国宝,自认为威信没有不行的事,依靠刘牢之作为爪牙,却只把他当作部曲将对待,刘牢之对自己的才能很自负,深感耻辱和怨恨。司马元显知道这种情况,派遣庐江太守高素游说刘牢之,让他背叛王恭,许诺事成之后就将王恭的职位名号授给他;又把司马道子的信送给刘牢之,向他陈述祸福利害。刘牢之对他的儿子刘敬宣说:“王恭从前蒙受先帝的大恩,现在是皇帝的舅舅,不能辅佐拥戴王室,多次举兵指向京城,我不能确定王恭的志向,事情成功之后,他一定能屈居于天子、相王之下吗?我想奉朝廷的威严灵命,以顺讨逆,怎么样?”刘敬宣说:“朝廷虽然没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样完美,也没有周幽王、周厉王那样残暴;而王恭仗恃他的军队威势,粗暴蔑视王室。父亲大人与他并非骨肉之亲,又没有君臣之义,虽然共事一段时间,但感情并不融洽,今天讨伐他,在情义上有什么不可以!” 王恭的参军何澹之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报告王恭。王恭因为何澹之一向与刘牢之有矛盾,不相信。于是设置酒宴邀请刘牢之,在众人面前拜他为兄,将精兵坚甲全部配备给他,让他率领帐下督颜延作为前锋。刘牢之到达竹里,杀死颜延向朝廷投降;派遣刘敬宣和他的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返回袭击王恭。王恭正在城外炫耀兵力,刘敬宣率领骑兵横向攻击他,王恭的军队全部溃败。王恭将要进城,高雅之已经关闭城门。王恭单人匹马逃奔曲阿,他平时不习惯骑马,大腿内侧磨伤了。曲阿人殷确是王恭过去的部下,用船载着王恭,准备投奔桓玄,到达长塘湖,被人告发,抓获了他,押送到京城,在倪塘斩首。王恭临刑时,还在梳理胡须鬓发,神色自如,对行刑的人说:“我错在相信别人,所以落到这个地步,但追究我的本心,岂是不忠于国家社稷呢!只希望百代以后的人们知道有王恭罢了。”他的子弟党羽全部被处死。朝廷任命刘牢之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来代替王恭。 不久,杨佺期、桓玄到达石头城,殷仲堪到达芜湖。司马元显从竹里飞驰返回京城,派遣丹杨尹王恺等人征发京城士人百姓数万人据守石头城抵抗他们。杨佺期、桓玄等人上表为王恭申辩,请求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领北府兵驰赴京城,驻扎在新亭。杨佺期、桓玄见到后大惊失色,将军队撤回到蔡洲。朝廷不知道西部军队的虚实,殷仲堪等人拥有数万军队,遍布京郊,京城内外忧虑恐惧。 左卫将军桓修是桓冲的儿子,向司马道子进言说:“西部军队可以用游说的方法化解,我知道他们的情况。殷仲堪、桓玄以下,都专倚仗王恭,王恭既然已经被消灭,西部军队沮丧恐惧。现在如果用重利引诱桓玄和杨佺期,二人内心必定欢喜;桓玄能控制殷仲堪,杨佺期可以让他倒戈,攻取殷仲堪了。”司马道子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召郗恢回朝任尚书,任命杨佺期代郗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任命桓修为荆州刺史,暂时兼领左卫文武所属部队前往镇守,又命令刘牢之派遣一千人护送桓修。贬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派遣殷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宣示诏书,敕令殷仲堪撤回军队。 张骧的儿子张超收集三千多家占据南皮,自己号称乌桓王,抢掠各郡。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庾岳讨伐他。 杨轨驻扎在廉川,收集夷人、汉人,部众达到一万多人。王乞基对杨轨说:“秃发氏才能高而兵力强盛,而且是我王乞基的主人,不如归附他。”杨轨于是派遣使者向西平王秃发乌孤投降。杨轨不久被羌人酋长梁饥打败,向西逃奔亻零海,袭击乙弗鲜卑部落并占据了他们的地区。秃发乌孤对群臣说:“杨轨、王乞基向我归附诚心,你们不迅速救援,使他们被羌人打败,我非常惭愧。”平西将军浑屯说:“梁饥没有经略远大的谋略,可以一战就擒获。” 梁饥进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抓住太守郭幸而取代他,率军抵抗梁饥,派遣儿子到秃发乌孤那里作人质。秃发乌孤想救援他,群臣畏惧梁饥兵力强大,大多犹豫不决。左司马赵振说:“杨轨刚刚失败,吕氏正强大,洪池以北,没有希望夺取。岭南五郡,或许可以攻取。大王如果没有开拓疆土的志向,我赵振不敢说什么;如果想经营四方,这个机会不可失去。如果让羌人得到西平,汉族和夷族都会震动,这不是我们的利益。”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也想乘机建立功业,怎么能坐守穷山沟呢!”于是对群臣说:“梁饥如果得到西平,据守山河,就不能再控制他了。梁饥虽然骁勇凶猛,但军令不整,容易攻破。”于是进军攻击梁饥,大败梁饥。梁饥退守龙支堡。秃发乌孤进攻,攻克龙支堡,梁饥单人匹马逃奔浇河,秃发乌孤俘虏斩杀数万人,任命田玄明为西平内史。乐都太守田瑶、湟河太守张裯、浇河太守王稚都献出郡城投降,岭南羌人、胡人数万部落都归附秃发乌孤。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秦州牧乞伏益州、武卫将军慕兀、冠军将军翟瑁率领骑兵二万人讨伐吐谷浑。 冬季,十月,癸酉(十四日),后燕群臣再次奉上皇帝尊号,丙子(十七日),长乐王慕容盛开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奉皇后段氏为皇太后,太妃丁氏为献庄皇后。当初,在兰汗执政时,慕容盛跟随燕主慕容宝出逃,兰妃(慕容盛妃,兰汗女)侍奉丁后更加谨慎。等到兰汗被杀,慕容盛认为兰妃应当连坐,想杀了她;丁后因为兰妃有保全的功劳,坚决为她争辩,得以免死,但最终没有立为皇后。 (慕容盛)大赦天下。 殷仲堪得到诏书,大怒,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军。桓玄等人对朝廷的任命感到高兴,想接受,犹豫不决。殷仲堪听说后,急忙从芜湖南下返回,派遣使者告谕蔡洲的军士说:“你们不各自散伙回家,等我到了江陵,把你们全家杀光。”杨佺期的部将刘系率领二千人率先返回。桓玄等人非常恐惧,狼狈地向西撤退,追赶殷仲堪到寻阳,才追上他。殷仲堪既然失去了荆州刺史的职务,倚靠桓玄等人作为援手,桓玄等人也需要殷仲堪的军队,虽然内部互相猜疑阻碍,但形势上不得不联合。于是用子弟交换作为人质,壬午(二十三日),在寻阳结盟,都不接受朝廷的命令,联名上疏申诉王恭的冤屈,请求诛杀刘牢之和谯王司马尚之,并诉说殷仲堪无罪,唯独他被降职贬黜。朝廷非常畏惧他们,内外骚动不安。于是又罢免桓修,将荆州交还殷仲堪,下诏优抚劝谕,以求和解,殷仲堪等人这才接受诏书。御史中丞江绩弹劾桓修专为自己打算,疑惧贻误朝廷,下诏免去桓修的官职。 当初,桓玄在荆州时,行为豪奢放纵。殷仲堪的亲信党羽都劝殷仲堪杀了他,殷仲堪不听。等到在寻阳,倚仗他的声望门第,推举桓玄为盟主,桓玄更加骄傲自负。杨佺期为人骄横凶悍,桓玄常常把他当作寒士来压制。杨佺期非常怨恨,秘密劝说殷仲堪,认为桓玄终究是祸患,请求在结盟的地方袭击他。殷仲堪顾忌杨佺期兄弟勇猛健壮,担心杀了桓玄之后,不能再控制他们,苦苦制止。于是各自返回镇守地。桓玄也知道杨佺期的阴谋,暗中怀有攻取杨佺期的志向,于是驻扎在夏口,召引始安太守济阴人卞范之任长史作为主要谋士。这时,诏书唯独不赦免庾楷,桓玄任命庾楷为武昌太守。 当初,郗恢为朝廷抵抗西部军队时,桓玄没有得到江州,想夺取郗恢的雍州,让郗恢担任广州刺史。郗恢听说后,恐惧,向众人征求意见,众人都说:“如果是杨佺期来,谁不尽力;如果桓玄来,恐怕难以与他为敌。”不久听说杨佺期替代自己,于是与闾丘羡谋划拥兵抗拒。杨佺期听说后,声言桓玄要进入沔水,让杨佺期作为前锋。郗恢的部众相信了,望风溃散,郗恢请求投降。杨佺期进入官府,杀了闾丘羡,放郗恢返回京城,郗恢走到杨口,殷仲堪暗中派人杀了他和他的四个儿子,借口说是蛮族杀的。 西秦乞伏益州与吐谷浑王视罴在度周川交战,视罴大败,退守白兰山,派遣儿子宕岂到西秦作人质请求和解,西秦王乞伏乾归把宗室女嫁给他。 后凉建武将军李鸾献出兴城向秃发乌孤投降。 十一月,东晋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虏将军司马元显为中领军,领军将军王雅为尚书左仆射。 辛亥(二十三日),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尚书吏部郎邓渊制定官制,协调音律,仪曹郎清河人董谧制定礼仪,三公郎王德制定法律条令,太史令晁崇考察天象,吏部尚书崔宏总管裁定,作为永久的制度。邓渊是邓羌的孙子。 杨轨、王乞基率领数千户部众自行归附西平王秃发乌孤。 十二月,己丑(初二),北魏国王拓跋珪正式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兴。命令朝廷和民间所有人都把头发束起来加戴帽子;追尊远祖拓跋毛以下二十七人都为皇帝;给六世祖拓跋力微谥号为神元皇帝,庙号始祖;祖父拓跋什翼犍谥号为昭成皇帝,庙号高祖;父亲拓跋寔谥号为献明皇帝。北魏的旧习俗,夏季第一月祭祀天和东庙,夏季第三月率领民众到阴山驱逐霜害,秋季第一月在西郊祭祀天。到这时,开始依照仿效古代制度,制定祭祀天地、宗庙、朝廷宴享的礼仪音乐,然而只有夏季第一月祭祀天皇帝亲自参加,其余多数由有关部门代理进行。又采用崔宏的建议,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以土德而称王。迁徙六州二十二郡的守宰、豪杰二千家到代都,东面到代郡,西面到善无,南面到阴馆,北面到参合,都作为京畿范围,京畿之外四方、四维设置八部帅来监督。 己亥(十二日),后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因谋反被处死。 当初,琅邪人孙泰向钱唐人杜子恭学习妖术,士人百姓很多人信奉他。王珣厌恶他,把孙泰流放到广州。王雅向晋孝武帝推荐孙泰,说他懂得养生的方法,孝武帝召他回朝,官位累升至新安太守。孙泰知道晋朝的国运将要终结,趁着王恭作乱,以讨伐王恭为名,收集聚合兵众,聚集了数以亿计的财货,三吴地区的人大多跟随他。有识之士都担忧他会作乱,因为中领军司马元显与他交好,没有人敢说话。会稽内史谢輶揭发了他的阴谋,己酉(二十二日),会稽王司马道子让司马元显诱捕孙泰并杀了他,同时处死他的六个儿子。孙泰的侄子孙恩逃入海中,愚昧的百姓还以为孙泰像蝉蜕壳一样没有死,到海中资助供给孙恩。孙恩于是聚集亡命之徒,得到一百多人,图谋复仇。 西平王秃发乌孤改称武威王。 这一年,杨盛派遣使者归附北魏,北魏任命杨盛为仇池王。 第111章 【晋纪三十三】 起于己亥年,止于庚子年,一共两年。 晋安皇帝隆安三年(己亥年,公元339年) 春季,正月 辛酉日,朝廷下令大赦天下。 戊辰日,后燕昌黎尹留忠阴谋造反,被处死,这件事牵连到尚书令东阳公慕容根、尚书段成,他们都因此被处死;朝廷派遣中卫将军卫双前往凡城,诛杀了留忠的弟弟幽州刺史留志。任命卫将军平原公慕容元为司徒、尚书令。 庚午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分别命令大将军常山王拓跋遵等率领三军从东道出长川,镇北将军高凉王拓跋乐真等率领七军从西道出牛川,拓跋珪自己率领主力大军从中道出駮髯水,去袭击高车部落。 壬午日,后燕右将军张真、城门校尉和翰因犯谋反罪被处死。 癸未日,后燕实行大赦,改年号为长乐。后燕国主慕容盛每隔十天亲自审理一次案件,不对犯人施加拷打,大多能查明案情真相。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将都城迁到乐都,派遣他的弟弟西平公秃发利鹿孤镇守安夷,广武公秃发傉檀镇守西平,他的叔父秃发素渥镇守湟河,秃发若留镇守浇河,堂弟秃发替引镇守岭南,秃发洛回镇守廉川,堂叔秃发吐若留镇守浩亹;对于夷族、汉族的豪杰俊杰,都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职位,或者在朝中身居显要官职,或者在地方掌管郡县事务,都安排得十分得当。 秃发乌孤对大臣们说:“陇右、河西,原本只是几个郡的地方,经过战乱分裂成了十几个国家,其中吕氏(后凉)、乞伏氏(西秦)、段氏(北凉)最为强大。我打算攻取它们,这三个国家应该先打哪一个?”杨统说:“乞伏氏本来是我们的部落,终究会归附我们。段氏是个书生,没有能力制造祸患,而且和我们关系友好,攻打他们不道义。吕光衰老,继承人吕绍弱小,吕纂、吕弘虽然有才能但内部互相猜忌,如果我们派浩亹、廉川的守军乘虚轮番出击,他们一定会疲于奔命,不超过两年,就会军队疲劳、百姓困苦,那么姑臧就可以谋取了。攻下姑臧,其他两个敌人不用攻打就会臣服了。”秃发乌孤说:“好!” 二月 丁亥朔日(初一),北魏军队大败高车部落三十多个部族,俘获七万多人,三十多万匹马,一百四十多万头牛羊。卫王拓跋仪另外率领三万骑兵穿越沙漠一千多里,击败高车七个部族,俘获两万多人,五万多匹马,两万多头牛羊。高车各部落大为震惊。 林邑王范达攻陷日南、九真,于是进犯交趾,太守杜瑗率军击败了他。 庚戌日,北魏征虏将军庾岳在勃海击败张超,并将其斩首。 段业即北凉王位,改年号为天玺。任命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尚书右丞。 北魏国主拓跋珪在牛川以南举行大规模狩猎,用高车人组成包围圈,周长七百多里;于是把圈内的野兽驱赶向南,一直到平城,让高车人修筑鹿苑,苑广数十里。三月,己未日,拓跋珪返回平城。 甲子日,拓跋珪将尚书省原有的三十六曹以及外署(指尚书省以外的中央机构),总共设置了三百六十曹,命令八部大夫主管。吏部尚书崔宏统管三十六曹,如同尚书令、仆射掌管事务一样。设置五经博士,增加国子太学的学生名额,合计达三千人。 拓跋珪问博士李先说:“天下什么东西最好,可以增益人的精神智慧?”李先回答说:“没有什么比得上书籍。”拓跋珪问:“书籍总共有多少,怎么才能收集起来?”李先回答说:“自从有文字以来,世代都有增加,一直到今天,数量已经无法计算。如果君主喜欢,何必担心收集不到!”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各郡县大力搜求书籍,全部送到平城。 当初,前秦王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部众三千人投靠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恰逢火星停留在东井星附近,有人说这预示秦国应当复兴,苻广于是自称秦王,率军进攻南燕北地王慕容钟,并打败了他。这时,南燕的滑台势单力薄,统治区域不到十个城,军队不过一万人,慕容钟被打败后,依附慕容德的人很多都离开慕容德去依附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鲁阳王慕容和守卫滑台,自己率领部队讨伐苻广,并杀了他。 当初,后燕国主慕容宝逃到黎阳时,鲁阳王慕容和的长史李辨劝说慕容和接纳慕容宝,慕容和没有听从。李辨害怕,所以暗中招引东晋军队到达管城,想趁慕容德出战的时候作乱。后来慕容德没有出兵,李辨心里更加不安。等到慕容德出兵讨伐苻广,李辨又劝说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不肯听从,李辨便杀了慕容和,献出滑台投降了北魏。北魏行台尚书和跋当时在邺城,率领轻装骑兵从邺城赶往滑台。到达后,李辨又后悔了,紧闭城门抵抗。和跋派尚书郎邓晖前去劝说,李辨才开门让和跋进城,和跋收缴了慕容德所有的宫女和府库藏品。慕容德派兵攻打和跋,和跋迎击,打败了慕容德,又击败了慕容德的部将桂阳王慕容镇,俘虏了一千多人。陈郡、颍川郡的百姓大多归附了北魏。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杀了李辨,率领将士家属两万多人离开滑台去投奔慕容德。慕容德打算攻打滑台,韩范说:“从前魏军是客军,我们是主人;现在我们是客军,魏军是主人。我军人心恐惧,不能再战了,不如先占据一个地方,自立根基,然后再图谋进取。”张华说:“彭城是西楚的旧都,可以攻打并占据它。”北地王慕容钟等人都劝慕容德攻打滑台。尚书潘聪说:“滑台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北有魏国,南有晋朝,西有秦国,居住在那里没有一天安宁。彭城地广人稀,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而且是晋朝的旧有重镇,不容易攻取。又靠近长江、淮河,夏秋两季雨水很多。乘船在水上作战,是吴地人的长处,却是我们的短处。青州沃野两千里,精兵十多万,左边有背靠大海的富饶,右边有山河的坚固,广固城是曹嶷修筑的,地势险峻,足以作为帝王的都城。三齐地区的英雄豪杰,盼望得到贤明的君主以便在世上建立功业已经很久了。辟闾浑过去曾是燕国的臣子,现在应该派能言善辩的使者快马前去游说,大军紧随其后,如果他不服从,攻取他就如同拾起小草一样容易。得到那块土地之后,然后关闭关隘,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再行动,这就是陛下的关中、河内啊。”慕容德犹豫不决。僧人竺朗一向善于占卜,慕容德派牙门苏抚去询问他,竺朗说:“我恭敬地拜读了这三条策略,潘尚书的建议,是兴邦立国的言论。而且今年年初,彗星从奎宿、娄宿出现,扫过虚宿、危宿;彗星,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奎宿、娄宿对应鲁地,虚宿、危宿对应齐地。应该先攻取兖州,巡视安抚琅邪,等到秋天再向北攻取齐地,这是上天的旨意。”苏抚又偷偷询问慕容德的气运和世数,竺朗用《周易》占卜后说:“燕国在庚戌年衰亡,年数是一纪(十二年),世数则传到儿子一代。”苏抚回去向慕容德报告,慕容德于是率领军队向南进发,兖州北部边境的郡县都向他投降了。慕容德设置地方官员来安抚百姓,严禁军队士兵抢劫掠夺。百姓非常高兴,沿途挤满了牵牛担酒前来犒劳的人。 丙子日,北魏国主拓跋珪派遣建义将军庾真、越骑校尉奚斤进攻库狄、宥连、侯莫陈三个部落,全部击败了他们,追击逃敌直到大峨谷,在那里设置了守卫部队后返回。 己卯日,东晋追尊皇帝的生母陈夫人为德皇太后。 夏季,四月 鲜卑部落首领叠掘河内率领五千户部落民向西秦投降。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叠掘河内为叠掘都统,并把宗族的一个女儿嫁给他做妻子。 甲午日,后燕实行大赦。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有病,而且没有一天不喝得大醉。他的儿子司马元显知道父亲的权势已经失去,便暗示朝廷解除司马道子的司徒、扬州刺史职务。乙未日,朝廷任命司马元显为扬州刺史。司马道子酒醒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勃然大怒,但也没有办法。司马元显任用庐江太守、会稽人张法顺为主要谋士,大量引进和培植亲信党羽,朝中显贵都畏惧并且事奉他。 后燕散骑常侍馀超、左将军高和等人,因犯谋反罪被处死。 后凉太子吕绍、太原公吕纂率军讨伐北凉,北凉王段业向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求救,秃发乌孤派遣骠骑大将军秃发利鹿孤以及杨轨率军救援。段业准备出战,沮渠蒙逊劝谏说:“杨轨仗着鲜卑人的强大,有窥伺我们内部的意图,吕绍、吕纂孤军深入,将军队置于死地,锐不可当。现在我们不出战就有像泰山那样的安稳,出战就有累卵那样的危险。”段业听从了他的建议,按兵不动。吕绍、吕纂只好率军返回。 六月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任命秃发利鹿孤为凉州牧,镇守西平,征召车骑大将军秃发傉檀入朝总管朝廷和军国大事。 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知道自己年纪还轻,不想马上承担重任;戊子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司徒。 北魏前河间太守、范阳人卢溥率领他的部众几千家,到渔阳谋生,于是占据了几个郡。秋季,七月,己未日,后燕国主慕容盛派遣使者任命卢溥为幽州刺史。 辛酉日,后燕国主慕容盛下达诏书说:“依照法令条例,公侯犯了罪,可以用金钱布帛来赎罪,这不足以惩罚罪恶而有利于王府,很没有意义。从今以后,都让他们立功来自我赎罪。不要再让他们缴纳金钱布帛。” 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去世。 后秦齐公姚崇、镇东将军杨佛嵩进犯东晋的洛阳,河南太守陇西人辛恭靖环城固守。雍州刺史杨佺期派遣使者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北魏国主拓跋珪派散骑侍郎西河人张济作为拓跋遵的从事中郎前去答复。杨佺期问张济:“魏国攻打中山时,出兵多少?”张济说:“四十多万。”杨佺期说:“凭魏国的强大,小小的羌人(指后秦)不足以消灭。而且晋朝与魏国,本来是一家人,现在既然结好,按理不应该有所隐瞒。我这里兵力弱小粮食缺乏,洛阳的救援,就依靠魏国了。如果能够保全,一定有厚报;如果守不住,与其让羌人得到,不如让魏国得到。”张济回去报告。八月,拓跋珪派遣太尉穆崇率领六万骑兵前往救援。 后燕辽西太守李朗在郡任职十年,威信行于境内,他害怕后燕国主慕容盛怀疑他,多次被征召都不去赴任。因为他的家人在龙城,不敢公开叛变,暗中招引北魏军队,答应献出郡城投降北魏;他派遣使者骑马疾驰到龙城,夸大北魏寇贼的声势。慕容盛说:“这一定是骗局。”召见使者盘问,果然没有其事。慕容盛将李朗全族处死。丁酉日,派遣辅国将军李旱前去讨伐他。 当初,北魏奋武将军张衮因为才干谋略被北魏国主拓跋珪所信任和重用,把他当作心腹。拓跋珪向张衮询问中原的士人,张衮推荐了卢溥和崔逞,拓跋珪都任用了他们。 拓跋珪围攻中山时,长期不能攻克,军队粮食缺乏,向群臣询问对策。崔逞当时是御史中丞,他回答说:“桑葚可以辅助粮食。猫头鹰吃了桑葚而改变了叫声,这是《诗经》里称赞过的。”拓跋珪虽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允许百姓用桑葚抵租税,但认为崔逞态度轻慢,心里记恨他。后来后秦进犯襄阳,东晋雍州刺史郗恢写信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信中说:“贤兄像猛虎一样纵横中原。”拓跋珪认为郗恢没有君臣的礼节,命令张衮和崔逞代拓跋遵回信,一定要贬低东晋皇帝。张衮、崔逞在信中称东晋皇帝为“贵主”。拓跋珪大怒说:“命令你们贬低他,却称他为‘贵主’,这比‘贤兄’好到哪里去!”崔逞投降北魏时,因为天下正乱,担心家族灭亡,让妻子张氏和四个儿子留在冀州,崔逞只与最小的儿子崔赜来到平城,他所留下的妻子儿女于是就投奔了南燕。拓跋珪一并因为这些事斥责崔逞,下令让他自杀。卢溥接受后燕的官爵和任命,侵犯掠夺北魏的郡县,杀了北魏幽州刺史封沓干。拓跋珪认为张衮所推荐的人都不合适,将张衮贬为尚书令史。张衮于是闭门不出,不与外人交往,只是亲手校勘经籍,一年多后去世。 后燕国主慕容宝败亡的时候,中书令、民部尚书封懿向北魏投降。拓跋珪任命封懿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拓跋珪向封懿询问后燕的旧事,封懿回答疏略而且傲慢,也因此被免官在家。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醉酒后,骑马摔伤了肋骨而去世,遗命立年长的君主。国人拥立他的弟弟秃发利鹿孤为王,追谥秃发乌孤为武王,庙号列祖。秃发利鹿孤下令大赦,将都城迁到西平。 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使者去劝说东晋幽州刺史辟闾浑,想让他归降,辟闾浑不听从。慕容德派遣北地王慕容钟率领步、骑兵两万人进攻辟闾浑,慕容德进军占据琅邪,徐州、兖州的百姓归附的有十多万人。慕容德从琅邪率军北上,任命南海王慕容法为兖州刺史,镇守梁父。又进攻莒城,东晋守将任安放弃城池逃走。慕容德任命潘聪为徐州刺史,镇守莒城。当年兰汗之乱时,后燕吏部尚书封孚向南投奔辟闾浑,辟闾浑上表朝廷任命他为勃海太守;等到慕容德大军到来,封孚出城投降,慕容德非常高兴地说:“我得到青州不觉得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了您!”于是把机要事务委托给他。北地王慕容钟向青州各郡传布檄文,向他们分析祸福利害。辟闾浑迁徙八千多户居民进入广固守城,派遣司马崔诞戍守薄荀固,平原太守张豁戍守柳泉;崔诞、张豁接到檄文后都向慕容德投降。辟闾浑害怕了,带着妻子儿女投奔北魏,慕容德派遣射声校尉刘纲追赶他,在莒城追上,将他斩首。辟闾浑的儿子辟闾道秀自己前去见慕容德,请求和父亲一起死。慕容德说:“父亲虽然不忠,但儿子能够尽孝。”特意赦免了他。辟闾浑的参军张瑛为辟闾浑起草檄文,文辞中有很多不恭敬的话,慕容德把他抓起来责备他。张瑛神色自然,慢慢地说:“辟闾浑有我,就好像韩信有蒯通。蒯通遇到了汉高祖刘邦而能生存,我遇到了陛下却要死。和古人相比,我私下里觉得不幸罢了!”慕容德杀了他。于是定都广固。 后燕将领李旱行军到建安时,后燕国主慕容盛紧急将他召回,大臣们都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九月,辛未日,又派他出发。李朗听说他的家族被诛杀,便聚集二千多户居民来自保;等到听说李旱突然返回,认为后燕国内部发生了变故,不再设防,留下他的儿子李养守卫令支,自己到北平去迎接北魏军队。壬子日,李旱袭击并攻克了令支,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在无终追上李朗,将他斩首。 后秦国主姚兴因为天灾异象多次出现,降低名号,改称王,下诏命令群公、卿士、将帅、地方长官各降一级;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弘始。抚恤孤寡贫困百姓,选拔举荐贤能英才,简化法令,清明审察诉讼案件,地方长官有政绩的给予奖赏,贪婪残暴的加以诛杀,远近秩序井然。 冬季,十月 甲午日,后燕中卫将军卫双有罪,被赐死。李旱返回后,听说卫双死了,非常害怕,便扔下军队只身逃亡,到了板陉,又回去认罪。后燕国主慕容德恢复了他的爵位和职位,对侍中孙勍说:“李旱作为将领而抛弃军队,罪过是不可赦免的。但是过去先帝(慕容宝)遭受挫折逃亡,骨肉至亲离心离德,公卿丧失节操,只有李旱作为宦官,忠诚勤勉,毫不懈怠,始终如一,所以我念及他的功劳而赦免了他啊。” 东晋辛恭靖坚守了一百多天,北魏的救兵没有到来,后秦军队攻下了洛阳,抓获了辛恭靖。辛恭靖见到后秦王姚兴,不肯跪拜,说:“我不会做羌贼的臣子!”姚兴把他囚禁起来,辛恭靖后来逃了回去。从淮河、汉水以北,许多城郭都请求投降,并向后秦送来人质表示归附。 北魏国主拓跋珪任命穆崇为豫州刺史,镇守野王。 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生性苛刻,任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他征发东部各郡由奴隶身份获得解放的客户,称为“乐属”,将他们迁移到京城,用来充任兵役,东部各郡群情骚动,深受其苦。 孙恩趁着民心骚动,从海岛率领他的党徒杀死了上虞县令,于是进攻会稽。会稽内史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世代信奉天师道,他既不出兵,也不设防戒备,整天在道室里磕头跪拜念咒语。下属官员请求出兵讨伐孙恩,王凝之说:“我已经请来了大道,借来了鬼兵守卫各个险要关口,每个地方都有几万鬼兵,盗贼不值得担忧。”等到孙恩逐渐逼近,才允许出兵,但孙恩已经到了郡城之下。甲寅日,孙恩攻陷会稽,王凝之逃走,被孙恩抓住杀死,同时还杀了他的几个儿子。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是谢奕的女儿,听说强盗来到,举止自如,命令婢女抬着轿子,拔出佩刀出门,亲手杀了几个人,才被抓住。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秦王司马崇、义兴太守魏隐都弃郡逃走。于是会稽人谢鍼、吴郡人陆瑰、吴兴人丘尪、义兴人许充之、临海人周胄、永嘉人张永等,以及东阳、新安共八个郡的百姓,同时起兵,杀死本地长官来响应孙恩,十天之内,部众达几十万人。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人都被孙恩的党徒杀死。谢邈、谢冲,都是谢安的侄子。当时三吴地区太平已久,百姓不熟悉战事,所以郡县的军队都望风溃逃。孙恩占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逼迫士人担任他的属官,称他的党徒为“长生人”,百姓中有不跟随他的人,连婴儿都被杀掉,被杀的人十有七八。他们把各县县令剁成肉酱给他们的妻子儿女吃,如果不肯吃,就被肢解。孙恩的军队所过之处抢劫财物,焚烧房屋,烧毁粮仓,砍伐树木,填塞水井,百姓相随聚集到会稽;妇女有婴儿不能带走的,就扔到水里,说:“恭喜你先登仙境天堂,我随后就来找你。”孙恩上表列举会稽王司马道子和世子司马元显的罪行,请求诛杀他们。 自从晋安帝即位以来,朝廷内外离心离德,石头城以南都被荆州、江州刺史占据,以西都被豫州刺史专权,京口及长江以北都被刘牢之和广陵相高雅之控制,朝廷政令所能达到的,只有三吴地区而已。等到孙恩作乱,八个郡都被孙恩占有,京城附近几个县,盗贼也四处蜂起,孙恩的党徒也有潜伏在建康城内的,因此人心恐惧,经常担心会发生意外,于是京城内外戒严。朝廷加授司马道子黄钺,任命司马元显为中军将军,命令徐州刺史谢琰兼管吴兴、义兴军务以讨伐孙恩;刘牢之也发兵讨伐孙恩,呈上奏章后立即出发。 西秦任命金城太守辛静为右丞相。 十二月 甲午日,后燕燕郡太守高湖率领三千户部落民投降北魏。高湖是高泰的儿子。 丙午日,后燕国主慕容盛封他的弟弟慕容渊为章武公,慕容虔为博陵公,封他的儿子慕容定为辽西公。 丁未日,后燕太后段氏去世,谥号为惠德皇后。 东晋谢琰进攻并斩杀了许允之,迎接魏隐回到郡城,进而进攻丘尪,打败了他,与刘牢之辗转战斗,向前推进,所向披靡。谢琰留守乌程驻扎,派遣司马高素协助刘牢之,进军逼近浙江。朝廷下诏任命刘牢之都督吴郡诸军事。 当初,彭城人刘裕,生下来母亲就死了,父亲刘翘寄居在京口,家境贫寒,想把他扔掉。同郡人刘怀敬的母亲,是刘裕的姨母,她生下刘怀敬还不到一年,闻讯赶去救刘裕,断了刘怀敬的奶来给刘裕喂奶。等到刘裕长大,勇猛健壮,有大志。他仅认识一些文字,以卖鞋子为生,爱好樗蒲这种赌博,被乡里人轻视。刘牢之攻打孙恩,引荐刘裕参预军事,派他带领几十个人去侦察贼军动静。遇上了几千名贼兵,刘裕立即迎上去攻击,跟随他的人全部战死,刘裕跌到河岸下。贼兵来到河岸边想下去,刘裕奋勇举起长刀仰头砍杀了数人,才得以登上岸,仍然大声呼喊着追逐贼兵,贼兵都逃跑,刘裕杀伤的人非常多。刘敬宣奇怪刘裕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带着兵去寻找他,看见刘裕一个人驱赶着几千人,大家全都赞叹不已。于是趁机进攻贼兵,将他们打得大败,斩杀俘获了一千多人。 当初,孙恩听说八郡都起兵响应,对他的部下说:“天下不会再有事了,我将和诸位穿着朝廷的官服到达建康。”不久听说刘牢之率军抵达长江边,又说:“我割据浙江以东地区,也不失做一个越王勾践!”戊申日,刘牢之率领军队渡过浙江,孙恩听说后,说:“我不以逃跑为羞耻。”于是驱赶裹挟了男女二十多万人向东逃走,一路上丢弃了很多财物和掳掠来的女子,官军争相抢夺,孙恩因此得以逃脱,又逃到海岛上。高素在山阴击败了孙恩的党羽,斩杀了孙恩任命的吴郡太守陆瑰、吴兴太守丘尪、余姚令吴兴人沈穆夫。 东部地区遭受战乱,人民盼望官军的到来,但不久刘牢之等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士人百姓大失所望,各郡县城中再也看不到人迹,一个多月后才渐渐有人回来。朝廷担心孙恩再来,任命谢琰为会稽太守、都督五郡军事,率领徐州的文武官员戍守海边。 朝廷任命司马元显为录尚书事。当时的人称司马道子为东录,司马元显为西录;西录(司马元显)府前车马拥挤,而东录(司马道子)府前却可张网捕鸟了。司马元显没有良师益友,他所亲信的人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有人吹捧他是一代英杰,有人称他是风流名士。因此司马元显一天比一天骄纵奢侈,暗示礼官提议,认为自己德高望重,既然总管百官,百官都应对他表示无比的尊敬。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见到司马元显都要跪拜。当时战事频繁,国家财政空虚耗尽,自司徒以下的官员,每天只能领到七升粮食,但司马元显仍然不停地聚敛财富,其富有超过了皇室。 殷仲堪担心桓玄专横跋扈,于是与杨佺期联姻结为援手。杨佺期多次想攻打桓玄,都被殷仲堪制止。桓玄担心最终被殷仲堪、杨佺期消灭,于是向朝廷执政者报告,请求扩大自己的辖区;执政者也想在他们之间制造矛盾,使他们互相背离,于是就加任桓玄为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同时任命桓玄的哥哥桓伟代替杨佺期的哥哥杨广为南蛮校尉。杨佺期既气愤又害怕。杨广想抗拒桓伟上任,殷仲堪不听,调任杨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杨孜敬原先是江夏相,桓玄派兵袭击并劫持了他,任命他为咨议参军。 杨佺期整顿军队,树立帅旗,声称要救援洛阳,想与殷仲堪共同袭击桓玄。殷仲堪虽然外表与杨佺期结盟,内心却怀疑他的用心,苦苦劝阻他;还担心不能制止,派堂弟殷遹驻扎在北部边境,以遏制杨佺期。杨佺期既不能单独起事,又猜不透殷仲堪的真实意图,只好撤兵。 殷仲堪生性多疑,缺乏决断,他的咨议参军罗企生对他的弟弟罗遵生说:“殷侯为人仁慈却不果断,一定会遭难。我蒙受他的知遇之恩,在道义上不能离开他,一定会为他而死。” 这一年,荆州发生大水灾,平地水深三丈,殷仲堪把仓库的全部存粮拿出来赈济饥民。桓玄想趁他内部空虚讨伐他,于是发兵西上,也声称救援洛阳,给殷仲堪写信说:“杨佺期接受国家的恩惠却放弃先帝陵墓(指不救洛阳),应该共同讨伐他。现在我将进入沔水讨伐杨佺期,已经驻军在江口。如果您的看法与我一致,可逮捕杨广并杀了他;如果不这样做,我就要率军进入长江了。”当时巴陵有积存的粮食,桓玄先派兵袭取了。梁州刺史郭铨正要去上任,路上经过夏口,桓玄谎称朝廷派郭铨做自己的前锋,于是把江夏的部队交给他,让他督促各军一起进发,又秘密通知哥哥桓伟让他做内应。桓伟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后来自己拿着桓玄的密信给殷仲堪看。殷仲堪扣押桓伟作为人质,让他给桓玄写信,文辞非常凄苦恳切。桓玄说:“殷仲堪为人没有决断,常常抱着成败两可的想法,替儿子考虑,我哥哥一定没有危险。” 殷仲堪派殷遹率领水军七千到达西江口,桓玄派郭铨、苻宏攻击他,殷遹等败逃。桓玄驻军巴陵,吃那里的存粮;殷仲堪派遣杨广和侄儿殷道护等人率军抵抗,都被桓玄击败。江陵震惊恐慌。城中缺乏粮食,只好把胡麻发给士兵当粮饷。桓玄乘胜进军到零口,距离江陵只有二十里,殷仲堪急忙召杨佺期来救援自己。杨佺期说:“江陵没有粮食,用什么来对付敌人!你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守卫襄阳。”殷仲堪的意图是保全军队守住辖境,不想放弃州城逃跑,就骗他说:“最近征集调拨,已经有粮食储备了。”杨佺期相信了他,率领步、骑兵八千人,装备精良,铠甲在阳光下闪亮,到达江陵,殷仲堪却只能用饭来犒劳他的军队。杨佺期大怒说:“这次要失败了!”连殷仲堪也不去见,就和他的哥哥杨广一起进攻桓玄。桓玄畏惧他的锐气,退军到马头。第二天,杨佺期率军急速攻击郭铨,几乎抓住了他。正好桓玄的军队赶到,杨佺期大败,单人匹马逃回襄阳。殷仲堪出城逃往酂城。桓玄派将军冯该追击杨佺期和杨广,把他们全都抓住并杀了,将首级传送到建康。杨佺期的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逃到蛮族地区。殷仲堪听说杨佺期已死,带着几百人打算逃往长安,走到冠军城,冯该追上并抓住了他,回到柞溪,逼迫他自杀,并且杀了殷道护。殷仲堪信奉天师道,向鬼神祈祷,从不吝惜财物,但对周济急需的人却很吝啬。喜欢用小的恩惠来取悦别人,有人生病他亲自为病人诊脉分药,施用计谋时依赖预兆且烦琐细密,却缺乏远见卓识,所以导致失败。 殷仲堪逃走的时候,文武官员没有送行的,只有罗企生跟着他。路过罗企生家门口时,他的弟弟罗遵生说:“在这样生离死别的时候,怎么能不握手告别呢!”罗企生调转马头伸手,罗遵生有力气,顺势把他拉下马来,说:“家里有年老的母亲,你要到哪里去?”罗企生流着泪说:“今天这事,我一定是要去死了,你们奉养母亲,不失为儿子的孝道。一家人中,既有尽忠的,也有尽孝的,还有什么遗憾呢!”罗遵生把他抱得更紧,殷仲堪在路上等着他,见罗企生没有挣脱的可能,就策马走了。等到桓玄到达,荆州的人士没有不去拜见桓玄的,只有罗企生不去,却在料理殷仲堪家的事。有人说:“你这样做,灾祸一定会降临!”罗企生说:“殷侯像对待国士那样对待我,我被弟弟牵制,不能跟随他一起去消灭丑恶的叛逆,还有什么面目向桓玄求生呢!”桓玄听说后,很生气,但一向对待罗企生很优厚,先派人对他说:“你如果向我道歉,我就放过你。”罗企生说:“我是殷荆州的官吏,荆州失败,我不能救助,还有什么可道歉的呢!”桓玄于是逮捕了他,又派人问罗企生还有什么话要说。罗企生说:“晋文帝杀了嵇康,但他的儿子嵇绍却成了晋朝的忠臣。我只请求您留下我的一个弟弟来奉养年迈的母亲!”桓玄于是杀了罗企生而赦免了他的弟弟。 后凉王吕光病重,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称太上皇帝,任命太原公吕纂为太尉,常山公吕弘为司徒。他对吕绍说:“现在国家多难,三个邻国(指秃发乌孤、段业、乞伏乾归)都在窥伺时机,我死之后,让吕纂统领六军,吕弘掌管朝政,你恭顺无为,把大权委托给两位哥哥,或许可以渡过难关。如果内部互相猜忌,那么兄弟之间的祸乱,早晚就会发生。”又对吕纂、吕弘说:“永业(吕绍字)的才能并不是拨乱反正之才,只是因为立嫡子是常规,才让他居于元首之位。如今外有强敌,人心未定,你们兄弟如果能和睦相处,那么皇位就可以流传万世;如果内部自相图谋,那么灾祸立刻就会到来。”吕纂、吕弘哭着说:“不敢。”吕光又握着吕纂的手告诫他说:“你性格粗暴,我很担心。要好好辅佐永业,不要听信谗言!”当天,吕光去世。吕绍保密不发丧,吕纂推开小门进去痛哭,极其哀痛之后才出来。吕绍害怕,要把王位让给他,说:“兄长功劳高,年纪大,应该继承大统。”吕纂说:“陛下是国家的嫡长子,臣怎么敢冒犯呢?”吕绍坚持要让位,吕纂不答应。骠骑将军吕超对吕绍说:“吕纂做将领多年,威震内外,面对丧事却不悲哀,走路趾高气扬,目光高视远方,必定有异心,应该早点除掉他。”吕绍说:“先帝的话还在耳边,怎么能抛弃呢!我以弱小的年纪担负大任,正要依赖两位哥哥来安定国家,纵然他们图谋我,我也视死如归,终究不忍心有这种想法。你不要再说了!”吕纂在湛露堂谒见吕绍;吕超拿着刀侍立在吕绍身旁,用眼睛示意吕绍逮捕吕纂,吕绍不答应。吕超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 吕弘秘密派尚书姜纪对吕纂说:“主上昏庸懦弱,承受不住太多的灾难。兄长您威望恩德一向显着,应该为国家社稷考虑,不可拘泥于小节。”吕纂于是在夜晚率领几百名壮士翻越北城,进攻广夏门,吕弘率领东苑的部队用斧头砍开洪范门。左卫将军齐从守卫融明观,迎面喝问:“什么人?”众人说:“太原公。”齐从说:“国家有大变故,主上新近即位,太原公不走正路,深夜进入禁城,是要作乱吗?”于是抽出佩剑直奔向前砍吕纂,砍中吕纂的前额,吕纂的左右侍卫擒住了他。吕纂说:“他是义士,不要杀他!”吕绍派遣虎贲中郎将吕开率领禁兵在端门抵抗,吕超率领二千士兵赶去助战;士兵们一向畏惧吕纂,都不战而溃。吕纂从青角门进入宫内,登上谦光殿。吕绍逃到紫阁自杀。吕超逃奔广武。 吕纂畏惧吕弘兵力强大,要把王位让给吕弘。吕弘说:“我因为吕绍是弟弟而继承大统,大家心中不服,所以才违背先帝的遗命把他废黜,惭愧有负于黄泉之下的先帝!现在如果再越过兄长而立我为王,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呢!”吕纂于是让吕弘出宫告诉大家说:“先帝临终时,我们接受了如此的诏命。”群臣都说:“只要国家社稷有主,我们谁敢违背!”吕纂于是即天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宁,给吕光上谥号为懿武皇帝,庙号太祖;给吕绍上谥号为隐王。任命吕弘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为番禾郡公。 吕纂对齐从说:“你前次砍我,怎么那么狠啊!”齐从哭着说:“隐王是先帝立的天王;陛下虽然应天顺人,但我微小的心意没能想通,只怕当时砍不死陛下,怎么能说狠呢!”吕纂赏识他的忠诚,很好地对待他。 吕纂的叔父征东将军吕方镇守广武,吕纂派使者对吕方说:“吕超确实是忠臣,他的义勇可嘉,只是不懂得国家大局和随机应变的道理。我正要依靠他的才能来度过世间的灾难,你可以把这个意思转告他。”吕超上疏表示谢罪,吕纂恢复了他的爵位。 这一年,后燕国主慕容盛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左仆射,兼任中领军。 刘卫辰的儿子刘文陈投降北魏;北魏国主拓跋珪把同族的女儿嫁给他,任命他为上将军,赐姓宿氏。 安皇帝丙隆安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春季,正月 壬子朔日(初一),后燕国主慕容盛大赦天下,并自贬称号为“庶人天王”。 北魏材官将军和跋在辽西袭击卢溥,戊午日(初七),攻克辽西,擒获卢溥和他的儿子卢焕,押送到平城,将他们车裂处死。后燕国主慕容盛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救援卢溥,没有赶上,只斩了北魏的辽西地方官然后返回。 乙亥日(二十四日),东晋实行大赦。 西秦王乞伏乾归将都城迁到苑川。 南凉秃发利鹿孤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和。 高句丽王高安对待后燕的礼数有所怠慢;二月,丙申日(十五日),后燕王慕容盛亲自率领三万军队袭击高句丽,任命骠骑大将军慕容熙为前锋,攻克新城、南苏两座城池,开拓疆域七百多里,迁移五千多户居民后返回。慕容熙的勇猛为众将之冠,慕容盛说:“叔父英勇果决,有世祖(慕容垂)的风范,只是在宏图大略方面稍差一些!” 当初,北魏国主拓跋珪纳娶刘头眷的女儿,宠爱冠于后宫,生下了儿子拓跋嗣。等到攻克中山,俘获了后燕国主慕容宝的小女儿。准备立皇后时,沿用他们部落的旧规矩,铸造金人来占卜,刘氏铸造没有成功,慕容氏铸造成功了,三月,戊午日(初八),拓跋珪立慕容氏为皇后。 桓玄攻克荆州、雍州之后,上表请求统领荆、江二州。朝廷下诏任命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中护军桓修为江州刺史。桓玄上疏坚持请求兼管江州,于是朝廷进升桓玄都督八州(加上江州)及扬、豫八郡诸军事,再兼任江州刺史。桓玄擅自任命他的哥哥桓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违抗。他又任命侄子桓振为淮南太守。 后凉王吕纂因为大司马吕弘功劳高,地位逼近自己,很忌惮他。吕弘也自己疑心,于是率领东苑的部队发动叛乱,进攻吕纂。吕纂派他的部将焦辨攻击吕弘,吕弘的部队溃散,出城逃走。吕纂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东苑的妇女全部赏赐给军队,吕弘的妻子女儿也在其中。吕纂笑着对群臣说:“今天这一战怎么样?”侍中房晷回答说:“上天降祸给凉王室,忧患灾难接连不断。先帝刚刚去世,隐王便被废黜;先帝陵墓刚刚修完,大司马就起兵作乱;京师发生流血事件,兄弟间刀兵相接。虽然吕弘是自取灭亡,也是由于陛下没有兄弟的恩情,应当反省自己,向百姓道歉。现在反而纵容士兵大肆抢掠,囚禁侮辱士人女子,过错是由吕弘引起的,百姓有什么罪!况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陛下的侄女,怎么能让无赖小人把她们当做婢妾来侮辱!天地神明,难道能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于是叹息流泪。吕纂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召来吕弘的妻子儿女安置在东宫,优厚地安抚他们。 吕弘准备投奔秃发利鹿孤,路上经过广武,去见吕方。吕方见到他,大哭说:“天下很宽广,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于是把吕弘抓住送进监狱,吕纂派大力士康龙去把他摧折杀死。 吕纂立妃子杨氏为皇后,任命杨皇后的父亲杨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 辛卯日(十二日),后燕襄平令段登等人谋反,被处死。 后凉王吕纂准备讨伐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劝谏说:“秃发利鹿孤上下同心,听命于他,国家没有出现裂痕,不能攻打。”吕纂不听从。秃发利鹿孤派他的弟弟秃发傉檀率军抵抗,夏季,四月,秃发傉檀在三堆打败后凉军队,斩首二千多级。 当初,陇西人李暠喜爱文学,有很好的名声。他曾经与郭黁和同母异父的弟弟敦煌人宋繇同住,郭黁起身对宋繇说:“你将来会官至人臣极点,李君最终会拥有国家;当有母马生下白额小马驹时,就是应验的时候。”等到孟敏任沙州刺史时,任命李暠为效谷令;宋繇则侍奉北凉王段业,任中散常侍。孟敏去世后,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人认为李暠性情温和坚毅,政绩良好,推举他为敦煌太守。李暠起初觉得为难,正好宋繇从张掖请假回家,对李暠说:“段王没有远大的谋略,最终一定不会成功。哥哥忘了郭黁的话了吗?白额小马驹现在已经生下来了。”李暠于是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遣使者向段业请求任命;段业便任命李暠为敦煌太守。右卫将军敦煌人索嗣对段业说:“李暠不可以让他待在敦煌。”段业于是让索嗣代替李暠任敦煌太守,派他率领五百骑兵前去上任。索嗣在离敦煌二十里的地方,发文书给李暠,命令他前来迎接。李暠惊疑不定,准备出城迎接。效谷令张邈和宋繇阻止他说:“段王昏庸懦弱,正是英雄豪杰大有作为的时候;将军您占据着一个国家的现成基业,怎么能够拱手让给别人呢!索嗣自恃是本郡人,以为人们会归附他,绝没想到将军会突然抗拒他,可以一次战斗就抓住他。”李暠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他先派宋繇去见索嗣,用恭顺的好话诱骗他。宋繇回来后,对李暠说:“索嗣志骄兵弱,容易取胜。”李暠于是派张邈、宋繇和他的两个儿子李歆、李让迎击索嗣,索嗣战败逃走,逃回张掖。李暠一向与索嗣关系很好,所以尤其恨他,上表段业请求诛杀索嗣。沮渠男成也厌恶索嗣,劝段业除掉他;段业于是杀了索嗣,派使者向李暠道歉,提升李暠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 吐谷浑王视罴去世,他的儿子树洛干才九岁,弟弟乌纥堤继位。乌纥堤娶了树洛干的母亲念氏为妻,生下慕璝、慕延。乌纥堤懦弱荒淫,不能治理国家;念氏专制国事,她有胆识智慧,国人都很敬畏服从她。 后燕前将军段玑,是太后段氏哥哥的儿子,被段登的供辞所牵连,五月,壬子日(初三),逃奔辽西。 丙寅日(十七日),东晋卫将军、东亭献侯王珣去世。 己巳日(二十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向东前往涿鹿,向西前往马邑,观看湟水源头。 戊寅日(二十九日),后燕段玑又返回都城认罪;后燕王慕容盛赦免了他,赐给他名号为“思悔侯”,并让他娶了公主,到宫内值勤。 东晋谢琰凭借资历和名望镇守会稽,但他既不能安抚百姓,又不加强军事防备。众将领都劝谏说:“贼兵近在海边,窥伺我们的动向,应该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谢琰不听从,说:“苻坚的百万大军,尚且送死在淮南;孙恩这个小贼寇,败逃到海中,怎么还能再出来!如果他真的出来,那是上天要杀他。”不久,孙恩进犯浃口,攻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军到邢浦,谢琰派遣参军刘宣之击退了他,孙恩撤退逃走。过了几天,孙恩又来进犯邢浦,官军失利,孙恩乘胜径直进军。己卯日(三十日),到达会稽。谢琰还没有吃饭,说:“我一定要先消灭这个贼寇然后再吃饭。”于是跨上战马出战,结果兵败,被自己的帐下都督张猛杀死。吴兴太守庾桓恐怕百姓再次响应孙恩,杀了男女几千人。孙恩转而进犯临海。朝廷大为震动,派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等人率军抵抗。 后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姚硕德率领五千军队讨伐西秦,从南安峡进入。西秦王乞伏乾归率领众将抵抗,驻扎在陇西。 杨轨、田玄明阴谋杀害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被秃发利鹿孤处死。 六月 庚辰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东晋任命琅邪王师何澄为尚书左仆射。何澄是何准的儿子。 甲子日(疑有误,六月无甲子),后燕实行大赦。 后凉王吕纂准备袭击北凉,姜纪劝谏说:“盛夏时节农事正忙,应该暂且停止用兵。现在远出岭西,如果秃发氏乘虚袭击京师,那该怎么办!”吕纂不听从。进军包围张掖,又向西劫掠建康。秃发傉檀听说后,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姑臧,吕纂的弟弟陇西公吕纬据守北城以自保。秃发傉檀在朱明门上摆酒,击钟敲鼓,犒赏将士,在青阳门炫耀兵力,抢掠了八千多户居民后离去。吕纂听说后,带兵返回。 秋季,七月 壬子日(初四),东晋太皇太后李氏驾崩。 丁卯日(十九日),东晋实行大赦。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武卫将军慕兀等人屯守,后秦军队砍柴的道路被切断,后秦王姚兴秘密率兵前去救援。乞伏乾归听说后,派慕兀率领中军二万人屯守柏杨,镇军将军罗敦率领外军四万人屯守侯辰谷,乞伏乾归自己率领几千轻骑兵在前方侦察后秦军队。恰逢大风骤起,昏雾弥漫,乞伏乾归与中军失去联系,遭到后秦追骑兵的逼迫,进入了外军驻地。第二天早晨,与后秦军交战,大败,逃回苑川,他的部众三万六千人都向后秦投降。姚兴进军枹罕。 乞伏乾归逃奔到金城,对各位豪酋首领说:“我没有才能,勉强窃据帝王名号,已经超过十二年,如今惨败到这种地步,无法抵抗敌人,我打算西去据守允吾。但如果全国的人一起离开,必定无法逃脱;你们留在这里,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后秦,来保全我们的宗族,不要跟我走了。”大家都说:“无论生死,我们都愿意跟随陛下。”乞伏乾归说:“我现在将要寄食于别人,如果上天不让我灭亡,或许将来有一天能够恢复旧业,再与你们相见。现在跟着我一起去死,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大哭着告别。乞伏乾归只带着几百名骑兵奔赴允吾,向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请求投降,秃发利鹿孤派广武公秃发傉檀迎接他,把他安置在晋兴,用上宾的礼节对待他。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对秃发利鹿孤说:“乞伏乾归本来是我们的属国,趁着乱世自己称王,现在形势困穷来归附,并非真心诚意,如果逃归姚氏(后秦),必定会成为我国的祸患,不如把他迁移到乙弗部落之间,让他不能离开。”秃发利鹿孤说:“别人在穷途末路时来归附我们,我们却预先怀疑他的用心,怎么能鼓励后来归附的人呢!”秃发俱延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后秦军队撤退后,南羌部落首领梁戈等人秘密招请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准备响应。他的臣下屋引阿洛把这件事告诉了晋兴太守阴畅,阴畅快马报告了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派他的弟弟秃发吐雷率领三千骑兵驻守扪天岭。乞伏乾归害怕被秃发利鹿孤杀害,对他的太子乞伏炽盘说:“我们父子住在这里,一定不能被秃发利鹿孤所容。现在姚氏(后秦)正强盛,我打算去归附他们,如果全家一起走,肯定会被追赶的骑兵赶上,我把你们兄弟和你们的母亲作人质,他们必然不会怀疑,我在长安,他们终究不敢杀害你们。”于是把乞伏炽盘等人送到西平。八月,乞伏乾归向南逃奔到枹罕,向後秦投降。 丁亥日,东晋尚书左仆射王雅去世。 九月,癸丑日,发生地震。 后凉将领吕方向后秦投降,广武的百姓三千多户投奔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 冬季,十一月 东晋高雅之与孙恩在余姚交战,高雅之战败,逃往山阴,士兵战死的占十分之七、八。朝廷下诏任命刘牢之都督会稽等五郡军事,率领部众攻击孙恩,孙恩战败逃入海岛。刘牢之向东驻军上虞,派刘裕戍守句章。吴国内史袁崧修筑沪渎垒以防备孙恩。袁崧是袁乔的孙子。 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请求兼管徐州,朝廷下诏任命司马元显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扬、豫、徐、兖、青、幽、冀、并、荆、江、司、雍、梁、益、交、广十六州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封他的儿子司马彦玮为东海王。 乞伏乾归到达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归义侯。 过了很久,乞伏炽盘想逃走去找父亲乞伏乾归,被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追捕抓获。秃发利鹿孤准备杀死乞伏炽盘,广武公秃发傉檀说:“儿子要去归附父亲,不值得深加责备,应该宽恕他以显示我们的宽宏大量。”秃发利鹿孤听从了他的建议。 后秦王姚兴将东晋被俘将领刘嵩等二百多人遣送回东晋。 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叛变,向六郡传布檄文,推举李暠为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兼任敦煌太守。李暠在他管辖的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庚子。任命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派遣从事中郎宋繇向东征伐凉兴,并攻打玉门以西的各城池,都攻了下来。 酒泉太守王德也背叛了北凉,自称河州刺史。北凉王段业派沮渠蒙逊讨伐他。王德烧毁城池,率领部众投奔唐瑶,沮渠蒙逊追击到沙头,大败王德,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和部落民众后返回。 十二月 戊寅日,有彗星出现在天津星附近。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因为天象变异被解除录尚书事的职务,但又加授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因为司马元显骄横放纵,禀报会稽王司马道子,请求加以约束抑制。司马元显听说后但不清楚具体内容,去问司马道子说:“车武子(车胤)屏退旁人,和您说了什么事?”司马道子不回答。司马元显坚持追问,司马道子发怒说:“你是想把我幽禁起来,不让我和朝廷官员说话吗!”司马元显出来,对他的手下说:“车胤挑拨我们父子关系。”秘密派人去责备车胤。车胤恐惧,自杀身亡。 壬辰日,后燕国主慕容盛设立燕台,统一统领各部落及杂夷。 北魏太史令多次奏报天象变异错乱。北魏国主拓跋珪亲自查阅占卜书籍,书中大多说这是改朝换代的征兆。于是下诏告诫勉励群臣,说帝王继承大统,都由天命决定,不可妄加干预。又多次变更官职名称,想以此来压制灾异。仪曹郎董谧献上《服饵仙经》,拓跋珪设置仙人博士,建立仙坊,煮炼各种药材,封锁西山以保证柴火供应。药炼成后,让被判死罪的人试服,大多中毒死亡,没有应验。但拓跋珪仍然相信,不停地寻访求取。 拓跋珪常常认为后燕国主慕容垂的儿子们分别占据重要职位,导致权力下移,最终导致败亡,对此非常不以为然。博士公孙表迎合他的心意,献上《韩非子》一书,劝拓跋珪用严刑峻法统御臣下。左将军李粟性格傲慢简慢,常常在拓跋珪面前随意放纵,不够严肃,咳嗽吐痰随心所欲;拓跋珪累积他过去的过失,于是将他处死,群臣震惊恐惧。 丁酉日,后燕王慕容盛尊奉献庄皇后丁氏为皇太后,立辽西公慕容定为皇太子。实行大赦。 这一年 南燕王慕容德在广固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平。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慕容备德,想让官吏百姓容易避讳。追谥后燕国主慕容宝为幽皇帝。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立妃子段氏为皇后。 第112章 【晋纪三十四】 从辛丑年(公元 401 年)到壬寅年(公元 402 年),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五年(辛丑,公元 401 年) 春季,正月 武威王秃发利鹿孤打算称帝,大臣们都极力劝进。安国将军鍮勿仑说:“我们部族从先祖以来,就习惯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没有帽子衣带之类的服饰,随水草迁徙,没有城郭房屋,所以才能在沙漠中称雄,与中原抗衡。如今要登皇帝大位,确实顺应民心,但建都立城难以躲避灾祸,储存粮食财物会招惹敌人觊觎。不如把晋朝百姓安置在城郭里,鼓励督促他们农耕养蚕来储备物资,再率领我们本族部众练习射箭作战。邻国弱小就趁机攻取,强大就暂时避让,这才是长久的好计策。况且虚名没有实际意义,只会白白成为世人攻击的目标,有什么用呢!” 利鹿孤说:“安国将军的话是对的。” 于是改称 “河西王”,任命广武公秃发傉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二月,丙子日 孙恩从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附近)出兵,进攻句章(今浙江宁波余姚东南),没能攻克。刘牢之率军进攻孙恩,孙恩又退回海上。 后秦王姚兴派乞伏乾归返回镇守恒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把他过去的部众全部配属给他。 后凉王吕纂嗜好饮酒、喜欢打猎,太常杨颖劝谏说:“陛下顺应天命登位,应当用正道守住基业。如今国土日渐缩小,局促在两座山岭之间,陛下不兢兢业业、日夜警惕来光大祖先功业,反而沉迷于游乐打猎,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臣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 吕纂谦逊地道歉,但仍然不知悔改。番禾(今甘肃武威永登)太守吕超擅自进攻鲜卑部族首领思盘,思盘派弟弟乞珍向后凉王吕纂告状,吕纂命令吕超和思盘都来朝廷。吕超心中害怕,抵达姑臧(后凉都城,今甘肃武威)后,极力巴结殿中监杜尚。吕纂见到吕超,斥责他说:“你依仗兄弟勇武,竟敢欺瞒我!今天非要杀了你,天下才能安定!” 吕超磕头认错。吕纂本来只是想恐吓吕超,其实并没有杀他的意思,随后就拉着吕超、思盘和大臣们在内殿一起宴饮。吕超的哥哥中领军吕隆多次劝吕纂饮酒,吕纂喝醉后,乘坐人力拉的步挽车,带着吕超等人在皇宫禁地游览。走到琨华堂东阁时,车子过不去,吕纂的亲信侍卫窦川、骆腾把剑靠在墙上,推车过阁。吕超趁机拿起剑袭击吕纂,吕纂下车抓住吕超,吕超刺穿了吕纂的胸膛;窦川、骆腾上前和吕超搏斗,都被吕超杀死。吕纂的皇后杨氏命令宫廷卫兵讨伐吕超,杜尚阻止了卫兵,卫兵们都放下兵器不再作战。将军魏益多进宫,想要取下吕纂的头颅,杨氏说:“人已经死了,就像土石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忍心再毁坏他的尸体呢!” 魏益多骂了一句,还是取下吕纂的头颅示众,说:“吕纂违背先帝遗命,杀死太子自立为王,荒淫暴虐。番禾太守吕超顺应民心除掉他,来安定国家宗庙。所有官民百姓,都该一同庆祝!” 吕纂的叔父巴西公吕佗、弟弟陇西公吕纬都在北城。有人劝吕纬说:“吕超发动叛乱,您是陛下的亲弟弟,应当凭借大义讨伐他。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人,还怕不能成功吗!” 吕纬整顿军队,打算和吕佗一起进攻吕超。吕佗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和吕超都是先王的孙子,你为什么要舍弃吕超帮助吕纬,自寻祸端呢!” 吕佗于是对吕纬说:“吕超已经成事,占据了武器库,拥有精锐士兵,图谋他非常困难。况且我老了,无能为力了。” 吕超的弟弟吕邈一向受吕纬宠信,劝吕纬说:“吕纂杀害兄弟,吕隆、吕超顺应民心讨伐他,正是想拥立您啊。如今您是先帝的长子,应当主持国家,众人没有异议,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吕纬相信了他的话,就和吕隆、吕超结盟,独自骑马进城;吕超抓住吕纬,把他杀了。吕超又把王位让给吕隆,吕隆露出为难的神色。吕超说:“现在就像乘龙上天,怎么能中途下来!” 吕隆于是即位为后凉天王,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神鼎。尊奉母亲卫氏为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吕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为安定公;追谥吕纂为灵帝。 吕纂的皇后杨氏准备出宫,吕超担心她携带珍宝,下令搜查。杨氏说:“你们兄弟不讲道义,亲手互相残杀。我早晚都是要死的人,要珍宝有什么用!” 吕超又问传国玉玺在哪里,杨氏说:“已经被我毁掉了。” 杨氏容貌美丽,吕超想娶她,对她的父亲右仆射杨桓说:“皇后如果自杀,灾祸就会牵连你的家族!” 杨桓把这话告诉了杨氏。杨氏说:“父亲把女儿卖给氐族人来谋求富贵,一次已经很过分了,难道还能来第二次吗!” 于是自杀身亡,追谥为穆后。杨桓投奔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利鹿孤任命他为左司马。 三月 孙恩向北奔赴海盐(今浙江嘉兴海盐),刘裕率军追击抵抗,在海盐旧治所修筑城池。孙恩每天来攻城,刘裕多次击败他,斩杀孙恩的将领姚盛。城中兵力太少,难以抵挡,刘裕夜里收起旗帜、隐蔽士兵,第二天清晨打开城门,让几个瘦弱生病的士兵登上城墙。叛军远远地问刘裕在哪里,士兵们说:“夜里已经逃走了。” 叛军相信了,争相进城。刘裕率军奋勇出击,大败叛军。孙恩知道无法攻克海盐,就率军进逼沪渎(今上海青浦东北),刘裕又放弃海盐,追击孙恩。 海盐县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率领一千名吴地士兵,请求担任前锋。刘裕说:“叛军士兵非常精锐,吴地人不熟悉作战,如果前锋失利,一定会连累我军;你们可以在后面壮大声势。” 鲍嗣之不听。刘裕于是设下多处伏兵,布置好旗帜战鼓,前锋部队刚和叛军交战,各处伏兵就都出击。刘裕举起旗帜、敲响战鼓,叛军以为四面都是官军,就撤退了。鲍嗣之追击叛军,战死沙场。刘裕边打边退,部下几乎全部死伤,退到之前交战的地方时,命令身边的人脱下死人的衣服,假装悠闲自在。叛军起了疑心,不敢逼近。刘裕大声呼喊,下令再次进攻,叛军害怕后退,刘裕才率军退回。 河西王秃发利鹿孤讨伐后凉,和后凉王吕隆交战,大败吕隆,迁徙两千多户百姓后返回。 夏季,四月,辛卯日 北魏撤销邺地(今河北邯郸临漳)的行台(临时行政军事机构),把行台管辖的六个郡设置为相州,任命庾岳为相州刺史。 乞伏乾归回到苑川,任命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原来的公卿、将帅都降职为下属官吏或副将。 北凉王段业忌惮沮渠蒙逊的勇武和谋略,想疏远他;沮渠蒙逊也故意深藏锋芒、低调行事,段业任命门下侍郎马权代替沮渠蒙逊担任张掖太守。马权一向豪放出众,受到段业的亲近器重,常常轻视侮辱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向段业诬陷马权说:“天下没什么值得忧虑的,只有马权需要提防。” 段业于是杀了马权。 沮渠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公没有明辨是非、决断大事的才能,不是能平定乱世的君主,过去我们忌惮的只有索嗣、马权。如今这两个人都死了,我想胁迫段业把王位让给你,怎么样?” 沮渠男成说:“段业本来是外来的孤客,是我们家拥立的,他依仗我们兄弟,就像鱼依靠水一样。别人亲信我们,我们却图谋他,不吉利。” 沮渠蒙逊于是请求担任西安太守。段业很高兴他能离开朝廷,就答应了。 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约定一起去祭祀兰门山(今甘肃张掖附近),却暗中派司马许咸报告段业说:“沮渠男成想借祭祀的假日发动叛乱。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祀,我的话就应验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沮渠男成果然请求去祭祀兰门山。段业逮捕沮渠男成,下令赐死。沮渠男成说:“沮渠蒙逊早就和我谋划叛乱,我因为兄弟情义,隐瞒没说。如今因为我还在,他担心部众不听从,所以约我去祭祀山,再反过来诬陷我,他的意图是让大王杀了我啊。恳请大王谎称我已经死了,公布我的‘罪行’,沮渠蒙逊一定会叛乱;到时候我再奉大王的命令讨伐他,没有攻克不了的。” 段业不听,还是杀了沮渠男成。沮渠蒙逊哭着告诉部众说:“沮渠男成对段王忠心耿耿,段王却无故杀害他,各位能为他报仇吗?况且当初我们一起拥立段王,是想安定众人,如今凉州局势混乱,不是段王能挽救的。” 沮渠男成一向得民心,众人都悲愤交加,争相起兵,等到达氐池(今甘肃张掖山丹西南)时,部众已经超过一万人。镇军将军臧莫孩率领部下投降沮渠蒙逊,羌人、胡人也大多起兵响应。沮渠蒙逊进军驻守侯坞(今甘肃张掖附近)。 段业之前就怀疑右将军田昂,把他囚禁起来;到这时才召见田昂,向他道歉并赦免了他,派他和武卫将军梁中庸一起讨伐沮渠蒙逊。副将王丰孙对段业说:“西平(今青海西宁)田家,世代都有反叛的人。田昂表面恭敬,内心险恶,不能信任。” 段业说:“我怀疑他很久了,但除了田昂,没人能讨伐沮渠蒙逊。” 田昂抵达侯坞,率领五百名骑兵投降沮渠蒙逊,段业的军队随即溃散,梁中庸也到沮渠蒙逊那里投降。 五月 沮渠蒙逊抵达张掖(今甘肃张掖),田昂哥哥的儿子田承爱杀死城门守卫,打开城门,段业身边的人都逃散了。沮渠蒙逊进城后,段业对他说:“我孤单一人,被你们家拥立为王,希望能留我一条命,让我向东回到故乡和妻子儿女相见。” 沮渠蒙逊杀了段业。 段业本是个儒雅朴实的长者,没有什么权谋策略,朝廷的禁令无法推行,下属官员擅自发号施令;又特别迷信占卜、巫术,所以最终失败。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将军俱傫率领五百户百姓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俱傫是俱石子的儿子。 孙恩攻陷沪渎,杀死吴国内史袁崧,死了四千人。 后凉王吕隆杀害了很多豪门望族来树立自己的威势,朝廷内外动荡不安,人人自危。魏安(今甘肃武威古浪东)人焦朗派使者劝说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吕氏自从武皇(吕光)去世后,兄弟互相攻打,政令法度混乱,争相施行暴虐统治。百姓遭受饥荒,死亡的人超过一半。如今趁他们篡权夺位的混乱时机攻取后凉,易如反掌,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姚硕德向后秦王姚兴报告,率领六万步兵、骑兵讨伐后凉,乞伏乾归率领七千骑兵跟随。 六月,甲戌日 孙恩从海路突然抵达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拥有十多万士兵、一千多艘大船,建康(东晋都城,今江苏南京)上下震动恐慌。乙亥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文武百官都住进皇宫内省。冠军将军高素等人驻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辅国将军刘袭用栅栏阻断淮河口(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入江口),丹阳尹司马恢之驻守秦淮河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人驻守白石(今江苏南京江宁西北),左卫将军王嘏等人驻守中堂(今江苏南京城内),征召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进京保卫京师。 刘牢之从山阴(今浙江绍兴)率军出发,想截击孙恩,还没赶到,孙恩已经越过丹徒,刘牢之于是派刘裕从海盐率军进京救援。刘裕的兵力不到一千人,加速赶路,和孙恩同时抵达丹徒。刘裕兵力少,再加上长途奔袭疲惫不堪,而丹徒的守军又没有斗志。孙恩率领部众呐喊着登上蒜山(今江苏镇江丹徒西),当地百姓都挑着担子站在一旁,准备逃跑。刘裕率领部下奋勇冲锋,大败孙恩,叛军跳崖、投水而死的很多,孙恩窘迫地逃回船上。但孙恩仍然依仗人多,不久又整顿军队,径直向京师进军。后将军司马元显率军抵抗,多次战败。会稽王司马道子没有别的谋略,只能每天去蒋侯庙祈祷。孙恩的军队越来越近,百姓恐慌不安。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精锐部队火速赶到,径直驻守积弩堂(今江苏南京城内)。孙恩的大船高大,逆风行驶不能快速前进,过了几天才到达白石。孙恩本来以为朝廷各路军队分散,想趁机突袭,后来得知司马尚之已经在建康,又听说刘牢之已经回军,抵达新洲(今江苏南京长江中),就不敢继续前进,率军从海路向北退到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云台山一带)。孙恩的副将攻陷广陵(今江苏扬州),杀死三千人。宁朔将军高雅之在郁洲进攻孙恩,被孙恩活捉。 桓玄整顿军队、训练士兵,一直等待朝廷出现可乘之机,听说孙恩逼近京师,就竖起军旗召集部众,上奏请求讨伐孙恩。司马元显非常害怕。恰逢孙恩撤退,司马元显用诏书阻止桓玄,桓玄才解除戒严。 梁中庸等人共同推举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在他的辖区内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安。沮渠蒙逊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长史、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司马、右司马。他提拔任用有才能的人,文武官员都很高兴。 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命令大臣们尽情指出朝政的利弊得失。西曹从事史暠说:“陛下命令将领出征,每次都能取胜。但您不把安抚平定百姓放在首位,只把迁徙百姓当作要务;百姓安于故土、不愿迁移,所以很多人叛离,这就是为什么您能斩杀敌将、攻占城池,而国土却没有扩大的原因。” 利鹿孤认为他说得对。 秋季,七月 北魏兖州刺史长孙肥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向南攻取许昌(今河南许昌),向东进军到彭城(今江苏徐州),东晋将军刘该向他投降。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金城(今甘肃兰州)渡过黄河,径直奔赴广武(今甘肃白银平川),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率领广武的守军撤退避让。后秦军队抵达姑臧,后凉王吕隆派辅国大将军吕超、龙骧将军吕邈等人迎战,姚硕德大败后凉军队,活捉吕邈,杀死、俘虏的士兵数以万计。吕隆环绕城池坚守,巴西公吕佗率领东苑的两万五千名部众向后秦投降。西凉公李暠、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沮渠蒙逊分别派使者向后秦进献奏表,缴纳贡品。 当初,后凉将领姜纪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广武公秃发傉檀和他谈论兵法谋略,非常欣赏器重他,坐着时同席,出行时同车,每次谈论都从白天持续到夜晚。秃发利鹿孤对秃发傉檀说:“姜纪确实有出众的才能,但他的神色举止不寻常,一定不会长久留在这里,不如杀了他。如果姜纪投奔后秦,一定会成为我们的祸患。” 秃发傉檀说:“我以平民朋友的礼节对待姜纪,他一定不会背叛我。” 八月,姜纪率领几十名骑兵投奔后秦军队,劝姚硕德说:“吕隆困守孤城,没有援兵,明公您率领大军逼近,他势必会请求投降;但他只会表面投降,不会真心归顺。请给我三千步兵、骑兵,和王松匆一起借助焦朗、华纯的部众,等待时机,攻取吕隆不成问题。不然的话,如今秃发氏在南方,兵力强盛、国家富裕,如果他们兼并姑臧并占据这里,威势会更盛,沮渠蒙逊、李暠不能抵抗,一定会归附他们,这样一来,秃发氏就会成为后秦的大患。” 姚硕德于是上奏后秦王姚兴,任命姜纪为武威太守,配给他两千士兵,驻守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 后秦王姚兴听说杨桓有才能,征召他入朝,秃发利鹿孤不敢挽留。 东晋朝廷下诏任命刘裕为下邳太守,到郁洲讨伐孙恩,接连交战,大败孙恩。孙恩从此势力衰弱,又沿着海岸向南撤退,刘裕也率军追击。 (燕王慕容盛相关事件) 后燕王慕容盛借鉴父亲慕容宝因为懦弱失去国家的教训,致力于推行严厉的刑罚,又自夸聪明明察,对人多有猜忌,大臣们只要有微小的嫌疑,都会先被他处死。因此,皇室宗亲、有功旧臣,人人自危。丁亥日,左将军慕容国和殿上将军秦舆、段赞谋划率领宫廷卫队袭击慕容盛,事情败露,受牵连而死的有五百多人。壬辰日夜,前将军段玑和秦舆的儿子秦兴、段赞的儿子段泰偷偷在皇宫内呐喊大叫,发动叛乱。慕容盛听到变故,率领身边的人出战,叛军溃散逃跑。段玑受伤,藏在厢房里。不久,有一个叛军从暗处袭击慕容盛,慕容盛受伤,乘车登上前殿,告诫宫廷卫队加强戒备,事情平定后就去世了。 中垒将军慕容拔、冗从仆射郭仲禀报丁太后,认为国家多灾多难,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当时众人都希望拥立慕容盛的弟弟、司徒兼尚书令、平原公慕容元,但河间公慕容熙一向受丁太后宠爱,丁太后于是废黜太子慕容定,暗中迎接慕容熙进入皇宫。第二天清晨,大臣们入朝,才知道发生了变故,于是上奏表劝慕容熙登位。慕容熙把王位让给慕容元,慕容元不敢接受。癸巳日,慕容熙即位为后燕天王,抓获段玑等人,都灭了他们的三族。甲午日,宣布大赦。丙申日,平原公慕容元因受猜忌被赐死。闰月,辛酉日,把慕容盛安葬在兴平陵,追谥为昭武皇帝,庙号中宗。丁太后送葬还没回宫,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人谋划拥立原太子慕容定,事情败露,被处死,慕容定也被赐死。丙寅日,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光始。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包围姑臧几个月,城中来自东方的百姓大多谋划叛逃到城外,魏益多又加以引诱煽动,想杀死后凉王吕隆和安定公吕超,事情败露,受牵连而死的有三百多家。姚硕德安抚接纳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分别设置地方长官,节省粮食、聚集谷物,作长期围困的打算。 后凉的大臣们请求和后秦结盟讲和,吕隆不答应。安守公吕超说:“如今内部物资储备耗尽,朝廷上下哀怨声不断,就算张良、陈平复活,也没有办法可想。陛下应当考虑灵活变通、能屈能伸,何必舍不得一封书信、一个使者,用谦卑的言辞让敌人撤退呢!等敌人退走后,再推行德政安抚百姓,如果上天还没断绝吕氏的国运,还怕恢复不了旧日基业吗!如果天命已尽,至少也能保全宗族。不然的话,困守孤城坐以待毙,最终能有什么好结果!” 吕隆这才听从建议,九月,派遣使者向后秦请求投降。姚硕德上奏后秦朝廷,任命吕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吕隆派子弟以及慕容筑、杨颖等五十多家文武旧臣到长安做人质。姚硕德的军队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又祭祀当地先贤、礼遇名士,河西地区的百姓都很归顺他。 沮渠蒙逊管辖的酒泉、凉宁二郡叛逃,投降西凉;他又听说吕隆投降后秦,非常害怕,就派弟弟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到姑臧拜见姚硕德,请求率领部众向东迁移。姚硕德很高兴,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为建康太守。张潜劝说沮渠蒙逊东迁,沮渠挐却私下对沮渠蒙逊说:“姑臧还没被攻克,吕氏还在,姚硕德粮草耗尽后一定会撤军,不会久留。我们为什么要自己放弃领土,受别人控制呢!” 臧莫孩也认为这话有理。 沮渠蒙逊派儿子奚念去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利鹿孤不接受,说:“奚念年纪太小,可派沮渠挐来。” 冬季十月,沮渠蒙逊又派使者给秃发利鹿孤上奏章说:“臣之前派奚念去,已尽表诚心,可大王您的旨意还未明示,又征召弟弟沮渠挐。臣私下认为,若有诚意,儿子不算轻;若没诚意,弟弟也不算重。如今战乱未平,臣无法遵奉诏令,希望陛下能谅解。” 利鹿孤发怒,派张松侯秃发俱延、兴城侯秃发文支率领一万骑兵袭击沮渠蒙逊,大军抵达万岁临松,抓获沮渠蒙逊的堂弟鄯善苟子,掳掠六千多户百姓。沮渠蒙逊的堂叔沮渠孔遮到利鹿孤那里朝拜,答应以沮渠挐做人质,利鹿孤才归还掳掠的人口财物,召回秃发俱延等人。秃发文支,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南燕君主慕容备德在延贤堂宴请大臣,酒喝到尽兴时,对群臣说:“朕可比古代什么等级的君主?” 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圣主,和少康、光武帝是一类人。” 慕容备德回头让侍从赏赐鞠仲一千匹布帛,鞠仲觉得赏赐太多,推辞不受。慕容备德说:“你知道调侃朕,朕就不知道调侃你吗!你说的是不实之言,所以朕也用虚话赏赐你罢了。” 韩范进言说:“天子不能说玩笑话。今天的对话,君臣都有过错。” 慕容备德非常高兴,赏赐韩范五十匹绢。 慕容备德的母亲和哥哥慕容纳都在长安,他派平原人杜弘去寻访。杜弘说:“臣到长安后,如果不能带回太后的起居消息,就向西去张掖,以死尽忠。臣的父亲杜雄年过六十,恳请陛下赐他本县的俸禄,让臣尽孝心。” 中书令张华说:“杜弘还没出发就求俸禄,要挟君主的罪太大了。” 慕容备德说:“杜弘为君主迎回母亲,为父亲求取俸禄,忠孝都具备了,有什么罪!” 于是任命杜雄为平原县令。杜弘到张掖后,被强盗杀死。 十一月,刘裕追击孙恩到沪渎、海盐,又一次打败他,俘虏、斩杀的叛军数以万计。孙恩于是从浃口远逃入海。 十二月辛亥日,北魏君主拓跋珪派常山王拓跋遵、定陵公和跋率领五万部众,在高平袭击没弈干。 乙卯日,北魏虎威将军宿沓干讨伐后燕,进攻令支;乙丑日,后燕中领军宇文拔率军救援。壬午日,宿沓干攻克令支,派兵驻守。 吕超攻打姜纪,没能攻克,转而攻打焦朗。焦朗派弟弟的儿子焦嵩去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请求救援。利鹿孤派车骑将军秃发傉檀率军赶去,等傉檀抵达时,吕超已经撤退,焦朗却关闭城门抗拒傉檀。秃发傉檀发怒,准备攻城,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劝谏说:“安于故土不愿迁移,是人之常情。焦朗困守孤城,没有粮食,今年不投降,明年也会自行归服,何必牺牲大量士兵来攻打他!如果不能取胜,他一定会去投靠别的国家,放弃本州百姓来帮助邻国敌人,不是妙计;不如用好话劝谕他。” 秃发傉檀于是和焦朗结盟,随后在姑臧炫耀兵力,在胡坑扎营。 秃发傉檀知道吕超一定会来劫营,就准备好火种等待。吕超夜里派中垒将军王集率领两千精锐士兵偷袭秃发傉檀的营寨,秃发傉檀却从容整顿军队,不慌乱。王集进入营垒后,营寨内外突然燃起大火,光照得像白天一样;秃发傉檀出兵反击,斩杀王集以及三百多名披甲士兵。吕隆害怕,假装和秃发傉檀讲和,请求在花园里结盟。秃发傉檀派秃发俱延去结盟,俱延怀疑有埋伏,拆毁花园墙壁才进去。吕超的伏兵突然出击,俱延失去战马,步行逃跑,淩江将军郭祖奋力抵抗,俱延才得以幸免。秃发傉檀发怒,在显美攻打后凉昌松太守孟祎。吕隆派广武将军荀安国、宁远将军石可率领五百骑兵救援,荀安国等人害怕秃发傉檀的强大,中途逃了回去。 桓玄上奏朝廷,任命哥哥桓伟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任命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镇守襄阳;又派部将皇甫敷、冯该驻守湓口。他把沮水、漳水流域的两千户蛮族迁到长江以南,设立武宁郡;又招集流民,设立绥安郡。朝廷下诏征召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桓玄都留住他们,不派遣进京。 桓玄自认为占据了晋国三分之二的领土,多次派人献上自己的 “祥瑞征兆”,想以此迷惑众人;又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说:“孙恩这叛贼逼近京城近郊,不过是因为刮风不能前进、下雨无法放火,粮草耗尽才退走,并非被武力打败。过去王国宝死后,王恭不趁势进京执掌朝政,足以看出他并非要欺侮明公您,却被说成‘不忠’。如今的权贵亲信中,难道没有当时有声望的人吗?怎能说没有优秀人才!只是您不能信任他们罢了!近来时间不长,就酿成今天的祸患。朝中君子都怕惹祸不敢说话,我桓玄愧居远方任职,所以才披露事实。” 司马元显看到信后,非常害怕。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玄凭借家世资历,一向有豪迈气概,吞并殷仲堪、杨佺期后,独占荆楚地区,殿下您能控制的只有三吴之地罢了。孙恩作乱后,东部地区一片狼藉,公家和私人都贫困枯竭,桓玄一定会趁这机会放纵奸恶,我私下为此担忧。” 司马元显问:“该怎么办?” 张法顺说:“桓玄刚得到荆州,人心还没归附,正忙着安抚百姓,没空闲谋划其他事。如果趁这时候派刘牢之做前锋,殿下您率领大军跟进,一定能攻克桓玄。” 司马元显认为这话有理。恰逢武昌太守庾楷因为桓玄和朝廷结怨,担心桓玄败亡后灾祸牵连自己,秘密派人主动结交司马元显,说:“桓玄大失人心,部众不愿为他效力,如果朝廷派军队讨伐,我愿意做内应。” 司马元显非常高兴,派张法顺到京口,和刘牢之商议;刘牢之却认为这事很难成功。张法顺回来后,对司马元显说:“看刘牢之的言语神色,一定对我们有二心,不如召他进京杀掉;不然,一定会败坏大事。” 司马元显不听,随后大力整治水军,征调士兵、装备战船,谋划讨伐桓玄。 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元年(壬寅,公元 402 年)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初一) 朝廷下诏列举桓玄的罪状,任命尚书令司马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授黄钺(象征专杀之权);又任命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司马尚之为后续部队;同时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元兴,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太傅。 司马元显想杀光桓氏族人。中护军桓修,是骠骑长史王诞的外甥,王诞受司马元显宠爱,于是向元显陈说桓修等人和桓玄志趣不同,元显才停止杀戮。王诞,是王导的曾孙。 张法顺又对司马元显说:“桓谦兄弟常常是桓玄的‘耳目’,应该杀掉他们来杜绝奸谋。而且事情成功与否,关键在前锋部队,可刘牢之反复无常,万一有变故,灾祸会立刻到来。可以让刘牢之杀掉桓谦兄弟,来表明他没有二心;如果他不接受命令,就先对付他。” 司马元显说:“如今没有刘牢之,无法对付桓玄;而且刚开始行动就杀大将,会让人心不安。” 多次拒绝这建议。又因为桓氏世代被荆州人归附,桓冲尤其留下恩惠,而桓谦是桓冲的儿子,元显就把桓谦从骠骑司马提拔为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以此笼络西部人心。 丁丑日,后燕慕容拔攻打北魏在令支的守军,攻克城池,宿沓干逃跑,慕容拔抓获北魏辽西太守那颉。后燕任命慕容拔为幽州刺史,镇守令支;任命中坚将军辽西人阳豪为本郡太守。丁亥日,后燕任命章武公慕容渊为尚书令,博陵公慕容虔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王腾为右仆射。 戊子日,北魏材官将军和突攻打黜弗、素古延等部落,大败他们。当初,北魏君主拓跋珪派北部大人贺狄干献上一千匹马,向后秦求亲。后秦王姚兴听说拓跋珪已经立慕容氏为皇后,就留住贺狄干,断绝了和亲。没弈干、黜弗、素古延都是后秦的属国,北魏却攻打他们,因此后秦和北魏产生隔阂。庚寅日,拓跋珪大规模检阅士兵战马,命令并州各郡在平阳的乾壁囤积粮食,防备后秦。 柔然首领社仑当时和后秦和睦,派将领救援黜弗、素古延。辛卯日,和突迎击柔然军队,大败他们。社仑率领部落远逃漠北,夺取高车的地盘定居。斛律部落首领倍侯利攻打社仑,被打得大败,倍侯利投奔北魏。社仑于是向西北攻打匈奴残余部落 “日拔也鸡”,大败对方,随后吞并周边各部落,士兵战马数量大增,在北方称雄。他的领土西到焉耆,东接朝鲜,南邻大漠,周围小国都被他控制依附。社仑自称 “豆代可汗”,开始制定规章制度:一千人编为一军,每军设将领;一百人编为一幢,每幢设主帅。作战时,先冲锋登阵的人赏赐战利品,胆小懦弱的人用石头砸头处死。 秃发傉檀攻克显美,抓获孟祎后责备他,怪他不早点投降。孟祎说:“我受吕氏厚恩,持符节镇守一方;如果明公大军刚到,我就望旗归附,恐怕会被您治罪啊。” 秃发傉檀释放并礼遇他,迁徙两千多户百姓后返回,任命孟祎为左司马。孟祎推辞说:“吕氏将要灭亡,圣朝(指秃发氏)一定会夺取河右,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但我为别人守城却没能保全城池,如今又愧居显要职位,内心实在不安。如果蒙明公恩惠,让我到姑臧接受处死,就算死也不朽。” 秃发傉檀认为他有义气,就放他回去。 东部地区遭受孙恩之乱后,接着发生饥荒,漕运无法接济粮草。桓玄阻断长江水路,商旅完全断绝,公家和私人都缺乏物资,只能用粟米、橡树果实供给士兵。桓玄认为朝廷正多忧患,一定没空闲讨伐自己,就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到朝廷大军将要出发,堂兄太傅长史桓石生秘密写信告诉桓玄,桓玄非常吃惊,想集结兵力防守江陵。长史卞范之说:“明公的威望震动远近,司马元显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刘牢之早已大失人心。如果大军逼近京城近郊,向他们指明祸福,朝廷土崩瓦解的局势很快就会到来,哪有把敌人引进境内、自取困窘的道理!” 桓玄听从他的建议,留下桓伟防守江陵,上奏表并传递檄文,列举司马元显的罪状,出兵东下。檄文传到京城,司马元显非常害怕。二月丙午日,安帝在西池为司马元显饯行,元显登上战船,却迟迟不出发。 癸丑日,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等人抵达高平,没弈干放弃部众,率领几千骑兵和刘勃勃逃奔秦州。北魏军队追到瓦亭,没追上就返回,缴获没弈干仓库里的全部积蓄,包括四万多匹马、九万多只各类牲畜,把他的百姓迁到代都,其余种族分散逃跑。北魏平阳太守贰尘又侵犯后秦河东地区,长安大为震动,关中各城白天都关闭城门,后秦人挑选士兵训练,谋划讨伐北魏。 后秦王姚兴立儿子姚泓为太子,宣布大赦。姚泓孝顺友爱、宽厚温和,喜好文学,擅长谈论吟咏,却性格懦弱、体弱多病。姚兴想立他为继承人,却犹豫不决,过了很久才正式立他。 姑臧发生大饥荒,一斗米价值五千钱,出现人吃人现象,饿死的有十多万人。城门白天关闭,打柴的路被断绝,每天有几百百姓请求出城做胡人的奴婢。吕隆厌恶他们动摇人心,把这些人全部活埋,尸体堆积满路。沮渠蒙逊率军攻打姑臧,吕隆派使者向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求救。利鹿孤派广武公秃发傉檀率领一万骑兵救援,还没到姑臧,吕隆就打败了沮渠蒙逊的军队。沮渠蒙逊请求和吕隆结盟,留下一万多斛粮食后撤军。秃发傉檀抵达昌松,听说沮渠蒙逊已退,就迁徙泽段冢的五百多户百姓后返回。 中散骑常侍张融对秃发利鹿孤说:“焦朗兄弟占据魏安,暗中勾结姚氏(后秦),多次反复无常,如今不攻取,以后一定会成为朝廷的祸患。” 利鹿孤派秃发傉檀讨伐焦朗,焦朗双手反绑出城投降。秃发傉檀把他送到西平,把他的百姓迁到乐都。 桓玄从江陵出发,担心事情不成功,常常做向西返回的打算。等到经过寻阳,没看到朝廷军队,心情非常高兴,将士的士气也振作起来。庾楷的密谋泄露,桓玄囚禁了他。丁巳日,朝廷下诏派齐王司马柔之拿着驺虞幡(象征停止军事行动的旗帜),到荆、江二州宣告,让桓玄停止进军。桓玄的前锋杀了司马柔之。司马柔之,是司马宗的儿子。 丁卯日,桓玄抵达姑孰,派部将冯该等人攻打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环城坚守。桓玄的军队阻断洞浦,烧毁豫州的战船。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率领九千步兵在浦上列阵,派武都太守杨秋驻守横江,杨秋却向桓玄的军队投降。司马尚之的部众溃散,他逃到涂中,被桓玄抓获。司马休之出兵作战失败,放弃城池逃跑。 刘牢之一向厌恶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担心桓玄被消灭后,元显会更加骄横放纵;又怕自己功劳名声越大,不被元显容纳;而且他自恃有才能武力,拥有强大军队,想借助桓玄的力量除掉执政者,再等待桓玄的空隙自己夺取政权,所以不肯讨伐桓玄。司马元显日夜沉迷饮酒,任命刘牢之为前锋,刘牢之多次上门求见,都见不到他;直到安帝出来为元显饯行,刘牢之才在公众场合见到元显。 刘牢之的军队驻扎在溧洲,参军刘裕请求攻打桓玄,刘牢之不答应。桓玄派刘牢之的族舅何穆劝说刘牢之:“自古以来,拥有让君主震动的威势、持有无法赏赐的功劳,却能保全自己的人,有谁呢?越国的文种、秦国的白起、汉朝的韩信,都侍奉贤明君主,为他们尽力,可功成之日,仍免不了被诛杀,何况是被凶恶愚蠢的人(指元显)利用呢!您如今战胜了会让宗族倾覆,战败了会让家族灭亡,想靠这个得到安稳归宿吗?不如彻底改变打算,这样就能长久保住富贵。古人(管仲曾射齐桓公带钩,寺人披曾斩晋文公衣袖),尚且不影响成为辅佐大臣,何况我桓玄和您没有过去的怨恨呢!” 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战败,人心更加恐慌,刘牢之很认同何穆的话,开始和桓玄勾结往来。东海中尉东海人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他和刘裕极力劝谏,刘牢之不听。刘牢之的儿子骠骑从事中郎刘敬宣劝谏说:“如今国家衰败危险,天下的重任在大人您和桓玄身上。桓玄凭借父亲、叔叔的资历,占据整个楚地,分割了晋国三分之二的领土。一旦放纵他欺凌朝廷,等他威望形成,恐怕就难以对付了,董卓那样的祸变,就要在今天发生了!” 刘牢之发怒说:“我难道不知道!如今消灭桓玄易如反掌,可平定桓玄后,让我怎么对付骠骑大将军(元显)呢!” 三月乙巳朔日(初一),刘牢之派刘敬宣到桓玄那里请求投降。桓玄暗中想杀刘牢之,却设宴招待刘敬宣,摆出名家书画一起观赏,来安抚取悦他。刘敬宣没察觉桓玄的意图,桓玄的下属官吏却无不互相使眼色(暗示内情)。随后桓玄授任刘敬宣为咨议参军。 司马元显正要出兵,听说桓玄已经抵达新亭,立刻放弃战船,撤退到国子学驻守。辛未日(初三),司马元显在宣阳门外列阵。军中突然惊慌骚动,传言桓玄已经到了南桁(今南京秦淮河上的浮桥),元显率军想退回皇宫。桓玄派人持刀跟在后面大喊:“放下武器!” 元显的士兵瞬间崩溃溃散,元显骑马逃进东府,只有张法顺一人骑马跟随。元显向司马道子请教对策,道子只能对着他流泪,说不出办法。桓玄派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抓捕元显,押送到新亭,把他绑在战船前数落罪责。元显说:“我只是被王诞、张法顺耽误了啊!” 壬申日(初四),朝廷恢复隆安年号,安帝派侍中到安乐渚慰劳桓玄。桓玄进入京城,假传圣旨解除戒严,自任总百揆(总揽朝政)、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兼任徐、荆、江三州刺史,被授予假黄钺(代皇帝行使生杀大权)。桓玄任命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 当初,桓玄起兵时,侍中王谧奉朝廷诏令去见桓玄,桓玄亲自以礼相待。等到桓玄辅佐朝政,就任命王谧为中书令。王谧,是王导的孙子。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殷觊的弟弟,桓玄的姐姐是殷仲文的妻子。殷仲文听说桓玄攻克京城,放弃郡守职位投奔桓玄,桓玄任命他为咨议参军。刘迈去见桓玄,桓玄说:“你不怕死,还敢来见我?” 刘迈说:“管仲射齐桓公带钩、寺人披斩晋文公衣袖,再加上我刘迈,就是三件宽容贤才的事了。” 桓玄很高兴,任命他为参军。 癸酉日(初五),有关部门上奏,指控会稽王司马道子沉迷饮酒、放纵无度且不孝顺,应当判处死刑(弃市),安帝下诏将他贬谪到安成郡;在建康街市斩杀司马元显及东海王司马彦璋、谯王司马尚之、庾楷、张法顺、毛泰等人。桓修为王诞极力求情,王诞得以被流放岭南。 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说:“刚投降就要夺走我的兵权,灾祸要来了!” 刘敬宣请求回去劝说刘牢之,让他接受任命,桓玄同意了。刘敬宣劝刘牢之偷袭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率军转移到班渎驻守,私下对刘裕说:“如今我要向北到广陵投靠高雅之,起兵匡扶朝廷,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刘裕说:“将军您率领几万精锐士兵,却望风投降,桓玄刚得势,威震天下,朝廷内外人心都已归附他,广陵哪能轻易到达呢!我会脱下军服返回京口。” 何无忌问刘裕:“我该去哪里?” 刘裕说:“我看镇北将军(刘牢之)一定难逃灾祸,你可以跟我回京口。如果桓玄能恪守臣节,我们就侍奉他;如果不能,我们就一起图谋除掉他。” 于是刘牢之召集所有僚属,商议占据长江以北讨伐桓玄。参军刘袭说:“世上最不可做的事就是反叛。将军往年反叛王兖州(王恭),近日反叛司马郎君(元显),如今又要反叛桓公(桓玄);一个人三次反叛,靠什么立足!” 说完,起身就走,其他僚属也大多四散逃离。刘牢之害怕了,派刘敬宣去京口接家人;刘敬宣超过约定时间没回来,刘牢之以为事情泄露,自己已被桓玄杀害,就率领部下向北逃跑,到新洲时,上吊自杀。刘敬宣赶到后,来不及哭丧,立刻渡过长江逃奔广陵。刘牢之的将领官吏一起收殓他的尸体,把灵柩送回丹徒。桓玄下令劈开棺材,砍下刘牢之的头颅,在街市上示众。 朝廷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大亨。 桓玄辞去丞相及荆、江、徐三州刺史的职位,朝廷改授他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兼任豫州刺史,仍总揽朝政(总百揆);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太宰。 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都逃奔洛阳,各自派子弟到后秦做人质,请求救援。后秦王姚兴给他们提供符节信物,让他们在关东招募士兵,招到几千人后,又回到彭城一带驻守。 孙恩侵犯临海,临海太守辛景击败他,孙恩之前掳掠的三吴地区男女,几乎全部死亡。孙恩害怕被官军抓获,就投海自杀,他的党羽和妻妾婢女跟着投海的有上百人,号称 “水仙”。剩下的几千部众又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主帅。卢循,是卢谌的曾孙,容貌清秀,素有才能技艺。年轻时,僧人惠远曾对他说:“您虽然外表清雅,内心却藏着不轨之志,这可怎么办?” 太尉桓玄想安抚东部地区,就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卢循虽然接受任命,却依然不断劫掠作乱。甲戌日(初六),后燕宣布大赦。 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病重,留下遗命,把国家大事交给弟弟秃发傉檀。当初,秃发思复鞬(利鹿孤之父)疼爱器重傉檀,对儿子们说:“傉檀的才能见识,不是你们能比得上的。” 所以各位兄长都不把王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弟弟。利鹿孤在位时,只拱手而治,军国大事都交给傉檀处理。利鹿孤去世后,傉檀继位,改称凉王(史称南凉),改年号为弘昌,迁都到乐都,追谥利鹿孤为康王。 夏季,四月 太尉桓玄出兵驻守姑孰,辞去录尚书事一职,朝廷下诏同意,但国家大政仍要去姑孰向他咨询,小事则由尚书令桓谦及卞范之决定。 自隆安年间以来,朝廷内外的人都厌倦了战乱。等到桓玄刚掌权时,罢免奸邪小人,提拔贤能之士,京城百姓都很高兴,希望能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但不久后,桓玄就变得奢侈豪纵、放纵享乐,政令反复无常,党派纷争再起,他还欺凌朝廷,削减皇帝的车马服饰和日常供给,安帝几乎陷入饥寒之中,从此民心失望。三吴地区发生大饥荒,户口减少一半,会稽郡减少三四成,临海、永嘉郡的人口几乎死绝,富贵人家虽然穿着绫罗绸缎、怀揣金玉珠宝,却只能关起门来互相看着饿死。 乞伏炽磐从西平逃回苑川,南凉王秃发傉檀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乞伏乾归派炽磐到后秦朝拜,后秦王姚兴任命炽磐为兴晋太守。 五月 卢循从临海攻入东阳,太尉桓玄派抚军中兵参军刘裕率军进攻他,卢循战败,逃往永嘉。 高句丽攻打宿军(今辽宁锦州北镇),后燕平州刺史慕容归放弃城池逃跑。 后秦王姚兴大规模征调各路军队,派义阳公姚平、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人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讨伐北魏,姚兴亲自率领大军随后跟进,任命尚书令姚晃辅佐太子姚泓镇守长安,没弈干暂时代理镇守上邽,广陵公姚钦暂时代理镇守洛阳。姚平攻打北魏的乾壁,六十多天后攻克。秋季,七月,北魏君主拓跋珪派毗陵王拓跋顺及豫州刺史长孙肥率领六万骑兵担任前锋,自己率领大军随后出发,迎击后秦军。 八月 太尉桓玄暗示朝廷,以他平定司马元显的功劳封他为豫章公,以平定殷仲堪、杨佺期的功劳封他为桂阳公,加上原本的南郡公封号,依旧保留。桓玄把豫章公的封号赐给儿子桓昇,桂阳公的封号赐给侄子桓俊。 北魏君主拓跋珪抵达永安,后秦义阳公姚平派骁将率领两百精锐骑兵侦察北魏军队,长孙肥迎击,把这些骑兵全部活捉。姚平撤退,拓跋珪追击,乙巳日(初九),在柴壁追上姚平。姚平环绕营地坚守,北魏军队包围了他。后秦王姚兴率领四万七千士兵救援姚平,准备占据天渡(柴壁附近的黄河渡口),从那里运送粮草给姚平。北魏博士李先说:“兵法说:驻军在高处会被敌人围困,驻军在低洼处会被敌人困住。如今后秦军这两点都犯了,应当在姚兴到来之前,派奇兵先占据天渡,这样不用作战就能夺取柴壁。” 拓跋珪下令加固包围圈,对内防止姚平突围,对外抵御姚兴进军。广武将军安同说:“汾水东岸有蒙坑,东西长三百多里,没有通道。姚兴前来,一定会从汾水西岸直奔柴壁;这样一来,敌军内外声势相连,我们的包围圈再坚固,也无法控制他们。不如搭建浮桥,渡过汾水西岸,修筑营垒抵御姚兴。这样敌军到来,也无法施展智谋武力了。” 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姚兴抵达蒲阪,畏惧北魏的强大,过了很久才进军。甲子日(二十八日),拓跋珪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在蒙坑以南迎击姚兴,斩杀一千多人,姚兴撤退四十多里,姚平也不敢突围。拓跋珪于是分兵四路占据险要之地,让后秦军无法靠近柴壁。姚兴驻守汾水西岸,凭借山谷修筑营垒,把柏树捆成束,从汾水上游漂下,想借此冲毁北魏的浮桥,北魏士兵却都把柏树捞起来当柴烧。 冬季,十月 姚平的粮草和弓箭都耗尽了,夜里,率领全部部众突袭西南方向的包围圈,想突围出去;姚兴在汾水西岸排列军队,点燃烽火、大声呐喊呼应。姚兴想让姚平奋力作战突围,姚平却只盼望姚兴进攻包围圈来接应,只是互相呼喊呼应,不敢逼近包围圈。姚平无法突围,走投无路,就率领部下投水自杀,很多将领也跟着姚平投水;拓跋珪派擅长游泳的人下水抓捕,没有一个人逃脱。北魏军队活捉了狄伯支及越骑校尉唐小方等四十多人,其余两万多后秦士兵都束手就擒。姚兴眼睁睁看着姚平陷入绝境,却无力救援,全军痛哭,哭声震动山谷。姚兴多次派使者向北魏求和,拓跋珪不答应,乘胜进攻蒲阪,后秦晋公姚绪坚守城池,不与北魏交战。恰逢柔然谋划讨伐北魏,拓跋珪听说后,戊申日(十三日),率军撤退。 有人告发太史令晁崇及其弟弟黄门侍郎晁懿暗中召请后秦军,拓跋珪抵达恶阳后,赐晁崇、晁懿自杀。 后秦把河西地区的豪门大族一万多户迁到长安。 太尉桓玄杀害了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及其堂兄竺朗之、刘袭及其弟弟刘季武,这些人都是刘牢之北府军的旧部将领。刘袭的哥哥冀州刺史刘轨邀请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等人一起占据山阳,想起兵攻打桓玄,失败后逃走,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等人都前去投奔他。他们准备投奔北魏,到陈留以南时,分成两批:刘轨、司马休之、刘敬宣投奔南燕;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投奔后秦。 北魏君主拓跋珪起初听说司马休之等人要来投奔,非常高兴。后来奇怪他们没来,下令兖州官员寻访,抓到了他们的随从,询问原因,随从们都说:“北魏朝廷的威望名声远扬,所以休之等人都想归附;但后来听说崔逞被杀死,就转而投奔南燕和后秦了。” 拓跋珪非常后悔,从此对士大夫有过错时,多会宽容对待。 南凉王秃发傉檀到姑孰攻打吕隆。 后燕王慕容熙娶了已故中山尹苻谟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苻戎娥,封为贵人,小女儿叫苻训英,封为贵嫔,其中贵嫔尤其受宠爱。丁太后心生怨恨,和侄子尚书丁信谋划废黜慕容熙,拥立章武公慕容渊。事情败露,慕容熙逼迫丁太后自杀,仍按皇后礼仪安葬她,追谥为献幽皇后。十一月,戊辰日(初三),慕容熙杀死慕容渊和丁信。 辛未日(初六),慕容熙在北原打猎,石城县令高和与尚方署的士兵在后方发动叛乱,杀死司隶校尉张显,冲入皇宫劫掠,夺取府库兵器,胁迫军营官署,关闭城门据城坚守。慕容熙火速赶回,城上的人都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慕容熙将反叛者全部处死,只有高和逃脱。甲戌日(初九),后燕宣布大赦。 北魏任命庾岳为司空。 十二月,辛亥日(十七日) 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云中。 柔然可汗社仑听说拓跋珪讨伐后秦,从参合陂侵犯北魏,抵达豺山及善无北泽,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率领一万骑兵追击,没能追上,只好返回。 太尉桓玄派御史杜林护送会稽文孝王司马道子到安成郡,杜林秉承桓玄的旨意,用毒酒毒死了道子。 沮渠蒙逊任命的西郡太守梁中庸叛变,投奔西凉。沮渠蒙逊听说后,笑着说:“我对待梁中庸,恩情如同骨肉,可他却不信任我,只是自视甚高罢了,我难道会在乎这一个人吗!” 于是把梁中庸的家属全部送还给他。西凉公李暠问梁中庸:“我和索嗣比起来怎么样?” 梁中庸说:“难以估量。” 李暠说:“索嗣的才能气度如果能和我相比,我怎么能在千里之外用绳子绞死他呢?” 梁中庸说:“智慧有长短,命运有成败。殿下和索嗣之间的得失道理,我实在无法详细判断。如果以身死为失败、以计谋实现为成功,那么公孙瓒难道比刘虞贤能吗?” 李暠沉默不语。 袁虔之等人抵达长安,后秦王姚兴问他们:“桓玄的才能谋略和他父亲(桓温)比起来怎么样?他最终能成功吗?” 袁虔之说:“桓玄趁晋朝衰败混乱,窃取朝政大权,生性猜忌且残忍无情,赏罚不公。在我看来,他比他父亲差远了。桓玄如今已掌握大权,看他的势头一定会篡夺皇位,不过他终究只是为别人扫清障碍罢了。” 姚兴很赞同他的话,任命袁虔之为广州刺史。 这一年,后秦王姚兴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儿子姚懿、姚弼、姚洸、姚宣、姚谌、姚愔、姚璞、姚质、姚逵、姚裕、姚国儿都为公;派使者任命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为安西将军、高昌侯。 后秦镇远将军赵曜率领两万士兵向西驻守金城,建节将军王松匆率领骑兵帮助吕隆防守姑臧。王松匆抵达魏安时,秃发傉檀的弟弟秃发文真袭击并俘虏了他。秃发傉檀非常生气,把王松匆送回长安,还亲自上书深刻道歉。 第113章 【晋纪三十五】 从癸卯年(公元 403 年)到甲辰年(公元 404 年),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二年(癸卯,公元 403 年) 春季,正月 卢循派司马徐道覆侵犯东阳(今浙江金华);二月,辛丑日(初八),建武将军刘裕击败徐道覆。徐道覆,是卢循的姊夫。 乙卯日(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太尉桓玄为大将军。 丁巳日(二十四日),桓玄杀害冀州刺史孙无终。 桓玄上奏表请求率领各路军队平定关中、洛阳地区,随后又暗示朝廷下诏不准,接着就说:“遵奉诏令,所以停止出兵。” 桓玄起初想要整治行装,先下令制作轻便的小船,用来装载服饰玩物、书法绘画。有人问他原因,桓玄说:“打仗凶险,万一发生意外,这些东西轻便容易搬运。” 众人都嘲笑他。 夏季,四月,癸巳朔日(初一) 发生日食。 南燕君主慕容备德的旧部下赵融从长安来,慕容备德才得知母亲和兄长的死讯,他痛哭不止,甚至吐血,因此病倒。 司隶校尉慕容达谋反,派牙门皇璆率领部众攻打端门,殿中帅侯赤眉打开城门接应;中黄门孙进搀扶慕容备德翻墙逃出,藏在孙进家中。段宏等人听说皇宫内发生变故,率领士兵驻守四面城门。慕容备德回到皇宫,处死侯赤眉等人。慕容达逃奔北魏。 慕容备德优待从外地迁徙来的百姓,让他们长期免除徭役;百姓因此互相包庇隐瞒,有的上百户合为一户,有的上千个壮丁共用一个户籍,以此逃避赋税徭役。尚书韩讠卓请求加以核查,慕容备德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韩讠卓巡视各郡县,查出被包庇隐瞒的户口五万八千户。 泰山叛贼王始聚集数万人,自称 “太平皇帝”,设置公卿百官;南燕桂林王慕容镇率军讨伐,活捉王始。临刑前,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王始说:“太上皇(指父亲)流亡在外,征东将军、征西将军(指兄弟)被乱兵杀害。” 他的妻子生气地说:“你就是因为这张嘴惹祸,怎么到现在还这样!” 王始说:“皇后不懂,自古以来哪有不灭亡的国家!朕就算死了,国号也绝不更改!” 五月 后燕王慕容熙修建龙腾苑,方圆十多里,征发民夫两万人。在苑内修筑景云山,地基宽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 秋季,七月,戊子日(二十七日) 北魏君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在豺山修建行宫。 平原太守和跋奢侈豪纵,喜好名声,拓跋珪厌恶他,将他处死,让他的弟弟和毗等人去和他诀别。和跋说:“A212 水(今桑干河支流)以北土地贫瘠,可迁到水南居住,努力治理家业。” 又让和毗等人转过身去,说:“你们怎么忍心看着我死!” 和毗等人明白他的意思,假称是朝廷使者,逃入后秦。拓跋珪大怒,诛灭和跋全家。中垒将军邓渊的堂弟、尚书邓晖与和跋交好,有人向拓跋珪诬陷说:“和毗出逃,其实是邓晖送他走的。” 拓跋珪怀疑邓渊知道他们的密谋,赐邓渊死。 (凉州局势) 南凉王秃发傉檀和沮渠蒙逊互相出兵攻打吕隆,吕隆对此深感忧虑。后秦的谋臣对后秦王姚兴说:“吕隆凭借祖先的基业,独占黄河以西地区,如今虽然饥饿窘迫,还能勉强支撑,如果将来物资丰足,终究不会归我们所有。凉州地势险要隔绝,土地肥沃,不如趁他危难时夺取。” 姚兴于是派使者征召吕超到朝廷任职。吕隆考虑到姑臧最终无法保全,就通过吕超请求归降后秦。姚兴派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到河西迎接吕隆,南凉王秃发傉檀撤出昌松、魏安两处戍守的军队,避让后秦军。八月,齐难等人抵达姑臧,吕隆乘坐素车白马,在路边迎接。吕隆劝说齐难攻打沮渠蒙逊,沮渠蒙逊派臧莫孩抵抗,击败后秦军的前锋。齐难于是和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弟弟沮渠挐到后秦进贡。齐难任命司马王尚代理凉州刺史,配给三千士兵镇守姑臧,任命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别驻守两城;将吕隆的宗族、僚属以及一万户百姓迁徙到长安,姚兴任命吕隆为散骑常侍,吕超为安定太守,其余文武官员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当初,郭黁常说 “取代吕氏的是姓王的人”,所以他起兵时,先推举王详,后推举王乞基;等到吕隆向东迁徙,王尚最终取代了吕氏在凉州的地位。郭黁跟随乞伏乾归投降后秦,又说 “消灭后秦的是晋朝”,于是逃奔晋朝,后秦人追上他,将他杀死。 沮渠蒙逊的伯父、中田护军沮渠亲信,以及临松太守沮渠孔笃,都骄横放纵,成为百姓的祸患。沮渠蒙逊说:“扰乱我的法令的,是这两位伯父。” 逼迫他们自杀。 后秦派使者梁构抵达张掖,沮渠蒙逊问:“秃发傉檀被封为公,而我却只是侯,为什么?” 梁构说:“秃发傉檀凶恶狡诈,忠诚的心意还不明显,所以朝廷用尊贵的爵位、虚假的名声笼络他。将军您的忠诚可昭日月,应当入朝辅佐皇室,朝廷怎么会用不信任的态度对待您呢!圣朝封爵必定依据功劳,比如尹纬、姚晃,是辅佐先帝的重臣;齐难、徐洛,是一时的猛将,他们的爵位都不过是侯伯,将军您为什么要比他们先受更高爵位呢!从前窦融恳切地坚决辞让,不愿位居旧臣之上,没想到将军您会突然提出这样的疑问!” 沮渠蒙逊又问:“朝廷为什么不就近封我为张掖侯,却要远封西海侯呢?” 梁构说:“张掖,将军您已经自己占据了,之所以远封西海,是想扩大将军您的国土啊。” 沮渠蒙逊很高兴,于是接受任命。 (桓玄势力调整) 荆州刺史桓伟去世,大将军桓玄任命桓修接替他。从事中郎曹靖之劝桓玄说:“桓谦、桓修兄弟分别控制朝廷内外,权势太重了。” 桓玄于是任命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儿子。 刘裕在永嘉击败卢循,追击到晋安(今福建福州),多次击败他,卢循乘船向南逃走。 何无忌暗中去见刘裕,劝刘裕在山阴(今浙江绍兴)起兵讨伐桓玄。刘裕和当地豪强孔靖商议,孔靖说:“山阴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起兵难以成功;而且桓玄还没篡位,不如等他篡位之后,在京口(今江苏镇江)图谋他。” 刘裕听从了孔靖的建议。孔靖,是孔愉的孙子。 九月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南平城,规划测量 A212 水以南地区,准备修建新都。 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大将军桓玄早日接受禅让,暗中撰写加授九锡的文书和册命。桓玄任命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中书监、兼任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授桓修抚军大将军。桓胤,是桓冲的孙子。丙子日(十六日),朝廷册命桓玄为相国,总揽朝政(总百揆),封给他十个郡,封为楚王,加授九锡,楚国内可以设置丞相以下的官员。 桓谦私下问彭城内史刘裕:“楚王功勋德行卓着,朝廷上下的心意,都认为应当举行禅让大典,您觉得怎么样?” 刘裕说:“楚王是宣武公(桓温)的儿子,功勋德行盖世。晋朝皇室衰弱,民心早已转移,顺应天命举行禅让,有什么不可以的?” 桓谦高兴地说:“您说可以,那就可以了。” 新野人庾仄,是殷仲堪的党羽,听说桓伟去世、桓石康还没到荆州,就起兵在襄阳袭击雍州刺史冯该,赶走了他。庾仄拥有七千部众,设置祭坛,祭祀晋朝七代祖庙,声称要讨伐桓玄,江陵地区震动。桓石康抵达荆州后,发兵攻打襄阳,庾仄战败,逃奔后秦。 (南燕的决策) 高雅之上表给南燕君主慕容备德,请求讨伐桓玄,说:“即使不能平定吴郡、会稽地区,也能夺取长江以北的土地。” 中书侍郎韩范也上奏说:“如今晋朝皇室衰败混乱,长江、淮河南北地区,户口没剩下多少,军队薄弱。再加上桓玄叛逆,朝廷上下离心离德;凭陛下的神威武勇,出动一万步兵、骑兵逼近他们,晋朝必定土崩瓦解,军队不用滞留就能取胜。夺取晋朝领土后,后秦、北魏都不值得对抗了。开拓疆土、建立功勋,就在今天。错过时机不夺取,等晋朝的豪杰诛杀桓玄,再推行德政,到那时不仅建康得不到,长江以北也没希望了。” 慕容备德说:“朕因为旧有的国土沦陷,想先平定中原,再扫荡荆州、扬州,所以还没向南进军。现在就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这件事。” 于是在城西举行军事演习,展示兵力:步兵三十七万人,骑兵五万三千匹,战车一万七千辆。公卿大臣都认为桓玄刚得势,不可图谋,这件事就搁置了。 冬季,十月 楚王桓玄上奏表请求返回封地,又让安帝亲手写下诏书坚决挽留他。他还谎称钱塘临平湖(今浙江杭州临平)湖水开通(古代认为是祥瑞)、江州降下甘露,让文武百官聚集庆贺,以此作为自己接受天命的征兆。又因为前代都有隐士,他耻于自己在位时没有,就找到西晋隐士安定人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供给他财物用度,让他隐居在山林中;然后征召皇甫希之为着作郎,让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之后朝廷下诏表彰礼遇他,称他为 “高士”。当时的人都称皇甫希之为 “充隐”(凑数的隐士)。桓玄又想废除钱币,改用粮食、布帛作为货币,还想恢复肉刑(砍脚、割鼻等刑罚),制度变革杂乱无章,没有固定的想法,反复更改,最终都没有施行。他生性还贪婪鄙陋,士人百姓有珍贵的书法、好的绘画以及精美的宅院,他必定通过赌博的方式夺取;尤其喜爱珍珠宝玉,手不离珠玉。 乙卯日(二十六日),北魏君主拓跋珪立儿子拓跋嗣为齐王,加授相国之位;立拓跋绍为清河王,加授征南大将军;拓跋熙为阳平王;拓跋曜为河南王。 丁巳日(二十八日),北魏将军伊谓率领两万骑兵袭击高车族残余部落袁纥、乌频;十一月,庚午日(十一日),大败这两个部落。 (桓玄禅让称帝) 朝廷下诏,允许楚王桓玄使用天子的礼仪音乐,他的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丁丑日(十八日),卞范之撰写禅让诏书,让临川王司马宝逼迫安帝亲笔书写。司马宝,是司马曦的曾孙。庚辰日(二十一日),安帝亲临殿前,派兼太保、兼任司徒的王谧捧着传国玉玺和绶带,将皇位禅让给楚王桓玄。壬午日(二十三日),安帝搬出皇宫,居住在永安宫。癸未日(二十四日),将太庙的神主迁到琅邪国(司马德文的封国),穆章何皇后和琅邪王司马德文都迁居到司徒府。文武百官前往姑孰(桓玄的驻地)劝桓玄登基。十二月,庚寅朔日(初一),桓玄在九井山以北修筑祭坛,壬辰日(初三),正式登基称帝。禅让册文中有很多贬低晋朝皇室的内容,有人劝谏他不要这样,桓玄说:“禅让的文书,正是要向百姓说明真相,怎么能欺骗上天呢!” 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始。将南康郡的平固县(今江西吉安永丰)封给安帝,称平固王;降封何皇后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司马德文为石阳县公,武陵王司马遵为彭泽县侯。追尊父亲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追尊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儿子桓昇为豫章王。任命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王愉的儿子、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王绥,是桓氏的外甥。戊戌日(初九),桓玄进入建康皇宫,登上皇帝宝座时,御床突然塌陷,文武百官大惊失色。殷仲文说:“这是因为陛下圣德深厚,大地都承载不住。” 桓玄非常高兴。梁王司马珍之的属官孔朴护送司马珍之逃奔寿阳(今安徽淮南寿县)。司马珍之,是司马曦的曾孙。 戊申日(十九日),后燕王慕容熙尊奉后燕主慕容垂的贵嫔段氏为皇太后。段氏,是慕容熙的养母。己酉日(二十日),慕容熙立苻贵嫔为皇后,宣布大赦。 辛亥日(二十二日),桓玄将安帝迁到寻阳(今江西九江)。 后燕任命卫尉悦真为青州刺史,镇守新城;任命光禄大夫卫驹为并州刺史,镇守凡城(今河北承德平泉)。 癸丑日(二十四日),桓玄将桓温的神主迁入太庙。桓玄亲临听讼观(朝廷审案的地方)审查囚徒,无论罪行轻重,大多被赦免释放;有拦路乞讨的人,有时也会体恤救济。他就是这样喜欢施行小恩小惠。 这一年 北魏君主拓跋珪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制定官员的冠服制度,根据官阶品级区分等级。但制度刚刚创立,大多没有依据古代礼法。 晋安帝元兴三年(甲辰,公元 404 年) 春季,正月 桓玄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刘氏,是刘乔的曾孙女。桓玄因为祖父桓彝以上的祖先名声地位不显赫,就不再追尊立庙。散骑常侍徐广说:“敬重父亲,儿子才会愉悦,请依照旧例建立七代祖庙。” 桓玄说:“按照礼仪,太祖庙应当居中向东,子孙庙分列左右(左昭右穆)。晋朝建立七代祖庙,宣帝司马懿却不能处在居中向东的太祖之位,有什么值得效仿的!” 秘书监卞承之对徐广说:“如果宗庙祭祀竟然连祖先都顾不上,由此可以知道楚朝的国运不会长久了。” 徐广,是徐邈的弟弟。 桓玄自从登基后,内心常常不安。二月,己丑朔日(初一)夜里,江水暴涨,涌入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淹死很多人,喧哗声震动天地。桓玄听到后,害怕地说:“奴才们要造反了!” (桓玄统治的危机) 桓玄生性苛刻琐碎,喜欢自夸自耀。主管官员上奏事情,有时一个字书写不规范,有时一句话有差错,他必定加以指责纠正,以此显示自己聪明。尚书省回复诏书时,误把 “春蒐”(春季狩猎)写成 “春菟”,从左丞王纳之以下,所有参与签署的官员,都被降职罢免。他有时还亲手批注任免官吏,有时亲自选用令史(低级官吏),诏令杂乱繁多,主管部门来不及处理回复,而朝廷法度混乱,奏章案卷堆积如山,他却无法了解实情。他又生性喜欢游乐打猎,有时一天出去好几次。他迁居到东宫,又修缮宫殿房屋,土木工程同时兴起,督促进度非常紧迫,朝廷内外骚动不安,想要作乱的人很多。 桓玄派使者加授益州刺史毛璩为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扣留桓玄的使者,不接受他的任命。毛璩,是毛宝的孙子。桓玄任命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别命令将领驻守三巴地区(巴郡、巴东、巴西,今重庆、四川东部)防备毛璩。毛璩向远近地区传递檄文,列举桓玄的罪状,派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击败桓希等人,随后率领部众进军驻守白帝城(今重庆奉节)。 (刘裕密谋起兵) 刘裕跟随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桓玄对王谧说:“刘裕风骨不凡,是人才中的豪杰啊。” 每次游乐聚会,必定殷勤接待刘裕,赏赐非常丰厚。桓玄的皇后刘氏,有见识和洞察力,对桓玄说:“刘裕走路如龙似虎,目光不凡,恐怕最终不会屈居人下,不如早点除掉他。” 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有可用的人;等平定关中、黄河地区后,再另作打算吧。” 桓玄任命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任命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今安徽马鞍山和县)。桓弘,是桓修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儿子。 刘裕和何无忌同乘一条船返回京口,秘密谋划恢复晋朝皇室。刘毅的家在京口,也和何无忌谋划讨伐桓玄。何无忌说:“桓氏势力强盛,能图谋他们吗?” 刘毅说:“天下之事本来就有强弱变化,如果行事违背道义,即使强大也会变弱,只担心找不到主持大事的人罢了。” 何无忌说:“天下民间并非没有英雄。” 刘毅说:“我所看到的,只有下邳太守刘裕。” 何无忌笑着不回答,回去后把刘毅的话告诉刘裕,于是和刘毅确定谋反计划。 当初,太原人王元德和弟弟王仲德曾为前秦苻氏起兵攻打后燕主慕容垂,失败后逃奔晋朝,朝廷任命王元德为弘农太守。王仲德看到桓玄称帝,对人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确实不止一个家族,但如今起兵的人,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 平昌人孟昶担任青州主簿,桓弘派孟昶到建康,桓玄见到孟昶后很喜欢他,对刘迈说:“在出身寒微的士人里找到一个可做尚书郎的人,你和他是同乡,难道不认识吗?” 刘迈一向和孟昶关系不好,回答说:“我在京口时,没听说孟昶有什么特殊才能,只听说他们父子之间常常互相赠送诗歌罢了。” 桓玄笑着不再提这件事。孟昶听说后,对刘迈心怀怨恨。孟昶回到京口后,刘裕对他说:“民间应当会有英雄崛起,你听说过吗?” 孟昶说:“如今的英雄还能有谁,正是您啊!” 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以及刘裕的弟弟刘道规、任城人魏咏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随西人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人童厚之,共同谋划起兵。刘道规担任桓弘的中兵参军,刘裕派刘毅到长江以北去找刘道规和孟昶,一起杀死桓弘,占据广陵;诸葛长民担任刁逵的参军,派他杀死刁逵,占据历阳;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留在建康,让他们聚集部众攻打桓玄,作为内应;约定日期,同时行动。 (起兵前的准备) 孟昶的妻子周氏家境富裕,孟昶对她说:“刘迈在桓玄面前诋毁我,让我一生都无法得志,我决定要起兵反桓玄了。你最好早点和我断绝关系,如果我将来得到富贵,再迎接你也不晚。” 周氏说:“您的父母还在世,您要谋划非凡的大事,岂是妇人能劝阻的!如果事情不成功,我就到宫中奚官署(管理宫女、罪人妻子的机构)里侍奉您的父母,绝没有回娘家的想法。” 孟昶怅然失意,过了很久才起身。周氏叫住孟昶,让他坐下,说:“看您的举动,不是要和我商量,不过是想要财物罢了。” 于是指着怀里的儿子说:“这个孩子就算能卖掉换钱,我也不会吝惜。” 随后拿出全部家产资助孟昶。孟昶的弟弟孟顗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骗她说:“昨天夜里我做了个很不吉利的梦,家里红色的东西应该全部取来,用来镇邪消灾。” 堂妹相信了她的话,把家里的红色物品都给了她,周氏把这些东西全部缝制成士兵的战袍。 何无忌夜里在屏风后起草讨伐桓玄的檄文,他的母亲是刘牢之的姐姐,登上凳子,从缝隙里偷看他,哭着说:“我比不上东海吕母(西汉末年反王莽的女性领袖),这是很明显的了。你能这样做,我还有什么遗憾!” 她问何无忌和谁一起谋划,何无忌说:“刘裕。” 母亲更加高兴,于是向他分析桓玄必定失败、起兵必定成功的道理,鼓励他。 乙卯日(二月二十七),刘裕借口打猎,和何无忌聚集部众,共得一百多人。丙辰日(二十八日)清晨,京口城门打开,何无忌穿着传达诏令的官服,自称是皇帝的使者,走在前面,部众跟在后面一起进城,当即斩杀桓修,并将他的尸体示众。桓修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属官赶来救援,刘裕登上城墙对他们说:“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拥戴陛下复位,我们都奉了秘密诏书,诛杀叛逆党羽,如今逆贼桓玄的头颅应当已经挂在朱雀航(大航)上示众了。各位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现在赶来想做什么?” 刁弘等人相信了他的话,收兵撤退。 刘裕问何无忌:“现在急需一名府中主簿,去哪里找呢?” 何无忌说:“没人比刘道民更合适。” 刘道民,就是东莞人刘穆之。刘裕说:“我也认识他。” 立即派人骑马送信去征召他。当时刘穆之听到京口传来喧哗声,一早就起身,走到街头,恰好和刘裕派来的使者相遇。刘穆之盯着使者看了很久,一言不发,随后回到家中,把粗布衣裳改缝成裤子,前去拜见刘裕。刘裕说:“我们刚发起大义之举,正处在艰难时刻,急需一名军吏,您觉得谁能胜任?” 刘穆之说:“您的府署刚刚建立,军吏确实需要有才能的人,仓促之间,大概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刘裕笑着说:“您能屈就,我的大事就成了。” 当即在座位上任命刘穆之为主簿。 孟昶劝说桓弘在当天出去打猎,天还没亮,桓弘就打开城门,让打猎的人出城;孟昶和刘毅、刘道规率领几十名壮士径直闯入府中,当时桓弘正在喝粥,当即被斩杀。他们趁机收编桓弘的部众,渡过长江。刘裕派刘毅诛杀了刁弘。 在此之前,刘裕派同谋周安穆进入建康,把起兵计划告诉刘迈,刘迈虽然口头答应,内心却非常惶恐。周安穆担心事情泄露,就骑马返回京口。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想尽快去赴任。当天夜里,桓玄写信给刘迈说:“北府军的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到刘裕,他说了些什么?” 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了密谋,一早就去报告桓玄。桓玄大为震惊,封刘迈为重安侯。不久又嫌弃刘迈没有抓住周安穆,让他逃走,于是杀了刘迈,又把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全部处死。 众人推举刘裕为盟主,总管徐州事务,任命孟昶为长史,镇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中前来应募的人,刘裕全部交给郡主簿刘钟统领。丁巳日(二月二十九日),刘裕率领徐、兖二州的部众一千七百人,在竹里(今江苏南京江宁北)驻军,向远近地区发布檄文,宣称 “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平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在寻阳拥戴陛下复位,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已率领部众占据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尼已占据历阳”。 桓玄迁回皇宫,召集侍从官员都住进宫中官署;加授扬州刺史、新安王桓谦为征讨都督,任命殷仲文代替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谦等人请求立即派兵攻打刘裕,桓玄说:“刘裕的军队锐气很盛,抱着必死的决心作战,如果我们有差错,他们就会士气大振,而我的大事就完了;不如把大军驻扎在覆舟山(今江苏南京玄武区)等待他们。刘裕的军队空跑二百里,一无所得,锐气已经受挫,突然见到我们的大军,一定会惊慌失措;我们按兵不动,坚守阵地,不与他们交战,他们求战不得,自然会溃散,这是上策。” 桓谦等人坚持请求进攻,桓玄才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迎击。桓玄内心特别担忧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是乌合之众,兵力薄弱,肯定成不了事,陛下何必如此深忧!” 桓玄说:“刘裕足以成为一代枭雄,刘毅家里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却敢在赌博时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他的舅舅刘牢之;他们共同起兵,怎么能说成不了事!” 南凉王秃发傉檀畏惧后秦的强大,于是去掉年号,撤销尚书丞、尚书郎等官职,派参军关尚出使后秦。后秦王姚兴说:“您(秃发傉檀曾任车骑将军)向我称臣纳贡,却擅自兴兵修筑大城,这难道是臣子该有的做法吗?” 关尚说:“王公修筑险要工事来守卫自己的国家,是先王定下的制度。车骑将军地处偏远的藩镇,靠近强大的敌人,修筑城池是为国家加固边防,没想到陛下竟然对此产生疑虑。” 姚兴认为他说得对。秃发傉檀请求兼任凉州刺史,姚兴没有答应。 当初,袁真杀了朱宪,朱宪的弟弟朱绰逃奔桓温。桓温攻克寿阳后,朱绰挖开袁真的坟墓,鞭笞袁真的尸体。桓温大怒,想杀了朱绰,桓冲求情,朱绰才得以幸免。朱绰侍奉桓冲如同父亲,桓冲去世后,朱绰吐血而亡。刘裕攻克京口后,任命朱绰的儿子朱龄石为建武参军。三月,戊午朔日(初一),刘裕的军队和吴甫之在江乘(今江苏南京栖霞东)相遇。即将交战时,朱龄石对刘裕说:“我家世代受桓氏厚恩,不想用兵器与他们对抗,请求让我留在军队后方。” 刘裕认为他有义气,答应了他的请求。吴甫之是桓玄手下的猛将,他的士兵非常精锐。刘裕手持长刀,大声呐喊着冲锋,吴甫之的士兵纷纷溃散,刘裕当即斩杀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北)。皇甫敷率领几千人迎战,宁远将军檀凭之战败身亡。刘裕作战更加勇猛,皇甫敷把他包围了好几层,刘裕靠着大树顽强抵抗。皇甫敷说:“你想怎么死!” 拔出长戟就要刺向刘裕,刘裕瞪大眼睛呵斥他,皇甫敷被吓得后退。刘裕的部众很快赶到,用箭射中皇甫敷的额头,皇甫敷倒地,刘裕拔刀上前。皇甫敷说:“您有天命,我的子孙就托付给您了。” 刘裕斩杀皇甫敷,之后厚待他的儿子。刘裕把檀凭之统领的士兵交给参军檀祗。檀祗,是檀凭之的侄子。 桓玄听说吴甫之、皇甫敷两位将领战死,非常恐惧,召集各种会道术的人推算吉凶,还施行镇邪法术。他问大臣们:“我会失败吗?” 吏部郎曹靖之回答说:“百姓怨恨,神灵愤怒,臣实在为陛下担忧。” 桓玄说:“百姓或许会怨恨,神灵为什么会愤怒?” 曹靖之说:“晋朝的宗庙神主漂泊在长江边,您大楚的祭祀,连祖先都顾及不到,这就是神灵愤怒的原因。” 桓玄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劝谏?” 曹靖之说:“宫中的大臣都认为现在是尧、舜那样的盛世,臣怎么敢说这话!” 桓玄沉默不语。他派桓谦和游击将军何澹之驻守东陵(今江苏南京玄武区东),派侍中、后将军卞范之驻守覆舟山西侧,兵力合计两万人。 己未日(三月初二),刘裕的军队吃完饭后,把剩下的粮食全部丢弃,进军到覆舟山东侧,派老弱士兵登上山头,挥舞旗帜作为疑兵,分几路同时前进,旗帜布满山谷。桓玄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刘裕的军队到处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桓玄更加担忧恐惧,派武卫将军庾赜之率领精锐士兵去支援各路军队。桓谦等人的士兵大多是北府军旧部,一向敬畏刘裕,没有斗志。刘裕和刘毅等人把军队分成几队,突进桓谦的阵地;刘裕身先士卒,将士们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喊杀声震动天地。当时东北风刮得很猛,刘裕趁机放火焚烧敌军阵地,浓烟火焰冲天,鼓声呐喊声震动京城,桓谦等各路军队大败溃散。 桓玄当时虽然派兵抵抗刘裕,却早已决定逃跑,暗中派领军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准备船只;听说桓谦等人战败,就率领几千名亲信,声称要去迎战,随后带着儿子桓昇、侄子桓浚从南掖门逃出。途中遇到前相国参军胡籓,胡籓拉住桓玄的马缰绳劝谏说:“现在宫中还有八百名羽林射手,都是愿意为陛下死战的人,西边来的士兵也受了桓氏几代人的恩惠,不派他们打一仗,一旦放弃这里,想去哪里安身呢!” 桓玄不回答,只是举起马鞭指向天空,随后鞭打马匹逃跑,向西直奔石头城,和殷仲文等人乘船向南逃走。桓玄一整天没吃东西,身边的人献上粗米饭,他咽不下去,桓昇抱着他的胸口轻轻抚摸,桓玄悲痛得不能自已。 刘裕进入建康,王仲德抱着王元德的儿子王方回出来迎接刘裕,刘裕在马上抱着王方回,和王仲德相对而哭。刘裕追赠王元德为给事中,任命王仲德为中军参军。刘裕在桓谦过去的营地驻扎,派刘钟占据东府。庚申日(三月初三),刘裕驻守石头城,设立临时朝廷(留台),任命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了桓温的神位,制作晋朝新的宗庙神主,送入太庙。他派将领们追击桓玄,派尚书王嘏率领百官前往寻阳迎接安帝,诛杀了留在建康的桓玄宗族。刘裕派臧熹进入皇宫,收缴图书、器物,封闭府库;看到有镶金的乐器,刘裕问臧熹:“你难道不想要这个吗?” 臧熹神色严肃地说:“皇上被幽禁逼迫,流亡在外,将军您首先发起大义之举,为皇室操劳,我虽然不才,也实在对乐器没有兴趣。” 刘裕笑着说:“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 臧熹,是臧焘的弟弟。 壬戌日(三月初五),桓玄的司徒王谧和众人商议,推举刘裕兼任扬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于是任命王谧为侍中、兼任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又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任命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刘裕刚到建康时,各种重大决策都交给刘穆之处理,仓促之间制定的制度,没有不符合民心的。刘裕于是把刘穆之当作心腹,一举一动都向他咨询;刘穆之也尽心竭力,毫无隐瞒。当时晋朝的政令宽松混乱,法度不立,豪门大族放纵妄为,百姓穷困窘迫,再加上司马元显政令错乱。桓玄虽然想整顿,却制定了繁杂严密的法令,众人都不愿遵守。刘穆之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灵活矫正政令;刘裕以身作则,首先用威严的法令约束众人;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恭敬地履行职责,不到十天,社会风气就有了明显改变。 当初,诸葛长民到了豫州,没能按时起兵。刁逵抓住诸葛长民,用囚车把他送往桓玄那里。走到当利(今安徽马鞍山和县东)时,恰逢桓玄战败,押送的人一起砸开囚车,放出诸葛长民,诸葛长民返回历阳。刁逵放弃城池逃跑,被他的部下抓住,押到石头城斩首,他的子侄无论老少都被处死,只赦免了他的弟弟、给事中刁骋。刁逵过去的属官藏起他的侄子刁雍,送到洛阳,后秦王姚兴任命刁雍为太子中庶子。刘裕任命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任命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 当初,刘裕名声低微,地位低下,行为轻浮狡诈,世家大族都不愿和他交往,只有王谧特别看重他,对刘裕说:“您会成为一代英雄。” 刘裕曾经和刁逵赌博,没能按时缴纳赌债,刁逵把他绑在拴马桩上。王谧见到后,斥责刁逵,放了刘裕,还替他还清了赌债。因此刘裕对刁逵深恶痛绝,而对王谧心怀感激。 萧方等(南朝梁史学家)评论说:蛟龙潜伏时,鱼虾也敢轻视它。所以汉高祖赦免雍齿,魏武帝宽恕梁鹄,怎么能因为平民时的嫌隙,就造成帝王与臣子之间的隔阂呢!如今王谧位列三公,刁逵全族被灭,刘裕酬谢恩人、报复仇人的做法,心胸多么狭隘啊! 尚书左仆射王愉和他的儿子、荆州刺史王绥密谋袭击刘裕,事情泄露,全族被诛杀,王绥的侄子王慧龙被僧人释彬藏起来,得以幸免。 北魏因为中原地区人口稀少,下令撤销户数不满一百的县。 丁卯日(三月初十),刘裕迁到东府驻守。 桓玄到达寻阳,郭昶之给了他器物用具和兵力。辛未日(三月十四日),桓玄逼迫安帝向西前往江陵,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各路军队追击。桓玄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和郭昶之驻守湓口(今江西九江东)。桓玄在途中亲自撰写《起居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史书),叙述讨伐刘裕的事情,自称谋划策略没有一点失误,是各路军队违背命令,才导致失败。他一心专注于着述,没有时间和手下商议时事。《起居注》写成后,还向远近地区展示。 丙戌日(三月二十九日),刘裕声称接受安帝的秘密诏书,让武陵王司马遵以 “承制”(代理皇帝职权)的身份总管百官事务,加授侍中、大将军,随即宣布大赦,只有桓玄一族不被赦免。 刘敬宣、高雅之联合青州的豪门大族和鲜卑族豪强首领,谋划杀死南燕主慕容备德,推举司马休之为首领。慕容备德任命刘轨为司空,非常宠信他。高雅之想邀请刘轨一起谋划,刘敬宣说:“刘公年老体弱,有安定齐地的心思,不能告诉他。” 高雅之最终还是告诉了刘轨,刘轨没有同意。密谋渐渐泄露,刘敬宣等人向南逃跑,南燕人抓住刘轨,杀了他,又追上高雅之,把他也杀了。刘敬宣、司马休之逃到淮河、泗水之间,听说桓玄战败,就前来归附晋朝,刘裕任命刘敬宣为晋陵太守。 南燕主慕容备德听说桓玄战败,命令北地王慕容钟等人率领军队,想夺取江南地区,恰逢慕容备德生病,才停止行动。 夏季,四月,己丑日(初三),武陵王司马遵进入东宫居住,朝廷内外都对他恭敬有加;任免百官的文书称为 “制书”,下达的指令称为 “令书”。任命司马休之为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 庚寅日(初四),桓玄挟持安帝到达江陵,桓石康接纳了他们。桓玄重新任命百官,任命卞范之为尚书仆射。他自认为战败逃亡后,担心政令无法推行,于是更加严厉地施行刑罚,众人更加离心离德,心怀怨恨。殷仲文劝谏,桓玄发怒说:“如今因为将领们不遵守纪律,天象也不吉利,所以才回到旧楚之地(江陵);而你们这些小人却纷纷乱发议论!正应当用严厉的手段纠正,不能施行宽纵的政策。” 荆州、江州各郡听说桓玄流亡,有人上奏表问候他的起居,桓玄都不接受,反而命令各地官员祝贺他迁都江陵。 当初,王谧是辅佐桓玄篡位的核心大臣,桓玄接受禅让时,王谧亲手解下安帝的玉玺绶带;等到桓玄战败,众人都认为王谧应该被处死,刘裕却特意保全了他。刘毅曾经在朝会时,问王谧 “玉玺绶带在哪里”。王谧内心不安,逃奔到曲阿(今江苏镇江丹阳)。刘裕写信给武陵王司马遵,请求迎接王谧回来,恢复他的职位。 桓玄的侄子桓歆带领氐族首领杨秋侵犯历阳,魏咏之率领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一起击败他们,在练固(今安徽马鞍山和县西北)斩杀杨秋。 桓玄派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领几千人,到湓口和何澹之等人会合,共同防守。何无忌、刘道规进军到桑落洲(今江西九江东北长江中),庚戌日(四月二十五日),何澹之等人率领水军迎战。何澹之平时乘坐的战船装饰着羽毛仪仗,旗帜非常显眼,何无忌说:“贼军主帅一定不在这艘船上,这是想欺骗我们,应该立即攻打它。” 众人说:“何澹之不在船上,攻占它也没用。” 何无忌说:“如今我们寡不敌众,作战不可能全胜,何澹之既然不在这艘船上,船上的士兵一定薄弱,我们用精锐士兵攻打,一定能攻占它;攻占之后,贼军的气势就会受挫,我们的士气则会倍增,趁机逼近他们,一定能击败贼军。” 刘道规说:“说得对!” 于是进军攻打,攻占了那艘战船,随即大声传令:“已经抓住何澹之了!” 何澹之的军队顿时陷入混乱。何无忌的部众也信以为真,乘胜进攻何澹之等人,大败贼军。何无忌等人攻克湓口,进军占据寻阳,派使者护送晋朝宗庙的神主返回京城…… 朝廷加授刘裕为都督江州诸军事。 桑落洲之战中,胡籓乘坐的战船被官军烧毁,胡籓穿着全套铠甲跳入水中,潜水游了三十多步,才得以登岸。当时前往江陵的道路已经断绝,他就返回豫章(今江西南昌)。刘裕一向听说胡籓为人忠诚正直,征召他担任参领军军事。 桓玄收编荆州的士兵,不到三十天,就聚集了两万人,战船、武器装备都很充足。甲寅日(四月二十九日),桓玄再次率领各路军队,挟持安帝向东进军,任命苻宏兼任梁州刺史,担任前锋;又派散骑常侍徐放先行出发,劝说刘裕等人:“如果你们能撤军解甲,我会和你们重新开始,各自授予官职,保证你们不失名分。” 刘裕任命诸葛长民为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守山阳(今江苏淮安);任命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柔然可汗社仑的堂弟悦代大那谋划杀死社仑,没有成功,逃奔北魏。 后燕王慕容熙在龙腾苑修建逍遥宫,有几百间相连的房屋,还开凿了曲光海(人工湖)。当时正是盛夏,士兵们得不到休息,中暑而死的人超过一半。 西凉世子李谭去世。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怀玉率领部众从寻阳向西进军,五月,癸酉日(十七日),在峥嵘洲(今湖北武汉新洲西长江中)与桓玄相遇。刘毅等人的兵力不足一万,而桓玄的士兵有几万人,众人都很畏惧,想退回寻阳。刘道规说:“不行!敌众我寡,强弱形势悬殊,如今如果畏惧退缩,必定会被敌人趁机进攻,就算退回寻阳,又怎能守住呢!桓玄虽然名义上是雄豪,内心其实怯懦;再加上他之前已经战败逃亡,部众没有坚定的斗志。两军对阵决战,勇猛的将领才能取胜,胜负不在于兵力多少。” 于是指挥部众率先前进,刘毅等人也跟着进军。桓玄早就命令在大船旁系上小船,以防战败逃跑,因此部众都没有斗志。刘毅等人乘风放火,全军精锐奋勇争先,桓玄的军队大败溃散,桓玄烧毁军用物资,连夜逃跑。郭铨向刘毅投降。桓玄过去的部将刘统、冯稚等人聚集四百名党羽,袭击并攻破寻阳城。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了叛乱。刘怀肃,是刘怀敬的弟弟。 桓玄挟持安帝乘坐单船向西逃跑,把永安何皇后和王皇后留在巴陵(今湖南岳阳)。殷仲文当时在桓玄的船上,请求离开大船,另乘小船去收集溃散的士兵,趁机背叛桓玄,侍奉两位皇后逃往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随后返回建康。 己卯日(二十三日),桓玄和安帝抵达江陵。冯该劝说桓玄再次东下决战,桓玄不听,想逃往汉中投奔桓希,但人心涣散,政令无法推行。庚辰日(二十四日)夜里,桓玄安排好出发事宜,城内却已大乱,他只好和一百多名亲信心腹骑马从城西逃出。到城门时,身边的人在暗中砍杀桓玄,没有砍中,他的部下反而互相残杀,尸体横七竖八。桓玄勉强逃到船上,身边的人纷纷离散,只有卞范之还在身边。 辛巳日(二十五日),荆州别驾王康产侍奉安帝进入南郡府衙,太守王腾之率领文武官员担任侍卫。 桓玄准备前往汉中,屯骑校尉毛修之是毛璩的侄子,引诱桓玄进入蜀地,桓玄听从了他的建议。宁州刺史毛璠是毛璩的弟弟,在任上去世。毛璩派他哥哥的孙子毛佑之和参军费恬率领几百人,护送毛璠的灵柩返回江陵。壬午日(二十六日),他们在枚回洲(今湖北荆州江陵西南长江中)遇到桓玄。毛佑之、费恬迎击桓玄,箭如雨下,桓玄的宠臣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掩护桓玄,都被射死。益州督护汉嘉人冯迁抽刀上前,准备击杀桓玄,桓玄拔下头上的玉簪(玉导)递给冯迁,说:“你是什么人,敢杀天子!” 冯迁说:“我杀的是弑君叛贼!” 于是斩杀桓玄,又斩杀桓石康、桓浚、庾赜之,抓住桓昇送往江陵,在街市上斩首。安帝在江陵恢复帝位,任命毛修之为骁骑将军。甲申日(二十八日),朝廷宣布大赦,所有因畏惧逼迫而追随叛逆的人,一概不予追究。戊寅日(二十二日,此处日期或为前文疏漏,按上下文应为后续日期),朝廷将晋朝宗庙神主送入太庙。刘毅等人把桓玄的头颅传送到建康,挂在朱雀航(大桁)上示众。 刘毅等人战胜后,认为大事已定,没有紧急追击桓玄残部,又遇到大风,船只无法前进,桓玄死后将近十天,各路军队还没赶到江陵。当时桓谦藏匿在沮中(今湖北宜昌远安一带),扬武将军桓振藏匿在华容浦(今湖北荆州监利北),桓玄过去的部将王稚徽驻守巴陵,派人告诉桓振说 “桓歆已经攻克京城,冯稚又攻克寻阳,刘毅等人的军队都已中途败退”。桓振大喜,聚集两百名党羽,袭击江陵,桓谦也聚集部众响应他。闰五月,己丑日(初三),桓振等人再次攻陷江陵,杀死王康产、王腾之。桓振在安帝的临时住处拜见安帝,骑马持戈,径直走到台阶下,问桓昇在哪里。得知桓昇已死,他瞪着眼睛对安帝说:“我桓氏家族哪里辜负了国家,竟被如此屠杀!” 琅邪王司马德文走下坐床说:“这哪里是我们兄弟的意思啊!” 桓振想杀安帝,桓谦苦苦劝阻,桓振才下马,收敛神色,行礼后退出。壬辰日(初六),桓振为桓玄举办丧事,设立灵堂,追谥桓玄为武悼皇帝。 癸巳日(初七),桓谦等人率领大臣向安帝进献玉玺绶带,说:“陛下(指桓玄)当初效法尧禅让给舜,如今楚朝国运不长,百姓之心又回归晋朝了。” 桓谦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徐州刺史,桓振为都督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自己恢复侍中、卫将军之职,加授江、豫二州刺史,安帝身边的侍从,都是桓振的亲信。 桓振年轻时品行不端,桓玄不把他当作子侄看待。到这时,桓振感叹说:“桓公过去不早点任用我,才导致这样的失败。如果桓公还在,我担任前锋,平定天下不在话下。如今独自做这些事,能有什么归宿呢!” 于是放纵地沉迷酒色,肆意杀人。桓谦劝说桓振率军东下决战,自己留守江陵,桓振一向轻视桓谦,不听他的建议。 刘毅抵达巴陵,诛杀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分别在马头(今湖北荆州公安北)进攻桓谦,在龙泉(今湖北荆州江陵西)进攻桓蔚,都击败了对方。桓蔚,是桓秘的儿子。 何无忌想乘胜直接进军江陵,刘道规说:“兵法讲究能屈能伸,时机不同,不能冒进。桓氏家族世代居住在西楚(荆州),下属都为他们尽力;桓振勇猛冠绝三军,难以和他正面抗衡。我们暂且停战休整,养精蓄锐,再用计策牵制他,不愁不能攻克。” 何无忌不听。桓振在灵溪(今湖北荆州江陵西)迎战,冯该率军与他会合,何无忌等人大败,战死一千多人。何无忌等人退回寻阳,写信给刘裕请罪。刘裕因为刘毅负责统领各路军队,免去他的青州刺史职务。桓振任命桓蔚为雍州刺史,镇守襄阳。 柳约之、罗述、甄季之听说桓玄已死,从白帝城(今重庆奉节)进军,抵达枝江(今湖北宜昌枝江)时,听说何无忌等人在灵溪战败,就率军撤退。不久,罗述、甄季之都生病去世,柳约之到桓振那里假装投降,想谋划袭击桓振,事情泄露,桓振杀了他。柳约之的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收拢残部,据守涪陵(今重庆涪陵)。 六月,毛璩派将领进攻汉中,斩杀桓希,毛璩自己兼任梁州刺史。 秋季,七月,戊申日(二十三),永安皇后何氏去世。 后燕苻昭仪生病,龙城人王荣自称能治好她。苻昭仪去世后,后燕王慕容熙把王荣绑在公车门,将他肢解后焚烧。 八月,癸酉日(十九日),朝廷将穆章皇后(何皇后)安葬在永平陵。 北魏设置六谒官,仿照古代的六卿官职。 九月,刁骋谋反,被处死,刁氏家族就此灭亡。刁氏一向富裕,家奴门客横行霸道,独占山林湖泽,是京口的祸患。刘裕分散刁氏的财产积蓄,让百姓根据自己的力气去取,一整天都没取完。当时各州郡遭遇饥荒,百姓依靠这些财物得以渡过难关。 乞伏乾归和杨盛在竹岭(今甘肃天水西南)交战,被杨盛击败。 西凉公李暠立儿子李歆为世子。 北魏君主拓跋珪亲临昭阳殿,调整补充百官,召集朝廷文武大臣,亲自选拔,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设置四等爵位:王爵封给大郡,公爵封给小郡,侯爵封给大县,伯爵封给小县。官员品级从第一到第四,过去的大臣有功劳却没有爵位的,追封爵位;皇室中血缘疏远的成员以及异姓世袭爵位的,根据情况降低爵位。又设置五等散官,品级从第五到第九;文官中才能出众的秀才、武官中能担任将帅的人,品级也参照第五到第九等;百官有空缺时,就从这些人中选拔补充。北魏的官名大多不用汉、魏时期的旧称,而是仿照上古的龙官、鸟官:把各部门的使者称为 “凫鸭”,取其飞行迅速的意思;把负责侦察的候官称为 “白鹭”,取其伸长脖子远望的意思;其他官名也都类似这样。 卢循侵犯南海郡(治今广东广州),攻打番禺(今广东广州)。广州刺史濮阳人吴隐之坚守一百多天。冬季,十月,壬戌日(初九),卢循趁夜袭击,攻陷番禺,烧毁官府房舍和百姓住宅,抓获吴隐之。卢循自称平南将军,代理广州事务。他收集被烧毁的尸体骸骨,合葬成一座大墓,埋在洲上,仅骷髅就有三万多具。卢循又派徐道覆攻打始兴郡(治今广东韶关),抓获始兴相阮腆之。 刘裕兼任青州刺史。刘敬宣在寻阳囤积粮食、修缮船只,一直没有松懈防备,所以何无忌等人虽然战败撤退,依靠他得以重新振作。桓玄的侄子桓亮自称江州刺史,侵犯豫章(今江西南昌),刘敬宣击败了他。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再次从寻阳向西进军,抵达夏口。桓振派镇东将军冯该驻守长江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据守鲁山城(今湖北武汉汉阳龟山),辅国将军桓仙客驻守偃月垒(今湖北武汉汉阳),兵力合计一万人,水陆互相支援。刘毅攻打鲁山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在长江中游拦截敌军,从辰时(上午七至九时)到午时(上午十一至下午一时),两座城池都被攻陷,活捉孟山图、桓仙客,冯该逃往石城(今湖北黄冈黄州)。 辛巳日(二十八日),北魏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天赐。修建西宫。十一月,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西宫,下令皇室设置宗师,八个部落(八国)设置大师、小师,州郡也各自设置师,负责辨别宗族亲疏,推荐有才能德行的人,职责类似魏晋时期的中正官。 后燕王慕容熙和苻皇后外出打猎,向北登上白鹿山(今辽宁朝阳喀左南),向东越过青岭(今辽宁锦州义县东),向南抵达沧海(今渤海)后返回,士兵被虎狼咬死和冻死的有五千多人。 十二月,刘毅等人进军攻克巴陵。刘毅的军队号令严明整齐,所到之处百姓安定喜悦。刘裕重新任命刘毅为兖州刺史。桓振任命桓放之为益州刺史,驻守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文处茂击败桓放之,桓放之逃回江陵。 高句丽侵犯后燕。 戊辰日(十六日),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 这一年,晋朝百姓为躲避战乱,用襁褓背着孩子逃往淮河以北,一路上接连不断。 第114章 【晋纪三十六】 (时间范围)从乙巳年(公元 405 年)到戊申年(公元 408 年),共四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元年(乙巳,公元 405 年) 春季,正月 南阳太守、扶风人鲁宗之起兵袭击襄阳,桓蔚逃往江陵。己丑日(初七),刘毅等各路军队抵达马头(今湖北荆州公安北)。桓振挟持安帝出兵驻守江津(今湖北荆州江陵南),派使者向刘毅等人请求割让江、荆二州,才肯护送安帝返回建康;刘毅等人不答应。辛卯日(初九),鲁宗之在柞溪(今湖北荆州江陵北)击败桓振的部将温楷,进军驻守纪南(今湖北荆州江陵北)。桓振留下桓谦、冯该防守江陵,亲自率军与鲁宗之交战,大败鲁宗之。刘毅等人在豫章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击败冯该,桓谦放弃江陵逃跑。刘毅等人进入江陵,抓获卞范之等人,将他们斩首。桓振返回时,望见江陵城中起火,知道城池已被攻陷,部众全部溃散,桓振逃往涢川(今湖北随州涢水流域)。 乙未日(十三日),朝廷下诏,将国家重大事务全部委托给冠军将军刘毅处理。 戊戌日(十六日),朝廷宣布大赦,改年号为义熙,只有桓氏家族不被赦免;因桓冲忠于晋朝皇室,特别赦免了他的孙子桓胤。任命鲁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都督益、梁、秦、凉五州诸军事,毛璩的弟弟毛瑾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瑗为宁州刺史。刘怀肃追击冯该,在石城(今湖北黄冈黄州)将其斩杀;桓谦、桓怡、桓蔚、桓谧、何澹之、温楷都逃往后秦。桓怡,是桓弘的弟弟。 后燕王慕容熙讨伐高句丽。戊申日(二十六日),进攻辽东(今辽宁辽阳)。城池即将攻陷时,慕容熙命令将士:“不准先登城,等铲平城墙后,朕要和皇后乘车入城。” 因此,高句丽守军得以趁机严密防备,慕容熙最终没能攻克城池,只好撤军返回。 后秦王姚兴任命鸠摩罗什为国师,像对待神明一样敬重他,亲自率领群臣和僧人听鸠摩罗什讲解佛经,又命令鸠摩罗什翻译西域传来的佛教经、论三百多卷。姚兴大规模修建佛塔寺庙,修行坐禅的僧人常常有上千人。公卿以下官员都信奉佛教,于是各州郡受此影响,十户人家中有九户信奉佛教。 乞伏乾归进攻吐谷浑首领大孩,大败对方,俘虏一万多人后返回,大孩逃走,死于胡园(今地不详)。吐谷浑已故首领视罴的世子树洛干率领残余部众几千家逃往莫何川(今青海海南兴海黄河沿岸),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树洛干推行轻徭薄赋政策,赏罚分明,吐谷浑得以复兴,沙州(今青海贵南一带)、漒川(今青海黄南同仁一带)的各少数民族部落都归附了他。 西凉公李暠自称大将军、大都督,兼任秦、凉二州牧,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初,派舍人黄始、梁兴秘密前往建康,向晋朝呈递奏表。 二月,丁巳日(初五) 留在建康的临时朝廷准备好皇帝的仪仗,前往江陵迎接安帝;刘毅、刘道规留下驻守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何无忌护送安帝向东返回建康。 当初,毛璩听说桓振攻陷江陵,率领三万部众沿长江东下,准备讨伐桓振。他派弟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从外水(今岷江)进军,派参军巴西人谯纵、侯晖从涪水(今涪江)进军。蜀地百姓不愿远征,侯晖抵达五城水口(今四川绵阳西南)时,与巴西人阳昧谋划叛乱。谯纵为人温和谨慎,深受蜀地百姓爱戴,侯晖、阳昧一起逼迫谯纵当首领,谯纵不答应,逃到水中;侯晖等人把他拉出来,用兵器逼迫他上车,谯纵又趴在地上,磕头坚决推辞,侯晖只好把他绑在车上。他们返回涪城(今四川绵阳),袭击毛瑾,将其杀死,推举谯纵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璩抵达略城(今四川广元西南),得知叛乱消息,逃回成都,派参军王琼率军讨伐谯纵,却被谯纵的弟弟谯明子击败,士兵战死的有十分之八九。益州营户(由军队家属组成的户籍)李腾打开城门,放谯纵的军队入城,杀死毛璩和他的弟弟毛瑗,诛灭毛氏家族。谯纵自称成都王,任命堂弟谯洪为益州刺史,任命谯明子为巴州刺史,驻守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从此蜀地大乱,汉中地区兵力空虚,氐王杨盛派侄子平南将军杨抚占据了汉中。 癸亥日(十一日),北魏君主拓跋珪从豺山返回都城,撤销尚书省三十六曹(行政部门)。 三月 桓振从郧城(今湖北十堰郧阳)袭击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战败,逃往襄阳,桓振自称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从云杜(今湖北仙桃西)率军快速赶赴江陵,与桓振在沙桥(今湖北荆州江陵北)交战;刘毅派广武将军唐兴率军支援,在战场附近斩杀桓振,重新夺回江陵。 甲午日(十三日),安帝抵达建康。乙未日(十四日),文武百官到皇宫请罪,安帝下诏命令他们恢复原职。 尚书殷仲文因朝廷音乐不完备,向刘裕进言,请求整治。刘裕说:“现在没有空闲处理这事,而且我生性不懂音乐。” 殷仲文说:“只要喜欢,自然就能懂。” 刘裕说:“正因为懂了就会喜欢,所以我才不学啊。” 庚子日(十九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司马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仍保留徐、青二州刺史职务;任命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督淮北诸军事、并州刺史,魏咏之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刘裕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朝廷又加授他录尚书事(总揽朝政),他还是不接受,多次请求返回封地。朝廷下诏让百官劝说刘裕接受任命,安帝还亲自前往他的府第。刘裕感到惶恐不安,再次到皇宫陈述请求,朝廷才允许他返回封地。任命魏咏之为荆州刺史,接替司马休之。 当初,刘毅曾担任刘敬宣的宁朔参军,当时有人认为刘毅是雄杰之才。刘敬宣说:“非凡之才自有其气度格局,怎能轻易说这人是豪杰呢!此人性格表面宽厚,内心猜忌,自夸功劳,又好居人上,若有一天得势,也会因凌驾上级而招来祸患。” 刘毅听说后,对刘敬宣心怀怨恨。后来刘敬宣被任命为江州刺史,他以 “没有功劳,不应比刘毅等人先受提拔” 为由推辞,刘裕不允许。刘毅派人对刘裕说:“刘敬宣没有参与最初的起兵谋划,现在应当优先提拔猛将功臣;像刘敬宣这样的人,应当排在后面。如果您不忘旧情,给他个员外常侍的职位就够了。听说已经授予他郡守职务,实在过于优厚;不久又要任命他为江州刺史,更让人惊讶惋惜。” 刘敬宣越发不安,主动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于是召他返回建康,任命为宣城内史。 夏季,四月 刘裕返回京口驻守,朝廷改授他为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加授兼任兖州刺史。 卢循派使者向晋朝进贡。当时朝廷刚刚稳定,没有空闲讨伐他;壬申日(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始兴郡行政长官)。卢循送给刘裕用益智仁制成的粽子(智粽),刘裕回赠他 “续命汤”(中药汤剂)。卢循任命前琅邪内史王诞为平南长史。王诞劝卢循说:“我本不是军人,留在这里没用;我一向受到刘镇军(刘裕,时任镇军将军)的厚待,如果能返回北方,必定会得到他的任用,到时候公私场合相遇,我就能报答您的厚恩了。” 卢循认为他说得对。刘裕写信给卢循,让他放回吴隐之,卢循不答应。王诞又劝卢循说:“将军现在扣留吴公,对公私都没好处。当年孙伯符(孙策)难道不想扣留华子鱼(华歆)吗?只是因为‘一境不容二君’罢了。” 于是卢循释放吴隐之,让他和王诞一起返回建康。 当初,南燕主慕容备德在后秦任职时,担任张掖太守,他的哥哥慕容纳和母亲公孙氏居住在张掖。慕容备德跟随秦王苻坚攻打淮南时,留下一把金刀,与母亲告别。后来慕容备德和燕王慕容垂在山东起兵反秦,张掖太守苻昌抓获慕容纳和慕容备德的几个儿子,全部处死;公孙氏因年老得以幸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正怀有身孕,苻昌没决定是否处死她。狱掾呼延平是慕容备德过去的下属,偷偷带着公孙氏和段氏逃到羌人地区。段氏生下儿子慕容超,慕容超十岁时,公孙氏病重,临终前把金刀交给慕容超,说:“你将来如果能返回东方,一定要把这把刀还给你叔叔(慕容备德)。” 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逃往西凉。等到吕隆投降后秦,慕容超跟随凉州百姓被迁徙到长安。呼延平去世后,段氏为慕容超娶了妻子。 慕容超担心被后秦人收留控制,就假装疯狂,沿街乞讨;后秦人都轻视他,只有东平公姚绍见了他,觉得他与众不同,对后秦王姚兴说:“慕容超相貌身材出众,恐怕不是真疯,希望您能授予他一个小官职,笼络住他。” 姚兴召见慕容超,和他交谈,慕容超故意答错,有时还不回答。姚兴对姚绍说:“谚语说‘漂亮的外皮裹不住愚蠢的骨头’,这话真是不假啊。” 于是把慕容超放走了。 慕容备德听说哥哥慕容纳有个遗腹子在后秦,就派济阴人吴辩前往长安寻找。吴辩通过在长安以占卜为生的同乡宗正谦,见到了慕容超。慕容超不敢告诉母亲和妻子,偷偷和宗正谦更换姓名,逃回南燕。走到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时,镇南长史悦寿把这事告诉了兖州刺史慕容法。慕容法说:“过去汉朝有个占卜的人冒充卫太子,现在怎么知道他不是这类人呢!” 不肯礼遇慕容超。慕容超从此与慕容法产生隔阂。 慕容备德听说慕容超到来,非常高兴,派三百名骑兵迎接他。慕容超抵达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北),把金刀献给慕容备德。慕容备德痛哭流涕,悲伤不已,封慕容超为北海王,任命他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精心挑选当时的贤才,担任他的僚属。慕容备德没有儿子,想立慕容超为继承人。慕容超入宫时,侍奉慕容备德极尽孝道;出宫后,又礼贤下士,因此朝廷内外的赞誉和期望都集中到他身上。 五月 桂阳太守、章武王司马秀和益州刺史司马轨之谋反,被处死。司马秀的妻子是桓振的妹妹,所以他因自疑而谋反。桓玄的残余党羽桓亮、苻宏等人,聚集部众在十几个郡县作乱,刘毅、刘道规、檀祗等人分别率军讨伐,将他们消灭,荆州、汀州(或为 “郢州” 之误)、江州、豫州都得以平定。朝廷下诏任命刘毅为都督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何无忌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 北青州刺史刘该谋反,勾结北魏作为援军,清河、阳平二郡太守孙全聚集部众响应他。六月,北魏豫州刺史索度真、大将斛斯兰侵犯徐州,包围彭城(今江苏徐州)。刘裕派弟弟南彭城内史刘道怜、东海太守孟龙符率军救援,斩杀刘该和孙全,北魏军队战败逃走。孟龙符,是孟怀玉的弟弟。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讨伐仇池(今甘肃陇南成县一带),多次击败杨盛的军队;将军敛俱进攻汉中,攻克成固(今陕西汉中城固),把三千多户流民迁徙到关中。秋季,七月,杨盛向后秦投降。后秦任命杨盛为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刘裕派使者向后秦求和,并且请求归还南乡(今河南南阳淅川)等郡,后秦王姚兴答应了。群臣都认为不应该答应,姚兴说:“天下的善行都是一样的。刘裕从低微出身崛起,能讨伐诛杀桓玄,复兴晋朝,对内整顿政务,对外整治边疆,我何必吝啬几个郡,不让他成就美名呢!” 于是割让南乡、顺阳(今河南南阳淅川东南)、新野(今河南南阳新野)、舞阴(今河南驻马店泌阳西北)等十二个郡,归还给晋朝。 八月 后燕辽西太守邵颜有罪,逃亡成为盗贼;九月,中常侍郭仲讨伐并斩杀了他。 汝水(今河南境内淮河支流)干涸,南燕主慕容备德对此感到厌恶,不久就生病卧床。北海王慕容超请求祈祷祭祀汝水,慕容备德说:“君主的寿命长短由上天决定,不是汝水能控制的。” 慕容超坚持请求,慕容备德还是不允许。 戊午日(十月初一),慕容备德在东阳殿召见群臣,商议立慕容超为太子。不久发生地震,百官惊恐,慕容备德也感到不安,返回后宫。当天夜里,慕容备德病情加重,双目紧闭,不能说话。段皇后大声说:“现在召中书省官员写诏书,立慕容超为太子,可以吗?” 慕容备德睁开眼睛,点头同意。于是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宣布大赦,慕容备德不久后去世。宫中制作了十几具棺材,夜里,分别从四个城门运出,秘密埋葬在山谷中。 己未日(初二),慕容超即位为南燕皇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太上。尊奉段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加授慕容镇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麹仲为司空,封嵩为尚书左仆射。癸亥日(初六),慕容超将慕容备德虚葬在东阳陵,追谥为献武皇帝,庙号世宗。 慕容超提拔亲信公孙五楼为心腹。慕容备德过去的大臣北地王慕容钟、段宏等人都感到不安,请求到外地任职。慕容超任命慕容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任命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参与朝廷政事。封孚劝谏说:“臣听说‘亲信不应安置在外地,外臣不应留在朝中’。慕容钟是国家的宗室重臣,国家社稷依赖他;段宏是外戚,有声望,百姓都敬重他。他们正应该辅佐朝政,不应派往外地镇守。如今慕容钟等人出守藩镇,公孙五楼留在朝中辅政,臣私下感到不安。” 慕容超不听。慕容钟、段宏内心都愤愤不平,互相说:“黄狗的皮,恐怕最终要用来补狐狸的皮衣(比喻良才被庸人取代)啊!” 公孙五楼听说后,对他们心怀怨恨。 魏咏之去世,江陵县令罗修谋划起兵袭击江陵,拥戴王慧龙为主。刘裕任命并州刺史刘道规为都督荆、宁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罗修没能起兵,就侍奉王慧龙逃往后秦。 乞伏乾归讨伐仇池,被杨盛击败。西凉公李暠和长史张邈谋划迁都酒泉(今甘肃酒泉),以便逼近沮渠蒙逊;任命张体顶为建康太守,镇守乐涫(今甘肃酒泉高台西南),任命宋繇为敦煌护军,和儿子敦煌太守李让一起镇守敦煌,随后迁都酒泉。 秃发傉檀亲手写下训令,告诫几个儿子,说:“从政的人应当谨慎赏罚,不要凭个人爱憎行事;亲近忠诚正直的人,疏远谄媚奸邪的人;不要让身边的人私下玩弄权势。对别人的诋毁或赞誉,应当仔细核查真假;审理案件时,一定要和颜悦色,依据情理判断,千万不要预先猜疑别人有诈、主观臆断,轻易表现出严厉的神色。一定要广泛咨询意见,不要独断专行。我执政五年,虽然没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但能包容别人的过错,过去是仇敌,后来成为心腹,对新臣旧属大致没有辜负;处理事务公平,胸怀坦荡,没有偏袒,始终没有私心,也没有对谁格外优待或苛刻。从眼前看,似乎还有不足;从长远看,却是有余的,这样做,大概也无愧于前人了。” 十二月 后燕王慕容熙袭击契丹。 晋安帝义熙二年(丙午,公元 406 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初八)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朝廷规定各州设置三名刺史,各郡设置三名太守,各县设置三名令长;刺史、令长分别前往各自的州、县任职,太守虽然设置了却不亲自管理百姓;有功劳的大臣担任州刺史的,都被召回京城,保留爵位,回家闲居。 益州刺史司马荣期在白帝城进攻谯明子,击败了他。 后燕王慕容熙抵达陉北(今河北承德隆化北),畏惧契丹兵力强盛,想撤军返回,苻皇后不答应。戊申日(二十二日),慕容熙于是放弃军用物资,率领轻装士兵袭击高句丽。 南燕主慕容超猜忌暴虐日益严重,政令出自受宠的权臣,又沉迷打猎;封孚、韩范多次劝谏,慕容超都不听。慕容超曾在朝堂上问封孚:“朕可以和前代的哪个君主相比?” 封孚回答:“桀、纣。” 慕容超又惭愧又愤怒,封孚却从容迈步走出朝堂,神色不变。鞠仲对封孚说:“和天子说话,怎能这样!应该回去道歉。” 封孚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只希望能死得其所罢了!” 最终没有道歉。慕容超因封孚有声望,只好宽容他。 桓玄叛乱时,河间王司马昙之的儿子司马国璠、司马叔璠逃奔南燕。二月,甲戌日(十九日),司马国璠等人进攻弋阳(今河南信阳潢川)。 后燕军队行军三千多里,士兵和战马疲惫寒冷,死在路上的人接连不断。他们进攻高句丽的木底城(今辽宁抚顺新宾西),没能攻克,只好撤军返回。夕阳公慕容云被箭射中受伤,又畏惧慕容熙的暴虐,于是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 三月,庚子日(十六日) 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夏季,四月,庚申日(初六),拓跋珪再次前往豺山宫。甲午日(初十),返回平城。 柔然可汗社仑侵犯北魏边境。 五月 后燕王慕容宝的儿子博陵公慕容虔、上党公慕容昭,都因受猜忌而被赐死。 六月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上邽(今甘肃天水)入朝,后秦王姚兴为他宣布大赦;等到姚硕德返回时,姚兴送他到雍城(今陕西宝鸡凤翔)才返回。姚兴对待晋公姚绪和姚硕德,都像对待家人一样,车马、服饰、玩物,先送给两位叔叔,自己用次一等的;国家重大政事,都要先咨询他们的意见,然后才施行。 秃发傉檀讨伐沮渠蒙逊,沮渠蒙逊环绕城池坚守。秃发傉檀抵达赤泉(今甘肃张掖东南)后返回,向后秦进献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后秦王姚兴认为他忠诚,任命秃发傉檀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镇守姑臧(今甘肃武威),征召王尚返回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人派主簿胡威前往长安,请求留下王尚,姚兴不答应。胡威见到姚兴,流着泪说:“臣所在的凉州,归顺陛下的教化,至今已有五年。凉州地处偏远,陛下的威势教化难以直接到达,官吏百姓忍辱负重,共同坚守孤城;上靠陛下的圣德,下靠贤明刺史的仁政,才得以保全,直到今天。陛下为什么要把臣等凉州百姓,换成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呢?轻视百姓,重视牲畜,这恐怕不应该啊!如果军国大事需要马匹,只需烦请尚书省发一道公文,臣所在的凉州有三千多户人家,每户缴纳一匹马,早上下令,晚上就能办好,有什么困难呢!过去汉武帝倾尽天下的财力,开拓河西地区,来斩断匈奴的右臂。如今陛下无缘无故放弃五个郡的土地和忠诚善良的汉族百姓,来资助残暴的胡虏,这不仅会让凉州百姓陷入苦难,恐怕还会给圣朝带来后顾之忧啊。” 姚兴后悔了,派西平人车普快马前往姑臧,阻止王尚返回,又派使者通知秃发傉檀。恰逢秃发傉檀已经率领三万步兵、骑兵驻扎在五涧(今甘肃武威东),车普先把姚兴后悔的情况告诉了他,秃发傉檀却加紧逼迫王尚离开;王尚从清阳门出城,秃发傉檀从凉风门入城,占据了姑臧。 贺宗敞送别王尚返回长安,秃发傉檀对贺宗敞说:“我得到凉州三千多户百姓,心中所托付的人,只有您一个,为什么要舍弃我离开呢!” 贺宗敞说:“如今送别旧主(王尚),正是对殿下您忠诚的表现啊。” 秃发傉檀问:“我刚担任凉州牧,安抚远方、稳定近处的策略该怎么做?” 贺宗敞说:“凉州虽然残破,却是地势险要的战略要地。殿下您施恩惠安抚百姓,招揽贤才俊杰来建立功名,还有什么目标不能实现呢!” 随后推荐了凉州本地十几位文武名士,秃发傉檀赞许并接纳了他们。王尚抵达长安后,姚兴任命他为尚书。 秃发傉檀在宣德堂宴请文武官员,抬头看着殿堂叹息说:“古人有句话:‘建造的人不住,住的人不建造。’真是这样啊。” 武威人孟祎说:“过去张文王(前凉张骏,谥号文王)最早建造这座殿堂,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经历了十二位主人,只有坚守诚信、顺应天理的人才能长久占据这里。” 秃发傉檀认为他说得对。 北魏君主拓跋珪规划平城(今山西大同)的建设,想仿照邺城、洛阳、长安的规模,扩建宫殿房屋。因济阳太守莫题有精巧的构思,拓跋珪召见他,和他商议工程方案。莫题长期侍奉后渐渐懈怠,拓跋珪发怒,赐他死罪。莫题,是莫含的孙子。随后,拓跋珪征发八个部落五百里范围内的成年男子,修建 A212 南宫(今山西大同平城遗址),宫门高十多丈;又挖掘沟渠池塘,扩建园林,规划修建外城,方圆二十里,划分集市和里巷,三十天后工程结束。 秋季,七月,北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去世。 八月,秃发傉檀任命兴城侯秃发文支镇守姑臧(今甘肃武威),自己返回乐都(今青海海东乐都);他虽然接受后秦的爵位和任命,但车马服饰、礼仪规格,都和帝王一样。 甲辰日(二十一日),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随后前往石漠(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兴和西北)。九月,穿越漠北;癸巳日(十一日),向南返回长川(今内蒙古赤峰兴和北)。 刘裕听说谯纵谋反,派龙骧将军毛修之率军,和司马荣期、文处茂、时延祖共同讨伐谯纵。毛修之抵达宕渠(今四川达州渠县)时,司马荣期被他的参军杨承祖杀害。杨承祖自称巴州刺史,毛修之退回白帝城(今重庆奉节)。 秃发傉檀向西凉请求和好,西凉公李暠答应了。沮渠蒙逊袭击酒泉(今甘肃酒泉),抵达安珍(今甘肃酒泉东)。李暠战败,据城坚守,沮渠蒙逊率军返回。 南燕公孙五楼想独揽朝政大权,向慕容超诬陷北地王慕容钟,请求诛杀他。南燕主慕容备德去世时,慕容法没有前来奔丧,慕容超派使者责备他;慕容法害怕,就和慕容钟、段宏密谋反叛。慕容超听说后,征召慕容钟,慕容钟称病不去。慕容超逮捕慕容钟的党羽侍中慕容统等人,将他们处死。征南司马卜珍告发左仆射封嵩多次和慕容法往来,怀疑有奸谋,慕容超将封嵩逮捕,关进廷尉监狱。段太后(慕容超的养母)害怕,哭着对慕容超说:“封嵩多次派黄门令牟常劝我说:‘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恐怕会重演永康年间(后燕慕容宝时,慕容盛杀段速骨之事)的旧事。’我一个妇人,见识浅薄,担心被皇上杀死,就把这话告诉了慕容法。慕容法谋划叛乱,我被他误导,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慕容超于是将封嵩车裂处死。西中郎将封融逃奔北魏。 慕容超派慕容镇攻打青州,慕容昱攻打徐州,右仆射济阳王慕容凝和韩范攻打兖州。慕容昱攻克莒城(今山东日照莒县),段宏逃奔北魏。封融和盗贼袭击石塞城(今山东青州西南),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南燕国内震动恐慌。济阳王慕容凝谋划杀死韩范,袭击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北),韩范得知后,率军攻打慕容凝,慕容凝逃奔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韩范合并慕容凝的部众,攻打梁父,攻克城池。慕容法逃奔北魏,慕容凝逃奔后秦。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钟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挖地道逃出青州,和高都公慕容始一起逃奔后秦。后秦任命慕容钟为始平太守,慕容凝为侍中。 南燕主慕容超喜欢变更旧有制度,朝廷内外大多不满;他又想恢复肉刑(砍脚、割鼻等刑罚),增设烹煮、车裂的酷刑,因众人意见不合而搁置。 冬季,十月,封孚去世。 东晋尚书省评定讨伐桓玄、复兴晋室的功劳,上奏请求封刘裕为豫章郡公,刘毅为南平郡公,何无忌为安城郡公,其余官员的封赏各有等级。 梁州刺史刘稚谋反,刘毅派将领讨伐并活捉了他。 庚申日(初五),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平城。 乙亥日(二十日),东晋任命左将军孔安国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秃发傉檀迁都到姑臧。 乞伏乾归到后秦朝拜。 十二月,东晋任命何无忌为都督荆、江、豫三州八郡军事、江州刺史。 这一年,桓石绥和司马国璠、陈袭在胡桃山(今湖北宜昌西北)聚集部众作乱,刘毅派司马刘怀肃讨伐,击败了他们。桓石绥,是桓石生的弟弟。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三年(丁未,公元 407 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初一) 后燕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始。 后秦王姚兴因乞伏乾归势力逐渐强大,难以控制,将他留在长安担任主客尚书,任命他的世子乞伏炽磐代理西夷校尉,监管他的部众。 二月,己酉日(初九),刘裕抵达建康,坚决推辞刚被授予的官职,甚至想前往廷尉(自请治罪);朝廷下诏依从他的请求,刘裕才返回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 北魏君主拓跋珪立儿子拓跋修为河间王,拓跋处文为长乐王,拓跋连为广平王,拓跋黎为京兆王。 殷仲文一向有才名声望,自认为应当掌管朝政,却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后来出任东阳太守(今浙江金华),更加不高兴。何无忌一向仰慕他的名声,东阳郡属于何无忌的管辖范围,殷仲文答应顺路去拜访何无忌,何无忌很高兴,恭敬地等候他。但殷仲文因失意而精神恍惚,最终没有去何无忌的府第;何无忌认为殷仲文轻视自己,大怒。恰逢南燕入侵,何无忌对刘裕说:“桓胤、殷仲文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北方的敌人不值得担忧。” 闰二月,刘裕府中的将领骆冰谋划作乱,事情败露,刘裕将他斩首。趁机声称骆冰和殷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刘延祖暗中勾结,谋划拥立桓胤为主,将这些人全部灭族。 后燕王慕容熙为皇后苻氏修建承华殿,从北门运土,土的价格和粮食一样。宿军(今辽宁锦州北镇)典军杜静载着棺材到皇宫极力劝谏,慕容熙将他斩首。 苻氏曾在夏季六月想吃冻鱼,冬季十一月想要新鲜的地黄(中药材),慕容熙下令有关部门紧急督办,办不到就将官员斩首。 夏季,四月,癸丑日(十九日),苻氏去世,慕容熙哭得晕死过去,很久才苏醒;他像对待父母去世一样办理丧事,穿斩衰(最重的丧服),只喝稀粥,命令文武百官在宫内设置灵位哭丧,还派人检查哭丧的人,没有眼泪就治罪,大臣们都含着辛辣的东西刺激流泪。高阳王慕容隆的王妃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容貌美丽且有巧思,慕容熙想让她殉葬,就故意毁坏她的丧鞋,在里面找到破旧的毛毡(诬陷她不敬),于是赐她死。右仆射韦璆等人都担心被殉葬,纷纷沐浴更衣,等待命令。从公卿以下到士兵百姓,每户都要参与修建陵墓,耗费的财物耗尽了国库。陵墓周围有几里宽,慕容熙对监工的人说:“好好修建,我随后就会来这里(指殉葬)。” 丁酉日(疑为 “丁巳”,二十五日),后燕段太后被废除尊号,迁居到宫外居住。 氐王杨盛任命平北将军苻宣为梁州督护,率军进入汉中(今陕西汉中),后秦梁州别驾吕莹等人起兵响应苻宣。后秦梁州刺史王敏进攻吕莹,吕莹等人向杨盛求援,杨盛派军队抵达浕口(今陕西汉中勉县东),王敏退守武兴(今陕西汉中略阳)。杨盛再次与东晋通好,东晋任命杨盛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于是任命苻宣代理梁州刺史。 五月,壬戌日(初一),后燕尚书郎苻进谋反,被诛杀。苻进,是苻定的儿子。 北魏君主拓跋珪向北巡视,抵达濡源(今河北承德丰宁东南)。 北魏常山王拓跋遵因罪被赐死。 当初,北魏君主拓跋珪消灭刘卫辰后,刘卫辰的儿子刘勃勃逃奔后秦,后秦高平公没弈干把女儿嫁给了他。刘勃勃身材魁梧,风度仪表俊美,生性善辩聪慧,后秦王姚兴见了他,认为他是奇才,和他商议军国大事,对他的宠信礼遇超过了功臣旧属。姚兴的弟弟姚邕劝谏说:“不能亲近刘勃勃。” 姚兴说:“刘勃勃有济世之才,我正要和他平定天下,怎么能猜忌他呢!” 于是任命刘勃勃为安远将军,让他协助没弈干镇守高平(今宁夏固原),把三城(今陕西延安宝塔区)、朔方(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的各少数民族部落以及刘卫辰的残余部众三万人配属给他,让他等待北魏的可乘之机。姚邕坚持争辩,认为不能这样做,姚兴说:“你怎么知道他的为人?” 姚邕说:“刘勃勃对待上级傲慢,统领部众残暴,贪婪狡诈,不讲仁义,轻易改变归附对象。如果对他过度宠信,恐怕最终会成为边境的祸患。” 姚兴于是停止任命。过了很久,姚兴最终还是任命刘勃勃为安北将军、五原公,把三交(今陕西榆林榆阳西)的五个鲜卑部落以及其他少数民族两万多部落配属给他,让他镇守朔方。 北魏君主拓跋珪把过去俘虏的后秦将领唐小方归还给后秦。后秦王姚兴请求归还贺狄干,还送一千匹好马赎回狄伯支;拓跋珪答应了。 刘勃勃听说后秦又和北魏通好,非常愤怒,于是谋划背叛后秦。柔然可汗社仑向后秦进献八千匹马,走到大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东南)时,被刘勃勃抢走。刘勃勃召集全部部众三万多人,假装在高平川(今宁夏固原清水河)打猎,趁机袭击并杀死没弈干,吞并了他的部众。 刘勃勃自称是夏后氏(大禹)的后代,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宣布大赦,改年号为龙升,设置百官。任命他的哥哥刘右地代为丞相,封代公;刘力俟提为大将军,封魏公;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封梁公;弟弟刘阿利罗引为司隶校尉,刘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左仆射,乙斗为右仆射。 贺狄干长期留在长安,常常被幽禁,于是专心研读经史典籍,举止如同儒生。等到返回北魏后,拓跋珪见他的言语、衣服都和后秦人一样,认为他是仰慕后秦而刻意模仿,大怒,把贺狄干和他的弟弟贺狄归一起杀死。后秦王姚兴任命太子姚泓为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秋季,七月,戊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汝南王司马遵之因事获罪被处死。司马遵之,是司马亮的五世孙。 癸亥日(二十六日),后燕王慕容熙把皇后苻氏安葬在徽平陵,送葬的车子非常高大,只好拆毁北门才能出城。慕容熙披散头发、光着脚,步行跟随灵车二十多里。甲子日(二十七日),宣布大赦。 当初,中卫将军冯跋和弟弟侍御郎冯素弗都得罪了慕容熙,慕容熙想杀他们,冯跋兄弟逃到山林沼泽中躲藏。慕容熙征收的赋税徭役繁多,百姓无法忍受;冯跋、冯素弗和堂弟冯万泥商议说:“我们现在没有回头的路,不如趁着百姓的怨恨,一起发动大事,或许能建立公侯的功业。如果事情不成功,再死也不晚。” 于是一起乘车,让妇女驾车,偷偷进入龙城(后燕都城,今辽宁朝阳),藏在北部司马孙护家中。等到慕容熙出城送葬,冯跋等人和左卫将军张兴以及苻进的残余党羽发动叛乱。冯跋一向和慕容云交好,于是推举慕容云为主。慕容云以生病为由推辞,冯跋说:“河间王(慕容熙)荒淫暴虐,人和神都对他愤怒,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您是高氏名门之后,怎么能做别人的养子(慕容云本姓高,被慕容宝收为养子),而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呢?” 强行搀扶他出来。冯跋的弟弟冯乳陈等人率领部众攻打弘光门,呐喊着前进,宫廷侍卫都四散逃跑;于是进入皇宫,分发铠甲,关闭城门坚守。中黄门赵洛生跑回去告诉慕容熙,慕容熙说:“一群鼠辈叛乱,能成什么事!我回去就杀了他们。” 于是把苻氏的灵柩放在南苑,召集士兵,穿上铠甲,骑马赶回龙城平叛。夜里,抵达龙城,攻打北门,没能攻克,在城外过夜。乙丑日(二十八日),慕容云即位为天王,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正始。 慕容熙撤退到龙腾苑,尚方署(掌管宫廷手工制造)的士兵褚头翻越城墙投奔慕容熙,声称禁军士兵都愿意忠心归顺,只等慕容熙率军到来。慕容熙听说后,惊慌地跑出龙腾苑,身边的人没人敢阻拦。慕容熙从水沟中偷偷逃跑,过了很久,身边的人奇怪他还没回来,一起去寻找,只找到他的衣服帽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中领军慕容拔对中常侍郭仲说:“大事即将成功,可皇上无故惊慌逃跑,实在奇怪。但城内军民都在盼望皇上回来,只要皇上一到,一定能成功,不能拖延。我先去靠近城池,您留下等皇上,找到皇上后,赶紧来汇合;如果皇上没回来,我能顺利安抚城内军民,再慢慢迎接皇上也不晚。” 于是分兵率领两千多名壮士登上北城。将士们以为是慕容熙来了,都放下武器请求投降。不久后,慕容熙还是没到,慕容拔的军队没有后援,士兵心中疑虑恐惧,又从城上下来返回龙腾苑,于是全军溃散。慕容拔被城内的人杀死。丙寅日(二十九日),慕容熙穿着便服藏在树林中,被人抓住,送给慕容云,慕容云列举他的罪状后将他杀死,还杀了他的所有儿子。慕容云恢复本姓高氏(史称北燕)。 幽州刺史上庸公慕容懿献出支郡(属郡)投降北魏,北魏任命慕容懿为平州牧、昌黎王。慕容懿,是慕容评的孙子。 北魏君主拓跋珪从濡源向西前往参合陂(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凉城东北),随后返回平城。 秃发傉檀再次背叛后秦,派使者邀约乞伏炽磐(乞伏乾归之子),乞伏炽磐斩杀使者,把首级送到长安。 南燕主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后秦,慕容超派御史中丞封恺出使后秦,请求归还她们。后秦王姚兴说:“过去苻氏(前秦)失败时,宫廷太乐的歌舞艺人都被燕人夺走。如今燕国如果称臣归附,送来这些艺人,或者送来一千名吴地百姓,你们的请求就能得到满足。” 慕容超和大臣们商议,左仆射段晖说:“陛下继承守护国家社稷,不应因私人亲情而降低君主的尊号;而且太乐是前代流传的音乐,不能送给别人,不如去劫掠吴地百姓送给他们。” 尚书张华说:“劫掠邻国,会导致战乱不断,我们能去劫掠,他们也能来报复,不是国家的福气。陛下的母亲在别人手中,怎么能吝啬虚名,不肯为此委屈一下呢!中书令韩范曾和秦王姚兴一起担任苻氏(前秦)的太子舍人,如果派他去,一定能达成目的。” 慕容超听从了张华的建议,派韩范出使后秦,呈递奏表,称臣归附。 慕容凝(之前逃奔后秦)对姚兴说:“燕王慕容超一旦找回母亲和妻子,就不会再臣服于您了,应当先让他送来歌舞艺人。” 姚兴于是对韩范说:“我一定会归还燕王的家属,但现在天气还热,要等秋凉后再送她们回去。” 八月,后秦派员外散骑常侍韦宗出使南燕。慕容超和大臣们商议接见韦宗的礼仪,张华说:“陛下之前已经呈递了奏表称臣,现在应当面向北方接受诏书(臣子对君主的礼仪)。” 封逞说:“大燕七位圣主(慕容廆、慕容皝、慕容俊、慕容暐、慕容垂、慕容宝、慕容盛)传承基业,怎么能一下子向这小子(姚兴)屈服呢!” 慕容超说:“我是为了太后(母亲)屈服,希望各位不要再多说了!” 于是面向北方接受后秦的诏书。 毛修之与汉嘉太守冯迁联合兵力攻打杨承祖,将他斩杀。毛修之想继续进军讨伐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同意。毛修之上奏说:“人之所以看重生命,是因为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以依靠。臣的情况是,生路已经断绝,之所以还能像晨露一样苟活,是希望凭借朝廷的威严诛杀仇敌叛贼。如今多次出现可乘之机,但鲍陋总是违背约定不来配合,臣即使在敌营拼死作战,也没有救援,这怎么能成功呢!” 刘裕于是上奏推荐襄城太守刘敬宣率领五千人讨伐蜀地(谯纵),任命刘道规为征蜀都督。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候官(负责侦察的官员)报告说:“司空庾岳的服饰华丽,言行举止、风度神采,都模仿君主。” 拓跋珪逮捕庾岳,将他杀死。 北燕王高云任命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为尚书令,冯素弗为昌黎尹,冯弘为征东大将军,孙护为尚书左仆射,张兴为辅国大将军。冯弘,是冯跋的弟弟。 九月,谯纵向后秦称臣归附。 秃发傉檀率领五万多人讨伐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和他在均石(今甘肃张掖东)交战,大败秃发傉檀。 沮渠蒙逊进军到日勒(今甘肃张掖山丹东南),攻打西郡太守杨统,杨统投降。 冬季,十月,后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反叛,投降秃发傉檀,后秦任命乞伏炽磐代理河州刺史。 南燕主慕容超派左仆射张华、给事中守正元向后秦进献一百二十名太乐歌舞艺人,后秦王姚兴才归还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赠送丰厚的财物和礼品,送她们返回南燕。慕容超亲自率领后宫妃嫔到马耳关(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南)迎接。 夏王刘勃勃击败鲜卑薛千等三个部落,降服的部众数以万计;随后进攻后秦三城(今陕西延安宝塔区)以北的各戍守据点,斩杀后秦将领杨丕、姚石生等人。将领们都劝说道:“陛下想要夺取关中,应当先巩固根基,让人心有依托。高平(今宁夏固原)山川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可以定都于此。” 刘勃勃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大业刚刚起步,士兵部众还不多;姚兴也是一时的雄主,他的将领们都愿效力,关中还不能轻易夺取。如果我现在专心固守一座城池,姚兴必定会集中全力攻打我,我们的兵力不是他的对手,灭亡会立刻到来。不如率领精锐骑兵风驰电掣,出其不意地袭击 —— 他救援前方,我们就攻打后方;他救援后方,我们就攻打前方。让他疲于奔命,而我们则可从容劫掠粮草补给。不出十年,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河东(今山西西南部)都会归我所有。等姚兴死后,他的儿子昏庸懦弱,再慢慢夺取长安,这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于是刘勃勃率军侵扰劫掠岭北,岭北各城的城门白天都不敢打开。姚兴感叹道:“我当初不听黄儿(姚邕的小名)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 刘勃勃向秃发傉檀求婚,秃发傉檀不答应。十一月,刘勃勃率领两万骑兵进攻秃发傉檀,抵达支阳(今甘肃兰州永登西北),杀伤一万多人,驱赶劫掠两万七千多人口、数十万头牛羊后返回。秃发傉檀率领部众追击,焦朗劝说道:“刘勃勃天性勇猛,治军严整,不可轻视。不如从温围(今甘肃兰州皋兰附近)向北渡河,赶赴万斛堆(今甘肃兰州永登北),凭借河水扎营,扼住他的咽喉要道,这才是百战百胜的策略。” 秃发傉檀的将领贺连发怒说:“刘勃勃不过是战败逃亡的残余势力,手下都是乌合之众,我们为什么要躲避他,向他示弱!应当火速追击!” 秃发傉檀听从了贺连的建议。 刘勃勃在阳武下峡(今甘肃兰州榆中境内)凿冰填塞道路,又埋下车辆阻断退路,率军反击秃发傉檀,大败敌军;追击八十多里,杀伤数以万计的士兵,秃发傉檀手下的名臣勇将战死了六七成。秃发傉檀和几个骑兵逃奔南山(今甘肃兰州以南),差点被追兵抓获。刘勃勃把战死士兵的尸体堆积起来,封土成丘,号称 “髑髅台”。随后,刘勃勃又在青石原(今甘肃平凉泾川西北)击败后秦将领张佛生,俘虏、斩杀五千多人。 秃发傉檀担心外敌逼近,把疆域内三百里范围内的百姓都迁入姑臧(今甘肃武威);国内百姓既震惊又怨恨,屠各部落的成七儿趁机发动叛乱,一夜之间聚集了几千人。殿中都尉张猛对众人高声说道:“主上在阳武战败,不过是因为倚仗人多势众罢了。现在他反省自责、悔过认错,对他的英明有什么损害?你们怎能突然跟随这个小人做不义之事!宫廷卫队马上就到,灾祸就在眼前了!”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溃散;成七儿逃奔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秃发傉檀派人追击,斩杀了他。军咨祭酒染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人图谋反叛,也都被秃发傉檀处死。 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十二月,戊子日(二十三日),武冈文恭侯王谧去世。 这一年,西凉公李暠因之前呈递给东晋的奏表没有回音,又派僧人法泉秘密前往建康,再次呈递奏表。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四年(戊申,公元 408 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初九) 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司徒。 刘毅等人不想让刘裕入朝辅佐朝政,商议任命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也有人提议让刘裕在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兼任扬州刺史,把朝廷内政交给孟昶处理。朝廷派尚书右丞皮沈带着这两种方案去征询刘裕的意见,皮沈先去拜见刘裕的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详细说明了朝廷的商议结果。刘穆之假装起身去厕所,暗中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刘裕:“皮沈带来的建议不能听从。” 刘裕见到皮沈后,先让他出去,然后召来刘穆之询问原因。刘穆之说:“晋朝朝政混乱已经很久了,天命早已转移。您复兴皇室,功劳高、地位重,如今的形势,怎能再保持谦逊,只做一个镇守藩地的将领呢!刘毅、孟昶等人,当初和您一起从平民崛起,共同发动大义之举获取富贵,只是因为事情有先后,所以一时推举您为首领,并非真心归附、甘心做您的臣下,也没有预先确定君臣名分。一旦势力相当,最终一定会互相吞并。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不能交给别人。之前把扬州交给王谧,是权宜之计;现在如果再把它交给别人,您就会受制于他人。一旦失去权力,就没有办法再收回,将来的危险,难以想象。如今朝廷商议的方案是这样,您应当回复说:‘扬州是国家的根本,宰辅之位至关重要,这件事太大,不能在外地凭空议论,我会暂时入朝,和大臣们共同商议决定。’您到了京城,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把扬州刺史的职位授给别人,这是很明显的。” 刘裕听从了刘穆之的建议。 朝廷于是征召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仍保留徐、兖二州刺史的职位。刘裕上奏请求解除兖州刺史的职务,朝廷任命诸葛长民为青州刺史,镇守丹徒;任命刘道怜为并州刺史,驻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 庚申日(二十五日),武陵忠敬王司马遵去世。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随后抵达宁川(今地不详)。 南燕主慕容超尊奉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册封妻子呼延氏为皇后。慕容超到南郊祭祀上天时,有一只像老鼠却浑身红色、体型如马的野兽,跑到祭坛旁边。不久,刮起大风,白天变得昏暗,祭祀用的仪仗和帐幕都被吹得毁坏破裂。慕容超害怕,询问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回答说:“这是陛下信用奸佞小人、诛杀贤良大臣、赋税繁重、徭役繁多导致的。” 慕容超于是宣布大赦,罢免了公孙五楼等人的官职;但没过多久,又重新任用了他们。 北燕王高云册立妻子李氏为皇后,立儿子高彭城为太子。 三月,庚申日(二十六日) 后燕将慕容熙和苻皇后合葬在徽平陵,追谥慕容熙为昭文皇帝。 高句丽派使者访问北燕,并且叙说宗族关系(高句丽自称是北燕先祖的后裔),北燕王高云派侍御史李拔回访高句丽。 夏季,四月 尚书左仆射孔安国去世;甲午日(初一),朝廷任命吏部尚书孟昶接替他的职位。 北燕宣布大赦。 五月 北燕任命尚书令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守肥如(今河北秦皇岛卢龙北);任命中军将军冯乳陈为并州牧,镇守白狼(今辽宁朝阳喀左西南);任命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为司隶校尉;任命原司隶校尉务银提为尚书令。 谯纵向后秦称臣归附,又暗中与卢循勾结。谯纵向后秦上奏,请求放回桓谦,想和他一起攻打刘裕。后秦王姚兴询问桓谦的意见,桓谦说:“我家几代人在荆楚地区积累了恩德,如果能凭借巴、蜀的资源,顺长江东下,当地官民一定会纷纷响应。” 姚兴说:“小水池容不下大鱼,如果谯纵的才能足以办成大事,也不会借您作为辅助了。您还是自己谋求多福吧。” 于是打发桓谦前往蜀地。桓谦到了成都,虚心招揽人才;谯纵怀疑他有异心,把他软禁在龙格(今四川成都附近),派人看守。桓谦哭着对弟弟们说:“姚主(姚兴)的话真是太英明了!” 后秦王姚兴认为秃发傉檀内外多难,想趁机夺取凉州,派尚书郎韦宗前往侦察。秃发傉檀和韦宗谈论当世的治国谋略,言辞纵横,无所不通。韦宗告辞后,感叹道:“非凡的才能和英武的气度,不一定只在中原华夏才有;明智的见识和敏锐的洞察力,不一定只有读书人才具备。我今天才知道,九州之外、儒家《五经》记载之外,还有这样的人才。” 韦宗返回后,对姚兴说:“凉州虽然残破,但秃发傉檀的权谋智略超过常人,不能打他的主意。” 姚兴说:“刘勃勃凭借乌合之众尚且能打败他,何况我出动天下的兵力去攻打呢!” 韦宗说:“情况不同。形势变化无常,欺凌别人的人容易失败,谨慎戒备的人难以攻克。秃发傉檀之所以败给刘勃勃,是因为轻视他。如今我们用大军逼近他,他一定会因畏惧而全力自保。我私下观察我们的大臣,没有一个人的才能谋略能和秃发傉檀相比,即使凭借陛下的天威进攻,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取胜。” 姚兴不听,派儿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姚弼、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袭击秃发傉檀,派左仆射齐难率领两万骑兵讨伐刘勃勃。吏部尚书尹昭劝谏说:“秃发傉檀依仗地势险要、地处偏远,所以才敢违抗朝廷;不如下诏让沮渠蒙逊和李暠讨伐他,让他们互相争斗、自取灭亡,不必烦劳朝廷出兵。” 姚兴也不听。 姚兴写信给秃发傉檀说:“现在我派齐难讨伐刘勃勃,担心他向西逃跑,所以命令姚弼等人在河西拦截他。” 秃发傉檀信以为真,于是没有设防。姚弼从金城(今甘肃兰州)渡过黄河,姜纪对姚弼说:“如今朝廷大军声称讨伐刘勃勃,秃发傉檀犹豫不决,防守不严,希望能给我五千轻骑兵,突袭姑臧城门,这样山野之间的百姓都会归我们所有,姑臧成为孤城,没有救援,我们就能坐取城池了。” 姚弼不听。姚弼进军到漠口(今甘肃武威东),昌松太守苏霸关闭城门抵抗,姚弼派人劝他投降,苏霸说:“你们背弃信义,讨伐同盟之国,我只有一死,绝不会投降!” 姚弼发起进攻,斩杀苏霸,长驱直入,抵达姑臧。 秃发傉檀环绕城池坚守,派出奇兵袭击姚弼,击败敌军,姚弼撤退到西苑(姑臧城西)驻守。城中人王钟等人图谋作为内应,事情泄露,秃发傉檀原本想只诛杀主谋,赦免其余的人,前军将军伊力延侯说:“现在强大的敌人在城外,而奸人在城内暗中作乱,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吗!不把他们全部活埋,怎么能惩戒后人!” 秃发傉檀听从了他的建议,杀死五千多人。秃发傉檀又命令各郡县把牛羊都散放到野外,敛成果然率军出城劫掠;秃发傉檀派镇北大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人率军进攻,后秦军队大败,被斩杀七千多人。姚弼坚守营垒不出战,秃发傉檀发起进攻,没能攻克。 秋季,七月 姚兴派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率领两万骑兵,作为各路军队的后援,抵达高平(今宁夏固原)时,听说姚弼战败,就日夜兼程赶赴姑臧。姚显派擅长射箭的孟钦等五人到凉风门挑战,弓弦还没拉开,就被秃发傉檀的材官将军宋益等人迎击斩杀。姚显于是把战败的罪责推到敛成身上,派使者向秃发傉檀道歉,安抚慰问黄河以西地区的百姓,率军返回。秃发傉檀也派使者徐宿前往后秦道歉。 夏王刘勃勃听说后秦军队即将到来,退守河曲(今青海海南共和东南黄河转弯处)。齐难认为刘勃勃已经走远,就放纵士兵在野外劫掠。刘勃勃暗中率领军队袭击齐难,俘虏、斩杀七千多人。齐难率军撤退,刘勃勃追击到木城(今甘肃庆阳环县南),活捉齐难,俘虏他的将士一万三千人。从此,岭北地区的夷人、汉人归附刘勃勃的数以万计,刘勃勃都设置地方长官安抚他们。 司马叔璠从蕃城(今山东济宁滕州)侵犯邹山(今山东济宁邹城东南),鲁郡太守徐邵放弃城池逃跑,车骑长史刘钟率军击退司马叔璠。 北燕王高云册封慕容归为辽东公,让他主持后燕皇室的祭祀。 刘敬宣进入三峡后,派巴东太守温祚率领两千人从外水(今岷江)进军,自己率领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从垫江(今重庆合川)转战前进。谯纵向后秦求救,后秦王姚兴派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率领两万军队赶赴蜀地救援。刘敬宣的军队抵达黄虎(今四川绵阳东南),距离成都五百里。谯纵的辅国将军谯道福率领全部兵力占据险要地形抵抗,双方相持六十多天,刘敬宣无法前进;军中粮草耗尽,又发生瘟疫,士兵死伤超过一半,只好率军撤退。刘敬宣因战败被免官,封地被削减三分之一;荆州刺史刘道规也因督战不力,被降为建威将军。 九月,刘裕因刘敬宣战败,请求辞去职务,朝廷下诏将他降为中军将军,仍保留开府仪同三司的职位。刘毅想按严厉的法令惩处刘敬宣,刘裕出面保护他,何无忌对刘毅说:“怎么能因私人怨恨损害国家公义呢!” 刘毅才停止追究。 乞伏炽磐因后秦朝政逐渐衰败,又害怕后秦进攻自己,冬季,十月,召集各部落两万多人,在嵻良山(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南)修筑城池,据守此地。 十一月 秃发傉檀重新自称凉王(史称南凉),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嘉平,设置百官。册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立世子秃发武台为太子,兼任录尚书事。任命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幸为尚书左、右仆射,任命昌松侯俱延为太尉。 南燕的汝水(今河南境内淮河支流)干涸,黄河结冰封冻,唯独渑水(今河南洛阳新安境内)不结冰。南燕主慕容超对此感到厌恶,询问李宣,李宣回答说:“渑水不结冰,正是因为它靠近京城,能承接日月的阳气啊。” 慕容超非常高兴,赏赐李宣一套朝服。 十二月 乞伏炽磐到枹罕(今甘肃临夏)进攻彭奚念,被彭奚念击败,率军返回。 这一年,北魏君主拓跋珪杀死高邑公莫题。当初,拓跋窟咄讨伐拓跋珪时,莫题认为拓跋珪年纪小,暗中送一支箭给拓跋窟咄,说:“三岁的小牛犊怎能承受重载呢!” 拓跋珪一直记恨这件事。到这时,有人告发莫题言行傲慢,模仿君主的仪仗举止,拓跋珪派人把当年那支箭拿给莫题看,问他:“三岁的小牛犊现在怎么样了?” 莫题父子相对而哭。第二天早晨,拓跋珪派人逮捕莫题,将他和他的儿子一起处死。 第115章 【晋纪三十七】 (时间范围)从己酉年(公元 409 年)到庚戌年(公元 410 年),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五年(己酉,公元 409 年) 春季,正月,庚寅朔日(初一) 南燕主慕容超举行朝会,召见群臣,感叹宫廷太乐(掌管音乐歌舞的机构)人员不齐备,商议劫掠晋朝百姓来补充歌舞艺人。领军将军韩讠卓劝谏说:“先帝(慕容备德)因旧都(长安、邺城)沦陷,才在三齐地区(今山东半岛)积蓄力量。陛下不招纳贤才、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待北魏出现可乘之机来恢复先祖基业,反而去侵犯劫掠南方邻国,增加仇敌,这样做可行吗!” 慕容超说:“我的计划已经定了,不用跟你多说。” 辛卯日(初二),东晋宣布大赦。 庚戌日(二十一日),东晋任命刘毅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毅喜爱人才,当世名流无不聚集在他门下,唯独扬州主簿、吴郡人张邵不去。有人问张邵原因,他说:“刘主公(刘裕)是当代人杰,还用得着多问吗!” 后秦王姚兴派弟弟平北将军姚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人率领四万骑兵进攻夏王刘勃勃。姚冲抵达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后,谋划返回袭击长安,因狄伯支不同意而作罢;随后姚冲用毒酒杀死狄伯支灭口。 姚兴派使者册封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授九锡(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最高礼遇),允许他按照君主的礼仪自行任命官员。 二月 南燕将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人率领骑兵侵犯宿豫(今江苏宿迁东南),攻克城池后大肆劫掠,挑选两千五百名男女百姓交给太乐,教他们学习歌舞。公孙归,是公孙五楼的哥哥。当时,公孙五楼担任侍中、尚书,兼任左卫将军,独揽朝政大权,他的宗族亲信都身居要职,朝廷内外的王公大臣没有不畏惧他的。慕容超论定宿豫之战的功劳,封斛谷提等人都为郡公或县公。桂林王慕容镇劝谏说:“这几个人,使百姓劳苦、军队疲惫,给国家结下仇敌,有什么功劳值得封爵?” 慕容超发怒,不回答。尚书都令史王俨谄媚侍奉公孙五楼,连年多次升迁,官至左丞。国人为此编了句谚语:“想封侯,事五楼。” 慕容超又派公孙归等人侵犯济南(今山东济南),俘虏一千多名男女百姓后离去。从彭城(今江苏徐州)以南,百姓都修筑堡垒聚集起来自卫。朝廷下诏任命并州刺史刘道怜镇守淮阴(今江苏淮安),防备南燕入侵。 乞伏炽磐前往上邽(今甘肃天水)拜见后秦太原公姚懿,彭奚念趁机出兵讨伐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听说后大怒,没向姚懿告辞就返回,迎击彭奚念,击败了他,随后包围枹罕(今甘肃临夏)。乞伏乾归跟随姚兴前往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乞伏炽磐攻克枹罕,派人告诉乞伏乾归,乾归逃回到苑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 冯翊人刘厥聚集几千人,占据万年(今陕西西安临潼东北)发动叛乱,后秦太子姚泓派镇军将军彭白狼率领东宫禁兵讨伐,斩杀刘厥,赦免了他的残余党羽。将领们请求发布露布(古代捷报),上奏表炫耀斩杀的首级数量,姚泓不允许,说:“主上把国家后事托付给我,我却不能遏制叛乱,应当自责请罪,还敢炫耀功劳自夸吗!” 姚兴从平凉前往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得知姚冲的阴谋后,赐姚冲死。 三月 刘裕上奏表请求讨伐南燕,朝廷大臣都认为不可行,只有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认为一定能攻克,劝说刘裕出征。刘裕任命孟昶监管中军留府事务(负责后方留守)。谢裕,是谢安的侄孙。 当初,前秦苻氏败亡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逃奔晋朝,被任命为临澧令。王镇恶不擅长骑马射箭,却有谋略,善于决断,喜欢谈论军国大事。有人把王镇恶推荐给刘裕,刘裕和他交谈后非常赏识,留他过夜。第二天早晨,刘裕对僚属说:“我听说‘将门出将’,王镇恶确实如此。” 当即任命王镇恶为中军参军。 恒山(今河北保定曲阳西北)发生山崩。 夏季,四月 乞伏乾归前往枹罕,留下世子乞伏炽磐镇守,收拢部众两万人,迁都到度坚山(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 雷声震击北魏天安殿的东厢房。北魏君主拓跋珪对此感到厌恶,命令左校用冲车撞击东、西厢房,把它们全部毁坏。起初,拓跋珪服用寒食散(古代一种丹药),时间久了,药性发作,性格变得暴躁不安,喜怒无常,到这时更加严重。再加上灾异多次出现,占卜的人大多说宫廷内部会发生紧急变故。拓跋珪忧虑烦闷,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通宵不睡觉,反复回想一生的成败得失,常常自言自语不停。他怀疑群臣和身边的人都不可信,每当百官上前奏事,他就追记对方过去的过错,随即处死;其余的人,有的因脸色变化,有的因呼吸不匀,有的因走路姿势不合礼仪,有的因言辞稍有差错,他都认为是心中藏有恶意,从外表显露出来,常常亲手杀死他们,死者的尸体都陈列在天安殿前。朝廷官员人人自危,百官只求苟免灾祸,不再互相监督管理;盗贼公然横行,街巷之间,行人稀少。拓跋珪也知道这种情况,却说:“我故意放纵这种情况,等度过灾年,再重新清理整治罢了。” 当时,群臣都害怕获罪,大多不敢接近拓跋珪,只有着作郎崔浩恭敬勤勉,从不懈怠,有时甚至整天不回家。崔浩,是吏部尚书崔宏的儿子。崔宏从未违背拓跋珪的旨意,也不谄媚阿谀,所以崔宏父子唯独没有被责罚。 夏王刘勃勃率领两万骑兵进攻后秦,劫掠平凉地区的七千多户少数民族部落,进军驻守依力川(今甘肃平凉东南)。 己巳日(十一日),刘裕从建康出发,率领水军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抵达下邳(今江苏徐州邳州南),留下船只和军用物资,率领步兵向琅邪(今山东临沂北)进军。所经过的地方都修筑城池,留下士兵防守。有人对刘裕说:“燕人如果堵塞大岘山(今山东潍坊临朐西南,是进入山东半岛的要道)的险要地段,或者坚壁清野(烧毁粮草,转移百姓),我们大军深入敌境,不仅会无功而返,还可能无法撤回,怎么办?” 刘裕说:“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鲜卑人贪婪,没有长远打算,前进时贪图劫掠的利益,后退时吝惜田里的庄稼,他们认为我们孤军深入,不能持久,只会进据临朐(今山东潍坊临朐),退守广固(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北,南燕都城),一定不会据守险要、坚壁清野,我敢向各位保证。” 南燕主慕容超听说晋军来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晋军轻便勇猛,利于速战,不能和他们正面交锋。应当据守大岘山,让晋军无法进入,拖延时间,消磨他们的锐气,然后挑选两千精锐骑兵,沿海向南进军,切断晋军的粮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的军队,沿山东下,前后夹击晋军,这是上策。或者命令各郡县官员依据险要地形自卫,除了保留必要的物资储备外,其余全部烧毁,铲除田里的庄稼,让晋军没有物资可掠夺,他们孤军深入,没有粮食,又无法交战,十天一个月之内,就能坐待晋军溃败,这是中策。如果放纵晋军进入大岘山,再出城迎战,这是下策。” 慕容超说:“今年岁星在齐地(南燕疆域),从天道推算,我们不战自胜。晋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从人事来看,他们也不能持久。我占据五州之地,拥有富庶的百姓,数万精锐骑兵,田里的庄稼遍布原野,为什么要铲除庄稼、迁徙百姓,削弱自己呢!不如放纵晋军进入大岘山,用精锐骑兵冲击他们,还怕不能取胜吗!” 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听,贺赖卢退下后对公孙五楼说:“如果真这样做,亡国就没多久了!” 太尉桂林王慕容镇说:“陛下如果认为骑兵适合在平地作战,应当出兵大岘山迎战,就算战败,还能退守;不该放纵敌人进入腹地,坐待敌人围攻,这太像刘璋(东汉末年益州牧,迎刘备入蜀,最终亡国)了。今年国家灭亡,我一定会为国而死。您是中原士人,到时又要沦为异族统治下的文身之人(指被少数民族统治)了。” 慕容超听说后大怒,把慕容镇关进监狱。随后,慕容超撤回莒城(今山东日照莒县)、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的守军,修缮广固的城墙壕沟,挑选士兵战马,准备抵抗晋军。 刘裕率军通过大岘山,没遇到南燕军队的抵抗。刘裕抬手指向天空,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身边的人问:“您还没见到敌人就先高兴,为什么?” 刘裕说:“军队已经通过险要地段,士兵有必死的决心;田里还有未收割的庄稼,我们没有缺粮的担忧。敌人已经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六月,己巳日(十二日),刘裕抵达东莞(今山东临沂沂水东北)。慕容超先派公孙五楼、贺赖卢以及左将军段晖等人,率领五万步兵骑兵驻守临朐,听说晋军已进入大岘山,亲自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前往临朐会合,让公孙五楼率领骑兵进据巨蔑水(今山东潍坊临朐境内的弥河)。晋军前锋孟龙符与公孙五楼交战,击败了他,公孙五楼撤退。刘裕用四千辆战车组成左右两翼,并排前进,与南燕军队在临朐以南交战,直到傍晚,胜负还未分。参军胡籓对刘裕说:“燕军把全部兵力都投入战场,临朐城中的守军一定很少,希望能派一支奇兵从小路夺取临朐城,这就像当年韩信破赵(背水一战,奇袭赵营)的战术。” 刘裕派胡籓以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人向弥,暗中率领军队绕到南燕军队后方,进攻临朐,还故意声称是从海路赶来的轻装部队。向弥身穿铠甲,率先登城,于是攻克临朐。慕容超大惊,单人匹马逃到城南,投奔段晖。刘裕趁机指挥军队奋勇进攻,南燕军队大败,斩杀段晖等十多名大将,慕容超逃回广固,晋军缴获了南燕的玉玺、皇帝车驾以及象征皇权的豹尾。刘裕乘胜追击,抵达广固,丙子日(十九日),攻克广固外城,慕容超收拢部众退守内城。刘裕修筑长墙包围内城,墙高三丈,挖掘三道壕沟;同时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选拔贤才俊士,汉族人和少数民族人都很高兴。于是,晋军依靠齐地的粮食储备,停止了从长江、淮河地区的漕运。 慕容超派尚书郎张纲向后秦求救,同时赦免桂林王慕容镇,任命他为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召见他,向他道歉,并询问对策。慕容镇说:“百姓的心意,都寄托在君主身上。如今陛下亲自率领大军,却战败逃回,群臣离心离德,士兵百姓士气低落。听说后秦自身也有内患(指刘勃勃的威胁),恐怕没时间分兵救援我们。逃回来的散兵还有几万人,应当拿出全部金银布帛来引诱他们,再决一死战。如果上天保佑我们,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不能,战死也是光荣的,比起关起城门等待灭亡,不是更好吗!” 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不对。晋军乘胜而来,气势百倍,我们用战败的士兵去对抗他们,不是很困难吗!后秦虽然和刘勃勃相持,却不足以成为祸患;而且后秦和我们分别占据中原,形势如同唇齿相依,怎么会不来救援!只是不派大臣出使,就不能求得重兵,尚书令韩范被燕、秦两国看重,应当派他去求救。” 慕容超听从了慕容惠的建议。 秋季,七月 东晋加授刘裕为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和弟弟京兆太守垣苗,翻越城墙投降刘裕,刘裕任命他们为行参军。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信任重用的亲信大臣。 有人对刘裕说:“张纲有精巧的构思,如果能让张纲制造攻城器械,广固一定能攻克。” 恰逢张纲从长安求救返回,泰山太守申宣抓住张纲,把他送给刘裕。刘裕让张纲登上楼车(古代攻城时用于观察敌情的高台战车),命令他环绕广固城呼喊:“刘勃勃大败后秦军,后秦没有兵力来救援你们了!” 城中的南燕人无不惊慌失色。每当江南有援军或使者抵达广固,刘裕总是暗中派兵在夜里迎接,第二天,让援军举着旗帜、敲着战鼓进城,北方地区前来归附刘裕、手持兵器或背负粮食的百姓,每天有上千人。晋军对广固的包围越来越紧,张华、封恺都被刘裕抓获,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岘山以南的土地,向晋朝称臣,刘裕不答应。 后秦王姚兴派使者对刘裕说:“慕容氏与我们是邻国,一向友好,如今晋军进攻紧急,后秦已派十万精锐骑兵驻守洛阳;如果晋军不撤军,我们将长驱直入,进攻晋军。” 刘裕叫来后秦使者,对他说:“告诉你们的姚兴:我攻克南燕之后,会休整三年,然后夺取关中、洛阳。现在如果你们敢自己送上门来,就赶紧来!” 刘穆之听说后秦使者到来,骑马赶去见刘裕,而使者已经离去。刘裕把对使者说的话告诉刘穆之,刘穆之责备他说:“平时无论大事小事,您都让我参与谋划,这件事应当仔细考虑,怎么能仓促回答!您说的话不仅不能威慑敌人,反而会激怒他们。如果广固还没攻克,羌人(指后秦)突然来攻,不知道您怎么应对?” 刘裕笑着说:“这是军事机密,不是您能理解的,所以没跟您说。用兵贵在神速,如果姚兴真能前来救援,一定害怕我们知道,怎么会先派使者来,说这种大话!这不过是他虚张声势罢了。晋军很久没有出征了,姚兴看到我们讨伐齐地(南燕),心里已经开始畏惧,自保都来不及,怎么能救援别人呢!” 乞伏乾归重新登上西秦王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更始,公卿以下官员都恢复原来的职位。 在北魏的慕容氏家族有一百多家,谋划逃跑,拓跋珪把他们全部杀死。 当初,北魏太尉穆崇和卫王拓跋仪曾埋伏武士,谋划刺杀拓跋珪,没有成功;拓跋珪爱惜他们的功劳,隐瞒了这件事,没有追究。等到拓跋珪生病,大量诛杀大臣,拓跋仪因自我怀疑而逃跑,被追兵抓获。八月,拓跋珪赐拓跋仪死。 封融向刘裕投降。 九月,东晋加授刘裕为太尉,刘裕坚决推辞。 后秦王姚兴亲自率军进攻夏王刘勃勃,抵达贰城(今陕西榆林靖边西北),派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监督粮草运输。刘勃勃趁机突然来袭,姚兴害怕,想率轻装骑兵前往姚详的营地。右仆射韦华说:“如果陛下的车驾一动,军心就会恐慌,一定会不战自溃,而且不一定能赶到姚详的营地。” 姚兴与刘勃勃交战,后秦军队大败,将军姚榆生被刘勃勃俘虏,左将军姚文宗等人奋力作战,刘勃勃才撤退,姚兴返回长安。刘勃勃又进攻后秦的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全部攻克,把七千多户百姓迁徙到大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东南),任命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镇守大城。 当初,姚兴派卫将军姚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跟随韩范前往洛阳,与姚绍的军队会合,共同救援南燕;等到姚兴被刘勃勃打败,就召回姚强的军队,让他返回长安。韩范感叹说:“上天要灭亡燕国啊!” 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返回,投降刘裕,趁机劝刘裕说:“燕人所依靠的,是认为韩范一定能请来后秦援军,如今如果能让韩范归降,把他展示给燕人看,燕国一定会投降。” 刘裕于是上奏表推荐韩范为散骑常侍,并且写信招降他。长水校尉王蒲劝韩范逃奔后秦,韩范说:“刘裕从平民崛起,消灭桓玄,恢复晋朝皇室;如今他出兵讨伐南燕,所到之处,燕军崩溃,这恐怕是上天授予他的使命,不是人力能阻挡的。燕国灭亡后,接下来就会轮到后秦,我不能再遭受亡国的屈辱了。” 于是韩范向刘裕投降。刘裕让韩范环绕广固城示众,城中燕人的人心更加离散沮丧。有人劝慕容超诛杀韩范的家人,慕容超因韩范的弟弟韩讠卓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就赦免了韩范的全家。 冬季,十月 段宏从北魏逃奔刘裕。 张纲为刘裕制造攻城器械,用尽各种精巧的方法。慕容超大怒,把张纲的母亲吊在城墙上,将她肢解。 西秦王乞伏乾归册立夫人边氏为王后,立世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仍然命令炽磐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遗为太子太师,让他参与商议军国大事。乞伏乾归说:“焦先生不仅是有名的儒者,更是能辅佐帝王的人才。” 他对乞伏炽磐说:“你对待焦先生,应当像对待我一样。” 乞伏炽磐在焦遗的床前下拜。焦遗的儿子焦华非常孝顺,乞伏乾归想把女儿嫁给他,焦华推辞说:“凡是娶妻的人,都是想和妻子一起侍奉父母。如今以公主的尊贵身份,下嫁给我这样的平民,实在不是合适的匹配,我担心自己无法承担家务,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乞伏乾归说:“你的品行,是古人的风范,我的女儿不配勉强你。” 于是任命焦华为尚书民部郎。 北燕王高云因自己没有功德却身居高位,内心感到不安,常常豢养壮士作为心腹亲信。宠臣离班、桃仁专门掌管宫廷警卫,高云赏赐给他们的财物数以万计,衣食起居都和他们相同,但离班、桃仁贪得无厌,仍然心怀不满。戊辰日(十三日),高云在东堂上朝,离班、桃仁怀揣宝剑,手持文书进入,声称有事情启奏。离班抽出宝剑刺杀高云,高云用几案抵挡,桃仁从旁边夹击,杀死高云。 冯跋登上洪光门观察局势变化,帐下督张泰、李桑对冯跋说:“这两个小子能有什么作为,请让我们为您斩杀他们!” 于是二人拔剑冲下城门,李桑在西门斩杀离班,张泰在庭院中杀死桃仁。众人推举冯跋为主君,冯跋把职位让给弟弟范阳公冯素弗,冯素弗不接受。冯跋于是在昌黎(今辽宁朝阳)即位为天王,宣布大赦,下诏书说:“陈氏取代姜氏(指战国时田氏代齐),没有改变齐国的国号。我们应当沿用‘燕’作为国号。” 改年号为太平,追谥高云为惠懿皇帝。冯跋尊奉母亲张氏为太后,册立妻子孙氏为王后,立儿子冯永为太子,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冯弘为右仆射,广川公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冯素弗年轻时豪爽侠义,行为放荡,曾向尚书左丞韩业求婚,韩业拒绝了他。等到冯素弗成为宰辅大臣,对待韩业却更加优厚。他喜欢提拔出身名门的旧臣,为人谦恭节俭,以身作则,百官都敬畏他,评论者称赞他有宰相的气度。 北魏君主拓跋珪准备立齐王拓跋嗣为太子。按照北魏的旧例,凡是立太子,总要先杀死太子的母亲,于是拓跋珪赐拓跋嗣的母亲刘贵人死。拓跋珪召见拓跋嗣,告诉他说:“汉武帝杀死钩弋夫人,是为了防止母后干预朝政、外戚作乱。你将要继承皇位,我特意效仿古人,这是为国家长远考虑。” 拓跋嗣生性孝顺,悲痛哭泣,无法自制。拓跋珪对他发怒。拓跋嗣返回住处,日夜哭泣,拓跋珪知道后,再次召见他。身边的人对拓跋嗣说:“皇上非常愤怒,您如果进去,后果难测,不如暂时躲避一下,等皇上怒气消退后再进去。” 拓跋嗣于是逃到外面躲藏起来,只有帐下侍从代人车路头、京兆人王洛儿两人跟随他。 当初,拓跋珪前往贺兰部时,见到献明贺太后的妹妹容貌美丽,就向贺太后请求娶她为妻。贺太后说:“不行。她过于美丽,一定会带来灾祸。而且她已经有丈夫了,不能强夺。” 拓跋珪暗中派人杀死她的丈夫,然后娶了她,生下清河王拓跋绍。拓跋绍凶恶无赖,喜欢在街巷里游荡,抢劫行人取乐。拓跋珪对他很愤怒,曾把他倒悬在井中,直到他快死了才拉上来。齐王拓跋嗣多次教导责备他,拓跋绍因此与拓跋嗣不和。 戊辰日(十月十三日),拓跋珪斥责贺夫人,把她囚禁起来,准备杀死她。恰逢天色已晚,没能决定。贺夫人暗中派人告诉拓跋绍说:“你怎么救我?” 拓跋珪平时残忍,身边的人个个惶恐不安。拓跋绍当时十六岁,夜里,与帐下侍从以及宦官、宫女几人密谋,翻墙进入宫中,抵达天安殿。身边的人呼喊:“有贼!” 拓跋珪惊慌起身,想找弓箭佩刀却没找到,最终被拓跋绍杀死。 己巳日(十四日),宫门直到中午还没打开。拓跋绍假传诏书,召集百官到端门前,让他们面向北方站立。拓跋绍从宫门缝隙中对百官说:“我有叔父,也有兄长,公卿们想追随谁?” 众人惊愕失色,没人回答。过了很久,南平公长孙嵩说:“追随大王(拓跋绍)。” 众人这才知道拓跋珪已死,却不知道死因,没人敢出声,只有阴平公拓跋烈大哭着离开。拓跋烈,是拓跋仪的弟弟。于是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人人都有二心。肥如侯贺护在安阳城北点燃烽火,贺兰部人都前往投奔,其他部落也各自聚集兵马。拓跋绍听说人心不安,拿出大量布帛赏赐王公以下官员,只有崔宏不接受。 齐王拓跋嗣听说变故后,从外面返回,白天躲藏在山中,夜里住在王洛儿家。王洛儿的邻居李道暗中供给拓跋嗣饮食,民间渐渐有人知道这件事,都高兴地互相转告;拓跋绍听说后,逮捕李道,将他处死。拓跋绍招募人寻找拓跋嗣,想杀死他。猎郎叔孙俊和与皇室疏远的宗室拓跋磨浑,自称知道拓跋嗣的下落,拓跋绍派两名帐下侍从和他们一起前往;叔孙俊、拓跋磨浑出城后,立即抓住那两名侍从去见拓跋嗣,将他们斩首。叔孙俊,是叔孙建的儿子。王洛儿为拓跋嗣往返平城,与大臣们联系,夜里,把情况告诉安远将军安同等人。众人听说后,纷纷响应,争相出城迎接拓跋嗣。拓跋嗣抵达平城城西,卫士抓住拓跋绍,把他献给拓跋嗣。拓跋嗣杀死拓跋绍和他的母亲贺氏,还诛杀了拓跋绍的帐下侍从以及参与内应的宦官、宫女十多人。其中最先动手杀害拓跋珪的人,大臣们把他剁成肉酱分食。 壬申日(十七日),拓跋嗣即位为皇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兴。追尊刘贵人为宣穆皇后,此前被罢免回家、不参与朝政的公卿大臣,全部召回任用。诏令长孙嵩与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在止车门右侧,共同处理朝政,当时的人称之为 “八公”。拓跋屈,是拓跋磨浑的父亲。拓跋嗣因尚书燕凤曾侍奉过代王拓跋什翼犍,让他与都坐大官封懿等人入宫陪伴讲论经书,出宫参与商议政事。任命王洛儿、车路头为散骑常侍,叔孙俊为卫将军,拓跋磨浑为尚书,都赐予郡公或县公的爵位。拓跋嗣询问旧臣中谁是先帝(拓跋珪)的亲信,王洛儿说是李先。拓跋嗣召见李先,问:“你凭什么才能和功劳被先帝看重?” 李先回答:“臣没有才能,也没有功劳,只是因为忠诚正直才被先帝看重。” 拓跋嗣下诏任命李先为安东将军,让他经常住在宫中,以备咨询。朱提王拓跋悦,是拓跋虔的儿子,有罪在身,内心疑虑恐惧。闰十一月,丁亥日(初三),拓跋悦怀揣匕首入宫侍奉,准备作乱。叔孙俊察觉他举止异常,伸手拉住他,搜查他的怀中,找到匕首,于是杀死拓跋悦。 十二月,乙巳日(二十一日),太白星侵犯虚宿、危宿(天文现象,古人认为是不祥之兆)。南燕灵台令张光劝南燕主慕容超投降,慕容超亲手杀死张光。 柔然侵犯北魏。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六年(庚戌,公元 410 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 南燕主慕容超登上天门(广固内城的城门),在城上召见群臣。乙卯日(初二),慕容超与宠妃魏夫人登上城墙,看到晋军兵力强盛,两人握手相对而哭。韩讠卓劝谏说:“陛下正遭遇危难,应当努力自强,来鼓舞士兵百姓的斗志,怎么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泣呢!” 慕容超擦去眼泪,向韩讠卓道歉。尚书令董铣劝慕容超投降,慕容超发怒,把他囚禁起来。 北魏长孙嵩率领军队讨伐柔然。 北魏主拓跋嗣因郡县中的豪强地主大多成为百姓的祸患,用优厚的诏书征召他们入京。百姓留恋故土,不愿迁徙,地方长官强迫他们前往,于是一些无赖少年逃亡聚集,到处盗贼横行。拓跋嗣召集 “八公” 商议说:“我想为百姓铲除祸害,可地方长官不能安抚,反而让局势混乱。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很多,不能全部诛杀,我想大赦来安抚他们,怎么样?” 元城侯拓跋屈说:“百姓逃亡做强盗,不惩罚却赦免,这是君主向百姓妥协,不如诛杀首恶,赦免其余党羽。” 崔宏说:“圣明的君主治理百姓,关键在于让他们安定,不是与他们较量胜负。大赦虽然不是正道,却可以灵活施行。拓跋屈想先诛杀后赦免,关键是这两种方法都不能消除隐患,不如一次大赦就平定局势!如果赦免后还有人不服从,再诛杀也不晚。” 拓跋嗣听从了崔宏的建议。二月,癸未朔日(初一),派将军于栗磾率领一万骑兵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所到之处都被平定。 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挖地道出击晋军,没能击退敌人。广固城长期关闭,城中男女大多因缺粮生病,腿脚浮肿,出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慕容超乘车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劝慕容超说:“如今上天帮助敌人作恶,士兵疲惫憔悴,我们独守这座孤城,又没有外援的希望,天时人事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国运已尽,即使是尧、舜也会退位,陛下难道不考虑变通的办法吗!” 慕容超叹息说:“国家兴亡,是天命。我宁可持剑战死,也不能投降求生!” 丁亥日(初五),刘裕率领全部兵力攻城。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古代认为不宜出兵的日子),不利于进军。” 刘裕说:“我们前往,敌人灭亡,有什么不利!” 下令从四面猛攻。悦寿打开城门,迎接晋军入城,慕容超与身边几十名骑兵翻墙突围逃跑,被晋军追上抓获。刘裕列举他拒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自若,一言不发,只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刘裕因广固久攻不下而愤怒,想把城中百姓全部活埋,把他们的妻子女儿赏赐给将士。韩范劝谏说:“晋朝皇室南迁后,中原大乱,士民无依无靠,强者就归附谁,既然成为君臣,就必须为君主尽力。这些人都是世家大族,是先帝的遗民;如今朝廷的军队前来讨伐,却要把他们全部活埋,让他们去哪里安身呢!我担心西北的百姓从此再也没有盼望复国的希望了。” 刘裕脸色一变,向韩范道歉,但还是斩杀了王公以下三千人,没收一万多户人家为奴婢,拆毁广固的城墙,把慕容超押送到建康,斩首示众。 臣司马光评论说:晋朝自从渡过长江以来,声威势力日渐衰弱,戎狄横行,像老虎一样吞噬中原。刘裕开始率领朝廷军队平定东方,却不在此时表彰礼遇贤才,安抚疲惫的百姓,宣扬仁爱的风气,清除残暴的政令,让士民向往归附,遗民翘首以待,反而肆意屠杀来发泄愤怒。看他的所作所为,连苻氏、姚氏(前秦、后秦的统治者)都不如,难怪他不能统一四海,成就伟大的功业,这难道不是因为他虽有智勇却没有仁义吗! 当初,徐道覆听说刘裕北伐南燕,劝卢循乘虚袭击建康,卢循不同意。徐道覆亲自到番禺劝说卢循:“我们本来住在岭南,难道要在这里终老,把地盘传给子孙吗?只是因为刘裕难以对抗罢了。如今刘裕把军队停在坚固的城池下,没有返回的日期,我们用这些渴望回乡的敢死士兵袭击何无忌、刘毅等人,易如反掌。不抓住这个机会,却苟求一时的安定,朝廷始终把您视为心腹之患;如果刘裕平定南燕后,休整军队一年多,用诏书征召您,他亲自率军驻守豫章,派将领率领精锐部队越过南岭,即使您有神武之才,恐怕也难以抵挡。今天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如果先攻克建康,摧毁朝廷的根基,刘裕即使南返,也无能为力了。您如果不同意,我就率领始兴的部众直接进攻寻阳。” 卢循很不乐意采取这一行动,却又无法反驳徐道覆的计划,于是听从了他。 起初,徐道覆派人在南康山(今江西赣州南)砍伐造船木材,运到始兴后低价出售,当地人争相购买,木材大量囤积,却没人怀疑他的意图;到这时,徐道覆把木材全部取出用来建造战船,十天就完成了。卢循从始兴出发,侵犯长沙,徐道覆侵犯南康(今江西赣州)、庐陵(今江西吉安)、豫章(今江西南昌),各地的太守、内史都弃城逃跑。徐道覆顺长江东下,战船和武器装备非常精良。 当时,攻克南燕的消息还没传到建康,朝廷紧急征召刘裕回京。刘裕正商议留在下邳,经营司州(今河南中部)、雍州(今陕西中部),恰逢收到诏书,于是任命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戊申日(二十六日),率领军队返回。檀韶,是檀祗的哥哥。过了很久,刘穆之声称韩范、封融谋反,把他们都杀了。 安成忠肃公何无忌从寻阳率领军队抵抗卢循。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战。听说卢循的战船很多,势力处于上游,应当挖开南塘(建康城南的堤坝),坚守豫章、寻阳两座城池等待他们,他们一定不敢绕过我们远攻建康。我们养精蓄锐,等他们疲惫老化后再进攻,这是万全之策。如今把成败寄托在一战上,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 参军殷阐说:“卢循率领的部众,都是三吴地区的旧贼,身经百战,还有斗志;始兴的溪族士兵,勇猛善斗,不能轻视。将军应当留在豫章,向所属城池征兵,等军队集结后再交战,还不算晚。如果用现在这些兵力轻率进军,恐怕一定会后悔。” 何无忌不听。三月,壬申日(二十日),何无忌与徐道覆在豫章相遇,贼军命令几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的小山拦射晋军。恰逢西风猛烈,把何无忌乘坐的小船吹向东岸,贼军乘风用大战船逼近,晋军随即溃散。何无忌厉声喊道:“拿我的苏武节来!” 符节送到后,他手持符节督战。贼军云集而来,何无忌神色不屈,紧握符节战死。于是朝廷内外震动恐惧,大臣们商议想护送安帝向北逃跑,投靠刘裕;不久得知贼军还没到,才停止。 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金城郡(今甘肃兰州),攻克城池。 夏王刘勃勃派尚书金纂进攻平凉。后秦王姚兴率军救援平凉,进攻金纂,将他杀死。刘勃勃又派侄子左将军刘罗提攻克定阳(今陕西延安富县),活埋后秦将士四千多人。后秦将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人各自率领几千人逃到内地,姚兴把他们安置在湟山(今甘肃兰州榆中西南)和陈仓(今陕西宝鸡陈仓)。刘勃勃侵犯陇右(今甘肃东部),攻破白崖堡(今甘肃平凉崇信东南),随后进逼清水(今甘肃天水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逃跑,刘勃勃把清水的一万六千户百姓迁徙到大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东南)。姚兴从安定(今甘肃平凉泾川)追击,追到寿渠川(今地不详),没能追上,只好返回。 当初,南凉王秃发傉檀派左将军枯木等人讨伐沮渠蒙逊,劫掠临松(今甘肃张掖肃南东南)一千多户百姓后返回。沮渠蒙逊讨伐南凉,抵达显美(今甘肃武威凉州西北),迁徙几千户百姓后离去。南凉太尉俱延再次讨伐沮渠蒙逊,大败而回。这个月,秃发傉檀亲自率领五万骑兵讨伐沮渠蒙逊,在穷泉(今甘肃张掖东南)交战,秃发傉檀大败,单人匹马逃回。沮渠蒙逊乘胜进军包围姑臧,姑臧人因之前王钟等人谋反被诛杀的事而恐慌,纷纷溃散,一万多户夷人、汉人投降沮渠蒙逊。秃发傉檀害怕,派司隶校尉敬归和儿子秃发佗到沮渠蒙逊那里做人质,请求讲和,沮渠蒙逊答应了。敬归走到胡坑(今甘肃武威东南)时,逃回姑臧,秃发佗被追兵抓获,沮渠蒙逊迁徙南凉八千多户百姓后离去。南凉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今甘肃武威天祝西南)反叛。秃发傉檀既害怕沮渠蒙逊的逼迫,又担心岭南(姑臧以南)被折掘奇镇占据,于是迁都到乐都(今青海海东乐都),留下大司农成公绪镇守姑臧。秃发傉檀刚出城,魏安(今甘肃武威古浪东)人侯谌等人就关闭城门作乱,聚集三千多家百姓,占据姑臧南城,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侯谌自称凉州刺史,向沮渠蒙逊投降。 刘裕抵达下邳,用船装载军用物资,亲自率领精锐步兵返回。到山阳(今江苏淮安)时,听说何无忌战败身亡,担心京城失守,就脱下铠甲,加速行军,与几十人赶到淮河岸边,向路人询问朝廷的消息,路人说:“贼军还没到,如果刘公回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刘裕大喜。准备渡江时,风势猛烈,众人都觉得困难。刘裕说:“如果天命帮助国家,风就会自行停止;如果不是这样,淹死又有什么妨碍!” 当即下令登船,船刚移动,风就停了。渡过长江后,抵达京口,众人这才安心。夏季,四月,癸未日(初二),刘裕抵达建康。因江州失陷,上奏表请求交回印绶,朝廷下诏不同意。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籓、并州刺史刘道怜各自率领军队进入建康保卫。刘籓,是兖州刺史刘毅的堂弟。刘毅听说卢循侵犯,准备率军抵抗,却生病卧床;病愈后,准备出发。刘裕写信给刘毅说:“我过去多次讨伐妖贼,熟悉他们的战术变化。贼军刚获得胜利,锐气不可轻视。如今我这边修造战船即将完成,准备和你一起进军。平定贼军后,上游的重任,都交给你。” 又派刘籓前往劝说阻止他。刘毅发怒,对刘籓说:“过去只是因为一时的功劳推举他罢了,你难道真以为我不如刘裕吗!” 把信扔在地上,率领两万水军从姑孰(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出发。 卢循起初入侵时,派徐道覆进攻寻阳,自己率军攻打湘中(今湖南中部)各郡。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军队迎战,在长沙战败。卢循进军到巴陵(今湖南岳阳),准备进攻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即将到来,派人快马告诉卢循说:“刘毅的军队很强大,成败关键就在这一战,应当合力击败他。如果这一战胜利,江陵就不值得担心了。” 卢循当天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合兵东下。五月,戊午日(初七),刘毅与卢循在桑落洲(今江西九江东北长江中)交战,刘毅的军队大败,他弃船上岸,率领几百人步行逃跑,其余部众都被卢循俘虏,丢弃的军用物资堆积如山。 起初,卢循抵达寻阳时,听说刘裕已经返回,还不相信;攻克刘毅的军队后,才确认消息,他和党羽们相视失色。卢循想退回寻阳,攻取江陵,占据江州、荆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认为应当乘胜直接进攻建康,坚持争辩。卢循犹豫了几天,最终听从了徐道覆的建议。 己未日(初八),朝廷宣布大赦。刘裕招募百姓当兵,赏赐标准和当初京口起兵时相同。征发百姓修筑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有人建议分兵防守各渡口要地,刘裕说:“贼众我寡,如果分兵驻守,就会让敌人摸清我们的虚实;而且一处失利,就会动摇三军的士气。如今把军队聚集在石头城,根据情况随时应对,既让敌人无法判断我们的兵力多少,又能集中力量。如果后续军队逐渐集结,再慢慢商议其他策略。” 朝廷听说刘毅战败,人心惶惶。当时北伐的军队刚返回,将士大多受伤生病,建康的士兵不足几千人。卢循攻克江州、豫州(刘毅驻守的地区)后,拥有十多万士兵,战船车马绵延百里,楼船高达十二丈,战败逃回的人争相诉说贼军的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想护送安帝渡过长江,刘裕不同意。起初,何无忌、刘毅南征时,孟昶预料他们一定会战败,后来果然如此。到这时,孟昶又认为刘裕一定无法抵抗卢循,众人大多相信他的话。只有龙骧将军东海人虞丘进在朝廷上反驳孟昶等人,认为不会这样。中兵参军王仲德对刘裕说:“明公您是顺应天命的辅臣,刚建立大功,威震天下,妖贼乘虚入侵,如今听说您凯旋归来,一定会溃散。如果您先逃跑,就会和普通人一样,普通人发号施令,怎么能威慑众人!如果这个计划被采纳,我请求从此告辞。” 刘裕非常高兴。孟昶坚持请求不已,刘裕说:“如今重要的藩镇沦陷,强大的贼军逼近,人心恐惧,没有坚定的意志;如果一旦迁都,就会土崩瓦解,江北又怎么能到达呢!即使能到达,也不过是延长几天寿命罢了。如今士兵虽然少,但足够一战。如果能取胜,君臣就能共享太平;如果厄运必定到来,我会战死在宗庙门前,实现我历来以身报国的志向,不能躲藏在民间苟且求生。我的计划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多说!” 孟昶因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而愤怒,又认为一定会战败,于是请求自杀。刘裕发怒说:“你姑且再打一仗,死又何必着急!” 孟昶知道刘裕最终不会采纳他的建议,就上奏表自责说:“刘裕北伐时,众人都不同意,只有我赞同他的计划,导致强贼乘虚而入,国家危急,这是我的罪过。谨以此表向天下人谢罪!” 封好奏表后,孟昶服毒自杀。 乙丑日(五月十四日),卢循率军抵达淮口(今江苏南京西北,秦淮河入长江处),朝廷内外实行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担任都督宫城诸军事,驻守中堂皇(皇宫中的殿堂);刘裕驻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其他将领也各自有驻守的地方。刘裕的儿子刘义隆才四岁,刘裕派咨议参军刘粹辅佐他,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丹徒)。刘粹,是刘毅的同族弟弟。 刘裕看到百姓靠近水边观望贼军,对此感到奇怪,就问参军张劭原因。张劭说:“如果您(持节钺,代指刘裕)还没回来,百姓连逃跑都来不及,哪有心思观望?现在他们是不再害怕了啊。贼军如果从新亭(今江苏南京江宁南)直接进军,其锋芒锐不可当,我们应当暂时回避,胜负还难以预料;如果他们回船停泊在西岸,就一定会被我们擒获。” 徐道覆请求从新亭到白石(今江苏南京江宁西北)一带烧掉船只上岸,分几路进攻刘裕。卢循却想求万全之策,对徐道覆说:“我们大军还没到,孟昶就已经闻风自杀;从大势来看,建康用不了几天就会自行崩溃。现在要在一天内决胜负,冒险求利,既不是必胜的办法,还会损伤士兵,不如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徐道覆因卢循多疑、缺乏决断,感叹道:“我最终还是被卢公耽误了,事情肯定成不了;要是我能为真正的英雄效力,平定天下都不在话下。” 刘裕登上石头城眺望卢循的军队,起初看到贼军船只驶向新亭,他回头看身边的人,脸色都变了;不久贼军回船停泊在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他才松了口气,露出喜悦神色。于是各路军队逐渐集结。刘裕担心卢循发动突袭,采纳虞丘进的建议,砍伐树木在石头城、淮口一带设置栅栏,修缮越城(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南),又修筑查浦(今江苏南京西南)、药园(今江苏南京雨花台附近)、廷尉(今江苏南京附近)三座堡垒,都派兵驻守。 刘毅沿途经过蛮地、晋地,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跟随他的人又饿又累,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丙寅日(十五日),刘毅抵达建康,等待朝廷处分。刘裕安慰鼓励他,让他负责朝廷内外的留守事务。刘毅请求自我贬官,朝廷下诏将他降为后将军。 北魏长孙嵩率军抵达漠北后返回,柔然军队追击,把他包围在牛川(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兴和西北)。壬申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进攻柔然。柔然可汗社仑听说后,仓皇逃跑,在路上病死;他的儿子度拔还年幼,部众于是拥立社仑的弟弟斛律,号称 “蔼苦盖可汗”。拓跋嗣率军返回参合陂(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凉城东北)。 卢循在长江南岸埋伏军队,派老弱士兵乘船向白石进军,声称要率领全部军队从白石步行上岸。刘裕留下参军沈林子、徐赤特驻守南岸,阻断查浦通道,下令他们坚守不动;自己则和刘毅、诸葛长民率军向北出兵抵抗。沈林子说:“妖贼说的这话,未必是真的,我们应该严密防备。” 刘裕说:“石头城地势险要,而且淮河一带的栅栏很坚固,留下你在这里,足够守住了。” 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儿子。 庚辰日(五月二十九日),卢循焚烧查浦,进军到张侯桥(今江苏南京西南)。徐赤特准备出兵进攻,沈林子说:“贼军声称去白石,却多次来挑战,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我们兵力少,打不过他们,不如守住险要地形,等待大军增援。” 徐赤特不听,执意出战。卢循的伏兵突然出动,徐赤特大败,独自驾着一条船逃往淮北(今江苏南京长江以北)。沈林子和将军刘钟依靠栅栏奋力作战,朱龄石率军赶来救援,贼军才撤退。卢循率领精锐部队大举上岸,抵达丹阳郡(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刘裕率领各路军队快速返回石头城,斩杀徐赤特,然后脱下铠甲休整。过了很久,才出兵在南塘(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以南)列阵。 六月,朝廷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授黄钺(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仪仗,象征专杀之权);刘裕接受了黄钺,其余官职则坚决推辞。朝廷任命车骑中军司马庾悦为江州刺史。庾悦,是庾准的儿子。 司马国璠和弟弟司马叔璠、司马叔道逃奔后秦。后秦王姚兴问他们:“刘裕刚诛杀桓玄,辅佐晋室,你们为什么要来投奔我?” 三人回答说:“刘裕削弱皇室权威,我们宗族中但凡有自己奋发图强的人,都会被他除掉。他即将成为国家的祸患,比桓玄还厉害啊。” 姚兴于是任命司马国璠为扬州刺史,司马叔道为交州刺史。 卢循劫掠各县,却没抢到什么物资,对徐道覆说:“军队已经疲惫了,不如返回寻阳(今江西九江),合力夺取荆州(今湖北江陵),占据天下三分之二的地盘,再慢慢和建康对抗。” 秋季,七月,庚申日(初十),卢循从蔡洲向南返回寻阳,留下党羽范崇民率领五千人占据南陵(今安徽芜湖繁昌南)。甲子日(十四日),刘裕派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人蒯恩、中军咨议参军孟怀玉等人率领部众追击卢循。 乙丑日(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西秦王乞伏乾归讨伐越质屈机等十几个部落,降服二万五千人,把他们迁徙到苑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八月,乞伏乾归重新定都苑川。 沮渠蒙逊讨伐西凉,在马庙(今甘肃酒泉东南)击败西凉世子李歆,擒获西凉将领朱元虎后返回。西凉公李暠用二千斤银、二千两金赎回朱元虎;沮渠蒙逊归还了朱元虎,于是和李暠结盟,率军返回。 刘裕返回东府(今江苏南京东南),大力整治水军,派建威将军会稽人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领三千人从海路袭击番禺(今广东广州,卢循的老巢)。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众人都认为 “海路艰难遥远,难以到达,而且分走现有兵力,不是当前紧急的事”。刘裕不听,命令孙处说:“大军在十二月初一定能击败妖虏,你到那时要先摧毁他们的巢穴,让他们逃跑后无处可归。” 谯纵派侍中谯良等人前往后秦朝见,请求出兵讨伐晋朝。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领二万人侵犯荆州;后秦王姚兴派前将军苟林率领骑兵与他们会合。 江陵自从卢循东下后,就得不到建康的消息,盗贼四处兴起。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司马王镇之率领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彭城人到彦之入援建康。檀道济,是檀祗的弟弟。 王镇之抵达寻阳时,被苟林击败。卢循听说后,任命苟林为南蛮校尉,分给他兵力,让他乘胜讨伐江陵,还声称徐道覆已经攻克建康。桓谦在路上招募旧部和义士,投奔他的百姓有二万人。桓谦驻守枝江(今湖北宜昌枝江),苟林驻守江津(今湖北荆州江陵南),两个敌寇逼近江陵,江陵的官民大多怀有二心。刘道规于是召集将士说:“桓谦现在就在附近,我听说各位中有不少人有离开的打算。我从东边带来的文武官员,足够办成大事;如果有人想走,我绝不禁止。” 于是夜里打开城门,直到天亮都不关闭。众人都敬畏服从,没有一个人离开。 雍州刺史鲁宗之率领几千人从襄阳(今湖北襄阳)赶赴江陵。有人说鲁宗之的心意难以揣测,刘道规却单人匹马前去迎接他,鲁宗之深受感动,十分喜悦。刘道规让鲁宗之留守江陵,把他当作心腹托付,自己则率领各路军队进攻桓谦。将领们都说:“现在远出讨伐桓谦,胜负难料。苟林近在江津,窥探我们的动静,如果他来攻城,鲁宗之未必能守住;万一失利,大事就全完了。” 刘道规说:“苟林愚蠢懦弱,没什么奇计,他知道我离开不远,一定不敢攻城。我现在去进攻桓谦,到了就能攻克;等他犹豫要不要来的时候,我已经返回了。桓谦战败后,苟林会吓破胆,哪有时间来攻城!而且鲁宗之单独防守,怎么会支撑不了几天!” 于是快速进军攻打桓谦,水路、陆路同时推进。桓谦等人大规模部署水军,加上步兵、骑兵,在枝江交战。檀道济率先冲锋,攻破敌阵,桓谦等人大败。桓谦独自驾船逃奔苟林,刘道规追击,将他斩杀。返回时,刘道规抵达涌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讨伐苟林,苟林逃跑,刘道规派咨议参军临淮人刘遵率领部众追击。当初,桓谦抵达枝江时,江陵的官民都给桓谦写信,告知城内虚实,想做内应;这时这些信被查获,刘道规却全部烧掉,看都不看,众人于是彻底安心。 江州刺史庾悦任命鄱阳太守虞丘进为先锋,多次击败卢循的军队,进军占据豫章(今江西南昌),断绝了卢循的粮道。九月,刘遵在巴陵(今湖南岳阳)斩杀苟林。 桓石绥趁卢循入侵之机,在洛口(今湖北襄阳东南)起兵,自称荆州刺史;征阳县令王天恩自称梁州刺史,袭击并占据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梁州刺史傅韶派儿子魏兴太守傅弘之讨伐桓石绥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桓氏家族从此灭亡。傅韶,是傅畅的孙子。 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略阳(今甘肃天水秦安)、南安(今甘肃定西陇西东南)、陇西(今甘肃定西临洮)等郡,全部攻克,把二万五千户百姓迁徙到苑川和枹罕(今甘肃临夏)。 甲寅日(九月十九日),北魏将拓跋珪安葬在盛乐金陵(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西北),谥号为 “宣武”,庙号为 “烈祖”。 刘毅坚决请求追击卢循,长史王诞秘密对刘裕说:“刘毅已经战败,不宜再让他立功。” 刘裕听从了王诞的建议。冬季,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籓、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人向南进攻卢循,任命刘毅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后方的所有事情都委托给他。癸巳日(二十九日),刘裕从建康出发。 徐道覆率领三万人赶赴江陵,突然抵达破冢(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当时鲁宗之已经返回襄阳,来不及召回,江陵人心大为震动。有人传言卢循已经平定京城,派徐道覆来当荆州刺史,但江汉地区的官民感激刘道规之前焚烧书信、不追究内应的恩德,没有再怀二心。刘道规让刘遵另外率领一支游军(机动部队),自己在豫章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抵抗徐道覆,先锋部队失利;刘遵从外围侧面袭击,大败贼军,斩首一万多级,贼军投水而死的几乎全部灭绝。徐道覆独自驾船逃回湓口(今江西九江东)。当初,刘道规让刘遵率领游军时,众人都认为强敌当前,只担心兵力不足,不该分割现有兵力,把军队放在无用的地方。等到击败徐道覆,最终依靠的却是游军的力量,众人才心服口服。 鲜卑族仆浑、羌族句岂、输报、邓若等部落,率领二万户百姓投降西秦。 王仲德等人听说刘裕大军即将到达,在南陵进攻范崇民,范崇民的战舰在长江两岸分别驻扎。十一月,刘钟亲自去侦察贼军,天降大雾,贼军用钩子钩住了他的船。刘钟趁机率领手下进攻船门,贼军急忙关闭船门抵抗。刘钟于是慢慢退回,和王仲德一起进攻范崇民,范崇民逃走。 癸丑日(十一月十九日),益州刺史鲍陋去世。谯道福攻陷巴东(今重庆奉节),杀死守将温祚、时延祖。 卢循驻守广州的军队,没有防备海路。庚戌日(十二月十六日),孙处从海路突然抵达,恰逢大雾,晋军从四面进攻,当天就攻克了广州城。孙处对外安抚当地旧民,诛杀卢循的亲党,整兵严守,又分派沈田子等人进攻岭南(今广东、广西一带)各郡。 刘裕驻军雷池(今安徽安庆望江东南),卢循声称不进攻雷池,要顺长江直下。刘裕知道卢循想决战,十二月,己卯日(十五日),率军进军大雷(今安徽安庆望江)。庚辰日(十六日),卢循、徐道覆率领几万军队沿江而下,船只前后相连,看不到尽头。刘裕出动全部轻装战船,率领各军合力攻击;又分派步兵、骑兵驻守西岸,岸上的军队投掷火把焚烧贼船,烟火冲天。卢循的军队大败,逃回寻阳;准备前往豫章时,又全力设置栅栏阻断左里(今江西九江都昌西北)。丙申日(十二月初二),刘裕的军队抵达左里,无法前进。刘裕指挥军队准备作战时,手中的指挥竿突然折断,旗帜沉入水中,众人都感到奇怪和害怕。刘裕笑着说:“往年覆舟之战(指讨伐桓玄时的一场战役),旗帜竿也折断过,现在又这样,贼军一定能被击败!” 随即下令进攻栅栏,向前推进。卢循的军队虽然拼死抵抗,却无法阻挡。卢循独自驾船逃跑,被杀和投水而死的贼军共有一万多人。刘裕接纳投降的贼兵,赦免了那些被逼迫跟随卢循的人,派刘籓、孟怀玉率领轻装部队追击卢循。卢循收集散兵,还有几千人,直接返回番禺;徐道覆则逃到始兴(今广东韶关)防守。刘裕暂任建威将军褚裕之为广州刺史。褚裕之,是褚裒的曾孙。刘裕返回建康。刘毅讨厌刘穆之,常常在和刘裕闲谈时说刘穆之权力太大,刘裕却因此更加亲近信任刘穆之。 北燕广川公冯万泥、上谷公冯乳陈,自认为是皇室宗族,又有大功,认为应当入朝担任辅政大臣。燕王冯跋因两人镇守藩镇、责任重大,很久不征召他们入朝,两人都心怀怨恨。这一年,冯乳陈秘密派人告诉冯万泥说:“我有一个重要计划,希望和叔父一起谋划。” 冯万泥于是逃到白狼(今辽宁朝阳喀左西南),和冯乳陈一起反叛。冯跋派汲郡公冯弘和张兴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讨伐他们。冯弘先派使者向两人晓谕祸福;冯万泥想投降,冯乳陈却不同意。张兴对冯弘说:“贼军明天会出战,今晚一定会来劫营,我们应当做好防备。” 冯弘于是秘密下令,让每人准备十束干草,储备火种,埋伏军队等待贼军。当天夜里,冯乳陈果然派一千多名壮士来劫营,晋军的火把同时点燃,伏兵突然出击,把贼军全部俘获斩杀。冯万泥、冯乳陈害怕,出城投降,冯弘将两人全部斩杀。冯跋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任命冯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第116章 【晋纪三十八】 (时间范围)从辛亥年(公元 411 年)到甲寅年(公元 414 年),共四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七年(辛亥,公元 411 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十二日) 刘裕返回建康。 后秦广平公姚弼深受后秦王姚兴宠爱,担任雍州刺史,镇守安定(今甘肃平凉泾川)。姜纪谄媚依附姚弼,劝姚弼结交姚兴身边的亲信,谋求入朝任职。姚兴征召姚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姚弼于是竭力结交朝廷官员,拉拢名士权贵,试图排挤太子姚泓;国内百姓都厌恶他。恰逢姚兴因西北多地发生叛乱,想派重要将领前往镇抚;陇东太守郭播请求让姚弼出镇,姚兴不同意,任命太常索棱为太尉、兼任陇西内史,派他招抚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使者送回之前掳掠的后秦地方官员,认罪请降。姚兴派鸿胪卿授予乞伏乾归 “都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 等职,任命乞伏乾归的太子乞伏炽磐为 “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 姚兴命令群臣举荐贤才。右仆射梁喜说:“臣多次接受诏令举荐,却没找到合适的人,可说世上缺乏贤才啊。” 姚兴说:“自古以来帝王兴起,从未从过去的人中选拔宰相,也不会等未来的人来当将领,而是根据当时的需要任用人才,都能实现天下大治。是你自己识别人才不明,怎能诬陷天下没有贤才呢!” 群臣都心悦诚服。 后秦将领姚详驻守杏城(今陕西延安黄陵西南),被夏王赫连勃勃逼迫,向南逃往大苏(今地不详);赫连勃勃派平东将军鹿弈干追击,斩杀姚详,俘虏了他的全部部众。赫连勃勃向南进攻安定,在青石北原(今甘肃平凉泾川北)击败后秦尚书杨佛嵩,降服他的部众四万五千人;又进攻东乡(今甘肃平凉泾川东),攻克城池,将三千多户百姓迁徙到贰城(今陕西榆林靖边西北)。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逃奔夏国,夏王赫连勃勃向他询问消灭后秦的计策,王买德说:“后秦的德政虽然衰败,但藩镇还很稳固,希望您暂且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赫连勃勃任命王买德为军师中郎将。后秦王姚兴派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前去迎接姚详,没能赶上,于是驻守杏城。 刘籓率领孟怀玉等将领追击卢循到岭南(今广东、广西一带),二月,壬午日(初五),孟怀玉攻克始兴(今广东韶关),斩杀徐道覆。 河南王乞伏乾即将鲜卑仆浑部落三千多户迁徙到度坚城(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任命儿子乞伏敕勃为秦兴太守,镇守那里。 焦朗仍然占据姑臧(今甘肃武威),沮渠蒙逊攻克姑臧,抓获焦朗后宽恕了他;任命弟弟沮渠挐为秦州刺史,镇守姑臧。随后,沮渠蒙逊讨伐南凉,包围乐都(今青海海东乐都)。围攻三十天没能攻克;南凉王秃发傉檀把儿子秃发安周当作人质,沮渠蒙逊才撤军返回。 吐谷浑首领树洛干讨伐南凉,击败南凉太子秃发虎台(原文 “虎台” 即 “武台”,避唐讳改)。 南凉王秃发傉檀想再次讨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沮渠蒙逊刚吞并姑臧,气势正盛,不能进攻他。” 秃发傉檀不听,兵分五路进军,抵达番禾(今甘肃武威永登)、苕藋(今甘肃张掖临泽东南),劫掠五千多户百姓后返回。将军屈右说:“现在既然已经获利,应当加速撤军,早日越过险要地段。沮渠蒙逊善于用兵,如果他派轻装部队突然赶到,强大的敌人从外部逼近,我们劫掠的百姓在内部叛乱,这是危险的做法啊!” 卫尉伊力延说:“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他们追不上我们。现在加速返回会显得我们示弱,而且要丢弃物资财物,不是好计策。” 不久,天空出现昏雾风雨,沮渠蒙逊的大军突然赶到,秃发傉檀战败逃跑。沮渠蒙逊进军包围乐都,秃发傉檀环绕城池坚守,把儿子秃发染干当作人质,请求讲和,沮渠蒙逊才撤军。 三月 刘裕终于接受太尉、中书监的官职,任命刘穆之为太尉司马,陈郡人殷景仁为行参军。刘裕问刘穆之:“孟昶的僚属中,谁能进入我的府中任职?” 刘穆之推荐前建威中兵参军谢晦。谢晦,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曾孙,刘裕当即任命他为参军。刘裕曾审理囚犯,当天早晨,刑狱参军生病,就让谢晦代替;谢晦在车中翻阅了一遍案卷,很快就作出判决。相府事务繁多,积压的案件很多,谢晦随问随答,没有一点差错;刘裕因此认为他是奇才,当天就任命他为刑狱贼曹(负责刑事案件的官员)。谢晦容貌俊美,善于言谈说笑,学识渊博,刘裕对他非常赏识喜爱。 卢循沿途收集散兵,抵达番禺(今广东广州),于是包围番禺。孙处坚守二十多天。沈田子对刘籓说:“番禺城虽然险要坚固,但本是贼军的老巢;现在卢循包围它,城内或许会发生内变。而且孙季高(孙处字季高)兵力薄弱,不能持久,如果让贼军重新占据广州,他们的气势会再次振作起来。” 夏季,四月,沈田子率领军队救援番禺,进攻卢循,击败贼军,杀死一万多人。卢循逃跑,沈田子和孙处一起追击,又在苍梧(今广西梧州)、郁林(今广西玉林)、宁浦(今广西南宁横州)击败卢循。恰逢孙处生病,不能继续进军,卢循逃奔交州(今越南北部、广西南部)。 当初,九真太守李逊发动叛乱,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讨伐并斩杀了他。杜瑗去世后,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杜慧度为交州刺史。诏书还没送到,卢循就袭击攻克合浦(今广西北海合浦),径直向交州进军;杜慧度率领州府文武官员在石碕(今越南河内东南)抵抗卢循,击败贼军。卢循剩下的部众还有三千人,李逊的残余党羽李脱等人聚集五千多俚獠(少数民族)响应卢循。庚子日(二十四日),卢循早晨抵达龙编(交州治所,今越南河内东北)南津;杜慧度拿出全部家财赏赐士兵,与卢循交战,投掷雉尾炬(绑有雉尾的火把)焚烧卢循的战船,又派步兵在两岸射箭,卢循的战船全部着火,士兵大败溃散。卢循知道自己无法逃脱,先用药酒毒死妻子儿女,召集妓妾问:“谁能跟我一起死?” 大多妓妾说:“雀鼠尚且贪生,去死实在困难。” 也有人说:“您尚且要去死,我怎能愿意活!” 卢循于是杀死所有不愿死的妓妾,然后自己投水自杀。杜慧度捞起他的尸体斩首,连同他的儿子、侄子以及李脱等人,把七颗首级装在盒子里,送往建康。 当初,刘毅在京口时家境贫困,曾和熟人在东堂射箭。庾悦当时任司徒右长史,后来赶到,抢占了东堂;众人都躲避庾悦,只有刘毅不离开。庾悦的酒菜非常丰盛,却不分给刘毅;刘毅向庾悦要一块烤鹅肉,庾悦发怒不给,刘毅因此怀恨在心。到这时,刘毅请求兼任都督江州,朝廷下诏同意,他趁机上奏说:“江州是内地,主要职责是治理百姓,不应设置军府消耗民力,应当撤销军府,将州治迁到豫章(今江西南昌);而寻阳(今江西九江)与蛮地接壤,可以从州府调一千士兵协助郡里防守。” 于是朝廷解除庾悦的都督、将军官职,让他以刺史身份镇守豫章。刘毅派亲信将领赵恢率领一千士兵驻守寻阳;庾悦府中的三千文武官员全部归入刘毅府中,刘毅对庾悦的调度管束十分严厉。庾悦又气愤又害怕,抵达豫章后,背上生毒疮而死。 河南王乞伏乾即将羌人句岂等部落五千多户迁徙到叠兰城(今甘肃临夏东南),任命侄子乞伏阿柴为兴国太守,镇守那里。五月,又任命儿子乞伏木栾干为武威太守,镇守嵻良城(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南)。 丁卯日(二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拜谒金陵(拓跋珪的陵墓),山阳侯奚斤留守平城。昌黎王慕容伯儿谋反;己巳日(二十四日),奚斤逮捕慕容伯儿及其党羽,全部斩首。 秋季,七月 北燕王冯跋任命太子冯永兼任大单于,设置四辅官(辅佐大单于的官员)。柔然可汗斛律派使者向北燕进献三千匹马,请求娶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冯跋命令群臣商议此事。辽西公冯素弗说:“前代都用宗室女子嫁给周边少数民族,应当把妃嫔的女儿嫁给斛律,乐浪公主不应下嫁给异族。” 冯跋说:“我正想尊崇信任不同习俗的部族,怎么能欺骗他们呢!” 于是把乐浪公主嫁给斛律。 冯跋勤于处理政事,鼓励农耕养蚕,减免徭役,减轻赋税;每次任命地方官员,一定亲自召见,询问治理地方的关键,考察他们的能力。燕人对此非常满意。 河南王乞伏乾归派平昌公乞伏炽磐和中军将军乞伏审虔(乞伏乾归之子)讨伐南凉。八月,乞伏炽磐的军队渡过黄河,南凉王秃发傉檀派太子秃发虎台在岭南(今青海海东乐都以南)迎战。南凉军队战败,乞伏炽磐俘虏十几万头牛马后返回。 沮渠蒙逊率领轻装骑兵袭击西凉,西凉公李暠说:“用兵有不交战就能击败敌人的方法,就是挫伤他们的锐气。沮渠蒙逊刚和我们结盟,就突然来袭击,我们关闭城门不与他交战,等他锐气耗尽再进攻,没有不能攻克的。” 不久,沮渠蒙逊粮草耗尽,率军返回,李暠派世子李歆率领七千骑兵拦击,沮渠蒙逊大败,西凉俘获他的将领沮渠百年。 河南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略阳太守姚在于柏阳堡(今甘肃天水清水西南),攻克城池。冬季,十一月,又在水洛城(今甘肃平凉庄浪)进攻南平太守王憬,再次攻克,将三千多户百姓迁徙到谭郊(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北)。派乞伏审虔率领二万部众修筑谭郊城。十二月,西羌首领彭利发袭击并占据枹罕(今甘肃临夏),自称大将军、河州牧,乞伏乾归讨伐他,没能攻克。 这一年,东晋任命并州刺史刘道怜为北徐刺史,移镇彭城(今江苏徐州)。 晋安帝义熙八年(壬子,公元 412 年) 春季,正月 河南王乞伏乾归再次讨伐彭利发,抵达奴葵谷(今甘肃临夏东南),彭利发放弃部众向南逃跑,乞伏乾归派振威将军乞伏公府追击到清水(今甘肃天水清水),斩杀彭利发,收服一万三千户羌人,任命乞伏审虔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然后返回。 二月,丙子日(初五) 东晋任命吴兴太守孔靖为尚书右仆射。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谭郊,命令平昌公乞伏炽磐镇守苑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乞伏乾归在赤水(今甘肃临夏康乐西南)进攻吐谷浑首领阿若干,降服了他。 夏季,四月 刘道规因生病请求返回建康,朝廷同意。刘道规在荆州任职多年,秋毫无犯。等到返回时,府库中的帷幕器物,依然像当初一样整齐。有两名随身甲士把府中的坐席搬到船上,刘道规将他们在街市上斩首。 朝廷任命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毅对左卫将军刘敬宣说:“我承蒙任命镇守西方,想委屈您担任南蛮长史,您愿意辅佐我吗?” 刘敬宣感到害怕,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刘裕。刘裕笑着说:“只要让老兄(指刘毅)平安,一定不必多虑。” 刘毅性格刚愎自用,自认为当初起兵讨伐桓玄的功劳与刘裕相当,非常自负,虽然表面上把权力事务让给刘裕,内心却不服气。等到担任地方重镇长官后,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刘裕每次都对他宽容顺从,刘毅却更加骄纵,曾说:“遗憾没遇到刘邦、项羽,和他们争夺中原!” 等到在桑落洲战败后,刘毅知道人心已经背离自己,更加愤激。刘裕一向不读书,而刘毅却颇通文墨,所以朝廷中有清高声望的士人大多归附刘毅,他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郗超的侄子)结为深交。刘毅占据长江上游后,暗中有图谋刘裕的打算,请求兼任都督交、广二州,刘裕同意了。刘毅又上奏请求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为南郡太守,刘裕也同意了,同时任命刘穆之代替郗僧施为丹阳尹。刘毅上表请求到京口拜祭祖先坟墓,刘裕前往倪塘(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与他会面。宁远将军胡籓对刘裕说:“您认为刘卫军(刘毅任卫将军)最终能屈居您之下吗?” 刘裕沉默很久,说:“你认为呢?” 胡籓说:“统领百万大军,攻必克、战必胜,刘毅确实因此佩服您。但说到研读经史传记,谈诗咏文,他自认为是英雄豪杰;因此士大夫和白面书生都聚集归附他。恐怕他最终不会屈居您之下,不如趁这次会面除掉他。” 刘裕说:“我和刘毅都有收复天下的功劳,他的过错还没显露,不能自相残杀。” 乞伏炽磐在白土(今青海海东化隆东南)进攻南凉三河太守吴阴,攻克城池,任命乞伏出累代替吴阴担任太守。 六月 乞伏公府(乞伏国仁之子,乞伏乾归的侄子)杀死河南王乞伏乾归,连同他的十几个儿子一起杀害,逃奔大夏(今甘肃临夏广河西北)。平昌公乞伏炽磐派弟弟广武将军乞伏智达、扬武将军乞伏木弈干率领三千骑兵讨伐乞伏公府;任命弟弟乞伏昙达为镇京将军,镇守谭郊,骁骑将军娄机镇守苑川。乞伏炽磐率领文武官员以及二万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 后秦很多人劝姚兴趁西秦内乱攻取乞伏炽磐,姚兴说:“讨伐正在办丧事的国家,不符合礼仪。” 夏王赫连勃勃想进攻乞伏炽磐,军师中郎将王买德劝谏说:“乞伏炽磐是我们的盟国,现在他遭遇丧事和内乱,我们不能体恤帮助,反而依仗兵力进攻他,普通人尚且以这种行为为耻,何况帝王呢!” 赫连勃勃于是停止进攻。 闰六月,庚子日(二十五日) 南郡烈武公刘道规去世。 秋季,七月,己巳朔日(初一) 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设置四厢大将、十二小将;任命山阳侯奚斤、元城侯拓跋屈担任左、右丞相。庚寅日(二十二日),拓跋嗣抵达濡源(今河北承德丰宁东南),巡视西北各部落。 乞伏智达等人在大夏击败乞伏公府,乞伏公府逃奔叠兰城,投靠弟弟乞伏阿柴。乞伏智达等人攻克叠兰城,斩杀乞伏阿柴父子五人。乞伏公府逃奔嵻良南山(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南),被追兵抓获,连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在谭郊被车裂处死。 八月 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康;将乞伏乾归安葬在枹罕,谥号为武元王,庙号为高祖。东晋的王皇后去世。 九月,庚戌日(十二日) 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河南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武始人翟勍为相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撤销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等官职。 十月,癸酉日(初五) 东晋将僖皇后(王皇后)安葬在休平陵。 刘毅抵达江陵后,大量更换地方官员,擅自抽调豫州的文武官员、江州的一万多兵力跟随自己。恰逢刘毅病重,郗僧施等人担心刘毅死后,他们的党羽会陷入危险,于是劝刘毅请求让堂弟兖州刺史刘籓担任自己的副手,太尉刘裕假装同意。刘籓从广陵(今江苏扬州)入朝,己卯日(十一日),刘裕以诏书列举刘毅的罪状,称他与刘籓、谢混共谋叛乱,逮捕刘籓和谢混,赐他们死。当初,谢混与刘毅关系亲密,谢混的堂兄谢澹(谢安的孙子)常常为此担忧,逐渐与谢混疏远,对弟弟谢璞和侄子谢瞻说:“益寿(谢混字益寿)这种性格,最终会使家族破败。” 庚辰日(十二日),朝廷宣布大赦,任命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刘裕担心诸葛长民难以独自胜任,于是加授刘穆之为建武将军,配置僚属,给予物资兵力,防备诸葛长民。 壬午日(十四日),刘裕率领各路军队从建康出发,参军王镇恶请求拨给一百艘战船担任先锋。丙申日(二十八日),军队抵达姑孰(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刘裕任命王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率领一百艘战船先行出发。刘裕告诫他们说:“如果贼军可以进攻,就进攻;不能进攻,就烧毁他们的战船,停在水边等待我来。” 于是王镇恶昼夜兼程,对外声称是刘籓前来。 冬季,十月,己未日(二十二日) 王镇恶抵达豫章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距离江陵城二十里,舍弃战船,步行进军。蒯恩的军队在前面,王镇恶的军队在后面。每艘船上留下一两个人,在岸边对着战船树立六七面旗帜,旗帜下放置战鼓,告诉留下的人:“估计我们快到江陵城时,就擂鼓助威,做出后面有大军赶来的样子。” 又分派士兵烧毁江津(今湖北荆州江陵南)的战船。 王镇恶径直进军袭击江陵,对前面的士兵说:“如果有人询问,就说刘籓来了。” 江津的守军和百姓都安然不疑。距离江陵城五六里时,遇到刘毅的部将朱显之,他正要去江津,问:“刘籓在哪里?” 士兵说:“在后面。” 朱显之赶到军队后面,没看到刘籓,却看到士兵扛着盾牌等作战器具,又望见江津的战船已被烧毁,擂鼓声非常响亮,知道来的不是刘籓,于是跃马飞奔回去告诉刘毅,下令关闭所有城门。王镇恶也飞马前进,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士兵趁机进入城中。 卫军长史谢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曾孙)入宫拜见刘毅,出来后听说晋军到来,身边的人想拉他坐车逃走。谢纯呵斥说:“我是人家的属吏,逃到哪里去!” 飞马返回府中。王镇恶与城内的士兵交战,同时进攻刘毅的牙城(主将所居的城)。从午时(上午十一至下午一时)到中晡(下午三至五时),城内的士兵溃败逃散。王镇恶在牙城墙上挖洞进入,派人把诏书、赦文以及刘裕的亲笔信交给刘毅,刘毅全部烧掉,不看一眼,与司马毛修之等人率领士兵奋力抵抗。 城内的人还不相信刘裕亲自前来,跟随刘毅从东方来的士兵,与朝廷军队中有很多是表亲,一边交战一边交谈,知道刘裕确实亲自来了,人心离散恐惧。到了夜里,刘毅办公处前面的士兵都逃散了,晋军斩杀刘毅的勇将赵蔡,刘毅身边的士兵还关闭东、西阁抵抗。王镇恶担心夜里自相残杀,于是率领军队退出,包围牙城,打开南面的城门。刘毅担心南面有伏兵,半夜时分,率领身边三百多人打开北门突围而出。毛修之对谢纯说:“您只要跟我走就行了。” 谢纯不听,被人杀死。 刘毅夜里逃到牛牧佛寺。当初,桓蔚战败时,曾逃到牛牧佛寺,僧人昌收留了他,刘毅却杀死僧人昌。到这时,寺僧拒绝刘毅说:“过去我们死去的师父收留桓蔚,被刘卫军杀死,现在实在不敢收留外人。” 刘毅感叹说:“自己制定的规矩,最终害了自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上吊自杀。第二天,当地百姓把这件事告诉晋军,晋军在街市上砍下刘毅的首级,他的儿子、侄子也全部被处死。刘毅的哥哥刘模逃奔襄阳,鲁宗之斩杀刘模,把首级送往建康。 当初,刘毅的叔父刘镇之在京口闲居,不接受朝廷的征召,常常对刘毅和刘籓说:“你们的才能器量,足够实现志向,但恐怕好景不长啊。我不会依靠你们谋求财富地位,也不会和你们一起承受灾祸牵连。” 每当看到刘毅、刘籓带着随从仪仗来到家门口,刘镇之就责骂他们;刘毅对他非常敬畏,还没到他家几百步远,就全部屏退仪仗侍卫,和几个穿平民衣服的人一起进去。等到刘毅死后,太尉刘裕上奏征召刘镇之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刘镇之坚决推辞,没有就任。 仇池公杨盛背叛后秦,侵犯骚扰祁山。后秦王姚兴派遣建威将军赵琨担任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作为后继部队,前将军姚恢从鹫峡出兵,秦州刺史姚暠从羊头峡出兵,右卫将军胡翼度从汧城出兵,共同讨伐杨盛。姚兴亲自从雍城前往前线,和众将领在陇口会合。 天水太守王松匆对赵琨说:“先帝(姚苌)谋略高超、变化无穷,徐洛生凭借英勇威武辅佐先帝,两次进入仇池,都无功而返 —— 不是杨氏的智勇难以战胜,只是仇池地势险要坚固罢了。如今凭借您的兵力和威望,和前朝相比,实在看不出能成功。您完全了解地形利弊,为什么不上奏告知呢?” 赵琨不听。杨盛率领部众和赵琨对峙,姚伯寿畏惧怯懦,不敢前进;赵琨寡不敌众,被杨盛打败。姚兴斩杀姚伯寿后返回。 姚兴任命杨佛嵩为雍州刺史,率领岭北的现有兵力进攻夏国。出发几天后,姚兴对群臣说:“杨佛嵩每次遇到敌人,勇猛得无法自控,我常常限制他的兵力,不超过五千人。如今他率领的兵力已经很多,遇到敌人一定会失败,他已经走得很远了,来不及追击,该怎么办呢?” 杨佛嵩和夏王赫连勃勃交战,果然失败,被赫连勃勃擒获;赫连勃勃扼断他的咽喉,将他杀死。 后秦册立昭仪齐氏为皇后。 沮渠蒙逊迁都到姑臧。 十一月,己卯日,太尉刘裕抵达江陵,杀死郗僧施。当初,毛修之虽然是刘毅的下属官吏,但一向主动结交刘裕,所以刘裕特别宽恕了他。刘裕赐予王镇恶汉寿子的爵位。刘裕问刘毅府中的咨议参军申永:“现在该采取什么措施才好?” 申永说:“消除过去的怨恨,加倍施加恩惠,按照门第顺序录用人才,公开提拔有才能的人,不过这样罢了。” 刘裕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达文书放宽租税、减少赋税,节省徭役、赦免刑罚,以礼征召名士,荆州百姓对此很高兴。 诸葛长民骄横放纵、贪婪奢侈,所作所为大多不合法度,成为百姓的祸患,还常常害怕太尉刘裕查办他。等到刘毅被诛杀,诸葛长民对亲信说:“‘往年刘邦诛杀彭越,今年刘裕诛杀刘毅’,灾祸大概要落到我头上了!” 于是屏退旁人,问刘穆之:“流言都说太尉和我不和,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刘穆之说:“太尉逆流远征,把老母亲和年幼的儿子托付给您。如果他对您有丝毫不信任,怎么会这样做呢!” 诸葛长民这才稍微安心。 诸葛长民的弟弟辅国大将军诸葛黎民劝说他:“刘氏(刘毅)灭亡了,诸葛氏也该感到恐惧了,应当趁刘裕还没回来图谋他。” 诸葛长民犹豫着没行动,不久叹息说:“贫贱时常常渴望富贵,富贵后却必定面临危险。现在想做回丹徒的平民,怎么可能呢!” 于是写信给冀州刺史刘敬宣说:“刘裕(小名盘龙)凶狠暴戾、独断专行,自取灭亡。异己之人即将消灭,世道将要太平,富贵之事,我们一起共享。” 刘敬宣回信说:“我从义熙年间以来,惭愧地担任过三州刺史、七郡太守,常常担心福分过多招来灾祸,想着避开满盈、保持不足。富贵的提议,我不敢承受。” 并且派人把信呈给刘裕,刘裕说:“阿寿(刘敬宣小名)果然不辜负我啊。” 刘穆之担心诸葛长民发动叛乱,屏退旁人,问太尉行参军东海人何承天:“太尉这次回来,事情能成功应对吗?” 何承天说:“荆州方面不用担心不能及时平定,另有一个顾虑。太尉往年从左里返回石头城时,非常轻率;这次回来,应当更加谨慎。” 刘穆之说:“不是您,我听不到这样的话。” 刘裕在江陵时,辅国将军王诞禀告刘裕,请求先东下返回建康。刘裕说:“诸葛长民似乎有疑心,你怎么能轻易回去!” 王诞说:“诸葛长民知道我承蒙太尉您的重视,现在我独自轻装回去,他一定会认为没有顾虑,这样才能稍微安定他的心意。” 刘裕笑着说:“你的勇气超过孟贲、夏育(古代着名勇士)了。” 于是允许他先返回。 沮渠蒙逊登上河西王的王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玄始,设置官僚机构,依照凉王吕光担任三河王时的旧例。 太尉刘裕谋划讨伐蜀地的谯纵,挑选元帅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因为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军事才能,又熟悉行政事务,想任用他。众人都认为朱龄石资历名望还浅,难以承担重任,刘裕不听。十二月,任命朱龄石为益州刺史,率领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人讨伐蜀地,分出大军的一半(二万人)配属给他。臧熹是刘裕的小舅子,职位在朱龄石之上,也隶属于他。 刘裕和朱龄石秘密商议进军策略,说:“刘敬宣往年从黄虎出兵,无功而返。贼军(谯纵)会认为我们这次应该从外水(岷江)进军,却会预料我们可能出其不意,还是从内水(涪江)来。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用重兵防守涪城,防备内水通道。如果我们进军黄虎,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现在我们用主力部队从外水攻取成都,派疑兵从内水出兵,这是制服敌人的奇计。” 却担心这个消息先传出去,让贼军摸清虚实,于是另外写了一封密封的书信交给朱龄石,在信封边上题写 “到白帝城才能打开”。各路军队虽然进军,但不知道部署的原因。 毛修之坚决请求同行,刘裕担心毛修之到了蜀地会大肆诛杀 —— 蜀地百姓和毛氏有怨恨,也会拼死坚守抵抗,于是不允许。 朝廷分割荆州的十个郡,设置湘州。 加授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 丁巳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抵达长城后返回。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九年(癸丑,公元 413 年) 春季,二月 庚戌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川。甲寅日,返回宫中。 太尉刘裕从江陵东返建康,连续不断地派遣运送军用物资的队伍加速前进,但之前约定的到达日期,却常常停留不前进。诸葛长民和公卿大臣连日在新亭等候,总是错过约定的日期。乙丑日(月末),刘裕乘坐轻船径直前进,悄悄进入东府。三月,丙寅日(初一)早晨,诸葛长民听说后,惊慌地赶到东府门口。刘裕在帐幕中埋伏了壮士丁旿,引导诸葛长民屏退旁人,两人闲谈 —— 凡是平生没说尽的话都谈到了,诸葛长民非常高兴。丁旿从帐幕后走出,在座位上拉扯杀死诸葛长民,抬着他的尸体交给廷尉。朝廷逮捕诸葛长民的弟弟诸葛黎民,诸葛黎民一向勇猛,抵抗搏斗后被杀;同时杀死他的最小弟弟大司马参军诸葛幼民、堂弟宁朔将军诸葛秀之。庚午日,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到北魏建立友好关系。 太尉刘裕上奏表说:“大司马桓温认为‘百姓没有固定的户籍,对治理危害很大’,于是推行《庚戌》土断政策(按居住地确定户籍),来统一百姓的户籍产业。从此财富充足、国家富裕,实在是因为这个政策。从那时到现在,这个政策渐渐废弛;请求重申以前的制度。” 于是按照地域界限推行土断,只有徐州、兖州、青州三州中居住在晋陵的人,不在土断范围内;各地流动人口设立的郡县大多被合并撤销。 戊寅日,加授刘裕为豫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太傅、扬州牧的职位。 林邑国的范胡达侵犯九真郡,杜慧度进攻并斩杀了他。 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镇东将军乞伏昙达、平东将军王松寿率领军队向东进军,在白石川攻打休官部落的权小郎、吕破胡,大败他们,俘虏一万多男女百姓,进军占据白石城。显亲县的休官部落权小成、吕奴迦等二万多户占据白坑,拒不投降,乞伏昙达进攻并斩杀了他们,陇右地区的休官部落全部投降。后秦太尉索棱献出陇西投降乞伏炽磐,乞伏炽磐任命索棱为太傅。 夏王赫连勃勃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任将作大匠(掌管工程建设的官员),征发岭北的少数民族和汉族共十万人,在朔方水以北、黑水以南修筑都城。赫连勃勃说:“我正要统一天下,统治各国,应当把新城命名为‘统万城’。” 叱干阿利生性灵巧却残忍,用蒸熟的土筑城 —— 只要用锥子能插入城墙一寸,就杀死筑城的工匠,把尸体一起筑进城墙。赫连勃勃认为他忠诚,信任重用他。凡是制造兵器完成后献上时,工匠中一定会有人死去:如果弓箭射不穿铠甲,就斩杀造弓的工匠;如果射穿了,就斩杀造铠甲的工匠。又用铜铸造了一面大鼓,以及飞廉(神兽)、翁仲(铜人)、铜驼、龙虎之类的器物,用黄金装饰,排列在宫殿前面。总共杀死了几千名工匠,因此制造的器物都非常精良锋利。 赫连勃勃自认为他的祖先随母姓刘,不符合礼制 —— 古代姓氏没有固定的承袭方式,于是改姓 “赫连”,说 “帝王秉承天命为天子,显赫的声威与上天相连”。那些旁支亲属,都以 “铁伐” 为姓氏,说他们 “像铁一样刚强锐利,都能征伐别人”。 夏季,四月 乙卯日,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命令郑兵将奚斤、鸿飞将军尉古真、都将闾大肥等人在跋那山进攻越勤部落。闾大肥是柔然族人。 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在泣勤川攻打吐谷浑的分支部落首领句旁,大败他们。 河西王沮渠蒙逊立儿子沮渠政德为世子,加授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南凉王秃发傉檀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若厚坞打败他,又在若凉打败他;趁机进军包围乐都,二十天没能攻克。南凉湟河太守秃发文支献出郡城投降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任命秃发文支为广武太守。沮渠蒙逊再次讨伐南凉,秃发傉檀把太尉秃发俱延当作人质,沮渠蒙逊才撤军返回。 沮渠蒙逊向西前往苕台,派遣冠军将军伏恩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卑和、乌啼两个部落,大败他们,俘虏二千多个部落而返回。 沮渠蒙逊居住在新台,宦官王怀祖袭击他,砍伤了他的脚;他的妻子孟氏擒获并斩杀了王怀祖。沮渠蒙逊的母亲车氏去世。 五月 乙亥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云中郡的旧宫殿。丙子日,宣布大赦。西河地区的胡人张外等人聚集部众做强盗;乙卯日,拓跋嗣派遣会稽公长乐人刘絜等人驻守西河,招抚讨伐他们。六月,拓跋嗣前往五原。 朱龄石等人到达白帝城,打开密封的书信,信中说:“各路军队全部从外水攻取成都。臧熹从中水攻取广汉,老弱士兵乘坐十多艘大型战船,从内水向黄虎进军。” 于是各路军队加速前进。谯纵果然命令谯道福率领重兵镇守涪城,防备内水方向的晋军。朱龄石抵达平模,距离成都二百里;谯纵派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率领一万多士兵驻守平模,在长江两岸修筑城池抵抗晋军。 朱龄石对刘钟说:“现在天气炎热,而贼军重兵把守险要地形,进攻他们未必能攻克,只会增加士兵的疲惫。我想先养精蓄锐、让士兵休息,等待时机,怎么样?” 刘钟说:“不行。之前我们扬言要大举从内水进军,谯道福不敢放弃涪城。现在我们的主力部队突然到达,出其不意,侯晖这类人已经吓破胆了。贼军凭借兵力把守险要,是因为他们畏惧,不敢交战。我们趁他们极度恐惧,出动全部精锐进攻,形势上一定能攻克。攻克平模之后,自然可以大张旗鼓地前进,成都一定守不住了。如果拖延对峙,他们将会摸清我们的虚实;涪城的军队突然赶来,合力抵抗我们 —— 人心安定之后,良将又聚集起来,到那时我们想交战却不能,军粮又没有供应,两万多人都会被蜀地人俘虏了。” 朱龄石听从了他的建议。 众将领认为北岸的城池地形险要、兵力众多,想先攻打南岸的城池。朱龄石说:“现在攻占南岸的城池,不足以攻破北岸的城池;如果出动全部精锐攻克北岸的城池,那么南岸的城池不用指挥就会自行溃散。” 秋季,七月,朱龄石率领各路军队猛攻北岸的城池,攻克后斩杀侯晖、谯诜;率领军队返回奔向南岸的城池,南岸的城池自行溃散。朱龄石舍弃战船,步行前进。谯纵的大将谯抚之驻守牛脾,谯小苟防守打鼻。臧熹进攻谯抚之,将他斩杀;谯小苟听说后,也率军溃散。于是谯纵的各个军营听到风声,接连溃散。 戊辰日(七月初五日),谯纵放弃成都逃跑,尚书令马耽封存府库,等待晋朝军队到来。壬申日(七月初九日),朱龄石进入成都,诛杀了谯纵同宗族的亲属,其余的人都安居如常,让他们恢复自己的产业。谯纵逃出成都前,先去拜别祖先坟墓,他的女儿说:“逃跑一定不能幸免,只会自取屈辱。同样是死,死在祖先的坟墓前也可以啊。” 谯纵不听。 谯道福听说平模失守,从涪城率领军队赶来救援,谯纵前去投奔他。谯道福见到谯纵,愤怒地说:“大丈夫有这样的功业却放弃它,要回到哪里去!人谁不会死,为什么这么怯懦!” 于是把剑扔向谯纵,射中了他的马鞍。谯纵于是离开,上吊自杀;巴西人王志砍下他的首级,送给朱龄石。 谯道福对他的部众说:“蜀地的存亡,实际上取决于我,不在于谯王(谯纵)。现在我还在,仍然足以和晋军一战。” 部众都答应了。谯道福把全部金银布帛分赐给部众,部众接受赏赐后却都逃走了。谯道福逃到獠人聚居区,巴地百姓杜瑾抓住他,送到晋军军营,在军门处将他斩首。 朱龄石把马耽迁徙到越嶲(今四川西昌东南),马耽对他的随从说:“朱侯(朱龄石)不把我送到京师(建康),是想灭口啊,我一定难逃一死。” 于是洗漱后躺下,自缢而死。不久,朱龄石派来的使者赶到,对他的尸体施以戮刑(斩尸或鞭尸)。朝廷下诏,晋升朱龄石为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 北魏奚斤等人在跋那山以西打败越勤部落,把二万多户百姓迁徙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万全)。 河西的胡人曹龙等人聚集二万部众,进入蒲子(今山西临汾隰县),张外向曹龙投降,推举曹龙为大单于。 丙戌日(八月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定襄大洛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西北)。 河南王乞伏炽磐在长柳川(今地不详,疑在甘肃临夏附近)进攻吐谷浑的部落首领支旁,俘虏支旁及其部众五千多户后返回。 八月,癸卯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曹龙向北魏请求投降,逮捕张外并送往北魏,北魏将张外斩首。 丁丑日(九月十六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今山西大同北)。癸未日(九月二十二日),返回平城。九月,朝廷再次任命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刘裕坚决推辞。 河南王乞伏炽磐在渴浑川(今甘肃临夏附近)进攻吐谷浑的另一位部落首领掘逵,大败对方,俘虏二万三千名男女百姓。冬季,十月,掘逵率领残余部众向乞伏炽磐投降。 吐京胡(聚居在吐京郡的胡人)与离石胡(聚居在离石县的胡人)首领出以眷反叛北魏,北魏主拓跋嗣命令元城侯拓跋屈统领会稽公刘暠、永安侯魏勤率军讨伐。丁巳日(十月二十六日),出以眷引来夏国军队截击刘暠,擒获刘暠,把他献给夏国;魏勤战死。拓跋嗣因拓跋屈损失两名将领,想诛杀他;不久又赦免了他,让他代理并州刺史。拓跋屈到并州后,酗酒荒废政事,拓跋嗣累积他前后的罪行,用囚车将他召回平城,斩首处死。 十一月,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到后秦请求联姻,后秦王姚兴答应了。 这一年,东晋任命敦煌人索邈为梁州刺史,苻宣于是返回仇池(今甘肃陇南成县西)。当初,索邈曾在汉川(今陕西汉中一带)居住,与梁州别驾姜显有矛盾;过了十五年,索邈担任梁州刺史,镇守汉川。姜显于是光着上身前来迎接,索邈没有丝毫生气的神色,反而对姜显更加优厚。索邈退下后对人说:“我过去在这里居住时,多年不得志,如果我记恨姜显,恐怕会让很多人感到畏惧。只要能让人信服,何必非要发泄怨恨呢!” 全境的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很高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十年(甲寅,公元 414 年) 春季,正月 辛酉日(初八日),北魏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神瑞。 辛巳日(二十八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繁畤(今山西大同浑源西南)。二月,戊戌日(十五日),返回平城。 夏王赫连勃勃侵犯北魏河东地区的蒲子(今山西临汾隰县)。 庚戌日(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 北魏并州刺史娄伏连袭击并杀死夏国设置的吐京护军及其守军。 司马休之在江陵(今湖北荆州)任职期间,很得长江、汉水流域百姓的民心。他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留在建康,性情凶暴,喜欢结交轻薄侠义之人;太尉刘裕很厌恶他。三月,有关部门上奏,指控司马文思擅自殴打杀死封国官吏,朝廷下诏诛杀司马文思的党羽,却赦免了司马文思本人。司马休之上疏谢罪,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朝廷没有批准。刘裕抓住司马文思,把他送回司马休之身边,让司马休之自行管教,实则希望司马休之杀死儿子;但司马休之只上表请求废黜司马文思的爵位,并写信给刘裕谢罪。刘裕因此对司马休之不满,任命江州刺史孟怀玉兼任督豫州六郡军事,防备司马休之。 夏季,五月,辛酉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后秦后将军敛成讨伐反叛的羌人,被羌人打败;他害怕获罪,逃奔夏国。 后秦王姚兴生病,妖贼李弘和氐人仇常在贰城反叛。姚兴抱病前往讨伐,斩杀仇常,活捉李弘后返回。 后秦左将军姚文宗受太子姚泓宠爱,广平公姚弼憎恶他,诬陷姚文宗有怨言。姚兴发怒,赐姚文宗死,从此大臣们都畏惧姚弼,不敢正视他。姚弼对姚兴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他把亲信天水人尹冲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姚兴身边掌管机密要务的人,全是姚弼的党羽。 右仆射梁喜、侍中任廉、京兆尹尹昭趁机对姚兴说:“父子之间的事,是人们难以谈论的;但君臣大义,不亚于父子之情,所以我们不能沉默。广平公姚弼暗中有夺取太子之位的野心,陛下对他宠爱太过,授予他权势,阴险狡诈、品行不端的人都聚集依附他。路人都传言陛下将有废黜太子、另立姚弼的打算,确实有这事吗?” 姚兴说:“哪有这种事!” 梁喜等人说:“如果没有这事,那么陛下对姚弼的宠爱,恰恰会给他招来灾祸。希望陛下赶走他身边的党羽,削弱他的权势,这样不仅能让姚弼平安,更能让宗庙社稷安定。” 姚兴没有回应。 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都秘密上奏疏,劝姚兴立姚弼为太子。姚兴虽然没有听从,也没有责罚他们。 姚兴病情加重,姚弼暗中聚集几千人,谋划叛乱。姚裕派人把姚弼谋反的情况,告诉了在藩镇任职的各位兄长。于是姚懿在蒲孤整兵,镇东将军、豫州牧姚洸在洛阳整兵,平西将军姚谌在雍城整兵,都打算赶赴长安讨伐姚弼。恰逢姚兴病情好转,召见大臣,征虏将军刘羌哭着把姚弼的事告诉了姚兴。梁喜、尹昭请求诛杀姚弼,还说:“如果陛下不忍心杀姚弼,也该剥夺他的官职权力。” 姚兴不得已,免去姚弼的尚书令职务,让他以将军、公爵的身份回到府第。姚懿等人各自停止进兵。 姚懿、姚洸、姚谌和姚宣都入朝,让姚裕进去禀报姚兴,请求召见。姚兴说:“你们不过是想谈论姚弼的事罢了,我已经知道了。” 姚裕说:“如果姚弼真有该议论的问题,陛下应当听取;如果姚懿等人说得不对,就该把他们治罪,怎么能预先拒绝召见呢!” 于是姚兴在谘议堂召见姚懿等人。姚宣流着泪恳切进言,姚兴说:“我自己会处理这事,不是你们该担忧的。” 抚军东曹属姜虬上奏疏说:“广平公姚弼罪孽已成,反叛的迹象明显,路人都知道。过去周文王的教化,从妻子开始推行;如今圣朝的动乱,从陛下疼爱的儿子开始。即使陛下想包容掩盖,可逆党不断煽动蛊惑,姚弼的叛乱之心怎么能消除!应当驱散他的党羽,断绝祸根。” 姚兴把姜虬的奏疏拿给梁喜看,说:“天下人都拿我的儿子当话柄,该怎么处理呢?” 梁喜说:“如果真像姜虬说的那样,陛下早该决断了。” 姚兴沉默不语。 唾契汗、乙弗等部落都背叛南凉,南凉王秃发傉檀想讨伐他们。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如今连年饥荒,南面受乞伏炽磐逼迫,北面受沮渠蒙逊逼迫,百姓不安定。远征即使取胜,也一定会有后患;不如和乞伏炽磐结盟,互通粮食,安抚各少数民族部落,充实粮食、整顿军队,等待时机行动。” 秃发傉檀不听,对太子秃发虎台说:“沮渠蒙逊最近刚撤军,不会突然回来,眼前担忧的只有乞伏炽磐。但乞伏炽磐兵力少,容易抵御,你谨慎防守乐都,我不超过一个月一定回来。” 于是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乙弗部落,大败对方,缴获四十多万头马牛羊。 河南王乞伏炽磐听说后,想袭击乐都。大臣们都认为不行,太府主簿焦袭说:“秃发傉檀不顾眼前祸患,却贪图远方利益。我们现在讨伐他,切断他西归的道路,让他不能回来救援,那么秃发虎台独自坚守孤立无援的城池,就能轻易擒获他。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一定不能错过。” 乞伏炽磐听从了建议,率领两万步兵骑兵袭击乐都。秃发虎台凭借城墙抵抗防守,乞伏炽磐从四面攻打。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对秃发虎台说:“外城面积大,难以防守,殿下不如聚集本族百姓防守内城,我们率领汉族人在外抵抗。即使不能取胜,也还能自保。” 秃发虎台说:“乞伏炽磐这小贼,很快就会撤走,你为什么这么过度担忧!” 他怀疑汉族人有二心,把所有有声望、有谋略勇气的汉族人都召来,关在内城。 孟恺哭着说:“乞伏炽磐乘虚入侵,国家危如累卵。我们上前想报答国恩,退后顾及妻子儿女,人人都想拼死作战,可殿下竟然这么怀疑我们!” 秃发虎台说:“我难道不知道你们忠诚可靠?只是担心其他人会生出意外变故,把你们关起来是为了让大家安心罢了。” 一天夜里,乐都城被攻破,乞伏炽磐进入城中,派遣平远将军乞伏捷虔率领五千骑兵追击秃发傉檀;任命镇南将军廉屯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守乐都;秃发赴单为西平太守,镇守西平;赵恢为广武太守,镇守广武;曜武将军王基为晋兴太守,镇守浩亹;把秃发虎台和他的文武官员、百姓一万多户迁徙到枹罕。秃发赴单,是秃发乌孤的儿子。 河间人褚匡对北燕王冯跋说:“陛下在辽、碣地区登基,故乡的宗族亲眷翘首盼望您,度日如年,请允许我去迎接他们。” 冯跋说:“路途有几千里,又隔着别的国家,怎么能接来呢?” 褚匡说:“章武郡靠海,船只可以通行,从辽西的临渝出发,不难做到。” 冯跋同意了,任命褚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给了他丰厚的物资,派他出发。褚匡和冯跋的堂兄冯买、堂弟冯睹从长乐率领五千多户百姓回到和龙,契丹、库莫奚部落都向北燕投降。冯跋任命他们的首领为归善王。冯跋的弟弟冯不在高句丽躲避战乱,冯跋征召他,任命为左仆射,封为常山公。 柔然可汗斛律准备把女儿嫁给北燕,斛律的侄子步鹿真对斛律说:“年幼的女儿远嫁他乡,会忧愁思念,请求用大臣树黎等人的女儿作为陪嫁的姬妾。” 斛律不同意。 步鹿真出来后,对树黎等人说:“斛律想把你们的女儿作为陪嫁,远嫁到别的国家。” 树黎害怕,和步鹿真谋划,派勇士夜里埋伏在斛律的帐篷后面,等斛律出来就抓住他,把他和他的女儿一起送到北燕,立步鹿真为可汗,辅佐他。 当初,柔然可汗社仑迁徙到高车地区时,高车人叱洛侯给他做向导,帮助他吞并各个部落。社仑感激他,任命他为部落首领。步鹿真和社仑的儿子社拔一起到叱洛侯家,奸淫叱洛侯年轻的妻子,叱洛侯的妻子告诉步鹿真说:“叱洛侯想拥戴大檀为主君。” 大檀是社仑的叔父仆浑的儿子,统领另一支部落镇守西部边境,一向得到部众的拥护。步鹿真回去后发兵包围叱洛侯,叱洛侯自杀。步鹿真于是率领军队袭击大檀,大檀迎战,打败步鹿真,活捉步鹿真和社拔,杀死他们,自立为可汗,称号为牟汗纥升盖可汗。 斛律到达和龙,北燕王冯跋赐斛律上谷侯的爵位,把他安置在辽东居住,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娶他的女儿为昭仪。斛律上奏疏请求返回自己的国家,冯跋说:“现在距离你的国家有万里之远,又没有内应。如果用重兵护送你,粮草运输难以维持;兵力少又不足以成功,怎么能回去呢?” 斛律坚持请求,说:“不用麻烦重兵,希望给我三百名骑兵,送我到敕勒地区。我的部众一定会高兴地来迎接我。” 冯跋于是派遣单于前辅万陵率领三百骑兵护送他。万陵害怕长途劳役,到达黑山时,杀死斛律后返回。大檀也派遣使者向北燕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 六月,泰山太守刘研等人率领七千多家流民,河西匈奴首领刘遮等人率领一万多个部落,都向北魏投降。 戊申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丁亥日,返回平城。 乐都被攻破时,南凉安西将军樊尼从西平跑来告诉秃发傉檀。秃发傉檀对部众说:“现在我的妻子儿女都被乞伏炽磐俘虏,后退没有归宿,你们能和我凭借从乙弗部落缴获的物资,攻取契汗部落来赎回我的妻子儿女吗?” 于是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很多部众逃了回去。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将军段苟追击他们,段苟也没有回来。于是将士们都溃散了,只有樊尼和中军将军纥勃、后军将军洛肱、散骑侍郎阴利鹿没有离开。 秃发傉檀说:“沮渠蒙逊、乞伏炽磐过去都向我臣服,现在去投靠他们,不也太卑贱了吗!天下这么大,却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多么痛苦啊!与其聚集在一起一同死去,不如分散开来,或许能有人保全性命。樊尼是我大哥的儿子,是宗族部落的希望;我在北方的部众有将近一万户,沮渠蒙逊正在招抚百姓,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宗族,你们就去投靠他吧;纥勃、洛肱也和樊尼一起去。我年纪大了,到哪里都不会被接纳,宁愿去见我的妻子儿女,然后死去!” 于是前往投靠乞伏炽磐,只有阴利鹿跟随他。 秃发傉檀对阴利鹿说:“我的亲属都离散了,你为什么独自留下?” 阴利鹿说:“我老母亲在家,不是不想回去;但我向陛下臣服,忠孝之道难以两全。我虽然没才能,却愿意为陛下痛哭流涕向邻国求救,怎么敢离开您呢!” 秃发傉檀感叹说:“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大臣和亲戚都抛弃我离开了,如今忠义始终不变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秃发傉檀的各个城池都向乞伏炽磐投降,只有尉贤政驻守在浩亹,坚守城池没有被攻克。乞伏炽磐派人对他说:“乐都已经被攻破,你的妻子儿女都在我这里,你独自坚守一座城池,想做什么呢?” 尉贤政说:“我受南凉王的深厚恩德,作为国家的屏障。虽然知道乐都已经陷落,妻子儿女被擒;先投降的人会得到赏赐,后归顺的人会被处死。但不知道主上的生死,我不敢归顺;妻子儿女是小事,怎么能让我动摇!如果贪图一时的利益,忘记了主上托付的重任,大王又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呢!” 乞伏炽磐于是派秃发虎台用亲笔信劝尉贤政投降,尉贤政说:“你是太子,不能坚守气节,被人捆绑投降,抛弃父亲、忘记君主,毁掉万世的基业。我尉贤政是忠义之士,怎么会效仿你呢!” 听说秃发傉檀已经到了左南,才投降。 乞伏炽磐听说秃发傉檀到了,派遣使者到郊外迎接,用贵宾的礼节对待他。秋季,七月,乞伏炽磐任命秃发傉檀为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南凉的文武官员,根据才能选拔任用。一年多后,乞伏炽磐派人用毒酒毒杀秃发傉檀;秃发傉檀身边的人请求解毒,秃发傉檀说:“我的病难道还该治疗吗!” 于是死去,谥号为景王。 秃发虎台也被乞伏炽磐杀死。秃发傉檀的儿子秃发保周、秃发贺,秃发俱延的儿子秃发覆龙,秃发利鹿孤的孙子秃发副周,秃发乌孤的孙子秃发承钵,都逃奔河西王沮渠蒙逊;很久以后,又逃奔北魏。北魏任命秃发保周为张掖王,秃发覆龙为酒泉公,秃发贺为西平公,秃发副周为永平公,秃发承钵为昌松公。北魏主拓跋嗣喜爱秃发贺的才能,对他说:“你的祖先和我同出一源。” 赐他姓源氏。 八月,戊子日,北魏主拓跋嗣派遣马邑侯陋孙出使后秦。辛丑日,派遣谒者于什门出使北燕,悦力延出使柔然。 于什门到达和龙,不肯进城拜见,说:“大魏皇帝有诏书,必须冯王出来接受,然后我才敢进城。” 北燕王冯跋派人拉扯逼迫他进城,于什门见到冯跋不跪拜。冯跋派人按他的脖子逼他下跪,于什门说:“冯王跪拜接受诏书,我自然会以宾主之礼致敬,为什么要逼迫我呢!” 冯跋发怒,扣留于什门不让他回去。于什门多次当众羞辱冯跋,冯跋身边的人请求杀死他,冯跋说:“他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于是把于什门囚禁起来,想让他投降,于什门始终不投降。很久以后,于什门的衣服帽子几乎都破旧损坏了,身上满是虱子。冯跋送给他衣服帽子,于什门都不接受。 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博士王谅为平南参军,让他带着平南将军、相州刺史尉太真的书信,去和太尉刘裕沟通。尉太真,是尉古真的弟弟。 九月,丁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炽磐又自称秦王(史称西秦),设置百官。 北燕王冯跋和夏国结盟,夏王赫连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出使北燕,主持结盟仪式。 十一月,壬午日,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巡视各州,核查地方长官的财物。凡不是自家原本拥有的,全部登记为赃物。 西秦王乞伏炽磐立妃子秃发氏为王后。 十二月,丙戌日初一,柔然可汗大檀侵犯北魏。丙申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进军攻打大檀。大檀逃走,拓跋嗣派遣奚斤等人追击,遇到大雪,士兵中冻死和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 河内人司马顺宰自称晋王,北魏人讨伐他,没有攻克。 北燕的辽西公冯素弗去世,北燕王冯跋在安葬前七次前往吊唁。 这一年,司马国璠兄弟聚集几百人,秘密渡过淮河,夜里进入广陵城。青州刺史檀祗兼任广陵相,司马国璠的士兵径直进入厅堂,檀祗受惊出来,准备抵抗,被箭射伤后退回,对身边的人说:“贼人趁天黑进来,想趁我不备偷袭;只要敲响五更的鼓声,他们害怕天亮,一定会逃走。” 身边的人按照他的话做,司马国璠的士兵果然逃走,檀祗派人追击,杀死一百多人。 北魏博士祭酒崔浩给北魏主拓跋嗣讲解《周易》和《洪范》,拓跋嗣趁机询问崔浩天文、占卜之术。崔浩的占卜和预测大多应验,因此受到宠爱,凡是军国机密谋划,他都参与。 夏王赫连勃勃立夫人梁氏为王后,儿子赫连璝为太子;封儿子赫连延为阳平公,赫连昌为太原公,赫连伦为酒泉公,赫连定为平原公,赫连满为河南公,赫连安为中山公。 第117章 【晋纪三十九】 从乙巳年开始,到丙辰年结束,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义熙十一年(乙卯年,公元 415 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太尉刘裕逮捕了司马休之的次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将二人一同赐死,随后出兵征讨司马休之。朝廷下诏授予刘裕黄钺(象征专杀之权的仪仗),并让他兼任荆州刺史。庚午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丁丑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谢裕为尚书左仆射。 辛巳日,太尉刘裕从建康出发。他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管留府事务,刘穆之兼任右仆射。当时无论事务大小,都由刘穆之决断。又任命高阳内史刘钟兼任石头城防务,驻军冶亭。司马休之府中的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得知消息后,都逃回了建康。张裕是张邵的兄长。雍州刺史鲁宗之因担心自己不被太尉刘裕容纳,便与儿子竟陵太守鲁轨起兵响应司马休之。二月,司马休之上表朝廷,列举刘裕的罪状,领兵抵抗刘裕。 刘裕暗中写信招降司马休之府中的录事参军、南阳人韩延之,韩延之回信说:“承蒙您亲自率领兵马,长途奔赴西边的京畿之地,整个辖区内的官民,没有不惶恐惊骇的。承蒙您的书信,得知您是因为谯王(司马文思)之前的事起兵,实在让人越发叹息。司马休之(时任平西将军)心怀国家、忠贞不二,待人诚恳宽厚。他因您有匡扶社稷的功勋,国家和百姓都依赖您,所以推重您的德行、对您坦诚相待,凡事都向您咨询、敬重您。谯王过去因小事被弹劾,尚且自己上表请求退位;何况他犯了大错,司马休之怎会沉默不管呢!此前他已上表奏请废黜谯王,只是还没来得及执行罢了。相互信任托付的人,本该如此。而您却突然起兵,这正是人们所说的‘想要加罪于人,还怕找不到借口吗’!刘裕足下,天下人谁看不出您的心思,您还想欺骗天下贤士!您的信中说‘我待人处事的心意,是有缘由的’,如今您讨伐君主的臣子,用利益引诱他人,这难道真能称得上‘待人处事的心意有缘由’吗!刘籓死在皇宫的阊阖门,诸葛长民死在您的亲信手中;您用甜言蜜语欺骗地方长官,却用轻装部队发动突袭;最终使得朝堂之上没有坦诚相待的大臣,地方之上没有能安心自保的诸侯,您把这当作计谋得逞,实在可耻!您府中的将领僚属以及朝廷中的贤德之人,都在苟且度日。我固然鄙陋无能,但也曾听君子讲过道义,凭司马休之这样的至高德行,难道会没有舍命效忠的臣子吗!我必定不会自投虎口,这和郗僧施等人的选择是一样的,再明白不过了。倘若上天让战乱长久延续,天下九流之士都变得浑浊,我宁愿到地下与臧洪为伴(臧洪是东汉末年忠臣,为坚守道义而死),不再多说什么。” 刘裕看了信后叹息不已,把信拿给将领僚属看,说:“侍奉君主就该像韩延之这样啊!” 韩延之因刘裕的父亲名叫刘翘,字显宗,便特意把自己的字改为显宗,给儿子取名为翘,以此表示不向刘氏称臣。 琅邪太守刘朗率领两千多户人家投降北魏。 庚子日,河西的胡人刘云等人率领几万户部众投降北魏。 太尉刘裕的参军檀道济、朱超石率领步兵和骑兵从襄阳出发。朱超石是朱龄石的弟弟。江夏太守刘虔之领兵驻守三连城,修建桥梁、囤积粮草等待他们,但檀道济等人过了很多天都没到。鲁轨趁机袭击刘虔之,将他杀死。刘裕派女婿、振威将军、东海人徐逵之统领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担任前锋,从江夏口出兵。徐逵之等人与鲁轨在破冢交战,军队战败,徐逵之、王允之、沈渊子都战死,只有蒯恩领兵坚守,没有动摇。鲁轨乘胜猛攻蒯恩,却没能攻克,只好撤退。沈渊子是沈林子的兄长。 刘裕驻军马头城,得知徐逵之战死,极为愤怒。三月,壬午日,他率领众将渡过长江。鲁轨、司马文思率领司马休之的四万军队,在陡峭的江岸列阵,刘裕的士兵没人能登上江岸。刘裕亲自披甲准备登岸,众将劝阻,他不听,怒气更盛。太尉主簿谢晦上前抱住刘裕,刘裕抽出剑指着谢晦说:“我要杀了你!” 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我谢晦,但不能没有您啊!” 建武将军胡籓率领机动部队驻守长江渡口,刘裕叫胡籓让他登岸,胡籓面露迟疑。刘裕命令手下把胡籓抓来,要杀他。胡籓回头说:“我正想攻击敌人,没能听从您的命令!” 于是用刀头挖开江岸,勉强能容纳脚趾,踩着挖开的地方跳上江岸,跟着他上岸的人逐渐增多。上岸后,士兵们径直向前奋力作战。司马休之的军队抵挡不住,逐渐后退。刘裕的军队趁机追击,司马休之的军队大败,刘裕于是攻克江陵。司马休之、鲁宗之都向北逃跑,鲁轨留守石城。刘裕命令阆中侯、下邳人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进攻石城;派遣武陵内史王镇恶率领水军追击司马休之等人。 有几百名盗匪在夜间袭击冶亭,京城震动惊骇;刘钟出兵讨伐,平定了盗匪。 后秦广平公姚弼向秦王姚兴诬陷姚宣,姚宣的司马权丕抵达长安,姚兴责备他不能辅佐姚宣,准备杀他;权丕害怕,便诬告姚宣有罪,以求自保。姚兴大怒,派使者到杏城逮捕姚宣,把他关进监狱,命令姚弼率领三万人镇守秦州。尹昭劝谏说:“广平公与皇太子不和,如今让他在外手握重兵,陛下一旦去世,国家必定危险。‘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的就是陛下您啊。” 姚兴没有听从。 夏王赫连勃勃进攻后秦的杏城,攻克城池,抓获守将姚逵,活埋了两万士兵。秦王姚兴前往北地,派遣广平公姚弼以及辅国将军敛曼嵬领兵前往新平,之后姚兴返回长安。 河西王沮渠蒙逊进攻西秦的广武郡,攻克该郡。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将军乞伏魋尼寅在浩亹拦截沮渠蒙逊,沮渠蒙逊进攻并斩杀了乞伏魋尼寅;乞伏炽磐又派遣将军折斐等人率领一万骑兵占据勒姐岭,沮渠蒙逊进攻并活捉了折斐。 河西地区饥饿的胡人在上党聚集,推举胡人白恶栗斯为单于,改年号为建平,任命司马顺宰为谋主,侵犯北魏的河内郡。夏季,四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命令公孙表等五位将领讨伐他们。 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司马道赐,是东晋皇室的远亲。他得知太尉刘裕进攻司马休之,便与同僚辟闾道秀、身边的小将王猛子谋划杀死刘敬宣,占据广固来响应司马休之。乙卯日,刘敬宣召见辟闾道秀,屏退他人交谈,身边的人都退出屋外。王猛子徘徊在后面,趁机拿起刘敬宣防身的刀杀死了他。刘敬宣手下的文武官员立即讨伐司马道赐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 己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西秦王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元基从长安逃回西秦,乞伏炽磐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 五月,丁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大宁。 赵伦之、沈林子在石城打败鲁轨,司马休之、鲁宗之赶来救援,已经来不及,于是与鲁轨逃往襄阳,鲁宗之的参军李应之紧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甲午日,司马休之、鲁宗之、鲁轨以及谯王司马文思、新蔡王司马道赐、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一同逃往後秦。鲁宗之一向深得民心,百姓争相护送他们出境。王镇恶等人追击他们,直到边境才返回。 起初,司马休之等人向後秦、北魏求救,後秦征虏将军姚成王以及司马国璠领兵抵达南阳,北魏长孙嵩领兵抵达河东,得知司马休之等人战败,都领兵返回。司马休之到达长安,秦王姚兴任命他为扬州刺史,让他率军侵扰襄阳。侍御史唐盛对姚兴说:“根据谶语记载,司马氏应当重新夺回黄河、洛水流域。如今让司马休之在外手握兵权,就如同把鱼放回深渊;不如用高官厚礼把他留在京城。” 姚兴说:“过去周文王在羑里被囚禁却最终称王,汉高祖在鸿门遇险却没有被杀;如果天命在他那里,谁能违背呢!倘若谶语真的应验,把他留在京城反而会成为祸患。” 于是还是派他前往襄阳。 朝廷下诏加封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允许他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朝拜时司仪不用直呼他的名字(古代臣子的最高礼遇)。任命兖、青二州刺史刘道怜为都督荆、湘、益、秦、宁、梁、雍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刺史。刘道怜贪婪鄙陋,没有才能,刘裕便任命中军长史、晋陵太守谢方明为骠骑长史、南郡相,刘道怜府中的所有事务都向谢方明咨询,由他决断。谢方明是谢冲的儿子。 益州刺史朱龄石派遣使者前往河西王沮渠蒙逊处,向他宣示东晋朝廷的威势与恩德。沮渠蒙逊派遣舍人黄迅前往朱龄石处回访,并且上表朝廷说:“听说车骑将军刘裕想要肃清中原,我愿意作为右翼,驱逐北方的敌寇。” 夏王赫连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与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遣弟弟湟河太守沮渠汉平到夏国参加盟会。 西秦王乞伏炽磐率领三万部众袭击湟河,沮渠汉平率军抵抗,派遣司马隗仁在夜间出击,打败了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准备领兵撤退,沮渠汉平的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暗中招引乞伏炽磐,乞伏炽磐于是再次进攻湟河,焦昶、段景趁机劝说沮渠汉平出城投降。隗仁率领一百多名壮士占据南门楼坚守,乞伏炽磐攻了三天都没攻克,隗仁兵力耗尽,被乞伏炽磐活捉。乞伏炽磐想杀他,散骑常侍、武威人段晖劝谏说:“隗仁面临危难却不畏惧死亡,是忠臣啊,应当宽恕他,以此激励臣子侍奉君主的气节。” 乞伏炽磐于是把隗仁囚禁起来。他任命左卫将军匹达为湟河太守,进攻乙弗窟乾,降服了三千多户人家后返回。又任命尚书右仆射出连虔为都督岭北诸军事、凉州刺史;任命凉州刺史谦屯为镇军大将军、河州牧。隗仁在西秦被囚禁了五年,段晖又为他求情,乞伏炽磐赦免了他,让他返回姑臧。 戊午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濡源,接着又前往上谷、涿鹿、广宁。秋季,七月,癸未日,返回平城。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秦州刺史昙达为尚书令,光禄勋王松寿为秦州刺史。 辛亥日(月末),发生日食。 八月,甲子日,太尉刘裕返回建康,坚决推辞太傅、扬州牧的职位,接受了其他任命。朝廷任命豫章公世子刘义符为兖州刺史。 丁未日,谢裕去世;朝廷任命刘穆之为尚书左仆射。 九月,己亥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北魏接连几年遭受霜冻和干旱,云中、代郡的百姓大多饿死。太史令王亮、苏坦对北魏国主拓跋嗣说:“根据谶书,北魏应当迁都邺城,这样才能获得丰收和安宁。” 拓跋嗣就此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博士祭酒崔浩、特进京兆人周澹说:“迁都邺城,确实可以解救今年的饥荒,但不是长久之计。太行山以东的人,因我国居住在广阔的大漠之地,认为我国人口和牲畜多得无法计算,称我们是‘牛毛一样多的民众’。如今如果留下军队守卫旧都,分出部分人口向南迁徙,无法填满各州的土地,这些移民散居在郡县中,我们人口稀少的实情就会暴露,恐怕天下各方都会产生轻视我们的想法;而且百姓不适应新的水土,患病、死亡的人必定很多。另外,旧都的守卫兵力减少后,赫连勃勃(屈丐是他的原名)、柔然就会有窥伺的心思,他们如果率领全国兵力前来进攻,云中、平城必定危险,朝廷隔着恒山、代郡千里的险要之地,难以赶来救援,这样一来,我国的声望和实力都会受损。如今我们居住在北方,假如太行山以东发生变故,我们的轻装骑兵南下,分布在树林草丛之间,谁能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力!百姓看到我们的兵尘就会畏惧屈服,这正是我国威慑控制中原的原因。明年春天草生长后,牛羊乳汁(湩酪)就会产出,再加上蔬菜水果,等到秋天粮食成熟,饥荒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拓跋嗣说:“如今粮仓空虚,无法等到明年秋天,如果明年秋天再发生饥荒,该怎么办?” 崔浩、周澹回答说:“应当挑选饥饿贫困的人家,让他们前往太行山以东的地区谋生;如果明年秋天再饥荒,再另想办法,但现在确实不能迁都。” 拓跋嗣很高兴,说:“只有你们两人和我的想法一致。” 于是挑选国内特别贫困的人家前往太行山以东的三个州谋生,派遣左部尚书、代郡人周几率领部众镇守鲁口,安抚这些移民。拓跋嗣还亲自到藉田(古代天子亲耕的田地)耕种,并且命令有关部门鼓励农桑。第二年,粮食大丰收,百姓于是富足安定。 夏国的赫连建领兵进攻后秦,抓获平凉太守姚周都,接着攻入新平。广平公姚弼与他在龙尾堡交战,活捉了赫连建。 秦王姚兴服用药物后药性发作(可能是丹药中毒)。广平公姚弼声称有病,不去上朝,在府中聚集兵力。姚兴得知后,大怒,逮捕姚弼的党羽唐盛、孙玄等人,将他们杀死。太子姚泓请求说:“我没有才能,不能调和兄弟关系,导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死了能让国家安定,希望陛下赐我一死;如果陛下不忍心杀我,请求让我退居藩属之地。” 姚兴怜悯他,召来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与他们商议,囚禁了姚弼,准备杀他,并彻底追查他的党羽。姚泓流着泪坚决请求赦免姚弼,姚兴于是连同姚弼的党羽一起赦免了。姚泓对待姚弼还像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怨恨的神色。 北魏太史令上奏说:“火星(荧惑)在匏瓜星官中消失,不知去向,按照天象规律,它应当进入将危亡的国家,先出现童谣妖言,然后降下灾祸惩罚。” 北魏国主拓跋嗣召来十多位名儒,让他们与太史令商议火星的去向,崔浩回答说:“根据《春秋左氏传》记载,‘神灵降落在莘地’,可以根据神灵降临的日期推断相关的事物。庚午日的夜晚,辛未日的早晨,天空有阴云;火星消失,应当就在这两天。庚和午,对应的方位都是秦地;辛对应的是西方的夷族。如今姚兴占据长安,火星必定进入后秦了。” 众人都愤怒地说:“天上的星象消失,人间怎么能知道它的去向!” 崔浩笑而不答。八十多天后,火星出现在东井星官中,在那里停留盘旋了很久才离开。此后后秦发生大旱,昆明池干涸,童谣流传、谣言四起,国内百姓不安,过了一年后秦就灭亡了。众人这才佩服崔浩天象推算的精妙。 冬季,十月,壬子日,秦王姚兴派遣散骑常侍姚敞等人,护送他的女儿西平公主前往北魏,北魏国主拓跋嗣按照皇后的礼仪迎娶她。但铸造金人(北魏立后时的礼仪,铸造金人成功则立为后,失败则不立)没有成功,于是封她为夫人,但对她极为宠爱。 辛酉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沮洳城;癸亥日,返回平城。十一月,丁亥日,再次前往豺山宫;庚子日,返回平城。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昙达等人率领一万骑兵,在赤水进攻南羌的弥姐部落、康薄部落,降服了他们;任命王孟保为略阳太守,镇守赤水。 北燕尚书令孙护的弟弟孙伯仁担任昌黎尹,他和另一个弟弟孙叱支拔都有才能和勇气,当初跟随燕王冯跋起兵时立下功劳。二人请求担任 “开府仪同三司”(古代高级官职,可自行设置幕府、配备僚属,待遇同三公),没能得到批准,便产生了怨言,冯跋把他们都杀了。之后冯跋提拔孙护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总领尚书省事务,权力极重),想以此安抚他,但孙护还是闷闷不乐,冯跋最终用毒酒毒死了他。辽东太守务银提自认为有功,却被派到边疆郡城任职,心怀怨恨,谋划叛逃国外,冯跋也将他处死。 林邑国(今越南中部一带)侵犯交州(治今越南北宁),交州的将领率军击败了他们。 晋安帝义熙十二年(丙辰年,公元 416 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戊子日,返回平城。 朝廷加封太尉刘裕为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诸军事,至此刘裕共都督二十二个州;任命他的世子刘义符为豫州刺史。 后秦王姚兴派鲁宗之领兵侵犯襄阳,鲁宗之还没到襄阳就去世了。他的儿子鲁轨率领军队继续入侵,雍州刺史赵伦之率军击败了鲁轨。 西秦王乞伏炽磐在漒川(今甘肃临潭西南)进攻后秦的洮阳公彭利和,河西王沮渠蒙逊进攻石泉(今甘肃天水附近)来救援彭利和。乞伏炽磐率军抵达沓中(今甘肃舟曲西)后,领兵撤退。二月,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昙达救援石泉,沮渠蒙逊也领兵撤退。随后,沮渠蒙逊与乞伏炽磐达成和亲,结成同盟。 后秦王姚兴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让太子姚泓留守京城、代理国政,住进西宫。姚兴病情加重,返回长安,黄门侍郎尹冲谋划趁姚泓出城迎接姚兴时杀死他。姚兴抵达长安,姚泓准备出城迎接,宫中大臣劝谏说:“陛下病情危急,奸臣就在身边,殿下现在出城,前进可能见不到陛下,后退则会遭遇不测之祸。” 姚泓说:“臣子听说君主、父亲病重,却安稳地待在宫中不出去,怎么能安心呢!” 大臣回答:“保全自身来安定国家,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姚泓于是放弃了出城的打算。尚书姚沙弥对尹冲说:“太子不出城迎接,我们应当护送陛下前往广平公姚弼的府第;宫中守卫将士听说陛下在那里,自然会聚集过去,太子还能和谁一起守卫皇宫呢!况且我们因为广平公的缘故,已经背上了叛逆的名声,将来能在哪里容身!如今护送陛下发动事变,是顺应大义之举,不仅能解救广平公的危难,我们之前的罪过也能全部洗刷。” 尹冲因姚兴生死不明,想跟随姚兴进入皇宫后再发动叛乱,没有采纳姚沙弥的建议。 姚兴进入皇宫后,命令太子姚泓担任录尚书事,让东平公姚绍和右卫将军胡翼度在宫中统领禁军,防备宫廷内外的变故。又派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收缴姚弼等人的铠甲兵器,存入武器库。 姚兴的病情愈发严重,他的妹妹南安长公主前来探望,姚兴已经不能回应。姚兴的小儿子姚耕儿出宫后,告诉他的哥哥南阳公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应当尽快决断!” 姚愔立即与尹冲率领披甲士兵进攻皇宫的端门(正南门),敛曼嵬、胡翼度等人率领禁军紧闭宫门抵抗。姚愔等人派壮士登上宫门,沿着屋顶爬进宫中,一直攻到马道(皇宫中供车马行走的通道)。姚泓在咨议堂侍奉姚兴,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领东宫卫队进驻马道南侧。姚愔等人无法继续前进,于是放火烧了端门。姚兴勉强支撑着病体来到前殿,下令赐死姚弼。禁军士兵看到姚兴还活着,欢呼跳跃,争相进攻叛军,叛军惊恐混乱,姚和都率领东宫卫队从后方夹击,姚愔等人大败。姚愔逃到骊山,他的党羽建康公吕隆逃到雍城(今陕西凤翔),尹冲和他的弟弟尹泓逃到东晋。姚兴召东平公姚绍以及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进入内殿卧室,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第二天,姚兴去世。姚泓隐瞒姚兴的死讯,不对外发丧,逮捕了南阳公姚愔以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人,将他们全部处死。之后才公布姚兴的死讯,正式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和。姚泓命令齐公姚恢杀死安定太守吕超,姚恢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杀了吕超。姚泓怀疑姚恢有二心,姚恢因此感到恐惧,暗中聚集兵力谋划叛乱。姚泓将姚兴安葬在偶陵,追谥姚兴为文桓皇帝,庙号高祖。 起初,姚兴曾把李闰(今陕西大荔北)的三千户羌族(称 “平羌”)迁到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姚兴去世后,羌族首领党容发动叛乱,姚泓派遣抚军将军姚赞讨伐,降服了党容,把羌族中的豪强迁到长安,其余部众遣返回李闰。北地太守毛雍占据赵氏坞(今陕西耀州附近)叛乱,东平公姚绍率军讨伐,活捉了毛雍。当时姚宣镇守李闰,他的参军韦宗听说毛雍叛乱,劝说姚宣:“新君刚刚即位,威望和恩德还没树立,国家面临的危难难以估量,殿下不能不深入考虑。邢望(今陕西大荔附近)地势险要,应当迁都到那里据守,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基础啊。” 姚宣听从了他的建议,率领三万八千户人家,放弃李闰,向南退守邢望。各羌族部落占据李闰叛乱,东平公姚绍进军讨伐,击败了叛军。姚宣前往姚绍军中请罪,姚绍杀了他。 二月,朝廷加封太尉刘裕为中外大都督(总领全国内外军事)。刘裕下令戒严,准备讨伐后秦。朝廷下诏再加封刘裕兼任司州、豫州刺史,任命他的世子刘义符为徐州、兖州刺史。琅邪王司马德文请求率军开辟讨伐后秦的道路,并前往洛阳修整东晋先帝的陵墓;朝廷下诏批准了他的请求。 夏季,四月,壬子日,北魏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泰常。 西秦襄武侯昙达等人在上邽(今甘肃天水)进攻后秦的秦州刺史姚艾,击败了姚艾,将当地五千多户百姓迁到枹罕(今甘肃临夏)。 五月,癸巳日,朝廷加封太尉刘裕兼任北雍州刺史。 六月,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并州(治今山西太原)的几万部落胡人背叛后秦,进入平阳(今山西临汾),推举匈奴人曹弘为大单于,在匈奴堡(今山西临汾附近)进攻后秦的立义将军姚成都。征东将军姚懿从蒲阪(今山西永济西)率军讨伐,活捉了曹弘,押送到长安,并将当地一万五千户胡人豪强迁到雍州。 氐王杨盛进攻后秦的祁山(今甘肃礼县东),攻克祁山,进而逼近秦州。后秦后将军姚平率军救援,杨盛领兵撤退;姚平与上邽守将姚嵩追击杨盛。夏王赫连勃勃率领四万骑兵袭击上邽,还没到达,姚嵩与杨盛在竹岭(今甘肃天水西南)交战,姚嵩战败身亡。赫连勃勃进攻上邽二十天,攻克城池,杀死后秦秦州刺史姚军都以及五千多名将士,随后拆毁了上邽城。接着进攻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又杀死后秦将领姚良子以及一万多名将士;任命他的儿子赫连昌为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后秦征北将军姚恢放弃安定,逃回长安,安定人胡俨等人率领五万人占据安定城,投降夏国。赫连勃勃派镇东将军羊苟儿率领五千鲜卑士兵镇守安定,又进攻后秦镇西将军姚谌驻守的雍城,姚谌放弃雍城逃回长安。赫连勃勃占据雍城,进而劫掠郿城(今陕西眉县东)。后秦东平公姚绍以及征虏将军尹昭等人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进攻赫连勃勃,赫连勃勃撤退前往安定,胡俨紧闭城门拒绝他入城,杀死羊苟儿以及他率领的鲜卑士兵,再次献出安定城投降后秦。姚绍进军到马鞍阪(今甘肃泾川附近)袭击赫连勃勃,击败了他,追击到朝那(今宁夏彭阳西),没能追上,只好返回。赫连勃勃回到杏城(今陕西黄陵南)。杨盛又派侄子杨倦进攻后秦,抵达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后秦将领敛曼嵬率军击退了杨倦。夏王赫连勃勃再派哥哥赫连提向南侵犯泄阳(今河南淅川附近),后秦车骑将军姚裕等人率军击退了赫连提。 西凉司马索承明上书劝说西凉公李暠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李暠召见索承明,对他说:“沮渠蒙逊是百姓的祸患,我难道忘了吗?只是现在实力还不足以除掉他罢了。你如果有必定能活捉他的计策,就该为我陈述;如果只是空说大话,让我向东讨伐,这和说‘石虎这小子,应当在街市上处死’有什么区别!” 索承明又惭愧又害怕,退了出去。 秋季,七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在牛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大规模打猎,抵达殷繁水(今内蒙古兴和附近)后返回。戊戌日,回到平城。 八月,丙午日,东晋宣布大赦天下。 宁州(治今云南曲靖)向太尉刘裕进献琥珀枕。刘裕知道琥珀可以治疗金属兵器造成的创伤,得到琥珀枕后非常高兴,下令把它砸碎,研磨成粉,分赐给即将北征的将士。 刘裕任命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管太尉留府事务(负责京城留守事务)。任命刘穆之为尚书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的军司(主管军政事务),住进东府(太尉府所在地),总领朝廷内外一切事务。任命太尉左司马、东海人徐羡之为刘穆之的副手,左将军朱龄石守卫皇宫禁地,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城,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负责扬州留守事务。刘怀慎是刘怀敬的弟弟。 刘穆之在内总领朝政,在外供应北征军队的粮草物资,处理事务果断迅速,没有积压。前来拜见他的宾客络绎不绝,各种请求和申诉层出不穷,朝廷内外的咨询禀报堆满了台阶和房屋;刘穆之能同时用眼审阅公文、用手批复书信、用耳听取汇报、用口回应询问,各项事务互不干扰,都能妥善处理。他还喜欢结交宾客,与人交谈、赏玩欢笑,整天没有倦意。偶尔有空闲时间,他就亲自抄写书籍,查阅核对、校正错误。刘穆之生性奢侈豪放,吃饭时菜肴摆满一丈见方的桌子,每天早晨都要为十个人准备膳食,从没有独自用餐的时候。他曾对刘裕说:“我家本来贫贱,过去常常衣食不足。自从承蒙您的提拔以来,虽然时常想着节俭,但每天的日常所需,还是稍微有些过于丰盛。除此之外,我没有一丝一毫辜负您的地方。” 中军咨议参军张邵对刘裕说:“人的生命脆弱无常,应当长远考虑。如果刘穆之意外去世,谁能代替他呢?您的大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万一发生不测,后事该如何安排?” 刘裕说:“这件事自然托付给刘穆之和你了。” 丁巳日,刘裕从建康出发,派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领步兵从淮河、淝水出发,向许昌、洛阳进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籓向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进军;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向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进军;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水军从石门(今河南荥阳北)出发,经汴水进入黄河;任命冀州刺史王仲德统领前锋各军,开辟巨野泽(今山东巨野北)的航道,进入黄河。刘遵考是刘裕的族弟。刘穆之对王镇恶说:“刘公现在把讨伐后秦的重任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努力啊!” 王镇恶说:“我如果不能攻克关中,发誓不再渡过长江返回!” 刘裕出发后,青州刺史檀祗擅自从广陵率领部众到涂中(今安徽滁州、蚌埠一带)袭击征讨逃亡的人。刘穆之担心檀祗发动叛乱,商议准备派遣军队防备。当时檀韶担任江州刺史,张邵说:“如今檀韶占据长江中游,檀道济是北征军的主将,如果我们对檀祗表现出怀疑的迹象,太尉府(指刘裕的核心势力)就会陷入危险。不如主动派遣使者前去慰劳檀祗,观察他的意图,这样一定不会有祸患。” 刘穆之于是放弃了派兵的打算。 起初,北魏国主拓跋嗣派公孙表讨伐胡人首领白亚栗斯(即之前的白恶栗斯),嘱咐他说:“一定要先与后秦洛阳守将互通消息,让他们防备黄河南岸,然后再进攻胡人。” 公孙表还没到目的地,胡人就废黜了白亚栗斯,改立刘虎为率善王。公孙表认为胡人内部离心离德,势必会溃败,于是没有通知后秦将领就率军进攻,结果被刘虎打得大败,士兵死伤惨重。 拓跋嗣与大臣们商议说:“胡人叛乱已经超过一年,讨伐多次都没能攻克,他们的部众很多,造成的祸患越来越深。如今正是深秋,不能再征调军队,以免妨碍百姓的农业生产,该怎么办呢?” 白马侯崔宏说:“胡人的部众虽然多,但没有勇猛的将领统领,终究不能成为大的祸患。公孙表等人的军队,兵力并不不足,只是军纪不严,部署不当,才导致失败。只要派一位素来有威望的大将率领几百名骑兵前往统领公孙表的军队,就没有攻克不了的。相州刺史叔孙建之前在并州任职时,被胡人和魏人敬畏服从,其他将领都比不上他,可以派他去。” 拓跋嗣听从了这个建议,任命叔孙建为中领军,统领公孙表等人讨伐刘虎。九月,戊午日,叔孙建等人大败胡人,杀死一万多人,刘虎和司马顺宰都被杀死,俘虏了十万多胡人部众。 太尉刘裕抵达彭城(今江苏徐州),朝廷加封他兼任徐州刺史;任命太原人王玄谟为从事史(僚属官)。 起初,王廞(东晋大臣,曾参与叛乱)战败时,僧人昙永藏匿了他的小儿子王华,让王华提着衣物行李跟在自己身边。渡口的巡逻士兵怀疑他们,昙永呵斥王华说:“你这奴才怎么不快点走!” 用鞭子打了王华几十下,王华因此得以幸免。后来遇到大赦,王华返回吴郡(今江苏苏州)。因父亲王廞的生死不明,王华只吃粗布衣服、素食,断绝与朋友的交往,不出来做官,这样过了十多年。刘裕听说王华贤能,想任用他,于是公布了王廞的死讯,让王华为父亲服丧。王华服丧期满后,刘裕征召他担任徐州主簿。 王镇恶、檀道济率军进入后秦境内,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后秦将领王苟生献出漆丘(今河南商丘东北)投降王镇恶,徐州刺史姚掌献出项城(今河南沈丘)投降檀道济,其他各据点的守军都望风归降。只有新蔡太守董遵据城抵抗,檀道济攻克城池,活捉董遵,将他杀死。进军攻克许昌,抓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以及大将杨业。沈林子率领水军从汴水进入黄河,襄邑(今河南睢县)人董神虎聚集一千多人前来投降,太尉刘裕任命他为参军。沈林子与董神虎一起进攻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攻克城池,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董神虎擅自返回襄邑,沈林子杀了他。 后秦东平公姚绍对后秦主姚泓说:“晋军已经越过许昌,安定地处偏远,难以救援保卫,应当迁徙安定的镇户(由军队家属组成的定居人口,是重要兵源)到京城附近,充实京畿地区,这样可以得到十万精兵。即使晋军、夏军同时入侵,也不至于亡国。否则,晋军进攻豫州,夏军进攻安定,我们该怎么办?时机已经到了,应当迅速决断。” 左仆射梁喜说:“齐公姚恢有威望名声,被岭北(今陕西秦岭以北地区)的人敬畏,安定的镇户已经与赫连勃勃结下深仇,按道理一定会誓死坚守,没有二心。赫连勃勃终究不能越过安定远道侵犯京畿;如果放弃安定,胡人的骑兵一定会打到郿城。如今关中的兵力足以抵抗晋军,没必要白白削弱自己的力量。” 姚泓听从了梁喜的建议。吏部郎懿横秘密对姚泓说:“姚恢在广平公姚弼叛乱时,对陛下有忠诚的功勋。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没有给予他特殊的赏赐来回报他的功劳。如今对外把他派到安定这个危亡之地,对内不让他参与朝廷大权,安定人自认为孤立危急、逼近敌寇,有十分之九的人想南迁。如果姚恢率领几万精兵,大张旗鼓地向京城进军,难道不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吗?应当把他征召回朝廷,以安抚他的心。” 姚泓说:“如果姚恢怀有叛乱的心思,征召他回来只会加速灾祸的发生。” 又没有听从懿横的建议。 王仲德率领水军进入黄河,即将逼近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兖州刺史尉建胆小懦弱,率领部众放弃滑台城,向北渡过黄河逃跑。王仲德进入滑台,宣称说:“晋国本来想用七万匹布帛向魏国借道,没想到魏国的守将却弃城逃走了。” 北魏国主拓跋嗣听说后,派遣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今河南沁阳)前往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随后率军渡过黄河,在滑台城下斩杀尉建,把他的尸体投入黄河。叔孙建呼喊王仲德的士兵,质问他们侵犯北魏的情况。王仲德派司马竺和之回答说:“刘太尉派王征虏(王仲德任征虏将军)从黄河进军洛阳,修整晋朝先帝的陵墓,不敢对魏国发动侵略。魏国的守将自己放弃滑台逃走,王征虏只是借这座空城暂时休整军队,很快就会向西进军,不会破坏晋、魏两国的友好关系,何必大张旗鼓地炫耀武力呢!” 拓跋嗣派叔孙建向太尉刘裕质问,刘裕用谦逊的言辞道歉说:“洛阳是晋朝的旧都,却被羌人(指后秦)占据;晋朝想修整先帝陵墓已经很久了。羌族中的司马氏宗族,如司马休之、司马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都是晋朝的祸害,而羌人收留他们,成为晋朝的隐患。如今晋朝准备讨伐羌人,想向魏国借道,不敢做对魏国不利的事。” 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有勇猛的名声,在黄河岸边修筑营垒,防备晋军突袭。刘裕写信给他,信的抬头写着 “黑槊公麾下”。于栗磾喜欢手持黑色长矛来显示自己的身份,所以刘裕用 “黑槊公” 来称呼他。北魏于是任命于栗磾为黑槊将军。 冬季,十月,壬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 起初,北燕将领库傉官斌投降北魏,不久后又反叛,返回北燕。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骁骑将军延普渡过濡水进攻库傉官斌,将他斩杀;接着进攻北燕的幽州刺史傉官昌、征北将军库傉官提,把两人都斩杀了。 后秦的阳城、荥阳两座城池都向东晋投降,东晋军队进军到成皋。后秦征南将军、陈留公姚洸镇守洛阳,派遣使者向长安求救。后秦主姚泓派遣越骑校尉阎生率领三千骑兵救援洛阳,武卫将军姚益男率领一万步兵协助防守洛阳,又派遣并州牧姚懿向南驻守陕津,为洛阳声援。 宁朔将军赵玄对姚洸说:“如今东晋军队越来越深入,人心惶惶,我们兵力悬殊,如果出战失利,那么大事就全完了。应当集中各据点的兵力,坚守金墉城,等待西边长安援军的到来。金墉城攻不下来,东晋军队必定不敢越过我们向西进军,这样我们不用作战就能坐待对方疲惫不堪。” 司马姚禹暗中与东晋的檀道济勾结,主簿阎恢、杨虔都是姚禹的同党,他们一起嫉妒赵玄,对姚洸说:“殿下凭借英明勇武的谋略,肩负一方重任;如今却据城固守、显露懦弱,恐怕会被朝廷责备吧!” 姚洸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派遣赵玄率领一千多士兵向南驻守柏谷坞,广武将军石无讳向东驻守巩城。 赵玄哭着对姚洸说:“我蒙受后秦三代君主的厚恩,我坚守的节操只有以死报效罢了。只是明公不听忠臣的劝谏,被奸人误导,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不久之后,成皋、虎牢都向东晋投降,檀道济等人长驱直入,石无讳抵达石关后,逃回洛阳。龙骧司马、荥阳人毛德祖与赵玄在柏谷交战,赵玄军队战败,赵玄受了十多处伤,趴在地上大声呼喊。赵玄的司马蹇鉴冒着刀刃抱住赵玄哭泣,赵玄说:“我的伤势已经很重,您应该赶紧离开!” 蹇鉴说:“将军不能脱险,我离开后能去哪里呢!” 最终和赵玄一起战死。姚禹翻越城墙投奔檀道济。 甲子日,檀道济进军逼近洛阳;丙寅日,姚洸出城投降。檀道济俘获后秦士兵四千多人,有人提议把他们全部活埋,筑成 “京观”(古代将敌军尸体堆积封土而成的高冢,用以炫耀战功)。檀道济说:“讨伐有罪的人,抚慰受苦的百姓,正是在今天!” 于是把俘虏全部释放并遣送回去。从此,少数民族与汉族百姓都感动喜悦,归附东晋的人非常多。阎生、姚益男还没到达洛阳,听说洛阳已经陷落,就不敢再前进了。 己丑日,东晋朝廷下诏,派遣兼任司空的高密王司马恢之前往洛阳,修整并拜谒东晋五位先帝的陵墓,同时设置守卫士兵。太尉刘裕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为河南、河内二郡太守,代理司州事务,驻守洛阳。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秦州刺史王松寿镇守马头城,以逼近后秦的上邽。 十一月,甲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太尉刘裕派遣左长史王弘返回建康,委婉劝说朝廷赐给自己 “九锡”(古代帝王赐给功勋卓着或权势极重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当时刘穆之掌管留守事务,而刘裕求赐九锡的旨意却从北方前线传来,刘穆之因此既羞愧又恐惧,生了病。王弘是王珣的儿子。 十二月,壬申日,朝廷下诏任命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总领百官)、扬州牧,封给他十个郡,封号为 “宋公”,举行九锡之礼,地位在诸侯王之上;仍保留他征西将军及司州、豫州、北徐州、雍州四州刺史的职位。刘裕推辞,没有接受。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使者前往太尉刘裕处,请求进攻后秦,以此为刘裕效力。刘裕任命乞伏炽磐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后秦的姚懿手下司马孙畅劝说姚懿:袭击长安,诛杀东平公姚绍,废黜后秦主姚泓,自己取而代之。姚懿认为这个主意可行,于是分发粮食,赐给黄河以北的少数民族与汉族百姓,想借此树立个人恩德。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劝谏说:“殿下作为陛下的同母弟弟,肩负一方重任,国家的安危祸福,都与您息息相关。如今东晋军队向内入侵,四个州已经陷落,西边的夏国侵扰边境,秦州、凉州接连战败失守,朝廷的危险就像堆叠的鸡蛋一样。粮食是国家的根本,而殿下无故分发粮食,消耗国家储备,这该怎么办呢?” 姚懿发怒,用鞭子打死了他们。 姚泓听说这件事后,召见东平公姚绍,秘密与他商议对策。姚绍说:“姚懿性情见识浅薄,容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策划这个阴谋的一定是孙畅。只需火速派遣使者征召孙畅,再派抚军将军姚赞占据陕城,我前往潼关统筹调度各军。如果孙畅遵奉诏令前来,我就派姚懿率领河东现有的军队,一起抵御东晋军队;如果姚懿不遵奉诏令,就公开宣布他的罪状,讨伐他。” 姚泓说:“叔父的话,是为国家着想的妙计。” 于是派遣姚赞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刁玄驻守陕津,武卫将军姚驴驻守潼关。 姚懿于是起兵称帝,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还想运送匈奴堡的粮食来供给自己镇守地区的百姓。宁东将军姚成都抵抗姚懿,姚懿用谦卑的言辞引诱他,还送上佩刀作为誓约,姚成都没有答应。姚懿派遣骁骑将军王国率领几百名披甲士兵进攻姚成都,姚成都击败并活捉了王国,派遣使者责备姚懿说:“明公作为陛下最亲近的亲属,承担重任,国家危难时不能挽救,反而图谋非分的帝位;后秦三代先帝的神灵,难道会辅佐明公吗!我姚成都将聚集正义的军队,到黄河边去见明公(意为讨伐你)。” 于是姚成都向各城池发布檄文,阐明叛逆与顺从的区别,征调士兵和粮食讨伐姚懿。姚懿也征调各城池的军队,但没有响应他的人,只有临晋的几千户人家响应。姚成都率领军队渡过黄河,进攻临晋响应姚懿的人,将他们击败。镇守地区的人、安定人郭纯等人起兵包围姚懿。东平公姚绍进入蒲阪,活捉姚懿,诛杀了孙畅等人。 这一年,北魏卫将军、安城孝元王叔孙俊去世。北魏国主拓跋嗣非常惋惜他,对叔孙俊的妻子桓氏说:“生前一起享受荣华,死后能一起承受哀痛吗?” 桓氏于是上吊自杀,与叔孙俊合葬。 丁零人翟猛雀驱赶劫掠官吏百姓,进入白三间作乱。北魏内都大官、河内人张蒲与冀州刺史长孙道生率军讨伐他。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长孙道生想进军攻击翟猛雀,张蒲说:“官吏百姓不是自愿作乱,而是被翟猛雀逼迫胁迫罢了。如今不加以区分,一起进攻他们,即使他们想回归善道,也没有办法,必定会同心协力,占据险要地形抵抗朝廷军队,不容易迅速平定。不如先派遣使者晓谕他们:凡是没有与翟猛雀同谋的人,都不会被治罪。这样他们一定会高兴地离散。” 长孙道生听从了张蒲的建议,投降的有几千户人家,朝廷让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翟猛雀和他的党羽一百多人逃走,张蒲等人追击,砍下了翟猛雀的首级。左部尚书周几彻底讨伐残余党羽,把他们全部诛杀。 第118章 【晋纪四十】 从丁巳年开始,到己未年结束,共三年时间。 晋安帝义熙十三年(丁巳年,公元 417 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初一),发生日食。 后秦主姚泓在前殿召集百官朝会,因国内外形势危急紧迫,君臣相对而泣。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率领安定镇户三万八千人,焚烧房屋,从北雍州向长安进军,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声称要铲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扬威将军姜纪率领部众归附他,建节将军彭完都放弃阴密,逃回长安。姚恢抵达新支,姜纪劝姚恢说:“国家的重要将领、主力军队都在东方抵御晋军,京城空虚,您应火速率领轻装部队袭击长安,一定能攻克。” 姚恢不听,反而向南进攻郿城。镇西将军姚谌被姚恢击败,长安上下大为震动。姚泓紧急派遣使者征召东平公姚绍,又派姚裕及辅国将军胡翼度驻守澧水西岸。扶风太守姚俊等人都向姚恢投降。东平公姚绍率领各军向西返回,与姚恢在灵台对峙;姚赞留下宁朔将军尹雅担任弘农太守,守卫潼关,也率军返回长安。姚恢的部众看到朝廷军队从四面聚集,都心生恐惧,他的部将齐黄等人前往朝廷大军处投降。姚恢进军逼近姚绍,姚赞从后方夹击,姚恢的军队大败,姚恢及其三个弟弟都被杀死。姚泓对姚恢的死深感痛惜,用公爵的礼仪安葬了他。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彭城出发,留下儿子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朝廷下诏任命刘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西凉公李暠病重,临终前嘱咐长史宋繇说:“我死后,世子(李歆)就像你的儿子一样,你要好好教导他。” 二月,李暠去世,下属官员拥戴世子李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任凉州牧。李歆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嘉兴。尊奉母亲天水人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总领三公府事务(录三府事)。追谥李暠为武昭王,庙号太祖。 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进攻吐谷浑的树洛干,在尧杆川击败树洛干的弟弟阿柴,俘虏五千多人后返回。树洛干逃到白兰山据守,因羞愧愤怒而生病,临终前对阿柴说:“我的儿子拾虔年幼弱小,如今把大事托付给你。” 树洛干去世后,阿柴继位,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追谥树洛干为武王。阿柴逐渐用兵吞并周边的小部落,疆域达到数千里,最终成为强国。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将领袭击乌啼部,大败该部;又进攻卑和部,降服了该部。 王镇恶进军渑池,派遣毛德祖到蠡吾城袭击尹雅,活捉了他,尹雅杀死看守后逃走。王镇恶领兵径直前进,抵达潼关。 檀道济、沈林子从陕北渡过黄河,攻克襄邑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往河东。两人又在蒲阪进攻后秦并州刺史尹昭,没能攻克。另一路将领进攻匈奴堡,被姚成都击败。 辛酉日,荥阳守将傅洪献出虎牢,投降北魏。 后秦主姚泓任命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授予他黄钺(象征专杀之权),改封鲁公,让他统领武卫将军姚鸾等五万步兵、骑兵守卫潼关;又派遣另一将领姚驴救援蒲阪。 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阪城坚固、兵力充足,不能迅速攻克,进攻会伤亡惨重,围困又会拖延时间。王镇恶在潼关,兵力孤单薄弱,不如与王镇恶汇合,合力争夺潼关。如果拿下潼关,尹昭的蒲阪自然会不攻自溃。” 檀道济听从了他的建议。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抵达潼关,后秦鲁公姚绍领兵出战,檀道济、沈林子奋力进攻,大败姚绍,斩杀、俘获的敌兵数以千计。姚绍退守定城,占据险要地形抵御晋军,对众将说:“檀道济等人兵力不多,孤军深入,不过是加固营垒等待后续援军罢了。我们分兵切断他们的粮道,就能坐擒他们。” 于是派遣姚鸾驻守大路,以切断檀道济的粮道。 姚鸾派遣尹雅领兵与晋军在潼关以南交战,尹雅被晋军俘虏,晋军准备杀他。尹雅说:“我前些日子就该被杀,侥幸逃脱到现在,死本是心甘情愿。但少数民族与汉族虽然不同,君臣大义却是一致的。晋军以大义出兵,难道就不能让后秦有坚守节操的臣子吗!” 晋军于是赦免了他。 丙子日夜间,沈林子率领精锐士兵袭击姚鸾的军营,斩杀姚鸾,杀死他的士兵几千人。姚绍又派遣东平公姚赞驻守黄河岸边,以切断晋军的水道;沈林子进攻姚赞,姚赞战败逃走,返回定城。薛帛占据河曲,前来投降晋军。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河,准备逆流西上,先派遣使者向北魏借道;后秦主姚泓也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救援。北魏国主拓跋嗣让大臣们商议此事,大臣们都说:“潼关是天然险要之地,刘裕用水军进攻,难度很大;如果他登岸向北入侵,形势就会变得容易。刘裕声称讨伐后秦,他的真实意图难以预测。而且后秦是与我们有婚姻关系的国家(北魏曾娶后秦公主),不能不救援。应当出兵切断黄河上游,不让刘裕的军队向西进军。” 博士祭酒崔浩说:“刘裕图谋后秦已经很久了。如今姚兴已死,儿子姚泓懦弱无能,国家又有很多内乱。刘裕趁后秦危难讨伐,他的目标必定是攻克后秦。如果我们阻断黄河上游,刘裕会心生愤怒,必定会登岸向北入侵,这样我们就成了替后秦承受攻击的一方。如今柔然侵犯边境,百姓粮食又匮乏,如果再与刘裕为敌,发兵南下救援后秦,北方的柔然就会入侵得更深;救援北方,南方的州郡又会陷入危险,这不是好计策。不如借水道给刘裕,听任他向西进军,然后我们驻军阻断他的东归之路。如果刘裕攻克后秦,必定会感激我们借道的恩情;如果他失败,我们也不会失去救援后秦的名声。这是两全其美的计策。况且南北风俗不同,即使我们放弃恒山以南的土地,刘裕也必定不能用吴越地区的士兵与我们争夺黄河以北的土地,他怎么能成为我们的祸患呢!为国家谋划,只应考虑对社稷有利,难道要顾及一个嫁过来的女子(指后秦公主)吗!” 商议的大臣们仍说:“刘裕向西进入潼关,就会担心我们切断他的后路,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他如果北上,姚氏必定不会出关帮助我们,看形势他一定会声称向西,实际却北上入侵。” 拓跋嗣于是任命司徒长孙嵩统领太行山以东的军事,又派遣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十万步兵、骑兵驻守黄河北岸。 庚辰日,刘裕率领军队进入黄河,任命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下驻守碻磝。 起初,刘裕曾命令王镇恶等人:“如果攻克洛阳,必须等大军到达后一起进军。” 王镇恶等人趁着胜利径直向潼关进军,被后秦军队阻挡,无法前进。过了很久,军队缺乏粮食,士兵人心疑虑恐惧,有人想放弃粮草物资返回,与大军汇合。沈林子按剑发怒说:“刘相公(刘裕)立志肃清天下,如今许昌、洛阳已经平定,关中即将收复,事情能否成功,全看前锋部队。怎么能挫伤乘胜的士气,放弃即将完成的功业呢!况且大军还在远方,敌军兵力正强盛,即使想回去,难道能办得到吗!我接受命令时就不顾生死,今天的事情,我自会为将军们解决,不知各位君子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相公的旌旗战鼓!” 王镇恶等人派遣使者火速向刘裕报告,请求派遣粮草支援。刘裕召见使者,打开战船的北窗,指着黄河岸边的北魏军队给他看,说:“我曾告诫他们不要前进,如今他们轻率深入。岸上有这样的敌人,我怎么能派遣军队支援!” 王镇恶于是亲自前往弘农,劝说当地百姓,百姓争相送来粮草(称为 “义租”),军队的粮食供应又得以恢复。 北魏军队派几千名骑兵沿着黄河跟随刘裕的军队向西行进;晋军士兵在黄河南岸拉纤(用 “百丈”—— 粗绳),当时风力水流湍急,有的纤夫被冲到北岸,就被北魏军队杀死或俘虏。刘裕派遣军队反击,晋军刚登岸,北魏军队就逃走,晋军撤退后,北魏军队又回来骚扰。夏季,四月,刘裕派遣白直队主(负责警卫的军官)丁旿率领七百装备精良的士兵、一百辆战车,渡过黄河北岸,在离水边一百多步的地方,布下 “却月阵”(一种半月形的阵形),阵形两端紧靠着黄河,每辆战车上安排七名士兵。布置完毕后,让士兵竖起一面白色旗帜;北魏军队不明白晋军的意图,都没有行动。刘裕预先命令宁朔将军朱超石整兵备战,白色旗帜竖起后,朱超石率领二千人疾驰前往阵地,携带一百张大型弩机,每辆战车又增加二十人,在战车的辕木上设置大盾牌(彭排)。北魏军队看到晋军的营阵已经布好,才进军包围;长孙嵩率领三万骑兵前来增援,从四面逼近晋军阵地进攻,晋军的弩机无法抵挡。当时朱超石还另外携带了大铁锤和一千多支长矛,于是他下令把长矛截断成三四尺长,用铁锤敲击长矛尾部,一支长矛能穿透三四名北魏士兵。北魏军队无法抵挡,瞬间溃散,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晋军在阵前斩杀了阿薄干,北魏军队退回畔城。朱超石率领宁朔将军胡籓、宁远将军刘荣祖追击,又击败北魏军队,杀死、俘获的敌兵数以千计。北魏国主拓跋嗣听说后,才后悔没有采纳崔浩的建议。 后秦鲁公姚绍派遣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领三千部众驻守黄河以北的九原,凭借黄河天险构筑防御工事,想切断檀道济的粮草支援。沈林子率军截击,击败后秦军队,斩杀姚洽、姚墨蠡、唐小方,后秦士兵几乎全被杀死或俘获。沈林子于是向太尉刘裕上奏说:“姚绍在关中威望极高,如今他的军队在外部战败,国家在内部陷入危机。恐怕他会先丧命,来不及用刑斧(指处死)处置他了。” 姚绍听说姚洽等人战败身亡,悲愤交加,生病吐血,把军队交给东平公姚赞后去世。姚赞接替姚绍后,兵力仍然强盛,领兵袭击沈林子,沈林子再次击败他。 太尉刘裕抵达洛阳,巡视城池壕沟,称赞毛修之修复城池的功劳,赏赐给他衣服、珍玩,价值二千万钱。 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壬戌日,返回平城。 河西王沮渠蒙逊宣布大赦,派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假装投降,以引诱凉公李歆,李歆出兵接应。沮渠蒙逊率领三万军队在蓼泉设下埋伏,李歆察觉中计,领兵返回。沮渠蒙逊追击,李歆与他在解支涧交战,沮渠蒙逊大败李歆,斩杀七千多人。沮渠蒙逊修建建康城,设置守军后返回。 五月,乙未日,齐郡太守王懿投降北魏,上书说:“刘裕现在在洛阳,应当出兵切断他的归路,这样不用作战就能攻克晋军。” 北魏国主拓跋嗣认为他的建议很好。 崔浩在拓跋嗣身边担任侍讲,拓跋嗣问他:“刘裕讨伐姚泓,真的能攻克吗?” 崔浩回答:“能攻克。” 拓跋嗣问:“为什么?” 崔浩说:“过去姚兴喜欢追求虚名,却少有实际作为;儿子姚泓懦弱又多病,兄弟之间互相争夺权力。刘裕趁后秦危难出兵,他的军队精锐、将领勇猛,为什么不能攻克!” 拓跋嗣问:“刘裕的才能与慕容垂相比,谁更强?” 崔浩回答:“刘裕更强。慕容垂凭借父亲、兄长留下的基业,恢复旧有的国土,国内百姓归附他,就像夜间的飞虫扑向火光,只需稍加依靠,就能轻易立功。刘裕从贫寒微贱中崛起,没有一寸土地作为凭借,却讨伐消灭桓玄,复兴晋朝皇室,向北活捉慕容超(南燕君主),向南斩杀卢循(农民起义领袖),所向无敌,如果不是他的才能超过常人,怎么能做到这些呢!” 拓跋嗣问:“刘裕如果进入关中,进退两难,我派精锐骑兵直接进攻彭城、寿春,刘裕会怎么办?” 崔浩回答:“如今西方有赫连勃勃(屈丐),北方有柔然,都在窥伺我国的空隙。陛下既不能亲自率领军队出征,即使有精锐士兵,也没有优秀的将领统领。长孙嵩擅长治理国家,却不擅长用兵,不是刘裕的对手。出兵远征进攻,看不到好处,不如暂且安定下来等待时机。刘裕攻克后秦后返回,必定会篡夺晋朝君主的皇位。关中有汉族、少数民族混杂居住,风俗强悍;刘裕想把荆州、扬州的教化推行到函谷关、秦川地区,这无异于脱下衣服包裹烈火,张开罗网捕捉猛虎;即使他留下军队驻守,也无法融洽民心,人们的志趣风尚不同,这些驻军反而会成为敌人的资本。希望陛下按兵不动,让百姓休养生息,观察局势变化,关中地区最终会归我国所有,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守住它。” 拓跋嗣笑着说:“你分析得很周密啊!” 崔浩说:“我曾私下评论近代的将相大臣:像王猛治理前秦,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年幼的君主(慕容暐),是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祸乱,是司马德宗(晋安帝)的曹操。” 拓跋嗣问:“赫连勃勃怎么样?” 崔浩说:“赫连勃勃国家破灭、家族覆灭,孤身一人,投靠姚氏(后秦),接受姚氏的扶持。他不思报答恩情道义,反而趁机谋取利益,占据一方土地,与四周的邻国结怨。他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即使能放纵暴虐一时,最终也会被别人吞并。” 拓跋嗣非常高兴,与崔浩交谈到半夜,赏赐给崔浩十觚宫廷酿造的缥色美酒(御缥醪)、一两水精盐,说:“我品味你的话,就像品味这盐和酒一样美妙,所以想与你共同享用这份美好。” 但拓跋嗣仍命令长孙嵩、叔孙建各自挑选精锐士兵,等刘裕向西进军后,从成皋渡过黄河,向南入侵彭城、沛县;如果刘裕没有及时西进,就领兵跟随他。 北魏国主拓跋嗣向西巡视,抵达云中,随后渡过黄河,在大漠中打猎。 北魏设置 “天地四方六部大人” 官职,由各位公爵担任。 秋季,七月,太尉刘裕抵达陕城。沈田子、傅弘之进入武关,后秦的守将都弃城逃走。沈田子等人进军驻守青泥,后秦主姚泓派遣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驻守峣柳,以抵御他们。西秦相国翟勍去世;八月,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昙达为左丞相,右仆射元基为右丞相,御史大夫麹景为尚书令,侍中翟绍为左仆射。 太尉刘裕抵达 c171 乡(原文 “c171” 应为 “阌”,阌乡,今河南灵宝西),沈田子等人准备进攻峣柳。后秦主姚泓想亲自率军抵御刘裕的大军,又担心沈田子等人从后方袭击,于是想先击败沈田子等人,然后倾全国之力向东进军;他率领几万步兵、骑兵,突然抵达青泥。沈田子本来只是作为迷惑敌人的疑兵,所统领的士兵只有一千多人,听说姚泓率军到来,准备进攻;傅弘之认为兵力悬殊,劝阻他,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一定在于人多。况且如今我们与敌人兵力悬殊,形势上已无退路, 如果敌人加固包围圈,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不如趁他们刚到,营阵还没布好,先逼近进攻,或许能立下战功。” 于是率领所部士兵率先进攻,傅弘之随后跟进。后秦军队将晋军团团包围了好几层。沈田子安抚士兵说:“各位冒险远道而来,正是为了今天的战斗,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封侯的功业就在今天了!” 士兵们都踊跃呐喊,手持短兵器奋勇进攻,后秦军队大败,被斩杀的士兵有一万多人,晋军缴获了姚泓的车驾、服饰等御用物品,姚泓逃回灞上。 起初,刘裕因沈田子等人兵力较少,派遣沈林子率军从秦岭前往支援,等沈林子到达时,后秦军队已经战败,于是两人一起追击姚泓,关中各郡县大多暗中向沈田子表示归附。 辛丑日,太尉刘裕抵达潼关,任命朱超石为河东太守,让他与振武将军徐猗之在黄河以北与薛帛汇合,共同进攻蒲阪。后秦平原公姚璞与姚和都一起进攻他们,徐猗之战败身亡,朱超石逃回潼关。东平公姚赞派遣司马国璠引领北魏军队,跟在刘裕大军后方,伺机袭击。 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奔赴长安,刘裕同意了他的请求。后秦恢武将军姚难从香城领兵向西撤退,王镇恶追击他;后秦主姚泓从灞上领兵返回,驻守石桥作为姚难的援兵,镇北将军姚强与姚难合兵驻守泾水岸边,抵抗王镇恶。王镇恶派遣毛德祖进军攻击,击败了姚强、姚难的军队,姚强战死,姚难逃往长安。 东平公姚赞撤退驻守郑城,太尉刘裕进军逼近他。姚泓派姚丕守卫渭桥,胡翼度驻守石积,东平公姚赞驻守灞水以东,姚泓自己驻守逍遥园。 王镇恶逆着渭水向上游进军,乘坐蒙冲小舰(一种高速战船),划船的人都藏在舰内;后秦人看到战船前进却没有划船的人,都惊奇地认为是神仙下凡。壬戌日早晨,王镇恶抵达渭桥,命令士兵吃完饭,都拿着兵器登岸,后登岸的人斩首。士兵们全部登岸后,渭水水流湍急,战船都顺着水流漂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当时姚泓率领的军队还有几万人。王镇恶告诫士兵说:“我们这些人的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的北门,离家有万里之遥,船只、衣服、粮食都已经顺着水流漂走了。现在进军作战如果获胜,就能功成名就、名声显扬;如果失败,就会尸骨无存、不能回家,没有其他选择了。你们努力吧!” 于是王镇恶亲自带头冲锋,士兵们踊跃争先,在渭桥大败姚丕的军队。姚泓领兵救援姚丕,却被姚丕的败兵踩踏,军队没交战就溃败了。姚谌等人都战死,姚泓独自骑马返回皇宫。王镇恶从平朔门进入长安,姚泓与姚裕等几百名骑兵逃往石桥。东平公姚赞听说姚泓战败,领兵赶去救援,军队却全部溃散离开。胡翼度向太尉刘裕投降。 姚泓准备出城投降,他的儿子姚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晋人将会肆意满足他们的欲望,我们即使投降也必定不能幸免,不如自杀。” 姚泓怅然若失,没有回应,姚佛念登上皇宫的城墙,跳墙自杀而死。癸亥日,姚泓带着妻子儿女、文武大臣前往王镇恶的营门请求投降,王镇恶把他们交给下属官吏看管。长安城中有少数民族和汉族百姓六万多户,王镇恶以朝廷的恩德安抚慰问百姓,号令严格,百姓安居乐业。 九月,太尉刘裕抵达长安,王镇恶在灞上迎接他。刘裕慰劳王镇恶说:“成就我霸业的人,就是你啊!” 王镇恶拜了两拜道谢说:“这是明公的威望、各位将领的力量,我王镇恶有什么功劳呢!” 刘裕笑着说:“你是想学冯异(东汉开国功臣,以谦逊不居功闻名)吗?” 王镇恶生性贪婪,后秦国库充实,他盗取的财物多得数不清;刘裕因为他功劳大,没有追究。有人向刘裕进谗言说:“王镇恶藏匿了姚泓的皇帝车驾,将会有谋反的心思。” 刘裕派人暗中观察,发现王镇恶只是刮取了车驾上的金银,把车驾丢弃在墙边,刘裕这才安心。 刘裕收缴后秦的礼器、浑仪(天文观测仪器)、土圭(测日影定节气的仪器)、记里鼓车(计算里程的车)、指南车,送往建康。其余的金银、丝绸、珍宝,都赏赐给将士们。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出蒲阪投降,东平公姚赞带领家族一百多人前往刘裕处投降,刘裕把他们全部杀了。把姚泓押送到建康,在街市上斩首。刘裕任命薛辩为平阳太守,让他镇守防卫北方边境。 刘裕商议迁都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说:“迁都这样不寻常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必定会导致人心惶惶。如今军队在外征战时间太长,士兵们思念家乡,迁都的计划,不可商议。” 刘裕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 羌族部众十多万人向西逃往陇山地区,沈林子追击到槐里,俘虏了数以万计的人。 河西王沮渠蒙逊听说太尉刘裕消灭了后秦,非常愤怒。门下校郎刘祥入宫奏事,沮渠蒙逊说:“你听说刘裕进入关中,竟敢对群臣说:‘姚泓不是刘裕的对手。而且他的兄弟内部叛乱,怎么能抵抗别人!刘裕夺取关中是必定的。但刘裕不能长期留在关中,一定会南归,留下子弟和将领驻守,我夺取关中就像捡起小草一样容易。’” 于是沮渠蒙逊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训练士兵,进军占据安定,秦岭以北的郡县和守军都向他投降。刘裕派遣使者给赫连勃勃送信,约定结为兄弟;赫连勃勃让中书侍郎皇甫徽写回信,却暗中构思精彩的文辞,面对刘裕的使者,口头授意舍人写下回信。刘裕读了这封信,感叹说:“我不如他啊!” 广州刺史谢欣去世,东海人徐道期聚集部众攻克广州城,进攻始兴郡,始兴相、彭城人刘谦之讨伐诛杀了徐道期。朝廷下诏任命刘谦之为广州刺史。 癸酉日,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刁雍、王慧龙以及桓温的孙子桓道度、桓道子、同族人桓谧、桓璲、陈郡人袁式等人,都前往北魏长孙嵩处投降。后秦匈奴镇将姚成都及其弟弟姚和都献出镇守的城池投降北魏。北魏国主拓跋嗣下诏:民间有人抓获姚氏家族子弟并送到平城的,给予赏赐。冬季,十月,己酉日,拓跋嗣征召长孙嵩等人返回平城。司马休之不久后在北魏去世。北魏赏赐司马国璠淮南公爵位,司马道赐池阳子爵位,鲁轨襄阳公爵位。刁雍上表请求到南方边境为北魏效力,拓跋嗣任命刁雍为建义将军。刁雍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骚扰徐州、兖州;太尉刘裕派遣军队讨伐他,却没能攻克,刁雍进军驻守固山,部众达到两万人。 朝廷下诏将宋公刘裕的爵位晋升为王,增加赏赐十个郡的封地;刘裕推辞不接受。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昙达等人进攻后秦旧将姚艾,姚艾派遣使者向乞伏炽磐称臣,乞伏炽磐任命姚艾为征东大将军、秦州牧。征召王松寿担任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北魏叔孙建等人讨伐西山丁零部落的翟蜀洛支等人,平定了他们。 辛未日,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听说后,震惊悲痛、哀伤惋惜了好几天。起初,刘裕想留在长安,谋划治理西北地区,但各位将领和僚属都因长期征战思念家乡,大多不愿意留下。恰逢刘穆之去世,刘裕认为京城的根基没有可靠的人托付,于是下定决心东归。 刘穆之去世后,朝廷上下恐惧不安,想下诏任命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代替刘穆之的职位,中军咨议参军张邵说:“如今确实是紧急情况,最终的人选还是徐羡之;但世子(刘义符)没有擅自发号施令的权力,应当先咨询刘裕。” 刘裕想任用王弘代替刘穆之,从事中郎谢晦说:“王弘(字休元)性情轻率,不如徐羡之可靠。” 于是任命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代理掌管留守事务。于是过去朝廷中常常由刘穆之决定的大事,现在都派人到北方刘裕的军中咨询。 刘裕任命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凉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兼任雍州、东秦州刺史。刘义真当时年仅十二岁。任命太尉咨议参军、京兆人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兼任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都担任中兵参军,又任命沈田子兼任始平太守,毛德祖兼任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 在此之前,从陇山地区流亡到关中居住的人,希望凭借刘裕的军威回到家乡;等到刘裕设置东秦州,人们知道刘裕没有再向西进军的意图,都叹息失望。 关中人一向敬重王猛(前秦名相,深受关中百姓爱戴),刘裕攻克长安,王镇恶的功劳最大,因此刘裕手下的南方将领都嫉妒他。沈田子自认为有峣柳之战的战功,与王镇恶争夺功劳,心怀不满。刘裕将要东归,沈田子和傅弘之多次对刘裕说:“王镇恶的家在关中,不可信任。” 刘裕说:“如今留下你们这些文武将领和一万精锐士兵,他如果想做坏事,正好足以让他自取灭亡。不要再多说了。” 刘裕又私下对沈田子说:“钟会(三国时魏将,曾图谋在蜀地叛乱)没能实现叛乱,是因为有卫瓘(监督钟会的将领)在。俗话说:‘一只猛兽不如一群狐狸’,你们十几个人,怕什么王镇恶!” 臣司马光评论说:古人有句话:“怀疑就不要任用,任用就不要怀疑。” 刘裕既然把关中托付给王镇恶,却又私下对沈田子说那样的话,这是在挑拨他们,让他们作乱啊。可惜啊!存在百年的敌寇,千里广阔的疆土,得到它如此艰难,失去它却如此轻率,让丰、鄗(周王朝旧都,代指关中)那样的古都又落入敌寇手中。荀子说:“兼并土地容易做到,巩固统治却很困难。” 确实如此啊! 关中地区的父老乡亲听说刘裕将要东归,上门流着泪诉说:“我们这些可怜的百姓,没有受到朝廷的教化,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如今才看到中原的礼仪服饰(指刘裕大军带来晋朝正统气象),人人相互庆贺。长安附近的十座皇陵是您家的祖坟,咸阳的宫殿是您家的宅第,您放弃这里要去哪里呢!” 刘裕为此感到怜悯,安慰他们说:“我接受朝廷的命令,不能擅自留下。我确实非常理解各位思念故土、拥护朝廷的心意,如今我把次子(刘义真)和文武贤才留下来,一起镇守这片土地,希望你们努力与他们和睦相处。” 十二月,庚子日,刘裕从长安出发,从洛阳进入黄河,疏通汴渠,沿水路东归。 氐族豪强徐骇奴、齐元子等人在雍城拥有三万部众,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将军王洛生、河内太守杨声等人向西进军接应他们。 闰十二月,壬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大宁长川。 关中、雍州地区的一千多户人家,推举襄邑县令、上谷人寇赞为首领,向北魏投降,北魏国主拓跋嗣任命寇赞为魏郡太守。过了很久,流亡进入北魏河南、荥阳、河内地区的关中、雍州人,达到了数以万计的人家。拓跋嗣于是设置南雍州,任命寇赞为刺史,封他为河南公,治所设在洛阳,设置与雍州同名的郡县来安抚这些流民。寇赞善于招抚怀柔,归附他的流民,达到了最初的三倍。 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东归,非常高兴,向王买德问道:“我想夺取关中,你试着说说你的策略。” 王买德说:“关中是地势险要、物产丰饶的地方,而刘裕却用年幼的儿子镇守。他匆忙狼狈地东归,正是想急于完成篡夺晋朝皇位的事情,没有闲暇再把中原放在心上。这是上天把关中赐给我,不能错过啊!青泥、上洛是南北方向的险要之地,应当先派遣游击部队切断这些地方;向东封锁潼关,断绝他们的水陆交通;然后向三辅地区(关中中部)发布檄文,施加威势和恩德,那么刘义真就像在罗网之中,不值得费力就能擒获。” 赫连勃勃于是任命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两万骑兵进军长安。前将军赫连昌驻守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驻守青泥,赫连勃勃亲自率领大军作为后续支援。 这一年,北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去世。 晋安帝癸义熙十四年(戊午年,公元 418 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初一,北魏国主拓跋嗣抵达平城,命令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率领高车、丁零部落向北攻略,到达弱水后返回。 辛巳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夏国赫连璝抵达渭阳,关中百姓向他投降的人一路上接连不断。龙骧将军沈田子领兵抵抗他,因害怕对方人多势众,撤退驻守刘回堡,派遣使者回去报告王镇恶。王镇恶对王修说:“刘公把十岁的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应当共同思考、尽力办事;但沈田子手握兵权却不进军,敌人怎么能平定!” 使者回去后,把王镇恶的话告诉了沈田子。沈田子与王镇恶一向有互相图谋的心思,因此更加愤怒恐惧。 不久,王镇恶与沈田子一起出兵北地郡抵抗夏国军队,军中谣言四起:“王镇恶想杀光南方人(指刘裕麾下的南方士兵),只带几十人送刘义真南归,趁机占据关中叛乱。” 辛亥日,沈田子邀请王镇恶到傅弘之的营帐商议军事。沈田子请求屏退旁人说话,让同宗族人沈敬仁在营帐中斩杀了王镇恶,假称是接受太尉刘裕的命令诛杀他。傅弘之急忙跑去报告刘义真,刘义真与王修披甲登上横门(长安城门),观察局势变化。 不久,沈田子率领几十人来到横门,说王镇恶叛乱。王修逮捕了沈田子,列举他擅自杀人的罪状,将他斩首;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代替王镇恶担任安西司马。傅弘之在池阳大败赫连璝,又在寡妇渡击败他,斩杀俘获了很多敌人,夏国军队才撤退。 壬戌日,太尉刘裕抵达彭城,解除军事戒备,琅邪王司马德文先返回建康。 刘裕听说王镇恶死了,上表说 “沈田子突然精神失常,突然杀害有功之臣”,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 任命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征召荆州刺史刘道怜为徐州、兖州二州刺史。 刘裕想让世子刘义符镇守荆州,任命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守洛阳。中军谘议张邵劝谏说:“世子是皇位继承人,关系到天下安危,不应该驻守外地。” 于是改任刘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任命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邵为司马、兼任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刘义隆还年幼,府中事务都由张邵决定。王昙首是王弘的弟弟。刘裕对刘义隆说:“王昙首沉稳坚毅、有度量,有宰相的才能,你每件事都要咨询他。” 任命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刘义庆是刘道怜的儿子。 刘裕辞去司州刺史职务,兼任徐州、冀州二州刺史。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乞伏木弈干为沙州刺史,镇守乐都。二月,乙弗部落的乌地延率领两万人家投降西秦。 三月,东晋派遣使者出使北魏,进行友好访问。 夏季,四月,己巳日,北魏把冀州、定州、幽州的徒河人(慕容部鲜卑,因曾居徒河而得名)迁徙到代都(平城)。起初,和龙(北燕都城)出现红色云气,布满四周,遮蔽太阳,从寅时持续到申时(约凌晨三点至下午五点)。北燕太史令张穆对燕王冯跋说:“这是战争的征兆。如今北魏正强盛,而我们扣押了他们的使者,友好的使命无法传达,我私下感到担忧。” 冯跋说:“我正在考虑这件事。” 五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向东巡视,抵达濡源和甘松,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率领两万精锐骑兵袭击北燕,又命令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从幽州领兵奔赴辽西,为他们壮大声势,拓跋嗣自己驻守突门岭等待消息。长孙道生等人攻克乙连城,进攻和龙,与北燕单于右辅古泥交战,击败了他,杀死北燕将领皇甫轨。燕王冯跋据城自守,北魏军队进攻和龙,没能攻克,劫掠了一万多户百姓后返回。 六月,太尉刘裕开始接受相国、宋公、九锡的任命。在宋公封地内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尊奉继母兰陵人萧氏为太妃。 任命太尉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兼任选拔官员的职务,从事中郎傅亮、蔡廓都担任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余百官的设置,全部依照朝廷的制度。孔靖推辞不接受任命。傅亮是傅咸的孙子,蔡廓是蔡谟的曾孙,郑鲜之是郑浑的玄孙,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孙。殷景仁治学但不擅长写文章,思维敏捷、有见识;嘴上不谈论玄学义理,却深刻理解治国的道理和体制;至于国家法典、朝廷礼仪、旧有规章、历史记载,没有不记录整理的,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有治理当世的志向。 北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病重,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侍臣探望病情,一夜之间多次往返。等到崔宏去世,拓跋嗣下诏让群臣和附属国家的首领都参加他的葬礼。 秋季,七月,戊午日,北魏国主拓跋嗣抵达平城。 九月甲寅日,北魏下令各州征收百姓租粮,每户缴纳五十石,集中储存在定州、相州、冀州三州。 河西王沮渠蒙逊又领兵讨伐西凉,凉公李歆准备率军抵抗,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谏,李歆才放弃抵抗。沮渠蒙逊收割了西凉的秋庄稼后,率军返回。 李歆派遣使者前往东晋,通报自己继承西凉公之位。冬季十月,东晋任命李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封酒泉公。 后秦旧将姚艾背叛西秦,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领兵前去迎接。姚艾的叔父姚俊对部众说:“西秦王乞伏炽磐宽厚仁慈、有高雅气度,我们本可以安心归附他,为什么要跟随河西王向西迁徙呢!” 部众都认为姚俊说得对,于是一起驱逐姚艾,推举姚俊为首领,重新归附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姚俊为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赐封陇西公;任命左丞相昙达为都督洮水、枹罕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牧,镇守南安。 刘义真年纪尚小,赏赐身边侍从毫无节制,王修常常加以限制。刘义真身边的人都心怀怨恨,就向刘义真诋毁王修说:“王镇恶想谋反,所以沈田子杀了他。王修又杀了沈田子,这说明他也想谋反啊!” 刘义真相信了这话,派身边侍从刘乞等人杀了王修。王修死后,人心离散、惊恐不安,没人能统一指挥军队。刘义真把城外的驻军全部召回长安,关闭城门坚守。关中各郡县见状,全都投降了夏国。赫连璝连夜袭击长安,没能攻克;夏王赫连勃勃进军占据咸阳,长安周边获取柴薪的道路被完全切断。 宋公刘裕听说关中危急,派辅国将军蒯恩前往长安,召刘义真东归;任命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替刘义真镇守长安。刘裕对朱龄石说:“你到了长安,要命令刘义真轻装快速出发,等他出了潼关,再慢慢行进。如果关中实在无法坚守,你就和刘义真一起回来。” 又命中书侍郎朱超石前往黄河、洛水流域慰问军民。 十一月,朱龄石抵达长安。刘义真手下的将士贪婪放纵,大肆劫掠后才向东撤退,还装载了大量珍宝财物、男女人口,车辆并排缓慢行进。雍州别驾韦华逃奔夏国,赫连璝率领三万部众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说:“刘公(刘裕)嘱咐我们火速前进;如今携带这么多辎重,一天走不了十里路,敌人的追击骑兵很快就会赶到,我们该怎么应对!应当放弃车辆、轻装前进,才能免于灾祸。” 刘义真不听。不久,夏国大军赶到,傅弘之、蒯恩负责断后,连日奋力作战。追到青泥时,东晋军队大败,傅弘之、蒯恩都被王买德活捉。司马毛修之与刘义真失散,也被夏军俘虏。刘义真走在队伍前面,恰逢天色已晚,夏军没有继续追击,他才得以逃脱;身边的侍从全都逃散,只剩他一人躲在草丛中。中兵参军段宏单人匹马追寻刘义真,沿途呼喊他的名字,刘义真听出段宏的声音,从草丛中出来投奔他,说:“您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里,咱们快逃!肯定不能两全了,您可以砍下我的头带回南方,让我父亲(刘裕)彻底断绝念想。” 段宏哭着说:“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没有谋划好;但大丈夫不经历这样的危难,怎么能知道世事艰难!” 夏王赫连勃勃想招降傅弘之,傅弘之坚决不屈。当时天气寒冷,赫连勃勃剥光他的衣服,傅弘之一边叫骂一边死去。赫连勃勃把东晋士兵的头颅堆积成高冢(称为 “京观”),命名为 “髑髅台”。长安百姓驱逐朱龄石,朱龄石烧毁长安宫殿,逃奔潼关。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大宴将士,举起酒杯对王买德说:“您过去说的话,一年之内就应验了,可说是算无遗策。这杯酒,除了敬您还能敬谁!” 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龙骧将军王敬先驻守曹公垒,朱龄石前往投奔他。朱超石抵达蒲阪,听说朱龄石的下落,也前去会合。赫连昌进攻王敬先的营垒,切断了水源。守军口渴难耐,无法作战,营垒即将陷落。朱龄石对朱超石说:“我们兄弟都死在他乡,让老母亲怎么承受!你找小路逃回南方,我死在这里,没有遗憾。” 朱超石扶着兄长流泪说:“人谁不死,我怎么忍心今天抛下兄长逃走!” 最终,朱超石与王敬先、右军参军刘钦之都被夏军活捉,押送到长安,赫连勃勃将他们全部杀死;刘钦之的弟弟刘秀之因为悲痛,十年间没有参加过宴会。刘钦之是刘穆之堂兄的儿子。 宋公刘裕听说青泥战败,不知道刘义真的生死,愤怒至极,定下日期要北伐夏国。侍中谢晦劝谏说 “士兵疲惫不堪,请等来年再出兵”,刘裕不听。郑鲜之上表劝谏,认为:“敌人听说殿下亲自北伐,必定会合力坚守潼关。我们径直进攻潼关,恐怕不容易攻克;如果陛下停留洛阳,又不必劳动圣驾亲征。况且敌人虽然得志,却不敢乘胜越过潼关、陕县向东进攻,是因为畏惧陛下的威严,为将来考虑的缘故。如果陛下到了洛阳就返回,敌人必定会重新估量我们的实力,或许会进一步加剧边境的祸患。何况大军远征,后患很多。往年西征后秦,刘钟陷入困境;去年北讨北魏,广州又被叛军攻陷;过去的教训,正是未来的借鉴啊。如今各州发生大水,百姓粮食匮乏,三吴地区的盗匪攻陷了多个县城,这些都是因为百姓被徭役征发所困导致的。江南的官民,都翘首盼望殿下返回,听说您还要北上,没人知道您的谋划深浅、往返日期,臣担心心腹之地的忧患会更加严重。如果担心夏国再成为黄河、洛水流域的祸患,应当与北魏结盟交好;北魏亲善,黄河以南就会安定,黄河以南安定,济水、泗水流域就会平静了。” 恰逢刘裕收到段宏的奏报,知道刘义真得以逃脱,才停止北伐,只是登上城楼向北眺望,感慨落泪而已。刘裕将刘义真降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任命段宏为宋台黄门郎,兼任太子右卫率。又任命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镇守蒲阪。 夏王赫连勃勃在灞上修筑祭坛,正式即位为皇帝,改年号为昌武。西秦王乞伏炽磐向东巡视;十二月,将上邽的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 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官附近,进入太微星官,经过北斗星,横贯紫微星官,八十多天后才消失。北魏国主拓跋嗣再次召集儒生、术士询问:“如今天下分裂,这灾异的征兆,到底对应哪个国家?我非常畏惧。你们尽管直说,不要隐瞒!” 众人推举崔浩回答,崔浩说:“灾异的出现,都象征着人间事务;如果人间没有破绽,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过去王莽将要篡夺汉朝时,彗星的出现和运行轨迹,正与现在相同。我们魏国君主尊贵、臣子卑顺,百姓没有异心;晋朝皇室衰落,危亡不远了。这彗星的灾异,大概是刘裕将要篡夺晋朝的征兆吧!” 众人没有谁能反驳他的话。 宋公刘裕根据谶语 “昌明(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字)之后还有两位皇帝” 的说法,派中书侍郎王韶之与晋安帝身边的人密谋,用毒酒毒杀晋安帝,拥立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帝。司马德文常常在晋安帝身边侍奉,饮食起居都不曾离开片刻;王韶之等待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机会。恰逢司马德文生病,出宫居住在外面。戊寅日,王韶之用散衣勒死晋安帝于东堂。王韶之是王廙的曾孙。刘裕于是宣称晋安帝留下遗诏,奉司马德文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 这一年,河西王沮渠蒙逊向东晋上表称臣,东晋任命他为凉州刺史。 尚书右仆射袁湛去世。 恭皇帝(司马德文) 晋安帝癸元熙元年(己未年,公元 419 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初一,改年号为元熙。 朝廷立琅邪王司马德文的王妃褚氏为皇后;褚皇后是褚裒的曾孙女。 北魏国主拓跋嗣在犊渚打猎。 甲午日,朝廷征召宋公刘裕入朝,进封他为宋王。刘裕推辞不受。 癸卯日,拓跋嗣返回平城。 庚申日,朝廷将晋安帝安葬在休平陵。 朝廷下令司空刘道怜出京镇守京口。 夏国将领叱奴侯提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在蒲阪进攻毛德祖,毛德祖无法抵御,率领全军退回彭城。二月,宋公刘裕任命毛德祖为荥阳太守,驻守虎牢。 夏主赫连勃勃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了之后,过于恭敬畏惧,赫连勃勃愤怒地说:“我以国士的礼节征召你,你却把我当作异类对待!你过去不向姚兴跪拜,如今为什么偏偏向我跪拜?我活着的时候,你尚且不把我当作帝王;我死后,你们这些文人动笔写史,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呢!” 于是杀了韦祖思。 群臣请求赫连勃勃定都长安,赫连勃勃说:“我难道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的都城,土地肥沃、地势险要吗?但晋人地处偏远,终究不能成为我的祸患。北魏与我们风俗相近,疆域相邻,从统万城(夏国都城,今陕西靖边北)到北魏边境只有一百多里;我如果在长安定都,统万城必定危险;如果在统万城定都,北魏一定不敢渡过黄河向西进攻。你们只是没看到这一点罢了。” 群臣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赫连勃勃于是在长安设置南台(临时朝廷),任命赫连璝为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自己返回统万城,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真兴。 赫连勃勃生性骄横残暴,把百姓看作草芥。他常常坐在城楼上,身边摆放着弓箭宝剑,只要对谁有不满或怨恨,就亲手杀死对方。群臣中有人敢用不满的眼神看他,就会被挖去眼睛;有人敢发笑,就会被割去嘴唇;有人敢劝谏,就会先被割掉舌头再斩首。 起初,司马楚之护送父亲司马荣期的灵柩返回建康,恰逢宋公刘裕诛杀晋朝宗室中有才能声望的人,司马楚之的叔父司马宣期、兄长司马贞之都被杀死,司马楚之逃到竟陵蛮人地区躲藏。后来他的堂祖父司马休之从江陵逃奔后秦,司马楚之又逃到汝水、颍水之间,聚集部众谋划向刘裕复仇。司马楚之年轻时就有英雄气概,能放下身段结交士人,拥有一万多部众,驻守长社。刘裕派刺客沐谦前去刺杀他,司马楚之对待沐谦非常优厚。沐谦想动手,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于是在夜里谎称生病,知道司马楚之一定会来探望,想趁机刺杀他。司马楚之果然亲自带着汤药前来探望,神情恳切周到,沐谦不忍心动手,就从床席下拿出匕首,把实情告诉司马楚之说:“将军您被刘裕深深忌惮,希望您不要轻率行事,好保全自己。” 于是沐谦投靠司马楚之,为他担任护卫。 王镇恶被杀时,沈田子杀了他的七个兄弟,只有弟弟王康得以幸免,逃到彭城投奔宋公刘裕,刘裕任命他为相国行参军。王康请求返回洛阳探望母亲;恰逢长安失守,王康召集关中的移民,得到一百多人,又带领七百多家侨居百姓,一起坚守金墉城。当时晋朝宗室大多逃亡到黄河以南,有个叫司马文荣的人,率领一千多户流民(“乞活”,指乱世中求生的流民武装)驻守在金墉城南;还有司马道恭,从东垣率领三千人驻守在金墉城西;司马顺明率领五千人驻守陵云台;司马楚之驻守柏谷坞。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的游击骑兵在芒山上活动,不断进攻金墉城,王康坚守了六十天。刘裕任命王康为河东太守,派兵救援他,司马顺明等人都四散逃走。王康鼓励百姓耕种养蚕,百姓都很亲近信赖他。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以及平阳太守薛辩都投降了北魏,北魏任命薛辩为河东太守,抵御夏国军队。 夏季四月,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率领五千骑兵,在弱水以南讨伐吐谷浑的觅地,大败觅地军队,觅地率领六千部众投降夏国,夏国任命他为弱水护军。 庚辰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在东庙举行祭祀大典,前来助祭的有数百个附属国家的使者;辛巳日,拓跋嗣南巡到雁门。 五月庚寅日初一,拓跋嗣在 A212 水(“A212” 应为 “滹沱”,滹沱水)观看捕鱼。己亥日,返回平城。 凉公李歆使用刑罚过于严苛,又喜好修建宫殿。从事中郎张显上疏劝谏,认为:“凉州土地被一分为三(指西凉、北凉、南凉),这种局势不能长久维持。兼并他国的根本,在于重视农业;安抚远方百姓的策略,莫过于宽厚简约。如今这一年以来,阴阳失调,风雨不顺;本该减少膳食、撤去乐器(表示节俭),专心修养德行,您却反而加重刑罚、严苛律法,不停地修建宫殿,这恐怕不是让国家兴盛的做法啊。过去周文王凭借百里之地兴起,秦二世拥有天下却灭亡,前人的教训,得失分明。太祖(李暠)凭借神圣的资质,被西夏(指河西地区)百姓推举,向左夺取酒泉,向右开拓西域。殿下您不能继承太祖的遗志,统一凉州,追随张轨(前凉创始人)的足迹,将来怎么有脸去见先王呢!沮渠蒙逊是胡人中的豪杰,对内整治政事,对外礼遇贤才,作战时亲自冲锋在前,百姓归附他,乐于为他效力。臣认为殿下不仅不能平定沮渠蒙逊,恐怕沮渠蒙逊还会成为国家的祸患。” 李歆看了上疏,很不高兴。 主簿汜称也上疏劝谏说:“上天爱护君主,关怀备至;所以君主治理政事不当,上天就会降下灾异来警示。如果君主改正过错,即使处境危险也必定能兴盛;如果不改正,即使暂时安定也终究会灭亡。嘉兴元年三月癸卯日,敦煌的谦德堂塌陷;八月,效谷县发生地裂;二年正月初一,大雾弥漫四方;四月,太阳发红无光,二十天后才恢复正常;十一月,狐狸爬上南门;今年春夏两季,地震多次发生;六月,陨石落在建康城。臣虽然学问不渊博,不能考证古代旧事,但已经五十九岁了,请为殿下简要说说亲眼所见的灾异,不再空谈书本上的记载。过去咸安初年,西平发生地裂,狐狸进入谦光殿;不久后前秦军队突然赶到,都城失守。梁熙担任凉州刺史时,不安抚百姓,只一心聚敛财富,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陨石落在闲豫堂;第二年梁熙就被吕光杀死。段业在凉州称王时,三年内发生了五十多次地震;不久后先王(李暠)在瓜州兴起,沮渠蒙逊在张掖篡夺王位。这些都是眼前的往事,殿下您很清楚。效谷是先王发迹的地方,谦德堂是先王即位的宫殿;地基塌陷、土地开裂,是大凶的征兆。太阳是上天的精华,象征着中原王朝;太阳发红无光,说明中原王朝将要衰落。俗话说:‘野兽进入家中,主人将要离去。’狐狸爬上南门,也是重大的灾异啊。如今蛮夷日益强盛,中原王朝日益衰弱。希望殿下尽快停止修建宫殿的劳役,放弃打猎的娱乐,礼遇贤才,爱护百姓,以应对上天的警示,防范未来的祸患。” 李歆还是不听。 秋季七月,宋公刘裕才接受进封宋王的任命。八月,刘裕迁移到寿阳镇守,任命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 辛未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东巡视;甲申日,返回平城。 九月,宋王刘裕主动辞去扬州牧的职务。 西秦左卫将军匹达等人率领军队,在漒川讨伐彭利和,大败彭利和军队,彭利和单人匹马逃奔仇池;西秦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将三千户羌族豪强迁徙到枹罕,漒川地区的三万多户羌族百姓仍像过去一样安居。冬季十月,西秦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松寿为益州刺史,镇守漒川。 宋王刘裕因黄河以南地区经济萧条,乙酉日,调任司州刺史刘义真为扬州刺史,镇守石头城。萧太妃(刘裕的继母)对刘裕说:“刘道怜是你出身布衣时的兄弟,应该让他担任扬州刺史。” 刘裕说:“我对道怜,难道还会吝啬官职吗?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事务繁多,不是道怜能胜任的。” 太妃说:“道怜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还比不上你十岁的儿子(刘义真)吗?” 刘裕说:“刘义真虽然担任刺史,但事务无论大小,都由我决定。道怜年纪大了,如果不亲自处理事务,在声望上会不够分量。” 太妃才不再说话。刘道怜生性愚昧鄙陋,又贪婪放纵,所以刘裕不肯任用他。 十一月丁亥日初一,发生日食。 十二月癸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云中,从君子津向西渡过黄河,在薛林山大举打猎。 辛卯日,朝廷赐给宋王刘裕特殊礼遇(如朝拜时不称名、上殿不趋步等),尊奉宋王太妃为太后,宋王世子为太子。 第119章 【宋纪一】 (起庚申年至癸亥年,共四年) 宋高祖武皇帝永初元年(庚申,公元 420 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返回皇宫。 西秦王乞伏炽磐立他的儿子乞伏暮末为太子,同时让暮末兼任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总管全国军政),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弘。 宋王刘裕想接受晋恭帝的禅让(夺取皇位),却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召集朝中大臣设宴饮酒。宴席上,他从容地说:“当年桓玄篡夺晋朝皇位,皇权已经转移。我首先倡导大义,复兴晋室,南征北战,平定天下,功劳和业绩都很显着,所以接受了朝廷赏赐的‘九锡’(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最高礼遇)。如今我年纪渐老,地位却尊贵到了极点。事物忌讳过于兴盛,这不是长久安稳之道;现在我想把爵位还给朝廷,回到京城养老。” 大臣们只一味称赞他的功德,没人明白他的真实意图。 天色已晚,宴席散去。中书令傅亮走出宫门后,才突然醒悟刘裕的心思,但此时宫门已经关闭。傅亮敲门请求面见刘裕,刘裕立即下令开门见他。傅亮进去后,只说:“臣暂时应该返回建康(晋朝都城)。” 刘裕明白他的用意,没有再多说别的,只问:“需要带几个人送你?” 傅亮答:“几十人就够了。” 刘裕当即同意他告辞。 傅亮出宫时已是深夜,看见彗星横贯夜空,他拍着大腿感叹:“我过去常不相信天文征兆,今天看来,这些征兆果然应验了!” 傅亮抵达建康后,同年夏季四月,朝廷下诏征召刘裕入京辅佐晋恭帝(实则为禅让做准备)。刘裕留下儿子刘义康担任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总管四州军政)、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刘义康年纪还小,刘裕便任命相国参军、南阳人刘湛为长史(王府高级属官),让他负责处理王府和豫州的政务。刘湛从年轻时就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常把自己比作管仲、诸葛亮,他博览经书史册,不擅长写文章,也不喜欢清谈议论,刘裕非常看重他。 五月乙酉日,北魏朝廷改谥 “宣武帝”(即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此前谥号有误)为 “道武帝”。 北魏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密谋叛逃北魏,投降南方政权,司马文思(司马国璠的侄子)告发了他们。庚戌日,北魏明元帝诛杀司马国璠、司马道赐,封司马文思为郁林公。司马国璠等人的供词牵连到平城(北魏都城,今山西大同)的豪强贵族,因牵连被灭族的有几十人。章安侯封懿的儿子封玄之也在牵连名单中,明元帝因封玄之是前燕(鲜卑慕容氏政权)的旧贵族,想赦免他的一个儿子。封玄之说:“我的侄子封磨奴早年丧父,请求保全他的性命。” 于是明元帝诛杀了封玄之的四个儿子,赦免了封磨奴。 六月壬戌日,刘裕抵达建康。傅亮暗示晋恭帝将皇位禅让给刘裕,还准备好禅位诏书的草稿呈给恭帝,让他亲手抄写。恭帝欣然拿起笔,对身边的人说:“当年桓玄篡位时,晋朝其实已经失去天下了,全靠刘公(刘裕)才延续了近二十年国运;今天禅位给他,我本来就心甘情愿。” 于是在红纸上抄写了禅位诏书(晋朝禅位诏书惯例用红纸)。 甲子日,晋恭帝退位,迁居到琅邪王府(晋朝宗室王府),文武百官前往拜别,秘书监徐广(掌管典籍的官员)痛哭流涕,悲痛不已。丁卯日,刘裕在南郊筑坛,正式登基称帝(建立南朝宋)。典礼结束后,他从石头城(建康附近要塞)乘坐皇帝的仪仗车进入建康皇宫。徐广又一次悲伤落泪,侍中谢晦对他说:“徐公您是不是有点太过悲伤了!” 徐广说:“您是宋朝的开国功臣,我是晋朝的遗臣,悲欢之情,本来就不一样。” 徐广是徐邈的弟弟。 刘裕登上太极殿,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初。凡是过去因 “乡论清议”(乡里社会对个人道德品行的评价,古代曾以此作为选官或处罚依据)而被定罪的人,全部赦免,让他们重新开始。 史学家裴子野评论说:从前虞舜(字重华)接受尧的禅让后,流放了共工、驩兜、三苗、鲧这 “四凶”;周武王攻克殷商后,把不服统治的 “顽民” 迁到洛阳。天下的恶人本质都一样,如今刘裕却赦免了因 “乡论清议” 获罪的人,这是错误的! 刘裕尊晋恭帝为零陵王,对他的优待礼仪,都仿照晋朝初年对待魏元帝(曹魏末代皇帝)的旧例,在旧秣陵县(今江苏南京附近)为他建造王宫,派冠军将军刘遵考带兵守卫(实则监视)。将晋恭帝的皇后褚氏降为零陵王妃。 庚午日,刘裕任命司空刘道怜(刘裕的弟弟)为太尉,封长沙王;追封司徒刘道规(刘裕的弟弟,已去世)为临川王,让刘道怜的儿子刘义庆继承临川王爵位。其他功臣如徐羡之等人,也分别晋升官职、增加爵位,各有不同的赏赐。 刘裕还追封刘穆之(刘裕的重要谋士,已去世)为南康郡公,追封王镇恶(刘裕麾下大将,已去世)为龙阳县侯。他叹息着思念刘穆之,说:“如果穆之没有去世,一定能帮我治理天下。这真是《诗经》里说的‘贤人逝去,国家受损’啊!” 又说:“穆之死后,人们都渐渐轻视我了。” 刘裕立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日,朝廷将原来使用的《泰始历》改为《永初历》(宋朝的新历法)。 北魏明元帝前往翳犊山,随后又到冯卤池(今内蒙古境内)。他听说刘裕接受禅让称帝的消息后,通过驿站紧急召见崔浩(北魏谋士),对他说:“你往年预言刘裕会夺取晋朝天下,现在果然应验了,我到今天才相信天道的存在。” 秋季七月丁酉日,北魏明元帝前往五原(今内蒙古五原县附近)。 甲辰日,刘裕下诏封西凉公李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将军、酒泉公;封西秦王乞伏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交州刺史杜慧度(镇守今越南北部)率军攻打林邑国(今越南中部),大败林邑军队,斩杀的敌人超过半数。林邑国请求投降,杜慧度将林邑此前抢掠的人口财物全部送还。杜慧度在交州任职时,治理政务细致周密,就像管理自己的家事一样,官吏和百姓对他既敬畏又爱戴,当地城门夜间不用关闭,路上没有人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 丁未日,北魏明元帝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附近)。 河西王沮渠蒙逊(北凉君主)想讨伐西凉,先带兵进攻西秦的浩亹(今甘肃永登县附近);抵达浩亹后,又秘密撤军,驻守在川岩(今甘肃张掖附近)。 西凉公李歆想趁北凉空虚袭击张掖(北凉都城),宋繇、张体顺极力劝谏,李歆不听。西凉太后尹氏(李歆的母亲)对他说:“你这是新建的国家,土地狭小、人口稀少,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哪有精力讨伐别人!你父亲(西凉开国君主李暠)临终时,反复告诫你:用兵要慎重,保住国土、安抚百姓,等待合适的时机。他的话还在耳边,你怎么能违背呢!沮渠蒙逊擅长用兵,不是你的对手,这些年来,他一直有兼并西凉的野心。你的国家虽然小,但只要好好治理政务,修养德行、安抚百姓,静静等待时机就好。如果沮渠蒙逊昏庸残暴,百姓自然会归附你;如果他贤明,你就臣服于他。怎么能轻举妄动,心存侥幸地追求非分之想呢!依我看,你这次行动不仅会损失军队,恐怕还会亡国!” 李歆还是不听。宋繇叹息道:“如今西凉的大事要完了!” 李歆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向东进发。沮渠蒙逊听说后,说:“李歆已经落入我的圈套,但他如果听说我撤军,一定不敢前进。” 于是他向西凉边境发布公告,谎称已经攻克浩亹,即将进攻黄谷(今甘肃张掖附近)。李歆听说后非常高兴,率军进入都渎涧(今甘肃张掖附近),沮渠蒙逊趁机带兵袭击,在怀城(今甘肃张掖附近)与李歆交战,李歆大败。 有人劝李歆退回酒泉(西凉都城,今甘肃酒泉)自保,李歆说:“我违背母亲的话才打了败仗,不杀了这个胡人(指沮渠蒙逊),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母亲!” 于是他整顿军队,在蓼泉(今甘肃张掖附近)与沮渠蒙逊再次交战,最终被沮渠蒙逊斩杀。李歆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兼任羽林右监的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都向西逃奔敦煌(今甘肃敦煌)。 沮渠蒙逊进入酒泉后,下令禁止士兵抢掠,当地百姓得以安定。他任命宋繇为吏部郎中(掌管官员选拔的官员),把选拔官员的事务托付给他;对西凉旧臣中有名望、有才能的人,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还任命儿子沮渠牧犍为酒泉太守。敦煌太守李恂(李翻的弟弟)与李翻等人放弃敦煌,逃奔北山(今甘肃敦煌以北的山脉)。沮渠蒙逊任命索嗣的儿子索元绪代理敦煌太守。 沮渠蒙逊返回姑臧(北凉都城,今甘肃武威),召见西凉太后尹氏并慰问她,尹氏说:“李氏家族被胡人灭亡,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人对尹氏说:“现在您和儿子的性命都在别人手中,怎么还这么傲慢!况且国家灭亡、儿子战死,您却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为什么呢?” 尹氏说:“生存与灭亡、生与死,都由天命决定,我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流露儿女私情的悲伤呢!我只是个老妇人,国家灭亡、家族破败,怎么能再爱惜余生,做别人的奴婢呢!只希望快点死去才好。” 沮渠蒙逊赞赏她的气节,赦免了她,还娶她的女儿为沮渠牧犍的妻子。 八月辛未日,刘裕追谥已故的王妃臧氏为敬皇后。癸酉日,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 闰八月壬午日,刘裕下诏,命令为晋朝各位皇帝的陵墓都安排守卫。 九月,西秦振武将军王基等人袭击河西王沮渠蒙逊的胡园戍(北凉的戍守据点),俘虏两千多人后返回。 李恂在敦煌任职时,推行过不少仁政;而索元绪则粗暴残忍、喜好杀人,大失民心。敦煌郡人宋承、张弘信派人招请李恂返回。冬季,李恂率领几十名骑兵进入敦煌,索元绪向东逃奔凉兴(今甘肃安西附近)。宋承等人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改年号为永建。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进攻敦煌,李恂关闭城门,不与北凉交战。 十二月丁亥日,可城(今地不详)的羌人首领狄温子率领三千多户人家投降北魏。 这一年,北魏姚夫人(明元帝的妃子)去世,被追谥为昭哀皇后。 宋高祖武皇帝永初二年(辛酉,公元 421 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刘裕到南郊祭祀天地,下令大赦天下。 史学家裴子野评论说:在南郊祭祀天地,是每年的常规礼仪;而赦免有罪的人,这是为什么呢!(裴子野认为祭祀与赦免无关,刘裕大赦是为了笼络人心) 刘裕任命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司徒;任命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任命中书令傅亮为尚书仆射。 辛未日,北魏明元帝前往公阳(今地不详)。 河西王沮渠蒙逊率领两万人马进攻敦煌的李恂。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辅国将军元基进攻上邽(今甘肃天水),遇到连绵大雨,只好撤军返回。 三月甲子日,北魏阳平王拓跋熙(明元帝的弟弟)去世。 北魏明元帝征发代地(北魏发祥地,今山西大同附近)的六千百姓修筑皇家苑囿,苑囿向东包含白登山(今山西大同附近),周长三十多里。 河西王沮渠蒙逊修筑堤坝拦截河水,用水灌敦煌城;李恂请求投降,沮渠蒙逊不答应。李恂的部将宋承等人打开城门投降,李恂自杀。沮渠蒙逊下令屠城,俘获李恂的侄子李宝,把他囚禁在姑臧。从此以后,西域各国都来拜见沮渠蒙逊,称臣纳贡。 夏季四月己卯初一,刘裕下诏:各地不合礼制的祠庙(即 “淫祠”),从祭祀蒋子文(传说中吴地的神只)以下,全部废除;那些祭祀先贤或因功勋德行而立的祠庙,不在废除之列。 吐谷浑王慕容阿柴(吐谷浑为鲜卑族政权,位于今青海、甘肃一带)派使者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慕容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 六月乙酉日,北魏明元帝向北巡视,抵达蟠羊山(今地不详)。秋季七月,他又向西巡视,抵达黄河岸边。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率领七千人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抵抗,在五涧(今甘肃武威附近)打败沮渠鄯善等人,俘虏沮渠苟生,斩杀两千人后返回。 当初,刘裕把一瓮毒酒交给前琅邪郎中令张伟,让他毒死零陵王(晋恭帝)。张伟叹息说:“用毒杀君主的方式求生存,不如死!” 于是在途中自己喝了毒酒死去。张伟是张邵的哥哥。 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都是零陵王妃褚氏的哥哥。零陵王每次生下男孩,刘裕就命令褚秀之、褚淡之兄弟趁机把婴儿杀死。零陵王自从退位后,一直担心遭遇灾祸,就和褚妃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自己在床前做饭,饮食所需的一切都由褚妃亲手打理,所以宋朝的人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九月,刘裕命令褚淡之和他的哥哥、右卫将军褚叔度去探望褚妃,褚妃出来到别的房间与他们相见。事先埋伏好的士兵翻墙进入零陵王的住处,把毒酒递给他。零陵王不肯喝,说:“按照佛教的说法,自杀的人不能再投生为人。” 士兵们就用被子把他闷死了。刘裕率领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哭吊了三天。 庚戌日,北魏明元帝返回皇宫。 冬季十月己亥日,刘裕下诏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同日,北魏明元帝前往代地。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将晋恭帝安葬在冲平陵(今江苏南京附近),刘裕率领文武百官送葬。 十二月丙申日,北魏明元帝向西巡视,抵达云中。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西将军孔子(人名)等人率领两万骑兵,在罗种(今地不详)进攻契汗秃真(鲜卑契汗部首领)。 河西王沮渠蒙逊任命的晋昌太守唐契(晋昌郡今甘肃安西附近)占据郡城反叛,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讨伐他。唐契是唐瑶的儿子。 刘裕还是宋公的时候,谢瞻担任宋台中书侍郎(宋台为刘裕的王府机构),他的弟弟谢晦担任右卫将军。当时谢晦的权势和待遇已经很重,他从彭城(今江苏徐州)返回建康接家眷时,士兵和宾客聚集在他门前,门巷都被堵塞了。谢瞻在家中看到这种情景,非常吃惊,对谢晦说:“你的名位还不算很高,却有这么多人归附你!我们家向来以恬淡退隐为家业,不愿干预时事,交往的人也不过是亲朋好友。而你现在竟然权势倾动朝野,这难道是家门的福气吗!” 于是他用篱笆把自己的庭院和谢晦的住处隔开,说:“我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 之后谢瞻回到彭城,对宋公刘裕说:“臣本来是寒门子弟,父祖的官职都不超过二千石(古代中级官员的俸禄等级)。我弟弟才三十岁,志向和能力都很平凡,却能荣登朝廷要职,职位显要且掌管机密。福分过头就会生出灾祸,报应不会太远;我特地请求您降免他的官职,以保全我们这个衰微的家族。” 他前后多次向刘裕进言。 谢晦有时会把朝廷的机密事告诉谢瞻,谢瞻就故意把这些事对亲友说,当作玩笑来讲,以此阻止谢晦再向自己透露机密。到刘裕称帝后,谢晦因是开国功臣,职位更加重要,谢瞻也更加忧虑恐惧。这一年,谢瞻担任豫章太守(今江西南昌),生病后不肯治疗。临终前,他给谢晦写信说:“我能保全身体、善终,也没什么遗憾了!弟弟你要自我勉励,为国家、为家族多做贡献。” 宋高祖武皇帝永初三年(壬戌,公元 422 年) 春季,正月甲辰初一,北魏明元帝从云中向西巡视,抵达屋窦城(今地不详)。 癸丑日,刘裕任命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总管朝政),仍兼任扬州刺史;任命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任命中领军谢晦为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让他在宫中值班,总管皇宫的宿卫部队(禁军)。 徐羡之出身平民,又没有什么学问,只靠志向、毅力和度量获得重用。他一旦身居朝廷高位,朝野上下都很推崇信服,都说他有宰相的才能。徐羡之性格沉稳、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他很擅长下棋,但看别人下棋时,常像不懂棋的样子,当时的人因此更加推崇他。傅亮、蔡廓常说:“徐公通晓万事,能调和不同的意见。” 徐羡之曾和傅亮、谢晦一起宴饮聚会,傅亮、谢晦才学渊博、能言善辩,而徐羡之则风度端庄,该说话时才开口。郑鲜之感叹说:“看徐羡之、傅亮的言论,就不会再觉得学问是最重要的了。” 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等人大败契汗秃真,俘获男女两万人,牛羊五十多万头。契汗秃真率领几千骑兵向西逃跑,他的别部首领树奚率领五千户人家投降西秦。 二月丁丑日,刘裕下诏分豫州淮河以东的地区设立南豫州,治所设在历阳(今安徽和县),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南豫州刺史。又分荆州的十个郡设立湘州,治所设在临湘(今湖南长沙),任命左卫将军张邵为湘州刺史。 丙戌日,北魏明元帝返回皇宫。 三月,刘裕生病,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都入宫侍奉医药。大臣们请求祈祷神灵保佑,刘裕不答应,只让侍中谢方明把自己的病情祭告宗庙。刘裕生性不相信怪异的事情,他年轻时曾有很多祥瑞征兆,到显贵后,史官把这些征兆详细告诉他,他都拒绝回应。 檀道济出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总管淮南地区的所有军队。 皇太子刘义符常常亲近品行不端的小人,谢晦对刘裕说:“陛下年纪已经大了,应该为万世基业考虑,皇位极其重要,不能让没有才能的人承担。” 刘裕问:“庐陵王刘义真怎么样?” 谢晦说:“臣请求去观察一下他。” 谢晦出宫后去见庐陵王刘义真,刘义真很想和他谈论时事,谢晦却不怎么回应。回来后,谢晦对刘裕说:“刘义真的德行比才能差,不是能当君主的人。” 丁未日,刘裕调刘义真出任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从此以后,大州的刺史一般都加授 “都督” 头衔,有的甚至都督五十个州,具体情况太多,无法详细记载。 刘裕的病情好转,己未日,下令大赦天下。 秦州、雍州(今陕西、甘肃一带)的流民向南迁入梁州(今陕西南部、四川北部);庚申日,刘裕派使者送去一万匹绢,还漕运荆州、雍州的粮食,赈济这些流民。 当初刁逵(东晋末年官员,曾反对刘裕)被诛杀时,他的儿子刁弥逃亡在外。辛酉日,刁弥率领几十人攻入京口城(今江苏镇江),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率军攻击,斩杀了刁弥。 乙丑日,北魏河南王拓跋曜(明元帝的儿子)去世。 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明元帝立皇子拓跋焘为太平王,任命他为相国,加授大将军头衔;立拓跋丕为乐平王,拓跋弥为安定王,拓跋范为乐安王,拓跋健为永昌王,拓跋崇为建宁王,拓跋俊为新兴王。 乙亥日,南朝宋武帝(刘裕)下诏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仇池为当时西北地方政权,治今甘肃成县一带)。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折冲将军乞伏是辰为西胡校尉,在汁罗(今地不详)修筑列浑城,派他镇守此地。 五月,宋武帝病重,召来太子刘义符告诫说:“檀道济虽有才干谋略,却没有长远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韶那样有难以驾驭的气势。徐羡之、傅亮,应该不会有反叛的图谋。谢晦多次跟随我征战,很懂得随机应变,若将来有人作乱,必定是他。” 又亲手写下诏书说:“后世若有年幼的君主,朝廷政事全部委托给宰相,太后不必临朝听政。” 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一同接受临终遗命。癸亥日,宋武帝在西殿去世。 宋武帝生平清心寡欲、生活简朴,处事严整且有法度。他的衣着、居所比普通百姓的粗布衣物还要简陋,设宴游乐的次数极少,妃嫔也很少。他曾得到后秦高祖姚兴的侄女,对其极为宠爱,甚至因此耽误了政事;谢晦委婉劝谏后,他立即将这位女子送走。朝廷的财物都由外府(国库)管理,他个人没有私人收藏。岭南地区曾进贡一种 “入筒细布”(精细的筒装棉布),每端长达八丈,宋武帝厌恶这种布过于精美而劳民伤财,当即交给相关官员弹劾进贡的太守,将布退还岭南,并下令禁止当地再织造这种布。公主出嫁时,陪嫁财物不超过二十万钱,且没有锦绣这类贵重物品。朝廷内外都遵守禁令,没人敢追求奢靡。 太子刘义符即位,时年十七岁,下令大赦天下,尊奉皇太后萧氏为太皇太后,立妃子司马氏为皇后。司马皇后是晋恭帝的女儿海盐公主。 北魏明元帝长期服用寒食散(古代一种丹药,服用后易药性发作),多年来药性反复,加上异常天象屡次出现,他因此很担忧自己的状况。于是派宫中使者秘密询问白马公崔浩:“近来在赵、代地区的分野(古代天文与地域对应的说法)出现日食,我患病多年不愈,担心一旦去世,几个儿子都还年幼,该怎么办?请你为我谋划身后之事。” 崔浩回答:“陛下正值壮年,病情很快就会痊愈;如果实在要考虑后事,我就冒昧进言。自从北魏兴起以来,一直没有重视确立太子,所以永兴初年(明元帝即位初期),国家几乎陷入危亡。如今应尽早确立东宫太子,挑选贤能的公卿担任太子的师傅,让亲信大臣作为太子的宾友;让太子在内总管朝政,在外处理军事,这样陛下就能安心休养,颐养天年。陛下去世后,国家有成年的君主,百姓有归附的对象,奸邪之徒断绝觊觎之心,灾祸自然不会发生。皇子拓跋焘即将年满十二岁(“周星” 指十二年),聪明睿智、性情温和,立年长的儿子为太子,是礼法的根本准则。如果一定要等儿子成年后再挑选,打乱长幼顺序,那是招致祸乱的做法。” 明元帝又拿这件事询问南平公长孙嵩,长孙嵩回答:“立年长的皇子合乎情理,立贤能的皇子能让众人信服;拓跋焘既年长又贤能,这是上天的安排。” 明元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立太平王拓跋焘为皇太子,让他在正殿代理朝政,成为国家的副主。 明元帝任命长孙嵩及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大臣,坐在东厢房,面朝西;任命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代郡人丘堆为右弼大臣,坐在西厢房,面朝东;文武百官各自负责本职事务,听从太子调度。明元帝退居西宫,时常暗中观察太子处理政务,看到他的决断后非常高兴,对参与议事的大臣说:“长孙嵩是年老有德的旧臣,侍奉过四代君主,对国家有大功;奚斤能言善辩、富有智谋,名声传遍天下;安同通晓民情,熟悉事务;穆观通晓政务关键,能领会我的意图;崔浩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能洞察天道人事;丘堆虽无大才,但办公专心谨慎。有这六人辅佐太子,我和你们巡视四方边境,讨伐反叛、安抚归降,完全能在天下实现抱负了。” (注:长孙嵩本姓 “拔拔”,奚斤本姓 “达奚”,穆观本姓 “丘穆陵”,丘堆本姓 “丘敦”。当时北魏大臣中出身代北(北魏发祥地,今山西大同以北)的人,姓氏多为复姓,到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才都改为单姓。旧史书担心复姓繁杂难记,所以都用后来的单姓记载,现在也沿用这种做法。) 明元帝又因典东西部刘絜、门下奏事代郡人古弼、直郎徒河人卢鲁元忠诚谨慎、恭敬勤勉,派他们侍奉太子,分别掌管机密事务,传达和接受诏令。太子拓跋焘聪明且气度不凡,大臣们时常上奏疑难事务,明元帝就说:“这些事我不清楚,应当由你们的国主(指太子)决断。” 六月壬申日,南朝宋任命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任命领军将军谢晦兼任中书令,任命侍中谢方明为丹阳尹(京城建康的行政长官)。谢方明擅长治理郡县,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他接替前任官员时,不轻易改变原有政策,确实需要修改的,就逐渐调整,让改动不留痕迹。 戊子日,长沙景王刘道怜(宋武帝的弟弟)去世。 北魏建义将军刁雍侵犯青州(今山东东部),青州守军击败了他。刁雍收编逃散的士兵,逃奔并据守大乡山(今地不详)。 秋季七月己酉日,南朝宋将武皇帝刘裕安葬在初宁陵(今江苏南京附近),庙号为高祖。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前将军沮渠成都率领一万人马,在岭南(今甘肃张掖以南)炫耀兵力,随后驻守五涧(今甘肃武威附近)。九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出连虔等人率领六千骑兵进攻沮渠成都。 当初,北魏明元帝听说宋武帝攻克长安,非常害怕,派使者请求和解,从此双方每年互相派遣使者通好,从未中断。等到宋武帝去世,南朝宋殿中将军沈范等人正在北魏出使,返回途中抵达黄河边时,明元帝派人追上并逮捕了他们,商议出兵夺取洛阳、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滑台(今河南滑县东)。 崔浩劝谏说:“陛下当初不因为刘裕突然崛起而轻视他,接受了他的使者和贡品,刘裕也恭敬侍奉陛下。如今他不幸去世,我们却仓促趁丧事讨伐他,即使攻占了土地,也不值得称道。况且国家现在也无法一举夺取江南,却白白落下‘伐丧’的恶名,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我建议应该派人前往吊唁祭祀,慰问他的遗孤和家眷,体恤他们的灾祸,让仁义的名声传遍天下,这样江南地区不用攻打就会自动归服。何况刘裕刚去世,他的亲信还没离散,我们的军队逼近边境,他们必定会一起抵抗,胜负难以预料。不如暂缓出兵,等他们的权臣争夺权力,必定会发生内乱,到那时再任命将领出兵,就能让士兵不疲惫,轻易夺取淮北地区。” 明元帝反驳说:“刘裕当年趁姚兴去世消灭了后秦,现在我趁刘裕去世讨伐他,为什么不可以!” 崔浩说:“情况不同。姚兴去世后,他的儿子们互相争夺权力,所以刘裕才趁机讨伐。如今江南没有可乘之机,不能和当时相比。” 明元帝不听劝谏,授予司空奚斤符节,加授他晋兵大将军、代理扬州刺史,让他统领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一同入侵南朝宋。 乙巳日,北魏明元帝前往 A212 南宫(原文 “A212” 疑为字形讹误,或为 “邺”“代” 等地名),随后前往广宁(今河北涿鹿附近)。 辛亥日,北魏修筑平城(今山西大同)的外城,周长三十二里。 北魏明元帝前往乔山(今地不详),随后向东前往幽州(今北京一带)。冬季十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北魏军队即将出发时,公卿大臣在监国太子拓跋焘面前商议,是先攻打城池还是先攻占土地。奚斤想先攻城,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守城,从前前秦苻坚攻打襄阳,一年多都没攻下来。现在用大军驻扎下来攻打小城,如果不能及时攻克,会挫伤军队士气;敌人有时间慢慢整顿军队前来救援,到时候我方疲惫而对方锐气正盛,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分兵攻占土地,以淮河为界限,设置地方官员,征收粮食,这样洛阳、滑台、虎牢就会处于我军北侧,断绝南方的救援希望,它们必定会沿黄河向东逃跑;就算不逃,也会变成笼子里的猎物,还担心抓不到吗!” 公孙表坚持请求攻城,明元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奚斤等人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黄河,在滑台以东扎营。 当时南朝宋司州刺史毛德祖驻守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向毛德祖紧急求救,毛德祖派司马翟广等人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前去救援。 此前,司马楚之(东晋宗室后裔)在陈留(今河南开封附近)聚集部众,听说北魏军队渡过黄河,就派使者前去迎接投降。北魏任命司马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让他骚扰南朝宋的北部边境。毛德祖派长社县令王法政率领五百人驻守邵陵(今河南漯河附近),派将军刘怜率领二百骑兵驻守雍丘(今河南杞县),防备司马楚之。司马楚之带兵袭击刘怜,没有成功。恰逢朝廷运送军用物资前来,刘怜出城迎接,酸枣(今河南延津附近)百姓王玉骑马前去把消息告诉北魏。 丁酉日,北魏尚书滑稽率领军队袭击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南朝宋的士兵和官吏都翻墙逃跑,陈留太守冯翊人严棱向奚斤投降。北魏任命王玉为陈留太守,派兵驻守仓垣。 奚斤等人攻打滑台,没能攻克,请求增兵。明元帝大怒,严厉责备了他;壬辰日,明元帝亲自率领各部落军队五万多人,从 “天关”(今地不详)南下,越过恒岭(今河北曲阳附近),为奚斤等人声援。 西秦征北将军出连虔与河西王沮渠蒙逊的将领沮渠成都交战,将沮渠成都擒获。 十一月,北魏太子拓跋焘率领军队驻守边境,派安定王拓跋弥与安同留守京城。 庚戌日,奚斤等人加紧攻打滑台,最终攻克。东郡太守王景度逃跑;王景度的司马阳瓒被北魏俘虏,拒不投降而被杀。北魏明元帝任命成皋侯苟儿为兖州刺史,镇守滑台。 奚斤等人进军到土楼(今河南滑县附近),攻击翟广等人的军队,击败了他们,随后乘胜逼近虎牢;毛德祖率军与北魏交战,多次击败敌军。明元帝另外派遣黑槊将军于栗磾率领三千人驻守河阳(今河南孟州西),谋划夺取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毛德祖派振威将军窦晃等人沿黄河抵抗。 十二月丙戌日,北魏明元帝抵达冀州(今河北冀州),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率领军队从平原(今山东平原附近)渡过黄河,攻占青州、兖州(今山东西部)。南朝宋豫州刺史刘粹派治中高道瑾率领五百步兵、骑兵据守项城(今河南沈丘),徐州刺史王仲德率军驻守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于栗磾渡过黄河,与奚斤合力进攻窦晃等人,击败了他们。 北魏明元帝派中领军代郡人娥清、期思侯柔然人闾大肥率领七千士兵,与周几、叔孙建会师后向南渡河,在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驻扎。癸未日,南朝宋兖州刺史徐琰放弃尹卯(今山东东阿附近)向南逃跑,于是泰山、高平、金乡等郡都被北魏占领。叔孙建等人向东进入青州,司马爱之、司马季之(均为东晋宗室后裔)此前已在济水以东聚集部众,此时都向北魏投降。 戊子日,北魏军队逼近虎牢,南朝宋青州刺史东莞人竺夔镇守东阳城(今山东青州),派使者紧急求救。 己丑日,南朝宋下诏任命南兖州刺史檀道济为监征讨诸军事(总管征讨事务),与王仲德一同前去救援。庐陵王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叔狸率领三千人归附刘粹,让他根据情况前往支援。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秦州牧乞伏昙达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营阳王(刘义符)时期 高祖武皇帝景平元年(癸亥,公元 423 年) 春季正月己亥初一,南朝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平。 辛丑日,营阳王刘义符在南郊举行祭祀天地的仪式。 北魏黑槊将军于栗磾攻打金墉城,癸卯日,南朝宋河南太守王涓之放弃城池逃跑。北魏明元帝任命于栗磾为豫州刺史,镇守洛阳。 北魏明元帝向南巡视垣岳(今地不详),丙辰日,抵达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己未日,南朝宋下诏征召豫章太守蔡廓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选拔)。蔡廓对傅亮说:“如果选拔官员的事务全部交给我,我就接受任命;否则,我不能担任这个官职。” 傅亮把这话告诉了录尚书事徐羡之,徐羡之说:“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的官员选拔,全部委托给蔡廓,我们不再操心;但比这些高的官职,还是应该共同商议决定。” 蔡廓说:“我不能做在‘涂干木’(徐羡之的小字)签名文书末尾的人!” 最终没有接受任命。(注:选拔官员的文书用黄纸书写,按惯例录尚书事与吏部尚书需共同签名,所以蔡廓才这样说。) 史学家沈约评论说:“蔡廓坚决推辞吏部尚书之职,耻于让自己的志向屈从他人;他难道不知道吏部与录尚书事本是一体,按道理不应单独决断吗?实在是因为君主昏暗、时局艰难,他不想担任决定官员升降的要职啊。这见识真是深远!” 庚申日,檀道济率军驻扎在彭城(今江苏徐州)。 北魏叔孙建进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所到之处的城池都纷纷溃败。竺夔聚集百姓据守东阳城,对没有入城的百姓,让他们各自依靠山势险要之地自保,并割掉田间的庄稼(防止被北魏军队掠夺)。北魏军队抵达后,没有粮食可掠夺。济南太守垣苗率领部众归附竺夔。 刁雍在邺城拜见北魏明元帝,明元帝说:“叔孙建等人进入青州后,百姓都躲藏起来,城池攻不下来。他们一向信服你的威信,现在派你去协助他们。” 于是任命刁雍为青州刺史,拨给他人马,让他去招募士兵以夺取青州。北魏渡过黄河前往青州的骑兵共有六万人,刁雍招募到五千士兵,他安抚慰问当地百姓,百姓都缴纳租粮供给军队。 柔然侵犯北魏边境。二月戊辰日,北魏修筑长城,从赤城(今河北赤城)向西延伸到五原(今内蒙古五原),绵延两千多里,设置守卫士兵,以防备柔然。 丁丑日,南朝宋太皇太后萧氏(宋武帝继母)去世。 河西王沮渠蒙逊及吐谷浑王慕容阿柴都派使者到南朝宋进贡。庚辰日,南朝宋下诏任命沮渠蒙逊为都督凉、秦、河、沙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任命慕容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统领塞外地区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浇河今青海贵德附近)。 三月壬子日,南朝宋将孝懿皇后(萧氏谥号)安葬在兴宁陵(今江苏南京附近)。 北魏奚斤、公孙表等人共同攻打虎牢,明元帝从邺城派兵支援。毛德祖在城内挖地道,深入地下七丈,分成六条通道,延伸到北魏包围圈外;招募四百名敢死士兵,派参军范道基等人率领,从地道中出击,偷袭北魏军队的后方。北魏军队惊慌失措,被斩杀几百人,攻城器械也被烧毁,南朝宋军队趁机返回城内。北魏军队虽暂时溃散,但很快又重新集合,攻城更加猛烈。奚斤从虎牢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到许昌(今河南许昌)攻打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人,北魏任命颍川人庚龙为颍川太守,驻守许昌。 毛德祖出兵与公孙表大战,从早上打到下午,杀死几百名北魏士兵。恰逢奚斤从许昌返回,与公孙表合力夹击毛德祖,毛德祖大败,损失一千多名士兵,只好又环绕城池坚守。 北魏明元帝又派一万多人从白沙(今河南濮阳附近黄河渡口)渡过黄河,驻守在濮阳以南。 南朝宋朝廷商议认为,项城距离北魏军队不远,不是少量军队能抵抗的,于是让刘粹召回高道瑾,退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如果沈叔狸已经进军,也应暂且召回。刘粹上奏说:“北魏军队正在攻打虎牢,还没有向南进攻,如果仓促撤军放弃项城,那么淮西各郡就没有依靠了。沈叔狸已经驻扎在肥口(今安徽合肥附近),也不宜仓促撤退。” 当时李元德率领两百名逃散的士兵抵达项城,刘粹让他协助高道瑾驻守,并请求朝廷赦免他战败逃跑的罪过,朝廷商议后同意了。 乙巳日,北魏明元帝在韩陵山(今河南安阳附近)打猎,随后前往汲郡(今河南卫辉),抵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 当初,毛德祖在北方时,与公孙表有旧交情。公孙表有谋略,毛德祖担心他,于是故意与他互通消息;同时秘密派人游说奚斤,说公孙表与自己合谋。毛德祖每次回复公孙表的书信,都故意修改内容;公孙表把书信拿给奚斤看,奚斤产生怀疑,把这事告诉了明元帝。此前,公孙表与太史令王亮年轻时曾在同一官署任职,公孙表经常轻视侮辱王亮;王亮于是上奏说:“公孙表把军队驻扎在虎牢以东,不在有利地形,所以导致敌军不能及时被消灭。” 明元帝一向迷信占卜天文,认为王亮说得对,又累积了之前的仇怨,就派人夜里到公孙表的营帐中把他勒死了。 乙卯日,北魏明元帝从灵昌津(今河南滑县附近黄河渡口)渡过黄河,随后前往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陈留(今河南开封附近)。 叔孙建率领三万骑兵逼近东阳城,城中的文武官员仅有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全力坚守,还时常派出奇兵袭击北魏军队,击败了他们。北魏的步兵、骑兵围绕城池列阵,长达十多里,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竺夔挖了四道壕沟,北魏军队填平了三道,又制造撞车攻城;竺夔派人从地道中出击,用大麻绳拉住撞车,把它拉倒。北魏军队又修筑长长的包围圈,攻城更加急迫。 时间一长,东阳城的城墙逐渐毁坏,士兵伤亡惨重,剩下的人也疲惫不堪,城池早晚就要陷落。檀道济抵达彭城后,考虑到司州、青州都很危急,但自己兵力不足,无法同时救援;青州路途较近,且竺夔兵力薄弱,于是与王仲德加速行军,先去救援青州。 甲子日,南朝宋豫州刺史刘粹派李元德袭击许昌,斩杀北魏任命的颍川太守庾龙。李元德随后留在许昌安抚百姓,并向朝廷上缴当地的租粮。 北魏明元帝抵达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于栗磾在冶阪津(今河南孟州西)建造浮桥。乙丑日,明元帝率领军队向北渡过黄河,向西前往河内(今河南沁阳)。 北魏将领娥清、周几、闾大肥率军攻占土地,抵达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高平(今山东巨野南)。当地百姓聚集起来,用弓箭射击北魏军队。娥清等人彻底攻破高平各县城,屠杀数千家百姓,掳掠一万多人;南朝宋兖州刺史郑顺之驻守湖陆,因兵力薄弱不敢出兵迎战。 明元帝又派并州刺史伊楼拔协助奚斤攻打虎牢。毛德祖随机应变顽强抵抗,杀死不少北魏士兵,但自己的将士也逐渐伤亡减少。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明元帝抵达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切断了虎牢从黄河取水的通道。他停留三天,亲自督率士兵攻城,最终没能攻克,于是前往洛阳观赏《石经》(东汉刻在石碑上的儒家经典),并派使者祭祀嵩山。 北魏叔孙建攻打东阳城(今山东青州),攻破北城约三十步宽的缺口。刁雍请求趁势进城,叔孙建不同意,最终未能攻克东阳。等到听说檀道济等人即将抵达,刁雍又对叔孙建说:“敌军害怕我们的精锐骑兵,用锁链把战车连接起来组成方阵。大岘山(今山东临朐西南)以南地区,处处道路狭窄,战车无法并行。我请求率领招募的五千士兵,占据险要之地拦截他们,一定能打败敌军。” 当时天气炎热,北魏军队中很多人患病。叔孙建说:“士兵中患病的人已超过一半,如果僵持下去,士兵会自己死光,还用得着再打吗!现在保全军队返回,才是上策。” 己巳日,檀道济率军驻扎在临朐(今山东临朐);壬申日,叔孙建等人烧毁营帐和攻城器械,撤军逃跑。檀道济抵达东阳时,军粮已耗尽,无法追击。竺夔因东阳城毁坏严重,无法坚守,便率军转移到不其城(今山东青岛北)驻守。 叔孙建从东阳前往滑台(今河南滑县东),檀道济分派王仲德向尹卯(今山东东阿附近)进军。檀道济在湖陆驻军,王仲德还没到尹卯,就听说北魏军队已经走远,于是返回与檀道济会合。刁雍随后留守尹卯,招集谯郡(今安徽亳州)、梁郡(今河南商丘南)、彭城(今江苏徐州)、沛郡(今安徽淮北西)的百姓五千多家,设置二十七座营寨来管理他们。 蛮王梅安率领几十个部落首领向北魏进贡。起初,各蛮族原本居住在江淮之间,后来部落逐渐繁衍,分布在多个州郡,东到寿春(今安徽寿县),西通巴蜀(今四川、重庆一带),北接汝水、颍水(今河南中南部),很多地方都有蛮族居住。在北魏时期,蛮族没造成大的祸患;到东晋时,蛮族逐渐繁盛,开始劫掠作乱。等到刘渊、石勒扰乱中原,蛮族没有了忌惮,逐渐向北迁移,伊阙(今河南洛阳南)以南的山谷中,到处都布满了蛮族。 河西王沮渠蒙逊的世子沮渠政德攻打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攻克了该城。唐契和他的弟弟唐和、外甥李宝一起逃到伊吾(今新疆哈密),招集残留的百姓,归附他们的有两千多家。他们向柔然称臣,柔然任命唐契为伊吾王。 西秦王乞伏炽磐对大臣们说:“如今宋朝虽然占据江南,夏国(赫连勃勃建立)又在关中称雄,但都不值得我们结盟。只有北魏君主世代英明勇武,能任用贤才,而且预言说‘恒山、代郡以北会有真命天子’,我准备率领全国归附北魏。” 于是派尚书郎漠者阿胡等人前往北魏拜见明元帝,进贡黄金二百斤,并陈述讨伐夏国的计划。 闰四月丁未日,北魏明元帝前往河内,登上太行山,抵达高都(今山西晋城)。 叔孙建从滑台向西与奚斤会合,一同进军虎牢。虎牢被围困两百天,没有一天不打仗,精锐士兵几乎全部战死,而北魏的援兵却越来越多。北魏军队毁坏虎牢的外城,毛德祖在城内又修筑了三层城墙抵抗,北魏军队又毁坏了其中两层。毛德祖只能坚守最后一层城,日夜抵抗,将士们的眼睛都因疲劳过度生出疮疡。毛德祖用恩德安抚将士,将士们始终没有二心。 当时檀道济在湖陆驻军,刘粹在项城(今河南沈丘)驻军,沈叔狸在高桥(今地不详)驻军,都因害怕北魏军队强大,不敢前进救援。丁巳日,北魏军队挖掘地道,把虎牢城中的井水引走。虎牢的井深四十丈,山势陡峭,无法防备。城中的人马都口渴难耐,受伤的人伤口不再流血,再加上饥饿和瘟疫,北魏军队仍在加紧攻城。己未日,虎牢城陷落。 将士们想搀扶毛德祖逃走,毛德祖说:“我发誓与这座城同存亡,道义上绝不能让城亡而我还活着!” 北魏明元帝命令将士:“抓获毛德祖的人,一定要活着把他送来。” 北魏将军、代郡人豆代田抓住毛德祖,把他献给明元帝。虎牢城中的将领和僚属,全都被北魏俘虏,只有参军范道基率领两百人突围,向南返回南朝宋。北魏士兵因瘟疫死亡的也有十分之二三。 奚斤等人彻底平定司州(今河南中部)、兖州、豫州的各郡县,设置地方官员安抚百姓。北魏明元帝命令周几镇守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河南百姓得以安定。 徐羡之、傅亮、谢晦因丢失领土,上奏章自我弹劾;南朝宋朝廷下诏,不追究他们的责任。 徐羡之的侄子、吴郡太守徐佩之经常参与朝政,与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为党羽。当时谢晦长期生病,不能接见宾客,徐佩之等人怀疑他是装病,有谋反的野心,于是假称徐羡之的意思告诉傅亮,想让傅亮拟写诏书诛杀谢晦。傅亮说:“我们三人一同接受先帝的遗命,怎么能自相残杀!你们如果真要做这件事,我就戴上角巾,步行出皇宫大门(辞官归隐)。” 徐佩之等人这才停止谋划。 五月,北魏明元帝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六月己亥日,北魏宜都文成王穆观去世。 丙辰日,北魏明元帝向北巡视,抵达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秋季七月癸酉日,南朝宋营阳王刘义符尊奉自己的母亲张夫人为皇太后。 北魏明元帝前往三会屋侯泉(今地不详)。八月辛丑日,又前往马邑(今山西朔州),观察水源。 柔然侵犯河西(今甘肃西部),河西王沮渠蒙逊命令世子沮渠政德率军迎击。沮渠政德率领轻骑兵进军交战,被柔然杀死。沮渠蒙逊立次子沮渠兴为世子。 九月乙亥日,北魏明元帝返回皇宫,召奚斤回平城,留下士兵驻守虎牢;派娥清、周几镇守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把司马楚之率领的百姓安置在汝南(今河南汝南)、南阳(今河南南阳)、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新蔡(今河南新蔡)四郡,以扩充豫州的疆域。 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人扩建西宫的外城,周长二十里。 南凉君主秃发傉檀去世后,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人引诱秃发傉檀的前太子秃发虎台,许诺把番禾(今甘肃永昌)、西安(今甘肃张掖东南)二郡封给他,还借给他军队,让他讨伐西秦,为父亲报仇,收复旧地。秃发虎台暗中答应了,后来事情泄露,计划没能实施。西秦王乞伏炽磐的皇后,是秃发虎台的妹妹,乞伏炽磐对待她仍像当初一样。皇后暗中与秃发虎台谋划说:“西秦本来是我们的仇人,虽然用联姻来对待我们,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先王(秃发傉檀)的去世,也不是天命注定。他留下遗令不举办丧事,是为了保全子孙的缘故。作为儿子,怎么能做仇人的臣妾却不想报复呢!” 于是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划杀死乞伏炽磐。 皇后的妹妹是乞伏炽磐的左夫人,深受宠爱,她知道了这个谋划后,向乞伏炽磐告发。乞伏炽磐杀死皇后、秃发虎台等十多人。 十一月,北魏周几侵犯许昌,许昌守军溃败,颍川太守李元德逃到项城。戊辰日,北魏军队包围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汝阳太守王公度也逃到项城。刘粹派部将姚耸夫等人率军协助防守项城。北魏军队铲平许昌城,毁坏钟城(今河南长葛东北),划定疆界后返回。 己巳日,北魏太宗(明元帝拓跋嗣)去世。壬申日,世祖(太武帝拓跋焘)即位,大赦天下。十二月庚子日,北魏将明元帝安葬在金陵(北魏皇家陵墓,今地不详),庙号为太宗。 北魏太武帝追尊他的母亲杜贵嫔为密皇后。从司徒长孙嵩以下的大臣,普遍晋升爵位。太武帝任命襄城公卢鲁元为中书监,会稽公刘为尚书令,司卫监尉眷、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别掌管四部(北魏官制,分四部管理政务)事务。尉眷是尉古真的侄子。 太武帝任命河内镇将、代郡人罗结为侍中、外都大官,总领三十六曹事务。罗结当时已经一百零七岁,精神依然很好,没有衰退。太武帝因他忠诚,对他十分亲信,还让他兼任长秋卿(掌管后宫事务),监管后宫,可随意出入太武帝的卧室。罗结一百一十岁时,太武帝才允许他退休。朝廷每当有大事,都会派使者骑马去咨询他;又过了十年,罗结才去世。 左光禄大夫崔浩精通儒家经术,熟悉朝廷制度,凡是朝廷的礼仪、军政的文书诏令,他都参与掌管。崔浩不喜欢《老子》《庄子》这类书,说:“这是虚假骗人的学说,不合人情。老子熟悉礼仪,是孔子的老师,怎么会写出败坏法度的书来扰乱先王的治国之道呢!” 他尤其不相信佛教,说:“为什么要供奉这个胡人的神灵!” 等到太武帝即位,身边的人大多诋毁崔浩,太武帝不得已,只好让崔浩以公爵的身份回家。但太武帝一向知道崔浩的贤能,每当有疑难问题,总会召见他询问。崔浩身材纤细、皮肤洁白,像美貌的女子,他常自比张良,还认为自己在考证古事方面超过张良。回家后,崔浩开始修炼服食丹药、修身养性的方法。 起初,嵩山道士寇谦之是寇赞的弟弟,他修习张道陵(天师道创始人)的道术,自称曾遇到老子降临,命令他继承张道陵为天师,传授他辟谷(不食五谷)轻身的法术和《科戒》二十卷,让他整顿道教。后来他又遇到神人李谱文,李谱文自称是老子的玄孙,传授他《图箓真经》六十多卷,让他辅佐北方的 “太平真君”;还传授了 “天宫静轮法”,其中有几篇是李谱文亲手写的。 寇谦之捧着这些书献给北魏太武帝,朝廷内外大多不相信,只有崔浩以师礼对待他,跟随他学习道术,还上书称赞这件事,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接受天命,必定有上天的感应。《河图》《洛书》都是通过鸟兽的图形传递天意,不如现在人神直接对话,言辞清晰、旨意深远精妙,自古以来没有能比得上的。怎么能因为世俗的常见想法,就忽视上天神灵的命令呢!臣私下为此担忧。” 太武帝很高兴,派谒者(负责礼仪的官员)捧着玉帛、牲畜祭祀嵩山,迎接寇谦之在山中的弟子,以尊崇天师,宣扬新的道教教义,并向天下公布。太武帝还在平城东南建造天师道场,修了五层高台,供给一百二十名道士衣食,每月举办一次宴会,参与的有几千人。 (史学家司马光评论说:《老子》《庄子》的核心思想,是主张把生死同等看待,看轻官职的得失。而追求神仙的人,通过服食丹药、修炼以求飞升,冶炼草木矿石来制造金银,他们的方法与老庄思想正好相反。因此刘歆在《七略》中,把道家归为 “诸子”,把神仙家归为 “方技”。后来又出现了用符水治病、念咒驱邪的法术,到寇谦之时,就把这些与道家、神仙家合为一体;直到现在还遵循这种做法,其中的谬误实在太大了!崔浩不喜欢佛教、老庄的书,却相信寇谦之的话,这是什么原因呢?从前臧文仲祭祀海鸟 “爰居”,孔子认为他不明智;像寇谦之这样的人,他所做的事比祭祀爰居还要荒唐。《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君子在选择学术和技艺时,能不谨慎吗!) 第120章 【宋纪二】 起于阏逢困敦年(公元 424 年),止于强圉单阏年(公元 427 年),共四年。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元年(甲子年,公元 424 年) 春季,正月北魏改年号为 “始光”。丙寅日,北魏安定殇王拓跋弥去世。 宋营阳王(刘义符)在服丧期间不守礼仪,喜欢和身边侍从亲昵无间,玩乐毫无节制。以 “特进” 官职退休的范泰呈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陛下时常在后园练习军事,宫廷里鼓声不断,声音传到宫外。在宫廷内沉迷武事、在官署间喧哗打闹,不仅不能威慑四方部族,反而会让朝野上下觉得怪异。陛下即位后,把政务交给宰相,本有像商高宗守丧时那样不问政事的美德;如今却亲近小人,恐怕不是为国家长远考虑的治国之道。” 营阳王没有听从。范泰是范宁的儿子。 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聪慧机敏且喜爱文章义理,但性情轻浮,和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僧人慧琳交情深厚。他曾说:“我得志的时候,要让谢灵运、颜延之当宰相,慧琳当西豫州都督。” 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性情偏激傲慢,不遵守法度,朝廷只把他当作文人看待,不认为他有实际用处。谢灵运却觉得自己的才能应该参与朝廷要职,常常心怀不满。颜延之是颜含的曾孙,嗜好饮酒且行为放纵。徐羡之等人反感刘义真和谢灵运等人交往,刘义真的旧部范晏委婉劝诫他,刘义真说:“谢灵运空疏不切实际,颜延之狭隘浅薄,这就是魏文帝所说的‘从古到今文人大多不拘小节’;但我和他们性情相投,在赏识他们的才华时,忍不住会称赞罢了。” 于是徐羡之等人认为谢灵运、颜延之煽动是非,非议朝政大臣,把谢灵运外调为永嘉太守,颜延之外调为始安太守。 刘义真到了历阳,多次向朝廷索要财物,执政大臣每次都酌情裁减,没有完全满足他。刘义真对此深怀怨恨,多次说不满的话,又上奏请求返回京城。咨议参军庐江人何尚之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当时徐羡之等人已暗中谋划把他废为平民,迁到新安郡。前吉阳县令堂邑人张约之上疏说:“庐陵王从小受先帝优厚慈爱,长大后又受陛下和睦友爱的恩惠,所以心里有话就说,胸怀坦荡,偶尔冒犯臣子的本分,才招来骄纵的过错。但他天生聪慧,确实有出众的优点,朝廷应该包容培养他,帮助他掩盖缺点,用正确的方法教导他,逐步调整他的行为。如今草率地剥夺他的爵位、加以羞辱,把他幽禁到偏远郡县,对上伤害陛下兄弟间的深厚情谊,对下让朝野上下惶恐不安、失去方向。臣想到大宋刚刚建立,根基还不稳固,应该广泛扶持皇室亲属,用道义让宗族和睦。谁没有过错,可贵的是能改正;庐陵王是武帝的爱子、陛下的亲弟,怎能因为他一次过失,就永远抛弃他呢!” 奏疏呈上后,朝廷任命张约之为梁州府参军,不久就杀了他。 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向东巡视大宁。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吉毘等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向南讨伐白苟、车孚、崔提、旁为四个部族,四个部族全部投降。 徐羡之等人认为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是先帝时期的老将,能威慑宫廷百官,而且掌握兵权,于是征召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五月,两人都抵达建康,徐羡之等人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甲申日,谢晦因为领军将军府的房屋损坏,让所有家人搬到外面,把将士聚集在府内;又让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做内应。当晚,谢晦邀请檀道济同住,他自己因内心不安无法入睡,而檀道济一躺下就睡熟了,谢晦因此佩服他的镇定。 当时营阳王在华林园里设置商铺,亲自摆摊卖东西,还和侍从一起拉船取乐;傍晚,他在天渊池游玩,就在龙舟上睡觉。乙酉日清晨,檀道济带兵走在前面,徐羡之等人跟在后面,从云龙门进入皇宫;邢安泰等人提前告诫宫中守卫,没有侍卫抵抗。营阳王还没起床,军士就进去杀了他的两个侍从,砍伤他的手指,把他扶出东阁,收缴了皇帝的玉玺绶带,大臣们叩拜辞行,然后护送他到原来的太子宫。 侍中程道惠劝徐羡之等人立皇弟南豫州刺史刘义恭为帝。徐羡之等人因宜都王刘义隆一向有好名声,又有很多祥瑞征兆,于是宣称皇太后的命令,列举营阳王的过错,把他废为营阳王,让宜都王刘义隆继承皇位,赦免死罪以下的囚犯。又宣称皇太后的命令,让营阳王归还玉玺绶带;同时废黜皇后为营阳王妃,把营阳王迁到吴郡。派檀道济进驻朝堂守卫。营阳王到了吴郡,住在金昌亭;六月癸丑日,徐羡之等人派邢安泰去杀他。营阳王力气很大,突围逃出昌门,追赶的人用门闩把他绊倒,然后杀了他。 裴子野评论说:古代君主抚养皇子,皇子会说话时就请老师教他言辞,会走路时就请太傅教他礼仪。宋朝对皇子的教诲,和古代大不相同:皇子在宫中交由仆役侍女照料,在宫外亲近侍从差役。太子、皇子身边有 “帅” 和 “侍”,这两个职位的人都是地位低下的仆役。皇子的言行举止、行为准则,以及对是非的判断,全由这些人引导;他们从不教皇子礼仪道义,也不让皇子了解古今事理,谨慎的仆役最多劝皇子吝啬,狂妄愚昧的仆役甚至会引诱皇子做坏事。虽然皇子有师傅,大多是由年老的大夫担任;虽然有 “友” 和 “文学”(侍从官),大多是由贵族子弟担任;这些人只是占着职位罢了,皇子也不跟他们交往。年幼的亲王去镇守州郡,由长史代行职权;传达政令时又有典签官,这些典签官常常专横跋扈,滥用权力,所以皇室分支虽然繁多,却很少有端正贤良的人。继位的君主年幼,继位后又接连出现奸邪之人,虽然恶人和坏事是天生就有的,但习惯会形成常态,影响深远。到了宋太宗(刘彧)时,把天下都丢掉了,也是因为亲近小人的缘故。唉!拥有国家的人,应该以此为鉴啊! 傅亮率领行台百官,带着皇帝的车驾去江陵迎接宜都王刘义隆。祠部尚书蔡廓到了寻阳,生病不能继续前进;傅亮和他告别时,蔡廓说:“营阳王在吴郡,应该好好供养他;一旦他遭遇不测,你们这些人就会背上杀君主的名声,想在世上立足,还能办到吗!” 当时傅亮已经和徐羡之商议好要杀营阳王,于是派人快马送信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徐羡之大怒说:“和别人一起商量好的事,怎么转身就把罪名推给别人呢?” 徐羡之等人又派使者到新安郡杀了前庐陵王刘义真。 徐羡之因为荆州地位重要,担心宜都王到了京城后会另外任命荆州官员,于是赶紧以录尚书事的名义,任命领军将军谢晦兼任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让他驻守外地作为外援,还把精锐士兵和老将都配给了他。 秋季,七月行台(临时行政机构)抵达江陵,在城南设立行门,题名为 “大司马门”。傅亮率领百官到行门呈上奏章,进献玉玺绶带,礼仪器物十分隆重。宜都王当时十八岁,下达教令说:“我无德无才,却被托付重任,想到自己的责任就惶恐不安,怎么能胜任呢!我会暂时返回朝廷,到先帝的陵墓前表达哀悼,同时和贤能的大臣们倾诉心意。希望你们体谅我的心情,不要多说客套话。” 荆州府和州里的官员都向他称臣,请求在各城门题榜,完全依照皇宫的规格;宜都王都没有答应。他还下令,荆州、府署、封国的官员,赦免管辖范围内正在服刑的囚犯,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 宜都王的将领和僚属听说营阳王、庐陵王被杀,都感到疑虑,劝宜都王不要东下京城。司马王华说:“先帝对天下有大功,四海之内都信服他;虽然继位的君主无德,但百姓对先帝的拥戴没有改变。徐羡之是才能平庸的寒门士人,傅亮是平民出身的儒生,他们没有晋宣帝(司马懿)、王大将军(王敦)那样的野心,这是很明显的;他们接受先帝的重托,地位尊崇,不会轻易背叛先帝。他们害怕庐陵王(刘义真)严厉果断,将来自己难以容身;而殿下您宽厚睿智、仁慈善良,远近闻名,他们越过顺位拥立您,是希望得到您的感激;那些流传的坏话,大概不是真的。另外,徐羡之等五人功劳相同、地位相当,谁会愿意退让呢!就算他们有不轨之心,也肯定办不成。废黜的君主如果还活着,他们担心将来会遭祸,所以才杀了营阳王和庐陵王;这是因为他们太贪生怕死,怎么敢一下子就有谋反的野心呢!他们不过是想掌握权力、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待年幼的君主(指宜都王)依赖他们罢了。殿下只需大胆地率军东进,顺应天意民心。” 宜都王说:“你是想做汉朝的宋昌(帮汉文帝继位的大臣)吗!” 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都劝宜都王出发,王昙首还陈述了天意和祥瑞的征兆。宜都王于是说:“各位大臣接受先帝的遗命,不会违背道义。而且先帝的功臣老将,遍布朝廷内外,如今我们的兵力也足以控制局面,有什么可怀疑的!” 于是命令王华负责后方事务,留守荆州。宜都王想让到彦之带兵作为前锋,到彦之说:“如果确定他们没有谋反,就应该穿着朝服顺江而下;如果担心有意外,这支军队也不足以依靠,反而会引发猜疑,不符合朝野上下对殿下的期望。” 恰逢雍州刺史褚叔度去世,宜都王就派到彦之暂时镇守襄阳。 甲戌日,宜都王从江陵出发,召见傅亮时,痛哭流涕,悲伤得让身边的人都受感动。接着他询问刘义真和少帝(营阳王)被废杀的详情,又悲伤地呜咽哭泣,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傅亮吓得汗流浃背,无法回答;于是他向到彦之、王华等人表露心意,极力和他们结交。宜都王让荆州府和州里的文武官员整兵自卫,行台派来的百官和士兵都不能靠近他的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着刀守在宜都王乘坐的船门外,几十天没有解下衣带。北魏国主返回皇宫。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太子乞伏暮末率领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带三万步兵、骑兵从貂渠谷出发,进攻河西的白草岭、临松郡,全部攻克,迁徙两万多百姓后返回。 八月丙申日,宜都王抵达建康,大臣们在新亭迎接叩拜。徐羡之问傅亮:“宜都王可以和谁相比?” 傅亮说:“是超过晋文公、汉景帝的人。” 徐羡之说:“他一定能明白我们的忠心。” 傅亮说:“未必。” 丁酉日,宜都王拜谒初宁陵(宋武帝刘裕的陵墓),返回后,住在中堂。百官献上玉玺绶带,宜都王推辞了四次,才接受,在中堂即位称帝(即宋文帝)。他乘坐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登上太极前殿,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嘉,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爵位。 戊戌日,宋文帝拜谒太庙。下诏恢复庐陵王刘义真原来的封号,迎接他的灵柩和他的妻子孙修华、谢妃返回建康。 庚子日,朝廷正式任命代理荆州刺史的谢晦为荆州刺史。谢晦临行前,和蔡廓告别,屏退旁人问:“我能免于灾祸吗?” 蔡廓说:“你接受先帝的遗命,肩负国家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道义上没有过错。但你杀了皇帝的两个兄长,却要向他称臣,手握能震慑君主的权力,占据长江上游的重要之地,以古推今,你想免于灾祸很难。” 谢晦开始担心自己不能离开京城,出发后,回头眺望石头城,高兴地说:“现在终于能脱身了!” 癸卯日,徐羡之升任司徒,王弘升任司空,傅亮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谢晦晋升为卫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征北将军。 有关部门上奏,请皇帝依照旧例到华林园审理案件。宋文帝下诏说:“政务和刑罚方面的事,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可以像以前那样,由徐羡之、王弘两位公侯负责审理。” 宋文帝任命王昙首、王华为侍中,王昙首兼任右卫将军,王华兼任骁骑将军,朱容子为右军将军。 甲辰日,宋文帝追尊生母胡婕妤为章皇后。封皇弟刘义恭为江夏王,刘义宣为竟陵王,刘义季为衡阳王;同时任命刘义宣为左将军,镇守石头城。 徐羡之等人想直接任命到彦之为雍州刺史,宋文帝没有同意;征召到彦之为中领军,把军事政务托付给他。到彦之从襄阳南下,谢晦已经到荆州上任,担心到彦之不会善待自己。到彦之到了杨口,步行前往江陵,向谢晦表达诚意,谢晦也极力和他结交;到彦之留下马匹、利剑和名刀送给谢晦,谢晦因此彻底安心。 柔然纥升盖可汗(大檀)听说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率领六万骑兵入侵云中郡,屠杀官吏百姓,攻占盛乐宫。北魏世祖(拓跋焘)亲自率领轻骑兵讨伐,三天两夜赶到云中。纥升盖可汗率领骑兵把北魏国主包围了五十多层,骑兵逼近北魏国主的马头,密集得像墙壁一样。将士们非常害怕,北魏国主却神色镇定,大家的情绪才安定下来。纥升盖可汗让侄子於陟斤担任大将,北魏士兵射杀了於陟斤;纥升盖可汗害怕了,率军逃走。尚书令刘絜对北魏国主说:“大檀仗着自己人多,一定会再来,请等秋收结束后,大规模出兵,分两路东西并进讨伐他。” 北魏国主同意了。 九月丙子日,宋文帝立妃子袁氏为皇后;袁氏是袁耽的曾孙女。 冬季,十月吐谷浑威王慕容阿柴去世。慕容阿柴有二十个儿子,他病重时,召集众子弟说:“先父车骑将军(慕容乌纥堤)为了国家大业,放弃自己的儿子慕容拾虔,把王位传给了我;我怎么能偏爱自己的儿子慕容纬代,而忘记先父的心意呢!我死后,你们要拥戴慕容慕璝为主。” 慕容纬代是慕容阿柴的长子;慕容慕璝是慕容阿柴的同母弟、叔父慕容乌纥堤的儿子。慕容阿柴又让每个儿子献上一支箭,他拿出一支箭交给弟弟慕容慕利延,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轻易就折断了;又拿出十九支箭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怎么也折不断。慕容阿柴于是教导子弟们说:“你们明白吗?一支箭容易折断,很多箭聚在一起就难以折断。你们要同心协力,这样才能保住国家、安定家族。” 说完就去世了。 慕容慕璝也有才能谋略,招抚接纳从西秦、北凉逃来的百姓,以及氐族、羌族等部族,共五六百个部落,部众逐渐强盛起来。 十二月北魏国主命令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向北进攻柔然,自己率军驻守柞山。柔然向北逃走,各军追击,俘获大量人畜后返回。长孙翰是长孙肥的儿子。 宋文帝下诏,封营阳王的母亲张氏为营阳太妃。 林邑王范阳迈侵犯日南、九德等郡。 宕昌王梁弥怱派儿子梁弥黄到北魏朝见。宕昌是羌族的一个分支。羌族地区东接中原,西通西域,绵延数千里,各有首领,部落划分地域,互不统属;其中宕昌部最强盛,有两万多个部落,其他部族都畏惧它。 夏王赫连勃勃想废黜太子赫连璝,改立小儿子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听说后,率领七万士兵北伐赫连伦。赫连伦率领三万骑兵抵抗,在高平交战,赫连伦战败被杀。赫连伦的兄长太原公赫连昌率领一万骑兵袭击赫连璝,杀了他,吞并了他的八万五千部众,返回统万城。夏王非常高兴,立赫连昌为太子。夏王喜欢自夸自大,给统万城的四门命名:东门叫 “招魏门”,南门叫 “朝宋门”,西门叫 “服凉门”,北门叫 “平朔门”。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二年(乙丑年,公元 425 年) 春季,正月徐羡之、傅亮上奏请求归还朝政大权,先后上了三次表,宋文帝才同意。丙寅日,文帝开始亲自处理国家大事。徐羡之随即辞职回家,徐羡之、程道惠以及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认为这样不妥,极力劝说,徐羡之才又接受诏令重新任职。 辛未日,文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宣布大赦天下。 己卯日,北魏国主(拓跋焘)返回平城。 二月北燕有女子变成男子。北燕主(冯跋)就此询问大臣,尚书左丞傅权回答:“西汉末年,母鸡变成公鸡,就发生了王莽篡汉的灾祸。如今女子变成男子,这是臣子将要取代君主的征兆啊。” 三月丙寅日,北魏国主尊奉乳母窦氏为保太后。当年北魏密皇后(拓跋焘生母杜氏)去世时,拓跋焘年纪还小,太宗(拓跋嗣)因窦氏仁慈善良、有德行,让她抚养拓跋焘。窦氏抚养拓跋焘时充满恩情,教导他礼仪规范,拓跋焘十分感激她,所以给她加尊号,奉养待遇和太后相同。 丁巳日,北魏任命长孙嵩为太尉,长孙翰为司徒,奚斤为司空。 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平远将军叱卢犍等人,到临松袭击河西(北凉)的镇南将军沮渠白蹄,将他活捉,把当地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 北魏国主派遣龙骧将军步堆等人出使宋朝,两国从此恢复友好往来。 六月武都惠文王杨盛去世。起初,杨盛听说东晋灭亡,仍不改变东晋 “义熙” 年号,他对世子杨玄说:“我老了,应当终生做晋朝的臣子,你要好好侍奉宋朝皇帝。” 杨盛去世后,杨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派使者到宋朝报丧,这才开始使用宋朝 “元嘉” 年号。 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炽磐的镇南将军吉毘等人向南进攻黑水羌族首领丘担,大败丘担。 八月夏国武烈帝(赫连勃勃)去世,葬在嘉平陵,庙号为世祖;太子赫连昌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承光。 王弘因当初没有参与废立皇帝的谋划,不肯接受司空官职;他连续上表推辞了一年,宋文帝才同意。乙酉日,任命王弘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季,十月丘担率领部众投降西秦,西秦任命丘担为归善将军;又任命折冲将军乞伏信帝为平羌校尉,镇守黑水羌地区。 癸卯日,北魏国主大规模讨伐柔然,兵分五路进军。长孙翰等人从东路出兵黑漠,廷尉卿长孙道生等人从白漠、黑漠之间出兵,北魏国主从中路出兵,东平公娥清从栗园出兵,奚斤等人从西路出兵尔寒山。各军抵达漠南后,留下粮草物资,率领轻骑兵,携带十五天的干粮,穿越沙漠进攻柔然。柔然各部落十分震惊,消失踪迹向北逃走。 十一月宋朝任命武都世子杨玄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起初,会稽人孔宁子担任文帝的镇西咨议参军,文帝即位后,任命孔宁子为步兵校尉;他和侍中王华都有追求富贵的愿望,痛恨徐羡之、傅亮专权,日夜在文帝面前诋毁二人。恰逢谢晦的两个女儿要分别嫁给彭城王刘义康、新野侯刘义宾,谢晦派妻子曹氏和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到建康。文帝想诛杀徐羡之、傅亮,同时出兵讨伐谢晦,却对外宣称要讨伐北魏、夺取黄河以南地区,又说要拜谒京陵(宋武帝陵墓),整备行装和船只。傅亮给谢晦写信说:“讨伐黄河以北的北魏,事情还没结束,朝廷内外的人都很担忧恐惧。” 又说:“朝中大臣大多劝谏北伐,皇上会派外监万幼宗来咨询你的意见。” 当时朝廷的处置异常,废杀徐、傅、讨谢的谋划已颇有泄露。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三年(丙寅年,公元 426 年) 春季,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皭派人快马告诉谢晦(朝廷异动),谢晦仍认为不会如此,把傅亮的信拿给咨议参军何承天看,说:“外面传闻都说朝廷要向西讨伐我,这事已经定了,万幼宗怎么还会来咨询我呢!” 谢晦仍觉得传闻是假的,让何承天预先起草回复诏书的奏疏,说讨伐北魏应该等到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收到寻阳人的信,信中说 “朝廷将有重大行动,事情已经确定”,他让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密封信件送给谢晦。谢晦问何承天:“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何承天回答:“承蒙将军格外看重,我一直想报答你的恩德。如今事态紧急,我怎敢隐瞒实情!但明天就要戒严,动用军法,我心里的想法,恐怕不能完全说出来。” 谢晦害怕地说:“你是想让我自杀吗?” 何承天说:“还没到那一步。以皇上的权威,发动天下兵力进攻荆州一州,双方大小悬殊,且朝廷是顺理、将军是逆理。到境外谋求自保,这是上策。其次,派亲信将领带兵驻守义阳,将军亲自率领大军在夏口交战;如果战败,就退守义阳,再从那里逃出北方边境,这是中策。” 谢晦沉默很久后说:“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兵力粮草容易供给,姑且决一死战,就算失败再逃也不晚!” 于是让何承天撰写奏表和讨伐檄文,又和卫军咨议参军琅邪人颜邵谋划起兵,颜邵服毒自杀。 谢晦竖起旗帜宣布戒严,对司马庾登之说:“如今我要亲自东下(讨伐朝廷),想委屈你带三千人守城,防备刘粹。” 庾登之说:“我父母年老在京城,且我一向没有自己的部众,心里有顾虑,不敢接受这个命令。” 谢晦又问众将佐:“三千士兵足够守城吗?” 南蛮司马周超回答:“不只是守城,如果有外敌来犯,还能立功。” 庾登之趁机说:“周超一定能胜任,我请求解除司马、南郡太守的职务,把这些职位授给周超。” 谢晦当即在座位上任命周超为司马,兼任南义阳太守;调任庾登之为长史,仍兼任南郡太守。庾登之是庾蕴的孙子。 文帝因王弘、檀道济当初没有参与废杀营阳王、庐陵王的谋划,且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又被文帝亲近信任,在行动将要发动时,秘密派人告诉王弘,同时召见檀道济,想让他讨伐谢晦。王华等人都认为不可,文帝说:“檀道济只是被胁迫参与(废立),原本不是谋划者。杀害二王的事,也和他无关。我安抚并任用他,一定不会有顾虑。” 乙丑日,檀道济抵达建康。 丙寅日,文帝下诏揭露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营阳王、庐陵王的罪行,命令有关部门诛杀他们,诏书还说:“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或许不会立即伏法,我将亲自率领大军防备他叛乱。可派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火速出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陆续进军,传令谢晦所属的卫军府及各州,按时逮捕剪除谢晦党羽,已命令雍州刺史刘粹等人切断他的逃跑路线。只惩处罪魁祸首,其余人一概不追究。” 当天,文帝下诏召见徐羡之、傅亮。徐羡之走到西明门外,谢皭正在当值,派人告诉傅亮:“皇宫内有异常安排。” 傅亮以嫂子生病为由暂时返回,派人通知徐羡之,徐羡之回到西州府,乘坐宫中侍从的问讯车逃出城外,步行到新林,进入一个陶窑中上吊自杀。傅亮乘车逃出城外,骑马奔向兄长傅迪的墓地,屯骑校尉郭泓追上并逮捕了他。到了广莫门,文帝派中书舍人把诏书拿给傅亮看,还对他说:“看在你当初在江陵(迎接文帝)的诚意,会让你的儿子们平安无事。” 傅亮读完诏书后说:“我蒙受先帝(刘裕)从平民时就有的恩宠,最终接受托孤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这是为国家着想的计策。如今要给我加罪,难道还会没有说辞吗!” 于是朝廷诛杀傅亮,把他的妻子儿女迁徙到建安郡;诛杀徐羡之的两个儿子,赦免了他兄长的儿子徐佩之;诛杀谢晦的儿子谢世休,逮捕谢皭。 文帝将要讨伐谢晦,向檀道济询问计策,檀道济回答:“我过去和谢晦一起跟随先帝北伐,入关的十条计策,有九条是谢晦提出的,他才略精明干练,几乎没有对手。但他从未单独率军决胜,军事作战恐怕不是他的长处。我完全了解谢晦的智谋,谢晦也完全了解我的勇猛。如今我奉皇上命令讨伐他,可以在他摆开阵势前就活捉他。” 丁卯日,文帝征召王弘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乐冏再次派人告诉谢晦,徐羡之、傅亮及谢皭等人已被诛杀。谢晦先为徐羡之、傅亮举行哀悼仪式,接着公布子弟的死讯,随后亲自到射堂检阅军队。谢晦曾跟随宋高祖(刘裕)征战,指挥部署军队,没有不符合情理的地方,几天之内,各地前来投奔的人聚集起来,他得到三万精锐士兵。于是谢晦呈上奏表,声称徐羡之、傅亮等人忠诚正直,却横遭冤杀,还说:“我们如果想专权,不为国家着想,当初废黜营阳王时,陛下还在远方,武皇(刘裕)的儿子中还有年幼的,我们扶持幼主发号施令,谁敢反对!怎么会逆流三千里,空设官署七十天,等待陛下到来呢!已故的庐陵王,在营阳王在位时积累怨恨、冒犯君主,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不废黜昏君,怎么能拥立明君!东汉耿弇不把敌人留给君主,我又有什么对不起宋室的呢!这都是王弘、王昙首、王华阴险浮躁、猜忌他人,进谗言制造的灾祸。如今我要起兵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 西秦王乞伏炽磐再次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共同出兵讨伐夏国。 起初,袁皇后生下皇子刘劭,她亲自仔细观察后,派人快马告诉文帝:“这个孩子形貌异常,一定会使国家破败、家族灭亡,不能抚养。” 当即就要杀死刘劭。文帝匆忙赶到后殿门外,伸手拉开帐幔阻止她,才保住刘劭性命。因当时文帝仍在守丧(为宋武帝),所以这事一直保密。闰正月丙戌日,朝廷才宣布刘劭出生。 文帝下诏戒严,大赦天下,各军陆续进军讨伐谢晦。谢晦任命弟弟谢遯为竟陵内史,率领一万人负责留守,自己率领两万部众从江陵出发,排列战舰从江津一直到破冢,旌旗遮蔽天空,谢晦感叹说:“可惜不能率领这支军队为君主效力(指勤王)!” 谢晦想派兵袭击湘州刺史张邵,何承天因张邵的兄长、益州刺史张茂度和谢晦关系好,说:“张邵的态度还不清楚,不宜仓促进攻他。” 谢晦写信招降张邵,张邵没有答应。 二月戊午日,宋朝任命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为尚书左仆射,建安太守郑鲜之为右仆射。王敬弘是王廙的曾孙。 庚申日,文帝从建康出发(亲征谢晦)。命令王弘和彭城王刘义康留守建康,进驻中书下省;侍中殷景仁参与掌管留守事务;文帝的姐姐会稽长公主留在皇宫内,总管六宫事务。 谢晦从江陵东下,何承天留在荆州府没有跟随。谢晦抵达江口时,到彦之已经抵达彭城洲。庾登之据守巴陵,畏惧怯懦不敢前进;恰逢连续几天大雨,参军刘和之说:“双方都遇到大雨,没什么差别;檀征北(道济)很快就到,朝廷军队正强盛,只应该速战速决。” 庾登之胆怯,让小将陈佑做了大布袋,装满茅草挂在桅杆上,说可以用茅草焚烧朝廷战舰,而用火攻需要晴天,以此拖延战期。谢晦同意了,军队停留了十五天。之后谢晦派中兵参军孔延秀到彭城洲进攻将军萧欣,打败萧欣;又进攻洲口营寨,将其攻陷。朝廷各将领都想退回夏口,到彦之不同意,于是坚守隐圻。谢晦再次上奏表为自己辩解,还夸耀自己的战功,说:“陛下如果能在宗庙朝堂上处死王弘、王昙首、王华这四个恶人,在宫门外处死像‘三监’那样的奸臣,我就率领部众撤军,回到荆州镇守。” 起初,谢晦和徐羡之、傅亮为保全自己谋划,认为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檀道济镇守广陵,各自拥有强兵,足以控制朝廷;徐羡之、傅亮在朝中掌权,这样的局面可以长久维持。等到听说檀道济率领军队前来讨伐自己,谢晦惶恐不安,无计可施。 檀道济抵达后,和到彦之的军队会合,率领战舰沿着江岸前进。谢晦起初看到朝廷战舰不多,轻视他们,没有立即出战。到了傍晚,朝廷军队借着风势逆流而上,战舰前后相连,连绵不断;谢晦的军队人心离散,丧失了斗志。戊辰日,朝廷军队抵达,在忌置洲尾部停泊,排列战舰渡过长江,谢晦的军队瞬间全线溃败。谢晦连夜逃出,投奔巴陵,找到一艘小船返回江陵。 在此之前,文帝派雍州刺史刘粹从陆路率领步兵、骑兵袭击江陵,抵达沙桥;周超率领一万多人迎战,大败刘粹,刘粹的士兵死伤超过一半。不久,谢晦战败的消息传到江陵。起初,谢晦因和刘粹关系好,任命刘粹的儿子刘旷之为参军;文帝对此有疑虑,王弘说:“刘粹没有私心,一定不会有问题。” 刘粹接受讨伐谢晦的命令后,毫无顾虑地进军,文帝因此嘉奖他。谢晦也没有杀刘旷之,把他送回刘粹身边。 丙子日,文帝从芜湖东返建康。 谢晦回到江陵,没有其他安排,只对周超感到愧疚道歉而已。当天夜里,周超丢下军队,独自乘船到到彦之那里投降。谢晦的部众几乎逃散殆尽,只好带着弟弟谢遯等七人骑马向北逃跑。谢遯身材肥胖,不能骑马,谢晦每次都要等他,所以走得不快。己卯日,他们抵达安陆延头,被戍守将领光顺之抓获,用囚车押送到建康。 到彦之抵达马头,何承天主动前来归附。到彦之于是代理荆州府事务,任命周超为参军;刘粹把沙桥战败的情况上报,到彦之才逮捕周超。随后朝廷诛杀谢晦、谢皭、谢遯以及他们兄弟的儿子,还有同党孔延秀、周超等人。谢晦的女儿、彭城王妃披散头发、光着脚,和谢晦诀别说:“大丈夫应当战死在战场,怎么能在闹市中被处死,让尸体杂乱丢弃!” 庾登之因没有实际参与叛乱,被免除官职、软禁;何承天和南蛮行参军新兴人王玄谟等人都被赦免。谢晦逃跑时,身边的人都抛弃了他,只有延陵盖追随他不离不弃,文帝任命延陵盖为镇军功曹督护。 谢晦起兵时,招引北魏南蛮校尉王慧龙作为外援。王慧龙率领一万部众攻克思陵戍,进军包围项城。听说谢晦战败后,才撤军返回。 益州刺史张茂度接受诏令袭击江陵;谢晦战败时,张茂度的军队才抵达白帝。朝中议事的人怀疑张茂度有二心,文帝因张茂度的弟弟张邵忠诚有气节,赦免了张茂度,让他返回益州。 三月辛巳日,宋文帝返回建康,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颜延之为中书侍郎,对二人的赏赐和待遇十分优厚。 文帝因僧人慧琳擅长谈论,常和他商议朝廷大事,慧琳于是参与机要事务。他家门前宾客云集,常有几十辆车停靠,各地的馈赠贿赂接连不断,家中常设七八桌宴席,座位上始终坐满客人。慧琳穿着高齿木屐,披着貂皮大衣,还设置了 “通呈”(传达宾客信息的官员)和 “书佐”(文书官员)。会稽人孔觊曾去拜访他,恰逢宾客拥挤,两人只匆匆寒暄几句便分开。孔觊感慨道:“竟然出现了穿黑色僧衣的宰相,真是冠冕和鞋履的位置都颠倒了!” 夏季,五月乙未日,文帝任命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派遣散骑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分别巡视各州郡县,考察地方官的政绩,探访百姓的疾苦;又让各郡县分别上奏政务的改进建议。丙午日,文帝亲临延贤堂审理案件,从此每年都会亲自审理三次案件(即 “三讯”,古代司法制度,指对重罪多次审问以明实情)。 左仆射王敬弘,性情淡泊恬静,名声显赫;但对于官府的公文,他从不查看。曾参与旁听审案,文帝问他对疑难案件的看法,王敬弘无法回答。文帝脸色变了,问身边侍从:“为什么不把审讯文书交给仆射?” 王敬弘说:“我就算拿到文书读了,也还是看不懂。” 文帝很不高兴,虽然仍对他保持礼节上的敬重,却不再让他参与政务。 六月文帝任命右卫将军王华为中护军,仍兼任侍中。王华因王弘辅佐朝政,王昙首被文帝亲近信任,两人地位与自己相当,觉得自己的才能没能充分发挥,常叹息说:“宰相一下子有好几个人,天下怎么能治理好!” 当时,南朝没有固定的 “宰相” 官职,只要是君主与之商议政事、托付机密事务的人,都算是宰相,所以王华才有这样的感叹。也有担任侍中却不被视为宰相的人;但尚书令、尚书仆射,中书监、中书令,侍中,侍郎,给事中,都是当时的重要官职。 王华与刘湛、王昙首、殷景仁都担任侍中,四人风度才干出众,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文帝曾和他们在合殿宴饮,心情十分愉悦。宴会结束后,文帝目送他们离开,许久才感叹道:“这四位贤才,是当代的精英,共同掌管朝廷机要,恐怕后代很难再有这样的人才了!” 黄门侍郎谢弘微和王华等人都被文帝看重,当时号称 “五臣”。谢弘微是谢琰的侄孙,他神情端庄、处事审慎,只在恰当的时候说话,在奴婢仆人面前也不随意说笑,因此无论尊卑老少,都像敬重神明一样敬重他。堂叔谢混特别看重他,常说:“弘微与人不同却不伤害他人,与人相同却不违背正道,我对他没有任何不满。” 文帝想封王昙首、王华等人爵位,拍着御座说:“我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你们兄弟,否则不会有今天。” 于是拿出封爵的诏书给他们看。王昙首坚决推辞说:“最近的事(指平定谢晦),全靠陛下英明,才抓获罪人。我们怎么能借着国家的灾祸谋取自身的利益呢!” 文帝于是打消了封爵的念头。 北魏方面北魏国主(拓跋焘)下诏询问公卿大臣:“如今要出兵征讨,赫连(夏国)和蠕蠕(柔然),应该先打哪一个?” 长孙嵩、长孙翰、奚斤都回答:“夏国百姓定居,不能成为大患。不如先讨伐蠕蠕,如果追击到他们,就能大获全胜;如果追不到,就在阴山打猎,获取禽兽的皮毛、兽角来补充军资。” 太常崔浩说:“蠕蠕的部众像鸟一样聚集、像野兽一样逃窜,派大军追击却追不上,派轻兵追击又不足以制服敌人。赫连氏的领土不过千里,政治残暴、刑法严苛,被人和神都抛弃,应该先讨伐夏国。” 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则请求先讨伐北燕。于是北魏国主从云中向西巡视到五原,趁机在阴山打猎,又向东抵达和兜山。秋季,八月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宋与北燕文帝下诏派殿中将军吉恒出使北魏。北燕太子冯永去世,北燕主(冯跋)立次子冯翼为太子。 西秦与河西、夏国西秦王乞伏炽磐讨伐河西(北凉),抵达廉川,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等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进攻西安城,没能攻克,又进攻番禾。河西王沮渠蒙逊出兵抵抗,同时派使者游说夏国主(赫连昌),让他趁虚袭击西秦都城枹罕。夏国主派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率领两万骑兵进攻苑川,车骑大将军韦伐率领三万骑兵进攻南安。乞伏炽磐听说后,率军返回。九月乞伏炽磐将国内的老弱百姓、牲畜财产迁徙到浇河及莫河的仍寒川,留下左丞相乞伏昙达镇守枹罕。夏国将领韦伐攻克南安,抓获西秦的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吐谷浑的握逵等人率领两万多个部落背叛西秦,逃到昂川,归附吐谷浑王慕容慕璝。 宋朝境内发生大旱,蝗虫成灾。 左光禄大夫范泰上奏说:“妇人有‘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义,没有自作主张的道理。谢晦的家眷还在尚方署(掌管宫廷手工制造的机构,此处指被关押),希望陛下留意。” 文帝下诏赦免了谢晦的家眷。 北魏伐夏决策北魏国主听说夏国世祖(赫连勃勃)去世,夏国皇子们互相争夺权力,国内动荡,想趁机讨伐夏国。长孙嵩等人都反对说:“如果夏国据城坚守,以逸待劳,而蠕蠕的大檀可汗听说后,趁机偷袭我们,这是危险的策略。” 崔浩说:“往年以来,火星两次停留在羽林星附近,还出现‘钩己’(星体运行的特殊轨迹)的天象,占卜显示这是西秦灭亡的征兆。今年五星(金、木、水、火、土)同时出现在东方,利于向西讨伐。天意和人心相应,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长孙嵩坚持反对,北魏国主大怒,斥责长孙嵩在任时贪污,命令武士殴打羞辱他。于是派遣司空奚斤率领四万五千人袭击蒲阪,宋兵将军周几率领一万人袭击陕城,任命河东太守薛谨为向导。薛谨是薛辨的儿子。 北魏国主想让中书博士平棘人李顺统领前锋部队,向崔浩咨询,崔浩说:“李顺确实有谋略,但我和他有姻亲关系,深知他为人处事容易见风使舵,不能把重任单独托付给他。” 北魏国主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崔浩和李顺从此产生矛盾。 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国主从平城出发(伐夏)。 西秦与夏的战事西秦左丞相乞伏昙达与夏国将领呼卢古在嵻良山交战,乞伏昙达战败。十一月呼卢古、韦伐进攻枹罕。西秦王乞伏炽磐迁都到定连。呼卢古攻入枹罕南城,镇京将军赵寿生率领三百名敢死士兵奋力作战,击退呼卢古。呼卢古、韦伐又到湟河进攻沙州刺史出连虔,出连虔派遣后将军乞伏万年击败他们。夏军再进攻西平,抓获安西将军库洛干,活埋西秦士兵五千多人,劫掠两万多户百姓后离去。 仇池氐族首领杨兴平请求归附宋朝。梁州、南秦州刺史吉翰派遣始平太守宠咨占据武兴。氐王杨产派遣弟弟杨难当率兵抵抗宠咨,宠咨击退杨难当。 北魏袭夏统万城北魏国主行军到君子津,恰逢天气突然变冷,黄河结冰,戊寅日,北魏国主率领两万轻骑兵渡过黄河,袭击夏国都城统万。壬午日,正值冬至,夏国主(赫连昌)正在宴请群臣,北魏军队突然抵达,夏国朝廷上下惊慌失措。北魏国主在黑水驻军,距离统万城三十多里。夏国主出兵迎战,战败后逃回城中。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北魏的内三郎(宫廷侍卫官)豆代田率领部众乘胜攻入西宫,焚烧西宫西门;城门关闭后,豆代田翻越宫墙逃出。北魏国主任命豆代田为勇武将军。北魏军队在城北过夜,癸未日,分兵四处劫掠,杀死、俘获夏国军民数万人,缴获十几万头牛马。北魏国主对将领们说:“统万城现在还攻不下来,以后再和你们一起来夺取它。” 于是迁徙夏国一万多户百姓后返回。 北魏攻夏其他地区夏国弘农太守曹达听说周几率军前来,不战而逃。北魏军队乘胜长驱直入,进入三辅地区(关中)。恰逢周几在军中去世,蒲阪守将东平公赫连乙斗听说奚斤率军前来,派使者到统万告急。使者抵达统万时,北魏军队已经包围了统万城;使者返回后,告诉赫连乙斗:“统万城已经被攻破了。” 赫连乙斗恐惧,放弃蒲阪向西逃往长安,奚斤于是攻克蒲阪。夏国主的弟弟赫连助兴原本镇守长安,赫连乙斗到后,和他一起放弃长安,向西逃往安定。十二月奚斤进入长安,关中的氐族、羌族部落都向奚斤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和氐王杨玄听说后,都派遣使者归附北魏。 宋朝内乱前吴郡太守徐佩之聚集一百多名党羽,谋划在第二年正月初一的朝廷朝会时在殿中作乱,事情败露,壬戌日,朝廷逮捕并斩杀徐佩之。 营阳太妃张氏去世。 西秦变故西秦征南将军吉毘镇守南漒,陇西人辛澹率领三千户百姓占据南漒城驱逐吉毘,吉毘逃回枹罕,辛澹向南逃到亿池。 北魏政策调整北魏刚占领中原时,很多百姓逃亡隐居。天兴年间(北魏道武帝时期),朝廷下诏搜捕逃亡的农户,让他们缴纳丝织品;于是很多人自报为 “r茧罗觳户”(专门缴纳丝织品的特殊户籍),这些人不隶属于郡县,导致赋税徭役不均。这一年,北魏朝廷下诏废除这种特殊户籍,将这些人全部归属郡县管理。 宋文帝元嘉四年(丁卯年,公元 427 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天神。 乙酉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从统万迁徙来的百姓在途中大多死亡,能到达平城的只有十分之六七。 己亥日,北魏国主前往幽州。夏国主(赫连昌)派遣平原公赫连定率领两万部众进攻长安。北魏国主听说后,在阴山砍伐树木,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再次谋划讨伐夏国。 西秦羌乱山羌背叛西秦。二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乞伏昙达招抚慰问武始的各羌部落,征南将军吉毘招抚慰问洮阳的各羌部落。羌人抓获乞伏昙达,押送到夏国;吉毘被羌人攻击,逃回西秦,士兵和战马死伤超过十分之八九。 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宋朝皇室动向乙卯日,宋文帝前往丹徒,己巳日,拜谒京陵(宋武帝刘裕的陵墓)。当初,宋高祖刘裕显贵后,命令把自己年轻时使用的农具收藏起来,留给子孙看。文帝到旧宅看到这些农具,面露惭愧之色。身边侍从有人进言说:“大舜在历山亲自耕种,大禹亲自治理水土。陛下不看到这些旧物,怎么能知道先帝的高尚品德和耕种的艰难呢!” 三月丙子日,北魏国主派遣高凉王拓跋礼镇守长安。拓跋礼是奚斤的孙子。又下诏命令执金吾桓贷在君子津建造桥梁。 丁丑日,北魏广平王拓跋连去世。 丁亥日,宋文帝返回建康。 戊子日,尚书右仆射郑鲜之去世。 西秦官职调整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辅国将军段晖为凉州刺史,镇守乐都;平西将军麹景为沙州刺史,镇守四平;宁朔将军出连辅政为梁州刺史,镇守赤水。 夏季,四月丁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步堆等人出使宋朝。 庚戌日,文帝任命廷尉王徽之为交州刺史,征召前交州刺史杜弘文回京。杜弘文身患疾病,亲自乘车上路;有人劝他等病痊愈后再出发,杜弘文说:“我家三代手持符节(担任地方官),一直想为朝廷献身,何况现在是被征召呢!” 于是启程,在广州去世。杜弘文是杜慧度的儿子。 北魏再伐夏北魏奚斤与夏国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国主想趁虚进攻统万,挑选士兵、训练军队,部署将领:命令司徒长孙翰等率领三万骑兵作为前锋,常山王拓跋素等率领三万步兵作为后续部队,南阳王拓跋伏真等率领三万步兵运送攻城器具,将军贺多罗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作为先锋侦察。拓跋素是拓跋遵的儿子。五月北魏国主从平城出发,命令龙骧将军代人陆俟统领各军镇守大碛(大漠),防备柔然。辛巳日,北魏国主率军渡过君子津。 壬午日,宋朝中护军王华去世。 北魏主(拓跋焘)抵达拔邻山后,修筑城池,留下粮草物资,率领三万轻骑兵加速前进(倍道而行)。大臣们都劝谏说:“统万城坚固,不是短时间能攻克的。如今只带轻骑兵讨伐,进攻不能取胜,后退又没有物资支援,不如让步兵、攻城器具一起前进。” 北魏主说:“用兵的策略中,攻城是最下策,只有万不得已时才用。如果现在让步兵、攻城器具一起进军,夏军一定会恐惧而坚守城池。要是攻城不能及时攻克,粮草耗尽、士兵疲惫,外面又没有可劫掠的物资,我们就会进退两难。不如用轻骑兵直接抵达城下,夏军看到步兵没来,必定会放松警惕;我们再故意表现出虚弱的样子引诱他们,他们若出战,就能活捉他们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的士兵离家两千多里,又隔着黄河,这就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处境。所以用轻骑兵攻城虽然不够,但决战却绰绰有余。” 于是继续前进。 六月癸卯日(初一) ,发生日食。 北魏主抵达统万城,分派军队埋伏在深谷中,只派少量士兵到城下。夏国将领狄子玉投降北魏,说:“夏主听说北魏大军到来,派使者征召平原公赫连定,赫连定说:‘统万城坚固险峻,不容易攻克。等我活捉奚斤,再慢慢前往统万,内外夹击北魏军,没有不成功的。’所以夏主坚守城池等待赫连定。” 北魏主对此感到担忧,于是退军以显示虚弱,派遣娥清和永昌王拓跋健率领五千骑兵向西劫掠夏国百姓。 北魏有士兵因犯罪逃奔夏国,说北魏军粮草已尽,士兵只能吃野菜,粮草物资还在后方,步兵也没到,夏国应该趁机发动进攻。夏主(赫连昌)听从了这个建议。甲辰日 ,夏主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出城。长孙翰等人都说:“夏军步兵阵形坚固,难以攻破,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 北魏主说:“我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找夏军作战,只怕他们不出城。现在他们既然出城了,我们却避而不战,只会让他们士气高涨、我们士气低落,这不是好计策。” 于是集结军队假装逃跑,引诱夏军追击以疲惫他们。夏军兵分两翼,擂鼓呐喊追击,追了五六里,恰逢东南方向刮起大风,沙尘漫天,天色昏暗。北魏宦官赵倪精通方术,对北魏主说:“现在风雨从夏军方向吹来,我们面对风雨,他们背对风雨,这是上天不帮助我们;而且将士们又饥又渴,希望陛下率领骑兵避开,等以后再决战。” 崔浩呵斥他说:“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千里奔袭寻求胜利,一天之内怎么能改变策略!夏军贪图追击不肯停止,他们的后军已经断绝,我们应该埋伏军队、分兵出击,趁其不备突袭他们。风向由人利用,哪有固定不变的道理!” 北魏主说:“说得好!” 于是把骑兵分为左右两队,从两侧夹击夏军。战斗中,北魏主的马突然绊倒,他从马上摔下来,差点被夏军活捉;拓跋齐用身体护住他,拼死作战,夏军才后退。北魏主趁机跳上马,刺杀夏国尚书斛黎文,杀了他,又杀了十多名夏军骑兵,自己也被流箭射中,却仍奋力战斗不止,夏军大败溃散。拓跋齐是拓跋翳槐的玄孙。 北魏军乘胜追击夏主到统万城北,杀死夏主的弟弟河南公赫连满和侄子赫连蒙逊,夏军死亡一万多人。夏主来不及逃回城中,于是逃奔上邽。北魏主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追击逃兵,趁机进入统万城;拓跋齐坚决劝阻,北魏主不听。夏国人发现后,赶紧关闭所有城门;北魏主于是和拓跋齐等人进入夏国皇宫,找到一条妇人的裙子,把它系在长矛上,北魏主踩着长矛爬上城墙,才勉强逃脱。恰逢日落,夏国尚书仆射问至护送夏主的母亲逃出城,长孙翰率领八千骑兵追击夏主到高平,没追上,只好返回。 乙巳日 ,北魏主进入统万城,俘获夏国的王、公、卿、将、校以及夏主的母亲、后妃、姊妹、宫女等上万人,缴获三十多万匹马、几千万头牛羊,国库中的珍宝、车辆、旗帜、器物等数不胜数,北魏主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们。 起初,夏世祖(赫连勃勃)生性奢侈,修筑统万城时,城墙高十仞(一仞约七尺),地基厚三十步,城墙顶部宽十步,宫墙高五仞,坚固得能用来磨砺刀斧。宫殿台榭宏伟壮丽,都雕刻彩绘,装饰着绮罗绸缎,极尽奢华。北魏主看着这些建筑,对身边的人说:“这么小的国家却如此劳民伤财,想不灭亡,可能吗!” 北魏主俘获夏国太史令张渊、徐辩,仍任命他们为太史令。俘获原东晋将领毛修之、西秦将军库洛干,把库洛干送回西秦,因毛修之擅长烹饪,任命他为太官令(掌管皇帝膳食的官员)。北魏主看到夏国着作郎天水人赵逸写的文章,其中对夏主的赞美过于夸张,愤怒地说:“这个小子无道,竟敢这样吹捧!这是谁写的?赶紧追查治罪!” 崔浩说:“文人写文章褒贬人物,大多言过其实,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值得治罪。” 北魏主才作罢。北魏主收纳夏世祖的三个女儿为贵人。 奚斤仍与夏国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主命令宗正娥清、太仆丘堆率领五千骑兵夺取关中地区(关右)。赫连定听说统万城已被攻破,于是逃奔上邽;奚斤追击到雍城,没追上,只好返回。娥清、丘堆进攻夏国的贰城,攻克了它。 北魏主下诏让奚斤等人撤军。奚斤上奏说:“赫连昌逃到上邽自保,集结残余兵力,还没有稳固占据一方的资本;现在趁他处境危急,消灭他很容易。请求增派铠甲和马匹,平定赫连昌后再返回。” 北魏主不同意,奚斤坚持请求,北魏主才答应,给了奚斤一万人的兵力,派遣将军刘拔送去三千匹马,同时留下娥清、丘堆,让他们和奚斤一起进攻夏国。 辛酉日 ,北魏主从统万城向东返回,任命常山王拓跋素为征南大将军、持符节,和执金吾桓贷、莫云一起留守统万城。莫云是莫题的弟弟。 西秦王乞伏炽磐返回枹罕。 秋季,七月己卯日 ,北魏主抵达柞岭。柔然入侵云中郡,听说北魏已攻克统万城,于是撤军逃走。 西秦王乞伏炽磐对大臣们说:“我早知道赫连氏成不了大事,赫连昌侥幸归附北魏,现在果然如我所说。”八月 ,乞伏炽磐派遣叔父、平远将军乞伏渥头等人到北魏进贡。 壬子日 ,北魏主返回平城,把从夏国俘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留在平城的官员们。 北魏主为人身材壮实、勇猛强悍,亲临城下对阵作战时,常亲自冒着箭雨石弹冲锋,身边的人接连死伤,他却神色镇定;因此将士们都敬畏服从他,甘愿拼死效力。他生性节俭直率,衣服、车马、饮食只满足基本需求而已。大臣们请求加固京城城墙、修建宫殿,说:“《周易》中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自己的国家。’另外萧何也说过:‘天子以天下为家,宫殿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 北魏主说:“古人有句话:‘治国在于德行,不在于险阻。’赫连屈丐(赫连勃勃的本名)用蒸土筑城,却还是被我消灭了,难道是因为城墙不够坚固吗?现在天下还没平定,正需要民力,兴修土木工程的事,我不会做。萧何的说法,不是正确的言论。” 他常认为财物是军队和国家的根本,不能轻易浪费。至于赏赐,都给那些为国战死、有功劳的人家,皇亲国戚和受宠的权贵从未凭空得到过赏赐。他命令将领出兵时,会明确指导战略部署,违背他部署的人大多失败。他善于识别人才,有时会从士兵中选拔人才,只看重对方的才能和用处,不管出身背景。他观察敏锐、明辨是非,下属没有隐瞒实情的机会;赏赐不遗漏地位低微的人,惩罚不回避权贵,即使是他非常喜爱的人,也始终不宽容。他常说:“法律是我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怎么敢轻视呢!” 但他生性残忍,杀人果断,常常杀了人之后又后悔。 九月丁酉日 ,安定郡百姓献出城池投降北魏。 氐王杨玄派遣将军苻白作在赤炎包围西秦的梁州刺史出连辅政。赤炎城中粮草耗尽,百姓抓住出连辅政投降苻白作。出连辅政被押到骆谷时,趁机逃了回来。冬季,十月 ,西秦任命骁骑将军吴汉为平南将军、梁州刺史,镇守南漒。 十一月 ,北魏主派遣司马公孙轨兼任大鸿胪,持符节册封杨玄为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南秦王。公孙轨抵达氐族边境时,杨玄没有出城迎接;公孙轨责备杨玄,打算带着册封文书返回北魏,杨玄害怕了,才到郊外迎接。北魏主认为公孙轨做得好,任命他为尚书。公孙轨是公孙表的儿子。 十二月 ,西秦梁州刺史吴汉被各羌族部落进攻,率领两千户百姓返回枹罕。 第121章 【宋纪三】 时间跨度起于 “着雍执徐”(戊辰年,428 年)、止于 “上章敦牂”(庚午年,430 年),共三年。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中元嘉五年(戊辰年,公元 428 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北魏京兆王拓跋黎去世。 荆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生性聪慧敏锐,在荆州任职期间,政务治理得很好。左光禄大夫范泰对司徒王弘说:“天下大事责任重大,权力太重难以久居。你兄弟二人权势已达顶峰,应当深怀谦退之心。彭城王是皇帝的二弟,应该征召他回朝廷,共同参与朝政。” 王弘采纳了范泰的建议。当时天下大旱,又爆发瘟疫,王弘上奏表引咎自责,请求退位,宋文帝没有同意。 西秦动态西秦商州刺史兼浇河太守姚浚反叛,投降河西(北凉),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焦嵩接替姚浚,率领三千骑兵讨伐姚浚。二月焦嵩被吐谷浑的元绪擒获。 北魏改年号为 “神邸薄 北魏与夏国战事北魏平北将军尉眷在上邽进攻夏国主(赫连昌),夏国主退守平凉。奚斤进军安定,与丘堆、娥清的军队会合。奚斤的战马大多因瘟疫死亡,士兵缺乏粮草,于是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他派遣丘堆到民间督促百姓缴纳粮草,丘堆的士兵横征暴掠,没有设置防备。夏国主趁机袭击丘堆,丘堆战败,只带几百名骑兵逃回安定城。夏国主乘胜追击,每天到安定城下劫掠,北魏军无法外出割草放牧,将领们都很担忧。监军侍御史安颉说:“我们接受诏令消灭夏贼,现在反而被贼军围困,退守这座孤城,就算不被贼军杀死,也会因违反军令被处死,进退都是死路一条。各位王公大臣却安然无事,难道不打算想办法吗?” 奚斤说:“现在士兵没有战马,用步兵进攻骑兵,肯定没有取胜的道理,必须等朝廷派来的骑兵援军到达,再合力夹击夏军。” 安颉说:“如今强敌在外游荡,我们士兵疲惫、粮草耗尽,不立刻决战,早晚都会陷入危局,怎么能指望援军呢!反正都是死,拼死一战,不也可以吗!” 奚斤又以战马太少为借口拒绝。安颉说:“现在收集各位将领的战马,能凑出二百匹,我请求招募敢死士兵出击夏军,就算不能打败敌人,也能挫败他们的锐气。况且赫连昌性情急躁且没有谋略,勇猛却轻率,常常亲自出城挑战,士兵们都认识他。如果设下埋伏突袭他,一定能擒获赫连昌。” 奚斤仍犹豫不决,安颉于是暗中与尉眷等人谋划,挑选骑兵埋伏等待。不久,夏国主果然来攻城,安颉出兵迎战。夏国主亲自到阵前搏杀,北魏士兵认出他的样貌,争相冲向他。恰逢天降大风,沙尘弥漫,白天变得昏暗,夏国主仓促逃走,安颉追击,夏国主的马绊倒,他从马上摔下来,被安颉擒获。 夏国大将军、兼司徒、平原王赫连定收集残余部众几万人,逃回平凉,随即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 “胜光”。 三月辛巳日,赫连昌被押送到平城,北魏主(拓跋焘)把他安置在西宫,西宫内的器物用具都按照皇帝的规格配备,又把妹妹始平公主嫁给赫连昌;授予赫连昌 “常忠将军” 的虚职,赐爵为会稽公。任命安颉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任命尉眷为宁北将军,晋升爵位为渔阳公。 北魏主常常让赫连昌在身边侍从,甚至和他单独骑马一起追逐鹿群,深入山谷。赫连昌一向有勇猛的名声,北魏将领们都认为这样做不妥。北魏主说:“天命自有定数,有什么可害怕的!” 对待赫连昌仍像当初一样亲近。 奚斤自认为是元帅,而赫连昌却被下属擒获,深感羞耻。于是他留下粮草物资,只带三天的干粮,率军到平凉追击夏国主(赫连定)。娥清建议沿着水路前进,奚斤不同意,坚持从北路进军,拦截夏军的退路。军队抵达马髦岭时,夏军正准备逃走,恰逢北魏一名小将因犯罪逃奔夏军,把北魏军粮草少、没有水源的情况告诉了赫连定。赫连定于是分兵拦截奚斤,前后夹击北魏军,北魏军大败,奚斤、娥清、刘拔都被夏军擒获,士兵死亡六七千人。 丘堆在安定守卫粮草物资,听说奚斤战败,放弃物资逃往长安,又和高凉王拓跋礼一起逃往薄阪,夏军重新夺取长安。北魏主大怒,命令安颉斩杀丘堆,接替他统领军队,镇守薄阪抵御夏军。 夏季,四月夏国主(赫连定)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和解,北魏主下诏劝他投降。 壬子日,北魏主向西巡视。戊午日,在黄河西岸打猎,宣布大赦天下。 五月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去世,太子乞伏暮末即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 “永弘”。 平陆县令、河南人成粲再次劝说王弘退位,王弘听从了他的建议,多次上奏表请求退位。宋文帝不得已,六月,庚戌日,任命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保留荣誉职位,解除实权)。 甲寅日,北魏主前往长川。 西秦将文昭王乞伏炽磐葬在武平陵,庙号为太祖。西秦王乞伏暮末任命右丞相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镇军大将军、河州牧谦屯为骠骑大将军,征召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为铺国大将军、御史大夫,任命叔父、右禁将军乞伏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守湟河,任命征北将军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任命征南将军吉毘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 河西(北凉)与西秦战事河西王沮渠蒙逊趁西秦有国丧,讨伐西秦的西平郡。西平太守麹承对他说:“殿下如果先攻取乐都,西平就必然会归殿下所有。如果西平望风投降,这也是贤明君主所厌恶的(指不战而得的城池,人心未必归附)。” 沮渠蒙逊于是放弃西平,转而进攻乐都。西秦相国元基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乐都,刚进入城中,河西军就抵达了,攻克乐都外城;河西军断绝城内的水道,城中士兵百姓饥渴难耐,死亡超过一半。东羌部落的乞提跟随元基救援乐都,却暗中与河西军勾结,从城上放下绳索,引导河西军入城,一百多名河西士兵登上城墙,击鼓呐喊着焚烧城门;元基率领身边侍从奋力反击,河西军才撤退。 起初,文昭王乞伏炽磐病重时,对乞伏暮末说:“我死后,你能保住国土就很好了。沮渠成都深受沮渠蒙逊的亲近信任,你应该把他送回去。” 到这时,乞伏暮末派遣使者到沮渠蒙逊那里,答应送回沮渠成都,请求和解。沮渠蒙逊率军返回,派遣使者到西秦吊唁乞伏炽磐。乞伏暮末用丰厚的礼物护送沮渠成都,派遣将军王伐护送他返回河西。沮渠蒙逊仍有疑虑,派遣恢武将军沮渠奇珍在扪天岭设下埋伏,擒获王伐和他率领的三百名骑兵,带回河西。不久,沮渠蒙逊又派遣尚书郎王杼送王伐返回西秦,同时送给乞伏暮末一千匹马和锦缎、毛毡、银器、丝绸等礼物。秋季,七月,乞伏暮末派遣记室郎中马艾出使河西,回访沮渠蒙逊。 北魏主返回平城皇宫。八月,又前往广宁观赏温泉。 柔然纥升盖可汗(大檀)派遣儿子率领一万多骑兵侵犯北魏边境。北魏主从广宁返回,率军追击,没有追上。九月,返回皇宫。 冬季,十月甲辰日,北魏主向北巡视。壬子日,在牛川打猎。 西秦动态西秦凉州牧乞伏千年,嗜酒如命、残暴肆虐,不处理政务,西秦王乞伏暮末派遣使者责备他,乞伏千年恐惧,逃奔河西(北凉)。乞伏暮末任命叔父、光禄大夫乞伏沃陵为凉州牧,镇守湟河。 宋朝徐州刺史王仲德派遣两千步兵、骑兵讨伐北魏的济阳郡、陈留郡。 北魏主返回皇宫。 北魏定州的丁零人鲜于台阳等两千多户反叛,逃入西山,州郡官府无法讨伐。闰十月,北魏主派遣镇南将军叔孙建讨伐他们。 十一月,乙未日(初一) ,发生日食。 北魏主前往西河狩猎。十二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河西与西秦战事河西王沮渠蒙逊再次讨伐西秦,抵达磐夷,西秦相国元基等率领一万五千骑兵抵抗。沮渠蒙逊转而进攻西平,西秦征虏将军出连辅政等率领两千骑兵救援西平。 宋朝文人动态秘书监谢灵运,自认为名望、辈分和才能都足以参与朝廷政务。但宋文帝只和他谈论文章义理,每次设宴也只是让他陪坐谈论、赏玩诗文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的名望和地位一向在谢灵运之下,却都被文帝信任重用,谢灵运心中十分不满,常常称病不上朝值班;有时还出城游玩,一次能走两百多里,十几天不回来,既不上奏说明情况,也不请假。宋文帝不想伤害大臣的感情,委婉地暗示他主动辞职。谢灵运于是上奏表称病,文帝批准他休假,让他返回会稽。但谢灵运回到会稽后,仍像以前一样游乐饮酒,被司法部门弹劾,因罪被免除官职。 这一年,师子国(今斯里兰卡)国王刹利摩诃和天竺迦毘黎国国王月爱,都派遣使者上奏表向宋朝进贡,表文中的言辞都符合佛教的说法。 北魏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去世。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中元嘉六年(己巳年,公元 429 年) 春季,正月王弘上奏表请求解除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的职务,把这些职位交给彭城王刘义康,宋文帝下优抚诏书,没有同意。癸丑日,任命刘义康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领南徐州刺史。王弘和刘义康的两个府署都设置属官、统领军队,共同辅佐朝政。王弘既多病,又想把大权托付给刘义康,凡事都推让给刘义康,因此刘义康独自总揽朝廷内外的政务。 文帝又任命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侍中刘湛为南蛮校尉,代理荆州府和州的事务。文帝给刘义恭写信,告诫他说:“天下局势艰难,家国大事责任重大,虽然说是守成,实际上也不容易。国家的兴衰安危,都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怎能不感念先帝开创的基业,深恐承担不起重任!你性情急躁,凡是你执着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凡是你不放在心上的事,又会因他人的意见轻易改变。这是最有害的缺点,应当努力克制。卫瓘对待士大夫讲究礼仪,对待平民百姓有恩惠;西门豹、董安于(两人均为古代贤臣)通过矫正自身性情成就美名;关羽、张飞则因性情偏执导致祸患。你立身行事,要深刻借鉴这些例子!如果将来情况有变,太子年幼,司徒(刘义康)要承担周公那样的重任,你必须尽到恭敬顺从的本分。那时天下的安危,就取决于你们两个人了。 “你每月自己的用度不能超过三十万钱,如果能节省,就更好了。荆州的官府房舍,我大致了解,估计不需要改建,不要每天都追求新奇变化。审理案件大多要当场裁决,难以预先考虑周全,这确实是难事。到审理案件的日子,要虚心听取各方意见,千万不要把个人喜怒强加于人。能选择好的意见采纳,美名自然会归于你;不要专断独行,来夸耀自己的决断能力!官爵和器物要特别谨慎珍惜,不能随便授予他人。对亲近的人授予爵位赏赐,更要斟酌分寸。我对身边的人虽然显得不够宽厚,但听外面的议论,并没有人认为不对。凭借地位尊贵轻视他人,他人不会服气;凭借权势压制他人,他人不会甘心;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 “音乐、游乐,不应过度;赌博、饮酒、打猎,这些事一概不要做。日常用度和供养自身的物资,都要有节制,奇异的服饰、特殊的器物,不应提倡。此外,你还应经常召见府中的属官。见面次数少,彼此就不亲近;不亲近,就无法了解他们的想法;不了解想法,又怎么能知道各种事务的情况呢!” 夏国动态夏国酒泉公赫连俊从平凉逃奔北魏。 丁零人鲜于台阳等人向北魏请求投降,北魏主赦免了他们。 西秦与河西战事西秦出连辅政等人还没抵达西平,河西王沮渠蒙逊就攻克了西平,擒获西平太守麹承。 二月西秦王乞伏暮末立妃子梁氏为王后,立儿子乞伏万载为太子。 三月丁巳日,宋文帝立皇子刘劭为太子。戊午日,宣布大赦天下。 辛酉日,文帝任命左卫将军殷景仁为中领军。文帝因章太后(生母胡婕妤,追尊为太后)去世早,侍奉太后的生母苏氏十分恭敬。苏氏去世后,文帝亲自前往哭丧,想追加苏氏封爵,让大臣们商议此事。殷景仁认为古代没有这样的制度,文帝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起初,西秦尚书、陇西人辛进跟随文昭王乞伏炽磐游览陵霄观时,用弹弓射飞鸟,不小心射中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乞伏暮末的母亲,弄伤了她的脸。等到乞伏暮末即位后,问母亲脸伤的原因,母亲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他。乞伏暮末大怒,杀死辛进,还株连他的五族共二十七人。 夏季,四月,癸亥日文帝任命尚书左仆射王敬弘为尚书令,临川王刘义庆为左仆射,吏部尚书、济阳人江夷为右仆射。 起初,北魏太祖(拓跋珪)命令尚书郎邓渊撰写《国记》十多卷,没完成就停止了。世祖(拓跋焘)又命令崔浩和中书侍郎邓颖等人继续完成,写成《国书》三十卷。邓颖是邓渊的儿子。 北魏伐柔然决策北魏主打算进攻柔然,在南郊训练军队,先祭祀上天,然后部署军队阵列。朝廷内外的大臣都不愿意出兵,保太后坚决阻止,只有崔浩劝说北魏主出兵。 尚书令刘絜等人共同推举太史令张渊、徐辩,让他们劝说北魏主:“今年是己巳年,属于‘三阴’之年(古代天文术语,认为该年份阴气过盛,不宜用兵),岁星(木星)侵犯月亮,太白星(金星)出现在西方,不能发动军队,北伐一定会失败。即使攻克柔然,也对陛下不利。” 大臣们趁机一起附和说:“张渊等人年轻时曾劝谏苻坚不要南伐,苻坚不听,结果失败了,他们的预言没有不灵验的,不能违背啊。” 北魏主犹豫不决,下诏让崔浩和张渊等人在自己面前辩论。 崔浩质问张渊、徐辩说:“阳气代表德行,阴气代表刑罚,所以发生日食时要修养德行,发生月食时要整肃刑罚。君主使用刑罚,小的刑罚在市集处决罪犯,大的刑罚则在原野上讨伐叛乱。如今出兵讨伐有罪的柔然,正是整肃刑罚的行为。我私下观察天文,近年来,月亮运行时遮蔽昴星(古代认为昴星代表胡族),至今仍是这样。占卜的结果是,三年内天子会大败‘旄头之国’(指北方游牧民族,因他们常以旄头为旗帜)。柔然、高车,都是旄头部落。希望陛下不要怀疑。” 张渊、徐辩又说:“柔然是荒野之外没有用处的部落,占领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收获,征服他们的百姓不能使他们臣服驱使,他们行动迅速、变化无常,难以控制;有什么迫切的理由,要劳师动众讨伐他们呢?” 崔浩说:“张渊、徐辩谈论天道,还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但说到人事和形势,就不是他们能懂的了。你们的说法不过是汉朝的老生常谈,用在今天,完全不符合实际情况。为什么呢?柔然原本是我们国家北边的臣属,后来背叛逃走。现在诛杀他们的元凶,收服他们的良民,让他们恢复原来的劳役,并非没有用处。世人都认为张渊、徐辩精通术数,能判断成败,我请求试问他们:在统万城没有灭亡之前,夏国有没有失败的征兆?如果他们不知道,就是没有真本事;如果知道却不说明,就是对陛下不忠。” 当时赫连昌也在座,张渊等人因自己之前确实没说过夏国将亡的话,惭愧得无法回答。北魏主非常高兴。 辩论结束后,大臣中有人责怪崔浩说:“现在南方的宋寇正等着趁我国空虚出兵,我们却放下南方去北伐柔然;如果柔然逃得远,前方毫无收获,后方又有强敌,该怎么应对?” 崔浩说:“不对。现在不先打败柔然,就无法应对南方的宋寇。南方人自从听说我国攻克统万城后,内心本就恐惧,所以才虚张声势、集结军队来守卫淮河以北。等我们打败柔然,往返这段时间,宋寇肯定不敢动。而且宋军用步兵,我们用骑兵;他们能北来,我们也能南去;对他们来说,北上非常困难,对我们来说却不算劳累。何况南北风俗不同,水路陆路条件也不一样,就算我们把黄河以南让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为什么这么说?凭刘裕的雄才大略,吞并关中后,留下亲生儿子,派良将辅佐,还有几万精兵,尚且守不住关中,最终全军覆没,哀哭之声至今没停。何况现在刘义隆君臣远不如刘裕时期!我们皇上英明勇武,兵马精锐,他们要是真敢来,就像用小牛犊和虎狼搏斗,有什么可怕的!柔然仗着自己地处偏远,认为我国无力制服他们,长期放松警惕,所以夏天就分散部众放牧,秋天牲畜肥壮才聚集,避开寒冷、追逐温暖,南下劫掠。现在我们趁他们没有防备突袭,他们一定会望风而逃。公马会保护母马,母马会眷恋小马,奔跑时难以控制,又得不到水草,过不了几天,必然会聚集在一起,陷入困境,我们就能一举消灭他们。这是一劳永逸的事,时机不能错过,问题在于皇上有没有这个决心。现在皇上已经决定了,怎么能阻止呢!” 寇谦之问崔浩:“柔然真的能打败吗?” 崔浩说:“一定能。只担心将领们眼光短浅,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导致不能彻底消灭他们罢了。” 在此之前,宋文帝趁北魏使者返回,告诉北魏主:“你赶紧归还我国黄河以南的土地!不然,我就要出动全部将士和你决战。” 北魏主正商议讨伐柔然,听到这话大笑,对大臣们说:“刘宋这些龟鳖一样的小子,自己都顾不过来,能有什么作为!就算他们真敢来,如果我们不先消灭柔然,就是坐等敌人来攻,腹背受敌,这不是好计策。我决定出兵了。” 庚寅日,北魏主从平城出发,派北平王长孙嵩、广陵公楼伏连留守平城。北魏主从东路前往黑山,派平阳王长孙翰从西路前往大娥山,约定在柔然王庭会师。 五月壬辰日(初一),发生日食。 王敬弘坚决推辞尚书令一职,上奏表请求返回东方故里。癸巳日,朝廷改任王敬弘为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允许他返回东方。 丁未日,北魏主抵达漠南,留下粮草物资,率领轻骑兵、每人配备两匹马(轮换骑行)突袭柔然,抵达栗水。柔然纥升盖可汗(大檀)事先没有防备,百姓和牲畜遍布原野,听到消息后惊慌逃散,无法收拢。纥升盖可汗烧毁帐篷,向西逃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弟弟匹黎先负责统领东部部众,听说北魏军来犯,率领部众想投奔兄长,途中遇到长孙翰的军队,长孙翰截击他们,大败匹黎先,杀死柔然贵族几百人。 夏国主(赫连定)想重新夺取统万城,率军东进至侯尼城,因畏惧北魏军,没敢继续前进,又撤了回去。 河西王(北凉)沮渠蒙逊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暮末留下相国元基镇守枹罕,自己迁都到定连。 西秦南安太守翟承伯等人占据罕幵谷响应河西军,乞伏暮末击败他们,进军到治城。 西秦西安太守莫者幼眷占据汧川反叛,乞伏暮末讨伐他,被莫者幼眷打败,返回定连。 沮渠蒙逊抵达枹罕,派世子沮渠兴国进攻定连。六月,乞伏暮末在治城迎击沮渠兴国,将他擒获,又追击沮渠蒙逊到谭郊。 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弟弟慕容没利延率领五千骑兵,会同沮渠蒙逊讨伐西秦,乞伏暮末派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截击,大败吐谷浑和河西的联军。 柔然纥升盖可汗逃走后,部落四散,逃到山谷中躲藏,各种牲畜散布原野,没人看管。北魏主沿着栗水向西行进,抵达菟园水,分兵搜索讨伐,范围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和斩杀了大量柔然人。高车各部落趁北魏军的威势,劫掠柔然。柔然部落先后有三十多万户投降北魏,北魏缴获一百多万匹战马,牲畜、车辆、帐篷遍布山野沼泽,数量大概有几百万。 北魏主沿着弱水向西行进,抵达涿邪山,将领们担心深入敌后有埋伏,劝北魏主停止前进,寇谦之把崔浩的话告诉北魏主,北魏主没有听从。秋季,七月,北魏主率军东返;抵达黑山时,把缴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不久,北魏主从投降的柔然人口中得知:“可汗之前就有病,听说北魏军来了,不知所措,于是烧毁帐篷,用车载着自己,率领几百人进入南山。百姓和牲畜聚集在一起,方圆六十里却没人统领,当时距离北魏追兵只有一百八十里,追兵没追来,他们才慢慢向西逃走,只有这部分人得以幸免。” 后来又从凉州经商的胡人那里听说:“如果当时再前进两天,就能把柔然全部消灭了。” 北魏主对此深感后悔。纥升盖可汗因愤懑抑郁去世,儿子吴提即位,号称敕连可汗。 武都孝昭王杨玄病重,想把国家传给弟弟杨难当。杨难当坚决推辞,请求立杨玄的儿子杨保宗,自己辅佐他;杨玄答应了。杨玄去世后,杨保宗即位。杨难当的妻子姚氏劝杨难当自立为王,杨难当于是废黜杨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使者送三十万斛粮食到西秦,赎回世子沮渠兴国,西秦王乞伏暮末不同意。沮渠蒙逊于是立兴国的同母弟弟沮渠菩提为世子。乞伏暮末任命沮渠兴国为散骑常侍,把自己的妹妹平昌公主嫁给了他。 八月,北魏主抵达漠南,听说高车东部部落驻扎在巳尼陂,人口和牲畜很多,距离北魏军一千多里,派左仆射安原等人率领一万骑兵进攻。高车各部落有几十万户前来投降,北魏缴获一百多万头马牛羊。 冬季,十月,北魏主返回平城。把投降归附的柔然、高车百姓迁到漠南,东到濡源,西到五原阴山,在这三千里的区域内,让他们耕种放牧,向他们征收赋税;命令长孙翰、刘絜、安原和侍中代人古弼共同镇守安抚他们。从此,北魏民间的马牛羊和毛毡、皮革价格大幅下降。 北魏主加授崔浩为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奖赏他谋划伐柔然的功劳。崔浩擅长观测天文,常把铜条放在醋里(利用铜的特性辅助观测),夜里观测到异常天象,就用铜条在纸上写字记录。北魏主经常去崔浩家,询问天象灾异,有时来得仓促,崔浩来不及系好腰带;崔浩献上简单的饭菜,来不及做得精美,北魏主也一定会拿起筷子吃,有时甚至站着尝一口就回去。北魏主曾带崔浩出入自己的卧室,从容地对他说:“你才智渊博,侍奉过我的祖父和父亲,三代都尽忠,所以我才让你留在身边。你要尽力忠言劝谏,不要隐瞒。我虽然有时会发怒,不听你的话,但最终都会认真思考你的意见。” 北魏主曾指着崔浩,对刚投降的高车部落首领说:“你们看这个人,身材瘦弱、看起来懦弱,连弓矛都握不住,但他胸中的谋略,却比兵器还厉害。我虽然有征伐的志向,却不能自己决断,前后取得的功劳,都是这个人教导的结果。” 又对尚书省下令:“凡是军政大事,你们不能决断的,都要咨询崔浩,然后再执行。” 西秦王乞伏暮末的弟弟乞伏轲殊罗和文昭王(乞伏炽磐)的左夫人秃发氏私通,乞伏暮末知道后禁止他们。轲殊罗恐惧,和叔父乞伏什寅谋划杀死乞伏暮末,拥戴沮渠兴国逃奔河西。他们让秃发氏偷取城门钥匙,结果拿错了钥匙,守门人把这事报告了乞伏暮末。乞伏暮末逮捕了他们的同党,全部处死,赦免了轲殊罗。又抓住乞伏什寅,用鞭子抽打他,乞伏什寅说:“我欠你的是一条命,不欠你的鞭子!” 乞伏暮末大怒,剖开他的肚子,把尸体扔进河里。 夏国主(赫连定)年少时凶暴无赖,不被世祖(赫连勃勃)看重。这个月,他在阴盘打猎,登上苛蓝山,眺望统万城哭泣说:“先帝如果让我继承大业,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 十一月己丑日(初一),发生日食,太阳没有完全被遮住,像钩子一样,星星在白天出现,直到傍晚才消失,黄河以北地区天色昏暗。 北魏主向西巡视,抵达柞山。 十二月,河西王沮渠蒙逊、吐谷浑王慕容慕璝都派遣使者到宋朝进贡。 这一年,北魏内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青冀二州刺史安同都去世了。李先享年九十五岁。 西秦发生地震,野草都根部朝上翻倒。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中元嘉七年(庚午年,公元 430 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宋文帝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璝为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庚子日,北魏主返回平城皇宫。壬寅日,宣布大赦天下。癸卯日,北魏主又前往广宁,观赏温泉。 二月辛酉日,北魏平阳威王长孙翰去世。 戊辰日,北魏主返回平城皇宫。 宋文帝自从即位以来,就有收复黄河以南失地的志向。三月戊子日,文帝下诏挑选五万精锐士兵,交给右将军到彦之,让他统领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的水军进入黄河;又派骁骑将军段宏率领八千精锐骑兵直扑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率领一万士兵随后进军,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领三万士兵,负责监督各路讨伐军队。刘义欣是刘道怜的儿子。 文帝先派殿中将军田奇出使北魏,告诉北魏主:“黄河以南原本是宋国的土地,中途被你们侵占,现在我们要恢复旧有疆域,和黄河以北无关。” 北魏主大怒说:“我头发还没干,就听说黄河以南是我国的土地。这怎么能还给你们!你们要是真敢进军,我暂且收兵避让,等冬天天冷、土地干燥、黄河结冰坚固,我再亲自去夺取。” 甲午日,文帝任命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长沙王刘义欣出兵镇守彭城,为各路军队声援。又派游击将军胡籓驻守广陵,代理州府事务。 壬寅日,北魏封赫连昌为秦王。 北魏有一千多户刚迁徙来的敕勒人,苦于当地将领官吏的掠夺欺压,发出怨言,约定等草木生长、牛马肥壮时,逃回漠北。尚书令刘絜、左仆射安原上奏请求,趁黄河结冰还没融化,把他们迁到黄河以西。等到春天冰化,让他们无法北逃。北魏主说:“这些人习惯了自由散漫,长期不受约束,就像圈里的鹿,逼得急了就会冲撞逃跑,放缓态度自然会安定。我自有安排,不用麻烦迁徙。” 刘絜等人坚持请求,北魏主才同意把三万多户敕勒人迁到黄河以西,西到白盐池。敕勒人都很惊慌,说:“把我们圈在黄河以西,是想杀我们啊!” 谋划向西逃奔凉州。刘絜驻守在五原黄河以北,安原驻守在悦拔城,防备他们逃跑。癸卯日,几千名敕勒骑兵反叛,向北逃走,刘絜率军追击;逃走的敕勒人没有粮食,互相叠压着死去。 北魏南部边境的将领上奏说:“宋国人戒备森严,将要入侵我国。请派三万兵力,在他们出兵前先发制人,截击他们,足以挫败他们的锐气,让他们不敢深入。” 还请求把留在边境的黄河以南流民全部杀死,断绝宋军的向导。北魏主让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认为应该这样做。崔浩说:“不行。南方地势低洼潮湿,进入夏季后,雨水增多,草木茂密,气候闷热,容易滋生瘟疫,不能出兵。而且他们已经做好防备,城池防守一定坚固;我们留下军队长期攻城,粮草运输会跟不上;分兵四处劫掠,兵力又会单薄,无法应对敌人。现在进攻他们,看不到好处。如果他们真敢北来,应该等他们劳累疲惫,到了秋凉马肥的时候,利用敌人的粮草,慢慢进军攻击,这才是万全之计。朝廷大臣和西北边境的将领,跟随陛下征伐,向西平定赫连,向北打败柔然,缴获了很多美女、珍宝,牛马成群。南部边境的将领听说后很羡慕,也想南下劫掠获取财物,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给国家惹事,不能听从他们的建议。” 北魏主于是停止了行动。 将领们又上奏:“宋寇已经来了,我们管辖的兵力太少,请挑选幽州以南的精锐兵力,帮助我们防守,同时在漳水造船,严密防备宋军。” 大臣们都认为应该同意他们的请求,还建议任命司马楚之、鲁轨、延之等人为将帅,让他们招诱南方人。崔浩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司马楚之等人都是宋国人畏惧的人,现在他们听说我国出动幽州以南的全部精锐,大规模造船,还派轻骑兵配合,会认为我国想扶持司马氏复位,消灭刘氏,一定会举国震惊,害怕灭亡,就会出动全部精锐,齐心协力拼死抵抗,这样我们南部边境的将领就无法抵御了。现在大臣们想用武力吓退敌人,反而会加速他们的进攻。虚张声势却招来实际的灾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司马楚之这类人,我们任用他们,宋军就会来;我们不用他们,宋军就会停止,形势就是这样。而且司马楚之等人都是追求小利的平庸之辈,只能招集一些轻薄无赖之徒,不能成就大功,只会让国家陷入连年战乱罢了。过去鲁轨劝说姚兴夺取荆州,结果一去就战败溃散,鲁轨被蛮人掳走卖掉当奴隶,最终还连累姚泓灭亡,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例子。” 北魏主不认为崔浩说得对。崔浩又陈述天象,认为南方出兵一定不利,说:“今年有害的气运在扬州(宋的核心地区),这是第一点;庚午年属于‘自刑’(地支相克),先出兵的人会受伤害,这是第二点;日食时白天昏暗,星宿正处在斗宿、牛宿(对应南方),这是第三点;火星潜伏在翼宿、轸宿(对应荆州、扬州),预示着动乱和丧事,这是第四点;太白星(金星)还没出现,出兵的人会失败,这是第五点。振兴国家的君主,先治理好人事,再利用地利,最后观察天时,所以每次行动都能成功。现在刘义隆的国家刚建立不久,人事还没协调;灾异屡次出现,天时不配合;船只航行却遇到水浅,地利没有充分利用。这三点没有一点符合,刘义隆却要出兵,必定失败无疑。” 北魏主无法违背大臣们的意见,于是下诏让冀州、定州、相州建造三千艘船,挑选幽州以南的守军集结在黄河边防备宋军。 西秦乞伏什寅同母弟弟、前将军乞伏白养和镇卫将军乞伏去列,因乞伏什寅的死心怀怨恨,口出怨言,西秦王乞伏暮末把他们都杀了。 夏季,四月甲子日 北魏主(拓跋焘)前往云中。敕勒族一万多户再次反叛逃走,北魏主派尚书封铁追击讨伐,消灭了这部分敕勒人。 六月己卯日 宋文帝任命氐王杨难当为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 北魏主派平南大将军、丹阳王拓跋大毘驻守黄河岸边,任命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荆州刺史,封琅邪王,驻守颍川,防备宋国进攻。 吐谷浑王慕容慕璝率领一万八千部众袭击西秦的定连城,西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击退了他。 到彦之率领宋军从淮河进入泗水,因水位过低,每天仅能前进十里,从四月到秋季七月,才抵达须昌。随后率军逆流黄河向西进军。 北魏主因黄河以南四个重镇(碻磝、滑台、洛阳、虎牢)兵力薄弱,命令各军全部收拢部众北渡黄河。 戊子日,北魏碻磝的守军弃城撤离。 戊戌日,滑台的守军也撤离。 庚子日,北魏主任命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太宰,晋升爵位为阳平王,镇守邺城,担任各路军队的总指挥。杜超是北魏密太后的兄长。 庚戌日,北魏洛阳、虎牢的守军也全部弃城撤离。 到彦之留下朱修之防守滑台,尹冲防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防守金墉城。杜骥是杜预的玄孙。宋军各部进军驻守灵昌津,沿黄河南岸列阵防守,西至潼关。此时司州、兖州已收复,宋军将领都很高兴,唯独王仲德面带忧虑,说:“各位将领不了解北方的虚实,一定会中北魏的计策。胡虏虽然不讲仁义,却足够凶狠狡诈,现在他们收兵北撤,必然会集中兵力休整。等黄河结冰后,他们一定会再次南下,怎能不担心呢!” 七月至八月 甲寅日,林邑王范阳迈派遣使者到宋朝进贡,自我陈述与交州关系不和,请求宽恕。 八月,北魏主派遣冠军将军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到彦之。 丙寅日,到彦之派副将、吴兴人姚耸夫渡过黄河进攻冶坂,与安颉交战;姚耸夫兵败,士兵死亡众多。 戊寅日,北魏主派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合丹阳王拓跋大毘,驻守黄河岸边抵御到彦之。 九月 北燕内乱 北燕太祖(冯跋)病重,在内殿召见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托付后事。九月,冯跋病情加重,乘辇车到前殿,命令太子冯翼代理国事,统领军队处理政务,以防意外。 北燕宋夫人想立自己的儿子冯受居为太子,厌恶冯翼掌权,对冯翼说:“皇上的病即将痊愈,你怎能急于代替父亲治理天下呢!” 冯翼性情仁厚懦弱,于是返回东宫,每天三次去探望父亲病情。宋夫人假传圣旨,隔绝宫廷内外联系,只派宦官传递消息,冯翼、北燕各皇子及大臣都无法见到冯跋,只有中给事胡福能出入宫廷,专门掌管宫廷警卫。 胡福担心宋夫人的阴谋得逞,于是把情况告诉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冯弘。冯弘与几十名壮士披甲进入宫廷,宫中守卫都不战而散。宋夫人命令关闭东阁,冯弘的家奴库斗头矫健有力,翻越东阁进入,冲到皇堂,射杀一名宫女。冯跋受惊恐惧而死。 冯弘随即即位为天王,派人巡视全城宣告:“上天降下灾祸,先帝去世,太子不侍奉病危的父亲,大臣不奔丧,怀疑有谋反阴谋,国家将陷入危险。我作为先帝的弟弟,暂时继位以安定国家,百官凡是上门朝见的,都晋升两级爵位。” 太子冯翼率领东宫军队出战,战败,士兵溃散,冯弘派人赐死冯翼。北燕太祖冯跋有一百多个儿子,冯弘把他们全部杀死。追谥冯跋为 “民皇帝”,葬于长谷陵。 九月 夏、魏、宋三方互动 己丑日,夏国主(赫连定)派弟弟赫连谓以代讨伐北魏鄜城,北魏平西将军、始平公拓跋隗归等人迎战,杀死夏军一万多人,赫连谓以代逃走。 夏国主亲自率领几万人,在鄜城东面截击拓跋隗归,留下弟弟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防守平凉,同时派遣使者到宋朝求和,约定联合出兵消灭北魏,遥远分割黄河以北地区:恒山以东归宋朝,恒山以西归夏国。 北魏主听说后,整顿军队准备讨伐夏国,大臣们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流域,我们放弃南方向西进攻,前方的夏国未必能攻克,而刘义隆趁机渡过黄河,我们就会失去太行山以东的土地。” 北魏主向崔浩询问,崔浩回答:“刘义隆与赫连定远程互相招引,用虚张声势呼应,共同对抗我国,但刘义隆希望赫连定先进军,赫连定却等待刘义隆先行动,两人都不敢先出兵;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能一起飞,不会造成危害。我起初以为刘义隆会把军队驻扎在黄河中流,分两路北上,东路进攻冀州,西路冲击邺城,这样陛下就需要亲自讨伐,无法从容行动。但现在情况不同,宋军东西列阵长达二千里,每处兵力不过几千人,兵力分散、势力薄弱。由此可见,宋军的实情已经显露,他们不过是想凭借黄河防守,没有北渡的意图。赫连定的残余势力容易摧毁,攻打他必然能取胜。消灭赫连定后,我们东出潼关,席卷前进,威势将震慑南方最远的地区,长江、淮河以北将无人能抵抗。陛下的英明决策,不是平庸之辈能理解的,希望陛下不要犹豫。” 甲辰日,北魏主前往统万城,随即袭击平凉,任命卫兵将军王斤镇守蒲坂。王斤是王建的儿子。 西秦从正月到九月一直没下雨,百姓逃亡反叛的人很多。 十月 宋朝部署与兵败 冬季十月,宋文帝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南徐州刺史,单独驻守石头城。 戊午日,宋朝设立钱署,铸造四铢钱。 到彦之、王仲德沿黄河设置防守后,返回东平据守。 乙亥日,北魏安颉从委粟津渡过黄河,进攻金墉城。金墉城年久失修,又没有粮食,杜骥想弃城逃走,又担心获罪。 当初,宋高祖(刘裕)消灭西秦时,曾把西秦的钟架迁到江南,其中一口大钟沉入洛水,宋文帝派姚耸夫率领一千五百人去打捞。杜骥欺骗姚耸夫说:“金墉城已经修好,粮食也充足,只缺人手。现在胡虏骑兵南下,我们应当合力抵御,立下大功后,再打捞大钟也不晚。” 姚耸夫听从了他。 姚耸夫抵达金墉城后,见城池无法防守,于是率军撤离,向南逃走。丙子日,安颉攻克洛阳,杀死宋军将士五千多人。 杜骥返回朝廷,对宋文帝说:“我本想拼死坚守,但姚耸夫一到城下就逃走,士兵士气沮丧崩溃,无法再控制。” 宋文帝大怒,在寿阳处死姚耸夫。姚耸夫勇猛健壮,其他副将都比不上他。 北魏黄河以北的各路军队在七女津会师。到彦之担心北魏军南下,派副将王蟠龙逆流而上夺取北魏军的船只,杜超等人进攻斩杀了王蟠龙。 安颉与龙骧将军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日,攻克虎牢;尹冲和荥阳太守、清河人崔模投降北魏。 西秦王乞伏暮末因受河西(北凉)逼迫,派大臣王恺、乌讷阗到北魏请求归附,北魏人答应把平凉、安定封给乞伏暮末。乞伏暮末于是焚烧城池,毁坏珍宝器物,率领一万五千户百姓,向东前往上邽。抵达高田谷时,给事黄门侍郎郭恒谋划劫持沮渠兴国反叛;事情败露,乞伏暮末杀死郭恒。夏国主听说乞伏暮末将至,出兵阻击。乞伏暮末留守南安,西秦原来的领土全部归入吐谷浑。 十一月 魏灭夏主力,宋北伐溃败 十一月乙酉日,北魏主抵达平凉,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等人环城固守。北魏主派赫连昌招降他们,没有成功,于是派安西将军古弼等人率军赶赴安定。 夏国主从鄜城返回安定,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北上救援平凉,与古弼相遇,古弼假装撤退引诱夏军;夏国主追击,北魏主派高车部落军队快速进攻,夏军大败,被斩杀几千人。夏国主逃走,登上鹑觚原,摆成方形军阵自保,北魏军包围了他。 壬辰日,宋文帝加授征南大将军檀道济为都督征讨诸军事,率领部众讨伐北魏。 甲午日,北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渡过黄河南下。 到彦之听说洛阳、虎牢失守,各路军队接连溃败,想领兵撤退。殿中将军垣护之写信劝谏,认为应当派竺灵秀、朱修之防守滑台,自己率领大军计划进攻黄河以北,还说:“古人即使连年征战、兵力匮乏、粮草短缺,仍敢奋勇前进,不愿轻易撤退。何况现在青州丰收,济水漕运畅通,士兵战马精力充沛,兵力没有损失。如果白白放弃滑台,丧失已有的功业,难道符合朝廷任命你的旨意吗!” 到彦之不听。垣护之是垣苗的儿子。 到彦之想烧毁船只、步行逃走,王仲德说:“洛阳陷落、虎牢失守,是局势发展的自然结果。现在胡虏距离我们还有一千里,滑台还有精锐兵力,如果突然弃船南下,士兵一定会溃散。应当把船引入济水,到马耳谷口,再商议合适的对策。” 到彦之原本就有眼疾,这时病情加重;加上将士们患病,于是率军从清水进入济水,向南抵达历城,烧毁船只、丢弃铠甲,步行逃往彭城。 竺灵秀放弃须昌,向南逃奔湖陆,青州、兖州陷入混乱。长沙王刘义欣在彭城,部将担心北魏大军到来,劝刘义欣放弃彭城返回京城,刘义欣没有听从。 北魏军进攻济南,济南太守、武进人萧承之率领几百人抵抗。北魏军大量集结,萧承之命令收兵,打开城门。部众说:“敌众我寡,怎能如此轻敌!” 萧承之说:“现在孤立防守孤城,情况危急,如果再示弱,一定会被屠杀,只有显示强大来等待敌人。” 北魏人怀疑有埋伏,于是撤军。 北魏军包围夏国主几天,切断了水源和草料,夏军人马饥渴。丁酉日,夏国主率领部众下鹑觚原。北魏武卫将军丘眷进攻,夏军大败,死亡一万多人。夏国主受重伤,单人匹马逃走,收拢残余部众,驱赶五万百姓,向西据守上邽。北魏人俘获夏国主的弟弟丹阳公赫连乌视拔、武陵公赫连秃骨以及公侯以下一百多人。当天,北魏军乘胜进攻安定,夏国东平公赫连乙斗弃城逃奔长安,驱赶掠夺几千家百姓,向西逃奔上邽。 戊戌日,北魏叔孙建在湖陆进攻竺灵秀,竺灵秀大败,士兵死亡五千多人。叔孙建返回后驻守范城。 己亥日,北魏主前往安定。庚子日,返回平凉,挖掘壕沟包围城池。他安抚刚归附的百姓,赦免秦州、雍州的百姓,免除七年赋税徭役。夏国陇西守将投降北魏。 辛丑日,北魏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滑台。 河西王(北凉)沮渠蒙逊派遣尚书郎宗舒等人到北魏进贡,北魏主设宴招待他们,拉着崔浩的手向宗舒等人介绍:“你们听说的崔公,就是这个人。他的才能谋略,当今无人能比。我无论行动还是停止,都向他咨询,他预先分析成败,就像符节契合一样准确,从没有失误。” 十一月 西秦羌叛与北魏调整 北魏任命叔孙建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 北魏尚书库结率领五千骑兵迎接西秦王乞伏暮末。西秦卫将军吉毘认为不应归附北魏、向内迁徙,乞伏暮末听从了他,库结率军返回。 南安的一万多羌族人造反,推举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盟主,焦遗不同意,羌人于是劫持焦遗的族子、长城护军焦亮为盟主,率领部众进攻南安。乞伏暮末向氐王杨难当求救,杨难当派将军苻南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乞伏暮末与苻南合力进攻羌人。羌人溃败,焦亮逃回广宁,乞伏暮末进军攻打广宁,亲手写信给焦遗,让他擒获焦亮;十二月,焦遗斩杀焦亮后出城投降,乞伏暮末晋升焦遗为镇国将军。西秦略阳太守、弘农人杨显献出郡城投降夏国。 十二月 宋朝治理与北魏后续 辛酉日,宋文帝任命长沙王刘义欣为豫州刺史,镇守寿阳。寿阳土地荒芜、百姓离散,城郭破败,盗贼公然横行。刘义欣根据实际情况治理,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城池府库完备充实,寿阳成为强盛的藩镇。芍陂水利工程长期荒废,刘义欣修复堤坝,引黄河水入陂,灌溉一万多顷农田,从此不再有旱灾。 丁卯日,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出城投降,北魏攻克平凉。 关中侯豆代田擒获奚斤、娥清等人,献给北魏主。北魏主将夏国主的王后赐给豆代田,命令奚斤跪着行走,双手捧酒侍奉豆代田,对奚斤说:“保全你性命的人,是豆代田。” 北魏主赐豆代田爵位为井陉侯,加授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兼任内都幢将(统领宫廷卫队)。 夏国长安、临晋、武功的守将全部逃走,关中地区全部归入北魏。北魏主留下巴东公拓跋延普镇守安定,任命镇西将军王斤镇守长安。壬申日,北魏主东返,任命奚斤为宰士(仆役),让他背负酒食跟随。 王斤骄傲违法,信任亲近下属,征调百姓服劳役,百姓无法忍受,几千家向南逃奔汉川。北魏主审查核实后,处死王斤并示众。 年末 宋朝奖惩与内部矛盾 宋朝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都被关进监狱,免除官职;兖州刺史竺灵秀因放弃军队获罪,被处死。宋文帝看到垣护之的劝谏信,认为他有理,任命他为北高平太守。 到彦之北伐时,兵力和物资都很充足;战败返回后,物资丢弃殆尽,朝廷仓库和武器库因此空虚。后来有一天,宋文帝与大臣宴饮,有边远地区的降人在座。文帝问尚书库部郎顾琛:“仓库中还有多少兵器?” 顾琛谎称:“有十万人的兵器。” 文帝问完就后悔了,听到顾琛的回答,非常高兴。顾琛是顾和的曾孙。 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共同担任录尚书事,刘义康仍不满意,想兼任扬州刺史,在言辞中表露出来;又因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在朝中任职,被文帝亲近信任,刘义康更加不满。王弘因年老多病,多次请求退休,王昙首也主动请求调任吴郡太守,文帝都不同意。刘义康对人说:“王公英明久病不起,国家怎能躺着治理!” 王昙首劝王弘把府中一半的文武官员划归刘义康,文帝允许分割两千人,刘义康才满意。 第122章 【宋纪四】 从辛未年(公元 431 年)到甲戌年(公元 435 年),共五年时间。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之下元嘉八年(辛未,公元 431 年) 春季,正月初一,壬午日,燕国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大兴。 十五日,檀道道济等人从清水出兵救援滑台,北魏的叔孙建、长孙道生率军抵抗。十六日,檀道济抵达寿张,遭遇北魏安平公乙谢眷,他率领宁塑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力进攻,大败敌军;随后转战至高梁亭,斩杀北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 夏主赫连定进攻前秦将领姚献,击败了他;接着派叔父北平公韦伐率领一万士兵攻打南安。南安城内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前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翻越城墙投奔夏国;前秦王乞伏暮末走投无路,抬着棺材出城投降,连同沮渠兴国一起被送往夏国都城上邽。前秦太子司直焦楷逃到广宁,哭着对父亲焦遗说:“父亲身受国家重任,镇守一方。如今国家灭亡,怎能不率领现有部众倡导大义,消灭仇敌!” 焦遗说:“现在君主已落入敌人手中,我不是贪生怕死而忘记道义,只是若率军追击,只会加速君主的死亡。不如挑选王族中的贤能之人,拥立他为主,再出兵讨伐,或许还有希望成功。” 焦楷于是召集部众宣誓,二十天内,前来投奔的有一万多人。恰逢焦遗病逝,焦楷无法独自成事,便逃奔河西。二月初九,南朝宋任命尚书右仆射江夷为湘州刺史。 檀道济等人进军到济水岸边,二十多天里,先后与北魏军队交战三十多次,檀道济大多取得胜利。军队抵达历城时,叔孙建等人派出轻骑兵前后截击,焚烧了宋军的粮草。檀道济军队缺粮,无法继续前进。因此,北魏将领安颉、司马楚之等人得以全力攻打滑台,北魏主又派楚兵将军王慧龙率军增援。朱修之坚守滑台数月,粮草耗尽,便与士兵们熏烤老鼠充饥。十二日,北魏攻克滑台,生擒朱修之和东郡太守申谟,俘获一万多人。申谟是申钟的曾孙。 二十四日,北魏主返回平城,举行盛大宴会,祭祀宗庙,将帅和文武百官都得到赏赐,士兵们被免除十年徭役。 此时,北魏南部边境发生大水灾,很多百姓饿死。尚书令刘絜对北魏主说:“近来边境敌人入侵,军队多次出征;幸好上天保佑圣明君主,敌军各处都被消灭;如今战乱平息,众人都得到优厚赏赐。而各州郡的百姓,虽然没有参与征战,却辛勤耕种桑蚕,供应军队和国家所需,实在是治国的根本,国库的来源。如今太行山以东地区普遍遭受水灾,应当加以怜悯,以彰显陛下的抚育之恩。” 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免除全国一年的租税徭役。 檀道济等人粮草耗尽,从历城撤军返回;有士兵逃奔投降北魏,把宋军缺粮的情况全部告知。北魏军队追击而来,宋军士兵惊恐不安,即将溃散。檀道济夜里假装清点粮食,用沙子充当粮食,上面覆盖少量剩余的米。到了清晨,北魏军队看到这一幕,认为檀道济粮草充足,便认定投降的士兵在说谎,将其斩首。当时檀道济兵力薄弱,北魏军队兵力强盛,骑兵从四面合围。檀道济命令士兵们都穿上铠甲,自己则穿着白色衣服乘车,率军缓缓出城。北魏军队以为有伏兵,不敢逼近,逐渐撤退,檀道济率领全军安全返回。 青州刺史萧思话听说檀道济率军南归,想放弃镇守之地,据守险要之处,济南太守萧承之极力劝阻,他不听从。二十八日,萧思话放弃青州逃往平昌;参军刘振之驻守下邳,得知消息后,也弃城逃走。北魏军队最终并没有到来,但东阳城内储存的物资已被百姓烧毁。萧思话因罪被征召,关押在尚方署。 燕王慕容跋立夫人慕容氏为王后。 闰二月初一,北魏安颉等人返回平城。北魏主赞赏朱修之坚守气节,任命他为侍中,并把宗族女子嫁给她为妻。 当初,宋文帝派遣到彦之北伐时,告诫他说:“如果北魏军队出动,在他们还未到达之前,直接进军黄河;如果他们按兵不动,就留守彭城,不要前进。” 等到安颉俘获宋军俘虏,北魏主才得知宋文帝的这番话。他对文武大臣说:“你们之前说我采纳崔浩的计策是错误的,惊恐不安地极力劝阻。常胜之家,起初都自认为超过别人,到最后,却反而不如别人。” 司马楚之上书北魏主,认为各方叛乱已平定,请求大举讨伐南朝宋,北魏主因军队长期征战疲惫,没有批准。征召司马楚之为散骑常侍,任命王慧龙为荥阳太守。 王慧龙在荥阳郡任职十年,既重视农业生产,又加强军事防备,政绩卓着,声名远扬,前来归附的有一万多家。宋文帝派人在北魏实施反间计,散布谣言说:“王慧龙自认为功劳高而职位低,想引诱宋军入侵,趁机挟持司马楚之叛乱。” 北魏主听说后,赐给王慧龙加盖玉玺的诏书,说:“刘义隆畏惧将军如同畏惧老虎,想设计陷害你,我心里清楚。这些流言蜚语,想必你不会在意。” 宋文帝又派刺客吕玄伯去刺杀王慧龙,许诺说:“若能取得王慧龙的首级,封你为二百户男爵,赏赐一千匹绢。” 吕玄伯假装成投降之人,请求屏退旁人有要事禀报;王慧龙产生怀疑,派人搜查他的怀中,查出一把短刀。吕玄伯叩头请求处死,王慧龙说:“你也是为了自己的君主罢了。” 于是释放了他。身边的人劝谏说:“宋人阴谋不断,不杀吕玄伯,无法制止将来的刺客。” 王慧龙说:“生死自有天命,他又怎能伤害我!我以仁义作为屏障,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最终还是赦免了吕玄伯。 夏季五月十一日,北魏主前往云中。 六月十六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夏主赫连定杀死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夏主害怕北魏的逼迫,率领十万多前秦百姓,从治城渡过黄河,想进攻河西王沮渠蒙逊,夺取他的土地。吐谷浑王慕璝派遣益州刺史慕利延、宁州刺史拾虔率领三万骑兵,趁夏军一半人渡过黄河时,出兵截击,生擒夏主赫连定返回,沮渠兴国受伤而死。拾虔是树洛干的儿子。 北魏边境官吏俘获二十多名柔然巡逻兵,北魏主赏赐他们衣服后释放回国,柔然人十分高兴。闰六月十六日,柔然敕连可汗派遣使者前往北魏,北魏主用丰厚的礼节接待使者。 北魏主派遣散骑侍郎周绍前往南朝宋访问,并且请求通婚;宋文帝含糊其辞地回应了他。 荆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年纪渐长,想独揽政事,长史刘湛常常加以压制,于是刘义恭与刘湛产生矛盾。宋文帝心中器重刘湛,派人责备刘义恭,并且调解他们的矛盾。此时,王华、王昙首都已去世,领军将军殷景仁一向与刘湛关系友好,便对宋文帝说,如今贤才凋零,请求征召刘湛为太子詹事,加授给事中,共同参与政事。任命雍州刺史张邵接替刘湛担任抚军长史、南蛮校尉。不久,张邵因在雍州营私聚敛财物,贪污数额达二百四十五万,被交付廷尉审理,判处死刑。左卫将军谢述上奏章,陈述张邵是前朝旧臣,有功劳,请求宽恕。宋文帝亲手写下诏书采纳建议,免除张邵的官职,削夺他的爵位和封地。谢述对儿子谢综说:“君主怜悯张邵一向忠诚,特意加以宽恕,我的话恰好符合君主的心意,所以才被采纳。如果把这件事的经过宣扬出去,就会显得是我侵夺了君主的恩德,这是极大的不可行之事。” 让谢综当着自己的面把奏章草稿烧掉。后来宋文帝对张邵说:“你能免于一死,谢述出了很大力。” 秋季七月初一,北魏主前往河西。 八月初七,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儿子沮渠安周前往北魏充当人质。 吐谷浑王慕璝派遣侍郎谢太宁前往北魏呈递奏表,请求送还赫连定。十一日,北魏任命慕璝为大将军,封西秦王。 左仆射临川王刘义庆坚决请求辞去职务;二十六日,任命刘义庆为中书令,仍然担任丹阳尹。 九月初五,北魏主返回皇宫。十二日,加授太尉长孙嵩为柱国大将军。任命左光禄大夫崔浩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为司空。长孙道生生性清廉节俭,一张熊皮做的马鞍垫,几十年都没有更换。北魏主让歌工逐一歌颂文武大臣,唱道:“智谋如同崔浩,清廉好似道生。” 北魏主想挑选使者前往河西,崔浩推荐尚书李顺,于是任命李顺为太常。册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侍中、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统治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册封诏书说:“凉国的盛衰存亡,与北魏紧密相连。北到极远的荒漠,南到庸、鷷e二地,西到昆仑山,东到黄河弯曲处,凉王均可征讨,以辅佐皇室。” 允许沮渠蒙逊设置将相、百官,可秉承北魏皇帝的旨意任命官员,使用天子的旌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如同汉朝初期诸侯王的制度。 二十四日,北魏主下诏说:“如今夏、燕两国已被消灭,将要停止军事行动,振兴文化教育,整顿废弃的官职,举荐隐居的贤才。范阳人卢玄、博陵人崔绰、赵郡人李灵、河间人邢颍、勃海人高允、广平人游雅、太原人张伟等人,都是贤才俊杰的后代,是各州郡的杰出人物。《易经》说:‘我有美好的爵位,愿意与你共享。’像卢玄这样的人,命令各州郡以礼相待,派人送他们前来京城。” 于是征召卢玄等人以及各州郡举荐的贤才共数百人,按照才能等级依次任用。崔绰因母亲年老坚决推辞。卢玄等人都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卢玄是卢谌的曾孙;李灵是李顺的堂兄。 卢玄的舅舅崔浩,每次与卢玄交谈,总是感叹说:“面对卢玄,更让我加深了怀古之情。” 崔浩想大力整顿士大夫阶层的等级,明确分辨姓氏宗族的高低。卢玄劝阻他说:“创立制度,各有其时机;愿意做这件事的人,能有几个!应当三思而后行。” 崔浩不听从,因此得罪了众人。 当初,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开始制定法令:“谋反叛逆者灭族。其他应当处死的人,允许缴纳金银、马匹赎罪。杀人者允许向死者家属赔偿马牛、丧葬用具来和解。盗窃官府财物,赔偿五倍;盗窃私人财物,赔偿十倍。” 四部大人共同在王庭审理案件,没有囚禁、审讯、牵连逮捕的痛苦,境内安定。太祖拓跋珪进入中原后,担心前代法令严厉繁琐,命令三公郎王德删改修订,力求简洁易行。到了晚年,太祖患病,刑罚变得滥酷;太宗拓跋嗣继承皇位后,法令条文也变得严苛。冬季十月初一,世祖拓跋焘命令崔浩重新制定法令,废除五年、四年的徒刑,增设一年的徒刑;犯巫蛊之罪的人,要背着公羊、抱着狗沉入深渊。首次规定官阶九品的官员可以用官职爵位赎罪。妇女犯罪应当受刑而怀有身孕的,在产后一百天再执行刑罚。在宫殿左侧悬挂登闻鼓,以便让蒙冤之人申诉。 北魏主前往漠南,十一月初九,北部敕勒族首领库若干率领数万骑兵,驱赶数百万头鹿,前往北魏主的行宫。北魏主举行大规模狩猎活动,把猎物赏赐给随从官员。十二月初一,返回皇宫。 这一年,凉王沮渠蒙逊改年号为义和。 林邑王范阳迈侵犯九德郡,交州军队击退了他。 宋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九年(壬申,公元 432 年) 春季,正月初一,丙午日,北魏主尊奉保太后窦氏为皇太后,立贵人赫连氏为皇后,立儿子拓跋晃为皇太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延和。 燕王慕容跋立慕容后所生之子王仁为太子。 三月初六,卫将军王弘晋升为太保,加授中书监。十三日,征南大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司空,返回镇守寻阳。 二十八日,吐谷浑王慕璝把赫连定送到北魏,北魏人杀死赫连定。慕璝上奏表说:“我俘获了叛逆君主,向朝廷献上捷报,爵位俸禄虽然尊贵,但封地没有扩大,车马旌旗虽然装饰华丽,但财物不足以赏赐部下,希望陛下明察。” 北魏主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文武大臣认为:“慕璝只俘获了赫连定而已,塞外的百姓本来就归他所有,却贪得无厌,不应批准他的请求。” 北魏主于是下诏说:“西秦王所得的金城、枹罕、陇西等地,我已全部赐予你,这已是分割土地,何必再扩大封地。西秦使者前来朝贡,绵绢会根据使者前来的次数,临时增加赏赐,并非只赏赐一次就结束。” 从此,慕璝派遣前往北魏的贡使逐渐减少。北魏方士祁纤上奏请求把 “代” 改为 “万年”,把代尹改为万年尹,代令改为万年令。崔浩说:“从前太祖顺应天命,同时称‘代’和‘魏’,以效仿殷商的制度。国家积累功德,应当享有万亿年的国运,不必借助虚名来增益。祁纤的说法,都不符合正道,应当恢复旧称。” 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 夏季五月二十九日,华容文昭公王弘去世。王弘聪明机敏,有思想见解,但行为轻率,缺乏威严仪表,性情狭隘,喜欢侮辱别人,人们因此轻视他。虽然身居高位,却不经营财产;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的产业。宋文帝听说后,特意赏赐一百万钱、一千斛米。 北魏主在南郊训练军队,谋划讨伐燕国。 宋文帝派遣使者赵道生前去北魏访问。 六月初六,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改任扬州刺史。 下诏从青州分出一部分地区设置冀州,治所设在历城。 吐谷浑王慕璝派遣司马赵叔入朝进贡,并且前来禀报击败夏国的捷报。 十八日,北魏主率军讨伐燕国。命令太子拓跋晃代理尚书事务,当时拓跋晃只有五岁。又派遣左仆射安原、建宁王拓跋崇等人驻守漠南,防备柔然。 十九日,北魏主派遣散骑常侍邓颖前往南朝宋访问。 六月二十三日,南朝宋任命吐谷浑王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兼任西秦、河二州刺史,将他的爵位晋升为陇西王,同时命令慕璝把先前被夏国俘虏的南方将士全部送回,最终找回一百五十多人。 朝廷又加授北秦州刺史杨难当为征西将军。杨难当任命兄长的儿子杨保宗为镇将军,镇守宕昌;任命自己的儿子为秦州刺史,驻守上邽。杨保宗暗中谋划袭击杨难当,事情泄露后,被杨难当囚禁起来。 六月三十日,南朝宋任命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南兖州等六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都督荆州、雍州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任命衡阳王刘义秀为南徐州刺史。起初,宋高祖刘裕因荆州地处长江上游,地位关键,土地广阔,物资、兵力占朝廷的一半,所以留下遗诏,命令皇子们驻守此地。宋文帝认为刘义庆是宗室中声名良好的人物,且他的父亲烈武王刘道规对国家有大功,因此特意任用他镇守荆州。 秋季七月十七日,北魏皇帝拓跋焘抵达濡水。十八日,他派遣安东将军奚斤征调幽州百姓及密云的丁零人一万多人,运送攻城器具,从南路出发,前往和龙与主力军队会合。北魏皇帝抵达辽西时,北燕王慕容跋派遣侍御史崔聘献上牛和酒,慰劳北魏军队。二十七日,北魏皇帝抵达和龙。 二十八日,南朝宋任命领军将军殷景仁为尚书仆射,任命太子詹事刘湛为领军将军。 益州刺史刘道济是刘粹的弟弟,他信任长史费谦、别驾张熙等人。这些人聚敛钱财、谋取私利,败坏政务、危害百姓:他们设立官府冶炼机构,禁止百姓自行冶炼铸造铁器,却将官府打造的铁器高价出售,导致商人失去生计,百姓的怨恨之声遍布道路。 流民许穆之,改名换姓为司马飞龙,自称是晋朝皇室的近亲,前去投靠氐王杨难当。杨难当趁着益州百姓不满的情绪,借给司马飞龙兵力,让他侵扰益州。司马飞龙招集蜀地百姓,得到一千多人,攻打并杀死巴兴县令,赶走阴平太守;刘道济派兵出击,斩杀了司马飞龙。之后,刘道济想任命五城人帛氐奴、梁显为参军督护,费谦坚决反对,不肯同意。帛氐奴等人与同乡赵广煽动县里百姓,谎称 “司马殿下(指司马飞龙)还在阳泉山中”,聚集了几千人,向广汉进发;刘道济的参军程展、治中李抗之率领五百人迎击,结果全部战败阵亡。巴西人诏唐频聚集部众响应他们,赵广等人进而攻打涪城,将其攻克。于是涪陵、江阳、遂宁等郡的太守都弃城逃走,蜀地的侨居百姓与本地百姓一同反叛。 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个郡的官员投降北魏。北魏皇帝征调当地百姓三万人挖掘围城壕沟,以围困和龙。李崇是李绩的儿子。 八月,北燕王派遣数万人出城迎战,北魏昌黎公拓跋丘等人击败燕军,燕军死亡一万多人。北燕尚书高绍率领一万多家百姓据守羌胡固;九月初九,北魏皇帝攻打高绍,将他斩杀。平东将军贺多罗攻打带方郡,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攻打建德郡,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攻打冀阳郡,全部攻克。九月十四日,北魏皇帝率军向西返回,将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个郡的百姓三万家迁徙到幽州。 北燕尚书郭渊劝说北燕王向北魏进献钱款和女子,请求成为北魏的附属国。北燕王说:“先前我们已背负罪责,与北魏结下的怨恨已很深,投降归附只会自取灭亡,不如坚守志向,再另谋出路。” 北魏皇帝围攻和龙时,宫中侍卫大多在战场上作战,行宫的人手很少。云中镇将朱受之谋划与南方人袭击杀死北魏皇帝,趁机进入和龙,乘船从海路返回南方;他把这个计划告诉冠军将军毛修之,毛修之不同意,计划才作罢。不久后事情泄露,朱修之逃奔北燕。北魏多次讨伐北燕,北燕王派遣朱修之返回南方求救。朱修之从海路抵达东莱,随后回到建康,被南朝宋任命为黄门侍郎。 赵广等人进攻成都,刘道济环城坚守。叛军聚集多日,却始终没见到司马飞龙,有人想散去。赵广害怕军心涣散,率领三千人及仪仗前往阳泉寺,谎称迎接司马飞龙。到了寺中,他对僧人枹罕人程道养说:“你只要自称是司马飞龙,就能坐享富贵;否则就砍头!” 程道养惊慌恐惧,答应了他。赵广于是推举程道养为蜀王、车骑大将军、益州及梁州牧,改年号为泰始,设置文武百官。任命程道养的弟弟程道助为骠骑将军、长沙王,镇守涪城;赵广、帛氐奴、梁显以及他们的党羽张寻、严遐都被任命为将军,护送程道养返回成都,部众达到十多万人,从四面围攻成都。叛军派人对刘道济说:“只要交出费谦、张熙,我们自然会撤军。” 刘道济派遣中兵参军裴方明、任浪之各率领一千多人出战,都战败而回。 冬季十一月初五,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十一月十二日,南朝宋任命少府中山人甄法崇为益州刺史。 起初,北燕王的嫡妃王氏生下长乐公慕容崇,慕容崇在兄弟中年纪最大。北燕王即位后,立慕容氏为王后,王氏没能被立为王后,慕容崇也被废黜,派去镇守肥如。慕容崇同母弟广平公慕容朗、乐陵公慕容邈相互商议说:“如今国家将要灭亡,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大王又受慕容后的谗言影响,我们兄弟离死不远了!” 于是一同逃奔辽西,劝说慕容崇投降北魏,慕容崇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恰逢北魏皇帝派遣给事郎王德招降慕容崇,十二月十九日,慕容崇派慕容邈前往北魏,请求献出辽西郡投降。北燕王听说后,派遣将领封羽在辽西围攻慕容崇。 北魏皇帝征召各地未做官的名士,州郡官府大多逼迫他们前往京城。北魏皇帝听说后,下诏命令地方长官以礼劝谕名士,允许他们自行决定去留,不得逼迫。 起初,宋文帝将小儿子刘绍过继给庐陵孝献王刘义真为后,将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刘郎过继给营阳王刘义符为后;十二月二十日,封刘绍为庐陵王,封刘郎为南丰县王。 裴方明等人再次出兵进攻程道养的军营,将其攻破,烧毁了叛军的物资储备。 叛军党羽江阳人杨孟子率领一千多人驻守成都城南,参军梁俊之负责守卫南楼,他写信劝说杨孟子,邀请他进城拜见刘道济。刘道济任命杨孟子为主簿,约定日期共同讨伐叛军。赵广得知这个计划后,杨孟子害怕被报复,率领部众逃奔晋原郡,晋原太守文仲兴与他一同据城防守。赵广派遣帛氐奴攻打晋原,攻克城池,文仲兴、杨孟子都战死。裴方明再次出兵进攻叛军,多次作战都击败叛军,叛军于是大败溃散;程道养收拢残部,得到七千人,返回广汉;赵广另外率领五千多人返回涪城。 在此之前,张熙劝说刘道济出售粮仓中的粮食,所以从九月末叛军围城到十二月,成都城内的粮食储备已全部耗尽。裴方明率领二千人出城寻找粮食,被叛军击败,他单人匹马逃回,叛军再次大规模聚集。裴方明在夜里用绳子吊入城中,刘道济为他准备食物,他却因战败痛哭,吃不下饭。刘道济说:“你算不上大丈夫,小小的失败有什么值得痛苦的!叛军势头已经衰落,朝廷的援兵很快就到,只要你能回来,还用担心叛军吗!” 随即从自己的侍卫中挑选人手补充给裴方明。叛军在城外扬言说 “裴方明已经战死”,城中百姓十分恐慌。刘道济在夜里点燃火把,让裴方明出来与众人见面,人心才安定下来。刘道济把府中所有财物都搬到北射堂,让裴方明招募士兵。当时城中有人传言刘道济已经战死,没有人愿意应募。梁俊之劝说刘道济派遣三十多名侍从外出,并且告诉他们:“我只是小病,你们可以各自回家休息。” 侍从们出城后,城中百姓才安定下来,每天应募的人有一千多。 起初,东晋的谢混娶晋陵公主为妻。谢混死后,朝廷下诏让晋陵公主与谢家断绝婚姻关系;公主把谢混家的事务全部托付给谢混的侄子谢弘微。谢混家世代担任宰相,有僮仆一千人,他只有两个女儿,当时年纪才几岁。谢弘微为谢家管理产业,每一笔钱财、每一匹布都登记在册。过了九年,宋高祖刘裕即位,晋陵公主降号为东乡君,朝廷允许她回到谢家。她进入谢家后,看到房屋、仓库都和过去一样,开垦的田地比以前还多。东乡君感叹说:“谢仆射(谢混)生前看重这个孩子,真可以说是知人啊;谢仆射也等于没有死啊!” 亲友们看到这情景,都为之落泪。这一年,东乡君去世,朝廷内外的人都认为谢家的财产应该归谢混的两个女儿,田宅、僮仆应该归谢弘微。但谢弘微什么都没要,还用自己的俸禄安葬了东乡君。 谢混的女婿殷睿喜欢赌博,听说谢弘微不收取谢家财产,就夺走了妻子的妹妹(谢混的小女儿)以及伯母(谢混的妻子东乡君)、两个姑母(谢混的姐妹)应得的财产,用来偿还赌债。谢家的女眷们都被谢弘微的谦让所感化,没有人与殷睿争夺。有人讥讽谢弘微说:“谢家几代积累的财产,全被殷睿用来偿还一天的赌债。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了。你却看着不说话,这好比把财物扔进江海来标榜自己的清廉。就算能树立清廉的名声,却让家里人生活困窘,这也是我不认同的做法。” 谢弘微说:“亲戚之间争夺财产,是最鄙俗的事。如今家里的女眷还能保持沉默,我怎么能引导她们去争夺呢!财产分多分少,只要不至于匮乏就好,我死后,这些财产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秃发保周从北凉逃奔北魏,北魏封他为张掖公。 北魏的李顺再次奉命出使北凉。北凉王沮渠蒙逊派遣中兵校郎杨定归对李顺说:“我年老多病,腰腿不便,无法下拜;等过三四天,我的病情稍有好转,就与你见面。” 李顺说:“大王年老多病,朝廷早就知道;但你怎么能安心不出来拜见朝廷的使者呢!” 第二天,沮渠蒙逊请李顺进入庭院,他却伸开两腿坐在椅子上,靠着小桌,没有起身迎客的样子。李顺神色严肃,大声说:“没想到你这个老头竟然无礼到这种地步!如今你不担心国家灭亡,还敢侮辱朝廷使者,你的魂魄已经死了,我何必再见你!” 他握着符节就要出去。北凉王赶紧让杨定归追上李顺,拦住他说:“太常(李顺)既然向来宽恕年老多病的人,又听说朝廷有允许我不下拜的诏书,所以我才敢安心不起来下拜。” 李顺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周天子赏赐他祭肉,命令他不用下拜,齐桓公尚且不敢违背臣子的礼仪,还是下拜后才接受赏赐。如今大王虽然功劳高,但还比不上齐桓公;朝廷虽然尊重你,却没有下达允许你不下拜的诏书;你却如此傲慢无礼,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 沮渠蒙逊这才起身,下拜接受北魏的诏书。 李顺返回北魏后,北魏皇帝询问北凉的情况。李顺说:“沮渠蒙逊控制河西地区已超过三十年,他经历过艰难险阻,粗略懂得随机应变,招抚了边远地区的百姓,手下人都畏惧服从他;虽然他不能为子孙后代谋划长远,却还足以支撑到他去世。然而,礼仪是道德的载体,恭敬是立身的根本;沮渠蒙逊无礼又不恭敬,依我看,他活不了多久了。” 北魏皇帝说:“他死后,北凉什么时候会灭亡?” 李顺说:“沮渠蒙逊的几个儿子,我大致见过,都是平庸之辈。听说敦煌太守沮渠牧犍,性情还算稳重,将来继承沮渠蒙逊位置的,一定是他。但人们都说他比不上他的父亲。这大概是上天要帮助陛下啊。” 北魏皇帝说:“我现在正忙于征讨东方的北燕,没有闲暇顾及西方。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等几年再征讨北凉,也不算晚。” 起初,罽宾国的僧人昙无谶,自称能驱使鬼神、治疗疾病,还拥有秘术。北凉王沮渠蒙逊非常敬重他,称他为 “圣人”,沮渠蒙逊的女儿及儿媳们都去跟随昙无谶学习秘术。北魏皇帝听说后,派李顺去征召昙无谶。沮渠蒙逊留住昙无谶,不肯派遣,还杀了他。北魏皇帝因此对北凉发怒。沮渠蒙逊荒淫无道、猜忌残暴,手下人都深受其苦。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年(癸酉年,公元 433 年) 春季正月初五,北魏皇帝派遣永昌王拓跋健率领各路军队救援辽西的慕容崇。 正月初九,南朝宋实行大赦。 正月十六日,北魏任命乐安王拓跋范为都督秦州、雍州等五州诸军事、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安镇都大将。北魏皇帝因拓跋范年轻,又挑选有德行的老将平西将军崔徽、征北大将军雁门人张黎担任他的副手,共同镇守长安。崔徽是崔宏的弟弟。拓跋范廉洁谦恭、宽厚仁爱,崔徽注重顾全大局,张黎清廉简约、公正无私。他们执政时,法令简便,徭役轻微、赋税减少,关中地区于是安定下来。 二月二十日,北魏皇帝任命冯崇(即慕容崇,投降北魏后改姓冯)为都督幽州、平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兼任幽州、平州牧,封他为辽西王,允许他总领辽西国的尚书事务,享用辽西十个郡的赋税,可以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尚书、刺史、征虏将军以下的官员。 北魏平凉地区的休屠人征西将军金崖、羌人泾州刺史狄子玉与安定镇将延普争夺权力,金崖、狄子玉起兵攻打延普,没能攻克,退守胡空谷。北魏皇帝任命虎牢镇大将陆俟为安定镇大将,进攻金崖等人,将他们全部擒获。 北魏皇帝征召陆俟回朝担任散骑常侍,随后又派他出任怀荒镇大将。不到一年,高车族的各位首领(莫弗)就控告陆俟严厉苛刻、没有恩德,请求朝廷重新任命前镇将郎孤。北魏皇帝召回陆俟,让郎孤接替他。陆俟回到朝廷后,对北魏皇帝说:“不出一年,郎孤一定会失败,高车族一定会反叛。” 北魏皇帝发怒,严厉斥责陆俟,让他以建业公的爵位回家闲居。第二年,高车族的各位首领果然杀死郎孤,反叛北魏。北魏皇帝十分震惊,立即召见陆俟,问他:“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陆俟说:“高车人不懂上下尊卑的礼仪,所以我用威严对待他们,用法律约束他们,想逐渐教导他们,让他们懂得本分。但各位首领厌恶我的做法,控告我没有恩德,却称赞郎孤的好处。我因罪被免职,郎孤得以返回怀荒镇,他喜欢别人的称赞,更加注重树立名声,对高车人一味宽容。不懂礼仪的人,容易产生骄傲怠慢之心,不出一年,他们就会不再有上下尊卑的观念,郎孤无法忍受这种情况,一定会再次用法律制裁他们。这样一来,高车人就会心怀怨恨,必然会发生叛乱。” 北魏皇帝笑着说:“你身材虽然矮小,思虑却如此深远啊!” 当天就恢复了陆俟散骑常侍的职位。 正月壬午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派遣兼散骑常侍宋宣前来南朝宋访问,同时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含糊其辞地回应了此事。 刘道济去世,梁俊之、裴方明等人偷偷将他的尸体埋在书房后面,伪造刘道济的指令来回复公文,即便刘道济的母亲、妻子也不知道他已去世。程道养在毁金桥筑坛祭祀上天,裴方明率领三千人出兵攻打他,程道养等人大败,退守广汉。 荆州刺史临川王刘义庆任命巴东太守周籍之为统领巴西等五个郡军事事务的将领,率领二千人救援成都。 三月,逃亡之人司马天助向北魏投降,自称是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儿子;北魏任命他为青、徐二州刺史,封东海公。 三月壬子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赵广等人从广汉进军到郫城,接连扎下上百座营寨。周籍之与裴方明等人合兵攻打郫城,将其攻克,随后向广汉进军攻打赵广等人,赵广等人逃回到涪城和五城。夏季四月戊寅日,南朝宋才正式公布刘道济的死讯。 宋文帝听说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治理不善,刑法政务混乱,失去了氐族、羌族百姓的拥护,于是从流放之人中起用萧思话,任命他为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是甄法崇的兄长。 北凉王沮渠蒙逊病重,国内大臣共同商议,认为世子沮渠菩提年幼体弱,便拥立沮渠菩提的兄长、敦煌太守沮渠牧犍为世子,加授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沮渠蒙逊去世,谥号为武宣王,庙号太祖。沮渠牧犍继承河西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和,立儿子沮渠封坛为世子,加授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请求任命。沮渠牧犍聪慧好学,性情温和文雅且有度量,因此国内大臣拥立他为王。 在此之前,北魏皇帝派遣李顺前往北凉,迎接武宣王沮渠蒙逊的女儿做夫人。恰逢沮渠蒙逊去世,沮渠牧犍声称遵照先王遗愿,派遣左丞宋繇将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送到北魏,北魏封兴平公主为右昭仪。 北魏皇帝对李顺说:“你说沮渠蒙逊会去世,如今果然应验了;又说沮渠牧犍会继位,多么准确啊!我攻克凉州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于是赏赐李顺一千匹绢、一套马厩的马匹,晋升他为安西将军,对他的宠爱和待遇更加优厚,朝廷政事无论大小,都让他参与商议。 北魏派遣李顺前往北凉,册封沮渠牧犍为都督凉、沙、河三州及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河西王,任命宋繇为河西王右相。沮渠牧犍因自己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便留住李顺,上奏表请求只接受 “安” 或 “平” 其中一个封号;北魏皇帝下达措辞优厚的诏书,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沮渠牧犍尊奉敦煌人刘昞为国师,亲自向他行拜师礼,命令下属官员都面向北(古代弟子拜师的礼仪)听他讲学。 五月己亥日,北魏皇帝前往山北地区。林邑王范阳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兼任交州刺史;宋文帝下诏回复,以路途遥远为由,没有同意。裴方明向涪城进军,击败张寻、唐频,擒获程道助,斩杀严遐,于是赵广等人纷纷逃散。 六月,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左仆射安原率领各路军队攻打和龙,将军楼孛攵另外率领五千名骑兵围攻凡城。北燕守将封羽献出凡城投降,北魏收编凡城三千多家百姓后返回。辛巳日,北魏征调秦州、雍州的士兵一万人,在长安城内修筑小城。 秋季八月,冯崇上奏表请求去劝说父亲(北燕王)投降北魏,北魏皇帝没有同意。 九月,益州刺史甄法崇抵达成都,逮捕费谦,将他处死。程道养、张寻率领二千多家部众逃进郪山,其余党羽各自率领部众躲藏在山谷中,时常出来劫掠,始终没有断绝。 九月戊午日,北魏皇帝派遣兼大鸿胪崔赜手持符节,册封氐王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崔赜是崔逞的儿子。 杨难当趁着萧思话还未到任、甄法护即将离任的时机,起兵袭击梁州,攻破白马城,抓获晋昌太守张范,击败甄法护的参军鲁安期等人;又攻打葭萌城,抓获晋寿太守范延郎。冬季十一月丁未日,甄法护放弃梁州城,逃奔到洋川的西城。杨难当于是占据汉中地区,任命他的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 十一月甲寅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十二月己巳日,北魏实行大赦。 十二月辛未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以北地区。 北魏宁朔将军卢玄前来南朝宋访问。 前秘书监谢灵运,喜好游览山水,常去幽深险峻的地方。跟随他的人有几百个,经常砍伐树木、开辟道路;百姓受到惊扰,以为是山贼来了。会稽太守孟顗与谢灵运有矛盾,上奏表说谢灵运有谋反之心,还派兵防备他。谢灵运亲自前往朝廷陈述情况,宋文帝任命他为临川内史。谢灵运依然像从前一样游览放纵,荒废郡中政务,被有关部门弹劾。这一年,司徒(刘义康)派遣使者跟随州从事郑望生前去逮捕谢灵运;谢灵运抓住郑望生,起兵逃跑,还写了一首诗,诗中说:“韩国灭亡子房奋起,秦始皇称帝鲁连感到羞耻。” 朝廷派兵追击,擒获谢灵运。廷尉上奏说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论罪应当处以斩刑。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想只免去他的官职。彭城王刘义康坚决坚持原判,认为不能宽恕。于是将谢灵运的死罪减一等,流放到广州。过了很久,有人告发谢灵运让人购买兵器,结交勇士,想在三江口劫走他(指被流放的自己),但没有成功。宋文帝下诏在广州将谢灵运斩首示众。谢灵运依仗自己的才华,行为放纵,常常轻视冒犯他人,所以最终招致灾祸。 北魏在了你外黄设置徐州,任命刁雍为徐州刺史。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一年(甲戌年,公元 434 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北燕王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和解,北魏皇帝没有同意。 杨难当将攻克汉中的捷报上奏给北魏,并将雍州的七千户流民送到长安。萧思话抵达襄阳,派遣横野司马萧承之作为先锋。萧承之沿途招募士兵,得到一千人,进军占据磝头。杨难当在汉中焚烧劫掠后,率领部众向西返回,留下赵温镇守梁州;又派遣他的魏兴太守薛健占据黄金山。萧思话派遣阴平太守萧坦攻打铁城戍,将其攻克。 二月,赵温、薛健与他们的冯翊太守蒲甲子联合攻打萧坦的营寨,萧坦击败他们,赵温等人退守西水。临川王刘义庆派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率领三千人援助萧承之,攻克黄金戍并占据此地。赵温放弃梁州城,退守小城,薛健、蒲甲子退守下桃城。萧思话随后赶到,与萧承之共同攻打赵温等人,多次击败他们。行参军王灵济另外率领一支军队从洋川出发,攻打南城,将其攻克,抓获南城守将赵英。南城空无物资,王灵济率军返回,与萧承之会合。 北魏皇帝将西海公主嫁给柔然敕连可汗,又娶敕连可汗的妹妹为夫人,派遣颍川王拓跋提前往迎接。正月丁卯日,敕连可汗派遣他的异母兄秃鹿傀护送妹妹前来北魏,并献上二千匹马。北魏皇帝封他的妹妹为左昭仪。拓跋提是拓跋曜的儿子。 正月辛卯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三月甲寅日,再次前往河西地区。 杨难当派遣他的儿子杨和率领士兵与蒲甲子等人共同攻打萧承之,双方对峙四十多天,杨和等人将萧承之的军营包围了几十层,双方短兵相接,弓箭已经无法施展。氐族士兵都穿着犀牛皮铠甲,戈矛无法刺穿。萧承之将长矛截断成几尺长,用大斧捶打长矛,一矛就能刺穿好几个人。氐族士兵无法抵挡,烧毁营寨逃跑,占据大桃城。闰三月,萧承之等人追击他们,抵达南城,氐族士兵战败逃跑,萧承之等人斩杀、俘获大量敌人,完全收复了汉中原有土地,在葭萌水设置戍卫。 起初,桓希战败后,氐王杨盛占据汉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都在魏兴办公,只管辖魏兴、上庸、新城三个郡。等到索邈担任刺史,才将办公地点迁到南城。到这时,南城被氐族烧毁,无法再坚守,萧思话将梁州治所迁到南郑。 闰三月甲戌日,赫连昌背叛北魏向西逃跑;丙子日,北魏河西地区的巡逻将领将他击杀。北魏人把他的几个弟弟也一并诛杀。 闰三月己卯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闰三月辛巳日,北燕王派遣尚书高颙上奏表,自称藩属,向北魏请罪,请求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北魏皇宫做妃嫔;北魏皇帝才同意和解,征召北燕王的太子慕容仁入朝。北燕王将被扣押在燕国二十一年的北魏使者于什门送回平城。于什门在燕国的二十一年里,始终没有屈服。北魏皇帝下诏称赞他,将他比作苏武,任命他为治书御史,赏赐一千只羊、一千匹绢,祭祀宗庙告知此事,并向全国公布。 闰三月戊子日,休屠人金当川围攻北魏的阴密城。夏季四月乙未日,北魏征西大将军常山王拓跋素出兵攻打金当川。四月丁未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四月壬戌日,北魏军队擒获金当川,将他斩杀。 甄法护因放弃镇守之地,被赐死在狱中。杨难当派遣使者上奏表谢罪,宋文帝下诏赦免了他。 河西王沮渠牧犍派遣使者上奏表,告知自己继承王位的事。四月戊寅日,宋文帝下诏任命沮渠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六月甲辰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北燕王不肯派遣太子到北魏做人质,散骑常侍刘滋劝谏说:“从前刘禅拥有重重山脉的险阻,孙皓拥有长江的天险,最终都被晋朝擒获。为什么呢?是因为强弱之势不同啊。如今我们比吴、蜀还弱小,而北魏比晋朝还强大,不顺从北魏的要求,将会有灭亡的灾祸。希望您尽快派遣太子去北魏做人质,同时整顿政务,安抚百姓,收拢离散的人口,救济饥饿穷困之人,鼓励农耕养蚕,减轻赋税徭役,这样国家或许还能保住。” 北燕王发怒,杀死刘滋。六月辛亥日,北魏皇帝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等人讨伐北燕,收割北燕的庄稼,迁徙北燕百姓后返回。 秋季七月壬午日,北魏皇帝前往美稷,随后抵达隰城,命令阳平王拓跋它率领各路军队在西河攻打山胡首领白龙。拓跋它是拓跋熙的儿子。 北魏皇帝轻视山胡,每天带领几十名骑兵登山观察山胡的军营。白龙在十几处地方埋伏勇士,突然袭击北魏皇帝,北魏皇帝从马上摔下来,差点被擒获。内和行长代郡人陈建用身体保护他,大声呼喊着奋力抗击,杀死几名山胡人,自己身受十几处伤,北魏皇帝才得以脱险。 九月戊子日,北魏军队大败山胡部众,斩杀白龙,屠杀了山胡的城池。冬季十月甲午日,北魏军队在五原击败白龙的残余党羽,诛杀几千人,将山胡的妻子儿女赏赐给将士。 十一月,北魏皇帝返回皇宫。十二月甲辰日,再次前往云中。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二年(乙亥年,公元 435 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初一,发生日食。 正月辛酉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正月辛未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上天。 北燕王多次被北魏攻打,派遣使者前往建康,自称藩属并献上贡品。正月癸酉日,宋文帝下诏封北燕王为燕王,江南地区称北燕为黄龙国。 正月甲申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延。 有一位老人在敦煌东门投递书信,北魏派人寻找老人,没有找到。信中说:“凉王在位三十年,或七年。” 河西王沮渠牧犍拿信询问奉常张慎,张慎回答说:“从前虢国将要灭亡时,神灵降临在莘地。希望殿下推崇德政、整顿政务,以享有三十年的国运;如果沉迷游乐打猎,荒废于酒色,臣担心七年之内将会有大的变故。” 沮渠牧犍听后很不高兴。 二月丁未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三月癸亥日,北燕王派遣大将汤烛入朝向北魏进贡,借口太子慕容仁生病,所以没有派遣他入朝。 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向来关系友好,刘湛能入朝任职,实际上是殷景仁引荐的。刘湛到任后,认为殷景仁的职位和待遇原本没有超过自己,如今却突然位居自己之上,心中十分不满;两人都受到当时朝廷的重用,刘湛因殷景仁专门掌管宫内事务,认为殷景仁在暗中排挤自己,两人之间的猜疑隔阂逐渐产生。刘湛知道宋文帝信任依靠殷景仁,这种局面无法改变,当时司徒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刘湛曾担任刘义康的高级属官,于是全心依附刘义康,想借助宰相的力量改变宋文帝的心意,排挤罢免殷景仁,独自掌控朝政事务。 夏季四月己巳日,宋文帝加授殷景仁为中书令、中护军,允许他在自己家中办公;加授刘湛为太子詹事。刘湛更加愤怒,让刘义康在宋文帝面前诋毁殷景仁;但宋文帝对待殷景仁却更加优厚。殷景仁对亲友感叹说:“我引荐他入朝,他一入朝就反过来咬我!” 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解除职务,多次上奏表。宋文帝没有同意,让他留在家里养病。 刘湛商议派人装作强盗,在外面杀死殷景仁,认为宋文帝即使知道真相,也会有办法解释,不会伤害与刘义康的至亲之情。宋文帝暗中得知了这个阴谋,将护军府迁到西掖门外,让它靠近皇宫禁地,因此刘湛的阴谋没能实施。 刘义康的下属官员以及所有依附刘湛的人,暗中互相约定,没有人敢踏入殷景仁的家门。彭城王主簿沛郡人刘敬文的父亲刘成,没有明白其中的玄机,前往殷景仁那里请求担任郡守。刘敬文急忙前往刘湛那里谢罪说:“我父亲年老糊涂,竟然到殷铁(殷景仁的小名)那里求官。这都是因为我愚昧浅薄,对上辜负了您的培养,全家都感到惭愧恐惧,无地自容。” 只有后将军司马庾炳之在两人之间交往,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同时暗中向朝廷效忠。殷景仁在家养病,不上朝拜见,宋文帝常常派庾炳之传达旨意,刘湛对此没有怀疑。庾炳之是庾登之的弟弟。 北燕王派遣右卫将军孙德前来南朝宋请求援兵。 五月庚申日,北魏皇帝将宜都公穆寿的爵位晋升为王,将汝阴公长孙道生晋升为上党王,将宜城公奚斤晋升为恒农王,将广陵公楼伏连晋升为广陵王;加授穆寿为征东大将军。穆寿推辞说:“臣的祖父穆崇之所以能在前朝立功,给后代留下福泽,是因为梁眷的忠诚。如今梁眷的大功还没有得到记录,而臣却世代享受赏赐,心中实在惭愧。” 北魏皇帝很高兴,寻找梁眷的后代,找到他的孙子,赏赐郡公的爵位。穆寿是穆观的儿子。 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盘陁、鄯善、焉耆、车师、粟持九个国家向北魏进贡。北魏皇帝认为汉朝虽然与西域相通,但西域各国有求于汉朝时就言辞谦卑地前来,无求于汉朝时就傲慢不服。大概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距离中原非常遥远,汉朝大军无法到达的缘故。如今北魏与西域使者往来,只是白白耗费人力财力,最终没有什么益处,想不再派遣使者前往西域。有关部门坚决请求,认为:“九个国家不畏惧路途艰险遥远,仰慕道义前来进贡,不应拒绝,以免阻碍将来的交往。” 北魏皇帝于是派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人出使西域。王恩生等人刚越过流沙,就被柔然人抓获,王恩生面对敕连可汗,手持北魏符节,始终没有屈服。北魏皇帝听说后,严厉斥责敕连可汗,敕连可汗才释放王恩生等人返回。最终王恩生等人还是没能到达西域。 五月甲戌日,北魏皇帝前往云中。 六月甲午日,北魏皇帝因当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吉祥的征兆接连出现,下诏允许百姓尽情饮酒五天,普遍祭祀各路神灵,以报答上天的恩赐。 六月丙午日,高句丽王高琏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并且请求告知北魏皇帝的宗系和名讳。北魏皇帝让人抄录皇室宗系和名讳交给使者;册封高琏为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辽东郡公、高句丽王。高琏是高钊的曾孙。 六月戊申日,北魏皇帝命令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人屈垣等人率领四万骑兵讨伐北燕。 南朝宋扬州各郡发生大水灾,六月己酉日,朝廷调运徐州、豫州、南兖州的粮食来救济灾民。扬州西曹主簿沈亮提出建议,认为酿酒浪费粮食却不能缓解饥饿,请求暂时禁止酿酒;宋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建议。沈亮是沈林子的儿子。 秋季七月,北魏皇帝在稒阳打猎。 七月己卯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抵达和龙。北燕王用牛和酒犒劳北魏军队,献上三千副铠甲。屈垣斥责北燕王不送太子入朝做人质,劫掠六千名男女人口后返回。 八月丙戌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九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北魏左仆射河间公拓跋安原,依仗皇帝的宠爱,骄横放纵;有人告发拓跋安原图谋反叛,冬季十月癸卯日,拓跋安原因罪被灭族。 十月甲辰日,北魏皇帝前往定州;十一月乙丑日,前往冀州;十一月己巳日,在广州(北魏设置的广州,非南朝宋的广州)停留;十一月丙子日,前往邺城。 北魏多次讨伐北燕,北燕日益危急,朝廷上下忧虑恐惧。太常杨鷷e再次劝说北燕王尽快派遣太子入朝侍奉北魏。北燕王说:“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事态危急,暂且向东依靠高句丽,再图谋将来的发展。” 杨鷷e说:“北魏发动全国兵力攻打我们这一个角落,按理说没有攻不下的道理。高句丽没有信用,起初虽然会亲近我们,最终恐怕会发生变故。” 北燕王不听,暗中派遣尚书阳伊前往高句丽请求迎接。 丹阳尹萧摹之上奏说:“佛教传入中原,已经经历了四个朝代,佛像、佛塔、寺院,各地数以千计。近年来,人们对佛教的信仰流于表面,不把精诚之心当作最重要的,反而把奢侈攀比当作重点,耗费的木材、竹子、铜器、彩帛,无法计算;这对神灵没有益处,却给百姓事务带来负担,如果不加以禁止,这种奢侈之风不会停止。请求从今以后,想要铸造铜像、建造佛塔寺院的人,都应当列出计划上奏,得到批准后才能进行。” 宋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建议。萧摹之是萧思话的堂叔。 北魏秦州刺史薛谨攻打吐没骨部落,将其消灭。 杨难当释放了被囚禁的杨保宗,让他镇守童亭。 第123章 【宋纪五】 从丙子年(公元 436 年)到己卯年(公元 439 年),共六年时间。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三年(丙子年,公元 436 年) 春季正月初一,宋文帝患病,没有举行朝会。 正月初二,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二月初六,北燕王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请求送太子入朝做人质,北魏皇帝没有同意,准备出兵讨伐北燕;初十,北魏派遣十多名使者前往东方的高丽等国,告知讨伐北燕的意图。 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在前朝立下大功,威名远扬,他身边的亲信都经历过多次战斗,几个儿子也有才气,朝廷对他既猜疑又畏惧。宋文帝长期患病不愈,刘湛劝说司徒刘义康,认为:“一旦陛下驾崩,檀道济就再也无法控制了。” 恰逢宋文帝病情加重,刘义康向文帝进言,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对他说:“超过世人的功勋,自古以来都会被君主猜忌。如今没有缘由征召你,灾祸恐怕要来了。” 檀道济抵达建康后,被滞留了几个月。宋文帝病情稍有好转,准备让他返回江州,檀道济已经到了江边码头,还没出发;恰逢文帝病情突然恶化,刘义康假传圣旨,召檀道济入朝参加饯行宴会,趁机将他逮捕。三月初八,朝廷下诏称:“檀道济暗中散发金银财物,招揽狡猾之徒,趁朕患病之机,图谋叛乱。” 将檀道济交付廷尉审理,连同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一同处死,只赦免了他的孙子檀孺。又杀死了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这两人都是檀道济的亲信,勇猛有力,当时的人将他们比作关羽、张飞。 檀道济被逮捕时,十分愤怒,目光像火炬一样锐利,他摘下头巾扔在地上说:“你们这是毁掉自己的万里长城啊!” 北魏人听说檀道济死了,高兴地说:“檀道济一死,南方那些小子就不值得我们再害怕了!” 三月初九,南朝宋实行大赦;任命中军将军南谯王刘义宣为江州刺史。 三月二十日,北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率领一万精锐骑兵讨伐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婴率领辽西各路军队与他们会合。 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年号为建义,立妻子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设置文武百官,制度都和天子一样,但仍然不断向南朝宋和北魏进贡。 夏季四月,北魏娥清、古弼攻打北燕的白狼城,将其攻克。高丽派遣将领葛卢孟光率领几万部众,跟随阳伊抵达和龙迎接北燕王。高丽军队驻扎在临川。北燕尚书令郭生趁着百姓不愿迁徙的情绪,打开城门迎接北魏军队;北魏人怀疑有诈,没有进城。郭生于是率领士兵攻打北燕王,北燕王带领高丽军队从东门入城,与郭生在皇宫门前交战,郭生中流箭而死。葛卢孟光进入城中,命令士兵脱下破旧的衣服,取出北燕武库里的精良兵器装备自己,在城中大肆劫掠。 五月初五,北燕王率领龙城现有的百姓向东迁徙,焚烧宫殿,大火烧了十天都没有熄灭;他命令妇女穿上铠甲在队伍中间,阳伊等人率领精锐士兵在外面护卫,葛卢孟光率领骑兵在后面掩护,队伍并排前进,前后绵延八十多里。古弼的部将高苟子率领骑兵想要追击,古弼当时喝醉了,拔出刀阻止他,所以北燕王得以逃脱。北魏皇帝听说后,非常愤怒,用囚车将古弼和娥清押回平城,把他们都贬为守门的士兵。五月初八,北魏皇帝派遣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丽,命令高丽送回北燕王。 五月十七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 六月,南朝宋下诏命令宁朔将军萧汪之率领军队讨伐程道养。军队抵达郪口时,帛氐奴请求投降。程道养战败,返回郪山。 赫连定向西迁徙后,杨难当趁机占据上邽。秋季七月,北魏皇帝派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统领河西、高平各路军队讨伐杨难当,先派遣平东将军崔赜携带诏书去劝谕杨难当。 北魏散骑侍郎游雅前来南朝宋访问。 七月初十,零陵王太妃褚氏去世,朝廷追谥她为晋恭思皇后,按照晋朝的礼仪安葬。 八月,北魏皇帝在河西地区打猎。 北魏皇帝派遣广平公张黎征调定州士兵一万二千人,开通莎泉道。 九月初一,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抵达略阳;杨难当感到恐惧,请求接受北魏诏书,撤回在上邽驻守的士兵,返回仇池。将领们商议,认为:“不诛杀杨难当手下的豪强首领,军队返回后,他们一定会聚集起来叛乱。另外,大军远道出征,如果没有掠夺财物,就无法充实军资,赏赐将士。” 拓跋丕准备听从这个建议,中书侍郎高允参与拓跋丕的军事事务,劝谏说:“如果按照将领们的计划行事,会伤害那些刚刚归附我们的人的心;大军返回后,叛乱一定会很快发生。” 拓跋丕于是放弃了这个计划,安抚刚刚归附的百姓,丝毫不加侵犯,秦、陇地区于是安定下来。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顺为雍州刺史,驻守下辨。高丽不肯将北燕王送给北魏,派遣使者上奏表,声称 “将与冯弘一同遵奉北魏的教化”。北魏皇帝因高丽违背诏令,商议攻打高丽,准备征调陇右的骑兵。刘絜说:“秦、陇地区刚刚归附的百姓,应当暂且免除他们的徭役赋税,等他们富裕充实后,再使用他们。” 乐平王拓跋丕说:“和龙刚刚平定,应当大力发展农耕养蚕,以充实军资,然后再进攻高丽,这样就能一举消灭它。” 北魏皇帝于是放弃了攻打高丽的计划。 九月初四,南朝宋封皇子刘浚为始兴王,刘骏为武陵王。 冬季十一月初一,北魏皇帝前往稒阳,在云中驱赶野马,设置野马苑。闰十一月初五,返回皇宫。 起初,宋高祖攻克长安时,得到一架古代的铜浑仪,浑仪的形状虽然完整,但没有缀上日月星辰的刻度。这一年,宋文帝下诏命令太史令钱乐之重新铸造浑仪,浑仪直径六尺八分,用水驱动,仪器上显示的黄昏、黎明时分的中星与天空中的实际星象完全对应。 柔然与北魏断绝和亲关系,侵犯北魏边境。 吐谷浑惠王慕璝去世,他的弟弟慕利延继位。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四年(丁丑年,公元 437 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北魏北平宣王长孙嵩去世。 正月十五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二月初十,北魏皇帝前往幽州。三月初三,北魏皇帝任命南平王拓跋浑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和龙。三月初五,返回皇宫。 宋文帝派遣散骑常侍刘熙伯前往北魏商议聘礼之事,恰逢文帝的女儿去世,此事于是中止。 夏季四月,赵广、张寻、梁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别将王道恩斩杀程道养,献上他的首级,其余党羽全部被平定。四月二十八日,南朝宋任命辅国将军周籍之为益州刺史。 北魏皇帝因地方官员大多贪婪,夏季五月十一日,下诏允许官吏和百姓举报不遵守法令的郡守、县令。于是狡猾之徒专门搜寻地方官员的过失,胁迫在位官员,在乡里横行霸道;而地方长官都降低姿态对待这些人,贪污放纵的行为依然如故。 五月十八日,北魏皇帝前往云中。 秋季七月十三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等人在西河讨伐山胡白龙的残余党羽,将其消灭。 八月初一,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九月十二日,返回皇宫。 九月二十五日,北魏皇帝派遣使者册封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冬季十月初一,北魏皇帝前往云中。十一月初一,返回皇宫。 北魏皇帝再次派遣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人携带大量金银绸缎,出使西域,招抚西域九国。董琬等人抵达乌孙,乌孙王非常高兴,说:“破洛那、者舌两国都想向魏称臣进贡,但没有途径表达,如今先生应当去安抚它们。” 于是派遣向导和翻译送董琬前往破洛那,送高明前往者舌。西域各国听说后,争相派遣使者跟随董琬等人入朝进贡,共有十六个国家。从此,西域各国每年都向北魏进贡,从未断绝。 北魏皇帝将自己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给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派遣宋繇前往平城谢恩,并且询问他的母亲和武威公主应当如何称呼。北魏皇帝让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妻子跟随丈夫的爵位。沮渠牧犍的母亲应当称为河西国太后,武威公主在河西国称为王后,在北魏京城仍然称为公主。” 北魏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起初,沮渠牧犍娶了西凉武昭王李暠的女儿,等到武威公主到来后,李氏和她的母亲尹氏迁居酒泉。不久,李氏去世,尹氏抚摸着她的尸体,没有哭泣,说:“你的国家灭亡,家族破败,如今才死,已经很晚了。” 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无讳镇守酒泉,对尹氏说:“您的几个孙子在伊吾,您想去找他们吗?” 尹氏没有猜测出他的意图,欺骗他说:“我的子孙漂泊离散,寄身异国,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应当死在这里,不再做北方游牧民族的鬼魂。” 不久,尹氏暗中逃往伊吾。沮渠无讳派遣骑兵追上她,尹氏对追击的骑兵说:“沮渠无讳允许我返回北方,你们为什么还要追赶!你们拿我的首级回去,我不会再回去了。” 追击的骑兵不敢逼迫她,只好返回。尹氏最终在伊吾去世。 沮渠牧犍派遣将军沮渠旁周前往北魏进贡,北魏皇帝派遣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赏赐河西国侍臣衣服,并且征召河西王世子沮渠封坛入朝侍奉。这一年,沮渠牧犍派遣沮渠封坛前往北魏,同时也派遣使者前往建康,献上各类书籍以及敦煌人赵匪攵撰写的《甲寅元历》,并请求赐予几十种书籍,宋文帝都满足了他的请求。 李顺从河西返回北魏后,北魏皇帝问他:“你往年提出攻取凉州的计策,我当时因为东方有战事,没有闲暇顾及。如今和龙已经平定,我想在今年西征凉州,可行吗?” 李顺回答说:“我从前所说的计策,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私下认为没有错误。但是国家多次出兵,士兵和战马都很疲劳,西征的计划,请求等到以后再说。” 北魏皇帝于是放弃了西征的想法。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五年(戊寅年,公元 438 年) 春季二月初四,南朝宋任命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三月十一日,北魏皇帝下诏,免除五十岁以下僧人的僧籍(让他们还俗)。 起初,北燕王冯弘抵达辽东后,高丽王高琏派遣使者慰劳他说:“龙城王冯君,来到野外暂住,士兵和马匹都辛苦了吧?” 冯弘既惭愧又愤怒,以皇帝的名义斥责高琏。高丽把冯弘安置在平郭,不久又迁徙到北丰。冯弘一向轻视高丽,在北丰仍然像在自己国家一样施行政令、制定刑罚、赏赐惩罚。高丽于是夺走了他的侍从,扣押他的太子冯仁作为人质。冯弘怨恨高丽,派遣使者前往南朝宋上奏表,请求迎接他前往江南;宋文帝派遣使者王白驹等人迎接冯弘,并命令高丽提供物资,护送冯弘南下。高丽王不想让冯弘前往江南,派遣将领孙漱、高仇等人在北丰杀死冯弘,连同他的子孙十多人一起遇害,追谥冯弘为昭成皇帝。王白驹等人率领七千多名部下袭击孙漱、高仇,杀死高仇,生擒孙漱。高丽王因王白驹等人擅自杀人,派遣使者将他们逮捕送回南朝宋。宋文帝因高丽是远方国家,不想违背它的意愿,将王白驹等人关进监狱;不久又赦免了他们。 夏季四月,南朝宋太子刘劭迎娶已故黄门侍郎殷淳的女儿为妃。 五月初一,北魏实行大赦。 五月十九日,北魏皇帝前往五原。秋季七月,从五原出发北伐柔然。命令乐平王拓跋丕统领十五名将领从东路进军,永昌王拓跋健统领十五名将领从西路进军,北魏皇帝亲自率领军队从中路进军。抵达浚稽山后,又将中路军分为两支:陈留王拓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进军,北魏皇帝从浚稽山向北前往天山,向西登上白阜山,最终没有遇到柔然军队,于是撤军返回。当时漠北发生严重干旱,没有水草,士兵和马匹大多死亡。冬季十一月初一,发生日食。 十二月二十二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豫章人雷次宗爱好学习,隐居在庐山。朝廷曾经征召他担任散骑侍郎,他没有就任。这一年,朝廷以处士的身份将他征召到建康,在鸡笼山开设学馆,让他聚集学生讲学。宋文帝向来喜好文学艺术,命令丹阳尹庐江人何尚之设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设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设立文学,加上雷次宗的儒学,合称为 “四学”。谢元是谢灵运的堂弟。宋文帝多次前往雷次宗的学馆,让雷次宗戴着头巾(平民服饰,以示尊重)为自己讲学,给他的物资供给非常丰厚。朝廷又任命雷次宗为给事中,他没有就任。过了很久,雷次宗返回庐山。 司马光说:《易经》中说:“君子应当多了解前代的言论和行为,以培养自己的品德。” 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那么史学只是儒学的一个分支,文学只是儒学的次要部分;至于老子、庄子的虚无思想,本来就不适合作为教化的内容。求学的人是为了探求真理;天下的真理只有一个,怎么会有 “四学” 呢! 宋文帝性情仁厚谦恭,生活节俭,勤于处理政务,遵守法令但不苛刻,宽容待人但不放纵。文武百官都长期担任自己的职务,地方长官以六年为一个任期,官吏不随意免职,百姓有所依附。在这三十年里,国家境内安定无事,人口繁衍增多;百姓缴纳的赋税和承担的徭役,只限于规定的年度赋税,百姓早晨出去劳作,晚上回家休息,只需打理自己的家业。乡里之间,到处都能听到讲学诵读的声音;士人注重操守品行,乡里以轻薄的行为为耻。江南的风俗,在这个时期最为美好。后来谈论政治的人,都称赞元嘉年间的治理。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六年(己卯年,公元 439 年) 春季正月二十五日,司徒刘义康晋升为大将军,仍兼任司徒;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晋升为司空。 北魏皇帝前往定州。 起初,宋高祖留下遗诏,命令皇子们依次镇守荆州。临川王刘义庆在荆州任职八年,宋文帝想为他挑选继任者,按照顺序应当是南谯王刘义宣。宋文帝认为刘义宣才能平庸鄙陋,不任用他;二月二十三日,任命衡阳王刘义季为都督荆州、湘州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义季曾经在春季出去打猎,看到一位老人披着草席在耕种,身边的人呵斥老人,老人说:“沉迷于打猎,是古人所告诫的。如今春天阳气上升,万物生长,一天不耕种,百姓就会错过农时,怎么能因为打猎取乐而驱赶斥责老农呢!” 刘义季停下马说:“您是贤德之人啊!” 命令手下赏赐老人食物,老人推辞说:“大王不耽误农时,那么境内的百姓都会吃饱大王赐予的粮食,老夫怎么敢独自接受大王的赏赐呢!” 刘义季询问老人的姓名,老人没有告知就离开了。 三月,北魏雍州刺史葛那侵犯上洛,上洛太守镡长生放弃郡城逃走。 三月二十五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杨保宗与他的哥哥杨保显从童亭逃往北魏。四月十四日,北魏皇帝任命杨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镇守上邽,将公主嫁给她为妻;任命杨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河西王沮渠牧犍与他的嫂子李氏私通,沮渠牧犍的两个弟弟也轮流宠幸李氏。李氏与沮渠牧犍的姐姐一起下毒谋害武威公主,北魏皇帝派遣能解毒的医生乘坐驿车前往救治,武威公主才得以痊愈。北魏皇帝征召李氏入朝,沮渠牧犍不肯派遣,给了李氏丰厚的财物,让她居住在酒泉。 北魏每次派遣使者前往西域,常常下诏命令沮渠牧犍派遣向导护送使者穿过流沙。使者从西域返回,抵达武威时,沮渠牧犍身边有人告诉北魏使者说:“我们大王听柔然可汗谎称:‘去年北魏皇帝亲自来讨伐我,士兵和马匹因疫病死亡,大败而回;我擒获了他的二弟乐平王拓跋丕。’我们大王非常高兴,在国内宣扬这件事。又听说柔然可汗派遣使者告知西域各国,声称:‘北魏已经衰弱,如今天下只有我最强大,如果再有北魏使者前来,不要再供奉他们。’西域各国对北魏已有二心。” 使者返回平城后,将这些情况详细报告给北魏皇帝。北魏皇帝派遣尚书贺多罗出使凉州,观察河西国的虚实,贺多罗返回后,也说沮渠牧犍虽然表面上遵守臣子的礼仪,内心却叛逆不驯。 北魏皇帝想讨伐沮渠牧犍,就这件事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的叛逆之心已经显露,不能不诛杀。朝廷军队往年北伐柔然,虽然没有擒获柔然可汗,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损失。三十万匹战马,算上路途中死伤的,还不到八千匹,而每年正常衰老死亡的战马也不少于一万匹。但远方的人趁机捏造消息,仓促认为朝廷军力衰弱,无法再振作。如今出其不意,大军突然抵达,他们一定惊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擒获他们是必然的。” 北魏皇帝说:“好!我心里也这么认为。” 于是大规模召集公卿大臣在西堂商议。 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说:“沮渠牧犍是西部边境的小国,虽然内心不全是臣子的本分,但自从继承王位以来,贡品从未缺少。朝廷把他当作藩臣对待,还把公主嫁给了他;如今他的罪行还没有公开显露,应当加以宽恕。国家刚征讨过柔然,士兵和战马都疲惫不堪,不能大举出兵。况且听说河西地区土地贫瘠,难以找到水草,大军抵达后,他们一定会环城固守。攻打不下,野外又没有东西可掠夺,这是危险的做法。” 起初,崔浩厌恶尚书李顺。李顺出使凉州共十二次,北魏皇帝认为他有才能。北凉武宣王沮渠蒙逊多次与李顺宴饮,面对自己的下属时,常常说些傲慢无礼的话;他担心李顺泄露这些话,就随即把金银财宝塞进李顺怀里,李顺也为他隐瞒了这些事。崔浩知道后,暗中把情况报告给北魏皇帝,北魏皇帝没有相信。等到商议讨伐凉州时,李顺与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往西到姑臧,土地全是碎石,完全没有水草。那里的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一丈多,春夏季节积雪融化,雪水往下流形成河流,当地百姓引雪水灌溉农田。他们听说朝廷大军到来,一定会挖开渠口阻断水流,到时候军队必然会缺水。姑臧城周围一百里之内,土地不长草木,士兵和战马又饥又渴,难以长期停留。奚斤等人的建议是对的。” 北魏皇帝于是让崔浩与奚斤等人相互辩驳。众人没有其他话可说,只反复说 “那里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说‘凉州的牲畜数量为天下之最’,如果没有水草,牲畜怎么繁衍?况且,汉朝人绝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置郡县。再说,积雪融化的水,只能湿润尘土,怎么能通过渠道灌溉农田呢!这种说法太荒谬骗人了。” 李顺说:“耳闻不如目见,我曾亲眼看到过,怎么能和你争辩!” 崔浩说:“你接受了别人的金钱,想为他们游说,难道以为我没亲眼看到,就可以欺骗我吗!” 北魏皇帝暗中听着,听到这些话后,就出来见奚斤等人,言辞神色严厉,大臣们不敢再说话,只是恭敬地应答而已。 大臣们退出后,振威将军代郡人伊馛对北魏皇帝说:“凉州如果真的没有水草,他们怎么能建立国家呢?众人的建议都不可采用,应当听从崔浩的话。” 北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夏季五月十四日,北魏皇帝在西郊整顿军队;六月十一日,从平城出发。派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理国家事务,决断留在朝中的政务,朝廷内外都听从他的指挥。又派大将军长乐王稽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二万人驻守漠南,防备柔然。命令公卿大臣写信谴责河西王沮渠牧犍,列举他的十二条罪状,并且说:“如果亲自率领群臣,捧着礼物远道迎接,在我马前拜见,这是上策。如果朝廷大军抵达后,双手反绑、抬着棺材前来投降,这是中策。如果执迷不悟,坚守孤城,不及时悔改,就会身死族灭,成为世人唾弃的对象。你应当好好考虑,为自己谋求更多的福分!” 六月十六日,南朝宋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利延为河南王。 北魏皇帝从云中渡过黄河,秋季七月初七,抵达上郡属国城。二十日,留下军用物资,部署各路军队:命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拓跋素担任前锋,分两路进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担任后续部队;任命平西将军源贺为向导。 北魏皇帝向源贺询问攻取凉州的策略,源贺回答说:“姑臧城附近有四部鲜卑,都是我祖父的旧部,我愿意赶到大军前面,宣扬国家的威严信义,向他们说明利害得失,他们一定会相继归降。外援已经归服,然后攻取姑臧这座孤城,就易如反掌了。” 北魏皇帝说:“好!” 八月初二,永昌王拓跋健缴获河西国的牲畜二十多万头。 河西王沮渠牧犍听说北魏大军到来,惊讶地说:“为什么会这样!” 他采用左丞姚定国的计策,不肯出城迎接,反而向柔然求救。派遣弟弟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率领一万多人在城南迎战,结果一看到北魏军队的影子就溃散逃跑。刘絜听从占卜人的话,认为当天日子不吉利,就收兵不追,沮渠董来得以逃回城中。北魏皇帝因此对刘絜很不满。 八月初四,北魏皇帝抵达姑臧,派遣使者劝沮渠牧犍出城投降。沮渠牧犍听说柔然想趁机入侵北魏边境,希望北魏皇帝向东撤军,于是环城固守;他哥哥的儿子沮渠祖翻越城墙投降北魏,北魏皇帝完全了解了河西国的情况,就分派军队包围姑臧。源贺领兵招抚四部鲜卑三万多户,所以北魏皇帝能专心攻打姑臧,没有后顾之忧。 北魏皇帝看到姑臧城外水草丰美,于是怨恨李顺,对崔浩说:“你从前说的话,如今果然应验了。” 崔浩回答说:“我说话不敢不实,类似的情况都是这样。” 北魏皇帝当初要讨伐凉州时,太子拓跋晃也有疑虑。到这时,北魏皇帝赐给太子诏书说:“姑臧城东、西城外,有涌泉汇合在城北,水流大得像黄河。其他沟渠把水引入沙漠,这一带没有干燥的土地。所以写这道敕令,来消除你的疑虑。” 八月初八,南朝宋立皇子刘铄为南平王。 九月二十五日,河西王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率领部众投降北魏。姑臧城被攻破,沮渠牧犍率领五千多名文武官员双手反绑,请求投降,北魏皇帝解开他的绑绳,以礼相待。没收姑臧城内二十多万户人口,仓库里的珍宝多得数不清。派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骑将军穆罢、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巡视各郡,投降北魏的各民族百姓又有几十万。 起初,沮渠牧犍任命弟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任酒泉太守;任命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任张掖太守;任命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任命堂弟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被攻破,北魏皇帝派镇南将军代郡人奚眷攻打张掖,派镇北将军封沓攻打乐都。沮渠宜得烧毁仓库,向西逃奔酒泉;沮渠安周向南逃奔吐谷浑,封沓劫掠几千户人口后返回。奚眷进军攻打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拢残余百姓逃奔晋昌,随后到敦煌投奔沮渠唐儿。北魏皇帝派弋阳公元絜镇守酒泉,又在武威、张掖都设置将领驻守。 北魏皇帝在姑臧设酒宴请群臣,说:“崔公智谋有余,我不再觉得奇怪。伊馛是擅长骑马射箭的武士,见解却和崔公相同,实在令人惊奇!” 伊馛擅长射箭,能拽着牛倒走,奔跑速度能赶上奔马,而且性情忠诚谨慎,所以北魏皇帝特别喜爱他。 北魏皇帝向西讨伐凉州时,穆寿送到黄河边,北魏皇帝告诫他说:“柔然可汗吴提与沮渠牧犍向来勾结很深,他听说我讨伐沮渠牧犍,一定会入侵边境,所以我留下精锐士兵和肥壮战马,让你辅佐太子。收割完庄稼后,就发兵前往漠南,分别埋伏在要害之地,等待柔然军队到来。引诱他们深入,然后攻击,没有不能攻克的。凉州路途遥远,我无法救援,你不要违背我的话!” 穆寿叩头接受命令。穆寿一向信任中书博士公孙质,把他当作主要谋士。穆寿和公孙质都迷信占卜,认为柔然一定不会来,就没有设防。公孙质是公孙轨的弟弟。 柔然敕连可汗听说北魏皇帝前往姑臧,趁机入侵北魏边境,留下哥哥乞列归与稽敬、建宁王拓跋崇在北镇对峙,自己率领精锐骑兵深入北魏境内,抵达善无七介山,平城上下大为震惊,百姓争相逃进内城。穆寿不知所措,想堵塞西城门,请求太子退守南山,窦太后不同意,才作罢。派遣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在吐颓山抵御柔然军队。恰逢稽敬、建宁王拓跋崇在阴山以北击败乞列归,将他擒获,还抓获了他的伯父他吾无鹿胡以及五百名将领,斩杀一万多人。敕连可汗听说后,逃走了;北魏军队追到漠南才返回。 冬季十月初三,北魏皇帝向东返回,留下乐平王拓跋丕和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把沮渠牧犍的宗族以及官吏百姓三万户迁徙到平城。 十月初五,秃发保周率领各部鲜卑占据张掖,反叛北魏。 十二月十九日,南朝宋太子刘劭举行加冠礼,实行大赦。刘劭眉毛胡须浓密秀美,喜好读书,擅长骑马射箭,喜欢招揽宾客;他想做的事,宋文帝一定会依从,东宫配备的士兵数量与羽林军相等。 十二月二十六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因柔然入侵没有造成重大损失,所以穆寿等人得以免于被诛杀。北魏皇帝仍然把沮渠牧犍当作妹夫对待,保留他征西大将军、河西王的封号。沮渠牧犍的母亲去世,北魏用太妃的礼仪安葬她;为北凉武宣王沮渠蒙逊设置三十户人家看守陵墓。 凉州自从张氏建立前凉以来,就号称人才众多。沮渠牧犍尤其喜好文学,任命敦煌人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人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人程骏、程骏的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北魏皇帝攻克凉州后,对这些人都以礼相待并加以任用,任命阚骃、刘昞为乐平王拓跋丕的从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轻时就有杰出才华,前去投奔沮渠牧犍,沮渠牧犍不怎么重视他,胡叟对程弘说:“你的君主住在偏僻简陋的国家,却追求虚名、超越礼制,以小国侍奉大国却内心不专一,表面仰慕仁义却实际没有道德,他的灭亡很快就会到来。我要选择贤明的君主,先去北魏;暂时和你分别,不会太久。” 于是前往北魏。一年多后,沮渠牧犍就失败了。北魏皇帝认为胡叟有先见之明,任命他为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河内人常爽,世代居住在凉州,不接受北凉的官职,北魏皇帝任命他为宣威将军。河西国右相宋繇跟随北魏皇帝抵达平城后去世。 北魏皇帝任命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朝廷正崇尚武功,贵族子弟不把讲学放在心上。索敞担任博士十多年,勤奋教导学生,严肃而有礼节,贵族子弟都敬畏他,很多人学有所成,前后有几十人成为尚书、州牧、太守。常爽在温水西岸设立学馆,教授七百多名学生;常爽制定赏罚制度,学生对待他像对待严厉的君主一样。从此,北魏的儒学风气开始兴盛。高允常常称赞常爽教导有方,说:“汉代文翁用温和的方式教化百姓,常先生用严厉的方式教育学生,教学方法虽然不同,但培养人才的效果是一样的。” 陈留人江强,居住在凉州,向北魏献上经、史、诸子等书籍一千多卷以及书法作品,也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北魏皇帝命令崔浩监管秘书省事务,总领史官职务;任命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掌管修撰国史。崔浩上奏说:“阴仲达、段承根是凉州的优秀人才,请让他们一同修撰国史。” 朝廷任命两人都为着作郎。阴仲达是武威人;段承根是段晖的儿子。 崔浩召集各位历法家,考核校对从汉朝元年以来的日食、月食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行的度数,同时批评前代史书的失误,另外撰写《魏历》,拿给高允看。高允说:“汉朝元年十月,五星聚集在东井星附近,这是历法计算中的简单问题;如今批评汉代史书却没有发现这个错误,恐怕后人批评现在,就像现在批评古代一样。” 崔浩说:“这个错误在哪里?” 高允说:“根据《星传》记载:‘太白星(金星)、辰星(水星)常常跟随太阳运行。’十月,太阳在尾宿、箕宿附近,黄昏时分在申南方向沉没,而东井星正好在寅北方向升起,这两颗星怎么能背离太阳运行呢?这是史官想让这件事显得神奇,不再用常理推算罢了。” 崔浩说:“天文现象要发生异常变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高允说:“这不能用空话争辩,应当重新仔细推算。” 在座的人都责怪高允的话,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君精通历法,他的话不会没有根据。” 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之前讨论的问题,我本来没有用心;后来重新考究,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星是在汉朝元年之前三个月聚集在东井星附近,不是十月。” 众人这才赞叹佩服。高允虽然精通历法,却从不推算天象或给别人讲解,只有游雅知道他的才能。游雅多次拿灾异现象询问高允,高允说:“阴阳灾异,很难了解;即使已经了解,又担心泄露出去,不如不了解。天下的精妙道理很多,何必急着问这个!” 游雅于是不再询问。北魏皇帝问高允:“治理国家首先要做什么?” 当时北魏有很多良田被封禁,高允说:“我年轻时地位低下,只知道农业生产。如果国家扩大耕地、积聚粮食,官府和百姓都有储备,那么饥荒就不值得担忧了。” 北魏皇帝于是下令解除所有田禁,把土地分给百姓耕种。 吐谷浑王慕利延听说北魏攻克凉州,非常害怕,率领部众向西逃跑,越过沙漠。北魏皇帝因慕利延的哥哥慕璝有擒获赫连定的功劳,派遣使者安抚晓谕他,慕利延才返回原来的领地。 氐王杨难当率领几万士兵入侵北魏上邽,秦州百姓大多响应他。东平人吕罗汉劝镇将拓跋意头说:“杨难当兵力众多,如今不出战,向他们显示软弱,士兵民心离散沮丧,城池就守不住了。” 拓跋意头派吕罗汉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冲出城外,冲击杨难当的军阵,所向披靡,杀死杨难当身边的八名骑兵,杨难当大为震惊。恰逢北魏皇帝下玺书斥责杨难当,杨难当率军返回仇池。 南丰太妃司马氏去世,她是已故营阳王刘义符的王后。 赵广、张寻等人再次谋反,被处死。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七年(庚辰年,公元 440 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沮渠无讳入侵北魏酒泉,元絜轻视他,出城与他交谈;十五日,沮渠无讳擒获元絜,包围酒泉。 二月,北魏暂任通直常侍邢颖前来南朝宋访问。 三月,沮渠无讳攻克酒泉。 夏季四月初一,发生日食。二十三日,沮渠无讳入侵北魏张掖,秃发保周驻守删丹;二十九日,北魏皇帝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率领各位将领讨伐他们。 司徒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宋文帝长期体弱多病,一劳累就发病,多次到了危急的地步;刘义康尽心侍奉,药物和饮食不是他亲口尝过,就不进给皇帝,有时甚至连续几晚不睡觉,朝廷内外的各种事务都由他独自决断施行。刘义康生性喜好处理政务,审核公文,没有不精细周全的。宋文帝因此把很多事务托付给他,凡是他上奏的事情,没有不批准的;州刺史以下的官员,都让刘义康选拔任用,甚至生杀大权,有时他也以录尚书事的名义直接决断。他的权势威震远近,朝廷内外的人都聚集到他身边,每天早晨他的府门前常有几百辆车,刘义康尽心接待,从不倦怠。他还记忆力强,见过或听过的事情,终身不忘;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自己记得的事情,来显示自己聪明。有才能、办事干练的士人,大多受到他的重视。他曾经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这类人,到底能做什么!坐着获取富贵,又怎么能理解事务!” 但他一向没有学问,不懂得治国大体,朝中有名望、有才能的人都被他引入自己的府中,府中僚属没有才能或违背他旨意的,就被贬斥到朝廷任职。他自认为与皇帝是兄弟至亲,不再讲究君臣礼节,随心所欲行事,从不防备。私下设置六千多名僮仆,不向朝廷报告,各地进献的礼物,都把上等的献给刘义康,而把次等的送给皇帝;宋文帝曾在冬天吃柑橘,感叹柑橘的形状和味道都不好,刘义康说:“今年的柑橘有特别好的。” 派人回自己的东府取来柑橘,比献给皇帝的大三寸。 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矛盾,刘湛想依靠刘义康的权势打压殷景仁。刘义康的权势已经很盛,刘湛越发推崇他,完全没有臣子的礼节,宋文帝内心渐渐不满。刘湛刚入朝时,宋文帝对他的恩宠礼遇非常优厚。刘湛擅长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代旧事,叙述条理清晰、说理透彻,听他讲话的人都会忘记疲倦。他每次进入云龙门,车夫就解开马车,身边的侍从和仪仗也随意散开,不到傍晚不离开,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到了后来,刘湛煽动刘义康争权,宋文帝虽然内心与他们疏远,但表面上的接待礼遇仍没改变,他曾对亲信说:“刘湛(小名刘班)刚从西边回来时,我和他谈话,常常看太阳的早晚,担心他要离开;近来他入宫,我也看太阳的早晚,苦于他不离开。” 殷景仁暗中对宋文帝说:“相王(刘义康)权势太重,对国家不利,应当稍加约束限制。” 宋文帝暗中同意了他的说法。 司徒左长史刘斌是刘湛的同族;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是王谧的孙子;还有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人孔胤秀,都因谄媚依附而受到刘义康的宠信;他们见宋文帝经常生病,都私下说 “一旦皇帝驾崩,应当立年长的君主(指刘义康)”。宋文帝曾病重,让刘义康起草顾命诏书。刘义康回到官署,流着泪把这事告诉了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天下局势艰难,哪里是年幼君主能掌控的!” 刘义康、殷景仁都没回应。而孔胤秀等人却擅自到尚书省的义曹部门,索要东晋咸康末年立康帝(成帝之弟)的旧例档案,刘义康并不知道这事;等到宋文帝病愈后,隐约听到了这些情况。刘斌等人又暗中谋划,想让皇位最终归于刘义康,于是拉拢党羽,暗中监视皇宫,对不与自己同流合污的人,必定千方百计加以陷害,还搜集殷景仁的过失,有时甚至捏造矛盾告诉刘湛。从此,君主与宰相之间的裂痕就形成了。 刘义康想让刘斌担任丹阳尹,谈话间,向宋文帝陈述刘斌家境贫寒。话还没说完,宋文帝就说:“让他任吴郡太守吧。” 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回京,刘义康又想让刘斌接替他,向宋文帝请示说:“羊玄保想回来,不知道用谁任会稽太守合适?” 宋文帝当时还没考虑好人选,仓促间说:“我已经任用王鸿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宋文帝就不再去刘义康的东府。 五月十九日,刘湛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刘湛自己知道罪行已经显露,没有保全的可能,对亲信说:“今年一定会败亡。平时还能靠言辞争辩,所以能拖延一阵;如今已经走投无路,没了这种指望,灾祸到来还能拖延多久呢!” 六月初一,沮渠无讳再次包围张掖,没能攻克,退守临松。北魏皇帝不再派兵讨伐,只下诏书劝谕他。 六月十三日,北魏皇孙拓跋浚出生,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真君,这是采用寇谦之《神书》中 “辅佐北方太平真君” 的说法。 太子刘劭前往京口拜谒京陵(宋武帝的陵墓),司徒刘义康、竟陵王刘诞等人一同随行,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从江都前来会合。 秋季七月初五,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在番禾击败秃发保周;秃发保周逃走,北魏派遣安南将军尉眷追击他。 七月十二日,北魏太后窦氏去世。 七月二十八日,南朝宋皇后袁氏去世。 七月二十九日,秃发保周走投无路,自杀身亡。 八月初一,沮渠无讳派他的中尉梁伟到北魏永昌王拓跋健那里请求投降,归还酒泉郡以及之前俘虏的北魏将领元絜等人。北魏皇帝派尉眷留下镇守凉州。 九月二十九日,南朝宋安葬袁皇后(谥号元皇后)。 宋文帝因司徒彭城王刘义康的猜忌裂痕已经明显,担心酿成祸乱。冬季十月十五日,将刘湛逮捕交付廷尉,下诏公布他的罪行,在狱中处死他,同时诛杀他的儿子刘黯、刘亮、刘俨以及党羽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将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广州,随即实行大赦。当天,宋文帝命令刘义康入宫住宿,留在中书省。当晚,分别逮捕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领兵驻守宫殿内,防备意外情况,派人向刘义康宣读刘湛等人的罪状。刘义康上奏表请求退位,宋文帝下诏任命刘义康为江州刺史,仍保留侍中、大将军的头衔,出京镇守豫章。 起初,殷景仁卧病五年,虽然不能面见宋文帝,但两人之间的秘密书信往来,每天有十几封,朝廷政事无论大小,宋文帝都一定会咨询他;他们的往来行踪非常隐秘,没有人能察觉。逮捕刘湛那天,殷景仁让人擦拭衣帽,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当天夜里,宋文帝来到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还说自己脚有毛病,让人用小床抬着去赴会;诛杀刘湛党羽、处理后续事务,宋文帝全委托给了他。 起初,檀道济推荐吴兴人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宋文帝让他率领卫队防守东掖门。刘湛任领军将军时,曾对沈庆之说:“你在宫中任职多年,不久后我会为你论功升迁。” 沈庆之严肃地说:“我在宫中任职十年,自然应该得到升迁,不用麻烦你提拔!” 逮捕刘湛的当晚,宋文帝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军装、扎着绑腿入宫,宋文帝说:“你为什么穿得这么仓促?” 沈庆之说:“半夜召见卫队将领,不能慢吞吞地换衣服。” 宋文帝派沈庆之逮捕刘斌,将其处死。 骁骑将军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儿子,与刘义康关系尤其亲密,宋文帝对他深为不满。刘义康败落后,徐湛之被逮捕,按罪应当处死。他的母亲会稽公主是宋文帝的姐姐,在兄弟姐妹中是嫡长女,向来受到宋文帝的敬重,家里的大小事务,宋文帝都要先咨询她再做决定。宋高祖(刘裕)当年征战时,曾在新洲割芦苇,有一件粗布衣衫,是臧皇后亲手缝制的;刘裕显贵后,把衣衫交给会稽公主说:“后代如果有骄奢无度的人,就把这件衣服拿给他看。” 到这时,会稽公主入宫见宋文帝,大声哭号,不再行臣妾礼仪,用锦囊装着那件粗布衣衫扔在地上说:“你家本来贫贱,这件衣服是我母亲为你父亲缝制的;如今刚能吃饱饭,就想杀我的儿子吗!” 宋文帝于是赦免了徐湛之。 吏部尚书王球是王履的叔父,因简约淡泊有美名,受到宋文帝的器重。王履生性贪求名利,与刘义康、刘湛深相交结;王球多次告诫他,他不听。诛杀刘湛的当晚,王履光着脚跑去告诉王球,王球让手下人给王履取来鞋子,先温了酒给他喝,说:“平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王履恐惧得说不出话来。王球缓缓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宋文帝因王球的缘故,赦免了王履的死罪,将他罢官回家。 刘义康掌权时,人们争相攀附亲近他,只有司徒主簿江湛早就主动疏远他,请求出任武陵内史。檀道济曾为儿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坚决拒绝,檀道济又通过刘义康请求,江湛拒绝得更坚决,所以没有受到刘湛、檀道济两起祸事的牵连。宋文帝听说后,很赞赏他。江湛是江夷的儿子。 彭城王刘义康在中书省停留了十多天,面见宋文帝辞行后,就前往江边码头;宋文帝只是对着他痛哭,没再说其他话。宋文帝派僧人慧琳去看望刘义康,刘义康说:“弟子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慧琳说:“可惜您没读过几百卷书!” 起初,吴兴太守谢述是谢裕的弟弟。他多次辅佐刘义康,常常提出规劝建议,很早就去世了。刘义康将要南下豫章时,感叹说:“从前谢述只劝我退让,刘湛(刘班)只劝我进取;如今刘湛还在,谢述却死了,我败亡也是应该的啊!” 宋文帝也说:“谢述如果还活着,刘义康一定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宋文帝任命征虏司马萧斌为刘义康的咨议参军,兼任豫章太守,事务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萧斌是萧摹之的儿子。派遣龙骧将军萧承之领兵防守刘义康。刘义康身边受他宠信、亲近的人,都允许跟随他前往豫章;供给的物资非常优厚,书信赏赐不断,朝廷的重大事务也都派人告知他。 过了很久,宋文帝到会稽公主家赴宴,气氛很欢快;会稽公主起身,向宋文帝跪拜叩头,悲痛得不能自已。宋文帝不明白她的用意,亲自起身扶她。会稽公主说:“车子(刘义康的小名)年老后,一定不会被陛下容纳,今天我特意为他求一条命。” 接着放声大哭。宋文帝也流下眼泪,指着蒋山说:“一定没有这种顾虑。如果违背今天的誓言,就是辜负了初宁陵(宋武帝的陵墓)。” 随即把自己喝的酒封存起来赐给刘义康,还写信说:“会稽姐姐宴饮时想起弟弟,剩下的酒现在封存送给你。” 所以直到会稽公主去世,刘义康都安然无事。 司马光说:宋文帝对刘义康的友爱之情,起初并非不深厚。最终却失去兄弟间的和睦,违背君臣间的道义,追溯祸乱的根源,正是因为刘湛贪求权势的欲望没有满足。《诗经》说:“贪婪的人会败坏同类。”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宋文帝征召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任司徒、录尚书事。十月十五日,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仍保留仆射、吏部尚书的职务。刘义恭吸取彭城王刘义康败亡的教训,虽然担任录尚书事,却只负责传达、执行公文而已,宋文帝这才放心。宋文帝每年给司徒府二千万钱,其他物资也与此相当;但刘义恭生性奢侈,费用常常不够,宋文帝又另外给他钱,每年达一千万。 十一月初九,北魏皇帝前往山北地区。 殷景仁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后,病情最终加重,宋文帝为此下令,西州道路上不得有车马声。十一月二十五日,殷景仁去世。十二月初六,任命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十二月十一日,任命始兴王刘浚为扬州刺史。当时刘浚还年幼,扬州的事务全委托给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范晔是范泰的儿子;沈璞是沈林子的儿子。不久,范晔升任左卫将军,宋文帝任命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两人共同掌管皇宫卫队;又任命庾炳之为吏部郎,三人都参与朝廷机密事务。沈演之是沈劲的曾孙。 范晔有杰出的才华,但性情轻薄、品行不端,多次违背儒家礼教,受到士大夫阶层的鄙视。他生性急躁好胜,自认为才能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吏部尚书何尚之对宋文帝说:“范晔的志向情趣不同寻常,请求把他外放为广州刺史;如果让他留在朝中,酿成祸乱,就不得不对他处以死刑。频繁动用死刑,不是国家的好事。” 宋文帝说:“刚诛杀了刘湛,又流放范晔,人们会说你们不能容纳人才,说我听信谗言。只要我们知道他的情况,他也不能造成危害。” 这一年,北魏宁南将军王慧龙去世,吕玄伯留下来看守他的坟墓,终身没有离开。 北魏皇帝想任命伊馛为尚书,封郡公,伊馛推辞说:“尚书事务繁多,郡公爵位极高,不是我这样年轻、愚钝又缺乏阅历的人能胜任的。” 北魏皇帝问他想担任什么职务,伊馛回答说:“中书省、秘书省有很多文人学士,如果陛下一定要恩赐我,请求让我在其中担任一个职务。” 北魏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中护国将军、秘书监。 大秦王杨难当又恢复武都王的称号。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八年(辛巳年,公元 441 年) 春季正月二十日,北魏任命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彭城王刘义康抵达豫章,辞去江州刺史职务;正月二十一日,宋文帝任命刘义康为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前往朝廷上奏表,说:“从前袁盎劝谏汉文帝说:‘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遭遇风霜去世,陛下会有杀弟之名。’汉文帝没有采纳,后来追悔莫及。彭城王刘义康是先帝疼爱的儿子,是陛下的二弟,如果他有糊涂的过失,正应该用善恶的道理教导他,用道义规范引导他,怎么能相信可疑的猜忌,一旦将他废黜贬谪,远远送到南方边境!百姓无论地位高低,都为陛下感到痛心。庐陵王(刘义真)的往事,足以作为借鉴。恐怕刘义康年老命尽,突然死在南方,我虽然地位低微,私下也为陛下感到羞耻。陛下只知道有害的树枝应该砍掉,却不知道砍树枝会伤害树干!希望陛下尽快召刘义康返回京城,让兄弟和睦,君臣融洽,这样天下人的期望就能满足,闲言碎语的渠道也会断绝。何必一定要让他担任司徒公、扬州牧,才能安置彭城王呢!如果我说的话对国家不利,请处死我来向陛下谢罪。” 奏表呈上后,扶令育立即被逮捕关押在建康监狱,赐死。 裴子野评论说:君主做善事,就像行云降雨,万物都能得到恩惠;等到君主做坏事,就像天裂地震,万物都会感到惊骇,这谁不知道,谁没看见!难道靠杀一个人、堵一张嘴,就能逃避罪责、消除祸患吗?这些做法都只是君主不能抑制愤怒,反而加重自己的过失罢了。以宋太祖(宋文帝)的宽容大度,还对彭城王事件中的直言者加以压制,从此以后,谁还敢轻易进言!刘宋王朝几代,很少听到正直诚恳的言论,难道是士大夫的刚正之气不如古代?还是当时君主的刑罚政令导致这样的结果呢?张约死在权臣手中,扶令育死在贤明君主(宋文帝)面前,刘宋王朝的酷刑,唉,真可怕啊! 北魏新兴王拓跋俊荒淫无道,不守礼法,三月初十,被降爵为公。拓跋俊的母亲先前因罪被处死,拓跋俊心怀怨恨,有谋反的图谋;事情败露后,被赐死。三月十一日,北魏赐郁久闾乞列归为朔方王,沮渠万年为张掖王。 夏季四月,沮渠唐儿背叛沮渠无讳;沮渠无讳留下堂弟沮渠天周镇守酒泉,自己与弟弟沮渠宜得领兵攻打沮渠唐儿,沮渠唐儿战败而死。北魏认为沮渠无讳终究会成为边境祸患,四月十一日,派遣镇南将军奚眷攻打酒泉。 秋季八月十四日,北魏派遣散骑侍郎张伟前来南朝宋访问。 九月初二,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去世。 冬季十一月十二日,王球去世。十一月二十三日,任命丹阳尹孟顗为尚书仆射。 酒泉城中粮食耗尽,一万多人都饿死了,沮渠天周杀死妻子,用她的肉给士兵吃。十一月二十二日,北魏奚眷攻克酒泉,擒获沮渠天周,押送到平城后杀死。沮渠无讳缺乏粮食,又畏惧北魏军队的强盛,于是谋划向西穿越流沙,派遣弟弟沮渠安周向西攻打鄯善。鄯善王想投降,恰逢北魏使者到来,劝他坚守;沮渠安周不能攻克鄯善,退守东城。 氐王杨难当出动全国兵力入侵南朝宋,图谋占据蜀地,派遣他的建忠将军苻冲出兵东洛,抵御梁州军队;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攻打苻冲,将其斩杀。刘真道是刘怀敬的儿子。杨难当攻克葭萌,擒获晋寿太守申坦,接着包围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环城坚守,杨难当攻打了十多天,没能攻克,于是撤军返回。刘道锡是刘道产的弟弟。十二月十二日,宋文帝下诏命令龙骧将军裴方明等人率领三千士兵,又征调荆州、雍州的军队讨伐杨难当,所有军队都受刘真道指挥。 晋宁太守爨松子反叛,宁州刺史徐循讨伐并平定了叛乱。 天门蛮人田向求等人反叛,攻破溇中;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派遣行参军曹孙念讨伐并击败了他们。 北魏寇谦之对北魏皇帝说:“如今陛下以太平真君的身份统治天下,建立静轮天宫的道法,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陛下应当登坛接受符书,来彰显圣德。” 北魏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第1章 周纪一(公元前403年-公元前369年)共35年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年,公元前403年)? (周天子)首次正式任命晋国的三位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臣司马光评论道:? 臣听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大的了;礼制之中,没有比区分名分更核心的了;区分名分,没有比确定名号更根本的了。什么是礼?它就是社会的纲纪法则。什么是分?它就是君臣之间的等级关系。什么是名?它就是公、侯、卿、大夫这些等级称号。如此广大的四海,如此众多的百姓,都能受制于天子一人,即使有力量超群、智慧盖世的人,也不敢不为天子奔走效劳,这难道不是因为礼制作为纲纪在起作用吗!所以天子统率三公,三公督率诸侯,诸侯管制卿大夫,卿大夫治理士人和百姓。地位尊贵的统治地位低贱的,地位低贱的侍奉地位尊贵的。上面的驱使下面的,如同心腹支配手足,树根主干控制枝叶;下面的侍奉上面的,如同手足护卫心腹,枝叶庇护树根主干。这样才能上下互相保护,国家才能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大的了。 周文王排列《易经》的顺序,以乾、坤两卦为首。孔子为它作《系辞》解释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位置就确定了。卑下与尊贵的序列既已陈列,贵贱也就各得其位了。”这是说君臣之间的地位,如同天与地一样不可改变。《春秋》这部书贬抑诸侯,尊崇周王室,周王室的官员即使地位低微,在书中也排列在诸侯之上,由此可见孔子对于君臣关系的重视,是何等恳切啊!如果不是有夏桀、商纣那样的暴虐,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仁德,使人心归附,天命所归,那么君臣之间的名分,就应该恪守臣节,至死不变。所以,如果当初微子启取代纣王成为天子,(开创商朝的)成汤就可以配享上天祭祀;如果当年季札做了吴国国君,(让国的)太伯(开创的吴国)就能享受宗庙血食了。然而微子、季札二人宁可国家灭亡也不愿做君主,实在是因为礼制的根本原则不可破坏啊。所以说:礼制之中,没有比区分名分更核心的了。 礼制的作用,在于辨别贵贱,排定亲疏,裁定万物,处理日常事务。没有名号就无法彰显,没有器物就无法体现。用名号来称呼事物,用器物来区别身份,然后上下才能井然有序,等级分明,这就是礼制的根本原则。如果名号与器物丧失了,那么礼制又怎么能单独存在呢?过去卫国大夫仲叔于奚立下战功,他不要封地而请求允许他使用只有诸侯才能用的繁缨(马饰),孔子认为不如多给他封地。因为器物和名号,不可以随便假借给别人,这是君主所应掌握的权柄。一旦政事失去准则,国家也就随之衰亡了。卫国国君期待孔子帮他治理政事,孔子却想首先匡正名分,认为名分不正,百姓就不知如何行事。繁缨,不过是小器物,而孔子尚且珍惜它;正名,似乎是琐碎小事,而孔子却要先做它。实在是因为名号器物一旦紊乱,上下等级关系就无法维持了。事情没有不是从细微之处产生,而最终发展成显着局面的。圣人深谋远虑,所以能在细微时就谨慎处理;一般人见识短浅,必定等到问题显着了才去补救。在问题细微时处理,用力少而功效大;等到问题显着时才去补救,即使竭尽全力也难以挽回了。《易经》上说:“踩到薄霜,就知道严寒坚冰将要到来。”《尚书》上说:“天天处理成千上万的事情。”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所以说:区分名分,没有比确定名号更根本的了。 唉!周幽王、周厉王丧失德行,周朝的纲纪日益衰败,社会秩序破坏,下级冒犯上级,上位者废弛职责,诸侯恣意征伐,大夫把持国政。礼制的根本原则,已丧失十之七八了。然而周文王、周武王的宗庙祭祀还能延续不断,大概是因为周朝的子孙尚能勉强守住名分的缘故吧。为什么这么说呢?过去晋文公对周王室有大功,向周襄王请求允许在死后使用天子规格的“隧葬”之礼,襄王没有允许,说:“这是天子的典章。没有取代周德的德行却出现两个天子,这也是叔父您所厌恶的啊。不然的话,叔父您有自己的封地,自行隧葬,又何必向我请求呢!”晋文公于是敬畏而不敢违抗。所以,以周朝直辖的土地而言,不比曹国、滕国大;以周朝的民众而言,不比邾国、莒国多。然而它历经数百年,仍是天下的宗主,即使晋、楚、齐、秦那样的强国,也不敢凌驾于它之上,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它名分尚存的缘故啊。至于鲁国的大夫季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胜、晋国的智伯,他们的势力都足以驱逐君主而自立,然而终究不敢那样做,难道是力量不足或于心不忍吗?只不过是畏惧冒犯名分而招致天下共同讨伐罢了。现在晋国的三位大夫(魏斯、赵籍、韩虔)肆意欺凌蔑视他们的君主,瓜分了晋国,周天子不但不能出兵讨伐,反而加以恩宠,提升他们的地位,使他们位列诸侯,这样就连仅有的一点名分也不能再坚守而一并抛弃了。先王的礼制到此就彻底消亡了! 或许有人认为当时周王室衰微微弱,而三晋(韩、赵、魏)强盛,即使天子不想承认,又怎能办得到呢?这种说法非常不正确。三晋虽然强盛,但如果他们不顾忌天下人的讨伐而去公然侵犯道义、破坏礼制,那么他们就不会向天子请求封侯,而会自行立为诸侯了。不向天子请求而自立为诸侯,那就是叛逆之臣。天下如果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君,必然会尊奉礼义去讨伐他们。现在他们向天子请求,天子又答应了,这就是奉天子之命而为诸侯,谁还能去讨伐他们呢!所以三晋能位列诸侯,并非三晋破坏了礼制,而是周天子自己破坏了它啊。 唉!君臣之间的礼制既已破坏,那么天下便以智慧和武力互相争雄称霸,于是使得上古圣贤君王的后裔所建立的诸侯国,社稷没有不灭亡断绝的,人民遭受的祸害几乎毁灭殆尽,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追叙三家分晋前夕的故事)? 当初,晋国的智宣子(智申)想立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好。智瑶有五方面胜过别人,只有一方面不如人。他仪表堂堂、身材高大是一好;射箭驾车、力气过人是一好;技艺全面、才能出众是一好;能言善辩、文辞优美是一好;坚强果断、勇敢刚毅是一好。有这五好却非常不仁厚。如果他凭着这五种优势去欺凌别人,而又用不仁之心行事,谁能受得了?如果真的立智瑶做继承人,智氏宗族必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果就到太史那里登记,脱离智族,改姓辅氏(以避祸)。 赵简子(赵鞅)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赵简子要确立继承人,不知立谁好。于是他把训诫的话写在两块竹简上,分别交给两个儿子,嘱咐说:“好好记住它!”过了三年,赵简子问起这事,伯鲁说不出竹简上的话;再问他的竹简在哪里,已经丢失了。问无恤,他能熟练地背诵出训诫之词;追问竹简在哪里,他从袖中取出竹简呈上。于是赵简子认为无恤贤能,就立他为继承人。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今太原)。尹铎请示:“您是打算让我去搜刮财富呢?还是作为未来的保障呢?”赵简子说:“作为保障!”尹铎便减少晋阳的纳税户数(以收买民心)。赵简子对儿子无恤(赵襄子)说:“晋国一旦发生危难,你不要嫌尹铎地位不高,不要嫌晋阳路途遥远,一定要把那里作为归宿。” 等到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智瑶)执掌晋国朝政。一次,他与韩康子(韩虎)、魏桓子(魏驹)在蓝台饮宴。席间智瑶戏弄韩康子,又侮辱韩康子的家相段规。智氏的家臣智国听说后,劝谏说:“主公您不防备,灾难必定会降临!”智瑶说:“祸福由我决定。我不制造灾难,谁敢发难?”智国回答说:“话不能这么说。《夏书》上说:‘一个人多次犯错,积怨未必显露在明处,要在它尚未显现时就加以防备。’君子能在小事上谨慎,所以没有大祸。如今主公在一次宴会上就羞辱了人家的国君和家相,又不加防备,还说‘别人不敢兴风作浪’,这恐怕不行吧!蚊子、蚂蚁、蜜蜂、蝎子,都能害人,何况是国君和家相呢!”智瑶不听。 智瑶向韩康子索要领地,韩康子想不给。段规说:“智瑶贪财好利又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他一定会派兵打我;不如给他。他贪得土地成性,必定会再向别人索要;别人不给,他一定会用兵相逼。这样我们就可以免于祸患,等待形势的变化了。”韩康子说:“好主意。”便派使臣送给智瑶一个拥有万户人家的城邑。智瑶很高兴。他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也想不给。家相任章问:“为什么不给?”魏桓子说:“无缘无故索要土地,所以不给。”任章说:“无缘无故索要土地,说明智瑶骄横无厌,各家族大夫必然恐惧;我们给他土地,智瑶必定更加骄横。他骄横就会轻敌,我们恐惧就会互相团结。用团结的队伍来对付轻敌的对手,智氏的命运必定不会长久了。《周书》上说:‘想要打败它,必先暂时辅助它;想要夺取它,必先暂时给予它。’主公不如给智瑶土地以助长他的骄横,然后我们可以联络盟友共同图谋智氏了。何必独自成为智氏攻击的目标呢?”魏桓子说:“对。”也送给智瑶一个万户人家的城邑。 智瑶又向赵襄子(赵无恤)索要蔡、皋狼两处地方。赵襄子不给。智瑶勃然大怒,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去攻打赵氏。赵襄子准备出逃,问:“我该逃到哪里去呢?”随从建议:“长子(今山西长子)城近,而且城墙坚固完整。”赵襄子说:“百姓精疲力竭才修好城墙,又要他们拼死守城,谁会和我同心协力呢!”随从又说:“邯郸(今河北邯郸)仓库充实。”赵襄子说:“搜刮民脂民膏才充实了仓库,现在又因此使他们送命,谁会支持我呢!还是去晋阳吧,那是先主(赵简子)嘱托的地方,是尹铎宽厚治理的地方,百姓必定会亲附我们。”于是逃往晋阳。 智、韩、魏三家军队包围了晋阳,并引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六尺高了(三版);锅灶沉没水中,生出青蛙,然而百姓仍无背叛之意。一天,智瑶巡视水势,魏桓子为他驾车,韩康子护卫在右边车上。智瑶说:“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用来灭亡别人的国家啊!”魏桓子听了,用胳膊肘碰了碰韩康子,韩康子也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脚背(意思是:汾水也可以灌魏的都城安邑,绛水也可以灌韩的都城平阳)。智氏的家臣絺(chi)疵(ci)对智瑶说:“韩、魏两家必定要反叛了!”智瑶问:“你根据什么知道?”絺疵说:“根据人之常情推断的。我们联合韩、魏的军队攻打赵氏,赵氏灭亡,灾难必然轮到韩、魏。现在约定战胜赵氏后三家瓜分其地,晋阳城被淹得只剩三版高度,城内人马相食,破城投降指日可待,可是韩康子、魏桓子两人非但没有喜悦的表情,反而面带忧色,这不是要反叛又是什么?”第二天,智瑶把絺疵的话告诉了韩康子和魏桓子。二人解释说:“这是进谗言的小人想替赵氏游说,让主公怀疑我们两家,从而放松对赵氏的进攻。不然的话,我们两家难道不贪图朝夕之间就能分到赵氏的田地,反而要去干那危险艰难而又必不可成的事吗?”二人告辞出去后,絺疵进来说:“主公为什么把臣的话告诉他们二人呢?”智瑶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絺疵回答:“臣刚才看到他们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就匆匆离去,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我已看穿他们心思的缘故。”智瑶拒不悔改。絺疵便请求出使(避祸)到齐国去。 赵襄子(赵无恤)派家臣张孟谈秘密出城去见韩康子和魏桓子,说:“我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现在智伯率领韩、魏两家的军队来攻打赵氏,赵氏一旦灭亡,接下来就该轮到韩、魏两家了!”韩康子、魏桓子说:“我们心里也知道会这样,只是怕事情还没办成,计划就先泄露出去,那样灾祸马上就会降临。”张孟谈说:“计谋出自两位主公之口,只进入我一人之耳,有什么妨碍呢?”于是两人便暗中与张孟谈约定好行动日期,然后送他回城。 赵襄子当夜就派人杀掉了智伯军守堤的官吏,决堤放水反灌智伯军营。智伯的军队忙于救水,一片混乱,韩、魏两家的军队趁机从左右两翼夹击智伯军,赵襄子则率领士兵从正面冲击,大败智伯的军队。于是杀死了智伯,并把智氏宗族全部诛灭。只有改姓辅氏的智果(辅果)得以幸存。 臣司马光评论道:? 智伯的灭亡,在于他的才能胜过品德。才能与品德不同,而一般人往往不能分辨,一概称之为贤明,这就是看错人的原因。所谓聪慧明察、刚强坚毅叫做才能;正直公道、仁爱平和叫做品德。才能是品德的辅助;品德是才能的主导。云梦泽(古大泽)所产的竹子,是天下最强劲的,然而如果不矫正弯曲,不安上羽毛做成箭,就不能射穿坚硬的盔甲;棠溪(古地名)出产的铜,是天下最锋利的,然而如果不经熔铸锻造,不加以磨砺,就不能击穿坚固的盾甲。所以,才能品德都达到极致的就是“圣人”,才能品德全都没有的就是“愚人”,品德胜过才能的就是“君子”,才能胜过品德的就是“小人”。大凡选拔人才的原则,如果找不到圣人、君子来任用,那么与其任用小人,还不如任用愚人。为什么呢?因为君子凭借才能做好事;小人凭借才能做坏事。凭借才能做好事的,能无善不为;凭借才能做坏事的,也无恶不作。愚人即使想做坏事,但智慧不足以周密谋划,力量不足以施行暴虐,好比吃奶的小狗扑人,人很容易就能制服它。而小人的智慧足以实现他的奸计,勇力足以施展他的残暴,这就如同老虎添上了翅膀,他为害岂不是更严重吗!品德,是人们敬畏崇敬的;才能,是人们喜爱欣赏的。人们容易亲近喜爱的东西(才能),容易疏远敬畏的东西(品德),所以考察选拔人才的人常常被才能所蒙蔽,而忽略了品德。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子,大都是才能有余而品德不足,从而导致家国覆亡的,岂止智伯一人呢!所以治国理家的人,如果能明辨才能与品德的区别,并且懂得孰先孰后(以德为先),又何必担心选错人才呢! 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 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骨涂上漆,做成饮酒的器具。智伯的家臣豫让想为主公报仇,就假扮成受过刑的犯人,怀里藏着匕首,混进赵襄子的宫中粉刷厕所。赵襄子去厕所时,心中突然感到不安,便叫人搜查,抓住了豫让。左右侍从要杀掉他,赵襄子说:“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这个人却想为他报仇,真是义士啊!我以后小心避开他就是了。”于是放了他。豫让又用漆涂遍全身,使皮肤溃烂生疮,吞下炭火使声音变哑,在街市上乞讨,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来他了。一次走在路上遇见他的朋友,朋友认出他来,流着泪说:“凭你的才能,去侍奉赵襄子,必定能得到亲近和宠信。那时你再做你想做的事,难道不容易吗?何苦这样自我摧残!用这种方式来报仇,不是太难了吗?”豫让说:“不行!如果我既然已经委身为臣去侍奉他,却又想着杀他,这就是怀有二心了。我所做的这些事情,确实极其艰难。然而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要让后世那些怀着二心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后来,赵襄子外出,豫让潜伏在他必经的桥下。赵襄子走到桥上,马突然受惊,派人搜查,又抓获了豫让,于是就杀了他。 赵襄子因为父亲赵简子当初没有立哥哥伯鲁为继承人,(心有歉意),自己虽然有五个儿子,也不肯立为继承人。他把伯鲁的儿子(赵周)封在代地,称代成君。代成君早逝,赵襄子又立代成君的儿子赵浣(献侯)作为赵氏的继承人。赵襄子去世后,他的弟弟赵桓子(赵嘉)驱逐了赵浣,自立为君,一年后就死了。赵氏家族的人说:“桓子自立为君,并非襄公(襄子)的本意。”就一起杀了桓子的儿子,重新迎回赵浣,拥立他为君,这就是赵献子。赵献子生了儿子赵籍,就是后来的赵烈侯。魏斯(魏桓子的孙子),就是魏文侯。韩康子生了儿子韩武子(韩启章),韩武子生了儿子韩虔,就是后来的韩景侯。 魏文侯(魏斯)? 尊卜子夏、田子方为国师,每次经过段干木的住处,都恭敬地在车上俯身行礼(表示敬意)。因此,四方的贤士很多都来归附他。一次,魏文侯和群臣饮酒,正高兴时,天却下起雨来。文侯命令备车前往郊野。左右侍臣问:“今天饮酒这么快乐,天又下着雨,您要到哪儿去呢?”文侯说:“我与掌管山林的官员(虞人)约好了今天去打猎,虽然这里很快乐,难道可以不去赴约吗!”于是前去,亲自告诉虞人因雨停猎。韩国向魏国借兵去攻打赵国。魏文侯说:“我与赵国,是兄弟之邦,不敢奉命。”赵国也来向魏国借兵攻打韩国,魏文侯也用同样的话答复。韩、赵两国都很生气地离开了。事后,两国得知魏文侯曾以兄弟和睦之道劝解自己,都来朝拜魏国。魏国从此开始在三晋(韩、赵、魏)中强大起来,其他诸侯国都不能和他争锋。魏文侯派大将乐羊攻打中山国,攻克后,把它封给了自己的儿子魏击(后来的魏武侯)。有一次,魏文侯问群臣:“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大家都说:“是仁德的君主。”大臣任座却说:“您得了中山国,不封给您的弟弟却封给您的儿子,怎么能称得上是仁君呢?”文侯大怒,任座吓得快步退出。文侯接着问翟璜,翟璜回答说:“您是仁君。”文侯问:“你根据什么这样说?”翟璜说:“我听说君主仁德,臣子就正直。刚才任座的话很正直,我因此知道您是仁君。”文侯听了很高兴,让翟璜叫任座回来,并亲自下堂迎接他,待他为上宾。一次,魏文侯与田子方饮酒,文侯说:“编钟的乐声似乎不太协调?左边音调高了。”田子方听了微微一笑。文侯问:“为什么笑?”子方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关心的是乐官(是否称职),而不是乐音本身。如今您如此仔细地辨别乐音,我担心您会疏忽了对乐官的考察啊。”文侯说:“你说得对。”魏击(魏文侯的儿子)出行,在路上遇见田子方,连忙下车伏地行礼。田子方却不还礼。魏击很生气,对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能对人骄傲呢?还是贫贱的人能对人骄傲呢?”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的人能对人骄傲啦!富贵的人怎么敢对人骄傲?国君如果对人骄傲就会亡国,大夫如果对人骄傲就会败家。亡了国之君,没听说还有人用国君的规格对待他;败了家的大夫,也没听说还有人用大夫的规格对待他。贫贱的士人呢,如果建议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人意,穿上鞋子就可以离开,走到哪里还不是一样贫贱?”魏击于是向他道歉。魏文侯对大臣李克说:“先生曾经说过:‘家贫思良妻,国乱思良相。’现在我要选相,不是魏成就是翟璜,你看这两人怎么样?”李克回答说:“地位卑下的人不议论地位尊贵的人,关系疏远的人不议论关系亲近的人。臣在朝外任职(不敢逾越本分评论朝中重臣),不敢应命谈论此事。”文侯说:“先生遇事请不要推让!”李克于是说:“这是您平时不注意考察的缘故啊。观察一个人:平常看他亲近哪些人,富贵时看他交往哪些人,显达时看他举荐哪些人,困窘时看他不做哪些事(是否坚持操守),贫苦时看他不要哪些东西(是否能守廉)。从这五个方面就足以判断一个人的品行了,哪里还要等我来说呢!”文侯说:“先生请回府吧,我的国相人选已经确定了。”李克出来,遇见翟璜。翟璜问:“听说今天国君召见先生去商量选相的事,最后定了谁呢?”李克说:“魏成。”翟璜顿时忿忿不平地变了脸色,说:“西河(黄河以西,魏国西边要塞)郡守吴起,是我推荐的。国君对内为邺县(魏国东部重镇)忧虑,我推荐了西门豹。国君想讨伐中山国,我推荐了乐羊。中山攻克后,找不到合适的人镇守,我推荐了先生(您)。国君的儿子没有师傅,我推荐了屈侯鲋。凭我耳闻目睹的这些事实,我哪一点比不上魏成?”李克说:“你把我推荐给你的国君,难道是为了结党营私谋求高官吗?国君问我谁适合当相国,我是那样回答的。我之所以知道国君必定会任命魏成为相,是因为魏成的俸禄有千钟(极多),但他收入的十分之九用在为国家访求人才上,只有十分之一用在家里,所以他从东方(中原以外)请来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国君都尊奉为老师;而你所推荐的那五个人,国君都把他们当作臣子来使用。你怎么能和魏成相提并论呢!”翟璜听后惭愧地徘徊了一阵,然后郑重地向李克拜了两拜说:“我翟璜,是个浅薄无知的人,刚才说话失礼了,我愿意终身做您的学生。” 吴起?是卫国人,在鲁国做官。齐国出兵攻打鲁国,鲁国人想用吴起为将,但因为吴起的妻子是齐国人,鲁国人对吴起不放心。吴起就杀了妻子来求得将位,大败齐军。有人在鲁国国君面前诋毁吴起说:“吴起当初师从曾参(孔子弟子),母亲去世他不奔丧守孝,曾参因此与他断绝关系。如今他又为了当将军而杀掉妻子。吴起,是个残忍无德的小人啊!况且鲁国是个小国,一旦有了战胜强敌的名声,恐怕各国诸侯都要来图谋鲁国了。”吴起害怕因此而获罪。听说魏文侯贤明,便前去投奔。魏文侯向李克询问吴起的为人,李克说:“吴起贪婪而且好女色,但是论带兵打仗,就是古代名将司马穰苴也比不过他。”于是魏文侯任命吴起为将,攻打秦国,连夺五座城池。吴起担任将领,与最下级的士兵同穿同吃,睡觉不铺席子(指铺草席或薄垫),行军不骑马乘车,亲自捆扎背负军粮,为士兵分担劳苦。有个士兵生了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吮吸脓血。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后痛哭起来。有人问她:“你的儿子是个士兵,将军亲自为他吸脓,你为什么还哭呢?”母亲说:“不是这样啊。当年吴将军为他父亲吸过脓疮,他父亲作战勇往直前,就死在敌人手里了。现在吴将军又为我儿子吸脓,我不知道这孩子将来会死在哪里了,所以我才哭啊。” 燕湣公?去世,其子燕僖公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四年(己卯年,公元前402年)? 周威烈王驾崩,其子周安王姬骄即位。 盗贼杀死楚声王,楚国贵族拥立其子楚悼王即位。 周安王? 周安王元年(庚辰年,公元前401年)? 秦国攻打魏国,军队到达阳狐(魏地)。 周安王二年(辛巳年,公元前400年)? 魏、韩、赵三国联合攻打楚国,军队到达桑丘(楚地)。 郑国围攻韩国的阳翟(韩地)。 韩景侯去世,其子韩烈侯韩取即位。 赵烈侯去世,赵国的贵族拥立他的弟弟(赵武侯)即位。(按:据《史记》,应为赵武公) 秦简公去世,其子秦惠公即位。 周安王三年(壬午年,公元前399年)? 周王室王子姬定逃亡到晋国。 虢山(山名)崩塌,阻塞了黄河水道。 周安王四年(癸未年,公元前398年)? 楚国围攻郑国。郑国贵族杀死他们的国相驷子阳。 周安王五年(甲申年,公元前397年)? 发生了日食。 三月,刺客杀死韩国国相侠累。侠累与濮阳(卫地)人严遂(字仲子)有仇怨。严遂听说轵地(魏地)人聂政非常勇猛,便用二百两黄金(百镒)为聂政母亲祝寿,想请他为自己报仇。聂政不肯接受,说:“老母健在,聂政不敢以身相许去冒险!”等到聂政的母亲去世,严遂就派聂政去刺杀侠累。侠累当时正坐在相府大堂上,周围护卫士兵众多,聂政径直冲上台阶,刺杀了侠累,然后划破自己的脸皮,剜出双眼,剖腹断肠而死。韩国人把他的尸体公开曝露在街市上,悬赏追查刺客身份,没人能认出他是谁。聂政的姐姐聂嫈听说后前往认尸,哭着说:“这是轵地深井里的聂政啊!因为我还在世的缘故,他才这样重重地毁坏自己来断绝线索(以免连累我)。我怎么能因为害怕杀身之祸,最终埋没了我弟弟的英名呢!”于是就在聂政的尸体旁自尽了。 周威烈王六年(乙酉年,公元前396年)? 郑国大夫驷子阳的党羽杀死了郑繻公,拥立他的弟弟乙为国君,这就是郑康公。 宋悼公去世,他的儿子休公田即位。 周威烈王八年(丁亥年,公元前394年)? 齐国攻打鲁国,夺取了最城(鲁地)。 韩国出兵救援鲁国。 郑国的负黍(地名)反叛郑国,重新归附韩国。 周威烈王九年(戊子年,公元前393年)? 魏国攻打郑国。 晋烈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倾即位。 周威烈王十一年(庚寅年,公元前391年)? 秦国攻打韩国的宜阳,夺取了六座城邑。 追述田氏代齐:? 当初,齐国权臣田常(弑齐简公者)生了儿子田襄子盘,田盘生了儿子田庄子白,田白生了儿子田太公和。这一年,田和把齐康公(姜姓)放逐到海边,只给他一座城邑供奉祖先祭祀。 周威烈王十二年(辛卯年,公元前390年)? 秦国和晋国(指魏国,此时晋公室微弱,魏代表晋)在武城交战。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襄阳(应是襄陵之误,魏地)。 鲁国在平陆打败了齐军。 周威烈王十三年(壬辰年,公元前389年)? 秦国入侵晋国(魏国)。 齐国的田和在浊泽(魏地)会见魏文侯、楚国使者和卫国使者,请求周天子册封他为诸侯。魏文侯替他向周威烈王和各诸侯请求,周天子答应了。 周威烈王十五年(甲午年,公元前387年)? 秦国攻打蜀国,夺取了南郑(秦地)。 魏文侯去世,太子魏击即位,这就是魏武侯。 魏武侯与吴起论治国:? 魏武侯乘船顺西河(黄河在魏西部的一段)而下,船到中流,他回头对吴起说:“多么壮美啊,山河如此险固!这真是魏国的瑰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的稳固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山河险要。从前三苗氏(古部落)的领地,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泽(鄱阳湖),但他们不讲求道德信义,结果被大禹灭了。夏桀的都城,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泰山、华山,伊阙山在南面,羊肠坂在北面,但他施政不仁,结果被商汤放逐了。商纣的国都,左边有孟门山,右边有太行山,常山(恒山)在北面,黄河流经南面,但他施政不德,结果被周武王杀了。由此看来,国家的稳固在于德政而不在于地势险要。如果君主您不修德政,那么此刻船上的人都会成为您的敌人啊。”武侯说:“你说得对。” 魏国任命国相,任命了田文。吴起很不高兴,对田文说:“请让我跟您比比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问:“统率三军,使士兵乐于效死,敌国不敢图谋侵犯,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问:“治理百官,亲近百姓,使府库充实,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又问:“镇守西河使秦军不敢向东进犯,让韩国、赵国归附顺从,您和我相比谁更强?”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这三方面您都在我之下,可是职位却在我之上,这是什么道理?”田文说:“现在国君年轻,国人疑虑不安,大臣尚未真心归附,百姓还不信任。在这种时候,是把国事托付给您呢?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好久,说:“应该托付给您啊。” 吴起奔楚:? 过了不久,魏国的国相公叔(公叔痤)娶了魏国公主为妻,却忌惮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容易除掉。吴起为人刚硬而自视甚高。您可以先对国君说:‘吴起是贤能的人,可您的国家太小,我担心他没有长久留下的心思。您何不试着把公主许配给他?如果吴起没有留下的心思,就一定会推辞。’然后您再邀请吴起一起回家,故意让公主当着吴起的面侮辱您。吴起看到公主如此轻视您,必定会拒绝国君的许婚,这样您的计策就成功了。”公叔依计行事,吴起果然拒绝了魏武侯许婚。魏武侯因此怀疑吴起(对魏国不忠)但还没有确信。吴起害怕被杀,于是逃奔楚国。楚悼王一向听说吴起贤能,吴起一到楚国便任命他做国相。吴起阐明法律,审定政令,裁减冗员,废除那些关系疏远的王族爵禄,用以供养作战的将士,主旨在于强兵,破除那些鼓吹合纵连横的游说之言。于是在南面平定了百越(南方各族),北面抵御了三晋(韩赵魏)的进攻,西面讨伐了秦国。各诸侯国都害怕楚国的强大。然而楚国的王亲贵戚、权贵大臣中有很多人怨恨吴起。 秦惠公去世,他的儿子出公即位。 赵武侯去世,赵国人重新拥立烈侯的太子赵章即位,这就是赵敬侯。 韩烈侯去世,他的儿子文侯即位。 周威烈王十六年(乙未年,公元前386年)? (周天子)正式册命齐国大夫田和为诸侯(田齐太公)。 赵国的公子朝(敬侯之弟)发动叛乱,失败后逃奔魏国,联合魏军袭击赵国都城邯郸,未能攻克。 周威烈王十七年(丙申年,公元前385年)? 秦国庶长(官名)改(人名)从河西(黄河以西)迎回流亡的公子连(师隰),拥立他为秦国国君(秦献公);杀死了出公和他的母亲,把尸体沉入深渊。 齐国攻打鲁国。 韩国攻打郑国,夺取了阳城(郑地);又攻打宋国,俘虏了宋国国君(宋休公)。 齐太公田和去世,他的儿子桓公午即位。 周威烈王十九年(戊戌年,公元前383年)? 魏国在兔台(赵地)打败了赵军。 周威烈王二十年(己亥年,公元前382年)? 发生日全食。 周威烈王二十一年(庚子年,公元前381年)? 楚悼王去世。楚国的王亲贵戚、权贵大臣乘机作乱,攻打吴起。吴起逃到停放楚悼王尸体的地方,伏在尸体上。攻击吴起的人用箭射杀吴起,同时也射中了楚悼王的尸体。安葬完楚悼王后,楚肃王即位。他命令令尹(楚相)把作乱的人全部处死,因为射中悼王尸体而被灭族的达七十多家。 周威烈王二十二年(辛丑年,公元前380年)? 齐国攻打燕国,夺取了桑丘(燕地)。魏国、韩国、赵国联合攻打齐国,到达桑丘。 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壬寅年,公元前379年)? 赵国袭击卫国,未能攻克。 齐康公(被田氏放逐的姜齐末君)去世,没有儿子。田氏于是完全吞并了齐国,占有了它。 这一年,齐桓公(田齐桓公午)也去世了,他的儿子威王因齐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四年(癸卯年,公元前378年)? 狄族在浍水(魏地)打败了魏军。 魏国、韩国、赵国联合攻打齐国,到达灵丘(齐地)。 晋孝公去世,他的儿子靖公俱酒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五年(甲辰年,公元前377年)? 蜀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兹方(楚地)。 子思谏卫侯用人:? 子思(孔子之孙)向卫侯(卫慎公)推荐苟变,说:“他的才能可以统率五百辆兵车(约三万七千五百人)。”卫侯说:“我知道他的军事才能。但是苟变在做小吏时,向百姓征收赋税,(据说)曾经吃了人家两个鸡蛋,所以我不任用他。”子思说:“圣人任用官员,如同工匠选用木材,取它的长处,舍弃它的短处。所以即使是一棵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杞梓良材,中间有几尺腐朽的地方,好的工匠也不会把它整个丢掉。现在您处在列国纷争的时代,正是需要选拔得力武将的时候,却因为两个鸡蛋的小过失而舍弃了一位能扞卫国家的将才,这话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卫侯(听完)拜了两拜说:“我诚恳地接受您的教诲。” 子思论卫国君臣:? 卫国国君提出一个错误的计划,大臣们却齐声附和,如同出自一人之口。子思说:“依我看,卫国真是所谓的‘国君不像国君,臣子不像臣子’啊!”公丘懿子(卫国大夫)问:“您为什么这样说?”子思说:“君主自以为是,那么众人的谋划就不会进献给他。事情做对了还自以为是,尚且会排斥众人的谋划,更何况现在群臣附和错误的主张来助长他的过失呢!不去考察事情的是非对错,却一味喜欢别人称赞自己,没有比这更昏暗的了;不衡量道理所在,却阿谀奉承以求容身,没有比这更谄媚的了。君主昏暗,臣子谄媚,这样高居百姓之上,人民是不会亲附的。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国家离灭亡就不远了!”子思又对卫侯说:“您的国家政事将会一天不如一天了!”卫侯问:“什么缘故?”子思回答说:“是有原因的。您说话自以为是,而卿大夫们没有人敢指出您的错误;卿大夫说话也自以为是,而士人百姓没有人敢指出他们的错误。君臣既然都自以为贤明,而下面的群臣又同声颂扬他们贤明,(这样)颂扬就顺利有福,指出错误就背逆有祸,如此下去,善政从哪里产生呢!《诗经》上说:‘都自称自己是圣人,谁能分辨乌鸦的雌雄?’这不也像你们君臣的现状吗?” 鲁穆公去世,他的儿子共公奋即位。 韩文侯去世,他的儿子哀侯即位。 周威烈王二十六年(乙巳年,公元前376年)? 周威烈王驾崩,他的儿子烈王姬喜即位。 魏国、韩国、赵国共同废黜晋靖公为平民,瓜分了他的全部剩余土地(三家彻底分晋)。 周烈王? 周烈王元年(丙午年,公元前375年)? 发生日食。 韩国灭亡郑国,于是把国都迁到郑国的都城新郑。 赵敬侯去世,他的儿子成侯种即位。 周烈王三年(戊申年,公元前373年)? 燕国在林狐(齐地)打败齐军。 鲁国攻打齐国,攻入阳关(齐地)。 魏国攻打齐国,打到博陵(齐地)。 燕僖公去世,他的儿子辟公即位。 宋休公去世,他的儿子桓公(名辟兵)即位。 卫慎公去世,他的儿子声公训即位。 周烈王四年(己酉年,公元前372年)? 赵国攻打卫国,夺取了七十三个村镇(乡邑)。 魏国在北蔺(赵地)打败赵军。 周烈王五年(庚戌年,公元前371年)? 魏国攻打楚国,夺取了鲁阳(楚地)。 韩哀侯被弑:? 韩国的严遂(聂政为其刺杀侠累)杀害了韩哀侯,国人拥立哀侯的儿子(若山)为君,是为懿侯。当初,哀侯任命韩廆(即韩傀,侠累)为国相而宠爱严遂,两人互相怨恨很深。严遂派人在朝堂上刺杀韩廆,韩廆逃跑时躲到哀侯身后,哀侯抱住了他。刺客刺杀韩廆时,连着哀侯也一起刺死了。 魏武侯去世,没有立太子,他的儿子魏?(ying)与公子公中缓争夺君位,魏国发生内乱。 周烈王六年(辛亥年,公元前370年)? 齐威王(田因齐)来朝见周天子。当时周王室已经非常衰弱,诸侯都不来朝见,唯有齐王前来朝见,天下人因此更加认为齐威王贤明。 赵国攻打齐国,打到鄄城(齐地)。 魏国在怀地(魏地)打败赵军。 齐威王治吏:? 齐威王召见即墨(齐地)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任职后,诋毁你的话天天传到我这里。然而我派人去视察即墨,看到田野开垦,百姓富足,官府无事,齐国东部因此安宁。这说明你没有巴结我身边的人来求得赞誉。”于是封赏即墨大夫一万户食邑。齐威王又召见阿(齐地)大夫,对他说:“自从你镇守阿城,赞誉你的话天天不断。我派人去视察阿城,看到田野荒芜,百姓贫苦饥饿。先前赵国攻打鄄城,你不去救援;卫国夺取了薛陵(齐地),你居然不知道。这说明你用重金贿赂我身边的人来替你求誉。”当天,齐威王下令烹杀了阿大夫以及那些曾经替他说好话的近臣。于是群臣震恐,没有人敢弄虚作假,都力求奉公尽责,齐国因此得到大治,成为天下最强盛的国家。 楚肃王去世,没有儿子,他的弟弟芈良夫即位,是为楚宣王。 宋辟公(辟兵)去世,他的儿子剔成即位(宋剔成君)。 周烈王七年(壬子年,公元前369年)? 发生日食。 周烈王驾崩,他的弟弟姬扁继位,是为周显王。 魏国内乱与浊泽之战:? 魏国大夫王错逃奔韩国。公孙颀(qi)对韩懿侯说:“魏国发生内乱,我们可以趁机夺取它。”韩懿侯于是与赵成侯联合出兵攻打魏国,在浊泽交战,大败魏军,包围了魏国都城安邑。赵成侯说:“杀掉魏?,立公中缓为魏君,割取一些土地然后退兵,这对我们两国都有利。”韩懿侯说:“不行。杀死魏国国君,是残暴的行为;割地退兵,是贪婪的行为。不如把魏国分成两个国家。魏国一分为二之后,就不会比宋国、卫国更强了,那么我们今后就永远不会有来自魏国的祸患了。”赵成侯不听。韩懿侯很不高兴,率领他的军队连夜撤走了。赵成侯也只好撤兵。魏?于是杀死公中缓,自立为魏国国君,这就是魏惠王(亦称梁惠王)。 太史公评论(司马迁):? 魏惠王之所以自身不死、国家不被瓜分的原因,在于韩、赵两国的谋划不一致。如果听从其中一家的计策,魏国必定被分割了。所以说:“国君去世,如果没有确定的继承人,这个国家就可能被攻破。” 第2章 周纪二(公元前368年-公元前321年)共48年 周显王元年(癸丑年,公元前368年)? 齐国攻打魏国,夺取了观津(魏地名)。 赵国入侵齐国,夺取了长城(齐地名)。 周显王三年(乙卯年,公元前366年)? 魏国和韩国在宅阳(地名)会面。 秦国在洛阳(周王室所在地附近)打败了魏国和韩国的军队。 周显王四年(丙辰年,公元前365年)? 魏国攻打宋国。 周显王五年(丁巳年,公元前364年)? 秦献公在石门(地名)打败了韩、赵、魏三国联军,斩首六万人。周显王为此赏赐给他带有华丽刺绣图案的礼服(表示嘉奖)。 周显王七年(己未年,公元前362年)? 魏国在浍水(河流名)打败了韩国和赵国的军队。 秦国和魏国在少梁(魏地名)交战,魏军大败;秦军俘虏了魏国将领公孙痤。 卫声公去世,他的儿子成侯速即位。 燕桓公去世,他的儿子文公即位。 秦献公去世,他的儿子孝公即位。(此时)秦孝公二十一岁。当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河、泗水之间还有十几个小国。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修筑了长城,从郑地(地名)沿洛水向北直到上郡(魏地名)。楚国占有汉中,南面有巴、黔中等地区。它们都把秦国当作夷狄(野蛮人)看待,加以排斥,不让秦国参加中原诸侯的会盟。秦孝公因此发愤图强,广布德政,整顿内政,想要使秦国强大起来。 周显王八年(庚申年,公元前361年)? 秦孝公在国内发布命令说:“从前我们的祖先秦穆公,在岐山、雍邑之间修德行武,向东平定了晋国的内乱,以黄河为界(划定疆域),向西称霸戎狄,开拓疆土千里,周天子赐予他方伯(诸侯之长)的称号,诸侯都来朝贺,为后世开创的基业非常光辉美好。不幸后来经历了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时的动荡不安,国家内有忧患,无暇顾及对外事务。三晋(韩、赵、魏)攻占了我们先君拥有的河西土地,这是莫大的耻辱。献公即位后,镇守安抚边境,迁都到栎阳(秦地名),并且准备向东征伐,收复穆公时的故土,重修穆公时的政策法令。我思念先君的遗志,常常痛心疾首。宾客群臣中,如果有能献上奇策妙计使秦国强大的人,我将封他高官,赐予他土地。”卫国的贵族公孙鞅听到这个命令后,就向西来到秦国。公孙鞅,是卫国国君的庶出子孙,喜好法家刑名之学。他曾在魏国国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知道他的才能,但还没来得及向魏王推荐。恰逢公叔痤病重,魏惠王前去探视,问他说:“您的病万一有什么不测,国家大事该如何处理呢?”公叔痤说:“我手下的中庶子(官名)卫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您把国家大事都交给他处理!”魏惠王沉默不语。公叔痤又说:“如果您不任用卫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离开魏国到别国去。”魏惠王答应后就走了。公叔痤召见卫鞅道歉说:“我是先君主后臣子,所以先为君主谋划,然后再告诉你。你一定要赶快逃走了!”卫鞅说:“君主既然不能采纳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会采纳您的话杀我呢?”最终没有离开。魏惠王出来后,对左右侍从说:“公叔痤病得太重了,真可悲啊!他先让我把国家大事交给卫鞅,接着又劝我杀掉他,岂不是糊涂了吗!”卫鞅到了秦国后,通过秦孝公宠臣景监的关系得以求见孝公,向他阐述了富国强兵的方法。孝公非常高兴,便和他商议国家大事。 周显王十年(壬戌年,公元前359年)? 卫鞅想实行变法,秦国人不高兴。卫鞅对秦孝公说:“对于普通百姓,不能和他们讨论开创基业的计划,只能和他们分享成功的果实。讲求高尚道德的人不迎合俗流,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和众人谋划。所以圣明的人,只要能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效法旧的制度。”大夫甘龙说:“不对。按照旧法来治理,才能使官吏熟悉规矩而百姓安定不乱。”卫鞅说:“平庸的人安于旧俗,学者们沉溺于书本知识,让这两种人来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但不能和他们讨论旧法之外的事情。有智慧的人制定法规,愚笨的人只会受制于法;贤能的人变更礼制,无能的人只会拘泥旧礼。”秦孝公说:“说得好!”任命卫鞅为左庶长(秦国官职名),终于制定了变法的命令。(法令规定:)百姓按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的保甲制度组织起来,互相监督检举,一家犯法,其他各家必须告发,否则连坐同罪;告发奸恶的人与斩杀敌人首级者同赏,不告发奸恶的人与投降敌人同罚。立有军功的人,按规定标准授予爵位。私下斗殴的人,按情节轻重处以大小刑罚。致力于耕田织布(本业)的人,如果生产的粮食布帛多,就免除其本人的徭役赋税。从事经商营利(末业)以及因懒惰而贫穷的人,一经举报,就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收为官奴。王室宗族没有立军功的,就不能列入贵族名册。明确区分尊卑爵禄的等级,各等级按规定享有相应标准的田宅、奴婢、衣饰器物。有功劳的显赫尊荣,没有功劳的即使富有也不能显赫荣耀。 徙木立信:? 法令制定完成后尚未公布,卫鞅恐怕百姓不相信,就在国都市场南门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木头,招募百姓中能把木头搬到北门的人,赏十金。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搬。卫鞅又说:“能搬的赏五十金!”有一个人把它搬到了北门,立刻赏给他五十金。这才颁布法令。 太子犯法:? 法令施行一年后,秦国百姓到国都来诉说新法不方便的数以千计。这时太子触犯了新法。卫鞅说:“法令不能推行,是因为上层人物带头犯法。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刑。应处罚他的师傅公子虔,他的老师公孙贾处以墨刑(脸上刺字)。”第二天,秦国人就都急忙遵守新法令了。新法推行十年,秦国出现了路不拾遗、山中无盗贼的景象,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不敢私下斗殴,乡村城镇都治理得很好。当初诉说新法不便的秦国百姓中,又有来称赞新法便利的。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法令的刁民!”把他们全部流放到边境地区。从此以后,百姓再没有人敢议论法令。 司马光评论(诚信):? 诚信,是君主至高无上的法宝。国家靠人民来保卫,人民靠诚信来维系。不讲诚信就无法使役人民,没有人民就无法守卫国家。所以古代的君王不欺骗天下,霸主不欺骗四方邻国,善于治国的人不欺骗他的人民,善于治家的人不欺骗他的亲人。不善于治国治家的人则相反:欺骗邻国,欺骗百姓,甚至欺骗兄弟,欺骗父子。在上位的不信任在下位的,在下位的不信任在上位的,上下离心离德,最终导致失败。这样得到的好处,不能医治它造成的伤害;所获得的利益,不能弥补它带来的损失,难道不是很可悲吗!从前齐桓公不违背与曹沫订立的盟约(归还鲁国土地),晋文公不贪图攻取原国的利益(退兵守诺),魏文侯不放弃与虞人打猎的约会(雨中赴约),秦孝公不废除搬木头的赏赐(徙木立信)。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并非完美无缺,而商鞅(卫鞅)尤其以刻薄着称,又处在各国攻伐征战的时代,天下都崇尚欺诈武力,尚且不敢忘记树立诚信来凝聚民众,更何况治理太平天下的当政者呢! 韩懿侯去世,他的儿子昭侯即位。 周显王十一年(癸亥年,公元前358年)? 秦国在西山(韩地名)打败韩国军队。 周显王十二年(甲子年,公元前357年)? 魏国和韩国在鄗地(地名)会面。 周显王十三年(乙丑年,公元前356年)? 赵国和燕国在阿地(地名)会面。 赵国、齐国、宋国在平陆(地名)会面。 周显王十四年(丙寅年,公元前355年)? 齐威王与魏惠王论宝:? 齐威王和魏惠王在郊外会猎。魏惠王问:“齐国也有珍宝吗?”齐威王说:“没有。”魏惠王说:“我的国家虽小,还有直径一寸、能照亮前后各十二辆车的大珍珠十颗。齐国这样的大国怎么会没有珍宝呢?”齐威王说:“我所珍视的宝物与大王不同。我的大臣檀子,派他镇守南城,楚国就不敢来犯,泗水流域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见;我的大臣盼子,派他镇守高唐,赵国就不敢向东到黄河边捕鱼;我的官吏黔夫,派他镇守徐州,燕国人就对着北门祭祀祈福,赵国人就对着西门祭祀祈福,(害怕他攻打),跟随他迁移来归顺的有七千多家;我的大臣种首,派他防备盗贼,就做到了路不拾遗。这四位大臣,他们的光辉足以照亮千里疆土,岂止是十二辆车呢!”魏惠王听后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秦孝公和魏惠王在杜平(地名)会面。 鲁共公去世,他的儿子康公毛即位。 周显王十五年(丁卯年,公元前354年)? 秦国在元里(魏地名)打败魏国军队,斩杀七千人,夺取了少梁(魏地名)。 魏惠王攻打赵国,包围了邯郸(赵国都城)。 楚王(楚宣王)派景舍率军救援赵国。 周显王十六年(戊辰年,公元前353年)? 桂陵之战(围魏救赵):? 齐威王派田忌率军救援赵国。当初,孙膑和庞涓一同学习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将军,自认为才能比不上孙膑,便把孙膑召到魏国。孙膑到了魏国,庞涓设计陷害,依法砍断了他的双腿,并在脸上刺字,想让他终身残废不能出头。齐国使臣来到魏国,孙膑以受过刑的罪犯身份暗中求见,说服了齐国使臣。齐国使臣偷偷地把他藏在车中带回齐国。齐国大将田忌很欣赏他,以宾客的礼节待他,并将他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兵法,于是尊他为老师。这时齐威王计划出兵救赵,打算任命孙膑为主将,孙膑以受过刑身体残废为由推辞。于是就以田忌为主将,孙膑担任军师,坐在有篷盖的车中,暗中出谋划策。 田忌想率领军队直奔赵国。孙膑说:“要解开一团乱丝,不能生拉硬拽;要劝解打架的,不能自己也加入进去搏斗。攻击敌人的要害和空虚之处,造成一种制约的态势,敌人就必然会自我解脱困境。现在魏、赵两国互相攻伐,精锐部队必定都在外面打仗,国内只剩下老弱残兵。您不如率军迅速直捣魏国都城大梁(今开封),占据它的交通要道,攻击它防守空虚的地方,魏军必定会放弃邯郸回师自救。这样我们一举两得,既解了赵国之围,又能使魏军疲于奔命而被我们击败。”田忌听从了他的计策。同年十月,邯郸投降了魏国。魏军急忙回师救援,在桂陵(魏地名)与齐军交战,魏军大败。 韩国攻打东周(周王室分裂后的一个小国),夺取了陵观、廪丘(东周地名)。 江乙谏楚王:? 楚国任命昭奚恤为国相。江乙对楚王(楚宣王)说:“有个人宠爱他的狗,那狗曾往井里撒尿。他的邻居看见了,想到他家去告诉他,狗却挡在门口咬人。如今昭奚恤常常阻挠我来见您,就像那恶狗挡门一样。况且,如果有喜欢宣扬别人优点的人,您就说:‘这是君子’,就亲近他;如果有喜欢揭发别人缺点的人,您就说:‘这是小人’,就疏远他。那么,如果有人儿子杀了父亲、臣子杀了君主,您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了。为什么呢?因为您只爱听人说好话,不爱听人说坏话啊。”楚王说:“说得好!我愿意两方面的话都听。” 周显王十七年(己巳年,公元前352年)? 秦国大良造(官名)卫鞅率军攻打魏国。 诸侯国(齐、宋、卫)联军围攻魏国的襄陵(魏地名)。 周显王十八年(庚午年,公元前351年)? 秦国卫鞅率军围攻魏国的固阳(魏地名),守军投降。 魏国人归还了赵国的邯郸,与赵国在漳水边订立了和约。 韩昭侯任命申不害为韩国国相。申不害,原是郑国的低级官员,学习黄老之学(道家)和法家刑名之术,以此求见韩昭侯。昭侯任用他为国相。申不害对内修明政教,对外应对诸侯,在申不害担任国相的十五年间,韩国政治清明,军队强大。 申不害求官受教:? 申不害曾经请求韩昭侯任命他的堂兄做官,昭侯没有答应。申不害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昭侯说:“我向你学习的目的,是想用来治理国家。现在我是应该听从你的私下请求而废弃你所主张的治国之术呢,还是应该实行你的治国之术而拒绝你的私下请求呢?你曾经教导我,考核功劳,按功勋大小授予官职;如今你却有私下的请求,我该听从哪一个呢?”申不害听了这番话,离开座位请求昭侯恕罪,说:“您真是理想的国君啊!” 韩昭侯藏弊裤待功:? 韩昭侯有一条破旧的裤子,他命令侍从把它收藏起来。侍从说:“您也太不仁慈了,不把它赏赐给我们反而要收藏起来!”昭侯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连自己的一颦一笑都很谨慎,皱眉头有皱眉头的用意,笑有笑的用意。这条裤子难道仅仅是一颦一笑可比吗?我必须等待有功劳的人才赏赐给他。” 周显王十九年(辛未年,公元前350年)? 秦国商鞅(卫鞅)在咸阳修建宫廷冀阙(宫门),把国都从栎阳迁到咸阳。 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住在一个房间内(强制分家,促进人口增长)。 把各个小乡镇、村落合并为县,每县设置县令、县丞,全国共设立三十一个县。 废除井田制,拆除井田的疆界(开阡陌),统一斗、桶、权(秤锤)、衡(秤杆)、丈、尺等度量衡标准。 秦孝公与魏惠王在彤地(地名)会面。 赵成侯去世,公子緤(xiè)与太子(赵肃侯)争夺君位。公子緤失败,逃奔韩国。 周显王二十一年(癸酉年,公元前348年)? 秦国商鞅改革赋税制度,推行新的税法。 周显王二十二年(甲戌年,公元前347年)? 赵国公子范袭击邯郸,未能成功,战死。 周显王二十三年(乙亥年,公元前346年)? 齐国杀死它的大夫牟(人名)。 鲁康公去世,他的儿子景公偃即位。 卫国再次贬低自己的称号,自称侯爵,臣服依附于韩、赵、魏三晋。 周显王二十五年(丁丑年,公元前344年)? 诸侯在周朝京师(洛阳)会盟。 周显王二十六年(戊寅年,公元前343年)? 周显王赐予秦孝公“方伯”(诸侯之长)的称号,诸侯都向秦国祝贺。秦孝公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地名)与诸侯会盟,然后一同朝见周天子。 周显王二十八年(庚辰年,公元前341年)? 马陵之战(围魏救韩):? 魏国大将庞涓率军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说:“是早点救好,还是晚点救好?”成侯邹忌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韩国,韩国就会屈服并入魏国,不如早点去救。”孙膑说:“现在韩、魏两国的军队还未疲惫,我们就去救援,等于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军的打击,反而要听从韩国的指挥了。况且魏国有攻破韩国的野心,韩国眼看要亡国时,必定会向东来恳求齐国救援。我们不如暗中与韩国深结盟好,晚些时候再出兵,等到魏军疲惫不堪时再发起攻击,这样既可以获得重大的利益,又能得到尊贵的名声。”齐威王说:“好!”于是暗中答应韩国使臣的请求,送他回去。韩国仗恃着齐国的援救,与魏军交战五次都失败了,只好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东方齐国身上。齐国这时才出兵,任命田忌、田婴、田盼为将军,孙膑为军师,救援韩国,直接进军魏国都城大梁。庞涓听说后,急忙撤军离开韩国回救。魏国调集大批军队,任命太子申为统帅,来抵御齐国军队。孙膑对田忌说:“魏、赵、韩三晋的士兵一向剽悍勇猛而轻视齐军,齐军被称作胆怯。善于用兵的人就要利用这种形势加以引导。《孙子兵法》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夺利益的,会折损上将军;急行军五十里去争夺利益的,只有一半士兵能赶到。’”于是命令齐军进入魏国地盘后,第一天筑十万个做饭的灶,第二天筑五万个灶,第三天只筑两万个灶。庞涓行军三天,看到灶的数量锐减,大喜过望,说:“我早就知道齐军胆怯,进入我国才三天,士兵就逃亡过半了!”于是舍弃步兵,只率领精锐轻装的部队,昼夜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估计庞涓的行程,傍晚应当到达马陵(地名)。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多险阻,可以埋伏军队。孙膑叫人削去一棵大树的树皮,在露出的白木上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然后命令齐军中善于射箭的一万名弓箭手夹道埋伏,约定天黑后见到树下火光就万箭齐发。庞涓果然在夜间赶到那棵大树下,看见树干上有字,就取火来照亮观看。字还没读完,齐军伏兵万箭齐发,魏军大乱,彼此失散。庞涓自知智谋穷尽,败局已定,便拔剑自刎,说:“终究让孙膑这小子成名了!”齐军乘胜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太子申。 田忌遭谗奔楚:? 成侯邹忌嫉恨田忌,派人拿着十金到集市上找人占卜,声称:“我是田忌将军的人。我家将军三战三胜,威震天下,现在想图谋大事(指造反),你看吉凶如何?”占卜的人刚离开,邹忌就派人把他抓了起来。田忌无法为自己辩白,被迫率领自己的部下攻打临淄(齐国都城),想抓住邹忌。未能成功,只好逃亡到楚国。 周显王二十九年(辛巳年,公元前340年)? 商鞅伐魏骗降:? 卫鞅(商鞅)对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像人得了心腹大患一样,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为什么呢?魏国地处险要山岭(指中条山、崤山一带)以西,都城在安邑(今山西夏县),与秦国以黄河为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有利地势。它强盛时就向西侵略秦国,衰弱时就向东收缩防守。现在凭着您的圣明贤德,国家赖以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都背叛了它,我们可以乘此机会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军,必定会向东迁移。然后秦国就可以占据黄河与崤山的险固地势,向东控制诸侯,这是成就帝王的大业啊!”秦孝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áng)领兵抵御。 两军对峙时,卫鞅派人送信给公子卬说:“我当初与公子交好,现在各自成为两国的将军,不忍心互相攻打。我们可以当面会盟,欢饮之后各自撤兵,以使秦魏两国百姓安宁。”公子卬信以为真,便前来会盟。会盟完毕,正在饮酒时,卫鞅预先埋伏的武士突然袭击俘虏了公子卬,并乘势攻打魏军,大败魏师。魏惠王恐惧,派使者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国以求和。魏国于是离开安邑,迁都到大梁(今河南开封)。魏惠王叹息道:“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公叔痤的话(杀掉卫鞅)!” 秦孝公封卫鞅商於(wu)之地(今陕西商洛一带)十五个城邑,封号为商君。 齐国、赵国联合攻打魏国。 楚宣王去世,他的儿子威王商(熊商)即位。 周显王三十一年(癸未年,公元前338年)? 秦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惠文王(嬴驷)即位。公子虔(曾被商鞅处罚)的门徒告发商鞅想造反,惠文王便派官吏去逮捕他。商鞅逃亡到魏国。魏国人不收留他,又把他送回了秦国。商鞅只好与他的门徒逃到封地商於,发兵向北攻打郑国(秦地)。秦军进攻商鞅,杀死了他,并处以车裂之刑示众,同时诛灭了他的全家。 商鞅结局追述(赵良谏商鞅):? 当初,商鞅在秦国做国相时,施行法令严酷,曾在渭河边处决犯人,渭水都被鲜血染红了。他担任国相十年,很多人怨恨他。(早前)赵良见到商鞅,商鞅问他:“你看我治理秦国,与五羖大夫(百里奚)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直言敢谏。我就冒死进谏几句忠言,希望您不要怪罪,可以吗?”商鞅说:“好吧。”赵良说:“五羖大夫百里奚,原是楚国偏远地方的乡下人,秦穆公把他从放牛的地方提拔起来,让他位居百官之上,秦国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为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晋惠公、怀公、文公),一次解救楚国的祸患(指阻止楚国伐宋争霸)。他做国相时,劳累不坐车,暑天不撑伞盖。在国中行走,不用随从车辆,不带卫士兵器。五羖大夫去世时,秦国男女老少都痛哭流涕,小孩子不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停止了喊号子(以示哀悼)。现在您能见到国君,是通过宠臣景监引荐的;您执掌大权后,欺凌压制公室贵族,伤害百姓。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了祝欢,给公孙贾脸上刺字。《诗经》说:‘得人心者兴旺,失人心者灭亡。’您做的这几件事,都不是得人心的做法。您出门的时候,后车载着甲士,让身强力壮、肌肉发达的人做贴身护卫,手持矛戟的武士跟在车旁奔跑。这些护卫缺了一样,您就坚决不出门。《尚书》说:‘依靠仁德的昌盛,依靠暴力的灭亡。’您的所作所为,都不是依靠仁德啊。您的危险如同早晨的露水(形容短暂),您却还贪图商於封地的富庶,独揽秦国的大权,在百姓中积蓄怨恨。秦王一旦去世不再临朝,秦国想收拾您的人难道会少吗?”商鞅没有听从劝告。过了五个月,大祸就临头了。 周显王三十二年(甲申年,公元前337年)? 韩国国相申不害去世。 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年,公元前336年)? 宋国太丘(地名)的土地神坛(社)崩塌消失。 孟子见梁惠王(魏惠王迁都大梁后称梁惠王):? 邹国人孟轲(孟子)拜见魏惠王。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有什么有利于我国的高见吗?”孟子说:“大王何必谈利呢?重要的是仁义罢了!如果国君说‘怎样才有利于我的国家?’,大夫说‘怎样才有利于我的封邑?’,士人和百姓说‘怎样才有利于我自己?’,上上下下都互相争夺私利,国家就危险了。没有讲求仁义的人会遗弃他的父母的,也没有讲求道义的人会怠慢他的君主的。”惠王说:“说得好。” 孟子与子思论仁义与利:? 当初,孟子拜子思为师,曾经问治理百姓什么最重要。子思说:“先让他们得到利益。”孟子说:“君子教导百姓,只讲仁义就够了,何必谈利?”子思说:“推行仁义正是为了百姓的利益啊!在上位的人不仁,那么百姓就得不到安身之地;在上位的人不义,那么百姓就都喜欢欺诈。这就是最大的不利。所以《易经》说:‘利益,是道义的和谐体现。’又说:‘利用安身,是为了提高品德。’这些都是最重要的利益啊。” 司马光评论(仁义即大利):? 子思和孟子的话,道理是一致的。只有仁德的人才懂得仁义就是最大的利益,不仁德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所以孟子对梁惠王只讲仁义而不谈利,是因为谈话对象不同的缘故啊。 周显王三十四年(丙戌年,公元前335年)? 秦国攻打韩国,攻占了宜阳(韩地名)。 周显王三十五年(丁亥年,公元前334年)? 齐威王和魏惠王(梁惠王)在徐州(地名)会面,互相承认对方为王(僭越周礼,史称“徐州相王”)。 韩昭侯建高门遭讽:? 韩昭侯修建一座高大的宫门。屈宜臼(楚国大夫,其时在韩)说:“您必定不会走出这座门。为什么呢?因为不合时宜。我所说的时宜,不是指具体的时间。人做事本来就有时机合适或时机不合适的时候。过去您曾经有好时机(指治理有成效时),却没有修建高门。去年秦国攻占了我国的宜阳,今年又发生旱灾,您不在这时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奢侈,这就是所谓的‘在穷困之时却摆阔气’(时诎举赢)。所以说是不合时宜。” 越国灭亡:? 越王无疆攻打齐国。齐威王派人游说他,说攻打齐国不如攻打楚国有利。越王于是去攻打楚国。楚军大败越军,乘胜全部占领了原吴国的土地,向东一直到钱塘江(浙江)。越国从此分崩离析,各王族争相自立为王或自立为君,散居在沿海岛屿上,向楚国臣服朝贡。 周显王三十六年(戊子年,公元前333年)? 楚威王攻打齐国,包围了徐州(齐地名)。 韩国高大的宫门建成。韩昭侯就在这一年去世,他的儿子宣惠王即位。 (苏秦合纵与张仪入秦)? 起初,洛阳人苏秦游说秦惠文王(嬴驷)吞并天下的策略,秦王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苏秦于是离开秦国,去游说燕文公:“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别国军队侵犯,是因为南面有赵国作为屏障。况且秦国要攻打燕国,战场远在千里之外;赵国要攻打燕国,战场只在百里之内。不担忧眼前的百里之祸患,却重视千里之外的威胁,没有比这更失策的了。希望大王您与赵国结盟亲善,天下各国联合为一体,那么燕国就一定没有忧患了。”燕文公听从了他的意见,资助苏秦车马,让他去游说赵肃侯。 苏秦说赵肃侯:? 苏秦对赵肃侯说:“当今之世,崤山以东建立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强的,秦国最忌惮的也没有比得上赵国的。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害怕韩国、魏国在背后算计它。秦国攻打韩国、魏国,没有大山大河的阻隔,可以逐步蚕食它们的领土,直到逼近它们的国都为止。韩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必定会向秦国俯首称臣。秦国没有韩、魏两国的制约(后顾之忧),那么灾祸就会降临到赵国头上了。我拿天下的地图来察看,诸侯各国的土地面积是秦国的五倍,估计诸侯各国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联合为一心,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必定会被攻破。而那些主张连横(事秦)的人,都想割让诸侯的土地来献给秦国,秦国一旦成功,他们自身就能获得富贵荣耀,而他们的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却与他们无关,因此这些说客日夜不停地用秦国的威势来恐吓诸侯,以求各国割让土地。所以我希望大王您仔细考虑这件事啊!我私下为大王谋划,不如让韩、魏、齐、楚、燕、赵六国结为合纵联盟来对抗秦国,让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今河南安阳河)边上集会,交换人质,缔结盟约,约定:‘如果秦国攻打其中任何一国,其他五国就各自派出精锐部队,或者袭扰秦军使其受挫,或者直接救援被攻之国。如果有不遵守盟约的国家,其他五国就共同讨伐它!’诸侯结成合纵联盟来排斥秦国,秦国的军队就一定不敢出函谷关来危害崤山以东的各国了。”赵肃侯听了非常高兴,丰厚地款待苏秦,尊崇他,赏赐他财物,让他去联络各国诸侯。 苏秦激张仪入秦:? 这时,正好秦国派犀首(公孙衍)攻打魏国,大败魏军四万多人,俘虏了魏将龙贾,夺取了雕阴(魏地名),并且准备继续向东进军。苏秦担心秦军打到赵国来会破坏合纵盟约,想到没有谁能被派去秦国加以利用(来延缓秦国的军事行动),于是激怒张仪,让他进入秦国。 张仪入秦:? 张仪,是魏国人,曾与苏秦一起拜鬼谷先生为师,学习合纵连横的策略,苏秦自认为才能不如张仪。张仪游说各国诸侯没有遇到知遇之君,在楚国陷入困境,苏秦便故意召他来加以羞辱。张仪大怒,想到诸侯中只有秦国能让赵国吃苦头,于是就到了秦国。苏秦暗中派他的门客带着金币财物资助张仪,张仪因此得以见到秦惠王。秦惠王很喜欢他,任命他为客卿。苏秦的门客向张仪告辞时说:“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会破坏合纵盟约,认为除了您没有谁能掌握秦国的权柄,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送给您钱财,这一切都是苏先生的计谋啊。”张仪说:“哎呀!这些计谋本来就在我的所学之中而我却没有察觉,我比不上苏先生是明摆着的了!请替我向苏先生致谢,有苏先生在的时候,我张仪哪里敢打赵国的主意!” 苏秦说韩宣惠王:? 于是苏秦去游说韩宣惠王:“韩国领土方圆九百多里,甲兵有几十万,天下的强弓、劲弩、利剑都产自韩国。韩国的士兵举足踏弩就能连射,百发百中。凭着韩国士兵的勇敢,身披坚甲,脚踏强弩,腰佩利剑,一人抵挡百人,也不在话下。大王您侍奉秦国,秦国必定会索取宜阳、成皋。今年献给它,明年它又会要求割地。给它吧,就没有土地可给了;不给吧,就会前功尽弃,遭受后患。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贪求没有止境,拿有限的土地去迎合无限的贪求,这就是所说的自己购买怨恨和灾祸啊。不用打仗,土地就被割光了!俗谚说:‘宁做鸡口,不做牛后(肛门)。’凭着大王您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个‘牛后’的名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耻。”韩宣惠王听从了苏秦的意见。 苏秦说魏襄王:? 苏秦游说魏襄王(魏惠王之子,此时应与魏惠王同时或在位,原文称‘魏王’,应为魏惠王或魏嗣君):“大王您的国土方圆千里,名义上虽然不算大,然而田间房舍稠密,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人民众多,车马络绎不绝,日夜奔腾轰鸣,声势浩大犹如三军行进。我私下估量大王的国家实力不比楚国差。现在我听说大王的军队,有武士二十万,裹青头巾的士兵二十万,冲锋陷阵的精锐部队二十万,勤杂兵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却听从群臣的主张,想要臣服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所以敝国赵王派我来献上愚计,奉上盟约,听凭大王您的指示。”魏王听从了苏秦的意见。 苏秦说齐宣王:? 苏秦游说齐宣王:“齐国四面都有天险,国土方圆二千多里,甲兵几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的精良,齐国征兵制度(五家为伍)下的士兵,前进时快如飞箭,作战时猛如雷霆,解散时迅如风雨。即使有战事征召,也从未越过泰山,跨越清河,渡过渤海。临淄城内有七万户人家,我私下估算,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不必等待从边远县邑征调,仅临淄城的士兵本来就有二十一万了。临淄非常富裕殷实,那里的百姓没有不斗鸡、赛狗、下棋、踢球的。临淄的街道上,车轴互相撞击,行人摩肩接踵,连起衣襟可以成帷帐,挥洒汗水如同下雨。韩国、魏国之所以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它们与秦国边境接壤。一旦出兵交战,不到十天时间,胜败存亡的关键就决定了。韩国、魏国如果战胜了秦国,那么自己的兵力也要损失过半,四面的边境就难以防守;如果战败,那么国家随即就面临危亡。所以韩国、魏国非常重视与秦国交战,而轻易地想要向秦国称臣。现在秦国要攻打齐国就不是这样了。秦国要背对着韩国、魏国的国土,经过卫国阳晋的要道,穿越亢父的险关,那里道路狭窄,战车不能并行通过,战马不能并排行走。一百人守住险关,一千人也不敢通过。秦国即使想深入齐国领土也会顾虑重重,担心韩国、魏国在背后暗算它。所以它只能虚张声势、恐吓威胁、傲慢狂妄而不敢真正前进,那么秦国不能危害齐国也是显而易见的了。不深刻考虑到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却想向西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失误啊。现在您既没有臣服秦国的坏名声,又拥有强大的国力,因此我希望大王您稍加留意考虑这个问题。”齐宣王答应了。 苏秦说楚威王:? 苏秦于是向西南去游说楚威王:“楚国,是天下强大的国家,领土方圆六千多里,甲兵上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储备够吃十年,这是建立霸王之业的资本啊。秦国最忌惮的莫过于楚国,楚国强盛秦国就衰弱,秦国强盛楚国就衰弱,两国势不两立。所以替大王谋划,不如让各国结成合纵联盟来孤立秦国。我请求让崤山以东各国奉献四季的贡品,来接受大王您的英明诏令。把国家社稷的命运托付给您,侍奉宗庙的祭祀,训练士兵磨砺兵器,任凭大王您调遣使用。所以结成合纵联盟,那么诸侯就会割让土地来侍奉楚国;推行连横策略(事秦),那么楚国就得割让土地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的结果相差太远了,大王您选择哪一种呢?”楚威王也答应了。于是苏秦成为合纵联盟的盟约长(纵约长),同时担任六国的宰相,他北归回报赵国时,车马随从和物资装备的规模堪比国王。 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齐宣王辟疆(田辟疆)即位;他知道成侯邹忌出卖了田忌,便召回田忌恢复了他的官职。(此句时间点稍后于苏秦说齐) 燕文公去世,他的儿子燕易王即位。 卫成侯去世,他的儿子卫平侯(或称嗣君,此处称平侯)即位。 周显王三十七年(己丑年,公元前332年)? 秦惠王派犀首(公孙衍)欺骗齐国和魏国,让它们共同攻打赵国,以此来破坏合纵盟约。赵肃侯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请求出使燕国,保证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后,合纵盟约便瓦解了。赵国人决开黄河堤坝放水淹灌齐、魏联军,齐、魏联军才撤退。 魏国把阴晋(今陕西华阴东)献给秦国以求和,秦将其更名为宁秦(实际仍属秦)。 齐王攻打燕国,夺取了十座城池,不久又归还给了燕国。 周显王三十九年(辛卯年,公元前330年)? 秦国攻打魏国,包围了焦城(今河南三门峡西)和曲沃(今河南三门峡西南)。魏国被迫将少梁(今陕西韩城南)及河西(黄河西岸洛水以东)的土地割让给秦国。 周显王四十年(壬辰年,公元前329年)? 秦国攻打魏国,渡过黄河,夺取了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皮氏(今山西河津东),攻克了焦城(今河南三门峡西)。 楚威王去世,他的儿子楚怀王熊槐即位。 宋国国君剔成的弟弟偃袭击并驱逐了剔成。剔成逃奔齐国,偃自立为宋国君(即宋康王)。 周显王四十一年(癸巳年,公元前328年)? 秦国公子华(秦惠文王子,名华)和张仪率领军队包围了魏国的蒲阳(今山西隰县),并攻占了它。张仪对秦惠王说,请求把蒲阳归还给魏国,并派公子繇(秦惠文王子,名繇)到魏国去做人质。张仪趁机劝说魏王(魏惠王):“秦国对待魏国如此优厚,魏国不可不以礼相回报。”魏国于是将整个上郡(十五个县)献给了秦国作为答谢。张仪回到秦国后被任命为国相。 周显王四十二年(甲午年,公元前327年)? 秦国在义渠(西戎国名)设立县制,将义渠国君作为臣子对待(名义上臣服)。 秦国把焦城和曲沃归还给魏国。 周显王四十三年(乙未年,公元前326年)? 赵肃侯去世,他的儿子赵武灵王(赵雍)即位。(武灵王)设置了博闻师三人(顾问),左司过、右司过三人(谏官),并且首先请教先王的重臣肥义,增加了他的俸禄。 周显王四十四年(丙申年,公元前325年)? 夏季,四月,戊午日,秦惠文王开始正式称王(此前为公、君)。 周显王四十四年(丙申年,公元前325年)?(此条时间原文接前条,应为同年) 卫嗣君以城换逃奴:? 卫平侯(或称嗣君,此处即位后称嗣君)去世,他的儿子(亦或称嗣君,即卫嗣君)即位。卫国有个服劳役的刑徒(胥靡)逃亡到了魏国,给魏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了这件事,派人请求用五十金(斤铜)把他买回来。使者往返了五次,魏国都不给。卫嗣君于是提出用左氏城(卫国城邑)来交换这个逃犯。左右侍臣劝谏说:“用一座城去买回一个逃犯,值得吗?”卫嗣君说:“这不是你们能懂的。治理国家,不能忽略小事,动乱往往起于细小的隐患。法令不确立,该惩罚的不惩罚,即使有十个左氏城,也没什么用。法令确立了,该惩罚的一定惩罚,即使失去十个左氏城,也没有什么害处。”魏王听说后说:“卫国君主的意愿,不满足他恐怕不吉利。”于是用车子装了那个逃犯送去,不取报酬白送给了卫国。 周显王四十五年(丁酉年,公元前324年)? 秦国国相张仪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陕城(今河南陕县)。 周显王四十五年(丁酉年,公元前324年)?(此条时间原文接前条) 苏秦奔齐:? 苏秦与已故燕文公的夫人(燕易王之母)私通,被燕易王发觉了。苏秦害怕被杀,就对燕易王说:“我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地位提高,如果我去齐国,那么燕国的地位就会提高。”燕易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国而逃奔齐国,齐宣王任命他为客卿。苏秦劝说齐宣王高筑宫室,扩修苑囿,以此表明自己得志,实际上是想消耗齐国的国力从而有利于燕国。 周显王四十六年(戊戌年,公元前323年)? 秦国国相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国相(或大臣)在啮桑(魏地名,今江苏沛县西南)会晤。 韩国、燕国都开始称王(韩宣惠王、燕易王)。唯独赵武灵王不肯称王,他说:“没有称王的实力,怎么敢冒用那个名号呢?”命令国人称呼自己为“君”(称“君”)。 周显王四十七年(己亥年,公元前322年)? 秦国国相张仪从啮桑回国后就被免去了相位,去魏国做了国相。(张仪)想让魏国带头臣服秦国,然后让其他诸侯效仿,魏王(魏惠王)没有听从。秦惠文王派兵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今河南三门峡西南)、平周(今山西介休西)。(秦国)暗中更加厚待张仪。 周显王四十八年(庚子年,公元前321年)? 周显王驾崩,他的儿子周慎靓王姬定即位。 燕易王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哙即位。 (孟尝君田文)? 靖郭君受封与权倾朝野:? 齐王(齐威王或齐宣王)将薛地(今山东滕州东南)封给田婴,封号为靖郭君。靖郭君对齐王说:“对于百官(指朝廷大臣)呈报的各类账目和事务报告,您不可不每天听取并经常审阅啊。”齐王听从了他的建议。但不久之后,齐王就对此感到厌烦了,便把这些事务全都委托给靖郭君处理。靖郭君因此得以独揽齐国的大权。 “海大鱼”之谏止城薛:? 靖郭君想在薛地修筑城池。一位门客劝阻靖郭君说:“您没听说过海里的大鱼吗?鱼网捞不住它,鱼钩也牵不动它,但一旦它得意忘形离开了海水,那么小小的蝼蛄蚂蚁都能制服它。现在的齐国,就如同您的水啊。您只要长久地保有齐国的权位,还要这薛城做什么呢!假如失去了齐国的庇护,即使您把薛城的城墙筑得高耸入云,难道就足以依靠了吗?”靖郭君于是放弃了修筑薛城的打算。 田文脱颖而出:? 靖郭君有四十多个儿子,其中他一个地位低微的姬妾生的儿子叫田文。田文为人豁达,富有智谋,他劝说靖郭君应该广散钱财来蓄养门客。靖郭君便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在田文的热情待客下)宾客们都争相称赞田文的美德才能,一致请求靖郭君立田文为继承人。靖郭君去世后,田文继承了薛公的爵位和封地,号称孟尝君。 孟尝君养士成名:? 孟尝君招揽各诸侯国的游说之士以及逃亡的罪犯,都为他们购置家业并给予优厚待遇,还救济照顾他们的亲戚族人。他门下的食客常常达到几千人,每个人都认为孟尝君对自己最亲近。因此,孟尝君的名声响遍天下。 司马光评论(论养士):? 君子养士,是为了百姓的利益。《易经》说:“圣人蓄养贤能之人,恩惠遍及万民。”贤能的人,他们的品德足以敦厚教化、匡正风俗,他们的才能足以整顿纲纪、振兴国政,他们的明智足以洞察隐微、深谋远虑,他们的刚强足以坚持仁义、固守节操。能力大的就有利于整个天下,能力小的也有利于一个国家。因此君子用丰厚的俸禄使他们富裕,用崇高的爵位使他们尊贵。养一个人就能惠及万民,这才是养贤之道。如今孟尝君养士,不分才智高低,不辨人品好坏,盗用国君的俸禄(指用齐国国库的钱),来树立私人的党羽,博取虚浮的名声,对上欺侮君主,对下侵蚀百姓,这是奸人中的首领,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尚书》说:“(商纣王)成了天下逃亡罪犯的窝主、聚集的深渊。”说的就是孟尝君这类人。 拒收象床与纳谏:? 孟尝君出使楚国,楚王送给他一张象牙制作的床。楚国的登徒直(人名)负责护送,他不愿意去,就对孟尝君的门客公孙戌说:“这张象牙床价值千金,哪怕损坏了一丝一毫,我就是卖掉妻子儿女也赔不起。您如果能让我躲过这趟差事,我有一把祖传的宝剑,愿意送给您。”公孙戌答应了他,便进去拜见孟尝君说:“那些小国之所以都愿意给您送来相印,是因为您能扶危济困,使灭亡的小国得以复存,断绝的世家得以延续,所以没有谁不仰慕您的道义,钦敬您的廉洁。如今您刚到楚国就接受这样贵重的象牙床,那么那些还没去到的国家,又将拿什么礼物来接待您呢!”孟尝君说:“你说得对。”于是决定不接受象床。公孙戌快步离开,还没走到中门,孟尝君把他叫了回来,问道:“你为什么走路那么趾高气扬,神情那么得意扬扬呢?”公孙戌便把得到宝剑的事如实相告。孟尝君于是在门板上写道:“凡有人能够宣扬我田文(孟尝君名)的名声,劝阻改正我田文的过失,即使在外面私下里得了宝物(指好处),也要赶快进来谏言!” 司马光评论(论纳谏):? 孟尝君可以说是善于纳谏了。只要别人提的意见是好的,即使对方怀着欺诈的心思,尚且会采纳,更何况那些怀着忠诚无私之心侍奉君主的人呢!《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只看根茎(难看的下体)而丢掉茎叶(有用的部分)。”孟尝君就具有这种不因小过掩大德的精神。 缪留谏韩王勿两用权臣:? 韩宣惠王想同时任用公仲和公叔两人执掌国政,他向大臣缪留(人名)征求意见。缪留回答说:“不行。晋国同时任用六卿(导致权力分散),结果国家被瓜分;齐简公同时重用陈成子(田常)和阚止(监止),结果被杀;魏国同时任用犀首(公孙衍)和张仪(导致内耗),结果丢失了西河之外的土地。现在您打算同时重用两个人,其中势力大的必然在国内树立私党,势力弱的必然会借助外国的势力。群臣之中,有的在国内培植党羽来骄纵君主,有的在国外结交强权来割让土地,您的国家可就危险了!” 第3章 周纪三(公元前320年-公元前298年)?共23年 慎靓王元年(辛丑年,公元前320年)? 卫国将自己的称号进一步贬低为“君”(之前已由公降为侯)。 慎靓王二年(壬寅年,公元前319年)?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鄢城(今河南鄢陵西北)。 魏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魏襄王即位。 孟子见魏襄王:? 孟子(孟轲)进宫拜见魏襄王,出来后对人说:“(魏襄王)远看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了也看不出有什么威严。(他)突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天下归于统一就会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天下?’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他又问:)‘谁会归附他呢?’我回答说:‘天下没有人不归附他的。大王您知道禾苗的情况吗?七、八月间遇到天旱,禾苗就会枯槁。(要是)天上乌云密布,下起滂沱大雨,禾苗就会猛然茂盛地生长起来。像这样,谁又能阻挡得住天下百姓的归附呢?’” 慎靓王三年(癸卯年,公元前318年)?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五国联合攻打秦国,进攻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秦国出兵迎战,五国联军都被打败撤退。 宋国开始称王(宋君偃称王)。 慎靓王四年(甲辰年,公元前317年)? 秦国在修鱼(今河南原阳西南)打败韩国军队,斩杀八万人,并在浊泽(今河南新郑西南)俘虏了韩国将领?叟、申差。各国诸侯大为震惊恐慌。 齐国的大夫中有人与苏秦争权夺宠,派刺客刺杀苏秦,将他杀死。 张仪说魏襄王背纵连横:? 张仪游说魏襄王(原文称魏襄王)说:“魏国(梁国)领土方圆不到一千里,士兵不超过三十万,地势平坦开阔,没有高山大河的险阻,(兵力分散)守卫与楚国、韩国、齐国、赵国接壤的边境,驻守堡垒关隘的士兵就不下十万人,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天然的战场。诸侯各国缔结合纵同盟,在洹水之滨会盟,结为兄弟以增强团结。如今即使是同父母的亲兄弟,尚且还会为争夺钱财而互相残杀,您却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所遗留的计谋(指合纵),这不可能成功是显而易见的了。大王您如果不臣服秦国,秦国就会发兵进攻黄河以南(河外),占据卷城(今河南原阳西)、衍氏(今河南郑州北)、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威胁卫国,夺取阳晋(今山东郓城西),那么赵国就不能南下支援魏国(赵不南),赵国不能南下魏国就不能北上呼应(梁不北),魏国不能北上那么合纵的道路就被断绝(从道绝),合纵道路一旦断绝,大王您的国家想不危险,也办不到了。所以我希望大王慎重考虑决定策略,并且允许我(张仪)辞官告老还乡(回到秦国为您游说)。”魏襄王于是背弃了合纵盟约,通过张仪向秦国请求和解。张仪回到秦国,重新担任秦国国相。 鲁景公去世,他的儿子鲁平公旅即位。 慎靓王五年(乙巳年,公元前316年)? 秦灭巴蜀:? 巴国和蜀国互相攻打,(它们)都向秦国告急求救。秦惠王想趁机攻打蜀国,但又认为道路艰险狭窄难以到达,而且韩国正趁机来侵犯秦国,因此犹豫不决。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们的见解。”张仪说:“(我们)亲近魏国,与楚国友好,派兵进逼三川(指黄河、洛水、伊水交汇之地,即韩国核心区域),攻打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宜阳(今河南宜阳西),兵临东周、西周的城郊,(这样就能)夺取象征天下的九鼎,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挟制周天子来号令天下,天下没有谁敢不听从的,这才是建立帝王的大业啊。我听说争名要在朝廷上,争利要在集市中。如今三川地区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集市,大王您不去争夺,反而去争夺偏僻的戎狄之地(指巴蜀),这就离帝王大业太远了!”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想要使国家富强就必须开拓疆土,想要使军队强大就必须让百姓富足,想要成就帝业就必须广施恩德,具备这三个条件,帝王大业也就水到渠成了。现在大王您的国家地盘狭小,百姓贫困,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事情做起。那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小国,戎狄的领袖,正发生像夏桀、商纣那样的内乱,用秦国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好像让豺狼驱赶羊群一样。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疆域,夺取它的财富足以使百姓富足,整治军备不用伤亡众多士兵对方就已经降服了。攻下一个国家而天下人不认为我们残暴,获取整个西部的利益而天下人不认为我们贪婪,这样我们一举就能名利双收,而且还获得制止暴乱的好名声。如果现在去攻打韩国,胁迫周天子,(那就)是恶劣的名声,而且不一定实际有利,(反而会)背上不义的骂名,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攻击)的对象(周天子),那就危险了!请让我说明其中的缘由:周王室,是天下共同的宗主;齐国,是韩国的盟国。周王室知道自己将会失去九鼎,韩国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三川,(那么)这两国必定会联合起来共同谋划,通过齐国、赵国向楚国、魏国求救(解围)。(周)把九鼎送给楚国,(韩)把土地割给魏国,大王您是无法阻止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不如攻打蜀国更为稳妥。”秦惠王听从了司马错的计策,起兵攻打蜀国。当年十月就攻占了蜀国。贬黜蜀王,改封为蜀侯,并派陈庄担任蜀相。蜀国归属秦国后,秦国因此更加强大、富裕,轻视各诸侯国。 子之篡燕:? 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苏厉也以游说诸侯而闻名。燕国国相子之与苏代是姻亲(苏代嫁女子之),(子之)想夺取燕国的大权。苏代出使齐国回来,燕王哙问他:“齐王能称霸吗?”苏代回答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回答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大臣。”于是燕王哙便更加专一地信任子之。大臣鹿毛寿对燕王哙说:“人们之所以称颂尧帝贤明,是因为他能把天下让给舜。现在大王您如果把国家让给子之,那么大王您就和尧有同样的美名了。”燕王哙于是把国家托付给了子之,子之的权势大大加重。又有人(可能是苏代指使)对燕王哙说:“大禹推荐益(作为继承人)却任命禹的儿子启的亲信当官吏,等他年老时,(又)认为启不足以担当治理天下的大任,就把君位传给了益。(结果)启和他的党羽进攻益,夺取了君位,天下人都说大禹名义上把天下传给益,实际上却让启自己夺回权位。现在大王您虽然说是把国家托付给子之,但官吏没有不是太子(姬平)的亲信,这不过是名义上把国家交给子之,而实际上还是太子掌权罢了。”燕王哙于是收缴了所有官印,把俸禄三百石(相当于县令级别)以上官员的任命权全部交给子之。子之面朝南行使国王的权力,而燕王哙年老不再处理政事,反而成了臣子,国家大事都由子之决定。 慎靓王六年(丙午年,公元前315年)? 周慎靓王驾崩,他的儿子周赧王姬延即位。 赧王上? (原文此处应为赧王元年,即丁未年,公元前314年)? 秦国入侵义渠(西戎国名),夺取了二十五座城邑。 魏国背叛秦国。秦国出兵攻打魏国,夺取了曲沃(今河南三门峡西南),但归还了那里的百姓。秦国又在岸门(今河南许昌西北)打败韩国,韩国派遣太子仓到秦国做人质来求和。 齐伐燕与孟子论政:? 子之在燕国行使王权三年,燕国国内大乱。将军市被与太子姬平合谋攻打子之。 齐宣王派人对燕太子平说:“我听说太子您将要整饬君臣大义,明确父子之位,我的国家虽然小,但愿意听从太子的调遣。”太子于是集结同党,聚集部众,派市被攻打子之,没有成功。市被反过来攻打太子。双方混战几个月,死伤数万人,百姓惊恐不安。 齐宣王命令大将匡章率领齐国五都(五大战区)的军队,并依靠齐国北部地区的民众(的支援),大举讨伐燕国。燕国士兵无心抵抗,连城门也不关闭。齐军捕获子之,将他剁成肉酱(醢之),并杀死了燕王哙。 孟子谏齐王:? 齐宣王问孟子道:“有人劝我不要吞并燕国,有人劝我吞并燕国。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只用五十天就打下来了,光凭人力是做不到的;(看来是天意,)不吞并它,上天一定会降下灾祸。吞并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吞并它而燕国百姓高兴,那就吞并它,古人就有这样做的,周武王就是;吞并它而燕国百姓不高兴,那就不要吞并,古人也有这样做的,周文王就是。以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去攻打另一个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百姓们用筐装着饭,用壶盛着酒来迎接大王的军队,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是想摆脱燕国水深火热的统治啊。如果(齐国统治后)水更深,火更热,那百姓也就会转而盼望别人来解救了!”(不久,)各诸侯国谋划援救燕国。齐宣王对孟子说:“很多诸侯谋划要讨伐我,该怎么对付呢?”孟子回答说:“我听说有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国土就统一了天下的,那就是商汤。没听说拥有方圆千里国土却害怕别人的。《尚书》说:‘等待我们的贤君,贤君来了我们就得救了。’(‘徯我后,后来其苏。’)如今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前去征讨它,百姓以为您是要把他们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用筐装着饭,用壶盛着酒来迎接大王的军队。假如您杀了他们的父兄,掳掠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祠堂,搬走他们的国家宝器,这怎么可以呢!天下各国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疆土又扩大了一倍却不行仁政,这是招惹天下各国兴兵来攻打啊。大王您赶快发布命令,放回他们(被抓走的)老人孩子,停止搬运他们的宝器,和燕国的民众商议,为他们选立一位新国君,然后撤离燕国,那么还来得及制止各国兴兵。”齐宣王没有听从。不久,燕国人果然反叛齐国。齐宣王(后悔地)说:“我对孟子感到非常惭愧。”大臣陈贾说:“大王不必担忧。”于是去见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孟子说:“是古代的圣人。”陈贾问:“他派管叔监督商朝旧地,管叔却凭借商地发动叛乱。(那么)周公是事先知道管叔将要叛乱而派他去的吗?”孟子说:“事先并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弟弟怀疑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吗!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所谓君子,有了过错却将错就错。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老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改正错误的时候,百姓都抬头仰望他。现在的君子,岂止是将错就错,还要编造一套言辞来粉饰过错!” 这一年,齐宣王去世,他的儿子齐湣王田地即位。 慎靓王二年(戊申年,公元前313年)?(原文此处“慎靓王二年”应为笔误或版本差异,上下文时间线应为赧王二年,公元前313年) 秦国右更(官名)樗里疾(嬴疾,秦惠王异母弟)攻打赵国,攻克蔺邑(今山西吕梁离石区西),俘虏了赵国将领庄豹。 张仪欺楚:? 秦惠王想要攻打齐国,但忧虑齐国与楚国合纵亲善,于是派张仪前往楚国,游说楚怀王说:“大王如果真的能听从我的意见,与齐国断绝邦交,关闭边境关卡,我愿意献上商於一带方圆六百里的土地,并让秦国的美女来做侍奉大王的洒扫姬妾,秦、楚两国互相娶妇嫁女,长久结为兄弟之邦。”楚怀王非常高兴,答应了张仪。楚国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一个人表示哀悼(吊)。楚怀王生气地说:“我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六百里土地,为什么要哀悼?”陈轸回答说:“不是这样的。依我看,商於的土地不可能得到,而齐国和秦国却会联合起来。齐、秦联合,那么楚国的祸患就必然到来了!”楚怀王问:“有什么根据?”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重视楚国,是因为我们有齐国这个盟友。现在我们与齐国断绝邦交、废除盟约,那么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无援的国家,而白白送它六百里商於之地呢?张仪回到秦国后,必定会背弃对大王的承诺。这样大王您在北面断绝了与齐国的邦交,在西面又招来了秦国的祸患,(齐、秦)两国军队必定会联合攻打楚国。替大王考虑,不如暗中与齐国联合而表面上与它绝交,同时派人跟随张仪(去秦国)。如果秦国真的给我们土地,那时再与齐国彻底绝交也不晚。”楚怀王说:“希望陈先生闭上嘴巴,不要再说了,等着看我得到土地吧!”于是把楚国相印授予张仪,并重重地赏赐他。随即与齐国废约断交,关闭边界通道,派了一名将军跟随张仪前往秦国(接收土地)。 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来受伤,三个月不上朝。楚怀王听说后,说:“张仪是不是认为我与齐国绝交还不够坚决?”于是派勇士宋遗借用了宋国的符节(护照),北上齐国辱骂齐宣王(新即位的齐湣王田地)。齐宣王(田地)勃然大怒,立即降低身份结交讨好秦国,齐国与秦国的邦交就此联合。 张仪这才上朝,见到楚国的使者说:“您为什么不接受土地呢?从某处到某处,方圆六里(不是六百里)。”楚国使者非常愤怒,回去报告楚怀王。 楚怀王勃然大怒,想要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开口说话了吗?攻打秦国不如趁机贿赂它一座名城,我们和秦国联合攻打齐国,这样我们虽然割让土地给秦国,却可以从齐国那里得到补偿。现在大王您已经与齐国绝交,又去指责秦国欺骗我们,这等于是我们促使秦国和齐国联合,从而招来天下各国的军队(攻打),国家必定会受到严重损害!”楚怀王不听,派大将屈匄(gài)率领军队讨伐秦国。秦国也派庶长(官名)魏章领兵迎击。 慎靓王三年(己酉年,公元前312年)? 秦楚丹阳、蓝田之战:? 春季,秦国军队与楚国军队在丹杨(今河南西峡丹水以北地区)交战,楚军大败,被斩杀士兵八万人,楚将屈匄以及列侯、执珪(楚国高级爵位)等七十余人被俘,秦国于是夺取了楚国的汉中郡。楚怀王征发全国兵力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今陕西蓝田西)交战,楚军再次大败。 韩魏趁火打劫:? 韩国、魏国听说楚国陷入困境,便向南袭击楚国,一直打到邓城(今湖北襄阳西北)。楚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只好率军回国,并割让两座城池给秦国请求讲和。 燕昭王招贤:? 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姬平,这就是燕昭王。燕昭王在国家残破之后即位,他哀悼死者,慰问孤寡,与百姓同甘共苦,谦恭有礼、不惜重金招揽贤才。 郭隗献策与“千金市骨”:? 燕昭王对郭隗说:“齐国趁我国内乱偷袭攻破了燕国,我深知燕国国小力弱,不足以报仇。然而如果真能得到贤士与他们共同治理国家,以雪洗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愿望。先生您看有合适的贤才,我愿意亲自侍奉他!”郭隗说:“古代有位国君,用千金派他的近侍去买千里马。近侍找到千里马时,马已经死了,就用五百金买了马头回来。国君大怒,近侍说:‘死马尚且花五百金买下,何况活的千里马呢?千里马很快就会来了。’果然不到一年,就得到了好几匹千里马。现在大王如果真想招纳贤士,请先从我开始。(像我郭隗这样的人尚且受到尊重,)那些比我更贤能的人,难道还会嫌千里遥远而不来吗?”于是燕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并像对待老师那样侍奉他。消息传开后,贤士们争相奔赴燕国。乐毅从魏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燕昭王任命乐毅为亚卿(副相),把国家政务托付给他。 韩宣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韩襄王仓即位。 慎靓王四年(庚戌年,公元前311年)? 蜀国国相杀死了蜀侯(秦国所封)。 张仪欺楚脱险与连横游说:? 以地换张仪:? 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愿意用秦国的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之外的土地换取楚国的黔中地(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楚怀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愿得到张仪,愿意献出黔中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惠王说:“楚王正想杀了你才甘心,你为什么还要去?”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有大王您在,楚国不敢轻易杀我。而且我和楚王的宠臣靳尚关系很好,靳尚侍奉楚王的宠姬郑袖,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从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 郑袖救张仪:? 楚怀王囚禁了张仪,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打算用上庸(今湖北竹山)等六个县和秦国美女来赎他。大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美女一定会得宠,夫人您就会被冷落了。”于是郑袖日夜在楚怀王面前哭泣说:“做臣子的各为其主罢了。现在如果杀了张仪,秦国必定大怒。我请求带着孩子迁居到江南去,免得被秦国宰割鱼肉啊!”楚怀王便赦免了张仪,并对他厚礼相待。 张仪说楚王连横:? 张仪趁机游说楚怀王:“那些主张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一群羊去进攻猛虎,明显无法对抗。现在大王您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胁迫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那么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西面占有巴、蜀,在那里造船屯粮,顺岷江直下,一天能行五百多里,不到十天就能抵达扞关(今湖北宜昌西)。扞关一旦告急,楚国东部边境的所有城池都要闭门防守,黔中、巫郡(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恐怕就不再属于大王您了。秦国军队如果出兵武关,那么楚国北部边境就断绝了。秦军进攻楚国,危险在三个月之内就会降临,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援兵却要六个月以后才能到达。指望弱国的救援,却忘记强秦的威胁,这是我替大王担忧的原因。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可以让秦、楚两国长久结成兄弟之邦,不再互相攻伐。”楚怀王既已得到张仪,又舍不得真的献出黔中地,便答应了张仪的要求。 张仪说韩王:? 张仪接着前往韩国,游说韩襄王说:“韩国地势险恶,多山,粮食生产,除了豆子就是麦子,国家储备的粮食不够两年食用,现有军队不过二十万。秦国披甲的士兵超过百万。崤山以东各国的士兵披甲戴盔才能作战,而秦国的士兵可以赤膊上阵,冲杀敌人,左手提着人头,右手夹着俘虏。(用秦国)像孟贲、乌获那样的勇士去攻打不驯服的弱国,好比把千钧重物压在鸟蛋上,肯定没有幸存的道理。大王您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今河南宜阳西),堵塞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虎牢关),那么大王的国家就被分割了。您的鸿台宫殿、桑林苑囿,也就不再属于大王您了。替大王考虑,不如侍奉秦国转而进攻楚国,把祸患转嫁给楚国来取悦秦国。(对您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韩襄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说齐王:? 张仪回国报告,秦惠王封给他六座城邑,号称武信君。又派他向东游说齐湣王(田地)说:“主张合纵的人游说大王时必定会说:‘齐国被三晋(韩赵魏)遮蔽着,地广人多,兵强士勇,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对齐国也无可奈何。’大王赞赏他们的说法却不去考虑实际情况。如今秦、楚两国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之地(黄河以南);赵王(赵武灵王)亲自到秦国朝见,割让河间地带(今河北献县一带)来侍奉秦国。大王您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进攻齐国的南部,调动赵国的军队,渡过清河(古河名,源于河北,下游入海不详),直指博关(今山东茌平博平镇西北),那么临菑、即墨(齐国东西两都)就不属于您了!国家一旦遭到进攻,即使想侍奉秦国,也办不到了!”齐湣王答应了张仪。 张仪说赵王:?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武灵王说:“大王您联合各国排斥秦国,使得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名传遍崤山以东,我们秦国感到恐惧,只好整治武器装备,努力耕作,积蓄粮食,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不敢轻举妄动,这正是因为大王您有意识地监督责备我们啊。如今依靠大王您的威力,秦国已经夺取了巴、蜀,兼并了汉中,包围了两周(东周、西周),扼守着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北古黄河渡口)。秦国虽地处僻远,然而压抑着愤怒已经很久了。现在秦国有一支装备破旧的军队驻扎在渑池(今河南渑池西),希望能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今河北磁县),在邯郸城下与赵国军队会战,希望在甲子日(武王伐纣之日)与赵国决战,重演武王伐纣的故事。特派我先来告知大王的左右官员。如今楚国已与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国、魏国已称臣于秦(东藩),齐国献出了盛产鱼盐的土地,这等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臂。断了右臂还要与人搏斗,失去盟友而孤立无援,想求得安全,怎么可能呢?现在秦国派出三位将军:一支军队扼守午道(地名,不详,一说在赵齐边境),通知齐国军队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以东;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两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黄河以南);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起来攻打赵国,赵国灭亡后必定被四国瓜分。我私下替大王考虑,不如与秦王当面会谈,口头结为兄弟之邦。”赵武灵王答应了。 张仪说燕王:? 张仪于是北上燕国,游说燕昭王说:“如今赵王已经到秦国朝见,并献出河间地区侍奉秦国。大王您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将出兵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驱使赵军进攻燕国,那么易水、长城(燕国南境防线)就不属于您了。况且现在的齐国、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如同郡县一样,不敢妄自发兵互相攻伐。现在大王如果侍奉秦国,就可以永远消除齐国、赵国的威胁了。”燕昭王请求献上常山(今河北恒山)脚下的五座城池给秦国以求和。 张仪失势与去世:? 张仪回国报告,还没走到咸阳,秦惠王去世,他的儿子秦武王即位。秦武王在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等到即位后,群臣中很多人诋毁张仪。各国诸侯听说张仪与新秦王有矛盾,都背叛了连横(衡)策略,重新联合起来实行合纵(从)。 慎靓王五年(辛亥年,公元前310年)? 张仪再施计脱身:? 张仪对秦武王说:“替大王考虑,东方各国若发生变故,大王才可以趁机多割取土地。我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我在哪个国家,齐国就必定会攻打哪个国家。我情愿带着我这不成器之身前往魏国,齐国必定会攻打魏国。当齐、魏两国交战相持不下时,大王就可趁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入三川(伊、洛、黄河流域),挟制周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户籍,这才是帝王的大业啊!”秦武王答应了。齐湣王果然出兵攻打魏国,魏襄王十分惊恐。张仪说:“大王不必担忧!我自有办法让齐国退兵。”于是派他的门客前往楚国,借用楚国使者的身份去对齐湣王说:“大王您把张仪托付给秦国(指放张仪去魏国),(这步棋)真是高明啊!”齐湣王问:“什么意思?”楚国使者说:“张仪离开秦国,本来就是与秦王策划好的,目的就是想让齐、魏两国互相攻打,而让秦国乘机夺取韩国的三川之地。现在大王果然攻打魏国,这正是大王您在内部劳民伤财,在外部攻打盟国,反而让张仪得到了秦王的信任啊。”齐湣王于是撤兵回国。 张仪去世:? 张仪在魏国担任国相一年后去世。张仪与苏秦都以合纵连横的策略游说诸侯,获得了尊贵的地位和财富,天下人都争相羡慕效仿他们。还有魏国人公孙衍,号称犀首,也以能言善辩扬名天下。其余如苏代、苏厉、周最、楼缓这些人,纷纷奔走于天下各国,专以诡辩欺诈互相攀比,多得无法记述。其中张仪、苏秦、公孙衍最为着名。 孟子论大丈夫:? 《孟子》中记载了孟子的评论:有人说:“张仪、公孙衍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居无事,天下战火就平息。”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君子立足于天下最正确的位置(仁),推行天下最正确的道理(礼)。得志时,就与百姓一同遵循正道;不得志时,就独自坚持自己的原则。富贵不能使他迷惑腐化,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他屈服变节。这样的人,才叫做大丈夫!” 扬雄论张仪苏秦:? 扬雄在《法言》中评论道:有人问:“张仪、苏秦学习鬼谷子的权术,熟练运用合纵连横的学说,使中国(指中原各国)各自安定了十几年,是这样吗?”扬雄回答:“他们是狡诈之人。圣人厌恶这种人。”问:“如果孔子读他们的书(指纵横之术),而张仪、苏秦去实践孔子的学说,会怎么样呢?”扬雄答:“那就好比凤凰鸣叫却用凶鸟的翅膀(极其不协调)。”“那么子贡(孔子的学生,以善外交辞令着称)不也做类似的事吗?”扬雄答:“(子贡是为了安定诸侯,)局面混乱而不能解决,子贡会感到羞耻;而(纵横家)游说却不能获得富贵,张仪、苏秦会感到羞耻。”那人又问:“张仪、苏秦算是有才干了吧?他们的行为不是一般人能仿效的?”扬雄答:“古时候任用人才,帝王都感到困难,(因为)不能只看才能。才能啊才能,(如果不行正道,)不是我们(儒家)所认可的才干。” 秦武王派甘茂诛杀了(在蜀地作乱的)蜀国国相陈庄(即前文杀蜀侯者)。 秦武王与魏襄王在临晋(今陕西大荔东)相会。 赵武灵王娶吴广的女儿孟姚为妃,十分宠爱她,她就是惠后。后来生了儿子赵何(即赵惠文王)。 慎靓王六年(壬子年,公元前309年)? 秦国开始设置丞相的官职,任命樗里疾为右丞相。 慎靓王七年(癸丑年,公元前308年)? 秦武王与魏襄王在应城(今河南鲁山东)相会。 甘茂攻宜阳与“息壤之盟”:? 秦武王派甘茂出使魏国,约定联合攻打韩国,并派向寿作为副使同行。甘茂抵达魏国后,让向寿先行回国,对秦武王说:“魏国同意出兵了,但是希望大王您不要攻打韩国!”秦武王在息壤(秦地名,不详)迎接甘茂,询问原因。 甘茂回答说:“宜阳(韩国要地,今河南宜阳西)是个大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现在大王您要穿越多处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很困难。鲁国有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曾参的母亲继续织布,神色自若。等到接连三个人告诉她,他的母亲就扔掉织布梭,翻墙逃跑了。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上曾参母亲对儿子的信任,而怀疑我的人也不止三个(指樗里疾、公孙奭等),我担心大王您也会像曾参母亲那样‘投杼’(动摇信任)啊。当年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国,打了三年才攻下。乐羊回国论功时,魏文侯给他看了一箱子诽谤他的奏章。乐羊连连叩头说:‘攻下中山国不是我的功劳,全靠国君您的支持啊。’现在我只是一个客居秦国的臣子(羁旅之臣),如果樗里子(樗里疾)、公孙奭抓住我攻打韩国的事来非议(挟韩而议之),大王您必定会听从他们的话,这样您不仅失信于魏王,我也会背上(欺骗韩国丞相)公仲侈怨恨的罪名。”秦武王说:“我不会听他们的,请让我和你盟誓!”于是君臣在息壤立下盟誓。 秋季,甘茂和庶长封(人名)率领秦军攻打韩国宜阳。 慎靓王八年(甲寅年,公元前307年)? 甘茂攻陷宜阳:? 甘茂攻打宜阳(今河南宜阳西),打了五个月还未攻下。樗里疾、公孙奭果然在秦武王面前激烈反对继续进攻。秦武王召回甘茂,想撤回军队。甘茂提醒道:“息壤(地名,象征盟誓之处)就在那里(提醒武王勿忘息壤之誓)。”秦武王说:“确有此事。”于是调动全国兵力增援甘茂。最终斩杀韩军六万人,终于攻克宜阳。韩国的相国公仲侈(即公仲朋)到秦国谢罪求和。 秦武王举鼎身亡:? 秦武王喜欢与人角力较劲,大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因此当上大官。八月,秦武王与孟说比赛举鼎,用力过猛导致血管崩裂而亡。孟说被灭族。秦武王没有儿子,他的异母弟弟嬴稷(名稷)正在燕国做人质。秦国将他迎回立为国君,这就是秦昭襄王。秦昭襄王的母亲是芈八子,楚国人,即后来的宣太后。 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 赵武灵王北上巡视中山国(今河北西部)的土地,到达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接着前往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北至无边无际的草原(无穷),西抵黄河,登上黄华山(今河南林州西)。他与大臣肥义商议,决定推行穿胡人服装、学习骑马射箭(胡服骑射)的政策来教导百姓。他说:“愚蠢的人会嘲笑的事,贤明的人才能洞察其意义。即使举世嘲笑我,我也一定要夺取胡人占据的土地和中山国!”于是率先穿上了胡服。 国都的贵族们都不愿改变,公子成(赵武灵王之叔)假称有病不上朝。赵武灵王派人去对他说:“家庭要听从父母,国家要服从君主。现在我下令改穿胡服而叔父您不遵从,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此事。治理国家有常法,根本在于利民;推行政令有原则,关键在于令行禁止。宣扬德政要从平民开始,推行法令则要先让贵族信服,所以我希望能仰仗叔父您的声望来成就穿胡服、习骑射的功业。”公子成叩拜两次说:“臣听说中原(华夏)是圣贤教化之地,是礼乐施行之所,是远方国家前来观摩朝拜的地方,是蛮夷民族学习效法的楷模。如今大王舍弃这些而去仿效远方蛮夷的服饰,改变自古以来的传统,违背人心,臣恳请大王深思熟虑啊!”使者回报。 赵武灵王亲自前去探望公子成,说:“我国东有齐国、中山国,北有燕国、东胡(北方少数民族),西有楼烦(西北少数民族)、秦国、韩国的边界。如果没有骑马射箭的装备,我们靠什么守卫疆土?从前中山国倚仗齐国的强兵,侵犯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百姓,引水围困鄗城(今河北高邑东);如果不是祖宗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失守,先王(赵肃侯)以此为耻辱。所以我改变服装学习骑射,是为了防备四境可能发生的危难,雪洗中山国入侵的耻辱。而叔父您拘泥于中原的习俗,厌恶改变服饰的名声,却忘记了鄗城战败的耻辱,这实在不是我所期望的啊。”公子成终于被说服,接受了命令。赵武灵王赐给他胡服。第二天,公子成就穿着胡服上朝了。于是赵武灵王正式颁布胡服令,并招募士兵练习骑马射箭。 慎靓王九年(乙卯年,公元前306年)? 甘茂奔齐:? 秦昭襄王派向寿去宜阳处理善后事务,并派樗里疾、甘茂攻打魏国。甘茂向秦王建议,将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原属韩后被秦夺占)归还韩国。向寿、公孙奭极力反对,但未能成功,因此怨恨甘茂并进谗言。甘茂害怕了,便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弃军逃亡。樗里疾只好与魏国讲和,撤军回国。甘茂最终投奔齐国。 赵武灵王开拓疆土:? 赵武灵王率军攻取中山国土地,到达宁葭(今河北石家庄西北);又向西攻取胡人(林胡等)的土地,直至榆中(今内蒙古河套东北部)。林胡王被迫献马求和。赵武灵王回国后,派遣楼缓出使秦国,仇液出使韩国,王贲出使楚国,富丁出使魏国,赵爵出使齐国。任命代相(代地相国)赵固主持处理胡人事务,并负责征召胡人地区的兵员。 楚王与齐国、韩国结成合纵联盟。 慎靓王十年(丙辰年,公元前305年)? 天空出现彗星。 赵伐中山:?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夺取了丹丘(今河北曲阳西北)、爽阳(今地不详)、鸿之塞(今河北涞源南),又攻取了鄗城(今河北高邑东)、石邑(今河北获鹿东南)、封龙(今河北元氏西北)、东垣(今河北正定南)。中山国被迫献出四座城邑求和。 魏冉专秦:? 秦国宣太后(芈八子)的异父弟弟叫穰侯魏冉,同父弟弟叫华阳君芈戎;秦昭襄王的同母弟弟叫高陵君嬴悝、泾阳君嬴芾。魏冉最有才干,早在秦惠文王、秦武王时就担任要职。秦武王去世后,各位公子争夺王位,只有魏冉有能力拥立昭襄王即位。昭襄王即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都城咸阳。就在这一年(前305年),庶长嬴壮(季君)和一些大臣、公子阴谋作乱,魏冉果断出兵诛杀了他们;连秦惠文王的王后(惠文后)都未能善终,悼武王(秦武王)的王后被送回魏国娘家,昭襄王兄弟中对新政权不利的,都被魏冉剪除。当时秦昭襄王年幼,宣太后亲自处理朝政,任命魏冉执政,魏冉的威势震动秦国。 慎靓王十一年(丁巳年,公元前304年)? 秦昭襄王与楚怀王在黄棘(今河南南阳南)会盟。秦国将上庸(今湖北竹山)归还给楚国。 慎靓王十二年(戊午年,公元前303年)? 天空出现彗星。 秦国攻取魏国的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晋阳(今山西芮城西)、封陵(今山西芮城西南风陵渡),又攻取了韩国的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 齐韩魏伐楚:? 齐国、韩国、魏国三国因为楚国背叛了合纵盟约(与秦结盟),联合出兵攻打楚国。楚怀王派太子熊横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救援。秦国派客卿通领兵救楚,三国联军于是撤退。 慎靓王十三年(己未年,公元前302年)? 秦昭襄王、魏襄王、韩国太子婴在临晋(今陕西大荔东)相会。韩国太子婴前往秦国都城咸阳,然后返回韩国;秦国将蒲阪归还给魏国。 一位秦国大夫与在秦为质的楚国太子熊横私下争斗,太子杀死了他,逃回楚国。 慎靓王十四年(庚申年,公元前301年)? 发生日全食。 秦国攻取韩国的穰城(今河南邓州)。 蜀地守将宁煇(或作蜀侯煇)背叛秦国,秦国派司马错前往讨伐并处决了他。 秦联韩魏齐伐楚:? 秦国庶长(官名)奂联合韩国、魏国、齐国的军队攻打楚国,在重丘(今河南泌阳北)大败楚军,杀死楚国大将唐昧;联军乘胜攻占了重丘。 赵武灵王攻打中山国,中山国国君逃奔齐国。 慎靓王十五年(辛酉年,公元前300年)? 秦国派泾阳君嬴芾到齐国做人质。 秦攻楚襄城:? 秦国华阳君芈戎(宣太后弟)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杀三万人,杀死楚国将领景缺,夺取了楚国的襄城(今河南襄城)。楚怀王十分恐惧,派太子熊横到齐国做人质请求讲和。 秦国丞相樗里疾去世,秦昭襄王任命赵国人楼缓为丞相。 赵武灵王宠爱小儿子赵何,想趁自己还在世时就立他为国君。 慎靓王十六年(壬戌年,公元前299年)? 赵武灵王禅位:? 五月戊申日(二十六日),赵武灵王在东宫(太子宫)举行盛大朝会,将王位正式传给儿子赵何(即赵惠文王)。新王赵何拜谒祖庙行完礼后,出来上朝处理政事,大臣们都成了赵何的臣子。肥义被任命为相国,同时兼任新王的老师(傅)。赵武灵王自称“主父”(太上君主)。主父想让儿子治理国家,自己则身穿胡服,率领将士向西北方向开拓胡人的土地,并计划从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向南突袭秦国都城咸阳。于是他假扮成赵国使者潜入秦国,想趁机观察秦国的地形和秦昭襄王的为人。秦昭襄王起初没发觉,后来觉得这位使者的仪表气度非凡,不像是臣子该有的样子,便派人去追赶他。主父一行这时已经出了秦国边关(函谷关)。经过追问查验,才知道是主父。秦国人极为震惊。 齐湣王、魏襄王在韩国相会。 楚怀王被劫:? 秦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八座城池。秦昭襄王给楚怀王写信说:“当初我与大王约为兄弟,在黄棘会盟,楚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关系非常融洽。但太子(熊横)欺凌并杀死我的重臣,不道歉就逃跑了。我实在愤怒难忍,才派兵侵犯了大王的边境。现在听说大王竟派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解。我与楚国接壤,又有婚姻之亲(秦楚世代通婚)。如今秦、楚两国不和,就无法号令诸侯。我真诚希望能与大王在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会面,当面结盟,然后友好告别,这是我的愿望!”楚怀王对此感到忧虑:想赴会,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国更加恼怒。大臣昭睢说:“不能去!应该发兵加强防守。秦国是虎狼之国,有吞并诸侯的野心,不可信任!”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怀王前去。楚怀王于是进入武关。秦昭襄王早已安排一位将军冒充自己,并在武关埋伏下军队。楚怀王一到,秦军就关闭关门将他劫持,挟持他一起西行,到达咸阳,在章台宫朝见秦王,秦王用接待附属国臣子的礼节(如籓臣)对待他,胁迫他割让巫郡(今重庆东部、湖北西部)和黔中郡(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楚怀王想先缔结盟约,秦王却坚持要先得到土地。楚怀王愤怒地说:“秦国欺骗我,又强迫我割地!”因而坚决拒绝。秦国于是扣留了他。 楚国大臣们非常担忧,共同商议道:“我们的君主被秦国扣留无法回国,被胁迫割地,而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如果齐国、秦国合谋,楚国就要亡国了。”打算拥立一位在国内的王子为新君。昭睢反对道:“大王和太子同时受困于诸侯国,如今又要违背大王的命令另立庶子,不合适!”于是派人假称楚王去世,到齐国报丧(诈赴于齐)。 齐湣王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有人说:“不如扣留楚国太子,以此要求楚国割让淮北之地。”齐国丞相(可能是孟尝君田文)说:“不行!如果楚国郢都(楚国首都)另立新王,我们就等于抱着一个无用的空质(太子),还要在天下背负不义的罪名。”那人反驳说:“不对。如果楚国郢都另立新王,我们可以趁机和新王做交易说:‘把下东国(楚国东部淮北一带)给我,我就替您杀死太子。否则,我就联合秦国、韩国、魏国共同拥立太子为楚王。’”齐湣王最终采纳了丞相的意见,放楚国太子熊横回国。楚国于是拥立了熊横为楚王(即楚顷襄王)。 孟尝君入秦:? 秦昭襄王听说孟尝君(田文)贤能,就派泾阳君嬴芾到齐国做人质,以此邀请孟尝君。孟尝君于是来到秦国,秦昭襄王任命他为丞相。 慎靓王十七年(癸亥年,公元前298年)? 平原君养士:? 赵惠文王(赵何)封他的弟弟赵胜为平原君。平原君喜好招揽贤士,收养的门客常有数千人。 公孙龙与“臧三耳”之辩:? 有一位名叫公孙龙的人,擅长进行“坚白论”(讨论石头“坚硬”与“白色”两种属性是否可分离)、“同异论”(讨论事物异同关系)之类的哲学辩论,平原君尊他为上客。 孔穿(字子高)从鲁国来到赵国,与公孙龙辩论“臧三耳”(命题:一个叫臧的人有三只耳朵)的问题。公孙龙分析论证得头头是道。 孔穿当时没有立刻反驳(弗应),过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第二天,他又去见平原君。 平原君问:“昨天公孙龙先生的论证确实雄辩啊,先生您认为怎么样?”孔穿回答:“是的,(他的辩论)几乎能证明臧这个人有三只耳朵了。尽管如此,(这种说法)在现实中根本难以成立!我想再请教您:现在说‘三只耳朵’非常费力而且实际上是错的,说‘两只耳朵’非常容易而且实际上是对的,不知道您会赞同那个既简单又正确的说法呢,还是会追随那个既困难又错误的说法呢?”平原君被问得无言以对(无以应)。 第二天,平原君对公孙龙说:“您不要再和孔子高(孔穿)辩论这件事了!他这个人道理胜过言辞(理胜于辞),而您却是言辞胜过道理(辞胜于理)。言辞胜过道理,最终必然会理屈词穷(终必受诎)。” 邹衍斥“白马非马”之辩:? 齐国的邹衍(阴阳家代表人物)路过赵国,平原君请他(就名家学说)与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的命题。 邹衍说:“不行(不可)。所谓辩论,应当区分不同的事物类别使它们不相混淆(别殊类使不相害),梳理不同的观点使它们不相扰乱(序异端使不相乱)。阐明自己的思想,沟通彼此的要旨(抒意通指),让别人明白所谈论的是什么(明其所谓),目的在于使人获得知识,而不是故意把人搞糊涂(不务相迷)。因此,辩论胜利的一方不丧失其坚持的立场(不失其所守),失败的一方也能获得他寻求的真理(得其所求)。像这样,辩论才是有意义的(辩可为也)。 至于(公孙龙学派的做法是)搬用繁复的文辞来互相偷换概念(烦文以相假),堆砌华丽的辞藻来扰乱对方(饰辞以相惇),玩弄巧妙的譬喻来转移论题(巧譬以相移),诱导他人陷入诡辩而不得要领(引人使不得及其意),这么做就损害了根本的道理(害大道)。那种纠缠于繁复琐碎的言论争强斗胜,非要争到最后才肯住口的做法(缴纷争言而竞后息),实在无益于君子(不能无害君子),我邹衍是不参与的(衍不为也)。” 在座的人都认为邹衍说得对(座皆称善)。公孙龙从此在平原君那里就受到了冷落(由是遂绌)。 第4章 【周纪四】 起于甲子年(公元前297年),止于戊子年(公元前273年),总计二十五年。? 周赧王十八年(甲子年,公元前297年)? 楚怀王从秦国逃亡,试图回国。秦国发觉后,封锁了通往楚国的道路。楚怀王只好抄小路逃往赵国。当时赵武灵王(赵主父)正在代郡,赵国人不敢收留他。楚怀王又想逃往魏国,被秦国的追兵赶上,抓回秦国。 鲁平公去世,他的儿子姬贾即位,即鲁缗王(或文公)。 周赧王十九年(乙丑年,公元前296年)? 楚怀王在秦国生病,随后去世。秦国将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哀怜他,如同悲悼自己的亲人一样。诸侯各国也因此对秦国不满。 齐国、韩国、魏国、赵国、宋国联合攻打秦国,军队抵达盐氏(今山西运城附近)后撤回。秦国割让武遂(今山西临汾附近)给韩国,割让封陵(今山西芮城附近)给魏国,以此求和。 赵武灵王巡视新占领的土地,于是离开国都,向西穿过代郡;在西河(今山西、陕西间黄河)地区遇到楼烦王,并收编了他的军队。 魏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魏遫即位,即魏昭王。 韩襄王去世,他的儿子韩咎即位,即韩厘王。 周赧王二十年(丙寅年,公元前295年)? 秦国国尉(高级武官)司马错攻打魏国襄城(今河南襄城)。 赵武灵王联合齐国、燕国共同灭掉了中山国,将中山王迁徙到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赵武灵王回国后,论功行赏,实行大赦,设宴庆祝,全国欢饮了五天。 赵武灵王封他的长子赵章于代郡,号称安阳君。安阳君赵章一向骄奢,内心不服他的弟弟(即赵惠文王赵何)。赵武灵王派田不礼做他的相国(辅佐官)。 大臣李兑对相国肥义说:“公子章身强力壮而心志骄横,党羽众多且欲望极大,田不礼为人残忍好杀且骄纵狂妄。这两人凑在一起,必定会图谋叛乱。小人有了野心,就会轻率谋划,只看到有利的一面,不顾及危害,祸乱不会太久就会发生。您责任重大而权势又强,正是动乱的源头和灾祸的焦点啊!您何不称病不出家门,把政权交给公子成(赵武灵王之弟,赵惠文王叔父),不要去做灾祸的阶梯,这不也很好吗?”肥义回答:“当初主父把大王(赵惠文王)托付给我时,嘱咐说:‘不要改变你的法度,不要更改你的思虑,始终保持一心一意,直到你离开人世。’我郑重地拜受命令并记录在案。如今因为害怕田不礼作乱而忘记了我的承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大的变节呢?谚语说:‘即使死人复生,活着的人也问心无愧。’我想保全我的诺言,哪能只想着保全自身呢!您对我有赐教,是一片忠心。虽然如此,我的誓言已在前,终究不敢背弃!”李兑说:“好吧,您尽力而为吧!我恐怕只能见到您今年了。”(预言肥义活不过今年)说完流着眼泪走了。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共同防备田不礼。 肥义对侍臣信期(高信)说:“公子章和田不礼表面上友善,实际上心怀恶意,在内讨得主父欢心,在外则施行暴虐。他们一旦假传主父命令发动政变,是很容易得手的。我现在非常忧虑这事,夜里睡不着觉,饿着也忘了吃饭,对盗贼出入(指叛乱者)不可不防备。从今以后,凡是有召见大王的命令,必须先让我见到本人,我将用身体先挡住(危险),确认没事以后大王才能进去。”信期说:“好极了。” 赵武灵王让儿子赵惠文王朝会群臣,自己则在一旁观察。他看到长子赵章垂头丧气,反而向北称臣,屈居于弟弟之下,心中不免怜悯,于是想分割赵国,让赵章在代郡称王。这个计划还没决定下来就中止了。 赵武灵王和赵惠文王出游沙丘(今河北广宗西北),住在不同的行宫里。公子章、田不礼趁机率领党徒发动叛乱,假传赵武灵王的命令召见惠文王。肥义先进入(叛军所在的宫殿),被杀。高信随即护卫惠文王与叛军作战。公子成和李兑从国都邯郸赶来,立即调集四邑的军队进入沙丘平乱,杀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歼灭了他们的党羽。公子成被任命为相国,号称安平君;李兑被任命为司寇(司法长官)。当时赵惠文王年纪尚小,公子成和李兑实际掌握政权。 公子章被打败时,逃往赵武灵王居住的宫殿,赵武灵王开门接纳了他。公子成和李兑因此派兵包围了赵武灵王的行宫。公子章死后,公子成和李兑商量道:“因为追究公子章作乱的缘故,我们包围了主父的宫殿;即使现在撤兵,我们这些人也要被灭族了!”于是就继续包围下去,下令:“宫中的人最后出来的杀头!”行宫中的人全都跑了出来。赵武灵王想出来却办不到,又得不到食物,只好掏雏鸟(鷇)和鸟蛋充饥。三个多月后,赵武灵王在沙丘行宫活活饿死。直到确认赵武灵王已死,才向诸侯各国发出讣告。 当初,赵武灵王立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宠妃吴娃,非常宠爱她,好几年不出宫门。吴娃生下儿子赵何后,赵武灵王便废黜太子赵章,改立赵何为太子。吴娃死后,宠爱减退;赵武灵王又怜悯起原来的太子,想让他和赵何同时在赵国称王,犹豫未决,结果导致了这场祸乱。 秦国罢免了楼缓的丞相职务,由魏冉接任。 周赧王二十一年(丁卯年,公元前294年)? 秦国在解(今山西临猗西南)打败了魏国军队。 周赧王二十二年(戊辰年,公元前293年)? 韩国大将公孙喜联合魏国攻打秦国。秦国穰侯魏冉向秦王推荐左更(秦爵第十二级)白起代替向寿统率军队。白起在伊阙(今河南洛阳龙门)大败魏韩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了公孙喜,攻占五座城邑。秦王于是任命白起为国尉(最高军事长官)。 秦王写信给楚王说:“楚国背叛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希望大王整顿好军队,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王十分害怕,只好再次与秦国讲和结亲。 周赧王二十三年(己巳年,公元前292年)? 楚襄王(楚顷襄王)到秦国迎娶王后(即秦女)。 司马光评论说:? “秦国的无道真是太过分了!害死人家父亲(楚怀王)又强逼其子(楚顷襄王)结亲。楚国的衰弱也是多么可悲啊!忍下杀父之仇而与敌国通婚!唉!如果楚国的君主能掌握治国之道,臣子能任用得人,秦国即使强大,又怎能欺凌楚国呢!荀子对此论述得真好啊:‘治国之道,运用得当,即使方圆百里的小国也能独立自主;运用不当,即使像楚国那样拥有六千里疆土,也只能被仇敌所奴役。’所以君主不致力于掌握治国之道,而只想扩张自己的权势,这正是他陷入危亡的原因。” 秦国丞相魏冉称病辞职,秦王任命客卿烛寿(或作烛寿)为丞相。 周赧王二十四年(庚午年,公元前291年)? 秦国攻打韩国,攻占了宛城(今河南南阳)。 秦国罢免了烛寿的丞相职务。魏冉重新出任丞相,被封在穰(今河南邓州)和陶(今山东定陶西北),称为穰侯。秦王又封公子嬴市于宛城,公子嬴悝于邓(今河南漯河东南)。 周赧王二十五年(辛未年,公元前290年)? 魏国割让河东(今山西西南部)地区四百里土地给秦国,韩国割让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地区二百里土地给秦国。 魏国的芒卯(孟卯)开始以善于使用诈术而受到重用。 周赧王二十六年(壬申年,公元前289年)? 秦国大良造(秦爵第十六级)白起、客卿司马错率军攻打魏国,抵达轵邑(今河南济源东南),夺取大小城邑六十一座。 周赧王二十七年(癸酉年,公元前288年)? 冬季,十月,秦王(秦昭襄王)自称西帝,派遣使者尊立齐王(齐湣王)为东帝,想约定两国共同攻打赵国。 苏代从燕国来到齐国,齐王问他:“秦国派魏冉来送上帝号,你认为这事该怎么办?”苏代回答:“希望大王接受帝号但不要公开宣布。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各国安然接受,那时大王再称帝也不迟。如果秦国称帝后,天下各国都厌恶反对,那么大王就不要称帝,以此来收拢天下人心,这是极大的资本。况且,攻打赵国哪比得上攻打暴虐的宋国(桀宋)有利呢?如今大王不如放弃帝号以收拢天下人心,发兵去讨伐暴虐的宋国;宋国一旦被拿下,那么楚国、赵国、魏国、卫国都会恐惧了。这样,我们在名义上尊崇了秦国,却让天下各国憎恨它,这就是所谓的‘以谦卑获得尊荣’啊。”齐王采纳了苏代的建议,称帝两天后就放弃了帝号。十二月,吕礼从齐国来到秦国,秦王也去掉帝号,重新称王。 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了杜阳(今陕西麟游西北)。 周赧王二十八年(甲戌年,公元前287年)? 秦国攻打魏国,攻占了新垣(今地不详,疑在山西垣曲附近)、曲阳(今河南济源西)。 周赧王二十九年(乙亥年,公元前286年)? 秦国大将司马错攻打魏国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魏国献出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求和,秦国驱逐安邑的居民,将他们送回魏国。 秦国在夏山(今地不详)击败韩国军队。 宋国发生怪事:有只小鸟在城墙角落里孵出了一只大鸟(鹯鸟?或指异常现象)。太史占卜后说:“吉祥。小鸟生大鸟,预示宋国必定称霸天下。”宋康王(宋偃王)大为高兴,起兵灭掉了滕国(今山东滕州西南),攻打薛国(今山东滕州东南);向东击败齐国,夺取五座城池;向南打败楚国,侵占三百里土地;向西又击败了魏军。宋国因此与齐国、魏国成了敌国,宋康王于是更加自信能称霸天下。他想尽快完成霸业,便用箭射天,用鞭子抽打大地,砍倒社稷神位并焚烧掉,以此显示威势令鬼神屈服。他在宫中通宵达旦饮酒寻欢,侍从在宫中高呼万岁,殿堂上的人接着应和,堂下的人又一齐应和,门外的人再跟着应和,以至于全国上下,无人敢不高呼万岁。天下的人都称他为“桀宋”(像夏桀一样的宋王)。 齐湣王趁机起兵讨伐宋国。宋国百姓四散逃亡,城池无人防守。宋康王逃往魏国,后来死在温地(今河南温县)。 周赧王三十年(丙子年,公元前285年)? 秦王在宛城(今河南南阳)会见楚王,在中阳(今山西中阳)会见赵王。 秦国大将蒙武(蒙骜之父)攻打齐国,攻占了九座城池。 齐湣王灭掉宋国后,更加骄横。于是向南侵犯楚国,向西侵犯韩、赵、魏三国,还想吞并东周、西周,自立为天子。 大臣狐咺(hu xuān)直言规劝,被齐湣王在檀台(齐国大道名)大街上斩首。大臣陈举直言进谏,被杀死在东闾(齐国城门名)。 燕昭王则日夜安抚教导百姓,使燕国日益富足强盛。于是与乐毅商议讨伐齐国。乐毅说:“齐国继承了称霸的传统,地广人多,凭我们一国之力难以单独攻取。大王如果一定要讨伐它,不如联合赵国以及楚国、魏国共同出兵。”于是燕昭王派乐毅去联络赵国,另派使者去联结楚国、魏国,并且让赵国用攻打齐国的好处去引诱秦国。各国诸侯都对齐湣王的骄横暴虐感到忧虑害伯,因此都争相合谋参与燕国攻打齐国。 周赧王三十一年(丁丑年,公元前284年)? 燕昭王动员全国兵力,任命乐毅为上将军。秦国大将尉斯离率领军队与韩、赵、魏三晋联军会合。赵惠文王把相国大印授予乐毅,乐毅于是统一指挥秦、魏、韩、赵四国联军进攻齐国。 齐湣王调集全国军队在济水西岸(今山东高唐、聊城一带)迎战。结果齐军大败。 乐毅让秦军、韩军先行撤回,分出魏国军队去攻占原来宋国的地盘,部署赵国军队去收复河间(今河北献县一带)。他自己则亲自率领燕国军队,长驱直入追击齐军败兵。 谋士剧辛劝道:“齐国强大而燕国弱小,我们是依靠诸侯的帮助才打败齐军。应该及时攻占齐国边境的城池来扩大燕国领土,这才是长久之利。如今大军经过城邑却不攻打,一味深入腹地以求名声,既无损于齐国,又无益于燕国,反而加深了齐国的仇恨,将来必定后悔。”乐毅回答:“齐王(湣王)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不与臣下商议,废黜贤良之士,信任谄谀小人,政令暴虐,百姓怨恨。现在他们的军队已被击溃,如果我们乘胜追击,齐国百姓必将背叛(齐王),祸乱从内部爆发,那样齐国就可以被我们攻取了。如果不乘此机会进攻,等到齐王悔悟以前的过失,改过自新,体恤臣下,安抚百姓,那就难以对付了。”于是继续挥师深入。 齐国果然陷入大乱,失去控制。齐湣王逃亡。乐毅率军进入齐国都城临淄,搜刮宝物和祭祀礼器,运回燕国。 燕昭王亲自到济水岸边慰劳军队,颁行奖赏,犒劳将士;封乐毅为昌国君,让他留下来继续攻打齐国尚未投降的城邑。 齐湣王逃亡到卫国。卫国国君(卫嗣君)让出自己的宫殿给他居住,向他称臣并供给所需。齐湣王却傲慢无礼,卫国人气愤地攻击他。齐湣王只好离开卫国,投奔邹国、鲁国,仍然面带骄色,邹国人和鲁国人拒不接纳。他只好逃往莒城(今山东莒县)。 楚国派大将淖齿率军救援齐国,淖齿因此被任命为齐国丞相(实际控制)。淖齿想与燕国瓜分齐国土地,于是抓住齐湣王,历数他的罪状说:“千乘(今山东高青)、博昌(今山东博兴)之间,方圆几百里,天降血雨沾湿衣服,这事你知道吗?”湣王答:“知道。”又问:“嬴邑(今山东莱芜西北)、博邑(今山东泰安东南)之间,大地裂开深及黄泉,这事你知道吗?”答:“知道。”再问:“有人对着宫门哭泣,去寻找却不见人影,走开却又听见声音,这事你知道吗?”答:“知道。”淖齿说:“天降血雨沾湿衣服,是上天警告你;大地裂开深及黄泉,是大地警告你;有人对着宫门哭泣,是百姓警告你。天、地、人都已发出警告,而你却不知警戒反省,怎能不遭到诛杀呢!”于是在鼓里(地名,在莒城附近)杀死了齐湣王。 荀子评论说:? 国家,是天下最有利的工具和最有势力的位置。掌握治国之道并用它来治理国家,就能获得最大的安定、最大的荣耀,积累一切美好的源泉。不用治国之道来治理国家,就会带来极大的危险、极大的祸患,拥有国家反不如没有国家。等到情况坏到极点,想当一个普通百姓也不可能了。齐湣王、宋康王(宋献公,指宋康王)就是这样的例子。所以,治理国家的人:遵循道义就能称王天下,恪守信用就能称霸诸侯,玩弄权术阴谋就会灭亡。 (阐述“义立而王”)? 领导国家提倡礼义,而不用任何东西损害它。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就能得到天下,仁德之人也不会去做。(君主)要像磐石一样坚定地把握自己的思想和国家。君主所任用参与国事的人,都是崇尚道义的人;君主颁行于国家的刑法,都是合乎道义的法度;君主所积极主导、率领群臣努力追求的目标,都是符合道义的事业。这样,臣民就会依据道义来敬仰君主,国家的根本就能确立。根本确立了,国家就安定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太平了。所以说:用国家来推行道义,一天就能彰明于天下,商汤王、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所谓的“遵循道义就能称王天下”。 (阐述“信立而霸”)? 道德虽然没有达到最高境界,道义虽然没有完全做到,然而治理天下的道理大体上具备了,刑罚奖赏的承诺已经取信于天下,臣子百姓都清楚地知道可以信赖(君主)。政令已经颁布,即使看到可能失利失败,也不失信于民;盟约已经缔结,即使看到可能失利失败,也不欺骗盟友。这样,就能兵力强盛、城池坚固,敌国畏惧;国家统一,盟约明确,盟友信任。即使身处偏僻狭小的国家,威名也能震动天下,春秋五霸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所谓的“恪守信用就能称霸诸侯”。 (阐述“权谋立而亡”)? 领导国家提倡功利,不致力于伸张道义、巩固信用,只是一味追求利益;对内则肆无忌惮地欺诈自己的百姓来谋取小利,对外则肆无忌惮地欺诈盟友来谋取大利。对内不好好治理自己已有的东西,却总想占有别人的东西。这样,臣子和百姓就没有不用欺诈之心来对待君主的了。君主欺诈臣下,臣下欺诈君主,这就造成了上下离心离德。这样,敌国就会轻视它,盟友就会怀疑它,权术阴谋天天都在用,国家却免不了危险削弱,到了极点就会灭亡,齐湣王、孟尝君(薛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掌控强大的齐国,不是用来修明礼义,不是用来搞好政治教化,不是用来统一天下,而是一贯地用勾结拉拢、对外扩张作为要务。所以,齐国强大时,向南足以攻破楚国,向西足以使秦国屈服,向北足以击败燕国,在中原足以攻占宋国。然而等到燕国、赵国联合攻打它时,就像摇落枯叶一样轻松,自己身死国亡,成为天下人共同诛讨的对象,后代人讲到恶人坏事必定拿他们作例证(稽:考核,引申为引以为例)。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不遵循礼义而玩弄权术阴谋啊。 (结论)? 这三种情况(称王、称霸、灭亡),是英明的君主必须谨慎选择的,也是仁德之人必须努力分辨清楚的。善于选择的人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人就会被别人制服。 (乐毅伐齐后续)? 乐毅听说昼邑(画邑)人王蠋(zhu)贤能,就命令军队围绕昼邑三十里不得进入。乐毅派人去请王蠋,王蠋推辞不去。燕国人威胁说:“你不来,我们就要屠杀昼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第二个丈夫。齐王不采纳我的谏言,所以我退隐在乡间耕作。如今国家破灭,君主逃亡,我不能挽救国家,你们又想用武力胁迫我,与其不义地活着,不如一死!”于是把自己的脖子套在树枝上,用力挣扎,扭断脖子而死。 燕国军队乘胜长驱直入,齐国城池都望风崩溃。乐毅整顿燕军纪律,禁止侵扰掠夺,寻访齐国的隐士高人,尊崇并礼遇他们。减轻赋税,废除暴虐的法令,恢复齐国旧有的良好政策,齐国百姓非常高兴。于是,乐毅派遣左路军渡过胶水、到达东莱(今山东胶东半岛东部);前路军沿着泰山向东直到海边,攻占琅邪(今山东胶南);右路军沿着黄河、济水前进,驻扎在阿城(今山东阳谷东北)、鄄城(今山东鄄城北)一带与魏国军队联络;后路军沿着北海(今渤海)一带安抚千乘(今山东高青)地区;中路军占据临淄镇守齐国都城。在城郊祭祀齐桓公和管仲,表彰贤德者的门闾(为其立牌坊),加封王蠋的坟墓。齐国人在燕国得到封地的有二十多人,在燕国都城蓟(ji)获得爵位的有一百多人。短短六个月之内,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都设置为燕国的郡县。 (同年)秦王(秦昭襄王)、魏王(魏昭王)、韩王(韩厘王)在京师(西周都城,今河南洛阳)会面。 周赧王三十二年(戊寅年,公元前283年)? 秦王与赵王在穰(ráng)地(今河南邓州)会面。 秦国攻占魏国安城(今河南原阳西南),军队一度打到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才撤回。 (齐法章复国)? 在齐国淖(nào)齿作乱时,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在莒城太史敫(jiǎo)家里做雇工。太史敫的女儿看法章的相貌气度不凡,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心生怜爱,常常偷偷送给他衣服食物,并因此和他私通。 王孙贾(齐国大臣)跟随齐湣王出逃,后来找不到湣王的下落。他的母亲说:“你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就倚着家门盼望你;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就倚着里巷的门盼望你。你现在侍奉大王,大王逃走了,你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还回来干什么!”王孙贾于是跑到集市上大声呼喊:“淖齿祸乱齐国,杀害了湣王。愿意和我一起去诛杀他的,露出右臂(表示决心)!”集市上跟随他的有四百人,他们一起进攻淖齿,杀死了他。 于是,齐国逃亡的大臣们互相联络,寻找湣王的儿子,想立他为王。法章害怕他们是来杀自己的,过了很久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大臣们便拥立他为齐王(即齐襄王),据守莒城抵抗燕国,并向全国宣告:“新王已在莒城即位了!” (完璧归赵)? 赵惠文王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襄王想要这块玉璧,提出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赵王不想给,又害怕秦国强大;想给,又担心被秦国欺骗。他征求蔺相如的意见,蔺相如回答说:“秦国用城池来换玉璧而大王不答应,是我们理亏;我们给了玉璧而秦国不给城池,是秦国理亏。衡量这两种策略,宁可答应秦国而让它承担理亏的责任。我愿意带着玉璧前往;假如秦国不把城池交给赵国,我一定把玉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赵王便派蔺相如出使秦国。 蔺相如到了秦国,秦王拿到玉璧后,并没有交出十五座城池的意思。蔺相如于是用计骗回玉璧,派随从把玉璧藏在怀里,从小路送回赵国,而自己留在秦国听候处置。秦王认为蔺相如贤能,没有杀他,以礼相待,放他回国。赵王于是任命蔺相如为上大夫。 (卫嗣君轶事)? 卫嗣君去世,他的儿子卫怀君即位。卫嗣君喜欢探察细微隐情。有个县令掀开被褥时露出了破旧的席子,卫嗣君听说了,就赐给他一张新席子。县令非常惊恐,以为国君是神明。卫嗣君又派人经过关卡集市,用金钱贿赂掌管关市的小吏,事后召见那个关吏,问他:“有个客人经过给了你金钱,你(为什么)退回去了?”关吏非常恐惧。卫嗣君宠爱泄姬,器重大臣如耳,但又担心他们会因为受宠信而蒙蔽自己,于是提升另一位大臣薄疑的地位来制衡如耳,尊崇魏妃来与泄姬抗衡,说:“用这种方式让他们互相参照(监督)。” (荀子论治国层次)? 荀子对此评论说:卫成侯(嗣君之父)、卫嗣君,是搜刮民财、精于算计的国君,没能做到争取民心。子产(郑国名相)是争取民心的人,但没能做到处理好政事。管仲(齐国名相)是善于处理政事的人,但没能做到修明礼义。所以,修明礼义的人可以称王天下,善于处理政事的人能使国家强大,能争取民心的人能使国家安定,只会搜刮民财的人会使国家灭亡。 周赧王三十三年(己卯年,公元前282年)? 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两座城池。 周赧王三十四年(庚辰年,公元前281年)? 秦国攻打赵国,攻占石城(今山西离石一带)。 秦国穰侯魏冉再次出任丞相。 (楚图周被谏止)? 楚国想联合齐国、韩国共同讨伐秦国,并趁机图谋吞并周王室。周赧王派东周武公(东周公)去对楚国令尹(宰相)昭子(昭阳)说:“周王室是不能图谋的。”昭子说:“说我们图谋周王室,那是没有的事;尽管如此,为什么不能图谋呢?”武公说:“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算起来,方圆不过一百里。名义上是天下的共主,分割它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富足,得到它的民众不足以使兵力强大。即使这样,攻打它的人还要背上弑君的恶名。然而还有人想去攻打它,就是因为看到那里保存着传国的祭祀重器(九鼎)。虎肉腥臊难吃,又有爪牙武器防身,人们还要猎取它;假如让水泽中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人们猎取它的欲望一定会增加一万倍。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足;贬损楚国的名声,足以使君主尊贵(指讨伐弑君者名正言顺)。现在您想杀害天下诸侯的共主,占有夏、商、周三代相传的宝器,宝器一旦南迁楚国,(天下诸侯的)讨伐大军也就到了。”于是楚国打消了原来的计划。 周赧王三十五年(辛巳年,公元前280年)? 秦国大将白起打败赵军,斩杀两万人,攻取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的光狼城。 秦国又派大将司马错征发陇西(今甘肃东部)地区的军队,经由蜀地(今四川)进攻楚国黔中郡(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攻占了该地。楚国被迫献出汉水以北及上庸(今湖北竹山)一带的土地求和。 周赧王三十六年(壬午年,公元前279年)? 秦国大将白起攻打楚国,攻占鄢城(今湖北宜城东南)、邓城(今湖北襄樊北)、西陵(今湖北宜昌西)。 (渑池之会与将相和)?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愿意在河外(黄河以南)的渑(miǎn)池(今河南渑池西)举行友好会盟。赵王不想去,廉颇和蔺相如商议说:“大王不去,就显得赵国弱小而且胆怯。”赵王于是决定前往,蔺相如随行。廉颇送他们到边境,与赵王诀别说:“大王此行,估计路程加上会盟礼仪完毕,直到回国,不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还不回来,就请允许我们立太子为赵王,以断绝秦国要挟赵国的念头。”赵王同意了。 秦王和赵王在渑池相会。饮酒正酣时,秦王请赵王弹瑟(一种弦乐器),赵王弹了。蔺相如随即也请秦王演奏缶(fou,一种瓦制打击乐器),秦王不肯。蔺相如说:“(在)五步之内,我蔺相如就可以把颈血溅到大王身上了!”秦王左右侍卫想杀蔺相如,蔺相如圆睁双眼怒斥他们,侍卫们都吓得后退。秦王很不高兴,勉强敲了一下缶。直到酒宴结束,秦国始终未能压倒赵国。赵国人也大规模部署军队防备秦国,秦国不敢轻举妄动。 赵王回国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地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身为赵国大将,有攻城野战的赫赫战功。蔺相如原本出身低贱,只靠口舌之功,地位却在我之上。我感到羞耻,不能忍受位居他之下!”并公开扬言:“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后,尽量避免与廉颇会面;每逢上朝,常常称病不去,不想和廉颇争高低。出门在外,远远望见廉颇的车马,就命人驾车避开躲藏。他的门客都感到羞耻。蔺相如对他们说:“诸位看廉将军与秦王比,谁更厉害?”门客们答道:“不如秦王。”蔺相如说:“凭秦王那样的威风,我都敢在朝堂上当众呵斥他,羞辱他的大臣群臣。我蔺相如虽然无能,难道单单怕廉将军吗?但我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动用武力,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啊。现在如果两虎相斗,势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忍让退避,就是要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啊!”廉颇听说后,深感惭愧,脱去上衣,背着荆条,到蔺相如府上登门请罪。两人终于和好,结成了生死与共的好朋友(刎颈之交)。 (田单崭露头角)? 当初,燕国军队攻打齐国的安平(今山东临淄东)时,临淄的一个管理市场的佐吏(市掾)田单正在安平。他让他的同族人都用铁箍加固包裹住车轴两端(车轊)。等到城被攻破,人们争先恐后从城门逃出,许多人都因为车轴断裂、车辆毁坏而被燕军俘虏;只有田单的同族人因为车轴加固了铁箍得以逃脱,于是逃奔到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此时齐国土地几乎全被燕国占领,只剩下莒城(今山东莒县)和即墨没有沦陷。乐毅合并了他的右路军和前路军包围莒城,左路军和后路军包围即墨。即墨的守城长官出战阵亡。即墨人说:“安平之战中,田单的同族人因为用铁箍加固车轴得以保全性命,这说明田单这个人足智多谋,熟悉军事。”于是大家共同推举田单为将领,率领大家抵抗燕军。 (乐毅围城策略与燕昭王的信任)? 乐毅包围莒城和即墨两座城池,一年多也没能攻克。于是下令解除包围,在离城九里的地方构筑营垒,并命令说:“城里老百姓出来的不要抓捕,有困难的要赈济,让他们恢复旧业,以此来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就这样过了三年,两城还是没有攻下。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说乐毅的坏话:“乐毅智谋过人,讨伐齐国,呼吸之间就攻下了七十多座城。现在只剩下两座城没攻下,不是他的力量攻不下来,而是他三年不进攻的原因,是想长久地依仗兵威来降服齐国人,自己好面朝南称王罢了。如今齐国人已经归附,他之所以还没行动,是因为他的妻子儿女还在燕国的缘故。况且齐国多美女,他又将要忘掉他的妻子了。希望大王考虑对策!”昭王于是摆下盛大酒宴,叫来那个进谗言的人斥责他说:“先王把整个国家礼让给贤能的人(指让位给子之),并不是贪图土地留给子孙。只是由于继位者(指燕王哙)德行微薄,不能胜任君命,百姓不归附。齐国乘我们国家内乱之机害死了先王(指燕王哙)。寡人即位后,对此痛入骨髓,所以广泛延请群臣,对外招揽宾客,以求报仇。那些能帮我成功报仇的人,我尚且愿意和他共同享有燕国。如今乐君亲自为寡人攻破齐国,捣毁其宗庙,报了先王的深仇,齐国本来就该是乐君所有的,不是燕国所能得到的。乐君如果能拥有齐国,与燕国并列成为平等的国家,互相结好,共同抵抗诸侯的侵犯,这是燕国的福气,也是寡人的心愿。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于是下令处死了那个进谗言的人。燕昭王赏赐乐毅的妻子王后的服饰,赏赐他的儿子公子的服饰;配备有前后护从车驾的车乘(辂车乘马),随从车辆多达百辆(后属百两),派国相隆重地护送乐毅的妻儿到齐国,并要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安,不敢接受,上书燕王,发誓以死效忠燕国。从此齐国人佩服乐毅的忠义,诸侯敬畏他的诚信,没有人敢再图谋离间他了。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惠王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曾经对乐毅不满。 (田单反间计与乐毅奔赵)? 田单听说了惠王与乐毅有嫌隙,就派人到燕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齐湣王已经死了,齐国还没被攻克的城池只剩下两座。乐毅和燕国新君有矛盾,害怕被杀而不敢回国,他现在以讨伐齐国为名,实际上是想在齐国拥兵自重,面朝南做齐王。只是齐国人还没有归附他,所以他暂缓进攻即墨,等待时机成熟。齐国人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燕国派其他将领来,那样即墨就要被攻破了。”燕惠王本来就怀疑乐毅,听到齐国的反间之言后,就派骑劫代替乐毅为将,并召乐毅回国。乐毅知道惠王派新人代替他没安好心,于是逃亡到了赵国。燕国的将士因此感到愤慨惋惜,从此军中不和。 (田单施计凝聚人心)? 田单命令城里的人在吃饭前必须在庭院里祭祀祖先,结果引来许多飞鸟在即墨城上空盘旋飞舞,然后落下来吃祭品。燕国人看到这种现象觉得很奇怪。田单于是趁机宣称:“这是有神灵从天而降来教导我。”有一个士兵(卒)随口说:“我可以当神师吗?”说完转身就跑。田单连忙起身把他拉回来,请他面朝东(尊位)坐下,像对待老师那样侍奉他。那个士兵说:“我欺骗了您。”田单说:“您别说了。”于是奉他为“神师”,每次发布号令,必定宣称是神师的旨意。田单又派人散布谣言说:“我最害怕燕军把俘虏的齐兵割掉鼻子,然后放在队伍最前面进攻,那样即墨就要被攻破了!”燕军听说后,果真这样做了。即墨城上的守军看到投降的齐兵全被割掉了鼻子,都愤怒异常,坚守城池,唯恐被燕军俘虏。田单又施行反间计,散布说:“我担心燕军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侮辱祖先,那可真是让人心寒啊!”燕军于是把城外的坟墓全部挖开,焚烧尸骨。齐国人在城上望见,无不悲痛哭泣,都想出城与燕军决一死战,愤怒的情绪高涨了十倍。田单知道士兵们可以用了,就亲自拿着筑城夹板(版)和掘土工具(锸),和士兵们一起修筑工事;把自己的妻妾也编入军队行列服役;把全部食物拿出来犒赏士卒。他命令精锐士兵都埋伏起来,让老弱残兵和妇女登上城头守卫,并派使者到燕军营中约定投降事宜,燕军都高兴得高呼万岁。田单又收集民间黄金,得到一千镒(每镒约20两),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说:“我们马上就要投降了,希望大军不要掳掠我们家族的财产妻女。”燕军将领非常高兴,答应了他们。燕军的戒备因此更加松懈。 (火牛阵破敌复国)? 田单于是在城里征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深红色的丝绸外套(绛缯衣),上面画着五彩的龙形花纹,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刀刃,在牛尾巴上绑上浸透油脂的芦苇束,点燃芦苇的末端。在城墙上凿开几十个洞穴,夜里把牛放出去,五千名精壮的勇士紧随其后。牛尾巴被烧得灼热,牛群发怒狂奔冲向燕军。燕军大惊失色,看到牛身上都是龙纹,被撞到的不是死就是伤。这时城里的人擂鼓呐喊跟着冲杀出来,老弱妇孺都敲打铜器助威,喊杀声震天动地。燕军吓得魂飞魄散,大败而逃。齐国人杀死了燕军主将骑劫,追杀溃逃的燕军;所经过的齐国土城邑都背叛燕国,重新归附齐国。田单的兵力日益增多,乘胜追击,燕军一天天溃败逃亡,一直逃到黄河边上,于是齐国沦陷的七十多座城邑全部收复。田单于是从莒城迎接齐襄王(法章)回到都城。进入临淄后,齐襄王封田单为安平君。齐襄王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生下太子建。太史敫说:“女儿没有经过媒人说合就嫁人,自己嫁给了君王,这不是我的后代,玷污了我的门风!”终生不肯见王后,但王后并不因为父亲不见她就失去了做女儿的礼节。 (乐毅在赵与燕惠王的交涉)? 赵惠文王把观津(今河北武邑东南)封给乐毅,尊崇宠信他,目的是以此来震慑燕国和齐国。燕惠王于是派人去责备乐毅,同时也道歉说:“将军误听传言,以为和寡人有嫌隙,就抛弃燕国投奔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理解的,可你又拿什么来报答先王对你的知遇之恩呢?”乐毅回信答复说:“从前伍子胥的建议被吴王阖闾采纳,吴国的足迹远至楚都郢;而吴王夫差却不以他为然,赐给他皮囊(鸱夷)装尸投入江中。夫差不明白伍子胥的话可以立功,所以把伍子胥沉入江中也不后悔;伍子胥没能及早发现两位君主气量不同,所以直到被投入江中还不改变他的忠心。保全性命,成就功业,来彰明先王的业绩,这是臣的上策。使自己遭受诋毁侮辱性的诽谤,从而损害先王知人善任的英名,这是臣最大的恐惧。面临不测之罪,想侥幸贪图私利,这是道义所不敢做的。臣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会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本国,也不为自己洗刷名声。臣虽不才,也曾多次受到君子的教诲。希望大王多多留意吧!”于是燕惠王又封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也恢复了与燕国的往来,最终在赵国去世,号称望诸君。 (田单施惠与齐襄王的猜忌)? 田单担任齐国相国,有一次路过淄水,看见一位老人赤脚蹚水过河,冻得发抖,出水后走不动路。田单就解下自己的皮袍给老人穿上。齐襄王听说后非常厌恶,说:“田单这样施恩于人,难道是想要夺取我的国家吗?不早点防备,恐怕日后有变故。”襄王环顾左右无人,只有殿堂下有一个人在串珠子(贯珠者),襄王就叫住他问:“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那人回答:“听到了。”襄王问:“你认为该怎么办?”那人回答:“大王不如顺势把这事变成自己的善行。大王可以嘉奖田单的善举,下令说:‘寡人担忧百姓挨饿,田单就收容他们给他们饭吃;寡人担忧百姓受冻,田单就解下皮袍给他们穿;寡人担忧百姓劳苦,田单也为此忧虑,很合寡人的心意。’田单做了这些好事而大王嘉奖他,那么田单的善举也就是大王的善举了。”襄王说:“好。”于是赏赐给田单牛肉和酒。过了几天,那个串珠子的人又来拜见襄王说:“大王在群臣朝见时应该特地召见田单,在大殿上向他作揖致谢,口头慰劳他。然后发布命令,寻找国内饥饿贫寒的百姓,收容并救济他们。”襄王这样做了后,又派人到民间暗访,听见大夫们互相议论说:“田单爱护百姓,唉!这其实是大王教导的结果啊!” (貂勃力保田单)? 田单向齐襄王推荐了貂勃。襄王有九个宠幸的近臣,想要中伤安平君田单,就一起对襄王说:“燕国攻打齐国的时候,楚王曾派将军率领一万人来援助齐国。现在国家已经安定,社稷也已稳固了,为什么不派使者去向楚王表示感谢呢?”襄王问:“左右近臣中谁可以担任使者?”那九个人说:“貂勃可以。”貂勃出使楚国,楚王盛情款待,留他饮酒数月不归。那九个近臣又一起对襄王说:“貂勃以一介使臣的身份,能让拥有万乘兵车的楚王挽留这么久,难道不是因为倚仗了田单的权势吗?况且安平君(田单)和大王您之间,君臣关系不分上下(无异无别)。而且他内心想做不好的事,在国内安抚百姓,对外怀柔戎狄,礼遇天下的贤士,他的志向是想有所作为啊,希望大王明察!”过了几天,襄王说:“把相国田单给我叫来!”田单摘下帽子,赤着脚,袒露上身(表示认罪)进宫,退下时又主动请死罪。过了五天,襄王说:“你对寡人没有罪过。你只要守你做臣子的礼节,我守我做君主的礼节就行了。”貂勃从楚国回来,襄王设宴款待他。酒兴正浓时,襄王说:“把相国田单叫来!”貂勃离开席位,行了跪拜大礼(稽首)说:“大王比得上周文王吗?”襄王说:“我比不上。”貂勃说:“是的,臣本来就知道大王比不上。那么比得上齐桓公吗?”襄王说:“我比不上。”貂勃说:“是的,臣本来就知道大王比不上。既然如此,那么周文王得到姜尚,尊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仲,尊为仲父;现在大王得到安平君这样的功臣,却直呼其名‘单’!怎么说出这种亡国的话呢?况且从开天辟地,有人类以来,作为臣子所建立的功劳,有谁能比安平君更大呢?大王不能守住先王留下的社稷,燕国人发兵袭击齐国,大王逃到城阳(莒城)的山中躲避。安平君凭借着岌岌可危的即墨城(三里之城,五里之郭),率领疲惫的士卒七千人,擒获了燕军统帅(司马),收复了千里之广的齐国失地,这都是安平君的功劳啊!正当那个时候,他如果舍弃在城阳的大王而自立为王,天下也没有谁能阻止他。然而他考虑到道义,认为不能那样做,所以修筑栈道木阁,到城阳山中迎接大王和王后,大王您这才得以返回国都,统治百姓。现在国家已经安定,百姓已经安宁,大王却直呼其名‘单’!就是小孩子也不会这样做。大王应该赶快杀掉那九个奸臣来向安平君谢罪,否则,国家就危险了!”襄王于是处死了那九个近臣并驱逐了他们的家族,加封安平君田单夜邑(今山东掖县)一万户作为食邑。 (田单攻狄受挫与鲁仲连的警示)? 田单将要攻打狄人(齐国境内或附近的少数民族部落),前去拜访鲁仲连征求意见。鲁仲连说:“将军您这次攻打狄人,恐怕攻不下来。”田单说:“我当初凭借即墨城残存的败兵就击败了拥有万辆战车的燕国大军,收复了齐国的失地。现在攻打一个狄人小城却攻不下,这是为什么?”说完,田单没有告辞就上车离开了,随即率军攻打狄人,结果围攻了三个月也没能攻克。齐国的小孩子们唱起了童谣:“将军的帽子大得像簸箕(箕),长长的宝剑拄到下巴(颐)。攻打狄人攻不下,白骨累累堆成丘。”田单这才感到恐惧,又去请教鲁仲连:“先生您当初断定我攻不下狄城,请您说说其中的道理吧。”鲁仲连说:“将军您在即墨的时候,坐下就编草筐(蒉),站着就拿铁锹(锸),做士卒的榜样。您激励士兵说:‘我们没有退路可逃了!国家宗庙已经毁灭了!今天(指战败的屈辱)到头了!我们除了拼死一战还能投奔哪里呢!(归于何党)’那个时候,将军您抱有必死的决心,战士们也没有苟且偷生的念头,听了您的话,无不挥泪振臂,决心死战。这就是您能打败燕国的原因。如今,将军您在东边有夜邑的封地供奉,在西边有淄水之滨的娱乐享受,腰带上挂着黄金装饰,在淄水、渑水之间骑马驰骋,只想着生活的欢乐,没有了必死的决心。这就是您现在不能取胜的原因啊。”田单说:“我的心思,先生您都点明了。”第二天,田单就激励士气,亲自巡视城防,站在箭矢和石块能射到的地方,擂起了战鼓。狄人终于被攻克了。 (孟尝君田文的结局)? 当初,齐湣王灭掉宋国后,想除掉孟尝君田文。孟尝君逃奔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国相,他联合诸侯共同打败了齐国。齐湣王死后,齐襄王复国,而孟尝君在诸侯间保持中立,不隶属于任何一国。齐襄王刚即位时,畏惧孟尝君,与他和解结交。孟尝君去世后,他的儿子们争夺继承权,齐国和魏国乘机联合出兵灭亡了孟尝君的封地薛(今山东滕州东南),孟尝君绝后。 周赧王三十七年(癸未年,公元前278年)? 秦国大良造(最高武职)白起率军攻打楚国,攻占了楚国都城郢(今湖北江陵西北),并焚烧了楚国先王陵墓所在地夷陵(今湖北宜昌东南)。楚襄王的军队溃散,再也无力组织抵抗,于是向东北方向迁都到陈(今河南淮阳)。秦国将郢城一带设置为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 周赧王三十八年(甲申年,公元前277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平定了巫郡(今重庆巫山一带)、黔中郡(今湖南西部、贵州东北部)地区,秦国初次设置黔中郡。 魏昭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圉(yu)即位,即魏安厘(xi)王。 周赧王三十九年(乙酉年,公元前276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魏国,攻占了两座城池。 楚襄王聚集东部地区的士兵,得到十余万人,再次向西进军,收复了被秦国占领的长江以南十五座城邑。 魏安厘王封他的弟弟魏无忌为信陵君。 周赧王四十年(丙戌年,公元前275年)? 秦国丞相(相国)穰侯魏冉率军攻打魏国。韩国派大将暴鸢(yuān)率军救援魏国,魏冉大败韩军,斩杀四万人。暴鸢逃往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魏国被迫割让八座城池求和。魏冉得胜后再次攻打魏国,驱逐魏将芒卯,进军至北宅(今河南郑州北)。接着包围了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魏国被迫割让温城(今河南温县西南)求和。 周赧王四十一年(丁亥年,公元前274年)? 魏国又与齐国结成合纵联盟抗秦。秦国穰侯魏冉出兵攻打魏国,攻占了四座城池,斩杀四万人。 鲁缗公(鲁文公贾)去世,他的儿子姬雠(chou)即位,即鲁顷公。 周赧王四十二年(戊子年,公元前273年)? 赵国、魏国联合攻打韩国的华阳(今河南新郑北)。韩国向秦国告急,秦王(秦昭襄王)起初没有救援。韩国宰相(相国)对陈筮(shi)说:“事情非常紧急了!希望您虽然身体不适,也能辛苦跑一趟(一宿之行)。”陈筮于是出使秦国,拜见穰侯魏冉。魏冉问:“韩国情况很危急了吧?所以才派您来?”陈筮回答:“还不算太急。”魏冉生气地说:“为什么这么说?”陈筮说:“如果韩国真的危急万分,就会改变立场投靠他国了。正因为还不是最危急的时候,所以我又来求援了。”魏冉(意识到韩国可能倒向别国)说:“我明白了,我们这就发兵。”于是穰侯魏冉会同武安君白起以及客卿胡阳率军救援韩国,秦军八天就赶到华阳城下,击败魏军,赶跑了主帅芒卯,俘虏了三员魏将,斩杀十三万人。武安君白起又率军与赵将贾偃交战,在黄河边击败赵军,将两万赵军士兵赶入河中淹死(沈其卒)。 魏国大臣段干子请求割让南阳(魏南阳,今河南济源、孟县一带)给秦国以求和。纵横家苏代(苏秦之弟)对魏王说:“想要得到秦国封赏(玺)的是段干子;想要得到土地的是秦国。现在大王您让想要土地的人(秦国)控制着封赏的权力,而让想要封赏的人(段干子)控制着割让土地的决定权,这样下去,魏国的土地迟早会被割光啊!用割让土地去讨好秦国,就好比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是不会熄灭的。”魏王说:“道理是对的。可是,割地求和的事已经开始办了,没办法再改变了!”苏代说:“玩六博棋之所以重视‘枭’(一种棋,可吃掉对方棋子),是因为形势有利就吃掉对手的棋,不利就停下。现在大王您运用智谋怎么还不如用‘枭’棋明智呢?”魏王不听,最终还是割让南阳给秦国以求和。南阳地区实际上包含了修武(今河南获嘉)。 韩厘王(韩咎)去世,他的儿子韩然即位,即韩桓惠王。 (黄歇上书谏阻秦伐楚)? 韩国、魏国已经臣服于秦国,秦王准备派武安君白起联合韩、魏两国军队共同讨伐楚国。计划尚未实施,楚国的使者黄歇恰好到达秦国。黄歇得知这个消息,担心秦国乘胜一举灭亡楚国,于是上书给秦王说: “臣听说事物发展到顶点就会走向反面,冬去夏来就是如此;堆叠到极高点就会危险,叠棋子就是如此。如今秦国的疆域,已占有天下西、北两边(遍天下有其二垂),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大国的疆域从未有过的。秦国先王(昭襄王之前的秦惠文王、秦武王)三代不忘与齐国接壤,以断绝合纵联盟的中枢(要)。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掌权(守事),盛桥促使韩国割地给秦国,这是大王不动用武力,不施展威势,就得到百里土地,大王真可谓贤能啊!大王又发兵攻打魏国,堵住魏都大梁的城门,攻占河内地区,夺取燕(今河南延津东北)、酸枣(今河南延津西南)、虚(今河南延津东)、桃(今河南长垣西北)等地,进军邢丘(今河南温县东),魏军像云一样聚集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功绩也够大了!大王休整军队两年后再次出兵,又攻占了蒲(今河南长垣)、衍(今河南郑州北)、首(今地不详)、垣(今山西垣曲东南)等地,兵临仁(今河南滑县)、平丘(今河南封丘东),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等城闭城自守(婴城),魏国终于屈服。大王又割取了濮水以北(今河南濮阳一带)的土地,控制了齐、秦之间的交通要道(注齐、秦之要),切断了楚国、赵国联系的通道(脊)。天下诸侯多次联合(五合六聚)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威风也达到顶点了(单)! 大王如果能保持功业、守住威势,收敛继续攻取的心思,而推广仁义之道,使以后没有祸患,那么您足以与‘三王’并列成为第四位,与‘五霸’并列成为第六位了!大王如果倚仗人口众多,凭借军队强大,趁着摧毁魏国的余威,就想用武力使天下诸侯君主都臣服于您,臣担心这样做会带来后患啊。《诗经》说:‘事情都有好的开始,但很少能有好的结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经》说:‘狐狸渡水,终究会弄湿尾巴。’(狐涉水,濡其尾)这都是形容开始容易,坚持到底难啊。 从前吴王夫差信任越国,放心地北上伐齐,在艾陵(今山东莱芜东北)战胜齐国后,回来时却在三江(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之滨被越王勾践擒获。晋国的智伯瑶信任韩康子、魏桓子,联合他们攻打赵襄子,围攻晋阳城(今山西太原西南),眼看就要胜利了,韩、魏两家突然反叛,在凿台(今山西榆次南)之下杀死了智伯瑶。如今大王妒忌楚国没有被摧毁,却忘记了毁灭楚国反而会使韩、魏更加强大(因秦伐楚需借道韩魏,或韩魏乘机扩张),臣替大王考虑,认为这种做法不可取。 楚国,是您的援手(援也);而邻国(韩、魏),才是您的敌人(敌也)。现在大王相信韩、魏两国对您友好,这正和当初吴国相信越国一样啊!臣担心韩国、魏国表面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眼前的祸患,实际上却是想欺骗大王您这样的强国啊。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对韩、魏两国没有累世的恩德,却有几代积累的深仇大恨啊!韩、魏国君的父子兄弟接连死在秦国刀下的,快有十代了(十世)。所以,韩国、魏国不灭亡,就是秦国社稷最大的忧患。如今大王却要资助他们(韩魏)一起去攻打楚国,岂不是大错特错吗! 况且,攻打楚国将从哪里出兵呢?大王要向仇敌韩国、魏国借路吗?恐怕军队出发那一天,大王就要担忧他们能否回来了。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魏借路,那就必定要攻打随水(今湖北随州境内)以西的楚国土地。那一带都是宽阔的河流、浩荡的水泽、山林、溪谷,都是无法耕种的不毛之地(不食之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虚名,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惠。 况且,当大王攻打楚国的时候,赵、魏、韩、齐四国必定会趁机全部起兵响应大王。秦国和楚国的军队胶着在一起无法脱身;魏国就会趁机出兵攻打原先宋国的地方(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等地),这样原先宋国的土地将全部丧失(故宋必尽);齐国也会向南进攻楚国,占领泗水沿岸地区(泗上必举)。这些地方都是平原沃野(膏腴之地),四通八达。这样一来,天下各国就没有比齐、魏更强的了。 臣替大王考虑,不如与楚国亲善。秦国、楚国联合为一体,然后兵临韩国,韩国必定会束手投降(敛手而朝);大王再控制住崤山的险要(施以东山之险),利用黄河的便利(带以曲河之利),韩国必定会成为您的附属国(关内之侯)。如果做到这一步,大王只需用十万军队驻扎在新郑(戍郑),魏国就会胆战心惊(梁氏寒心),许城(今河南许昌东)、鄢陵(今河南鄢陵北)的魏军只能闭城固守(婴城),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召陵(今河南漯河东)的通道就被切断了(不往来)。这样,魏国也会成为您的附属国。 大王一旦与楚国亲善(壹善楚),那么关内拥有万辆兵车的两个大国之主(指韩魏)就会把注意力放在齐国身上,齐国右边的土地(指济水以西)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取得(拱手而取)。大王的土地横贯东西两海(一经两海),制约天下诸侯(要约天下),这样就使燕国、赵国得不到齐国、楚国的援助,齐国、楚国也得不到燕国、赵国的援助。然后您再以威势震动燕、赵两国(危动燕、赵),直接胁迫齐、楚两国,这四国不待您费力攻打就会臣服了。” 秦王(秦昭襄王)采纳了黄歇的意见,下令停止武安君白起的行动,辞谢了韩国和魏国的出兵请求,并送黄歇回国,与楚国缔结友好盟约(约亲于楚)。 第5章 周纪五(公元前272年-公元前256年)?共17年 周赧王四十二年(己丑年,公元前272年)? 楚国派左徒(官职名)黄歇陪同太子完到秦国作人质。 秦国设置南阳郡。 秦国、魏国、楚国联合攻打燕国。 燕惠王去世,其子燕武成王即位。 周赧王四十四年(庚寅年,公元前271年)? 赵国派蔺相如攻打齐国,军队打到平邑。 赵国负责征收田租的官吏赵奢向平原君赵胜家收租税,平原君家不肯缴纳。赵奢依法惩处,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想要杀死赵奢。赵奢说:“您在赵国是尊贵的公子,如果今天我纵容您的家族而不奉公执法,那么法律的效力就会被削弱;法律效力削弱,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其他诸侯就会派兵来侵犯;这样赵国就会灭亡,您还怎么能保有现在的富贵呢?以您这样尊贵的身份,如果能奉公守法,那么全国上下就会公平合理;上下公平合理,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的统治就会稳固。而您作为王室的贵戚,地位难道还会被别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能,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赵王。赵王任命赵奢管理全国的赋税。从此以后,赵国的赋税征收得非常公平合理,百姓富足,国库充实。 周赧王四十五年(辛卯年,公元前270年)? 秦国攻打赵国,包围了阏与(今山西和顺县)。 赵王召见廉颇和乐乘,问他们:“可以救援阏与吗?”他们都回答说:“道路遥远艰险狭窄,很难救援。”又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虽然遥远艰险狭窄,(在那里打仗)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争斗,将领勇敢的一方就能获胜。”赵王于是命令赵奢率军去救援阏与。赵奢带兵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了下来,向军中下令:“有敢对军事行动提出意见的,处死!”秦军驻扎在武安(今河北武安市)西边,擂鼓呐喊,操练军队,武安城内的屋瓦都被震动。赵军中有一个负责侦察敌情的军候请求急速救援武安,赵奢立即将他斩首。赵军坚守营垒,停留了二十八天没有前进,反而继续加固防御工事。秦国的间谍潜入赵军营中,赵奢用好饭好菜款待他,然后把他放走。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将领,秦将大喜,说:“离开国都才三十里就停止不前,还增修营垒,阏与看来不是赵国的土地了!”赵奢送走间谍后,立即命令部队卷起盔甲急速前进,两天一夜就赶到了阏与附近,在距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迅速筑好了营垒。秦军得知消息后,全军披甲前来迎战。赵军中有个名叫许历的士兵请求就军事问题提出建议,赵奢便召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料到赵军会这么快到达这里,他们来势凶猛,将军您必须集中优势兵力,严阵以待;不然的话,必定失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建议!”许历请求按军令处死自己,赵奢说:“等回邯郸后再说吧。”许历再次请求进谏,说:“先占据北面山头的就能胜利,后到的就会失败。”赵奢同意了,立即派出一万人急速抢占北山。秦军随后赶到,争夺山头却无法攻上去;赵奢指挥军队居高临下攻击秦军,秦军大败,解除了对阏与的包围,撤退了。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地位与廉颇、蔺相如相等;任命许历为国尉。 秦国的穰侯魏冉向秦王推荐客卿灶,让他率兵攻打齐国,夺取了刚邑(今山东宁阳县东北)、寿邑(今山东东平县西南),用来扩大自己的封地陶邑。 周赧王四十六年(壬辰年,公元前269年)? 秦国中更(官职名)胡伤率兵攻打赵国阏与,未能攻克。 周赧王四十七年(癸巳年,公元前268年)? 秦王采纳范雎的计谋,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占了怀邑(今河南武陟县西南)。 周赧王四十八年(甲午年,公元前267年)? 在魏国作人质的秦悼太子去世。 周赧王四十九年(乙未年,公元前266年)? 秦国攻占了魏国的邢丘(今河南温县东)。 范雎日益受到秦王信任,掌权执政。他趁这个机会向秦王进言说:“我在崤山以东时,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没听说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没听说有秦王。能独掌国家大权的才称作王,能决定国家利害的才称作王,能控制生杀大权的才称作王。如今太后擅自专行不顾大王,穰侯出使国外不向大王报告,华阳君、泾阳君等人惩处他人毫无顾忌,高陵君办事进退也不请示。这四位显贵人物存在而国家不危亡,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全国上下都服从这四位显贵,这就是所谓秦国没有王啊!穰侯的使者凭借大王的威权,在诸侯中发号施令,在天下订立盟约,征讨敌国,没有人敢不听从。打了胜仗,夺取了土地,利益就归于陶邑;战争失利,百姓就怨恨国家,灾祸就落到国家头上。我又听说:‘果实太多会压断树枝,树枝断了会损伤树干;封地过大威胁国家,大臣太尊贵会使君主卑微。’淖齿掌管齐国时,用箭射齐湣王的大腿,抽他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梁上,过了一晚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时,把主父赵武灵王囚禁在沙丘宫,一百天后活活饿死。如今我看秦国这四位权贵行事,也是淖齿、李兑一类人啊!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国,就是因为君主把国家大权全都交给臣下,自己放纵饮酒、打猎。他们所托付的人,嫉贤妒能,控制下属,蒙蔽君主,以实现自己的私利,不为君主谋划,而君主又不能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现在秦国从有俸禄的小官到大官,直至大王左右侍从,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穰侯的人。看到大王在朝廷上孤立无援,我私下真替大王害怕,恐怕千秋万代之后,拥有秦国的,就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王认为范雎说得对。于是废黜太后的权力,把穰侯魏冉、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函谷关外。任命范雎为丞相,封为应侯。 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应侯范雎穿着破旧的衣服,从小路步行到宾馆去见须贾。须贾吃惊地说:“范叔你一向还好吗?”留下他坐下吃饭,又拿出一件粗丝袍送给他。范雎于是替须贾驾车来到相府,说:“我先进去替您向丞相通报。”须贾在门口等了很久不见范雎出来,就问相府看门人,看门人说:“没有什么范叔。刚才进去的就是我们丞相张先生啊。”须贾这才明白被戏弄了,于是跪着用膝盖行进府中,向范雎谢罪。应侯坐在堂上,责备须贾,并且说:“你之所以能不死,是因为你送我粗丝袍时还有一点老朋友的旧情在啊!”于是大摆宴席,宴请各国宾客;让须贾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放着切碎的草料和豆子,像喂马一样让他吃。命令他回去告诉魏王:“快把魏齐的人头送来!不然的话,我就要血洗大梁(魏国都城)!”须贾回到魏国,把情况告诉了魏齐。魏齐逃到赵国,藏匿在平原君赵胜家里。 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孝成王丹即位;任用平原君赵胜为相国。 周赧王五十年(丙申年,公元前265年)? 秦国宣太后(芈八子)去世。九月,穰侯魏冉离开都城前往自己的封地陶邑。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穰侯魏冉拥立秦昭襄王(即位),为他除去(争夺王位的)祸患;推荐白起为大将,向南攻取了楚国的鄢、郢(楚国故都),向东使齐国臣服(并献地),使天下诸侯都叩头服从秦国。秦国之所以能够更加强大,都是穰侯的功劳啊。虽然他的专权跋扈、骄傲贪婪足以招致灾祸,但也未必完全像范雎所说的那样严重。至于范雎这个人,也并不是真想为秦国忠心谋划,只不过是想夺取穰侯的地位罢了,所以扼住他的喉咙(进行攻击)而抢夺了他的权位。于是使得秦王断绝了母子情义,失去了舅甥之恩。总之,范雎真是个倾轧陷害他人的危险人物啊! 周赧王四十九年(乙未年,公元前266年) - ? (秦王)立儿子安国君为太子。 周赧王五十年(丙申年,公元前265年)? 秦国攻打赵国,夺取三座城池。? 赵孝成王刚刚即位,太后(赵威后)掌权,向齐国求救。齐国人说:“一定要用长安君(太后的幼子)来做人质才行。”太后不答应。齐国不肯出兵,赵国大臣们极力劝说太后。太后明确地告诉左右大臣说:“谁再敢提让长安君去做人质的事,我这个老婆子一定朝他脸上吐口水!” 左师(官名)触龙请求拜见太后。? 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缓慢地小步快走着,到了太后跟前请罪说:“老臣脚有毛病,很久没来拜见您了,私下里虽然原谅了自己,但恐怕太后身体有什么不适,所以希望能看望太后。”太后说:“我靠坐车走动。”触龙问:“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靠喝粥罢了。”太后脸上的怒色稍微缓解了一些。 触龙说:“老臣有个不成材的儿子叫舒祺,年纪最小,不成器;可是我已经衰老了,私下里很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上黑衣卫士的缺额,来保卫王宫,我冒死向您请求!”? 太后说:“可以。他年纪多大了?”触龙回答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希望趁我还没死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问:“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触龙回答说:“比妇人疼得还厉害呢。”太后笑着说:“妇人疼爱得特别厉害。”触龙回答说:“老臣私下里认为您疼爱燕后(太后的女儿,嫁到燕国为王后)超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你错了!不如疼爱长安君那样深。” 触龙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为他们考虑得长远些。? 您当年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后跟为她哭泣,想到她要远行,也够伤心的了。她出嫁以后,您不是不想念她,可是祭祀时您却祷告说:‘千万别让她被送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长远考虑,希望她的子孙后代在燕国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的。” 触龙问道:“从现在往上推三代,直到赵氏建立赵国之初,那时赵王的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继承侯位的吗?”? 太后回答:“没有了。”触龙说:“这就是说,近的灾祸落到自身,远的祸患落到子孙后代。难道君王的子孙被封侯就一定不好吗?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而没有功勋,俸禄优厚而没有劳绩,拥有的贵重宝物又太多了。如今您让长安君地位尊贵,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赐给他很多贵重宝物,(却)不趁现在这个机会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百年之后,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 太后(恍然大悟)说:“好吧,任凭你怎样安排他吧!”? 于是为长安君套好一百辆车,送他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这才出兵(救赵),秦国军队(见势)撤退。 齐国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国军队攻打燕国,夺取中阳(今地不详);又攻打韩国,夺取注人(今河南临汝西)。? 齐襄王去世,其子田建即位。? 田建年纪小,国家大事都由他的母亲君王后(太史敫之女)决断。 周赧王五十一年(丁酉年,公元前264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夺取九座城池,斩杀五万人。? 田单出任赵国国相。? 周赧王五十二年(戊戌年,公元前263年)? 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夺取南阳(今河南修武);进攻太行山通道,将其封锁。? 周赧王五十二年(戊戌年,公元前263年) - 楚国部分? 楚顷襄王病重。? 黄歇(春申君)对应侯范雎说:“现在楚王病得很重,恐怕好不了了。秦国不如让楚太子(完)回国。太子如果能够继位,他一定会更加恭敬地侍奉秦国,并且无限感激相国您的大恩,这样秦国既亲近了一个盟国,又储备了一位万乘之君的友谊。如果不放太子回去,他不过是咸阳城里一个平民百姓罢了。楚国要是另立新君,肯定不会侍奉秦国。这样,秦国就会失去一个盟国,断绝与万乘之国的友好关系,这不是好策略。”范雎把这些话报告了秦王。秦王说:“让太子的师傅先去探望楚王的病情,回来后再商议此事。” 黄歇与太子商量说:“? 秦国扣留太子,是想谋求利益。现在太子的力量还不足以给秦国带来好处,而(楚王的庶子)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国内。大王如果去世,太子不在身边,阳文君的儿子必定会被立为继承人,太子您就无法继承王位了。不如逃离秦国,跟使臣一起出去。请让我留下来,用死来抵挡(秦国的追究)!”太子于是换了衣服,假扮成楚国使臣的车夫,混出关去;而黄歇留在住所里,常常假称太子生病谢客。估计太子已经走远,黄歇才主动去向秦王报告说:“楚太子已经回国,出关很远了。我黄歇情愿接受您的处死!”秦王大怒,想杀掉黄歇。范雎劝说道:“黄歇作为臣子,能挺身而出为他的主人效死,太子如果即位,一定会重用黄歇。不如赦他无罪,放他回去,以便与楚国亲善。”秦王听从了。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后,秋季,楚顷襄王去世,考烈王(太子完)即位;任命黄歇为令尹(相国),封给他淮北的土地,号称春申君。 周赧王五十三年(己亥年,公元前262年)? 楚国人将州邑(今湖北咸宁西北)献给秦国以求和。? 周赧王五十三年(己亥年,公元前262年) - 上党事件? (同年)秦国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占野王(今河南沁阳)。? (韩国通往)上党郡(今山西东南部)的道路被切断。上党郡守冯亭与当地百姓商议道:“通往新郑(韩国都城)的道路已经断绝,秦军日益进逼,韩国无力救援。不如将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纳我们,秦国必然进攻赵国;赵国遭到秦军攻击,必定会亲近韩国。韩国、赵国联合为一体,就可以抵挡秦国了。”于是派遣使者向赵国报告说:“韩国无力守住上党,要把它献给秦国。但上党的官吏百姓都心向赵国,不愿做秦国的臣民。这里有城镇十七座,愿意郑重地献给大王!” 赵王(孝成王)把这事告诉平阳君赵豹。? 赵豹回答说:“圣人认为无缘无故得到大利是灾祸。”赵王说:“人家感念我的恩德,怎么说是无缘无故呢?”赵豹说:“秦国蚕食韩国土地,从中切断韩地与上党的联系,使它们不能相通,本来就认为可以稳坐而得上党了。韩国之所以不把上党直接交给秦国,是想嫁祸给赵国啊。秦国付出辛劳而赵国坐享其利,即使是强大的国家也不能从弱国那里白白得到好处,弱小的国家难道反而能从强大的国家那里白白得到好处吗?这怎么能说不是无缘无故呢?不如不接受。” 赵王又把此事告诉平原君赵胜。? 平原君请求接受上党。赵王于是派平原君前去接收土地,用三个拥有万户百姓的都城封赏上党太守冯亭为华阳君,用三个拥有千户百姓的县城封赏各县县令为侯,官吏百姓普遍提升爵位三级。 冯亭流着眼泪不肯见赵国使者,? 说:“我不忍心出卖君主的土地而靠它享福啊!” 周赧王五十五年(辛丑年,公元前260年)? 秦国左庶长王龁(hé)进攻上党,攻占了该地。? 上党的百姓逃往赵国。赵国大将廉颇率军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驻扎,接应安置上党的难民。王龁于是攻打赵国。赵军屡战失利,损失一名副将和四名都尉。 赵王与楼昌、虞卿商议。? 楼昌建议派遣地位高的使臣去秦国议和。虞卿说:“现在决定议和的关键在秦国,秦国一心要打败大王您的军队,即使去求和,秦国也不会答应。不如派使者带着贵重珍宝去依附楚国、魏国,楚、魏两国接受了珍宝,秦国就会怀疑诸侯各国在合纵抗秦,这样议和才有可能成功。”赵王不听,派郑朱到秦国议和,秦国接待了郑朱。 赵王对虞卿说:“秦国接纳郑朱了。”? 虞卿回答说:“大王肯定不能议和而军队却会被打败。为什么呢?诸侯各国去祝贺秦国战胜的使者都在秦国了。郑朱,是赵国地位显贵的人,秦王、应侯(范雎)一定会特别隆重地接待他,向诸侯各国显示秦国被重视。天下各国看到大王您向秦国求和,必定不会再来援救大王。秦国知道天下各国不来救赵,那么议和就不可能成功了。”不久,秦国果然大张旗鼓地宣传郑朱出使秦国,却不肯与赵国议和。 秦国军队多次打败赵军,廉颇坚守营垒不出战。? 赵王认为廉颇损失伤亡过大,而且更加胆怯不敢出战,非常生气,多次责备他。应侯范雎又派人到赵国施行反间计,散布说:“秦国所畏惧的,只是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做将领!廉颇很容易对付,而且他已经快要投降了!”赵王于是任命赵括代替廉颇为将。蔺相如劝谏说:“大王因为赵括的名气而任用他,就如同用胶粘住瑟上的弦柱再来弹瑟(比喻拘泥不知变通)。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灵活应变啊。”赵王不听。 当初,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自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曾经跟他父亲赵奢谈论用兵之事,赵奢也难不倒他,但并不认为他懂兵法。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原因,赵奢说:“用兵打仗,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而赵括却把它说得轻而易举。赵国不用赵括为将也就罢了;如果一定要用他,使赵军惨败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领兵出发时,他的母亲上书赵王,说不能任用赵括。赵王问:“为什么?”赵母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那时他父亲身为大将,亲自捧着饭碗去招待他们吃喝的人数以十计,当朋友看待的人数以上百计,大王和王室贵族赏赐给他的东西,全都分给手下的军官和谋士;从接受命令那天起,就不再过问家里的事。现在赵括一下子当了大将,面向东坐着接受军吏朝见,军官们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金银绸缎,他都拿回家收藏起来,而且天天打听哪里有便宜有利的田宅可买就买下来。大王您认为他像他父亲,其实他们父子的心志完全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他去!”赵王说:“老太太你别管这事了,我已经决定了!”赵括母亲于是说:“如果将来有不称职的事情发生,我请求不要株连我。”赵王答应了。 秦王听说赵括已经担任赵军主将,? 便秘密地派武安君白起为主将,改任王龁为副将,下令军中:“有胆敢泄露武安君是主将的人,斩!” 赵括来到军中,全部改变了原有的(廉颇制定的)规章和军令,撤换了原来的军官,? 出兵进攻秦军。武安君白起假装战败退走,暗中布置两支奇兵准备截击。赵括乘胜追击直到秦军营垒前,秦军营垒坚固无法攻入;这时,秦军一支二万五千人的奇兵已经切断了赵军的后路,另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部队插入赵军营垒之间,将赵军分割为两部分,赵军的运粮通道也被切断。武安君派出精锐部队出击,赵军迎战失利,只好构筑壁垒坚守,等待救援到来。 秦王听说赵军粮道被截断,? 亲自到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征发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送到长平前线,阻绝赵国援兵和粮草补给。齐国、楚国派兵援救赵国。赵军缺乏粮食,向齐国请求借粮,齐王(田建)不肯答应。周子(齐国谋臣)劝谏说:“赵国对于齐国、楚国来说,好比屏障,就像牙齿有嘴唇保护一样,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今天赵国灭亡,明天祸患就会落到齐国、楚国头上。救援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漏水的瓦罐去浇烧焦的锅那样急迫(刻不容缓)。况且救援赵国,是高尚的道义;打退秦军,可以显扬名声;用道义救援将要灭亡的国家,以威势击退强大的秦国。不努力去做这些事,却吝惜粮食,这种为国家谋划的策略真是大错特错了!”齐王不听。 九月,赵军断粮已达四十六天,? 士兵们都在内部暗中互相残杀,以人肉充饥。(赵括)组织部队轮番进攻秦军营垒,想分成四队突围,反复冲杀了四五次,都无法突出包围圈。赵括亲自率领精锐士兵上阵肉搏,被秦军射死。赵军于是大败,四十万士兵全部投降。 武安君白起说:“? 秦国已经攻占上党,上党的百姓不乐意归附秦国却逃归赵国。赵国士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他们,恐怕会作乱。”于是采用欺诈手段,把投降的赵国士兵全部活埋,只留下年纪尚小的二百四十人放回赵国。这次战役前后斩杀俘虏赵军共四十五万人,赵国为之大为震惊。 周赧王五十六年(壬寅年,公元前259年)? 十月,秦国武安君白起将部队分成三路:? 王龁攻打赵国武安(今河北武安西南)、皮牢(今山西翼城东北),成功攻克。司马梗向北进军,平定了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完全占领了原先韩国的上党地区。 韩国、魏国十分恐慌,? 派苏代带着厚礼去游说秦国的应侯范雎。苏代问:“武安君就要围攻邯郸(赵国都城)了吗?”范雎说:“是的。”苏代说:“赵国一旦灭亡,秦王就称霸天下了。武安君也会位列三公(最高官职),您能甘心位居他之下吗?即使您心里不愿意屈居其下,恐怕到时也由不得您了。秦国曾经攻打韩国,包围邢丘(今河南温县东),围困上党,上党的百姓却都转而归附赵国,天下人不愿意做秦国臣民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如今如果灭亡赵国,赵国北方的土地会被燕国占有,东方的土地会被齐国占有,南方的土地会被韩国、魏国占有,那么您能得到的人口就没有多少了。不如趁现在让赵国割地求和,不要让灭赵的大功落到武安君头上。” 范雎于是对秦王说:? “秦军已经疲惫,请允许韩国、赵国割地求和,也好让士兵们休整一下。”秦王听从了,韩国割让垣雍(今河南原阳西),赵国割让六座城池,双方讲和。 正月,双方都撤兵了。? 武安君白起因此与应侯范雎产生了矛盾。 赵王(孝成王)准备派赵郝去秦国约定和谈事宜,? 答应割让六县给秦国。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这次攻打大王,是因为打累了才撤兵呢?还是大王您认为秦军还有进攻能力,只是因为爱护您才停止进攻呢?”赵王说:“秦国这次是倾尽全力了,肯定是打累了才撤兵的。”虞卿说:“秦国用尽全力攻打它不能夺取的地方,打累了才撤回,大王您却把秦国用武力都无法夺取的土地拱手送给他们,这简直是在帮助秦国攻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您就无药可救了。”赵王还没拿定主意,恰好楼缓来到赵国,赵王就和他商量此事。 楼缓说:“? 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国和赵国结下仇怨,天下各国都高兴,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会说:‘我们可以依靠强国来欺凌弱国了。’现在赵国不如赶紧割地求和,以此来打消天下各国趁火打劫的念头,同时也能安抚秦国。不这样做的话,天下各国就会借着秦国的怒气,趁着赵国的疲弱,来瓜分赵国。赵国都要灭亡了,还谈什么对付秦国呢?” 虞卿听说后,又去见赵王说:? “楼缓的计策太危险了!这样做只会让天下各国更加怀疑赵国软弱可欺,又怎么能安抚秦国呢?他这不是明摆着向天下显示赵国软弱吗?况且我主张不割地,并非只是简单地拒绝割地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池,大王可以用这六座城池去贿赂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敌,它不等大王把话说完就会同意。这样,大王虽然在齐国方面有所损失,却能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指联合齐国抗秦),并且向天下显示了赵国有能力有所作为。大王把这事宣扬出去,不等我们的军队开到边境,我就能看到秦国带着厚礼来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了。您再答应与秦讲和,韩国、魏国听说后,必定都会尊重大王。这就是大王通过一次行动,而结好三个国家(齐、韩、魏),从而改变了与秦国关系的被动局面啊。”赵王说:“好!”就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与齐国商议共同对付秦国。还没等虞卿返回赵国,秦国的使者就已经来到赵国求和了。 楼缓(见势不妙)便逃离了赵国。? 赵王赐给虞卿一座城邑作为封地。 当初,秦国开始攻打赵国时,? 魏王(安厘王)询问大夫们的意见,大家都认为秦国攻打赵国,对魏国有利。孔斌(孔子六世孙,字子顺)问:“为什么这么说?”大夫们回答:“如果秦国战胜赵国,我们就顺势归服它;如果秦国没打赢,我们就趁它疲弊去攻打它。”孔斌说:“不对。秦国自秦孝公以来,打仗从未失利过,现在又任用良将白起,能有什么疲弊让我们趁呢?”大夫们说:“就算秦国战胜赵国,对我们魏国又有什么损失?邻国倒霉,就是本国的福气啊。”孔斌说:“秦国,是个贪婪凶暴的国家,战胜赵国后,必定又会向别国索取,我担心到那时魏国就要承受它的兵锋了。古人说过这样的话:燕雀在屋檐下筑巢,母鸟哺育小鸟,叽叽喳喳地欢乐鸣叫,自以为很安全了。等到灶膛的火焰窜上来,屋梁将要被烧毁时,燕雀们脸色不变,还不知道灾祸就要降临到自己头上。现在你们意识不到赵国灭亡后灾祸将会殃及自身,难道人可以像燕雀一样糊涂吗!” 当初,魏王(安厘王)听说孔斌贤能,? 便派使者带着黄金绸缎,聘请他来做相国。孔斌对使者说:“如果大王能信任并采纳我的治国之道,我的治国之道本来就能使天下太平,即使是吃粗粮喝白水,我也愿意去做。如果只是想制服我本人,给我高官厚禄,那我不过是个普通男子而已,魏王难道还缺少一个普通男子吗?”使者一再恳请,孔斌才前往魏国;魏王亲自到郊外迎接,拜他为相国。 孔斌(子顺)执政后,? 裁撤了靠着阿谀奉承得宠的官员职位,安排给贤能的人才;剥夺了不称职者的俸禄,用来赏赐有功之臣。那些失去职位俸禄的人都不高兴,于是制造谣言诽谤孔斌。文咨把这事告诉了孔斌。孔斌说:“自古以来,不能和老百姓一起筹划开创阶段的事情啊!古代善于执政的人,开始时都免不了被人诽谤。子产做郑国相国,三年以后诽谤才停止;我的先祖孔子做鲁国相国,也是三个月以后诽谤才停止。现在我推行新政虽然时间不长,纵然比不上古圣先贤,哪里还顾得上理会那些诽谤呢!”文咨问:“不知道当年诽谤您先祖孔子的是什么话?”孔斌说:“先祖刚做鲁国相国时,人们唱道:‘穿着麛裘(鹿皮袍),蔽膝(芾)高高挂;扔掉它,没有罪过(戾)。蔽膝高高挂,穿着麛裘;扔掉它,没有过错(邮)。’(讽刺孔子礼仪繁琐)过了三个月,政治教化成功推行后,民众又唱道:‘穿着裘衣(官服),戴着章甫(礼帽),实在符合我们的愿望;戴着章甫,穿着裘衣,施惠于我们毫无私心。’”文咨高兴地说:“到今天我才知道先生您和圣贤没什么不同。” 孔斌(子顺)在魏国做相国一共九个月,? 每次提出重大建议总是得不到采用,于是叹息道:“我的建议不被采纳,说明我的建议不恰当。建议不适合君主,却占据人家的官位,领取人家的俸禄,这叫尸位素餐(占着职位不做事白吃饭),我的罪过太深重了!”便称病辞职了。有人对孔斌说:“魏王不重用您,您为什么不离开呢?”孔斌回答:“离开了又能到哪里去呢?崤山以东的国家都将被秦国吞并。秦国施行不义,坚守道义的人是不会去的。”于是就在家中休养起来。 新垣固(魏国大臣)请求孔斌说:? “贤能的人在哪里任职,就必定能使那里教化兴起,治理清明。如今您在魏国做相国,没听说有什么突出的政绩就自己引退了,莫非是志向不能实现吗,为什么离开得这么快呢?”孔斌回答:“正因为没有突出的政绩,所以才自己引退。而且不治之症(指魏国无可救药)是没有良医的。如今秦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用道义去侍奉它,自然无法获得安宁;自救亡国都来不及,还谈什么教化兴起!从前伊尹在夏朝,姜太公在商朝,而夏、商两国最终还是灭亡了,难道是伊尹、姜太公不愿意辅佐他们吗?是形势不允许啊。现在崤山以东各国衰败不振,韩、赵、魏三国争相割地以求保全自己,东周、西周两个小朝廷也已折腰归附于秦,燕国、齐国、楚国也早已屈服了。由此看来,不出二十年,天下恐怕就要全归秦国所有了!” 秦王为了替应侯范雎报仇,? 听说魏齐藏在平原君赵胜家里,就用甜言蜜语诱骗平原君到了秦国,然后把他扣押起来。秦王派使者对赵王说:“不拿到魏齐的人头,我就不放你的弟弟(指平原君)出关!”魏齐走投无路,去找虞卿,虞卿放弃了相印,和魏齐一起逃亡。到了魏国,想通过信陵君魏无忌的关系逃到楚国去。信陵君对是否接见他们感到为难,魏齐一气之下自杀了。赵王最终还是取来魏齐的人头送给了秦国,秦国这才放平原君回国。 九月,秦国五大夫王陵率军再次攻打赵国。? 武安君白起正好生病,不能出征。 周赧王五十七年(癸卯年,公元前258年)? 正月,王陵攻打邯郸,? 战果不大,秦王增派军队支援王陵;王陵损失了五校(约两万人)兵力。武安君白起病愈了,秦王想派他代替王陵。白起说:“邯郸确实不容易攻克;况且各国诸侯的救兵也快到了。那些诸侯怨恨秦国已经很久了,秦国虽然在长平之战取胜,但士兵也死伤过半,国内空虚。现在要跋山涉水远离本土去争夺别人的国都,赵国在城内抵抗,诸侯在城外进攻,打败秦军是必然的!”秦王亲自下令白起出征,他不肯听命;又让应侯范雎去请他,白起始终推辞说有病,不肯出征。秦王只好改派王龁代替王陵为主将。 赵王派平原君(赵胜)去楚国求救。? 平原君准备从他门下食客中挑选二十名文武双全的人一同前往,结果只选中十九人,其余没有合格的了。毛遂向平原君自我推荐。平原君说:“有才能的人生活在世上,好比锥子放在布袋里,它的尖锋立刻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左右的人没有称颂您的,我也没听说过您有什么才能,这说明先生没有什么本事啊。先生不能胜任,请留下吧!”毛遂说:“我今天就是请求您把我放进布袋里啊!如果我早就能进入布袋,整个锥子头都能露出来,岂止是露出尖锋而已!”平原君于是同意带他同行,另外十九个人都互相使眼色嘲笑他。 平原君到了楚国,? 与楚考烈王商议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从太阳出来就开始谈,到了中午还没决定下来。毛遂手按剑柄,沿着台阶快步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抗秦的利害关系,两句话就能决定!今天从日出谈到中午还不能决断,这是为什么?”楚王生气地呵斥道:“还不退下去!我是在和你的主人谈话,你算干什么的!”毛遂按着剑柄逼近楚王说:“大王之所以敢呵斥我,不过是倚仗楚国人多势众。现在十步之内,大王不能倚仗楚国的兵多了!大王的性命握在我毛遂手中。我的主人(平原君)就在面前,你呵斥什么?况且我毛遂听说,商汤凭着七十里方圆的土地称王天下,周文王凭着百里大小的土地使诸侯臣服,难道是靠兵多将广吗?实在是他们能够把握有利的形势而奋扬自己的威势罢了。如今楚国土地纵横五千里,武装士兵上百万,这是称霸称王的雄厚资本啊!凭着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抵挡。白起,不过是个小毛头罢了,率领几万人的军队,发兵来与楚国交战,第一仗就攻下了鄢(今河南鄢陵西北)、郢(今湖北江陵西北)(楚国国都),第二仗就烧毁了夷陵(楚国先王陵墓,在今湖北宜昌东南),第三仗就羞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楚国百世的仇怨,连赵国都感到羞耻,大王却不知羞愧吗?合纵抗秦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啊!我的主人在面前,你呵斥什么?” 楚王(被震慑住)说:“是,是,的确像先生说的那样,我愿竭尽全国之力追随你们合纵抗秦。”? 毛遂问:“合纵的事就这样定了吗?”楚王说:“定了。”毛遂便对楚王的侍从们说:“去取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献给楚王说:“请大王首先歃血(古代盟誓仪式,用牲畜血涂在口旁)订立合纵盟约,其次是我的主人,再次是我毛遂。”于是就在大殿上订立了合纵盟约。 毛遂左手端着盛血的铜盘,? 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你们就在堂下歃血吧!你们这些人庸庸碌碌,不过是所谓‘靠着别人成事’的人罢了。”平原君与楚国订立合纵盟约后返回赵国,感慨地说:“我赵胜以后再也不敢品评天下之士了!”于是把毛遂奉为上等宾客。 于是楚王派春申君黄歇率军援救赵国,? 魏王也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大军援救赵国。 秦王(秦昭襄王)派人告诉魏王(魏安厘王)说:“我进攻赵国,很快就能攻下。哪个诸侯国胆敢救援赵国,等我打下赵国后,一定调兵先去攻打它!”魏王害怕了,派人阻止大将晋鄙进军,让军队驻扎在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想两面讨好,观望形势。魏王又派将军新垣衍偷偷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赵胜去游说赵王(赵孝成王),提议共同尊奉秦王为帝,以此让秦国退兵。 这时,齐国人鲁仲连正好在邯郸,听说此事,就去见新垣衍,说:“那个秦国,是个抛弃礼义、只崇尚斩首战功的国家。它要是肆无忌惮地在天下称帝,那我鲁仲连宁可跳进东海淹死,也不愿做它的顺民!况且魏国还没看清楚秦王称帝的危害罢了,我要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烹)或剁成肉泥(醢)!”新垣衍听了很不高兴,说:“先生怎么能让秦王烹醢我们魏王呢?”鲁仲连说:“当然能,我来告诉你原因。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重臣)。九侯有个女儿很美,献给纣王,纣王却认为她不好,就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极力强谏,激烈争辩,纣王就把鄂侯做成了肉干;周文王听说后,只是喟然叹息了一声,就被纣王关押在牖里的库房里一百天,想把他饿死。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魏国,同样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同样都是万乘大国,各自都有称王的名分,怎么能看到秦国打了一次胜仗,就想顺从它尊它为帝,最终落到像鄂侯、九侯那样被做成肉干、剁成肉酱的下场呢!再说,如果秦王称帝的欲望没有止境,他就会施行天子的礼仪来号令天下,就会撤换各诸侯国的大臣,他会撤掉他认为不贤的人,换上他认为贤能的人;夺走他所憎恶的人的职位,给他所宠爱的人;他还会把他的女儿和善于进谗言的姬妾嫁给诸侯做妃嫔,安插在魏国的后宫,魏王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而将军您,又凭什么能保住原有的尊宠地位呢!” 新垣衍听后站起身来,恭敬地拜了两拜,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您真是天下的高士啊!我这就告辞,再也不敢提尊秦为帝的事了!” 燕国武成王去世,他的儿子孝王即位。 当初,魏国公子魏无忌(信陵君)为人仁爱,礼贤下士,招致的门客有三千人之多。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已经七十岁了,家境贫寒,在大梁城东门当守门人。公子无忌设宴大会宾客,大家坐定以后,公子亲自带着车马队伍,空出车上的尊位(左位),亲自去东门迎接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帽,径直上车坐到公子空出的尊位上,毫不谦让,公子手握缰绳驾车,态度更加恭敬。侯嬴又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集的屠宰铺里,希望委屈您的车马顺路去拜访他一下。”公子便驾车进入集市,侯嬴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他斜着眼睛观察(睥睨),故意久久地站着,与朱亥说话,暗中观察公子的反应。只见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侯嬴这才辞别朱亥上了车。到了公子府上,公子引领侯嬴坐到上座,向宾客们一一赞扬介绍侯嬴,宾客们都很惊讶。 等到秦国围攻赵国,赵国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是魏公子无忌的姐姐。平原君派出的使者车马络绎不绝地来到魏国,责备公子无忌说:“我赵胜之所以自愿攀附与您的婚姻关系,是因为仰慕公子您崇高的道义,能急人之困。如今邯郸眼看就要投降秦国了,而魏国的救兵却迟迟不到,纵然公子您看不起我赵胜,抛弃我不管,难道就不可怜您的姐姐吗?”公子无忌为此忧虑万分,多次请求魏王命令晋鄙进军救赵,又派门客中的辩士用各种理由去游说魏王,但魏王始终不听。公子无奈,于是召集门客,凑集了一百多辆车马,打算奔赴赵国与秦军拼命,和赵国共存亡。 路过东门时,公子去见侯嬴。侯嬴说:“公子您好自为之吧,老臣我不能跟您去了!”公子离开后,走了几里路,心里很不痛快,又掉头回来见侯嬴。侯嬴笑着说:“我就知道公子您会回来的!现在公子您没有别的办法,只想去和秦军拼命,这就像把肉扔给饿虎一样,有什么用处呢!”公子无忌拜了两拜,向侯嬴请教计策。侯嬴屏退左右的人,低声说:“我听说调动晋鄙军队的兵符存放在魏王的寝宫里,而魏王最宠幸的妃子是如姬,她有办法偷到兵符。我听说公子您曾经替如姬报了杀父之仇,如姬想为公子去死都在所不辞。公子您只要开口请求如姬,她一定能偷到虎符。拿到虎符,夺过晋鄙的兵权,然后向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可是媲美春秋五霸的功业啊!”公子无忌按侯嬴的话去做,果然得到了兵符。 公子临行前,侯嬴说:“将领在外领兵,君王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如果晋鄙验合兵符后,仍不肯交出兵权,还要再向魏王请示,那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可以让他跟您一起去。晋鄙如果听话交出兵权,最好不过;如果不听,就让朱亥击杀他!”于是公子就去邀请朱亥一起去。到了邺城军营,晋鄙验合了兵符,心里还是怀疑,举起手来看着公子说:“我统领十万大军驻扎在边境上,担负着国家的重任。您现在只乘一辆车就来接替我,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时,朱亥从袖中取出四十斤重的铁椎,举起来击杀了晋鄙。 公子无忌于是接管了军队,整顿部队,向全军下令说:“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兄长回去;是独生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这样挑选出精兵八万人,公子率领着向秦军进发。 秦将王龁(hé)长期围攻邯郸无法攻下,诸侯的援军到达后,秦军连吃败仗。武安君白起听说后,说:“大王不听我的计策,现在怎么样?”秦王听闻这话,非常恼怒,强令白起出任统帅。白起自称病重,坚决不肯接受任命。 周赧王五十八年(甲辰年,公元前257年) 十月,秦王免去白起的一切爵位和官职,贬为普通士兵,把他流放到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十二月,秦王增兵驻扎在汾城(今山西新绛东北)附近。白起当时生病,没有动身。这时,诸侯联军加紧进攻王龁,王龁屡次败退,告急的使者天天都有。秦王于是派人驱逐白起,不准他留在咸阳城里。白起离开咸阳西门十里,到达杜邮(今陕西咸阳东)。秦王与应侯范雎等大臣商议说:“白起被流放,看他的样子还心怀怨恨,口出怨言。”秦王于是派使者赐给白起一把剑,命他自尽。白起便自杀身亡。秦国人同情他,无论城乡都有人祭祀他。 魏国公子无忌(信陵君)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王龁解除对邯郸的包围,率军撤退。秦将郑安平被赵军围困,率领两万秦军投降了赵国。应侯范雎因此事被牵连获罪(因郑安平是范雎举荐的)。 公子无忌成功挽救赵国后,不敢返回魏国(因为窃符杀将,怕魏王治罪),就和门客们留居在赵国。他派将领率领魏军返回魏国。赵王(赵孝成王)和平原君赵胜商议,决定把五座城邑封赏给公子无忌。赵王亲自扫除道路(表示隆重),迎接公子,行主人的礼节,引导公子从殿堂的西阶(尊位)上去。公子侧着身子谦卑地推辞,从东阶(卑位)走上殿堂,自称有罪过,辜负了魏国,对赵国也算不上有功。赵王陪着公子饮酒直到傍晚,始终不忍心开口提封赠五城的事,因为公子十分谦让。赵王就把鄗城(今河北柏乡北)作为公子的汤沐邑(供养地)。魏国也仍然把信陵(今河南宁陵)封给公子作为食邑。 公子听说赵国有两位隐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之中,薛公隐藏在卖酒浆的人家里,很想见见他们。两人都躲着不愿见公子。公子就悄悄步行去寻访他们,和他们交游往来。平原君赵胜听说后,颇不以为然。公子无忌说:“我听说平原君很贤德,所以才背弃魏国来救赵国。现在看来,平原君所交往的人,不过是些讲究排场、摆阔气的豪强罢了,并不是真正寻求有才之士啊。像我无忌这样放下身份去和毛公、薛公交朋友,还生怕他们不愿意接纳我呢,平原君反而觉得羞耻吗?”于是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赵国。平原君急忙摘下帽子前来谢罪,公子才留下来。 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使者往返多次,鲁仲连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又派人送去千两黄金为鲁仲连祝寿(表示敬意)。鲁仲连笑着说:“作为天下的士人,最可贵的是替人排除祸患,解除危难,平息纠纷,而不求任何报酬。如果有所索取,那就是商人的行为了,我鲁仲连是不忍心那样做的!”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终生不再露面相见。 秦国太子安国君(嬴柱)的正妻是华阳夫人,没有儿子;他的妾夏姬生了一个儿子叫异人(后改名子楚)。异人被送到赵国做人质。由于秦国多次攻打赵国,赵国人对异人很不礼貌。异人作为庶出的、非嫡系的孙子(庶孽孙)在诸侯国当人质,车马用度都不宽裕,生活窘困,很不得意。 阳翟(今河南禹州)的大商人吕不韦来到邯郸,见到了异人,说:“这是件奇货,可以囤积起来(奇货可居)!”于是就去拜见异人,游说他道:“我能光大您的门庭。”异人笑着说:“您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庭吧!”吕不韦说:“您不懂啊,我的门庭要等您的门庭光大了才能光大。”异人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请他坐下深谈。吕不韦说:“秦王(昭襄王)老了。太子安国君宠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没有儿子。您的兄弟有二十多人,您的兄长子傒(xi)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又有士仓辅佐他。您排行中间,不太受宠,又长期在诸侯国做人质。太子即位后,您是不可能竞争继承人的位置的。”异人问:“那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能够确立嫡子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我吕不韦虽然不富裕,愿意拿出千金替您到西边(秦国)去活动,让华阳夫人立您为正式的继承人。”异人说:“如果真能实现您的计策,我愿意分秦国的土地与您共享。” 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异人,让他广交宾客。又用五百金购买珍奇玩物,自己带着西行进入秦国,先拜见华阳夫人的姐姐,把带来的珍宝献给了华阳夫人,借机称赞异人贤能,说他结交的宾客遍天下,还常常日夜哭泣思念太子和华阳夫人,说:“异人把夫人当作自己的天!”华阳夫人听了非常高兴。吕不韦趁机通过夫人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道:“靠美色侍奉别人的人,一旦年老色衰,宠爱就会减退。如今夫人深受宠爱却没有儿子,如果不趁着风华正茂的时候,及早从诸子中选一个贤能孝顺的,推举他为正式的继承人(适嗣),那么等到年老色衰、宠爱减退时,即使想开口说句话,还可能办得到吗?现在异人贤能,而且他自己也明白排行居中不可能做继承人,夫人如果真能在此时提拔他,那么异人就会从没有国家变成拥有国家(成为继承人),夫人也会从没有儿子变成拥有儿子(有了依靠),这样您在秦国的尊宠就终身不会动摇了。”华阳夫人认为很对,就找机会对太子说:“异人真是极其贤能,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不称赞他的。”接着又哭着说:“我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把异人立为继承人,让我终身有个依靠!”太子答应了她,和华阳夫人刻下玉符作为凭证,约定立异人为继承人。于是太子和华阳夫人送给异人丰厚的财物,并请吕不韦做异人的老师。异人的名声因此在诸侯国中更加响亮。 吕不韦娶了一位邯郸城内容貌绝美的女子同居,知道她已怀有身孕。有一次,异人到吕不韦家饮酒,见到此女,非常喜欢,就向吕不韦索要。吕不韦假装生气,但最后还是把她献给了异人。这个女子怀孕十二个月后,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政(即后来的秦始皇嬴政),异人于是立她为夫人。 在邯郸被围期间,赵国人想杀掉异人(以报复秦国)。异人和吕不韦用六百斤黄金贿赂看守的官吏,得以逃脱,投奔了围攻邯郸的秦军营地,然后回到了秦国。异人身穿楚国的服饰(为讨好楚女华阳夫人)去拜见华阳夫人,夫人说:“我是楚国人,应当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于是把异人的名字改为“楚”(即子楚)。 周赧王五十九年(乙巳年,公元前256年) 秦国将军摎(jiu)率军进攻韩国,夺取了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负黍(今河南登封西南),斩首四万韩军。又进攻赵国,夺取了二十多个县,斩杀及俘虏了九万赵军。周赧王(名义上的周天子)非常恐惧,背叛了秦国,与各诸侯国订立合纵盟约,打算率领天下精锐部队出伊阙关(今河南洛阳龙门)进攻秦国,企图切断秦国通往阳城的道路。秦王派将军摎率军攻打西周国(当时周王室实际仅存的小地盘)。周赧王被迫进入秦国,向秦王叩头谢罪,献出了他所管辖的全部三十六个城邑和三万人口。秦国接受了周赧王的投降,把他送回西周国。就在这一年(公元前256年),周赧王去世。(标志着东周王朝的终结)。 第6章 秦纪一(公元前255年-公元前228年)?共28年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丙午年,公元前255年)? 河东郡郡守王稽因犯有与诸侯国私通之罪,被判处死刑,在闹市执行(弃市)。应侯范雎因此日渐闷闷不乐。有一天,秦昭襄王在朝堂上叹息,范雎询问原因。秦王说:“如今武安君白起已死,郑安平(范雎举荐的将领,此前已降赵)、王稽(范雎举荐的官员)等人又都背叛了秦国,国内没有良将可用,国外却强敌环伺,我因此忧虑啊。”范雎听了心里害怕,不知如何是好。 燕国来的辩士蔡泽听说此事,便西行进入秦国。他先派人向范雎放话说:“蔡泽是天下雄辩善言之士。他一旦见到秦王,必定会令您陷于困境,从而夺取您的相位。”范雎大怒,派人召蔡泽来见。蔡泽见到范雎,态度又很傲慢。范雎很不高兴,于是责备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宰相,请说说你的道理!”蔡泽说:“唉!您的见识怎么如此迟钝啊!四季交替,完成使命的季节就该离去。您难道没见过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吗?他们难道值得您效仿吗?”范雎故意反驳说:“有什么不可以?!这三位先生,都是道义的楷模,忠诚的典范。君子可以不惜牺牲生命来成就功名,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建功立业,难道不希望善始善终吗?能保全生命和美名的,是上等结局;名声可垂范后世但性命不保的,是次等结局;名声受辱但保全性命的,是下等结局。商鞅、吴起、文种,作为臣子竭尽忠诚建立功业,确实值得敬仰。但闳夭、周公那样的贤相,难道不也是既忠诚又圣明吗?!您希望效法商鞅等三人,还是希望能像闳夭、周公那样呢?”范雎说:“说得好。”蔡泽接着问:“那么,您的君主(指秦昭襄王)在宽厚对待旧臣、不背弃功臣方面,比起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来如何呢?”范雎说:“不清楚谁更好。”蔡泽又问:“那么您的功勋业绩,与商鞅、吴起、文种相比如何?”范雎说:“不如他们。”蔡泽于是说:“既然如此,您若再不引退,恐怕遭遇的灾祸会比他们三位更严重了。俗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要西移,月亮盈满之后就要亏缺。’懂得前进后退、伸屈变化,顺应时势而改变,这才是圣人的处世之道。如今您的仇怨已经报了,恩德也回报了,权势达到了顶峰却没有改变的打算,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啊。”范雎听后深以为然,便请蔡泽为上宾,并把他推荐给秦昭襄王。 秦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非常欣赏他,任命他为客卿。范雎趁机称病,请求辞去相位。秦王正对蔡泽的谋划感到满意,于是任命他为宰相。蔡泽当了几个月的相国后,被免职。 (荀子论兵部分)? 楚国春申君任命荀卿(即荀子)为兰陵县令。荀卿是赵国人,名况,曾在赵孝成王面前与临武君讨论用兵之道。 赵孝成王问:“请问用兵的关键是什么?” 临武君回答说:“上得天时(有利时机),下得地利(有利地形),观察敌军的动向变化,后于敌人行动却能先于敌人到达战场,这就是用兵的关键策略。” 荀卿说:“不对。我听说古代用兵的根本之道,在于使民心一致(统一民心)。弓和箭若不协调,即便是后羿那样的神射手也无法射中目标;六匹马若不能步调一致,即便是造父那样的驾车高手也不能到达远方;士兵和百姓若不亲附君主,即便是商汤王、周武王那样的圣君也无法必定取胜。所以,善于使百姓亲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因此,用兵的关键就在于使百姓亲附罢了。” 临武君说:“不对。用兵所看重的是形势有利,所施行的是变化多端和诡诈手段。善于用兵的人,行动神出鬼没,敌人根本无从知晓。孙武、吴起运用这种战术,天下无敌,难道一定要依靠百姓亲附吗?” 荀卿说:“不对。我所讲的,是仁德之人的军队,是称王天下者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术计谋和形势利害。仁德之人的军队,是无法用诡诈手段战胜的。那些能被诡诈战胜的,只能是那些松懈怠慢、防备松懈,或者君臣上下离心离德的军队。所以,用夏桀的诡诈去对付另一个夏桀,或许靠技巧高低还能侥幸取胜。但若用夏桀的诡诈去对付唐尧,那就好比用鸡蛋砸石头,用手指搅沸水,如同冲入水火之中,进去就会被烧焦淹没了。仁德之人的军队,上下团结一心,三军协力合作。臣子对待君主,下级对待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又像用手臂保护头目、遮挡胸腹一样。想用诡诈偷袭这样的军队,和先惊动它然后再去攻打它,效果是一样的(都难以成功)。况且,仁德之人治理方圆十里的国家,他的影响力就能达到方圆百里;治理方圆百里的国家,影响力就能达到千里;治理方圆千里的国家,影响力就能遍及四海。他必然明察秋毫,警戒森严,使全国上下和谐团结如同一个整体。所以,仁德之人的军队,集结时能成堂堂之阵,分散时能成有序行列;纵向展开就像莫邪宝剑的锋利长刃,触碰到它就会被斩断;前锋突击就像莫邪宝剑的锐利锋芒,阻挡它的就会被击溃;无论是圆形防守还是方形驻守,都像磐石一样坚固,冲击它的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而退却。再说那些暴君,谁会和他一起去打仗呢?能跟他一起打仗的,必定是他统治下的百姓。但这些百姓亲近仁德的军队如同喜欢父母,喜爱仁德的军队如同喜好芬芳的椒兰;他们回头看看自己的暴君,却如同看到被灼烧、被刺字的仇人一样厌恶。人的常情,即使是夏桀、盗跖那样的人,又怎会愿意替他们所憎恨的人去残害他们所喜爱的人呢?这就像迫使别人的子孙去残害自己的父母一样。他们必然会跑来告发暴君的动向,这又怎么还能用诡诈偷袭呢?所以,仁德之人治理的国家日益昌明,诸侯中先归顺的就安定,后归顺的就危险,与之为敌的被削弱,反叛的被灭亡。《诗经》中说:‘周武王挥师出征,威武地握着大斧,气势如火般炽烈,谁也无法阻挡我们。’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赵孝成王和临武君都说:“说得好。那么请问王者之兵,该采用什么原则、如何行动才行呢?” 荀卿说:“凡是君主贤明的,他的国家就安定;君主无能的,他的国家就混乱。崇尚礼法、推崇道义的国家就安定;怠慢礼法、轻视道义的国家就混乱。安定的国家就强大,混乱的国家就衰弱,这是国家强弱的基础。君主值得仰赖,民众就能为他所用;君主不值得仰赖,民众就不能为他所用。民众可用则国家强盛,民众不可用则国家衰弱,这是国家强弱的普遍规律。尊重士人的国家强盛,不尊重士人的国家衰弱;爱护百姓的国家强盛,不爱护百姓的国家衰弱;政令有信用的国家强盛,政令无信用的国家衰弱;慎重用兵的国家强盛,轻率用兵的国家衰弱;权力集中的国家强盛,权力分散的国家衰弱;这些都是国家强弱的普遍规律。 齐国重视个人的搏击技巧(技击),规定斩获一个敌人首级,就赏赐黄金八两(赎锱金),而不考虑战争的全局胜负(无本赏)。这种办法,对付弱小的敌人或小规模战斗,或许还能勉强使用;一旦遭遇强大的敌人或硬仗,军队就会立刻涣散崩溃,像飞鸟一样四散逃亡,不过几日就会溃不成军。这是亡国的军队,没有比这更弱的军队了,这和临时雇佣集市上的苦力去打仗差不多了。 魏国选拔武卒(精锐步兵),按严格标准录取:必须能穿三层铠甲(上身、大腿、小腿),拉开十二石(约300余公斤拉力)的强弩,背负五十支箭,扛着长戈,头戴铁盔,腰佩宝剑,携带三天的口粮,半天之内急行军一百里。考核合格者,就免除他家的徭役,并给予好的田地房屋。但是,这些士兵的体力几年后就会衰退,而给予他们的优待却无法收回,重新选拔又难以周全。因此,魏国土地虽广,税收却必然减少,这是危国的军队。 秦国的百姓,生存空间狭窄(生民狭隘),国家役使百姓严酷(使民酷烈)。用权势威逼他们(劫之以势),用险恶的处境逼迫他们(隐之以厄),用奖赏引诱他们(忸之以庆赏),用刑罚督促他们(鰌之以刑罚),使得百姓想从君主那里得到好处,除了作战杀敌别无他途(非斗无由)。使功劳与奖赏相互促进(功赏相长),斩杀五个甲士(敌军军官)就可役使五户人家(隶五家),这是秦国兵力众多、强大并能持久的原因(众强长久之道)。所以秦国能四代(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保持强盛,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数也)。 因此,齐国的技击之士抵挡不了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抵挡不了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抵挡不了齐桓公、晋文公那纪律严明、指挥有方的军队(节制),而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又抵挡不了商汤、周武王那仁义之师的进攻。若有与仁义之师交锋的,就如同用焦土(焦熬)投击石头(投石),必然粉碎。以上这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是些追求赏赐、贪图利益的军队(干赏蹈利之兵),是雇佣出卖气力的办法(佣徒鬻卖之道),没有尊重君主、安于法制、极尽忠节的道理(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诸侯中若有能精微妙用仁义节操(微妙之以节)来统率军队的,就能崛起并兼并所有这些国家。所以,靠招募选拔(招延募选)、崇尚威势诡诈(隆势诈)、看重功利(尚功利)来养兵,只能是增强士兵的求利之心(渐之也)。而依靠礼义教化(礼义教化),才能统一人心、规范军队(齐之也)。因此,用诡诈对付诡诈,或许还有巧拙之分;但用诡诈来对付万众一心的仁义之师(以诈遇齐),那就如同用小刀(锥刀)去毁坏泰山(堕太山),根本不可能。所以商汤、周武王讨伐夏桀、商纣时,从容指挥(拱挹指麾),那些强暴的国家无不听从驱使,诛杀夏桀、商纣就像诛杀独夫民贼一样。《尚书·泰誓》里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军队高度统一(大齐)就能制服天下,基本统一(小齐)就能威慑邻国。至于那种靠招募选拔、崇尚威势诡诈、看重功利的军队,胜负就没有定数了,时而扩张(代张),时而收缩(代翕),时而存在,时而灭亡,互相争斗胜负罢了。这就叫做强盗的军队(盗兵),真正的君子是不会采用这种办法的(君子不由)。” 赵孝成王、临武君都说:“说得好。那么请问如何做将领呢?” 荀卿说:“智慧的最高境界在于摒除疑虑(弃疑),行动的最高境界在于避免过错(无过),办事的最高境界在于不留遗憾(无悔)。事情做到无悔就可以了,不能强求必定成功(不可必也)。所以统领军队:制定号令政策(制号政令),要严厉而有权威(严以威);实施奖赏刑罚(庆赏刑罚),要坚决而守信(必以信);营垒辎重(处舍收藏),要周密而坚固(周以固);部队转移进退(徙举进退),要安全稳重(安以重),同时又敏捷迅速(欲疾以速);侦察敌情观察变化(窥敌观变),要隐蔽深入(潜以深),又要反复核实(伍以参);遇敌决战(遇敌决战),必须按照我已明确掌握的敌情行动(行吾所明),不可按照我还有疑虑的情况行动(无行吾所疑)。这叫做‘六术’(六项原则)。 不要只想保住将位而厌恶被罢免(无欲将而恶废),不要只陶醉于胜利而忘记失败的教训(无怠胜而忘败),不要对内威严而对外轻敌(无威内而轻外),不要只看见利益而不顾危害(无见其利不顾其害),凡是谋划事情要深思熟虑(虑事欲熟),而使用财物要慷慨大方(用财欲泰)。这叫做‘五权’(五种需要权衡的情况)。 将领可以不接受君主命令的情况有三种: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驻扎在守备不完备的地方(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打不能取胜的仗(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去欺压百姓(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这叫做‘三至’(三条最高准则)。 凡是接受君主的命令统率三军,三军部署已定(三军既定),各级军官职责明确(百官得序),一切事务都安排妥当(群物皆正),那么君主不能(因个人喜好)使他沾沾自喜(喜),敌人也不能(用挑衅)激怒他(怒),这样的将领才叫做‘至臣’(最合格的臣子)。 谋划必须在行动之前就深思熟虑,并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谨慎(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谨慎地对待结局如同开始时一样(慎终如始),自始至终保持一致(始终如一),这就叫做‘大吉’(最大的吉利)。 所有事情的成功必定在于认真对待(敬之),失败必定在于懈怠轻慢(慢之)。所以,认真严谨战胜懈怠就吉利(敬胜怠则吉),懈怠战胜严谨就灭亡(怠胜敬则灭);周密计划战胜个人欲望就顺利(计胜欲则从),个人欲望战胜周密计划就凶险(欲胜计则凶)。作战时要像防守一样稳重(战如守),行军时要像作战一样警惕(行如战),有了战功要像侥幸获得一样不自满(有功如幸)。 认真谋划不懈怠(敬谋无旷),认真办事不懈怠(敬事无旷),认真对待下属官吏不懈怠(敬吏无旷),认真对待士卒不懈怠(敬众无旷),认真研究敌人不懈怠(敬敌无旷),这就叫做‘五无旷’(五项不可懈怠的原则)。 谨慎地实践这‘六术’、权衡这‘五权’、恪守这‘三至’,并且始终以恭敬谨慎、毫不懈怠的态度来处理军务(处之以恭敬、无旷),这样的将领就可以称为‘天下之将’(天下无敌的将领),他的用兵之道就达到神妙莫测的境界了(通于神明)。” 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称王天下者(王者)的军中制度是怎样的?” 荀卿(荀子)回答说:“(在战斗中)将帅应该至死守在指挥的战鼓旁(指挥进攻),驭手应该至死握着缰绳(控制战车),各级官吏应该至死坚守岗位,士卒应该至死保持战斗队形。听到鼓声就前进,听到鸣金(金属敲击声)就后退。服从命令是第一位的,建立战功是次要的。命令不准前进却擅自前进,如同命令不准后退却擅自后退一样,罪过是相同的。不杀害年老体弱的人,不践踏破坏庄稼,对投降的敌兵不抓起来当俘虏,对顽抗的坚决消灭不赦免,对投诚归顺的不当俘虏抓起来。凡是诛杀,不是诛杀敌国的百姓,而是诛杀那些祸害百姓的人。如果百姓有保护祸害百姓者(贼)的行为,那么他们也就是贼了。所以,遇到我方顺从不抵抗的就放他生路(顺刃者生),迎战抵抗的就坚决杀死(傃刃者死),前来投诚的就给予安置(奔命者贡)。过去,周武王把商朝的贤人微子启封在宋国(使其延续商祀),却把助纣为虐的曹触龙在军前处死。对于归顺的商朝百姓,周朝对待他们与对待周人没有什么不同(使其生活无忧),所以近处的百姓欢欣歌颂周朝,远方的百姓不辞劳苦地投奔周朝。无论多么偏僻闭塞落后的国家,没有不向往并乐意接受周朝统治的,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凡是交通能够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归顺服从的,这就叫做人民的表率楷模(人师)。《诗经》中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称王天下者只有诛伐暴君而没有进攻他国的战争(诛而无战)。敌人坚守城池不出战就不进攻(城守不攻),敌人顽强抵抗就不硬拼(兵格不击);如果敌国君臣上下同心(相喜),反而应该为他们庆贺(庆之);不屠杀全城的人,不搞偷袭(潜军),不让军队久留在外作战(不留众),出兵作战不超过预定时间(师不越时)。所以,那些混乱国家的老百姓都欢迎王者的政治(乐其政),不满足于自己君主的统治(不安其上),盼望王者军队的到来(欲其至)。” 临武君说:“说得好!” 陈嚣问荀卿说:“先生讨论用兵之道,总是把仁义作为根本。仁是爱人,义是遵循道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用兵呢?凡是需要用兵的目的,都是为了争夺啊。” 荀卿回答说:“这不是你能理解的。那讲仁爱的人爱人,正因为爱人,所以就憎恶别人去伤害人;那讲道义的人遵循道理,正因为遵循道理,所以就憎恶别人去破坏道理。用兵,是为了禁止暴行、消除危害(禁暴除害),不是为了争夺啊。” (纪年与事件)? 燕孝王去世?,他的儿子燕王喜即位。 西周国的民众向东逃亡?。秦国人夺取了周王室的宝物礼器,并将西周公迁徙到惮狐聚(今河南汝州市西北)。 楚国人将鲁国国君迁到莒地?,并夺取了鲁国的土地(鲁国仅保有莒地)。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丁未年,公元前254年)? 秦将摎(jiu)攻打魏国,夺取了吴城(今山西平陆)。 韩桓惠王?前往秦国朝见秦王。 魏国?全国都服从秦国的号令。 秦昭襄王五十四年(戊申年,公元前253年)? 秦昭襄王在雍地(今陕西凤翔南)郊外祭祀天帝(上帝)。 楚国?将都城迁到巨阳(今安徽阜阳北)。 秦昭襄王五十五年(己酉年,公元前252年)? 卫怀君?到魏国朝见魏王,?魏国人?把他抓起来杀了;改立他的弟弟(卫元君)为国君。卫元君是魏国的女婿。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庚戌年,公元前251年)? 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其子秦孝文王(嬴柱)即位。 尊奉秦孝文王的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 立嬴子楚(异人)为太子。 赵国人?护送子楚的妻儿(赵姬和嬴政)回到秦国。 韩桓惠王?穿着丧服(衰绖)进入秦国吊唁祭祀(秦昭襄王)。 燕王喜?派相国栗腹去赵国订立友好盟约,并用五百金为赵孝成王祝酒(示好)。栗腹返回燕国后对燕王说:“赵国的壮年人都在长平之战中战死了,他们的遗孤还未成年,可以趁机攻打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闲(乐毅之子)询问意见,乐闲回答说:“赵国是四面受敌的国家(四战之国),那里的百姓熟悉军事,不能攻打。”燕王说:“我们用五倍于敌人的兵力(五而伐一)去攻打。”乐闲仍然说:“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攻打,于是燕国出动二千辆战车(二千乘),由栗腹率领进攻鄗城(今河北柏乡北),卿秦(一作庆秦)进攻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大夫将渠劝阻说:“刚刚与人家互通关卡、订立盟约(通关约交),用五百金为他们的君王祝酒,使者一回来就出兵攻打,这不吉利,军队必定不能成功。”燕王不听,并亲自率领部分军队随行。将渠拉住燕王的绶带(引王之绶),燕王用脚踢开他。将渠流泪说:“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大王您着想啊!”燕军抵达宋子(今河北晋县南),?赵国?派廉颇为大将,率军迎击,在鄗城打败了栗腹的军队,在代地打败了卿秦和乐乘(乐闲族弟)的军队,追击溃逃的燕军五百多里,随后包围了燕国都城。燕国人请求议和,赵国说:“必须让将渠来主持和谈。”燕王便任命将渠为相国去处理议和事宜,赵军这才解围离去。 赵国平原君赵胜去世。? 秦孝文王(嬴柱)元年(辛亥年,公元前250年)? 冬季,十月,己亥日(初四),秦孝文王正式即位;在位仅三天就去世了。? 他的儿子嬴子楚(异人)即位,就是秦庄襄王。 尊奉养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奉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事件插叙)燕国将领攻打齐国聊城(今山东聊城西北),成功占领了它。? 后来有人在燕王面前说这位将领的坏话(谮之),燕将害怕被杀,就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大将田单率军攻打聊城,一年多也未能攻克。鲁仲连(着名辩士)于是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燕将,为他分析利害关系说:“替您考虑,不是回归燕国就是归附齐国。现在您独自据守孤城,齐军日益增兵而燕国援兵不到,您将怎么办呢?”燕将看到信后,哭了三天,犹豫不能决断。想回归燕国,但和燕王已有嫌隙;想投降齐国,过去在齐国杀死和俘虏的人又太多,恐怕投降后会受辱。他长叹一声说:“与其让别人来杀我,不如我自己了断!”于是就自杀了。聊城陷入混乱,田单趁机攻克了聊城。田单回朝后,向齐王报告了鲁仲连的事迹,想封给他爵位。鲁仲连逃到海边隐居起来,说:“我与其因富贵而屈从于人(受人摆布),宁愿贫贱而轻视世俗、随心所欲啊!” 魏安厘王?问孔斌(字子顺,孔子后裔)谁是天下品行高尚的人(高士),子顺回答说:“当今世上没有这样的人了;如果说可以算作次一等的,那大概就是鲁仲连了吧!”魏王说:“鲁仲连是勉强自己那样做的(强作之),不是天性自然的本性啊。”子顺说:“人都是需要自我约束修养的(作之)。约束修养自己而不停止,就成为君子;约束修养自己始终如一,习惯与本性就融合在一起(习与体成);习惯与本性融为一体,那就是自然而然了(自然也)。” 秦庄襄王(嬴子楚)元年(壬子年,公元前249年)? 任命吕不韦为相国。? 东周君(东周国的国君)暗中联络各诸侯国图谋攻打秦国。? 秦庄襄王派相国吕不韦率领军队讨伐并灭亡了东周国,将东周君迁徙到阳人聚(今河南临汝西)。周朝的祭祀从此断绝(周既不祀)。周朝从建立到灭亡(周比亡),总共拥有七个城邑:河南(王城,今洛阳王城公园一带)、洛阳(成周,今洛阳白马寺东)、谷城(今河南洛阳西北)、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偃师(今河南偃师)、巩(今河南巩义)、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 秦王将洛阳十万户封给相国吕不韦,封他为文信侯。 秦将蒙骜(ào)攻打韩国,夺取了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秦国首次设置了三川郡(因境内有黄河、洛水、伊水而得名)。 楚国?灭亡了鲁国,将鲁顷公迁到卞地(今山东泗水东),贬为平民(家人)。 秦庄襄王二年(癸丑年,公元前248年)? 发生日食。? 秦将蒙骜攻打赵国,平定了太原郡(秦攻占后重置),夺取了榆次(今山西晋中榆次区)、狼孟(今山西阳曲)等三十七座城池。 楚国的春申君?对楚考烈王说:“淮北地区邻近齐国,防务形势紧急,请求把淮北地区设为郡(加强管理),而把我封在江东地区。”楚王同意了。春申君于是在吴国故都的废墟上(吴故墟,今江苏苏州)筑城建都(城以为都邑),宫殿修建得非常华丽壮观(宫室极盛)。 秦庄襄王三年(甲寅年,公元前247年)? 秦将王龁(hé)攻打(上党地区)太原郡内的赵国城池,全部攻克(悉拔之),秦国正式设置(或重新巩固)太原郡。 秦将蒙骜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夺取了高都(今山西晋城东北)、汲(今河南卫辉西南)。魏军屡战屡败,魏安厘王非常忧虑,于是派人去赵国请信陵君(魏无忌)回国。信陵君害怕回国后受惩罚(因窃符救赵事件滞留赵国),不肯回来,并告诫门下的食客说:“有胆敢替魏国使者通报传达的,一律处死!”(有敢为魏使通者死!)宾客们都不敢劝谏。毛公和薛公去见信陵君说:“公子您之所以受到各国尊重敬仰,只是因为有魏国存在罢了(徒以有魏也)。现在魏国危急而公子您却不体恤(不恤),一旦秦军攻破大梁(魏都,今河南开封),夷平魏国先王的宗庙,公子您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呢?!”(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话还没说完,信陵君脸色大变,立即吩咐驾车火速赶回魏国(趣驾还魏)。魏王见到信陵君,握着他的手激动得流泪,任命他为上将军(全国最高军事统帅)。信陵君派人向各诸侯国求援。各国听说信陵君重新担任魏国将领,都派军队前来救援魏国。信陵君率领五国(魏、赵、韩、楚、燕)联军在河外(黄河以南地区,今河南郑州、开封一带)打败了蒙骜的秦军,蒙骜败逃。信陵君追击到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将秦军压制在关内后才撤军返回。 安陵(魏国附庸小国,今河南鄢陵西北)人缩高的儿子?在秦国做官,秦国派他守卫管城(今河南郑州)。信陵君攻打管城不能攻克,就派人去对安陵君说:“请您派缩高来,我将任命他为五大夫(秦国较高爵位),让他担任执节尉(持节掌兵权的军官)。”安陵君说:“安陵是个小国,不能强行命令它的百姓服从(不能必使其民)。请使者您自己去请他吧。”(使者自往请之)于是派官吏引导使者到达缩高的住处。使者传达了信陵君的命令,缩高说:“信陵君如此看重我(幸高),是要让我去攻打管城。做父亲的去攻打儿子守卫的城池,会被人笑话(人之笑也);如果儿子见到父亲来了就投降(见臣而下),那就是背叛他的君主(倍主也)。父亲教唆儿子背叛君主,这恐怕也不是信陵君所希望看到的吧?谨此再拜辞谢!”(敢再拜辞!)使者把情况回报信陵君。信陵君勃然大怒(大怒),派使者到安陵君那里说:“安陵的土地,也如同魏国的土地一样(亦犹魏也)。现在我攻打管城攻不下来,那么秦军就会趁机打击我们魏国,国家必定危险了。希望您把缩高活着捆来交给我!(愿君生束缩高而致之!)如果您不送来,我魏无忌将调动十万大军开到安陵城下!”(发十万之师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说:“我的先君成侯(安陵开国之君)奉魏襄王的诏令来守卫这座城池,魏襄王亲手把法令授给他(手授太府之宪)。法令的上篇写着:‘儿子杀死父亲、臣子杀死君主,按常法绝不赦免。(有常不赦)国家即使颁布大赦令,那些献城投降的逃兵(降城亡子)也不在赦免之列。’(不得与焉)现在缩高推辞高官厚禄(辞大位)来保全父子之间应有的道义(全父子之义),而您却说‘一定要把他活着抓来’,这是让我违背魏襄王的诏令并废弃太府的法令啊(负襄王之诏而废太府之宪),我即使死,也绝不敢这样做!”(虽死,终不敢行!)缩高听说这件事后,说:“信陵君为人,凶悍刚愎自用(悍猛而自用),安陵君这番拒绝的话传回去,必然会招致国家祸患(此辞反必为国祸)。我已保全了自己的名节和做臣子的道义了(全己,无违人臣之义),怎么能让我的国君因为我的缘故而遭受魏国的兵祸呢!(岂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于是就到使者的住处,自刎而死(刎颈而死)。信陵君听说缩高自杀的消息后,穿着白色的丧服(缟素)离开居住的房屋表示哀悼(辟舍),并派使者向安陵君道歉说:“我魏无忌,真是个小人啊,被思虑所困,对您失信了(失信于君),谨此再拜向您请罪!”(请再拜辞罪!) 秦国国君(此时为秦庄襄王)派人?携带万金到魏国实施反间计(行万金于魏以间信陵君),找到了当年被信陵君击杀的魏将晋鄙的门客(求得晋鄙客),让他们向魏王进谗言说:“信陵君流亡在国外十年了,现在重新担任大将,各国诸侯的军队都归他统领(诸侯皆属),天下人只听说有信陵君,而不听说有魏王了。”(天下徒闻信陵君而不闻魏王矣)秦王又多次派人假意去祝贺信陵君:“您当上魏王了吗?”(得为魏王未也?)魏王天天听到这些诽谤的话,不由得不信,于是派人代替信陵君统领军队(使人代信陵君将兵)。信陵君知道自己再次因为谗言诽谤而被罢黜(再以毁废),便推说有病,不再上朝参与政事(谢病不朝),日夜沉溺于饮酒和女色之中(日夜以酒色自娱),这样过了四年就去世了。韩桓惠王前来吊唁,信陵君的儿子(应为嗣子)以此为荣,把这事告诉了子顺(孔斌)。子顺说:“你一定要按照礼仪推辞。(必辞之以礼)‘邻国的君王来吊唁,国君(本国国君)应当是丧事的主持人。’(邻国君吊,君为之主)现在国君没有正式任命你(主持丧事),那么你就没有资格接受韩王的吊唁。”(子无所受韩君也)信陵君的儿子便推辞了韩王的吊唁。 五月,丙午日(二十六日),秦庄襄王去世。? 太子嬴政即位,当时年仅十三岁(生十三年矣),国家政务都委托给文信侯吕不韦处理(委于文信侯),尊称吕不韦为“仲父”(叔父之意)。 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发生叛乱?(原赵国旧都,秦占后不久反叛)。 秦始皇帝(嬴政)纪年? 昭襄王元年(乙卯年,公元前246年)? 秦国大将蒙骜率军平定了晋阳的叛乱。 韩国为了消耗秦国的国力,阻止其向东扩张,就派遣水利工程师郑国到秦国做间谍,游说秦国开凿引泾水的水渠。这条渠从仲山开始,沿着北山,向东延伸到洛水。工程进行到一半时,秦国人发觉了郑国的间谍身份,就想杀掉他。郑国辩解道:“我确实是为韩国延长了几年寿命(即延缓了秦国攻韩),但水渠修成之后,也是秦国万世受益的工程啊。”于是秦王决定让郑国继续主持修渠。水渠修成后,引来的含有淤泥的河水灌溉了四万多顷贫瘠的盐碱地,每亩地的收成都达到了一钟(古代计量单位),关中地区因此变得更加富饶。 昭襄王二年(丙辰年,公元前245年)? 秦国将领麃(páo)公率军进攻魏国的卷城,斩杀了三万人。 赵国任命廉颇代理相国之职,率军攻打魏国,夺取了繁阳。不久,赵孝成王去世,他的儿子赵悼襄王即位。悼襄王派武襄君乐乘代替廉颇统领军队。廉颇大怒,率军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随后也逃离赵国,投奔魏国。在魏国待了很长时间,魏国并不信任和重用他。 这时,赵国军队多次被秦军围困,赵悼襄王又想重新起用廉颇,廉颇也渴望能再次被赵国任用。赵王就派使者去魏国考察廉颇是否还能领兵打仗。廉颇的仇人郭开用重金贿赂了使者,让他在赵王面前诋毁廉颇。廉颇见到赵国使者时,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还披上铠甲跨上战马,显示自己仍然能打仗。使者回来却报告赵王说:“廉颇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不错;不过和我坐着谈话时,没一会儿功夫就拉了三次屎(意即频繁上厕所)。”赵王以为廉颇年老无用,就不再征召他。楚国人暗中派人把廉颇接到楚国。廉颇做了楚将后,没有立下什么战功,感叹道:“我真想指挥赵国的士兵啊!”最终在寿春去世。 昭襄王三年(丁巳年,公元前244年)? 秦国发生大饥荒。 秦国大将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二座城池。 赵悼襄王任命李牧为大将,攻打燕国,夺取了武遂和方城。李牧是赵国守卫北部边境的杰出将领,曾经驻守代郡、雁门郡防备匈奴。他有权根据实际需要设置官吏,辖区的租税都送入他的幕府,作为军队的经费。他每天宰杀好几头牛犒赏士兵;教士兵练习骑马射箭,谨慎地管理烽火台,派出大量侦察人员;并订立军规:“匈奴如果入侵掳掠,全军应迅速退入营垒固守,有胆敢擅自出战捕捉俘虏的,一律处斩!”因此,每当匈奴入侵,烽火台都及时报警,军队就立即退入营垒坚守,不与匈奴交战。就这样过了好几年,赵国也没有什么损失。匈奴人都认为李牧胆怯,连赵国守边的官兵也认为自己的主将胆小怯战。赵王责备李牧,但李牧依然如故。赵王大怒,另派将领取代李牧。新将领上任一年多,每当匈奴来犯就主动出战,结果屡次失利,损失惨重,边境地区无法耕种和放牧。赵王只好再请李牧出山,李牧闭门不出,推说自己有病。赵王一再强令起用他,李牧说:“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就得允许我像以前那样行事,我才敢接受任命。”赵王答应了他的要求。 李牧重返边境,恢复了原来的做法。匈奴连续几年一无所获,但始终认为李牧胆怯。边境的官兵每天都得到赏赐却无用武之地,都渴望与匈奴打一仗。于是李牧就精选了战车一千三百辆,战马一万三千匹,敢于冲锋陷阵的勇士五万人,善射的士兵十万人,组织起来进行作战训练。同时让大批牲畜和牧民布满原野作为诱饵。匈奴派小股部队入侵,李牧假装战败,故意丢弃几十人给匈奴。单于听到消息后,率领大批人马入侵。李牧布下许多奇兵阵势,展开左右两翼包抄反击敌军,大败匈奴,杀死匈奴骑兵十多万。接着乘胜灭掉了襜褴(dān lán)部落,打败了东胡部落,迫使林胡部落投降。单于逃跑后,十多年都不敢再接近赵国边境。 (背景补充)在此之前,天下有七个文明礼仪之邦(指战国七雄),其中三个国家(秦、赵、燕)与戎狄部落接壤: 秦国在陇山以西有绵诸、绲戎、翟、獂(huán)等戎族部落;在岐山、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部落。这些部落分散居住在溪谷之间,各有自己的首领,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一百多个部落,但不能统一。后来义渠部落修筑城郭守卫自己,秦国逐渐蚕食他们的地盘,到秦惠王时攻占了义渠的二十五座城池。秦昭王时,宣太后引诱义渠王,在甘泉宫将他杀死,随即发兵灭了义渠国;秦国开始在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防御胡人(泛指北方游牧民族)。 赵国在北方有林胡、楼烦等戎族部落。赵武灵王曾向北击败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着阴山修到高阙作为要塞,并设置了云中郡、雁门郡、代郡。 燕国在北方有东胡、山戎部落。后来燕国的将领秦开曾在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人非常信任他;他回国后率军袭击东胡,大破之,迫使东胡后退一千多里;燕国也修筑了长城,从造阳延伸到襄平,设置了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东郡来抵御胡人。 到了战国末期,匈奴才开始强大起来。 昭襄王四年(戊午年,公元前243年)? 春天,秦国大将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旸、有诡两座城池。三月,秦国军队撤回。 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即后来的秦庄襄王之子,嬴政)回到秦国;在秦国做人质的赵国太子也返回赵国。 七月,蝗灾引发瘟疫。秦王下令:百姓缴纳粟米一千石的,授予一级爵位。 魏国安厘王去世,其子魏景湣王即位。 昭襄王五年(己未年,公元前242年)? 秦国大将蒙骜攻打魏国,夺取了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座城池;秦国开始在这些地方设置东郡。 当初,剧辛在赵国时与庞煖(nuǎn)关系很好,后来到燕国做官。燕王喜看到赵国屡次被秦军围困,廉颇出走后由庞煖统领赵军,就想趁赵国疲惫之际攻打它,于是询问剧辛的意见。剧辛回答说:“庞煖这个人很容易对付。”燕王就派剧辛率军攻打赵国。赵将庞煖率军抵御,大败燕军,杀死剧辛,俘虏了两万燕军士兵。 诸侯各国都担忧秦国无休止的进攻讨伐。 昭襄王六年(庚申年,公元前241年)? 楚国、赵国、魏国、韩国、卫国组成合纵联盟讨伐秦国,楚考烈王担任合纵联盟的盟长,春申君黄歇执掌实际事务。联军攻取了寿陵(关隘名)。联军前进到函谷关时,秦军出击,五国联军都战败逃跑(未能攻入函谷关)。楚王把失败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逐渐被楚王疏远。 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曾经很强大,但在您执政时却衰弱了。但我不这么认为。先王(楚顷襄王)在位时,秦国与楚国交好,二十年不攻打楚国,为什么呢?因为秦国要越过黾塞(楚国险关)来攻打楚国很不方便;向东西两周借道,背对着韩国和魏国来攻打楚国,也不行。现在形势不同了。魏国危在旦夕,连许地、鄢陵都无力保护,魏国一旦割让这些地方给秦国,秦军距离楚国的都城陈就只有一百六十里了。依我看来,秦、楚两国的激烈争斗就在眼前了。”楚国于是将都城从陈迁到寿春,仍命名为郢都。春申君则去到他的封地吴(今苏州一带),并在那里行使相国的职权。 秦国攻占了魏国的朝歌以及卫国的濮阳。卫国国君卫元君率领他的宗族迁移到野王(今河南沁阳),依靠山势险阻,守卫魏国的河内地区(黄河以北)。 昭襄王七年(辛酉年,公元前240年)?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汲城(今河南卫辉)。 秦昭襄王的祖母夏太后去世。 秦国大将蒙骜去世。 昭襄王八年(壬戌年,公元前239年)? 魏国将邺城割让给赵国。 韩国桓惠王去世,其子韩安即位(即韩王安)。 昭襄王九年(癸亥年,公元前238年)? 秦国攻打魏国,夺取了垣城、蒲城。 夏季,四月,天气异常寒冷,有百姓冻死。 秦王(嬴政)来到旧都雍城(今陕西凤翔)暂住。 己酉日(四月),秦王举行加冠礼(成年礼),佩带宝剑(象征正式亲政)。 秦国将领杨端和攻打魏国,夺取了衍氏城(今河南郑州北)。 嫪毐之乱:? 当初,秦王政即位时年纪还小,太后(赵姬)经常与文信侯吕不韦私通。秦王逐渐长大成人,吕不韦担心奸情败露会祸及自身,就假意把一个叫嫪毐(lào ǎi)的门客冒充宦官(太监),进献给太后。太后非常宠爱嫪毐,与他生了两个儿子。太后封嫪毐为长信侯,把太原郡作为嫪毐的封国(“毐国”),一切政事都由嫪毐决定。请求做嫪毐门客的人非常多。 秦王身边有人与嫪毐发生争执,就告发嫪毐实际上并不是宦官。秦王下令将嫪毐交给司法官吏查办。嫪毐非常恐惧,就盗用秦王的玉玺调动军队,企图攻打秦王所在的蕲年宫(在雍城)发动叛乱。 秦王得知后,命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调集军队进攻嫪毐,在咸阳城展开激战,斩杀叛军数百人;嫪毐兵败逃跑,被捕获。 秋天,九月,秦王下令:将嫪毐处以车裂酷刑(五马分尸),并诛灭父族、母族、妻族(三族);嫪毐的党羽骨干全都被车裂处死,并诛灭其宗族;罪行较轻的门客被流放到蜀地,共四千多家。秦王把太后(赵姬)迁到雍地的萯阳宫(冷宫)软禁起来,杀死了她与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 秦王下令:“有敢为太后的事情进谏的,一律处以戮刑(先羞辱后杀),砍断四肢,堆积在宫阙之下!”为此被处死的有二十七人。齐国来的宾客茅焦求见秦王请求进谏。秦王派人对茅焦说:“你没看见宫阙下堆积的那些尸体吗?”茅焦回答说:“我听说天上有二十八星宿(xiu),现在死了二十七人,我这次来就是想凑够二十八这个数。我不是怕死的人!”使者回去报告秦王。与茅焦同住一个邑、一起吃饭的人,都背负着衣物逃走了(怕受牵连)。秦王大怒道:“这个家伙,是故意来冒犯我的!快架起大锅把他煮了,看他还怎么跑到宫阙下面去堆尸体!”秦王按着宝剑怒气冲冲地坐着,唾沫都喷了出来。使者召茅焦进殿。茅焦慢慢地走到秦王面前,拜了两拜,站起来说:“我听说,活着的人不避讳谈死,拥有国家的人不避讳谈亡国。避讳谈死的人不能生存,避讳谈亡国的人不能保住国家。关乎生死存亡的道理,是圣明的君主迫切想了解的,陛下想听听吗?”秦王说:“什么意思?”茅焦说:“陛下有狂妄悖逆的行为,自己难道不知道吗?车裂你的‘假父’(指嫪毐,太后情夫),用口袋装起你的两个弟弟活活摔死(指太后与嫪毐所生之子),把母亲迁到雍地软禁,残酷地杀害进谏的忠臣,即使夏桀、商纣的暴行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如果让天下人知道这些事,人心就会彻底瓦解背离,没有人再向往归顺秦国了。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我的话讲完了!”于是自己解开衣服伏在刑具上(等待处刑)。秦王走下殿来,亲手扶起茅焦说:“先生请起来穿好衣服,我现在愿意接受您的指教!”于是授予茅焦上卿的爵位。秦王亲自驾车,空出左边的尊位(古代乘车以左为尊),前往雍地迎接太后返回咸阳,母子关系和好如初。 春申君纳李园妹事件(背景:楚考烈王时期)?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相国春申君黄歇为此非常忧虑。他寻找了很多据说能生儿子的妇人献给楚王,但最终都没能生下儿子。 赵国有个叫李园的人,带着他的妹妹,想把她献给楚王。他听说楚王不能生育,担心妹妹入宫后时间久了会失宠,于是请求做春申君的门客。不久,李园请假回赵国探亲,故意过了期限才回来。春申君问他原因,李园说:“齐王派人来求娶我的妹妹,我陪那位使者喝酒,所以耽误了归期。”春申君问:“聘礼送来了吗?”李园回答:“还没有。”春申君便收纳了李园妹妹为妾。 李园的妹妹怀孕后,李园让她劝说春申君:“楚王对您的信任和宠爱,连亲兄弟都比不上。如今您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大王却没有儿子,百年之后,王位只能传给他的兄弟。新君即位后,必然会重用他自己亲近的人,您又怎么能长久保持这份尊宠呢?不仅如此,您地位尊贵、掌权日久,对大王的兄弟们难免多有得罪的地方。一旦他们中的一人即位,灾祸就会降临到您身上。现在我怀了您的孩子,但别人还不知道。我得到您的宠幸时间还不长,如果凭借您的尊贵地位,把我进献给楚王,大王一定会宠幸我。如果我侥幸仰赖上天生下一个男孩,那么您的儿子就是未来的楚王了。整个楚国都能得到,这比起您面临不可预知的灾祸,哪个更好呢?”春申君深以为然。 于是春申君让李园妹妹搬出去住,精心安排住所,然后向楚王推荐。楚王召李园妹妹入宫,非常宠爱她。后来她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 李园杀春申君? 李园妹妹成为王后,李园也因而显贵,掌握了权力。但他害怕春申君泄露当初的秘密,于是暗中豢养刺客,想杀死春申君灭口;楚国国内有不少人知道这个情况。 楚王病重时,门客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世间有意外降临的福分,也有意想不到的灾祸。如今您处在充满变数的时代,侍奉着前途未卜的君主,怎能没有应付意外变故的人呢?”春申君问:“什么是意外的福分?”朱英答:“您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大王现在病重,早晚会去世。大王去世后,您就可以辅佐年幼的太子,从而执掌国政,等到幼主成年后再还政于他;或者您干脆就南面称王,这就是所谓的意外之福。”春申君又问:“什么是意想不到的灾祸?”朱英答:“李园不治理国事,却是您的仇敌。他不掌管军队却长期豢养刺客。楚王一死,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控制大权然后杀掉您灭口。这就是所谓的意想不到的灾祸。”春申君再问:“那应付意外变故的人是谁?”朱英说:“您安排我做负责王宫警卫的郎中(官职)。楚王一死,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我就可以替您杀掉他!这就是所谓的应付意外变故的人。”春申君说:“您放弃这个想法吧。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待他很好。况且事情怎么会发展到那种地步!”朱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纳,害怕灾祸降临,便逃离了楚国。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进入王宫,在宫门(棘门)内埋伏了刺客。春申君一进宫门,刺客们便从两边夹击刺杀了他,将他的头砍下扔到宫门之外。接着李园又派官吏把春申君全家满门抄斩。太子即位,这就是楚幽王。 扬雄《法言》评论(关于战国四公子):? 有人问:“信陵君(魏无忌)、平原君(赵胜)、孟尝君(田文)、春申君(黄歇)他们有益于国家吗?”扬雄回答说:“国君失去清明政治,奸臣窃取了国家权力,(这样的人)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 吕不韦倒台与逐客令事件? 昭襄王十年(甲子年,公元前237年)? 冬季,十月,文信侯吕不韦被免去相国职务,离开朝廷回到自己的封国(河南)。 秦国的王族宗室和大臣们商议说:“各诸侯国来秦国做官的人,大都是替他们的君主游说离间秦国的间谍,请求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境。”于是秦王下令全国大搜捕,驱逐一切外来客卿。来自楚国的客卿李斯也在被驱逐的名单中。他在离开秦国途中,写了一封上书给秦王:“从前秦穆公寻求贤才,西面从戎地得到了由余,东面在宛地得到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jiǎn)叔,从晋国招来了丕(pi)豹、公孙支。依靠这些人,秦国兼并了二十个小国,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诸侯亲近归附,至今国家富强安定。秦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瓦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它们臣服秦国。秦昭王得到范雎(ju),加强了王室的权力,抑制了权贵的私门。这四位国君,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建立的功业。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美人、音乐、珍珠、宝玉都不是秦国出产的,可是大王您享用的却很多;但在选用人才方面却不是这样,不问才能高低好坏,不论是非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一律斥退,凡是客卿就一概驱逐。这说明大王您重视的是声色珠玉,轻视的却是人才啊!我听说泰山不拒绝一粒粒小泥土,所以才能成就它的高大;河海不舍弃一条条细流,所以才能成就它的深邃;有志建立王业的人不拒绝千千万万的百姓,所以才能彰显他的德行。这是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您现在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对国家,驱逐宾客去帮助诸侯成就功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借兵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啊!”秦王看了李斯的上书,便召他回来,恢复了他的官职,废除了逐客令。李斯走到骊邑(今陕西临潼)就返回了咸阳。 秦王最终采纳了李斯的计谋,暗中派遣能言善辩的人携带金银珠宝去游说各诸侯国。对各国有名望、有势力的人物,可以收买的就用大量财物贿赂拉拢;不肯屈服的就用利剑刺杀。施行离间各国君臣关系的计策,然后派遣优秀的将领率兵攻打。几年之内,秦国终于兼并了天下。 昭襄王十一年(乙丑年,公元前236年)? 赵国攻打燕国,夺取了狸阳城(今地不详)。战斗还未结束,秦国将军王翦(jiǎn)、桓齮(yi)、杨端和就率军攻打赵国,进攻邺城(今河北临漳),夺取了九座城池。其中王翦攻占了阏与(yu yu,今山西和顺)、轑阳(liáo yáng,今山西左权),桓齮攻占了邺城、安阳(今河南安阳西南)。 赵悼襄王去世,其子赵幽缪王(赵迁)即位。赵迁的母亲原是歌舞艺人(倡),深受悼襄王宠爱,悼襄王为此废掉了嫡子赵嘉,立赵迁为太子。赵迁向来以品行不端在国内闻名。 文信侯下场:? 文信侯吕不韦回到封地一年多,各诸侯国的宾客和使者络绎不绝地前去拜访他(暗含政治风险)。秦王嬴政担心他会发动叛乱,就写信给吕不韦说:“你对秦国有何功劳,竟能得到河南的封地,食邑十万户?你跟秦国有什么亲缘关系,竟敢号称‘仲父’(仅次于父亲)?命令你与家属一并迁往蜀地居住!”吕不韦自知逐渐受到逼迫,害怕被诛杀。 昭襄王十二年(丙寅年,公元前235年)? 文信侯吕不韦饮毒酒自杀(饮酖死)。他的门客私下将他安葬(窃葬)。那些参加葬礼的门客,都被驱逐流放。秦王还下令说:“从今以后,凡像嫪毐、吕不韦这样操持国事而行为不正的人,一律将其家族财产没收登记,照此例办理!”(籍其门) 扬雄《法言》评论(关于吕不韦):? 有人问:“吕不韦难道不是很有智慧吗?他用人类(指子楚)换得了货物(指权力财富)。”扬雄回答说:“谁说吕不韦聪明呢?他用国家(指最终招致灭门之祸)换来了宗族的灭亡。吕不韦这种盗窃行为,算得上是穿墙挖洞行窃中的高手吗?(穿窬(yu):穿壁翻墙,指偷窃)那种小偷小摸,我见过偷得几担粮食的,可没见过像吕不韦这样窃取整个洛阳(隐喻巨大权力与财富)的!” 秦国从六月起没下雨,一直持续到八月。 秦国征发四个郡的兵力援助魏国攻打楚国。 昭襄王十三年(丁卯年,公元前234年)? 秦国将军桓齮攻打赵国,在平阳(今河北临漳西南)击败赵将扈輙(hu zhé),斩杀赵军十万人,扈輙被杀。赵王(幽缪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今河北石家庄东南)、肥下(今河北晋州西)再次与秦军交战,秦军大败,桓齮逃回秦国。赵国封李牧为武安君。 昭襄王十四年(戊辰年,公元前233年)? 桓齮再次攻打赵国,夺取了宜安、平阳(另一处,或为靠近宜安之地)、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或河北磁县西南)。 韩王安向秦国献出土地,交出王印,请求做秦国的藩属国,并派遣韩非出使秦国。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之一,精通刑名法术的学说。他看到韩国日益衰弱,多次上书劝谏韩王,但韩王不采纳。于是韩非痛恨韩国治理国家不致力于访求任用贤能之人,反而提拔那些浮夸有害的蛀虫(浮淫之蠹),把他们放在实干功臣之上;国家宽平时就宠爱徒有虚名的人,危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所供养的不是所要用的人,所用的人又不是所供养的人。他悲叹廉洁正直的人不能被奸邪不正的大臣所容,考察历史上治国得失的演变,写下了《孤愤》、《五蠹》、《内储》、《外储》、《说林》、《说难》等五十六篇文章,共十多万字。 秦王嬴政听说韩非很有才能,很想见他。韩非作为韩国的使者来到秦国,便趁机上书劝说秦王:“现在秦国领土纵横数千里,军队号称百万,号令严明,赏罚分明,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比得上。我冒死请求面见大王,陈述能破坏六国合纵联盟的策略。大王如果真能采纳我的主张,倘若一次行动不能击破六国的联盟,赵国不被攻占,韩国不灭亡,楚国、魏国不来臣服,齐国、燕国不来亲近(秦国),霸王的功名不能成就,四邻的诸侯不来朝拜,大王您可以杀了我,并在全国示众,以此来惩戒那些为大王谋划而不尽忠的人。”秦王看了很高兴,但还没有任用韩非。 李斯嫉妒韩非的才能,对秦王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现在大王想吞并诸侯各国,韩非最终只会为韩国着想,而不会真心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如果让他长期滞留再放他回国,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啊。不如找个罪名依法处死他。”秦王认为有道理,就把韩非交由司法官吏治罪。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逼他早点自杀。韩非想向秦王当面陈述自己的冤情,但无法见到秦王。后来秦王后悔了,派人去赦免韩非,但韩非已经死了。 扬雄《法言》评论(关于韩非之死):? 有人问:“韩非写了《说难》这篇谈论游说君主之难的文章,自己最终却死于游说的困难,请问这和他文章的本意为什么相反呢?”扬雄回答说:“《说难》恰恰就是他致死的原因啊!”那人问:“为什么呢?”扬雄说:“君子依据礼义行事,合乎道义就进取,不合道义就退隐,根本不必担忧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如果游说别人时总是担心自己的意见不被接受,那就没有什么手段不能使出来的了。”那人又问:“韩非担忧游说不成功,难道不对吗?”扬雄说:“离开正道去游说别人,是值得担忧的。遵循正道而主张不被采纳,那是不值得担忧的。” 司马光(臣光)评论:? 我听说君子热爱自己的亲人,从而推及热爱别人的亲人;热爱自己的国家,从而推及热爱别人的国家,因此才能功勋卓着、名声美好,从而享有各种福分。现在韩非替秦国出谋划策,却首先想颠覆自己的祖国(韩国),以求实现他的主张。他的罪过本来就死有余辜,哪里还值得怜悯呢! 秦昭襄王十五年(己巳年,公元前232年)? 秦王(嬴政)出动大军攻打赵国。一支军队抵达邺城,另一支军队抵达太原,攻占了狼孟、番吾两地;但在遭遇赵国大将李牧的抵抗后,秦军撤兵返回。 当初,燕国太子丹曾经在赵国当人质,与当时也在赵国当人质的秦王嬴政关系很好。等到嬴政即位为秦王后,燕太子丹又被送到秦国做人质,嬴政却对他非常无礼。太子丹十分愤怒,便从秦国逃回了燕国。 秦昭襄王十六年(庚午年,公元前231年)? 韩国被迫献出南阳地区给秦国。九月,秦国派遣军队去接收韩国的这些土地。 魏国也向秦国献出土地。 代地一带发生大地震。震区从乐徐以西开始,向北延伸到平阴;房屋、楼台、墙壁倒塌了一大半。地面裂开一条大缝,东西长达一百三十步。 秦昭襄王十七年(辛未年,公元前230年)? 秦国内史胜(即内史腾)率军灭亡了韩国,俘虏了韩王安,并在韩国原有的土地上设置了颍川郡。 秦国的华阳太后(秦孝文王的王后)去世。 赵国发生严重的饥荒。 卫国的国君元君去世,他的儿子姬角即位。 秦昭襄王十八年(壬申年,公元前229年)? 秦国大将王翦率领上地的军队攻下井陉关,另一将领杨端和率领河内的军队,共同进攻赵国。赵国派李牧和司马尚领兵抵抗。秦国方面用重金贿赂赵王宠臣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诬陷李牧和司马尚,说他们企图造反。赵王(迁)于是派赵葱和齐国的将军颜聚去取代李牧、司马尚的职位。李牧抗拒命令,不肯交出兵权,赵国方面便逮捕并杀害了李牧;同时罢免了司马尚。 秦昭襄王十九年(癸酉年,公元前228年)? 王翦率军攻击赵国军队,大败赵军,杀死赵葱,颜聚逃亡。秦军于是攻克了赵国都城邯郸,俘虏了赵王迁。秦王嬴政亲自来到邯郸,下令将那些曾经与他母亲家有仇怨的人全部处死。之后,他从太原、上郡一带返回秦国首都咸阳。 秦王嬴政的母亲(赵太后)去世。 王翦驻扎在中山地区,兵锋直逼燕国边境。赵国的公子嘉率领他的宗族数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赵国灭亡后,一些赵国的大夫逐渐投奔到他那里。代王嘉与燕国联合出兵,驻扎在上谷郡。 楚幽王去世,楚国人拥立他的弟弟熊郝(或作“犹”)为王。三月,熊郝的庶兄负刍发动政变杀死熊郝,自立为楚王。 魏景湣王去世,他的儿子魏假即位。 燕国太子丹怨恨秦王嬴政,想要报仇,就向他的老师鞠武请教。鞠武建议太子丹向西联合韩、赵、魏三国(三晋),向南联络齐国和楚国,向北与匈奴结盟,共同谋划对付秦国。太子丹说:“太傅您的计策,需要耗费的时间太长了,让人心里煎熬难受,恐怕我等不及了。”不久,秦国将军樊於期犯了罪,逃亡到燕国;太子丹收留了他,并给他安排了住处。鞠武劝阻说:“秦王本身就很暴虐,又对燕国积累了旧怨,这已经足以让人不寒而栗了,更何况要是让他知道樊将军在我们这里呢?这就好比把肉扔在饿虎必经的路上啊!希望太子您赶快把樊将军送到匈奴那边去。”太子丹说:“樊将军在全天下走投无路,来投靠我丹,这正是我丹拼命保护他的时候。请您再想想别的办法吧!”鞠武说:“采取危险的行动来求得安全,制造灾祸而妄图得福,谋划浅陋而结怨更深,为了结交一个新朋友(樊於期)而不顾国家将要遭受的巨大灾难,这就是所谓的‘积蓄怨恨、助长灾祸’啊!”太子丹没有听从鞠武的劝告。 太子丹听说卫国人荆轲很有才能,就用谦恭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请求拜见他。太子丹对荆轲说:“现在秦国已经俘虏了韩王,又出兵向南攻打楚国,向北逼近赵国。赵国如果抵挡不住秦国,那么战祸就必定会降临到燕国头上。燕国弱小,多次遭受战乱困扰,怎么能抵挡秦国啊!各诸侯国都屈服于秦国,没有谁敢组织合纵联盟来抗秦。我个人有个愚蠢的想法,认为如果真能得到一位天下最勇敢的义士,派他出使秦国,劫持秦王,迫使他全部归还侵占的各诸侯国的土地,就像当年曹沫胁迫齐桓公那样,那就最好了;如果劫持不成,就趁机刺杀秦王。秦国的大将们掌握重兵在外,国内又发生动乱,那么君臣之间就会互相猜疑。趁这个混乱的时机,各国就能结成合纵联盟,打败秦国就必定能成功了!希望荆卿您能考虑一下这事。”荆轲答应了太子丹。于是太子丹把荆轲安排在上等馆舍住下,他自己天天到荆轲住处拜望,凡是能用来奉养荆轲的东西,没有不供给的。 等到王翦灭亡赵国的消息传来,太子丹非常恐惧,想立刻派荆轲动身。荆轲说:“现在就这样去秦国,却没有能让秦王相信的东西(诚意),是无法接近秦王的。如果能得到樊於期将军的头颅和燕国最富饶的督亢地区的地图,把它们奉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会很高兴地接见我,那时我才能有办法来完成使命。”太子丹说:“樊将军在穷途末路时来投靠我,我不忍心杀他啊!”荆轲于是私下里去见樊於期,说:“秦国对待将军您,可以说是刻毒至极了!您的父母和整个宗族都被杀害或没为官奴!如今又听说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来买您的头颅,您打算怎么办呢?”樊於期长长地叹息,流着泪说:“那我该想出什么办法呢?”荆轲说:“我希望得到您的头颅,把它献给秦王,秦王必定非常高兴并乐意接见我。那时,我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右手(用匕首)直刺他的胸膛。这样一来,将军您的深仇大恨得报了,燕国被欺凌的耻辱也消除了!”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日夜切齿碎心地痛恨,想要做的事啊!”说完就拔剑自刎了。太子丹听说后,急忙跑去伏在樊於期的尸体上痛哭,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就用匣子装好了樊於期的头颅。 太子丹预先访求天下最锋利的匕首,找到后让工匠用毒药水淬染匕首,拿活人来试验,只要被匕首划破流出一点血,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于是太子丹便为荆轲准备好行装,派他出使秦国。同时,太子丹还让燕国的勇士秦舞阳担任荆轲的助手,一起前往秦国。 第7章 秦纪二(公元前227年-公元前209年)?共19年 秦始皇二十年(甲戌年,公元前227年)? 荆轲到达秦国都城咸阳,通过秦王宠臣蒙嘉用谦卑的言辞请求拜见。秦王嬴政非常高兴,穿上朝服,安排最高规格的外交礼仪(设九宾)接见荆轲。荆轲捧着装有燕国督亢地图的匣子献给秦王,地图全部展开时,藏在里面的匕首露了出来(图穷匕见)。荆轲乘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持匕首直刺过去;还没刺到秦王身上,秦王惊跳起来,衣袖被挣断。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大殿上的群臣都惊呆了,事情突发毫无预料,全都失去了常态。而秦国的法律规定,殿上侍立的群臣不准携带任何兵器,秦王左右的侍从只能徒手与荆轲搏斗,并且喊道:“大王把剑推到背后拔!”(负剑)秦王把剑推到背后,这才拔出剑来砍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倒下,就把匕首向秦王掷去,击中了铜柱。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骂道:“事情之所以没办成,是因为我想活捉你,逼你订立归还诸侯土地的契约来回报太子啊!”(生劫之)于是,秦王下令将荆轲肢解示众。秦王为此勃然大怒,增派军队到赵国,命令王翦率军讨伐燕国。秦军与燕军以及前来援助的赵代地在易水西边交战,大败燕代联军。 秦始皇二十一年(乙亥年,公元前226年)? 冬季,十月,王翦攻占了燕国都城蓟城(今北京)。燕王姬喜和太子姬丹率领他们的精锐部队向东退守辽东(今辽宁一带)。秦将李信率兵急速追击燕王。代王赵嘉(原赵国公子)写信给燕王,劝他杀掉太子丹献给秦王以求和。太子丹躲藏在衍水(今辽宁太子河)中,燕王派人杀了太子丹,想把他的人头献给秦王,但秦王仍然进兵攻打燕国。 秦将王贲(王翦之子)率军攻打楚国,占领了十多座城池。 秦王问将军李信:“我打算攻取楚国,你估计需要多少兵力才够?”李信说:“不超过二十万。”秦王拿这个问题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王将军老了,怎么这样胆怯!”于是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攻打楚国;王翦便以生病为由辞官,回到老家频阳(今陕西富平)。 秦始皇二十二年(丙子年,公元前225年)? 王贲率军攻打魏国,引黄河水(一说汴河水)灌淹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三月,城墙崩塌。魏王魏假投降,秦军杀了他,于是灭亡了魏国。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魏国附属小国国君)说:“我想用五百里的土地来换取安陵。”安陵君说:“承蒙大王施恩惠,用大块土地换小块土地,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从魏国先王那里继承了这块土地,愿意终身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认为他很讲道义(义),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李信攻打平舆(今河南平舆北),蒙恬攻打寝城(今安徽临泉),都大败楚军。李信又进攻鄢郢(今湖北宜城东南),攻克了它。于是李信率领部队向西进军,准备与蒙恬在城父(今安徽亳州东南)会师。楚国军队尾随秦军,三天三夜不停息地追击,大败李信的部队,攻入秦军两座营垒,杀死了七个都尉;李信逃回秦国。 秦王听说这个消息,非常愤怒,亲自到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没有采纳将军的计策,李信果然使我们秦军受辱。将军虽然生病了,难道就忍心抛弃我吗!”王翦推辞说生病不能带兵,秦王说:“这事已经决定了,将军不要再推辞了!”王翦说:“如果大王一定要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说:“就按将军的计策办。”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攻打楚国。秦王亲自送行到霸上(今陕西西安东)。王翦请求秦王赏赐他很多上好的田地房宅。秦王说:“将军尽管出发吧,何必担忧贫穷呢!”王翦说:“做大王的将领,即使立了功,终究也得不到封侯的爵位,所以趁着大王特别信任我的时候,我就多请求些田地房宅给子孙置办产业罢了。”秦王大笑。王翦出发后,到了函谷关,又陆续五次派使者回朝请求赏赐良田。有人说:“将军请求赏赐财物,也太过分了吧!”王翦说:“不是这样的。秦王性情粗暴多疑(怚中),不信任人,如今他把全国的精锐部队都交给我指挥,我如果不多多请求赏赐田宅给子孙置办稳固的产业(自坚),岂不是会让秦王平白无故地怀疑我吗?” 秦始皇二十三年(丁丑年,公元前224年)? 王翦率军夺取了陈(今河南淮阳)以南直到平舆(今河南平舆北)一带的土地。楚国人听说王翦增兵而来,就调集了全国兵力来抵抗秦军;王翦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楚军多次挑战,秦军始终不出战。王翦每天都让士兵休息洗澡,改善饮食,安抚他们;亲自和士兵一起用餐。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翦派人问:“军营中在玩什么游戏?”士兵回答说:“正在练习投石和跳跃。”(投石、超距)王翦说:“士兵们可以投入战斗了!”这时,楚军因为长期求战不得,已经疲惫松懈,便向东撤退。王翦趁势追击,命令精锐部队出击,大败楚军,一直追到蕲县(今安徽宿州南)以南,杀死了楚国大将项燕(项羽的祖父),楚军于是溃败逃跑。王翦趁机乘胜平定楚国各地城邑。 秦始皇二十四年(戊寅年,公元前223年)? 王翦、蒙武(蒙恬之父)俘虏了楚王熊负刍,在楚国故地设置楚郡。 秦始皇二十五年(己卯年,公元前222年)? 秦国大规模发兵,派王贲进攻辽东(今辽宁一带),俘虏了燕王姬喜。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去冒犯如虎狼般凶残的秦国,(轻虑浅谋)挑起怨恨,加速灾祸降临,导致燕国先祖召公的宗庙祭祀突然断绝(不祀忽诸),他的罪过哪有比这更大的呢!可是议论的人有的还认为他是贤才,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治理国家的人,应该根据才能任命官员,遵循礼制建立政事,以仁爱之心关怀百姓,用诚信态度结交邻国。这样,官职能得到合适的人选,政事能合乎法度,百姓感念他的恩德,邻国亲近他的道义。如果做到这样,那么国家就会像磐石一样安稳,像熊熊烈火一样旺盛。(炽如焱火)触犯它的会被撞碎,冒犯它的会被烧焦,即使有强横凶暴的国家,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太子丹放弃这些正道不干,反而凭着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发泄个人一时的愤怒,采用盗贼般的阴谋诡计,结果功业毁坏,自身被杀,国家覆亡变成废墟,难道不悲哀吗! 那种跪着前行(膝行)、匍匐在地(蒲伏),不是真正的恭敬;反复承诺(复言)、一再许诺(重诺),不是真正的诚信;挥霍金银(糜金)、散发玉石(散玉),不是真正的恩惠;断头自杀(刎首)、剖腹明志(决腹),不是真正的勇敢。总而言之,他谋划不深远而行动不合道义,大概属于楚国白公胜(春秋时楚国作乱者)那一类人吧! 荆轲为报答太子丹豢养的私情,不顾及自己七大族人的安危,想用一尺八寸的匕首来使燕国强大、削弱秦国,不也太愚蠢了吗!所以扬雄(西汉思想家)评论此事,认为要离(春秋刺客)是蜘蛛螫虫一类的渺小人物(蛛蝥之靡),聂政(战国刺客)是壮士中的渺小人物(壮士之靡),荆轲是刺客中的渺小人物(刺客之靡),都不能称之为义。扬雄又说:“荆轲,是君子眼中的盗贼吧!”(君子盗诸)说得好啊! 王贲率军进攻代地,俘虏了代王赵嘉。 王翦完全平定了原楚国统治的江南地区(长江以南),迫使百越(南方各部族)的君长投降,秦国设置了会稽郡(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 五月,秦国下令天下举行盛大的宴会庆祝(大酺)。 齐国灭亡的背景:? 当初,齐国的君王后(齐王建之母)贤惠,侍奉秦国非常谨慎谨慎(事秦谨),与诸侯交往讲求信用(与诸侯信);齐国又地处东方海滨(东边海上)。秦国日夜不停地攻打韩、赵、魏、燕、楚五国,这五国各自忙于自救,因此齐王田建在位四十多年没有遭受战祸(不受兵)。等到君王后病危时,告诫齐王建说:“群臣中可以重用的人有某某。”齐王建说:“请让我写下来。”君王后说:“好。”齐王建取来笔和木简准备记录,君王后却说:“我已经忘记了。”(暗示齐王建应自己识人)君王后死后,后胜做了齐国的相国,他大量接受秦国间谍的贿赂(多受秦间金)。齐国的宾客使者到秦国去,秦国又送给很多金钱。这些宾客使者回国后都充当秦国的反间,劝说齐王朝拜秦国,不整治攻防战备(不修攻战之备),也不帮助五国抵抗秦国(不助五国攻秦),秦国因此得以逐一灭亡五国。 齐王建准备动身到咸阳去朝拜秦王。临淄城雍门(西门)的守门官(司马)拦住他说:“大家拥立国君,是为了国家(社稷)呢,还是为了国君本人(王)呢?”齐王建说:“是为了国家。”司马说:“既然是为了国家才立国君,那么国君您为什么要离开国家到秦国去呢?”齐王建于是掉转车头返回王宫。 即墨(今山东平度)的大夫听说这件事,就去见齐王说:“齐国领土方圆四千里,拥有精兵数百万。那些三晋(韩赵魏)逃亡在外的官员,不愿为秦国效力,聚集在阿城(今山东东阿)、鄄城(今山东鄄城北)之间的有几百人;大王您把他们召集起来,交给他们百万人的军队,让他们去收复三晋的故土,那么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就可以被我们攻入了。楚国逃亡在外的官员,不愿为秦国效力,聚集在齐国南部边境城邑的也有几百人;大王您把他们召集起来,交给他们百万人的军队,让他们去收复楚国的故地,那么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就可以被我们攻入了。这样,齐国的威望可以重振,秦国也可以灭亡,岂止是保住我们的国家而已啊!”齐王建不采纳他的意见。 秦始皇二十六年(庚辰年,公元前221年)? 王贲率军从燕国故地南下攻打齐国,突然攻入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民众没有敢抵抗的。秦国派人诱降齐王田建,许诺封给他五百里的土地。齐王建于是投降,秦国把他迁到共地(今河南辉县),安置在松树与柏树之间,最终饥寒交迫而死(饿而死)。齐国人怨恨齐王建不早点与诸侯合纵抗秦,听信奸臣和宾客(客)的谗言以致亡国,编了一首歌谣唱道:“松树啊!柏树啊!把王建迁到共地的是那些宾客吗!”怨恨齐王建任用宾客不加审察(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合纵连横(从衡)的说法虽然反复多变(反覆百端),但大体上合纵(六国联合抗秦)是对六国有利的。从前先王建立众多诸侯国,亲近诸侯,让他们通过朝见聘问(朝聘)来互相交往,通过宴会享乐(飨宴)来互相取悦,通过会盟来互相团结,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希望他们同心协力来保卫国家啊。假使六国能够用信义相互亲近,那么秦国即使强横凶暴,又怎么能灭亡他们呢! 那三晋(韩赵魏),是齐国、楚国的屏障(籓蔽);齐国、楚国,是三晋的根基(根柢)。地理形势互相辅助(形势相资),内外互相依靠(表里相依)。所以如果三晋去攻打齐国、楚国,是自己断绝自己的根基;如果齐国、楚国去攻打三晋,是自己拆除自己的屏障。哪有拆除自己的屏障去向盗贼献媚,还说“盗贼将会爱护我而不来攻打我”的道理呢?这难道不荒谬吗(岂不悖哉)! 秦始皇称帝:? 秦王嬴政刚刚兼并六国,统一天下,自认为德行兼备三皇(天皇、地皇、泰皇),功业超过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于是更改名号为“皇帝”,皇帝的命令称为“制”,布告称为“诏”,皇帝自称为“朕”。追尊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颁布制书说:“死后根据生平行为定谥号,这是让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很没有道理。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是始皇帝,后代就按次序计数,称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直到万世皇帝,永远传下去(传之无穷)。” 秦始皇统一后的制度与措施(公元前221年及之后)? 五德终始说与秦朝新制:? 当初,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邹衍创立了关于王朝更替的“五德终始”学说。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齐国人将此学说呈奏给他。秦始皇采纳了这种学说,认为周朝得到的是火德,秦取代周,依循的是水克火的道理,所以秦属于水德。因此开始更改纪元,朝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旌旗、符节、旗帜都崇尚黑色;数字以六为尊贵单位(如符节、法冠皆六寸,车乘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等)。 关于分封制的争论:? 丞相王绾等人提议说:“燕国、齐国、楚国等地距离遥远,不在那里设置诸侯王,就无法镇守。请求分封各位皇子为王。”秦始皇把这个建议交给群臣讨论。廷尉李斯说:“周文王、周武王分封同姓子弟为王很多,但后来亲属关系疏远,相互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禁止。如今海内仰仗陛下神灵得以统一,都应设为郡县。对于皇子及功臣,用国家赋税重重赏赐他们,这样就很容易控制了。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安定太平的办法。设置诸侯不利。”秦始皇说:“天下人共同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靠祖宗神灵,天下刚刚安定,又要重新建立诸侯国,这是在制造战争啊!这样还要求得安宁太平,岂不是太难了吗!廷尉的意见是对的。” 推行郡县制及其他措施:? 于是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个郡,每郡设置郡守(行政长官)、郡尉(军事长官)、郡监(监察长官)。收缴天下兵器运到咸阳,熔化铸成编钟的架子(锺鐻)和十二个铜人,每个重达千石(约合今30吨),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律、度量衡、车辆轨距标准。将天下豪强富户十二万户迁到咸阳居住。 仿建六国宫室:? 秦国原有的宗庙以及章台宫、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每征服一个诸侯国,就仿照该国宫室,在渭水北岸的咸阳阪上进行修建,南临渭水。从雍门向东一直到泾水、渭水交会处,宫殿楼宇、空中走廊(复道)、环绕的亭阁连绵不断。俘获的各诸侯国的美人、钟鼓乐器都安置在这些宫室中。 始皇巡行与封禅(公元前220年 - 219年)? 始皇二十七年(辛巳年,公元前220年)? 秦始皇巡视陇西郡(今甘肃)、北地郡(今甘肃宁夏一带),到达鸡头山(今宁夏六盘山),经过回中宫(今陕西陇县)。在渭水南岸兴建信宫,建成后改名为极庙。从极庙修筑道路直通骊山(秦始皇陵所在地)。建造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两侧有墙的通道)从咸阳连接到各处。在全国修建供帝王车马行驶的宽阔道路(驰道)。 始皇二十八年(壬午年,公元前219年)? 秦始皇向东巡视各郡县,登上邹地的峄山(今山东邹城),立石刻碑颂扬自己的功业。随后召集鲁地的儒家学者七十人,到泰山脚下,商议封禅大典的礼仪。儒生们有的说:“古代封禅时,使用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子(蒲车),以免伤害山上的土石草木;扫净地面祭祀,坐席用草秆编成。”各种议论分歧很大。秦始皇认为这些礼仪难以施行,因此贬退了这些儒生。于是开辟车道,从泰山南坡登上山顶,立石刻碑颂扬自己的功德;从北坡下山,在梁父山(泰山旁小山)举行禅礼。封禅礼仪大多采用秦国太祝(祭祀官)在雍城祭祀上帝时的程式,但具体的封藏过程都秘而不宣,世人无从知晓。 随后秦始皇向东巡游到海边,祭祀名山大川及八位神灵(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秦始皇往南登上琅邪山(今山东胶南),非常喜欢此地,逗留了三个月,建造琅邪台,立石刻碑颂德,表明自己志得意满。 求仙活动:? 当初,燕国人宋毋忌、羡门子高一类人声称有修仙得道、肉身解脱羽化登仙的方术,燕国、齐国一些怪诞不经的人都争相传授学习。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开始都相信他们的话,派人到海上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据说这三座神山在渤海之中,离人并不远。但每当船快要到达时,就会被风引开。曾经有人到达过,说各种仙人和长生不死之药都在那里。等到秦始皇巡游到海边,许多方士如齐国的徐市(即徐福)等争先上书谈论此事,请求准许他们斋戒后携带童男童女去寻找神山。于是秦始皇派徐市征发数千名童男童女乘船出海寻找神山。船在海上航行,都因风大而折返,徐市等人声称:“没能到达,但已经望见了。” 秦始皇返程,经过彭城(今江苏徐州),斋戒祈祷祭祀,想从泗水中捞出传说中沉没的周朝九鼎(象征王权)。派了上千人潜水寻找,但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抵达衡山郡、南郡。乘船渡长江到湘山祠(祭祀湘君),遭遇大风,几乎不能渡过。秦始皇问博士(学者官):“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埋葬在这里。”秦始皇大怒,派了三千名服刑的罪犯把湘山上的树木全部砍光,使山岭裸露呈现赭红色(赭其山)。然后从南郡经武关(今陕西丹凤东)返回咸阳。 张良的复仇(背景):? 当初,韩国人张良,他的父亲、祖父等五代人都做过韩国的国相。等到韩国灭亡,张良散尽价值千金的家产,想要为韩国报仇。 博浪沙遇刺与继续巡行(公元前218年)? 始皇二十九年(癸未年,公元前218年)? 秦始皇向东巡游,到达阳武县(今河南原阳)的博浪沙(地名)时,张良派大力士手持铁锤(椎)伏击秦始皇,误中随从的副车(属车)。秦始皇大吃一惊,下令搜捕刺客,没有抓到;于是命令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十天。 秦始皇随后登上之罘山(今山东烟台北),立石刻碑;接着又前往琅邪,取道上党郡(今山西东南部)返回咸阳。 土地政策(公元前216年)? 始皇三十一年(乙酉年,公元前216年)? 命令全国百姓(黔首)向官府自行申报实际占有的土地数目(作为征税依据)。 北伐匈奴(公元前215年 - 214年)? 始皇三十二年(丙戌年,公元前215年)? 秦始皇巡视碣石(今河北昌黎北),派燕国人卢生去寻找仙人羡门子高,(并在碣石)刻石立碑。下令拆毁原六国遗留的城郭,决通阻塞水道的堤防。秦始皇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今陕西榆林)返回咸阳。卢生从海上求仙返回,趁机进献所谓的《录图书》(预言书),上面写着:“灭亡秦朝的是胡。”秦始皇于是派遣将军蒙恬统率三十万大军,向北征伐匈奴。 南征百越(公元前214年)? 始皇三十三年(丁亥年,公元前214年)? 征发那些曾经逃亡的罪犯、入赘女家的男子(赘婿)以及商贾当兵,攻取南越(今岭南地区)的陆梁地,设置桂林郡(今广西大部)、南海郡(今广东大部)、象郡(今广西西部、越南北部)。将五十万因犯罪而被流放的人迁移去守卫五岭(南岭),与越人杂居。 北筑长城:? 蒙恬率军驱逐匈奴,收复了黄河以南(河套)的土地,设置了四十四个县。修筑万里长城,根据地势,用以控制险要关塞。西起临洮(今甘肃岷县),东至辽东(今辽宁辽阳),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今内蒙古狼山),长城曲折向北延伸。军队在外风餐露宿十多年。蒙恬常驻上郡(陕西榆林)统辖指挥,声威震慑匈奴。 焚书事件(公元前213年)? 始皇三十四年(戊子年,公元前213年)? 秦始皇下令将审理案件不公正的官吏,以及过去复查案件时故意放纵或失误的官吏,发配去修筑长城或流放到南越地区。 丞相李斯上书说:“从前诸侯纷争,用优厚的待遇招揽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经安定,法令统一,百姓在家就应努力务农做工,士人则应学习法律禁令。现在那些儒生不学习当代法令而推崇古代学说,以此非议当今制度,惑乱百姓思想。他们一听到法令颁布,就各自用所学的那套来评议;入朝则在心中非议,出朝则在街巷议论;夸耀君主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来抬高自己,率领民众制造诽谤舆论。这种情况如不禁止,君主的权威就会下降,臣下就会结党营私。应该禁止!臣请求命令史官:凡不是秦国史官所记的历史书都烧掉;不是博士官所掌管的,天下人私家收藏的《诗经》、《尚书》以及诸子百家的着作,全部送到郡守、郡尉那里集中烧毁。有敢私下谈论《诗经》、《尚书》的处死;有敢借古非今的灭族;官吏知情不举报的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内不烧书的,处以黥刑(脸上刺字)并罚做四年筑城苦役(城旦)。不烧的书籍是医药、卜筮、种树(农业)的书。如果有人想学习法令,就以官吏为师。”秦始皇批示道:“可以。” 魏国人陈馀对孔子的后代孔鲋(字子鱼)说:“秦国将要毁灭先王的典籍,而您是这些书籍的主人,太危险了!”孔鲋说:“我钻研的是看似无用的学问,了解我的只有朋友。秦国不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危险呢?我将把书藏起来等待真正需要它的人;需要它的人来了,就没有祸患了。” 阿房宫与直道工程、始皇猜忌(公元前212年)? 始皇三十五年(己丑年,公元前212年)? 派蒙恬修筑直道(从咸阳向北直达边境的快速通道),从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直到云阳(今陕西淳化),开山填谷长达一千八百里,几年都没有完工。 秦始皇觉得咸阳人口太多,先王留下的宫殿太小,于是下令在渭水南岸的上林苑中营建朝宫(朝会宫殿)。先修建前殿阿房宫,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一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大旗。周围环绕着架空的阁道通道(周驰为阁道),从殿下一直通到南山(终南山),将南山峰顶作为宫阙的象征标志(表南山之颠以为阙)。又修筑复道(空中走廊),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到咸阳,用以象征天上从北极星(天极)经阁道星(阁道)横跨银河(汉)抵达营室星座的天象。征调受过宫刑(隐宫)的犯人和苦役犯(徒刑者)七十多万人,一部分去修建阿房宫,一部分去修建骊山陵墓。开采北山的石料做棺椁外椁(石椁),砍伐蜀地、楚地的木材,全都运到关中。关中共计有宫殿三百座,关外有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边朐县(今江苏连云港)境内立石,作为秦朝的东大门。为此迁徙三万户人家到骊邑(今陕西临潼),五万户人家到云阳(今陕西淳化),都免除他们十年的赋税徭役(复不事十岁)。 卢生劝导秦始皇说:“这种方术认为:君主需要时常秘密出行(微行)以躲避恶鬼。恶鬼避开,真人(仙人)就会降临。希望皇上居住的宫殿不要让外人知道,这样长生不死之药大概就可以得到了。”秦始皇说:“我仰慕真人。”于是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下令将咸阳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观,用复道和甬道连接起来,布满帷帐、钟鼓、美女,各自按登记的位置居住,不得移动。皇帝巡行所到之处,如果有人敢泄露他的处所,就判死罪。一次秦始皇到梁山宫(今陕西乾县西),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随从的车马很多,流露出不满。宫中侍从中有人告诉了丞相,丞相后来就减少了车骑随从。秦始皇发怒道:“这是宫中的人泄露了我的话!”于是审问当时在场的人,没人承认,就把当时在身旁的人全部抓起来杀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知道皇帝的行踪了。群臣有事情要皇帝决定的,都到咸阳宫等候。 坑儒事件(公元前212年)? 侯生、卢生逃亡与坑儒:? 侯生、卢生相互议论讥讽秦始皇,害怕获罪,于是逃走了。秦始皇听说后,勃然大怒:“我对卢生等人,尊重厚赐十分优厚,如今竟然诽谤我!咸阳的儒生们,我派人去查问过,其中有人制造妖言迷惑百姓。”于是命令御史(监察官)全面审问咸阳的儒生。儒生们互相告发牵连,秦始皇亲自判决了四百六十多个触犯禁令的人,把他们全部活埋在咸阳,(以此)昭告天下,惩戒后人;并再次增派罪犯流放边境。秦始皇的长子扶苏进谏说:“这些儒生都诵读效法孔子的学说。如今皇上都用重法治他们的罪,我担心天下会因此不安定。”秦始皇大怒,下令扶苏离开咸阳,北上到上郡去给蒙恬的军队担任监军。 秦始皇最后两年与沙丘之变(公元前211年 - 210年)? 始皇帝三十六年(庚寅年,公元前211年)? 东郡(今河南濮阳一带)天降陨石。有人在陨石上刻字:“始皇死而地分。”(秦始皇死后,国土将分裂)。秦始皇派御史去追查审问刻字之人,无人认罪;于是把陨石坠落处附近居住的人全部抓来杀掉,并烧毁了那块陨石。 (同年)将黄河以北榆中(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的三万户居民迁移到新开拓的地区;赏赐他们爵位一级。 始皇帝三十七年(辛卯年,公元前210年)? 冬季,十月,癸丑日,秦始皇出巡;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京城。秦始皇有二十多个儿子,小儿子胡亥最受宠爱,请求跟随出游;秦始皇答应了。 十一月,巡游队伍到达云梦泽(今湖北一带),在九疑山(今湖南南部)遥祭虞舜。然后乘船顺长江而下,经过籍柯(今地不详),渡过海渚(长江中的沙洲),经过丹杨(今安徽当涂东北),到达钱唐(今浙江杭州)。面对波涛汹涌的浙江(钱塘江),于是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从一个狭窄的江面渡过。登上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东南),祭祀大禹,遥望南海(东中国海),立石刻碑颂扬自己的功德。返回途中,经过吴地(今江苏苏州),从江乘(今江苏句容北)渡江。然后沿着海岸北上,到达琅邪、之罘。在海上看见巨大的鱼(鲸),用箭射杀了它。于是沿海岸向西行进,到达平原津(今山东平原西南黄河渡口)时,秦始皇病倒了。 秦始皇忌讳说死,群臣没有人敢谈论死后的安排。病情日益加重,秦始皇便命令中车府令兼掌管皇帝符节印玺(行符玺事)的赵高,写诏书赐给长子扶苏:“回来主持丧事,到咸阳会合再安葬。”诏书已经封好,放在赵高处,还没有交给使者送出。 秋季,七月,丙寅日,秦始皇在沙丘平台(今河北广宗西北)逝世。丞相李斯考虑到皇帝死于京城之外,担心皇子们和天下发生变故,于是决定秘不发丧,将棺材放在能保温通风的辒凉车中,由过去受宠幸的宦官坐在车上陪乘,“处理政务”。车队每到一地,照常进呈膳食,百官奏报事务,宦官就在车中准许或答复大臣所奏之事。只有胡亥、赵高以及五六个亲近的宦官知道秦始皇已死。 沙丘密谋:? 当初,秦始皇非常尊崇信任蒙氏家族。蒙恬在外担任大将,蒙毅常在朝中参与决策,被称为忠信大臣,因此即使是其他将相也不敢与他们争权。赵高,生下来就被阉割(生而隐宫),秦始皇听说他力气大,精通刑狱法令,便提拔他担任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马),派他教导胡亥判案,胡亥很宠信他。赵高曾经犯下大罪,秦始皇派蒙毅审理;蒙毅依法判处赵高死刑。秦始皇认为赵高办事机敏,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职。赵高既然一向深得胡亥宠信,又怨恨蒙氏兄弟,于是游说胡亥,请求假托秦始皇的命令诛杀扶苏,立胡亥为太子。胡亥同意了赵高的计策。赵高说:“此事不跟丞相商议,恐怕不能成功。”于是去见丞相李斯说:“皇上赐给扶苏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确立谁当太子,只在你我一句话了。这事你看怎么办?”李斯说:“你怎么能说这种亡国的话!这不是臣子应该议论的事!”赵高说:“你的才能、谋略、功劳、人缘(无怨)、以及扶苏对你的信任,这五点与蒙恬相比如何?”李斯说:“我比不上蒙恬。”赵高说:“既然如此,那么一旦扶苏即位,必然会任用蒙恬为丞相,你最终不可能怀揣通侯(最高爵位)的印信荣归故里就很明显了!胡亥仁慈宽厚(慈仁笃厚),可以立为继承人。希望你深思熟虑后做出决定!”丞相李斯认为赵高说得有道理,便与他合谋,假称接受了秦始皇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又另写了一份诏书赐给扶苏,列举他未能开疆拓土、建立功勋(辟地立功),反而使士兵伤亡惨重(士卒多耗),多次上书直言诽谤朝廷(直言诽谤),日夜怨恨不能解除监军职务回京当太子;将军蒙恬知情却不加匡正(不矫正),反而参与其阴谋。因此将二人一并赐死,军队交给副将王离统领。 扶苏自杀与秘不发丧:? 扶苏接到诏书,痛哭流涕,走进内室,想自杀。蒙恬劝阻说:“陛下在外巡游,尚未确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驻守边疆,派公子你来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啊。如今一个使者到来,你就要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呢!请再请示一下,然后再死也不晚。”使者在一旁多次催促。扶苏对蒙恬说:“父亲命令儿子去死,还有什么好请示的!”随即自杀身亡。蒙恬不肯自杀,使者便将他交付官吏,囚禁在阳周(今陕西子长北)。改派李斯的门客担任护军(监军),然后回去报告。胡亥听说扶苏已死,便想释放蒙恬。恰逢此时蒙毅因替秦始皇外出祈祷山川神灵而返回(今地不详)。赵高对胡亥说:“先帝早想选立贤能的你为太子很久了,就是蒙毅劝阻说不行,不如把他杀掉!”于是将蒙毅囚禁在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 于是巡行车队从井陉(今河北井陉)抵达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当时正值酷暑,辒凉车中散发出尸臭,于是假传诏令,让随从官员在车上各载一石(约120斤)鲍鱼(咸鱼)来混淆尸臭。车队经由直道回到咸阳,这才正式发布秦始皇驾崩的讣告。太子胡亥继承皇位,是为秦二世。 秦始皇下葬与蒙氏之死:? 九月,将秦始皇安葬在骊山(今陕西西安临潼)。墓穴用熔化了的铜汁浇筑地层深处(锢三泉);把各种奇珍异宝(奇器珍怪)搬到墓中,塞得满满的。命令工匠制作装了机关的弓弩,如果有人企图靠近盗墓,机关就会自动发射箭矢。用水银模拟了天下的百川、江河、大海,通过机械装置使水银循环流动(机相灌输)。墓顶绘有天文星宿图案(上具天文),墓底模拟了全国的地理形势(下具地理)。后宫中没有生育的嫔妃,全部下令殉葬(从死)。下葬完毕以后,有人说工匠制造了这些机械装置,也知道里面的秘密,如此贵重的宝藏恐怕会泄露出去。丧事办完后,便封闭了墓道的中门和外门(闭之墓中),将参与建造、了解内部机密的工匠全都封闭在陵墓里面。 秦二世胡亥想杀掉蒙恬兄弟。二世的侄子(兄子)子婴劝谏说:“赵王赵迁杀了良将李牧而任用颜聚,齐王田建杀了前朝的忠臣而任用后胜,结果都亡了国。蒙氏兄弟是秦国的大臣谋士,陛下却打算一下子把他们抛弃除掉。诛杀忠臣而任用没有德行节操的人,这样在内会使群臣互不信任,在外会使将士们军心涣散(斗士之意离)。”二世胡亥不听,于是处死了蒙毅,又派人去阳周下令赐死内史(京师地区最高行政长官)蒙恬。蒙恬说:“从我的祖父蒙骜到父亲蒙武,再到我们兄弟,为秦国累积功劳、赢取信任已有三代了。如今我统领着三十多万大军,虽然身遭囚禁,但我的势力足以反叛。然而我知道自己必死却仍然坚守君臣大义,是不敢辱没祖宗的教诲(不敢辱先人之教),不敢忘记先帝的恩德啊。”于是服毒自杀。 扬雄《法言》评论:? 有人问:“蒙恬忠心耿耿却被杀,忠心还有什么用呢?”扬雄回答:“开凿山脉,填塞深谷(壍山,堙谷),西起临洮,东连辽水(击辽水),工程耗尽了民力而死者众多(力不足而尸有馀),他对国家的‘忠’不足以弥补他的过失(忠不足相也)。”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秦始皇正在荼毒天下百姓,蒙恬却替他驱使民众服劳役,蒙恬的作为是不仁德、不明智的(恬不仁不知矣)。然而蒙恬明白作为臣子的本分(明于为人臣之义),虽然没有罪却被诛杀,仍能坚守臣节至死不渝,这也是值得称道的。 秦二世元年(壬辰年,公元前209年)? 冬季,十月,戊寅日,秦二世下令大赦天下。 二世巡行与施政:? 春季,秦二世向东巡视各郡县,丞相李斯随从;到达碣石山,沿海岸南下,抵达会稽山;并在秦始皇所立的所有石碑旁边,刻上随行大臣的姓名,以此彰扬先帝的丰功伟绩和盛德,然后才返回。 夏季,四月,二世回到咸阳,对赵高说:“人生在世,短暂得如同驾着六匹快马飞驰过一条缝隙(骋六骥过决隙)。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了,想尽情享受耳目所喜爱的声色,满足心意所向往的乐趣,以此来终享我的天年,可以吗?”赵高说:“这是贤明的君主能够做到,而昏乱的君主必须禁止的事情。不过,现在这样做恐怕还不妥。请让我说说原因:沙丘的密谋,诸位公子和大臣们都很怀疑;公子们都是陛下的兄长,大臣们又是先帝任命的。如今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怀不满,都不服气,恐怕会发生变乱。我为此战战兢兢,唯恐不能善终,陛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尽情享乐呢!”二世问:“那该怎么办?”赵高说:“陛下应施行严厉的法律和苛刻的刑罚(严法而刻刑),让有罪的人互相牵连受罚(相坐),诛灭大臣和皇族宗室(诛灭大臣及宗室);然后提拔任用出身低微的人(收举遗民),让贫穷的人富裕起来,让卑贱的人尊贵起来。把先帝遗留下来的旧臣全部清除干净,换上陛下亲信的人,这样陛下暗中施予的恩德(阴德)就会归附于您,祸害铲除,奸谋杜绝,群臣无不蒙受陛下的恩泽(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放纵心意,尽情享乐了(高枕肆志宠乐)。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重新修订法律,力求更加严酷苛刻(务益刻深),大臣和公子们一旦有罪,就交给赵高审讯治罪。于是,有十二位公子在咸阳街市上被处死(戮死咸阳市),十位公主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被酷刑(矺,即碎裂肢体)处死,他们的财产全部没收归官府(入于县官),受牵连被逮捕的人不可胜数。 迫害宗室:?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内宫,单独最后议定他们的罪名。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你身为臣子却不守臣道(不臣),罪该处死!由执法官吏执行刑罚。”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听从司仪人员的指引(从宾赞);朝廷规定的位次,我从来不敢失礼越位(失节);奉命应对,我从来不敢说错话(失辞),凭什么说我不守臣道?我希望能知道我的罪名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定罪,只是奉命行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了三声“天啊”,说:“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痛哭流涕,拔剑自杀。皇室成员(宗室)为此震惊恐惧。公子高想逃亡,又怕连累全族被灭,于是上书说:“先帝健在时,我入宫则赐给我食物,出宫则赐给我车马乘用(乘舆),御府的衣服,我能得到赏赐,宫中马厩里的宝马,我也能得到赏赐。我本该为先帝殉葬(从死)而没能做到,这是做儿子的不孝,做臣子的不忠。不孝不忠的人,没有脸面活在世上,我请求为先帝殉葬,希望能葬在骊山脚下。恳求皇上哀怜成全!”奏书呈上后,二世非常高兴,召见赵高给他看奏书,说:“这可以算是急迫无奈了吧?”赵高说:“人臣连忧惧死亡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谋划造反呢!”二世批准了公子高的请求,赐钱十万作为安葬费。 继续暴政:? (同年)重新修建阿房宫。征集了五万名身强力壮的勇士(材士)驻扎咸阳守卫宫廷(屯卫咸阳),并命令他们练习射箭。由于宫廷饲养的狗马禽兽等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估计供应不足,便下令调拨各郡县粮食,转运输送豆类、谷物、草料(菽粟、刍稿)到咸阳。负责运输的人都必须自带口粮;咸阳城三百里之内,百姓不得食用这些谷物。 秦二世元年(壬辰年,公元前209年)? 秋,七月:陈胜吴广起义? 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人陈胜和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吴广在蕲县(今安徽宿州东南)起兵反秦。当时,秦朝征发住在闾里左侧(贫民区)的百姓去戍守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有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今安徽宿州东南)。陈胜、吴广都是这支队伍的屯长(小队长)。正巧遇上连绵大雨,道路不通,他们估计已经无法按期到达戍地。按照秦朝法律,误了期限一律处斩。陈胜、吴广便利用天下百姓对秦朝的怨恨,杀死了押送队伍的将尉(军官),召集并号令戍卒们说:“你们都已经延误了期限,按法当斩。即使侥幸不被斩首,戍守边塞而死的人十成中也得有六七成。况且,大丈夫不死则已,要死就要死得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戍卒们全都响应他们。于是他们假称是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都深得民心)的队伍,筑坛盟誓,号称“大楚”。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担任都尉。起义军首先攻占了大泽乡,随后收集兵力攻打蕲县,蕲县投降。于是命令符离(今安徽宿州东北)人葛婴率军攻取蕲县以东地区,相继攻克了铚县(今安徽濉溪)、酂县(今河南永城)、苦县(今河南鹿邑)、柘县(今河南柘城)、谯县(今安徽亳州)。起义军一边行军一边扩充队伍,等到达陈县(今河南淮阳)时,已拥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人,步兵数万人。攻打陈县时,陈县的郡守和郡尉都不在城内,只有守丞(代理县令)率兵在谯门(城门上的望楼)中抵抗,结果战败身亡,陈胜于是率军占据了陈县。 张耳陈馀献策? 当初,大梁(今河南开封)人张耳、陈馀结为生死之交。秦灭魏国后,听说这两人是魏国的名士,曾悬重赏捉拿他们。张耳、陈馀于是改名换姓,一起逃到陈县,充当里门(街巷门)的守门人来糊口。里中小吏曾因过失鞭打陈馀,陈馀想起来反抗,张耳暗中踩他的脚示意他忍耐,让他接受鞭打。小吏走后,张耳把陈馀拉到桑树下,责备他说:“当初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如今受了一点小小的侮辱就想和一个小吏拼命吗!”陈馀向他认错。陈胜进入陈县后,张耳、陈馀就到陈胜的府门前求见。陈胜一向听说他们贤能,非常高兴。陈县中有声望的地方豪杰和父老请求拥立陈胜为楚王,陈胜就此事征求张耳、陈馀的意见。张耳、陈馀回答说:“秦朝暴虐无道,灭亡别人的国家,残害百姓。将军您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为天下铲除残暴。现在您刚到陈县就称王,这会在天下人面前暴露您的私心。希望将军您不要急于称王,应迅速率兵西进。派人去拥立六国诸侯的后裔,为自己广树党羽,给秦朝增加敌人。秦朝的敌人多了,兵力就分散;我们同盟的力量强大了,兵力就强大。这样,野外的秦军无人交战(野无交兵),县城也无人防守(县无守城),我们就能诛灭暴秦,占领咸阳,号令诸侯。被灭亡的诸侯得以复国,您以德服众,这样帝业就可以成功了。现在您独自在陈县称王,恐怕天下人会因此松懈斗志。”陈胜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还是自立为王,国号“张楚”(意为“张大楚国”)。 天下响应与二世自欺? 这时,各郡县饱受秦朝严苛法令之苦的百姓,纷纷起来杀死当地长官响应陈胜的信使(谒者)从东方回来,把各地叛乱的消息报告给二世。二世大怒,将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后来又有使者回来,二世询问情况,使者回答:“不过是一群盗贼,像老鼠和狗一样小偷小摸,各地的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已经全部抓到了,不值得担忧。”二世听了很高兴。 陈胜分兵攻秦略地? 陈胜王(陈胜)任命吴广(即吴叔)为代理楚王(假王),督率各路将领向西攻打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 张耳、陈馀再次劝说陈胜,请求派一支奇兵向北攻取原赵国地区(赵地)。于是陈胜任命他过去的好友、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馀分别为左、右校尉,拨给他们三千士兵,向北夺取赵地。 陈胜又命令汝阴(今安徽阜阳)人邓宗率军攻取九江郡(今安徽、江西一带)。此时,楚国范围内聚集几千人马的起义军多得数不胜数。 葛婴到达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擅自拥立襄强为楚王。后来听说陈胜已自立为楚王,就杀了襄强回去报告。陈胜因此诛杀了葛婴。 陈胜命令魏国人周市率军向北攻取原魏国地区(魏地)。任命上蔡(今河南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最高军事长官)。 陈胜听说周文(又名周章)是陈县的贤人,通晓军事,就授予他将军印,派他率军西进攻打秦国本土。 武臣赵地称王与蒯彻献策?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北)渡过黄河,到达河北各县,劝说当地豪杰,豪杰们都纷纷响应。于是沿途招兵买马,集结了几万人。武臣被称为武信君。攻克了赵地十多座城池,其余的则据城坚守。武信君于是率军向东北进攻范阳(今河北定兴南)。范阳人蒯彻(即蒯通)劝武信君说:“您一定要战胜之后才夺取土地,攻破城池之后才接受投降,我私下认为这样太失策了。如果您能听从我的计策,可以不用进攻就使城池归降,不用交战就夺取土地,只需发布一道文告就能平定千里之地,可以吗?”武信君问:“此话怎讲?”蒯彻说:“范阳县令徐公,既怕死又贪财,想赶在别人之前投降。您如果认为他是秦朝任命的官吏,像先前攻克的十座城池那样把他杀了,那么边地所有的城池都会变成金城汤池(坚不可摧),您就无法攻下了。您如果能让我带着侯爵的印信去授予范阳县令,让他乘坐华丽的马车,奔走于燕赵大地,那么燕赵地区的城池就可以不战而降了。”武信君说:“好!”于是派出一百辆车、二百名骑兵,带着侯爵印信去迎接徐公。燕赵地区听说后,不战而降的有三十多座城池。 陈胜轻敌与周文兵败? 陈胜在派遣周文西征后,认为秦朝政治混乱,便产生了轻敌思想,不再加强戒备。博士官孔鲋(孔子后裔)劝谏说:“我听说兵法上说:‘不能指望敌人不来进攻,而要依靠自己不可被攻破。’(不恃敌之不我攻,恃吾不可攻)如今大王您只指望敌人(不来攻),而不依靠自己的防备,如果一旦受挫而一蹶不振,后悔就来不及了。”陈胜说:“我的军队,先生您就不必操心了。” 周文一路招兵买马,到达函谷关时,已有战车上千辆,士兵数十万,驻扎在戏亭(今陕西临潼东)。秦二世这才大惊失色,召集群臣商议道:“怎么办?”少府(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泽收入)章邯说:“盗贼已经逼近,人多势众,现在征调附近各县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骊山(秦始皇陵工地)的刑徒很多,请赦免他们,发给他们武器去迎击敌军。”二世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和奴隶所生的儿子(人奴产子),全部征发去攻打楚军,大败周文。周文兵败撤退。 张耳陈馀劝武臣自立? 张耳、陈馀到达邯郸(今河北邯郸),听说周文兵败撤退,又听说各路去为陈胜攻城略地的将领,回来时大多因为谗言诋毁而被治罪处死,于是就劝说武信君自立为王。八月,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派人向陈胜报告。陈胜大怒,想把武臣等人的家族全部抓起来杀掉,并出兵攻打赵国。相国房君蔡赐劝谏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杀掉武臣等人的家族,这等于又树立了一个像秦国一样的敌人;不如趁此机会向他道贺,让他赶快率兵西进攻打秦国。”陈胜认为有理,听从了他的计策,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软禁在宫中,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派遣使者去赵国祝贺,催促赵王武臣赶快发兵西进函谷关。张耳、陈馀劝赵王说:“大王您在赵地称王,并非楚王(陈胜)的本意,他祝贺您只是权宜之计。楚国一旦灭掉秦国,必定会对赵国用兵。希望大王您不要向西出兵,而要向北攻取燕国、代国(今河北北部、山西北部),向南收服河内(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来扩大自己的地盘。这样,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拥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了秦国,也必然不敢压制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必定会倚重赵国。赵国乘着秦、楚两败俱伤之际,就可以实现夺取天下的志向。”赵王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不再向西出兵,而是派韩广率军攻取燕地(今河北北部),李良率军攻取常山(今河北石家庄一带),张黡(yǎn)率军攻取上党(今山西东南部)。 九月:群雄并起? 九月,沛县(今江苏沛县)人刘邦在沛县起兵。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项梁在吴县(今江苏苏州)起兵。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人田儋在齐地起兵。 刘邦起兵? 刘邦,字季(又称刘季),相貌高鼻梁、额头隆起像龙(隆准、龙颜),左腿上长有七十二颗黑痣。为人仁厚好施,心胸开阔豁达。平常志向远大,不拘小节,不干普通老百姓的生产劳动。起初担任泗水亭长(沛县泗水亭亭长)。单父(今山东单县)人吕公,擅长相面,看到刘邦的相貌,认为他很不寻常,就把女儿(吕雉)嫁给了他。 后来,刘季以亭长身份为沛县押送刑徒去骊山服劳役,途中很多刑徒逃跑了。刘季估计等不到到达骊山,刑徒就会跑光,走到丰邑(沛县属邑)西边的泽中亭时,停下饮酒,到了夜里,就把押送的刑徒全部释放,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远走高飞了!”刑徒中有十多个壮士愿意跟随他。 刘季喝了酒,夜里抄小路穿过沼泽地,遇到一条大蛇挡在路中,刘季拔剑斩杀了大蛇。后来有个老妇人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西方之神)的儿子,化成蛇,挡在路上。如今被赤帝(南方之神)的儿子杀死了!”说完忽然不见了。刘季逃亡后躲藏在芒山、砀山(今河南永城东北)的山泽岩石之间,那里多次出现怪异现象;沛县的年轻人听说后,很多人都想前去归附他。 等到陈胜起义的消息传来,沛县县令想率领沛县响应陈胜。县衙的属官萧何、曹参说:“您是秦朝的官吏,现在想背叛朝廷,率领沛县子弟,恐怕大家不会听从。希望您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聚集几百人,利用这股力量来挟持民众,民众就不敢不听从了。”县令于是派樊哙去召刘季。这时刘季的部下已有近百人了。沛县县令又后悔了,担心刘季来了会发生变故,就关闭城门,严密防守,并想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害怕,翻越城墙去投奔刘季。刘季于是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到城上,送给沛县的父老,向他们陈说利害关系。父老们便率领年轻人一起杀死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拥立他为沛公(楚国县令称公)。萧何、曹参等人替他召集沛县子弟,得到二三千人,响应诸侯反秦。 项梁起兵? 项梁,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儿子,曾经杀过人,为了躲避仇家,带着侄子项籍(项羽)逃到吴中(今江苏苏州)。吴中地区的贤能士大夫都对他十分敬佩。项籍(字羽)年轻时学习认字写字,没有学成,放弃了;学习剑术,又没学成。项梁对他很生气。项籍说:“认字写字,不过记记姓名罢了!剑术只能对付一个人,也不值得学。我要学能对抗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但大致了解兵法大意后,又不肯深学到底。项籍身高八尺多(约1.85米以上),力能举起大鼎(扛鼎),才干和器量都超过常人。会稽郡守殷通听说陈胜起义,想起兵响应陈胜,想让项梁和桓楚(逃亡的楚国将领)担任将领。当时桓楚正逃亡在湖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来,私下嘱咐项籍拿着剑在外面等候,自己又进去和郡守同坐,说:“请允许我召见项籍,让他奉命去召回桓楚。”郡守说:“好的。”项梁就招呼项籍进来。过了一会儿,项梁给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立刻拔剑砍下了郡守的头。项梁提着郡守的头,佩戴上郡守的官印。郡守的侍从护卫大惊失色,乱作一团。项籍一连杀死了一百多人(数十百人),整个郡府上下都吓得趴倒在地,没有人敢起来。项梁于是召集他过去熟识的豪强官吏,向他们说明起事反秦的道理,于是在吴中起兵,又派人去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担任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裨将),巡行下属各县。项籍这时年仅二十四岁。 田儋起兵? 田儋,是原齐国王族的后裔。堂弟田荣,田荣的弟弟田横,都是豪杰,宗族强大,很得人心。周市攻取魏地到达狄县时,狄县闭城坚守。田儋假装绑住自己的家奴,带着一群年轻人来到县衙,要求拜见县令并请求准许杀死家奴(谒杀奴)。见到县令后,趁机杀死了他,随即召集当地有声望有权势的官吏和青年子弟说:“现在各地诸侯都已反秦自立。齐国,是古代就建立的诸侯国;我田儋,是田氏的后代,应当称王!”于是自立为齐王,发兵攻打周市。周市的军队撤退离去。田儋随即率兵向东攻占并平定了齐国的故地。 韩广自立燕王? 韩广率军北上攻取燕地(原燕国地区),燕地豪杰想共同拥立韩广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还在赵国,不可以!”燕人说:“赵国正西面担心秦国,南面担心楚国,他们的力量不足以阻拦我们。况且凭楚国那么强大,尚且不敢加害赵王武臣将相的家属,赵国又怎么敢加害将军您的家属呢!”韩广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派人护送燕王的母亲和家人回到燕国。 厮养卒救赵王? 赵王武臣和张耳、陈馀率军向北攻取燕国边境地区,赵王抽空外出(间出),被燕军俘获。燕国把他囚禁起来,想以此要求赵国割让土地;赵国派使者前去请求,燕国就把使者杀了。有一个干杂活的赵国马夫(厮养卒)跑到燕军大营,见到燕将说:“您知道张耳、陈馀想要什么吗?”燕将说:“想要回他们的赵王罢了。”赵国马夫笑着说:“您还不了解这两个人的真实意图啊。武臣、张耳、陈馀,靠着马鞭子(杖马棰)就轻易拿下了赵地几十座城池,他们各自也都想南面称王,难道会甘心一辈子做将相吗?只是考虑到形势刚稳定,不敢三分赵国各自称王,暂且按年龄大小先推立武臣为王,以此来稳定赵国的民心。如今赵地已经归服,这两人也想分割赵地称王,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现在您囚禁了赵王,这两人名义上要求您放回赵王,实际上巴不得燕国把他杀掉,这样他们两人就可以瓜分赵国各自称王了。本来一个赵国就轻视燕国,更何况两个贤能的人相互扶持(左提右挈),打着讨伐杀死赵王罪魁的旗号(责杀王之罪),要灭掉燕国岂不是更容易了吗!”燕将于是释放了赵王,赵国马夫驾车载着赵王返回赵国。 周市立魏咎为王? 周市从狄县返回,到达原魏国地区(魏地)后,打算拥立原魏国王室公子、宁陵君魏咎为王。但魏咎当时在陈胜(陈王)那里,无法立刻回到魏地。魏地的局面已经初步安定下来,参与起义的各路诸侯都想拥立周市本人做魏王。周市推辞说:“天下混乱之时,忠臣才显现其本色。如今天下共同反抗暴秦(畔秦),按道义我们必须拥立魏国王室的后裔才行。”(强调必须立魏王后裔才名正言顺) 诸侯们坚决请求周市当魏王(固请立市),但周市始终推辞不肯接受(终辞不受)。于是他派人到陈胜那里迎接魏咎(迎魏咎于陈)。经过五次往返(五反,即使者往返五次),陈胜才同意放魏咎回去(遣之)。最终,魏咎被立为魏王(立咎为魏王),周市则担任魏国的相国(市为魏相)。 卫国的灭亡(同年,公元前209年)? 就在这一年,秦二世胡亥废黜了卫国的国君角(卫君角),将其降为平民(废为庶人)。至此,作为周朝古老诸侯国之一的卫国,其宗庙祭祀彻底断绝(卫绝祀),正式灭亡。 第8章 秦纪三(公元前208年-公元前207年)?共2年 秦二世皇帝二年(癸巳年,公元前208年)? 冬季,十月:? 泗川郡监(郡监察长官)名字叫平的秦将率兵在丰邑包围了沛公(刘邦)。沛公出兵迎战,打败了秦军,命令雍齿守卫丰邑。 十一月:? 沛公率军前往薛县。泗川郡守(郡行政长官)名字叫壮的秦军在薛县战败,逃跑至戚县,沛公的左司马(军队官职)追上并杀了他。 周章军溃败:? 周章率军出函谷关后,在曹阳驻扎了两个多月。章邯追击并打败了他。周章又逃到渑池驻扎了十多天,章邯再次发动攻击,大破周章军。周文(即周章)自杀,他的军队于是溃散不再抵抗。 吴广之死:? 吴广(吴叔)包围了荥阳。李由(李斯之子)担任三川郡守,守卫荥阳,吴广未能攻克。楚国将军田臧等人商议说:“周章的军队已被打败,秦军早晚会打到这里来。我们包围荥阳城却攻不下来,秦军一到,必然大败。不如留少量兵力继续围荥阳,调集全部精锐去迎击秦军。现在代理楚王(吴广)骄傲自大,不懂军事权谋,不值得和他谋划大事,恐怕会坏事。”于是他们假传陈王的命令杀害了吴广,并把他的头献给了陈王(陈胜)。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相当于丞相)的大印,任命他为上将军。 田臧、李归战死:? 田臧于是派部将李归等人继续围守荥阳,自己率领精兵向西到敖仓迎击秦军。双方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败。章邯进军荥阳城下攻击李归等人,将其击败,李归等人战死。 其他义军失利:? 阳城人邓说率军驻扎在郯县(应为郏县),章邯的分支部队击败了他。铚县人伍逢率军驻扎在许县,章邯也击败了他。邓、伍两支部队都溃散了,逃到陈县。陈王(陈胜)处死了邓说。 李斯逢迎二世:? 秦二世多次责备李斯:“你位居三公(丞相),怎么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李斯感到恐惧,又舍不得爵位俸禄,不知如何应对,于是迎合二世的心意,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是能够实行监控问责(督责)手段的人。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而不能随心所欲,那就叫把天下当作自己的镣铐。’这没有别的原因,不能监控问责,反而让自己身心俱疲地为百姓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镣铐’。不能学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权术,推行监控问责之道,一心使天下适应自己的需要;而白白辛苦操劳,献身于百姓,那是平民百姓的劳役,不是统治天下的人该做的,有什么值得尊贵呢!所以贤明的君主能推行监控问责之术并独断专行,那么权力就不会旁落到臣下手中,然后才能堵塞仁义之路,杜绝劝谏争辩之言,无所顾忌地随心所欲,而没有人敢反抗。这样,群臣百姓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图谋造反呢!”秦二世很高兴,于是更加严厉地推行监控问责。向百姓征税重的被视为明察的官吏,杀人多的被视为忠臣。路上行走的人一半是受过刑的,街市上每天都堆积着被处死的人的尸体。秦国民众更加恐惧,都想造反。 赵国内乱:? 赵国的李良已平定了常山郡,回来向赵王(武臣)报告。赵王又派李良去夺取太原郡。到了石邑,秦军封锁了井陉关,无法前进。秦将假造秦二世的诏书招降李良。李良拿到诏书但不太相信,就折回邯郸,请求增派兵力。还没到邯郸,在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赴宴,带着一百多随从骑兵。李良远远望见,以为是赵王,就在路边伏地拜见。赵王的姐姐喝醉了,不知道他是将军,只让随从骑兵请他起来。李良一向地位显贵,起身后,在自己的随从官员面前感到非常羞惭。随从中有一人说:“天下都反叛秦朝,有能力的就先称王。况且赵王原本地位就在将军之下,如今一个女子竟不下车向将军行礼,请让我追上去杀了她!”李良已经收到秦朝的招降信,本来就想反叛赵国,只是还未决断,因此此刻被激怒,就派人追上去杀死了赵王的姐姐,并趁机率领军队袭击邯郸。邯郸方面毫无防备,李良竟杀死了赵王武臣和丞相邵骚。赵国人中有很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因此他们两人得以独自逃脱。 陈胜部将内讧:? 陈郡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人起兵,在郯城包围了东海郡守。陈王(陈胜)听说后,派武平君名字叫畔的担任将军,去监督郯城一带的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不愿隶属于武平君,他告诉军吏们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传陈王的命令杀死了武平君畔。 章邯继续进攻:? 秦二世增派长史(秘书长官)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攻打反秦义军。章邯已击败伍逢,又进攻并杀死了陈胜的柱国(高级武官)封号为房君的蔡赐。接着又进军攻击陈县西面的张贺军。陈王亲自出城督战。张贺战死。 陈胜被杀:? 腊月(十二月),陈王(陈胜)前往汝阴,返回时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陈王向秦军投降。 陈胜失人心:? 当初,陈涉(陈胜)称王后,他的老朋友都去投靠他。他岳父也去了,陈王像对待普通宾客一样对待他,只作揖不行跪拜礼。岳父生气地说:“你趁着动乱冒用王号,却对长辈傲慢无礼,肯定长不了!”不辞而别。陈王跪地道歉,老人也不予理睬。陈王的客人进进出出越来越随便,谈论陈王过去的旧事。有人劝陈王说:“这些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言乱语,有损您的威望。”陈王就把那个客人杀了。他的那些老朋友都自行离去,从此没有人再亲近陈王了。陈王任用朱防担任中正(考核官吏),胡武担任司过(监察过失),负责督察群臣。将领们攻占土地回来,凡有不听从命令的,就把他们抓起来治罪。把苛刻严察当作忠诚,对于他们所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就擅自惩治。将领们因此不再亲近依附他,这是他失败的原因。 吕臣复陈:? 陈王过去的侍从将军吕臣组建了一支头裹青巾的苍头军,在新阳起兵,攻打陈县,将其攻克,杀死了庄贾,又以陈县为楚都。把陈王埋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宋留降秦被车裂:? 当初,陈王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军去平定南阳郡,进入武关。宋留已攻占了南阳,听说陈王死了,南阳又被秦军夺回。宋留率领军队投降了秦朝,二世将他处以车裂酷刑示众。 雍齿叛变:? 魏国的周市率军攻占了丰邑、沛县一带,派人去招降雍齿。雍齿一向不愿归属沛公(刘邦),就带着丰邑降魏了。沛公攻打丰邑,没有攻下。 张耳、陈馀立赵王歇:? 赵国的张耳、陈馀收集逃散的兵卒,得到几万人,攻打李良。李良战败,逃走投奔章邯。 立赵王歇:? 有门客劝张耳、陈馀说:“二位客居赵国,想要依附赵国而有所作为,很难独立成事。拥立赵国后裔为王,并用道义辅佐他,可以成就功业。”于是找到了赵歇(赵国后裔)。春季,正月,张耳、陈馀拥立赵歇为赵王,定都信都。 景驹立为楚王:? 东阳人宁君和秦嘉听说陈王兵败,就拥立景驹为楚王,率军前往方与,准备在定陶附近攻击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联合齐国一同进军。齐王(田儋)说:“陈王战败,生死不明,楚国怎能不请示我就自行立王!”公孙庆说:“齐国不请示楚国就立了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反秦,理当号令天下。”田儋就杀了公孙庆。 吕臣、英布复陈:? 秦左右校尉(军官)再次进攻陈县,将其攻克。吕将军(吕臣)逃走,重新招聚兵马,与鄱阳盗寇黥布(英布)相遇,两军合力攻打秦左右校尉军,在青波将其击败,再次以陈县为楚地。 英布来历:? 黥布是六县人,姓英,因犯法被处以黥刑(脸上刺字),所以也叫黥布。他被判罚去骊山做苦役。骊山的刑徒有几十万人,黥布与刑徒中的头目、豪杰都有交往,于是率领他的一班人,逃到长江一带做了强盗。番阳县令吴芮,很得江湖间民心,被称为番君。黥布前去拜见他,那时他的部下已有几千人。番君就把女儿嫁给他,派他率领军队去攻击秦军。 刘邦投景驹遇张良:? 楚王景驹驻在留县,沛公(刘邦)前去投奔他。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青年,想去投奔景驹,路上遇到沛公,就归属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管军马的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赏识他,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和别人讲这些,别人都不理解。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之才!”于是就跟定了沛公不再离开。沛公和张良一起去见景驹,想请求拨兵去攻打丰邑。这时章邯的部下司马名字叫尸二的将领率军向北攻占楚地,屠杀了相县,到达砀县。东阳人宁君和沛公率军向西,在萧县西面与秦军交战,失利,退回来收兵聚集在留县。二月,沛公等率军攻打砀县,三天后攻克。收编砀县降兵得到六千人,加上原先的士兵共九千人。三月,沛公等进攻下邑,将其攻克。回军攻打丰邑,没能攻下。 召平拜项梁:? 广陵人召平为陈王攻打广陵,没有攻克。听说陈王兵败逃走,章邯军就要到来,就渡过长江,假传陈王的命令,任命项梁为楚国的上柱国(最高武官),说:“江东已经平定,立刻率军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发。他听说陈婴已经拿下东阳,就派使者想和他联合一起西进。 陈婴拒王归项梁:? 陈婴这个人,原是东阳县的令史(县衙官吏),住在县城里,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了县令,聚集起两万人,想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从未听说过你的祖先中有显贵的人。现在突然获得大名,不吉利;不如归属他人。大事成功了,你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因为你不是被世人指名道姓要抓的人。”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吏们说:“项家世世代代做大将,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要干大事,非由项家的人来领导不可。我们依靠名门大族,灭亡秦朝就必定成功了!”他的部下听从了他的话,于是将军队归属项梁统率。 英布归项梁:? 英布(黥布)打败秦军后,率军向东进发;听说项梁西渡淮河,英布和蒲将军都带着各自的部队归属了项梁。项梁这时共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项梁击灭景驹、秦嘉:? 景驹、秦嘉驻军彭城东面,想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吏们说:“陈王最先起事,作战不利,现在下落不明。如今秦嘉背叛陈王而立景驹为王,这是大逆不道!”于是进军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战败逃走。项梁率军追击,到了胡陵,秦嘉回军交战。打了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 项梁诛朱鸡石:? 项梁兼并了秦嘉的军队后,驻扎在胡陵,将要率军西进。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别将朱鸡石、馀樊君去迎战。馀樊君战死,朱鸡石兵败,逃跑到胡陵。项梁于是率军进入薛县,处死了朱鸡石。 刘邦再攻丰邑:? 沛公(刘邦)带着一百多骑兵前去见项梁,项梁拨给沛公五千士兵,五大夫级别的将领十人。沛公回来后,率军攻打丰邑,将其攻克。雍齿逃奔魏国。 项羽坑襄城:? 项梁派项羽另率一支军队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攻不下来;项羽攻克后,将守城军民全部活埋(坑杀),然后回来报告。 项梁得知陈胜确实已死的消息后,召集各路别将到薛县会商议事,沛公(刘邦)也参加了。居鄛(今安徽巢湖东南)人范增,七十岁了,一向隐居在家,喜好出奇计,他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是必然的。秦国灭亡东方六国,楚国是最无辜的。自从楚怀王被骗入秦不能回国,楚国人至今仍同情他。所以楚国的南公曾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必定是楚国人。’如今陈胜首先起事,不拥立楚王的后代却自立为王,所以他的势力不能长久。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们都争着归附您,正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将领,大家相信您能够重新拥立楚王的后代啊。”项梁赞同他的话,于是派人到民间寻找到了楚怀王的孙子名字叫心的,当时他正在替人放羊。 夏季,六月:? 项梁拥立心为楚怀王(以顺应民众的怀念之情)。陈婴担任上柱国(最高武官),封给他五个县,与怀王一起在盱眙(今江苏盱眙东北)建都。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张良建议立韩王:? 张良劝项梁说:“您已经拥立了楚王的后代,而韩国公子中横阳君韩成最为贤能,可以立他为王,这样能多树盟友。”项梁派张良去找韩成,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司徒(相当于丞相)。韩王韩成与张良率领一千多人向西去夺取原韩国土地,攻占了几座城邑,秦军很快又夺了回去;于是他们在颍川郡(今河南中部)一带进行游击战。 章邯破魏杀齐王:? 章邯打败陈胜后,就进军临济(今河南封丘东)攻打魏王魏咎。魏王派周市出去,向齐、楚两国求救。齐王田儋和楚国将领项它都率兵跟随周市救援魏国。章邯在夜间秘密行军发动突袭,在临济城下大败齐、楚联军,杀死了齐王田儋和周市。魏王魏咎为了保全百姓与秦军约定投降,约定达成后,魏咎自焚而死。他的弟弟魏豹逃往楚国,楚怀王拨给魏豹几千人马,让他回去重新夺取魏国土地。齐国人田荣收集他哥哥田儋的残兵,向东退到东阿(今山东阳谷东北),章邯随后追击并包围了东阿。齐国人听说齐王田儋死了,就拥立原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田角为丞相,田角的弟弟田间为大将,来抵抗各路诸侯(反秦武装)。 秋季,七月:? 连降大雨(大霖雨)。 项梁救齐:? 武信君项梁率军攻打亢父(今山东济宁南),听说田荣处境危急,于是率军在东阿城下击败章邯军,章邯向西败退。田荣于是率军返回齐国(去解决内部问题)。 楚军连胜:? 项梁独自率军追击秦军败兵,同时派项羽和沛公(刘邦)分兵攻打城阳(今山东鄄城东南),攻克后进行了屠城。楚军驻扎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以东,再次与章邯军交战,又将秦军击败。 章邯坚守:? 章邯重新集结军队,凭借濮阳城周围环水的有利地形坚守。沛公和项羽放弃攻打濮阳,转而去攻打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 八月:? 田荣在齐国击败并驱逐了齐王田假,田假逃亡到楚国;丞相田角逃亡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此前去救援赵国,就留在赵国不敢回国。田荣于是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田荣自己担任丞相,田横为大将,平定了齐地。 田荣拒发援兵:? 章邯的兵力日益增强,项梁多次派使者通知齐国、赵国出兵共同攻打章邯。田荣提出条件说:“如果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田间,我就出兵。”楚国和赵国都不答应。田荣因此发怒,始终不肯派出援兵。 赵高专权:? 秦朝的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赵高依仗秦二世的宠信专权跋扈,因私人恩怨杀了很多人,他担心大臣们在上朝奏事时揭露他,于是对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就在于只让人听到他的声音,群臣没有谁能见到他的面(故弄玄虚)。况且陛下年纪还轻,未必能通晓所有的事情。现在坐在朝廷上听政,倘若对奖惩措施有处理不当的地方,就会在大臣面前暴露短处,这可不是向天下显示神明的方法。陛下不如深居宫中,让我和熟习法令的侍中(皇帝近臣)在您身边等待事务,事务来了再研究处理。这样,大臣们就不敢把疑难的事情上报,天下人也都会称颂您是圣明的君主了。”秦二世采纳了他的计策,于是不再坐朝接见大臣,经常住在深宫里。赵高担任侍中,掌管事务,所有事情都由赵高决定。 赵高构陷李斯:? 赵高听说李斯对这种情况有不满言论,就去见丞相李斯说:“函谷关以东盗贼纷起,如今皇上却加紧征发劳役修建阿房宫,收集些狗马等无用的玩物。我想劝谏,但因为地位低贱(说不上话),这实在是您丞相份内的事啊。您为什么不劝谏呢?”李斯说:“确实如此,我想进言已经很久了。可现在皇上不坐朝听政,常居深宫。我想说的话,很难传达进去;想求见,又没有机会。”赵高说:“您真要劝谏的话,请允许我替您留意,等皇上有空闲时通知您。”于是赵高等秦二世正在饮宴娱乐,美女在跟前侍候时,派人告诉丞相:“皇上正有空闲,可以来奏事了。”李斯就到宫门求见。这种情况一连发生了好几次。秦二世发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日子,丞相不来;每当我私人宴乐休息时,丞相就来请示汇报!丞相是瞧不起我呢?还是有意为难我?”赵高趁机说:“当初沙丘(始皇死地)的密谋,丞相参与了。如今陛下已即位为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却没有提高,他的心意也是想要割地称王啊!况且陛下不问我,我也不敢说。丞相的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楚地的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家乡邻县的人,因此这些盗贼才敢公然横行。他们经过三川城时,郡守李由只是守城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详情)还未查清,所以没敢向陛下报告。更何况丞相在朝廷外,权力比陛下还要大呢!”秦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想查办李斯,又担心情况不实,于是先派人去调查核实李由与盗贼勾结的情况。 李斯反击:? 李斯听说后,就上书揭发赵高的短处说:“赵高独揽大权,掌握着赏罚大权,权势与陛下无异。从前齐国田常做齐简公的相国,窃取了国君的恩德威势,对下获得百姓拥护,对上得到群臣支持,最终弑杀了齐简公并夺取了齐国,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如今赵高有邪恶放纵的心意,危险谋反的行为,他私家的财富堪比当年田氏在齐国的财富,而且他又贪得无厌,追逐私利永不止息。他的权势地位仅次于君主,野心却永无止境,劫掠陛下的威信,他的野心就像韩玘(韩王安时的权臣)做韩王安的相国一样。陛下不防备,我担心他一定会发动叛乱。”秦二世说:“这说的什么话!赵高原本是个宦官,但他从不因为处境安逸就放纵欲望,也不因为处境危险就改变忠心。他廉洁向善,靠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的地位。他因忠诚得到提拔,因诚信保住官位,我实在认为他是个贤才。而您却怀疑他,为什么呢?再说,我不信赖赵高,又该信赖谁呢!况且赵高为人精明廉洁,强干有力,对下能体察人情,对上能顺合我的心意,您就不要怀疑他了!”秦二世一向宠爱信任赵高,担心李斯会杀掉赵高,就私下把李斯的话告诉了赵高。赵高说:“丞相所忌惮的只有我赵高一人,我如果死了,丞相马上就会干出田常篡齐那样的事。” 李斯下狱:? 此时,盗贼越来越多,而朝廷不停地征发关中士兵向东攻打盗贼。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群盗纷纷起事,朝廷派兵前往征讨,杀了很多盗贼,但仍然不能止息。盗贼之所以多,全是因为戍守、漕运、转输、劳役等负担太苦,赋税太重了。恳请暂时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减少四方边境的戍守和物资转运。”秦二世说:“大凡之所以尊贵到拥有天下的原因,就在于能够为所欲为,极尽享乐,君主重在严明法令,臣下就不敢为非作歹,凭此就可以控制天下了。那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身处于穷苦的境地为百姓献身,这还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况且先帝(秦始皇)从诸侯起家,兼并天下,天下已经安定,对外抵御四方蛮夷以安定边境,对内修建宫室以彰显功业得意,你们也都看到了先帝的功业有了良好的开端。如今朕即位才两年,群盗并起,你们不能禁止,又想废弃先帝所要做的事情,这样上不能报答先帝,下不能为朕尽忠效力,凭什么还占着官位呢!”于是下令将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狱吏,查办他们的其他罪过。冯去疾、冯劫自杀,只有李斯被关进监狱。二世将李斯交给赵高审讯,责令赵高查究李斯与儿子李由谋反的罪状,将其家属、宗族和宾客全都逮捕收监。赵高审讯李斯,严刑拷打一千多下,李斯忍受不住痛苦,只好含冤认罪(自诬服)。 李斯狱中上书:? 李斯之所以不自杀,是因为他自负有辩才,有功劳,确实没有谋反之心,想上书为自己辩解,希望二世能醒悟而赦免他。于是他在监狱中上书说:“我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有三十多年了。当初秦国疆土狭小,不过千里,士兵只有几十万。我竭尽自己微薄的才能,暗中派遣谋臣,资助他们金银珠玉,让他们去游说诸侯;暗中整备武装,整顿政治教化,任命英勇善战的人为官,尊崇有功之臣;因此终于得以胁迫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赵,夷平齐、楚,最终兼并六国,俘虏了他们的君王,拥立秦王为天子。又在北方驱逐胡人、貉人,在南方平定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还改革文字制度,统一度量衡和文字,颁布天下各部,以树立秦朝的威名。这些都是我的罪过啊,我早就该死了!幸而皇上让我竭尽所能,才得以活到今天。希望陛下明察!”这封书信呈上去后,赵高让狱吏丢弃不上奏,说:“囚犯哪有资格上书!” 李斯屈死:?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多人冒充御史(监察官)、谒者(传达官)、侍中(近臣),轮番前去反复审讯李斯。李斯更改口供据实回答,审讯官就命人再严刑拷打他。后来秦二世派人去验证李斯的供词(确定谋反),李斯以为又和前几次一样(说实话就挨打),始终不敢更改初供(认罪)。供词被认定属实,上报给二世。二世高兴地说:“如果没有赵高,我差点就被丞相欺骗了!”等到二世派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的使者到达时,项梁的楚军已经击杀了李由。使者回来,正赶上李斯已被交给狱吏看押(无法对证),赵高就编造了一整套李由谋反的罪状来附会李斯案。于是判决李斯受五刑(五种酷刑),在咸阳街市腰斩。李斯被押出监狱时,跟他的次子一同被捆绑。他回头对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李斯故乡)东门去追逐野兔,还能办得到吗!”于是父子二人相对痛哭。李斯三族(父族、母族、妻族)都被诛灭。二世于是任命赵高为丞相,朝政事务无论大小都由赵高决定。(李斯案结束) 项梁轻敌及败亡:? 项梁在东阿击败章邯后,率兵西进,北至定陶,再次打败秦军。项羽、沛公(刘邦)又在雍丘(今河南杞县)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了秦三川郡守李由(李斯之子)。 宋义警告:? 项梁因此更加轻视秦军,面有骄色。宋义劝谏项梁说:“打了胜仗后,如果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就会失败。现在士兵已有些懈怠了,而秦兵却一天天在增援,我替您担忧啊!”项梁不听。 宋义使齐:? 项梁就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问他:“您是要去拜见武信君(项梁)吗?”回答:“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您慢点走就可以免除一死,走快了就会赶上灾祸。” 定陶之败:? 秦二世调动了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 当时连续下雨(霖雨),从七月一直下到九月。项羽、沛公(刘邦)攻打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没能攻下,便撤军转攻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此时他们听说武信君项梁战死,士兵们都很恐惧,于是就和将军吕臣一起率军向东撤退,并把楚怀王(芈心)从盱眙迁都到彭城(今江苏徐州)。吕臣的军队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的军队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的军队驻扎在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 魏豹(魏王咎之弟)攻占了原魏国地区的二十多座城池,楚怀王便封魏豹为魏王。 闰九月:? 楚怀王合并了吕臣和项羽的军队,由自己亲自统领;任命沛公(刘邦)为砀郡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掌管教化),他的父亲吕青为令尹(相当于丞相)。 章邯击败项梁后,认为楚地的军队已不足为虑,于是渡过黄河(漳水或黄河故道),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章邯率军到达邯郸(赵国都城),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到河内郡(今河南北部),并毁平了邯郸的城墙。张耳和赵王歇(赵王)逃进巨鹿城(今河北平乡西南)坚守,秦将王离(王翦之孙)率军包围了巨鹿。陈馀到北边收编了常山郡(今河北石家庄一带)的残余部队,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城北。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城南面的棘原。赵国多次向楚国求救。 宋义受重用:? 高陵君显(齐使)正在楚国,见到楚怀王说:“宋义预言武信君(项梁)的军队必定失败,过了几天,项梁果然兵败。军队尚未交战就能预见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懂得用兵之道了。”楚怀王于是召见宋义商议大事,非常欣赏他,因此任命他为上将军(最高军事统帅)。项羽为次将(副统帅),范增为末将(第三统帅),率军救援赵国。各路别将都隶属于宋义指挥,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尊贵的上将)。 约定入关:? 当初,楚怀王与各路将领约定:“谁先平定关中(秦国核心地带),就封谁在那里为王。”当时,秦军还很强大,经常乘胜追击诸侯军队,各路将领都认为先入关对自己不利。唯独项羽痛恨秦军杀了项梁,自告奋勇愿意和沛公一起西进入关。怀王的一些老将都说:“项羽为人,勇猛凶暴狡诈,他曾经攻打襄城,襄城人没留下一个活口,全都被活埋了,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残杀毁灭的。况且楚军屡次进兵(西进),先前陈胜、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一位宽厚长者,依仗仁义率军西进,向关中父老兄弟讲明道理。秦地父老兄弟受他们君主暴政之苦很久了,如今如果真的能有位宽厚长者前去,不施侵凌暴虐,应当可以攻下关中。项羽不能派,只有沛公一向是宽大长者,可以派遣。”楚怀王于是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而是派遣沛公向西攻取土地,并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准备讨伐秦国。 沛公率军途经砀县,到达阳城(今山东菏泽东北)和杠里(今山东鄄城东南),攻打秦军壁垒,击败了两支秦军。 秦二世皇帝三年(甲午年,公元前207年)? 冬季,十月:? 齐国将领田都背叛田荣,率军协助楚国救援赵国。 沛公在成武(今山东成武)击败了秦朝东郡尉(郡军事长官)的军队。 宋义屯兵安阳:? 宋义率军行进到安阳(今山东曹县东)后,停留了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秦军围攻赵国形势危急,应火速率军渡过黄河(漳水);楚军在外攻击,赵军在内接应,一定能击破秦军!”宋义说:“不对。拍打牛身上的虻虫,目的是消灭牛虱和虱卵(意指目标是灭秦,而非救赵)。现在秦国攻打赵国,如果打胜了,军队也会疲惫,我们可以趁其疲惫进攻(承其敝);如果打不胜,那么我们就率军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一定能攻取秦国了。所以不如先让秦、赵两军相斗。要说披坚甲执锐器冲锋陷阵,我宋义不如您;但要说运筹帷幄制定策略,您不如我宋义。”于是他在军中下令道:“凡是凶猛如虎、执拗如羊、贪婪如狼,倔强不服从命令的人,一律斩首!”随后宋义派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国,并亲自送他到无盐(今山东东平东),摆设盛大酒宴聚会。当时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士兵们饥寒交迫。项羽说:“本该合力攻秦,却长久滞留不前。如今收成不好百姓贫困,士兵们吃的都是掺杂豆类的粗粮(半菽),军中已无存粮,他却大摆酒宴聚会;不率军渡过黄河,利用赵国的粮食补给,与赵军合力攻秦,说什么‘趁秦军疲惫’。以秦国的强大,攻打新建立的赵国,势必会攻克。赵国被攻克秦军就更强大,还有什么‘疲惫’可趁!况且我国军队新近战败(指项梁败亡),大王坐不安席,把全国兵力集中起来交给将军(宋义),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如今他不体恤士卒却徇私情(送子赴齐),不是国家的忠臣啊!” 十一月:? 项羽早晨去参见上将军宋义,就在营帐中砍下了宋义的头。他出来向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勾结齐国图谋反楚,楚王密令我项籍处死他!”当时,诸将都被震慑而服从,没有谁敢抗拒,都说:“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项梁)家族,如今将军又诛灭了叛乱。”于是大家共同拥立项羽代理上将军(假上将军)。项羽派人去追赶宋义的儿子,在齐国境内追上并杀了他。又派桓楚回彭城向楚怀王报告。怀王于是正式任命项羽为上将军。 十二月:? 沛公率军到达栗县(今河南夏邑),遇到刚武侯(姓名不详),夺取了他属下的四千多士兵,合并过来;又与魏国将领皇欣、武满的军队会合,一起攻打秦军并击败了他们。 原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攻占了济北(今山东泰安一带)几座城池,率军跟随项羽去救援赵国。 巨鹿之战背景:? 章邯修筑了连接黄河(漳水)的运粮通道(甬道),为王离的军队输送粮饷。王离的军队因此粮食充足,加紧攻打巨鹿。巨鹿城内粮食耗尽、兵力薄弱,张耳多次派人召陈馀前来救援。陈馀估计自己兵力不足,敌不过秦军,不敢前进。这样僵持了几个月,张耳大怒,怨恨陈馀,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和您结为同生共死的交情,如今赵王和我早晚就要死了,而您拥兵数万,不肯相救,那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哪里!如果真守信用,为什么不冲进秦军阵地和我们一同战死?那样或许还有十分之一二保全性命的希望。”陈馀说:“我估计即使向前进攻最终也无法救赵,只会白白地全军覆没。况且我之所以不和张君一同赴死,是想日后为赵王、张君向秦国报仇。现在一定要一同去死,就像把肉扔给饿虎一样,有什么好处!”张黡、陈泽坚持要陈馀一同赴死,陈馀于是派张黡、陈泽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结果一到阵前就全军覆没了。当时,齐国、燕国的援军都已来到巨鹿附近,张耳的儿子张敖也从北边收编了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士兵一万多人赶来,都在陈馀营垒旁边扎营,但都不敢攻击秦军。 巨鹿之战爆发:?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宋义后,威震楚国,于是派遣当阳君英布和蒲将军(名不详)率兵二万人渡过漳水救援巨鹿。初战取得一些小胜利,切断了章邯给王离运送粮草的甬道,王离的军队因此缺粮。陈馀再次请求增兵。项羽于是率领全军渡过漳水,然后下令凿沉所有渡船,砸碎锅灶(破釜甑),烧掉营房,只携带三天的干粮,以此向士卒表示必死决心,没有丝毫退还的打算(破釜沉舟)。于是楚军一到前线就包围了王离,与秦军遭遇,经过九次激战,大败秦军,章邯率军退却。各路诸侯军这才敢前进攻击秦军,结果杀死了秦将苏角,俘虏了王离;秦将涉间不肯投降,自焚而死。这时,楚军的战斗力在诸侯军中最为强大。前来援救巨鹿的诸侯军有十多座营垒(十余壁),但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时,诸侯军的将领们都躲在壁垒上观战。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震动天地,诸侯军官兵无不人人惊恐。打败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诸侯将领进入营门时,没有一个不是跪着前进的,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联军的最高统帅(上将军),各路诸侯都归属于他。 于是赵王歇和张耳才得以出巨鹿城向各路诸侯军致谢。张耳与陈馀相见,责备陈馀不肯救援赵国;并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他怀疑陈馀杀了他们,多次追问陈馀。陈馀发怒说:“没想到您对我的怨恨这么深!难道您以为我舍不得放弃这将军的印信吗?”于是解下印信绶带,推给张耳。张耳也愣住了,不肯接受。陈馀起身去上厕所。门客中有人劝张耳说:“我听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殃。’现在陈将军把印信交给您,您不接受,违背天意不吉祥,赶快收下它!”张耳于是佩上印信,接管了陈馀的部下。陈馀回来后,也怨恨张耳不推让一下,就快步退出,独自率领他手下亲信几百人到黄河水边的湖泽中打鱼捕猎去了。赵王歇返回信都(今河北邢台)居住。 春季,二月:? 沛公(刘邦)向北攻打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遇到彭越,彭越带领他的部下跟随了沛公。彭越是昌邑人,经常在巨野泽中打鱼,后成为强盗。陈胜、项梁起事时,湖泽中的青年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追随彭越说:“请您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想当头领。”青年们执意请求,彭越才答应,与他们约定第二天日出时集合,迟到的人斩首。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多人迟到,最晚的直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道歉说:“我年纪大了,诸位执意要我当头领。今天约定时间却有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头,只杀最后到的那个人。”命令小头目(校长)行刑。大家都笑着说:“何至于这样!以后不敢了。”彭越于是拉出最后到的那人杀了,设立土坛祭祀,并向部众发布号令。部众都大为震惊,没有人敢抬头仰视。于是彭越便攻占地盘,收集诸侯军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随后帮助沛公攻打昌邑。 昌邑没有攻下,? 沛公率军向西经过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 郦食其求见:? 高阳人郦食其(li yi ji),家境贫寒,落魄潦倒,做了个看管里门的小吏(监门)。沛公部下的一个骑兵正好是郦食其同乡里中人,郦食其见到他,对他说:“各路诸侯将领经过高阳的有几十人,我打探他们的将领都是气量狭小(握龊)、喜好繁琐礼节、刚愎自用的人,听不进深谋远虑的话。我听说沛公傲慢但平易近人,胸怀大略,这正是我愿意追随交往的人,只是没人替我引荐。你如果能见到沛公,就对他说:‘我的同乡中有个郦生,六十多岁了,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己说‘我不是狂生’。”那位骑兵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有宾客戴着儒生的帽子来见他,沛公就摘下他的帽子在里面撒尿;和人谈话时,常常破口大骂。您可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食其说:“你只管照我的话去说。”骑兵便找机会(从容)把郦食其嘱咐的话告诉了沛公。 刘邦遇郦食其? 沛公(刘邦)到达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的驿站(传舍),派人召见郦食其(li yi ji)。郦食其到来,进去拜见。沛公正叉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就这样接见郦食其。郦食其进来后,只作了个长揖而没有跪拜,问道:“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灭亡秦国呢?”沛公骂道:“没见识的书呆子(竖儒)!天下百姓受秦朝暴政之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才相继起兵讨伐秦国,怎么说我要帮秦攻打诸侯呢!”郦食其说:“如果您真是要聚集民众、联合义军去讨伐无道的秦朝,那就不该这样傲慢无礼地接见长者!”沛公于是停止洗脚,起身整理好衣服,请郦食其坐到上座,并向他道歉。郦食其便谈论起战国时代六国合纵连横的往事。沛公很高兴,赏赐郦食其酒食,问道:“有什么计策?”郦食其说:“您聚集的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收编的是散乱的士兵,总数不满一万人;想靠这点兵力直接去攻打强大的秦国,这简直是把手伸进老虎嘴里(探虎口)啊!陈留(今河南开封东南)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四通八达,如今城里又囤积着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关系很好,请让我出使劝说他归顺您。如果他不听,您再派兵攻打,我可以在城内做内应。”于是沛公派遣郦食其先行,自己率军随后跟进,就这样拿下了陈留。沛公封郦食其为广野君。郦食其又向沛公推荐了他的弟弟郦商。当时郦商聚集了四千名青年,前来投奔沛公,沛公任命他为将军,统领陈留的军队跟随自己。郦食其则经常担任说客,出使各诸侯国。 刘邦西征进展? 三月,沛公攻打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未能攻克。随后向西进军,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会战,又在曲遇(今河南中牟东)东面交战,大败秦军。杨熊败逃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秦二世派使者将他斩首示众(徇)。 夏季,四月,沛公向南攻打颍川郡(郡治今河南禹州),进行了屠城(可能是报复或震慑)。随后,通过张良的关系,攻取了韩国故地。这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打算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沛公便向北进攻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北),封锁了黄河渡口(绝河津),然后在洛阳东面与秦军交战。战事不利,便向南撤出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张良率军跟随沛公。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今河南禹州),自己和张良一起南下。 六月,沛公与南阳郡守(名齮)在犨县(今河南鲁山东南)东面交战,大败秦军,攻占了南阳郡的大部分地区;南阳郡守败退,据守宛城(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沛公率军绕过宛城,继续西进。张良劝谏道:“沛公虽然想赶快入关(函谷关),但秦军兵力还很强,占据着险要之地。现在如果不攻下宛城,宛城的敌人从后面追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阻挡,这可就危险了。”于是沛公便在夜里率军从另一条路返回,偃旗息鼓,待到天快亮时,把宛城团团围住(围宛城三匝)。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门客(舍人)陈恢说:“现在死还早了点。”于是陈恢翻越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您与诸侯约定,先入咸阳者为王。如今您停下来包围宛城,宛城及其所属的几十座城池的官吏百姓都认为投降必死无疑,所以都决心登城坚守。现在您若日夜不停地猛攻,士兵伤亡必定惨重。如果率军离开宛城,宛城的守军必定会尾随追击。这样您前面将失去先入咸阳的机会,后面又有强大的宛城追兵威胁。为您考虑,不如约定条件招降南阳郡守,封他为侯;让他留下来继续守城,然后率领他的军队一起西进。那些尚未攻下的城池,听到这个消息,就会争相打开城门等候您,您就可以通行无阻了。”沛公说:“好!”秋季,七月,南阳郡守齮(齮)投降,沛公封他为殷侯,封陈恢一千户食邑。沛公率军西进,所到之处城池没有不归降的。到达丹水(今河南淅川西),高武侯戚鳃(sǎi)、襄侯王陵都投降了沛公。沛公回军攻打胡阳(今河南唐河南),遇到了番君吴芮的别将梅鋗(xuān),便和他一起攻打析县(今河南西峡)、郦县(今河南内乡东北),两县都投降了。沛公军队所经过的地方,禁止士兵掳掠(亡得卤掠),秦地的百姓都非常高兴。 章邯投降项羽? 王离的军队覆灭后,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今河北平乡南),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水南岸,两军相持,尚未交战。秦军屡次退却,秦二世派人来责备章邯。章邯害怕了,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门(司马门)外等了三天,赵高不接见,显露出不信任的意思。长史司马欣恐惧,急忙逃回军中,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中专权,下面的人没有能做主的。如今即使能打胜仗,赵高也必定嫉妒我们的功劳;要是打不赢,我们也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您仔细考虑!”陈馀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是秦国大将,南征攻陷楚国鄢郢,北战活埋赵括大军,攻城略地,不计其数,结果却被赐死。蒙恬是秦国名将,北逐匈奴,开辟榆中(今内蒙古河套地区)数千里疆土,最终在阳周(今陕西子长北)被杀害。为什么呢?功劳太大,秦国无法全部封赏,就借法令诛杀他们。如今将军您担任秦将已有三年,损失兵力以十万计,而诸侯起兵反秦的却越来越多。那赵高向来阿谀奉承时日已久,现在形势危急,也害怕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令诛杀将军来推卸责任,派人代替将军来逃脱灾祸。将军您长期领兵在外,朝廷内多有仇怨(多内郤),有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这是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的。现在将军您对内不能直言劝谏,对外又将成亡国之将,孤立无援却想长久存活,岂不可悲!将军何不倒戈与诸侯联合,约定共同攻秦,瓜分秦地各自称王,面南称孤呢!这比起身受刑戮、妻儿被杀,哪个更好呢?” 章邯犹豫不决(狐疑),暗中派军候(侦察官)始成出使项羽军中,想订立和约。和约还没谈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不停地率军渡过(漳水支流)三户津(度三户),驻扎在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再次打败秦军。项羽随即率领全部楚军在污水(漳水支流)岸边攻击秦军,大获全胜。章邯派人求见项羽,希望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中将领商议说:“我军粮草不足,我想答应他们的求和。”将领们都说:“好。”项羽便与章邯约定在洹水(今河南安阳河)南岸的殷墟(商朝故都,今河南安阳小屯)会盟。盟约签订后,章邯见到项羽,不禁流下眼泪,向他诉说赵高的种种行径。项羽于是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营中(实为软禁),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统领投降的秦军作为先锋(前行)。 此时,瑕丘(今山东兖州)人申阳攻占了黄河以南地区(下河南),率军归附了项羽。 赵高专权与秦二世之死? 当初,中丞相(赵高自称)赵高想独揽秦朝大权,恐怕群臣不服从,就先进行试探,牵着一头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马!”又问左右侍从,左右侍从中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说是马来阿谀顺从赵高,也有人坚持说是鹿。赵高就暗中借法律手段陷害(阴中)那些说是鹿的人。从此以后,群臣都畏惧赵高,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赵高此前多次对二世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俘虏了王离等人,章邯等军又屡战屡败,上书请求增援。函谷关以东地区,各地官吏百姓大都背叛了秦朝,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军队向西进攻。八月,沛公率领几万人攻打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攻克后进行屠城。赵高害怕二世发怒,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就推说有病,不再朝见二世。 二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白虎咬死了他车驾左边的马(左骖马),心中不快,感到奇怪便询问占梦的人。卜者说:“这是泾水水神在作怪(泾水为祟)。”二世于是到望夷宫(今陕西泾阳东南)斋戒,打算祭祀泾水神,把四匹白马沉入河中。同时派使者去责备赵高关于关东盗贼的事。赵高非常恐惧,就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以及弟弟赵成商议说:“皇上不听劝谏。现在形势危急,想把灾祸推到我头上。我想废掉二世,另立子婴(秦始皇侄子)为帝。子婴仁爱节俭,百姓都称颂他的话(载其言)。”于是让郎中令(掌宫殿警卫)作内应,谎称有大股盗贼(诈为有大贼),命令阎乐召集官吏发兵追捕。赵高先把阎乐的母亲劫持到自己府里当作人质(劫乐母置高舍)。然后派阎乐率领官兵一千多人来到望夷宫殿门前,绑起卫令(警卫长官)仆射(官名),责问:“盗贼进了这里,为什么不制止?”卫令说:“宫殿周围警卫森严(周庐设卒甚谨),盗贼怎么敢进宫!”阎乐就斩杀了卫令,率领官兵径直闯了进去,边走边射杀郎官和宦官(射郎、宦者)。郎官、宦官们大惊失色,有的逃跑,有的格斗。凡是抵抗的都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内应)和阎乐一同闯入殿内,对着二世坐的帷帐射箭。二世大怒,召唤左右侍从,侍从们全都慌乱不敢抵抗。旁边只有一个宦官服侍着,不敢离去。二世跑进内殿,对他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赵高的事),竟落到这般地步!”宦官说:“正因为我不敢说,才能活到今天。如果我早说了,早就被杀死了,哪能活到现在!”阎乐走到二世面前,数落道:“您骄横放纵,滥杀无辜,天下人都背叛了您。您自己看着办吧(自为计)!”二世说:“我能见见丞相(赵高)吗?”阎乐回答:“不行!”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做个郡王。”阎乐不答应。二世又说:“我愿意做个万户侯。”阎乐还是不答应。二世又说:“我愿意和妻子儿女去做平民百姓,如同各位公子一样(比诸公子)。”阎乐说:“我是奉丞相之命,为天下人来诛杀您。您再多说,我也不敢回报!”指挥士兵上前。二世便自杀了。阎乐回去向赵高报告。赵高于是召集所有的大臣、公子,告诉他们诛杀二世的情况,并说:“秦国原本是个王国,因为始皇帝统一了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都已恢复自立,秦国的地盘越来越小,再用空名号称为皇帝,不妥当。应该像以前那样称王才合适。”于是立子婴为秦王。按平民的规格(黔首葬)把二世埋葬在杜县(今陕西西安东南)南面的宜春苑中。 子婴除赵高? 九月,赵高让子婴斋戒,准备到宗庙(太庙)参拜祖先,接受玉玺。斋戒了五天。子婴与他的两个儿子商议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害怕群臣杀他,才假仁假义地拥立我。我听说赵高已与楚国(项羽)约定,消灭秦朝宗室后在关中分别称王。如今要我斋戒、参拜宗庙,这是想在宗庙里杀我。我如果推说有病不去,丞相必定亲自来请,他来了就杀掉他。”赵高派了几批人去请子婴,子婴都不动身。赵高果然亲自前来,说:“参拜宗庙是大事,大王您怎么能不去呢?”子婴就在斋戒的宫里刺杀了赵高,并诛灭赵高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在咸阳示众(徇)。 刘邦入关之战? 子婴派兵据守峣关(今陕西蓝田东南)抵御沛公,沛公想强攻。张良说:“秦军还很强大,不可轻敌。希望先派人在四周山上大量插上旗帜作为疑兵,同时派郦食其、陆贾前去游说秦军将领,用利益引诱(啖以利)他们。”秦军将领果然想与沛公讲和(欲连和),沛公打算答应。张良说:“这只是秦军的将领想叛变,恐怕他们的士兵不会听从;不如趁他们松懈(懈怠)时发起攻击。”沛公于是率军绕过峣关,翻越蒉山(可能是峣山北面),在蓝田(今陕西蓝田)南面攻击秦军,大败秦军。随后进军到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交战,秦军彻底溃败(大败)。 第9章 【汉纪一】 时间范围:汉高帝元年(乙未年,公元前206年)至汉高帝二年(丙申年,公元前205年),共两年。? 汉太祖高皇帝元年(乙未年,公元前206年)? 冬季,十月,? 沛公刘邦率领军队抵达霸上(今陕西西安东)。秦王子婴驾着白马拉的素车(表示降服),颈上系着丝带(以示自缚),捧着皇帝的玉玺、符节和印信,在轵道(亭名,在咸阳东北)亭旁向刘邦投降。刘邦手下的将领中有人认为应该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楚怀王派我西进攻秦,就是看重我能宽容待人。况且人家已经投降了,杀掉他不吉利。”于是就把子婴交给有关官吏看管。 贾谊评论道:? 秦国凭借小小一块地盘,发展到拥有号令天下的权势,控制其他八州,迫使与自己地位同等的诸侯来朝拜,这样过了一百多年,最后才统一天下,以天地四方为家,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殿。然而一个普通百姓发难(指陈胜起义),它的宗庙就被彻底摧毁,国君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施行暴政而不施仁义,进攻天下与守护天下的局势完全不同了啊! 沛公向西进入咸阳城,? 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地奔向秦朝收藏金帛财物的府库去分抢财物。只有萧何首先进入秦丞相府,收集地图、户籍等档案文书并珍藏起来,刘邦因此得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险关要隘,各地户口的多少,以及强弱分布的情况。刘邦看到秦王朝的宫室、华丽的帷帐、珍异的狗马、贵重的宝物以及数以千计的美女,就动了心,想留下来住在皇宫里。樊哙劝谏说:“您沛公是想要夺取天下呢,还是只想做个富翁?所有这些奢侈华丽的东西,都是导致秦朝灭亡的原因啊,您沛公要它们有什么用!希望您赶紧率军返回霸上,不要留在宫里!”刘邦不听。张良说:“正因为秦朝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您才能来到这里。替天下铲除凶残的贼寇,应该以清廉朴素为本。现在刚刚攻入秦都,就想安享它的逸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帮助夏桀作恶’(助纣为虐)了。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能听从樊哙的劝告!”刘邦于是率领军队返回霸上驻扎。 十一月,? 刘邦召集附近各县的父老和地方上有声望的人士,对他们说:“父老们受秦朝严刑苛法之苦已经很久了!我和各路诸侯曾有约定,谁先进入函谷关谁就在关中称王,因此我应当做关中王。现在我和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及盗窃者按情节轻重治罪。除此之外,秦朝的法律全部废除,所有官吏和百姓都照常安居乐业。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的,绝不是来侵害你们,请大家不必害怕!况且我将部队撤回霸上,就是为了等候各路诸侯到来,共同制定大家应遵守的规约罢了。”于是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去巡行,向百姓讲明这个意思。秦地的百姓都非常高兴,争先恐后地拿着牛、羊、酒食来犒劳刘邦的军队。刘邦又推辞不肯接受,说:“仓库里的粮食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百姓们破费。”百姓们听了更加高兴,唯恐刘邦不在关中做秦王。 项羽平定了黄河以北地区后,? 率领各诸侯国的军队准备往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各诸侯军中服劳役或戍边的士卒,凡经过秦地,秦地的官兵对待他们大多非常粗暴无礼。等到后来章邯率领秦军投降了诸侯军,诸侯军的官兵乘战胜之威,就把秦军官兵当作奴隶和俘虏使唤,随意侮辱欺凌他们。秦军官兵大多心怀怨恨,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人骗我们投降了诸侯军。如果能入关灭掉秦朝,那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诸侯军俘虏我们向东撤退,(而)秦朝必定会将我们的父母妻儿全部处死,这可怎么办啊?”诸侯军的将领们暗中听到这些议论,就报告了项羽。项羽召集黥布、蒲将军商议道:“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他们内心不服,如果到了关中不听指挥,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把他们杀掉,只带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就在夜里在新安城南袭击并坑杀了秦军降卒二十多万人。 有人建议沛公刘邦说:? “关中地区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足十倍,地势也非常险要。听说项羽已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现在如果他来了,您沛公恐怕就不能拥有此地了。应该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来;同时在关中逐步征兵以增强自己的实力,抵抗他们。”刘邦认为这个计策对,就照着做了。不久,项羽率军到了函谷关,(见)关门紧闭。又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勃然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 十二月,? 项羽进军到达戏水(在今陕西临潼东)。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向项羽报告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任命子婴为国相,所有的珍宝都被他占有了。”想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项羽听了大怒,犒劳士卒,约定第二天一早进攻刘邦的军队。这个时候,项羽拥兵四十万,号称百万,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刘邦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驻扎在霸上。 范增劝项羽说:? “沛公在崤山以东时,贪图财物,喜好女色。如今进了函谷关,财物不拿,妇女不亲近,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啊。我让人观望他那里的云气,都呈现出龙虎的形状,五彩斑斓,这是天子的气象啊!要赶快攻打他,不要错过机会!” 楚国的左尹(官名)项伯,? 是项羽的叔父,向来与张良交好,于是连夜骑马跑到刘邦军中,私下会见张良,把项羽要攻打刘邦的事全部告诉了他,想叫张良跟自己一起离开,说:“别跟着沛公一块送死!”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沛公如今有了急难,我若逃走就是不义,不能不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详细告诉了刘邦。刘邦大吃一惊。张良问:“您估计您的兵力足以抵挡项羽吗?”刘邦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然比不上。那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就说沛公您绝不敢背叛项王。”刘邦问:“你怎么和项伯有交情?”张良说:“秦朝时他就和我有交往,他曾经杀了人,是我救了他。现在事情危急,所以特地来告诉我。”刘邦问:“(他)和你谁年长?”张良说:“他比我大。”刘邦说:“你替我请他进来,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良出去,坚决邀请项伯;项伯便进去见刘邦。刘邦捧着一杯酒向项伯祝寿,并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关中,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敢动,登记了官吏百姓的户籍,封存了府库,就是等待项将军的到来。我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的原因,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的出入和意外的变故。我日夜盼望着项将军到来,怎么敢反叛呢!希望您详细转告项将军,我绝不敢背弃他的恩德。”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明天一早您不能不亲自来向项王道歉。”刘邦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去,回到军营中,把刘邦的话详细报告给项羽,并趁机说:“如果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关呢?现在人家立了大功,您却要去攻打人家,这是不义之举啊。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对待他。”项羽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 刘邦带着一百多名随从骑马到鸿门来见项羽,道歉说:“我和将军您合力攻打秦朝,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能先攻入关中灭掉秦朝,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您。如今有小人散布流言,使将军您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羽说:“这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项籍怎么会这样!”项羽于是留下刘邦,与他饮酒。范增多次向项羽使眼色,并三次举起所佩的玉玦向他示意(示意下决心杀刘邦),项羽只是沉默着,没有反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肠太软。你进去上前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在座位上袭击沛公,杀了他。否则,你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他的俘虏!”项庄于是进去敬酒祝寿。祝寿完毕,说:“军营中没有什么娱乐,请让我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项庄就拔出剑舞起来。项伯也拔出剑舞了起来,并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挡掩护沛公,项庄无法刺击沛公。 于是张良赶忙到军营门口见樊哙。? 樊哙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现在项庄正在舞剑,他的用意总是在沛公身上啊!”樊哙说:“这太危急了!请让我进去,我要跟他们拼命!”樊哙随即带着剑,持着盾牌,闯入营门。守门的卫士想拦住不让进,樊哙侧过盾牌用力一撞,卫士扑倒在地。樊哙闯了进去,掀开帷帐,面向西站着,瞪大眼睛怒视项羽,头发直竖起来,眼眶都要瞪裂了。项羽手握剑柄,挺直上身(警备状)问:“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护卫樊哙。”项羽说:“真是位壮士!赐他一杯酒!”旁边的人便给他送来一大杯酒。樊哙下拜道谢后,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羽说:“赐他一只猪腿!”旁边的人又送来一只生猪腿。樊哙把盾牌反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剑切开就吃。项羽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死都不怕,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秦王有虎狼般的心肠,杀人唯恐杀不尽,惩罚人唯恐不能用尽酷刑,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楚怀王曾与各路将领约定:‘先打败秦军攻入咸阳的人,在关中为王。’如今沛公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连毫毛那么细小的财物都不敢沾边,退驻霸上等待将军您的到来。如此劳苦功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害有功之人,这不过是继续走灭亡了的秦朝的老路罢了,我私下认为将军您不该这样做!”项羽无话可答,只说:“坐吧。”樊哙便在张良旁边坐下。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刘邦说:“刚才出来,没有告辞,怎么办呢?”樊哙说:“现在人家好比是刀和砧板,我们好比是鱼肉,还告辞什么!”于是决定离去。鸿门距离霸上四十里,刘邦便丢下车马随从,独自骑马脱身;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持剑、盾徒步跟随,从骊山脚下,取道芷阳(今西安市东),抄小路赶往霸上。留下张良向项羽辞谢,把一对白璧献给项羽,一对玉斗送给亚父范增。刘邦临走时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估计我已回到军中,你再进去(辞谢)。”刘邦离去后,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才进去道歉说:“沛公酒量小,喝醉了,不能亲自来告辞。特地派我奉上一对白璧,敬献给将军您;一对玉斗,敬献给亚父您(范增)。”项羽问:“沛公现在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他独自脱身离开了,现在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羽就接受了白璧,把它放在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斗,却把它扔在地上,拔出剑将它击碎,说:“唉!这小子(指项羽)不值得跟他谋划大事!将来夺取将军天下的人,必定是沛公啊。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过了几天,? 项羽领兵向西进发,屠戮咸阳城,杀死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焚烧秦朝宫室,大火烧了三个月都没有熄灭。项羽劫掠了秦朝的财宝和妇女,然后率军东归。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有个叫韩生的人劝项羽说:“关中被山带河,四面都是险要关口,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在此建都以称霸天下。”项羽看到秦朝宫室都已烧毁残破不堪,又心中怀念东归故乡,便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如同穿着锦绣衣裳在夜间行走,有谁能看得见呢!”韩生退下去后说:“人家说楚国人像是戴着帽子的猕猴(徒有其表),果真是这样!”项羽听到这话,就把韩生扔进锅里煮死了。 项羽派人向楚怀王(熊心)请示(关于分封诸侯的事)。怀王的答复是:“按原来的约定办(即‘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应由刘邦做关中王)。”项羽听后大怒,说:“怀王不过是我们项家当初拥立的罢了,他本人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能专断盟约的主持权!天下最初起兵反秦时,暂时拥立各国诸侯的后裔为王,是为了讨伐秦朝的需要。然而亲身披甲执锐,率先起事,风餐露宿三年之久,最终灭亡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籍的功劳啊。怀王虽然没有功劳,但按理也该分给他一块土地尊他为王。”将领们都说:“好!” 春季,正月,? 项羽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但说:“古代的帝王,拥有千里见方的土地,必须居住在上游地区。”于是就把义帝迁徙到江南,定都郴县(今湖南郴州)。 二月,? 项羽开始分割天下土地,分封各路将领为王。 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原战国时梁国、楚国地区的九个郡,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项羽和范增对刘邦心存疑虑,但双方已经和解(指鸿门宴后),又担心背负撕毁盟约的恶名,就暗中策划道:“巴、蜀地区道路艰险,是秦朝流放犯人的地方。”(于是宣布):“巴、蜀也属于关中地区。”因此立刘邦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建都南郑(今陕西汉中)。 (为了牵制刘邦,)又把关中地区一分为三,封给秦朝的降将,用以阻塞刘邦东出的道路: 封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地区,建都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 长史司马欣,过去担任栎阳狱吏时,曾有恩于项梁;都尉董翳,原本是劝说章邯投降楚军的人。因此封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到黄河的地区,建都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封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地区(今陕西北部),建都高奴(今陕西延安东北)。 项羽自己想占据原魏国的土地,就把魏王豹改封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地区(今山西西南部),建都平阳(今山西临汾)。 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他曾抢先攻下河南郡(今河南西北部),并在黄河边迎接楚军,因此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今河南洛阳)。 韩王韩成仍居旧都,建都阳翟(今河南禹州)。 赵将司马卬平定了河内郡(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屡立战功,因此立司马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建都朝歌(今河南淇县)。 把赵王歇改封为代王(统治今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 赵相张耳一向有贤名,又跟随项羽入关,因此立张耳为常山王,统治原赵国土地,建都襄国(今河北邢台)。 当阳君黥布(英布)是楚军大将,作战勇冠三军,因此立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今安徽六安)。 番君吴芮率领百越军队援助诸侯,又跟随入关,因此立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今湖北黄冈西北)。 义帝的柱国(官职名)共敖率军攻打南郡,功劳很多,因此立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今湖北荆州)。 把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建都无终(今天津蓟州)。 燕国将领臧荼曾跟随楚军救赵,又跟随入关,因此立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县(今北京)。 把齐王田巿(fu)改封为胶东王,建都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 齐国将领田都曾跟随楚军救赵,又跟随入关,因此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淄(今山东淄博)。 项羽当初正渡黄河救赵时,田安攻下济水以北几座城池,率军投降了项羽,因此立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 (未受封者)田荣屡次辜负项梁(不肯合作),又不肯率军跟随楚军攻打秦朝,因此没有被封王。 成安君陈馀抛弃了将军印信离去(指巨鹿之战后与张耳决裂),没有跟随入关,因此也没有受封。 宾客中不少人劝说项羽:“张耳和陈馀,对赵国有同样的功劳。如今张耳封了王,陈馀不能不封啊。”项羽不得已,听说陈馀在南皮(今河北南皮),就把南皮周围三个县封给了他。 番君吴芮的部下将领梅鋗(xuān)功劳很多,被封为十万户侯。 汉王刘邦(接到分封消息后)大怒,? 想要出兵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都极力赞成。萧何劝谏道:“虽然在汉中称王很不理想,但总比死掉好吧?”刘邦说:“怎么就说到死了呢?”萧何说:“现在我们兵力不如项羽,如果开战,每战必败,不死还能怎样呢?能够屈居于一人之下,而最终能取信于万乘大国之上的,是商汤王和周武王那样的圣人。我希望大王您先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纳贤才,收拢巴、蜀的财富资源,然后回军平定三秦(指章邯、司马欣、董翳),这样天下还是可以图谋的。”刘邦说:“好!”于是前往封国(汉中),任命萧何为丞相。刘邦赏赐给张良黄金一百镒(二千四百两),珍珠二斗;张良把这些全部转献给了项伯。刘邦又趁机让张良带上厚礼送给项伯,托他向项羽请求将整个汉中都封给汉王,项羽答应了。 夏季,四月,? 各路诸侯的军队从项羽麾下解散,各自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羽派了三万士兵跟随汉王去汉中。此外,楚国和其他诸侯国中仰慕追随汉王的还有几万人,他们从杜县(今陕西西安西南)南面进入蚀中(山谷名)。张良送刘邦到褒中(今陕西汉中褒城镇),汉王遣送张良回韩国(辅佐韩王成);张良趁机劝说汉王烧毁所经过的栈道,一方面防备诸侯偷袭,另一方面也向项羽表明汉王没有东进争夺天下的意图。 (在齐国)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巿到胶东,? 而让田都做齐王,非常愤怒。 五月,? 田荣发兵抵抗并攻击田都,田都战败逃往楚国。田荣扣留齐王田巿,不让他去胶东就国。田巿惧怕项羽,偷偷逃往胶东。田荣更加愤怒, 六月,? 派兵追击并在即墨杀死了田巿,自立为齐王。这时,彭越在巨野(今山东巨野)聚集了一万多人马,无所归属。田荣就授予彭越将军印信,让他去攻打济北王田安。 秋季,七月,? 彭越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原齐、胶东、济北三齐的全部土地(成为三齐之王),又派彭越攻打楚国。项羽命令部将萧公角率兵迎击彭越,结果彭越大败楚军。 (在赵国)张耳到常山国就任,? 陈馀更加愤怒,说:“张耳和我陈馀,功劳是相等的。如今张耳封了王,我却只封了个侯(南皮三县侯),这是项羽处事不公!”于是暗中派遣张同、夏说(yuè)去游说齐王田荣道:“项羽作为主宰天下的领导者很不公平,把好地方都封给自己的将领们做王,却把原来的诸侯王迁徙到差劲的地方。如今赵王竟然被赶到北方的代地,我认为这样不行。听说大王您起兵,反抗不道义的行为。希望大王您借给我一些兵力去攻打常山王张耳,恢复赵王歇原来的王位,请求您允许我们赵国作为齐国抵御楚国的屏障!”齐王田荣答应了,派兵协助陈馀。 (在楚国)项羽因为张良追随了汉王刘邦,? 而韩王成又没有什么功劳,所以不让韩王成回到封国,把他带到彭城,先是废黜为穰侯;不久之后,又杀了他。 当初,淮阴人韩信,? 家境贫寒,品行也没有建树(指未获乡里推举),不能被推选为官吏,又不会经商谋生,经常寄食于别人家,人们大多讨厌他。韩信在城下钓鱼,有位漂洗丝绵的老妇人(漂母)看见韩信饥饿,就给他饭吃。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将来一定重重报答您老人家。”老妇人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王孙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图你报答吗!”淮阴城里的一个年轻屠夫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戴刀剑,其实内心胆怯得很。”并当众羞辱他说:“你要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俯下身子,从他的裤裆下爬了过去,匍匐在地。满街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 等到项梁率军渡过淮河,韩信持剑投奔了项梁。在项梁帐下,默默无闻。项梁兵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做郎中(侍卫官)。韩信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没有采纳。 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附了汉王,仍然默默无闻。他担任连敖(管理粮饷的小官)时,犯了法,被判斩首。同案犯十三人都已被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起头,正好看见滕公夏侯婴,就说:“汉王不是想夺取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夏侯婴听了他的话感到惊奇,又见他相貌堂堂,就释放了他没有杀。夏侯婴和他交谈后,非常欣赏他,便向汉王推荐。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管理粮饷的军官),但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 汉王刘邦到了南郑,部下的将领和士兵们都思念故乡,唱着家乡的歌谣想要东归,很多人中途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推荐过自己,但汉王还是不重用自己,于是也逃走了。 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赶。有人告诉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勃然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 过了一两天,萧何前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道:“你逃跑,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啊。”汉王问:“你追的是谁?”萧何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跑的有十多个,你都不追;去追韩信,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都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才,是全国找不出第二个的奇才。大王您如果只想长久地在汉中称王,那自然用不着韩信;但如果想争夺天下,那么除了韩信,就没有能和您谋划大事的人了。就看大王您如何决策了。”汉王说:“我当然也想向东发展啊,哪能郁郁久居此地呢!”萧何说:“如果决计要向东争夺天下,那么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他,他终究还是会逃走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上,让他做个将军吧。”萧何说:“即使是做将军,韩信也一定不肯留下的。”汉王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想召见韩信任命他。 萧何说:“大王您一向待人傲慢无礼。如今任命大将,如同召唤小孩儿一样,这正是韩信所以要离开的原因啊。大王如果真要任命他,就该选择一个良辰吉日,自己斋戒沐浴,设置拜将坛,按照任命大将的完备礼仪,这才行啊。”汉王答应了。 将领们听说要拜大将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当大将。等到任命大将时,竟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任命韩信的仪式结束后,韩信上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将用什么计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就问汉王道:“如今向东去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的。”韩信说:“大王自己估计,在勇猛、强悍、仁爱、刚强等方面,与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很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赞许道:“我也认为大王您不如他。不过我曾经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吧。项王厉声怒喝时,上千人都吓得不敢动,但是他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人生了病,他会同情流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人;可是到了该封赏功臣时,他却把刻好的印章攥在手里,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印刓敝),这就是所谓的妇道人家的仁慈心肠。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背弃了当初义帝‘先入关中者王之’的约定,却把他亲近喜爱的人分封为王,很不公平;驱逐原来的诸侯王,而让他们的将领做王,又把义帝迁徙驱逐到江南;他的军队所过之处,没有不被摧残毁灭的,老百姓都不亲近归附他,只是迫于他的威势勉强服从罢了。他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却已经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他的强大很容易转化为衰弱。现在大王您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诛灭!把天下的城邑封赏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服!用正义战争顺从将士们思念东归故乡的心愿,还有什么敌军不能击溃!况且分封在关中的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原是秦朝的将领,他们率领秦地的子弟兵打仗多年,死伤逃亡不计其数;后来他们又欺骗部下投降项羽,结果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手段坑杀了投降的秦军二十多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得以脱身。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他们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项羽倚仗威势,强行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的百姓没有谁爱戴他们。而大王您进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刑苛法,与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谁不希望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根据当初诸侯的约定,大王理应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一点;大王失掉应有的职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谁不感到遗憾。如今大王您起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了,就听从了韩信的计策,部署各路将领准备出击。留下萧何收取巴、蜀两郡的租赋,为军队供给粮食。 汉高帝元年(乙未,公元前206年)? 八月,? 汉王刘邦率军从故道(地名,今陕西凤县西北)出击,偷袭雍地(章邯的封地)。雍王章邯在陈仓(今陕西宝鸡东)迎击汉军。雍军战败,向后撤退;在好畤(今陕西乾县东)停下来再战,又被打败,章邯逃往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汉王于是平定了雍地,向东推进到咸阳,率军将雍王章邯包围在废丘,同时派遣其他将领攻占各地。 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都投降了汉王。汉王将他们的封地设置为渭南郡(后称京兆尹)、河上郡(后称左冯翊)、上郡。 将军薛欧、王吸率军出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想借助王陵的军队(驻扎在南阳)去沛县迎接刘邦的父亲刘太公和妻子吕后。项羽得知后,派兵在阳夏(今河南太康)阻截,汉军无法前进。王陵是沛县人,早先聚集了数千人的队伍,占据南阳,这时才率领部队归属于汉王。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抓来安置在军营中(作为人质)。当王陵的使者到来时,项羽让王陵的母亲面朝东坐着(表示尊敬),想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送别使者时,哭着说:“替我告诉陵儿: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位忠厚长者,最终会得到天下的,不要因为老身的缘故而三心二意。我以一死来为你送行!”说完就伏剑自杀了。项羽大怒,下令将王陵母亲的尸体烹煮(以示惩罚和泄愤)。 项羽任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让他抵御汉军。 张良写信给项羽说:“汉王失去了本该拥有的关中王职位(指按照怀王之约),现在只想得到关中,一旦实现(原来的)约定就会停止,不敢再向东进兵。”又把齐国、梁国(实指彭越)反叛楚国(项羽)的书信送给项羽看,信中说:“齐国打算和赵国联合起来共同灭掉楚国。”项羽因此打消了西进攻打汉王的念头,转而率兵北上攻打齐国。 燕王韩广不肯迁移到辽东(去做辽东王),(新任)燕王臧荼攻击并杀死了韩广,吞并了他的封地。 这一年,(汉王)任命内史周苛(沛县人)为御史大夫。 项羽催促(被尊为)义帝的熊心赶快迁往江南,义帝的群臣和近侍们逐渐背叛了他。 汉高帝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冬季,十月,? 项羽暗中命令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在长江中截杀义帝(熊心)。 陈馀调动了他封地(南皮三县)的所有兵力,与齐军联合袭击常山国。常山王张耳战败,逃奔汉国,在废丘谒见汉王刘邦,汉王对他优厚相待。陈馀从代地把原来的赵王歇迎接回来(到赵国),重新立为赵王。赵王感激陈馀,封陈馀为代王。陈馀认为赵王势力较弱,赵国刚刚恢复,就没有去代国就任,留下来辅佐赵王;而派夏说以相国的身份驻守代国。 张良从韩国(韩王成被杀后)抄小路秘密回到汉国,汉王封他为成信侯。张良体弱多病,从未独自领兵作战,常常作为谋士,时时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王刘邦前往陕县(今河南三门峡西),安抚关外(函谷关以东)的父老乡亲。 河南王申阳投降汉王,汉王在其地设置河南郡。 汉王任命韩襄王的孙子韩信(为区别于大将军韩信,后世常称其为韩王信)为韩国的太尉,率军攻取韩国故地。(韩王)信在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猛烈攻击韩王郑昌,郑昌投降。 十一月,? 汉王立(韩王)信为韩王,(韩王信)经常率领韩国军队跟随汉王作战。 汉王返回栎阳(今陕西西安阎良区,此时为汉临时都城)建都。 汉军将领们攻占了陇西地区。 春季,正月,? 项羽率军北上到达城阳(今山东莒县)。齐王田荣领兵与项羽会战,战败,逃往平原(今山东平原南),平原的百姓杀死了田荣。项羽重新立田假为齐王。接着项羽向北打到北海(今山东北部)一带,焚烧夷平城郭房屋,坑杀田荣的降兵,掳掠当地的老弱妇幼,所过之处多遭毁灭。齐国百姓于是聚集起来反抗项羽。 汉军将领攻占了北地郡(今甘肃东部),俘虏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三月,? 汉王从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渡过黄河。魏王魏豹投降,率领军队跟随汉王;汉军攻下河内郡(今河南黄河以北),俘虏了殷王司马卬,设置河内郡。 (插入陈平事迹)? 当初,阳武(今河南原阳)人陈平,家境贫寒,喜爱读书。乡里祭祀土地神时,陈平主持分配祭肉,分得非常公平。父老们称赞说:“好啊,陈家的孩子分肉分得真公平!”陈平感慨道:“唉,假使我陈平有机会治理天下,也会像分这肉一样公平合理!”等到诸侯起兵反秦,陈平在临济(今河南封丘东)投靠魏王魏咎,任太仆一职,他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有人还在魏王面前诽谤他,陈平就逃离了魏国。后来投奔项羽,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的爵位。殷王司马卬反叛楚国时,项羽派陈平去攻打并降服了他。陈平回来后被任命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镒。没过多久,汉王攻占了殷地。项羽大怒,要诛杀上次平定殷地的将官(包括陈平)。陈平害怕了,便将所得的黄金和印章封好,派人送还项羽;自己单身持剑抄小路逃走,渡过黄河,到修武(今河南获嘉)归顺了汉王刘邦,通过魏无知的关系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赐给他饭食,然后让他到客舍休息。陈平说:“我是为要事而来的,要说的话不能拖过今天。”于是汉王就与他交谈,谈得很投机。汉王问道:“你在楚军担任什么官职?”陈平说:“都尉。”当天,汉王就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陪乘官(参乘),负责监护军队。将领们一片哗然,都说:“大王您刚得到一个楚军的逃兵,还不知道他能力高低,就和他同乘一辆车,还要让他来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到这些议论后,反而更加亲近重用陈平了。 汉王向南渡过平阴津(古渡口,今河南孟津东),到达洛阳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当地的三老(掌管教化的乡官)董公拦住汉王劝说道:“我听说‘顺应仁德的昌盛,违背仁德的灭亡’;‘师出无名,事情就难以成功’。所以说:‘指明对方是叛逆贼寇,敌人才可以被征服。’项羽行事无道,放逐并杀害了他的君主(义帝),是天下的大逆贼。行仁政不靠勇猛,行正义不靠武力,(为义帝报仇)大王您应该率领三军将士为义帝穿上丧服,通告诸侯共同讨伐项羽,那么四海之内都将敬仰您的德行,这是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义举啊!”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露左臂痛哭,哀悼三天,并派使者通告各路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我们都)北面称臣侍奉他。如今项羽在江南放逐杀害了义帝,真是大逆不道!我调动了关中的所有军队,收拢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的士兵,将要沿长江、汉水南下,愿意跟随各位诸侯王一起攻打楚国那个杀害义帝的凶手!”使者到了赵国,陈馀说:“汉王杀了张耳,我就出兵。”于是汉王找到一个相貌和张耳相似的人斩首,派人拿着人头送给陈馀;陈馀这才派兵援助汉军。 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溃散的士卒,得到几万人,在城阳(今山东莒县)起兵。 夏季,四月,? 田横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以抵抗楚军。项羽因此留在齐国(作战),连续打了好几仗,未能攻下城阳。虽然听说汉王挥师东进,但既然已经开始攻打齐国,就想先平定齐国再回头迎击汉军。汉王因此得以率领各路诸侯(归附汉王的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大举进攻楚国。(汉军)到达外黄(今河南民权西北)时,彭越率领他的三万多人马归附了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了魏地十几座城池,想赶快拥立魏王的后代。如今西魏王魏豹,是真正的魏国王室后裔。”就任命彭越为魏国的相国,让他独立指挥自己的部队去攻占平定梁地(原魏国地区)。汉王接着率军攻入彭城(今江苏徐州),搜罗财宝美女,天天设置酒宴盛会(庆祝)。 项羽得知后,命令手下诸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亲率精兵三万人向南回师,从鲁县(今山东曲阜)穿过胡陵(今山东鱼台东南)到达萧县(今安徽萧县西北)。 清晨,? 项羽向东进攻驻扎在彭城的汉军, 中午时分,? 就大败汉军。汉军将士纷纷逃跑,相互拥挤掉进谷水、泗水(均在彭城附近),淹死的士兵有十几万人。汉军士兵都向南往山里逃跑,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今安徽宿州西北)以东的睢水岸边;汉军被迫后退,被楚军挤压逼迫,又有十多万人落入睢水,尸体堵塞得睢水都流不动了。楚军将汉王重重包围了起来。正在这时,忽然刮起猛烈的西北风,折断树木,掀开屋顶,飞沙走石,天色昏黑如同黑夜,(这阵大风)迎面向楚军刮去,楚军被吹得阵脚大乱,溃不成军,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乘机逃走。汉王想经过沛县带上家眷,但楚军也派人到沛县去抓汉王的家眷;家眷们都逃走了,没能与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了儿子刘盈(后来的汉惠帝)和女儿(后来的鲁元公主),就用车载着他们一起走。楚军骑兵追赶上来,汉王急了,把两个孩子推下车去。太仆(掌管车马)夏侯婴(滕公)总是下车把他们重新抱上车载着。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夏侯婴说:“眼下虽然危急,(车)赶不快,但怎么能抛弃孩子呢?”所以车子一直慢慢行进。汉王非常愤怒,有十多次想斩杀夏侯婴;但夏侯婴最终还是保护(两个孩子)脱了险。审食其(yi ji)带着刘太公和吕后抄小路寻找汉王,没能找到汉王,反而遇到了楚军。楚军就把他们带回去,项羽经常把他们安置在军营中作为人质。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吕泽)作为汉军将领领兵驻扎在下邑(今安徽砀山)。汉王抄小路去投奔他,逐渐收集溃散的士卒。其他诸侯王(看到汉军大败)都背叛了汉王,重新依附楚国。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也逃出汉军,投降了楚国。 (在齐国)田横进攻逃到楚国寻求庇护的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楚国人杀了他。田横于是重新平定了三齐(齐、胶东、济北)的土地。 汉王问群臣道:“我愿意舍弃函谷关以东的土地作为封赏,谁能和我共同建功立业(消灭项羽)呢?”张良说:“九江王英布,是楚国最勇猛的将领,与项羽有嫌隙;彭越正与齐国联合在梁地反叛楚国;这两个人现在就可以立即联络使用。而大王您手下的将领中,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您真打算舍弃关东土地,就把它们封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打败了!” (插入英布背景)? 当初,项羽攻打齐国时,向九江王英布征兵,英布推说有病,没有亲自前去,只派将领率几千人随行。汉军在彭城打败楚军时,英布又借口生病不肯援助楚国。项王因此怨恨英布,多次派使者去责备他,并召他前来。英布更加恐慌,不敢前去。项王当时正担忧北面的齐、赵两国,西面忧虑汉国,能够依靠的只有九江王英布;又很欣赏英布的才能,想亲近重用他,因此没有派兵攻打他。汉王从下邑移师驻扎砀县(今河南永城北),接着到达虞县(今河南虞城北),对身边的人说:“像你们这些人(指当时身边的谋臣将领),不足以商议天下大事!”谒者(掌管传达)随何上前说:“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去出使九江,让英布发兵背叛楚国?只要能把项王拖住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随何说:“我请求出使!”汉王就派了二十个人随同他一起去。 五月,? 汉王到达荥阳(今河南荥阳),各路溃败的军队都已会合到这里,萧何也从关中征发了所有未载入服役名册的老弱之人(不符合服役年龄的青壮年)全部送到荥阳,汉军于是声势重振。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败逃的汉军,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邑(今河南荥阳东南)、索亭(今河南荥阳)之间交战。(当时)楚军骑兵众多,汉王挑选军中能够担任骑兵将领的人,大家都推荐原秦军骑士重泉(今陕西蒲城东南)人李必、骆甲。汉王想任命他们,李必、骆甲说:“我们原是秦地百姓,恐怕军中将士不信任我们;希望得到大王您身边善于骑射的人来做我们的助手。”(汉王)于是任命灌婴为中大夫(后称中大夫令,掌议论),李必、骆甲为左、右校尉,率领骑兵在荥阳东面迎击楚军骑兵,大败楚军,楚军因此无法越过荥阳西进。汉王驻军荥阳,修筑两边筑有墙壁的甬道连接到黄河边,以便从敖仓(秦朝修建的着名大粮仓,在荥阳西北)运输粮食。 周勃、灌婴等人对汉王说:“陈平虽然外表俊美如同帽子上装饰的美玉,但腹中未必有真才实学。我们听说陈平在家时曾和他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被容纳,逃去归附楚王;在楚国又不中用,再逃来归附汉王。如今大王您却推崇他,让他做高官,还让他监督各部将领。我们听说陈平收受将领们的金钱,送金钱多的就得到好的待遇,送金钱少的就得到差的待遇。陈平,是个反复无常、制造祸乱的臣子,希望大王明察!”汉王于是对陈平产生了怀疑,召来魏无知(当初引荐陈平的人)责备他。魏无知说:“我向您推荐的是他的才能,陛下您现在责问的是他的品行。现在即使有像尾生(守信)、孝己(孝顺)那样高尚品行的人,但对决定战争胜负的策略毫无用处,陛下哪有闲功夫去用他们呢!楚汉相持不下,我推荐的奇谋之士,关键在于他的计谋是否确实有利于国家。至于私通嫂子、接受钱财,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来陈平责备道:“先生侍奉魏王不合意,侍奉楚王又半途离去,如今又来跟随我,讲信用的人难道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我的建议,所以我离开他;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便是妻子的兄弟,即使有奇才也不能任用。我听说汉王能够任用人才,所以来归附大王。我是空身而来的,不接受钱财就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我的计谋确有值得采纳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毫无可取之处,那么我所收的钱财都原封未动,请允许我封好送到官府,并请求辞去官职,保全我的骸骨回家。”汉王于是向他道歉,给予丰厚的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和协调各将领的军官),负责监督全军将领。将领们这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魏王魏豹向汉王请示回魏国探望生病的亲人(父母);一回到魏国(平阳,今山西临汾),就立即封锁了黄河渡口,背叛汉王,归附了楚国。 六月,? 汉王回到栎阳。 初六(壬午日),? 汉王立儿子刘盈为太子;大赦罪犯。 (在废丘)汉兵引来河水淹灌废丘城,废丘城投降,章邯自杀身亡。至此,雍地全部平定,汉王设置了中地郡(后称右扶风)、北地郡、陇西郡。 汉高帝二年(丙申,公元前205年)? 关中大饥荒,一斛(约120斤)米价格高达一万钱,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汉王(刘邦)命令百姓前往粮食相对充裕的蜀郡、汉中郡谋生。 (插叙一段轶事)? 当初,秦朝灭亡时,豪强们都争相夺取金玉珍宝,只有宣曲(地名,约在今陕西西安西)的任氏一家独独挖地窖储藏粮食。等到楚、汉两军在荥阳长期对峙,百姓无法耕种(粮食短缺),那些豪强手中的金玉珍宝就全都流向了任氏(用来换取粮食),任氏因此发家致富,其家族富裕了好几代。 秋季,八月,? 汉王抵达荥阳前线,命令丞相萧何留守关中(大本营),辅佐太子(刘盈),制定法令规章,(负责)建立宗庙、社稷(祭祀场所)、宫室、县邑的事务;遇到来不及上奏请示裁决的事情,允许他根据实际情况先行处理,等汉王回来后,再报告。萧何(在关中)统计户口,通过水路(漕运)和陆路转运粮草,征调兵员补充前线军队,后勤供应从未短缺或中断过。 汉王派谋士郦食其(li yi ji)前去游说魏王魏豹(希望他重新归汉),并召他前来荥阳。魏豹不听,说:“汉王傲慢无礼,侮辱别人,责骂诸侯王和群臣就像骂奴才一样,我实在受不了再见到他了。”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一起率军攻打魏国。 出兵前,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是柏直。”汉王说:“这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怎能抵挡得了韩信!他们的骑兵将领是谁?”答:“是冯敬。”汉王说:“他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有点才能,但挡不住灌婴。”“步兵将领是谁?”答:“项佗(tuo)。”汉王说:“他更不是曹参的对手。这样我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韩信也问郦食其:“魏国该不会任用周叔为大将吧?”郦食其说:“主将是柏直。”韩信于是说:“不过是个无能小子罢了。”随即挥师进军。 魏王魏豹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西黄河渡口)部署重兵,封锁了通往临晋关(今陕西大荔东)的黄河渡口。韩信便增设疑兵(制造假象),在临晋关对岸排列战船,摆出要强渡黄河的架势;同时暗中派遣伏兵从上游的夏阳(今陕西韩城南)渡口,用木筏绑着大瓦瓮(木罂)作为简易渡船,悄悄渡过黄河,突然袭击魏国的后方重镇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魏王魏豹大惊失色,急忙领兵回援迎战韩信。 九月,? 韩信打败魏军并俘虏了魏豹,(派人)将他押送到荥阳;(韩信)平定了魏国全境,设立河东、上党、太原三个郡。 (补叙背景)早在汉军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陈馀也察觉到了张耳其实没有死(汉王曾用假人头骗他),于是就背叛了汉王。如今韩信平定了魏地后,派人向汉王请求增兵三万人,打算向北攻取燕国、赵国,向东进攻齐国,再向南切断楚军的粮道。汉王批准了他的计划,就派张耳(与韩信有旧交,熟悉赵国情况)和他一同进军,率领部队向东挺进,然后挥师北上攻打赵国和代国。 闰九月(后九月),? 韩信击败代国军队,在阏与(yu yu,今山西和顺)生擒代国的相国夏说。 韩信攻下魏国、击破代国期间,汉王每次都派人来接收他部队中的精锐士兵,调往荥阳前线去抵抗楚军。 第10章 【汉纪二】 起于丁酉年(强圉作噩),止于戊戌年(着雍阉茂),共计二年。? 汉太祖高皇帝三年(丁酉年,公元前204年)? 冬季十月,韩信、张耳率领数万军队向东攻打赵国。赵王歇和成安君陈馀得知消息,在井陉口集结军队,号称二十万大军。 广武君李左车向成安君献策:“韩信、张耳乘胜远征,其锋芒难以抵挡。我听说‘千里运送粮草,士兵难免挨饿;临时砍柴做饭,军队难饱一夜’。如今井陉道狭窄,战车无法并行,骑兵难以列队;行军数百里,粮草必定落在后方。请您拨我三万奇兵,从小路截断敌军粮道;您则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勿与交战。他们前进不得作战,后退无法撤军,野外又无粮可掠,不出十日,韩信、张耳的首级便能献到您的帐前。否则我们必被这两人所擒!”成安君一向自称仁义之师,拒绝使用诈谋奇计,反驳道:“韩信兵少力疲,若避而不击,诸侯岂不笑我胆怯而轻易来犯?” 韩信派密探侦察,得知陈馀未采纳广武君之计,大喜过望,立即率军推进。在距井陉口三十里处扎营。半夜传令出发,精选两千轻骑兵,人手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至赵军营垒附近的山坡上观察。韩信下令:“赵军若见我撤退,必倾巢追击。你们迅速冲入赵营,拔掉赵旗,插上汉军红旗!”又命副将分发干粮,宣称:“今日破赵后会餐!”将领们皆不信,敷衍应答。韩信分析:“赵军已占据有利地形筑垒,未见我军主将旗鼓前不会攻击前锋,恐我军遇险撤退。”于是派万人先行出隘口,背靠河水列阵。赵军望见哄然大笑。 天亮时,韩信树起主将旗鼓,擂鼓行进出井陉口。赵军开营迎击,激战良久。韩信、张耳佯装败退,丢弃旗鼓逃向河畔汉军阵地。河畔守军放他们入阵后,再度激战。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夺汉军旗鼓,追击韩信、张耳。韩张二人进入河畔阵地后,汉军拼死奋战,赵军无法攻破。此时韩信派出的两千轻骑兵见赵营空虚,立即飞驰入营,拔尽赵旗,遍插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未能擒获韩信等人,欲退回营垒,却见营垒尽是汉旗,大惊失色,以为汉军已擒获赵王将领,顿时溃乱奔逃。赵将虽斩杀逃兵亦无法阻止。汉军前后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斩杀成安君陈馀,生擒赵王歇。 众将献上敌军首级和俘虏后,向韩信祝贺时问道:“兵法云‘布阵应右靠山陵,左前临水泽’。将军今日却命我们背水列阵,宣称‘破赵后会餐’,我等当时不服,竟以此获胜,何等战术?”韩信答道:“此乃兵法精髓,诸位未曾细察!兵法不也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我平日未能厚待将士,如同驱使市井百姓作战,非将其置于死地激发各自为战不可。若给退路,早都逃散,岂能用以制胜?”众将皆叹服:“将军深谋远虑,非我等所能及!” 韩信悬赏千金活捉广武君。有人绑缚李左车送至帐前,韩信亲自解绑,请他面东而坐,执弟子之礼请教:“我欲北攻燕国、东伐齐国,如何能成?”李左车推辞:“败军之俘,岂敢妄议大事?”韩信直言:“百里奚在虞国而虞亡,在秦国则秦霸,非其才智有变,而在于君主是否采纳其谋。若成安君听您之计,我早已被擒。正因他不用您,我才有幸请教。我诚心求教,请勿推辞。”李左车遂献策:“将军渡西河擒魏王,东下井陉半日破赵二十万大军诛陈馀,威震天下,农夫皆辍耕等待您的号令,此乃您的优势。然将士疲惫,实际战力已弱。若以疲敝之师攻打燕国坚城,久攻不下则士气受挫,粮草耗尽。届时齐国必拒守自强。燕齐僵持不下,刘邦与项羽的胜负便难分晓,此乃您的劣势。善用兵者当以长击短。”韩信追问对策,李左车答:“当今之计,不如按兵休整,安抚赵国民众,每日百里内送牛酒犒劳将士;大军北向燕国边境,再派说客持书信向燕展示汉军优势,燕国必不敢不从。燕国归附后,齐国孤立无援,智者亦难为其谋划。如此天下可定。用兵之道,先声夺人而后以实力制胜。”韩信称善,依计派使者赴燕,燕国望风归降。韩信遣使禀报刘邦,并请求封张耳为赵王,刘邦应允。楚军屡次派奇兵渡黄河攻赵,张耳、韩信往来救援,顺势平定赵国城邑,调兵支援刘邦。 (十月)甲戌日(二十九日),出现日食。 十一月癸卯日(二十九日),再次出现日食。 随何抵达九江国,太宰接待却三日不得见九江王英布。随何游说太宰:“大王不见我,必是认为楚强汉弱。这正是汉王派我出使的原因。若大王见我,所言有理则正中大王心意;若不合理,将我二十人斩首于九江街市,正可昭示大王背汉亲楚之心!”太宰遂禀报英布。英布召见随何。随何直言:“汉王派我呈书于大王,却不解大王为何亲近楚国?”英布答:“寡人以臣礼事楚。”随何驳斥:“大王与项王同列诸侯,却北向称臣,必是认为楚强可倚仗。项王伐齐时亲负筑城工具冲锋在前,大王理当尽发九江之兵亲为楚军前锋,却只派四千人助楚。北面称臣者当如此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尚在齐国。大王本该率九江全军渡淮,日夜鏖战于彭城;而您坐拥万人之军,无一卒渡淮,冷眼旁观胜负。托付国家者当如此吗?大王借亲楚虚名却欲保全实力,实非明智!您不背弃楚国,无非因觉汉弱。然楚军虽强,背负不义之名于天下——毁约弑杀义帝。汉王联合诸侯,固守成皋、荥阳,调蜀汉粮草,深沟高垒,分队扼守要塞。楚军深入敌境八九百里,千里转运粮草。汉军坚守不动,楚军进不能攻,退不能解困,可见楚军不足恃。楚若胜汉,诸侯必自危结盟救汉。楚之强势恰会招致天下围攻。故楚不如汉之势显而易见。大王不依附万全的汉却投靠危亡的楚,我深为不解!非谓九江军能灭楚,但大王若发兵叛楚,项王必滞留镇压。只要牵制数月,汉王取天下可万无一失。我愿随大王持剑归汉,汉王必裂土分封;更何况九江仍属您所有!”英布应道:“愿听指教。”暗中应允叛楚归汉,尚未公开。 楚使在九江驿馆急催英布发兵。随何直闯而入,坐于楚使上席高声道:“九江王已归汉,楚国凭何调兵?”英布愕然。楚使惊起,随何劝英布:“事已挑明,速杀楚使莫令其归,急奔汉营合力抗楚!”英布依言杀楚使,随即出兵攻楚。 楚将项声、龙且进攻九江,数月后龙且击溃九江军。英布欲投奔刘邦,恐楚军截杀,便与随何抄小路归汉。十二月,九江王至汉营。刘邦正伸腿洗脚,召英布入见。英布羞愤欲拔剑自杀;出帐至安排住所,见帐幔、饮食、随从规格竟与刘邦相同,转怒为喜。随后派人回九江接眷属,而楚已派项伯收编九江军,杀尽英布妻儿。使者寻得英布故交近臣,率数千人归汉。刘邦增拨军队给英布,同守成皋。 楚国(项羽一方)多次攻击并夺取了汉军(刘邦一方)运输粮食的甬道,导致汉军粮食匮乏。汉王刘邦与谋士郦食其(yi ji)商议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 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后来封夏桀的后代在杞地;周武王讨伐商纣,后来封商纣的后代在宋地。如今秦朝丧失道德、背弃仁义,侵略吞并各诸侯国,使各国社稷灭绝,让他们的后代连立足之地都没有。陛下您如果能重新分封六国(韩、赵、魏、楚、燕、齐)的后裔为王,那么这些国家的君臣、百姓必定都会感念您的恩德,无不仰慕您的仁义,甘愿做您的臣仆。您的德政和仁义推行开后,您就可以南面称霸了,那时楚国(项羽)必定会恭敬地整衣前来朝拜您。” 刘邦说:“好主意!赶快去刻制六国的王印,先生您就带着印去分封吧。”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来拜见刘邦。刘邦正在吃饭,说:“子房(张良字)过来!有位客人替我出了个削弱楚国的计策。”于是把郦食其的话全都告诉了张良,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张良说:“谁替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事要完了!”刘邦问:“为什么?”张良回答:“请允许我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大王分析一下形势(‘借箸’即借筷子比划分析之意)。当初商汤、周武王封夏桀、商纣后代,是因为他们估计自己能掌握这些后代的生死大权;现在陛下您能掌控项羽的生死吗?这是第一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进入殷商都城后,表彰贤人商容住过的里巷,释放被囚禁的箕子,重修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您能做到这些吗?这是第二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曾发放巨桥粮仓的粮食,散发鹿台府库的钱财,用来赈济贫苦百姓;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三个不可行之处。灭商后,周武王废弃战车改制乘车,倒置兵器用虎皮盖上,向天下表示不再动武;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四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把战马放牧在华山的南坡,表示不再打仗;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五个不可行之处。周武王把运输粮草的牛放养在桃林的北边,表示不再需要运输军粮;现在陛下您能做到吗?这是第六个不可行之处。天下的游说谋士离开亲人,舍弃祖坟,告别故友,跟随陛下您四处奔走,为的是什么?不过是日夜盼望着能得到一小块封地罢了。如果现在重新分封六国后裔为王,那么天下的游士就会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王,回到亲人身边,守着祖坟,照顾老朋友,那么陛下您还靠谁去打天下呢?这是第七个不可行之处。况且当前只有楚国最强,如果重新建立的六国又因为力量弱小而去依附楚国,陛下您又怎能让他们臣服呢?这是第八个不可行之处。如果真采纳了这位客人的计策,陛下您的大事就彻底失败了!” 刘邦听完,饭都不吃了,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坏了老子的大事!”随即下令赶紧销毁那些王印。 荀悦的战略分析(论“形、势、情”)? 史论(荀悦评论):制定策略决定胜负的方法,要领有三点:一叫“形”(总体形势),二叫“势”(具体态势),三叫“情”(人心实情)。“形”,是指整体上得失的大局;“势”,是指面对具体情况的应对措施、进攻退守的时机把握;“情”,是指人的真实意愿和态度是否支持。所以,有时策略相同、事情类似而效果却大不相同,就是因为这三方面的运用不同。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胜恢复六国,是为了给自己建立盟友;郦食其也建议汉王这样做。之所以献策相同而结果得失迥异,是因为陈胜起义时,天下人都想灭亡秦朝;而楚汉相争时,谁能统一天下还未确定,当时天下人未必都想消灭项羽。所以恢复六国,对于陈胜来说,是增加自己的盟友而削弱秦朝敌人的力量(多己之党,益秦之敌);况且陈胜当时并未独占天下土地(取非其有以与于人),施行的是空头的恩惠却能获得实际的益处(行虚惠而获实福)。但恢复六国,对于汉王刘邦来说,却是割让自己已经拥有的土地去资助潜在的敌人(割己之有以资敌),是设立虚名却招致实祸(设虚名而受实祸)。这就是?事情相同而“形”(总体形势)不同?。 又如宋义主张等待秦军和赵军(指章邯和王离的秦军与复立的赵国)互相消耗疲惫(坐观其毙),这与古时卞庄刺虎(等两虎相斗后再出手)的道理是一样的。这种策略用在战国时期,诸侯互相攻打,没有燃眉之急时,是可以的。因为战国格局确立已久,一次战役的胜败,未必关系到国家存亡;当时的态势也不是急于消灭敌国;各国都看准时机进攻获利,形势不利就退保自身,所以积累力量等待时机,乘敌人疲惫衰亡时下手,是那时的常态(其势然也)。而现在楚(项梁\/项羽)、赵(赵歇)起义军与秦朝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生死存亡只在呼吸之间,迅速进击就能成功,迟疑退让就会遭殃。这就是?事情相同而“势”(具体态势)不同?。 再看作战实例:在井陉之战(伐赵)中,韩信将军队背靠河水布阵(在泜水边上),赵军却无法打败他。而在彭城之战中,汉王刘邦在睢水边上作战,士兵却被赶入睢水,楚军大获全胜。为什么?因为赵军离开大本营(国都)迎战,看到形势有利就进攻,发现不利就后退,心里总想着后方,没有拚死作战的决心。而韩信带领的军队背水列阵,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士兵们都知道必须死战到底,没有二心,这就是韩信取胜的原因。汉王刘邦深入敌国(项羽的根据地彭城附近),大摆酒宴聚会(置酒高会),士兵们松懈享乐(逸豫),战斗意志不坚定;而此时楚国凭借强大的威势却丧失了国都(指项羽丢失彭城),士兵们个个义愤填膺,怀着挽救败局、誓死报国的急切心情,决心与汉军决一死战,这就是汉军失败的原因。再说,韩信是挑选精兵防守,而赵军却用有退路的士兵去进攻;项羽是挑选精兵进攻,而汉军却用疲惫懈怠的士兵去抵挡。这就是?事情相同而“情”(人心士气)不同?。 所以说:权谋策略不能预先设定死板不变,变化也不可能事先完全预料。随着时势发展而变动策略,顺应事物变化而采取行动,这才是制定策略的关键(设策之机)。 陈平的反间计? 汉王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扰混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陈平说:“项王身边刚正不阿的忠臣,如亚父范增、钟离昧(mo)、龙且(ju)、周殷这些人,不过几个罢了。大王您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黄金,用来施行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关系,使他们互相猜疑。项王为人多疑,容易听信谗言,这样他们内部必定会自相残杀。然后我们汉军乘机发兵攻打,就一定能打败楚国。”刘邦说:“好!”于是拿出四万斤黄金交给陈平,任凭他支配,不过问具体开支情况(不问其出入)。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散布流言说:“钟离昧等将领替项王领兵打仗,功劳卓着,却终究不能分得土地封王,所以他们想跟汉王联合,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起了疑心,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 荥阳脱险? 夏季四月,楚国将汉王刘邦重重包围在荥阳城,形势危急;刘邦请求讲和,提出划荥阳以西的土地归汉国。亚父范增极力劝说项羽抓紧猛攻荥阳;刘邦对此非常忧虑。 项羽派使者到汉营,陈平让人准备了最丰盛的酒宴(太牢具)。端上来后,见到楚国使者,却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啊!”又把酒菜端走,换上了粗劣的饮食(恶草具)给楚国使者。楚国使者回去后,把这些情况详细报告了项羽,项羽果然对亚父范增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范增想抓紧攻下荥阳城,项羽不信任他,不肯听从。范增听说项羽怀疑自己,非常生气地说:“天下大局已基本定了,君王您好自为之吧!请让我这把老骨头退休回家(愿请骸骨)!”范增启程回去,还没走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五月,将军纪信对汉王刘邦说:“情况万分危急了!请让我假扮大王去欺骗楚军,大王您可以趁机逃出去。”于是陈平在夜里让两千多名女子从荥阳城东门出去,楚军见状便从四面围攻她们。纪信乘着汉王的黄屋车(帝王车),车上竖着左纛(dào,帝王仪仗),喊道:“城里粮食吃光了,汉王前来投降楚军。”楚军听了都高呼万岁,拥到城东观看。刘邦趁机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命令韩王信(即韩信,与淮阴侯同名异人)、周苛、魏豹、枞(cong)公留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问道:“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已经出城了。”项羽就把纪信烧死了。周苛和枞公商量说:“魏豹是个叛变过的诸侯王(反国之王),很难和他一起守城!”于是杀掉了魏豹。 调动项羽与彭越袭扰? 刘邦逃出荥阳,到达成皋,进入函谷关,收集兵马准备再次东进。谋士辕生劝说刘邦:“汉军与楚军在荥阳相持了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大王您率军出武关,项王必定会领兵向南追击。大王您就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荥阳、成皋一线的汉军得到休整。同时让韩信等人能够安抚平定黄河以北的赵地,联合燕国、齐国,那时大王您再引军返回荥阳。这样一来,楚军需要多处防备,力量分散;而汉军得到休整,再与楚军交战,就一定能打败他们!”刘邦采纳了他的计策,率军出武关,驻扎在宛城、叶县一带。同时与黥布(英布)一边行军一边收集散兵。项羽听说刘邦在宛城,果然率军南下;刘邦则坚守营垒,不与楚军交战。 之前刘邦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时,彭越也失去了他攻占的所有城池,独自率领部队北上驻扎在黄河岸边,经常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袭击楚军,切断楚军的后方粮道。就在这个月(即刘邦在宛、叶之时),彭越渡过睢水,与楚将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大败楚军,杀死了薛公。项羽于是派终公守卫成皋,自己率军向东去攻打彭越。刘邦见机领兵北上,打败了终公,收复了成皋。 成皋失守与刘邦夺军? 六月,项羽击败赶走了彭越后,听说汉军又收复了成皋,便率军西进攻克了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羽对周苛说:“投降给我做将领吧,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侯。”周苛骂道:“你不赶快投降汉王,马上就要当俘虏了!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烹杀了周苛,并杀了枞公,俘虏了韩王信,接着就包围了成皋。 刘邦逃跑(指从成皋逃跑),只和滕公夏侯婴同乘一辆车逃出成皋的玉门(北门),向北渡过黄河,夜宿在小修武镇的驿馆(传舍)。第二天清晨,刘邦自称是汉王使者,骑马飞奔进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驻军于此)。这时张耳、韩信还没起床,刘邦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来指挥召集将领们,更换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吃一惊。刘邦夺取了两人的军队后,当即命令张耳巡视赵地,加强防守。任命韩信为赵国的相国,让他集结赵国尚未调发的部队去攻打齐国。汉军其他将领也陆续从成皋逃出,前来追随刘邦。楚军攻占成皋后,准备向西进军;汉王派兵在巩县进行阻击,使楚军不能西进。 其他事件? 秋季,七月,有大彗星(孛星)出现在大角星附近(古代认为是不祥之兆)。 临江王共敖去世,他的儿子共尉继承王位。 汉高祖四年(公元前203年)? 刘邦重整旗鼓与彭越袭扰? 汉王刘邦夺回韩信的军队后,声势重新大振。八月,他率军抵达黄河边,向南进军,驻扎在小修武城(在今河南获嘉),准备再次与楚军作战。郎中郑忠劝说刘邦停止行动,建议他修筑高垒深沟,避免与楚军交战。刘邦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将军刘贾、卢绾率领两万步兵和几百骑兵,从白马津渡过黄河,进入楚军后方,协助彭越作战,任务是烧毁楚军的物资储备,破坏楚军的根基,断绝供给项王军队的粮食来源。楚军攻打刘贾时,刘贾就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并与彭越互相声援。 彭越趁机攻占了梁地的大部分地区,攻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 项羽分兵与曹咎守成皋? 九月,项羽对大司马曹咎说:“你务必小心守住成皋。即使汉军挑战,也绝对不要出战,只要能阻止汉军东进就行了。我用十五天一定能平定梁地(指消灭彭越),然后马上回来跟你会合。”项羽于是领兵向东进发,攻打陈留、外黄、睢阳等城池,并全部攻占了。 郦食其建言取敖仓与说齐? 刘邦原本想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退守巩县、洛阳一线来抵抗楚军。谋士郦食其(郦生)进言道:“我听说‘懂得天道根本的人,帝王大业就能成功’。对君王来说,民众是根本(天),而对民众来说,粮食是根本。敖仓作为天下粮食转运中心已经很久了,我听说那里地下储藏着大量的粮食。楚军攻占了荥阳,却不派重兵坚守敖仓,反而领兵东去,只让一些受过处罚的士兵(适卒)分兵把守成皋,这真是上天在帮助汉王啊!如今楚军很容易被击败,我们反而要退却,自己放弃有利形势,我个人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两大势力不能并存,楚汉长期相持不下,天下动荡不安,农民放下农具(释耒),织女离开织机(红女下机),民心还没有真正归属。希望大王您火速再次进军,收复荥阳,占据敖仓的粮食,扼守成皋的险要,堵塞太行山的通道,封锁蜚狐口(险隘),控制白马津渡口,向天下诸侯显示我们已形成克敌制胜的有利战略态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该归顺谁了。”刘邦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重新谋划夺取敖仓。 接着,郦食其又建议刘邦说:“目前燕国、赵国已经平定,只剩下齐国还没攻下。齐国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和泰山,凭借黄河、济水作为屏障,南边靠近楚国,那里的人多狡诈善变。大王您即使派几万军队去,短时间内也难以攻破。请让我带着大王您的诏令去游说齐王,使他归顺汉朝,成为东方的属国(东籓)。”刘邦说:“好!”于是派郦食其出使齐国。 郦食其见到齐王田广,问:“大王知道天下将归谁所有吗?”齐王说:“不知道。天下会归谁呢?”郦食其说:“归汉王。”齐王问:“先生为什么这么说?”郦食其答道:“汉王率先攻入咸阳,项王却违背盟约(负约),把他封到汉中为王。项王放逐并杀害了义帝,汉王听说后,便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关中),出关后替义帝伸张正义。他收罗天下兵马,册立六国诸侯的后裔;(部下)攻下城池就封赏那里的将领为侯,得到财物就分给手下的士兵;与天下人共享利益,英雄豪杰和贤能之才都乐意为他效力。项王则有背弃盟约的恶名,有杀害义帝的实际罪行;对别人的功劳从不放在心上,对别人的过错却牢记不忘;打了胜仗得不到他的奖赏,攻下城池得不到他的封赏;不是项氏宗亲就不能掌权;天下人都背叛他,有才能的人都怨恨他,不愿为他效力。所以天下大势自然归向汉王,这是坐着也能推断出来的!汉王从蜀、汉起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指黄河),击败西魏王豹(北魏);出井陉口,诛杀成安君陈馀;这些并非全靠人力,也是上天的福佑啊!如今汉王已占据了敖仓的粮食,扼守着成皋的险隘,控制了白马津渡口,堵塞了太行山的通道(杜太行之阪),封锁了蜚狐口(距蜚狐之口);天下诸侯中最后归顺的必定先被灭亡。大王您若能尽快归顺汉王,齐国还能保全;否则的话,危亡立刻就会到来!”此前,齐国听说韩信将要率兵东进攻齐,已派大将华无伤、田解率领重兵驻扎在历下(今济南)以抵御汉军。等到齐王田广采纳了郦食其的劝说,就派使者与汉王议和,于是撤除了历下的防御工事和戒备,天天与郦食其纵情饮酒作乐。 韩信破齐与郦食其之死? 韩信率领军队向东进发,还没渡过平原津(黄河渡口),听说郦食其已经说服齐王归降了,便想停止进军。辩士蒯彻(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您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只是暗中派了一个使者去劝降齐国,难道有诏令命将军停止进军吗?凭什么不继续前进了呢?况且郦食其不过是一个儒生,坐在车上靠着车轼(伏轼)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就收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您率领数万大军,花了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您当将军好几年,功劳反倒不如一个卑微的儒生(竖儒)吗!”韩信觉得蒯彻说得对,于是渡过黄河(继续进军)。 冬季,十月?,韩信突袭击溃了齐国驻扎在历下的军队(华无伤、田解部),接着直逼齐都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食其欺骗出卖了自己(卖己),便下令把他煮死(烹之);然后领兵向东逃往高密,派出使者去向楚国求救。齐相田横逃往博阳,代理丞相(守相)田光逃往城阳,将军田既率军退守胶东。 曹咎失守成皋与刘邦夺回? 楚国大司马曹咎奉命坚守成皋。汉军多次挑战,楚军始终坚守不出。汉军便派人到城下百般辱骂曹咎。一连几天,曹咎终于被激怒,不顾项羽的告诫,率军渡汜水出战。楚军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发动猛烈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所有的金玉珍宝和财物(货赂)。曹咎和原塞王司马欣(时为楚将)都在汜水岸边自杀身亡。刘邦乘胜率军渡过汜水,再次收复成皋,进驻广武山(今河南荥阳北),依靠敖仓的粮食供应军需。 广武对峙与刘邦项羽交锋? 项羽平定了梁地十几座城池后,听说成皋失守,便率军返回。汉军当时正把楚将钟离昧围困在荥阳东边,听说项羽大军到来,便全部撤到险要地带据守。项羽也驻军广武山,与汉军对峙。对峙几个月后,楚军粮食匮乏。项羽非常忧虑,便设置了一个高大的砧板(高祖,一说高俎),把刘邦的父亲太公绑在上面,派人告诉刘邦:“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把你爹煮了!”刘邦回应道:“我和你都曾面向北接受楚怀王的命令(约为兄弟),约定结为兄弟,所以我爹就是你爹;你一定要煮你爹,希望能分我一杯肉汤(幸分我一杯羹)!”项羽大怒,想杀掉太公。项伯劝道:“天下大事还难以预料。再说争夺天下的人是不顾家的,即使杀了他父亲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增加仇恨罢了!”项羽听从了劝告。 项羽又对刘邦说:“天下动荡不安好几年了,都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我愿与你单独挑战(独身挑战),一决雌雄,不要再让天下百姓跟着白白受苦了!”刘邦笑着拒绝说:“我宁肯跟你斗智(吾宁斗智),不能跟你斗力!” 项羽三次命令壮士出营挑战,汉军中有个善于骑马射箭的楼烦(可能是将领名号或指善射的胡人)每次都把楚军挑战者射死。项羽大怒,就亲自披甲持戟上阵挑战。楼烦要射项羽,项羽瞪大眼睛(瞋目)厉声呵斥,楼烦被吓得眼不敢看,手不敢放箭,赶紧跑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刘邦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挑战者是项羽本人,大吃一惊。 于是项羽走近汉军阵地,隔着广武涧(广武间)与刘邦对话。项羽又想跟刘邦单独决斗。刘邦却历数项羽的十大罪状:“项羽你背弃盟约(负约),把我封到蜀汉为王,这是第一桩罪;假托楚怀王命令杀害卿子冠军宋义(矫杀卿子冠军),这是第二桩罪;援救赵国后不回去报告怀王(救赵不还报),反而擅自劫持各路诸侯的军队进入关中(擅劫诸侯兵入关),这是第三桩罪;焚烧秦朝宫殿,挖掘秦始皇陵墓,将秦宫财物据为己有(收私其财),这是第四桩罪;杀死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桩罪;在新安用欺诈手段活埋秦军降卒二十万,这是第六桩罪;把好的地方封给自己的将领(王诸将善地),却迁徙放逐原来的诸侯王(徙逐故主),这是第七桩罪;把义帝赶出彭城(出逐义帝彭城),自己在那里建都,夺取韩王的封地(夺韩王地),兼并梁、楚之地,多半都归了自己(多自与),这是第八桩罪;派人暗杀义帝于江南,这是第九桩罪;执政不公平,不守信约(王约不信),为天下人所不容,真是大逆无道,这是第十桩罪!我率领正义之师跟从诸侯们讨伐你这残暴的贼寇(诛残贼),只派些受过刑罚的罪犯(刑馀罪人)来对付你,何苦要亲自跟你挑战呢!”项羽听了勃然大怒,命令埋伏的弓箭手(伏弩)射中刘邦。刘邦胸部受伤,却立刻弯腰摸着脚(扪足)说:“这贼子射中了我的脚趾!”刘邦因伤倒下,张良极力请求他勉强起来巡视军营,慰劳将士,以安定军心,防止楚军乘胜追击。刘邦出来巡视一番后,伤势恶化,于是乘车急速撤回成皋。 潍水之战与韩信定齐? 韩信平定临淄后,随即向东追击齐王田广。项羽派大将龙且率兵,号称二十万大军,去救援齐国,与齐王田广会师于高密。 有门客劝说龙且:“汉军远道而来,拼死作战(穷战),锋芒锐不可当。齐、楚军队是在本土作战,士兵容易溃散(兵易败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那些已经丢失的城池;沦陷城池的军民听说齐王还在,楚军也来救援,必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离后方两千里,孤军深入齐国腹地(客居齐地),如果齐国所有城池都起来反抗,他们势必无法获得粮食补给,这样不用打仗就能迫使他们投降了。”龙且说:“我早就知道韩信为人,容易对付得很(易与耳)!他曾经寄食于洗衣老妇(漂母),连养活自己的办法都没有(无资身之策);从别人胯下爬过去(袴下之辱),没有超过常人的勇气,根本不值得害怕。再说,来救援齐国,不打一仗就让敌人投降了,我还有什么功劳?现在战胜了他们,我还可以得到齐国的一半土地呢!” 十一月?,齐、楚联军与汉军隔着潍水(在山东境内)布阵对峙。韩信连夜命令士兵做了一万多个沙袋,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壅水上流);然后率领半数军队渡河攻击龙且,假装战败,往回逃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就知道韩信胆怯!”于是下令追击韩信。韩信立即派人挖开上游堵水的沙袋(决壅囊),大水汹涌而下,龙且的大部队一大半还没来得及渡过潍水。韩信迅速回师猛烈攻击渡河的楚军,杀死了龙且。留在潍水东岸尚未渡河的军队(水东军)四散奔逃,齐王田广也乘乱逃走。韩信乘胜追击溃逃的楚军直到城阳(应是追击齐王田广至城阳一带),俘虏了齐王田广。汉将灌婴追捕到齐国的代理丞相(守相)田光,前进到博阳。田横听说齐王已死,就自立为齐王,回军攻击灌婴,灌婴在嬴城(今山东莱芜西北)击败了田横的军队。田横逃亡到梁地,投奔了彭越。灌婴继续进军,在千乘(今山东高青北)攻击齐将田吸,曹参在胶东攻击齐将田既,都把他们杀了,终于完全平定了齐地。 册立张耳为王? (汉王刘邦)封张耳为赵王。 刘邦还军广武? 汉王刘邦的箭伤痊愈后,向西进入关中。抵达栎阳(今陕西西安临潼区)后,将已死的原塞王司马欣的人头悬挂在栎阳街市示众。在栎阳停留了四天,又返回前线军营,驻扎在广武。 韩信求封齐王? 韩信派人向汉王刘邦报告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而且它的南边紧邻楚国。请允许我暂时做(假)代理齐王(假王)来镇守这里。”刘邦打开书信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着你来帮我,你倒想自立为王了!”张良、陈平暗中踩了一下刘邦的脚,趁机凑近他耳边低声说:“汉军目前正处于不利境地,难道您能阻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机正式册封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守卫齐国。否则,恐怕会发生变故。”刘邦也马上醒悟过来,接着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该做真正的王,做什么代理王!”?春季,二月?,刘邦派遣张良带着齐王的印信前往齐国,正式册封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 武涉游说韩信(失败)? 项羽听说龙且战死,大为恐惧,派盱台(今江苏盱眙)人武涉前往游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共同受秦朝暴政之苦很久了,因此合力攻打秦朝。秦朝灭亡后,根据功劳分割土地,分立诸侯为王,以便让士兵们得到休息。如今汉王又兴兵东进,侵犯他人的封地,掠夺他人的国土;他攻破三秦后,又引兵出关,收拢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意图是不吞并整个天下决不罢休,他的贪心不足竟到了如此地步!而且汉王这个人靠不住,他的性命多次落在项王的手掌之中,项王怜悯他才饶他不死;然而他一旦脱身,就背弃盟约,反过来攻打项王,他的不可亲近、不值得信任就是这样的。现在您虽然自以为与汉王交情深厚,替他尽力打天下,但最终必定会被他擒拿。您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的缘故。当前楚汉两王争天下,胜负的关键就掌握在您手中。您向右靠拢(帮助汉王),汉王就胜;您向左靠拢(帮助楚王),项王就胜。项王如果今天灭亡,那么下一个就轮到您了。您过去和项王有交情,为什么不反叛汉国而与楚国联合,三家瓜分天下各自称王呢?放过眼前这个时机,执意要帮汉国来攻打楚国,难道一个聪明人本来应该这样做吗?!”韩信谢绝道:“我过去侍奉项王,官职不过是个郎中(侍卫官),地位不过是个持戟的卫士;我的话他不听,我的计谋他不用,所以才背弃楚国而投奔汉国。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交给我几万兵马,脱下自己的衣服给我穿(解衣衣我),分出自己吃的食物给我(推食食我),对我言听计从,因此我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人家这样深深地亲近信任我,我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到死我也不会改变心意!请替我辞谢项王的好意吧!” 蒯彻游说韩信(失败)? 武涉离开后,蒯彻(蒯通)明白天下局势的关键在于韩信,就用看相人的方法(相人之术)劝说韩信:“我看您的面相,最高不过封侯,而且还会处于危险不安的境地;但看您的背相(暗示背叛刘邦),那富贵就贵不可言了。”韩信问:“这是什么意思?”蒯彻说:“当初天下起兵反秦时,大家忧虑的只是如何灭亡秦朝罢了。如今楚汉相争,搞得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在荒野,数也数不清。楚国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击,乘着胜利席卷四方,威震天下;然而现在军队被困在京县、索亭(今河南荥阳一带)之间,被阻挡在成皋以西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大军,据守巩县、洛阳,倚仗山河的险要,一天打好几仗,却得不到一点战功,败退逃跑而无法自救。这正是人们常说的智谋和勇气都陷入困境的局面啊。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无所归依。据我估计,这种形势非得有天下最圣贤的人出面,否则不能平息这场天下的祸乱。如今楚汉两主的命运就悬挂在您的手上。您帮助汉王,汉王就胜;帮助楚王,楚王就胜。如果您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他们双方都得到好处而并存下去,您和他们三方瓜分天下,像鼎的三足一样互相牵制而存在(鼎足而居),在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手。凭着您的贤能和圣明,拥有众多装备精良的军队,占据着强大的齐国,使赵国、燕国服从,出兵到刘邦、项羽力量空虚的地带,牵制他们的后方,顺应民心,向西(西乡)为百姓请命要求停止战争,那么天下就会闻风响应,谁敢不听从!然后分割大的、削弱强的诸侯国,用来重新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完毕,天下就会归服听命,感念齐国的恩德(归德于齐)。您据有齐国原有的土地,拥有胶河、泗水流域,您只需拱起双手(深拱揖让),从容有礼地对待诸侯,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我听古人说‘上天赐予而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祸殃(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机到了不采取行动,反而会遭到灾祸(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韩信说:“汉王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能为了利益而背弃道义呢!”蒯彻说:“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时,结下了生死之交(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被杀)的事发生争执,常山王在泜水南岸杀死了成安君,使其头脚分家。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了,然而最终互相擒杀,为什么呢?祸患就产生在贪欲太多而人心难测啊。现在您想用忠诚和信义来结交汉王,但您们之间的交情肯定比不上张耳和陈馀当初的关系,而你们之间牵扯的利益纠葛却远比张黡、陈泽事件重大;所以我断定您坚信汉王不会危害您自己,也是大错特错了!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使濒临灭亡的越国得以保存(存亡越),使句践称霸诸侯,立了大功,成就了名声,结果自己却被杀死(身死亡),正所谓‘野兽打尽了,猎狗也就被烹杀’(野兽尽而猎狗烹)。拿交情来说,您和汉王的交情比不上张耳和陈馀的交情;拿忠信来说,您对汉王的忠信也比不上文种对句践的忠信。这两件事(张耳杀陈馀,句践杀文种)足以作为借鉴了!希望您深思熟虑。而且我听说‘勇猛和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就有危险(勇略震主者身危);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功盖天下者不赏)’。现在您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震主之威),挟持着无法封赏的功绩(不赏之功),归附楚国,楚人不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震惊恐惧。您带着这样的威势和功勋,想回到哪里安身呢?”韩信推辞说:“先生暂且别说了,我会考虑您的意见。”过了几天,蒯彻又劝韩信说:“能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事之候);能正确谋划,是成败的关键(事之机)。听取错误意见、谋划失误(听过计失)而能长久安稳的,实在少有!(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智慧的人能够当机立断;犹豫不决是成事的大害。在小事上精明(审豪厘之小计),却遗漏了天下的大计(遗天下之大数),即使明智地知道了该怎么办,但缺乏决断的勇气不敢行动(决弗敢行者),这是导致万事失败的根本原因(百事之祸也)。功业难以建成却容易失败(难成而易败);时机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难得而易失)啊!时机啊时机,错过了就不会再来(时乎时,不再来)!”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多,汉王终究不会夺走自己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彻。蒯彻因此离去,假装疯癫做了巫师。 封王与善政? 秋季,七月?,刘邦册封黥布(英布)为淮南王。 八月?,北方貉族(貊)人和燕人(指燕王臧荼)派来勇猛善战的骑兵(枭骑)援助汉军。 刘邦颁布命令:军中士兵不幸战死的,由官府负责置办衣裳棺木(衣衾棺敛),并负责转运送回其家乡安葬(转送其家)。四方民心因此都归向汉王。 官职任命? 这一年(高祖四年末),刘邦任命中尉周昌为御史大夫。周昌是(先前在荥阳被项羽烹杀的)周苛的堂弟。 鸿沟议和? 项羽自知缺少援助和盟友;粮食也吃光了,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国,项羽非常忧虑。汉王刘邦派侯公前去游说项羽请求放回太公(刘邦之父)。 项羽于是与汉王订约:以鸿沟(古运河名,连接黄河与淮河,在今河南荥阳附近)为界,中分天下,鸿沟以西的地方划归汉国,以东的地方划归楚国。 九月?,项羽将太公和吕后(刘邦之妻)送还刘邦,然后领兵解围东归。 张良、陈平劝刘邦追击? 汉王刘邦也准备西归关中。张良、陈平劝说道:“汉国已拥有天下大半土地,而且诸侯也都归附;楚军兵疲粮尽,这正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机。现在放过不打,这就是所谓的‘养着老虎给自己留下后患’(养虎自遗患)啊!”汉王刘邦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决定追击项羽)。 第11章 【汉纪三】 [时间范围]? 起自屠维大渊献年(己亥年,公元前202年),止于重光赤奋若年(辛丑年,公元前200年),共三年。 汉太祖高皇帝(刘邦)五年(己亥年,公元前202年)? 冬季,十月:? 汉王刘邦追击西楚霸王项羽到达固陵(今河南太康南),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日期,准备合兵进攻楚军。但韩信、彭越都没有如期到达。项羽抓住机会,出兵攻击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刘邦只好重新加固营垒防守。他对张良说:“韩信、彭越这些诸侯王不听我的号令,怎么办?”张良回答道:“楚军眼看就要被消灭了,但韩信和彭越两人还没有得到明确的分封地盘,他们不来会合是必然的。大王如果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前来。齐王韩信的封立,并非大王的本意,韩信自己心里也不踏实;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当初大王因为魏豹的缘故才任命彭越为魏相国,如今魏豹已死,彭越也盼望称王,而大王您却没有早早确定他们的名分。现在,您如果能将睢阳(今河南商丘南)以北到谷城(今山东平阴西南)的地区都封给彭越为王,把从陈县(今河南淮阳)以东到海边(包括韩信家乡)的土地封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内心其实是想要收复故乡的土地。如果您能拿出这些地方许诺分封给韩、彭二人,使他们各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那么楚军就很容易打败了。”刘邦听从了张良的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率领军队前来会合。 十一月:? 刘邦的部将刘贾(刘邦堂兄)向南渡过淮河,包围了楚国的寿春(今安徽寿县)。刘贾派人去诱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背叛了项羽,率领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的军队屠戮了六县(今安徽六安北),然后调动九江郡(郡治寿春)的军队去迎接黥布(即英布),并和黥布一起合兵屠戮了城父(今安徽涡阳西北),然后跟随刘贾一同前去与刘邦的大军会合。 十二月:? 项羽率军退到垓下(今安徽灵璧东南),兵力很少,粮食也吃光了。与汉军交战未能取胜,便退入营垒坚守;汉军和各路诸侯的军队将楚军营垒重重包围起来。深夜,项羽听到汉军营垒四面都唱着楚地的歌谣,大为震惊,说:“难道汉军已经把楚国全境都占领了吗?为什么汉军中有这么多楚人呢?”于是半夜起身,在营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泪流满面;左右亲随也都哭泣起来,没有人忍心抬头看他。项羽于是骑上他的骏马“骓”,带领麾下八百多名壮士骑马跟随,趁着夜色,突破重围,向南飞驰而逃。天快亮时,汉军才发觉项羽已经突围,刘邦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渡过淮河时,能跟上他的骑兵只剩下一百多人了。到达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时迷了路,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骗他说:“向左走。”项羽一行向左走,结果陷进了大沼泽地中,因此被汉军追上了。项羽只好又率兵向东突围,到达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时,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了。追击的汉军骑兵却有几千人。项羽自己估计无法脱身了,便对手下的骑兵们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亲身经历过七十多次战斗,从未失败过,这才称霸天下。然而今天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打仗有什么过错啊!今天肯定要决一死战了,我愿意为各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突出重围,斩杀敌将,砍倒汉军的旗帜,接连三次取胜,好让各位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用兵的过错!”于是他把骑兵分成四队,面向四个方向。汉军将他们包围了好几层。项羽对手下说:“看我给你们斩他一个将领!”他命令骑兵们从四面冲下去,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羽大声呼喊着冲下山去,汉军吓得纷纷溃退,项羽果然斩杀了一名汉将。这时,汉军郎中骑(骑兵军官)杨喜追击项羽,项羽瞪大眼睛大声呵斥他,杨喜连人带马都受惊了,倒退了数里。项羽与他的骑兵们按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会合。汉军弄不清项羽究竟在哪一处,便把军队分成三部分,重新包围上来。项羽再次奔驰冲杀,又杀死了一名汉军都尉,杀死汉军士兵近百人。然后重新聚集他的骑兵,发现只损失了两人。项羽就问他的骑兵们:“怎么样?”骑兵们都佩服地跪下说:“果然像大王说的那样!”于是项羽打算向东渡过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乌江亭长正停船靠岸等着他,对项羽说:“江东(指长江下游以南地区)虽然不大,但方圆也有上千里,民众有几十万,也足够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汉军追来,就无法渡过去了。”项羽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何必还要渡江呢!况且我项籍(项羽名籍)当年和江东八千子弟兵渡江西进打天下,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纵然江东父老乡亲同情我、拥戴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啊!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心中就不惭愧吗!”于是把自己所骑的名马“骓”送给了亭长,命令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与追来的汉军交战。仅项羽一人就杀死了几百名汉军士兵,他自己也身受十多处创伤。项羽回头看见了汉军骑司马(骑兵将领)吕马童,说道:“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背过脸去,指给旁边的中郎骑(骑兵军官)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便说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万户侯,我就替你做件好事吧。”说完就自刎而死。王翳割下了项羽的头颅,其余的骑兵则互相践踏争抢项羽的躯体,相互残杀致死的有几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以及中郎骑兵军官吕胜、杨武等四人各抢到一部分肢体。五个人把所得的肢体拼合起来,确认是项羽的遗体。因此,刘邦将悬赏的万户封地分封给这五人,他们都受封为列侯。至此,楚地都平定了,只有鲁城(今山东曲阜)不肯投降;刘邦率领天下兵马准备屠城。大军到达城下,还能听到城中传出的礼乐诵读之声。因为鲁城是恪守礼义的国家,为主君(项羽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守节而死,刘邦就让人拿着项羽的头颅给鲁城的父老乡亲们看,鲁城这才投降。刘邦按照鲁公的礼仪把项羽安葬在谷城(今山东平阴西南),亲自为他发丧举哀,痛哭一场后才离去。项羽的宗族亲属刘邦都没有诛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他们姓刘;原先被掳掠到楚地的百姓都遣返回乡。 (太史公司马迁评论说:)? 项羽从民间崛起,只用了三年时间,就率领着五国诸侯(指齐、赵、韩、魏、燕)的军队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土地,分封王侯,政令都由项羽发布;他的王位虽然没能保持到底,但近古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他放弃关中战略要地,怀恋故乡楚国,放逐义帝(楚怀王孙心)而自立为王;这时再去怨恨各地王侯背叛自己,那就难了!他还夸耀自己的战功,逞弄个人的聪明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的功业,就是要靠武力征伐来统治天下。仅仅五年,终于使自己国家灭亡,身死东城,但他还至死不悟,不肯责备自己过错,反而借口说‘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 (扬雄《法言》记载:)? 有人问:“项羽在垓下失败,临死前说‘是上天要灭亡我’,可以相信他的话吗?”扬雄回答:“汉王刘邦能够充分调动众人的智谋,众人的智谋又充分调动了众人的力量;而项羽却厌恶众人的智谋,只依靠自己个人的力量。能够调动别人力量的人就能胜利,只依靠自己力量的人就会失败。这与上天有什么关系呢!” (后续事件):? 汉王刘邦回军,到达定陶(今山东定陶西北)时,突然闯入齐王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的兵权。 临江王共尉(共敖之子)不肯投降汉朝,刘邦派卢绾、刘贾率军攻打并俘虏了他。 春季,正月:? 刘邦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治淮河以北地区,建都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封魏国的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治原魏国故地,建都定陶。 刘邦发布诏令说:“军队征战不息已有八年,百姓深受其苦。如今天下大事已定,特赦免天下死刑以下的罪犯。” 各诸侯王都上奏疏,请求尊奉汉王刘邦为皇帝。?二月甲午日(初三日)?,刘邦在汜水(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北岸登基称帝。改称王后为皇后,太子为皇太子;追尊他已故的母亲为昭灵夫人。下诏说:“原衡山王吴芮,率领百越(南方诸越族的统称)的军队,辅佐诸侯,诛灭暴虐的秦朝,立有大功;诸侯立他为王,而项羽侵夺了他的土地,称他为番君。现在封吴芮为长沙王。”又说:“原粤王无诸,世代供奉粤地的祭祀;秦朝侵夺了他的土地,使他的社稷得不到祭祀。诸侯讨伐秦朝时,无诸亲自率领闽中(今福建)的军队协助灭秦,但项羽却废黜了他的王位不立。现在封无诸为闽粤王,统治闽中地区。” 刘邦定都洛阳(今河南洛阳)。 夏季,五月:? 士兵们都复员回家。 刘邦下诏说:“以前有些百姓为了躲避战乱,聚集在山林湖泽之中,没有登记户籍。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命令他们各自返回故乡,恢复他们原有的爵位、田地和住宅;地方官吏要用法令制度教育开导民众,不得鞭打侮辱士兵;爵位在第七级大夫以上的,都让他们享用封地的赋税收入;爵位在第七级大夫以下的,都免除其本人和全家的赋税徭役。”(原文“勿事”即免除徭役) 刘邦在洛阳南宫摆设酒宴,说道:“彻侯(最高爵位)、各位将军,请不要隐瞒我,都说说自己的真实看法。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掉天下,原因又是什么?”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夺取土地,攻下后就分封给有功之人,与大家共享利益;而项羽却不是这样,对有功劳的人就嫉妒迫害,对贤能的人就猜疑,这就是他失掉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讲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证运输畅通,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我却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虽然有一个范增,却不能够信任重用,这就是他最终被我擒获的原因。”群臣听了都心悦诚服。 韩信到达楚地封国,召见当年给他饭吃的那位漂洗丝棉的老妇人(漂母),赏赐给她一千金。又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他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为掌管都城治安的中尉,并告诉他的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啊。当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没有正当理由,所以我忍了下来,才达到了今天的成就。” 彭越接受汉朝封赏做了梁王后,原齐王田横(被韩信击败)害怕被杀,就和他的部属五百多人逃入大海,居住在一个海岛上。汉高祖刘邦考虑到田横兄弟原本平定了齐地,齐地有才能的人大都归附于他;现在他在海岛中,如果不收服,恐怕以后会作乱。于是就派使者去赦免田横的罪过,召他前来。田横推辞说:“我曾烹杀了陛下您的使者郦食其(郦生),如今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朝的将军;我非常害怕,不敢奉诏前往,只请求做个普通百姓,留守在海岛中。”使者回来报告,刘邦就下诏给卫尉(掌管宫门警卫)郦商说:“齐王田横即将到来,谁敢动他的人马随从,就诛灭他的全族!”接着又派使者拿着符节把皇帝已诏令郦商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田横,并说:“田横你来了,大的可以封王,小的也可以封侯;如果不来,就要发兵讨伐消灭你了!”田横于是和他的两名门客乘车前往洛阳。离洛阳还有三十里,到达尸乡(今河南偃师西)的驿站。田横婉言对使者说:“为人臣子朝见天子,应当沐浴净身。”于是停留下来,对他的门客说:“我当初和汉王刘邦一样,都是面南称王的(地位平等);如今汉王做了天子,而我却成了逃亡的俘虏,要北面称臣侍奉他,这耻辱本来就够大的了。何况我烹杀了郦商的兄长,却要和他的弟弟并肩侍奉同一个主子,纵然他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自己难道内心就不惭愧吗?况且陛下之所以想见我,不过是想看一看我的容貌罢了。现在砍下我的头颅,奔驰三十里送去,容颜还不会腐败,仍然可以看的。”于是自杀而死,让门客捧着他的头颅,跟随使者飞车报告刘邦。刘邦叹息道:“唉!起自平民百姓,兄弟三人相继为王(田儋、田荣、田横),难道不是贤能的人吗!”为田横流下了眼泪,封他的两个门客为都尉;调拨士兵两千人,按王侯的礼仪安葬了田横。安葬完毕,那两个门客在田横的墓旁挖了个洞,都自杀而死,倒进洞里跟随田横去了。刘邦听说此事,大为震惊。认为田横的门客都很贤能,听说其余五百人还在海岛上,便派使者前去召他们来;使者到了岛上,五百壮士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身亡了。 当初,楚国人季布是项羽的部将,多次使刘邦(当时的汉王)陷入困境并羞辱他。项羽灭亡后,刘邦悬赏千金捉拿季布;并下令:胆敢藏匿季布的,就灭他的三族。季布于是剃掉头发、戴上刑具,伪装成奴隶,把自己卖给鲁地的大侠朱家。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买下他安置在田庄里耕作,自己则动身到洛阳去见滕公(夏侯婴),对他说道:“季布有什么罪啊!做臣子的各为其主效力,那是他的职责;项羽的旧臣难道能杀光吗?如今皇上刚刚取得天下,就因个人恩怨去追捕一个人,怎么能向天下显示胸怀不宽广呢!况且以季布的贤能,如果汉朝追逼得太急,他向北不是逃奔匈奴,就会向南投奔南越了。忌恨壮士而使他资助敌国,这就是伍子胥掘开楚平王坟墓鞭尸的原因啊。您何不找个机会向皇上说明这个道理呢!”滕公等到有了合适的机会,就按照朱家的意思向刘邦进言。刘邦于是赦免了季布,召见他任命为郎中。朱家从此再也不去见季布了。 季布的同母异父弟弟丁公,也曾是项羽的部将,在彭城西边追击并围困过刘邦。双方短兵相接,刘邦危急万分,回头对丁公说:“两个好汉何必互相为难呢!”丁公便领兵撤回了。等到项羽灭亡后,丁公来拜见刘邦。刘邦却把丁公拉到军营中示众,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不忠不义,是导致项王失去天下的罪人。”于是杀了丁公,说道:“让后世做臣子的不要效仿丁公!” (司马光评论说:)? 汉高祖刘邦从沛县丰邑起兵以来,招揽豪杰,收容逃亡和叛变的人,也已经很多了。等到他登上帝位,唯独丁公因为不忠而被处死,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打天下和守天下的形势是不同的。在群雄争夺天下的时候,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谁来投靠就接纳他,这本来是合适的。等到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没有不是他的臣民了;如果不用礼义来昭示天下,使得做臣子的人,都心怀二心以谋求更大的私利,那么国家怎么能长治久安呢!所以高祖用君臣大义来决断,让天下人都清楚地明白:做臣子不忠的人将无处容身;那些怀着私心、施恩图报的人,即使对自己有活命之恩,也因大义而不能宽恕。杀一个人而使千万人畏惧,他考虑事情难道不是深远得很吗!他的子孙能享有四百多年的天子福禄,是应该的啊! (同年后续):? 齐地人娄敬被征发戍守陇西(今甘肃一带),路过洛阳。他卸下拉车的横木(表示不再前行),穿着羊皮袄,通过同乡虞将军的关系请求拜见刘邦。虞将军想给他换上华丽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衣服,就穿着丝绸衣服去见皇上;我穿粗布衣服,就穿着粗布衣服去见皇上,终究不敢换衣服。”于是虞将军进去报告刘邦,刘邦召见了他,问他有什么事。娄敬问道:“陛下定都洛阳,难道是想和周王朝比一比兴隆吗?”刘邦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与周朝不同。周朝的祖先,从后稷受封于邰地开始,积累德行善政,经历了十多代,到了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时,诸侯们自发地归附他们,于是灭掉殷商成为天子。等到周成王即位,周公辅佐他,才营建洛邑,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诸侯向周天子交纳贡赋和提供劳役,路程远近相等。(周朝靠德行统治天下),有德行就容易称王天下,没有德行就容易灭亡。所以当周朝强盛时,天下和睦融洽,诸侯和四方少数民族没有不臣服的,都按时进贡尽职。等到周朝衰微时,天下没有诸侯来朝拜,周朝也无法控制他们了;这不只是因为周朝德行浅薄了,也是因为形势衰弱了。如今陛下从丰邑沛县起兵,席卷蜀郡、汉中,平定三秦(指关中),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得天下的百姓肝脑涂地,父子尸骨暴露荒野,数不胜数,痛哭的声音还未断绝,伤残的人还没康复;这时却想和周朝成王、康王的盛世相比隆盛,我私下认为这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再说秦地(关中)被群山环绕,有黄河阻隔,四面都有险要关塞作为屏障,一旦突然有危急情况,百万大军可以立刻召集起来。凭借秦国原有的基础,利用那片极其肥沃富饶的土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府之国’。陛下如果进入函谷关定都关中,即使崤山以东发生动乱,秦国的旧地也可以完全占有。与人搏斗,如果不扼住他的喉咙,按住他的脊背,就不能完全取胜。现在陛下控制秦国旧地,这也如同扼住了天下的咽喉并按住它的脊背啊。”刘邦征求群臣的意见。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着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两代就灭亡了。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洛水,它的坚固也足够倚仗了。”刘邦又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要,但它的腹地狭小,方圆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这不是适宜用兵打仗的地方。关中地区左边有崤山、函谷关,右边有陇山、蜀地,沃野千里。南面有巴郡、蜀郡的富饶物产,北面有胡地(指北方草原)的牧场利益。依靠三面的险阻进行防守,只需一面(东面)控制诸侯;如果诸侯安定,可以利用黄河、渭河水路转运天下的粮食,西上供给京师;如果诸侯叛乱,大军可以顺流而下,足以保证物资运输。这就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娄敬的建议是对的。”刘邦当天就起驾西行,定都长安(今陕西西安)。任命娄敬为郎中,赐号“奉春君”,并赐他姓刘。 (同年后续):? 张良一向体弱多病,跟随刘邦进入关中后,就学习道家导引吐纳之术,不吃五谷杂粮(即辟谷),闭门不出(修身养性)。他说:“我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我不吝惜万金的资财,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使天下震动。如今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成为皇帝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这已经是平民百姓能达到的顶点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愿意抛弃人间的俗事,想跟随仙人赤松子去遨游四方了。” (司马光评论说:)? 有生就有死,就像有夜晚就有白天一样必然;从古到今,本来就没有超然物外、独自永存的人。以张良(字子房)的明辨事理,足以知道神仙之说是虚妄骗人的;然而他说想要跟随赤松子去遨游,他的智慧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在功成名就的时候,是做人臣子最难把握处境的。如同汉高祖所称赞的,不过就是三位杰出人物(张良、萧何、韩信)罢了。韩信最终被诛杀灭族,萧何也曾被关进监狱,难道不是因为功高震主、处在权势顶峰而不知止步吗!所以张良假托神仙之事,抛弃人间俗事,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将荣耀利禄置之度外,这就是所说的明哲保身啊,张良做到了这一点。 六月,壬辰日:?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燕王臧荼反叛;刘邦亲自率军征讨。 赵景王张耳、长沙文王吴芮都去世了。 九月:? 汉军俘虏了臧荼。?壬子日:? 刘邦立太尉、长安侯卢绾为燕王。卢绾家和刘邦家是同乡,卢绾又与刘邦是同一天出生的;刘邦非常宠信卢绾,群臣中没有谁敢和他相比(指所受宠信),所以特地封他为王。 项羽的旧将利几反叛,刘邦亲自率军击败了他。 闰九月:? 开始修建长乐宫。 项羽的部将钟离昧,一向和楚王韩信关系很好。项羽死后,他逃亡投奔了韩信。刘邦怨恨钟离昧(据说因为钟离昧曾在荥阳之战中重创汉军),听说他在楚国,就下诏命令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刚到封国,巡视所管辖的县邑城邑时,都带着军队护卫。 太祖高皇帝六年(庚子,公元前201年)? 冬季,十月:? 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刘邦把这件事询问将领们,将领们都回答说:“立即发兵,活埋了这小子!”刘邦沉默不语。又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韩信知道这件事吗?”刘邦说:“不知道。”陈平问:“陛下的精锐部队比起楚军来怎么样?”刘邦说:“超不过。”陈平问:“陛下手下的将领,用兵打仗有能超过韩信的吗?”刘邦说:“没有赶得上他的。”陈平说:“现在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又比不上韩信,却要发兵攻打他,这是逼他起兵反抗啊,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刘邦问:“那该怎么办?”陈平说:“古时候天子有巡视四方、会见诸侯的礼仪。陛下只管外出,假装巡游云梦泽(古泽薮名,大致在今湖北),在陈县(今河南淮阳)会见诸侯。陈县,是楚国西部的边界;韩信听说天子怀着和平目的出游,他势必会认为没有大事而到郊外迎接拜见陛下;拜见时陛下趁机逮捕他,这只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情罢了。”刘邦认为有理,于是派出使者通告各地诸侯到陈县集会,(宣布)“我将到南方巡游云梦泽”。刘邦随即动身前往。楚王韩信听说后,心中怀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昧去拜见皇上,皇上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听从了这个建议。?十二月:? 刘邦在陈县会见诸侯,韩信带着钟离昧的头颅来拜见;刘邦突然喝令武士捆起韩信,装在随行的副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猎狗就被煮掉;高空的飞鸟没了,良弓就被收藏;敌对的国家破了,谋臣就被灭亡。’如今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就该被烹杀了!”刘邦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押回洛阳,同时下令大赦天下。 田肯(有版本作田肯)向刘邦祝贺说:“陛下抓住了韩信,又统治着关中秦地。秦地,是形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有山河环绕,地势便利;从这里用兵对付关东诸侯,就好比在高高的屋脊上向下泼水那样势不可挡。至于齐国,东面有富饶的琅邪郡、即墨县,南面有险固的泰山,西面有浑浊的黄河阻隔,北面有勃海的鱼盐之利;土地方圆二千里,拥有百万雄兵,这是东方可以和秦地并立的强国,如果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弟,是不可以派去统治齐国的。”刘邦说:“说得对!”赏赐给他黄金五百斤。 (后续):? 刘邦回到洛阳,赦免了韩信(不杀),将他降封为淮阴侯。韩信知道刘邦害怕并厌恶他的才能,常常借口生病,不参加朝见和随行;平时在家常常闷闷不乐,羞于与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人处在同等爵位(觉得受辱)。韩信曾经去拜访将军樊哙,樊哙用跪拜礼节迎接送别,说话自称“臣”,说:“大王竟肯光临臣的寒舍!”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竟然沦落到和樊哙这班人为伍了!”刘邦曾经随意地和韩信谈论将领们能带多少兵。刘邦问道:“像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兵。”刘邦问:“那么对你来说呢?”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刘邦笑着说:“越多越好?那为什么被我抓住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韩信被陛下抓住的原因啊。况且陛下的能力,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能达到的。” 甲申日:? 刘邦开始正式分封功臣为彻侯(最高爵位),颁发符节(作为封侯凭证)。萧何被封为酂侯(封地在酂县,今河南永城西),他所得到的食邑(封地收税区域)特别多。功臣们都不服气,说:“我们这些人身穿铠甲,手持兵器,亲身作战,多的打过一百多仗,少的也有几十次交锋。如今萧何从来没有过在战场上拼杀的功劳,只是动动笔墨发发议论,封赏反而排在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刘邦说:“诸位懂得打猎吗?打猎的时候,追捕野兽兔子的是猎狗;而发现野兽踪迹、指示猎狗方向的是人。现在诸位只不过能捉到奔跑的野兽罢了,功劳如同猎狗;至于萧何,他发现了踪迹、指明了方向,功劳如同猎人。”群臣听了都不敢再说什么。张良作为主要的谋士,也没有战场上的军功;刘邦让他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的食邑。张良推辞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与陛下在留县(今江苏沛县东南)相会,这是上天把我授给了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侥幸时常有效。我愿意受封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刘邦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封地在户牖乡,今河南兰考东北)。陈平推辞说:“这不是我的功劳。”刘邦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计谋,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的引见,我怎么能进见陛下呢?”刘邦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赐了魏无知。 刘邦认为天下刚刚平定,自己的儿子年纪还小,兄弟也不多,鉴于秦朝因宗室孤立无援而灭亡的教训,想要大封同姓宗族为王,以此来镇抚天下。 春季,正月丙午日(二十一日):? 刘邦把原楚王韩信(已被擒)的封地分为两个王国。 将淮河以东的五十三县划出,封堂兄将军刘贾为荆王(建都吴县,今江苏苏州)。 将薛郡(今山东中南部)、东海郡(今山东东南部、江苏东北部)、彭城郡(今江苏西北部、安徽东北部)等三十六县划出,封弟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 壬子日(二十七日):? 将云中郡(今内蒙古中部)、雁门郡(今山西北部)、代郡(今河北西北部、山西东北部)等五十三县划出,封哥哥宜信侯刘喜为代王(建都代县,今河北蔚县东北)。 将胶东郡(今山东半岛东部)、胶西郡(今山东半岛西部)、临淄郡(今山东中部)、济北郡(今山东西北部)、博阳郡(今山东泰安一带)、城阳郡(今山东莒县一带)等七十三县划出,封自己贫贱时与情妇所生的儿子刘肥为齐王(建都临淄,今山东淄博),凡是讲齐国方言的百姓都归属齐国管辖。 (迁封韩王信):? 刘邦认为韩王信(非淮阴侯韩信)有才能且勇武,他原先的封地(颍川郡)北边靠近巩县(今河南巩义)、洛阳,南边逼近宛县(今河南南阳)、叶县(今河南叶县),东边有淮阳郡(今河南东部),这些都是天下驻扎强兵的战略要地;于是下令将太原郡(今山西中部)三十一县划为韩国,把韩王信改封到太原以北地区,让他防御匈奴,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韩王信上书说:“韩国临近边境,匈奴多次入侵;晋阳距离边塞太远,请求将都城改设到马邑(今山西朔州)。”刘邦批准了。 (封赏风波与张良之策):? 刘邦已经分封了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一时决定不下来,未能进行封赏。刘邦在洛阳南宫的天桥上,望见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坐在沙地上议论。刘邦问:“这些人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图谋造反啊!”刘邦说:“天下刚刚安定,为什么要造反呢?”张良说:“陛下以平民身份起家,依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如今陛下做了天子,所封赏的都是您的老朋友和亲近喜爱的人,所诛杀的都是您平时怨恨的人。现在军吏们计算功劳,认为即使把整个天下都分封了也不够;这些人害怕陛下不能全部分封,又担心因平时的过失而被猜疑甚至遭到诛杀,所以就聚集在一起图谋造反了。”刘邦这才担忧起来,说:“那该怎么办?”张良问:“陛下平生最憎恨、群臣也都知道的人中,谁最厉害?”刘邦说:“雍齿和我有旧怨,曾多次使我受窘受辱;我想杀他,但因为他的功劳多,所以不忍心下手。”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赏雍齿,那么群臣就人人都会安心了。”于是刘邦便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封地在什邡县,今四川什邡);并催促丞相、御史大夫赶快核定功劳、施行封赏。群臣赴宴完毕,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被封为侯,我们这些人就用不着担心了!” (司马光评论说:)? 张良作为汉高祖刘邦的心腹谋臣,应该知无不言;哪有听说众将要谋反,一定要等到高祖亲眼看见他们聚谈,然后才禀告的道理呢?这是因为高祖刚刚得到天下,常常凭个人爱憎进行诛杀和赏赐,有时难免损害公正,群臣中往往有怨恨不满、自感危险的心理,所以张良借着这件事进献忠言,以改变高祖的想法,使皇上没有偏私的过失,臣下没有猜疑恐惧的阴谋,国家无忧,惠及后世。像张良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善于劝谏了。 (评定元功):? 列侯们都已受封完毕,刘邦下诏评定十八位开国元勋的位次。大臣们都说:“平阳侯曹参,身上负伤七十余处,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应该排在第一位。”谒者(掌管传达)、关内侯鄂千秋进言说:“大臣们的议论都不对。曹参虽然有攻城野战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事情。陛下与楚军相持五年,多次兵败失散,单身逃脱就好几次,然而萧何总是及时从关中调派军队补充前线,这些都不是陛下诏令他做的,却常常有几万士兵恰好赶到补充。陛下多次面临粮草断绝的困境,萧何总是从关中水路陆路转运粮饷,保证供应不缺。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崤山以东的地盘,萧何却始终保全着关中这个根据地等待陛下归来。这才是万世不朽的功勋啊!如今即使没有上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汉朝得到他们,未必能靠他们保全。怎么能把一时的战功凌驾于万世不朽的功勋之上呢!萧何应该第一,曹参第二。”刘邦说:“说得好!”于是特许萧何可以带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小步快走(这是极高的礼遇)。刘邦又说:“我听说推荐贤能的人应该受到上等赏赐。萧何的功劳虽高,但得到鄂君的申辩才更加彰显。”于是根据鄂千秋原有的关内侯食邑,加封他为安平侯(封地在安平县,今河北安平)。当天,刘邦又加封了萧何父子兄弟十几人,都得到了食邑;另外增加萧何食邑两千户。刘邦随后回到了栎阳(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 夏季,五月丙午日(二十三日):? 刘邦尊奉父亲刘太公为太上皇。 (匈奴冒顿单于崛起):? 当初,匈奴畏惧秦朝的强大,向北迁徙了十多年。等到秦朝灭亡,匈奴又逐渐向南渡过黄河(收复河套地区)。匈奴单于头曼有个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头曼宠爱的阏氏(单于妻妾称号)生了小儿子,头曼想立小儿子为太子。当时东胡部落强大,月氏部落兴盛,头曼就派冒顿到月氏去做人质。不久,头曼却突然发兵猛攻月氏,月氏想杀掉冒顿。冒顿偷了月氏的良马骑着逃了回来;头曼认为他勇敢,就让他统领一万骑兵。冒顿制作了一种响箭(鸣镝),训练部下按响箭射击的目标统一射箭。他下令:“我的响箭射向的目标,不跟着全力射击的,斩首!”冒顿先用响箭射自己的好马,接着又射自己的爱妻;左右侍从中有人不敢射的,都被杀了。最后他用响箭射头曼单于的好马,左右侍从都跟着射。于是冒顿知道这些部下可以指挥了。在一次跟随头曼出猎时,冒顿用响箭射向头曼,他的左右侍从也纷纷跟着响箭射杀了头曼。冒顿随后诛杀了他的后母、弟弟以及不服从他的大臣,自立为单于。 东胡的挑衅与灭亡:? 东胡听说冒顿即位,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我们想要头曼单于的那匹千里马。”冒顿询问群臣,群臣都说:“那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冒顿说:“怎么能因爱惜一匹马而得罪邻居呢!”就把千里马送给了东胡。过了不久,东胡又派使者来说:“我们想要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问左右大臣,左右大臣都愤怒地说:“东胡太无理,竟然索要阏氏!请发兵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因爱惜一个女人而得罪邻国呢!”就把自己宠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东胡王于是越发骄横。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地,方圆一千多里,双方各自在边界上设立守望哨所(瓯脱)。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这片荒地,我们想要它。”冒顿询问群臣,群臣中有人说:“这是废弃的土地,给他们也行,不给也行。”冒顿听了勃然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随便送人!”凡是说可以给地的臣子,都被杀了。冒顿立即上马,下令:“国中如有延迟出发者,斩首!”于是率军突袭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没有防备;冒顿因此灭亡了东胡。 扩张与强大:? 冒顿获胜归来后,又向西攻打并赶走了月氏,向南吞并了楼烦、白羊河南王的领地(河套以南),随后侵扰燕国、代国故地,全部收复了当年秦朝大将蒙恬夺取的匈奴旧地,并与汉朝以原河南边塞(河套以南)为界,直到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肤施(今陕西榆林东南)。当时,汉军正与项羽对峙,中原疲于战事,因此冒顿得以趁机强大起来,拥有能弯弓射箭的战士三十多万,威震各国。 秋季:? 匈奴在马邑(今山西朔州)包围了韩王信。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出使匈奴,请求和解。汉朝发兵救援马邑。刘邦怀疑韩王信多次派使者去匈奴,怀有二心,就派人去责备韩王信。韩王信害怕被杀,?九月:? 献出马邑城投降了匈奴。匈奴冒顿单于于是率领军队南下越过句注山(今山西代县西北),进攻太原郡,直抵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 (叔孙通制定朝仪):? 刘邦废弃了秦朝繁琐苛刻的礼仪法规,力求简易。结果大臣们在朝廷宴会饮酒时争功,喝醉了有的就胡乱喊叫,拔出剑来砍殿上的柱子,刘邦越来越讨厌这种混乱状况。叔孙通(原秦朝博士)劝说刘邦道:“儒生虽然难以和他们一起进取打天下,却可以和他们一起守成治天下。我希望征召鲁地的儒生,和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的礼仪。”刘邦问:“会不会太难?”叔孙通说:“五帝有不同的乐制,三王有不同的礼制。礼制,是根据时代变迁、人情世态制定的行为规范。我希望稍微采用一些古代礼制,与秦朝的礼仪结合起来制定。”刘邦说:“可以试着做,但要让它容易理解,估量我能够做到的来制定。”于是叔孙通奉命征召了鲁地的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来,说:“您所侍奉过的主人将近十个了,都是靠当面阿谀奉承才得到亲近和富贵。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去的人还没安葬,伤残的人还没康复,您又想制定礼乐。礼乐的产生,需要积累德行上百年才能兴起。我们不忍心做您要做的事。您走吧,别玷污了我们!”叔孙通笑道:“你们真是迂腐的儒生,不懂得时代的变化。”于是就带着征召来的三十人西行入关,加上刘邦身边有学术修养的近臣以及他的弟子共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绳索(绵)圈定范围,扎束茅草(蕞)标明位置,进行排演练习。过了一个多月,叔孙通向刘邦报告说:“可以试看一下了。”刘邦让他们演示礼仪,看后说:“这个我能做到。”于是命令群臣都来学习演练。 太祖高皇帝七年(辛丑,公元前200年)? 冬季,十月:? 长乐宫建成,诸侯王和群臣都来朝贺。天还没亮,谒者(掌管礼仪的官员)就主持典礼,按照次序引导百官进入殿门,分列东西两班站立。宫廷侍卫在台阶两旁和庭院中执戟站立,都手持兵器,高举旗帜。一切就绪后,皇帝传令警戒,乘坐辇车从寝宫出来;谒者引导诸侯王以下直至俸禄六百石的官员,依次上前恭贺,没有一个人不震惊敬畏、肃然起敬的。朝贺礼仪完毕,又摆设礼仪性的酒宴(法酒)。各位陪坐在殿上的官员,都俯身低头;依照地位高低依次起身,向皇帝敬酒祝寿。酒过九巡,谒者宣告“停止斟酒”,御史(监察官)就依法将不遵守礼仪的人扶出去带走。整个朝会和酒宴过程中,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刘邦感慨道:“我今天才算知道当皇帝的尊贵啊!”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掌管宗庙礼仪的九卿之一),赏赐黄金五百斤。 (补充说明)当初,秦朝统一天下,收集了六国的礼仪制度,采纳了其中尊崇君主、贬抑臣下的部分保存下来。等到叔孙通制定汉代礼仪,对秦礼略有增删,但大体上都沿袭了秦朝旧制,从皇帝的称号下至辅佐官吏及宫殿名称、官职名称,很少有改变。叔孙通所着的礼仪典籍,后来与法律、法令一同抄录,收藏在司法官署(理官)。然而法家(侧重法律的学派)又不再传授讲解这些礼仪,民间和官员也很少有人提及了。 (司马光评论说:)? 礼的作用太重大了!用在个人身上,那么一举一动都有法度可循,各种品行都能养成;用在家庭中,那么内外就有区别,家族就能和睦;用在乡里,那么长幼就有伦常,风俗教化就会美好;用在国家,那么君臣就有秩序,政治就能成功;用在天下,那么诸侯就会顺服,纲纪法度就能端正;哪里只是在宴席之上、家门庭院之内遵守它而不混乱呢!以汉高祖的明智通达,听到陆贾(曾劝说刘邦以文治天下)的言论就称好,看到叔孙通制定的礼仪就赞叹;然而他之所以不能与夏商周三代的圣王相比,毛病就在于不学习而已。在那个时代,如果能得到真正的大儒来辅佐他,和他一起用礼来治理天下,他的功业难道会像现在这样就停止了吗!可惜啊,叔孙通的器量太小了!他只是窃取了礼仪的糟粕,用来迎合时世、讨好世俗、博取宠幸罢了,致使先王的礼仪制度沦落湮没而无法振兴,一直延续到今天,难道不是很痛心的事吗!因此扬雄(汉代学者)讽刺他说:“从前鲁国有个大臣(史书失其名),有人问:‘(这个人有多么了不起啊)?’回答说:‘叔孙通想要制定君臣之间的礼仪,从鲁国征召儒生,其中有两个人不肯来。’又问:‘像这样,那么孔子当年周游列国谋求官职难道是错的吗?’回答说:‘孔子周游列国,是为了推行自己的理想。如果放弃自己的主张去迎合别人,即使掌握了规矩、准绳这些工具,又怎么能用得上呢!’”扬雄的话说得多好啊!真正的大儒,怎么肯毁弃自己的规矩、准绳(指坚守的原则和理想)去追求一时的功利呢! (北伐匈奴与白登之围):? 刘邦亲自率军攻打投降匈奴的韩王信,在铜鞮(今山西沁县南)击溃了他的军队,斩杀了他的部将王喜。韩王信逃奔匈奴。白土(今陕西神木)人曼丘臣、王黄等人拥立战国时赵国的后裔赵利为王,重新收拢韩王信的溃散部队,与韩王信及匈奴合谋进攻汉朝。匈奴派左、右贤王率领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人驻扎在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以南,直至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汉军进攻他们,匈奴人就败退逃走,但很快又重新聚集起来,汉军乘胜追击。正遇上天气酷寒,下着大雪,士兵中冻掉手指的人有十分之二三。 刘邦驻扎在晋阳,听说冒顿单于驻扎在代谷(今山西代县西北的雁门山北),想要进攻他。派使者去侦察匈奴的情况。冒顿把精壮的士兵和肥壮的牛马都隐藏起来,只让使者看到老弱残兵和瘦弱的牲畜。前后派去的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击。刘邦又派刘敬(即娄敬,赐姓刘)出使匈奴,尚未返回;刘邦就迫不及待地调动全部三十二万军队向北追击匈奴,越过了句注山(今山西代县西北)。刘敬回来后报告说:“两国交兵,本应炫耀显示自己的长处。但现在我去,只见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故意暴露自己的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我认为不能进攻匈奴。”这时汉军已经出发,刘邦大怒,骂道:“你这齐地的奴才!靠着一张嘴当上了官,现在竟敢胡言乱语阻挠我的军队!”下令将刘敬戴上刑具拘禁在广武(今山西代县西南)。刘邦率先到达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后续部队还没完全赶到;冒顿出动精锐骑兵四十万,将刘邦围困在白登山(平城东)达七天之久。汉军内外无法互相救援接应。刘邦采用了陈平的秘计,派使者暗中用厚礼贿赂冒顿的阏氏(单于妻妾)。阏氏对冒顿说:“两国君主不应该互相围困。即使现在夺取了汉朝土地,但单于您终究也无法长久居住在那里。况且汉朝君主也有神灵护佑,请单于明察!”冒顿原先与王黄、赵利约定会合,但他们的部队迟迟不来,冒顿怀疑他们和汉朝有阴谋,就解开了包围圈的一角。此时正巧天降大雾,汉军派人往来活动,匈奴人没有察觉。陈平请求命令士兵们用强弩(一种强力弓箭)加装两支箭,箭头向外,从解围的一角径直冲出去。刘邦脱出包围圈后,想纵马疾驰;太仆(掌管皇帝车马)滕公(夏侯婴)坚持让他慢慢走。到达平城时,汉朝大军也已赶到,匈奴骑兵便解围而去。汉军也撤兵返回,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 刘邦回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有采纳你的意见,因而被围困在平城;我已经把前面那十批说匈奴可以打的使者都斩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称建信侯。刘邦南归路过曲逆县(今河北顺平东南),赞叹道:“好壮观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个县城这样宏伟。”于是改封陈平为曲逆侯,让他享有全县的赋税。陈平跟随刘邦征战,一共献出六次奇妙的计策,每次都因此增加了封邑。 十二月:? 刘邦返回,路过赵国(都城邯郸,今河北邯郸)。赵王张敖(张耳之子,鲁元公主丈夫)行女婿的礼节十分谦卑,刘邦却岔开腿坐着(箕倨,一种傲慢坐姿)辱骂他。赵国丞相贯高、赵午等人(张敖旧臣)都很愤怒,说:“我们大王真是个软骨头(孱王)!”于是劝张敖说:“天下豪杰同时起兵,有才能的先称王。如今大王侍奉皇帝如此恭敬,皇帝却如此无礼;请让我们替您杀了他!”张敖咬破自己的手指发誓说:“你们怎么说出这样错误的话!我父亲的国家灭亡后,全靠皇帝才得以恢复,恩德流传子孙;一丝一毫都是皇帝的恩赐。希望你们再也不要说出这样的话!”贯高、赵午等人私下商量说:“是我们错了。我们大王是忠厚长者,不肯背弃恩德;但我们却绝不能忍受侮辱。如今皇帝侮辱我们大王,所以我们想杀他,为什么要玷污大王的声誉呢?事情成功了归功大王,事情失败了就由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代王更替):? 匈奴攻打代国。代王刘喜(刘邦二哥)弃国逃亡,自己跑回洛阳。刘邦赦免了他的罪过,降封为合阳侯。?辛卯日(十二月二十七日)?,刘邦立皇子刘如意为代王。 春季,二月:? 刘邦到达长安(今陕西西安)。萧何主持修建的未央宫落成,刘邦看到宫殿非常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纷乱动荡,苦战多年,成败还未可知,为什么要把宫殿修建得这么过分奢华呢!”萧何说:“正因为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所以才趁此机会修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宫殿不壮丽就无法显示威严,而且也要让后代无法超过它。”刘邦听了很高兴。 (司马光评论说:)? 称王天下的人以仁义为美,以道德为威,没听说过是靠豪华宫室来镇服天下的。天下尚未平定,应当克制自己、节约用度以解救百姓的急难;却反而把修建宫室放在首位,这怎么能说是懂得轻重缓急呢!从前夏禹(圣王)住在简陋的宫室,而夏桀(暴君)建造倾宫(奢华宫殿)。开创基业、奠定传统的君主,亲身实行节俭做给子孙看,他们的后代尚且陷入奢侈靡费,何况是给子孙做出奢侈的榜样呢!萧何竟然说“让后代无法超过”,岂不是荒谬吗!到了汉武帝(刘彻)时,终于因为大建宫室而使天下疲惫不堪,这未必不是由酂侯(萧何)开的头啊! (迁都):? 刘邦从栎阳(今陕西西安临潼区东北)迁都至长安。 (新设官职):? 开始设置宗正官(掌管皇族事务),负责排列皇族九族的亲疏次序。 夏季,四月:? 刘邦前往洛阳。 第12章 【汉纪四】 [时间范围]起壬寅年【玄黓摄提格】,止癸丑年【昭阳赤奋若】,共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八年(壬寅,公元前199年)? 冬季:? 刘邦向东到东垣(今河北石家庄东)清剿韩王信的残余势力,途中经过柏人县(今河北隆尧西)。赵国丞相贯高等人预先在馆舍的夹壁墙中埋伏了刺客,想要伺机劫持刘邦。刘邦想在柏人留宿,忽然心中不安,问:“这个县叫什么名字?”随从回答:“柏人。”刘邦说:“柏人,就是‘被人迫害’(柏音近‘迫’)的意思啊!”于是没有留宿就离开了。?十二月:? 刘邦从东垣回到长安。 春季,三月:? 刘邦前往洛阳。 (抑商令):? 颁布诏令,禁止商人穿锦、绣、绮、縠、絺、纻、罽(均为贵重面料)等衣物,禁止商人持有兵器、乘坐车辆和骑马(限制商人地位)。 秋季,九月:? 刘邦从洛阳回到长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楚王刘交都随行。 (和亲之议):? 匈奴冒顿单于屡次侵扰北部边境,刘邦深以为患,询问刘敬(娄敬)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疲于征战,不能用武力去征服匈奴。冒顿杀了父亲自立,把父亲的妻妾占为己有(收继婚制),凭武力建立威势,也不能用仁义道德去说服他。只能用长远的计策,使他的子孙成为汉朝的臣属;不过恐怕陛下做不到。”刘邦问:“怎么做?”刘敬回答:“如果陛下能把嫡亲的长公主嫁给冒顿为妻,赠送丰厚的礼物,他一定会仰慕汉朝,立公主为阏氏(正妻),生下儿子必定是太子。陛下每年按时将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送去,再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去开导感化他。冒顿在世时,他是您的女婿;他死了,您的外孙就是单于;难道听说过外孙敢跟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吗?这样就可以不动干戈而逐渐使匈奴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派长公主去,而让皇室女子或宫女冒充公主,匈奴知道了,不肯亲近尊重她,那就没有用处了。”刘邦说:“好!”打算派长公主(鲁元公主)去。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鲁元公主),为什么要把她抛弃给匈奴!”刘邦最终没能派出长公主。 太祖高皇帝九年(癸卯,公元前198年)? 冬季:? 刘邦选取一个出身平民的宫女,冒充长公主,嫁给匈奴单于;派遣刘敬前往匈奴缔结和亲盟约。 (司马光评论说:)? 建信侯(刘敬)说冒顿凶残暴虐,不能用仁义说服,却想和他结成婚姻亲家,前后多么矛盾啊!骨肉之间的恩情,长幼尊卑的次序,只有懂得仁义的人才能明白;怎么能指望用这个来降服冒顿呢?上古帝王对待夷狄,服从就用恩德安抚,反叛就用武力震慑,没听说过用联姻的办法。况且冒顿看待他的父亲如同禽兽而猎杀他,又怎么会把岳父放在眼里!刘敬的策略,本来就漏洞百出;更何况鲁元公主已经嫁给赵王张敖为后,怎么还能夺回来呢! (迁徙豪强):? 刘敬从匈奴回来后,向刘邦建议:“匈奴在黄河以南(河套)的白羊、楼烦两部,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关中。关中地区经过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应该充实人口。当初诸侯起兵反秦时,如果不是齐国的田氏家族,楚国的昭、屈、景三大家族,就不可能发展起来。如今陛下虽然建都关中,但实际人口稀少,东方还有原来六国的强宗大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了。我希望陛下把原六国贵族的后裔以及地方豪强、名门大族迁徙到关中居住。太平无事时,可以防备匈奴;东方诸侯若有变乱,也能率领他们去征讨。这是加强中央(根本)、削弱地方(末梢)的策略。”刘邦说:“好!”?十一月:? 下令将齐、楚两地的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大宗族及其他豪强大族迁至关中,给予肥沃的田地和住宅,前后共迁移了十多万人。 十二月:? 刘邦前往洛阳。 (贯高谋刺案发):? 贯高的仇家知道了他们谋杀刘邦的阴谋,向朝廷告发。于是刘邦下令逮捕赵王张敖及相关谋反者。赵午等十多人争着要自杀,只有贯高愤怒地骂道:“谁让你们自杀的?现在大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反,但也被一同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证明大王没有谋反?”于是他们坐着密封的囚车,与赵王一起被押往长安。贯高在狱中受审时说:“谋反只是我们这些人干的,赵王确实不知情。”狱吏严刑逼供,鞭打数千下,还用烧红的铁刺烫身,贯高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始终不改口供。吕后多次为张敖求情,说:“张敖因为娶了公主(鲁元公主),不应该有反心。”刘邦发怒道:“假如张敖得了天下,难道还会缺少你的女儿吗!”不听吕后的劝告。廷尉(最高司法官)将贯高的供词和案情报告刘邦。刘邦说:“真是壮士啊!谁了解他?私下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贯高是我的同乡,我向来了解他,他确实是赵国讲究信誉、不肯背弃承诺的义士。”刘邦派泄公手持符节到关押贯高的竹床前。泄公像老朋友一样慰问他,然后问:“赵王张敖真的没有参与谋反计划吗?”贯高说:“人之常情,有谁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呢?现在我的三族都要被处以死刑,难道我会为了赵王而超过对自己亲人的爱吗?实在是因为赵王确实没有谋反,都是我们这些人自作主张。”他详细说明了刺杀计划的缘由以及赵王并不知晓的情况。泄公回宫后,如实报告了刘邦。?春季,正月:? 刘邦赦免了赵王张敖,将他废黜为宣平侯,改封代王刘如意为赵王。刘邦欣赏贯高的为人,派泄公去告诉他:“张王已经被释放了。”并宣布赦免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们大王真的放出来了?”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很看重您,所以赦免了您。”贯高说:“我之所以忍辱偷生没有自杀,就是为了证明赵王没有谋反。如今赵王已经获释,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死而无憾了。况且作为臣子有谋害皇帝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内心能不惭愧吗!”于是仰面掐断咽喉而死。 (荀悦评论说:)? 贯高是叛乱阴谋的主谋,是弑君的贼子;虽然他后来能证明赵王的清白,但小的忠诚无法弥补大的叛逆,个人的义举不能赎清危害国家的罪行。按照《春秋》大义强调遵循正道,贯高的罪过是不能赦免的。 (司马光评论说:)? 高祖刘邦因骄纵而失去臣下的忠心,贯高因凶狠而坑害了君主(指张敖)。导致贯高谋反的,是刘邦的过失(指傲慢无礼);导致张敖失去王国的,是贯高的罪过。 (赦免令):? 下诏:“丙寅年(指汉高帝八年)以前犯有罪行,除了死刑以下的,一律赦免。” 二月:? 刘邦从洛阳回到长安。 (忠义之士):? 当初,刘邦曾下诏:“赵国的群臣和宾客中,胆敢跟随赵王张敖进京的,一律灭族。”但郎中(侍卫官)田叔、门客孟舒都自己剃掉头发、戴上刑具,伪装成张敖的家奴随行。等到张敖被赦免后,刘邦很赏识田叔、孟舒等人的忠诚。召见他们,与他们谈话,发现汉朝大臣的才能没有能超过他们的。刘邦将他们全部任命为郡太守或诸侯国相。 夏季,六月,乙未晦日(三十):? 发生日食。 (本年):? 改称丞相萧何为相国(地位更尊崇)。 太祖高皇帝十年(甲辰,公元前197年)? 夏季,五月:? 太上皇(刘邦父亲)在栎阳宫去世。?秋季,七月,癸卯日(十四日):? 将太上皇安葬在万年(今陕西临潼北)。楚王刘交、梁王彭越都来送葬。下令赦免栎阳监狱的囚犯。 (储位之争):? 定陶人戚姬深受刘邦宠爱,生下赵王刘如意。刘邦认为太子刘盈(吕后之子)性格仁慈软弱,常说如意像自己;虽然封如意为赵王,但常常把他留在长安。刘邦到关东去,戚姬常常随行,日夜哭泣,请求废掉太子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吕后年纪大了,常常留守长安,愈发被疏远。刘邦想废太子立赵王,大臣们极力反对,都没能改变刘邦的想法。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激烈争辩,刘邦问他理由。周昌说话口吃,又在盛怒之下,说:“我嘴上说不清楚,但臣‘期期’(口吃状)知道这不行!陛下要废太子,臣‘期期’不接受诏令!”刘邦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吕后在东厢房侧耳偷听,事后召见周昌,向他跪拜致谢,说:“要不是您,太子差点就被废了!”当时赵王刘如意才十岁,刘邦担心自己死后他不能保全;符玺御史(掌管符节印章)赵尧建议为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性格刚强、并且让吕后、太子及群臣都敬畏的国相。刘邦问:“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这样的人。”刘邦于是任命周昌为赵相,同时提拔赵尧接替周昌为御史大夫。 (陈豨反叛):? 当初,刘邦任命阳夏侯陈豨为代国相国(代国此时由刘邦亲信管理边防),监领赵国、代国的边防部队。陈豨赴任前向淮阴侯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在庭院中散步,仰天长叹说:“可以和你说说心里话吗?”陈豨说:“听凭将军吩咐!”韩信说:“你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又是陛下信任的宠臣。如果有人告发你反叛,陛下必定不信;第二次告发,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告发,陛下必定大怒而亲自率兵征讨。那时我在京城起兵响应你,天下就可以夺取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他,说:“谨遵您的教诲!” 陈豨一向羡慕信陵君魏无忌的养士之风,等到他做相国统领边防军时,有一次请假回乡,路过赵国,随行的宾客有上千辆车,把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赵相周昌请求入京朝见刘邦,详细报告了陈豨宾客众多、在外掌握重兵多年,恐怕会有变故。刘邦派人调查陈豨的宾客在代地的不法行为,很多事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了,韩王信便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去游说他。 太上皇去世后,刘邦派人召陈豨进京,陈豨称病不来;?九月:? 陈豨便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国、代国。 刘邦亲自率军东征。到达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而守住漳水阻隔我军,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事了。” 周昌上奏说:“常山郡(赵国属郡)二十五座城,陈豨反叛后丢了二十座;(失职的)郡守、郡尉请陛下处死。”刘邦问:“郡守、郡尉也反叛了吗?”周昌答:“没有。”刘邦说:“这是因为他们力量不足,没有罪。”刘邦命令周昌从赵国的壮士中挑选可以担任将领的人,周昌推荐了四个人。刘邦傲慢地骂道:“这几个小子也能当将领吗?”四人羞愧得都伏在地上;刘邦却封他们每人食邑一千户,任命为将领。左右近臣劝谏说:“许多跟随陛下进入蜀汉、征讨楚国的将士,还没能普遍行赏;如今封赏这四个人,他们有什么功劳?”刘邦说:“这不是你们能懂的。陈豨反叛,赵、代两地都被他占据。我用紧急军令征调天下军队,还没有赶到的,现在能依靠的只有邯郸这里的军队了。我何必吝啬这四千户封邑,不用来抚慰赵地的子弟们呢!”左右都说:“好!”刘邦又听说陈豨的将领大多是商人出身,便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了。”于是用大量黄金收买陈豨的部将,陈豨的部将纷纷投降。 (汉纪·高祖纪)? 太祖高皇帝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冬季:? 刘邦仍在邯郸(指挥平叛)。陈豨的部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流动作战,王黄率领一千多骑兵驻扎在曲逆(今河北顺平东南),张春率领一万多士兵渡过黄河攻打聊城(今山东聊城西北)。汉朝将军郭蒙与齐国将领联合反击,大败张春。太尉周勃从太原郡进军平定代地,到达马邑(今山西朔州),未能攻克,强行攻破并屠城。赵利据守东垣(今河北石家庄东),刘邦率军攻克,将地名改为真定。刘邦悬赏千金捉拿王黄、曼丘臣,他们的部下纷纷将他们生擒送来。于是陈豨的军队彻底溃败。 (韩信之死):? 淮阴侯韩信声称有病,没有跟随刘邦去讨伐陈豨,暗地里派人到陈豨处,互通谋反计划。韩信计划与家臣在夜间假传诏书赦免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准备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定,只等陈豨的回音。韩信的一位门客得罪了他,韩信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春季,正月:? 这个门客的弟弟上书告发了韩信谋反的阴谋。 吕后想召韩信入宫,又怕他万一不来,就和相国萧何密谋,让人假装从刘邦那里回来,宣称陈豨已被生擒处死,列侯、群臣都入宫祝贺。萧何欺骗韩信说:“您虽然有病,也得勉强进宫去道个贺。”韩信一进宫,吕后立刻派武士将他捆绑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斩首。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竟被妇孺小人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吕后下令诛灭韩信父、母、妻三族。 (司马光评论说:)? 世人有的认为,韩信首先提出统一天下的宏图大略,与高祖一同从汉中起兵,平定三秦,然后分兵向北,擒获魏豹,取代陈馀,击垮赵国,胁迫燕国投降,向东攻占齐国,向南在垓下歼灭项羽,汉朝之所以能得天下,大体上都是韩信的功劳。看他当初拒绝蒯彻的游说(劝韩信自立),又在陈地迎接高祖(刘邦伪游云梦泽诱捕韩信),哪里会有反叛之心呢!实在是因为失去王爵后心怀不满(被贬为淮阴侯),才发展到叛逆的地步。以卢绾与高祖有同乡故旧的交情,还能被封为燕王,而韩信却仅以列侯身份奉朝请(定期朝见),难道不是高祖也有亏待韩信之处吗!我认为,高祖用欺诈的计谋在陈地擒拿韩信,说亏待是有的;尽管如此,韩信自身也有招致祸患的原因。当初,汉与楚在荥阳相持时,韩信灭了齐国,不回来报告却自立为齐王;后来,汉军追击楚军到固陵(今河南淮阳西北),与韩信约定共同攻打项羽而韩信却按兵不动。就在那个时候,高祖就已经有诛杀韩信的念头了,只是力量达不到罢了。等到天下平定之后,韩信还有什么可凭恃的呢!乘着有利时机谋取私利,这是市井小人的志向;建立功劳而报答恩德,才是士人君子的情怀。韩信以市井小人的志向为自己谋利,却期望别人用士人君子的心肠报答他,岂不是太难了!因此司马迁评论说:“假使韩信能够学习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对汉朝的功勋,可以和周公旦、召公奭、姜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代也能享受子孙祭祀了!他不这样做,反而在天下已定之时图谋叛逆,被诛灭宗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将军柴武在参合(今山西阳高南)斩杀了韩王信(投降匈奴的那位)。? (刘邦追捕蒯彻):? 刘邦回到洛阳,听说韩信被杀,又高兴又怜悯,问吕后说:“韩信临死前说了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悔恨没有采纳蒯彻的计策。”刘邦说:“那是齐国的辩士蒯彻啊。”于是下诏命齐国逮捕蒯彻。蒯彻被押来,刘邦问:“是你教唆淮阴侯造反的吗?”蒯彻回答:“是的,我的确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才自取灭亡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他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您怎么能杀得了他呢!”刘邦大怒道:“烹了他!”蒯彻叫道:“哎呀!烹死我冤枉啊!”刘邦问:“你教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彻回答:“秦朝失掉了它的帝位(鹿),天下人都来追逐,才能高、动作快的人先得到。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并不是尧不仁德,只是因为狗生来就要对不是它主人的人吠叫。那个时候,我只知道有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刀执剑想要做陛下所做事业的人多得很,只是力量不够罢了,您又能把他们都烹了吗?”刘邦说:“暂且放了他。” (分封):? 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 (大赦):? 颁布大赦天下的诏令。 (彭越之死):? 刘邦在讨伐陈豨时,向梁王彭越征兵;彭越称病,只派部将率兵到邯郸。刘邦大怒,派人责备彭越。彭越害怕了,想亲自去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受了责备才去,去了就会被抓起来。不如干脆起兵造反。”彭越没有听从。梁国的太仆(掌管车马)得罪了彭越,逃到刘邦那里,告发彭越和扈辄要谋反。于是刘邦派人突袭彭越,彭越不曾察觉,就被逮捕囚禁在洛阳。主管部门审理后认为:“彭越谋反的证据确凿,请依法处决。”刘邦赦免了他,把他废黜为平民,流放到蜀郡青衣县(今四川雅安北)。 彭越西行到郑县(今陕西华县),遇到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向吕后哭泣流泪,说自己没有罪过,希望能被安置在故乡昌邑(今山东巨野东南)。吕后答应了,带他一同东行。 到了洛阳,吕后对刘邦说:“彭越是个壮士,现在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后患啊;不如就此杀了他。我已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就指使彭越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诛灭彭越三族,刘邦批准了奏章。?三月:? 诛灭彭越父、母、妻三族。将彭越的头悬挂在洛阳示众,并下诏:“有敢来收殓或探视的,立即逮捕。” 梁国的大夫栾布出使齐国回来,在彭越的头颅下奏报出使情况,然后祭祀彭越,为他痛哭。官吏逮捕了栾布上报。刘邦召见栾布,痛骂一顿,下令把他烹杀。左右正提着栾布走向汤锅,栾布回头说:“希望能让我说一句话再死。”刘邦问:“说什么?”栾布说:“当初陛下在彭城(今江苏徐州)被困,在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成皋(今河南荥阳汜水镇西)一带战败的时候,项羽之所以不能继续西进,仅仅是因为彭王占据着梁地,与汉联合起来牵制楚军啊。那个时候,彭王只要稍微倾向一方,和楚联合则汉败亡,和汉联合则楚败亡。况且垓下决战之时,如果没有彭王,项羽也不会灭亡。天下平定以后,彭王接受陛下的符节信物被封为王,也想把王位传到万代。如今陛下仅仅一次向梁国征兵,彭王因为有病不能亲自前来,陛下就怀疑他谋反;谋反的证据并不确凿,就用琐碎的罪名把他诛灭。我真担心功臣们会人人自危啊。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倒不如死了好,请把我烹了吧。”于是刘邦赦免了栾布的罪过,任命他为都尉。 (调整封国):? 丙午日(三月十六日):? 立皇子刘恢为梁王。 丙寅日(四月初七):? 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 撤销东郡,将其大部分地区划入梁国;撤销颍川郡,将其大部分地区划入淮阳国。 夏季,四月:? 刘邦从洛阳回到长安。 (册封南越王):? 五月:? 刘邦下诏,册立原秦朝南海郡尉赵佗为南粤(越)王,派陆贾前去授予玺印和绶带,与他剖符为证(朝廷与诸侯各执一半符节作为凭证),互通使节,让他安抚团结南方百越各部,不要成为南方边境的祸害。 (背景)当初,秦二世的时候,南海郡尉任嚣病重将死。他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都深受其苦。听说陈胜等人起兵造反,天下不知何时才能安定。南海郡地处偏远,我担心盗贼军队侵犯到这里,本想起兵切断通往中原的新修道路以自卫,等待诸侯争霸局势的变化;可惜病得太重了。番禺(今广州)背靠险要的山岭,濒临南海,东西数千里,有不少中原移民辅佐;这也是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国家。郡中的官员没有值得托付的,所以特意召你来告知。”随即颁给赵佗文书,让他代行南海郡尉职权。任嚣死后,赵佗立即发布檄文,命令横浦关(今广东南雄北)、阳山关(今广东阳山西北)、湟溪关(今广东英德西南)的守将说:“盗贼军队就要到了,赶紧断绝道路,聚集军队,各自守卫!”随后逐渐依法诛杀了秦朝任命的官吏,任用他的亲信代理郡县长官。秦朝灭亡后,赵佗就发兵兼并了桂林郡和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陆贾(陆生)到达南越,赵佗头梳椎髻(越人发式),叉开双腿坐着(箕倨,傲慢坐姿)接见陆生。陆生对他说:“您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祖坟都在真定(今河北正定)。如今您背弃中原人的习俗,抛弃衣冠服饰(指汉文化),想凭着小小的南越与天子对抗成为敌国,大祸就要临头了!况且秦朝丧失政权,各路豪杰纷纷起兵,只有汉王率先攻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臣服于他,可以说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策天下群雄,终于诛灭了项羽。五年之间,海内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为,而是上天所建树的啊。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不帮助天下人讨伐暴逆,将相们都想调兵诛灭大王。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战乱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来授给您王印,剖符通使。您本应到郊外迎接,面向北面称臣;却想凭着刚刚建立、尚未安定的南越,在此倔强不服!汉朝如果知道了,派人掘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员偏将率领十万大军兵临南越,那么越人杀掉您投降汉朝,就如同翻一下手掌那么容易!”于是赵佗猛地站起身来,向陆生道歉说:“我在蛮夷之地待久了,实在太失礼义了!”接着问陆生:“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生说:“大王似乎比他们贤能些。”赵佗又问:“那我与皇帝相比呢?”陆生说:“皇帝继承五帝、三皇的伟大功业,统一治理中原;中原人口数以亿计,疆土纵横万里,万物丰富;政令统一,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如今大王您的臣民不过十万,还都是蛮夷之众,局促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只抵得上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怎么能和汉朝相比呢!”赵佗大笑着说:“我没能在中原起家,所以才在这里称王;假使我占据中原,难道就比不上汉朝皇帝吗!”于是留下陆生一起饮酒。过了几个月,赵佗说:“南越没人能和我谈得来,直到先生来了,才让我每天听到从未听过的新鲜事。”赏赐给陆生价值千金的珠宝(橐中装),其他礼物的价值也有千金。陆贾最终正式封赵佗为南越王,令他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的约束。陆贾回朝报告,刘邦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汉纪·高祖纪)? 太祖高皇帝十一年(乙巳,公元前196年)? [续] (陆贾谏学):? 陆贾经常在刘邦面前谈论《诗经》、《尚书》等典籍。刘邦骂他说:“你老子(刘邦自称)是在马背上夺得天下的,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陆贾回答:“在马背上可以取得天下,难道也能在马背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都是以武力夺取天下,而以文教礼乐来治理天下(逆取顺守);文武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方法。从前吴王夫差、晋国的智伯、秦始皇,都是因为极端崇尚武力而导致灭亡。假使当初秦朝统一天下后,能施行仁义,效法古代圣王,陛下您怎么能有机会取得天下呢!”刘邦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说:“那你试着给我写写秦朝为什么会丧失天下,我为什么能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功失败的原因。”陆贾于是大略地论述了国家存亡兴衰的征兆,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刘邦没有不称赞叫好的,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这部书被称为《新语》。 (樊哙闯宫):? 刘邦生病,讨厌见人,躺在宫中,命令守门侍卫不许大臣们进入,群臣如周勃(绛侯)、灌婴等都不敢进去,这样过了十多天。舞阳侯樊哙推开宫门径直闯入,大臣们跟在后面。只见刘邦枕着一个宦官躺在床上。樊哙等人见到刘邦,流着眼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一起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是何等的雄壮!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又是何等的疲惫!况且陛下病重,大臣们都感到震惊恐惧;陛下不接见我们商议国家大事,反倒只和一个宦官单独相处到死吗?难道陛下忘记了赵高篡权的事吗?”刘邦笑着坐了起来。 (英布反叛):? 秋季,七月:? 淮南王英布反叛。 (背景)当初,淮阴侯韩信被杀,英布内心已经恐慌。等到彭越被处死,并被剁成肉酱分赐给诸侯。使者到淮南国时,英布正在打猎,看到肉酱,大为惊恐,便暗中派人部署集结军队,并侦察邻近郡县的动静以防不测。 英布宠幸的一个姬妾病了,到医生家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bēn)赫家对门。贲赫趁机赠送厚礼,并陪这位姬妾在医生家饮酒。英布怀疑贲赫与自己的姬妾私通,想逮捕贲赫。贲赫乘着驿车逃到长安,上书告发英布谋反,说:“英布谋反已有迹象,可以趁他尚未发动先诛杀他。”刘邦看了贲赫的报告,对相国萧何说了此事。萧何说:“英布不应该会有这种事,恐怕是仇家诬告。请先把贲赫关起来,派人暗中侦察淮南王情况。”英布见贲赫畏罪逃亡并上书告变,本来就怀疑贲赫说出了自己暗中进行的活动;汉朝使者又来调查,查出了不少证据;英布便诛灭了贲赫的家族,发兵反叛。英布反叛的报告传来,刘邦便赦免了贲赫,任命他为将军。 刘邦召集将领们询问对策,大家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了这小子,他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召来原楚国令尹(宰相)薛公询问此事。薛公说:“英布本来就该造反。”滕公问:“皇上分割土地封他为王,分赐爵位使他显贵;他为什么要造反呢?”薛公回答:“去年陛下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功劳相同、地位相当(同功一体),英布自然会怀疑灾祸落到自己身上,所以就造反了。”滕公将这话报告刘邦,刘邦于是召见薛公,询问对策。薛公回答说:“英布造反不足为奇。如果他采取上策,那么崤山以东的地盘就不归汉朝所有了;如果他采取中策,双方胜负还难以预料;如果他采取下策,那么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了。”刘邦问:“什么是上策?”薛公答道:“向东攻取吴地(荆国),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齐国,占领鲁国,向燕国、赵国发布檄文,命令他们固守本土,这样崤山以东的地盘就不归汉朝所有了。”刘邦问:“什么是中策?”薛公答:“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有敖仓的粮食,封锁成皋的关口,这样双方谁胜谁负就难以预料了。”刘邦问:“什么是下策?”薛公答:“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楚地),把辎重财宝转移到南越,自己退守长沙,那么陛下就可以安枕无忧,汉朝就没事了。”刘邦问:“英布将会采用哪种计策?”薛公说:“必定采用下策。”刘邦问:“为什么他会舍弃上、中策而采用下策?”薛公答:“英布,原本是骊山的刑徒出身,自己做到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之王,这都是只顾自身(为身),不顾及长远、不为百姓后世考虑的表现。所以说他会采用下策。”刘邦说:“好!”封薛公为千户侯。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太子监国):? 这时,刘邦正生病,想派太子刘盈率军去讨伐英布。太子的宾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即商山四皓)对建成侯吕释之说:“太子统领军队,立了功地位也不会再提高,没有立功从此就要遭受祸患了。您为什么不赶紧去请求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诉说:‘英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出征的各位将领都是陛下旧部平起平坐的人(故等夷),让太子去统领这些人,无异于让羊去率领狼,没人肯听太子指挥;况且让英布知道了,他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了!皇上虽然生病,只要勉强乘坐辎车(有帷盖的车),躺着督护大军,将领们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为了妻子儿女也要勉强支撑!’”于是吕释之当夜就去见吕后。吕后找了个机会,按照四人的意思,向刘邦哭诉。刘邦说:“我就知道这小子(指太子)不足以担当此任,老子只好自己去了。”于是刘邦亲自率兵东征,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今西安东)。留侯张良有病,也勉强支撑起来,走到曲邮(今西安临潼东北),见到刘邦说:“我本应随驾出征,但病得太重。楚人(指英布军)剽悍迅捷,希望皇上不要与他们硬拼!”趁机建议刘邦任命太子为将军,监督守卫关中的军队。刘邦说:“子房(张良字)虽然有病,也要勉强卧床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已是太子太傅,张良就兼任太子少傅之职。刘邦征调上郡、北地、陇西三郡(均在今陕西、甘肃一带)的战车兵、骑兵,巴郡、蜀郡(在今四川)的地方步兵以及中尉(掌管京城治安)部下士卒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警卫部队,驻扎在霸上。 英布刚造反时,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厌恶打仗,一定不会亲自来。他派其他将领来,那些将领我只怕淮阴侯(韩信)和彭越,如今他们都死了,剩下的将领都不足为惧。”所以才决定造反。结果正如薛公所预料,英布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刘邦堂兄)战败逃到富陵(今江苏洪泽西北)被杀;英布收编了荆王的全部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王刘交(刘邦弟)派军队在徐县(今江苏泗洪南)、僮县(今安徽泗县东北)一带与英布交战。楚军分为三支,想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军将领说:“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土上作战,士兵容易逃散(散地)’。如今军队分成三部分,敌军只要击败其中一支,其余的就会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英布果然击败其中一支楚军,另两支楚军就溃散逃跑;英布于是率军西进。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冬季,十月:? 刘邦和英布的军队在蕲(qi)县(今安徽宿州南)西相遇。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刘邦在庸城(蕲县西)扎营坚守,看到英布排兵布阵如同当年项羽的军队一样,心里很厌恶。(刘邦和英布)遥遥相望,刘邦远远地对英布喊道:“你何苦要造反呢?”英布说:“想当皇帝而已!”刘邦大怒,痛骂英布,于是双方大战。英布的军队战败逃跑,渡过淮河,几次停下来想再战,都不顺利,最后只带着一百多人逃往长江以南。刘邦派别将追击。 (高祖还乡):? 刘邦率军回朝,路过故乡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刘邦在沛县的行宫)设宴,把老朋友、父老乡亲、长辈妇女、青年子弟全都召来陪饮,回忆旧日往事,谈笑取乐。酒喝到畅快时,刘邦自己作了一首歌,起身舞蹈,慷慨激昂又感伤往事,流下数行眼泪,对沛县的父兄们说:“在外漂泊的人总是思念故乡啊。我以沛公的身份起兵诛灭暴逆,终于取得了天下;现在我宣布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供养地),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都不用负担。”大家畅饮了十多天,刘邦才离开。 (英布败亡):? 汉朝别将在洮(táo)水(今广西全州北)南北两岸攻击英布的军队,都大败英布。英布过去和番君吴芮有姻亲关系,因此长沙王吴臣(吴芮之子)派人诱骗英布,假装要和他一起逃往南越。英布信以为真,便跟随使者前去,结果在番阳(今江西鄱阳东)兹乡(地名)的老百姓的田舍中被杀死。 (平定陈豨):? 周勃完全平定了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等地,在当城(今河北蔚县东北)斩杀了陈豨。 (分封吴国):? 刘邦因为荆王刘贾死后没有后代,便把荆国改为吴国。?辛丑日(十月二十一日)?,册立哥哥刘仲(刘喜)的儿子刘濞(bi)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座城。 十一月:? 刘邦经过鲁地(今山东曲阜),用太牢(牛、羊、猪三牲)的礼仪祭祀孔子。 (易储风波):? 刘邦击败英布回来,病情更加严重,更想更换太子。张良劝阻,刘邦不听,张良便借口有病不再过问政事。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宠爱骊姬,废掉太子申生,改立奚齐,结果晋国大乱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由于不早立长子扶苏为太子,使赵高得以用欺诈手段拥立胡亥,导致宗庙祭祀断绝,这是陛下亲眼所见的事。如今太子仁爱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吕后与陛下共同经历过艰难困苦(攻苦食淡),吃粗茶淡饭,陛下怎能背弃她呢!陛下一定要废掉嫡长子而立小儿子,我宁愿先受死刑,用我脖子上的血染红地面!”刘邦说:“您算了吧,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就会震动;怎么能拿天下来开玩笑呢!”当时大臣中坚持反对废太子的很多;刘邦知道群臣内心都不拥护赵王(刘如意),于是打消了更换太子的念头。 (萧何下狱):? 相国萧何因为长安地方狭窄,而上林苑(皇家园林)中有很多空地荒弃不用;希望让百姓进去耕种,不必收取禾秆(稾),留给苑中禽兽作饲料。刘邦大怒道:“相国一定是收受了商人很多财物,才来替他们要我的上林苑!”下令将萧何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押起来。 过了几天,一个姓王的卫尉(禁卫军官)侍奉刘邦,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如此突然地把他关押起来?”刘邦说:“我听说李斯做秦始皇的丞相时,有功劳都归于君主,有过失就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收了商人大量金钱,却替他们来要我的上林苑,以此讨好百姓,所以要惩办他。”王卫尉说:“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如果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就替他们请求,这正是宰相该做的事;陛下怎么能据此怀疑相国收受商人的钱财呢?况且陛下与楚军相持数年,又有陈豨、英布反叛,陛下亲自率军出征;那时,相国留守关中,只要他脚动一动(关中摇足),那么函谷关以西的地盘就不归陛下所有了!相国不在那时谋求私利,难道现在反而贪图商人的钱财吗?再说秦朝正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错才失去天下;李斯那种替君主分担过失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为什么如此浅薄地怀疑宰相呢!”刘邦听了不高兴。但当天,还是派使者拿着符节赦免释放了萧何。 萧何年老,一向恭敬谨慎,光着脚(徒跣)进宫谢罪。刘邦说:“相国算了吧!相国为百姓请求开放上林苑,我不答应,我不过是成了桀、纣那样的暴君,而相国却是贤相。我故意关押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 (汉纪·高祖纪 \/ 孝惠纪)?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丙午,公元前195年)? [续] (卢绾谋反):? 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曾发兵攻打他的东北部。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告知匈奴陈豨等已被击败。张胜抵达匈奴后,已故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在燕国受重用,是因为您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屡屡反叛,战事连绵不绝。如今您替燕王效力,想急于消灭陈豨等人;一旦陈豨等人被彻底消灭,接下来就该轮到燕国了,你们这些人也会成为俘虏。您为何不让燕王暂缓攻打陈豨,而与匈奴和解呢!这样局势缓和,燕王就能长久为王;即使日后汉朝有紧急情况,也能保住国家。”张胜认为很有道理,于是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军。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勾结匈奴谋反,上书请求刘邦诛灭张胜三族。张胜回来后,详细说明了这样做的原因;卢绾于是用欺诈手段定罪其他人,开脱了张胜的家属,让他得以继续充当匈奴的间谍。同时暗中派范齐去陈豨那里,想让陈豨长期逃亡在外,使战事持续胶着。 汉朝攻打黥布(英布)时,陈豨经常率领军队驻扎在代地;汉军斩杀陈豨后,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刘邦派使者召见卢绾,卢绾称病不来;刘邦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去迎接燕王,借机向卢绾身边的人调查验证。卢绾更加害怕,躲藏起来,对他的亲信说:“不是刘姓而被封王的,如今只剩下我和长沙王吴芮了。去年春天,朝廷族灭了淮阴侯(韩信),夏天又杀了彭越,这都是吕后的主意。现在皇上病重,把事情都委托给吕后;吕后这个女人,专门想找借口诛杀异姓诸侯王和有功大臣。”于是卢绾坚持称病不去长安,他的左右亲信也都躲藏起来。这些话有些泄露了出去,审食其听到后,回朝详细报告了刘邦,刘邦更加愤怒。后来又抓到匈奴的投降者,说张胜逃亡在匈奴,正作为燕王的使者。于是刘邦说:“卢绾果然反了!”?春季,二月:? 派樊哙以相国的身份率兵攻打卢绾,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分封南海王):? 下诏说:“南武侯织,也是南越王族的后代(粤之世),立他为南海王。” (高祖驾崩):? 刘邦在讨伐英布时,被流箭射中,在回军途中,伤势加重。吕后请来名医。医生入宫诊视后说:“伤可以治好。”刘邦辱骂医生说:“我以一介平民提着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既然由天决定,即使是扁鹊又有什么用!”于是不让医生治疗,赏赐他五十斤黄金,打发他走了。 吕后问刘邦:“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如果死了,让谁接替他?”刘邦说:“曹参可以。”吕后又问曹参之后的人选,刘邦说:“王陵可以,不过他有点憨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当大任。周勃稳重厚道而缺少文采,然而将来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吕后再问之后的人选,刘邦说:“这以后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夏季,四月甲辰日(二十五日):? 刘邦在长乐宫驾崩。?丁未日(二十八日):? 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带着几千人留在边塞附近观望等待,希望刘邦病愈后,能亲自入朝谢罪。得知刘邦驾崩的消息后,便逃亡进入匈奴。 (安葬高帝):? 五月丙寅日(十七日):? 将汉高祖安葬在长陵(位于今陕西咸阳)。 (评价)当初,高祖刘邦不修习文学(经学典籍),但天性聪明通达,喜好谋略,能听取意见,从守门小吏、戍边士兵,见到他就像见到故交一样。起初顺应民心制定了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后,命令萧何编纂法律、法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度量衡和历法等规章制度(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又与功臣们剖符立誓(剖符作誓),写下丹书誓词,铸成铁契(铁券),装入金匣石柜(金匮、石室),珍藏在宗庙里。虽然政务繁忙日不暇给,但规划宏远。 (惠帝即位):? 己巳日(二十日):? 太子刘盈即皇帝位(即汉惠帝),尊奉皇后吕雉为皇太后。 (樊哙风波):? 当初,刘邦病重时,有人在刘邦面前诋毁樊哙,说:“樊哙和吕氏结党,一旦陛下驾崩(晏驾),就打算动用军队诛杀赵王如意等人。”刘邦大怒,采用陈平的计谋,召来绛侯周勃在病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立即乘驿车(驰传)带着周勃去代替樊哙统兵;陈平一到军中,就砍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后,乘驿车赶往樊哙军中,还没到军营,路上商议说:“樊哙是皇上的老朋友,功劳很大,而且又是吕后妹妹吕媭(xu)的丈夫,既是皇亲又地位显贵。皇上因为一时愤怒要杀他,恐怕日后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押送给皇上,让皇上自己处置。”抵达军营后,筑起高坛,用符节召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即被反绑双手,装上囚车(槛车)押往长安;同时命令绛侯周勃代替樊哙统军,率兵平定燕国反叛的郡县。 陈平在押送樊哙回长安的途中,听说刘邦驾崩,害怕吕后和吕媭听信谗言诬陷自己,就乘驿车抢先赶回长安。路上遇到朝廷使者,诏令陈平与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命后,立刻再次快马加鞭赶回宫中,哭得非常悲痛;并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宿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负责教导辅佐惠帝。这样吕媭的谗言才无法得逞。樊哙押到后,就被赦免,恢复了原来的爵位和封邑。 (吕后迫害戚夫人母子):? 吕太后下令将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宫中监狱),剃去头发,戴上铁颈圈,穿上囚犯的红褐色衣服,让她捣米做苦工。又派使者去召赵王刘如意进京。使者往返三次,赵相周昌对使者说:“高皇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去一并杀掉,我不敢让赵王去。而且赵王也正好生病了,不能奉诏。”太后大怒,先派人召周昌进京。周昌到了长安,太后才又派人去召赵王。赵王动身,尚未到达长安;惠帝刘盈知道太后发怒,便亲自到霸上去迎接赵王,跟他一起入宫,亲自带着他同吃同住。太后想杀赵王,却找不到机会。 孝惠皇帝元年(丁未,公元前194年)? 冬季,十二月:? 惠帝清晨出去射猎。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趁机派人拿着毒酒强迫刘如意喝下(持鸩饮之)。黎明(犁明)时分,惠帝回宫,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下令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眼睛,熏聋耳朵,灌哑药,把她扔在厕所里,称呼她为“人彘”(人猪)。过了几天,就召惠帝去看“人彘”。惠帝看到后,得知是戚夫人,于是放声大哭,因此病倒,一年多不能起床。派人去对吕太后说:“这不是人干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无法治理天下了。”惠帝从此以后整天饮酒作乐,不理朝政。 (司马光评论说:)? 作为儿子,父母有过错就该劝谏;劝谏不听,就应哭泣着跟随规劝。哪有继承高祖的宏伟基业,身为天下之主,却因为不忍心看到母亲的残酷行为,就抛弃国家不负责任,沉迷酒色伤害身体的道理!像孝惠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过于执着于个人的情感(小仁)而不懂得作为帝王的责任(大谊)啊。 (调整封国):? 改封淮阳王刘友为赵王。 (营建长安):? 春季,正月,开始兴建长安城西北面的城墙。 太祖高皇帝下二年(戊申,公元前193年)? [注:此处年号沿用高祖纪年,应为孝惠帝二年] (齐王脱险):? 冬季,十月,齐悼惠王刘肥来长安朝见,在吕太后面前设宴饮酒。惠帝认为齐王是兄长,请他坐在上座。太后大怒,倒了一杯毒酒(鸩酒)放在齐王面前,赐给齐王为他祝福。齐王起身,惠帝也起身拿起酒杯;太后害怕毒死惠帝,急忙起身打翻了惠帝手中的酒杯。齐王觉得奇怪,便不敢喝那杯酒,假装喝醉离席;后来得知是毒酒,大为惊恐。齐国内史(掌管民政)士(人名)劝说齐王,让他献出城阳郡(在今山东莒县、沂南及蒙阴东部一带),作为鲁元公主(吕后之女)的汤沐邑(供养地)。太后很高兴,于是放齐王返回封国。 (异象与灾害):? 春季,正月癸酉日(日期不详),有两条龙出现在兰陵县(今山东临沂兰陵县)一户普通人家的井中。 陇西郡(今甘肃东南部)发生地震。 夏季,发生旱灾。 (合阳侯去世):? 合阳侯刘仲(刘邦二哥,名喜)去世。 (萧何去世与遗训):? 酂(zàn)文终侯萧何病重,惠帝亲自前去探视,问他说:“您百年之后,谁可以接替您呢?”萧何回答:“了解臣下的莫过于君主。”惠帝问:“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我死而无憾!”?秋季,七月辛未日(初五):? 萧何去世。 萧何购置田地住宅,必定选择贫穷偏僻的地方,建造家园,不修有高墙大屋的宅第。他说:“后代子孙如果贤能,就学习我的俭朴;如果不贤能,也不至于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去。” (曹参为相与“萧规曹随”):? 癸巳日(二十七日):? 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听说萧何去世,告诉门客:“赶快收拾行装!我要进京做相国了。”过了不久,使者果然来召曹参。 当初,曹参地位低微时,和萧何关系很好;等到各自担任将相后,有了嫌隙;直至萧何临终前,他推荐接替自己的贤才只有曹参。 曹参接替萧何为相国后,所有事务都不做更改,一律遵循萧何制定的法度:他挑选各郡国中不善言辞、稳重厚道的官员,召来任命为丞相府的属官(丞相史);对那些言辞苛刻、追求声誉的官吏,就斥退罢免他们。他自己则整天喝美酒(醇酒)。朝廷的公卿、大夫以下的官员及门客们见曹参不理政事,来拜访的人都想提点建议,曹参总是让他们喝美酒;其间有人想说话,曹参又让他们喝酒,直到喝醉离去,始终没有机会开口劝谏,这成了常态。曹参发现别人有小的过失,总是加以掩饰遮盖,所以相府中平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zhu)任中大夫(皇帝顾问)。惠帝奇怪相国不理政务,认为“是不是看不起我(少朕)?”便让曹窋回家,私下里问问曹参。曹参大怒,打了曹窋二百鞭子(笞窋二百),说:“赶快回宫侍奉皇上!国家大事不是你该说的!”到了上朝时,惠帝责备曹参说:“之前是我让他去劝您的。”曹参脱下帽子谢罪说:“请陛下自己想想,圣明英武比得上高皇帝吗?”惠帝说:“我怎么敢和先帝相比!”曹参又问:“陛下看我的才能比得上萧何吗?”惠帝说:“您好像不如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皇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只需垂衣拱手(垂拱),我等谨守职责,谨慎遵循(遵)而不要失职(勿失),不就可以了吗?”惠帝说:“好!” 曹参担任相国,前后三年,老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定法律,简明又统一;曹参接任后,守成不偏移(守而勿失)。奉行清静策(载其清净),百姓得安息(民以宁壹)。” 太祖高皇帝下三年(己酉,公元前192年)? 春季:? 征发长安城六百里范围内的男女劳力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墙,服役三十天后遣散。 (汉匈外交风波):? 将皇室宗族的女儿封为公主,嫁给匈奴冒顿(mo du)单于。 此时,冒顿单于势力正强大,写了一封信,派使者送给吕太后(高后),言辞极其轻慢无礼。吕太后大怒,召集将领、丞相、大臣商议,要斩杀匈奴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意率领十万大军,横扫匈奴!”中郎将季布反驳道:“樊哙该杀!当年匈奴把高帝围困在平城(白登山)时,汉军有三十二万人,樊哙担任上将军,尚且不能解围。如今百姓哀叹战争创伤的歌声还没有断绝,受伤致残的人刚刚能起身走路,樊哙却想动摇天下根基,狂妄地声称用十万人就能横扫匈奴,这简直是当面欺骗(面谩)!况且匈奴如同禽兽,听到他们的好话不值得高兴,听到恶言也不值得动怒。”吕太后说:“说得好!”于是命令大谒者(掌管传达)张释给匈奴写了回信,措辞十分谦逊,表示歉意,并赠送单于两辆车、八匹马(二驷)。 冒顿单于又派使者前来道歉,说:“我们不懂得中原的礼仪,幸蒙陛下宽恕赦免。”于是也献上马匹,汉匈双方再次达成和亲。 夏季,五月:? 册立闽越首领摇为东海王。摇和无诸(闽越王),都是越王勾践的后裔,曾跟随诸侯灭秦,功劳很大,深受当地百姓拥戴,所以被封为王。建都东瓯(今浙江温州一带),世人称之为东瓯王。 六月:? 征发诸侯王、列侯封地内的罪犯和奴隶共二万人(徒隶),前往长安修筑城墙。 秋季,七月:? 皇家马厩(都厩)发生火灾。 这一年:? 蜀地湔氐部落反叛,朝廷出兵平定。 太祖高皇帝下四年(庚戌,公元前191年)? 冬季,十月:? 惠帝册立皇后张氏(张嫣)。她是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即惠帝的外甥女),吕太后为了亲上加亲(重亲),所以让她嫁给惠帝。 春季,正月:? 推举在孝敬父母(孝)、敬爱兄长(弟)、努力耕作(力田)方面表现突出的百姓,免除他们的赋税劳役(复其身)。 三月,甲子日:? 惠帝举行成年加冠礼,大赦天下。 (法律改革):? 删减法令中妨害官吏、百姓的条文;废除禁止私人藏书的法律(挟书律)。 (复道风波):? 惠帝因为要到长乐宫朝见吕太后,以及平时来往,经常实行戒严(跸),烦扰百姓,于是下令在武库(兵器库)南面修建一条架空的通道(复道,类似天桥)。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后改称太常)叔孙通劝谏说:“这条路是高皇帝每月出游时,捧着衣冠(象征性祭祀)前往高庙(汉高祖宗庙)所走的道路(衣冠道),子孙后代怎么能走在宗庙通道的上方呢!”惠帝惊惧地说:“赶紧拆掉它!”叔孙通说:“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人主无过举)。现在已经修了,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岸再建一座原庙(正庙之外的宗庙),每月捧着衣冠出游到那里供奉,这样既扩大了宗庙规模,也是推行大孝的根本。”惠帝于是下诏让有关部门修建了原庙。 (司马光评论说:)? 过失,是人所不可避免的,只有圣贤才能知道并改正它。古代的圣明君主,忧虑自己有错而不能自知,所以设置供人书写批评意见的木牌(诽谤之木),放置供人敲击进谏的鼓(敢谏之鼓),哪里会害怕百姓知道自己的过失呢!因此商汤的左相仲虺(hui)赞美商汤说:“改正过失毫不犹豫(改过不吝)。”商王武丁的贤相傅说告诫高宗(武丁)说:“不要因为有过错而感到羞耻就去做错事(无耻过作非)。”由此看来,作为君主,本来就不应以没有过失为贤明,而应以能够改正过失为美德。现在叔孙通劝谏孝惠帝,却说“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这是在教君主文过饰非(掩饰过失,坚持错误),岂不是荒谬(缪,通“谬”)吗! (火灾):? 长乐宫中的鸿台(高台建筑)发生火灾。 秋季,七月:乙亥日(初九):? 未央宫藏冰室(凌室)发生火灾;?丙子日(初十):? 织造丝绸的官署(织室)发生火灾。 太祖高皇帝下五年(辛亥,公元前190年)? 冬季:? 打雷;桃树、李树开花(异常现象),枣树结果。 春季,正月:? 再次征发长安城六百里范围内的男女劳力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墙,服役三十天后遣散。 夏季:? 发生大旱灾,长江、黄河水量减少,山间溪流干涸。 秋季,八月,己丑日(二十日):? 平阳懿侯曹参去世。 太祖高皇帝下六年(壬子,公元前189年)? 冬季,十月:? 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诸侯王薨逝):? 齐悼惠王刘肥去世。 夏季:? 留侯(文成侯)张良去世。 (军事任命):? 任命周勃为太尉(最高军事长官)。 太祖高皇帝下七年(癸丑,公元前188年)? 冬季:? 征调战车兵、骑兵(车骑)和地方步兵(材官)集结到荥阳,由太尉灌婴统领。 春季,正月,辛丑日(初一):? 发生日食。 夏季,五月,丁卯日(二十九日):? 再次发生日食,这次是日全食(既)。 秋季,八月,戊寅日(十二日):? 惠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初五):? 安葬于安陵。 (少帝即位与吕后称制):? 当初,吕太后命令张皇后(惠帝皇后张嫣)抱养后宫其他人所生的儿子冒充她的儿子,并将婴儿的生母处死,立这个抱养的婴儿为太子。 安葬惠帝后,太子即位为皇帝(即前少帝),年纪幼小;吕太后于是临朝行使皇帝的权力(临朝称制)。 第13章 【汉纪五】 [时间范围]起甲寅年(阏逢摄提格),迄癸亥年(昭阳大渊献),共十年。? 高皇后元年(甲寅,公元前187年)? 冬季:? 吕太后(高皇后)打算封吕氏家族成员为王,询问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说:“高皇帝曾杀白马盟誓说:‘非刘姓而称王者,天下人共同讨伐他。’现在封吕氏为王,违背了盟约。”太后很不高兴。转而询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刘姓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代行皇帝职权,将吕氏封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很高兴。退朝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帝歃血立盟时,各位不在场吗?现在高帝驾崩,太后是女主当家,想封吕氏为王;你们纵容她的心意,违背盟约,将来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高帝呢?”陈平、周勃说:“在朝堂上当面反驳和据理力争,我们不如您;但保全社稷江山,安定刘氏后代,您也不如我们。”王陵无言以对。 十一月,甲子日:? 太后于是任命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帝太傅),表面上提升,实则剥夺了他的相权。王陵便称病辞职回家。接着任命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辟阳侯审食其(yi ji)为左丞相。审食其不管理丞相府政务(不治事),只负责监管宫中事务,职权如同郎中令。审食其原本就受太后宠幸,公卿大臣们办事都要通过他决定。太后怨恨赵尧曾为赵王刘如意(赵隐王)谋划,便罗织罪名惩治赵尧。上党郡守任敖曾当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于是任命他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她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兄长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想以此作为封吕氏为王的开端。 春季,正月:? 废除诛灭三族(父族、母族、妻族)的酷刑(三族罪)以及惩处“妖言”(煽动性言论)的法令(妖言令)。 夏季,四月:? 鲁元公主(吕后之女)去世。封鲁元公主的儿子张偃为鲁王,并追谥鲁元公主为鲁元太后。 辛卯日:? 封名义上是惠帝儿子(实际多半是吕后找人冒充)的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想封吕氏为王,于是先封名义上是惠帝儿子的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然后派大谒者张释去暗示(风)大臣们。大臣们心领神会,便请求立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并割出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国。 五月,丙申日:? 赵王宫中的丛台发生火灾。 秋季:? 桃树、李树开花(异常现象)。 高皇后二年(乙卯,公元前186年)? 冬季,十一月:? 吕肃王吕台去世。 春季,正月,乙卯日:? 发生地震;羌道(今甘肃舟曲)、武都道(今甘肃西和)发生山崩。 夏季,五月,丙申日:? 封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郢客为上邳侯,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命令他们入宫担任宿卫(警卫)。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为妻。 六月,丙戌日(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 恒山哀王刘不疑去世。 (货币改革):? 开始流通八铢钱(重八铢的铜钱)。 癸丑日:? 立襄成侯刘山为恒山王,并改名为刘义。 高皇后三年(丙辰,公元前185年)? 夏季:? 长江、汉水泛滥,淹没四千多户人家。 秋季:? 白天出现星辰(异常天象)。 伊水、洛水泛滥,淹没一千六百多户人家。汝水泛滥,淹没八百多户人家。 高皇后四年(丁巳,公元前184年)? 春季,二月,癸未日:? 封名义上是惠帝儿子的刘太为昌平侯。 夏季,四月,丙申日:? 太后封她的妹妹吕嬃(xu)为临光侯(封女性为侯,罕见)。 (废杀少帝):? 少帝渐渐长大,知道自己不是张皇后所生,就说:“皇后怎么能杀死我的生母而冒充我的母亲!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报仇!”太后听说后,将他囚禁在永巷(宫中监狱),对外宣称皇帝病了,左右侍从都不能见他。 太后对群臣说:“如今皇帝久病不愈,精神错乱昏乱,无法继承帝位治理天下了;需要找人来代替他。”群臣都叩头说:“皇太后为天下百姓着想,安定宗庙社稷的考虑极其深远。臣等叩头遵奉诏命。”于是废黜少帝,并将其囚禁秘密杀害(幽杀之)。 五月,丙辰日:? 立恒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为刘弘(即后少帝)。不更改年号(不称元年),因为国家大事都由太后专断(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任命轵侯刘朝为恒山王。 这一年:? 任命平阳侯曹窋(zhu,曹参之子)为御史大夫。 (南越关系恶化):? 主管官员请求禁止与南越进行边境贸易(关市),尤其禁止铁器输出。南越王赵佗(tuo)说:“高帝立我为王,允许互通使节和货物。如今高后听信谗臣之言,把蛮夷视为异类,断绝器物往来,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谋,想倚仗汉朝攻打消灭南越,然后兼并南越之地自己称王,以此立功。” 高皇后五年(戊午,公元前183年)? 春季:? 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国,攻陷几个县后退去。 秋季,八月:? 淮阳怀王刘强去世。立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 九月:? 征调河东郡、上党郡的骑兵驻扎到北地郡(防备匈奴)。 (兵役改革):? 首次实行戍边士卒每年轮换一次的制度(戍卒岁更)。 高皇后六年(己未,公元前182年)? 冬季,十月:? 太后因为吕王吕嘉行为骄横放纵,废黜了他的王位。?十一月:? 立吕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春季:? 白天出现星辰(异常天象)。 夏季,四月,丁酉日:? 大赦天下。 封朱虚侯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也命他入宫担任宿卫。 匈奴侵犯狄道(今甘肃临洮),进攻阿阳(今甘肃静宁)。 (货币改革):? 开始流通五分钱(重五铢的半两钱)。 宣平侯(追谥鲁元王)张敖(张耳之子,吕后女婿)去世。 高皇后七年(庚申,公元前181年)? 冬季,十二月:? 匈奴侵犯狄道,掳掠二千多人。 (迫害刘姓诸王):? 春季,正月:? 太后召见赵幽王刘友(刘邦子)。刘友的王后是吕氏家族的女儿,刘友不爱她,宠爱其他姬妾。吕氏女大怒,离开赵国,跑到太后面前诬陷说:“赵王曾说‘姓吕的怎么能封王!等太后百年之后,我一定要收拾他们。’”太后因此召见赵王。赵王刘友到长安后,被安置在官邸,太后不见他,派卫兵包围看守,不给他食物;赵王的随从官员有人偷偷送吃的,立刻被抓起来论罪。?丁丑日:? 赵王刘友被活活饿死。按平民的礼仪将他埋葬在长安平民坟墓旁边。 己丑日:? 发生日食,白昼昏暗。太后厌恶此事,对左右说:“这是冲着我来的!” 二月:? 改封梁王刘恢(刘邦子)为赵王,吕王吕产为梁王。梁王吕产不去封国,留在朝廷担任皇帝的太傅(帝太傅)。 (刘泽封王):? 樊哙的妻子吕嬃(临光侯)的女儿是将军、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是刘邦的同族兄弟(从祖昆弟)。齐国人田生替刘泽游说大谒者张卿(张释):“吕氏封王,大臣们心中并不真正服气。如今营陵侯刘泽,是刘氏宗室中最年长且有威望的;您现在如果建议太后封他为王,吕氏的王位就更稳固了。”张释入宫告诉太后,太后认为有理,于是割出齐国的琅邪郡,封刘泽为琅邪王。 (赵王刘恢自杀):? 赵王刘恢被改封到赵国后,心中闷闷不乐。太后将吕产的女儿嫁给他做王后。王后的随从官员都是吕氏家族的人,把持大权,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随心行事。刘恢有个宠爱的姬妾,被王后派人用毒酒害死。?六月:? 赵王刘恢承受不了悲愤,自杀身亡。太后听说后,认为赵王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弃宗庙祭祀的礼法,废黜了他的继承人资格。 (刘吕矛盾与将相和):? 这时,吕氏家族专权当政。朱虚侯刘章,二十岁,孔武有力(有气力),对刘氏子弟不能担任要职深感愤慨。 一次入宫侍奉太后宴饮,太后让刘章担任监酒官(酒吏)。刘章请求说:“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按军法来执行酒令。”太后说:“可以。”酒喝得正酣时,刘章请求唱一首《耕田歌》,太后同意了。刘章唱道:“深耕密种,留苗稀疏;不是同种,锄头铲除!(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吕氏中有一个人喝醉了,逃离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将他斩首,然后回来报告说:“有一人逃离酒席,我谨依军法将他斩首!”太后及左右侍从都大吃一惊,但之前已经同意他按军法行事,无法治他的罪,只好作罢。从此以后,吕氏家族的人都畏惧朱虚侯刘章,即使是朝廷大臣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的势力逐渐增强。 陈平忧虑吕氏专权,但感到力量不足以制衡,害怕灾祸殃及自身。曾经闲居家中深深思索。陆贾前去拜访,径直入座,而陈平正在出神没看见他。陆贾说:“您忧虑得这么深啊!”陈平说:“先生猜我在忧虑什么?”陆贾说:“您位居极贵的丞相,富贵已极,没什么欲望了;您忧虑的,不过是吕氏擅权和少主(皇帝年幼)罢了。”陈平说:“是啊!该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太平时,人们看重丞相;天下危乱时,人们看重大将。将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乐于归附;天下即使有变乱,大权也不会分散。替国家社稷着想,关键在于您和太尉周勃两人掌握之中。我常想对太尉绛侯(周勃)说,但他总跟我开玩笑,不重视我的话。您为什么不主动交好太尉,与他深相结纳呢?”于是替陈平谋划了几条对付吕氏的办法。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便拿出五百金为周勃祝寿,并准备了丰盛的酒宴与周勃畅饮;周勃也以厚礼回报。两人从此深相交结,吕氏的势力更加削弱。陈平赠送给陆贾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乘、铜钱五百万作为他日常宴饮交际的费用。 (吕氏封王):? 太后派使者告诉代王刘恒(刘邦子),想改封他为赵王。代王谢绝了,表示愿意守卫边疆代国。太后于是立她兄长吕释之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并追尊吕禄的父亲建成康侯吕释之为赵昭王。 九月:? 燕灵王刘建(刘邦子)去世。他有个姬妾生的儿子,太后派人将其杀害。于是燕国被废除(国除)。 (对南越用兵):? 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军攻打南越国。 高皇后八年(辛酉,公元前180年)? 冬季,十月,辛丑日:? 立吕肃王吕台的另一个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太后病兆):? 三月:? 太后举行祈福消灾的祭祀。回宫途中,经过轵道(亭名),看见一个像黑狗(苍犬)的东西,撞了太后的腋下,忽然不见了。占卜的结果,说是“赵王如意在作祟”。太后从此感到腋下受伤疼痛。 太后因为外孙鲁王张偃年纪小,孤弱无依,?夏季,四月,丁酉日:? 封张敖(张偃父,已故鲁元王)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张侈为新都侯,张寿为乐昌侯,让他们辅佐鲁王。 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以奖赏他劝封吕氏为王的功劳。 长江、汉水泛滥,淹没一万多户人家。 (吕后临终安排):? 秋季,七月:? 太后病情加重,于是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京城卫戍部队主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另一支京城卫戍部队)。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吕氏封王,大臣们心中不平。我死后,皇帝年幼,大臣们恐怕会叛乱。你们一定要掌握兵权,守卫皇宫,千万不要为我送丧,以免被人控制!” 辛巳日:? 吕太后驾崩。遗诏命令:大赦天下,任命吕王吕产为相国,立吕禄的女儿为皇后(帝后)。 (附记):? 高后安葬后,任命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太傅(帝太傅)。 (齐王起兵与灌婴按兵):? 吕氏家族(吕禄、吕产等)阴谋发动叛乱,但畏惧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大臣,一时不敢动手。 朱虚侯刘章因为娶了吕禄的女儿为妻,所以得知了他们的阴谋。他暗中派人通知他的哥哥齐王刘襄,想让齐王发兵西进长安,自己和东牟侯刘兴居在京城做内应,共同诛灭吕氏,拥立齐王为皇帝。 齐王刘襄于是与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密谋起兵。齐相召平反对。?八月,丙午日:? 齐王想派人杀掉召平。召平得知后,调兵包围了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大王想发兵,但还没有朝廷的虎符验证。丞相您包围王宫保护大王当然很好,我魏勃请求替您带兵守卫王宫。”召平相信了他。魏勃掌握兵权后,反而包围了相府,召平自杀。 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征发齐国所有军队。派祝午到东边去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想西进长安诛杀他们。齐王自认为年纪轻,不熟悉军事,愿意把整个齐国托付给大王您。大王您是高皇帝的老将。请您光临临淄,与齐王共商大事。”琅邪王相信了,急忙西行去见齐王。齐王趁机扣留了琅邪王,而派祝午征发琅邪国所有的军队,一并统领起来。 琅邪王刘泽对齐王说:“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刘邦长子刘肥之子),应当继承皇位。如今大臣们犹豫不决尚未确定人选,而我刘泽在刘氏宗室中最为年长,大臣们原本来是要等我参与决策的。现在大王扣留我,没什么用处,不如让我入关去参与决策。”齐王认为有道理,就准备了很多车辆送琅邪王入京。琅邪王走后,齐王就举兵西进攻打济南郡(原属齐国,后为吕国)。并向各诸侯王发出书信,列举吕氏的罪状,声称要发兵诛灭他们。 相国吕产等人得知后,就派颍阴侯灌婴率军攻打齐王。灌婴到达荥阳,谋划道:“吕氏家族拥兵关中,企图危害刘氏江山自立为帝。现在我如果打败齐军回去报告,这反而增强了吕氏的势力。”于是留驻在荥阳,派使者通告齐王及各诸侯王,表示愿意与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乱,然后共同诛灭他们。齐王得知后,就将军队撤回齐国西部边界,等待约定的信号。 (吕氏犹豫与周勃、陈平定计):? 吕禄、吕产想发动叛乱,但对内畏惧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对外害怕齐国、楚国的军队,又担心灌婴背叛他们。他们想等到灌婴的军队与齐军交战后再动手,犹豫不决。 当时,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即刘义,后少帝)以及鲁王张偃(吕后外孙)都年纪幼小,没有去各自的封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分别统领南军和北军。朝廷的列侯和群臣都感到性命难保。 太尉绛侯周勃手中没有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与吕禄交好。周勃于是与丞相陈平谋划,派人劫持了郦商,胁迫他的儿子郦寄去骗吕禄说:“高帝与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所封立的九位王,吕氏所封立的三位王(梁王吕产、赵王吕禄、燕王吕通),都是经过大臣们商议决定的,事情已经布告诸侯,大家都认为合适。如今太后驾崩,皇帝年幼,而您佩带着赵王大印,不赶快回赵国守卫封地,却担任上将军,统领军队留在京城,这引起大臣和诸侯们的疑虑。您为什么不交还将印,把兵权交给太尉周勃?再请梁王(吕产)归还相国印信,然后与大臣们订立盟约,各自返回封国。这样齐国的军队必然撤回,大臣们得以安心,您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方圆千里的赵国,这才是万世之利啊。”吕禄相信了他的计策,想把兵权交给太尉周勃。他派人将此意告知吕产和吕氏家族的长辈们,有人认为可行,有人认为不可行,犹豫不定。 吕禄信任郦寄,时常与他一起出游打猎。一次路过他姑母吕嬃(樊哙妻)家。吕嬃大怒说:“你身为将军却放弃军队,吕氏如今无处容身了!”于是把家中的珠玉、宝器全都拿出来扔在堂下,说:“不必替别人看守这些东西了!(暗示吕氏将灭亡)” (诛灭诸吕):? 九月,庚申日(初十)清晨:? 代理御史大夫职务的平阳侯曹窋(曹参子),来见相国吕产商议事情。郎中令贾寿(吕产属下)出使齐国回来,趁机责备吕产说:“大王您不早些去封国,现在即使想去,还能走得成吗!”他把灌婴与齐、楚等国联合,打算诛灭吕氏的事全部告诉了吕产,并且催促吕产赶紧进宫(控制皇帝和太后)。 平阳侯曹窋大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急忙骑马去报告丞相陈平、太尉周勃。 太尉周勃想进入北军营垒,但被阻拦。襄平侯纪通掌管皇帝符节,周勃就命令他手持符节,假传皇帝命令让太尉进入北军。太尉进入北军后,又命令郦寄和典客(掌管少数民族事务)刘揭先去劝说吕禄:“皇帝派太尉接管北军,想让您回赵国去。请赶快交还将军印信,告辞离开吧!否则,大祸就要临头了。”吕禄认为郦寄(郦况)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印信交给典客刘揭,把兵权交给了太尉周勃。 太尉周勃到达北军时,吕禄已经离开了。周勃进入军门,向全军发布命令:“拥护吕氏的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军中将士全都露出左臂。太尉于是掌握了北军。 但是还有南军在吕产手中。丞相陈平就召来朱虚侯刘章辅助太尉周勃。太尉命令朱虚侯严守军门,命令平阳侯曹窋通知未央宫卫尉(统领宫廷卫士):“不准放相国吕产进入殿门!” 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就进入未央宫,企图作乱。到了殿门前,无法进入,在门外徘徊。平阳侯曹窋担心不能取胜,骑马跑去报告太尉。太尉周勃也还怕不能完全战胜吕氏集团,不敢公开宣布要诛杀他们,就对朱虚侯刘章说:“你赶快进宫保卫皇帝!”朱虚侯要求派兵,太尉给了他一千多士兵。 刘章进入未央宫门,在庭院中看见吕产。当时天色已近傍晚(日饣甫时),刘章立即进攻吕产,吕产逃走。突然狂风大作,因此吕产的随从官员乱作一团,没人敢抵抗;刘章追击吕产,在郎中府官吏使用的厕所里杀死了他。 刘章杀了吕产后,皇帝(少帝刘弘)派谒者手持符节前来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夺过符节,谒者不肯。朱虚侯就与谒者同乘一辆车,凭借着皇帝的符节驱车疾行,斩杀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吕后族人)。然后返回北军,向太尉报告。 太尉周勃起身,向朱虚侯拜贺说:“我们担心的只有吕产。现在已经被诛杀,天下安定了!”于是派人分头逮捕所有吕氏家族的男女成员,无论老少全部处斩。 辛酉日(十一日):? 逮捕并斩杀了吕禄,用棍棒打死(笞杀)了吕嬃;派人诛杀燕王吕通;废除鲁王张偃的王位。 戊辰日(十八日):? 改封济川王刘太为梁王。 派朱虚侯刘章将诛灭吕氏的事情通报齐王,让他撤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最早是魏勃鼓动齐王起兵的,就派使者召魏勃前来责问。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里顾得上先禀告家长再去救火呢!(比喻情势紧急)”说完就退立一旁,两腿发抖,面无人色,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最终也没说别的话。灌婴将军仔细打量他,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勃勇敢,其实不过是个狂妄平庸之辈罢了,能有什么作为呢!”于是放了魏勃。灌婴也从荥阳撤军回朝。 (班固评论):? 孝文帝(刘恒)时期,天下人都认为郦寄出卖朋友。所谓出卖朋友,是指见了利益就忘了道义。像郦寄这样的情况,他的父亲是(被挟持的)功臣,自己又被武力劫持(胁迫),即使采取手段摧垮吕禄以安定国家,从维护君王和父亲的君臣、父子大义来说,是可以的。 (议立新帝):? 诸吕被诛灭后,大臣们聚在一起秘密商议说:“现在的少帝(刘弘),以及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吕后用计谋找别人生的儿子冒充,杀掉他们的生母,养在后宫,让孝惠帝认作儿子,立为太子和诸侯王,目的是加强吕氏的势力。如今吕氏已被全部诛灭,但让这些长大成人后掌权,我们这些人就要被灭族了。不如在诸侯王中选一位最贤明的立为皇帝。”有人提议:“齐王(刘襄)是高帝的长孙,可以立。”大臣们都说:“吕氏家族以外戚身份作恶差点颠覆了宗庙社稷,祸害功臣。现在齐王的舅舅驷钧,凶暴得像老虎戴着帽冠(虎而冠)。如果立了齐王,等于又出了一个吕氏。代王(刘恒)是现今高帝在世儿子中最年长的,为人仁孝宽厚,他的母亲薄太后的家族薄氏也谨慎善良。况且立年长的为帝本来就合情合理,更何况代王以仁孝闻名天下呢!”于是大家共同暗中派人去召代王进京。 (代王刘恒入京):? 代王刘恒询问左右近臣的意见。郎中令张武等人说:“朝廷大臣都是高帝时的老将,熟习军事,多谋略,善欺诈。他们的意图不止于此(指迎立),只是畏惧高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刚刚诛灭诸吕,血染京城,这次以迎接大王为名,实在不可轻信。希望大王称病不去,以观察局势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意见都不对。当年秦朝腐败,诸侯豪杰纷纷起事,自以为能得天下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宝座的,是刘氏,天下人已对其他人断绝了希望。高帝封刘氏子弟为王,封地像犬牙交错相互制约,这就是所谓坚如磐石的宗族,天下人都慑服于刘氏的强大。汉朝建立后,废除秦朝苛政,简化法令,广施德惠,百姓人人安居,难以动摇。就以吕太后的威严,立吕氏三人为王,专权独断;然而太尉仅凭一个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号召,将士们都露出左臂拥护刘氏,背叛吕氏,最终消灭了他们。这是上天所授,并非人力所能为。如今大臣们即使想作乱,百姓也不会听他们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能一心一意吗?如今京城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室亲信,外面畏惧吴、楚、淮南、琅邪、齐、代等强大诸侯国的力量(指刘氏诸王)。现在高帝的儿子中,只剩下淮南王和大王您了。而大王您年长,且贤德、圣明、仁孝闻名天下,所以大臣们是顺应天下人心而想迎立大王。大王不必怀疑。” 代王报告母亲薄太后商议此事。犹豫未决之际,进行了占卜,得到“大横”的兆纹。占卜的卦辞说:“大横庚庚(横向大裂纹),余为天王,夏启以光(我将像夏启继承禹那样光大父业)。”代王说:“我本来就是王了,还当什么王?”卜人说:“所谓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长安见绛侯周勃。周勃等人详细向薄昭说明了迎立代王为帝的本意。薄昭回来报告说:“是真的,没什么可怀疑的了。”代王于是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您说的那样。”于是命令宋昌陪同乘车(,张武等六人乘驿车,随同前往长安。 到达高陵(今陕西西安高陵区)后,停下来休息,派宋昌先行骑马到长安观察动静。宋昌到达渭桥(长安北渭水桥),只见丞相以下官员都在那里迎接。宋昌回来报告。代王驱车赶到渭桥,群臣拜见称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能单独向您禀报。”宋昌说:“您要说的若是公事,就公开说;若是私事,做王的人没有私事。”太尉于是跪着呈上皇帝的玉玺和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了代王府邸再商议吧。” (汉纪·文帝纪)? 高皇后八年续 \/ 汉文帝前元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文帝即位):? 闰九月最后的己酉日(晦日),代王刘恒到达长安,住在代王府邸(代邸),群臣跟随到府邸。 丞相陈平等人都行再拜礼说道:“刘弘等人(指少帝及诸王)都不是孝惠皇帝的亲生儿子,不应当奉祀宗庙。大王您是高皇帝在世的最年长的儿子(实为刘邦第四子,前三人或死或庶出),理应继承皇位。恳请大王即皇帝位。” 代王面向西(古礼,主人位在东,宾位在西,西向表示谦让)辞让了三次,又面向南(天子之位坐北朝南)辞让了两次,然后才即天子之位。群臣按照礼仪次序侍立。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灭吕氏,我没有功劳,请让我去清理皇宫。”于是他和太仆汝阴侯夏侯婴进入皇宫,上前对少帝刘弘说:“您不是刘氏子弟,不应当当皇帝!”随即回头示意左右持戟的卫士放下兵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兵器,宦官首领(宦者令)张释说明情况后,他们也放下了兵器。 滕公夏侯婴便召来天子的副车(乘舆车),载着少帝出了皇宫。少帝问:“你们要把我安置到哪里去?”滕公说:“出去找个地方住。”便让他住在少府官署。然后恭奉天子的法驾(皇帝仪仗)到代王府邸迎接代王,报告说:“皇宫已经谨慎清理完毕。” 代王当晚就进入未央宫。有十个谒者手持戟守卫在正殿门(端门),说:“天子在里面,您是什么人要进去?”代王就对太尉周勃说了。太尉周勃前去说明,那十个谒者都放下兵器离开了,代王于是入宫。 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并安抚南、北两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在殿中巡查守卫。 主管官员分头行动,将梁王刘太、淮阳王刘武、恒山王刘朝(刘义)以及少帝刘弘分别在各自的府邸处死。 汉文帝(刘恒)回到未央宫前殿就坐,当夜下诏书大赦天下。 太宗孝文皇帝上 (即汉文帝)? 文帝前元元年(壬戌,公元前179年)? 冬季,十月,庚戌日:? 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封赵幽王刘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 (陈平让相):? 丞相陈平称病请求辞职。文帝问他原因,陈平说:“高祖皇帝在位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等到诛灭诸吕时,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我情愿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汉制右丞相位高于左丞相)?十一月,辛巳日:? 文帝于是改任陈平为左丞相,太尉周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 (周勃居功与袁盎进谏):? 诸吕所侵夺的原属齐国、楚国的封地,都归还给了他们。 依据诛灭诸吕的功劳,从右丞相周勃以下官员都被增加封户、赏赐黄金,各有等差。 绛侯周勃散朝后小步疾行退出(趋出),显得十分得意。文帝对他非常恭敬有礼,常常目送他离开。 郎中安陵人袁盎进谏说:“诸吕悖逆作乱,大臣们共同将他们诛灭。那时丞相(周勃)担任太尉,掌握兵权,正好碰上那个时机成就了功业。现在丞相在陛下面前似乎有骄傲的神色,而陛下却谦恭退让。君主和臣子都失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此后朝会时,文帝的神色更加庄重威严,丞相周勃也日益敬畏。 (废除连坐法令):? 十二月:? 文帝下诏说:“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准则。如今惩治了犯法的人,却还要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及兄弟(同产)因为他们而获罪(连坐),甚至被收为奴婢(收帑),我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应当废除那些株连家属、一人犯罪殃及亲族的律令(收帑诸相坐律令)。” (议立太子):? 春季,正月:? 主管官员奏请文帝早日确立太子。文帝说:“我德行浅薄,纵然不能广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来禅让帝位(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却要预先确立太子,这是加重我的无德啊。这事还是缓一缓吧!”主管官员说:“预先确立太子,正是为了尊崇宗庙社稷,不忘天下重任。”文帝说:“楚王(刘交)是我的叔父(季父);吴王(刘濞)是我的兄长(兄);淮南王(刘长)是我的弟弟(弟),难道他们不是预先可选的人吗?现在不推选贤能的人,却一定要立我的儿子,人们岂不认为我是忘记了贤德之人而一心偏爱自己的儿子吗?这可不是为天下人着想啊!”主管官员坚持请求说:“古时候殷朝、周朝立国,国家安定太平都延续了一千多年,就是采用了这种立嗣以子的制度。(立嗣必子)这一传统由来已久了。高帝平定天下为太祖,子孙继承帝位世代不绝,如今舍弃应当确立的太子不立,却要从诸侯王和宗室中另选他人,这不符合高帝的本意。不宜再议了。您的儿子刘启年龄最大,性情纯厚仁慈,请立他为太子。”文帝这才同意。 (立皇后与善待外戚):? 三月:? 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皇后是清河郡观津县人。她有个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年幼时被人拐卖,辗转了十几户人家,听说窦氏被封为皇后,就上书自述身世。文帝召见他,仔细询问查证,确认属实,于是重重赏赐他田地住宅和金钱,让他和哥哥窦长君在长安安家。 绛侯周勃、将军灌婴等人说:“我们这些人没死,性命却悬在这两个人身上(指窦长君、窦少君)。这两个人出身微贱,不能不给他们选择好师傅和宾客(择师傅、宾客);否则又会效仿吕氏那样专权,可是件大事啊!”于是他们就挑选有德行节操的士人与窦氏兄弟相处。窦长君、窦少君从此成为谦逊退让的君子,不敢凭借尊贵的地位对人骄横。 (赈济百姓):? 文帝下诏救济鳏夫、寡妇、孤儿、独身老人和贫穷困苦的人。又下令:“年龄在八十岁以上者,每月赐给米、肉、酒;九十岁以上者,额外再赐帛和丝絮(加赐帛、絮)。赐给应由官府供给粮食的人,县令或县长要亲自察看),由县丞或县尉送达;不满九十岁的人,由基层官吏啬夫、令史送达;郡守(二千石)要派督察官(都吏)巡视检查,对执行不力的要予以责罚督责。” (诸侯王薨逝与灾异):? 楚元王刘交去世。 夏季,四月:? 齐国、楚国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洪水溃涌而出。 (拒献千里马):? 当时有人向文帝进献千里马。文帝说:“皇帝出行,前有鸾旗引导,后有属车跟随,吉日出行每天走五十里,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我骑着千里马,独自跑在前面,到哪里去呢?”于是把马退还,并付给献马者路费,接着下诏说:“我不接受贡献物品。命令各地不要再来进献。” (施惠天下与封赏功臣):? 文帝对天下广施恩惠,诸侯和四方远近的部族都融洽欢喜。于是论定随从文帝由代国入京的功劳,封宋昌为壮武侯。 (文帝问政与周勃免相):? 文帝越来越熟悉国家大事。上朝时询问右丞相周勃:“全国一年审理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全国一年的钱粮收支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惶恐羞愧,汗流浃背。 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官员。”文帝问:“主管官员是谁?”陈平答道:“陛下若问审理案件,应询问廷尉;问钱粮收支,应询问治粟内史。”文帝说:“如果各项事务都有主管的人,那么您主管什么事情呢?”陈平谢罪说:“陛下不嫌弃我才能低下,让我勉强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季;对下抚育万物,使其适时生长;对外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亲附百姓,使各级官吏都能胜任其职。”文帝这才赞许。 右丞相周勃非常惭愧,退朝后埋怨陈平说:“您怎么平常不教我如何应对啊!”陈平笑着说:“您身在其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吗?况且陛下如果问起长安城中的盗贼数目,您也要勉强回答吗?”于是绛侯周勃自知才能远不如陈平了。 过了不久,有人劝周勃说:“您诛灭了诸吕,迎立代王为帝,威震天下。而您受到丰厚的赏赐,身处尊贵的地位,时间久了,灾祸恐怕就要降临了。”周勃也感到自身危险,就称病请求辞去相位,文帝批准了。?秋季,八月,辛未日:? 右丞相周勃被免职,左丞相陈平独自担任丞相(专为丞相)。 (安抚南越):? 当初,隆虑侯周灶攻打南越国,正逢酷暑潮湿天气,士兵们染上瘟疫,军队无法越过阳山岭(隃领,指越过五岭)。一年多后,高后去世,随即撤兵。 赵佗趁机用军队威胁和财物贿赂闽越、西瓯、骆等部族,使他们臣服归属。南越疆域东西达一万多里(东西万馀里),赵佗乘坐黄色的帝王车盖,左侧竖立天子大旗,使用与汉朝皇帝相同的仪制(称制),势力与中国抗衡。 文帝于是下令在赵佗故乡真定(今河北正定)修缮他父母的坟墓,设置守墓的居民,每年按时祭祀;还召见他的兄弟,封给他们高官,赐予厚赏以示恩宠。 接着派陆贾再次出使南越,赐给赵佗书信说:“我是高皇帝侧室所生的儿子,被安置在遥远的代国。路途遥远,加之我见识闭塞、秉性愚钝,所以未曾给您写过信。高皇帝撇下群臣去世,孝惠皇帝在位时间很短;高后临朝听政,不幸患病,诸吕乘机作乱,依赖功臣的力量,才将他们诛灭。我因各位王侯和宗室大臣不容推辞,不得已才即帝位。” “近来听说您给隆虑侯周灶将军写信,请求寻找您的兄弟,并请求罢免长沙国的两位将军。我已按照您书信的要求,罢免了将军隆虑侯;您在真定的兄弟,也已派人前去慰问,并修整了您先人的坟墓。” “前些日子听说您在边境发兵,侵扰劫掠不止。当时,长沙国深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即使对您的国家来说,难道就能得到好处吗!必定会杀死大量士兵,伤亡优秀的将吏,使战士的妻子成为寡妇,使孩子成为孤儿,使父母失去儿子,得到一分而失去十分,我不忍心做这样的事。” “我本想调整双方交界犬牙交错的地界,就此询问主管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为了划分长沙国疆界而定的。’我不能擅自变更。即使得到了您的土地,也算不上疆域广大;得到了您的财物,也算不上富足。五岭以南的地区,由您自行治理。” “尽管如此,您却使用皇帝的尊号。两位皇帝并立,却没有一位使者来往沟通,这就是争斗的局面;争斗而不相让,仁德之人是不会这样做的。我希望与您共同捐弃前嫌,从今以后,恢复像以前那样的互通使者。” (赵佗降服):? 陆贾到达南越,南越王赵佗十分惶恐,叩头谢罪,表示愿意奉行汉文帝的诏书,永远做汉朝的藩属臣子,履行纳贡的职责。 于是赵佗下令全国说:“我听说两个英雄不能并立,两个贤者不能同时代并存。汉朝的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我废除帝制、黄屋车盖和左纛旗。” 并写了一封信给文帝,自称:“蛮夷部落的大长老、老臣赵佗冒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臣,原是南越的官吏,幸蒙高皇帝赐给我印玺,封我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后,在道义上不忍心断绝关系,所以赏赐给我的东西非常优厚。高后临朝时,歧视我们蛮夷部落,下令说:‘不得给蛮夷南越金铁、农具、马、牛、羊;如果要给,也只给公的,不给母的。’老臣地处偏僻,马、牛、羊都老了。自认为未能修好祭祀之礼,犯有死罪,曾派遣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共三批人上书朝廷谢罪,都没有回音。又风闻我父母的坟墓已被毁坏削平,兄弟宗族已被定罪诛杀。官吏们商议说:‘现在对内不能得到汉朝的尊重信任,对外无法显示自己的地位和不同。’所以我才改称皇帝,只不过在自己国内称帝,不敢对天下有害。高皇后听说后大怒,削去南越的封爵,断绝使臣往来。我私下怀疑是长沙王进谗言陷害我,所以才发兵攻打长沙国边境。” “老臣我治理南越四十九年,如今已经抱孙子了。然而我夙兴夜寐,睡不安稳,食不知味,眼睛不看华丽的色彩,耳朵不听钟鼓演奏的音乐,原因就在于我不能侍奉汉朝啊。如今陛下幸而哀怜,恢复我原来的封号,像过去一样通使往来;老臣就是死了,尸骨也不会腐朽。我已去掉帝号,不敢再称帝了!” 文帝前元二年(癸亥,公元前178年)? 齐哀王刘襄(刘肥之子)去世。 (任用贤才):? 汉文帝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地方政绩考核天下第一,就征召他入朝担任廷尉(最高司法官)。 吴公推荐洛阳人贾谊,文帝征召贾谊任命为博士(学术顾问官)。当时贾谊才二十多岁。文帝欣赏他学识渊博、文采出众,一年之内,就破格提拔他至太中大夫。 贾谊请求文帝更改历法、变更服饰制度的颜色、确定官职名称(定官名)、复兴礼乐制度,以此来建立汉朝自己的制度,改变秦朝留下的旧法。文帝认为自己即位不久,还需谦让,顾不上这些改革。 文帝前元三年(甲子,公元前177年) 冬季,十月:? 曲逆献侯陈平(谥号“献”)去世。 (列侯就国):? 文帝下诏,命令所有列侯离开京城回到各自的封国。凡是在朝廷任职或皇帝特许留京的列侯,可以派遣自己的嫡长子先行回封国。 十一月,乙亥日:? 周勃再次被任命为丞相。(文帝前元元年八月周勃免相,此时复相) 癸卯日(月末晦日):? 发生日食。 (文帝下诏求言):? 文帝下诏说:“各位大臣都要认真思考我的过失,以及你们所知道的、但我未能想到或看到的不足之处,希望大家大胆告诉我。同时,要推举品德贤良、行为方正、敢于直言批评和极力劝谏的人才,来匡正我的不足。” 文帝因此分别告诫各级官吏要切实履行好各自的职责,务必节省徭役和费用以方便百姓,并撤销了卫将军的建制。 文帝要求太仆(掌管皇帝车马)所管辖的马匹,只需留下够朝廷使用的即可,其余的马匹全部拨给驿站使用。 (贾山上书言治乱):? 颍阴侯灌婴的骑从(骑)、贾山上书文帝,谈论国家安定与动乱的道理: “臣听说雷霆所击之处,没有不摧毁折断的;万钧之力所压之处,没有不粉碎毁灭的。如今君主的威严,不仅是雷霆;他掌握的权力之重,也不仅是万钧。陛下广开言路寻求劝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批评,采纳建议并重用进言者,士人尚且恐惧而不敢完全说出心里话;更何况对于那些放纵私欲、恣意凶暴、厌恶听到自己过失的君主呢!如果用威严震慑他们,用权势压迫他们,即使有尧舜那样的智慧、孟贲那样的勇力,岂有不被摧毁折服的呢!这样,君主就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家就危险了。 “过去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天下九州百姓的财力物力供养这一千八百个国君,君主有富余的财物,百姓有富余的劳力,所以颂扬之声四起。秦始皇却用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的资源来供养自己一人,百姓筋疲力尽也承担不起沉重的徭役,财源枯竭也满足不了他的索取。仅仅一个君主自身,他自己享受的驰骋打猎的娱乐,天下都无法供应充足。秦始皇算计自己的功德,估计他的子孙世代称帝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群起而攻之,秦朝宗庙就断绝了。秦始皇身处灭亡境地却不知道,为什么呢?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为什么没人敢告诉他呢?因为他没有奉养老人的德义,没有辅佐匡正的大臣),罢黜了批评朝政的人,杀掉了直言进谏的士人。所以阿谀奉承、苟且迎合之徒纷纷出现,他们吹嘘秦始皇的品德比尧、舜还贤明,考评他的功绩比商汤、周武王还伟大;天下已经崩溃却没人敢告诉他。 “如今陛下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百姓都欢欣鼓舞地说:‘将要复兴尧舜之道、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的功业了。’天下的士人,无不洁身自好来承仰您的美德。现在方正之士都已聚集在朝廷了;陛下又从中选拔贤能者,任命为常侍、诸吏,却和他们一起骑马奔驰、射箭打猎,一天之内多次出游。臣担心这样会使朝廷懈怠松弛,百官玩忽职守。陛下即位以来,以身作则致力于宽待天下百姓,节约用度爱护人民,公正断案减缓刑罚;天下百姓无不欢欣喜悦。臣听说崤山以东(山东)的官吏宣布诏令时,百姓即使衰老病弱,也拄着拐杖前往聆听,希望能多活一会儿不要马上死去,盼着亲眼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功。如今功业刚刚成就,声名刚刚显扬,四方正在仰慕归附;陛下却与才智出众的大臣、行为方正之士,整日只是打猎射箭,追逐兔子、猎杀狐狸,这样会损害国家大业,断绝天下人的期望,臣私下为此深感痛心。 “古时候大臣不得陪同君主游玩宴饮,为的是让他们都能专注于本职而保持高尚的节操,这样群臣就没有谁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尽心尽力以符合国家大义。那些士人,在家乡修养品德良好,却在天子的朝廷里受到引诱而败坏,臣私下为他们惋惜。陛下如果与群臣宴饮游乐,与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上讨论国事,游乐时不丧失应有的欢乐限度,上朝时不失君臣之礼,议事时不失周全的计策,这才是治理国家的大事啊。”文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文帝纳谏):? 文帝每次上朝,遇到郎、从官(低级侍从官)呈上奏章,没有不停下车辇来听取他们意见的。意见不可用的就放置一边,意见可用的就加以采纳,并且没有不称赞说好的。 文帝有一次从霸陵(文帝陵墓,当时可能在建或文帝视察)上想向西纵马奔驰下陡坡。中郎将袁盎骑马跟在旁边,紧紧挽住文帝车驾的缰绳。文帝说:“将军害怕了吗?”袁盎说:“臣听说‘家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下’。圣明的君主不冒险行事,不心存侥幸。如今陛下驾着六匹骏马的快车从陡峭的山坡上奔驰而下,万一马受惊或车毁坏(,陛下纵然自己不看重生命,可怎么向高祖的庙宇和太后交代呢!”文帝于是停止了。 文帝宠爱的慎夫人,在宫中时常常与窦皇后同席而坐。有一次在郎署安排座位时,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拉到后面。慎夫人生气,不肯就座;文帝也很恼怒,起身进入内殿。袁盎趁机上前劝说道:“臣听说‘尊卑有次序,上下才能和睦’。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立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室。妾和主(皇后)怎么能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应多多赐予她财物。陛下现在这样对待慎夫人,恰恰是害了她。陛下难道忘了‘人彘’吗!”文帝这才明白过来,召见慎夫人转告了这番话,慎夫人赐给袁盎黄金五十斤。 (贾谊论积贮):? 贾谊劝说文帝道:“《管子》中说:‘粮仓充实了百姓就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就懂得荣辱。’百姓衣食不足而国家能治理好的,从古至今,从未听说过。古人说:‘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一个妇女不纺织,就有人受冻。’生产物质财富有时令限制(生之有时),而消费它却毫无节制,那么社会财富必然枯竭。古代治理天下,考虑极其细致周详,所以国家的积蓄足以依靠。如今放弃农业(本)而追逐工商业(末)的人非常多,这是天下的大祸害啊(残)!奢侈浪费的风气,一天天滋长,这是天下的大祸害啊(贼)!这两种祸害公然横行,没有人去制止;国家的命运将要倾覆,没有人去拯救。生产的人很少而浪费的人很多,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 “汉朝建立以来,将近四十年了,国家和私人的积蓄,仍然少得令人痛心。如果错过农时天不下雨,百姓就会惶恐不安(狼顾);年景不好没有收成,就只好请求卖掉官爵或儿女。这些情况陛下已经听到了,哪有治理天下到了如此危险境地而君主还不惊慌的呢! “世上有丰年和荒年,这是自然规律;夏禹、商汤都曾遭受过。假如不幸发生方圆二三千里的旱灾,国家拿什么去救济百姓?如果边境突然告急,需要出动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军队,国家拿什么去供应粮饷?战争和旱灾相继发生,天下财富极度匮乏,勇猛强悍的人就会聚众横行劫掠,疲惫瘦弱的人和老人们,就只能交换孩子来吃。那时朝廷的政治恐怕难以通达四方,远方那些有野心的人就会一齐造反争相起事了;到那时才惊慌失措地想办法应对,难道还来得及吗! “积蓄储备,是国家的根本命脉。如果粮食充足而财力有余,做什么事不能成功呢!用来进攻就能夺取,用来防守就能坚固,用来作战就能胜利,安抚敌人招徕远方,招谁谁会不来呢! “现在应当驱使百姓回归农业,都附着在根本上。让天下人都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使从事工商业和游手好闲的人,都转而去从事农业生产,那么积蓄就会充足,百姓也就能安居乐业了。本可以使天下富足安定,但现在却造成这种令人忧虑不安的局面,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 文帝被贾谊的话所感动。?春季,正月,丁亥日:? 下诏举行“藉田”仪式,文帝亲自耕作以引导天下百姓重视农业。 (册封诸侯王):? 三月:? 主管官员奏请文帝册封皇子为诸侯王。 文帝下诏先册立赵幽王刘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然后才册立自己的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废除诽谤罪):? 五月:? 文帝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鼓励进献善策的旌旗和供人书写批评意见的柱子,目的是为了疏通治国的道路、招徕劝谏者。如今法律有惩处‘诽谤’和‘妖言’的罪名,这就使群臣不敢畅所欲言,而君主也就无从知道自己的过失,还怎么能招徕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应当废除这些罪名!” (重农免税):? 九月:? 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是百姓赖以生存的基础;然而百姓中有人不务农本而从事工商末业,所以生活艰难。我担忧这种情况,所以今年亲自率领群臣耕作农田以便劝勉百姓;特赐免除天下百姓今年一半的田赋。” 燕敬王刘泽去世。 第14章 【汉纪六】 [时间范围]起于甲子年(公元前177年),止于辛未年(公元前174年),共八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年,公元前177年)? 冬天,十月,丁酉晦(三十日):? 发生了日食。 十一月,丁卯晦(三十日):? 又发生了日食。 文帝下诏说:“? 之前派遣列侯们前往各自的封国,有些人找借口没有动身。丞相(这里指周勃)是我所倚重的大臣,就请他为我带领诸位列侯前往封国吧!” 十二月:? 文帝免去了丞相周勃的职务,遣送他回封国。?乙亥日:? 任命太尉灌婴为丞相;废除了太尉官职,将其职权归属丞相府。 夏天,四月:? 城阳景王刘章去世。 (以下是关于淮南王刘长身世和行为的补充叙述):? 当初,赵王张敖把一位美人进献给汉高祖刘邦,美人受到宠幸,怀了孕。后来贯高谋杀刘邦的事情败露,这位美人也受牵连被关押在河内郡。美人的弟弟赵兼通过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出于嫉妒,不肯向高祖说明真相。美人已经生了孩子,心中怨恨,便自杀了。官吏把她的儿子送到高祖那里,高祖很后悔,给这孩子取名刘长,命令吕后抚养他,并把他的母亲安葬在真定。后来,高祖封刘长为淮南王。 淮南王刘长自幼失去母亲,一直依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和吕后当政时期得以平安无事。但他心里始终怨恨辟阳侯审食其,认为他没有在吕后面前竭力为自己母亲争辩,致使母亲含恨而死。等到文帝即位,淮南王自认为与皇帝关系最亲近(文帝是刘邦之子,刘长是刘邦幼子),骄横任性,多次违法乱纪;文帝常常宽恕他。 这一年,淮南王入京朝见,跟随文帝去皇家园林打猎,与文帝同乘一辆车,常常称文帝为“大哥”。刘长孔武有力,能举起大鼎。于是他去找辟阳侯审食其,从袖中抽出铁椎猛击审食其,并命令随从魏敬割下审食其的头;然后他骑马飞奔到皇宫门前,脱去上衣,裸露上身向文帝请罪。文帝哀怜他为母亲复仇的心意,所以赦免了他,没有治罪。当时,薄太后、太子以及朝廷大臣们都畏惧淮南王。淮南王因此更加骄横放肆,回到封国后,他出入都仿照皇帝规格,警戒清道(警跸),发布的命令也自称“制”,比拟皇帝。 大臣袁盎劝谏文帝说:“诸侯王过于骄横,必定会滋生祸患。”文帝没有听从。 五月:? 匈奴右贤王侵入河套地区(河南地),侵扰抢掠上郡边境要塞的蛮夷部落,杀害掳掠汉朝边民。文帝前往甘泉宫避暑。派遣丞相灌婴征发战车和骑兵共八万五千人,前往高奴攻打右贤王;又征调中尉所属的精锐步兵归属卫将军指挥,驻守长安。右贤王见汉军强大,便撤退出塞外。 文帝从甘泉宫前往高奴,并顺路驾临太原郡,接见并赏赐了旧日的群臣;还免除晋阳、中都两地百姓三年的赋税。文帝在太原游玩逗留了十多天。 (济北王刘兴居反叛事件):? 当初,大臣们诛杀诸吕时,朱虚侯刘章功劳最大。大臣们曾许诺把赵国的全部土地封刘章为王,把梁国的全部土地封刘章的弟弟东牟侯刘兴居为王。等到文帝即位,听说朱虚侯、东牟侯起初想拥立齐王刘襄为帝,因此有意贬低他们的功劳(“绌其功”),等到分封皇子为王时,才从齐国的封地中划出两个郡,封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兴居自认为失去应得的王位(指梁地)且功劳被削减,心中非常不满;他听说文帝到了太原,以为皇帝将要亲自领兵攻打匈奴(需调集大军),于是乘机起兵反叛。 文帝得知消息,停止在太原的行程,命令丞相灌婴等出征军队返回长安,任命棘浦侯柴武为大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及十万军队前去平叛;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军驻守荥阳。?秋天,七月:? 文帝从太原返回长安。他下诏说:“济北的官吏百姓,凡在大军未到之前就自行安定下来或者献出城邑投降的,一律赦免,恢复原有的官职爵位;即使是追随过济北王刘兴居叛乱的,只要现在归顺,也予以赦免。”?八月:? 济北王刘兴居的军队溃败,刘兴居自杀。 (张释之开始崭露头角):? 当初,南阳人张释之担任骑郎(掌管宫廷警卫),历时十年得不到升迁,打算辞职回家。袁盎知道他有才能,就向文帝推荐他,被任命为谒者仆射(负责接待宾客、传达事务的官员首领)。 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登上虎圈(皇家动物园)。文帝向上林尉(负责上林苑的官员)询问苑中各种禽兽的登记数目,问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张目结舌,一个也回答不上来。站在一旁的虎圈啬夫(管理虎圈的小吏)替上林尉回答了文帝的所有提问。他对禽兽数目的情况了解得非常详细,文帝想考察他的能力;啬夫对答如流,反应敏捷,毫无停顿。文帝说:“做官吏的不就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太无能了!”于是下诏命令张释之去任命这个啬夫为上林令(上林苑的长官)。 张释之思考了很久,上前对文帝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个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个什么样的人?”文帝又回答说:“也是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被称为长者,可他们两人在谈论事情时,好像连话都说不出口,难道是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伶牙俐齿的样子吗?况且秦朝就因为任用那些只会舞文弄墨、苛求细枝末节的官吏(刀笔之吏),官员们争相比赛办事快速苛刻以显示高明。这样做的弊端,就是徒有官样文书却没有实际政绩,皇帝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国家逐渐衰败,直到土崩瓦解。现在陛下因为这个啬夫能言善辩就破格提拔他,我恐怕天下人会争相效仿,都去追求口齿伶俐而不务实际。下面的人受上面的人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响还要快,陛下的任免举措不能不慎重啊!”文帝说:“说得对!”于是取消了任命啬夫为上林令的决定。文帝上车启程,命令张释之陪乘(参乘)。车队缓缓行进,文帝询问张释之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都据实回答。回到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掌管宫门警卫及臣民上书)。 不久:? 太子刘启与梁王刘揖(文帝少子)同乘一辆车入朝,到了皇宫外的司马门(皇宫外门)也没有按照规定下车步行。于是张释之追上去拦住太子和梁王,不许他们进入殿门,并弹劾他们“到了公门不下车,是对皇帝的不敬”,将此事上奏。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文帝脱下帽子,向太后承认自己管教儿子不严的过错。薄太后这才派使者拿着诏书赦免了太子和梁王,然后他们才得以进入宫中。文帝从此特别看重张释之,提拔他担任中大夫(皇帝顾问);不久,又升任中郎将(统领皇帝的侍卫)。 张释之随从文帝出行到霸陵(文帝为自己预建的陵墓)。文帝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棺,把麻絮切碎填充缝隙,再用漆粘合封固,这样坚固的陵墓,难道还能被打开吗!”左右侍从都说:“很好!”张释之却说:“假若坟墓里有能引起人们贪欲的珍宝,即使用熔化的金属把整座南山浇铸封死,也会有缝隙;假若坟墓里没有令人贪图的东西,即使没有石头棺椁,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文帝称赞他说得好。?这一年:? 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最高司法官)。 有一次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长安城北渭河上的桥),有一个人突然从桥下跑出来,惊吓了文帝乘坐的车马。于是侍卫骑兵捕捉了那个人,交给廷尉张释之处理。张释之审讯后奏报判决意见:“这个人犯了冲撞皇帝车驾(犯跸)的罪,应处以罚金。”文帝发怒说:“这个人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子温和,如果是别的马,不就把我摔伤了吗!而廷尉居然只判他罚金?!”张释之回答说:“法律,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准绳。现在法律规定对这种行为处以罚金。如果随意加重处罚,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况且在那个时候,陛下如果直接派人把他杀掉也就罢了。现在既然把他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是天下公平执法的象征,一旦稍有偏斜,天下执法的人都会任意减轻或加重刑罚,百姓的手脚还往哪里放呢!希望陛下明察。”文帝沉默了很久,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后来,有人偷盗了高皇帝(刘邦)庙中神座前的玉环,被抓住了。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按法律规定“偷盗宗庙服饰器物”的罪名奏报判决:应当将犯人在闹市斩首示众(弃市)。文帝大怒道:“这个人无法无天,竟敢盗窃先帝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是想判处他灭族之罪(族诛),而你却按法律条文来判决,这不符合我恭敬奉承宗庙的原意!”张释之脱下帽子,叩头谢罪说:“依法判他死罪,已经足够了。况且即使罪名相同(指同为死刑),也要根据犯罪情节的轻重来区别量刑。现在因偷盗宗庙器物就要灭族,万一有个愚昧无知的人,去挖了长陵(高祖陵墓)上的一捧土,陛下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刑法来惩处他呢?”文帝于是向薄太后禀报了情况,太后同意张释之的判决。 太宗孝文皇帝中 四年(乙丑年,公元前176年)? 冬天,十二月:? 颍阴懿侯灌婴去世。 春天,正月,甲午日:? 任命御史大夫阳武县人张苍为丞相。张苍爱好读书,知识渊博,尤其擅长音律和历法。 文帝召见河东郡郡守季布,想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这时有人反映季布为人勇猛、好发酒性、难以亲近;季布到达京城,在宾馆住了一个月,文帝接见后就让他回原郡了。季布因此向文帝进言说:“我没有什么功劳却蒙受陛下恩宠,在河东郡任职。陛下无缘无故召我来,这一定是有人拿我来欺骗了陛下。现在我到了京城,没有接受任何任务,又让我回去,这一定是有人在诽谤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召见我,又因为一个人的毁谤就让我离去,我担心天下有见识的人听说这件事后,就能以此窥测陛下用人的深浅了!”文帝沉默不语,面露惭愧之色,过了很久才说:“河东郡是我最重要的郡,所以才特地召见你啊。” 文帝提议让贾谊担任公卿(高级官员)的职位。许多大臣都诋毁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纪轻学识浅,一心只想独揽大权,把政事搞乱了。”于是文帝此后也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把他外放担任长沙王的太傅(老师)。 (周勃被诬告事件):? 绛侯周勃回到封国后,每当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巡行各县到达绛县时,周勃自己总担心被杀,常常身披铠甲,命令家人手持兵器(做好防备)才去会见郡守郡尉。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谋反,文帝将案子批交廷尉审理。廷尉逮捕了周勃,进行审讯。周勃非常恐惧,不知如何辩解(“不知置辞”)。狱吏渐渐对他欺凌侮辱。周勃用千金收买狱吏,狱吏就在公文竹简的背面写字提示他:“让公主替你作证。”(公主是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谋反的事。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抓起头巾(冒絮)向文帝扔去,说:“当初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时,亲自掌握皇帝印玺,统帅北军主力部队,他不在那时谋反,如今住在一个小县城里,反倒要谋反吗?!”文帝已经看到了周勃在狱中的供词,便向太后谢罪说:“狱吏正在查证核实,马上就放他出来。”于是派使者手持符节去赦免了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周勃出狱后,感叹说:“我曾经统帅过百万大军,但哪里知道狱吏的威风竟如此尊贵啊!” (文帝)下令修建顾成庙(文帝为自己预建的宗庙)。? 太宗孝文皇帝中 五年(丙寅年,公元前175年)? 春天,二月:? 发生地震。 (货币政策):? 当初,秦朝使用半两钱(重半两,即十二铢)。汉高祖嫌钱太重,使用不便,便另行铸造重量轻小的荚钱(形如榆荚)。于是物价飞涨,一石米涨到一万钱。?夏天,四月:? 文帝下令重新铸造四铢钱(钱文仍为“半两”,但实际重量改为四铢),并废除禁止民间私自铸钱的禁令,允许百姓自行铸钱。 贾谊关于货币政策的谏言:? 贾谊劝谏文帝说:“法律规定允许天下百姓自行雇佣劳力开采铜、锡熔铸钱币,胆敢掺杂铅、铁等杂质弄虚作假的,处以黥刑(脸上刺字)。然而铸钱的实情是:如果不掺杂作假,就无利可图;而掺杂一点杂质就能获取暴利。这种事情会招致祸患,而法律本身也可能引发奸邪行为。现在让普通百姓掌握铸造货币的权力,(由于利益驱使)他们各自躲在隐蔽处私自铸造,即使官府想禁止他们获取暴利和暗中作伪,就算每天都有犯黥刑的人上报,这种趋势也无法遏止。最近,一个县里因私自铸钱被判罪的多达上百人,而被官吏怀疑、拷打、四处奔走避祸的人更多。用法律来引诱百姓陷入陷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此外,民间流通的钱币,各郡各县标准不一:有的地方使用轻钱(分量不足的钱),一百钱还要另外加若干钱才算足额;有的地方使用重钱(分量足的钱),拒绝接受按标准分量称量支付的钱。国家法定的标准钱币(法钱)无法确立,官府能急于强制统一吗?那样做会极其繁琐严苛,力量也难以胜任;如果放任不管呢?那么市场上使用的钱币混乱不堪,钱币的规格完全乱了套;(官府)如果找不到恰当的办法,还能怎么办呢?如今农业生产被荒废,而采铜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他们放下农具,去挖矿、冶炼、烧炭;劣质钱币(奸钱)日益增多,而粮食却不见增产。善良的人因诱惑而走上邪路,安分守己的百姓可能触犯法律遭受刑罚;这样的刑罚杀戮将极其不妥当,怎能忽视呢!国家认识到这个隐患,官员们商议必定说‘禁止私铸’。但如果禁止的方法不当,造成的损害必然巨大。如果下令禁止民间铸钱,那么钱币必然变得贵重(物以稀为贵);钱币贵重则铸币利润更加丰厚,盗铸的人就会如云般蜂拥而起,即使用死刑(弃市)也禁绝不了。奸邪层出不穷,法律禁令屡屡失败,这都是铜矿(掌握在民间)造成的。铜矿散布于天下,祸患极大,所以不如收归国有。”贾山也上书劝谏,认为:“钱币本身是无用的器物,却能换取富贵。富贵是皇帝掌握的权力;让百姓自行铸钱,就是与皇帝共同掌握权力,这种情况不可助长。”文帝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 与此同时:? 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文帝宠幸。文帝想让他富有,就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他,允许他铸钱。 吴王刘濞拥有豫章的铜山,招揽天下逃亡之人来为他铸钱;又在东方煮海水制盐;因此,他不用向百姓征收赋税,吴国的财政收入就非常充足。于是,吴王和邓通所铸的钱币流通遍布全国。 分封情况:? 当初,文帝把代国分成两个封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 这一年(文帝五年):? 改封代王刘武为淮阳王;任命太原王刘参为代王,占据了代国原有的全部土地。 太宗孝文皇帝中 六年(丁卯年,公元前174年)? 冬天,十月:? 桃树、李树开花(异常现象)。 淮南王刘长谋反案:? 淮南王刘长在自己的封国内擅自制定法令,驱逐朝廷任命的官员,请求朝廷允许他自己任命丞相和二千石(郡守级)官员;文帝勉强迁就了他。他又擅自处死无罪之人,并擅自封人爵位直至关内侯;多次上书言辞傲慢不恭。文帝深感忧虑,亲自严厉责备他,并命令薄昭写信给他,婉转地规劝开导他,援引管叔、蔡叔(因叛乱被周公诛杀)以及代顷王刘喜(刘邦兄,弃国逃亡被贬)、济北王刘兴居(文帝侄,谋反被杀)的教训作为警示。 淮南王很不高兴,命令大夫但、士伍(无爵位的成年男子)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策划,准备用四十辆辇车在谷口(地名)发动叛乱;并派人联络闽越、匈奴。事情被发觉,有关部门立案追查。文帝派使者召淮南王进京。 淮南王到达长安后,丞相张苍、代理御史大夫(典客冯敬兼任)与宗正(掌管皇族事务)、廷尉联名上奏:“刘长罪行应处死(弃市)。”文帝下诏说:“赦免刘长死罪,废黜其王位,不再为王;流放安置到蜀郡严道邛邮(邮亭名)。”参与谋反的人全部处死。 刘长被用有帷盖的辎车载着,命令沿途各县按顺序押送。 袁盎劝谏说:“陛下向来骄纵淮南王,没有给他安排严厉的师傅和辅相,所以导致今天这个地步。淮南王性情刚烈,如今突然遭受如此严重的打击,臣担心他万一在途中遇到风雨寒暑(雾露)病死,陛下就会背上杀害弟弟的名声,该如何是好?”文帝说:“我只是让他吃点苦头罢了,很快就会让他回来的。”(文帝后悔了) 淮南王果然愤恨绝食而死。当他被押送到雍县(今陕西凤翔)时,雍县县令打开车厢封门,发现刘长已死,便上报朝廷。文帝得知后哭得非常悲伤,对袁盎说:“我没听你的话,最终失去了淮南王!现在该怎么办?”袁盎说:“只有处死丞相和御史大夫(指负责押送和沿途接待的官员)来向天下人谢罪才行。”文帝立即命令丞相张苍、代理御史大夫冯敬逮捕并审讯沿途各县那些没有打开封门(给刘长食物)和侍奉的官员,全部处以弃市之刑;然后按照列侯的规格在雍县安葬了刘长,并安排了三十户人家守护坟墓。 匈奴事务:? 匈奴单于给汉朝送来书信说:“前些时候,皇帝您提到和亲的事,与书信中表达的心意相符,双方都很高兴。但汉朝边境官吏侵侮我右贤王;右贤王未经向我请示,就听从了后义卢侯难支等人的计策,与汉朝官吏对抗。这破坏了两位君主之间的盟约,离间了兄弟之情,所以我惩罚了右贤王,派他西进攻打月氏。托上天的福分,将士精良,战马强壮,现已消灭了月氏,将他们斩杀、降服、平定;楼兰、乌孙、呼揭以及其周边的二十六个国家,都已归属匈奴。所有拉弓射箭的游牧民族都合并为一家,北方已经平定。希望停止战争,让士兵休息,饲养马匹,消除过去的不愉快,恢复原来的和约,以安定边境百姓。皇帝如果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那么就请命令官吏百姓远离边塞居住吧。”文帝回信说:“单于希望消除前嫌,恢复旧约,朕非常赞赏。这是古代圣明君主的心愿啊。汉朝与匈奴结为兄弟之国,因此赠予单于的礼物非常丰厚;违背盟约、离间兄弟亲情的,常常是匈奴一方。不过,右贤王那件事发生在(我们)大赦之前(意指不必深究),单于就不必过分责备了吧!单于如果真能按书信中所说去做,明确告知贵国官吏,让他们不再违背和约,讲究信用,那么朕将恭敬地如单于书信所言行事。” 不久之后:? 冒顿单于去世,他的儿子稽粥继位,称为老上单于。老上单于刚登位,文帝又选派宗室之女翁主(宗室女)去做单于的阏氏(王后),并派宦官燕国人中行说作为陪同师傅(傅)一起去。中行说不愿意去,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怨恨地)说:“如果一定要我去,我必将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了匈奴后,就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信他。 (中行说影响匈奴政策):? 起初,匈奴人喜爱汉朝的丝绸棉絮和食物。中行说劝道:“匈奴的人口总数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衣食自给自足,不依赖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爱汉朝的东西;汉朝的东西只要占匈奴用度的十分之二,那么匈奴就会完全归属于汉朝了。”于是,匈奴得到汉朝的丝绸棉絮,就让它们在路上荆棘丛中拖曳,衣服裤子都被撕裂磨破,以此显示不如毡裘的结实耐用;得到汉朝的食物,都扔掉,以此显示不如奶酪的方便美味。 接着,中行说教导单于身边的人学习统计核算(疏记),用以计算管理他们的人口和牲畜数量。(后来)匈奴送给汉朝的文书简牍和印章封泥,都要求把规格做得又长又大,文辞极其傲慢,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 汉朝使者中有人嘲笑匈奴习俗不讲礼义,中行说就反过来诘问责难汉使说:“匈奴的约束简单,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明,可以长久;一国的政务,如同一个人支配身体各部分那样自如。所以匈奴即使内部有乱,也必定会拥立本宗族的子孙。现在你们汉朝人虽说有礼义,但到亲属关系疏远时就互相残杀掠夺,甚至改朝换代,都是由于这类原因(指礼义繁琐导致离心离德)造成的。唉!你们这些住在土房子里的人(指汉人),别再啰啰嗦嗦了(喋喋占占)!只要汉朝送给匈奴的丝绸棉絮、粮食酒曲(米糵),保证数量充足、质量优良就行了,还废话什么!况且你们送来的东西,如果齐全完好,那就算了;如果不齐全或质量差,那么等到秋天庄稼成熟时,我们的骑兵就会去践踏你们的庄稼了!” 贾谊上《治安策》(节选):? 梁怀王的太傅贾谊上书文帝说:“臣私下思量当前的局势,认为有值得为之痛哭的一点,值得为之流泪的两点,值得为之深深叹息的六点;至于其他违背情理、伤害道义的事情,很难一一列举。那些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臣却认为没有达到。说安定太平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根本的人。这就像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木柴之下,自己却睡在木柴上面,大火还没有烧起来,就说平安无事;当前的局势,与这有什么不同!陛下何不让臣在您面前详细陈述(危机),并顺势提出使国家长治久安的对策,供陛下仔细选择呢!如果(实行我的方法)治理国家,需要劳心费神,身体辛苦,减少钟鼓娱乐,那陛下不做也可以。然而,如果娱乐享受与现在相同,却能实现诸侯遵守法度,不发生战事,匈奴归顺臣服,百姓纯朴善良,陛下生前成为英明的皇帝,死后成为圣明的神灵,美好的声誉永垂不朽,使陛下的顾成庙(文帝为自己预建的宗庙)能够尊称为太宗庙(开国君主称太祖),上配太祖刘邦,与汉朝永存,建立纲常法纪,成为万世尊奉的准则。即使后世有愚笨不成器的子孙,也能承继太平基业而安享太平。以陛下的明察睿智,再让稍微懂得治国之道的人在下面辅佐,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不困难。” “(分封的)诸侯王国势力强大,必然会形成与朝廷互相猜疑的局面。地方诸侯屡次遭受祸殃(指朝廷镇压),朝廷也屡次为此忧心忡忡,这实在不是安定朝廷、保全地方的办法。如今陛下的亲弟弟(指淮南王刘长)曾图谋在东方称帝,亲哥哥的儿子(指济北王刘兴居)也曾向西进攻(指反叛),现在吴王刘濞又被告发有逆谋了。陛下正当壮年,行事合乎道义没有过失,对诸侯的恩德还在增加,他们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王国,权力比他们还大十倍的呢!” “然而,天下现在暂时安定,为什么呢?是因为大的诸侯王年纪还小尚未成年,朝廷给他们安排的傅、相正掌握着权力。几年之后,诸侯王们大都到了成年(二十岁行冠礼),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朝廷任命的傅、相则会被他们称病罢免,他们会在王国从丞、尉(中低级官员)以上的职位全部安插自己的亲信。到那时,他们和淮南王、济北王的行为还有什么不同吗?到了那时再想治理安定,即使是尧、舜再世也无能为力了。” “黄帝说过:‘太阳当顶时必须抓紧晾晒,拿着刀子必须及时切割!’(?日中必彗(晒),操刀必割!?)现在如果遵循这个道理(指削弱诸侯),保全国家安定非常容易;如果不肯早点去做,等到将来骨肉至亲(指诸侯王)之间发生冲突而必须砍头诛杀时,那和秦朝末年(指二世诛杀宗室)有什么两样呢!那些异姓王依仗强大而反叛的,汉朝侥幸战胜了他们,却没有改变导致叛乱的制度;同姓王们正沿着这条老路蠢蠢欲动,已有征兆了,(诸侯坐大的)形势重演,灾祸变乱,难以预料会如何发展。英明的皇帝(指文帝您)面对这种局面尚且难以安宁,后代又该怎么办呢!” “臣私下考察往事,大致是实力强的诸侯王先反叛。长沙王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小却最完整保存下来(指没被削除),关系疏远却最忠诚,这并非他天性特别,而是所处形势使然。假使当初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称王,到今天即使他们败亡了也有可能;假使让韩信、彭越这些人只封为彻侯(列侯)留居京城,到现在还可能活着。那么治理天下的根本大计就可以明白了:要想让诸侯王们都忠心归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国小力弱);要想臣子不被剁成肉酱(?菹醢?,酷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像樊哙、郦商那样(封侯留京);要想天下长治久安,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分封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量小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国土小就不会有邪心。让天下的局势,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没有不服从控制的(?莫不制从?),这样诸侯王就不敢有异心,像车辐条聚向车轴一样(?辐凑?),共同归顺天子。割分土地,制定制度,让齐国、赵国、楚国等各分成若干小国,使齐悼惠王、赵幽王、楚元王的子孙们都能按次序各自继承祖宗的一份封地,直到土地分完为止;对那些封地多而子孙少的诸侯国,也先建立小国空置起来,等他们子孙出生后再派去当君主;这样,天子一寸土地、一个百姓都不要(?亡所利焉?),目的确实只是为了安定太平而已。这样做了,即使让一个婴儿坐在天子的位置上天下也会太平,(即使)立遗腹子(未出生父已死的皇帝),放上先帝的衣冠(?朝委裘?)让臣子朝拜,天下也不会动乱;当代实现大治,后世称颂圣明。陛下顾虑什么而迟迟不做这件事呢!” “天下的形势正像得了严重的浮肿病(?病大瘇?),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粗(?胫之大几如要?),一个脚趾肿得几乎像大腿(?一指之大几如股?),平时不能弯曲伸展,一两个脚趾抽搐(?慉?),全身就痛苦不堪(?身虑亡聊?)。错过现在不治疗,必定成为难治之症(?锢疾?),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名医,也无能为力了。而且这个病还不止是浮肿,又苦于脚掌扭折(?勚吮x?,指诸侯错位)。楚元王(刘交)的儿子(您的堂弟刘郢客)是陛下的堂弟;现在继位的楚王(刘戊)是那个堂弟的儿子。齐悼惠王(刘肥)的儿子(您的亲侄子刘襄)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现在继位的齐王(刘则)是那个侄子的儿子。亲近的亲属有的没有封地(指文帝子嗣尚少)来安定天下,疏远的亲属却掌握大权威胁天子(指强大的同姓诸侯王),所以我说不仅是得了浮肿病,还苦于脚掌扭折。值得痛哭的,就是这个病啊!” (关于匈奴问题):? “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挂着(?倒悬?)。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颅。为什么呢?因为他在上位(?上也?)。蛮夷(匈奴),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他在下位(?下也?)。现在匈奴傲慢欺侮侵扰掠夺,极为不敬;汉朝却每年送去金钱、棉絮、彩色丝绸供奉他们。脚反而在上位,头颅反而在下位,这样倒悬着,没有人能解救,还能说国家有能人吗?值得流泪的,就是此事啊。现在不去猎取(打击)凶猛的敌人(匈奴)而去猎取田里的野猪(狩猎娱乐),不去搏击反叛的强盗(诸侯)而去搏击笼中的兔子(娱乐),沉溺于琐碎的娱乐而不谋划应对大患,德政本可远播(施加给百姓)却只局限于几百里之内(指未能惠及边民),威势和法令不能伸张,值得流泪的,也是此事啊。” (关于社会风气与贫富问题):? “如今普通百姓屋里的墙壁上居然能用皇帝衣服的图案装饰(?屋壁得为帝服?),倡优等下贱人居然能用皇后的服饰打扮(?倡优下贱得为后饰?);而皇帝自己却穿着黑色粗厚丝衣(?皁绨?),富人的房屋墙壁却披着锦绣(?富民墙屋被文绣?);皇后的衣领只缝着花边(?缘其领?),奴婢小妾却给鞋缝花边(?庶人孽妾以缘其履?);这就是我所说的颠倒错乱(?舛?)。一百个人劳作(的锦绣)还不够一个人穿,想让天下没人受冻,怎么可能?一个人耕种,十个人围坐消耗(?聚而食之?),想让天下没人挨饿,办不到!饥寒交迫侵袭百姓肌肤,想让他们不做奸邪之事,办不到!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此事啊。” (关于礼义教化与法治):? “商鞅抛弃礼义仁恩,一门心思追求进取(功利);施行两年,秦国风俗日益败坏。所以秦国人家里富有的,儿子长大就分家;家里贫穷的,儿子长大就入赘(?出赘?);借给父亲锄头(?櫌鉏?),脸上就流露出施恩的神色(?虑有德色?);母亲拿用一下簸箕扫帚(?箕帚?),立刻遭到责骂(?立而谇语?);媳妇抱着孩子喂奶,和公公坐在一起(?与公并居?);婆媳一不高兴,就反唇相讥(?反唇而相稽?);他们溺爱孩子、贪图利益的情形,和禽兽没多少差别了。如今这种遗留下来的恶习,还没有改变,抛弃礼义,不顾廉耻的风气日益严重,可以说每个月、每年都在变化。人们追逐利益,不顾行为是否得当(?虑非顾行?);现在严重的甚至发生杀害父亲兄弟的事了。然而大臣们只把公文回复不及时、开会迟到这类事当作大事(?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风俗败坏、世道沦丧(?俗流失,世坏败?),却安然处之,不以为怪(?因恬而不知怪?),觉得事不关己(?虑不动于耳目?),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以为是适然耳?)。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趋向正道(?回心而乡道?),这绝不是平庸官吏所能办到的。平庸官吏所忙的,不过是处理公文案卷(?刀笔、筐箧?),不懂得治国的大体。陛下如果自己也不忧虑(这些根本问题),我私下真为陛下惋惜啊!为什么不现在就确定根本制度(?定经制?),让君主像个君主,臣子像个臣子(?君君、臣臣?),上下有等级差别,父子六亲各自关系恰当。这项根本制度一旦确定,世世代代常保平安,后代也就有了遵循的标准;如果根本制度不确定,就如同横渡长江黄河没有缆绳和船桨(?渡江河亡维楫?),半道上遇到风波,船必定翻沉。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此事啊。” (关于太子教育):? “夏、商、周的天子都传位几十代,秦朝的天子只传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有道而享国长久,而秦朝无道却迅速垮台呢?这原因很清楚。古代的帝王,太子刚出生,就用礼法来培养(?固举以礼?),有关官员庄重恭敬(?齐肃?),穿戴礼服礼帽(?端冕?),在南郊祭天时拜见太子(?见之南郊?),(平时)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小步快走(?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所以太子从婴儿时期起,教育就已经开始了。等到儿童稍有知识(?孩提有识?),三公(太师、太傅、太保)三少(少师、少傅、少保)就用孝、仁、礼、义来教导训练他(?道习之?),赶走邪恶的人,不让太子见到恶劣的行为。于是精选天下品行端正(?端士?)、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孝悌?)、学识渊博有道术的人,护卫辅佐太子(?卫翼之?),让他们和太子一同生活起居出入。所以太子从诞生起看到的都是正事,听到的都是正言,实行的都是正道,左右前后都是正人君子。习惯和正人君子相处,就不可能不正派,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习惯和不良的人相处,就不可能不歪邪,就像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说楚国话。孔子说:‘从小养成的品性就像天性,习惯成自然。’(?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习惯随着智慧增长而养成,所以觉得理所当然(?切而不愧?);教化与心性同时形成,所以符合道义如同本性(?中道若性?)。夏商周三代之所以长治久安,就是因为他们辅佐太子有这套办法。到了秦朝就不同了,派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的是断案(?狱?),所学的不是砍头割鼻(?斩、劓?),就是诛灭三族(?夷三族?)。胡亥今天即位,明天就用箭射人(?射人?),把忠心进谏的称作诽谤(?诽谤?),深谋远虑的称作妖言(?妖言?),他看待杀人如同割草(?视杀人若艾草菅?)。这难道是胡亥天生凶恶吗?是教导他的方法不合道理的缘故啊。俗话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要引以为戒。’(?前车覆,后车诫?)秦朝迅速灭亡的覆辙清晰可见(?辙迹可见?);然而不避开它,是后面的车又将翻掉啊。天下的命运,系于太子(?县于太子?),太子贤能的根本,在于及早进行教育(?早谕教?)和选择合适的左右侍从(?选左右?)。趁心灵尚未受到污染时及早进行教导教化,就容易成功;启发他明白道义、智慧、学问的要旨(?开于道术智谊之指?),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至于养成习惯(?服习积贯?),则靠左右侍从的影响。胡人、越人(指不同民族),生下来哭声相同,嗜好欲望也差不多;等到长大养成习惯,即使经过多次翻译(?累数译?)也不能互相沟通了,甚至有的宁死也不肯做对方做的事(?有虽死而不相为者?),这就是教化的结果啊。所以我说选好左右侍从、及早进行教育最为紧要(?最急?)。教育得法而左右正直,那么太子就正直了,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了。《尚书》说:‘天子一人有善德,亿万百姓都仰赖他。’(?一人有庆,兆民赖之?)这是当前最紧要的事务(?时务?)。” (关于礼与法的根本作用):? “大凡人的智慧,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的作用是在坏事发生前加以禁止,而法的作用是在坏事发生后加以惩处,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到,而礼产生的效果却难以知晓。至于用奖赏鼓励善行,用刑罚惩治罪恶,先王施行这样的政令,像金石一样坚定;执行这样的法令,像四季一样守信;依据这样的公道,像天地一样无私,怎么会不采用呢?然而人们还是强调礼啊礼啊,是因为它贵在将罪恶消灭在萌芽状态,并从细微之处开始教化,使百姓在不知不觉中日益向善、远离罪恶。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使诉讼的事不发生才好!’为君主谋划,没有比首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了;君臣关系的准则在朝廷内部确定下来,国家安危的征兆就在外部显现出来。秦始皇想要尊崇宗庙安定子孙,与商汤王、周武王是一样的。然而商汤王、周武王推广他们的德行,六七百年而不丧失天下;秦始皇治理天下才十几年就彻底失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商汤王、周武王确定取舍很审慎,而秦始皇确定取舍不审慎。天下,好比是件大器物;现在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势,与器物没什么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位置。商汤王、周武王把天下置于仁、义、礼、乐的环境中,子孙相传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始皇把天下置于法令、刑罚的环境中,灾祸殃及自身,子孙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这难道不是最明显的效验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具体事实去验证它,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胡说八道了。’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拿商、周、秦的具体史实来验证一下呢!君主的尊贵好比殿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殿堂的边角远离地面,殿堂就显得高;台阶没有层级,殿堂的边角靠近地面,殿堂就显得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跨越,这是理所当然的形势。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制度,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地方上有公、侯、伯、子、男各等爵位,然后有各级官员和小吏,一直到平民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凌驾于这所有等级之上,所以他的尊贵是无人可及的。” “民间谚语说:‘想打老鼠又怕打坏器物。’这是个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顾忌不敢投打,怕损坏器物,更何况大臣这些接近君主的人呢!用廉耻和礼义来约束君子,所以对他们可以赐死却不能加以杀戮侮辱。因此黥刑、劓刑不施加到大夫身上,就是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按照礼制:不敢议论君主所乘之马的年龄,踢了喂马的草料都要受罚,目的是为了预先防止对君主的不敬。如今像王、侯、三公这样的显贵,都是天子见了也要肃然起敬、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伯父、伯舅?)一类的人物;如果让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受黥、劓、髡(剃发)、刖(砍脚)、笞(鞭打)、傌(骂)、弃市(杀头)等刑罚,那么殿堂旁边不就没有台阶了吗!受刑的人不是太接近天子了吗!廉耻观念不推行,掌握重权的大臣岂不是要像刑徒奴隶那样没有羞耻之心了吗(?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无耻之心虖?)!望夷宫事变(指赵高逼杀秦二世),二世被判处重法处死,就是(秦朝)‘打老鼠不忌器’的习惯造成的恶果。我听说:鞋子再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履虽鲜不加于枕?),帽子再破也不能用来垫鞋(?冠虽敝不以苴履?)。那些曾经身处尊贵受宠地位的人,天子曾经对他们肃然起敬礼敬有加,官吏百姓曾经俯伏在地敬畏他们;现在他们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爵位可以,罢免官职可以,赐他自杀可以,灭族也可以;但如果把他们捆起来(?束缚之?),用绳子拴着(?系緤之?),押送给司法官(?输之司寇?),编入囚徒名册(?编之徒官?),让低级狱吏辱骂鞭打他们(?詈骂而榜笞之?),恐怕不该让百姓看到吧。那些卑贱的人如果习惯了知道尊贵的人一旦(失势)自己也可以这样对待他们,这就不是提倡尊重尊贵者、崇尚高贵者的风气了(?非所以尊尊、贵贵之化也?)。古代大臣因为不廉洁被废黜,不说他不廉洁,说他‘?簠簋不饰?’(盛祭品的礼器不整洁);犯了贪污淫乱、男女无别的罪,不说他污秽,说他‘?帷薄不修?’(帷帐帘幕不整,指家风不正);因为软弱无能不胜任职务被免职,不说他软弱无能,说他‘?下官不职?’(下属官吏不称职)。所以即使判定高官有罪了,也不会赤裸裸地直呼其罪名,还是迁就着为他避讳。因此那些犯了大过错、被严厉谴责的人(?大谴、大何之域者?),听到谴责就戴上丧帽(?白冠?),帽带上缀着牦牛毛(?氂缨?),端着一盘水(象征执法公平如水),上面放一把剑(表示愿自裁)(?盘水加剑?),到请罪室(?请室?)去请罪罢了,君主并不派人捆绑押着他走(?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犯中等罪的人,听到命令就自己解脱印绶(表示辞职待罪)(?闻命而自弛?),君主也不派人扭着他的脖子按着头(?颈盭而加?)行刑;犯了大罪的人,听到命令就面向北叩拜两次(?北面再拜?),跪下自杀(?跪而自裁?),君主也不派人揪着他的头发按着他行刑(?捽抑而刑之也?)。(君主会说):‘您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我对您可是以礼相待了。’(?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君主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会感动(?群臣自熹?);用廉耻观念激励人(?婴以廉耻?),所以人们会注重节操品行(?人矜节行?)。君主用廉耻礼义对待臣下,而臣子不用节操品行来报答君主,(这种人)就不是人了(?非人类也?)。所以教化成功风俗稳定,那么做臣子的都会顾全品行而忘却私利(?顾行而忘利?),坚守节操而信服大义(?守节而伏义?),因此可以把无需监督的权力托付给他(?托不御之权?),可以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他辅佐(?寄六尺之孤?),这就是激励廉耻、推行礼义所带来的结果(?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君主哪里损失了什么(?主上何丧焉?)!这样(以礼待臣)的事不做,却沿袭(秦朝严刑)那种长期实行的办法,所以说(前面提到的)值得深深叹息的,就是这样的事啊。” 贾谊因为之前绛侯周勃曾被逮捕关进监狱(最终无罪释放),所以用这番言论来委婉劝谏文帝。文帝深刻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培养臣下有节操(礼遇大臣),这以后大臣犯了罪,都自杀(?皆自杀?),不接受刑罚(?不受刑?)。 太宗孝文皇帝中 七年(戊辰年,公元前173年)? 冬天,十月:? 文帝下令:列侯的太夫人(母亲)、夫人(妻子)、诸侯王的儿子以及年俸二千石(郡守级)的官员,未经许可不得擅自拘捕(?无得擅征捕?)。 夏天,四月:? 大赦天下。 六月,癸酉日:? 未央宫东门的屏风(?罘罳?)发生火灾。 太宗孝文皇帝中 八年(己巳年,公元前172年)? 夏天:? 文帝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四个儿子刘安等人为列侯。 贾谊知道文帝将来必定会重新封他们为王(?复王之?),就上书劝谏说:“淮南王刘长大逆不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状!陛下幸运地赦免了他,只是将他流放,他自己因病而死,天下谁又认为淮南王死得冤枉呢!现在陛下尊奉罪人的儿子,正好招致天下人的非议(?负谤?)啊。这些人年纪轻轻,怎能忘记他们的父亲呢!白公胜(春秋时楚国太子建之子)为父报仇的对象,是他的祖父(楚平王)和叔父(令尹子西)。白公胜作乱,并非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为了发泄愤恨以求痛快,举起武器刺向仇人的胸膛(?剡手以冲仇人之匈?),本来就是要同归于尽罢了(?固为俱靡而已?)。淮南国虽小,黥布(英布)曾利用它造反过(汉初叛乱),汉朝能存在,只是侥幸罢了。让仇人(指刘长之子)拥有足以危害汉朝的实力(?危汉之资?),在策略上是不利的。给他们民众,让他们积累财富,这(造成的后果)若不是像伍子胥、白公胜那样在大都市里公开报仇,就怕是像专诸、荆轲那样在殿堂柱间行刺暗杀。正所谓借武器给强盗(?假贼兵?),给老虎添翅膀(?为虎翼?)啊!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考虑!”文帝没有听从。 有一颗长长的彗星(?长星?)出现在东方。 太宗孝文皇帝中 九年(庚午年,公元前171年)? 春天:? 发生大旱。 太宗孝文皇帝中 十年(辛未年,公元前170年)? 冬天:? 文帝巡幸甘泉宫。 将军薄昭(文帝舅舅)杀了朝廷的使者(?汉使者?)。文帝不忍心处死他(?不忍加诛?),就派公卿大臣去陪他喝酒(?使公卿从之饮酒?),想暗示他自杀(?欲令自引分?)。薄昭不肯;文帝又让群臣穿着丧服去他家哭丧(?使群臣丧服往哭之?),薄昭这才自杀(?乃自杀?)。 司马光的评论(臣光曰):? 唐朝李德裕认为:“汉文帝诛杀薄昭,在决断上是明智的,但在道义上却不够妥当。秦康公(护送舅舅晋文公回国)时,还产生了‘如同父亲还活着’的感慨;何况薄太后(文帝母亲)还在世,只有薄昭这么一个亲弟弟,文帝决断时毫不迟疑,这不是用来安慰母亲的做法。” 臣司马光认为:法律是天下公用的准则,只有善于执法的人,才能做到不分亲疏远近,一律依法办事,这样做了就不会行不通,那么人们也就不敢有所倚仗而犯法了。薄昭虽然一向被称为长者,但文帝不为他安排贤能的师傅来教导他,反而任用他掌管军队(?典兵?);他(因此)骄纵以至于冒犯君上,发展到杀死朝廷使者,难道不是有所倚仗才这样的吗!如果因此又赦免他,那和汉成帝、哀帝时代(外戚专权)又有什么分别呢! 魏文帝(曹丕)曾称赞汉文帝的美德,但不赞成他杀薄昭,说:“对于皇后、太后的娘家亲戚,只应当用恩惠抚养而不该授予权力(?但当养育以恩而不当假借以权?)。他们一旦触犯法律,又不得不加以惩处。”这是讥讽文帝当初没有对薄昭加以防范约束,这话说得很对。既然如此,那么想要安慰母亲的心,应该在事情开始时就谨慎防范啊! 第15章 【汉纪七】 [时间范围](汉文帝前十一年至十二年,公元前169年—前168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前十一年(壬申年,公元前169年)? 冬季,十一月:? 文帝巡视代国。 春季,正月:? 文帝从代国返回京城长安。 夏季,六月:? 梁怀王刘揖去世,没有儿子。贾谊(时任长沙王太傅)再次上书文帝说:“陛下如果不早日制定制度,按照如今的形势发展下去,不过再传一两代,诸侯王们就会更加骄纵不法、难以控制,势力膨胀到极为强大,那时朝廷的法令就无法推行了。陛下现在作为屏障以及皇太子所能依靠的,只有淮阳和代两个封国罢了。代国,北面紧邻强大的匈奴,能够保全自己就不错了;而淮阳国与那些强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像脸上的一颗小黑痣,正好只能成为大国吞食的目标,根本无力抵抗和制约。现在制定国家制度的权力在陛下手中,封立王国却让自己的儿子只能充当大国诱饵,这怎么能说是高明呢?我的愚见是,希望陛下划出淮南国的土地来扩充淮阳国;并且为梁怀王(刘揖)立继承人;再分割淮阳国北边的两三座城和东郡的一部分来扩充梁国。如果不行,也可以将代王迁都到睢阳(即后来的梁国都城)。让梁国的疆域从新郪(地名)向北延伸到黄河边,淮阳国的疆域包揽陈地(地名)向南连接到长江。这样,那些有异心的大诸侯国就会胆战心惊而不敢图谋不轨了。梁国足以抵御齐国和赵国,淮阳国足以遏制吴国和楚国,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忧崤山以东的祸乱了,这对两代帝王都有利啊!现在天下看似平静,只不过恰好赶上各国诸侯王都还年少;再过几年,陛下就会看到诸侯坐大的局面了。当年秦王朝昼夜苦心操劳,就是为了消灭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可以随心所欲,(却)高拱双手坐视六国之乱的局面形成,实在算不上明智。就算陛下在世时太平无事,也只是把动乱蓄积起来,留下祸根,眼睁睁看着危机而不去解决;陛下百年之后,把江山传给老太后和小太子,那时天下动荡不安,就称不上仁爱了。”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计策,改封淮阳王刘武为梁王,梁国的北边界到泰山,西边到高阳,拥有四十多座大县的大城。一年多以后,贾谊也去世了,年仅三十三岁。(文帝)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 匈奴入侵狄道(地名)。? 当时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成为祸患。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上书文帝,论述军事策略说: “《兵法》上说:‘有必定能打胜仗的将领,却没有必定能打胜仗的百姓。’由此可见,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优秀的将领,所以选择将领不可不慎重。 我又听说,用兵临阵交锋的要诀有三点: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精良锋利。《兵法》说:步兵、车兵、骑兵、弓弩、长戟、矛鋋、剑盾等兵种,各有其适用的地形;如果地形不适宜,可能十个士兵也抵不上一个。士兵不经挑选和训练,士卒不熟悉战法,日常起居不严谨,动静不听从号令,不能及时抓住战机,不能迅速避开危险,前锋在战斗而后卫却已瓦解,行动与指挥的旗鼓号令不一致,这就是士卒缺乏训练和管理的过失,这样的军队百不当十。兵器不坚固锐利,与赤手空拳相同;铠甲不够坚固严密,与赤膊露体相同;弓弩射不远,与短兵器相同;射箭不能命中目标,与没有箭相同;箭射中了却不能射入敌人身体,与没有箭头相同;这些都是将领不检查武器装备造成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不当一。所以《兵法》说:‘武器不精良,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会打仗,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用兵,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良将,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上最根本的原则。 我又听说:国家大小不同,形势强弱不同,地形险峻平坦不同,应对的策略也应不同。低声下气地侍奉强国,这是小国的策略;联合小国来攻打大国,这是势力均衡国家的策略;利用外族去打外族,这是中原王朝的策略。如今匈奴的地形条件和作战技艺与中原不同:翻山越岭,穿越溪流沟涧,中原的马匹不如匈奴;在险峻倾斜的道路上,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不如匈奴;忍受风雨疲劳,忍受饥渴的能力,中原的士兵不如匈奴;这些都是匈奴擅长的本领。然而在平原上,平地作战,发挥轻便战车、精锐骑兵的优势,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打乱;使用强弩长戟,射程远,打击面宽,那么匈奴的弓箭就无法抵挡;身披坚固铠甲,手持锐利刀剑,长短兵器配合使用,弓弩手机动射击,队伍整齐向前推进,那么匈奴的军队就难以阻挡;勇武的军官突然集中射箭,箭矢射向同一个目标,那么匈奴用皮革和木头制成的简陋铠甲盾牌就无法支撑了;下马在地面搏斗,剑戟交锋,短兵相接贴身肉搏,那么匈奴士兵的脚步就招架不住了;这些都是中原军队擅长的本领。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我们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发动数十万大军,去对付只有几万兵力的匈奴,从人数多寡来看,这应该是用一击十的战术。 尽管如此,兵器终究是不祥之物;战争本身就是危险的事情。所以大国变为小国,强国变为弱国,往往就在俯仰之间。用人命去争胜负,一旦失利就难以再振作起来,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治国之道,应以万全之策为上。如今那些归降朝廷的胡人、义渠等蛮族,人数有几千,他们的饮食习惯和擅长骑射的本领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絮棉衣袍、强弓和利箭,再补充给他们边境郡县的精锐骑兵,指派熟悉他们习俗、能团结他们的良将来统领他们。遇到险要地形,就让他们抵挡匈奴;在平坦开阔的道路上,就用轻便战车和弓箭手(材官)制敌。两支军队互相配合,各自发挥所长,再加上兵力的优势,这才是万全之策。” 文帝很赞赏晁错的建议,赐给他一封表示嘉奖的信。 晁错又上书说:“我听说秦朝发兵攻打胡人(匈奴)、百越(南方各族),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统治者贪婪暴虐想要扩张领土,所以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已大乱。况且出兵不了解敌我形势,交战就会被敌人擒获,驻守则士兵会成批死亡。胡人和貉人(北方民族),生性耐寒;扬、粤地区的人,生性耐暑。秦朝戍边的士卒不适应水土,戍守的死在边境,运输的累死在路上。秦朝百姓被征发戍边,如同押赴刑场处死一般,于是就强制征发有罪的人去戍边,称之为‘谪戍’;最初征发的是犯了罪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然后是曾经有商人户籍的人,再后来是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商人户籍的人,最后强行征发住在里巷左侧的贫民(闾左)。征发毫无章法,被征发的人满腔怨恨愤懑,他们忍受着万死的危害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报酬,死于战事之后,家属也得不到免除一算(一百二十钱)赋税的补偿,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秦朝的巨大灾祸已经降临到自己头上了。陈胜被征调戍边,走到大泽乡,首先为天下人做出反抗的表率,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追随他,这正是秦朝用严刑峻法强制征发造成的恶果。 胡人以游牧狩猎为生,不固定依附于土地,他们的特性就是容易侵扰边境,来回迁徙,时来时去。这是胡人的生活方式,也正是中原百姓离开农田(南畮,指农田)去戍边的原因。如今匈奴人经常轮流在边塞下放牧、打猎,窥探防备边塞的戍卒,发现守兵少就入侵。陛下如果不派兵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如果救援,兵力派少了不顶用,派多了,等大军刚从远方各县赶到边境,匈奴强盗却又早已撤走了。在边境集结大量军队长期驻守,耗费巨大;撤走兵力,匈奴强盗又乘虚而入。这样连年折腾下去,国家就会贫困,百姓也就不得安宁了。陛下关心边境安危,派遣将领官兵征发士兵治理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兵驻守边塞,一年轮换一次,他们不了解匈奴人的作战能力。不如挑选一些人长期定居边疆安家种地,并且用来防备匈奴入侵,(利用他们定居的条件)在要害地点和交通要道上,规划建立城镇,每个城镇不少于一千户人家。官府先修好房屋,备齐农具,再招募百姓,用免除罪名、赏赐爵位、免除全家的赋役、供给冬夏衣服和粮食等条件,直到他们能自给自足为止。不给边疆居民优厚的俸禄和实惠,就无法使他们长期生活在这危险艰难的地方。匈奴入侵时,如果有人能截夺匈奴所掠夺的人口和牲畜,就把其中的一半赏给他,另一半由官府出钱赎回。边塞的百姓若能如此团结,就能同乡同里互相救助,与匈奴作战时就不怕死。这不是因为他们感念陛下的恩德才这样做,而是想保全自己的亲人并获取财物;这与征调东方各郡那些不熟悉地形且畏惧匈奴的戍卒相比,功效要高上万倍。在陛下当政之时,迁徙百姓充实边疆,使得边疆不再有屯戍的劳苦;边塞的居民,父子得以保全,没有被掳掠的后顾之忧;这对后世有利,陛下也会获得圣明的美名,这与秦朝征发满怀怨恨的百姓去戍边相比,相差实在太远了。” 文帝采纳了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定居。 晁错又上书说:“陛下招募百姓迁徙充实边塞,使屯戍边疆的事务大大减少,运输费用也大大节省,这是极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真的能够执行陛下的厚恩,遵守法令,体恤迁徙来的老弱之人,善待其中的壮士,团结他们而不欺凌苛待,使先到的百姓安居乐业不思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羡慕而勉励前往边疆了。我听说古代迁徙百姓,要先察看阴阳是否调和,品尝水泉是否甘美,然后才规划城镇、修筑城墙、划定里巷、划分住宅用地,先为移民盖好房屋,准备好器具。百姓到达后有地方住,耕作有农具使用。这就是百姓轻易离开故乡而乐意迁往新居的原因。还要设置医生和巫师,为他们治病,主持祭祀活动,使男女得以婚配,生死(婚丧)时相互照顾,坟墓相连,种植树木,饲养牲畜,房屋坚固安全。这正是使百姓乐于长期定居此地而不想离开的原因。 我又听说古代在边境设置郡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为一伍,设伍长;十个伍长为一里,里设假士(代理里长);四里为一连,连设假五百(代理连长);十连为一邑,邑设假候(代理军候)。都选择那些本邑中贤能、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良吏担任。平时就组织百姓练习射箭,战时则教导百姓如何应敌。所以内部的军事编制(卒伍)一旦形成,对外的作战方案(军政)也就确定了。要让他们训练有素,不要随意迁移。幼年时一起游玩,成年后就一起共事。夜间作战能凭声音互相辨识,就足以救援;白天作战时眼睛能互相看见,就足以识别;彼此深厚的感情,足以使他们为对方拼死效力。在此基础上再用厚赏来激励,用重罚来威慑,他们就会勇往直前决不后退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够强壮有力,就只是白白浪费衣服粮食,无法使用;虽然有强壮有力的人,但没有好的官吏来管理,也还是不能建功。 陛下断绝与匈奴和亲,我私下估计匈奴会在冬季南下侵扰;若能给它一次重创,就能使它终身遭受重创不再恢复元气。如果想树立威严,就应该在匈奴容易入侵的季节(折胶,指秋天弓弩可用之时)开始行动;如果匈奴来犯却不能重创它,让它得志而去,以后就不容易使它臣服了。”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凭借他的辩才得到太子(后来的汉景帝)的宠信,在太子家里被称为“智囊”。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二年(癸酉年,公元前168年)? 冬季,十二月:? 黄河在酸枣(地名)决口,向东冲垮了金堤(堤名),东郡(地名)大规模征发士卒堵塞决口。 春季,三月:? 废除了关卡检查制度(传,通行凭证),不再需要凭证通行。 晁错上书皇帝(汉文帝)说:? “圣明的君主在位时,百姓不挨冻受饿,并不是因为他能亲自种粮食给百姓吃、亲自织布给百姓穿,而是因为他能为百姓开辟获取财富的途径。(所以)尧帝时有连续九年的水灾,商汤时有连续七年的旱灾,但国内却没有饿死病亡的人,这是因为粮食积蓄充足,事先准备周全了。如今天下统一,土地和人民的数量不比商汤、夏禹时代少,加上没有连续几年的水旱天灾,但积蓄却赶不上那时,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土地还有没利用的潜力,百姓还有没发挥的余力;能生长粮食的土地没有完全开垦,山林湖泽的资源没有充分开发,游手好闲不务农的人没有全部回归农耕。 人冷了,对于衣服的要求,不会奢求又轻又暖的才穿;饿了,对于食物的要求,不会奢求美味可口的才吃;饥饿寒冷降临在身上,人就顾不得讲究廉耻了。人之常情是:一天吃不上两顿饭就会饥饿,整年不做衣服就会寒冷。肚子饿了没东西吃,身上冷了没衣服穿,即使是慈爱的母亲也无法保全她的孩子,君主又怎能拥有他的百姓呢?英明的君主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让百姓致力于种田养蚕,减轻赋税,广积粮食,用来充实仓库,防备水旱灾害,因此才能拥有百姓。百姓,关键在于君主如何治理管理;百姓追逐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不在乎东西南北方向的。 珍珠、宝玉、黄金、白银,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然而大家都认为它们宝贵,这是因为君主重视并享用它们的缘故。这些东西又轻又小容易收藏,(小到)握在手里,就可以周游天下而不用担心挨饿受冻。(这些东西)使得臣子轻易背叛君主,百姓轻易离开家乡,盗贼受到引诱,逃亡的人有了轻便的资本。粮食布帛,从地里生产出来,靠天时生长,靠人力聚集,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几石重的粮食布帛,力气平常的人就搬不动,(这些东西)不会被坏人贪图,(但如果)一天得不到它,饥寒就会降临。因此,英明的君主重视五谷而轻视金玉。 如今一个五口之家的农夫,给官府服劳役的不少于两人,他们能耕种的田地不超过一百亩(畮),一百亩地的收成也不过一百石粮食。春天耕作,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还要砍柴火,为官府干活,服劳役;春天不能躲避风沙,夏天不能躲避酷暑,秋天不能躲避阴雨,冬天不能躲避寒冷冰冻,一年四季没有一天休息;再加上私人方面的亲友往来、吊丧探病、抚养孤儿、养育幼童等等事情都得在其中进行。如此辛勤劳苦,还要遭受水旱灾害,官府紧急催逼赋税,征税又不按农时,早晨刚下的命令晚上又更改。(农民)手中有粮的半价贱卖,手中无粮的只好借高利贷(倍称之息),于是就有卖田地房产、卖儿卖女来偿还债务的人了。而那些大商人则囤积居奇加倍获利,小商人开设店铺贩卖货物,(他们)牟取暴利,整天在都市里游逛,趁着朝廷急需物资的机会,所卖货物的价格必定成倍提高。所以(商人)男人不耕田锄草,女人不养蚕织布,穿的一定是华美的衣服,吃的一定是细粮好肉;没有农民那样的辛苦,却有成千上百的收益。他们凭借丰厚的财富,结交王侯,势力超过官吏,用钱财互相倾轧排挤;千里之远游玩遨游,路上豪华的车马前后相望,坐着坚固的车、赶着肥壮的马,脚穿丝鞋、身披绫纱。这就是商人兼并农民土地,农民流离失所的原因啊!当前最要紧的事务,没有比让百姓致力于农耕更重要的了。想让百姓致力于农耕,关键在于提高粮食的地位(贵粟)。提高粮食地位的办法,在于让百姓可以用粮食来换取奖赏或免除惩罚(以粟为赏罚)。现在招募天下百姓:向官府缴纳粮食的,可以以此获得爵位,可以以此免除罪过。这样,富人有爵位(社会地位),农民有钱(经济收入),粮食也能得到流通分散(渫)。那些能缴纳粮食得到爵位的,都是富裕有余的人。向有余的人征收粮食来供给朝廷官府使用,那么贫苦百姓的赋税就可以减轻,这就是所谓的‘取有余补不足’,政令一出百姓就能得利。现在的法令是:百姓献出战马一匹的,可以免除三个人的兵役(复卒)。车骑(战马战车)是国家的军事装备,所以给予免除兵役的优待。神农氏的教导说:‘即使有八丈高的石头城墙,百步宽的沸水护城河(汤池),百万身穿铠甲的士兵防守,但没有粮食,也是守不住的。’由此看来,粮食是治理天下最重要的物资,是政治的根本要务。现在让百姓缴纳粮食换取爵位,爵位高到五大夫以上,才不过免除一个人的兵役罢了,这与献出战马的功劳相比差得太远了。爵位是君主所专有的,只要君主开开口就可以无穷尽地封赐;粮食是百姓种植的,从地里生长出来不会缺乏。得到高的爵位或免除罪罚,是人们非常渴望的事情;如果让天下百姓缴纳粮食供给边疆,以此换取爵位、免除罪罚,那么不出三年,边塞地区的粮食储备必定会多起来。” 汉文帝采纳了晁错的建议,下令百姓缴纳粮食运往边塞,根据缴纳粮食的多少授予相应等级的爵位。? 晁错又上奏说:? “陛下恩准天下人可以通过缴纳粮食到边塞来换取爵位,这是极大的恩惠。(但是)我暗自担心边塞士兵的粮食还不够用,需要把天下各地的粮食都大量运过去(大渫天下粟)。如果边塞的存粮足够支撑五年了,就可以允许百姓直接缴纳粮食给内地的郡县了;如果郡县的存粮足够支撑一年以上了,就可以适时下诏,免除农民的田租。这样,陛下的恩德遍施万民,百姓会更加勤于农耕,国家就会非常富足安乐了。” 文帝再次采纳了晁错的建议,下诏说:? “引导百姓的根本在于重视农耕(务本)。朕亲自率领天下百姓务农,至今已有十年,然而田地并未更加开辟,收成一有不好,百姓就面带饥色;这是因为从事农耕的人还太少,官吏也没有尽力督导。朕多次下达诏书,每年都鼓励百姓种植(树木,泛指农作物),却没有成效,这是官吏执行诏令不尽心,劝导百姓也不得力。况且朕的农民非常辛苦,官吏却不去体恤关心,这样怎能指望有成效呢!现赐免农民今年一半的田租。”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三年(甲戌年,公元前167年)? 春季,二月,甲寅日(十六日):? 文帝下诏说:“朕亲自耕种田地来供给祭祀用的谷物(粢盛),皇后亲自采桑养蚕来供给祭祀用的祭服;有关部门制定相应的礼仪章程吧(具礼仪)。” 当初,秦朝时设有‘袐祝’官(秘祝),一旦出现灾祸或祥瑞,就把灾祸的责任转移到臣下身上。夏季,文帝下诏说:? “朕听说天道,灾祸是由怨恨招致,福泽是由德行兴盛产生的。百官的过失,应当由朕一人承担。如今袐祝官把过失转移给臣下,显露出朕的无德,朕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废除袐祝官!” 齐国太仓令淳于意犯了罪,依法应当受肉刑,被押解到长安的诏狱(中央监狱)。他的小女儿缇萦向文帝上书说:? “我父亲做官吏,齐国人都称赞他廉洁公正;如今因犯法应当受肉刑。我悲痛死者不能复生,受过肉刑的人肢体不能再连接,即使以后想改过自新,也没有办法了。我愿意被没入官府当奴婢,来抵赎父亲该受的肉刑,使他能有机会改过自新。” 天子(文帝)怜悯同情她的心意,五月,下诏说:? “《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恺弟君子,民之父母)现在人们犯了过错,(官府)没有进行教化就施加刑罚,有的人想要改恶从善也无路可走,朕非常同情他们!刑罚重到截断肢体、刺刻肌肤,使人终身不能复原,这是多么痛苦和不道德啊!这哪里符合为民父母的本意呢!废除肉刑,用其他的刑罚代替;并且令罪人依据罪行轻重,只要不逃亡,服刑一定年限后就可免罪释放。(有关部门)制定具体法令!”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据此奏请制定新律令说:“所有应判剃光头(髡刑)的罪犯,男子改判筑城(城旦),女子改判舂米(舂);应判脸上刺字(黥刑)的罪犯,改为剃光头并戴铁颈枷(髡钳),男子去筑城,女子去舂米;应割鼻子(劓刑)的罪犯,改打三百鞭子(笞);应砍掉左脚(斩左止)的罪犯,改打五百鞭子;应砍掉右脚(斩右止)及犯杀人罪后自首以及官吏因受贿、枉法、监守自盗官府财物已被判刑而又犯鞭刑罪的,都判处死刑(弃市)。已被判决为城旦、舂米的罪犯,各自服满一定年限后可以免罪释放。” 文帝批复:“可。”(张苍、冯敬奏议) 当时,文帝亲身奉行清静无为(躬修玄默),而将相大臣又都是开国功臣,作风朴实不尚浮华(少文多质)。他们以秦朝暴政灭亡为鉴,讨论政务力求宽大仁厚,以议论别人过失为耻,这种风气影响到全国,互相揭发告状的习俗改变了。官吏安于本职,百姓乐于其业,积蓄年年增加,户口逐渐繁衍。社会风气敦厚朴实,法网宽松,对罪证有疑问的案件从宽发落(罪疑者予民),因此刑罚大大减少,一年全国判决的刑事案件只有四百起,出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景象(刑错之风)。?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四年(乙亥年,公元前166年)? 冬季:? 匈奴老上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杀死北地郡都尉孙卬(áng),掳掠了大量人口和牲畜财产;匈奴兵锋直达彭阳(今甘肃镇原东南),并派突击队深入内地,焚烧了回中宫(在今陕西陇县西北),侦察骑兵甚至到达雍城(今陕西凤翔)、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附近。 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征发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驻扎在长安附近,防备匈奴入侵;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分别率军驻扎在上郡、北地郡、陇西郡三个边郡。? 文帝亲自慰劳军队,检阅部队(勒兵),申明军事法令,犒赏官兵,并打算亲自率军征讨匈奴。群臣劝谏,文帝不听;皇太后坚决阻拦,文帝才作罢。? 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内史栾布都担任将军,率军反击匈奴。? 单于在汉朝边塞以内停留了一个多月,才撤离。汉军追出边塞就回来了,没有杀伤多少匈奴人。 (汉文帝在位后期相关记事)? 汉文帝一次乘车经过郎官衙门(郎署),问郎署长冯唐:“老人家你的家乡在哪里?”? 冯唐回答:“我的祖父是赵国人,父亲后来迁居代国。”文帝说:“我住在代国的时候,我的膳食总管(尚食监)高祛多次向我称赞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讲他在巨鹿城下作战的事迹。现在我每逢吃饭,心思没有一次不在巨鹿上。老人家你知道吗?”冯唐回答:“(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做将领的本领。”文帝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人做我的将领!如果有了他们,我哪里还用担心匈奴啊!”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他们。”文帝大怒,起身,进入内宫。过了很久,才召见冯唐,责备道:“你为什么当众羞辱我?难道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吗?”冯唐谢罪说:“我这个粗鄙的人不懂得忌讳。” 文帝当时正忧虑匈奴入侵的事,终于还是又问冯唐:“你怎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 冯唐回答:“我听说古代君王派遣将领时,跪着推动车轮,说:‘国门以内的事,由我决定;国门以外的军事,由将军全权做主。’军功的评定、爵位的封赏都由将领在外决定,回来后再奏报朝廷。这并非空话。我的祖父说:李牧做赵国将领,驻守边疆时,军营市场的税收都自行支配,用来犒赏士兵;赏赐由他决定,不需要朝廷复核。朝廷对他委以重任并要求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智慧和才能;他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善射的骑兵一万三千人,精锐勇士十万人,因此能在北面驱逐单于,击败东胡,消灭澹林,在西面抑制强大的秦国,在南面抵御韩国、魏国。那时,赵国几乎称霸天下。后来赵王迁即位,听信郭开的谗言,最终杀了李牧,让颜聚代替他;结果军队溃败士兵逃散,被秦国擒获消灭。如今我私下听说魏尚担任云中郡太守,他把军营市场的税收全部用来犒赏士兵,把自己的俸禄五天宰一头牛,亲自宴请宾客、军官和门客(舍人)。因此匈奴远远躲开,不敢靠近云中要塞。敌军曾有一次入侵,魏尚率领车骑兵出击,杀了很多敌人。那些士兵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家人子),从田间出来参军,哪里懂得军中的文书簿册(尺籍)、伍符这些规矩!他们整天拼死作战,杀敌抓俘虏,向上级衙门(幕府)报功时,只要一个字对不上,文官就按法令条文追究,该得的奖赏得不到,而官吏奉行的法令却必定执行。我愚昧地认为陛下奖赏太轻,处罚太重。况且云中太守魏尚仅仅因为上报战功时斩敌首级和俘虏数目差了六颗,陛下就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削夺了他的爵位,判他服苦役。由此看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是不能任用的!” 文帝听了很高兴。? 当天,就命令冯唐手持符节去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郡太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 春季,? 文帝下诏扩大增修祭祀的神坛场地和祭祀用的玉器、丝帛,并且说:“我听说掌管祭祀的官员在祷告祈福时,都把福气归给我一个人,不为百姓祈福,我感到非常惭愧。像我这样德行不足的人,却独自享受神灵的福佑,不与百姓共享,这是加重我的无德啊。命令祠官以后致敬神灵时,不要为我个人祈求!” 这一年,? 河间文王刘辟强去世。 当初,? 丞相张苍认为汉朝属于水德,鲁国人公孙臣认为汉朝应当属于土德,其应验的征兆是会有黄龙出现;张苍认为公孙臣的说法不对,就压制了他的意见。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五年(丙子年,公元前165年)? 春季:? 有黄龙出现在成纪县。文帝于是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让他与儒生们阐明土德的道理,草拟改变历法和服色(车马服饰颜色)的方案。张苍从此逐渐被疏远。 夏季,四月:? 文帝首次亲临雍地(今陕西凤翔),在郊外祭祀五帝,并大赦天下。 九月:? 文帝下诏,命令各诸侯王、公卿、郡守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才,文帝亲自出题策问。太子家令晁错的对策被评为优等,被提升为中大夫。晁错又上书建议应该削减诸侯王权力以及可以更定的法令,共写了三十篇奏章。文帝虽然没有全部采纳,但很赏识他的才能。 这一年:? 齐文王刘则、河间哀王刘福都去世了,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赵国人新垣平凭着擅长望气得到文帝召见,? 他说长安东北方向有神异之气,呈现五彩颜色,于是朝廷就在渭水北岸修建了五帝庙。 太宗孝文皇帝下十六年(丁丑年,公元前164年)? 夏季,四月:? 文帝在渭阳的五帝庙举行郊祀,祭祀上帝。于是文帝尊宠新垣平,提拔他为上大夫,赏赐累计千金;并命令博士和儒生们摘取《六经》中的文句编撰《王制》之书(刺《六经》中作《王制》),谋划商议天子巡行天下(巡狩)、封禅泰山等事宜。又在长门道(地名)的北面设立了五帝坛。 (同年)改封淮南王刘喜回任城阳王,又将齐国分成六个小封国。? 丙寅日(具体日期):? 册封齐悼惠王仍在世的六个儿子为王: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武成侯刘贤为菑川王,白石侯刘雄渠为胶东王,平昌侯刘卬为胶西王,仂侯刘辟光为济南王。 淮南厉王(刘长)仍在世的三个儿子也分别被封王:? 阜陵侯刘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刘勃为衡山王,阳周侯刘赐为庐江王。 秋季,九月:? 新垣平指使人手捧玉杯到皇宫门前上书进献。在此之前,新垣平对文帝说:“宫门前有宝玉的瑞气降临。”文帝派人查看,果然有人来献玉杯,杯上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字。新垣平又说:“我观测到太阳将会再次升到中天。”过了一会儿,太阳偏西后又回到了天空中央。于是文帝下令把第十七年改称为元年(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并特许天下百姓聚会宴饮。新垣平又说:“周朝的宝鼎失落在泗水河中。如今黄河决口,河水流入泗水,我望见东北方汾阴地区上空有金宝之气,料想周鼎要出现了吧!征兆已经显现,不去迎接它就不会来。”于是文帝派人在汾阴南面修建庙宇,庙靠近黄河,想要通过祭祀让周鼎出现。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元年(戊寅年,公元前163年)? 冬季,十月:? 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全是欺诈”。文帝下令交司法官吏审问,结果新垣平被诛杀三族。从此以后,文帝对于改定历法、服色以及祭祀鬼神之类的事情也感到倦怠了,而渭阳、长门的五帝庙,只让祠官按时祭祀行礼,自己不再亲自去了。 春季,三月:? 文帝下诏说:“近年来(间者)连续几年收成不好,又有水旱、瘟疫等灾害,我非常忧虑。我愚昧不明事理,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或许是我的施政有失误、行为有过错吗?或者是天时不顺,地利未能充分发挥,人事多有失和,废弃了对鬼神的祭祀(鬼神废不享)吗?为什么会弄到这个地步?还是百官的俸禄支出浪费巨大,或者无益之事办得太多?为什么百姓的粮食会如此缺乏呢?计算田地数量并没有比以前减少,统计人口也没有比以前增加,按人口平均土地,比起古时还有富余,但粮食却非常不足,这弊病究竟在哪里?莫非是由于百姓从事工商业等末业(末)而妨害农业生产的人太多,酿酒浪费了大量粮食,饲养六畜消耗饲料也很多的缘故吗?这些道理,无论大小,我都没能想明白其中的关键(未得其中),希望你们与丞相、列侯、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博士一起商议此事。凡是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办法,尽管深入思考(率意远思),畅所欲言,不要隐瞒!”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二年(己卯年,公元前162年)? 夏季:? 文帝出巡到雍地棫阳宫。 六月:? 代孝王刘参去世。 匈奴连年入侵边境,? 杀害掳掠了许多百姓和牲畜、财产;尤以云中郡、辽东郡损失最为惨重,每郡被掳掠人口都超过一万。文帝对此很忧虑,就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了一位当户(官职名)来汉朝答谢,汉朝再次与匈奴恢复和亲关系。 八月,戊戌日:? 丞相张苍被免职。文帝考虑到皇后的弟弟窦广国贤能,有德行,想任命他为丞相,说:“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偏袒广国,考虑了很久觉得不行。”而高帝时代的大臣健在的又找不到合适人选。御史大夫梁国人申屠嘉,当年曾以勇武的步兵(材官)身份,能脚踏强弩而追随高帝,封为关内侯;(同年)庚午日,文帝任命申屠嘉为丞相,封为故安侯。申屠嘉为人清廉正直,府门不接待私人请托。 当时,? 太中大夫邓通正受到文帝的宠爱,赏赐累计亿万。文帝曾到邓通家饮酒作乐(燕饮通家),对他的宠幸无人能比。申屠嘉曾入朝觐见,看见邓通坐在文帝身边,神态举止怠慢失礼。申屠嘉奏事完毕,便说道:“陛下宠爱臣子,可以让他富贵;至于朝廷上的礼节,却不可以不严肃。”文帝说:“你不要说了,我是私下里宠幸他。”退朝之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发了一道文书(檄)召邓通到丞相府来,并警告说如果不来,就要斩了他。邓通害怕了,进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马上派人召你回来。”邓通来到丞相府,摘下帽子,赤着脚,向申屠嘉磕头谢罪。申屠嘉安然坐着,并不还礼,斥责道:“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你邓通只是个小臣,竟敢在殿上嬉戏无礼,犯了大不敬之罪,该当斩首。来人哪!现在就把他推出去斩了!”邓通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申屠嘉仍不放过。文帝估计丞相已经让邓通吃了苦头,就派使者持皇帝符节来召邓通,并向丞相道歉:“这人是我亲近的臣子(弄臣),您放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哭着对文帝说:“丞相差点儿把我杀了!”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三年(庚辰年,公元前161年)? 春季,二月:? 文帝出巡代国。 这一年:? 匈奴老上单于去世,他的儿子军臣单于继位。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四年(辛巳年,公元前160年)? 夏季,四月,丙寅晦日:? 出现日食。 五月:? 大赦天下。 文帝出巡雍地。? 太宗孝文皇帝下后五年(壬午年,公元前159年)? 春季,正月:? 文帝出巡陇西郡。 三月:? 文帝出巡雍地。 秋季,七月:? 文帝出巡代国。 太宗孝文皇帝下六年(癸未年,公元前158年)? 冬季:? 匈奴出动三万骑兵入侵上郡,另有三万骑兵入侵云中郡,杀害掳掠了大量人口和牲畜,报警的烽火一直传到甘泉宫和长安城。 :? 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驻守飞狐要塞;任命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守句注山;任命将军张武驻守北地郡;任命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守细柳营;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守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守棘门:以防御匈奴。 文帝亲自慰劳军队:? 先到霸上和棘门的军营,车驾直接驰入营门,将军及其下属都骑马迎送进出。随后前往细柳军营,军营的将士都身披铠甲,刀剑出鞘,弓弩拉满。文帝的先导官到达营门,无法进入。先导官说:“天子马上就要到了!”把守营门的都尉说:“周将军有令:‘军营中只听将军的军令,不听天子的诏书!’”过了一会儿,文帝到了,还是进不去。于是文帝就派使者手持符节诏告将军:“我要进入军营慰劳将士。”周亚夫这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守卫士兵对皇帝的随从车骑说:“将军规定:军营中不准车马奔驰。”于是文帝就按住缰绳(按辔),让车驾缓缓前行。到了大营,将军周亚夫手持兵器作揖行礼(持兵揖)说:“身穿盔甲的军人不能跪拜,请允许我用军礼拜见。”文帝为之动容,神情严肃地靠在车前横木上(式车),派人向周亚夫致意:“皇帝郑重地慰劳将军。”完成了慰劳的仪式后离去。一行人出了营门,随行的群臣都感到惊讶。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先前霸上、棘门的军队,简直如同儿戏,他们的将领当然容易被偷袭俘虏。至于周亚夫,哪里能侵犯得了呢!”称赞了很久。一个多月后,汉军抵达边境,匈奴也远远地离开了边塞,汉军于是撤兵。文帝便任命周亚夫为中尉(负责京城治安的官职)。 夏季,四月:? 发生大旱和蝗灾。 (朝廷下令):? 命令诸侯国停止向朝廷进贡;开放皇家山林池沼让百姓谋生;减少皇室车马服饰的开销;裁减宫廷侍卫郎官;打开粮仓救济百姓;允许百姓出卖爵位。 太宗孝文皇帝下七年(甲申年,公元前157年)? 夏季,六月,己亥日(初一):? 汉文帝在未央宫驾崩(崩)。 文帝遗诏说:? “我听说:天下万物有生就没有不死的。死亡,是天地的规律,事物的自然现象,有什么值得过分悲哀的!当今这个时代,世人都喜欢活着而厌恶死亡,实行厚葬导致家业破产,加重服丧损害生者健康,我很不赞成这种做法。况且我德行不够,没能很好地帮助百姓;如今去世了,又让百姓长期服重丧,耽误农事遭受寒暑之苦,使天下父子为我哀伤,损害长幼的心愿,减少他们的饮食供给,中断了对鬼神的祭祀,这就加重了我的失德,怎么对得起天下人呢!我有幸获得保护宗庙的机会,以渺小之身寄托于天下君王之上,已有二十多年了。依赖上天的神灵,社稷的福佑,国内安宁,没有战争。我虽不聪敏,时常担心自己行为有过失,使先帝遗留的美德蒙羞,只是担心在位太久,唯恐不能善终。如今幸而得以享尽天年,又能被供奉在高祖皇帝的庙里享受祭祀,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现命令天下官员和百姓:接到此令后,哭吊三天就除去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那些应当服丧哭祭的人,都不要赤脚;孝带宽度不要超过三寸;不要陈列兵车和兵器;不要征调百姓到宫中哭丧;宫中应当哭丧的人,都在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就停止;不是早晚举行哭丧仪式时,禁止擅自哭丧;下葬后,穿大功丧服十五天,穿小功丧服十四天,穿细麻丧服七天,期满就除去丧服。其他没有在此令中规定的事项,都参照此令精神办理。将此诏书通告天下,使人们都明白我的心意。埋葬我的霸陵,周围山水保持原貌,不要有所改变。把我宫中的宫女(夫人)以下至少使(低级女官)都遣送回家。” 乙巳日(初七):? 文帝被安葬在霸陵。 评价文帝:?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园林、车骑仪仗、服饰器具,都没有增加;凡有不便于民的法规,就废止以利民众。他曾经想建造一座露台,召来工匠计算费用,需要百斤黄金。文帝说:“百斤黄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产业。我继承了先帝的宫室,还时常恐怕辱没了它们,还要露台干什么呢!”文帝自己身穿粗糙厚实的黑色丝织物;他所宠爱的慎夫人,穿的衣服也不长得拖地;所用的帷帐都不绣花纹;用这些行为来表示敦厚俭朴,为天下人做出榜样。修建霸陵,都使用陶器,不准用金、银、铜、锡装饰,利用山陵地形,不另兴建高大的坟堆。吴王刘濞假称有病不来朝见,文帝反而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群臣中如袁盎等人进谏时言辞激烈,文帝常常予以宽容并采纳他们的意见。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事情被发觉后,文帝反而赏赐他们钱财,使他们内心羞愧;一心致力于用恩德感化百姓。因此国家安宁,百姓富足,后世很少能比得上他。 丁未日(初九):? 太子刘启即位为皇帝(汉景帝),尊奉皇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尊奉皇后窦氏为皇太后。 九月:? 西方天空出现彗星(孛,即彗星)。 这一年:? 长沙王吴着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国除)。 当初:? 汉高祖刘邦赞许长沙文王吴芮的忠诚,下诏给御史:“长沙王忠心,特令着于法令。”到孝惠帝、高后时期,将吴芮庶出的两个儿子封为列侯,传了几代后封国灭绝。 孝景皇帝上? 太宗孝文皇帝下元年(乙酉年,公元前156年)? (按:此处年号沿用文帝纪年,实为景帝元年) 冬季,十月:? 丞相申屠嘉等人上奏:“论功劳没有比高皇帝(刘邦)更大的,论德政没有比孝文皇帝(刘恒)更盛的。高皇帝的庙,应该成为后世帝王(太祖)的祖庙;孝文皇帝的庙,应该成为后世帝王(太宗)的宗庙。天子应当世世代代祭祀祖宗之庙,各郡、各诸侯国也应当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景帝批复:“可行。”(制曰:“可。”) 夏季,四月,乙卯日(二十二日):? 大赦天下。 派遣御史大夫青(陶青)到代国边境与匈奴和亲。? 五月:? 恢复按田亩征收一半田租的政策,税率为三十分之一(三十而税一)。 当初:? 汉文帝废除肉刑后,外表上有减轻刑罚的名声,实际上却增加了死刑;因为斩去右脚的犯人实际上又被判了死刑;斩去左脚的犯人改打五百鞭子(笞),判处割鼻的犯人改打三百鞭子,受刑的人大多被打死。这一年,景帝下诏说:“加重鞭打的数目(加笞),与处死重罪没什么差别;即使侥幸不死,人也被打残废了不能再成为正常人。现制定法令:原打五百鞭的,改为三百鞭;原打三百鞭的,改为二百鞭。” 任命太中大夫周仁为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张欧为廷尉(最高司法官),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宗正(掌管皇族事务),中大夫晁错为左内史(京师地区高级行政长官)。? 周仁? 原是太子(景帝)的舍人(侍从官),因为廉洁谨慎而得到宠幸。 张欧? 也曾在太子宫侍奉景帝,他虽然研究法家刑名之学(虽治刑名家),但为人宽厚(为人长者),景帝因此很器重他,任用为九卿之一。张欧做官,从未主动说要查办谁,专以诚恳忠厚的态度履行职责;下属官吏也因此尊重他是位长者,不敢过分欺瞒(不敢大欺)。 太宗孝文皇帝下二年(丙戌年,公元前155年)? (按:此处年号沿用文帝纪年,实为景帝二年) 冬季,十二月:? 西南方出现彗星(孛)。 下令:? 全国男子年满二十岁开始登记服徭役(傅)。 春季,三月,甲寅日(二十七日):? 景帝册立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è)为临江王,刘馀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 夏季,四月,壬午日(二十五日):? 太皇太后薄氏驾崩(崩)。 六月:? 丞相申屠嘉去世。 背景:? 当时内史晁错多次请求景帝单独召见,议论政事,景帝总是听从,他所受的宠幸超过了九卿,许多法令都被他更改修订。丞相申屠嘉因为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非常痛恨晁错(疾错)。 事件:? 晁错担任内史,内史府大门在东边,出入不便,就另开了一个门向南出。南门开的地方,正好在太上皇(刘邦之父)庙外空地的围墙上。申屠嘉听说晁错擅自开了宗庙围墙的门,便上奏景帝,请求诛杀晁错。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晁错,晁错很害怕,连夜进宫晋见景帝,向景帝自首。到了第二天上朝时,申屠嘉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开的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宗庙外空地的围墙,原来是散官住在那里;况且这事也是我让他做的,晁错无罪。”丞相申屠嘉只好谢罪。退朝之后,申屠嘉对长史(丞相府属官)说:“我真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再奏请皇上批准,竟被晁错出卖了。”回到家中,便吐血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秋季:? 与匈奴和亲。 八月,丁未日(二十三日):? 任命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 丁巳日(八月另日,疑误或为九月):? 任命内史晁错为御史大夫。 东北方出现彗星。? 秋季:? 衡山国降下冰雹(雨雹),雹子大的直径达五寸,冰雹堆积深的地方有二尺。 (天文异象):? 火星(荧惑)逆向运行进入北斗星(北辰)区域;月亮出现在北斗七星的中间;木星(岁星)逆向运行进入太微垣区域。 梁孝王刘武仗着自己是窦太后小儿子的缘故,受到特别宠爱,? 封给他四十多座城,封地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赏赐多得无法形容,府库的金钱近百万万,珠玉宝器比京城皇宫还多。他修建了方圆三百多里的东苑,把都城睢阳城扩大了七十里,大肆修建宫室,建造了架空的通道,从王宫连接到平台,长达三十多里。招揽延请四方豪杰才俊之士,像吴地人枚乘、严忌,齐地人羊胜、公孙诡、邹阳,蜀地人司马相如等都跟随了他。每次梁王入京朝见(入朝),景帝都派使者持皇帝符节(使使持节),用皇帝专用的四匹马拉的车驾到函谷关下迎接梁王。到了长安后,受到的宠爱无人能比,入宫就陪侍景帝同乘一辆辇车,出宫就与景帝同乘一辆车,在上林苑中射猎。梁王趁机上书请求留在长安,而且一留就是半年。梁国的侍中、郎官、谒者等,名字登记在名册上,可以出入天子的宫殿大门,和汉朝的宦官没有区别。 第16章 【汉纪八】 [时间范围]起于丁卯年(强圉大渊献),止于庚辰年(上章困敦),共十四年。? 汉景帝前元三年(丁亥年,公元前154年)? 冬季,十月,梁王刘武进京朝见景帝。当时景帝尚未确立太子,在与梁王宴饮时,闲聊中说道:“等我百年之后,就把皇位传给你。”梁王虽然知道这不是正式的承诺,但心中暗自高兴,窦太后听了也同样高兴。掌管皇后、太子家事的詹事窦婴,捧起一杯酒献给景帝说:“天下是高祖皇帝开创的天下,帝位应当父子相传,这是汉朝立下的规矩,陛下怎么能擅自把皇位传给梁王呢!”窦太后因此憎恨窦婴。窦婴便借口有病辞职;窦太后下令除了窦婴进出皇宫的门籍(通行证),不准他再参加朝会活动。梁王因此更加骄横。 春季,正月,乙巳(二十二日),景帝颁布敕令,大赦天下。 有彗星出现在西方天际。 洛阳的东宫发生火灾。 当初,汉文帝在位时,吴国太子刘贤进京朝见,得以陪伴皇太子刘启(即后来的景帝)饮酒、下棋。吴太子在棋局上争胜,态度不恭;皇太子拿起棋盘砸向吴太子,将其打死。朝廷派人将灵柩送回吴国安葬。灵柩到达吴国,吴王刘濞愤怒地说:“天下同是一家宗室,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罢了,何必送回来安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逐渐丧失了藩臣应尽的礼仪,声称有病不再进京朝见。朝廷知道这是因为他儿子的缘故,于是扣押并审问吴国的使者;吴王恐惧,开始萌生反叛的念头。后来吴王派人代行秋季举行的朝见礼仪(秋请),文帝再次追问吴王情况,使者回答说:“吴王其实没病;朝廷扣押审问了我们好几批使者,吴王害怕,因此才称病。俗话说‘能看见深水中的鱼是不吉利的’(意指过分追究会导致恶果),希望陛下能抛弃前嫌,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于是文帝赦免了吴国使者,放他们回去,并赐给吴王几案和手杖(表示对老人的尊重),特许他年纪大了,可以不必进京朝见。吴王得以免罪,谋反的念头也就逐渐放松了。然而他在自己的封国里,凭借盛产铜矿和掌握海盐资源的优势,百姓不用缴纳赋税;凡属应服兵役的人,轮到他自己服役时(践更),吴王都支付相当的酬金(平贾);每年还定期慰问贤能之士,赏赐平民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想来吴国抓捕逃亡的人犯,吴王总是包庇阻拦不予交人。这样过了四十多年。 御史大夫晁错多次上书指出吴王的过失,认为可以削减他的封地;文帝宽厚,不忍心惩罚,因此吴王日益骄横。等到景帝即位,晁错劝谏景帝说:“当初高帝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们年幼,便大封同姓宗亲为王,封给齐王七十多座城,楚王四十多座城,吴王五十多座城;这三个庶出旁支的亲王的封地,就占了天下的一半。如今吴王因为先前有太子事件的嫌隙,假称有病不进京朝见,依照古法就该处死。文帝不忍心,反而赐给他几案手杖,恩德极其深厚,他本该改过自新才是,却反而更加骄横放肆,开山铸造钱币,煮海水制盐,招诱天下逃亡的人图谋叛乱。现在削减他的封地会造反,不削减他也会造反。削减他的封地,他造反得快,灾祸反而小;不削减他的封地,他造反得晚,灾祸会更大。”景帝下令让公卿、列侯和宗室成员共同商议这件事,没有人敢提出反驳;只有窦婴一人坚决反对,从此晁错与窦婴有了嫌隙。等到楚王刘戊进京朝见,晁错借机说:“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的住所私下奸淫,请处死他。”景帝下诏赦免了死罪,但削去了楚国的东海郡。另外在前一年(景帝二年),赵王刘遂犯了罪,被削去了常山郡;胶西王刘卬因在卖爵事务中舞弊,被削去了六个县。 朝廷大臣正在商议削减吴王的封地。吴王害怕削地会没完没了,于是策划发动叛乱。他考虑到各诸侯王中没有值得共同谋划的人,听说胶西王刘卬勇猛,喜好军事,诸侯们都畏惧他,就派中大夫应高前去口头游说胶西王:“如今皇上任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言贼语,侵夺削弱诸侯,处罚越来越重,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话说:‘舔糠皮就会舔到米粒(比喻由外及里逐步蚕食)。’吴国和胶西,都是闻名天下的诸侯,一旦被朝廷明察追究,就不会再有安稳自由的日子了。吴王身患不便明言的病症(指称病不朝),不能亲自朝见已有二十多年,常常担心被怀疑,无法表白自己,缩着肩膀、叠着脚走路(形容恐惧不安的样子),还害怕不被朝廷谅解。我私下听说大王因为卖爵的事受过朝廷处分。我所听到的其他诸侯被削地,罪行都没有达到您这种程度;这恐怕不仅仅是削地就能了结的吧。”胶西王说:“确实如此。那你说该怎么办呢?”应高说:“吴王自认为与大王有共同的忧患,愿意顺应时势、遵循情理,牺牲性命以替天下铲除祸患,大王觉得可能吗?”胶西王惊恐地问:“我怎敢这样做!皇上逼迫再急,我只有一死罢了,怎么能不服从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权益,朝中臣子怨恨,诸侯都有背叛之心,人事上的矛盾已经到了极点!彗星出现,蝗灾发生,这正是万世难逢的时机(指天象预示天下将变);而天下百姓忧愁劳苦,正是圣人挺身而出的时候。吴王在内部以诛杀晁错为号召,在外部愿追随大王您的战车奔驰,纵横天下,所向之处皆归降,所指之处皆陷落,无人敢不服从。大王如果真能答应合作,吴王就率领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抗拒汉朝军队,安排好营寨房舍,等候大王您的到来。大王有幸能够亲临前线,那么天下就可以兼并,然后由吴王和大王您两位平分天下,不也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报告吴王,吴王还是担心胶西王不坚决,就亲自作为使者,到胶西国当面与胶西王订立盟约。胶西国的群臣中有人听说了胶西王的图谋,劝谏说:“诸侯的封地加起来还不到汉朝的十分之二(十二),做出叛逆的事让太后担忧(指窦太后),不是好计策。现在侍奉一个皇帝,尚且都说难;假使事情成功,两位君主分治天下,祸患只会更多。”胶西王不听劝阻,于是派使者联络齐王、淄川王、胶东王、济南王,他们都答应了。 当初,楚元王刘交喜欢读书,和鲁地人申公、穆生、白生一起拜浮丘伯为师学习《诗经》;等到刘交做了楚王,任命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喜欢喝酒;楚元王每次设宴时,经常特意为穆生准备味淡的甜酒(醴)。等到楚元王的儿子夷王刘郢客、孙子刘戊即位后,开始时也还时常准备甜酒,后来就忘记准备了。穆生退席后说:“可以离开了!甜酒不再预备,说明大王的心意已经懈怠了;再不离开,楚人将会把我钳制在街市上示众了。”于是便称病卧床。申公、白生硬把他拉起来,说:“你就不念及先王的恩德吗!如今大王只是一时疏忽了小礼节,何必这样计较!”穆生说:“《易经》上说:‘看出事物细微变化的征兆(几),这难道不是神明吗!征兆(几),是事物微妙的变化,是吉凶预先显现的苗头。君子看到征兆就行动,不会等待一天结束。’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有道义存在。现在大王忽视我们,这是忘记道义了。忘记道义的人,怎么能和他长久相处呢,难道我仅仅是为了一点点礼节上的小疏忽吗!”于是称病辞职而去。只有申公、白生继续留在楚国。楚王刘戊逐渐变得荒淫残暴,太傅韦孟作诗劝谏,楚王不听,韦孟也离开了,迁居到邹县。刘戊因被削地一事受到处罚(指削东海郡),于是与吴王暗中勾结谋反。申公、白生劝谏刘戊,刘戊将他们罚为刑徒(胥靡),穿上囚犯的赭色囚衣,在街市上舂米。休侯刘富(刘戊的叔叔)派人劝谏楚王。楚王说:“叔叔不站在我这边,我起兵后,第一个就拿下叔叔!”休侯害怕了,就和他的母亲太夫人(楚元王妃)逃奔到京城长安。 等到朝廷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到达,吴王便率先起兵反叛,杀了朝廷派来的俸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胶西国、胶东国、淄川国、济南国、楚国、赵国也都相继造反。楚国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楚王刘戊,刘戊杀了张尚和赵夷吾。赵国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赵王刘遂,刘遂烧死了建德和王悍。齐王刘将闾后来反悔,背弃盟约,坚守城池不出。济北王刘志的都城墙坏了尚未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控制了他,使济北王无法发兵。胶西王、胶东王担任统帅,联合淄川王、济南王共同攻打齐国,包围了临淄。赵王刘遂派兵进驻赵国西部边境,准备等吴、楚两军汇合后一同西进,并派使者前往北方联络匈奴一起出兵。 吴王征发了全部士卒,向全国下令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亲自担任统帅;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身先士卒冲在队伍前面。凡是年龄上与我相同,下与我小儿子相等的人,都要应征入伍。”共征发了二十多万人。吴王派人向南联络闽越、东越,闽越、东越也发兵响应。吴王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随后与楚国的军队会合。吴王派使者送信给各诸侯王,列举晁错的罪状,想要联合各路军队诛杀晁错。吴、楚联军共同攻打梁国,攻破了棘壁城,杀死了几万人;乘胜向前推进,兵锋非常锐利。梁孝王派将军迎击,吴、楚联军又打败了梁军的两支部队,梁军士兵都败退逃跑。梁王只好退守睢阳城。 当初,汉文帝临终前,告诫太子刘启(景帝)说:“如果发生危急情况,周亚夫是真正可以担当领兵重任的人。”等到吴、楚等七国叛乱的文书上报朝廷,景帝就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率领三十六位将军及其部队前去迎击吴、楚叛军;派遣曲周侯郦寄领兵攻打赵国;派遣将军栾布领兵攻打齐国;又召回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率军驻扎在荥阳,负责监督齐、赵战区的军事。 当初,晁错修改法令有三十章,诸侯们一片哗然表示反对。晁错的父亲得知此事,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执掌政事,侵夺削弱诸侯,疏远皇室的骨肉亲情,引来许多怨言,你这是为什么呢?”晁错说:“事情本该如此。不这样做,天子地位就难以尊崇,刘氏宗庙就不能安稳。”他父亲说:“刘氏是安稳了,可晁家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药自杀,临死前说:“我不忍心亲眼看到大祸降临到自己身上!”十几天后,吴、楚等七个王国果然一同起兵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号。 汉景帝与晁错商议出兵平叛之事?,晁错建议景帝亲自率军出征(讨伐叛军),而自己留守京城(长安);晁错又说:“徐县、僮县一带靠近吴国但尚未被吴军攻占的土地,可以割让给吴国。”(试图分化瓦解叛军。)晁错一向与吴国丞相袁盎关系恶劣,凡是晁错在的地方,袁盎就避开;袁盎在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来没有同在一个房间里说过话。等晁错担任御史大夫后,就派人审查袁盎收受吴王财物的事,并据此定了袁盎的罪;幸亏景帝下诏赦免,袁盎才得以成为平民。吴、楚七国叛乱爆发后,晁错对御史府的属官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大量金钱贿赂,专门替吴王隐瞒包庇,曾说吴王不会反叛;如今吴王果然造反,我打算请求皇上惩办袁盎,他肯定知道吴王的阴谋。”丞、史劝阻说:“叛乱未发生时,惩办袁盎或许能阻止叛乱;如今叛军已大举西进,惩办他又有什么用!况且袁盎应该不会参与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袁盎,袁盎非常恐惧,连夜求见窦婴,向他说明吴王造反的原因,希望能面见景帝,亲口向皇帝陈述情况。窦婴进宫向景帝报告,景帝于是召见袁盎。袁盎进宫晋见时,景帝正与晁错一起调度军粮。景帝问袁盎:“如今吴、楚叛乱,在你看来形势如何?”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景帝说:“吴王靠开山铸钱,煮海制盐发了财,招诱天下豪杰;到了白头之年还起兵造反,如果他不是策划得万无一失,岂敢发动?你怎么能说他没能力造反呢?”袁盎回答:“吴王在铜盐方面的利益的确丰厚,但他哪里招到了什么豪杰!如果他真的招到豪杰辅佐,那些人就会辅佐他走正道(不让他造反)了。吴王招诱的都是一些无赖子弟、亡命之徒和私铸钱币的奸恶之人,所以才互相勾结作乱。”晁错听后插言:“袁盎分析得对。”景帝又问袁盎:“那现在你有什么对策?”袁盎说:“希望陛下屏退左右。”景帝让身边的人退下,只有晁错还在。袁盎说:“我要说的话,做臣子的不能听到。”于是景帝也让晁错退下。晁错快步退避到东厢房,心中非常愤恨。景帝最后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王和楚王在来往书信中说:‘高皇帝(刘邦)分封子弟为王,各有封地,如今奸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因此才造反,目的就是向西进军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的封地后就退兵。如今可行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出使臣赦免吴、楚等七国,恢复他们原有的封地,这样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平息叛乱。”景帝听了沉默良久,说:“但不知是否真有效果?为了平息叛乱,我不会吝惜杀掉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袁盎说:“我的计策就是这样,请陛下深思熟虑!”于是景帝任命袁盎为太常(掌管宗庙礼仪),让他秘密收拾行装准备出使。十多天后,景帝授意丞相陶青、中尉嘉(人名)、廷尉张欧上奏弹劾晁错:“辜负陛下的恩德信义,企图离间陛下与群臣、百姓的关系,又想把城邑割让给吴国,大逆不道,毫无臣子之礼。晁错罪该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兄弟姐妹无论老幼都应处死(弃市)。”景帝批复:“准奏。”晁错对此毫不知情。壬子日,景帝派中尉(掌管京城治安)召晁错进宫,欺骗他说乘车去巡视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中尉以皇帝召见为由骗晁错上车,直接拉到刑场处决。)随后,景帝派遣袁盎和吴王刘濞的侄子、宗正(皇族事务官)德侯刘通出使吴国。 谒者仆射(主管传达事务的官员)邓公当时担任校尉(中级军官)?,向景帝上书汇报军情,受到召见,景帝问他:“你从军队前线来,听说晁错被杀后,吴、楚叛军撤兵了吗?”邓公回答:“吴王蓄谋造反已有几十年了;这次是因削地而发怒,打着诛杀晁错的旗号,他的本意根本不在晁错身上。我担心从此以后,天下的士人都会闭上嘴巴不敢再进言了。”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忧虑的是诸侯强大难以控制,所以请求削藩来加强中央朝廷的权威,这是造福万代的好事。计划刚刚实行,他自己却惨遭杀害。(这样做,)对内堵住了忠臣进谏的口,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景帝听了,长叹一声说道:“你说得对,我也对此非常后悔!” 袁盎和刘通到达吴国时?,吴、楚联军已经在攻打梁国的营垒了。宗正刘通因为与吴王是亲属关系,先入营见到吴王,劝谏吴王要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知道他是来游说的,就冷笑着回答:“我已经是东方的皇帝了,还要跪拜谁!”不肯接见袁盎,反而把他扣留在军营中,想胁迫他担任叛军的将领;袁盎不肯,吴王就派兵包围监视他,并准备杀了他。袁盎找机会逃出,跑回去向景帝报告。 太尉周亚夫向景帝建议说?:“楚军剽悍迅捷,难以正面交锋。我建议暂时放弃梁国,让他们牵制叛军,我们派兵切断叛军的粮道,这样就能制服他们。”景帝同意了。周亚夫乘坐六匹马拉的驿车(六乘传),准备到荥阳与各路军队会合。车队刚到霸上,赵涉拦路劝说周亚夫:“吴王一向富有,长期网络亡命之徒。他知道将军您将要出征,必定会在殽山、渑池之间的险要地带埋伏间谍;况且军事行动最讲究机密,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蓝田,出武关,绕道抵达洛阳!这样绕道不过晚一两天,却能直接进入洛阳武库,擂响战鼓。诸侯们听了,还以为将军是从天而降呢!”太尉周亚夫采纳了他的计策,安全到达洛阳后,高兴地说:“七国叛乱,我乘坐驿车来到这里,没想到能安全抵达。如今我已占据荥阳,荥阳以东的地区,就不足为虑了。”他派人搜查殽山、渑池之间的地带,果然抓住了吴国埋伏的间谍。于是周亚夫请求任命赵涉担任护军(掌管军队监察)。 太尉周亚夫率领军队向东北进发,驻扎在昌邑?。吴军猛烈进攻梁国,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周亚夫按兵不动。梁王又派人直接向景帝控告周亚夫。景帝派使者命令周亚夫救援梁国,周亚夫不接受诏令,仍然坚守营垒不出兵;只派弓高侯韩颓当(人名)等将领率领轻骑兵奔袭淮泗口(淮河与泗水交汇处),切断吴、楚联军的粮道和退路。梁王派中大夫韩安国和楚国丞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为将军(抵抗吴军);张羽勇猛作战,韩安国老成持重,总算多次挫败了吴军的进攻。吴军想向西进军,但因梁国城池坚守,不敢西进;于是转而进攻周亚夫的军队,两军在下邑(今河南夏邑)相遇,吴军想决战。周亚夫坚守营垒,不肯出战;吴军粮草断绝,士兵饥饿,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应战。一天夜里,周亚夫军营中发生骚动,士兵自相攻击,混乱甚至波及到主帅营帐,周亚夫却躺在床上纹丝不动,不久,军营就恢复了安定。吴军又佯攻营垒的东南角,周亚夫却下令防备西北角;不久吴军精锐果然猛攻西北角,无法攻入。吴、楚联军士兵大量饿死或叛逃溃散,于是(吴王和楚王)率领残部撤退。二月,周亚夫出动精兵追击,大败叛军。吴王刘濞抛弃了他的军队,只带着几千名精壮亲兵连夜逃跑;楚王刘戊自杀身亡。 吴王刚发兵时?,他的臣子田禄伯担任大将军。田禄伯建议说:“大军集结向西推进,没有其他奇兵配合,难以成功。我希望率领五万人马,沿长江、淮河而上,收复淮南、长沙,进入武关,与大王会师,这也是一支奇兵啊。”吴王的太子劝阻说:“父王是以造反的名义起兵,这样的军队不能轻易交给别人,万一别人也背叛您怎么办?况且让别人分兵行动,会产生许多其他利害关系,白白削弱自己的力量罢了!”吴王刘濞就没有答应田禄伯的请求。 吴国年轻的将领桓将军向吴王献策说?:“吴军步兵多,步兵擅长在险要地形作战;汉军战车和骑兵多,车骑在平原地带占优势。希望大王不要攻击沿途经过的城池,直接快速西进,抢占洛阳的武器库,夺取敖仓的粮食,凭借山河的险要来号令诸侯,(这样的话)即使还没攻入函谷关,天下大局也已定了。如果大王边走边攻打沿途城邑,汉军的战车骑兵一到,冲入梁国、楚国的广阔平原,我们就失败了。”吴王征询老将领们的意见,老将们说:“这年轻人,冲锋陷阵还可以,哪里懂得深谋远虑!”于是吴王没有采用桓将军的计策。 吴王独自掌控并指挥军队?。军队还未渡过淮河,他手下的宾客都已被任命为将军、校尉、军候、司马等各级军官,唯独周丘没有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吴国,靠卖酒为生,品行不端;吴王看不起他,不予任用。周丘便主动求见吴王,游说道:“我因为无能,不能在军队中效力。我不敢奢望当将军,只希望大王赐给我一个汉朝的符节(作为凭证),我一定会有所报答。”吴王就给了他一个符节。周丘得到符节后,连夜驱车进入下邳城;当时下邳人听说吴国造反,都据城防守。周丘来到驿馆,召见县令,县令一进门,周丘就命令随从以县令有罪为由将他杀死,然后召集自己兄弟的朋友、县里有势力的官吏,宣告说:“吴王造反了,大军马上就到,屠灭下邳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你们)如果现在立即归顺,家室就能保全,有才能的人还能封侯呢。”这些人出去后互相转告,下邳全城都投降了。(就这样,)周丘一夜之间得到了三万人马,派人报告吴王,便率领他的军队向北攻城略地;等打到阳城(应为城阳,今山东莒县),兵力已达十几万,并击败了城中汉朝中尉(郡军事长官)的军队;后来周丘听说吴王战败逃跑,自己估量无法与吴王合力成就大事了,就率军返回下邳,途中还没到达,就因背上生了毒疮而死。 壬午日(月末那天)?,发生了日食。 吴王抛弃军队逃亡后?,他的军队便溃散了,士兵们纷纷向太尉周亚夫和梁国的军队投降。吴王渡过淮河,逃到丹徒(今江苏丹徒),投奔东越(越族建立的诸侯国),想凭借手下仅存的万余人马,收罗溃散的士兵。汉朝派人用重利收买东越人,东越人就欺骗吴王出来慰劳军队,派人用矛戟刺杀了吴王,砍下他的头装好,用最快的驿车(驰传)送往长安报信。吴太子刘驹逃亡到闽越。吴、楚叛乱,从开始到被平定,前后共三个月,全部被消灭。这时,将领们才认识到太尉周亚夫的谋略是正确的;不过,梁孝王刘武却因此与周亚夫结下了仇怨。 当初胶西、胶东、淄川三国围攻齐国临淄时?,齐王派路中大夫(姓路的中大夫,官名)向景帝告急。景帝又命路中大夫返回齐国复命,要他告诉齐王坚守城池,(并说)“朝廷的军队已经打败了吴楚叛军。”路中大夫回到齐国时,三国的军队已将临淄重重包围,无法进城。三国将领与路中大夫订立盟约说:“你要反过来说:‘朝廷军队已被打败,齐国赶快向三国投降,否则将被屠城。’”路中大夫表面答应了,等到达临淄城下,远远看见齐王,他便大声喊道:“朝廷已发兵百万,派太尉周亚夫击溃了吴楚叛军,正引兵来救齐国,齐国一定要坚守,不要投降!”三国将领便杀了路中大夫。当初齐国被围困情势紧急时,曾暗中与三国联络,准备投降,但盟约尚未确定;正巧路中大夫从朝廷回来,齐国的大臣们便又劝齐王不要投降三国。恰好这时汉将栾布、平阳侯曹奇(曹参曾孙)等率领的军队到达齐国,击败了三国叛军。解围之后,汉军得知齐王当初曾与三国有过密谋,便准备调兵攻打齐国。齐孝王刘将闾惊恐之下,服毒自杀了。 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各自率领军队撤回本国。? 胶西王刘卬光着脚、坐在草席上、只喝白水(以示请罪),向王太后(其母)谢罪。他的太子刘德说:“汉朝军队已经撤退,我观察他们疲惫不堪,可以发动袭击。请大王收拢剩余部队进攻他们!如果打不赢,再逃往海上也不晚。”胶西王说:“我的士兵都已溃败,不能再用了。”(汉将)弓高侯韩颓当派人送信给胶西王说:“我奉皇帝诏令诛杀叛乱者。投降的人可以赦免罪行,恢复原有身份;不投降的就消灭他。大王打算怎么办?我等着你的决定来采取行动。”胶西王便袒露上身,徒步到汉军营前叩头拜见,说:“我刘卬没有谨慎守法,惊扰了百姓,还要劳烦将军远道来到我这穷困的小国,我罪该万死(菹醢:剁成肉酱之刑)!”弓高侯手持金鼓(指挥军队的器具)接见他,说:“大王一定苦于战事吧,我想听听大王您发动叛乱的缘由。”胶西王跪地叩头,用膝盖向前爬行,回答说:“当时晁错是皇帝信任的大臣,他更改高皇帝(刘邦)的法令,侵夺诸侯的封地。我们认为这是不义的,担心他会扰乱天下,所以七个诸侯国才出兵,准备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被处死,我们恭谨地停止进攻撤兵回国了。”将军(弓高侯)说:“大王如果认为晁错不好,为什么不向皇帝报告?在没有接到皇帝诏书和虎符(调兵凭证)的情况下,就擅自发兵攻打奉行正义的朝廷?(吴楚起兵名义是清君侧)。从这点来看,你们的意图恐怕不仅仅是想诛杀晁错吧?”于是拿出皇帝的诏书,向胶西王宣读,说道:“大王你自己看着办吧!”胶西王说:“像我刘卬这样的人,死有余辜!”随即自杀身亡。胶西王太后、太子刘德也都跟着自杀了。胶东王刘雄渠、淄川王刘贤、济南王刘辟光也都被朝廷处死。 郦寄将军(郦商之子)的军队到达赵国?,赵王刘遂率军撤回邯郸城固守。郦寄进攻邯郸,围攻了七个月也没能攻下。匈奴听说吴、楚叛乱失败,也不肯进入汉朝边境支援赵国。栾布平定齐国后回师,与郦寄合兵,引来河水灌淹邯郸城。城墙崩塌,赵王刘遂自杀。 景帝认为齐国(指齐孝王刘将闾)原本是忠于朝廷的?,只是被胁迫才参与密谋,并非真有反叛之心,于是召见并册立齐孝王的太子刘寿为齐王,这就是齐懿王。 济北王刘志也想要自杀?,希望能因此保全妻子儿女。齐国人公孙玃(jué)对济北王说:“我请求为大王去尝试游说梁王,请他向天子转达我们的心意(即被迫胁从,并非真心造反);如果游说无效,您再死也不晚。”公孙玃于是去见梁王(刘武),说:“济北这个地方,东边连接强大的齐国,南边受吴、越牵制,北边有燕、赵的威胁。这是个四分五裂的地区。济北王的权力不足以保护自己,力量不足以抵御敌人,也没有什么奇谋异士来应对危难;虽然他曾对吴王说过支持的话,但那并非他的本意。假使当初济北王向吴王表明真实态度,显示出不合作的迹象,那么吴王必定会先东进攻打齐国,吞并济北,然后再招集燕国、赵国的军队一同西进。这样一来,崤山以东的诸侯联盟就会紧密团结,无隙可乘了。如今吴王率领各诸侯国的军队,驱使着一群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向西与天子争锋;只有济北王坚守节操,不肯归降叛军。这使得吴王失去盟友而陷入孤立,只能冒险单独西进,最终迅速瓦解溃败,一败涂地而无人救援,其中未必没有济北王坚守的功劳啊!凭着济北这样弱小的力量,却要去与强大的诸侯争锋,这就像用柔弱的羔羊牛犊去抵抗虎狼之敌啊。他坚守臣节不屈不挠,可称得上忠心耿耿了。建立了这样的功劳和大义,竟然还要被皇上猜疑,只能缩肩低头,双脚并拢抚弄衣襟(形容恐惧不安的样子),产生悔不当初的退缩之感,这对国家并没有什么好处。我担心各地藩王中那些恪尽职守的人都会因此疑虑不安。我私下估计,(现在朝中)能够径直向西经过函谷关(西山),直抵长乐宫、未央宫,慷慨激昂向皇上直言进谏的,只有大王您了。(如果您能劝说皇上)对上有保全济北国免于灭亡的功劳,对下有安抚百姓的美名,您的恩德将深入人心,福泽无穷。恳请大王仔细考虑这件事。”梁孝王听了非常高兴,立刻派人飞驰进京向景帝报告;于是济北王得以不被治罪,改封为淄川王。 河间王(刘德)的太傅卫绾(wǎn)因讨伐吴、楚叛军有功?,被任命为中尉(掌管京城治安)。卫绾曾以中郎将的身份侍奉文帝,为人敦厚谨慎,没有别的过失。景帝做太子时,曾召请文帝身边的侍从官饮酒,而卫绾推说有病没有前去。文帝临终前,嘱咐景帝说:“卫绾是个忠厚长者,你要好好待他。”所以景帝也很宠信重用卫绾。 夏季,六月,乙亥日(六月二十五日),景帝下诏:?“凡是官员和百姓因受吴王刘濞等人欺骗裹胁(诖误)而应当连坐治罪,以及在战争中逃亡的士兵,一律赦免。”景帝打算让吴王刘濞的弟弟德哀侯刘广的儿子继承吴国,让楚元王刘交的儿子刘礼继承楚国。窦太后说:“吴王是宗室中的长辈,本应为宗室做出顺从朝廷的表率;如今却带头率领七国扰乱天下,怎么能再让他的后代继承封国呢!”不同意续封吴国,同意续封楚国。乙亥日(此处日期与前重复,按原文照录),景帝改封淮阳王刘余为鲁王(封鲁地);改封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封原吴国故地);册立宗正刘礼为楚王;册立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 汉景帝前元四年(戊子年,公元前153年)? 春季,重新在各关口设置关卡,规定出入必须凭符信(传)通行。 夏季,四月,己巳日(二十三),景帝册立皇子刘荣为皇太子,刘彻为胶东王。 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临江王刘阏(è)去世。 冬季,十月,戊戌日(三十),出现日食。 当初,吴、楚七国叛乱时?,吴国使者到达淮南国(国都在今安徽淮南),淮南王刘安想发兵响应吴王。他的丞相说:“大王如果一定要响应吴王,我愿意担任将领。”淮南王就把兵权交给了他。丞相掌握兵权后,却据城防守,不听淮南王命令而效忠汉朝,汉朝也派曲城侯(虫达)率军救援淮南国,因此淮南国得以保全。 吴国使者到达庐江国(国都在今安徽庐江)?,庐江王刘赐没有答应响应,反而与越族(南越)互通使者。使者到了衡山国(国都在今湖北黄冈),衡山王刘勃坚守城池,对朝廷忠心不二。等到吴、楚叛乱被平定后,衡山王入京朝见。景帝认为他忠贞诚信,慰劳他说:“南方地势低洼潮湿。”于是改封他为济北王(封济北地)作为褒奖。庐江王因为封地与南越相接,多次派使者与越人交往,(景帝认为不妥),将他改封为衡山王(封江北地),统治长江以北地区。 汉景帝前元五年(己丑年,公元前152年)? 春季,正月,开始营建阳陵邑(景帝陵邑,在今陕西西安北)。夏季,招募百姓迁居阳陵,每户赐钱二十万。 朝廷派遣公主嫁与匈奴单于为妻。 改封广川王刘彭祖为赵王。 济北王(贞王)刘勃去世。 汉景帝前元六年(庚寅年,公元前151年)? 冬季,十二月,天空打雷,并下连绵大雨(霖雨)。 当初,景帝做太子时?,薄太后(文帝母)选了娘家薄氏女子做太子妃。等到景帝即位,立为薄皇后,但不受宠爱。秋季,九月,薄皇后被废黜。 楚文王刘礼去世。 当初,燕王臧荼有个孙女叫臧儿?,嫁给槐里(今陕西兴平东南)人王仲为妻,生下儿子王信和两个女儿后,王仲死了。臧儿改嫁给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田氏,生下儿子田蚡(fén)、田胜。汉文帝时,臧儿的大女儿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下女儿金俗。臧儿请人卜卦,卦象说:“她的两个女儿将来都会显贵。”臧儿就把大女儿从金家强行接回来(离婚),金家很愤怒,不肯离婚;臧儿就把女儿送入太子(刘启)宫中,生下儿子刘彻。当刘彻还在母亲肚子里时,这位王夫人(臧儿大女儿)梦见太阳投入她的怀抱。 等到景帝即位后?,长子刘荣被立为太子。太子的母亲是栗姬,齐国人。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piáo)想把女儿嫁给太子,栗姬因为后宫许多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推荐得到景帝宠幸的,所以怨恨而不答应;长公主转而想把女儿嫁给王夫人(刘彻生母)的儿子刘彻,王夫人答应了。从此,长公主天天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而称赞王夫人的儿子刘彻好;景帝自己也觉得刘彻很贤能,再加上以前王夫人怀孕时那个太阳入怀的吉兆,心里就有了更换太子的念头,但还没有最后决定。王夫人知道景帝怨恨栗姬,趁着景帝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趣)大行令(掌管礼仪外交)上奏章,请求册立栗姬为皇后。景帝恼怒地说:“这种事是你该说的吗!”于是下令追究,处死了大行令。 汉景帝前元七年(辛卯年,公元前150年)?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闰十一月三十),景帝废黜太子刘荣,改封为临江王。太子太傅窦婴极力谏争,未能挽回,于是声称有病,辞职回家。栗姬在极度怨恨中死去。 庚寅晦(十二月三十),出现日食。 二月,丞相陶青被免职。乙巳日(十七),景帝任命太尉周亚夫为丞相。同时撤销了太尉这一官职。 夏季,四月,乙巳日(十七),景帝册立王夫人(刘彻生母)为皇后。 丁巳日(二十九),立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 这一年,景帝任命太仆刘舍为御史大夫,济南太守郅都为中尉(掌管京城治安)。起初,郅都担任中郎将(皇帝的侍卫官),敢于直言进谏。他曾随景帝进入上林苑,贾姬(景帝妃嫔)去上厕所,突然有野猪冲入厕所。景帝用眼色示意郅都去救,郅都不动;景帝想自己拿着武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景帝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会再有一个姬妾进宫,天下难道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不看重自己的性命,又怎么对得起宗庙和太后!”景帝于是返回,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赏赐给郅都一百斤黄金,从此开始器重郅都。郅都为人勇敢强悍,公正廉洁,从不拆看私人请托的书信,不接受别人送礼,也从不理会私人拜访的请求。等到他担任中尉,尤其严酷,执行法令不回避皇亲国戚。列侯和宗室皇族见到郅都,都侧目而视,称他为“苍鹰”。 汉景帝中元元年(壬辰年,公元前149年)? 夏季,四月,乙巳日(二十三日),大赦天下。 发生地震。衡山国原都地区下了冰雹,最大的直径达一尺八寸。 汉景帝中元二年(癸巳年,公元前148年)? 春季,二月,匈奴入侵燕国封地。 三月,临江王刘荣被指控(坐)侵占太宗(文帝)庙垣外的空地(壖垣 ruán yuán)营建王宫,(触犯宗庙法),被传到中尉府(郅都衙门)受审(对簿)。临江王刘荣想要书写工具(刀笔:当时用刀削改竹简),写信向景帝谢罪,但中尉郅都禁止官吏给他拿笔墨;魏其侯窦婴(时任将军)派人偷偷给了他。临江王刘荣写完信并向景帝谢罪后,就自杀了。窦太后(景帝母)听说此事,非常愤怒;后来终于用严厉的法律条款(危法)陷害郅都,将他处死。 夏季,四月,西北方出现彗星。景帝册立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 秋季,九月,甲戌晦(二十九),出现日食。 当初,梁孝王刘武因为是景帝的亲弟弟?,又在平定七国之乱中立有大功,被赏赐可以使用天子的旌旗。他出行时有千乘万骑的随从护卫,出入都要清道警戒(跸入警)。梁王宠信羊胜、公孙诡,任命公孙诡为中尉。羊胜、公孙诡经常出些歪门邪道的主意,想怂恿梁王争取成为汉朝的皇位继承人。当栗太子刘荣被废黜时,窦太后(梁王母)心中想把梁王定为皇位继承人,曾趁着宴饮的机会对景帝说:“将来我乘坐安车大驾(去世的代称)之时,就把梁王托付给你了(寄:托付,意指传位)。”景帝从坐席上直起身子跪着说:“是。”宴会结束后,景帝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袁盎等人说:“不可以。从前宋宣公不传位给儿子而传位给弟弟,因此生出祸乱,五代不得安宁。小事上不忍心(指太后心疼梁王),就会损害大义(指帝位继承法则)。所以《春秋》推崇嫡长子继承的大义正道(大居正)。”因此太后的提议被搁置,不再提起。梁王又曾上书:“希望皇上赐给我一条车道(容车之地),能直达长乐宫(太后居所),我要率领梁国的士卒修筑一条甬道(两边筑墙的道路),以便随时朝见太后。”袁盎等大臣都建议景帝不能答应。 梁王刘武因此怨恨袁盎和那些反对他继位的大臣?,于是便和羊胜、公孙诡密谋,暗中派人刺杀了袁盎及其他十几位反对他的大臣。刺客没有被抓到,于是景帝怀疑是梁王所为;追查刺客,果然发现是梁国所为。景帝派田叔、吕季主(人名)前往梁国调查此事,抓捕公孙诡和羊胜;这两人躲藏在梁王的后宫里,朝廷先后派了十多批使者到梁国,严厉责备梁国的二千石(郡守、国相)级别官员(要求交人)。梁国丞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等人只好在全国进行大规模搜捕,一个多月也没抓到。韩安国听说公孙诡、羊胜就藏在梁王宫中,于是进宫拜见梁王,哭着说:“君主蒙受耻辱,臣子就该以死相报。大王没有忠臣辅佐,所以事情才闹到这个地步。如今抓不到羊胜、公孙诡,我请求辞官,并请大王赐我一死!”梁王说:“何至于此!”韩安国泪流满面地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您和皇帝的关系,比起临江王(刘荣,景帝子,被废后自杀)来哪个更亲?”梁王说:“比不上临江王亲。”韩安国说:“临江王本是嫡长子(鳣:通‘嫡’,正妻所生长子),因为一句话的过失,被废黜太子之位,改封临江王;又因为侵占宗庙土地建造宫殿的事,最终在中尉府(郅都处)自杀。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终究不能因私情而损害公法。如今大王位居诸侯之列,却听信奸邪之臣的虚妄之言,违犯朝廷禁令,扰乱国家法令。天子看在太后的情面上,不忍心依法惩办大王;但太后日夜哭泣,盼望大王能自己改过,可大王始终不觉悟。假若有一天太后驾崩(宫车晏驾),大王还能依靠谁呢?”韩安国的话还没说完,梁王已泪流满面,向韩安国认错说:“我马上就交出羊胜、公孙诡。”梁王便命令羊胜、公孙诡自杀,然后交出他们的尸体。景帝因此开始怨恨梁王。 梁王十分恐惧?,便派邹阳去长安,拜见皇后(王皇后)的哥哥王信,游说道:“您的妹妹在后宫最受皇帝宠爱(长君:对王信的尊称),无人能及;但您的行为有很多不守规矩的地方。现在袁盎遇刺案如果追究到底,梁王被处死,太后(窦太后)无法发泄愤怒,就会咬牙切齿痛恨权贵大臣(指皇后的家人),我私下真为您担忧啊。”王信说:“该怎么办呢?”邹阳说:“您如果能精诚地为梁王在皇上面前说情,争取不要深究梁国的事;这样您一定能牢牢地结交上太后,太后对您的感激之情会深入骨髓,而您的妹妹又得到太后和皇帝两宫的宠幸,您的地位就会像金城(比喻坚固)一样稳固了。从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想杀舜,等到舜做了天子,却把象封在有卑(地名)。仁厚的人对待兄弟,心里不藏怒气,不留积怨,只是加倍亲爱罢了。因此后世都称赞舜。用这个道理去劝说皇上,或许梁国的事情就能侥幸不再追究了。”王信说:“好。”他找了个机会进宫向景帝说了这番话。景帝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这时候,窦太后因担忧梁王的事吃不下饭?,日夜哭泣不止,景帝也很忧虑。正巧田叔等人查办完梁国案件回来,走到霸昌厩(驿站名),田叔一把火将梁国的案卷全部烧掉,空着手来见景帝。景帝问:“梁国真的有罪吗?”田叔回答说:“臣该死。确有罪证。”景帝问:“罪证在哪里?”田叔说:“请陛下不要再过问梁国的事了。”景帝问:“为什么?”田叔说:“如今如果不让梁王伏法处死,就是汉朝法律无法执行;但如果让梁王伏法,太后就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这忧愁就落在陛下身上了。”景帝非常赞同他的分析,便派田叔等人去拜见太后,并且说:“梁王不知情。策划刺杀的是他宠幸的臣子羊胜、公孙诡那些人干的,这些人已被处死,梁王安然无恙。”太后听了,立刻起床吃饭,情绪也恢复了平静。 梁王于是上书请求入朝觐见?。到了函谷关后,谋士茅兰劝梁王不要再摆王侯的排场,让他乘坐普通百姓的布车(一种简陋的车),只带两名骑兵随行,悄悄潜入京城,躲藏在长公主(馆陶公主刘嫖)的花园里。朝廷派使者到关前迎接梁王,但梁王的车队都已停在关外,使者找不到梁王本人。窦太后哭着说:“皇帝果然杀了我儿子!”景帝又担忧又害怕。这时梁王背着刑具(斧质:古代斩人用具)来到皇宫门下请罪。太后、景帝见梁王还活着,非常高兴,相对而泣,和好如初,并命令梁王的随从官员全部入关。但从此景帝更加疏远梁王,不再和他同乘车辇了。景帝认为田叔贤能,提拔他担任鲁国(封国)的丞相。 汉景帝中元三年(甲午年,公元前147年)? 冬季,十一月,景帝下诏撤销各诸侯国的御史大夫官职(加强中央集权)。 夏季,四月,发生地震。出现旱灾,景帝下令禁止卖酒。 三月,丁巳日(具体日期不明),景帝册立皇子刘乘为清河王。 秋季,九月,发生蝗灾。 西北方出现彗星(孛:彗星的一种)。 戊戌晦(戊戌日,月末那天),发生日食(日全食)。 当初,景帝废黜栗太子刘荣时?,周亚夫坚决劝阻,景帝没有听从;景帝从此疏远了周亚夫。而梁孝王每次入朝,常常在窦太后面前说条侯(周亚夫)的坏话。窦太后对景帝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了。”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侯(窦彭祖,窦太后侄)、章武侯(窦广国,窦太后弟),先帝(文帝)在位时都没被封侯,等到我即位后才封他们;王信现在还不能封侯。”窦太后说:“人生在世,做事要抓住时机(各以时行)。我的哥哥窦长君在世时,始终未能封侯,他死后,他的儿子彭祖反而封了侯,这让我非常遗憾!皇上赶快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请允许我和丞相商量一下。”景帝和丞相周亚夫商议。周亚夫说:“高祖皇帝规定:‘不是刘氏宗亲不得封王,没有功劳不得封侯。’如今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没有功劳,封他为侯,不符合高祖的约定。”景帝听了默不作声,只好作罢。后来,匈奴王徐庐等六人投降汉朝,景帝想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者归降。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自己的君主来投降陛下,陛下如果封他们为侯,那以后还凭什么责备不守节操的臣子呢?”景帝说:“丞相的议论不可采纳。”于是将徐庐等六人全都封为列侯。周亚夫因此称病辞职。九月,戊戌日(三十),周亚夫被免去丞相职务;景帝任命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 汉景帝中元四年(乙未年,公元前146年)? 夏季,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戊午日(二十三日),发生日食。 汉景帝中元五年(丙申年,公元前145年)? 夏季,景帝册立皇子刘舜为常山王。 六月,丁巳日(二十九),大赦天下。 发生大水灾。 秋季,八月,己酉日(二十二),未央宫东门(阙)发生火灾。九月,景帝下诏:“凡是疑难案件,即使按法律条文可以判决,但若人们心中仍认为不合理的(厌:心服),就应上报朝廷重新评议(谳:议罪)。” 发生地震。 汉景帝中元六年(丁酉年,公元前144年)? 冬季,十月,梁王(刘武)来京朝见,上书请求留在京城;景帝没有批准。梁王回国后,心情恍惚,闷闷不乐。 十二月,更改廷尉(最高司法官)、将作少府(主管宫室营造)等官职名称。 春季,二月,乙卯日(初六),景帝巡幸雍县(今陕西凤翔),在五畤(祭祀五帝的祭坛)举行郊祀。 三月,下雪。 夏季,四月,梁孝王刘武去世。窦太后听到噩耗,哭得极其悲哀,不肯吃饭,说:“皇帝果然害死了我儿子!”景帝又是哀痛又是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他和大姐长公主(馆陶公主刘嫖)商议对策,决定把梁国一分为五,册立梁孝王的五个儿子全为王:刘买为梁王,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梁孝王的五个女儿也都封给汤沐邑(收取赋税的私邑)。把这个方案奏报太后,太后这才高兴起来,为景帝加了一餐饭。梁孝王生前积聚的财富多得数以万万计(巨万),死后,他府库中剩余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汉代一斤约250克)。其他的财物也与此相当。 景帝先前已经减轻了笞刑的数量(从五百、三百分别减为三百、二百)?,但受笞刑的人往往仍不能保全性命;于是再次减轻笞刑,把笞三百改为笞二百,笞二百改为笞一百。又颁布新的《棰令》(杖刑法令):刑杖长五尺(约1.15米),根部手握处直径一寸(约2.3厘米),用竹子制成;末梢薄半寸(约1.15厘米),并且削平竹节。执行笞刑时只能打臀部;打完后换人再执行下一罪犯的刑罚。从此受笞刑的人才得以保全性命。但是这样一来,死刑依然很重,而轻微刑罚又太轻(指笞刑太轻威慑力不足),百姓反而容易触犯法律。 六月,匈奴入侵雁门郡(今山西北部),到达武泉县(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东北),又侵入上郡(今陕西北部),抢掠朝廷牧苑(皇家养马场)的马匹。汉军官兵战死的有两千人。陇西人李广当时担任上郡太守,曾率领一百名骑兵外出巡视,突然遭遇数千名匈奴骑兵。匈奴人看见李广,以为是汉军诱敌的骑兵(诱骑),都很吃惊,慌忙上山布阵。李广的一百名骑兵也都非常害怕,想掉转马头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开主力大军有几十里远,现在如果凭这一百人马往回跑,匈奴骑兵追射我们,立刻就会被杀光。现在我们停留下来,匈奴必定会认为我们是主力大军的诱饵,一定不敢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们:“前进!”前进到离匈奴阵地约二里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命令:“全体下马,解下马鞍!”他的骑兵说:“敌人那么多又那么近,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我们解下马鞍表示不逃跑,(这样)可以坚定他们的判断(认为我们是诱敌部队)。”于是匈奴骑兵果然不敢出击。有一位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监护他的部队;李广飞身上马,带着十几名骑兵冲过去,射杀了那位白马将领后又回到原地,解下马鞍,命令士兵们都放开战马,躺在地上休息。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匈奴兵始终觉得奇怪,不敢进攻。到了半夜,匈奴军队又以为汉军在附近埋伏有军队,想在夜间袭击他们,便全都撤兵离开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平安地带领骑兵回到主力大营。 秋季,七月,辛亥晦(三十),发生日食。 自从郅都死后?,长安及其附近的宗室皇族中有很多人凶暴犯法。景帝于是召见济南都尉、南阳人宁成,任命他为中尉(掌管京城治安)。宁成的治理手段模仿郅都,但在廉洁自律方面不如郅都。然而宗室皇族和豪强们也都个个惴惴不安(惴恐:恐惧)。 城阳共王(刘喜)去世。 汉景帝后元元年(戊戌年,公元前143年)? 春季,正月,景帝下诏说:“审理案件,是重大事务。人有聪明愚笨之别,官有上下高低之分。疑难案件应呈报主管官员(有司)评议;主管官员不能决断的,移交给廷尉;评议后认为判决不当的,评议之人不为过失(谳而后不当,谳后不为失)。要让审理案件的官员务必以宽厚为先。” 三月,大赦天下。 夏季,特许民间聚会宴饮五天(大酺),百姓可以自由卖酒(解除禁酤酒令)。 五月,丙戌日(初九),发生地震。上庸县(今湖北竹山)连续地震二十二天(上庸地震二十二日),震塌了城墙(坏城垣)。 秋季,七月,丙午日(三十),丞相刘舍被免职。 乙巳晦(乙巳日是二十九,晦指月末,此处日期与丙午矛盾,按原文译为乙巳晦),发生日食。 八月,壬辰日(八月无壬辰日,原文疑日期有误或指特定日),? 景帝任命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卫尉南阳人直不疑为御史大夫。 最初,直不疑担任郎官时,? 同宿舍有位同事请假回家,误拿了另一位同事的金子离去。不久,金子丢失的那位同事发觉了,怀疑是直不疑拿的。直不疑没有辩解,承认了(本不该承认的错),并买来金子赔偿了他。后来,请假回家的那位同事回来,归还了金子,丢失金子的郎官感到非常惭愧。直不疑因此被称赞为忠厚长者(长者),逐渐升迁至中大夫。有人在朝廷上诋毁直不疑,说他与嫂子私通(盗嫂)。直不疑听说后,只是说:“我根本没有哥哥。”但始终不去自我辩解澄清。 景帝在宫中(禁中)设宴,? 召见周亚夫并赐予食物。唯独在周亚夫面前放了一大块没有切开的肉(大胾),又不给他筷子。周亚夫心中不满,回头吩咐负责宴席的官员(尚席)取筷子来。景帝看着他笑着说:“这难道还不能满足您的要求吗(难道还需要筷子吗)?”周亚夫摘下帽子向景帝谢罪。景帝说:“起来吧。”周亚夫就快步退了出去。景帝目送着他的背影说:“看他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将来可不是年轻君主(指太子刘彻)能驾驭的臣子啊。” 过了不久,? 周亚夫的儿子为父亲从掌管皇家器物制作的工官(尚方工官)那里买了五百套殉葬用的盔甲盾牌(甲楯五百被)。搬运这些器物的雇工(庸)感到非常辛苦,周亚夫的儿子却不给工钱。雇工们知道他私下购买的是皇家(县官,指国家)的器物,出于怨恨就上书告发他谋反(上变),事情牵连到周亚夫。告发信呈报给景帝后,景帝下令将周亚夫交给司法官吏审讯。官吏拿着文书(簿)一条条责问周亚夫。周亚夫拒不回答。景帝骂道:“我不用你再回答了!(意思是直接下狱)”下令将周亚夫交给廷尉审判。廷尉责问道:“君侯为什么要造反呢?”周亚夫回答:“我买的器具,都是陪葬用的明器啊,(陪葬品)怎么能说是造反呢?”官吏说:“君侯即使不在地上造反,也是打算到地下去造反吧!”官吏的逼供越来越急迫。当初,官吏逮捕周亚夫时,周亚夫就想自杀,他的夫人阻止了他,因此没能死成。等到进了廷尉监狱,周亚夫便绝食抗议,五天后,吐血而死。 这一年,? 济阴哀王刘不识去世。 汉景帝后元二年(己亥年,公元前142年)? 春季,正月,一天之内发生三次地震。 三月,匈奴入侵雁门郡,太守冯敬率军迎战,战死。朝廷调集战车部队(车骑)、步兵(材官)驻扎在雁门郡。 春季,因为年成不好,禁止内地各郡(内郡)用粮食(粟)喂马;违令者没收马匹。 夏季,四月,景帝下诏说:“雕刻花纹图案,是损害农业生产的事;编织锦绣彩带,是妨碍女子纺织的事。农业生产受到损害是饥荒的根源,女子纺织受到妨碍是寒冷的根源。饥寒交迫时还能不干坏事的人很少啊!我亲自耕种,皇后亲自采桑养蚕,以此供给宗庙祭祀的谷物和祭服,为天下人做表率;不接受贡品(,减少宫廷膳食费用,减轻徭役和赋税,希望天下百姓专心务农养蚕,平时多有积蓄,以防备灾害。强者不掠夺弱者,人多势众者不欺负势单力薄者;老年人能享尽天年,幼儿孤儿得以健康成长。今年收成又不好,百姓的口粮很缺乏,问题出在哪里呢?或许是有奸诈虚伪的人当了官吏,他们用财货做交易,盘剥掠夺百姓,侵害万民。县丞,是县里官吏的首领,如果执法犯法,勾结盗贼行盗,那就太不像话了!现命令各郡太守各自恪尽职守;对于那些玩忽职守、昏聩无能的官员,丞相要上报给我,追究他们的罪责。将此诏书布告天下,让大家清楚地知道我的心意。”五月,景帝下诏规定:交纳财产税达到四万钱(的标准)就可以做官(即放宽了选官财产资格限制)。 秋季,发生大旱灾。 汉景帝后元三年(庚子年,公元前141年)? 冬季,十月,发生了日食和月食,天空连续五日呈现红色(赤五日)。 十二月晦(月末那天),雷声大作;太阳呈紫色;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五星)逆向运行并滞留在大微垣区域;月亮横穿天廷星座。 春季,正月,? 景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珍珠、美玉,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虽然用来当作货币使用,却不懂得它们到底始于何用终于何用。近年来收成有时不好,想来是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而务农的人太少造成的。现命令各郡国官员务必劝导百姓从事农桑生产,多种植树木,这样才能获得衣食所需。官吏中如有征发百姓或雇佣百姓去开采黄金、珍珠、美玉的,按贪赃枉法、盗取国家资源罪论处。郡守(二千石)知情不查的,与犯法者同罪。” 甲寅日(十七),? 皇太子刘彻举行加冠礼。 甲子日(二十七),? 景帝在未央宫驾崩。太子刘彻即皇帝位,时年十六岁。尊奉皇太后(窦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王皇后)为皇太后。 二月,癸酉日(初六),? 将孝景皇帝安葬于阳陵。 三月,? 封皇太后(王太后)的同母异父弟弟田蚡(fén)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班固(《汉书》作者)评论道:? 孔子说:“有这样的人民(指汉初百姓),夏、商、周三代才能正道直行。”确实如此啊!周朝、秦朝的弊病,在于法网过密而律令严苛,但奸邪犯罪却层出不穷。汉朝兴起后,扫除了繁苛的法令,让人民得以休养生息;到了孝文帝,更加以谦恭俭朴治国;孝景帝遵循这一治国方略。五六十年之间,就实现了移风易俗,黎民百姓变得忠厚淳朴。说到周代的太平盛世,人们称赞成王、康王(周成王、周康王);说到汉代的太平盛世,人们称赞文帝、景帝(汉文帝、汉景帝),真是美好啊! 汉朝建立时,承接的是秦朝的烂摊子,? 国家事务繁重而财力匮乏,连皇帝的马车都配不齐毛色相同的四匹马,而将相有的只能乘坐牛车,普通百姓家中更是毫无积蓄。天下平定后,高祖就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衣服、不得乘车,并用重税来困辱他们。孝惠帝、吕后执政时,因为天下刚刚安定,放宽了对商人的法律限制;但是商人的子孙,仍然不能做官为吏。朝廷计算官吏的俸禄,估量政府的开支,据此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山川、园囿、池塘、市场等地的租税收入(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从天子本人直到拥有封地汤沐邑的封君,都各自作为私人俸禄和供养的费用,不纳入国家财政经费。从崤山以东水运(漕转)供给京师各官府的粮食,每年不过几十万石。接着是孝文帝、孝景帝,以清静无为、谦恭俭朴治国,让天下休养生息,在这七十多年间,国家没有发生大的动乱,如果没有遇到水旱灾害,百姓可以达到家家丰衣足食。城市和乡村的粮仓都装满了,而府库里还有大量的钱财物资;京师国库的钱积累万万(巨万),穿钱的绳子都朽断了,无法清点数目;太仓里的粮食年年堆积,仓内装不下,只好堆积在露天,以至于腐烂不能再吃。寻常街巷的百姓都养有马匹,田野间的马匹更是成群结队,骑母马去参加聚会的人甚至会遭到排斥。看门人都吃精米肥肉(粱肉),做小吏的直到年老退休,当官的往往用官职当作姓氏(居官者以为姓号,指长期任职)。因此人人懂得自爱,把犯法看得很重,崇尚道义行为而鄙弃耻辱的行为。那个时候,法网宽疏(罔疏)而人民富足,于是有人依仗财力骄奢放纵,甚至发展到兼并土地;有些豪强在乡间横行霸道。享有封地的宗室贵族,公、卿、大夫以下的官员,争相奢侈浪费,(他们的)住宅、车马、服饰都超越了本分,没有限度。事物发展到鼎盛就会转向衰落,这本来就是客观规律。从此以后,孝武帝(汉武帝)对内穷奢极欲,对外征讨四夷,天下变得萧条冷落,财力物力都消耗殆尽! 第17章 【汉纪九】 [时间范围]? 从辛丑年(?起重光赤奋若?,泛指某个干支纪年的起点),到丁未年(?尽强圉协洽?,泛指某个干支纪年的终点),一共七年。 汉世宗孝武皇帝(汉武帝)上之上 建元元年(辛丑年,公元前140年)? 冬季,十月:? 皇帝下诏要求各地推荐品行贤良、为人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才。皇帝亲自出题策问他们关于古今治国之道的问题,前来应答的有一百多人。 广川人董仲舒在策问中回答道: “所谓的‘道’,指的是通向国家安定治理的正确途径,仁、义、礼、乐这些,都是实现‘道’的工具。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虽然去世了,但他们的子孙却能长久地统治国家,使社会安定达数百年之久,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啊。凡是君主,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定长存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原因就在于所任用的人不合适,所遵循的方法不是正道,因此政治一天天走向败坏和灭亡。周王朝的治国之道在周幽王、周厉王时衰败了,并不是治国之道消亡了,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了。到了周宣王时,他追思先代圣王的德政,振兴衰微、补救弊端,彰显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朝的治国之道又灿烂地复兴了,这是他日夜不停努力推行善政的结果啊!” “孔子说:‘人能够使道发扬光大,而不是道使人光大。’所以国家的治乱兴亡在于君主自己,不是上天降下的命运,不可挽回;君主的行为如果违背常理,就会丧失统治的根基。作为君主,首先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来端正朝廷,端正了朝廷才能端正百官,端正了百官才能端正万民,端正了万民才能端正天下四方。天下四方都端正了,远近就没有人敢不统一于正道,就不会有奸邪之气掺杂其中。这样一来,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万物和谐生长,百姓繁衍兴旺,所有象征福祉的事物,一切吉祥的征兆,都会全部出现,王道也就最终实现了!孔子说:‘凤凰不飞来,黄河不出现龙图(象征祥瑞),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吧!’这是他为自己本可以招致这些祥瑞,却因为地位卑贱而无法招致感到悲伤。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处于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着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具备了招致祥瑞的资质;德行高尚,恩泽深厚,智慧明达,心意良善,爱护百姓,喜好贤士,可以说是理想的君主了。然而天地并未感应,美好的祥瑞尚未降临,这是为什么呢?大概都是因为教化没有建立,百姓未能归于正道啊。百姓追逐私利,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不用教化作为堤防来规范他们,就不能阻止。古代的君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坐北朝南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首要任务的。他们在京城设立太学来教育全国精英,在地方设立各级学校来教化乡邑百姓;用仁来熏陶百姓,用义来砥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所以,那时刑罚虽然很轻,却没人触犯禁令,这就是教化施行而风俗美好的结果啊。圣明的君主承接乱世之后,首先要彻底扫除乱世的流毒和遗迹,然后重新修明教化并加以推崇;教化修明之后,美好的风俗形成了,子孙后代遵循下去,实行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毁灭了先代圣人的治国之道,实行只顾眼前、得过且过的统治,所以只存在了十四年就灭亡了。它的流毒和恶劣影响至今没有消除,导致风俗浅薄败坏,百姓愚顽不化,抵触冒犯法律,不顾廉耻,社会风气已经败坏到了极其严重的程度。我私下打个比方:琴瑟的音调不准,严重时必须解下旧弦更换新弦,才能重新弹奏;治理国家而政策行不通,严重时必须改革制度变更政令,才能治理好。所以汉朝得到天下以来,常常想治理好,但至今未能达到理想状态,问题就出在应当变革而没有变革啊!”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让人们在年轻时学习知识,成年后根据才干授予职位;用爵位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们的恶行;因此百姓都懂得礼义廉耻,并以冒犯君上为耻。周武王奉行大义,讨平残暴的商纣王;周公制作礼乐来修饰完善它;到了周成王、康王的兴盛时期,监狱空了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逐渐普及、仁义广泛流传的结果,不仅仅是刑罚伤及皮肉的效力啊。到了秦朝就不同了,他们效法申不害、商鞅的严刑峻法,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古代帝王的治国之道,把贪婪凶暴当作风俗;只注重名声而不考察实际,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免罪,做坏事的人不一定受惩罚。因此百官都讲虚浮的言辞而不顾实际,表面上遵守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怀着背叛君主的心思,弄虚作假,掩饰欺诈,追逐私利,不知羞耻。于是受刑的人很多,死尸相连,但作奸犯科的行为并未停止,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恶果啊。现在陛下统一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人不服从归顺,然而您的恩德却没有施加到百姓的身上,大概是因为您推行王道的心意还没有体现出来吧。《曾子》说:‘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王道),就高明;实践自己懂得的道理(王道),就光明。高明光明,不在于其它,只在于付诸心意罢了。’希望陛下能运用所听到的道理,内心真诚坚定并努力推行它,那么与夏禹、商汤、周文王又有什么不同呢!” “平时不培养人才却想求得贤才,就好像不去雕琢玉石却要求它有美丽的花纹一样。所以培养人才最重要的方法,没有比设立太学更大的了;太学,是贤士产生的关键,是教化的根本源头。现在,让一个郡或一个诸侯国的人来应对朝廷的策问,竟然没有合格的人选,这就是因为王道在那些地方已经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聘请高明的老师,来培养天下的士人,通过多次考核策问来充分发掘他们的才能,那么天下的英才俊杰就应该可以得到了。现在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表率,是朝廷派他们来承接(朝廷的德政)并向百姓宣扬教化的;所以老师和表率如果不贤明,那么君主的德政就不能宣扬,恩泽就不能流布。现在的官吏既不能在下面教育训导百姓,又不遵从执行君主的法令,有的甚至暴虐地对待百姓,与奸邪小人勾结交易,使得贫穷孤弱的人蒙冤受苦,失去生计,这太不符合陛下的心意了;因此阴阳失调,乖戾之气充满天地,万物难以顺利生长,百姓得不到救济,这都是地方长官不明智所导致的啊!” “地方长官多数出身于郎官(郎中、中郎)、年俸二千石官员的子弟,而选拔郎官又是根据家庭财富多少,这样选出来的人未必贤能。况且古代所谓功劳,是以任职期间是否能称职来区分的,并不是指任职时间长短;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时间再长,也不会升任高官,贤能的人即使任职不久,也不妨担任辅佐大臣,因此各级官吏都竭尽全力,尽心尽职,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以求立功。现在却不是这样,凭借熬年头来获取高位,靠着积累资历来升官,因此廉耻混淆,贤能与不贤能混杂不清,无法分辨真才实学。愚臣认为可以让各位列侯、郡守以及俸禄二千石的地方长官各自在他们管辖的官吏和百姓中选拔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推荐两人,让他们在皇帝身边担任侍卫,并以此观察大臣们识别人才的能力;推荐了贤才的有赏,推荐了不贤之才的受罚。如果这样做了,那么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们都会尽心尽力地寻求贤才,天下的贤士也就可以得到并任用了。如果能普遍得到天下的人才,那么重现夏禹、商汤、周文王那样的盛世就容易了,赶上尧、舜那样的圣名也是可能的。不要只看资历长短,应以实际考察贤能为主,根据才能授予官职,按照品德确定职位,(如果能做到这些,)那么廉洁与无耻就会区分开来,贤能与不贤能就各得其所了!” “我听说积累少量能成多,聚集细小能成大,所以圣人没有不是从暗中努力达到光明,从微小之处开始达到显赫的;因此尧是从诸侯之位发迹的,舜是从深山中兴起的,他们不是一天就显达的,而是有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话从自己口中说出,就无法堵塞;行为由自己做出,就无法掩饰;言行,是治理国家的关键,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凭借。因此,能做好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事,能谨慎对待细微之处的人才能声名显赫;自身积累善行,就像白天不断变长而人不易察觉一样;自身积累恶行,就像烛火慢慢消耗灯油而人不易看见一样;这就是尧、舜能获得美名而桀、纣令人恐惧担忧的原因啊。” “快乐但不放纵,反复实行而不厌倦的,就叫做‘道’。‘道’,是万世都不会有弊病的;如果出现弊病,那是因为失去了‘道’。先王的治国之道,必然会有偏废和施行不到之处,所以政治也有昏聩不明而行不通的时候,这时候只需补救偏废之处、弥补弊病就行了。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所尊崇的侧重点不同,并非故意相反,而是为了补救过分之处、扶助衰落的环节,这是为了适应当时遇到的不同情况啊。所以孔子说:‘能够无为而治的,大概只有舜吧!’他不过是更改了历法正朔,变换了车马服饰的颜色(以示接受天命)罢了;其余的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哪里需要做什么更改呢!所以王者有改革制度之名,却没有改变治国之道的实质。然而夏朝崇尚忠厚朴实,商朝崇尚敬奉鬼神,周朝崇尚崇尚礼乐修饰,这是因为它们所继承的前朝需要补救的弊端不同,应当采用这些不同的侧重点。孔子说:‘商朝沿袭夏朝的礼仪制度,所废除和增加的部分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沿袭商朝的礼仪制度,所废除和增加的部分也是可以知道的;那么将来继承周朝的,即使过了一百代也是可以推知的。’这是说历代君王治国,采用的都是夏朝的忠厚、商朝的崇敬、周朝的文饰这三种原则。夏朝沿袭虞舜(的制度),却没有提到废除和增加的内容,是因为他们的治国之道是同一种,所崇尚的原则也是相同的。治国之道的根本源于天,天不变,道也就不会改变。所以大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王相互传授并坚守同一种治国之道,没有需要补救弊病的政令,所以不说他们有什么废除和增加的内容。由此看来,继承安定之世的治国之道是相同的,继承混乱之世的治国之道则需要变革。” “如今汉朝是在经历大乱之后建立的,(鉴于周朝后期文饰过度),似乎应当略微减少周朝崇尚文饰的风气,致力于推行夏朝崇尚忠厚朴实的做法。古代的天下,也就是今天的天下,同是这个天下,用古代的标准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呢!哪里出了差错导致衰落成这样?想来是在古代的治国之道上有所失误,还是在天理上有所违背呢?天对万物也是有所区别地给予恩惠的:给了它利齿的就不给角,给它装上翅膀的就只让它有两只脚,这表明接受了大利的就不能再索取小利。古代得到朝廷俸禄的人,就不靠体力谋生(指不务农),也不从事工商业(指不经商),这也是接受了大利就不再索取小利,与天的旨意是一致的。那些已经享受了大利益(俸禄)的人,还要去争夺小利益(与民争利),那么老天也无法满足他们的欲望,更何况是凡人呢!这就是百姓怨声载道、深感不足的原因啊。有些人自身受到宠爱,身居高位,家庭富裕,享受着丰厚的俸禄,却还要凭借富贵的资本和权力,在下面与百姓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比得过他们呢!百姓的财富一天天、一月月地被剥削侵夺,逐渐陷入极端贫困。富人奢侈浪费,财富多得溢出;穷人生活穷困,愁苦不堪;百姓既然不觉得活着快乐,又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就是刑罚繁多而奸邪行为却制止不了的原因啊。天子和朝中的大夫们,是下面百姓仰望仿效的对象,是远方之人从四方朝内观望的榜样。近处的人看着你们的行为去模仿,远处的人望着你们的行为去效法,怎么能身居贤人的高位却做出平民百姓追求财利的行为呢!整天惶惶不安只为追求财利,总担心匮乏贫穷,这是平民百姓的想法;整天惶惶不安只为追求仁义,总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才是大夫应有的想法啊。《易经》上说:‘背着东西的人却乘坐车子(比喻德行不配位),就会招致强盗前来。’乘车是人君子的地位,背负重物是小人的工作。这句爻辞是说,身居君子之位却做平民百姓的事,灾祸必然降临。如果身居君子之位,就该做君子该做的事,那么除了像公仪休在鲁国当宰相时那样的廉洁奉公(不与民争利),就没有别的可做的了!” “《春秋》所推崇的大一统思想,是天地的永恒法则,是古今的通达道理。如今各家学派主张不同的治国之道,人们发表不同的议论,诸子百家各有各的主张,旨意各不相同,因此君主无法掌握统一的治国思想;法令制度屡次更改,臣民百姓不知道应该遵循什么。愚臣认为,凡是不在《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种经典范围之内的,或者不属于孔子学派的学说,都应一律禁止,不允许它们继续发展传播。这样,那些荒谬邪僻的学说才会消亡灭绝,然后国家的纲纪才能统一,法令制度才能明确,百姓才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汉武帝赞赏董仲舒的对策,任命他为江都国丞相。会稽人庄助也因贤良对策出色,被提拔为中大夫。丞相卫绾上奏:“所荐举的贤良中,有人研习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会扰乱国政,请全部罢免。”奏请获准。 (注:董仲舒早年研习《春秋》,景帝时任博士,言行严守礼法,学者皆尊其为师。任江都相后辅佐易王刘非——武帝骄纵好勇的兄长,以礼法匡正其行,深受敬重。)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货币政策?:发行三铢钱。 夏季六月?:丞相卫绾免职。丙寅日,任命魏其侯窦婴为丞相,武安侯田蚡为太尉。 武帝素来推崇儒学,窦婴、田蚡亦好儒术,二人举荐代郡人赵绾为御史大夫,兰陵人王臧为郎中令。赵绾奏请修建明堂(朝会诸侯的礼制建筑),并推荐其师申公(鲁地大儒)。秋季,武帝派使者携带贵重礼物(五匹帛加玉璧),用四匹马拉的安稳坐车(安车驷马)隆重迎接申公入京。申公年逾八十,武帝询问治国之道,他答道:“治国不在于说多少话,关键在于实际做得怎么样。”当时武帝正喜好辞藻华丽的文风,听了申公的回答沉默不语,但人已请来,便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安置在鲁王府邸,参与商议明堂、天子巡狩、修订历法、变更车马服饰颜色等事宜。 同年?:内史(京畿长官)宁成犯罪,被处以剃发(髡)戴铁圈束颈(钳)的刑罚。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 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入朝晋见。武帝因刘安是叔父辈且才学出众,对他非常尊重,每次设宴召见谈话,都持续到黄昏后才结束。 (密谈:刘安一向与田蚡交好,此次入朝,田蚡在霸上迎接他,私下说:“皇上尚无太子,您是高皇帝的亲孙子,推行仁义,天下闻名。一旦皇上驾崩,除了您还有谁配继承皇位呢?”刘安大喜,厚赠田蚡金钱财物。) 儒道之争?:太皇太后窦氏喜好黄老道家学说,厌恶儒术。赵绾奏请政事不必再向窦太后居住的东宫禀报。窦太后大怒,斥责道:“他想效仿新垣平(文帝时欺君惑众的方士被诛)吗?”于是暗中搜集到赵绾、王臧贪赃枉法的证据,借此责备武帝。武帝因此废止了修建明堂的计划,所有正在兴办的儒制改革项目都被叫停。赵绾、王臧被交付法庭审讯,后皆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申公也称病辞职归乡。 万石君家风?:当初景帝因太子太傅石奋和他的四个儿子都官至年俸二千石的高位,便赐他“万石君”称号。石奋虽无精深学问,但恭敬谨慎无人能比。子孙做了小官回家拜见,石奋一定身穿朝服接见,不直呼其名。子孙有过错,他不直接责备,而是坐到侧位,对着餐桌不吃饭;直到子孙们互相批评,并通过族中长辈脱衣露体(肉袒)谢罪,真心改正,他才肯原谅。成年子孙在身边时,即使闲居家中他也必定穿戴整齐。他办理丧事时,悲痛异常。子孙遵从其教导,都以孝顺谨慎闻名于各郡国。等到赵绾、王臧因提倡儒学获罪,窦太后认为儒者重文采轻实质,而万石君家虽不善言辞却能身体力行,便任命他的长子石建为郎中令(掌宫殿门户),幼子石庆为内史(京畿长官)。石建在皇帝身边,有事该进谏时,屏退旁人畅所欲言,言辞恳切;但在朝堂上则沉默寡言,如同不善言辞的人。武帝因此亲近信任他。石庆曾任太仆(管车马),为武帝驾车外出,武帝问车驾用几匹马,石庆用马鞭数完马后,举手报告:“六匹。”石庆在石家兄弟中已是行为最简略的了。 政治动态?:窦婴、田蚡免职后以列侯身份家居。田蚡虽无官职,但因是王太后(武帝生母)的同母弟而受宠信,多次议论政事多被采纳。趋炎附势的官吏纷纷离开窦婴转而投奔田蚡,田蚡日益骄横。 春季二月丙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三月乙未?:任命太常(掌管宗庙礼仪)柏至侯许昌为丞相。 后宫风波?:堂邑侯陈午娶武帝姑母馆陶公主刘嫖(史称窦太主)。武帝能被立为太子,馆陶公主出力甚多,因此将女儿嫁给时为太子的武帝;武帝即位后,其女成为陈皇后。窦太主自恃有功,索求无度,武帝很烦恼。陈皇后骄纵善妒,独霸宠爱却无子嗣,前后花费九千万钱求医问药想生子,终无结果,逐渐失宠。王太后告诫武帝:“你刚即位,大臣尚未完全顺服,就搞明堂工程,已惹怒太皇太后。如今又得罪长公主(窦太主),必会招致重罚。妇人心性容易取悦,你务必慎重对待!”武帝于是对窦太主和陈皇后又重新稍加恩宠礼遇。 (卫子夫得宠:武帝在霸上举行祓灾祈福仪式后回宫,顺路探望姐姐平阳公主,喜欢上歌女卫子夫。子夫之母卫媪是平阳公主府中的仆役。公主顺势将子夫送入宫中,恩宠日增。陈皇后得知后,妒恨交加,数次寻死觅活。武帝对她更加恼怒。) (卫青发迹:卫子夫的同母弟卫青,生父是平阳县吏郑季,在平阳侯家当差时与卫媪私通生下了卫青,卫青冒用卫姓。长大后做平阳侯家的骑奴。大长公主(馆陶公主)拘捕囚禁卫青,想杀他泄愤。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率壮士把他抢救出来。武帝闻讯,便召见卫青任命为建章宫监(建章监)兼侍中,数日内赏赐累积千金。不久册封卫子夫为夫人,卫青为太中大夫。) 夏季四月?:夜空出现形如太阳的异星。 行政措施?:开始设置茂陵邑(为武帝预建陵墓并迁民设县)。 诸侯王处境?:当时朝中议论政事的大臣,多认为晁错(景帝时力主削藩的大臣)的削藩策略冤枉,于是刻意打击压制诸侯王,频频上奏揭露其过失恶行,甚至吹毛求疵,拷打诸侯王的臣属,逼迫他们指证自己的君主。诸侯王无不悲伤怨恨。 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 冬季十月?:代王刘登、长沙王刘发、中山王刘胜、济川王刘明来京朝见。武帝设酒宴款待,刘胜听到音乐声竟哭泣起来。武帝询问缘故,刘胜答道:“悲伤郁结于心难抽噎,忧思堆积难叹息。臣心中郁结已久,每闻精妙乐声,便情不自禁泪流满面。臣侥幸以皇室旁支身份成为东方藩王,在亲属关系上又是陛下的兄长。如今朝中群臣与陛下无丝毫血缘亲情(葭莩之亲)、鸿毛之重的联系,却结成朋党议论是非,相互勾结,致使宗室遭排斥,骨肉亲情日渐淡薄(冰释),臣私下深感痛心!”于是将官吏欺凌诸侯王的情形详细奏报。武帝因此增加了对诸侯王的礼遇,削减了主管部门奏报的关于诸侯王的案件,施加亲情恩惠。 自然灾害?:黄河在平原地段决口泛滥。 饥荒?: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惨剧。 秋季七月?:西北方出现彗星(孛星)。 诸侯王事件?:济川王刘明因杀害王宫中傅(辅导官)之罪,被废黜王位,流放房陵县。 越地冲突?:当年七国之乱失败后,吴王刘濞之子刘驹逃亡到闽越,怨恨东瓯王曾击杀其父,常劝说闽越王攻打东瓯。闽越王听从了,发兵围攻东瓯,东瓯派人向汉廷告急求援。武帝询问田蚡,田蚡答道:“越人互相攻击,本是常事;况且他们反复无常,自秦朝时就抛弃他们不使其归属,不值得烦劳朝廷救援。”庄助驳斥道:“问题只在于我们力量不足以救援,恩德不足以覆盖他们。如果真有能力,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再说秦朝连都城咸阳都抛弃了,何况越地呢!如今小国因穷困危急前来求救,天子若不相救,他们将向何处求告?天子又凭什么做天下万国的君主!”武帝说:“田蚡的意见不足采纳。但我刚即位,不想调动郡国军队动用虎符发兵(意指进行大规模军事行动)。”于是派遣庄助持符节征调会稽郡的军队。会稽郡守依照法律想拒绝发兵,庄助果断斩杀一名司马(军吏),宣明意图,终于调集军队渡海救援东瓯。汉军尚未抵达,闽越便撤兵退走。东瓯王请求举国内迁归附汉朝,于是率领全体部众迁徙到来,被安置在长江与淮河之间。 九月丙子晦(三十)?:发生日食。 人才选拔?:武帝自即位之初,便招揽选拔天下精通文献经典和有才智特长的士人,破格授予官职。四方士人纷纷上书议论朝政得失,自我炫耀卖弄才华的多达千人。武帝从中挑选优异者宠信任用。庄助最先受到重用,后又得到吴人朱买臣、赵人吾丘寿王、蜀人司马相如、平原人东方朔、吴县人枚皋、济南人终军等,都安排在武帝身边担任侍从。武帝常令他们与大臣辩论,朝廷内外(中外)以义理文辞相辩驳,大臣们多次被驳倒。然而司马相如仅以辞赋赢得宠幸;东方朔、枚皋论事缺乏根基,喜欢诙谐调笑,武帝视其为倡优艺人(俳优)养着,虽时常赏赐,终究不委任实际官职。但东方朔也善于观察武帝脸色,时常直言进谏,对国家有所补益。 武帝微行?:这一年,武帝开始微服出行(便装私访)。北到池阳宫,西到黄山宫,南到长杨宫打猎,东到宜春宫游乐。他与身边擅长骑射的亲随约定在殿门等候。常在夜里出宫,自称平阳侯(姐夫曹寿的爵位);天亮时,到达终南山下,射猎鹿、野猪、狐狸、野兔,在农田里策马奔驰,百姓大声呼叫咒骂。鄠县和杜县的县令想抓捕这批人,他们出示皇家器物证明身份,才得以脱身。又有一次夜至伯谷(地名),投宿客栈,向店主讨水喝,店主人翁(老头)说:“没有水,只有尿!”而且怀疑武帝一行是盗贼,召集青年想攻击他们。店主的老伴(妪)见武帝相貌不凡,劝阻老头说:“这位客人非同寻常,况且他们有准备,不能下手。”老头不听,老伴便用酒灌醉老头,将他捆起来。青年们散去后,老伴杀鸡做饭款待客人。第二天武帝回宫,召见老太太,赏赐千金,任命她丈夫为羽林郎(禁卫军)。后来武帝便秘密设置更衣休息处(更衣),从宣曲宫往南共设十二处,夜间投宿在长杨宫、五柞宫等离宫。 扩建上林苑?:武帝因微行路途遥远辛苦,又为百姓所怨恨,于是命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主持,登记核查阿城(秦阿房宫旧址)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区域的土地田亩总数(顷亩),估价其价值,打算划为皇家上林苑,连接到终南山。又下诏令中尉(掌京城治安)和左、右内史(掌京畿三辅)上报所辖各县的荒草地,打算用来补偿鄠县、杜县被占农田的农民。吾丘寿王奏报规划事宜,武帝非常高兴,连声称好。当时东方朔在旁侍立,进谏道:“终南山是天下的险要屏障。汉朝建国,离开三河(河内、河南、河东)旧地,退守霸水、浐水以西,建都泾水、渭水之南,这正是所谓天下物产丰饶的‘陆海’之地(陆上富饶如海),秦国能降服西戎、兼并崤山以东六国凭借的就是这里。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优质木材,百工赖此供给原料,万民赖此丰衣足食。又盛产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物,土地适宜种植生姜、芋头,水中多产蛙、鱼。贫穷人家靠此也能人人温饱、家家富足,无忧饥寒;因此丰、镐(周朝旧都)之间,号称沃土,一亩地价值一斤黄金。如今规划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之利,夺取了百姓的膏腴之地,上使国家财用匮乏,下夺百姓农耕桑蚕之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理由。广植荆棘之林,扩大狐兔栖息的苑囿,增扩虎狼出没的巢穴,毁坏百姓祖坟家墓,拆毁百姓房屋,使幼弱之人怀念故土而忧思,老人涕泪交流而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理由。圈地营建,筑墙围困,骑马驾车东西南北驰骋追逐,其间有深沟大渠。为了一天的游乐,不值得冒倾覆御驾(无堤之舆,喻无防范的危险)的风险,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理由。商纣王建九市宫(宫中设九市)而诸侯叛离,楚灵王筑章华台而楚国民散,秦朝建阿房殿而天下大乱。卑贱如粪土的愚臣我,冒犯陛下的盛意,罪该万死!”武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而最终还是按吾丘寿王的规划兴建了上林苑。 司马相如谏猎(约建元三年末至四年初,公元前138-137年)? 汉武帝还喜欢亲自搏击熊、野猪,驾车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上书劝谏道: “臣听说同类事物中也有能力格外突出的,所以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数庆忌,论勇猛要数孟贲、夏育。以臣的愚见,认为人类确实如此,野兽也应该是这样。如今陛下喜好登上险峻之地,射击猛兽,倘若突然遭遇异常凶猛的野兽,在令人惊骇的绝境中惊动了它,冒犯到您的车驾(清尘代指皇帝),车辆来不及掉头,卫士来不及施展本领,即使有乌获、逄蒙那样的绝技,也无法施展,那时连枯树朽木都可能成为您的阻碍。这就像胡人、越人突然从车轮下冒出来,羌人、夷人紧跟在车后袭击一样,难道不危险吗!即使防备周全万无一失,这种场所也本不该是天子应该接近的。 “天子出行,应清道开路然后行进,在大路中间奔驰,尚且时常可能发生马嚼断裂、车辆倾覆的变故(衔橛之变),更何况是跋涉于茂密的草丛之中,驰骋在丘陵废墟之上,眼前只贪图猎取野兽的乐趣,内心却毫无防备变故的警惕,那么遭遇灾祸是很容易的。忽视天子身份的尊贵,不以此为安泰,却乐于踏上那万分之一的危险道路去寻求欢乐,臣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不可取。 “明智的人能预见尚未发生的灾祸,有智慧的人在危险尚未形成时就能避开,灾祸本来就多藏在隐蔽细微之处,发生在人们疏忽的时刻。所以俗话说:‘家中积累千金财富的人,不坐在屋檐下(怕瓦坠伤人)。’这句话说的虽然是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 武帝认为司马相如说得很好。 建元四年(甲辰年,公元前137年)? 夏季:天空中出现颜色血红的风(可能指沙尘暴或特殊天象)。 六月:发生旱灾。 秋季九月:东北方出现彗星(孛星)。 同年:南越王赵佗去世,其孙文王赵胡继位。 建元五年(乙巳年,公元前136年)? 春季:废除三铢钱,重新发行半两钱(恢复旧币制)。 设置五经博士(为《诗》《书》《礼》《易》《春秋》五部儒家经典各设博士官)。 夏季五月:发生大规模蝗灾。 秋季八月:广川惠王刘越、清河哀王刘乘都去世,因无子嗣继承,封国被废除。 建元六年(丙午年,公元前135年)? 春季二月乙未日:辽东郡供奉汉高祖刘邦的宗庙(高庙)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壬子日:高祖陵园(高园)中的便殿(休息闲宴之殿)发生火灾。汉武帝为此穿了五天素服以示哀伤和反省。 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窦氏(武帝祖母)驾崩。 六月癸巳日:丞相许昌被免职;武安侯田蚡被任命为丞相。 田蚡专权:? 田蚡为人骄横奢侈。他修建的住宅是当时所有贵族府邸中最豪华的(甲诸第),拥有的田地园林极其肥沃膏腴。他派往各郡县购买物品的人络绎不绝于路(相属于道)。他大量收受四方官员的贿赂馈赠;家中堆积的金银珠宝、姬妾美女、狗马玩物、歌舞乐器、珍奇古玩,数不胜数。每次入宫奏事,坐着谈论很久,他所建议的事情皇帝都听从。他所推荐的人,有的从平民一跃成为俸禄二千石的高官,其权势甚至凌驾于皇帝之上。武帝不满地说:“你任命的官员完了没有?我也想任命几个官员!”田蚡曾请求把考工衙门(主管器械制造)的地盘划给自己扩建住宅,武帝怒道:“你何不干脆把武库(国家武器库)也拿走!”此后田蚡的气焰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秋季八月:东方出现彗星(孛星),光芒横贯天空(长竟天)。 闽越攻打南越及淮南王刘安谏言:? 闽越王郢发兵攻打南越国的边境城邑。南越王赵胡遵守汉武帝的约定(不擅自兴兵),不敢擅自发兵反击,派遣使者向汉武帝上书报告情况。 汉武帝赞赏南越的忠义行为,大规模调遣军队,派大行令王恢率军从豫章郡(今江西一带)出发,大农令韩安国率军从会稽郡(今江苏南部、浙江一带)出发,共同讨伐闽越。 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道: “陛下君临天下,布施恩德,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自以为终身见不到战乱了。如今听说朝廷官员将要兴兵讨伐闽越,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深感不安。 “越地是中原之外的地方,那里的百姓是剪断头发、身刺花纹的族群(剪发文身),不能用中原礼教之邦的制度法令来治理。自从夏商周三代盛世以来,胡人和越人就不接受中原王朝的历法(正朔),不是因为中原王朝力量不足以征服他们、威势不足以制服他们,而是认为那里是不值得居住的土地、难以统治的百姓,不值得烦劳中原去治理。自汉朝开国至今七十二年,越人互相攻击的事件不可胜数,然而天子从未发兵进入他们的地盘。 “臣听说越人没有城郭里巷的聚居地,生活在溪谷和竹林之中,熟习水战,擅长驾船,地形幽深险恶,水路艰险复杂,中原人如果不知其地形险阻而贸然进入,一百个人也抵不上当地一个人。得到他们的土地,无法设置郡县进行管理;攻打他们,也不可能迅速征服。看地图上标示的山川要塞,距离不过尺寸之间,而实际路程却有数百上千里,其中的险阻和丛林无法在地图上详尽标注;看着地图容易,实际行军极其艰难。 “天下依赖祖先神灵的保佑,国内太平,白发老人没见过兵器铠甲(戴白之老不见兵革),百姓夫妇得以相守,父子得以保全,这都是陛下的恩德啊。越人名义上是大汉的藩臣,却不向中央朝廷缴纳贡赋(贡酎之奉不输大内),连一个士兵的徭役或赋税也无法供应朝廷(不给上事);他们自己互相攻打,陛下却要发兵救援,这是反过来让中原去为蛮夷操劳啊。况且越人愚蠢鲁莽(愚戆)、轻浮反复(轻薄),背弃约定反复无常(负约反覆),他们不遵从天子法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次不奉诏命,就发兵诛讨,臣恐怕战争将永无休止之时。 “近年来,连续几年收成不好(比不登),百姓要靠卖爵位(汉代允许百姓出钱买爵位)、典卖儿女(赘子)才能换得衣食。依赖陛下的恩德赈济救助,才得以不辗转死于沟壑。建元四年(前137年)歉收,建元五年(前136年)又闹蝗灾,百姓的生计尚未恢复。如今发兵远征数千里,运送衣物粮食,进入越地。士兵们要抬着竹轿(舆轿)翻越山岭(隃领),拖拽船只进入水道,跋涉数百上千里。沿途深林茂竹密布,水道中急流拍击岩石,山林里多有蝮蛇猛兽。夏季酷暑时节,腹泻、霍乱等瘟疫(欧泄霍乱之病)会接踵而至。恐怕还未与敌人交战(施兵接刃),士兵死伤就已非常惨重了。 “先前南海王谋反(淮南厉王刘长时),陛下先父文帝派将军间忌(即简忌)率军征讨,南海王率军投降,朝廷将他们安置在上淦(今江西樟树一带)。后来他们再次反叛,正逢天气酷热多雨,楼船水军(水居击棹)还未交战,病死的就已超过半数;家中父母哀哭,孤儿悲号,家产破败流散,亲人千里迢迢迎回尸体,包裹骸骨而归。悲哀的气氛,多年不散,老人们至今记忆犹新,还未进入敌人领地,灾祸就已经如此深重了。陛下恩德与天地相配,明智可比日月,恩泽施及禽兽草木,若有一人因饥寒而夭折,您都会为之痛心(忄妻怆于心)。如今国内并无犬吠报警的动乱(无狗吠之警),却要让陛下的士兵战死、暴尸中原,血染山谷,边境的百姓因此早早关门、很晚才敢开门(早闭晏开),朝不保夕(朝不及夕),臣刘安私下为陛下深感不安。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地人口众多、武力强盛,足以威胁边境城池。在淮南国尚未被分割(全国之时,指刘长被废前)时,臣国中多有担任边境官吏的人,臣私下听说,那里的情况与中原大不相同。那里被高山阻隔,人迹罕至,车马不通,是天地用来分隔内外的屏障。越人想进入中原,必须从有河流(领水)的山谷下行,那些山谷水流湍急,能漂起石头撞碎船只,无法用大船运载粮食。越人想要叛乱,必定先在余干(今江西余干)境内开垦田地,囤积粮食,然后才能进入山林砍伐木材造船。边境城池的守军如果警惕谨慎,发现有越人入境伐木,就立即逮捕并焚烧他们积聚的物资,那么即使有百越之众,又能把边境城池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量薄弱(绵力薄材),不善于陆战,又没有车马、弓弩等装备,之所以难以征服,只是依靠地理险要,加上中原士兵难以适应当地的水土。 “臣听说越人军队不下数十万,若想征服他们,汉军数量需要五倍于敌才够,这还不包括运输粮饷的民夫。南方炎热潮湿,临近夏季更易引发高热疾病(瘅热),士兵们日晒露宿(暴露)、寄居水畔(水居),蝮蛇滋生,疾病频繁发作,还未交战士兵病死率就可能达到十分之二三(什二三)。即使把整个越国的人都俘虏了,也不足以补偿我军损失的人员。 “臣听到路上的传言:闽越王的弟弟甲谋杀了闽越王(此指前任闽越王,非郢),甲后来也被诛杀,现在闽越百姓没有归属。陛下若想接纳他们,可将其迁入中原安置,派遣重臣前去安抚慰劳(临存),施恩行赏来招引他们,他们必定扶老携幼归顺陛下的圣德。如果陛下不想用他们,那就为他们延续断绝的祭祀(继其绝世),保存将亡的国家(存其亡国),另立王侯(建其王侯),作为大汉藩属(畜越),他们必定会献礼称臣(委质),世代朝贡尽职(世共贡职)。陛下只需用方寸大小的印玺,一丈二尺长的绶带(组,印绶),就能安抚境外,不动一兵一卒,不损一件兵器(顿戟),威势与恩德一同彰显(威德并行)。如今若派大军进入其地,他们必定惊恐万分,认为官府是想屠杀灭绝他们,必定会像野鸡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大军一旦撤离,他们又会重新聚集;留军驻守,年复一年,士兵疲惫不堪,粮草断绝,百姓苦于战祸,盗贼必定兴起。臣听老人们说:秦朝时,曾派郡尉屠睢进攻百越,又派监御史禄开凿灵渠打通粮道。越人逃入深山丛林,秦军无法进攻;留下军队驻守空旷之地,旷日持久,士兵劳苦疲惫;越人乘机出击,秦军大败,于是征发罪犯戍边(发缊戍)。那时,国内外动荡不安(外内骚动),民不聊生,逃亡者成群结队,纷纷成为盗贼,崤山以东(山东)的叛乱(指陈胜吴广起义等)由此开始。战争是凶险之事,一方有警,四方震动。臣恐怕变故的发生、奸邪的出现,会由此开始。 “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出征只为讨伐不臣(有征而无战),无人敢抵抗(莫敢校也)。倘若不幸让越人中有人胆敢冒犯汉军的兵锋(颜行),或者在押送粮草的杂役(厮舆之卒)中有一个疏忽而未能安全返回,那么即使得到了越王的首级,臣也私下替大汉王朝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疆界,所有人民都是您的臣仆(皆为臣妾)。您广施恩德福泽(垂德惠覆露之),使他们安居乐业,那么您的恩泽将惠及万世,传给子孙后代,无穷无尽。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被四方的绳子牢牢维系(泰山而四维之),夷狄之地,哪值得您费心去争取那一时半刻的间隙(一日之闲),而烦劳将士们奔波万里呢!《诗经》说:‘周王的谋划真恰当(王犹允塞),徐方(淮夷)已归降(徐方既来)。’说的是王道宏大,远方自然归附。臣刘安私下担心,那些领兵的将帅是把十万大军当作一个使臣就能完成的任务去冒险了(为一使之任)。” 闽越内乱与汉廷处置:? 此时,汉军已经出发,尚未越过闽越边界(未逾领,指五岭),闽越王郢已派兵扼守险要之地。他的弟弟馀善便和丞相及宗族成员商议道:“大王因为擅自发兵攻打南越未向天子请示,所以天子派兵来讨伐。汉军强大众多,即使我们侥幸取胜,汉军必定会增兵更多,直到灭掉我国为止。现在不如杀掉大王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接受,罢兵回朝,国家就能保全完整;如果不接受,我们再拼死力战;如果打不赢,就逃入大海。”众人都说:“好!”于是用矛刺杀了郢(鏦杀王),派使者带着郢的头颅送给大行令王恢。王恢说:“我军前来的目的就是诛杀闽越王郢。如今他的头颅已到,表示了谢罪;不战而目标达成,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了。”便相机行事(便宜)按兵不动,并通知大农令韩安国所部停止进军,同时派使者带着郢的头颅飞驰报告武帝。武帝下诏撤回王恢和韩安国的军队,说:“郢等人是首恶,只有繇君丑(无诸的孙子)没有参与阴谋。”于是派中郎将去立丑为越繇王,主持闽越先祖的祭祀。馀善杀死郢后,在国内树立了威望,国民大多归附他,他便暗中自立为王,繇王丑无力控制。武帝得知后,认为为馀善不值得再兴师动众,说:“馀善虽然多次与郢策划叛乱,但后来是他首先倡议诛杀郢,使朝廷大军避免了劳苦。”便顺势立馀善为东越王,让他与繇王丑并存治理闽越故地。 汉武帝派庄助(即严助)向南越王传达朝廷处置闽越问题的意旨。南越王赵胡叩头感激道:“天子竟然为臣发兵讨伐闽越,臣死也无法报答这恩德!”于是派遣太子赵婴齐入长安担任武帝的侍卫(宿卫)。赵胡对庄助说:“敝国刚遭闽越侵扰,请使者先行一步回国复命,我已在日夜整理行装,准备随后入京朝见天子。”庄助回国途中经过淮南国,武帝又命他顺路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闽越的经过,并嘉奖刘安上书谏言的好意。刘安为自己上书内容不够周详而谢罪(安谢不及)。等到庄助离开南越后,南越的朝中大臣纷纷劝谏他们的国王:“汉朝发兵诛杀闽越王郢,同时也是为了震慑我们南越。况且先王(赵佗)曾告诫:‘事奉天子务必不失礼数。’关键是不能仅凭使者几句好听的话就去长安朝见天子,万一去了不能回来,那就是亡国的局面了!”于是赵胡便称病,最终没有入朝觐见。 同年?:韩安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最高监察官)。 汲黯事迹:? 东海郡太守濮阳县人汲黯被任命为主爵都尉(主管列侯封爵事务)。当初,汲黯担任谒者(传达官),因行事严厉而受人敬畏。东越人相互攻打(前文闽越内乱),武帝派汲黯前往视察;汲黯还没走到东越,到了吴郡(今江苏苏州一带)就回来了,报告说:“越人互相攻击,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者去处理。”河内郡(今河南北部)发生火灾,火势蔓延烧毁了一千多户人家,武帝派汲黯前去视察;汲黯回来报告说:“是普通人家失火,由于房屋相连才蔓延开来,不值得忧虑。臣路过河南郡(今河南中西部)时,看到当地遭受水旱灾害的贫民多达万余家,甚至出现了父子相食的惨剧。臣慎重地灵活行事(便宜),持天子符节下令打开河南郡官仓发放粮食救济灾民。臣现在请求归还符节,甘愿承担假传圣旨(矫制)的罪责。”武帝认为他贤能,赦免了他的罪过。 汲黯在东海郡当太守时,治理政务和百姓,推崇清静无为,选择得力的郡丞和文书官吏(丞、史)负责具体事务,自己只把握大的方向(责大指),不苛求细节。汲黯体弱多病,常躺在内室(闺阁)里不出来。一年多后,东海郡治理得非常好,受到赞扬。武帝听说后,召他回京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他的为政之道重在无为而治,遵循大的原则,不拘泥于繁琐的文书法令。 汲黯为人,性情倨傲,不拘小节,当面指出对方的错误,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当时武帝正招揽精通文献经典的儒生(文学儒者),武帝曾说:“我想如何如何(吾欲云云,意指推行儒家仁政)。”汲黯当面反驳道:“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内多欲),外表却想施行仁义(外施仁义),这怎么能效法唐尧虞舜的政治呢!”武帝沉默不语,接着勃然变色,怒气冲冲地宣布退朝。公卿大臣都为汲黯担心。武帝退朝后,对左右侍从说:“汲黯也太耿直了吧(戆)!”群臣中有人责备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大臣这些辅佐之臣,难道是让我们阿谀奉承、迎合上意(从谀承意),以至于把君主陷于不讲道义的地步吗?况且我已经身居其位,纵然爱惜自己的性命,可要是损害了朝廷的尊严,那该怎么办!”汲黯常常生病,一次病假即将满三个月(汉制病假满三月当免官);武帝多次恩准延长休假(赐告),但他的病始终没好。后来他病得很重,庄助替他告假。武帝问:“你看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庄助回答:“如果让汲黯担任某个官职,他的能力未必能超过别人;然而要说让他辅助年幼的君主,他会坚定不移地守护江山基业(守城深坚),诱惑无法让他前来(招之不来),威势无法逼他离去(麾之不去),即使有人自称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休想改变他的意志(夺之)。”武帝说:“是的。古代有所谓安邦定国的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就很接近了。” 匈奴和亲之议:? 匈奴派人前来请求和亲(汉朝与匈奴通婚并赠送财物以维持和平),武帝将此事交给大臣们讨论。大行令(外交主管)王恢,是燕地人,熟悉匈奴事务,提议说:“汉朝与匈奴和亲,通常维持不了几年他们就背弃盟约(倍约);不如不答应,发兵攻打他们。”御史大夫韩安国反驳道:“匈奴人迁徙不定如同飞鸟(鸟举),难以制服,自古以来就不被中原视为可以驯服的对象(不属为人)。现在汉军要跋涉数千里去和他们争胜,人马必定疲惫不堪;敌人以逸待劳,正好利用我们的弱点(以全制其敝),这是极其危险的策略。不如答应和亲。”参与讨论的群臣大多附和韩安国。于是武帝同意与匈奴和亲。 元光元年(丁未年,公元前134年)? 冬季十一月:首次下令各郡和诸侯国各推举孝子(孝)、廉吏(廉)各一人(举孝廉)。这是采纳了董仲舒的建议。 李广与程不识驻防:? 卫尉(宫廷卫队长官)李广被任命为骁骑将军,率军驻守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中尉(京城治安长官)程不识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率军驻守雁门郡(今山西北部)。六月,这两支军队被撤回。 李广和程不识都以边郡太守身份带兵戍边,在当时都很有名。李广行军,不严格划分部队编制和行军阵型(无部伍、行陈),选择水草丰美的地方扎营,人人行动自由,夜里不打更巡逻(不击刁斗),幕府(司令部)文书事务极其简化;但他也把侦察兵(斥候)派得很远,所以从未遭到过敌军偷袭。程不识则严格要求部队编制、行军序列(行伍)、营区布阵(营陈),夜里打更警戒(击刁斗),军官处理军中文书簿籍直到天亮,军队得不到休息;但也未曾遭到偷袭。程不识评价道:“李广带兵极其简易(极简易),但如果敌人突然袭击,他的军队很难有效防御(无以禁也)。然而他的士兵也因此安逸舒适(佚乐),都乐于为他效死。我的军队虽然烦琐忙碌(烦扰),但敌人也难以侵犯我们。”然而匈奴人畏惧李广的谋略(略),士兵们也大多喜欢跟随李广而苦于跟随程不识。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易经》上说:“军队出征必须纪律严明(师出以律),否则即使取胜也是凶险的(否臧凶)。”这是说治理军队如果不依法度,没有不招致凶险的。李广带兵,让士兵人人自由自在。凭李广的才能,这样做当然可以;但不能作为普遍法则。为什么呢?他的后继者就很难做到了(其继者难也),何况与他同时担任将领的人呢!小人(指普通士兵)的本性,是贪图安逸放纵(乐于安肆)却看不清眼前的危险(昧于近祸),他们既然认为程不识治军烦琐扰民而乐于跟随李广,将来还将怨恨长官(仇其上)而不服从命令。这样看来,治军“简易”的危害,就不只是像李广军队那样难以抵御敌人的突然袭击了!所以说“军事行动最终必须严明纪律”(兵事以严终)。作为将领,严格治军就行了。效法程不识,(即使无功),至少不会失败;效法李广,(少有)不覆灭的啊!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五月:下诏推举贤良方正、文学之士(举贤良、文学),武帝亲自出题策问(策之)。 秋季七月癸未日:发生日食。 第18章 【汉纪十】 [时间范围]起自戊申年【着雍滩】,止于壬辰年【柔兆执徐】,共九年。? 汉武帝元光二年(戊申年,公元前133年)? 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城(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祭祀五位天帝的祠庙)。 李少君与求仙:? 方士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以求长生不老的方术谒见武帝,武帝非常尊重他。李少君原是深泽侯赵修的舍人(门客),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和籍贯,凭方术游历诸侯国,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驱使鬼神和长生不死,争相赠送财物,使他常有富余的钱财和衣食。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生活富足,又不知他来历,更加相信他,争着侍奉他。李少君善于在细微处巧妙地做出预言(巧发奇中)。一次随武安侯田蚡饮酒,在座有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曾与他祖父在某处游玩射猎;这位老人小时候跟随过祖父,记得那地方,满座宾客都大吃一惊。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能招致神灵(致物),招致神灵就能将丹砂炼成黄金,炼成黄金用来制作饮食器具就能延年益寿,就能见到蓬莱岛的仙人;见到仙人后,再举行封禅大礼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臣曾游历海上,遇见仙人安期生,他给我枣吃,那枣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来往于蓬莱仙境,与凡人投缘就现身相见,不投缘就隐去。”于是武帝开始亲自祭祀灶神,并派遣方士到海上寻找蓬莱仙岛和安期生之类的人物,同时开始尝试把丹砂等各种药剂炼成黄金。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武帝却认为他是羽化登仙了(化去);此后沿海地区燕、齐等地方士中那些怪异荒诞的方术之士,更多前来谈论神仙之事。 亳县人谬忌(方士名)上奏建议祭祀天神中最尊贵的“太一神”。他的方法是:“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神,太一神的辅佐神是五方天帝(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于是武帝下令在长安东南郊建立祭祀太一神的祠庙。 马邑之谋:? 雁门郡马邑县(今山西朔州)的豪强聂壹(也作聂翁壹),通过大行令王恢向武帝建议:“匈奴刚与汉朝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居民,可以利用财利引诱他们深入,埋伏军队发动袭击,这是必定能击败匈奴的办法。”武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议。王恢说:“臣听说战国时代国存在时,北面有强大的匈奴为敌,国内还有中原各国的战事牵制,尚且能供养老人、抚育幼儿,按时耕作,仓库常满,匈奴不敢轻易入侵。如今凭借陛下的声威,天下统一,然而匈奴仍不断入侵掳掠,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他们不感到恐惧罢了。臣私下认为应该出兵攻击。”韩安国反驳道:“臣听说高皇帝(刘邦)曾被围于平城(今山西大同),七天吃不上饭;解围回朝后,却没有愤怒报复之心。圣人以天下大局为重,不会因个人私怒损害天下安定,所以派遣刘敬去缔结和亲,至今已为五代人带来好处。臣私下认为不应出击。”王恢说:“不对。高皇帝亲自披甲执刃征战,经历近十年,他之所以不报平城之仇,并非力量不足,而是为了安定天下人心。如今边境屡遭惊扰,士兵死伤,内地运送棺木的车络绎不绝(槥车相望),这是仁人志士所痛心的(隐,痛心)。所以说应该出击。”韩安国说:“不对。臣听说用兵之道,应以饱食之军等待饥饿之敌,以政治清明之军等待混乱之敌,以安营扎寨之军等待奔走疲劳之敌;这样交战才能歼灭敌军,攻占敌国城邑,常常能稳坐而使敌国疲于应付(坐而役敌国),这才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如今要轻装疾进(卷甲轻举),深入敌境长途奔袭,很难成功;纵队行军(从行)易遭胁迫,横队行军(衡行)易被截断,进军太快则粮草不继,进军太慢则丧失战机(后利),行军不到千里,人马就会断粮。《兵法》说:‘把军队送给敌人,必被俘虏(遗人,获也)’。所以臣认为不应出击。”王恢说:“不对。臣现在所说的出击,并非要求大军深入敌境。而是顺应单于的贪欲,将他引诱到边境,我们则挑选精兵猛将暗中埋伏设防,周密控制险要地形严加戒备。我方态势部署完毕,或攻其左翼,或攻其右翼,或正面阻挡,或截断其后路,这样单于就可擒获,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百全必取)。”武帝采纳了王恢的建议。 夏季六月: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协调诸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为将屯将军(统领伏兵),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统领步兵),率领战车、骑兵、步兵共三十多万,埋伏在马邑城附近的山谷中,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就全力出击。同时暗中派聂壹充当间谍,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杀掉马邑县的县令、县丞,献城投降,城里的财物你们可以全部拿走。”单于贪利轻信,认为可行便答应了。聂壹于是弄来几个死囚犯,砍下他们的脑袋悬挂在马邑城下,向单于的使者展示,表示已经动手,说:“马邑的主要官员已经死了,你们赶快来吧!”于是单于率领十万骑兵穿过边塞,进入武州塞(今山西左云)。走到距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时,看见牲畜遍野却无人放牧,感到奇怪。便攻打一处边防哨所(亭),俘获了雁门郡的尉史(低级军官),要杀他,尉史就告诉了单于汉军埋伏的地点。单于大惊道:“我本来就怀疑有诈!”于是率兵撤退,出塞后说:“我能抓到尉史,真是天意啊!”便封尉史为“天王”。边塞传报单于已经退走,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只好全部撤军。王恢负责的任务是从代郡出击匈奴的辎重部队,听说单于撤回,且兵力强大,也不敢出击。 武帝对王恢十分恼怒。王恢辩解道:“当初约定,匈奴单于进入马邑城,大军与其交战,臣则袭击他们的辎重,这样就能获取胜利。现在单于没到马邑就撤回去了,臣只有三万人马,寡不敌众,出击只会白白受辱。臣知道回来会被处斩,但总算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士兵。”于是将王恢交给廷尉(最高司法官)审判。廷尉判决:“王恢临阵畏缩观望(逗桡),应处斩首。”王恢暗中送给丞相田蚡千金,田蚡不敢直接向武帝求情,就对王太后(武帝生母,田蚡同母姐)说:“马邑诱敌计策是王恢最先提出的,如今行动失败就杀王恢,这等于替匈奴报了仇。”武帝朝见王太后时,太后把田蚡的话告诉了武帝。武帝说:“最先提出马邑计划的是王恢,所以才调集天下几十万大军,按他的建议行动。即使抓不到单于,王恢率部攻击匈奴的辎重,多少还能有所收获以告慰将士之心。如今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得知后,便自杀了。从此以后,匈奴断绝了与汉朝的和亲关系,经常攻击交通要道上的边关要塞,入侵汉朝边境掳掠的次数不可胜数;不过匈奴仍然贪图边关贸易(关市)的便利,喜好汉朝的财物;汉朝也没有断绝边关贸易,以迎合匈奴人的心意。 汉武帝元光三年(己酉年,公元前132年)? 春季:黄河改道,从顿丘(今河南清丰)向东南方向流去。 夏季五月丙子日:黄河再次在濮阳县瓠子堤(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洪水注入巨野泽(山东巨野北古湖泽),连通了淮河、泗水,泛滥区域波及十六个郡。武帝派汲黯和郑当时征调十万士兵堵塞决口,但堵好不久又被冲垮。这时,丞相田蚡的封地在鄃县(今山东夏津)。鄃县在黄河以北,黄河决口向南泛滥,鄃县就不会有水灾,封地收成反而增多。田蚡便对武帝说:“长江、黄河决口都是天意(天事),不容易凭借人力强行堵塞,堵塞决口未必符合天意。”那些观察天象和讲求术数的人(望气用数者)也附和田蚡的看法。于是武帝很长时间不再治理黄河。 窦婴、田蚡与灌夫恩怨:? 当初,汉景帝时,魏其侯窦婴任大将军,武安侯田蚡那时只是个普通郎官,在窦婴面前侍奉宴饮,跪拜起立如同子侄。后来田蚡日益显贵得宠,当上了丞相。窦婴失去权势后,门客越来越少,唯独从前的燕国丞相、颍阴县人灌夫不肯离去。窦婴于是厚待灌夫,两人互相倚重援引,往来如同父子。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好借酒使性(使酒),对那些权势地位在自己之上的人必定要凌辱;多次在酒后冒犯田蚡。田蚡便上奏弹劾:“灌夫家族在颍川郡横行乡里(横颍川),百姓深受其苦。”于是逮捕灌夫及其宗族成员,都被判了斩首示众(弃市)的罪名。窦婴上书竭力营救灌夫,武帝下令让窦婴和田蚡在东宫(王太后居所)朝廷上当众辩论。窦婴和田蚡因此互相攻击指责。武帝问朝廷大臣:“这两人谁对?”只有汲黯认为窦婴是对的,韩安国认为两人都有道理;郑当时起初支持窦婴,后来不敢坚持。武帝生气地斥责郑当时:“我要把你们这帮人全砍了!”随即宣布罢朝。武帝起身入内,到王太后那里进餐。太后怒气冲冲,不肯吃饭,说:“现在我还在世,人家就都敢作践(藉,践踏)我弟弟;等我死了,岂不是要把他当鱼肉宰割(鱼肉之乎)了!”武帝不得已,便下令将灌夫满门处斩(族灌夫);又命令主管官员查办窦婴,判了斩首示众(弃市)的罪。 汉武帝元光四年(庚戌年,公元前131年)? 冬季十二月三十日(晦):在渭城(今陕西咸阳)处决了魏其侯窦婴。 春季三月乙卯日:武安侯田蚡也去世了。后来等到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武帝得知田蚡曾收受过刘安的黄金,还说过大逆不道的话(不顺语),说道:“假使武安侯还活着,就该灭族了!” 夏季四月:降霜冻死了庄稼(杀草)。 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行丞相事),一次引车上车时跌倒,摔伤了腿(蹇)。 五月丁巳日: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 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九月:任命中尉(京城治安长官)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腿伤痊愈后,重新担任中尉。 河间献王刘德:? 河间王刘德(景帝子),钻研学问,喜好古籍,讲求实事求是(此成语最早出处),用金银布帛招求四方收藏的珍贵书籍,所得书籍数量之多,几乎与朝廷藏书相当。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好藏书,但他招集来的学者大多浮夸善辩。河间献王所得的书籍,都是秦朝以前的古文抄本旧书(古文先秦旧书),他搜集整理古代的礼乐制度事迹,逐渐增补编辑成五百多篇。他的日常穿戴、起居举止(被服、造次)都遵循儒者规范,崤山以东(山东)的儒生大多追随他学习。 汉武帝元光五年(辛亥年,公元前130年)? 冬季十月:河间王刘德来京朝见,进献了古代雅乐(周代宫廷祭祀音乐),并回答了关于三雍宫(明堂、辟雍、灵台)制度以及武帝诏书策问的三十多个问题。他的对答,推阐儒家道德学术(推道术),切中事理(得事之中),文字简约而旨意明确(文约指明)。武帝下令让掌管音乐的太乐官(太乐官)经常演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逢年过节作为备用节目,但并不经常演奏。 春季正月:河间王去世,中尉常丽向朝廷报告说:“大王品德端正,行为严谨,性情温厚仁爱,谦恭俭朴,诚恳恭敬,爱护臣属,明察事理,惠及鳏夫寡妇(惠于鳏寡)。”大行令上奏:“根据谥法:‘聪明智慧曰献(聪明睿知曰献)。’应谥为献王。” 班固评论(班固赞曰):? 从前鲁哀公说过:“我生在深宫之中,长在妇人之手,从不知什么是忧愁,从不知什么是恐惧。”这话说得真对啊!这样的人即使不想陷入危亡,也不可能啊!所以古人把安逸享乐视为毒药(宴安为鸩毒),没有德行而身处富贵叫做不幸。汉朝建立,到孝平帝时,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奢淫逸,丧失正道。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沉溺在放纵恣肆的环境中,所处的权势地位造成的啊。普通人尚且被习俗所束缚,何况鲁哀公那种人呢!“只有那些才德高尚的人(夫唯大雅),才能卓然独立,与众不同(卓尔不群)”,河间献王刘德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了。 唐蒙通西南夷:? 当初,王恢讨伐东越(闽越)时,曾派番阳县令唐蒙去委婉地告知南越朝廷军事行动。南越人用蜀地出产的枸酱(一种酱料)招待唐蒙,唐蒙询问这酱料从哪里来的。南越人说:“是从西北方向的牂柯江运来的。牂柯江宽好几里,流过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后,询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很多人偷偷携带出去卖给夜郎国。夜郎国紧靠牂柯江,江面宽一百多步,足够行船。南越常用财物拉拢控制夜郎,势力向西延伸到桐师(今云南保山一带),但也无法让夜郎真正臣服。”唐蒙于是上书劝武帝: “南越王使用天子的车驾仪仗(黄屋左纛),占据东西万余里的土地,名义上是朝廷的外臣,实际是南方的霸主。现在如果从长沙、豫章(江西)出兵讨伐,水路大多断绝,很难通行。我私下听说夜郎能出动十万精兵,如果乘船沿牂柯江南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计。凭借汉朝的强盛,巴蜀的富饶,打通去夜郎的道路,在那里设置官吏,非常容易。” 武帝同意了唐蒙的计划。 于是任命唐蒙为中郎将,率领一千人的使团,携带大量粮食辎重及运输人员一万多人,从巴蜀两郡经筰关(今四川汉源一带)进入夜郎,见到了夜郎侯多同。唐蒙送给多同丰厚的礼物,向他宣扬汉朝的威势恩德,约定在当地设置官吏,并让多同的儿子担任县令。夜郎附近的小国都贪图汉朝的丝绸布帛(缯帛),又认为通往汉朝的道路艰险,汉朝终究不可能真正统治他们,于是暂且接受了唐蒙的盟约。唐蒙回朝报告,武帝在该地区设置犍为郡(郡治在今四川宜宾),征调巴、蜀两郡的士兵修筑道路,从僰道(今四川宜宾)通向牂柯江。筑路的士兵有几万人,很多人因劳累、疾病或恶劣环境而死(物故),也有人逃亡。官府动用战时法令(军兴法)诛杀逃亡者的首领,巴、蜀两郡的百姓大为惊恐。武帝听说后,派司马相如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借机告知巴蜀百姓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马相如完成任务后回朝复命。 这时,邛都(今四川西昌)、筰都(今四川汉源一带)等地的部落首领,听说南夷(夜郎等)与汉朝通好,得到很多赏赐,大多也想请求做汉朝的内臣(内臣妾),请求朝廷派官吏管理,待遇参照南夷。武帝询问司马相如的意见,相如说:“邛都、筰都、冉駹(今四川茂汶一带)这些地方靠近蜀郡,道路也比较容易开通。秦朝时曾在那里设置郡县,到汉朝建立后才废止。现在如果真能重新开通,在那里设置郡县,比经略南夷(夜郎)更有价值。”武帝认为有理,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天子的符节(建节)出使,副使王然于等人乘坐驿车(乘传),利用巴蜀两郡的官吏和财物去笼络西夷各部。邛都、筰都、冉駹、斯榆等地的首领都请求归顺做汉朝的内臣。于是汉朝拆除了与这些地区原有的边关;新的边关向外拓展(关益斥),西边到沫水(大渡河)、若水(雅砻江),南边以牂柯江为界(为徼);开通了零关道(今四川芦山一带),在孙水(安宁河)上架桥直达邛都;在那里设置了一个都尉和十多个县,隶属于蜀郡。武帝非常高兴。 下诏征调士兵一万人,修筑雁门关的险要关塞。 秋季七月:刮起大风,树木被连根拔起。 陈皇后巫蛊案:? 女巫楚服等人教导陈皇后(阿娇)进行祭祀和施行诅咒(祠祭厌胜),玩弄以邪术迷惑皇帝的妇人之道(媚道);事情败露,武帝派御史张汤彻底查办。张汤深挖其党羽,受牵连被处死的有三百多人,楚服被斩首后悬首示众(枭首于市)。乙巳日,武帝下诏收回陈皇后的皇后册书(赐皇后册,此处意为下达废后诏书),收缴她的皇后印玺(收其玺绶),罢黜皇后之位,退居长门宫。窦太主(武帝姑母兼岳母,馆陶公主)感到羞愧恐惧,向武帝叩头谢罪(稽颡)。武帝说:“皇后的行为违背了国家大义(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黜。姑母您应当遵循正道自我宽慰,不要听信虚妄之言而产生疑虑恐惧。皇后虽然被废,日常供奉仍按法度进行,长门宫与皇后宫(上宫)的待遇没有区别。” 董偃事件:? 当初,武帝曾在窦太主家设宴,太主让她宠爱的卖珠宝的董偃拜见武帝,武帝赏赐他衣帽,尊重他而不直呼其名,称他为“主人翁”,让他陪侍饮酒;从此董偃得到显贵宠幸,天下无人不知。他常跟随武帝在北宫游玩,在平乐观参加斗鸡、踢球(鞠)的聚会,赛狗、赛马,武帝非常喜欢和他玩乐。 武帝为了窦太主在宣室殿(未央宫正殿,处理大典政事之所)设宴,派谒者引导董偃入殿。这时,中郎东方朔手持戟(陛戟)守卫在殿下,他放下戟上前阻拦道:“董偃有三条该杀的大罪,怎么能进来呢!”武帝问:“哪三条?”东方朔说:“董偃以臣民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桩罪。败坏男女风化,扰乱婚姻礼法,损害国家制度(王制),这是第二桩罪。陛下年富力强(富于春秋),正应专心钻研《六经》,董偃不但不遵循经典劝勉学习,反而推崇奢侈华丽的生活(靡丽为右),追求穷奢极欲(奢侈为务),沉溺于犬马声色之乐,放纵耳目的欲望,这是国家的大贼,君主的大害(人主之大蜮),这是第三桩罪。”武帝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说:“我已经设下酒宴,以后改正就是了。”东方朔说:“不行!宣室殿是先帝处理国家正事的地方,不符合法度的事情不得入内。所以淫乱的苗头,发展下去就会导致篡逆。因此竖貂淫乱而引发易牙作乱(齐桓公宠臣),庆父死了鲁国才得以保全(鲁国内乱)。”武帝说:“讲得好!”于是下诏停止在宣室设宴,改在北宫摆酒,让董偃从东司马门(非正门)进入;并赏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偃的宠幸从此日渐衰退。此后,公主、贵人们多有逾越礼法的行为。 武帝任命张汤为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同制定各项法律条令(诸律令),力求条文严峻苛刻(务在深文)。他们制定“见知法”(官吏见知他人犯法而不举报,与犯法者同罪),使官吏互相监视举报(吏传相监司)。法律日益严酷就从这时开始。 八月:发生蝗灾(螟)。 这一年:朝廷征召官吏和百姓中通晓当代政务、熟悉先圣治国方法的人(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由沿途各县依次供给饮食(县次续食),让他们随同“上计吏”(向朝廷报告地方政绩的官吏)一同进京(令与计谐)。 公孙弘对策:? 菑川(今山东寿光)人公孙弘在策问中答道: “臣听说上古尧、舜时代,不看重爵位赏赐而百姓自然向善,不加重刑罚而百姓不犯法,是因为君主以身作则(躬率以正),取信于民(遇民信也)。到了末世,虽然看重爵位厚加赏赐百姓却不被勉励(不劝),加重刑罚奸邪却不止息,是因为君主自身不正,失信于民(遇民不信也)。丰厚的赏赐和严厉的刑罚,不足以勉励善行禁止恶行,关键在于有令必行(必信而已矣)。所以依据才能任用官员,就能职责分明;清除无用的空谈(去无用之言),就能抓住事情的实质;不制作无用的器物,就能减少赋税;不耽误农时(不夺民时),不耗费民力,百姓就能富裕;有德行的人得到提拔,无德行的人被罢黜,朝廷就能尊贵;有功的人升职,无功的人降职,群臣就能懂得进退之理(逡,意为退让);惩罚与罪行相当,奸邪就会止息;奖赏与贤能相称,臣下就会受到勉励。这八条,是治国的根本(治之本也)。对于百姓来说:让他们有产业就不会争斗(业之则不争),公正处理纠纷就不会怨恨(理得则不怨),遵守礼义就不会凶暴(有礼则不暴),爱护他们就会亲近君主(爱之则亲上),这是治理天下的当务之急。礼义,是百姓愿意遵循的;再配合赏罚得当,百姓就不会触犯禁令了。 “臣听说:气场相合便会呼应(气同则从),频率相同就会有共鸣(声比则应)。如今君主在上推行和谐仁德(和德于上),百姓在下和睦相处(和合于下),所以内心和谐则气息和谐,气息和谐则形体和谐,形体和谐则声音和谐,声音和谐则天地间的和谐之气便会应和。因此阴阳调和,风雨适时,甘露降下,五谷丰登(登),六畜兴旺(蕃),祥瑞的禾穗出现(嘉禾兴),红色的瑞草生长(朱草生),山不秃(童),泽不干(涸),这就是和谐的极致了(和之至也)。” 当时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太常(掌管礼仪祭祀)将公孙弘的答卷评定为下等。对策呈送武帝后,武帝却将公孙弘的对策提拔为第一,任命他为博士,在金马门待诏(等候皇帝召见)。 齐地人辕固,九十多岁了,也以贤良身份被征召。公孙弘斜着眼睛(仄目)恭敬地侍奉辕固。辕固对他说:“公孙先生,一定要用正统的学问来立论(务正学以言),不要曲解学问来迎合世俗(无曲学以阿世)。”一些儒生很嫉妒诋毁辕固,辕固便以年老为由被免职回乡了。 公孙弘的得宠:? 这时,巴、蜀等四郡正开山修筑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千余里的道路上,戍守和运送粮饷的士兵络绎不绝(戍转相饷)。几年过去了,道路仍未修通,士兵疲惫饥饿、因瘴气湿热而死(离暑湿死者)的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朝廷发兵镇压,耗费巨万却不见成效。武帝很忧虑,下诏派公孙弘去视察。公孙弘回朝报告,极力贬低开通西南夷毫无用处(盛毁西南夷无所用),武帝没有采纳。公孙弘每次在朝廷会议上议事,总是陈述几种可能的方案(开陈其端),让皇帝自己选择,不肯在朝廷上当面反驳和激烈争辩(面折廷争)。于是武帝观察到他行为谨慎忠厚,善于辩说(辩论有馀),熟悉法律条文和政务(习文法吏事),能用儒家学说来修饰自己的主张(缘饰以儒术),非常喜欢他,一年之内就将他提升为左内史(京畿地区长官之一)。 公孙弘奏事时,遇到皇帝不同意的事情,他不在朝廷上争辩。经常和汲黯私下请求召见(请间),汲黯先提出问题,公孙弘随后加以阐释补充(推其后),皇帝常常很高兴,他们的建议都被采纳,公孙弘因此日益受宠信显贵。他曾与其他公卿大臣事先约定好某个建议(约议),但到了皇帝面前,却完全背弃(倍)之前的约定而迎合皇帝的旨意。汲黯在朝廷上质问公孙弘:“齐地人多半狡诈而不诚实(多诈而无情实)。当初和我们一起提出这个建议,现在全都反悔了,这是不忠!”武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武帝认为公孙弘说得对。武帝身边的宠臣常常诋毁公孙弘,武帝却越发厚待他。 汉武帝元光六年(壬子年,公元前129年)? 冬季:开始向商人征收车船税(初算商车)。 郑当时建议开漕渠:? 大司农郑当时建议:“开凿一条连通渭水的运河(穿渭为渠),向东通到黄河,这样运输关东的粮食路程短而便捷(漕关东粟径易),又可以灌溉运河两岸一万多顷民田。”第二年春天,武帝下诏征调几万名士兵开凿水渠,按郑当时的方案进行;三年后修通,人们都感到便利(人以为便)。 汉匈战争开端:? 匈奴入侵上谷郡(今河北怀来一带),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一带)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今山西右玉一带)出兵,各率一万骑兵,在边关贸易点附近攻击匈奴。 卫青打到龙城(匈奴单于庭,今蒙古境内),斩杀俘获匈奴七百人;公孙贺一无所获;公孙敖被匈奴打败,损失七千骑兵;李广也被匈奴打败。李广被匈奴活捉(生得),把他放在两匹马之间的网兜里躺着(络而盛卧)。走了十几里地,李广装死,突然跃起跳到一个匈奴少年的马上,夺下他的弓箭,策马向南飞奔,得以逃脱回到汉营。 汉朝将公孙敖、李广送交司法官审判(下吏),依法当斩,两人缴纳赎金后免为平民(赎为庶人);只有卫青被封为关内侯。卫青虽然是奴隶出身(奴虏),但善于骑马射箭,勇力过人;对待士大夫讲究礼节,对士兵有恩德,大家都乐意为他效力,他有将帅之才,所以每次出征都能立功。天下人从此佩服武帝知人善任(服上之知人)。 夏季:大旱,发生蝗灾。 六月:武帝巡幸至雍城。 秋季:匈奴多次侵犯边境,渔阳郡(今北京密云一带)受害最严重。武帝任命卫尉韩安国为材官将军,率军驻守渔阳。 汉武帝元朔元年(癸丑年,公元前128年)? 冬季十一月:武帝下诏说: “朕屡次诏令有关官员(执事),要推举孝子和廉吏(兴廉举孝),希望形成风气,继承发扬先圣的伟业(绍休圣绪)。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也必定有忠信之人(必有忠信);三人同行,其中必有可做我老师的人(厥有我师)。现在有的郡竟然一个人才也不推荐(阖郡而不荐一人),这说明朝廷的教化未能深入民间(化不下究),而德行深厚的君子(积行之君子)被阻滞,无法让朝廷知晓(壅于上闻)。况且推荐贤人应受上等赏赐,埋没贤人应公开处死(蔽贤蒙显戮),这是古代的原则。你们讨论一下,对不举荐人才的二千石(郡守、国相)官员应如何定罪!”主管官员(有司)上奏:“不推荐孝子,就是不奉行诏令(不奉诏),按‘不敬’罪论处;不发现廉吏,就是不称职(不胜任也),应当免官。”武帝批准了这一奏章(奏可)。 十二月:江都易王刘非去世。 卫子夫立后:? 皇子刘据(太子刘据)出生,他是卫夫人(卫子夫)的儿子。第二年三月甲子日(公元前128年),武帝册立卫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 汉武帝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秋至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 匈奴入侵与李广、卫青反击:? 秋季,匈奴出动两万骑兵入侵汉朝,杀害了辽西太守,掳掠两千多人,包围了韩安国的营垒(壁)。匈奴骑兵又入侵渔阳、雁门两郡,在每郡都杀害掳掠了一千多人。 韩安国率军向东转移到更远的北平郡(今辽宁凌源一带)驻守(屯);几个月后,他病逝了(病死)。武帝于是再次召回李广,任命他为右北平郡(郡治在平刚,今内蒙古宁城)太守。匈奴人称李广为“汉朝的飞将军”,避开他防守的区域,多年不敢入侵右北平。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郡出击,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击;卫青斩杀俘获匈奴数千人。 东夷归附与代价:? 东夷薉貊部落首领南闾等人率领部众共二十八万人归降汉朝,汉朝在其地设置苍海郡(约在今朝鲜半岛北部);然而,迁移安置这些人口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比照开通南夷夜郎时的情况,导致燕、齐(今河北、山东)一带社会动荡不安(靡然骚动)。 这一年,鲁共王刘余、长沙定王刘发都去世了。 主父偃、严安、徐乐上书:? 临淄(今山东淄博)人主父偃和严安,以及无终(今天津蓟州)人徐乐,都向武帝上书议论国事。 主父偃上书(节选):? 主父偃在上书中重点劝谏不要轻易讨伐匈奴: 开头引用《司马法》的兵法原则:“国家再强大,好战必亡;天下再太平,忘记战备必危。”愤怒是违背仁德的(逆德),兵器是凶险的器具(凶器),争斗是下策(末节)。一心追求战争胜利、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后悔的。 回顾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欲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行:匈奴居无定所,迁徙如飞鸟,难以制服。轻兵深入则粮草断绝;若随军运粮则行动迟缓。得到他们的土地无利可图,得到他们的民众难以统治。战胜后只能屠杀,这不是仁君所为。耗尽国力只为对付匈奴,绝非长久之计(长策)。秦始皇不听,派蒙恬攻占河套地区(辟地千里)。但这片土地盐碱沼泽遍布(沮泽、咸卤),无法耕种。又征发全国壮丁戍守北河(黄河河套段),军队暴露于荒野十多年,死者无数,却始终无法渡河北进。这不是因为人力不足或武器不完备,而是形势不允许!再让百姓从遥远的东部沿海郡县(东陲、琅邪)运送粮草供给北河前线(转输北河),运送三十钟(约合一百八十石)粮食往往只能送达一石(极言损耗巨大)。男子拼命耕作也供不上前线军粮,女子不停纺织也供给不了军帐帷幔,百姓极度困苦,孤寡老弱无人供养,倒毙路旁的人随处可见,天下人开始背叛秦朝。 至高皇帝(刘邦)平定天下后,欲攻打聚集在代谷(今山西大同东北)外的匈奴。御史成进谏言:匈奴习性如同鸟兽聚散无常,追击他们如同捕捉影子。刘邦不听,北上代谷,果然遭到平城之围。高皇帝非常后悔,于是派刘敬前去缔结和亲之约,此后天下得以远离战争。 总结道:匈奴难以制服,由来已久;掠夺骚扰是他们的天性(所以为业也)。从上古虞、夏、殷、周各朝,都不把他们当作臣属百姓来治理约束(弗程督),而是当作禽兽看待(禽兽畜之)。陛下若不借鉴古圣先王的做法(上不观虞、夏、殷、周之流),反而沿袭近代(秦、高祖)的失误,这正是臣最大的忧虑,也是百姓深以为苦的事情。 严安上书(节选):? 严安主要抨击奢侈风气和过度扩张: 指出当今社会奢侈成风:人们在车马、衣裘、宫室等方面竞相攀比修饰(竞修饰);音乐追求繁复韵律(调五声使有节族),服饰追求华丽花纹(杂五色使有文章),饮食堆满面前(重五味方丈于前),以此炫耀欲望。民众看到奢华就羡慕,这是诱导人们奢侈。奢侈无度导致物资无法满足需求(不可赡),百姓就会放弃农业(本)去追逐工商业(末)。工商业的利益不能凭空得来,于是官吏不惜欺诈(缙绅者不惮为诈),豪强以杀人抢劫炫耀(带剑者夸杀人以矫夺),社会风气败坏却不知羞愧,犯罪的人越来越多。 他建议:制定制度约束奢靡之风,使贫富差距不至于过分悬殊(贫富不相燿)以安定人心。人心安定,盗贼就会消失,刑罚减少,阴阳调和,万物繁盛。 以秦始皇为例:野心膨胀(意广心逸),想威震海外。北派蒙恬攻匈奴,南派尉屠睢率水军攻百越。当时秦朝北方受困于匈奴,南方受阻于越人(南挂于越),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的地方,进退两难。持续十多年,壮丁披甲作战,壮女运输粮草,民不聊生;路边树上常见自缢而死的人(自经于道树),死者无数。秦始皇一死,天下大乱,秦朝灭亡断绝祭祀(灭世绝祀),这都是穷兵黩武的祸患。周朝灭亡在于衰弱,秦朝灭亡则在于过分逞强(强),都是未能适时调整治国方略的恶果(不变之患也)。 批评当下朝廷政策:如今朝廷经营西南夷,迫使夜郎朝拜,招降羌人、僰人,攻略薉貊设郡,建立城邑;又深入匈奴境内,焚烧其圣地龙城(燔其龙城)。议论者(大臣们)赞美这些行动(美之)。但这只是对大臣们个人有利(人臣之利),绝非国家长治久安之策(非天下之长策也)。 徐乐上书(核心论点):? 徐乐提出“土崩瓦解”的治国警示: “臣听说国家的祸患在于底层‘土崩’,而不在于上层‘瓦解’,古今道理相同。 什么是‘土崩’?秦朝末年就是。陈胜没有诸侯的尊贵地位(千乘之尊)、广袤的领土(疆土之地),自身不是王公贵族、名门望族之后,在乡里也没有什么声誉,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德,也没有陶朱公(范蠡)、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街陋巷奋起(起穷巷),挥舞着简陋兵器(奋棘矜),振臂高呼,天下人便闻风响应。原因何在?在于百姓极度困苦而君主不体恤(民困而主不恤),下层怨恨而上层不知情(下怨而上不知),风俗败坏而朝廷不整治(俗已乱而政不修)。这三条,就是陈胜得以利用的条件(资),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国家的祸患在于‘土崩’。 什么是‘瓦解’?汉初吴楚七国之乱就是实例。七个诸侯国谋划反叛(谋为大逆),都是号称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万乘之君),军队几十万(带甲数十万),他们的威势足以震慑境内(严其境内),财力足以激励军民(劝其士民);然而他们却不能向西夺取汉朝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地区被朝廷擒获(身为禽于中原),原因何在?不是因为他们的权力比平民还小,军队比陈胜还弱。那是因为当时文帝、景帝的德政根基深厚(先帝之德未衰),安于本土、乐享生活的百姓众多(安土乐俗之民众),所以诸侯们得不到境外的支持(无竟外之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国家的祸患不在于‘瓦解’。 这两种现象(土崩瓦解),是国家安危的关键所在(安危之明要),是贤明君主必须特别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贤主之一留意而深察也)。 近来,关东地区连年粮食歉收(五谷数不登),收成尚未恢复(年岁未复),百姓大多穷困,再加上边境战事负担(重之以边境之事)。按照常理推断(推数循理而观之),民众本该有不安于现状的了。不安现状就容易骚动(易动),骚动就是‘土崩’的苗头啊!所以贤明的君主能洞察万物变化的根源(独观万化之原),明了安危的关键(明于安危之机),在庙堂之上修明政治来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销未形之患),其根本目标就是确保国家不出现‘土崩’的趋势(使天下无土崩之势)。” 上书结果:? 奏书呈上后,武帝召见了主父偃、严安、徐乐三人,对他们说:“你们几位都在哪里?为何我与你们相见如此之晚啊!(何相见之晚也)”都任命他们为郎中(皇帝侍从官)。 主父偃尤其受到武帝亲近宠信(亲幸),一年之内四次升迁,成为中大夫(皇帝高级顾问)。大臣们都畏惧他的言词(畏其口),纷纷向他行贿,累计达千金之多。有人对他说:“你也太横行了!(太横矣)”主父偃说:“我活着如果不能用五鼎(诸侯礼制)享用美食(吾生不五鼎食),死了就用五鼎被烹煮好了(死即五鼎烹耳)!” 汉武帝元朔二年(甲寅年,公元前127年)? 冬季:武帝赐给淮南王刘安几案和手杖(几杖),特许他不必入京朝见(毋朝)。 主父偃献策“推恩令”:? 主父偃向武帝献策:“古时候诸侯的封地不超过百里(诸侯不过百里),这样中央容易控制诸侯的强弱形势(强弱之形易制)。如今诸侯的封地有的连城数十座,土地纵横千里。他们平时骄奢淫逸(缓则骄奢),容易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易为淫乱);一旦朝廷要削夺他们的权力(急),他们就会凭借强大实力联合起来对抗朝廷(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如果依法强行削藩,就会激起他们造反的念头(逆节萌起),就像当年的吴楚七国之乱因晁错削藩而引起一样(前日晁错是也)。 现在诸侯王的儿子们少说有十几个,只有嫡长子(适嗣)能继承王位,其他人虽然是亲生骨肉,却没有尺寸之地的封邑(无尺地之封),这样就无法体现朝廷的仁孝之道(仁孝之道不宣)。 希望陛下下令,允许诸侯王把恩泽推广开来(推恩),把自己的封地分封给所有的子孙(分子弟),让他们也成为侯爵(以地侯之)。这样,每个王子都会因为实现了愿望而高兴(人人喜得所愿)。皇上名义上施行恩德(上以德施),实际上却分割了诸侯国(实分其国),不用强行削藩,诸侯的势力就自然逐步削弱了(不削而稍弱矣)。” 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次年(元朔二年)春季正月,下诏说:“诸侯王中如有愿意推广私恩(推私恩)分封领地给子弟的,请各自拟定方案上报(条上),朕将亲自为他们确定封号和爵位名称(临定其号名)。”于是诸侯国开始被分割,诸侯王的儿子们都被封为侯爵(子毕侯矣)。 卫青收复河南地(河套地区):? 匈奴入侵上谷、渔阳,杀害掳掠官吏百姓一千多人。 武帝派遣卫青、李息率军从云中郡出发,向西打到陇西郡(今甘肃东部),在黄河河套以南地区(河南地)攻击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部落,斩杀俘获匈奴数千人,夺取牛羊一百多万头,赶跑了白羊王、楼烦王,一举收复了黄河河套以南的广大领土。 武帝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的校尉苏建、张次公也立有战功,封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 主父偃建议:“河套地区土地肥沃丰饶(肥饶),外有黄河天险(外阻河)。当年蒙恬曾在那里筑城以驱逐匈奴(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在这里设郡,对内可以减少长途运输粮饷的耗费(内省转输戍漕),对外可以扩展中原疆域(广中国),是消灭匈奴的根本策略(灭胡之本也)。” 武帝将主父偃的建议交给公卿大臣讨论,大家都认为此议不妥(言不便)。但武帝最终采纳了主父偃的计算(用偃计),设置朔方郡(郡治在今内蒙古杭锦旗北),派苏建征调十多万民工修筑朔方城(朔方城),并重新修缮秦朝时蒙恬所建造的要塞(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凭借黄河巩固边防(因河为固)。由于水路运输粮饷路途极其遥远(转漕甚远),从崤山以东(山东)的百姓都承受了沉重的劳役负担(咸被其劳),耗费的钱财达数百亿巨万(数十百巨万),国库(府库)都空虚了;同时,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远在边塞之外的斗辟县(地形险要突出部分)造阳一带的土地给匈奴。 三月乙亥晦(二十九日):出现日食(日有食之)。 夏季:招募十万百姓迁移到朔方郡定居(徙朔方十万口)。 主父偃献策徙豪强:? 主父偃又向武帝建议:“陛下刚刚开始修建茂陵(武帝陵寝),可以将天下的豪强(豪桀)、兼并他人财产的大户(并兼之家)、好惹是生非的人(乱众之民),都迁移到茂陵邑去居住。这样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内实京师),对外可以消除地方的不安定因素(外销奸猾),这就是所谓的不用诛杀就消除了祸害(不诛而害除)。” 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将各郡国的豪强以及家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富户(訾三百万以上),一律迁徙到茂陵邑定居。 郭解案与游侠之议:? 轵县人(今河南济源)郭解,是关东地区有名的大侠,也在被迁徙到茂陵的名单中。大将军卫青替他向武帝求情:“郭解家中贫困,不符合迁徙标准(訾三百万以上)。”武帝说:“郭解一个平民,权势大到能让将军替他说话,这说明他家根本不穷。”最终还是迁徙了郭解一家。 郭解一生因为极小的怨恨(睚眦)就杀过很多人。武帝得知后,下令官吏逮捕郭解治罪。但郭解所犯的杀人罪行都发生在朝廷颁布大赦令之前(在赦前),依法可能免罪。 轵县有个儒生陪着朝廷派来的使者闲坐,有门客称赞郭解,儒生说:“郭解专门干奸邪勾当触犯国法,算什么贤人!”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还割掉了他的舌头。官吏因此责问郭解,郭解确实不知道是谁杀的,杀人凶手最终也查不出来(竟绝),无人知晓其身份。官吏上奏认为郭解无罪。 御史大夫公孙弘评议道:“郭解身为平民(布衣),却行使侠客的权威(为任侠行权),因一点小怨就让人去杀人。郭解虽然不知道这次杀人是谁干的,但这件罪过比他亲自杀人还要严重(此罪甚于解杀之)。应当判他‘大逆无道’之罪(最严重的罪行)。”于是武帝下令将郭解灭族(族郭解)。 班固论游侠:? 班固评论说:古时候天子分封诸侯国,诸侯分封卿大夫采邑(立家),从卿大夫到平民百姓,各有等级差别(各有等差),因此百姓安心侍奉上级,下级没有非分之想(下无觊觎)。周王室衰微后,礼乐征伐由诸侯擅自决定。齐桓公、晋文公之后,大夫世代掌权,甚至家臣(陪臣)也能发号施令(执命)。到了战国时代更是每况愈下(陵夷),各国合纵连横,于是列国公子如魏国信陵君(无忌)、赵国平原君(赵胜)、齐国孟尝君(田文)、楚国春申君(黄歇),都凭借王公贵族的势力,争相充当游侠,连鸡鸣狗盗之徒(鸡鸣狗盗)也都受到礼遇。赵国丞相虞卿,抛弃国家、不顾君主(弃国捐君),去解救穷困的朋友魏齐的危难;信陵君魏无忌,盗窃兵符、假传君命(窃符矫命),杀死大将、夺取兵权(戮将专师),去救援平原君的急难;他们都因此受到诸侯国的看重,名扬天下,那些慷慨激昂的游说之士(扼腕而游谈者),都以这四位豪杰(四豪)为首选人物。从此,“为私交而死,不顾公义”(背公死党)的歪理形成,“忠于职守、奉事君主”(守职奉上)的大义被废弃了。 等到汉朝建立,法网宽松(禁网疏阔),也没能纠正这种风气。因此代国丞相陈豨外出随从的车有一千辆,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也都招揽宾客数以千计。外戚大臣如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等人在京城互相攀比竞争(竞逐),民间游侠如剧孟、郭解之流在街巷横行(驰骛于阎闾),在州县范围内逞威风(权行州域)。他们的势力可以折服公侯(力折公侯),百姓羡慕他们的名声事迹(众庶荣其名迹),向往不已(觊而慕之)。即使他们触犯法律被判刑,自己也认为是为了成全名声而死(杀身成名),就像古代的季路(子路)、仇牧那样,死而无悔。所以曾子说:“君主丧失正道,百姓早就离心离德了(民散久矣)。”如果没有圣明的君主在上位,用善恶标准来引导,用礼法来约束,百姓怎么可能知道禁令而回归正道呢! 按照古代正统标准(古之正法):春秋五霸是三代圣王的罪人(五伯,三王之罪人也);而战国六国又是五霸的罪人(六国,五伯之罪人也)。那么信陵君等四位豪杰(四豪),又是六国的罪人(又六国之罪人也)。更何况像郭解之流,以一个平民的卑微身份(匹夫之细),窃取了生杀予夺的大权(窃杀生之权),他的罪行本来就该杀无赦(罪已不容于诛矣)。看他为人温和善良、博爱(温良泛爱),救济穷人、帮助急难(振穷周急),谦逊退让、不炫耀功劳(谦退不伐),也算有与众不同的品质(有绝异之姿)。实在可惜啊(惜乎),他不走道德正路(不入于道德),却放任自己混迹于末流(苟放纵于末流),落得身死族灭(杀身亡宗)的下场,并非不幸啊(非不幸也)! 荀悦论“三游”:? 荀悦评论说:世上有三种游荡之人(三游),是道德的蛀虫(德之贼也):第一种叫游侠,第二种叫游说之士,第三种叫沽名钓誉之徒(游行)。 树立个人威势(立气势),作威作福(作威福),拉帮结派(结私交)以便在世上称霸的,叫做游侠。 粉饰言辞(饰辩辞),设置阴谋诈术(设诈谋),奔走天下以迎合时势谋求私利(以要时势)的,叫做游说之士。 表面装作仁义来迎合时尚(色取仁以合时好),勾结党羽(连党类),制造虚假声誉(立虚誉)以便获取权力利益的,叫做沽名钓誉之徒(游行)。 这三种人,是祸乱产生的根源(乱之所由生也);他们伤害道德(伤道害德),败坏法纪(败法惑世),是先王所深恶痛绝的(先王之所慎也)。 国家有士、农、工、商四类正当职业(四民),各自做好本职工作(各修其业)。不从事这四种正当职业的人,叫做奸民(奸民)。奸民不产生,王道才算成功(王道乃成)。 这三种游荡之风,都产生在王朝末世(生于季世),周朝末年和秦朝末年尤其严重。君主昏庸(上不明),臣下不正(下不正),制度不立(制度不立),法纪松弛废弛(纲纪驰废);以别人的毁谤或赞誉作为荣辱标准(以毁誉为荣辱),不核实真假(不核其真);以个人爱憎作为利害依据(以爱憎为利害),不考察实情(不论其实);凭个人喜怒进行赏罚(以喜怒为赏罚),不辨明道理(不察其理)。上下互相欺骗(上下相冒),所有事情都错乱颠倒(万事乖错)。因此发表言论的人(言论者)揣摩对方权势大小(计薄厚)才开口说话,选拔人才的人(选举者)估量关系亲疏(度亲疏)才下笔举荐,善恶评价与众人舆论相悖(善恶谬于众声),功过赏罚与国家法律相乱(功罪乱于王法)。这样一来,利益不可能凭道义求得,祸害不可能靠正道避开。 所以君子也违背礼节(犯礼),小人更触犯法律(犯法),人们奔走钻营(奔走驰骋),越职侵权(越职僭度),追求浮华不重实际(饰华废实),竞相追逐眼前利益(竞趣时利)。怠慢父亲兄长的尊严(简父兄之尊)却推崇对宾客的礼节(崇宾客之礼),看轻骨肉亲情(薄骨肉之恩)却重视朋友交情(笃朋友之爱),忘记修身养性的根本(忘修身之道)却追求世俗的赞誉(求众人之誉),削减衣食之本(割衣食之业)来满足宴饮享乐的爱好(以供飨宴之好)。门庭堆满送礼者的行囊(苞苴盈于门庭),道路上挤满了互相拜访的人(聘问交于道路),私人书信比官府公文还多(书记繁于公文),私人事务比公职事务还繁重(私务众于官事)。于是流俗风气形成(流俗成)而正道被败坏了(正道坏矣)。 因此圣明的君王在位时,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经国序民),首先要端正制度(正其制度)。判断善恶的关键在于对照功过本身(善恶要于功罪),而不被毁誉之声所迷惑(不淫于毁誉);听取其言论还要责求其实际效果(听其言而责其事),选举其名声还要指出其实际表现(举其名而指其实)。所以实际行为与名声不符的叫做虚假(虚),内心情感与外表不一的叫做伪善(伪),毁谤赞誉不符合事实的叫做诬蔑(诬),谈论事情不合情理的叫做欺骗(罔)。让虚伪的行为无法立足(不得设),诬陷欺骗的言辞无法流行(不得行),有罪恶的人不能侥幸逃脱(无侥幸),无过错的人不必担忧恐惧(不忧惧),请托行贿无法通行(请谒无所行),金钱贿赂没有用处(货赂无所用),摒弃华而不实的文饰(息华文),去掉虚浮的言辞(去浮辞),禁止诡诈的辩论(禁伪辩),杜绝邪恶的智巧(绝淫智),摒弃各家学说的纷扰混乱(放百家之纷乱),统一于圣人的最高大道(壹圣人之至道)。用仁爱恩惠来教化百姓(养之以仁惠),用礼乐制度来加以文饰(文之以礼乐),这样风俗才能安定(风俗定),伟大的教化才能成就(大化成矣)。 燕王刘定国与齐厉王刘次昌案:? 燕王刘定国与他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与父康王姬奸),又抢夺弟弟的妻子作姬妾(夺弟妻为姬),并杀害了肥如县县令郢人。郢人的兄弟上书告发他,主父偃从朝中把这事揭发出来(从中发其事)。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定国,武帝批准。刘定国自杀,燕国封号被废除(国除)。 齐厉王刘次昌也和他的姐姐纪翁主(诸侯王之女称翁主)通奸。主父偃想把女儿嫁给齐王,但齐厉王的母亲纪太后不同意。主父偃于是对武帝说:“齐国都城临菑有十万户人家,光是市场的税收每天就值千金(市租千金),人口众多,富裕程度甚至超过长安。不是天子的亲兄弟或爱子,不应在此称王。如今齐王与陛下的血缘关系日益疏远(于亲属益疏),又听说他和他姐姐淫乱,请陛下下令查办!”于是武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丞相(相),并负责查处此事。主父偃一到齐国,就立即严厉审讯齐王后宫中的宦官,供词牵连到齐王;齐王害怕,服毒自杀了。 主父偃年轻时曾游历齐、燕、赵三国,等到他显贵后,就接连使燕王、齐王身败名裂(连败燕、齐)。赵王刘彭祖(武帝兄)非常恐惧,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诸侯王的金钱(受诸侯金),所以各地诸侯王子弟大多因行贿而得到封地(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等到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武帝大怒,认为是主父偃胁迫齐王自杀(劫其王令自杀),于是下令将主父偃召回交给司法官治罪(征下吏治)。主父偃承认了收受诸侯金钱的罪行(服受诸侯金),但坚决否认胁迫齐王自杀(实不劫王令自杀)。武帝不想杀他,公孙弘说:“齐王自杀,没有留下子嗣,齐国封号被废,国土收归朝廷改为郡(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是这事的罪魁祸首(本首恶)。陛下不杀主父偃,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无以谢天下)。”于是武帝下令将主父偃灭族(族主父偃)。 御史大夫张欧(应为张欧或另有其人)被免职,武帝想任命蓼侯孔臧为御史大夫。孔臧推辞说:“我家世代以研究经学为业(世以经学为业),请求让我担任太常(掌管礼乐祭祀),主管我家世代相传的事业(典臣家业),与担任侍中的堂弟孔安国一起(与从弟侍中安国),整理阐释古代典籍(纲纪古训),使之永远流传后世(使永垂来嗣)。”武帝于是任命孔臧为太常,对他的礼仪赏赐如同三公(其礼赐如三公)。 汉武帝元朔三年(乙卯年,公元前126年)? 冬季: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并投降了汉朝(亡降汉)。 任命公孙弘为御史大夫。这时,朝廷正致力于开通西南夷,在东方设置苍海郡,在北方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劝谏,认为这些举动使中原疲惫不堪(罢敝中国)去供奉那些无用的土地(奉无用之地),希望停止这些工程。武帝派朱买臣等人用设置朔方郡的十大好处来反驳公孙弘(难以置朔方之便);朱买臣提出了十个问题(发十策),公孙弘一个也答不上来(弘不得一)。公孙弘于是认错(谢):“我是山东(崤山以东)的粗鄙之人(鄙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竟有这么多好处。我请求停止开通西南夷和设置苍海郡,集中力量经营朔方郡(专奉朔方)。”武帝这才同意了他的请求。春季,废除了苍海郡(罢苍海郡)。 公孙弘平时盖布被子(布被),吃饭不吃两种肉菜(食不重肉)。汲黯说:“公孙弘位居三公,俸禄优厚(奉禄甚多);却盖布被子,这是在假装清廉(诈也)。”武帝问公孙弘,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样的事。在九卿中,论品行没有比汲黯更好的了(臣善者无过黯),今天他在朝廷上当面指责我(廷诘弘),确实击中了我的要害(诚中弘之病)。身为三公却盖布被,与小吏没有差别(与小吏无差),这的确是刻意作假(诚饰诈),想借此沽名钓誉(欲以钓名),正如汲黯所言。况且如果没有汲黯的忠心(无汲黯忠),陛下怎能听到这些话!”武帝认为公孙弘谦逊退让(谦让),对他更加尊重(愈益厚之)。 三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丙子日:封投降的匈奴太子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他就去世了。 张骞出使西域归来:? 早年,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月氏人原先居住在敦煌与祁连山之间,是个强国。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了它。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把他的头骨做成饮酒的器具(饮器)。月氏残余部众逃向远方,怨恨匈奴,却无人和他们共同攻打匈奴。”武帝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从陇西郡出发,直接进入匈奴地盘;匈奴单于抓住了他,扣留了十几年。张骞找到机会逃脱(得间亡),向西朝着月氏国方向(乡月氏西走)前进,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国。大宛国早就听说汉朝富饶(饶财),想与汉通使却办不到(欲通不得),见到张骞很高兴,为他安排了向导和翻译(导译)送到康居国,再由康居转送到大月氏国。此时大月氏的太子当了国王(太子为王),已经征服了大夏国,占据了它的土地定居下来。那里土地肥沃富饶(地肥饶),少有外敌入侵(少寇),丝毫没有要报复匈奴的意思了。张骞在那里逗留了一年多,终究没能得到月氏国明确的表态(得月氏要领),于是启程返回。他沿着南山(昆仑山、祁连山)走,想从羌人地区返回,又被匈奴人抓住,扣留了一年多。正逢伊稚斜驱逐於单,匈奴国内大乱,张骞才带着他的匈奴向导堂邑氏奴甘父一同逃回汉朝。武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当初出发时有一百多人,在外十三年(去十三岁),只有他和甘父两人活着回来。 匈奴数万骑兵入侵边塞,杀害了代郡太守恭,掳掠了一千多人。 六月庚午日:武帝的祖母太皇太后窦氏(文帝皇后)去世(皇太后崩)。 秋季:停止经营西夷地区(罢西夷),只保留在南夷地区设置的两个县和一个都尉(置南夷、夜郎两县、一都尉),让犍为郡(今四川宜宾一带)逐步自行保全完善(自葆就),朝廷则集中力量修筑朔方城(专力城朔方)。 匈奴又入侵雁门郡,杀害掳掠一千多人。 张汤升任廷尉与其行事风格:? 这一年,中大夫张汤升任廷尉(最高司法官)。 张汤为人狡诈多端(多诈),善于玩弄智谋驾驭他人(舞智以御人)。 当时汉武帝正崇尚儒学(乡文学),张汤表面上也假装仰慕儒学(阳浮慕),对董仲舒、公孙弘等大儒恭敬有加(事董仲舒、公孙弘等)。 他任用千乘郡(今山东高青)人儿宽担任?奏谳掾?(负责审理疑难案件、草拟奏章的属官),依据古代经典的义理(以古法义)来判决疑难案件。 在审理案件时: 如果案子涉及到皇帝想严惩的人,他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吏(监)和法吏(史)去办,深文周纳、加重罪名(深祸者); 如果案子涉及到皇帝想宽恕的人,他就交给执法宽平的监吏和法吏去办,尽量从轻发落(轻平者)。 因此,武帝非常欣赏他(上由是悦之)。 张汤对老朋友的子弟特别照顾(调护之尤厚);他拜访朝中各位公卿大臣(造请诸公),无论严寒酷暑都不回避(不避寒暑)。 所以,尽管张汤执法严苛(文深)、心胸狭隘好猜忌(意忌)、办案并不公正(不专平),却通过这些手段赢得了好名声(得此声誉)。 汲黯多次在武帝面前当面质问指责(质责)张汤:“您身为九卿之一(正卿),对上不能弘扬先帝(景帝等)的功业(褒先帝之功业),对下不能遏制天下的邪恶之心(抑天下之邪心),不能够安定国家、富裕百姓(安国富民)、使监狱空虚(囹圄空虚)。您究竟做了什么?只不过是把高皇帝(刘邦)制定的法令(约束)随意更改得纷繁苛细(纷更)罢了!您这样做,会让您断子绝孙的(无种矣)!”(注:指张汤随意更改律法,扰乱祖制,会遭天谴断绝后嗣) 汲黯时常与张汤辩论(论议),张汤辩论时总喜欢在条文细节上钻牛角尖(常在文深小苛);汲黯则性情刚直严正(伉厉),坚守原则(守高),无法在道理上被张汤驳倒(不能屈),便气得发怒(忿发),大骂张汤:“天下人都说,只懂舞文弄墨、死抠法条的刀笔吏(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大臣,果然如此!如果都得按你张汤这一套来(必汤也),那将使天下人恐惧得叠起双脚不敢迈步(重足而立)、斜着眼睛不敢正视(侧目而视)了!” 汉武帝元朔四年(丙辰年,公元前125年)? 冬季:汉武帝巡幸甘泉宫(行幸甘泉)。 夏季:匈奴入侵代郡(今河北蔚县一带)、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每路各出动三万骑兵,共杀害掳掠(杀略)数千人。 第19章 【汉纪十一】 [时间范围]起于丁巳年(汉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止于壬戌年(汉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共六年时间。? 汉武帝元朔五年(丁巳年,公元前124年)?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初五),丞相薛泽被免职。汉武帝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并封他为平津侯。?(自公孙弘开始,担任丞相的人才能被封侯爵。)? 当时汉武帝正致力于建功立业,公孙弘于是打开相府东门(东阁)来延揽各地贤能之士,让他们参与国家大事的谋划讨论。每次上朝奏事,公孙弘总是向皇帝陈述国家应当兴办的事情,汉武帝也常常让左右精通文墨的臣子与公孙弘辩论。公孙弘曾经上奏说:“十个强盗拉开强弓(彍弩),一百名官吏也不敢上前抓捕。臣请求禁止百姓携带弓箭,这样对治安有利。”汉武帝将他的建议交给大臣们讨论。侍中吾丘寿王反驳说:“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矛、戟、弓、剑、戈),不是为了相互伤害,而是为了制止暴力、讨伐邪恶。秦朝吞并天下后,销毁了铠甲兵器,折断了刀锋;但后来百姓却用农具(櫌鉏)、棍棒(棰梃)互相攻击,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防不胜防,秦朝最终因此引发动乱而灭亡。所以圣明的君主致力于教化百姓而减少禁令防范,因为他们知道禁令是不能完全依靠的。古礼书上说:‘男孩出生时,用桑木做的弓和蓬草茎做的箭(桑弧、蓬矢)射向天地四方’,这是表明他将来要承担保家卫国的责任。举行庄重的射箭仪式(大射礼),从天子到普通百姓都要参与,这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愚臣听说圣明的君主通过射礼来彰明教化,没听说过禁止使用弓箭。况且之所以要禁止,是因为怕盗贼用来抢劫;抢劫的罪行按律当处死刑,然而仍然有人铤而走险,是因为大奸大恶之人并不惧怕严厉的惩罚。臣担心坏人照样携带弓箭而官吏无法禁止,善良的百姓为了自卫却反而触犯了禁令,这等于帮助盗贼逞威风,剥夺了百姓自卫的权利。臣私下认为这非常不妥当。”奏章呈上后,汉武帝拿来质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以对,只好认输。 公孙弘生性猜忌,表面宽和,内心刻薄。凡是与他有过节的人,不论关系远近,他表面上虽然装作友好,但最终总会找机会报复。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认为公孙弘善于阿谀奉承,公孙弘因此嫉恨他。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犯法,被他杀害、伤害的二千石(郡守级)官员很多。公孙弘就推荐董仲舒去做胶西国相;董仲舒便称病辞职了。汲黯经常抨击儒家学说,当面指责公孙弘,公孙弘想找借口杀掉他,于是向汉武帝建议说:“右内史管辖的地界内有许多皇亲国戚、宗室成员,很难治理,不是德高望重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调汲黯担任右内史。”汉武帝同意了。 春季,发生大旱灾。 匈奴右贤王屡次侵扰朔方郡。汉武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高阙塞出击;任命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国丞相李蔡为轻车将军,都隶属车骑将军卫青,一同从朔方郡出击;任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从右北平郡出击;总计十多万人马,攻打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距离遥远,不可能到达,便饮酒作乐,喝得大醉。卫青等率军出塞六七百里,乘夜赶到,包围了右贤王的王庭。右贤王大惊,连夜逃跑,只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仓皇突围向北逃窜。汉军俘获右贤王手下的小王十多人,匈奴男女部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数百万头,于是班师回朝。 大军回到边塞,汉武帝派使者带着大将军的印信,就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都归他统领。夏季,四月,乙未日(初八),又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同时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为列侯。卫青坚决推辞说:“臣有幸在军中效力,仰仗陛下的神灵,军队才获得大胜,这都是诸位校尉奋力拼杀的功劳啊。陛下已经加封了臣的食邑;臣的儿子们还在襁褓之中,没有任何功劳,陛下却分割土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不符合臣在军中效力用以勉励将士奋力作战的本意。”汉武帝说:“我并没有忘记各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頟侯,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以及校尉豆如意都被赐予关内侯的爵位。 从此,卫青更加受到尊崇宠信,在群臣中地位无人能及,公卿以下官员都向他卑躬屈膝表示恭敬,唯独汲黯与他行平等之礼(只作揖不跪拜)。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让群臣都尊重大将军,大将军地位尊贵,您不可以不跪拜。”汲黯说:“大将军有能对他只作揖不跪拜的朋友,难道不更显得他尊贵吗?”卫青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明,多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的疑难大事,对待汲黯比平日更加尊重。大将军卫青虽然地位显贵,但有时入宫侍奉,汉武帝会蹲在厕所里召见他;丞相公孙弘在非正式场合谒见时,汉武帝有时连帽子也不戴;至于汲黯谒见时,汉武帝不戴好帽子就不接见他。有一次汉武帝坐在武帐中,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没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来了,立刻躲到帐幕后面,让别人代为批准汲黯的奏章。汲黯被尊敬礼遇到了这种程度。 夏季,六月,汉武帝下诏说:“朕听说要用礼仪来引导百姓,用音乐来教化百姓。如今礼仪遭到破坏,乐教也衰败了,朕深感忧虑。命令主管礼仪的官员劝导人们学习,提倡礼仪,给天下做出表率!”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人上奏:“请求为博士官设置五十名弟子,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根据他们学习成绩的优劣,依次授予郎中、文学、掌故等官职;其中如有才能特别突出、学识优异的,随时上报举荐;那些不好好学习、才能低下的,立即罢斥。另外,官吏中凡精通一种以上技艺的,请都选拔出来,授予更高的官职。”汉武帝采纳了这些建议。从此,上至公卿、大夫、士人,下至官吏,涌现出许多温文尔雅、精通文法学问的人士。 秋季,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一千多人。 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作文,热衷于树立名声,招揽了宾客、方术之士几千人。他的大臣和宾客中,大多是长江、淮河一带的轻浮士人,常常用淮南厉王刘长(刘安之父)因谋反被流放途中绝食而死的事情来刺激刘安。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天空出现彗星,有人对淮南王说:“先前吴王刘濞起兵时,彗星出现,只有几尺长,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贯穿整个天空,天下恐怕要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淮南王心里也这样认为,于是更加积极地准备攻战的器械,积蓄金钱财物。 郎中雷被得罪了太子刘迁。当时正好有诏令,凡愿意参军攻打匈奴的人即可到长安报到,雷被立即表示愿意参军去奋力抗击匈奴。太子刘迁在淮南王面前诋毁雷被,淮南王便斥责雷被,免了他的官职,想以此制止其他人效仿。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为自己申辩。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审理,追查过程中牵连到淮南王刘安,公卿大臣请求逮捕刘安治罪。太子刘迁密谋让人穿上卫士服装,手持长戟站在淮南王身旁,如果朝廷派来的使者有不尊重淮南王的举动,就立即刺杀他,然后趁机发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段宏去淮南国审讯刘安,刘安见中尉态度温和,便没有动手。公卿大臣上奏:“刘安阻扰自愿参军奋力出击匈奴的雷被,抗拒圣明的诏令,罪当处死弃市。”汉武帝下诏削去淮南国两个县的封地。事后,刘安自己感到伤悲,说:“我推行仁义,反而被削夺封地。”他深以为耻,于是加紧策划谋反。刘安与衡山王刘赐互相指责埋怨,在礼节上互不相让。衡山王听说淮南王有反叛的图谋,害怕被他吞并,也结交宾客,准备反叛的器具,认为淮南王一旦西进攻打长安,他就乘机发兵平定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并占有它。衡山王王后徐来在衡山王面前诬陷太子刘爽,想废掉太子改立她的儿子刘孝为太子。衡山王便囚禁了刘爽,并将王印交给刘孝,命他延揽宾客。投奔来的宾客们隐约听说淮南王、衡山王都有反叛的打算,就日夜怂恿鼓动他们。衡山王于是让刘孝的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制造战车(輣车)、箭头,私刻皇帝印玺和将、相、军吏的官印。秋季,按照惯例,衡山王应当入朝觐见,途中将经过淮南国;淮南王便说了些兄弟情谊的话(昆弟语),消除了以前的嫌隙,约定共同制造反叛的器具。衡山王当即上书称病,汉武帝赐书信允许他不必入朝。 汉武帝元朔六年(戊午年,公元前123年)? 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从定襄郡出兵,攻打匈奴;任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都隶属大将军卫青指挥。斩杀匈奴数千人后凯旋,在定襄、云中、雁门三郡休整兵马。 朝廷下令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从定襄郡出兵,攻打匈奴,斩杀俘虏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两支军队合并为一部,共三千多骑兵,单独遭遇了匈奴单于的主力部队,激战一天多,汉军伤亡殆尽。赵信原本是匈奴的小王,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现在战败,匈奴引诱他,于是他率领剩下的约八百名骑兵投降了匈奴。苏建的军队全军覆没,他只身逃脱,独自回到大将军卫青营中。 议郎周霸说:“自从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未斩杀过副将。如今苏建丢弃全军,独自逃回,应该斩首,以显示将军的威严。”军正(军法官)闳、长史(大将军属官)安反驳说:“不对!《兵法》上说:‘小股部队即使再顽强,也会被大部队擒获。’现在苏建以几千兵力抵挡单于几万大军,血战一天多,士兵全部阵亡也没有二心,他自己逃回来,如果杀掉他,就是告诉后来的人一旦战败就别回来了,所以不应该杀。”大将军卫青说:“我卫青有幸凭借皇亲身份(肺腑)在军中效力,不担心没有威严。周霸劝我用杀人来树立威严,这很失为臣之道。况且即使我的职责有权斩杀将领,但以我受到的尊宠和信任,也不敢擅自在国境之外诛杀将领,而应当把情况详细报告天子,由天子亲自裁决,以此表明作为臣子不敢专权,不也是可以的吗?”军官们都说:“好!”于是把苏建囚禁起来,押解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 霍去病的崛起与淮南王谋反案 早年背景:? 平阳县小吏霍仲孺在平阳侯府当差时,与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担任侍中,擅长骑射,两次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任票姚校尉。他率八百轻骑勇士脱离大军数百里突袭,斩杀敌军数量远超己方损失。汉武帝称赞: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敌二千余人,擒获匈奴相国、当户等官,斩杀单于祖父辈的藉若侯产,生擒单于叔父罗姑,两次战功冠绝全军!遂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随卫青出征,俘斩二千余人,封众利侯。 元朔六年战况(前123年):? 本年汉军损失两将军(苏建、赵信),翕侯赵信投降,战果有限,因此卫青未获加封,仅赏千金。右将军苏建逃回后,汉武帝免其死罪,贬为平民。 匈奴动向:? 单于得到降将赵信,封他为自次王(仅次于单于),将姐姐嫁给他,共谋对付汉朝。赵信建议匈奴北迁至大漠深处,诱使汉军疲惫远征时再反击,避免靠近边塞。单于采纳此计。 汉朝财政危机:? 连年征战消耗巨大:汉军累计发兵十余万,赏赐将士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战死士兵与马匹逾十万,军械粮草转运费用尚未计入。大司农国库枯竭,无力支撑军费。六月,汉武帝下诏:允许百姓买爵位或赎罪行(包括免除贪腐罪)。设武功爵(十七级,总价三十余万金),买爵至级别者可优先任官。此举导致官吏选拔混乱,行政效率低下。 元狩元年(己未,前122年) 冬季祥瑞:? 十月,汉武帝赴雍县祭祀五帝,猎获独角五蹄异兽。官员宣称:陛下虔诚祭祀,天帝赐此麒麟祥瑞!遂增祭品庆祝。后官员建议以祥瑞命名年号(此前年号含数字),故改元。 淮南王谋反:? 淮南王刘安与宾客左吴等日夜策划谋反,在地图上部署进军路线。凡长安使者说皇上无子,朝政混乱,刘安则喜;若说朝政清明,皇子健壮,刘安便怒斥其造谣。 伍被的劝谏:? 刘安召中郎伍被商议谋反,伍被痛斥:这是亡国之言!臣仿佛已见王宫生荆棘、露水沾衣的惨景!刘安囚禁其父母。三个月后伍被被迫进言:秦末民心思反,高祖乘势而起。如今大王兵力不及当年吴楚叛乱的十分之一,天下却比那时安定万倍!若执意谋反,恐将招致灭族之祸!刘安听后泪流满面。 家庭内乱:? 刘安庶长子刘不害不受宠爱,其子刘建才能出众,怨恨太子刘迁。刘建暗中举报太子曾密谋杀害汉中尉,朝廷下令彻查。 谋反计划败露:? 刘安欲起兵,伍被假意献策:可伪造丞相文书,强迁豪强至朔方,再假造诏书逮捕诸侯太子亲信,以此激起民怨。同时派刺客诈降卫青,伺机行刺。刘安却自信无需此计,私刻皇帝玉玺及百官印信,并说:朝中除汲黯忠直难骗,公孙弘之辈如揭枯叶般容易对付! 当廷尉逮捕太子的诏令抵达,刘安欲杀国相与内史起兵。但内史称病未至,刘安犹豫不决,太子刘迁自杀未遂。伍被自首告发谋反,汉廷搜出罪证。刘安闻讯自刎,王后荼、太子迁及所有参与谋反者均被灭族。伍被虽曾赞颂汉德,仍因主谋罪被诛;与刘安交好的侍中庄助亦被处死。 衡山王案牵连:? 衡山王刘赐上书请求废太子刘爽,改立刘孝。刘爽派心腹赴长安举报刘孝私造战车、与父王侍妾通奸。恰逢淮南谋反案牵连出藏匿在刘孝家的陈喜,刘孝为自保抢先告发同党枚赫、陈喜。衡山王刘赐自杀,王后徐来、太子刘爽、刘孝皆被公开处决,涉案者全族诛灭。 两案总计诛杀列侯、二千石官员、豪杰等数万人。? 后续事件:? 夏四月,大赦天下。 四月丁卯,立七岁皇子刘据为太子。 五月乙巳,日食。 匈奴万骑攻入上谷,杀数百人。 张骞西域见闻 西域探索:? 张骞从月氏归国后,向汉武帝报告西域诸国风俗: 大宛?(今费尔干纳):位于汉西万里,定居农耕,产汗血宝马,城郭似中原。 乌孙?、?于窴?(今和田):于窴以西河流西注西海(今里海\/咸海),以东河流注入盐泽(罗布泊)。盐泽地下暗河为黄河源头,距长安五千里。 匈奴势力?:控制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族,隔绝汉道。 游牧诸国?(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风俗同匈奴。 大夏?(巴克特里亚):在大宛西南,风俗类大宛。张骞在当地见蜀地竹杖、布匹,商贾称购自身毒(印度)。由此推断身毒距蜀地不远,建议经蜀郡开辟通西域新路,避免羌地险阻与匈奴拦截。 汉武帝的雄心:? 得知大宛、大夏、安息等富庶大国崇尚汉物,北方大月氏、康居兵强可利诱归附,汉武帝决心广地万里,威德遍四海。他命张骞派使者分四路从蜀郡出发,探寻身毒国。虽昆明部族劫杀使者阻挠,汉朝却意外打通与滇国(云南)的联系。滇王问汉与滇谁大?夜郎侯亦如此,因道路闭塞不知汉疆辽阔。使者盛赞滇国潜力,促使汉武帝重启经略西南夷。 汉武帝元狩二年(庚申年,公元前121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刘彻前往雍县(今陕西凤翔),祭祀五畤(祭祀五位天帝的场所)。 三月:? 戊寅日:? 平津献侯公孙弘去世。 壬辰日:? 任命御史大夫乐安侯李蔡为丞相,廷尉(最高司法官)张汤为御史大夫(最高监察官)。 霍去病出击匈奴(春季行动):? 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从陇西郡(今甘肃临洮)出发,进攻匈奴。他们穿越了五个匈奴王国,激战六天,越过焉支山(在今甘肃山丹东南)一千多里。 在这次行动中,汉军斩杀了折兰王、卢侯王,俘虏了浑邪王的儿子、相国、都尉,斩首和俘获敌军八千九百多人,并缴获了休屠王用于祭天的金质神像。 汉武帝下诏,加封霍去病食邑二千户。 夏季,汉军分路出击匈奴:? 霍去病再次与合骑侯公孙敖率领数万骑兵一同从北地郡(今甘肃庆阳西北)出发,但分道行进。 同时,卫尉(宫廷卫队长)张骞、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李广一起从右北平郡(今辽宁凌源西南)出发,也分道进军。 李广遭遇战:? 李广带领四千骑兵先行,推进了数百里,张骞率一万骑兵在后跟进。匈奴左贤王率领四万骑兵包围了李广。李广的士兵都很恐慌;李广便派儿子李敢独自率领几十名骑兵快速冲击匈奴骑兵阵列,穿透敌阵,从其左右两翼杀出返回,报告李广说:“匈奴兵很容易对付!”军心这才安定下来。李广命令士兵布成圆形阵势,面向外抵御。匈奴猛烈进攻,箭如雨下。汉兵死亡过半,箭也快射完了。李广于是命令士兵拉满弓弦但不发射,自己亲自用威力强大的“大黄”弩弓射杀匈奴的副将,接连射死数人,匈奴军的攻势才逐渐松懈下来。此时天色已晚,将士们吓得面无人色,只有李广神态自若,更加精神抖擞地整顿部队,军中将士都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汉军再次奋力作战,死亡人数又超过一半,但杀伤敌人的数量也超过了自己的损失。恰好博望侯张骞率领的军队赶到,匈奴军队才解围撤退。汉军疲惫不堪,无力追击,于是收兵而归。 战后处置:? 根据汉朝法令:博望侯张骞因行军迟缓,延误日期,应当处死,花钱赎罪,贬为平民。李广功过相抵,没有得到封赏。 霍去病的战果:? 骠骑将军霍去病深入匈奴二千多里,未能与公孙敖会师。霍去病越过居延海(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经过小月氏(西域古国名),挺进到祁连山(今甘肃、青海间山脉),俘获了单桓王、酋涂王,以及相国、都尉率领部众投降的共二千五百人,斩首和俘获敌军三万零二百人,擒获匈奴小王七十余人。 封赏与处罚:? 汉武帝加封霍去病食邑五千户。封其部下有功的将领鹰击司马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滞留延误,未能与骠骑将军会师,依法当斩,花钱赎罪,贬为平民。 对霍去病的评价:? 当时,各位老将所率领的兵士、马匹、装备都不如霍去病。霍去病所率领的常常是挑选出来的精兵锐卒,但他也敢于深入敌境,常常率领精锐骑兵冲在大军前面;他的部队似乎也有天佑,从未陷入绝境。 而那些老将却常常因行动迟缓落后而错失战机。因此,霍去病日益受到武帝的亲近宠爱,地位日益显贵,几乎与大将军卫青相当了。 匈奴入侵:? 匈奴入侵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雁门郡(今山西右玉南),杀死俘掠数百人。 江都王刘建谋反案:? 江都王刘建与父亲刘非(易王)宠爱的淖姬等人以及自己的妹妹征臣通奸。 刘建在游览雷陂(在今江苏扬州)时,遇到大风,他派两名郎官乘坐小船进入湖中。小船被风吹翻,两人落水,紧紧抓着船边,在波浪中时沉时浮。刘建在岸边观看大笑,下令不准救援,结果两人都被淹死。 刘建总共杀害无辜者三十五人,一心沉溺于荒淫暴虐。他知道自己罪行深重,害怕被诛杀,便与王后成光一起指使越地婢女(通晓巫术)请神降祸,诅咒汉武帝。 他又听说淮南王、衡山王有谋反阴谋,自己也打造兵器,刻制皇帝印玺,准备造反工具。 事情败露后,主管官员请求逮捕诛杀刘建。刘建自杀,王后成光等人都被处死(弃市),江都国被废除。 胶东康王刘寄去世。? 秋季,匈奴浑邪王投降:? 当时,匈奴单于因浑邪王、休屠王在西部被汉军杀死俘虏数万人而大怒,想召他们回去处死。浑邪王与休屠王感到恐惧,商议投降汉朝,先派使者到边境拦截汉人,让他们向汉武帝报告。 当时大行令(主管少数民族事务)李息正在黄河岸边筑城,见到了浑邪王的使者,便立即派驿车火速向朝廷报告。 汉武帝听到消息,担心匈奴诈降偷袭边境,就命令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前去迎接。 休屠王临阵反悔,浑邪王将他杀死,吞并了他的部众。 霍去病渡过黄河后,与浑邪王及其部众遥遥相望。浑邪王的副将们见到汉军,很多人不愿意投降,纷纷逃走。霍去病便纵马驰入匈奴军中,得以与浑邪王见面,斩杀了那些想逃跑的八千人(指带头逃跑者或其部众),然后让浑邪王独自乘坐驿车先到皇帝巡行所在地(行在所),自己则带领浑邪王的全部部众渡过黄河。 投降的匈奴人共有四万多名,对外号称十万。他们到达长安后,汉武帝赏赐的财物价值数十亿钱(巨万);封浑邪王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封其手下小王呼毒尼等四人为列侯。加封霍去病食邑一千七百户。 关于安置降者的争议:? 为运送浑邪王的降部,汉朝征调了两万辆车子(每车配马)。官府没钱支付,就向百姓赊借马匹,有的百姓把马藏起来,结果马匹凑不够数。 汉武帝大怒,想处斩长安县令(负责京城行政)。右内史(负责京城东半部行政)汲黯说:“长安县令没有罪,只有把我汲黯杀了,百姓才肯交出马匹。何况匈奴人背叛他们的君主来投降汉朝,朝廷可以慢慢地由沿途各县依次将他们转送来,何至于搞得全国骚动不安,使我国疲惫不堪,去侍奉这些外族降人呢!”汉武帝默不作声。 不久,浑邪王一行到达长安,商贩们因与匈奴人做买卖而被判处死刑的有五百多人(违禁与胡人交易或交易物品非法出关)。汲黯请求在未央宫高门殿(一说是皇宫侧门)单独进见汉武帝,说:“匈奴攻打我们的要塞,断绝和亲(友好关系),我国兴兵讨伐,死伤将士不计其数,耗费的钱财更是高达百亿巨万。我认为陛下抓获了匈奴人,应该全部没收为奴婢,赏赐给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家属;所缴获的战利品,也一并分给他们,以此告慰天下百姓的苦难,满足民心。现在纵然不能做到这样,浑邪王率领几万人来投降,陛下不惜掏空府库来赏赐他们,征调老实本分的百姓去伺候供养他们,如同奉养骄纵的孩子一般。无知百姓哪里懂得在长安城中做买卖,会被执法官视为将财物非法走私出关而判罪呢?陛下既不能用缴获的匈奴资财来抚慰天下百姓,又凭着微不足道的法律条文杀掉无知百姓五百多人,这正是人们常说的‘为保护树叶而损伤树枝’(本末倒置)啊!我私下认为陛下的做法不妥。”汉武帝沉默不语,没有同意,过了会儿说:“我很久没听到汲黯讲话了,今天他又胡说八道了。”不久之后,汉武帝将归降的匈奴人分别迁徙到沿边五郡(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原来的边塞之外,但都在黄河以南(当时河套地区),保持他们原有的风俗习惯,设立五个“属国”来管辖。从此,从金城郡(今甘肃兰州西北)沿黄河向西,直到南山(祁连山)到盐泽(罗布泊),空旷之地再无匈奴踪迹,匈奴偶尔派侦察兵来,也很稀少了。 金日磾的际遇:? 休屠王太子金日磾(日磾,mi di)和他的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同被罚没入官府为奴,送到黄门(皇宫官署)饲养马匹。 过了很久,汉武帝在一次游乐宴饮中检阅马匹,后宫妃嫔满列两旁。金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从殿下经过,没有人不偷偷观看(宫女),只有金日磾不敢抬头看(宫女)。 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约1.89米),容貌威严,所养的马匹又肥又好。汉武帝感到惊奇,便询问他,金日磾将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禀告。汉武帝觉得他很不一般,当天就赐给他沐浴更衣的用具(汤沐)、衣帽,任命他为马监(掌管马匹),后又升迁为侍中(皇帝近侍)、驸马都尉(掌管副车之马)、光禄大夫(顾问官)。金日磾得以亲近皇帝之后,从没有过失,汉武帝对他非常信任喜爱,赏赐累积达千金之多,出行时就让他陪乘(骖乘),入宫则侍奉左右。 皇亲贵戚多有私下抱怨的,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人小子,反而这么器重他!”汉武帝听说后,对金日磾更加优厚了。因为休屠王曾制造金人(神像)祭祀天神,所以汉武帝赐金日磾姓“金”。 汉武帝元狩三年(辛酉年,公元前120年)? 春季:? 有彗星出现在东方天空。 夏季,五月:? 大赦天下。 胶东王刘寄相关事件:? 当初淮南王刘安谋反时,胶东康王刘寄隐约听到一点风声,就暗中制造作战和防守的器具。等到司法官吏审理淮南王案件时,供词牵连到刘寄(暴露了刘寄的防备行为)。 刘寄的母亲王夫人(王儿姁),是皇太后的妹妹(汉武帝的姨妈),与武帝关系最亲近。刘寄因此内心忧伤恐惧,发病而死,死前不敢指定继承人(暗示有罪不敢)。 汉武帝听说后很怜悯他,就立刘寄的长子刘贤为胶东王。又封刘寄生前最疼爱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统辖原来衡山王刘赐的封地。 秋季:? 匈奴分别入侵右北平郡(今辽宁凌源西南)、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土城子),各出动骑兵数万,杀死俘掠一千多人。 山东水灾与移民:? 崤山以东地区发生特大水灾,百姓大多饥乏困苦。 汉武帝派出使者,命令各地官府打开粮仓(仓廥)赈济贫民,但仍不够用。又鼓励富豪官吏百姓能借贷粮食给贫民的,将其姓名上报朝廷,但还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于是汉武帝下令将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地区(关中)以及朔方郡以南的新秦中地区(今内蒙古河套至甘肃东部一带),共七十多万人。所需衣食全部由官府供给,数年之内官府还借贷给他们生产资料(产业)。 朝廷派出使者分区负责管理(分部护之),派出的使者车辆在路上络绎不绝(冠盖相望)。所花费的钱财高达亿计,多得无法计算。 边防调整:? 汉朝夺得浑邪王故地后,陇西、北地、上郡受匈奴侵扰的情况大为减少。汉武帝下诏将这三郡戍卒(边防军)的数量裁减一半,以减轻天下百姓的徭役负担。 修建昆明池与相关措施:? 汉武帝将要讨伐西南夷的昆明国(在今云南),因为昆明国有个方圆三百里的滇池(今昆明滇池),于是下令在长安西南挖掘一个模仿滇池的人工湖——昆明池,用以训练水军。 当时法令越来越严苛,官吏被免职的很多。战争接连不断(兵革数动),百姓买取免除赋役的“复”(买复)以及达到“五大夫”(第九等爵位)爵位的人很多,可供征调入伍的人(征发之士)日益减少。 于是朝廷任命享有“千夫”和“五大夫”爵位的人为官吏(吏),凡不愿为官的必须献出马匹。又因为官吏玩弄法令(弄法),将他们一律贬谪到上林苑(皇家园林)去砍伐荆棘,或者负责挖掘昆明池的工作。 获得神马与乐府诗歌:? 这一年,在渥洼水(传说在敦煌附近)中得到了“神马”。 汉武帝正在设立乐府官署(掌管音乐),让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任命宦官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主管音乐创作),佩带二千石官级的印信(享受高官待遇);将新创作的诗歌配上弦乐,以符合八音(各种乐器)的曲调。 这些诗歌文辞多仿效《尔雅》那样古奥难懂,即使精通一门经学的人也不能独自看懂它的词义,必须集合精通《诗》、《书》、《礼》、《易》、《春秋》五经的专家,一起研究讲习,才能读懂。等到获得神马,汉武帝又命人创作《太一之歌》。 汲黯进谏说:“凡是圣明的君主创立乐章,上是为了继承祖先美德,下是为了教化亿万百姓。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就要作诗谱歌,在宗庙祭祀时演奏(协于宗庙),先帝(祖宗)和百姓谁能听懂这种音乐呢?”汉武帝听了默不作声,很不高兴。 汉武帝的用人政策与汲黯谏言:? 汉武帝广泛招揽有才学的士大夫,常常感到不够用。然而他性情严厉苛刻,即使是平素特别宠信的大臣,一旦有人稍犯法令,或者有欺诈隐瞒之事,便立即按律处死,从不宽恕。 汲黯劝谏说:“陛下求贤十分辛苦,但还没等他们充分发挥才能,就把他们杀了。用有限的才子,去满足陛下无限的诛杀欲望,我恐怕天下的贤才将被杀光,陛下和谁一起治理国家呢?”汲黯说这话时非常愤怒。 汉武帝笑着开导他说:“哪个时代会没有人才?就怕人不能识别罢了!只要能够识别人才,何必担心没有人才!所谓人才,就像有用的器具一样,有才能却不肯竭尽全力为国效力,那和没有才能一样,不杀留着有什么用?” 汲黯说:“我虽然无法用言语驳倒陛下,但心里还是认为陛下不对。希望陛下从今以后能够改正,不要认为我愚昧不懂道理。” 汉武帝环顾群臣说:“汲黯如果自称阿谀逢迎(便辟),那当然不可以;但他说自己愚昧,难道不是真的吗!”(含有讥讽之意) 汉武帝元狩四年(壬戌年,公元前119年)? 冬季:? 主管官员(有司)上奏说:“国家财政(县官)开支非常匮乏,然而那些富商大贾通过冶炼铸造、煮盐贩卖,积累的财富往往达到万金之巨,却不帮助国家解决财政危机。请求改革钱币制度,铸造新币来满足国家需要,并以此打击那些浮华奢侈、兼并土地的商人势力。” 当时,皇家园林(禁苑)里有白鹿,少府(掌管皇室财政)储存有大量银和锡。于是朝廷决定: 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四周绣上彩色花纹,制成“皮币”,每张价值四十万钱。 规定王侯、宗室成员入朝觐见皇帝或参与聘礼、祭祀典礼时,必须用皮币垫着玉璧才能通行。 又用银和锡混合制成三种“白金”货币: 大的圆形,图案是龙,值三千钱; 中等的方形,图案是马,值五百钱; 小的椭圆形,图案是龟,值三百钱。 下令废除现行的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重量为三铢)。 规定:凡私自铸造金、银、铜钱者,一律处死。 然而,官吏和老百姓偷铸白金货币的现象仍然多到无法计数。 盐铁专营与任用“理财三臣”:? 于是任命齐地的大盐商东郭咸阳和南阳的大铁商孔仅(亻堇为仅的异体字)为大农丞(主管农业财政的副手),兼管盐铁事务。 桑弘羊则凭借精于计算的本事受到重用。 东郭咸阳是齐国着名的大盐商; 孔仅是南阳着名的大铁商,两人都积累千金家产。 桑弘羊是洛阳商人的儿子,心算能力极强,十三岁就做了侍中(皇帝近侍)。 这三个人谈论如何为国家谋利,分析得精细入微。 朝廷下诏:严禁百姓私自铸铁器、煮盐,违者左脚戴上铁镣(釱左趾),没收其生产工具和产品。 公卿大臣又建议:命令所有商人、手工业者(末作)各自如实申报自己的财产价值(自占),按每二千钱征收一算(120钱)的税(算缗); 普通百姓拥有小车(轺车)或五丈以上船只的,也要纳税。 规定:隐瞒不报或申报不实的,罚戍边一年,并没收全部财产。 有告发者,将没收财产的一半赏给告发者(告缗)。 这些法令政策大多出自御史大夫张汤之手。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财政状况,常常谈到很晚,以至汉武帝忘记吃饭。丞相(当时是庄青翟)只是空占职位,天下大事都由张汤决定。百姓因此骚动不安,无法安稳生活,都把怨恨指向张汤。 卜式捐财授官:? 当初,河南人卜式,多次上书朝廷,愿意捐献家产给国家(县官)以资助边防。汉武帝派使者询问卜式: 问:“你想当官吗?”卜式说:“我从小放牧,不懂做官,不想当。” 问:“你家里莫非有冤情,想要申诉?”卜式说:“我与人无争,同乡有贫穷的我就借钱给他,有品行不好的我就教导他,邻里都愿跟随我(所居人皆从式),我怎么会被人冤枉!没什么要申诉的。” 使者问:“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这样做?”卜式答道:“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有才能的人应该在边疆效死卫国,有钱的人应该捐献财物,这样匈奴就可以消灭了。”汉武帝因此认为卜式是贤人,想树立他为榜样来感化百姓,于是召见他,任命他为中郎(皇帝侍卫官),赐爵左庶长(第十级爵位),赏赐田地十顷,并布告天下,让百姓都知道他的事迹。不久,又提升卜式为齐王太傅(齐王的老师)。 天文异象:? 春季:? 有彗星出现在东北天空。 夏季:? 有长星(彗星或流星)出现在西北天空。 汉武帝决策北伐:? 汉武帝与将领们商议说:“投降匈奴的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常常认为汉军不能越过沙漠(幕)轻易停留。现在如果我们发动大规模进攻,一定能够实现我们的目标。”于是决定: 用十万匹粟米喂养的战马(粟马十万)。 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五万骑兵出击。 另有官兵私人驮运行李的马匹四万匹(私负从马)。 负责转运粮草的步兵紧随其后,又有数十万人。 敢于力战、勇于深入的将士都归属霍去病指挥。 原计划:? 霍去病起初从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出发,正面迎击单于主力。 计划变更:? 后来根据俘虏口供说单于在东边,就改令霍去病从代郡(今河北蔚县东北)出击, 大将军卫青则从定襄郡出击。 李广请战:? 郎中令李广多次请求随军出征,汉武帝认为他年老,没有批准;过了很久才勉强同意,任命他为前将军。 卫青麾下将领:? 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yi ji)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瓤应为襄)为后将军,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 匈奴对策:? 赵信向单于献计说:“汉军即使越过沙漠,人马必定疲惫不堪,匈奴可以坐等俘获他们。”于是单于把辎重全部运送到遥远的北方,把精兵集结在漠北(幕北)等待汉军。 卫青漠北决战单于:? 卫青率军出边塞一千多里,渡过沙漠,发现单于已率军列阵等待。 卫青下令用武刚车(一种兵车)环绕成营阵,然后派出五千骑兵冲击匈奴军。匈奴也派出约一万骑兵迎战。 太阳将要落山时,刮起大风,沙石扑面,两军互相看不见对方。汉军增派左右两翼部队包抄单于。 单于看到汉军众多且人马尚强,估计自己打不过汉军,便乘坐六匹骡子拉的车,在数百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径直冲出汉军的包围圈,向西北方向飞驰逃走。 此时天色已黑,汉、匈两军在混乱中厮杀,双方伤亡大致相当。 汉军左翼校尉捕获俘虏,供称单于在天未黑时已逃走。汉军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大将军卫青率主力紧随其后。匈奴军队也四散奔逃。 直到天亮,汉军已追出二百多里,仍未抓到单于,共斩杀俘获匈奴一万九千人。 汉军抵达窴颜山(今蒙古国境内)的赵信城(赵信所筑),获得匈奴囤积的粮食补充军队。停留一天后,将城中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然后班师。 李广迷路自杀:? 前将军李广与右将军赵食其的军队因为没有向导,迷失了方向(惑失道),落在了大将军卫青之后,未能赶上与单于的交战。 大将军卫青率军南返,越过沙漠后才遇到李广和赵食其的部队。 卫青派长史(秘书长)责问李广、赵食其迷路的情况,并勒令李广立即到大将军幕府(指挥部)接受审讯(对簿)。 李广说:“各位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了路。我现在亲自到大将军幕府去接受审讯。”他对手下将士说:“我李广年轻时起与匈奴作战大小七十多次,这次有幸跟随大将军出征,直接与单于交锋,可大将军却调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东路,最终又迷失道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已六十多岁了,终究不能再忍受那些刀笔吏(指执法官吏)的侮辱了!”于是拔刀自刎。 李广为人廉洁,得到赏赐就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兵共享。他担任俸禄二千石(郡守级)的高官四十多年,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他手臂长如猿臂,擅长射箭,没有把握就不发射。带兵时,在缺粮断水的地方,士兵不全部喝到水,他不靠近水源;士兵不全部吃上饭,他决不先吃。士兵因此爱戴他,乐于为他效力。他死后,全军将士无不痛哭。百姓听到他的死讯,无论认识与否,无论老少都为他流泪。 右将军赵食其单独被交付审判,当处死刑,花钱赎罪,贬为平民。 单于脱险与内部风波:? 单于逃走时,他的士兵大多混乱中与汉军混战并随着单于撤退,单于很长时间没能与他的大部队会合。 匈奴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 十多天后,真单于重新集结了他的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称号。 霍去病漠北封狼居胥:? 骠骑将军霍去病的部队所率领的骑兵、辎重车数量与大将军卫青相等,但没有副将(裨将)。他任命李敢等人为大校(高级军官),充当副将的角色。 霍去病从代郡、右北平郡(今辽宁凌源西南)出击两千多里,横穿大沙漠,遭遇匈奴左翼军队(直左方兵)。 此战俘获匈奴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 在狼居胥山(今蒙古国肯特山)祭天(封),在姑衍山(肯特山以北)祭地(禅)。 登临翰海(可能是贝加尔湖或杭爱山附近的湖泊)眺望。 共斩杀俘获匈奴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 封赏:? 汉武帝加封霍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户。又封其部下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为列侯;跟随霍去病出征的从骠侯赵破奴等两人增加封邑;校尉李敢被封为关内侯(有侯号无封地),赐予食邑;其军官士兵升官、受赏的非常多。 对比:? 而大将军卫青没有增加封邑,其部下军官士兵也无人封侯。 惨重的损失:? 卫青、霍去病两支部队出塞时,边塞登记在册的官马和私马共十四万匹,而再次入塞时,剩下的马匹已不足三万匹。 军功与地位的转折:? 于是朝廷增设大司马(最高军政长官)的职位,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同时担任大司马。 制定法令,规定骠骑将军的官阶俸禄与大将军相同。 从此以后,大将军卫青的权势日渐衰落,而骠骑将军霍去病则日益显贵。 卫青的许多老朋友和门客都离开他去投靠霍去病,往往因此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这样做。 霍去病与卫青的性格对比:? 霍去病为人:沉默寡言,严守机密,有胆识,敢作敢为。汉武帝曾想教他孙武、吴起的兵法,他回答说:“打仗只看谋略如何就够了,不必拘泥于古代的兵法。”汉武帝为他修建府第,让他去看看,他回答说:“匈奴还没消灭,没心思考虑安家的事!”(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因此汉武帝更加宠爱看重他。但他自幼富贵,不太关心士卒。他率军出征时,汉武帝派太官(掌管御膳)带着几十辆车的食物随行,班师时,辎重车上常丢弃许多剩余的米和肉,而士兵却有人饿着肚子。在塞外作战时,士兵缺粮饿得无力行走,霍去病却还在开辟场地踢球(穿域蹋鞠)。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 大将军卫青为人:仁爱宽厚,尊重士人,谦虚退让,以温和柔顺取悦汉武帝。 两人的志趣节操就像这样不同。 战争的影响:? 这次战役,汉军斩杀俘虏匈奴总共约八、九万人,而汉军士兵也死亡数万人。 此后,匈奴远远地向漠北迁移,漠南(蒙古大沙漠以南)不再有匈奴的王庭。 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郡(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南)以西直到令居县(今甘肃永登西北),开通水渠,设置农田管理机构,有官吏和士兵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匈奴原控制区的北部土地; 但也因为战马损失严重,不再大规模出兵攻打匈奴了。 和亲之争与狄山之死:? 匈奴采纳投降的赵信的计策,派遣使者到汉朝,用好听言辞请求和亲(恢复友好关系)。 汉武帝将此事交给群臣讨论,有人主张和亲,有人主张让匈奴臣服。 丞相长史(秘书长)任敞说:“匈奴刚被打败,处境困窘,应该让他们做外臣(名义臣服),在边境朝拜请求。”汉武帝派任敞出使匈奴传达此意,单于大怒,扣留了任敞不让他回来。 这时,博士(学术顾问官)狄山发表意见认为和亲有利。汉武帝询问张汤的看法,张汤说:“这是个迂腐儒生的无知之见。”狄山反驳说:“我固然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是诈忠。”汉武帝变了脸色,责问狄山:“我派你去治理一个郡,你能不让匈奴入寇抢掠吗?”狄山答:“不能。”问:“治理一个县呢?”答:“不能。”又问:“治理一个要塞(障)呢?”狄山自忖再争辩下去就要被交给法官治罪(下吏),只好回答:“能。”于是汉武帝派狄山去守一个要塞。一个多月后,匈奴人砍下狄山的头颅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震惊恐惧,没有人再敢顶撞张汤。 官员变动:? 这一年,汲黯因触犯法律被免官,任命定襄太守义纵为右内史(主管京城东部),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主管京城治安)。 酷吏统治(义纵、王温舒):? 宁成与义纵:? 之前,宁成担任函谷关都尉时,进出关口的官吏百姓都说:“宁可遇见哺乳的母老虎(乳虎),也不要碰到宁成发怒。”(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等到义纵担任南阳太守,经过函谷关时,宁成恭敬地侧身迎送(侧行送迎)。义纵到南阳郡后,就查办宁成家族,将其家族摧毁(破碎其家)。南阳的官吏百姓胆战心惊(重足一迹)。后来义纵调任定襄太守,刚到任,就突然(掩)查抄了定襄监狱中犯有重罪却监管不严的囚犯二百多人,以及前去探视他们的宾客、兄弟等也有二百多人(合计四百多人),全部逮捕,审讯时宣称“为死囚开脱罪责”。当天就将这四百多人全部上报处决(报杀)。从此以后,郡中的人们不寒而栗(不寒而栗)。 王温舒:? 王温舒起初任广平郡(今河北曲周北)都尉(副长官),挑选了郡中十几个果敢凶悍的吏员作为爪牙。他掌握了这些人暗中所犯的重罪,然后放手让他们去督察盗贼。凡按他的心意抓住盗贼的,此人即使有百种罪过也不惩罚;如果不尽力,就依据旧案将其灭族。因此,齐地、赵地一带的盗贼都不敢靠近广平郡,广平郡号称“道不拾遗”。后来王温舒升任河内郡(今河南武陟西南)太守,在九月到任。他命令郡中准备五十匹私马作为驿马,专门用来追捕郡中的豪强奸猾之徒(豪猾),相互牵连获罪的达一千多家。他上书请示处置,重罪的诛灭全族(灭族),轻罪的处死(死刑),家产全部没收抵偿赃物(偿臧)。奏章送走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批准,随即按判决执行,以至于血流十余里。河内郡的人都对他奏章批复的神速感到惊奇(以为神速)。到十二月时,郡中已寂静无声(毋声),无人敢在夜间行走,野外也没有引起狗叫的盗贼(野无犬吠之盗)。那些个别漏网的罪犯,逃到别的郡国,王温舒也派人追捕。正好到了春天(按制度春天不能行刑),王温舒跺脚叹息道:“唉!如果冬季能再延长一个月,就足够我把事情办完了!” 汉武帝听说这些事,都认为他们能干,所以提升义纵和王温舒为中二千石(相当于九卿的高官俸禄)。 文成将军少翁骗局败露:? 齐人(齐地人)少翁?,凭借通晓鬼神方术(的法术)求见汉武帝。当时汉武帝宠爱的?王夫人?去世了,少翁就在夜里施行法术,招引鬼魂前来,鬼魂的模样很像王夫人,汉武帝隔着帷帐远远望见了。于是汉武帝就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了他很多财物,并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来款待他。 文成将军(少翁)又劝说汉武帝建造?甘泉宫?,在宫中修筑了一座高台殿堂,在殿堂的四壁上画上天神、地只和太一神等各种鬼神的形象,并安置祭祀用的器具,以此招引天神降临。 过了一年多,他的法术渐渐失灵,天神再也没有降临。为了挽回局面,少翁就在?帛上写字?,然后把帛喂给牛吃,他自己却装作不知道,并对汉武帝说:“这头牛肚子里有奇异的东西。”于是把牛杀了察看,果然从牛肚子里得到了那份帛书。帛书上写的言辞非常怪诞离奇。汉武帝?认出那字迹是少翁自己的手笔,就盘问写书的人,果然是伪造的。 于是汉武帝下令?诛杀了文成将军少翁,但为了?掩盖自己曾被方士欺骗的丑事,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第20章 【汉纪十二】 [时间范围]从癸亥年(昭阳大渊献,公元前118年),到辛酉年(重光协洽,公元前112年),总共九年。 【汉武帝元狩五年(癸亥年,公元前118年)】? 春季,三月,甲午日:? 丞相李蔡因侵占汉景帝陵园(孝景园)墙外的空地(堧地)埋葬家人而获罪,应当交付司法官吏审判,李蔡自杀。 朝廷废除三铢钱,改铸五铢钱。于是民间私自铸钱的人增多,尤其在楚地(原楚国故地,今长江中下游一带)最为严重。 汉武帝认为淮阳郡地处楚地边境,需要重臣治理,于是召见汲黯,任命他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叩拜推辞,不肯接受印信。武帝多次下诏强行授予,汲黯才接受任命。汲黯对武帝哭泣道:“我自以为将老死荒野,不能再见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还会收用我。我时常有病在身,精力不足以胜任郡太守的繁重事务。我希望担任中郎一类的官职,出入宫禁,为陛下弥补过失、提醒疏漏,这才是我的心愿。”武帝说:“你是看不上淮阳太守这个职位吗?我这次召你任职,是考虑到淮阳地方官吏和百姓关系紧张,我只需要借重你的威望,你可以在家里躺着就把淮阳治理好。” 汲黯辞别武帝后,去拜访大行令(主管少数民族事务)李息,说:“我被抛弃到地方郡守的职位上,不能再参与朝廷的议论了。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智谋足以拒绝别人的规劝,狡诈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专门玩弄讨好谄媚的言语和诡辩的辞令,不肯为天下人直言进谏,一味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不喜欢的,他就跟着诋毁;皇上喜欢的,他就跟着赞誉。他喜欢惹是生非,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着奸诈来迎合皇上的心意,在外面则依仗一批凶狠的酷吏来建立自己的威望。您位列九卿,如果不趁早向皇上进言揭露他,您将会和他一起受到惩处。”李息畏惧张汤的权势,始终不敢进言。等到后来张汤倒台,武帝也追究了李息知情不报的罪过。 (武帝)让汲黯享受诸侯国相的俸禄待遇留任淮阳太守,十年后汲黯在任上去世。 武帝下诏,将奸猾不法的官吏和百姓迁徙到边疆地区。 夏季,四月,乙卯日:? 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汉武帝在鼎湖宫病得很重。巫医各种方法都用尽了,病仍不见好。游水(地名)人发根说,上郡(今陕西北部)有一位巫师,生病时有鬼神附在他身上。武帝把这位巫师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等到武帝生病时,派人去问这位被尊为神君的巫师。神君说道:“天子不必为疾病担忧;等病体稍有好转,请勉强支撑着来甘泉宫与我会面。”于是武帝病体好转,就前往甘泉宫,病果然痊愈了。武帝在寿宫设酒宴招待。这位神君不能亲眼见到,只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声音和普通人一样。时来时去,来时伴有飒飒风声,停留在室内帷帐之中。神君所说的话,武帝派人记录下来,称之为“画法”(或“书法”)。神君所说的内容,都是世俗人知道的普通事,毫无特别之处,唯独武帝听了心中欢喜。这件事非常隐秘,外界都不知道。 当时武帝病愈后突然动身前往甘泉宫,经过右内史(京畿地区行政长官)的管界,看到道路大多没有修整,武帝发怒说:“义纵(时任右内史)是认为我再也不会走这条路了吗!”因而怀恨在心。 【汉武帝元狩六年(甲子年,公元前117年)】? 冬季,十月:? 天降雨水,没有结冰。 武帝颁布了“算缗令”(向商人、手工业者征收财产税的法令)并表彰了主动捐献家财的卜式之后,百姓终究没有人肯分出财产帮助朝廷,于是杨可主持的“告缗”(鼓励告发隐瞒财产不报或报而不实者)就大规模展开了。右内史义纵认为这是扰民行为,命令部下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做事的人(即告缗的人)。武帝认为义纵抵制诏令、破坏新政,将义纵在闹市处死。 郎中令李敢(李广之子)怨恨大将军卫青(因李广之死)对他的父亲怀恨在心,于是打伤了卫青。卫青将此事隐瞒起来。没过多久,李敢随从武帝到雍地(今陕西凤翔),前往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卫青外甥)射死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得宠,武帝就替他隐瞒真相,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夏季,四月,乙巳日:? 在宗庙举行仪式,册封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从此开始,朝廷首次使用专门的文书(诰策)来册封诸侯王。 自从朝廷铸造白金(银锡合金铸币)和五铢钱以后,官吏和百姓因私铸金钱罪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那些没有被发觉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下差不多都在铸造金钱。犯法的人太多,官吏不能全部杀尽。 六月:? 武帝下诏,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别巡视各郡国,检举揭发兼并土地的豪强分子以及郡太守、国相(地方行政长官)、官吏中违法乱纪的人。 秋季,九月:? 冠军侯、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武帝非常哀痛,为他修建的坟墓形状像祁连山。 当初,霍仲孺(霍去病生父)服完官府差役回家,娶妻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知道霍仲孺是自己的父亲。正赶上他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率军攻打匈奴,路过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派属官将霍仲孺接来相见,为他购买了大量田地、房产和奴婢后离去。等到班师回朝时,又顺便将霍光带到西边的长安。霍光被任命为郎官,后来逐渐升迁到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这一年:? 大农令(主管国家财政)颜异被处死。 当初,颜异因廉洁正直逐渐升迁到九卿的高位。武帝和张汤商议制造“白鹿皮币”(用白鹿皮制成,值四十万钱,用于王侯朝贺时垫璧),征求颜异的意见。颜异说:“现在王侯们朝贺进献的苍璧才值几千钱,而垫璧用的皮币反而值四十万,这简直是本末倒置了。”武帝听了很不高兴。张汤和颜异本来就有嫌隙,后来有人因别的事情告发颜异,案子交给张汤审理。颜异曾与宾客谈论新颁布的诏令初稿(初令)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应和,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微反唇)。张汤据此上奏判决:“颜异身为九卿,见到法令有不便利之处,不向朝廷进言,却在心里诽谤(腹诽),应判处死刑。”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罪的判例(即以心中不满定罪),公卿大臣们大多靠阿谀奉承来保全自己了。 【汉武帝元鼎元年(乙丑年,公元前116年)】? 夏季,五月:? 大赦天下。 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常在黄昏和夜间,与他的奴仆以及亡命少年几十人一起抢劫杀人,夺取财物,以此为乐。被发觉的杀人案就有一百多起,因此被废黜王位,迁徙到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 【汉武帝元鼎二年(丙寅年,公元前115年)】? 冬季,十一月:? 御史大夫张汤因罪自杀。 当初,御史中丞李文与张汤有嫌隙。张汤所宠信的属吏鲁谒居暗中指使人告发李文密谋作乱(“奸事”),武帝将此事交给张汤审理,张汤借机判处李文死刑。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指使告发)。武帝问:“告发李文谋反这件事,是怎么引起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旧友与他有仇怨吧。”后来鲁谒居生病,张汤亲自为他按摩脚。赵王刘彭祖(武帝异母兄)一向怨恨张汤,听说此事后上书告发:“张汤身为国家大臣,居然给一个小吏按摩脚,我怀疑他们有大阴谋。”武帝将此案交给廷尉审理。鲁谒居病死了,此事牵连到他的弟弟。鲁谒居的弟弟被囚禁在导官署(掌管粮食加工)。张汤也去导官署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却假装不认识。鲁谒居的弟弟不明白张汤的用意,怨恨张汤,便让人上书告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共同陷害李文。案子交给减宣(酷吏)审理。减宣曾与张汤有嫌隙,接到此案后,将案情追查到底(穷竟其事),但还没有上奏。 此时,正有人盗挖孝文帝陵园(孝文园)中埋藏的殉葬钱(瘗钱)。丞相庄青翟上朝时,与张汤相约一起向武帝谢罪。到了武帝面前,张汤却不谢罪。武帝派御史审查丞相(庄青翟)的失职行为。张汤想用“丞相见知故纵”的罪名(即丞相明知盗掘之事却故意放纵)来弹劾庄青翟,庄青翟非常担忧。 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过去都曾位居九卿或二千石的高官,资历都在张汤之上。张汤多次代理丞相职务,知道这三位长史一向架子大(素贵),就故意压制折辱他们,丞相府的属官(丞、史)也对他们很不客气。三位长史都对张汤心怀怨恨,想置他于死地。于是他们与丞相庄青翟合谋,派下属逮捕审讯商人田信等人,然后散布说:“张汤将要向皇上奏请的事,田信常常事先知道,因此囤积货物发了财,与张汤分赃。”这些流言传到了武帝耳中。武帝问张汤:“我所做的事,商人总是预先知道,更加囤积居奇,这好像有人把我的计划透露给他们了。”张汤并不谢罪(承认泄露),又假装惊讶地说:“肯定有这种人!”(固宜有)。这时减宣也奏报了鲁谒居陷害李文的案子。 武帝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骗(怀诈面欺),派赵禹(另一位大臣)去严厉斥责张汤。张汤于是上书谢罪,并申诉说:“陷害我的,是丞相府的三位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随即自杀。 张汤死后,他的家产总值不超过五百金(汉代货币单位)。兄弟和儿子们想厚葬他,张汤的母亲说:“张汤身为天子的大臣,被污蔑恶语中伤而死,还厚葬什么!”于是用牛车装载尸体,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有棺无椁)。武帝听说后,就追究并处死了那三位长史。?十二月,壬辰日:? 丞相庄青翟被关入监狱,随后自杀。 春季:? 开始建造柏梁台。制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周长七人合抱(大七围),用铜铸成。盘上有神仙手掌的塑像(仙人掌),用来承接露水。将露水和玉石粉末混合饮服,据说可以长生不老。从此,皇宫建筑的兴建日益增多兴盛。 二月:? 任命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 三月,辛亥日:? 任命太子太傅石庆为御史大夫。 天降大雪(大雨雪)。 夏季:? 发生大水灾,函谷关以东地区饿死的人数以千计。 这一年:? 孔仅(孔亻堇)担任大农令(财政部长),桑弘羊担任大农中丞(财政部副官),开始逐步设置“均输”机构(统一征收、运输、调剂物资的机构),来流通各地货物。 朝廷铸造的白金(银锡合金币)价值逐渐下跌,民间不再珍视使用,最后终于废止。于是朝廷下令各郡国一律不准铸钱,专门指定上林苑的三官(均输、钟官、辨铜令三个机构)负责铸造钱币,命令天下不是三官钱不得流通。民间私铸钱币的人很少了,因为计算成本还不够本钱(计其费不能相当)。只有真正技术高超的工匠或大奸巨猾之徒才敢偷偷铸造。 匈奴浑邪王归降汉朝以后,汉军将匈奴驱赶到漠北(幕北)地区,从盐泽(今罗布泊)往东已没有匈奴踪迹,通往西域的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向武帝建议:“乌孙王昆莫本来是匈奴的臣属,后来兵力渐渐强盛,不肯再朝拜侍奉匈奴,匈奴攻打他不胜就远离了他。如今单于刚被我大汉打败,而原来浑邪王控制的地区空旷无人。蛮夷之人依恋故土(俗恋故地),又贪图我汉朝的财物,如果现在我们用丰厚的财物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迁移,回到原来浑邪王的地域居住,与我汉朝结为兄弟之邦,依形势看他们应当会听从。如果听从了,就等于斩断了匈奴的右臂(断匈奴右臂)。我们一旦联结了乌孙,那么在它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引而来成为我朝的外藩属国(外臣)。”武帝认为张骞说得对,就任命他为中郎将(统领侍卫的官职),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牛羊数以万计,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金银财帛丝织品(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并任命许多持节的副使,只要路途方便,就派他们出使附近的其他国家。 张骞到达乌孙后,乌孙王昆莫接见他时态度非常傲慢(礼节甚倨)。张骞转达武帝的旨意说:“乌孙如果能向东迁回故地(敦煌、祁连间)居住,那么汉朝就送一位公主给大王作夫人,两国结为兄弟,共同抗击匈奴,打败匈奴是不难的。”乌孙自认为远离汉朝,不知汉朝大小;而且长期臣服于匈奴,离匈奴又近,大臣们都畏惧匈奴,不想迁徙。张骞在乌孙停留了很久,始终得不到明确的答复(不得其要领),于是就分头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阗以及附近其他各国。乌孙派出翻译和向导护送张骞回国,同时派了几十名使臣,几十匹马,随张骞到汉朝答谢,趁机让他们窥探汉朝的大小虚实。?这一年,?张骞回到长安。武帝任命他为大行(主管外交事务)。过了一年多,张骞当初派去出使大夏等国的副使,都带着这些国家的人一同回到汉朝。于是,西域(今新疆及中亚地区)各国开始与汉朝建立联系。 【西域概况】? 西域(今新疆及中亚东部)当时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南北方向有高大的山脉(天山和昆仑山),中央流淌着一条大河(塔里木河),东西长约六千多里,南北宽约一千多里。它的东边连接汉朝的玉门关和阳关,西边以葱岭(帕米尔高原)为界。塔里木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发源于葱岭,一个发源于于阗(今和田),两条水流汇合后向东注入盐泽(罗布泊)。盐泽距离玉门关、阳关有三百多里。 从玉门关、阳关出发进入西域有两条主要通道: 南道:? 从鄯善国(今若羌附近)沿着南山(昆仑山)北麓,顺着塔里木河西行到达莎车国(今莎车)。南道向西翻越葱岭,可以通往大月氏(今阿富汗北部)、安息(波斯帝国,今伊朗)。 北道:? 从车师前国(今吐鲁番)的王廷沿着北山(天山)南麓,顺着塔里木河西行到达疏勒国(今喀什)。北道向西翻越葱岭,可以通往大宛(费尔干纳盆地,今乌兹别克斯坦东部)、康居(锡尔河中下游,今哈萨克斯坦南部)、奄蔡(咸海至里海北部草原)。 这些西域国家过去都臣服于匈奴。匈奴在西边设置了一个日逐王,并设立“僮仆都尉”的官职,让他统辖西域事务。僮仆都尉通常驻扎在焉耆(今焉耆)、危须(今和硕东南)、尉黎(今博湖东南)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匈奴因此获得了丰厚的物资供应。 【汉朝巩固河西】? 乌孙王既然不愿意东迁回故地,汉朝就在原来匈奴浑邪王的辖地设置了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并逐步迁徙内地百姓去充实那里。后来又分设了武威郡(今甘肃武威),以断绝匈奴与羌人(青藏高原东部游牧民族)联络的通道。 【求汗血马与西域使团】? 汉武帝得到了大宛国(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的汗血宝马,非常喜爱,称之为“天马”。为了寻求这种宝马,派往西域的使者络绎不绝。派往外国(主要是西域)的使团,规模大的有几百人,小的也有一百多人。他们所携带的财物,大致仿效当初博望侯张骞出使时的规格。后来因为对西域情况越来越熟悉,使团的规模才逐渐减少。汉朝平均每年派出的使团,多的有十几个,少的有五六个;路程远的要八九年才能回来,近的也需要几年。 【汉武帝元鼎三年(丁卯年,公元前114年)】? 冬季:? 将函谷关向东迁移到新安(今河南新安)。 春季,正月,戊子日:? 汉景帝阳陵的陵园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 天降冰雹。 函谷关以东四十多个郡和诸侯国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 常山宪王刘舜去世,他的儿子刘勃继承王位。刘勃因在父亲刘舜生病时不尽侍奉之责,以及在服丧期间行为不守礼法而被废黜,流放到房陵(今湖北房县)。一个多月后,汉武帝改封宪王刘舜的另一个儿子刘平为真定王(辖今河北石家庄一带),将常山改为郡(由中央直辖)。这样,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所在的地区就都在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县之内了。同时,将代王刘义改封为清河王。 这一年:? 匈奴伊稚斜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维继位为单于。 【汉武帝元鼎四年(戊辰年,公元前113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至雍地(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青、赤、黄、白、黑帝)祭坛(五畤)。下诏说:“如今朕亲自祭祀上帝(泰一神或称天帝),但大地之神(后土)却没有相应的祭祀,这在礼制上是不周全的。命令主管官员商议此事。”于是在水泽中的圆形高丘(泽中圜丘)上建立后土祠。随后,汉武帝从夏阳(今陕西韩城南)向东前往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这是汉武帝初次巡行各郡、诸侯国。河东郡(郡治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太守没想到皇帝突然驾临,供应准备不足,惶恐自杀。?十一月,甲子日:? 在汾阴脽(汾河边的高丘)上正式建立后土祠。汉武帝亲自瞻望礼拜,如同祭祀上帝的礼仪一样。祭祀完毕后,巡幸至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返回途中到达洛阳(今河南洛阳),封周朝王室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封邑在今河南临汝)。 春季,二月:? 中山靖王刘胜(着名汉墓金缕玉衣主人)去世。 乐成侯丁义推荐方士栾大,说他和之前被处死的文成将军(少翁)是同一位老师。汉武帝正后悔杀了文成将军,得到栾大后,非常高兴。栾大原先侍奉胶东康王(刘寄),身材高大,口才极佳,善于谋略,并且敢说大话,说起来面不改色。栾大对武帝说:“我常常往来于海中,见到仙人安期生、羡门高等人。但他们认为我身份低微,不信任我;又认为胶东康王只是诸侯,不值得传授长生之术。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也可以招来。’但我怕步文成将军的后尘,那样方士们就都会闭口不言,谁还敢谈方术呢!”武帝说:“文成将军是误食马肝而死的。你如果真的能修炼出他那样的方术,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栾大说:“我的老师并非有求于人,而是别人有求于他。陛下如果一定要招请神仙,就要让使者地位尊贵,让他成为皇亲国戚,以宾客之礼相待,这样使者才能向神仙传达您的诚意。”于是武帝让栾大表演一个小法术:斗旗(使旗帜互相撞击),旗帜果然自动相互碰撞。当时武帝正担忧黄河决口和炼丹不成功,就封栾大为五利将军。不久又加封为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夏季,四月,乙巳日:? 封栾大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享受两千户的赋税),赐予豪华府第,奴仆千人,并将皇帝车马仪仗中用过的车马、帷帐、器物等大量赏赐给他,用以充实其家。武帝还把长女卫长公主嫁给他,赏赐黄金十万斤。汉武帝亲自到栾大的府第探望,派去问候、供应的使者络绎不绝。从皇姑窦太主(武帝姑母)、将军、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在栾大家中设宴款待,争相赠送礼物。汉武帝又刻了一方玉印,印文为“天道将军”,派使者身穿羽毛衣服(象征仙人),夜里站在白茅草上;栾大也身穿羽毛衣服,站在白茅草上接受印信,以此表示皇帝不把栾大当臣子看待。栾大在几个月内,就佩戴了六颗大印(五利将军、天士、地士、大通将军、乐通侯、天道将军),显贵震动天下。于是,燕国、齐国沿海一带(今河北、山东沿海)的人,无不摩拳擦掌,自称握有秘方,能招来神仙。 六月:? 汾阴(今山西万荣西南)的巫师名叫锦的,在魏脽(汾阴脽)地方的后土祠旁发现了一座大鼎。河东郡太守将此事上报朝廷。汉武帝派人查验,证实巫师锦获得鼎的过程没有欺诈,于是按礼祭祀,将鼎迎接到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大鼎随从汉武帝巡行,被献给皇家宗庙和天帝神灵,收藏在甘泉宫中。群臣都向武帝祝贺。 秋季:? 册封常山宪王刘舜的儿子刘商为泗水王。 当初,条侯周亚夫担任丞相时,赵禹担任丞相府中的丞相史(文书),府中人都称赞赵禹廉洁公正。然而周亚夫却不重用他,说:“我非常清楚赵禹能力出众(无害),但他用法太过苛刻(文深),不能担任丞相府的高级官职。”等到赵禹升任少府(九卿之一,掌管皇室财政),比起其他九卿来最为严酷苛刻;但到了晚年,当其他官吏都致力于执法严苛时,赵禹反而变得宽厚平和。 中尉(负责京城治安)尹齐一向以敢作敢为、执法严酷闻名。等到他担任中尉后,官吏和百姓的生活更加凋敝困苦。这一年,尹齐因不能胜任职务被定罪。汉武帝于是重新任命着名的酷吏王温舒为中尉,赵禹为廷尉(最高司法官)。四年后,赵禹因年老,被贬为燕国(今北京一带)国相。 当时官场风气崇尚严酷苛刻,唯独左内史(京畿左冯翊长官)儿宽,鼓励农业生产,减缓刑罚,处理诉讼力求公正,致力于获得民心;他选用仁厚之士做官,真心体恤下属,不求个人名声,官吏和百姓都非常信任爱戴他。征收租税时,根据收成好坏灵活掌握宽严尺度,允许百姓互相借贷周转,因此他征收的租税常常不能按时足额入库。后来国家有军事行动,左内史儿宽因为所辖区域拖欠租税考核成绩最差,按规定应当免职。百姓听说他可能被免职,都担心失去这位好官,于是富户用牛车,穷户用肩挑,争相前去补交租税,道路上络绎不绝,结果考核成绩反而跃升为最优。汉武帝因此更加认为儿宽是奇才。 【南越国内局势】? 当初,南越文王赵胡(亦称赵眛)曾派他的太子赵婴齐到长安给汉武帝当侍卫(入宿卫)。赵婴齐在长安娶了邯郸(今河北邯郸)樛(jiu)氏女子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叫赵兴。后来文王去世,赵婴齐回国继位,便藏起了他父亲(南越武帝赵佗)的玺印,上书汉朝,请求立樛氏为王后,赵兴为太子。汉朝多次派遣使者委婉地劝告赵婴齐进京朝见。赵婴齐喜欢独断专行、生杀予夺的自由,害怕一旦入朝,会被汉朝要求像内地诸侯王一样遵守汉法,因此总是推说有病,最终没有入朝。赵婴齐死后,谥号为明王。太子赵兴继位,他的母亲樛氏成为王太后。 这位王太后在嫁给赵婴齐之前,曾经与霸陵(今陕西西安东北)人安国少季私通。这一年,汉武帝派安国少季出使南越,晓谕南越王赵兴和王太后樛氏,让他们像内地诸侯王一样入朝觐见;同时命令能言善辩的谏大夫终军等人传达旨意,勇士魏臣等人协助决策,卫尉路博德率兵驻扎在桂阳(今广东连州)接应使者。南越王赵兴年纪小,太后樛氏是中原人。安国少季这次出使,又与太后旧情复燃,南越国中很多人都知道这事,大多不依附太后。太后害怕发生内乱,也想倚靠汉朝的威势,多次劝说赵兴和群臣请求归属汉朝;于是通过使者上书,请求像内地诸侯王一样对待,每三年朝见一次,撤除边境关防。汉武帝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赐给南越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的官印,其余官职允许南越自行设置;废除南越原有的黥(脸上刺字)、劓(割鼻子)等肉刑,改用汉朝法律,一切待遇比照内地诸侯王。汉朝使者都暂时留在南越,协助镇守安抚。 【设立泰一祭祀】? 汉武帝巡幸到雍地,准备举行郊祀(祭天)。有人说:“五帝(青赤黄白黑五帝)是泰一神(最高天帝)的辅佐。应该设立泰一神坛,由陛下亲自祭祀泰一。”汉武帝犹豫不决。齐地人公孙卿说:“今年(元鼎四年)获得了宝鼎,这年冬季的十一月初一辛巳日正好是冬至节,与黄帝得到宝鼎时的节令相同。”公孙卿有一份写在木简上的札书,上面写着:“黄帝得到宝鼎,那一年是己酉年,朔日(初一)是冬至,一共三百八十年后,黄帝成仙升天。”他通过汉武帝宠信的人将札书呈上。武帝看后非常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说:“这本书是申公传授给我的,申公说:‘汉朝兴盛的时间恰好与黄帝的时代相应(也是得宝鼎于己酉朔旦冬至),汉朝的圣人出在高祖皇帝的孙子或曾孙一代。宝鼎出现就能与神灵相通,黄帝在明庭迎接万神,明庭就是甘泉宫。黄帝开采首阳山(今山西永济西南)的铜,在荆山(今河南灵宝阌乡南)下铸鼎。鼎铸成后,有龙垂着胡须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背,和群臣及后宫妃嫔七十多人一起升天成仙。’”于是汉武帝感叹道:“哎呀!如果真能像黄帝那样成仙,我看离开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任命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到东方的太室山(嵩山主峰)等候神仙降临。 【汉武帝元鼎五年(己巳年,公元前112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在雍地祭祀五帝祭坛(五畤),然后越过陇山(今陕西陇县西北),向西登上崆峒山(今甘肃平凉西)。陇西郡(郡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太守因为皇帝出行突然到来,皇帝的随从官员都吃不上饭,惶恐不安,自杀身亡。于是武帝向北出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率领数万骑兵在新秦中(河套以南新得之地,今内蒙古河套南鄂尔多斯市一带)打猎,以此检阅训练边防军队后返回。新秦中有些地方千里之内没有设置亭障(哨所)和巡逻,武帝因此处死了北地郡(郡治马领,今甘肃庆阳西北)太守及其下属官员。武帝又巡幸到甘泉宫,修建泰一神祭坛,所用的祭祀器具规格参照雍地五畤祭坛而有所增加。五帝坛环绕在泰一坛的下方四边,坛上连续祭祀众神随从及北斗星等神灵。 十一月,辛巳日(初一),冬至:? 清晨天刚亮,汉武帝开始在甘泉宫郊外祭祀泰一神。祭祀泰一的礼仪是:清晨朝拜太阳,傍晚礼拜月亮则行揖礼。祭祀时,祭坛上布满火烛,坛旁设有烹煮祭品的器具。主管官员报告说:“祭祀时坛上有灵光出现。”又说:“白天有一股黄气直冲上天。”太史令司马谈(司马迁之父)、祠官(主管祭祀)宽舒等人请求天子每三年亲自祭祀泰一神一次(郊见),汉武帝下诏同意。 【南越内乱与吕嘉叛乱】? 南越王赵兴和王太后樛氏整顿行装,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打算入长安朝见汉武帝。然而,南越丞相吕嘉年纪很大了,先后辅佐过三位南越王(赵佗、赵胡、赵婴齐),他的宗族和同乡在朝廷中担任重要官职的有七十多人,男子都娶了南越王的女儿,女子都嫁给了南越王的儿子、兄弟或宗室成员。他还与苍梧郡(南越国设置)的秦王(秦王赵光,南越宗室)有姻亲关系。吕嘉在南越国内地位极其重要,民心归附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南越王。对于南越王上书请求内属朝廷一事,吕嘉屡次劝谏阻止,但南越王不听。于是吕嘉产生了反叛的心思,多次借口生病,不见汉朝使者。使者们都察觉到了吕嘉的威胁,但因其势力庞大而未能动手除掉他。南越王和太后也担心吕嘉等人抢先发难,想借助汉朝使者的权威,设计诛杀吕嘉等人,便摆设酒宴宴请使者,南越大臣们都陪坐饮酒。吕嘉的弟弟是将军,率领士兵驻守在王宫外面。酒宴进行中,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国内属于汉朝,对国家有利;丞相您却觉得这样很不方便,为什么呢?”(樛太后)想用这话激怒汉使逼迫其表态动手。但汉朝使者们心存疑虑,互相观望,最终还是没敢动手。吕嘉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即起身出去了。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死吕嘉,被南越王阻止了。吕嘉就离开王宫,依靠他弟弟的军队保护回到府邸,声称生病,不肯再见南越王和汉朝使者,暗中与大臣们策划叛乱。南越王赵兴本来就没有杀吕嘉的决心,吕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几个月都没有发难。 汉武帝得知吕嘉不服从命令,南越王和太后势单力薄无法控制局面,派去的使者又怯懦缺乏决断;但同时又认为南越王和太后已经归附汉朝,只有吕嘉一人作乱,不值得兴师动众,打算派庄参率领两千人出使南越去解决。庄参说:“如果是为友好而去,几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是为武力威慑而去,两千人也不够用。”推辞不肯去。汉武帝便免了庄参的任命。郏县(今河南郏县)的一个壮士、原济北国相韩千秋奋然请命道:“凭一个小小的南越,又有他们的国王和太后作为内应,只有丞相吕嘉一人为害,我希望带领三百名勇士,必定斩杀吕嘉回报朝廷!”于是汉武帝派遣韩千秋和太后樛氏的弟弟樛乐率领两千士兵前往南越。汉军一进入南越国境,吕嘉等人就立刻反叛了。他向全国发布命令说:“国王年纪小。太后是中原人,又与汉朝使者私通,一心只想归附汉朝,把先王的所有珍宝都拿去献给汉朝天子以讨好;还想带很多人去到长安,把他们卖作奴仆;她只顾自己眼前的好处,丝毫不考虑赵氏江山社稷和为子孙后代着想。”吕嘉于是和他的弟弟率领军队攻入王宫,杀死了南越王赵兴、王太后樛氏以及汉朝的使者,并派人告知苍梧秦王赵光以及南越各郡县,拥立南越明王(赵婴齐)与南越籍妻子所生的长子术阳侯赵建德为新的南越王。这时韩千秋的军队已经入境,攻破了几个小城镇。随后,南越人故意开放道路提供食物,引诱汉军深入,等到距离都城番禺(今广州)还有四十里时,南越伏兵出击,将韩千秋等人全军歼灭。吕嘉派人将汉朝使者的符节装在匣子里封好,放到边境上,并写了一封花言巧语的奏章向汉朝谢罪,同时派兵扼守住各处要害关隘。 汉武帝元鼎五年(己巳年,公元前112年)? 春季,三月,壬午日:? 汉武帝得知南越反叛的消息,说道:“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率领的军队是讨伐南越的先头精锐,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樛乐的姐姐是南越王太后,首先表示愿意归属汉朝,封樛乐的儿子樛广德为龙亢侯。” 夏季,四月:? 大赦天下。 丁丑日(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秋季:? 汉武帝派遣: 伏波将军路博德?率军从桂阳(今广东连州)出发,沿湟水(今连江)南下; 楼船将军杨仆?率军从豫章郡(今江西南昌)出发,沿浈水(北江支流)南下; 归义越侯严?(南越降将)任戈船将军,率军从零陵郡(今广西全州西南)出发,沿离水(今漓江)南下; 甲?(人名,可能是越侯,原文简称)任?下濑将军?,率军从苍梧郡(今广西梧州)出发; 以上各路部队都率领着被赦免的罪犯参加作战,并征调了长江、淮河一带的楼船水军共十万人。 此外,?越驰义侯遗?(南越降将)另率巴郡、蜀郡的罪犯,并征调夜郎国(今贵州西部)的军队,沿牂柯江(今北盘江-红水河)东进。 各路大军约定在番禺(今广州)会师。 齐国国相卜式上书汉武帝,请求率领自己的儿子以及齐国熟悉水性的年轻人,组成敢死队,前往南越为国捐躯。汉武帝下诏褒奖卜式的忠义,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黄金六十斤,田地十顷,并布告天下;然而天下人没有积极响应。当时列侯数以百计,没有一个主动要求随军攻打南越。恰逢九月举行宗庙“酎金”祭祀(诸侯王和列侯按规定献黄金助祭)。少府(掌管皇室财政)负责检查所献黄金的成色和重量。凡发现黄金成色不足或重量不够的,汉武帝一律命令以“不敬”罪弹劾,因此被剥夺爵位的列侯多达一百零六人。?辛巳日:? 丞相赵周因事先知道列侯所献酎金不足却不上报,被关进监狱,自杀身亡。 丙申日:? 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新丞相,封为牧丘侯。当时国家多事,桑弘羊等人致力于开辟财源,王温舒之类的官员推行严刑峻法,而儿宽等人则推崇儒家学术,他们都位居九卿高位,轮番掌握实权。国家大事并不由丞相石庆决定,石庆只是为人敦厚谨慎罢了。 五利将军栾大整装出发,说要东行入海寻找他的仙人老师。不久他不敢入海,转而到泰山去祭祀。汉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发现他其实什么也没见到。栾大却妄称见到了他的老师,他的方术大多不灵验,因此犯了“欺君罔上”之罪,被处以腰斩。推荐他的乐成侯丁义也被绑赴闹市斩首示众。 西羌(今青海东部)部族十万人反叛,与匈奴互通使者,联合进攻故安(今甘肃临洮南),包围了枹罕(今甘肃临夏)。匈奴则侵入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杀死了五原太守。 【汉武帝元鼎六年(庚午年,公元前111年)】? 冬季:? 汉武帝调发十万士兵,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率军征讨西羌叛乱,将其平定。 南越平定与设郡:? 楼船将军杨仆率先攻入南越境内,攻克了寻峡(今广东清远东),又攻破石门(今广州西北),挫败了南越军队的锐气。他率领数万军队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前来会合,然后一同进军。杨仆军在前,直抵番禺城下。南越王赵建德和丞相吕嘉紧闭城门据守。 杨仆驻扎在番禺城的东南面,路博德驻扎在西北面。等到天黑,杨仆率军发动进攻,击败南越守军,并放火焚烧番禺城。路博德则设立营寨,派使者招降南越官兵,赐给他们印信绶带,再放他们回去招降别人。 杨仆军奋力进攻焚烧敌人,将南越人驱赶进路博德的军营中。到黎明时分,番禺城中的南越军民全部投降。 赵建德和吕嘉已在夜里乘船逃入大海。路博德派人乘船追赶。校尉司马苏弘俘获了赵建德,原南越的郎官都稽(人名)抓获了吕嘉。 戈船将军、下濑将军的部队以及驰义侯所征调的夜郎军队尚未到达,南越就已经被平定了。汉武帝于是下令将南越故地划分为九个郡:南海郡(治番禺)、苍梧郡(治今广西梧州)、郁林郡(治今广西桂平西)、合浦郡(治今广西合浦东北)、交趾郡(治今越南河内)、九真郡(治今越南清化)、日南郡(治今越南广治)、珠厓郡(治今海南海口琼山区)、儋耳郡(治今海南儋州西北)。 大军凯旋后,汉武帝加封伏波将军路博德;封楼船将军杨仆为将梁侯,司马苏弘为海常侯,都稽为临蔡侯;南越降将苍梧王赵光等四人也都被封为侯爵。 汉武帝求仙:? 公孙卿在河南郡(今河南洛阳一带)等候神仙降临,声称在缑氏城(今河南偃师东南)上看见了仙人的踪迹。?春季:? 汉武帝亲自驾临缑氏城察看仙人足迹,问公孙卿:“你不会是效仿文成将军(少翁)和五利将军(栾大)欺骗我吧?”公孙卿回答说:“神仙并非有求于人间的君主,而是人间的君主有求于神仙。求仙之道不能急于求成,如果不放宽时间限制,神仙是不会降临的。谈论神仙的事情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但只要持之以恒,经历足够的岁月,神仙就能请到。”汉武帝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各郡、诸侯国纷纷整修道路,修缮宫观、名山的神祠,盼望皇帝能巡幸至此。 为了酬谢神灵保佑平定南越,汉武帝举行了大规模的祭祀活动,祭祀泰一神和后土神,并首次在祭祀中使用了音乐和舞蹈。 西南夷设郡:? 当初,驰义侯遗奉命征调南夷(今贵州、云南一带)的军队,准备用来攻打南越。且兰国(今贵州都匀、福泉一带)的国君担心军队远行后,邻国会乘虚而入掳掠他们的老弱妇孺,于是率领部众造反,杀死了汉朝使者和犍为郡(郡治今四川宜宾)太守。汉朝就调动原本准备去攻打南越的八个校尉统领的巴郡、蜀郡罪犯,派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他们前去镇压,诛杀了且兰国君以及邛都国(今四川西昌)、莋都国(今四川汉源)的国君,于是平定了南夷地区,将其设为牂柯郡(郡治且兰)。夜郎侯(夜郎国国君)起初依附南越,南越灭亡后,夜郎侯便入长安朝见汉武帝,武帝封他为夜郎王。冉駹(今四川茂汶一带)等部落都感到震惊恐慌,纷纷请求臣服于汉朝并接受朝廷任命的官吏。于是汉武帝将邛都设为越巂郡(郡治今四川西昌),莋都设为沈黎郡(郡治今四川汉源),冉駹设为汶山郡(郡治今四川茂汶北),广汉郡西部的白马氐聚居区设为武都郡(郡治今甘肃西和西南)。 东越叛乱与汉军进剿:? 当初,东越王(闽越王)馀善曾向汉武帝上书,请求率领八千士兵跟随楼船将军杨仆去攻打吕嘉。但他的军队到达揭阳(今广东揭阳西北)后,就以海上风浪太大为借口,停滞不前,采取观望态度(持两端),暗中还派人与南越联络。等到汉军攻破番禺,馀善的军队也没有到达。 杨仆上书请求顺便率军攻打东越。汉武帝认为士兵疲劳,没有批准,命令各部校尉驻扎在豫章郡(今江西南昌)、梅岭(今江西宁都北)一带待命。馀善听说杨仆请求讨伐他,而且汉军已逼近边境,于是干脆反叛,派兵扼守通往汉朝的通道,任命将军驺力等人为“吞汉将军”,主动进攻汉朝境内的白沙(今江西南昌东北)、武林(今江西余干)、梅岭等地,杀死了汉军的三名校尉。 这时,汉朝派大农令(财政部长)张成、原山州侯(刘齿)率领军队驻扎在那里,但他们不敢迎击叛军,反而退避到安全地带,都因畏敌怯战的罪名被处死。馀善自立为“武帝”。 汉武帝想再派杨仆统兵出征,但考虑到他已有居功自傲的表现,就用诏书严厉斥责他说:“将军你的功劳,仅仅只有最先攻破石门、寻峡,并没有斩将夺旗的实际战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攻破番禺(广州)时,你将投降的人抓起来冒充俘虏(捕降者以为虏),挖掘死人冒充战场斩杀,这是第一条罪状;使赵建德、吕嘉得以从东越获得援助,这是第二条罪状;士兵们连年在外征战风餐露宿,将军你不体恤他们的辛劳,却请求乘坐驿车巡视边塞,趁机回家(因用归家),怀揣着银印和金印,身上挂着三颗大印,在乡亲面前夸耀,这是第三条罪状;你延误了规定的归期,眷恋妻儿,却借口道路难走,这是第四条罪状;我问你蜀郡造的刀值多少钱,你假装不知道,心存欺诈,欺瞒君王,这是第五条罪状。你奉命前往兰池宫,却没有按时到达;问你问题,第二天又不回答(明日又不对)。假如你手下的官吏,问你话不回答,命令他不服从,该当何罪?你把这种心思放在外面带兵打仗,在江海之间还能取得信任吗?现在东越叛军已深入内地,将军你能不能率领军队将功赎罪呢?”杨仆惊恐万分地回答道:“我愿以死来赎罪!”汉武帝于是派遣: 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今浙江宁波西北)出发,渡海从东面进攻; 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今江西余干)出发; 中尉王温舒?从梅岭(今江西宁都北)出发; 任命归降的越侯担任?戈船将军、下濑将军?,从若邪(今浙江绍兴南)、白沙(今江西南昌东北)出发; 共同进击东越(闽越)。 【西域使节问题与汉朝对策】? 博望侯张骞因为开通西域之路而获得尊贵地位后,他手下的官吏和士卒争相上书给汉武帝,谈论外国(西域)的奇珍异产以及利害关系,希望自己也能被派为使者。汉武帝考虑到西域路途极其遥远,不是一般人乐意去的地方,所以就采纳了他们的建议,授予他们符节,并招募官吏和百姓(担任使者),不问他们的出身来历,为他们配备随行人员后派遣出使,以此来扩大通往西域的通道。这些使者出使归来后,难免会出现侵吞公款财物以及未能完成朝廷使命的情况。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西域事务,往往追究审查并判以重罪,以此刺激他们为求立功赎罪而再次主动请求出使。这样循环往复,出使西域的理由无穷无尽,而这些使者也就越发轻率地触犯法令。那些官吏士卒也总是极力夸大外国的富饶,说得特别夸张的就授予正使符节,说得一般的就任命为副使,因此那些胡说八道、品行不端的人都争相效仿。这些使者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弟,常常把朝廷交给他们携带的财物据为己有,并压低价格在外国购买货物,从中牟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使说话夸大其词或前后不一,估计汉朝军队离得太远无法到达,就断绝食物供应来刁难汉使。汉使们处境艰难,缺衣少食,积怨很深,以至于与西域国家互相攻击。 而楼兰、车师这些小国,地处汉朝通往西域的交通要道,攻击劫掠汉使王恢等人尤其厉害,而匈奴的突击部队也时常截击汉使。使者们争相报告说西域各国都有城市村落,兵力薄弱,容易攻打。于是汉武帝: 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从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出发,深入二千余里,到达浮沮井(地点不详,可能在蒙古高原)后返回; 派遣?匈河将军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从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出发,深入数千里,到达匈河水(地点不详,可能在今蒙古国境内)后返回; 这两次军事行动的目的是驱逐匈奴,使其不能阻拦汉使。但两路大军都没有遇见一个匈奴人。 于是,汉武帝将武威郡和酒泉郡的部分地区划分出来,新设置了?张掖郡?(郡治今甘肃张掖)和?敦煌郡?(郡治今甘肃敦煌),并迁徙内地百姓去充实这两郡。 【卜式批评盐铁政策】? 这一年(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 齐国国相卜式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卜式上任后,就上奏说:“各郡、诸侯国大多不满意朝廷垄断经营盐铁器具(指盐铁专卖),产品粗劣(苦恶)而且价格昂贵,有些地方还强行命令百姓购买;另外,对船舶征收的船税(船有算),导致经商的人减少,物价昂贵。”汉武帝因此对卜式很不满意。 【封禅之议】? 当初,司马相如病重临终前,留下一封遗书,歌颂汉武帝的功德,谈论祥瑞征兆,劝谏皇上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汉武帝被他的话打动,恰好又获得了宝鼎,于是就和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们商议封禅事宜。封禅之礼很少举行,长久以来已经荒废断绝,没人知道具体的礼仪。而各方士又说:“封禅能契合长生不死的真义。黄帝以前的帝王,封禅时都会有奇异灵物出现,能与神灵沟通。秦始皇没能登上泰山真正封禅。陛下如果一定要登山封禅,稍微攀登一点,如果没有风雨,就可以一直登上去完成封禅了。”武帝于是命令儒生们参考《尚书》、《周官》(即《周礼》)、《王制》等典籍的文字,草拟封禅的礼仪,但搞了好几年也没完成。汉武帝就向左内史儿宽询问,儿宽说:“在泰山祭天(封),在梁父山祭地(禅),彰显姓氏,考定祥瑞(昭姓考瑞),这是帝王盛大的典礼;然而祭祀的具体意义和仪式,在经书中没有明确记载。我认为封禅是向天地神灵禀告成功,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制定适宜的方式,不是群臣所能列出的条文。如今要举行这样的大事,却犹豫拖延多年,让群臣各自尽力表述,终究无法完成。只有天子建立中和的准则,兼容并包,提纲挈领,像奏乐一样首尾相贯,以顺应完成上天的庆贺(顺成天庆),奠定万世的基础。”汉武帝于是亲自制定封禅礼仪,并部分采用儒家学说加以修饰润色。汉武帝设计了封禅用的祭器,拿给儒生们看,有人说“和古代的不一样”,于是汉武帝就将儒生们全部罢黜不用。汉武帝又认为古代帝王封禅前,都要先整顿军队、解散军队,然后才举行封禅。 【汉武帝元封元年(辛未年,公元前110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下诏说:“南越、东瓯(闽越),都已伏法受诛;西羌、北方的匈奴,还不太安分。我将巡视边境,亲自执掌武备,设置十二部将军,亲自统帅大军。”于是开始巡行,从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出发,向北经过上郡(今陕西榆林东南)、西河郡(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走出长城,北上登上单于台(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北),到达朔方郡(郡治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亲临北河(今乌加河),检阅十八万骑兵,旌旗连绵一千多里,以此展示军威,震慑匈奴。汉武帝派遣使者郭吉去告诉匈奴单于:“南越王的脑袋已经悬挂在汉朝长安的北阙。如今单于你如果能战,天子就亲自率军在边境等候;如果不能战,就赶快南面向汉朝称臣,何必远远地逃跑到漠北(幕北)那寒冷艰苦、缺乏水草的地方躲藏!何必呢。”郭吉的话刚说完,单于勃然大怒,立刻斩杀了负责接待汉使的官员,并扣留了郭吉,把他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荒凉之地。然而匈奴也因此感到畏惧,始终不敢出来。汉武帝于是回师,在桥山(今陕西黄陵)祭祀了黄帝陵墓,然后在须如解散了军队。汉武帝问道:“我听说黄帝并没有死,现在这里却有陵墓,为什么呢?”公孙卿回答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追思怀念他,所以埋葬了他的衣冠。”汉武帝感叹道:“我以后升天,群臣也应当把我的衣帽埋葬在东陵吗?”于是返回甘泉宫,举行类祭来祭祀泰一神。 汉武帝认为卜式不懂文书法令,将他降级为太子太傅,任命儿宽接替他为御史大夫。 平定东越(闽越)与移民:? 汉军进入东越境内,东越王馀善早已派兵扼守险要,并派遣徇北将军驻守武林(今江西余干)。楼船将军杨仆麾下的军官钱塘人辕终古斩杀了徇北将军。原东越衍侯吴阳率领他在汉阳(今福建浦城北)封邑的七百人反戈一击,进攻东越军队。东越的建成侯敖(人名)和繇王居股合谋杀死馀善,率领部众投降汉朝。 汉武帝封辕终古为御儿侯,吴阳为卯石侯,居股为东成侯,敖(建成侯)为开陵侯;又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人名)为缭嫈侯,东越降将多军为无锡侯。 汉武帝认为闽越地区地势险要,当地人反复无常,终究会成为后世的隐患,于是诏令各路将领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徙到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安置,从而使闽越地区成为无人区。 封禅泰山之旅:?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幸到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按礼节祭祀中岳嵩山的太室峰。随从官员在山下听到好像有喊“万岁”的声音,喊了三次。汉武帝下诏,命令祠官增加太室祠的祭祀规格,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并将山下三百户人家的赋税作为供奉太室祠的费用。 汉武帝于是向东巡行到海边,举行仪式祭祀八神(天主、地主等)。齐地(今山东)上书谈论神仙怪异、奇异方术的人数以万计。汉武帝于是增派船只,命令那些声称能找到海中仙山(蓬莱等)的几千人出海去寻找蓬莱仙人。公孙卿手持符节,经常先行出发,到名山等候神仙。他到达东莱郡(今山东莱州)后,报告说:“夜里看见巨人,身高数丈,靠近他就不见了,留下的脚印非常大,像禽兽的足迹。”群臣中有人说:“看见一个老翁牵着狗,说‘我想见天子(巨公)’,转眼就不见了。”汉武帝虽然看见了大脚印,但并未完全相信;等到群臣又说起牵狗老翁的事,他就深信那是仙人了,于是留在海边;派出方士们乘坐驿车以及派出秘密使者去寻找神仙,人数以千计。 夏季,四月:? 汉武帝返回,到达奉高(今山东泰安东),在梁父山祭祀了地主神。?乙卯日:? 他命令随行的儒生们头戴皮弁帽,腰插笏板,举行射牛仪式。随后在泰山脚下东方设立祭坛进行“封”礼,礼仪规格参照在京城郊外祭祀泰一神的仪式。封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坛下埋有玉牒书(写在玉片上的文书),内容保密。封礼完成后,汉武帝独自与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霍去病之子)登上泰山,也举行了“封”礼,具体过程都禁止外传。第二天,从泰山北面的道路下山。?丙辰日:? 在泰山脚下东北方的肃然山(今山东莱芜西北)举行“禅”礼(祭地),礼仪参照祭祀后土神的仪式,汉武帝都亲自跪拜行礼,穿着黄色的祭服,并且全程使用音乐。祭祀时,用江淮地区出产的三脊茅草(茅三脊)编织成神座(神藉),用五色土掺杂起来增加封坛。封禅的祭祠,在夜里仿佛有光芒,白天则有白云从封坛中升起。汉武帝举行完禅礼回来,坐在明堂(泰山下的祭祀大殿)中,群臣轮流上前敬酒祝寿,歌功颂德。汉武帝下诏说:“朕以渺小的身躯继承了至尊之位,战战兢兢,唯恐德行浅薄,未能通晓礼乐,所以祭祀八神。恰逢天地神灵赐予祥瑞,显现景象符兆,隐约仿佛听到呼喊,震惊于奇异的事物,想停止又不敢,于是登泰山祭天,再到梁父山祭地,然后在肃然山祭坛上肃然自省(升坛肃然自新),愿意与士大夫们一起除旧布新。因此改今年十月为元封元年。凡是我巡视所经过的地方:博县(今山东泰安东南)、奉高(今山东泰安东)、蛇丘(今山东肥城东南)、历城(今山东济南)、梁父(今山东新泰西),百姓拖欠的田租和赋税,一律予以免除,今年的人头税也不必缴纳。赐给天下百姓每人一级爵位。”又规定以后每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命令诸侯在泰山脚下各自修建官邸。 求仙未果与返程:? 汉武帝在泰山封禅时没有遇到风雨,方士们更是声称蓬莱等地的神仙似乎可以找到。于是汉武帝满怀希望,再次来到东海边眺望。他甚至想亲自乘船出海寻找蓬莱仙岛,群臣劝谏,但都无法阻止。东方朔劝说道:“所谓仙人,得道出于自然,不必强求。如果陛下有仙缘,不必忧虑遇不到;如果没有仙缘,即使到了蓬莱见到仙人,也没有益处。臣希望陛下暂且回宫安心静待,仙人自然会降临。”汉武帝这才打消了念头。这时,恰逢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得急病,一天之内就死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儿子,汉武帝非常悲痛;于是离开海边,沿海岸北上,到达碣石(今河北昌黎北),又从辽西郡(今辽宁义县西)开始巡行,沿着北部边境,一直到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五月:? 才回到甘泉宫。这次巡行总共走了一万八千里。 桑弘羊的经济政策与卜式的批评:? 在此之前,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后为大司农),代理大农令(掌管国家财政),全面负责全国的盐铁专卖事务。桑弘羊创立了“平准法”,命令边远地区各自以其特产,按照过去商人转运贩卖时的高价作为赋税标准缴纳,由官府相互转运。在京师长安设立平准官,总管各地运送来的物资。大农所属各官署,控制了全天下的货物,物价贵时就卖出,物价贱时就买入,目的是让富商大贾无法牟取暴利,使各种物价不得飞涨。到这时,汉武帝巡行各郡县,沿途赏赐的丝绸多达百余万匹,金钱更以亿万计,都由大农供应充足。桑弘羊又奏请允许官吏可以通过缴纳粮食来获得官职,以及允许罪人缴纳粮食来赎罪。这样,崤山以东地区每年漕运到京师的粮食增加了六百万石。一年之内,京城的太仓和甘泉宫的仓库都装满了粮食,边境粮仓也有了余粮,各地通过均输官运到京师的货物价值相当,仅丝绸就有五百万匹。百姓并未增加赋税负担,而国家财政却非常充裕。于是汉武帝赐给桑弘羊左庶长的爵位,另加黄金二百斤。 此时发生小规模旱灾,汉武帝下令官员求雨。卜式进言说:“朝廷的职责本该是靠赋税生活而已。如今桑弘羊却让官吏们坐在市场里的店铺中,贩卖货物牟利。把桑弘羊煮了,天就会下雨了。” 天象与王侯:? 秋季:? 彗星出现在井宿。十多天后,彗星又出现在三台星附近。 望气的方士王朔报告说:“我观测天象时,独自看见土星出现,大小像瓜,过了一顿饭工夫,又隐没了。” 主管官员都说:“陛下创建了汉家的封禅大典,上天因此用德星来报答您。” 齐怀王刘闳(汉武帝之子)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第21章 【汉纪十三】 [时间范围]?从壬申年(玄黓涒滩,即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到壬午年(玄黓敦牂,即太初三年,公元前98年),共十一年。 汉武帝元封二年(壬申年,公元前109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雍地(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祭坛(五畤);返回途中,又举行了祝祷祭祀泰一神的活动,以此敬拜出现的德星(土星)。 春季,正月:? 公孙卿报告说:“在东莱山(今山东莱州境内)见到了神人,好像说想见天子。”汉武帝于是前往缑氏城(今河南偃师东南),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接着到达东莱,停留了好几天,什么也没见到,只看见了据说是巨人的脚印。汉武帝再次派遣方士去寻找神仙怪物,采集灵芝仙药,人数多达数千。当时正逢旱灾,汉武帝出巡没有正当名义(既出无名),于是就到万里沙(今山东掖县东北)去祈雨。 夏季,四月:? 汉武帝返回,途中祭祀了泰山。 堵塞瓠子决口:? 当初,黄河在瓠子(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此后二十多年未能堵塞,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楚国(今江苏徐州一带)地区受害尤其严重。这一年,汉武帝派汲仁、郭昌两位大臣(称卿以示尊崇)调发数万士兵堵塞瓠子河决口。汉武帝从泰山返回时,亲自来到决口现场,将白马和玉璧沉入黄河祭祀河神,并命令随行的群臣、从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背负柴草参加堵塞工程,最终堵塞了决口。 汉武帝在堵塞后的黄河大堤上建造了一座宫殿,命名为宣防宫。 引导黄河北流,疏通了禹王时代的两条旧河道(指大致沿《禹贡》所载的黄河故道分流),从此梁、楚一带地区恢复安宁,不再有水患。 汉武帝返回长安。 越巫祭祀:? 首次命令越地(今浙江、福建一带)的巫师主持祭祀上帝和百鬼的仪式,并用鸡骨占卜(鸡卜)。 修建楼观求仙:? 公孙卿说神仙喜欢住在楼阁里,于是汉武帝下令在长安建造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建造益寿观、延寿观,派公孙卿手持符节、布置器具等候神仙降临。又建造了通天茎台(通天台),在台下设置祭祀器具。还改建了甘泉宫的前殿,并扩建了其他宫室。 朝鲜问题的起源与涉何事件:? 当初,在燕国全盛时期(战国时),曾攻占并管辖过真番(今朝鲜半岛中部)、朝鲜(今朝鲜半岛北部)地区,在那里设置官吏,修筑要塞。秦灭燕后,这些地区成为辽东郡(郡治今辽宁辽阳)的外围边疆。汉朝兴起后,因为那里太远难以守卫,就重修了辽东郡原有的边塞,以浿水(今朝鲜清川江)为界,归属于燕国(汉初封国)。 后来燕王卢绾反叛,逃入匈奴。燕国人卫满逃亡,聚集党羽一千余人,梳着椎髻,穿着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浿水,占据秦朝旧要塞上下鄣之间的空地定居下来。他逐渐役使并收服了真番、朝鲜的蛮夷部族以及从燕国逃亡来的人,自立为王,建都王险城(今朝鲜平壤)。时值汉惠帝、吕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辽东太守便与卫满约定:让卫满作为汉朝的外臣,替汉朝守卫塞外蛮夷地区,不让他们侵扰边境;如果各蛮夷的君长想入朝拜见天子,不得阻拦。因此卫满得以利用汉朝的兵威和财物,侵略和招降他周围的小城邑,真番、临屯(今朝鲜江原道)都来臣服归属,其领地纵横数千里。 王位传到他的孙子卫右渠时,他引诱的汉朝逃亡人口愈来愈多,而且从未入朝觐见过天子。辰国(今韩国南部)想上书求见天子,也因卫右渠的阻挠(雍阏)而无法通过。这一年(元封二年),汉朝派使者涉何前去诱劝晓谕卫右渠,但卫右渠始终不肯接受诏命。涉何离开时,走到边界浿水边,命令车夫刺杀了护送他的朝鲜裨王(小王)长,然后立即渡过浿水,驰入汉朝边塞,回去向汉武帝报告说:“我杀了一个朝鲜将军。”汉武帝觉得他干得漂亮(为其名美),就没有追究细节,任命涉何为辽东郡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派兵偷袭辽东,杀死了涉何。 六月:? 甘泉宫斋房中长出了九根茎的灵芝,汉武帝因此下令大赦天下。 天旱与“乾封”:? 汉武帝为旱灾忧虑,公孙卿说:“黄帝时举行封禅,就会天旱,是为了晒干封坛的土(乾封),需要三年。”汉武帝于是下诏说:“天旱,莫非是上天要让封土干燥(乾封)吗!” 秋季:? 在汶水(今山东大汶河)边建造明堂(帝王宣明政教之所)。 【征讨朝鲜与西南夷】? 汉武帝招募天下犯有死罪的人当兵,派遣?楼船将军杨仆?率领军队从齐国(今山东)乘船渡过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郡(今辽宁)出兵,共同讨伐朝鲜。 平定滇国与设郡:? 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利用汉朝攻破南越和诛杀南夷(西南夷)反抗势力的军威,劝说滇王入朝觐见。滇王拥有人口数万,他的东北方有劳深、靡莫两个部落,都与滇国同姓(同族),相互支持,不肯听从汉朝的劝告。劳深、靡莫还多次侵犯汉朝使者和官吏士卒。 于是汉武帝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调巴郡(郡治今重庆)、蜀郡(郡治今四川成都)的士兵,攻灭了劳深、靡莫,然后率军逼近滇国。滇王率领全国投降,请求汉朝设置官吏治理,并入朝觐见。汉朝于是将滇国设为益州郡(郡治今云南晋宁东),赐给滇王王印,让他继续统治他的百姓。 初设十七郡与治理政策:? 此时,汉朝先后灭亡了南越(东越闽越已于上年平定)和西南夷地区,设置了总计十七个新郡(初郡)。朝廷暂且依照当地原有的风俗治理,不征收赋税(毋赋税)。 南阳郡(今河南南阳)、汉中郡(今陕西汉中)等邻近的旧郡,各自按其地理远近(以地比),负担这些新郡官吏士卒的俸禄、物资、驿车马匹及装备的费用(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 然而新郡时常发生小规模叛乱,杀害官吏。汉朝征调南方各地的官吏士卒前往镇压,每年多达一万多人,费用全都依靠大农令(国家财政部门)供给。大农令通过均输法、盐铁专营的收入来补充赋税来源,所以还能供应得上。但是军队所过之处,地方官府只能尽其所有供给所需,使其不致匮乏,也就顾不上(也:通“他”)执行法定的赋税制度了(擅赋法)。 杜周为廷尉与严酷吏治:? 这一年,任命御史中丞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最高司法官)。杜周表面宽厚,内心却用法刻薄入骨(内深次骨),他的治理方式大体仿效张汤(着名酷吏)。 当时,由皇帝下诏立案审理的案件(诏狱)越来越多。被囚禁的二千石(郡守、九卿级别)官员,新案接旧案,不少于一百多人。 廷尉府一年要处理的案件达一千多件(章),大案牵连逮捕的证人和案犯达数百人,小案也有数十人;远的要从数千里外,近的也要从数百里内押解到京城会审(会狱)。 廷尉和中都官(京师各官府)管辖的诏狱关押的犯人达到六七万人,而由法吏任意株连增加的,又有十多万人。 汉武帝元封三年(癸酉年,公元前108年)? 冬季,十二月:? 打雷;下冰雹,冰雹像马头那么大。 远征西域与设亭障:? 汉武帝派遣将军赵破奴出击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西北)。 赵破奴率领七百多名精锐骑兵先行到达,俘虏了楼兰王(今新疆罗布泊西北),接着攻破了车师国。借此兵威围困(因举兵威以困)乌孙(今新疆伊犁河谷)、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等西域国家。 春季,正月,甲申日:? 封赵破奴为浞野侯。协助赵破奴攻打楼兰的王恢(非第一次南越战争中的王恢),被封为浩侯。 于是,汉朝从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开始修筑连绵不断的烽火亭障(亭障),一直延伸到玉门关(今甘肃敦煌西北)。 百戏表演:? 首次举办角抵戏(类似摔跤角力)和鱼龙曼延(变幻神奇的歌舞杂技)等大型观赏表演。 朝鲜战事(续):? 汉军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卫右渠派兵据守险要。楼船将军杨仆率领齐国士兵七千人首先到达王险城(今朝鲜平壤)。卫右渠据城防守,探知杨仆兵力薄弱,就出城进攻杨仆;杨仆的军队战败溃散,逃入山中十多天,逐渐收拢溃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起来。 左将军荀彘攻击朝鲜在浿水(今朝鲜清川江)西岸的军队,未能攻破。 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作战不利,就派卫山利用汉军的强大兵威前往劝降卫右渠。卫右渠见到汉使,叩头谢罪说:“我本来愿意投降,只是害怕两位将军用诈术杀我;如今见到信节(符节),请求再次投降。”于是派遣太子入汉朝谢罪,并献上五千匹马,以及供应军队的粮草。当朝鲜太子率领一万多部众,手持兵器正要渡过浿水投降时,卫山和左将军荀彘怀疑他们可能有诈变,对太子说:“既然已经归降,应命令你的人放下兵器。”太子也怀疑汉使和左将军会用诈术杀他,于是就不渡浿水,又率众返回。卫山回京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处死了卫山(因其处置失当)。 左将军荀彘击败了浿水岸上的朝鲜军队后,才向前推进到王险城下,包围了城的西北面。楼船将军杨仆也率军前来会合,驻扎在城南。卫右渠于是坚守城池,汉军围攻数月未能攻下。 左将军荀彘率领的燕、代士兵大多强劲剽悍(劲悍),而楼船将军杨仆率领的齐地士兵先前已经战败溃逃(败亡),士气受挫(困辱),士兵们都心怀恐惧,将领心中也感惭愧(将心惭),虽然共同包围了卫右渠,但杨仆常怀有和谈(共围右渠,常持和节)的想法。左将军则急于猛烈攻城(急击之)。 朝鲜大臣们暗中私下联络杨仆,商量投降事宜,但往来谈判尚未决定。左将军多次与杨仆约定日期联合攻城,杨仆想实现他与朝鲜人的约定,所以不去会合(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也派人寻求机会招降朝鲜,朝鲜不肯答应,更倾向于投降杨仆(心附楼船),因此两位将军互相不和睦(不相能)。 左将军荀彘心里揣摩:杨仆先前有战败之罪(前有失军罪),如今又与朝鲜私下交好(私善),却又不肯催促朝鲜投降(不降),怀疑他可能怀有反叛之心(疑其有反计),只是不敢发动。 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围城行动不一致(乖异),战事久拖不决,就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协调,并授予他见机行事的权力(有便宜得以从事)。公孙遂到达后,左将军荀彘对他说:“朝鲜早该攻下了,之所以久攻不下,是因为楼船将军多次不按约定会战。”并将自己的疑虑全都告诉了公孙遂,说:“如果不趁现在解决他(指杨仆),恐怕会酿成大祸。”公孙遂也认为有理,就用符节召楼船将军杨仆到左将军营中议事,然后命令左将军的部下逮捕了杨仆,兼并了他的军队。公孙遂将情况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处死了公孙遂(因其擅权矫诏)。 左将军荀彘兼并了两军之后,立即加紧进攻朝鲜。朝鲜丞相路人(姓路名人)、丞相韩阴、尼谿相(尼谿地区的相)参、将军王唊(jiá)互相商议说:“当初想向楼船将军投降,如今楼船将军已被逮捕,只剩下左将军统领两军,进攻越来越猛烈,恐怕我们抵挡不住(恐不能与战);大王(卫右渠)又不肯投降。”于是韩阴、王唊、路人都逃亡投降了汉朝,路人在途中病死。 夏季:? 尼谿相参派人杀死朝鲜王卫右渠,前来投降。但王险城还未攻下,原卫右渠的大臣成己又反叛,再次进攻汉朝官吏。左将军荀彘派卫右渠的儿子卫长、已降汉的丞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去告谕民众,终于诛杀了成己。汉朝因此终于平定了朝鲜。 将朝鲜故地划分为四个郡:乐浪郡(郡治王险城,今平壤)、临屯郡(郡治今朝鲜江陵)、玄菟郡(郡治初在夫租,今朝鲜咸兴;后内迁)、真番郡(郡治今朝鲜信川或礼成江流域)。 封参为澅(huà)清侯,韩阴为萩苴侯,王唊为平州侯,卫长为几侯。路最因为父亲(路人)在劝降中病死颇有功劳,被封为涅阳侯。 战后处置:? 左将军荀彘被召回朝廷,因争功嫉能、行事乖戾贻误军机(坐争功相嫉乖计),被绑赴闹市斩首(弃市)。楼船将军杨仆也因在军队到达列口(今朝鲜殷栗)时,本应等待左将军会合,却擅自先行进攻(擅先纵),导致士兵伤亡逃亡众多(失亡多),被判死刑,赎身后免为平民。 班固的评论:? 玄菟、乐浪(等郡),本是箕子(商纣王叔父)的封地。从前箕子居住在朝鲜,用礼义教化那里的百姓,教他们耕田养蚕、纺织劳作,并制定了八条禁令: 杀人者当场偿命; 伤人者用谷物赔偿; 偷盗者,男子罚作被盗之家的奴隶,女子罚作婢女; 想要自赎的人,每人需交五十万钱(人五十万),即使被赎免为平民,风俗上仍然鄙视他(俗犹羞之),嫁娶都找不到对象(嫁娶无所售)。 因此当地百姓中始终不相偷盗,家家户户不关大门(无门户之闭),妇女贞节诚信,不放纵淫乱。在田野乡间,人们用竹木食器(笾豆)吃饭;城市里有些人模仿官吏,也开始用杯碗(杯器)进食。 后来汉朝从辽东郡派官吏去治理,官吏们看到当地百姓没有关锁储藏财物的习惯,等到商人们前去,晚上就行窃偷盗(夜则为盗),风俗渐渐变得浇薄(俗稍益薄),如今违反禁令的事日益增多(犯禁浸多),禁令已增加到六十多条。 真是可贵啊,仁德贤人的教化!(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而东夷(朝鲜)天性柔顺,不同于南、西、北三方(指南越、西羌、匈奴)的民族。所以孔子哀叹自己的道无法实行(悼道不行),曾设想乘筏浮海(设浮桴于海),想去九夷居住(欲居九夷),这是有道理的!(有以也夫!) 秋季,七月:? 胶西王(一作于王)刘端(汉武帝异母兄)去世。 武都氐人叛乱:? 武都郡(今甘肃陇南)的氐族人反叛,汉朝将他们部分迁徙到酒泉郡(今甘肃酒泉)。 元封四年(甲戌年,公元前108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雍邑(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庙(五畤)。他下令开通回中道,随后向北穿过萧关(关中北出要塞)。经过独鹿山、鸣泽湖,从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返回,并巡幸了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 春季,三月:? 在汾阴祭祀后土神(土地神),赦免汾阴、夏阳、中都三地死罪以下的犯人。 夏季:? 发生大旱灾。 匈奴方面:? 自从卫青、霍去病率军越过沙漠(漠北之战)后,匈奴很少再来侵犯汉朝边境,他们远迁到北方,休养士兵和马匹,练习射箭打猎,并多次派遣使者到汉朝,用甜言蜜语请求和亲。 汉朝派北地人王乌等人去窥探匈奴情况。王乌遵从匈奴习俗,去掉使者的符节(凭证),进入单于的帐篷(穹庐)。单于很喜欢他,假装用好话答应汉朝的要求,声称要派太子到汉朝做人质。 汉朝又派杨信出使匈奴。杨信不肯按匈奴习俗行事,单于说:“按照过去的约定,汉朝曾派遣翁主(宗室女),供给我们一定规格的丝绸、棉絮、食物,以达成和亲,而匈奴也不侵扰汉朝边境。现在汉朝却想违背旧约,要我的太子做人质,这没门!”杨信回来后,汉朝再派王乌出使。单于又用好话哄骗王乌,想多得到汉朝财物,哄骗王乌说:“我想亲自入汉朝见天子,当面结为兄弟。”王乌回国报告,汉朝就在长安为单于修建了官邸。 匈奴方面却说:“除非汉朝派地位尊贵的使者来,否则我们不与他真心谈判。”匈奴派遣了一位贵族到汉朝,结果生病了。汉朝给他吃药,想治好他,可惜他不幸死了。汉朝便派路充国佩带二千石官员的印绶出使匈奴,顺便护送匈奴贵族的灵柩回去,并举行了价值数千金的隆重葬礼,声称:“这是汉朝的贵人。”单于却认为是汉朝故意杀了他的尊贵使者,于是扣留了路充国,不让他回国。 到此才明白,单于之前对王乌说的话,全是空话欺诈,根本没有入汉朝见和派太子当人质的打算。于是,匈奴多次派出小股精锐部队侵犯汉朝边境。汉武帝任命郭昌为拔胡将军,与浞野侯赵破奴一起率军驻扎在朔方郡以东,防备匈奴。 元封五年(乙亥年,公元前107年)? 冬季:? 汉武帝向南巡行狩猎,到达盛唐(地点待考),在九疑山(今湖南宁远南)遥祭虞舜。他登上灊县(今安徽霍山)的天柱山,又从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乘船顺长江而下,在江中亲自射杀蛟龙,并捕获了它。船队首尾相连长达千里,船队靠近枞阳(今安徽枞阳)后驶出长江,接着向北到达琅邪郡(今山东胶南琅琊台西北),沿着海边行进,所经过的地方都祭祀了当地的名山大川。 春季,三月:? 汉武帝回到泰山,增加了封土(再次举行封禅典礼)。三月初一(甲子日),首次在明堂祭祀上帝,以汉高祖刘邦配享。同时,他召见诸侯王、列侯,接受各郡、封国呈报的年度地方财政、人口统计报告(上计簿)。 夏季,四月:? 大赦天下。皇帝巡幸所经过的县份,免除当年的租税。 随后:? 汉武帝返回途中巡幸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祭祀天地。 长平烈侯卫青去世。为他修筑的坟墓,形状像庐山(卫青因击败匈奴右贤王于庐山附近立功)。 汉武帝在驱逐了胡人(匈奴)、越人,开拓疆土之后,设置了交趾(今越南北部)、朔方(今内蒙古河套西北部及后套地区)两州,以及冀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等州,一共十三个监察区(部),每个部都设置了刺史(负责监察地方长官)。 汉武帝觉得着名的文臣武将都快没有了,于是下诏书说:“要建立非凡的功业,必须依靠非凡的人才。所以马有狂奔踢人却能日行千里的,士人有受世俗诟病却能建功立业的。那些难以驾驭的马、行为放荡不羁的士人,关键在于如何驾驭他们罢了。命令各州、郡长官考察属下的官吏和百姓中,有卓越才能、超群出众,可以担任大将、丞相以及出使遥远国家的人。” 元封六年(丙子年,公元前106年)? 冬季:? 汉武帝巡幸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春季:? 修建首山宫(地点待考,或在首阳山附近)。 三月:? 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县死罪以下的犯人。 西南事务:? 汉朝打通西南夷地区后,设置了五个郡(夜郎、滇、邛都、巂、昆明等),想使领土能连接大夏国(中亚古国)。每年派出十几批使者从这些新郡出发,但都被昆明国(今云南滇池地区)阻拦,使者被杀,财物被抢夺。 于是汉武帝赦免了京师长安的亡命之徒(罪犯),让他们参军,派拔胡将军郭昌率领去攻打昆明国,斩杀了数十万人(数字恐有夸大)。后来再派使者,最终也没能打通去大夏的道路。 秋季:? 发生大旱灾和蝗灾。 乌孙和亲:? 乌孙国(今伊犁河流域)的使者看到汉朝地域广大,回国报告后,乌孙国更加重视汉朝。 匈奴听说乌孙和汉朝通好,很生气,想攻打乌孙。同时,乌孙周围的大宛国(今费尔干纳盆地)、月氏国(今中亚阿姆河流域)等国都已归附汉朝。乌孙因此感到害怕,派使者希望娶汉朝公主,与汉朝结为兄弟之国。 汉武帝和大臣们商议后,同意了。乌孙国用一千匹马来作为聘礼迎娶汉朝女子。汉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封为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陪嫁的礼物非常丰厚。乌孙王昆莫封细君为右夫人。匈奴也嫁了一个女子给昆莫,被封为左夫人。 细君公主自己修建宫室居住,一年只和昆莫会见一两次,安排酒宴饮食。昆莫年老,语言又不通,公主悲伤忧愁,思念家乡,想回汉朝。汉武帝很同情她,每隔一年就派使者送去帷帐、锦绣等物品。 昆莫说:“我老了。”想把公主嫁给他的孙子岑娶(军须靡)。公主不愿意,上书汉武帝说明情况。汉武帝回复说:“遵从乌孙国的风俗吧。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和乌孙共同消灭匈奴(胡人)。”于是公主嫁给了岑娶。 昆莫死后,岑娶继位,称号为昆弥(乌孙王称号)。 西域交流:? 这时,汉朝派出的使者向西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到达安息国(波斯帝国)。安息国也派使者,带着大鸟(鸵鸟)蛋和黎轩国(古罗马帝国或埃及亚历山大城)的魔术师献给了汉朝。其他小国如驩潜、大益、车姑师(车师)、扜冞、苏薤(苏e)等,也都跟随汉朝使者前来朝见汉武帝。汉武帝非常高兴。 西域各国的使者来来往往。汉武帝每次到海边巡幸,都让所有外国使者随行。遇到人口多的大都市、或者使者人数多的国家,就让他们同行。汉武帝大量散发财物布帛赏赐他们,用丰厚的物品供给他们,以此展示汉朝的富庶强大。 还举行大规模的角抵(摔跤、杂技)表演,展示奇异的杂技和各类珍奇动物,引来大批围观者。赏赐不断,设置酒池肉林(形容酒肉极多),让外国使者遍观汉朝着名仓库和国库的储备,让他们见识汉朝疆土的辽阔广大,使他们惊叹不已。 大宛国一带盛产葡萄,可以用来酿酒;还盛产苜蓿草,是天马(汗血宝马)喜欢吃的。汉朝使者采集了它们的种子带回来,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旁边,望去无边无际。 但是西域各国因为靠近匈奴,常常畏惧匈奴使者,招待匈奴使者的规格反而超过了汉朝使者。 匈奴变动:? 这一年,匈奴乌维单于去世,他的儿子乌师庐继位。因为年纪小,号称“儿单于”。 从此以后,匈奴单于王庭更加向西北方向迁移。左贤王的军队正对着汉朝的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右贤王的军队正对着酒泉郡(今甘肃酒泉)、敦煌郡(今甘肃敦煌)。 太初元年(丁丑年,公元前104年)? 冬季,十月:? 汉武帝巡幸泰山。 十一月,初一(甲子日)早晨,冬至:? 在明堂祭祀上帝。 接着向东到达海边:? 考察那些入海寻求仙人和方士求神的活动,都没有应验。但汉武帝反而派了更多人出海,希望能遇到神仙。 十一月二十二日(乙酉日):? 柏梁台(宫中着名高台)发生火灾。 十二月,初一(甲午日)早晨:? 汉武帝亲自在高里山(泰山脚下小山)举行禅礼(祭地),祭祀后土神。随后驾临渤海(海边),想遥望祭祀蓬莱仙山之类的地方,希望能到达神仙的居所。 春季:? 汉武帝返回长安。因为柏梁台火灾,所以在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接受诸侯王朝见和各郡、封国的年度报告(上计簿)。并在甘泉宫修建了诸侯王的官邸。 修建建章宫:? 越地(今福建、浙江一带)人勇之说:“越地的风俗是,遭受火灾后重新盖屋,一定要比原来的更大,用来压服火灾。” 于是汉武帝下令修建建章宫(位于长安城外未央宫西侧),规模宏大,号称有千门万户。 建章宫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 西面是唐中苑,里面有方圆数十里的虎圈; 北面开凿了一个大池,池中的渐台高二十多丈,命名为太液池,池中堆砌了象征海中神山的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岛屿,还有龟、鱼等石雕; 南面有玉堂、璧门、大鸟(铜凤凰)之类的建筑。 还建造了神明台、井干楼(都极高),高度达五十丈(约115米以上),皇帝专用的辇道(有顶棚的通道)将它们连接起来。 制定《太初历》:? 大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人上奏说:“现行的历法(颛顼历)已经错乱废弛,应该修改历法,重定正朔(一年的开始)。” 汉武帝下诏让儿宽和博士赐等人共同商议,都认为应采用夏朝的历法(以农历正月为岁首)。 夏季,五月:? 汉武帝下诏命公孙卿、壶遂、司马迁等人共同制定汉朝的《太初历》。这部新历法规定: 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岁首); 崇尚黄色(土德,汉承秦水德后改制为土德); 官印位数尚“五”(如丞相印文为“丞相之印章”,五字); 制定官名; 协调音律; 制定宗庙祭祀和百官的礼仪制度。 这些制度作为常法,流传后世。 匈奴动向及受降城:? 匈奴儿单于喜欢杀戮,匈奴国内人心不安。又遭遇天灾,牲畜大量死亡。 匈奴左大都尉派人暗中向汉朝报告说:“我打算杀死单于投降汉朝。但汉朝离得太远,如果汉朝派兵来迎接我,我就立刻动手。” 汉武帝于是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在塞外(长城以北)修筑受降城,以便接应左大都尉。 秋季,八月:? 汉武帝巡幸安定郡(今宁夏固原、甘肃平凉一带)。 贰师将军征大宛:? 汉朝出使西域的使者报告说:“大宛国有好马(汗血宝马),藏在贰师城(今吉尔吉斯斯坦奥什附近),他们藏起来不肯给汉朝使者。” 汉武帝派壮士车令等人带着千金(黄金)和一匹金马去请求换取好马。 大宛国王和他的大臣们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且盐泽(罗布泊)一带道路艰难,常有失败;从我们北面走有匈奴侵扰;从南面走则缺水草,沿途还常有断绝人烟的城镇,缺乏食物。汉朝使者几百人一起来,还常常缺粮,死者过半,他们怎么可能派大军来呢?他们对我们无可奈何。贰师城的马,是我们大宛的宝贝马啊。”于是不肯把马给汉朝使者。 汉朝使者大怒,口出妄言(斥责),并当场用锤子砸碎了金马离去。 大宛国的贵族们大怒,说:“汉朝使者太轻视我们了!”于是命使者离开,并让大宛东边的郁成王(郁成城在今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附近)在半路拦截攻击汉朝使者,杀死了他们,抢走了财物。 汉武帝决策出兵:? 汉武帝听说后勃然大怒。曾经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弱,实在用不了太多汉兵,只要三千人,用强弩射击,就能把他们全部俘虏。” 汉武帝想到曾派浞野侯赵破奴只用七百骑兵就俘虏了楼兰王,认为姚定汉等人说得对。同时,他正想给自己宠爱的李夫人(李夫人此时可能已去世)的兄弟封侯,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附属国的六千骑兵以及各郡国品行恶劣的青年(恶少年)数万人,前往讨伐大宛。约定到贰师城夺取好马,所以称其为贰师将军。 任命赵始成为军正(军法官),原浩侯王恢(因罪失侯)担任向导,李哆为校尉,负责军事指挥。 司马光的评论(臣光曰):? 汉武帝想封宠妃李夫人的兄弟为侯,就派李广利率军征讨大宛。他的想法似乎是:没有军功就不能封侯,不想违背汉高祖刘邦“非有功不得侯”的约定。 然而,军事是国家大事,关系着国家的安危和百姓的生死存亡。如果用人不挑选贤愚就将兵权授予,想侥幸取得一点点功劳,以此为借口来封赏自己喜爱的人,那还不如无功封侯更好(指直接封赏也比冒险误国强)。 这么说来,汉武帝对于封侯(维护制度表象)有认识,但对于任命将领(实际用人唯亲)却没有认识;说他能遵守先帝的约定,我认为是过誉了。 (补充背景)中尉王温舒因犯贪赃枉法罪,应当灭族,他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个亲家(婚家)也各自因犯其他罪而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感叹道:“悲哀啊!古代有灭三族之刑,而王温舒的罪过竟至于同时被灭了五族啊!” 蝗灾:? 关东地区(函谷关以东)发生严重蝗灾,蝗虫向西飞到了敦煌郡。 太初二年(戊寅年,公元前103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 牧丘恬侯石庆去世。 闰正月,丁丑日:? 汉武帝任命太仆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 当时朝廷事务繁多,对大臣督责严厉。自从公孙弘之后,丞相接连因犯罪被处死。石庆虽然因为谨慎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责备。 公孙贺被召来任命为丞相时,他不接受丞相的印绶,磕头痛哭不肯起来。汉武帝起身离去,公孙贺不得已才接受了任命。出来后他说:“我从此危险了!” 三月:? 汉武帝巡幸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祭祀后土神。 夏季,五月:? 登记官吏和百姓拥有的马匹,用以补充战马(车骑)的不足。 秋季:? 发生蝗灾。 贰师将军李广利第一次远征大宛失败:?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西征大宛,过了盐水(罗布泊)后,沿途的小国都据城防守,不肯供给汉军粮食。汉军攻打不下那些城池,攻下来的就能得到食物,攻不下的停留几天就离开。 等到达郁成城(今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附近)时,士兵只剩几千人,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城,反而被郁成守军打得大败,伤亡惨重。 李广利与李哆、赵始成等人商议:“连郁成城都攻不下,何况去攻打大宛的王都呢?”于是率军撤回。 回到敦煌时,士兵只剩下出发时的十分之一二。李广利派使者上书汉武帝说:“路途遥远,粮食经常断绝,士兵不怕打仗,只怕饥饿。现在兵力太少,不足以攻取大宛。希望暂时撤兵,将来增派兵力再去讨伐。” 汉武帝接到奏报后大怒,派使者把守玉门关下令:“军队中有敢退入玉门关的,立刻斩首!”李广利恐惧,于是将军队驻扎在敦煌不敢入关。 赵破奴兵败被俘:? 汉武帝还是觉得受降城距离匈奴太远,便派遣浞野侯赵破奴(此时可能已复爵)为浚稽将军,率领两万多骑兵从朔方郡(今内蒙古河套西北)向西北出塞两千多里,约定到达浚稽山(约在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后就返回。 赵破奴按期到达后,匈奴左大都尉准备起事却被发觉,单于处死了他,并出动左贤王的军队攻击赵破奴。 赵破奴边打边撤,沿途捕杀了几千匈奴兵。在距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的地方,被八万匈奴骑兵包围。 赵破奴夜里亲自出营找水,被匈奴埋伏的哨兵活捉。匈奴趁势急攻汉军,汉军军官们害怕主将失踪会被朝廷诛杀,没有人愿意突围撤回,于是全军覆没在匈奴境内。 匈奴儿单于非常高兴,接着派奇兵攻打受降城,未能攻下,便在边境掳掠一番后离去。 冬季,十二月:? 儿宽去世。 太初三年(己卯年,公元前102年)? 春季,正月:? 胶东郡(今山东平度东南)太守延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武帝东巡求仙及封禅:? 汉武帝向东巡行到海边,考察寻求神仙的方士们,都没有应验。于是命令负责祭祀的官员祭祀东泰山(今山东沂山)。 夏季,四月:? 返回途中,再次在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并在石闾山(泰山南麓小山)举行禅礼祭地。 匈奴单于更替:? 匈奴儿单于去世。因其儿子年幼,匈奴贵族拥立他的叔父右贤王呴犁湖(gou li hu)为单于。 汉朝加强北部边防及匈奴入侵:? 汉武帝派遣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宫殿门户)徐自为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出塞数百里,远的达一千多里,修筑城堡、哨所、烽火台(城、障、列亭),西北延伸到庐朐河(今克鲁伦河上游)。并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卫青之子)率军在这些据点旁屯驻。 又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畔筑城防守。 秋季:? 匈奴大举入侵定襄郡(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杀死掳掠数千人,击败了汉朝两名二千石官员(郡守或都尉)的部队后离去。一路还破坏了徐自为所筑的城堡、烽火台和哨所。 匈奴又派右贤王入侵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张掖郡(今甘肃张掖西北),掳掠数千人。正好汉朝军正(军法官)任文率军救援赶到,匈奴才放弃掳掠所得离去。 本年:? 睢阳侯张昌因担任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时祭祀工作不力(乏祠)的罪名,被废除封国。 西汉列侯兴衰的背景补充(司马光插入的议论):? 当初,汉高祖刘邦封功臣为列侯,共一百四十三人。那时经过战乱,大城市和着名都会人口流散逃亡,户口统计起来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大侯的封邑不超过一万户,小侯只有五六百户。 封爵时的誓词说:“即使黄河变得像衣带一样窄,泰山变得像磨刀石一样小,你们的封国也将永远存在,传给子孙后代。”并用朱砂写在铁券(丹书)上郑重盟誓,杀白马祭告天地(白马之盟)。 到了吕后(高后)时期,排列了所有列侯的位次次序,记录收藏在皇室宗庙里,副本保存在有关官府。 到了文帝、景帝时期,经过大约四五十年,流亡百姓回归,户口繁衍增长。列侯中大的封邑达到三四万户,小的封邑也比最初增加了一倍,财富也随之丰厚。 但是他们的子孙骄奢淫逸,大多触犯法律禁令,自身丧命,封国也被废除。到汉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时,高祖所封的列侯仅剩下四人(平阳侯曹宗、曲周侯郦终根、阳河侯卞仁、戴侯秘蒙)。这也说明当时的法网(罔,通“网”)也渐渐严密起来。 汉武帝决定再次大举远征大宛:? 汉朝失去了赵破奴的军队后,参与朝议的公卿大臣都希望停止远征大宛的军事行动,集中力量对付匈奴。 但汉武帝认为既然已经出兵讨伐大宛,像大宛这样的小国如果打不下来,那么大夏(中亚古国)等国就会轻视汉朝,大宛的良马就再也得不到了,乌孙、轮台等国也会轻易刁难汉朝使者,被外国耻笑。 于是他将主张停止伐宛最力的官员邓光等人治罪。 赦免了监狱里的囚徒,征发品行恶劣的青年(恶少年)和边境骑兵,一年多后,从敦煌出发的兵力达六万人(还不包括自愿跟随的私人仆役)。 随军的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数以万计。携带了大量的粮食、武器装备。 全国为之骚动,转运输送物资的机构繁多复杂(转相奉伐宛),配备了五十多名校尉级别的军官。 汉军了解到大宛王城内没有水井,饮用水取自城外河流,于是专门派遣水工随军,准备改变河道断绝水源,或挖掘地道攻城。 增派戍守边疆的甲卒(正规军)十八万到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休屠(今甘肃武威北)两个屯戍区以保卫酒泉郡。 征发全国七类人员(七科谪)充军:犯罪的官吏、逃亡者、上门女婿(赘婿)、商人、曾经有商人户籍的、父母有商人户籍的、祖父母有商人户籍的。 任命熟悉马匹的两人为执驱马校尉,准备攻破大宛后挑选良马。 运输物资的车队和人员络绎不绝(转车人徒相连属)。 贰师将军第二次远征大宛:? 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这支庞大的军队再次出征。因为兵力雄厚,所到小国无不迎接,供给军队粮食。 到达轮台国(今新疆轮台东南),轮台抵抗不降。汉军攻打几天后,攻陷并屠城。 从此向西,一路顺利到达大宛都城(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盆地附近),此时兵力还有三万人。 大宛军队出城迎战,被汉军弓箭射败,退入城中坚守。 李广利本想先攻郁成城报仇,但担心滞留会加强大宛的防御或有诈,于是决定先直取大宛都城。汉军断绝了城外的水源(将河改道),大宛本已陷入困境。汉军包围城池,猛攻四十多天。 大宛的贵族们商议道:“国王毋寡(母寡)藏匿好马,又杀了汉朝使者。如果我们杀了国王,献出好马,汉军应该就会退兵。如果不退,我们再拼死力战也不晚。”贵族们都同意,于是共同杀死国王毋寡。 此时汉军已攻破外城,俘虏了大宛勇将煎靡。大宛人非常恐惧,退守内城,拿着毋寡的人头,派使者去见李广利,提议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了,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良马都拿出来,任你们挑选,并且供给汉军粮食。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们就杀光所有的好马,而且康居国(今哈萨克斯坦南部)的救兵就要到了。他们一到,我们在城内,康居军在城外,与汉军决战。请你们仔细考虑,该怎么办?” 这时,康居的侦察兵看到汉军还很强大,不敢前进。李广利听说大宛城里最近找到懂挖井技术的汉人(可能是俘虏或工匠),解决了饮水问题,而且城内存粮还很多。他考虑:“我们来的目的是诛杀罪魁祸首毋寡,现在毋寡的头已送到,如果这样还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必定死守到底。而康居等到我军疲乏时来救援大宛,里应外合,我军必败。”于是答应了大宛的议和条件。 大宛于是献出他们的马匹,让汉军自己挑选,并拿出许多粮食供给汉军。汉军选取了几十匹上等好马(汗血宝马),以及中等以下公母马三千多匹。 汉朝立了大宛贵族中一位向来对汉朝友好的名叫昧蔡的人为新国王,与其订立盟约后撤兵。 郁成王之死:? 当初,李广利从敦煌西进时,将军队分成几路,从南、北两道分进合击。 校尉王申生另率一千多人到达郁成城。郁成王出兵攻击,全歼了这支汉军,只有几个人逃脱,跑到李广利大营。 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率军攻打郁成城。郁成王逃到康居国,上官桀追到康居。 康居国听说汉军已攻破大宛,就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个骑兵将郁成王捆绑押送回李广利处。 上邽(今甘肃天水)籍的骑士赵弟担心路上让郁成王跑了,拔剑砍下他的头,追上李广利的大军。 太初四年(庚辰年,公元前101年)? 春季,李广利凯旋封赏:? 贰师将军李广利回到京城长安。 李广利大军所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都派王室子弟跟随汉军到长安贡献方物,朝见天子,并留在汉朝作为人质。 大军归来时,带入关的马匹有一千多匹。 这次出征,军队并不十分缺乏粮食,战斗中死亡也不算太多,但将官们贪婪,不爱惜士兵,克扣军饷,侵夺财物,因此士兵死亡很多。 汉武帝考虑到万里远征的艰辛,没有追究他们的过失,下诏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封斩杀郁成王的赵弟为新畤侯。 任命上官桀为少府(九卿之一,掌皇室财政)。 军官中被任命为九卿的有三人,任命为诸侯国相、郡太守、二千石级官员的有百余人,任命为千石级以下官员的有一千多人。自愿参军者授予的官职都超过了他们自己的期望,因有罪受罚而参军的人一律免除罪名,不计功劳。士卒每人赏赐价值四万钱的财物。 楼兰事件:? 匈奴听说李广利率大军征伐大宛,想在半路截击,但见汉军兵多势众,没敢动手,便派骑兵前往楼兰国(今新疆若羌一带),企图拦截汉朝殿后的使者,断绝汉朝与西域的通道。 当时汉朝军正任文率兵屯驻玉门关,抓到匈奴俘虏,得知这一情况后报告朝廷。 汉武帝诏令任文率兵顺道抓捕楼兰王,押到长安审问。楼兰王解释说:“小国夹在大国之间,不两头归附就无法自保。我情愿把整个国家迁移到汉朝境内居住。”汉武帝认为他说的是实情,便放他回国,同时也让他帮助汉朝探听匈奴动静。匈奴从此对楼兰国不那么信任了。 西域形势变化与汉朝经营:? 自从大宛被打败后,西域各国都十分震恐,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因此越发能行使职权,完成使命。 于是从敦煌向西直到盐泽(罗布泊)一带,处处建起哨所亭障。 在轮台(今新疆轮台东南)、渠犁(今新疆库尔勒西南)等地,各有屯田兵卒数百人,设置使者、校尉加以统领护卫,用以供给出使外国的使团所需。 一年多以后,大宛贵族们认为昧蔡一味讨好汉朝,使本国遭受屠杀,于是联合杀死昧蔡,立毋寡的兄弟蝉封为大宛国王,并派蝉封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 汉朝因而派遣使者安抚赏赐大宛,以维持关系。蝉封与汉朝约定,每年向汉朝进贡两匹天马(汗血宝马)。 秋季:? 兴建明光宫(位于长安)。 冬季:? 汉武帝巡幸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匈奴单于更替与缓和:? 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匈奴贵族拥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ju di)侯为单于。 汉武帝想乘伐宛胜利的声威困住匈奴,便下诏说:“高皇帝(刘邦)留给朕平城(白登之围)的忧患,高后(吕后)时,匈奴单于来信极其悖逆无礼。从前齐襄公报了九世先祖之仇,《春秋》大为赞美。” (意指要向匈奴复仇) 匈奴且鞮侯单于刚刚即位,害怕汉朝袭击他,便说:“我是小孩子(辈分低),怎敢和汉朝天子相比!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于是将不愿投降匈奴而被扣留的汉朝使者如路充国等人全部送回,并派使者前来进贡。 天汉元年(辛巳年,公元前100年)? 春季:? 正月:汉武帝巡幸甘泉宫(今陕西淳化西北),在泰畤祭祀天地。 三月:巡幸河东郡(今山西西南部),祭祀后土神。 苏武出使匈奴与被扣留:? 汉武帝赞赏匈奴单于(且鞮侯单于)归还汉使、自称晚辈的义举,于是派遣中郎将苏武护送扣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并赠送单于丰厚的财物,以答谢他的善意。 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临时委任的属吏常惠等人一同前往。 到达匈奴后,送上礼物交给单于。单于却因此更加骄横,并非汉朝所期望的那样友好。 意外事件(缑王与虞常谋反):? 恰逢投降匈奴的前汉朝缑王(匈奴贵族)和汉朝降将长水校尉部下的虞常(长水,地名;虞常,人名),以及卫律所率领的匈奴降兵,暗中策划劫持单于的母亲阏氏(yān zhi)归汉。 卫律的父亲本是长水地区的胡人,卫律与汉朝协律都尉李延年关系很好,李延年推荐他出使匈奴。卫律出使归来时,听说李延年一家被朝廷逮捕治罪,便逃亡投降了匈奴。单于很宠信他,让他参与国家大事,封他为丁灵王。 虞常在汉朝时与副使张胜关系很好,私下拜访张胜说:“听说汉朝天子非常怨恨卫律,我能为汉朝埋伏弓箭手射死他。我的母亲和弟弟在汉朝,希望汉朝能照顾赏赐他们。”张胜答应了,并送财物给虞常。 谋反失败:? 一个多月后,单于外出打猎,只有阏氏和单于的子弟留在王庭(龙城?)。 虞常等七十多人准备行动,其中一人连夜逃走告发了计划。 单于子弟调兵与虞常等人交战,缑王等人都战死,虞常被活捉。 苏武面临危机与不屈:? 单于派卫律审理此案。张胜听说后,害怕先前与虞常的密谈暴露,便把情况告诉了苏武。 苏武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必定会牵连到我。受到侮辱才死,更有负国家。”想自杀。张胜、常惠一起阻止了他。 虞常果然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召集贵族商议,想杀死汉朝使者。 左伊秩訾(匈奴贵族名号)说:“如果他们谋害单于本人,又能再加什么刑罚呢?应该让他们全部投降。”单于便派卫律召苏武来受审。 苏武对常惠等人说:“屈辱气节、玷辱使命,即使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回汉朝!”拔出佩刀刺向自己。 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急忙找来医生。在地上挖坑,放置微火(煴火),把苏武面朝下放在坑上,轻轻敲打他的背部让淤血流出来。苏武断气半天才恢复呼吸。 常惠等人哭泣着,用车把苏武载回营帐。单于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问候苏武,而把张胜逮捕关押。 威逼利诱与北海牧羊:? 苏武的伤势逐渐好转,单于派人通知苏武,想劝他投降。正好要判决虞常,便想借这个机会逼苏武投降。 卫律用剑斩杀了虞常之后,说道:“汉朝副使张胜阴谋杀害单于的近臣(指自己),应当处死。单于招募投降的人赦免罪过。”说完举剑要刺张胜,张胜请求投降。 卫律对苏武说:“副使有罪,正使应当连带治罪(相坐)!” 苏武说:“我本来就没有参与谋划,又不是他的亲属,谈什么连带治罪!”卫律又举剑作势要砍苏武,苏武纹丝不动。 卫律说:“苏君!我卫律以前背叛汉朝归顺匈奴,有幸蒙受单于大恩,赐给我王爷封号,拥有数万部众,满山的马匹牲畜,富贵到如此地步!苏君今日投降,明天就能和我一样。白白地用身体滋养草原荒地,又有谁知道你呢!”苏武不回答。 卫律又说:“你通过我投降,我与你结为兄弟。今天不听我的主意,以后即使想再见我,还能办得到吗?”苏武痛骂卫律说:“你身为汉朝臣子,不顾恩德信义,背叛君主和亲人,投降蛮夷做俘虏,我见你干什么!况且单于信任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但不公平正直,反而想挑拨两国君主相斗,坐观灾祸。南越杀了汉朝使者,被屠灭设为九郡;大宛王杀了汉朝使者,人头悬挂在长安北阙;朝鲜杀了汉朝使者,立刻被讨平;唯独匈奴还没这样罢了。你明知我不会投降,就是想逼死我让两国开战,匈奴的灾祸,就要从我这里开始了!” 卫律知道苏武终究无法威胁屈服,便报告了单于。单于却更想招降苏武。于是把苏武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断绝供应饮食。天下大雪,苏武躺在地上,咬着雪,和着毡毛一起吞咽下去,几天都没死。匈奴人以为有神灵保佑,就把苏武迁徙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边上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放牧公羊(羝),说:“等到公羊生出小羊(羝乳),才许你回国。”并把他的随从常惠等人分开,安置在别的地方。 其他事件:? 天上落下白色的牦牛毛(天雨白氂,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天气现象或记载讹误)。 夏季:发生大旱灾。 五月:大赦天下。 征发七类罪犯(七科谪)戍守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 浞野侯赵破奴从匈奴逃回汉朝。 本年:济南太守王卿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天汉二年(壬午年,公元前99年)? 春季:? 汉武帝巡幸东海(今山东郯城一带)。返回时,巡幸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夏季,五月:? 李广利天山之战(初战胜后被围):? 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骑兵从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出塞,袭击匈奴右贤王部于天山(即祁连山,匈奴称天山),斩获匈奴一万多人后班师。 匈奴大军包围了李广利部,汉军缺粮数日,死伤众多。 代理司马(假司马)、陇西人赵充国率领一百多名壮士冲破包围,杀入敌阵开路,李广利率领主力紧随其后,才得以突围。 汉军损失了十分之六七,赵充国身受二十多处创伤。 李广利上奏战况,汉武帝下诏征召赵充国到行在所(皇帝所在地),亲自接见,查看他的伤口,赞叹不已,任命他为中郎(皇帝近侍)。 公孙敖、路博德出击无功:? 汉朝又派遣因杅(yin yu)将军公孙敖从西河郡(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出塞,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涂山(今蒙古国境内)会师,但无斩获。 李陵兵败降匈奴:? 背景:? 当初,名将李广的孙子李陵,担任侍中(皇帝近臣),擅长骑马射箭,爱护士兵,谦恭待士。汉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任命他为骑都尉,让他率领丹杨郡(今安徽宣城一带)和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的五千士兵,在酒泉、张掖教习射箭,防备匈奴。 当李广利出击匈奴时,汉武帝下诏给李陵,想让他为李广利大军押送辎重(后勤物资)。 李陵叩头请求说:“我所率领的戍边士兵,都是荆楚地区的勇士奇才和剑客,力能扼虎,射箭百发百中。希望能让我独自率领一支部队,到兰干山(地点不详,应在匈奴境内)以南牵制单于兵力,不让他集中力量攻击贰师将军。”汉武帝说:“你是厌恶做别人的下属吧!我派出的军队很多,没有骑兵拨给你。”李陵回答:“不需要骑兵!我愿以少击多,率领这五千步兵直捣单于王庭!”汉武帝赞赏他的勇气,答应了他。并下诏命路博德率兵在半路接应李陵军。 路博德羞于做李陵的后援(后距),便上奏说:“现在正值秋季,匈奴马匹肥壮,不可与之交战。希望将李陵留到明年春天,到时与他一同出击。”汉武帝大怒,怀疑是李陵反悔不想出击而教路博德上书,于是下诏命路博德率兵前往西河郡攻击匈奴。诏令李陵在九月(当年秋天)出发,从遮虏障(位于居延塞内)出塞,到东浚稽山(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山脉东段)南面的龙勒水(河名)一带活动,观察敌情,如果没有发现敌军,就返回受降城休整士兵。 李陵于是率领他的五千步兵,从居延(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出发,向北行军三十天,到达浚稽山扎营。他将所经过的山川地形绘制成图,派部下骑兵陈步乐送回长安报告。陈步乐被召见,报告说李陵很得军心,士兵都愿为他效力死战。汉武帝非常高兴,任命陈步乐为郎官。 激战浚稽山至被围:? 李陵到达浚稽山后,与单于大军遭遇。匈奴骑兵约三万人包围了李陵军。汉军驻扎在两山之间,用大车围成营寨。 李陵率士兵在营外列阵,前排士兵持戟和盾,后排士兵持弓和弩。匈奴兵见汉军人少,直接冲向营寨。李陵下令搏杀反击,千弩齐发,匈奴兵应弦而倒。匈奴兵败退上山,汉军追击,杀死数千人。 单于大惊,召集左、右贤王部八万多骑兵围攻李陵。李陵边战边向南撤退,几天后,抵达一个山谷中。连续交战,士兵多有箭伤,受三处伤的用车拉着,受两处伤的推车,受一处伤的继续持兵器战斗,又杀死匈奴三千多人。 李陵率军向东南方向,沿着昔日匈奴龙城的道路撤退。走了四五天,到达一片芦苇丛生的大沼泽地。匈奴兵在上风处放火,李陵也命令士兵在自己营地周围放火自救(烧出隔离带)。 继续南行到达山下,单于在南山上,派他的儿子率领骑兵攻击李陵。李陵的步兵在树林中徒步战斗,又杀死数千人,并用连弩(可连发的弩)射单于,单于下山躲避。这天抓到匈奴俘虏,俘虏说:“单于说:‘这是汉朝的精兵,攻打不下来,日夜引诱我们向南靠近边塞,会不会有伏兵?’匈奴的贵族首领(当户、君长)们都说:‘单于您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汉军几千人却不能消灭,以后还怎么号令边臣?只会让汉朝更轻视匈奴。我们应再在山谷间奋力一战,前面还有四五十里就到平地了,如果到了平地还不能击溃汉军,再撤兵。’” 叛徒出卖与全军覆没:? 此时李陵军处境更加危急,匈奴骑兵众多,一天交战数十回合,又杀伤匈奴二千多人。 匈奴作战不利,打算撤退。恰在这时,李陵军中一个名叫管敢的军候(军中小官)被校尉侮辱,逃出投降了匈奴,详细报告:“李陵军没有后援,箭也快射光了,只有李陵将军本人和校尉韩延年(成安侯)各率八百名士兵作为前锋,他们用黄旗和白旗作为标志。如果用精锐骑兵集中射击他们,立刻就能攻破了。” 单于得到管敢大喜,派骑兵合力猛攻汉军,并大声呼喊:“李陵、韩延年快投降!” 匈奴挡住道路,加紧攻击。李陵军在山谷中,匈奴兵在山上,四面射箭,箭如雨下。汉军继续南撤,还未到鞮汗山(今蒙古国南部),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部用尽,于是丢弃车辆继续撤退。 士兵还剩三千多人,砍下车轴当武器,军官们拿着短刀(尺刀),退入一个狭谷中。单于堵住谷口,从山上滚下巨石,士兵死伤惨重,无法前进。 黄昏后,李陵穿着便衣独自走出营帐,制止左右随从说:“不要跟着我,大丈夫一人去取单于首级就够了!”过了很久,李陵回来,叹息道:“兵败,只有一死了!”于是砍断所有旌旗,把珍宝埋入地下,李陵叹息说:“再有几十支箭,就足以突围了。如今没有武器再战,天一亮,只能坐等被俘了。大家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去,或许有人能逃回去报告天子。”他命令军士每人带二升干粮、一块冰(解渴),约定到遮虏障会合。 半夜时分,李陵击鼓命令士兵突围,但鼓已敲不响(可能破损)。李陵与韩延年一同上马,十几名壮士跟随。匈奴数千骑兵追赶,韩延年战死。李陵说:“我没有面目回去报告陛下了!”于是投降了匈奴。汉军士兵分散突围,逃回边塞的只有四百多人。 李陵兵败后的朝廷反应? 李陵战败的地方距离汉朝边塞仅有一百多里,边塞守将紧急将消息上报朝廷。 汉武帝原本希望李陵能战死殉国;后来听说李陵投降了匈奴,大为震怒,严厉责问之前为李陵说好话的陈步乐。陈步乐惊惧自杀。 大臣们都谴责李陵的罪过。汉武帝询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极力为李陵辩护道: “李陵侍奉父母孝顺,对待士卒讲信义,常常奋不顾身为国家急难而献身,这是他平素的志向和行为,有国士的风范。如今他率兵出征不幸失败,那些只知道保全自身和妻儿的大臣就随之夸大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抗击数万敌军。匈奴被打得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动员了所有能拉弓射箭的人一同围攻他。李陵转战千里,箭矢射尽,退路断绝,士兵们张着空弓,冒着敌人的白刃,面向北方拼死杀敌。他能让部下如此效死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自身虽然失败被俘,但他所杀伤敌人的巨大战果也足以向天下彰显了。他没有选择死节,应该是想寻找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啊。” 汉武帝认为司马迁是在诬陷欺骗(诬罔),意图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沮贰师),为李陵游说开脱,于是将司马迁处以宫刑(腐刑)。 后来的反思:? 过了很久,汉武帝对未能救援李陵感到后悔,说:“应当在李陵刚出塞时,再下诏让强弩都尉(路博德)去接应他;因为事先就发了诏令(让路博德接应),反而使老将(路博德)得以生出奸诈推诿之心。”于是派遣使者前去慰劳和赏赐那些侥幸逃回的李陵残部。 国内局势恶化与《沈命法》的出台? 吏治严酷与民变四起:? 汉武帝依靠严刑峻法来驾驭臣下,喜欢重用酷吏,导致各地郡守、封国相等二千石一级的地方官大多施行残酷暴虐的统治,官吏和百姓因此更加轻易地触犯法律。 崤山以东(关东)地区盗贼蜂起,大的匪群有几千人,攻打城池,夺取武库兵器,释放监狱里的死囚,捆绑侮辱郡太守、都尉,甚至杀死二千石的地方高官。 小的匪群也有数百人,在乡村劫掠的现象,更是数不胜数。 道路因此不通畅。 镇压措施及其失败:? 汉武帝起初派御史中丞和丞相长史(丞相府的属官)负责督察镇压,但无法禁止。 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以及曾经担任过九卿的张德等人,身着绣衣(皇帝特使的服饰),手持符节和虎符,调发军队进行大规模清剿。 斩杀的大股盗匪有时多达万余人;并依据法令诛杀那些为盗匪提供食物、情报(通行饮食)以及本应连坐的人。各郡因此被杀的人数,多的达到几千人。 过了几年,才抓到了一些主要的匪首,但被打散的残兵和逃亡者重新聚集起来,占据山川险要之地,常常结伙活动,官府对他们无可奈何。 《沈命法》的出台与弊端:? 于是汉武帝制定了《沈命法》(“沈”通“沉”,意为“隐匿”;“命”指“亡命之徒”,即法令规定隐匿亡命之徒者需连坐处死;一说“沈命”意为“没命”,指官吏未能完成任务即处死)。法令规定:“盗贼兴起,地方官吏未能发觉;或者虽然发觉但未能捕获规定数额(满品)的,从二千石(郡守)以下到主管的小吏,责任人都处以死刑。” 这以后,基层小吏害怕被杀,即使发现有盗贼也不敢上报,唯恐不能捕获,反而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迫使下级不要上报。结果盗贼越来越多,上下级官吏之间互相包庇隐瞒,靠玩弄文字游戏来逃避法令的制裁。 其他事件? 暴胜之与隽不疑:? 这时,暴胜之担任直指使者(绣衣直指御史,皇帝特派执法官),所诛杀的二千石以下官员尤其多,威震各州郡。 他来到勃海郡(今河北沧州一带),听说当地人隽不疑贤能,请求与他相见。隽不疑仪容庄重,衣冠伟岸。暴胜之见他进来,竟来不及穿好鞋子(躧履,趿拉着鞋)就起身迎接。登堂坐定后,隽不疑以手按地(据地,表示恭敬或恳切)说道:“我隐居在海边,早就听说暴公子(胜之)的大名了,今日才得以亲近请教。大凡做官的人,过于刚强则容易折断,过于柔弱则会被废黜。只有威严与恩惠并用,才能建立功业,扬名于世,永保天赐的福禄。”暴胜之深为赞同他的告诫。 回朝后,暴胜之上表推荐隽不疑。汉武帝召见,任命隽不疑为青州刺史。 同时,济南人王贺(绣衣御史王贺)也被派去追捕魏郡(今河北临漳一带)的群盗。他执法宽大,放过了很多人,因此被指责为奉使不称职而遭免官。他感叹道:“我听说救活千人的人,子孙会受封。我所救活的人数超过万人,后世子孙一定会兴旺发达吧!” 西域战事:? 这一年,朝廷任命投降汉朝的匈奴人介和王(成娩)为开陵侯,(命他)率领楼兰国(今新疆若羌一带)的军队去攻打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盆地)。匈奴派遣右贤王率领数万骑兵前来救援车师。汉军作战不利,撤兵返回。 第22章 【汉纪十四】 [时间范围]起于癸未年(公元前98年),止于庚寅年(公元前91年),总共八年。 汉武帝天汉三年(癸未年,公元前98年)? 春季,二月:? 御史大夫王卿因犯罪自杀。汉武帝任命执金吾杜周接替为御史大夫。 开始实行酒类专卖制度。?(榷酒酤:即酒类专卖,由政府垄断酒的生产和销售。) 三月:? 汉武帝巡行到泰山,举行了祭天封禅大典,在明堂祭祀了天帝,并在此接受了各郡国呈报的户籍财政簿册(受计)。返回途中,在常山祭祀,埋下黑色的玉。(瘗玄玉:古代祭山的一种仪式,埋玉于地下。)方士们声称能见到神仙、能入海寻找蓬莱仙山,但始终没有应验的,公孙卿仍然用见到“巨人脚印”之类的话来辩解。汉武帝对方士们那些怪诞夸张的话越来越厌倦懈怠,但仍然与他们保持联系,没有断绝往来,希望能遇到真有本事的。从此以后,谈论神仙祭祀的方士越来越多,但其效果如何,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了。 夏季,四月:? 天下大旱。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秋季:? 匈奴入侵雁门郡。雁门太守因胆怯怕敌,被判处死刑。 汉武帝天汉四年(甲申年,公元前97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在甘泉宫接见各诸侯王。 征调全国有罪的七种人(七科谪)以及勇敢之士:? 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出朔方郡;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多人与李广利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人出五原郡;因杅将军公孙敖率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郡。匈奴单于得知消息,把辎重全部远远转移到余吾水(今蒙古国土拉河)以北,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在余吾水以南严阵以待,与李广利率领的汉军交战。李广利与单于军持续交战十多天后撤退。游击将军韩说没有收获。因杅将军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交战失利,也撤退返回。 当时,武帝派遣公孙敖深入匈奴腹地接应李陵:? 公孙敖无功而返,便报告说:“抓到的俘虏说,李陵在教单于布兵防御汉军,所以我们没收获。”汉武帝于是下令将李陵全家灭族。不久后才得知,教单于布兵的其实是投降匈奴的汉将李绪,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匈奴单于的大阏氏(正妻)想杀李陵,单于把他藏到北方。等到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他为右校王,与卫律一样都被尊贵重用。卫律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常驻外地,有重大事情才到王庭参与商议。 夏季,四月:? 汉武帝封皇子刘髆为昌邑王。 汉武帝太始元年(乙酉年,公元前96年)? 春季,正月:? 因杅将军公孙敖因妻子行巫蛊之术(诅咒害人)而被牵连,被判处腰斩。 将各郡国的豪强迁往茂陵居住。? 夏季,六月:? 大赦天下。 这一年:? 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左贤王,次子是左大将。左贤王还未抵达王庭,匈奴贵族以为他生病了,就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来左贤王,要把单于之位让给他。左贤王以病推辞,左大将不答应,对他说:“倘若你不幸去世,再把位子传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继位,成为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任命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他的儿子先贤掸未能继承父位(左贤王),更被改封为日逐王。单于则把自己的儿子立为左贤王。 汉武帝太始二年(丙戌年,公元前95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 御史大夫杜周去世:? 光禄大夫暴胜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 天旱。 赵国中大夫白公(名佚)上奏建议开凿水渠引泾水:? 渠首起自谷口(今陕西礼泉东北),渠尾流入栎阳(今陕西临潼北),注入渭水,全长二百里,可灌溉农田四千五百余顷。这条渠因此被命名为“白渠”;百姓深受其惠(民得其饶:百姓因此得到很大好处)。 汉武帝太始三年(丁亥年,公元前94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甘泉宫。二月,巡行到东海郡,捕获了红色的雁。又巡行到琅邪郡,在成山礼拜日神(礼日成山:在成山角祭祀日神),登上之罘山(今山东烟台芝罘岛),乘船在海上巡游后返回。 这一年:? 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赵婕妤,住在钩弋宫(钩弋:宫名),怀孕十四个月才生下皇子。汉武帝说:“听说从前帝尧也是十四个月才出生,如今钩弋夫人生的这孩子也是这样。”于是下令将赵婕妤生育宫殿的门命名为“尧母门”。 司马光评论说:? 作为君主,言行举止不能不慎重。发自内心的想法,必然会在外表显露出来,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那个时候,皇后、太子都安然无恙,却把钩弋宫门命名为“尧母门”,这等于在暗示孩子非同寻常(尧的继承人),不符合正道(非名也)。因此奸邪之臣得以揣测迎合皇帝的心思,知道皇帝特别喜爱这个小儿子,想让他当继承人,于是便产生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念头,最终酿成了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被杀),真是可悲啊! 赵国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 当初,江充曾是赵敬肃王刘彭祖的门客(客:宾客、门客),得罪了赵太子刘丹,逃亡出走;他到皇宫告发赵太子不可告人的阴私(阴事:隐秘不好的事),导致太子被废黜。汉武帝召江充入宫见面。江充身材魁梧,仪表堂堂,穿着轻软华丽的衣服,汉武帝觉得他不同寻常;与他谈论政事,大为满意,从此受到宠信,被任命为直指绣衣使者(皇帝特派的执法官),负责督察皇亲国戚、皇帝近臣中奢侈越轨的行为。江充检举弹劾无所回避,汉武帝认为他忠诚正直,所奏都符合心意。江充曾随武帝去甘泉宫,正碰上太子的家臣驾驶车马在皇帝专用的御道(驰道)上行驶,江充便将太子家臣送交官府治罪。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求情说:“并非舍不得车马,实在是不希望让陛下知道这事,显得我平时管教下属不严。希望江先生宽恕一次。”江充不听,还是报告了武帝。武帝说:“做人臣子的,就应该这样!”对他更加信任,江充的声威震动京师。 汉武帝太始四年(戊子年,公元前93年)? 春季,三月:? 汉武帝巡行到泰山。三月二十五日(壬午),在明堂祭祀汉高祖刘邦,以其配享天帝(配上帝:让高祖配享天帝的祭祀),并在此接受各郡国呈报的户籍财政簿册(受计)。三月二十六日(癸未),在明堂祭祀孝景皇帝(汉景帝)。三月二十七日(甲申),举行祭天封禅大典。三月二十九日(丙戌),在石闾山祭祀地神(禅石闾)。 夏季,四月:? 巡行到不其县(今山东青岛附近)。 五月:? 返回长安,巡行到建章宫,发布大赦令。 冬季,十月三十日(甲寅晦):? 出现日食。 十二月:? 汉武帝巡行到雍县(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祠五畤)。向西到达安定郡、北地郡。 汉武帝征和元年(己丑年,公元前92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返回长安,巡行到建章宫。 三月:? 赵敬肃王刘彭祖去世。刘彭祖娶了江都易王刘非宠爱的淖姬,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淖子(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是汉朝的宦官,汉武帝召见他问道:“刘淖子为人怎么样?”回答说:“他欲望很多。”武帝说:“欲望太多的人不适合当诸侯王治理百姓。”又问武始侯刘昌(彭祖另一子)怎么样,回答说:“既没什么过错,也没什么声誉。”武帝说:“这样就可以了。”于是派使者立刘昌为赵王。 夏季:? 天下大旱。 汉武帝住在建章宫:? 看到一个男子带着剑进入中龙华门(皇宫内门),怀疑是刺客或异常人物,下令将其逮捕。男子扔掉剑逃跑,追捕的人没能抓住他。汉武帝大怒,处死了负责宫门守卫的门候。 冬季,十一月:? 征调京城附近三辅地区的骑兵(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即京城周边地区),对上林苑(皇家园林)进行大规模搜查,并关闭长安城门进行全城搜捕,持续了十一天才解除戒严。从此,巫蛊事件开始兴起。 丞相公孙贺的夫人卫君孺:? 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到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替其父担任太仆(九卿之一),骄横奢侈,不守法度,擅自挪用北军(京城卫戍部队)的军费一千九百万钱;事情败露,被逮捕下狱。这时,朝廷正紧急下诏抓捕阳陵(今陕西高陵西南)的大侠朱安世(大侠:势力强大的豪侠),公孙贺便主动请求去追捕朱安世来替儿子赎罪,武帝同意了。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笑道:“丞相这下要祸及全族了!”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说:“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武帝女)私通;皇上即将前往甘泉宫时,公孙敬声指使巫师在皇上专用的御道下埋藏木头人(偶人:象征人的木偶),祭祀诅咒皇上,咒语中还有大逆不道的恶言。”(祝诅上:用巫术诅咒皇帝。巫蛊术的一种方式。) 汉武帝征和二年(庚寅年,公元前91年)? 春季,正月:? 武帝下令逮捕丞相公孙贺,立案审讯;公孙贺父子都死在狱中,并被灭族。任命涿郡太守刘屈氂为左丞相(汉代以右为尊,武帝后期设左右丞相,左丞相位次低于右丞相),封澎侯。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儿子。 夏季,四月:? 刮大风,摧毁房屋,折断树木。 闰四月:? 诸邑公主(武帝女)、阳石公主(武帝女)以及卫皇后的侄子长平侯卫伉(卫青之子),都因牵连到巫蛊案而被处死。 汉武帝巡行到甘泉宫(避暑)。? 当初(背景补充):? 汉武帝二十九岁才生了戾太子刘据,非常疼爱他。刘据长大后,性格仁慈宽厚、温和谨慎,汉武帝嫌他才能不够,不像自己;而他所宠爱的王夫人生了皇子刘闳,李姬生了皇子刘旦、刘胥,李夫人生了皇子刘髆。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渐渐失去了宠爱,常常有不安的感觉。汉武帝觉察到了,对大将军卫青(太子舅父)说:“我们汉朝各项事业都还处于初创阶段,加上四方外族不断侵扰中原,我如果不改变制度(指武帝的变法),后世就没有规范可循;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得安宁;为了这些事业,不得不劳民伤财(劳民:使百姓劳苦)。如果后世也像我这样(频繁用兵劳民),那就是重蹈灭亡的秦朝的覆辙了。太子稳重好静(敦重好静:敦厚稳重,喜好宁静),一定能安定天下,不会让我担忧。要找一个能够遵循传统、谨守成法的君主(守文之主:遵守成法文治的君主),哪里还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呢!听说皇后和太子有不安的感觉,难道真有这回事吗?你可以把我的意思转告他们。”卫青叩头谢恩。卫皇后听说后,特意摘掉首饰(脱簪:古代后妃请罪的表示)向武帝请罪。每当太子劝阻武帝征讨四方蛮夷,武帝就笑着说:“由我来承担这些劳苦,将来把安逸留给你(以逸遗汝:把安逸留给你),不也很好吗!” 汉武帝每次出外巡幸:? 常常将后方事务托付给太子,宫内事务托付给皇后。太子处理事情有所裁决平反(平决:处理裁决;平反:纠正错案),等武帝回来后,将其中最重要的事报告一下,武帝也没有不同意见,有时甚至不过问(不省:不审察、不过问)。武帝用法严厉,多任用执法严苛的官吏(深刻吏:执法严酷苛刻的官吏)。太子宽厚,经常平反一些冤案(多所平反:多次平反冤案),虽然得到百姓的拥护(得百姓心:得民心),但执法的大臣们都很不高兴。卫皇后担心这样长久下去会获罪(恐久获罪:担心时间长了会因此获罪),常常告诫太子,应该留心揣摩皇上的心意,不应该自作主张释放或宽恕罪犯。武帝听说后,肯定太子的做法而否定皇后的意见。大臣中那些宽厚的长者都依附太子,而那些执法严酷苛刻的官员则诋毁太子。奸邪的臣子往往结党,所以对太子的称誉少而诋毁多。卫青去世后,太子失去了最重要的外戚靠山,那些奸臣们便竞相设计诬陷构害太子。 汉武帝与他的儿子们关系疏远,卫皇后也很少能见到武帝。太子刘据有一次去拜见皇后,过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宦官苏文向武帝报告说:“太子和宫女嬉戏(有不轨行为)。”武帝于是将太子的宫女人数增加到二百人。太子后来知道了这事,心里怨恨苏文。苏文和小宦官常融、王弼等人常常暗中窥探太子的过失,然后添油加醋地向武帝报告。卫皇后切齿痛恨(这些人),让太子向武帝禀报杀掉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做错事,何必怕苏文他们!皇上圣明,不会听信谗言和奸佞小人,不值得担忧。”? 有一次武帝身体有点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来报告说“太子面有喜色”,武帝默然不语。等到太子来了,武帝仔细观察他的面容,发现有流过泪的痕迹,虽然强装笑脸说话,武帝感到奇怪;再暗中查问,知道了实情(太子担忧父亲病情而哭泣,并非高兴),于是处死了常融。卫皇后也善于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善自防闲:善于自我防范约束),避免嫌疑,因此虽然失宠很久,但还能受到武帝的礼遇。? 这时,方士和各路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长安,大都是以歪门邪道迷惑民众,变幻多端,无所不为。女巫们出入宫中,教宫中的美人(嫔妃等级之一)如何躲避灾祸,几乎每间屋子里都埋上木偶人,进行祭祀祈福。因相互嫉妒争吵,(妃嫔们)就互相告发,指控对方用木偶人诅咒皇帝(祝诅上:用巫术诅咒皇帝),大逆不道。武帝大怒,为此处死的后宫妃嫔以及牵连的大臣,前后有数百人。武帝心里因此疑神疑鬼,有一次白天小睡,梦见几千个木偶人拿着棍棒想打他,惊醒后就感觉身体不适,精神恍惚,记忆力也差了。? 江充自认为与太子刘据和卫皇后家族有嫌隙(隙:嫌隙、矛盾),看到武帝年老,担心武帝去世后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干坏事(因是为奸:借此机会作恶),说武帝的病是因为有人在搞巫蛊诅咒(祟在巫蛊:祸患在于巫蛊作祟)。于是武帝任命江充为特使,负责查办巫蛊案件。江充带着胡人巫师到处挖掘土地寻找木偶人,逮捕那些搞巫蛊以及夜间祭祀、自称能见到鬼的人。他预先让人污染某些地方作为标记(染污令有处:做下标记,诬指那些地方埋有蛊物),随即就把人抓起来审讯,施加烧红的铁器烫烙等酷刑(烧铁钳灼:用烧红的铁钳烙烫),强迫人们认罪。百姓们互相诬告牵连巫蛊案,官吏们就弹劾指控他们大逆不道(劾以为大逆无道:弹劾为大逆不道之罪);从京城长安、三辅地区(京城周边)到各郡、各诸侯国,因此案而被处死的前后多达数万人。? 当时,武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用巫蛊诅咒他;无论有无其事,没有人敢为自己申辩冤屈。江充摸透了武帝的心思,就指使胡人巫师檀何说:“宫中有蛊气,不把这股邪气除掉,皇上的病就好不了。”武帝于是派江充进入宫内,直到皇帝居住的禁中(省中:宫中禁地),拆毁皇帝的宝座,挖掘地面,寻找蛊物;又派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宦官苏文等人协助江充。江充先整治后宫那些不受宠爱的妃嫔(希幸夫人:很少被宠幸的妃嫔),按次序查到皇后、太子宫中,把地面挖得纵横交错,太子和皇后连放床的地方都没有了。江充扬言:“在太子宫中挖出的木偶人特别多,还发现了写在帛书上的文字,内容大逆不道;应当奏报皇上。”太子非常害怕,向太子少傅石德询问对策。? 石德害怕自己作为太子的师傅会一同被杀,就对太子说:“前丞相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诸邑、阳石)以及卫伉(卫青之子)都是因此罪被杀的。如今巫师和江充的使者掘地找到了罪证(征验:证据),不知是巫师们事先埋下的呢,还是真的就有,已经无法说清楚了。您现在可以假传圣旨(矫以节:假借皇帝符节的名义),将江充等人逮捕下狱,彻底追查他们的奸谋。(况且)皇上现在甘泉宫养病,皇后和太子属官去请安问候都没得到回音(家吏:太子属官;请问:请安问候;不报:没有回复);皇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而奸臣竟敢如此猖狂,太子难道忘了秦朝太子扶苏(被赵高陷害)的教训了吗?”太子说:“我是做儿子的,怎能擅自诛杀大臣!不如亲自去甘泉宫请罪,或许还能幸免无罪。”太子准备动身前往甘泉宫,但江充紧紧逼迫太子(持太子甚急:逼迫太子很紧);太子想不出别的办法,于是就听从了石德的计策。? 秋季,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门客伪装成皇帝的使者,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者身份有假,不肯接受诏命,太子的门客格杀了韩说。太子亲自监斩江充,骂道:“你这赵国的奴才!以前你祸害了赵王父子还不够吗(指江充在赵国害死赵太子刘丹事)!如今又来祸害我们父子俩!”又在皇家园林上林苑中用火烧死了那些胡人巫师。? 太子派舍人(太子属官)无且手持符节,深夜进入未央宫的长秋门,通过长御(宫中女官名)倚华将情况详细报告给卫皇后,然后调发皇家马厩(中厩:宫中马厩)的马车运载弓箭手,取出武器库的兵器,调动长乐宫的卫兵。长安城内一片混乱,纷纷传言太子造反了。? 宦官苏文挣脱逃跑,得以逃回甘泉宫,向武帝报告太子无礼作乱(无状:无礼、不像话)。武帝说:“太子肯定是心里害怕,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才有这样的变故。”于是派使臣去召太子前来。使臣不敢进入长安,回去报告说:“太子造反已成事实,要杀臣,臣逃回来了。”武帝大怒。丞相刘屈氂(屈氂:音máo)听到变故的消息,吓得只身逃跑,连丞相的印信都丢了(亡其印绶:丢失了官印),派长史(丞相府属官)乘驿站快马(疾置:驿站快车马)奔向甘泉宫禀报。武帝问:“丞相在干什么?”长史回答说:“丞相在封锁消息,没敢发兵(平叛)。”武帝发怒道:“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籍籍:纷乱、喧闹),还谈什么封锁消息!丞相没有周公(辅佐成王)的风范了,周公不是也杀掉管叔、蔡叔(叛乱者)吗!”于是赐给丞相加盖玺印的诏书(玺书:盖有皇帝印玺的诏书)说:“捕杀叛乱者,朕自有赏罚。要用牛车做掩护(橹:大盾牌),避免短兵相接,以免多杀伤士兵!紧紧关闭城门,不要让叛军跑掉!”? 太子也发布通告向文武百官宣告说:“皇上在甘泉宫病重,我怀疑可能发生了变故;奸臣们想乘机作乱。”武帝于是从甘泉宫移驾,来到长安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调京城附近各县的军队,以及二千石(部长级)以下官员所统辖的军队(部:统辖),由丞相统一指挥(兼将:统一率领)。太子也派使者假传圣旨(矫制:假传皇帝命令),赦免长安各官署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和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率领;派长安的囚徒如侯持符节去征调驻扎在长水和宣曲宫的胡人骑兵(长水、宣曲:地名,驻军处),命令他们全副武装前来会合。侍郎马通正出使长安,于是追捕如侯,告诉胡人骑兵说:“这符节是假的,不能听!”于是杀了如侯,率领胡人骑兵进入长安;又征调船夫(楫棹士:划船的士兵)交给大鸿胪商丘成指挥。当初,汉朝的符节都是纯赤色,因为太子持赤色符节,所以武帝所发的符节在赤色节旄上加上了黄缨以示区别(旄:毛饰)。? 太子来到北军(京城卫戍部队之一)军营南门外,召见护北军使者任安(护北军使者:掌管北军的军官),交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拜受符节后,进入军营,却紧闭营门不出来。太子只好带兵离开,驱赶着从长安集市上临时召集来的几万人(驱四市人:驱赶长安四市的百姓),来到长乐宫西门外,正好遇到丞相刘屈氂率领的军队,双方激战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流满了街沟(沟:排水沟)。民间都传言太子谋反,因此士兵们多不依附太子,丞相一边的兵力则逐渐增多。? 庚寅日,太子的军队战败,向南逃奔长安城的覆盎门(覆盎城门:长安城南面东头第一门)。负责守门的司直(官名,掌辅佐丞相举不法)田仁认为太子和皇帝是父子之亲,不想逼迫太急(不欲急之:不想逼迫太甚),太子因此得以逃出城门(得出亡:得以逃脱)。丞相刘屈氂要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的高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能擅自斩杀!”丞相就释放了田仁。武帝听说后大发雷霆,将暴胜之交给司法官吏责问(下吏:交给法官):“田仁放跑谋反者,丞相杀他,是依法办事;你凭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惶恐不安,自杀身亡。武帝下诏派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持皇帝诏书去收缴卫皇后的玺印和绶带(收皇后玺绶:收缴皇后印信),卫皇后自杀。武帝认为任安是个老官吏,看到战事发生,想坐观成败,看谁胜了就投靠谁(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怀有二心(有两心:不忠),于是将他和田仁一并腰斩(要斩:腰斩)。武帝因为马通捕获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着马通捕获了石德,商丘成奋力作战捕获了张光,便封马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凡是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门客,一律处死;凡是跟随太子发兵谋反的,按谋反罪满门抄斩(以反法族:依谋反罪灭族);被胁迫的官吏和士兵都流放到敦煌郡。因为太子逃亡在外,开始在长安各城门驻扎军队(屯兵:驻军)。? 武帝非常愤怒,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该怎么办。壶关县(今山西长治)的三老(掌教化的乡官)名叫茂(人名)的上书说:“我听说父亲好比是天,母亲好比是地,儿子好比是天地间的万物,所以只有上天风调雨顺,大地安然不动,万物才能茂盛成长;父亲慈爱,母亲仁慈,儿子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汉朝的嫡子(适嗣:正妻所生的法定继承人),承继万世基业,肩负祖宗的重托,论血缘是皇上的嫡长子。江充不过是个平民,出身于市井底层(闾阎:里巷,指民间)的卑贱奴才罢了;陛下提拔重用他,他竟假借皇上的命令逼迫陷害皇太子,制造奸诈陷阱(造饰奸诈:制造和伪装奸诈),使奸邪群臣错误构陷(错缪:错误荒谬),以致太子进不能面见皇上,退则被乱臣困扰(困于乱臣:被乱臣围困),独自蒙冤无处申诉(独冤结而无告),忍不住满腔的愤恨,才起兵杀了江充,因恐惧而逃亡。太子不过是盗用父亲的军队以求自救免祸罢了(子盗父兵: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我认为他绝无谋反之心。《诗经》说:‘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落在篱笆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无休无止,只会搅乱四方国家。’从前江充用谗言害死赵太子,天下无人不知。陛下不仔细考察,过分责备太子(深过太子:过分责备太子),大发雷霆,调动大军搜捕太子,还让丞相亲自领兵。聪明的人不敢进言,善辩的人也不敢说话,我私下深感痛心!希望陛下放宽心怀,稍加安慰,体察一下骨肉亲情(少察所亲:稍加体察至亲之情),不要担心太子的过失,尽快停止军事行动,不要让太子长期在外逃亡!臣怀着万分恳切的心情,冒着随时可能被杀的危险(出一旦之命:豁出性命),在建章宫外听候处置(待罪:听候处置)!”奏章递上去后,武帝内心有所触动而醒悟(感寤:感悟、醒悟),但还没有公开颁诏赦免太子。? 太子逃亡,向东跑到湖县(今河南灵宝西),隐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境贫寒,常常靠卖鞋子来供养太子。太子有一位旧相识住在湖县,听说他富有,太子派人去叫他时被人发觉。八月辛亥日,官吏围捕太子。太子估计无法逃脱,就回到屋中紧闭房门上吊自杀(距户:顶住房门;自经:上吊)。山阳郡(今山东金乡西北)男子张富昌是围捕的士卒,他踹开房门(足蹋开户:用脚踹开门),新安县的小吏李寿冲上去抱住解下太子。房主人与官兵格斗而死(主人公:房主人),太子的两个儿子(即皇孙)也一同遇害。武帝后来很哀伤太子,便封李寿为邘侯(邘:yu),张富昌为题侯。? 当初,武帝专门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博望苑:太子宫苑名),让太子得以结交宾客,顺从自己的喜好(从其所好:顺从他的爱好),因此太子结交的宾客中多以旁门左道(异端:非正统思想、学说)进身。? (司马光评论说:)古代英明的君王教养太子,为他选择方正敦厚、品行优良的人作为师傅、师友(保傅、师友:古代教导太子的人),让他们朝夕相处。太子前后左右都是正直的人,出入起居都符合正道,这样尚且还有放纵邪恶而陷入灾祸败亡的。如今却让太子自己结交宾客,顺从他的爱好。正直的人难以亲近,阿谀奉承的人容易投合,这本是人之常情,太子不能善终也是必然的了!? 癸亥日,发生地震。? 九月,(武帝)任命商丘成为御史大夫。? (武帝)封赵敬肃王刘彭祖的小儿子刘偃为平干王。? 匈奴侵入上谷郡(河北怀来东南)、五原郡(内蒙古包头西北),杀害掳掠官吏百姓。? 征和三年(辛卯年,公元前90年)? 春季,正月,汉武帝巡行到雍县(陕西凤翔),到达安定郡(宁夏固原)、北地郡(甘肃庆阳西北)。? 匈奴侵入五原郡、酒泉郡(甘肃酒泉),杀死两名都尉。三月,武帝派遣李广利率七万大军出五原郡,商丘成率二万军队出西河郡(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马通率四万骑兵出酒泉郡,共同出击匈奴。?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匈奴单于听说汉朝大军大举出征,便将其所有辎重向北转移到郅居水(今蒙古国色楞格河上游)流域;左贤王驱赶他管辖的人民渡过余吾水(今蒙古国土拉河)向西北迁移了六七百里,退守兜衔山(今蒙古国境内);单于则亲自率领精兵渡过姑且水(今蒙古国图音河)。? 商丘成率领的汉军到达边境后,沿着偏僻小路搜索,没有发现匈奴军队,便撤军返回。匈奴派遣大将和李陵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双方辗转交战了九日,到达蒲奴水(今蒙古国翁金河);匈奴军作战不利,撤兵离去。? 马通率领的汉军到达天山(今新疆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率领两万多骑兵拦截汉军,但看到汉军强大,便领兵退去;马通这次出征没有什么战果也没损失。这时,汉朝担心车师国(西域古国)的军队阻截马通的后路,便派遣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个西域国家的军队共同围攻车师,俘获了车师王及其全部民众后班师。?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塞,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峡谷(地名,约在今新疆境内)拦截汉军。李广利击溃了匈奴军,乘胜追击向北直到范夫人城(地名,约在今蒙古国境内)。匈奴军纷纷奔逃,没有人敢抵抗汉军。? 当初,李广利出征时,丞相刘屈氂为他饯行,送到渭桥。李广利对刘屈氂说:“希望您能尽早请求皇上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如果昌邑王将来能当皇帝,您还担心不能长久富贵吗!”刘屈氂答应了。昌邑王刘髆是李广利妹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又是刘屈氂的儿媳,因此两人都想立刘髆为太子。正巧此时宦官内者令郭穰告发说:“丞相夫人诅咒皇上,并且与李广利一同祷告祭祀,想让昌邑王当皇帝。”经司法官员查办审理,认定其所犯罪行属于大逆不道。? 六月,汉武帝下诏将刘屈氂装在装载食物的厨车里游街示众,然后在长安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在华阳街被斩首示众;李广利的妻子、儿女也被逮捕入狱。李广利听到这个消息,又忧愁又害怕。他的属僚胡亚夫因避罪也随军在外,劝说李广利道:“您的夫人和全家都被关在监狱里,您如果就这样回去,皇上稍不如意,正好与狱案碰上,那您想再见到郅居水以北的地方(指匈奴控制区),还可能吗!”李广利因此犹豫不决,想深入匈奴腹地立功赎罪,于是率军向北到达郅居水畔。这时匈奴军队已经撤离,李广利派遣护军将领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恰好遇上左贤王和左大将率领的二万骑兵。双方交战一天,汉军杀死左大将,匈奴士兵伤亡惨重。? 汉军长史和决眭都尉煇渠侯商议道:“李将军怀有异心(指临阵犹豫,后又想立功赎罪而冒险深入),想牺牲全军安危去求取功劳,恐怕一定要失败。”他们计划共同逮捕李广利。李广利得知消息,杀了长史,率军撤退到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单于知道汉军长途跋涉极其疲劳,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击李广利军,双方伤亡都很惨重。夜晚,匈奴人在汉军前进的道路上预先挖好了几尺深的壕沟,然后从后面发动猛烈进攻,汉军大乱战败;李广利于是投降了匈奴。单于一向知道李广利是汉朝大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对他的尊宠超过了卫律。李广利的宗族因此被汉武帝灭族。? 秋季,发生蝗灾。? 九月,原城父县(今安徽亳州东南)县令公孙勇和他的门客胡倩等人阴谋造反。胡倩假冒光禄大夫身份,声称奉皇帝之命追捕盗贼。淮阳郡(治今河南淮阳)太守田广明察觉有诈,派兵将他们抓捕处死。公孙勇穿着官服(绣衣)、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到达圉县(今河南杞县南);圉县守尉魏不害等人将其诛杀。汉武帝因此封魏不害等四人为侯。? 官吏和百姓因巫蛊案互相告发,经调查大多不属实。汉武帝此时也渐渐知道太子刘据是因恐惧不安才起兵,并没有谋反意图。正巧此时,负责守卫汉高祖陵庙的郎官田千秋紧急上书,为太子申冤说:“儿子擅自调动父亲的军队,按罪应当处以鞭笞。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而误杀了人,该判什么罪呢!我曾在梦中见到一位白发老翁,是他教我这样说的。”汉武帝于是深有感触而醒悟,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别人是很难说话的,只有您明白地说出了其中的是非曲直。这一定是高祖皇帝的神灵派您来教导我,您应当担任我的辅佐大臣。”当即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九卿之一,掌少数民族事务)。随后,汉武帝下令将江充全家灭族,又在横桥上焚烧了宦官苏文;曾经在泉鸠里对太子兵刃相加的人(指追捕太子的地方官吏),最初被任命为北地郡太守,后来也被满门抄斩。汉武帝怜惜太子刘据无辜遭难,便专门修建了一座“思子宫”,又在太子遇难的湖县(今河南灵宝西)建造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很悲伤。? 征和四年(壬辰年,公元前89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东莱郡(治今山东莱州),面对大海,想要乘船出海去寻找蓬莱仙山。群臣劝阻,武帝不听;然而此时狂风大作,天色昏暗,海水汹涌澎湃。武帝在海边停留了十几天,也无法登上楼船,只好返回。 二月丁酉日:? 雍县(今陕西凤翔)上空在没有云彩的情况下发出了三次雷鸣般的响声,接着有两颗陨石坠落,颜色漆黑如墨。 三月:? 汉武帝在距定(地名,不详何处)举行了亲耕仪式。返回途中,巡行到泰山,举行了祭天封禅大典。庚寅日,在明堂祭祀。癸巳日,在石闾山祭祀地神。随后,武帝召见群臣,对他们说:“自从我即位以来,所作所为狂妄荒谬,使天下百姓愁苦不堪,现在追悔莫及。从今以后,凡是那些伤害百姓、浪费天下财物的事情,一律停止。”田千秋说:“谈论神仙的方士人数众多,却都没有明显的功效,我请求将他们全部罢免斥退。”武帝说:“大鸿胪(指田千秋)的意见很对。”于是将那些自称能等候神仙降临的方士全部遣散。从此以后,武帝每当对群臣谈论起此事,总是感叹说:“过去我太过愚昧糊涂,被方士们欺骗了。天下哪里有什么神仙,全是妖魔鬼怪的胡说八道罢了!节制饮食,服用药物,顶多不过减少点病痛罢了。” 夏季,六月:? 汉武帝返回长安,巡行到甘泉宫。 丁巳日:? 任命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为富民侯。田千秋并没有其他杰出的才能、学问,也没有显赫的资历和功劳,只因为一番话使皇帝醒悟,短短几个月就位至丞相,封侯晋爵,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然而他为人敦厚而有智慧,身处相位也能称职,表现比他前后几任丞相都要好。 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掌管农业)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大夫(朝廷三公之二)联名上奏说:“轮台(今新疆轮台)以东有可以灌溉的田地五千顷以上,可以派遣戍边的士兵前去屯田,设置三名校尉分别管理,增种五谷;由张掖、酒泉两郡派出骑兵假司马(低级武官)充当侦察兵;招募身体强壮、敢于迁移的百姓前往屯田之处,扩大开垦灌溉的田地,逐步修建起一系列烽火亭,城池相连向西延伸,用以威慑西域各国,同时辅助我们的盟友乌孙国。”? 汉武帝于是专门下达诏书(即着名的《轮台罪己诏》),深切地陈述以往的悔悟说:“前些时候,有关部门上奏建议将百姓的赋税每人增加三十钱,用来资助边防经费,这实际上是加重了老弱孤寡者的负担。如今又有人请求派遣士兵去轮台屯田。轮台在车师国(西域古国)以西一千多里,上次开陵侯(成娩)攻打车师时,虽然取得了胜利,逼降了车师王,但因路途遥远,缺乏粮食,途中死亡的士兵仍有几千人,何况轮台还在车师以西更远的地方呢!过去,由于我糊涂不明,听信了军候(军官)弘的上书,说‘匈奴人把马的四蹄捆住,扔在城下,扬言说:“秦人(汉人),我送马给你们。”’又因为汉朝使者被匈奴长期扣留不归,所以才决定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本想借此维护汉朝使者的威信。古时候,卿、大夫参与决策,都要参考用蓍草、龟甲占卜的结果,不吉利就不行动。上次我把捆缚马匹的匈奴文书拿给丞相、御史大夫、二千石官员、各位大夫、郎官、研究经学的学者们,甚至各郡、属国都尉等官员传阅,他们都认为‘敌人自己捆住自己的马,这是最大的不祥之兆啊!’也有人认为‘匈奴是想显示强大,力量不足的人往往要装作力量有余’。在公车署待诏的方士、太史官、观星象望云气的占星家以及掌管占卜的太卜令等人,都认为‘这是吉兆,匈奴必败,机不可失啊!’还有人建议:‘派将领北伐,在鬴山(地名)必定取胜。封侯时,以贰师将军的卦象最吉利。’因此我亲自派遣贰师将军率兵下鬴山,并命令他一定不要深入敌境。如今看来,这些计谋和占卜征兆全都荒谬错误。重合侯马通俘虏了匈奴的斥候(侦察兵),才说‘捆马是匈奴人诅咒汉军的巫术’。匈奴人常说‘汉朝虽然极为强大,但我们不怕,因为汉人耐不住饥渴。失去一只狼,就会逃走一千只羊’。不久前贰师将军兵败,士兵战死、被俘、离散、逃亡,这悲痛常在我心中。现在又有人请求到遥远的轮台去屯田,还要修筑烽火亭,这只会扰乱天下,使百姓劳累,绝不是优待百姓的做法,我不忍心再听到这样的建议!大鸿胪等人又提议,想招募囚徒护送匈奴使者回国,用封侯的重赏去报复匈奴以泄愤,这是连春秋五霸都不屑做的卑劣之事。况且匈奴得到汉朝投降的人,常常会搜身盘问,询问他们所知道的情况,我们的计谋怎能实施呢!当今的当务之急在于严禁苛刻残暴的法令,停止擅自增加的赋税,致力于发展农业,恢复养马者可免除徭役赋税的法令(马复令),用以弥补军备的短缺,不使国家武备匮乏就行了。各郡国二千石官员要各自上报发展畜养马匹以补充边防力量的计划,随同年终进京报告工作的官员一起带到朝廷来。”? 从此,汉武帝不再对外出兵,并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此表明他要让百姓休养生息,希望通过发展生产使百姓富裕起来。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精通“代田法”(一种先进的轮作耕种方法),他改进的耕耘农具都非常轻便灵巧,用来教导百姓,花费劳力少而收获粮食多,百姓都觉得非常方便。? (司马光评论说:)天下确实从不缺少人才啊!汉武帝喜好征服四方蛮夷的功业,因此勇敢锐进、不怕死的人挤满了朝廷。他们开疆拓土,没有不如意的。等到后来武帝让百姓休养生息,重视农业,又有赵过这类人教导百姓耕作方法,百姓也同样从中获益。同一位君王,前后兴趣截然不同,而人才总能顺应他的需要涌现出来。假使汉武帝能具备夏禹、商汤、周文王的气度来振兴商朝、周朝那样的太平盛世,难道会没有夏、商、周三代的杰出辅臣吗!? 秋季,八月辛酉日(三十日):? 发生日食。 卫律嫉妒李广利比他更受单于宠信,正巧匈奴单于的母亲阏氏生病,卫律就指使胡人巫师谎称:“已故的单于发怒说:‘我们匈奴过去出兵祭祀时,常说要把抓到的贰师将军拿来祭社神,为何不照办?’”于是单于下令逮捕李广利。李广利怒骂道:“我死后定要灭了匈奴!”匈奴人便把李广利杀了用来祭神(屠贰师以祠:杀了李广利来祭祀)。? 后元元年(癸巳年,公元前88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巡行到甘泉宫,在泰畤(祭天场所)举行郊祀;随后巡行到安定郡。 昌邑哀王刘髆去世。? 二月:? 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夏季,六月:? 商丘成因犯下诅咒皇帝罪被追究,自杀身亡。 当初:? 侍中仆射(宫廷侍卫长官)马何罗与江充关系很好。卫太子刘据起兵时,马何罗的弟弟马通因作战有功被封为重合侯。后来汉武帝诛灭了江充的宗族和党羽,马何罗兄弟害怕被牵连,便密谋造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异常,心中生疑,便暗中独自观察他们的动静,与他们一同上朝下朝。马何罗也觉察到金日磾在注意自己,因此很长时间没敢动手。这时汉武帝巡行到林光宫,金日磾因小病在殿中值班室休息,马何罗与马通以及小弟马安成假传圣旨连夜出宫,共同杀死使者,调动军队。第二天清晨,汉武帝还未起床,马何罗突然从外面闯入。金日磾正要去上厕所,心中警觉,立即转身进入武帝寝殿,坐在内门之下。不一会儿,马何罗袖藏利刀从东厢房走上殿来,看见金日磾,脸色大变;他快步奔向武帝的卧室,想进去,匆忙中撞到乐器宝瑟,身体僵了一下。金日磾趁势抱住马何罗,大声喊道:“马何罗造反了!”武帝受惊而起。武帝身边的侍卫拔刀要砍杀马何罗,武帝担心误伤金日磾,急忙制止。金日磾用力把马何罗摔到殿阶下,侍卫上前将其擒获捆缚。彻底追查后,参与谋反的人都伏法认罪(伏辜:认罪伏法)。 秋季,七月:? 发生地震。 燕王刘旦自认为按兄弟排行应当立为太子(刘旦为武帝第三子,太子刘据死后,长子齐王刘闳早逝,次子为燕王刘旦),便上书请求入京担任宫中警卫。汉武帝大怒,将他的使者在北宫门外斩首;又因他被查出藏匿逃犯之罪,被削减了封地中的良乡、安次、文安三县。武帝因此更加厌恶刘旦。刘旦能言善辩,聪明博学,他的弟弟广陵王刘胥,勇武有力,但两人都行为不守规矩,过失很多,所以武帝都没考虑立他们为继承人。? 当时,钩弋夫人(赵婕妤,又称拳夫人)所生的儿子刘弗陵,年纪只有几岁,身材壮硕,聪慧异常,武帝非常惊奇和喜爱他,心里想立他为太子;只是因为他年纪太小,母亲又年轻,犹豫了很长时间。武帝想选择大臣来辅佐他,考察群臣,觉得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诚厚重,可以托付大事,于是让宫廷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背着年幼的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画赐给霍光。几天后,武帝斥责钩弋夫人。夫人摘下头上的簪珥首饰,叩头请罪。武帝说:“把她拉下去,送进掖庭监狱!”夫人回头望着武帝,武帝说:“快走!你活不成了!”最终下令将她赐死。不久,武帝闲坐时,问左右侍从:“外面的人对此有什么议论?”左右侍从回答:“人们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为什么又要杀掉儿子的母亲呢?’”武帝说:“是啊,这不是你们这些平庸愚昧的人所能理解的。从前国家之所以发生动乱,往往是由于君主年幼而母亲正当壮年。女主独居尊位,骄横傲慢,淫乱放纵,无人能够制止。你们没听说过吕后专权的事吗!所以不得不先除掉她。”? 后元二年(甲午年,公元前87年)? 春季,正月:? 汉武帝在甘泉宫接受诸侯王朝见。二月,巡行到盩厔(今陕西周至)的五柞宫。 武帝病危:? 霍光流着眼泪问道:“万一陛下有不测,该由谁来继承皇位?”武帝说:“你还没理解之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由你来辅佐他,像周公那样行事。”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族人,不如霍光;况且这样会让匈奴轻视汉朝啊!” 乙丑日:? 汉武帝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当时年仅八岁。 丙寅日:? 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五人都跪拜在武帝病榻之下接受任命。 霍光为人:? 他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外出时陪同皇帝乘车,入宫则侍奉左右,小心谨慎,从未有过失。他为人稳重审慎,每次出入宫殿、上下殿门,停步和行进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和仆射(官名)暗中观察记录,发现丝毫不差。 金日磾为人:? 他在武帝身边侍奉几十年,眼睛从不乱看;武帝赏赐给他的宫女,他不敢亲近;武帝想纳他的女儿入后宫,他不同意。他就是这样笃实谨慎,武帝特别觉得他不同寻常。金日磾的长子是武帝的宠儿,武帝非常喜爱他。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行为不检点,有一次在殿下和宫女嬉戏;正好被金日磾看见,金日磾厌恶他行为淫乱,就把他杀了。武帝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请罪,详细说明了杀死儿子的缘由。武帝非常悲哀,为此流泪;但过后心里更加敬重金日磾。 上官桀发迹:? 上官桀起初靠勇力得到宠信,担任未央宫厩令。武帝曾经身体不适,病愈后去看马,发现马大多瘦了,大怒道:“厩令是以为我再也看不到马了吗!”想把他交给法官治罪。上官桀叩头说:“臣听说陛下圣体欠安,日夜忧愁害怕,心思确实没放在马上。”话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武帝认为他真心爱护自己,从此亲近他,任命他为侍中,逐渐升迁为太仆。 丁卯日:? 汉武帝在五柞宫驾崩;遗体入殓后停放在未央宫前殿。 武帝评价:? 班固赞曰:? 汉朝承接了历代帝王的积弊,高祖(刘邦)拨乱反正,文帝、景帝致力于休养生息,至于考察古制、制定礼乐制度方面,还有很多缺失。孝武皇帝(武帝)初登基,就卓然不凡地罢黜百家学说,独尊儒家《六经》,接着广泛征询国内人才,选拔杰出之士,与他们共建功业;兴办太学,整治郊祀礼仪,确定历法,协和音律,创作诗乐,举行封禅大典,祭祀众神,延续周朝后裔。他颁布的号令和文章,光彩焕发,值得称颂,后世子孙遵循他开创的宏伟基业,具有夏、商、周三代的风范。像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如果不改变文帝、景帝时期的恭谨俭约作风来救助百姓,那么《诗经》、《尚书》所称颂的古代圣王,又有什么能胜过武帝的呢! 司马光说:? 孝武皇帝穷奢极欲,刑罚繁苛,赋税沉重,对内大修宫室,对外征讨四方夷族,迷信神怪之说,巡游没有节制,使得百姓疲惫不堪,被迫起来造反成为盗贼,他与秦始皇的差别几乎没有了。然而秦朝因此灭亡,汉朝却因此而兴盛,是因为孝武皇帝能尊奉先王的治国之道,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原则,能接受忠诚正直的言论,憎恶他人欺骗蒙蔽,喜爱贤才永不厌倦,赏罚严明,到了晚年又能幡然悔过,临终托付得人,这大概就是他虽有导致秦朝灭亡的过失,却避免了秦朝灭亡灾祸的原因吧! 戊辰日:? 太子刘弗陵即皇帝位(是为汉昭帝)。汉昭帝的姐姐鄂邑公主(盖长公主)在宫中负责照料小皇帝。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共同主管尚书事务,处理朝政。霍光辅佐年幼的君主,政令都由他决定,天下人都想一睹他的治国风度。有一次宫中发生怪异现象,一夜之间,群臣惊恐不安。霍光召来掌管皇帝玺印的尚符玺郎(官名),想收取皇帝的玉玺以防万一。尚符玺郎不肯交出,霍光想强夺。尚符玺郎手按宝剑说:“臣的头你可以拿走,皇帝的玉玺你休想得到!”霍光非常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下诏将这位郎官的俸禄连升两级。众人没有不称赞霍光的。 三月,甲辰日:? 将孝武皇帝安葬于茂陵。 夏季,六月:?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东方出现彗星。 济北王刘宽因犯下禽兽般乱伦的罪行,畏罪自杀。? 冬季:? 匈奴侵入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杀害掳掠官吏百姓;汉朝调兵驻扎西河郡(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左将军上官桀巡视北部边境。 第23章 【汉纪十五】 [时间范围](起始年份:乙未年 [旃蒙协洽],结束年份:丙午年 [柔兆敦牂],共十二年。)? 汉昭帝始元元年 (乙未年,公元前86年)? 夏季:? 益州地区的二十四个蛮夷部落聚居点、三万多人全部反叛。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征募官吏、百姓,并调发犍为郡、蜀郡的“奔命”(应急部队)前往讨伐,大败叛军。 秋季,七月:? 朝廷大赦天下。 大雨:? 连绵大雨一直下到十月,导致渭河上的桥梁被冲断。 武帝去世之初:? 朝廷赐予各诸侯王加盖皇帝玺印的诏书。燕王刘旦接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诏书封口太小,京城恐怕有变故。”他派遣亲信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人前往长安,以询问丧葬礼仪为名,暗中刺探朝廷动向。 后来朝廷下诏褒奖刘旦,赐钱三十万,增加封邑一万三千户。刘旦发怒道:“我本来就应当做皇帝,用得着赏赐吗!”于是与宗室成员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等人密谋造反。 他们谎称在武帝时曾接到密诏,让他们负责整顿吏治、训练军队,以备非常之变。 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了应得的帝位(意指未被立为太子),只能起兵去争取,不可能坐着得到。大王一旦起兵,封国内即使是女子也会振臂追随您。” 刘旦随即与刘泽策划,伪造文书,声称:“当今的小皇帝(昭帝)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们共同拥立的;天下人应该共同讨伐他!”他们派人将这些文书传送到各郡国,以煽动百姓。 刘泽计划回齐国(都城临淄)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则招揽各郡国的亡命之徒,征收铜铁铸造兵器铠甲,多次检阅他的车骑部队和步兵,并征调百姓大规模围猎,以此演习军队,等待约定的起事日期。 郎中韩义等人多次劝谏刘旦不要谋反,刘旦竟杀了韩义等共十五人。 碰巧缾侯刘成得知了刘泽等人的阴谋,报告了青州刺史隽不疑。 八月:? 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上报朝廷。天子(昭帝)派遣大鸿胪丞(掌管诸侯事务的副官)审理此案,牵连出燕王刘旦。朝廷下诏说:燕王是皇帝的至亲(昭帝的异母兄),不予追究;而刘泽等人都被处死。隽不疑被提升为京兆尹(京师地区的行政长官)。 隽不疑任京兆尹:? 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的威望和信誉。每次他巡视属县、审查在押囚犯回来,他母亲总会问他:“有没有平反冤案?救活了多少人?”如果隽不疑平反了很多冤案,母亲就高兴得笑容不同于平时;如果他没有释放无辜者,母亲就会生气,甚至不吃饭。因此隽不疑做官,虽然执法严厉,但并不残酷。 九月,丙子日:? 秺侯金日磾去世。当初,武帝病重时,留有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以前抓捕造反者马何罗等人的功劳而得封。金日磾因为昭帝年幼,推辞不接受封爵,霍光等人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磾病重时,霍光禀告昭帝后正式册封,金日磾躺在病床上接受了侯爵的印玺和绶带;过了一天就去世了。 金日磾有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在宫中担任侍中,与昭帝年龄相仿,同睡同起,关系亲密。金赏继承父亲的爵位为奉车都尉(掌管皇帝车驾),金建是驸马都尉(掌管皇帝副车)。 金赏继承侯爵后,佩带两条绶带(表示身兼奉车都尉和侯爵)。昭帝对霍光说:“金家兄弟两人,就不能都佩两条绶带吗?”霍光回答:“金赏是因为继承父亲的爵位才成为侯爵的啊。”昭帝笑着说:“封侯的权力难道不在我和将军您手中吗?”霍光回答说:“先帝(武帝)有规定,必须先立功才能封侯。”于是这事就作罢了。 闰月:? 朝廷派遣前任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人才,访察民间疾苦、冤情以及失业者。 冬季:? 气候异常暖和,没有结冰。 昭帝始元二年 (丙申年,公元前85年)? 春季,正月:? 朝廷正式册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有人劝说霍光:? “将军难道不记得吕氏家族(外戚专权)的下场吗?您处在伊尹、周公那样的摄政高位,掌握大权,却疏远排斥宗室成员,不让他们参与政事,因此天下人不信任您,最终导致吕氏灭亡。如今将军身居显赫之位,皇帝年纪又轻,您应该接纳宗室成员,多和朝廷大臣共同议事,改变吕氏专权的做法。这样,就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挑选宗室中可用之人,任命楚元王之孙刘辟强和宗室成员刘长乐同为光禄大夫(高级顾问),刘辟强还兼任长乐宫卫尉(守卫太后宫殿)。 三月:? 朝廷派遣使者赈济借贷给没有种子和粮食的贫苦百姓。 秋季,八月:? 皇帝下诏说:“往年灾害频繁,今年蚕桑、麦子又受损失。凡赈贷给百姓的种子和粮食,一律不再收回,并免除百姓今年的田租。” 匈奴内乱:? 当初,汉武帝征伐匈奴,深入其境内穷追猛打,持续了二十多年。匈奴的马匹牲畜屡次因怀孕或劳累而流产死亡,疲惫至极,苦不堪言。匈奴单于常有与汉朝和亲的意愿,但未能实现。 当时的狐鹿姑单于有个异母弟弟担任左大都尉,很贤能,国人拥护他。单于的母亲(大阏氏)担心单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左大都尉,就暗中派人把他杀了。 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怨恨单于,于是不肯再到单于王庭聚会。 这一年,狐鹿姑单于病重将死,对贵族们说:“我的儿子年纪小,不能治理国家,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为单于吧。”等到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狐鹿姑单于的颛渠阏氏(正妻)密谋,隐瞒了单于的死讯,假传单于命令,改立颛渠阏氏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 左贤王(狐鹿姑单于之子)和右谷蠡王(狐鹿姑单于之弟,按遗命应继位者)心怀怨恨,率领自己的部众想南下归顺汉朝。但担心力量不足,无法到达,就去胁迫卢屠王,想和他一起向西投降乌孙国。 卢屠王把这事报告了新单于。单于派人查问,右谷蠡王拒不承认,反而把罪名扣在卢屠王头上,国人都为卢屠王感到冤枉。 于是左贤王和右谷蠡王离开王庭,回到自己的领地,不再参加龙城(匈奴祭天圣地)大会,匈奴从此开始衰弱。 昭帝始元三年 (丁酉年,公元前84年)? 春季,二月:? 有彗星出现在西北天空。 冬季,十一月,壬辰日(初一):? 发生日食。 霍光与上官桀的关系:? 起初,霍光和上官桀关系亲密友好。霍光每次休假外出,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宫处理政事。 霍光的女儿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为妻,生下一个女儿,年仅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的关系让这个女儿进入后宫;霍光认为她年纪太小,没有同意。 盖长公主(昭帝姐姐鄂邑盖长公主)私下亲近她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姓丁名外人)。上官安一向与丁外人交好,就劝说丁外人:“我的女儿容貌端正,如果能借助长公主的机会进入后宫做了皇后,我们父子在朝中又有皇室外戚的显贵地位(儿子上官安是皇后之父,父亲上官桀是皇后祖父),这事能否成功全在足下了。按汉朝旧例,公主常嫁给列侯为妻,足下还愁不能封侯吗?” 丁外人听了很高兴,把上官安的话告诉了盖长公主。长公主认为可行,就下诏征召上官安的女儿入宫为婕妤(妃嫔称号),上官安被任命为骑都尉(禁卫军军官)。 昭帝始元四年 (戊戌年,公元前83年)? 春季,三月,甲寅日:? 册立上官婕妤为皇后,大赦天下。 西南夷叛乱:? 西南夷的姑缯、叶榆等部落再次反叛。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郡的军队去攻打。吕辟胡按兵不前,蛮夷于是杀死益州太守,并乘胜与吕辟胡交战,汉军士兵战死和淹死的达四千多人。 冬季:? 朝廷派遣大鸿胪(掌管诸侯及外交礼仪)田广明率军去讨伐。 廷尉李种:? 因犯故意放纵死囚的罪名,被处以死刑(弃市)。 这一年:? 上官安升任车骑将军(高级将领)。 昭帝始元五年 (己亥年,公元前82年)? 春季,正月:? 追尊昭帝已故的外祖父(姓赵)为顺成侯。 顺成侯有个姐姐名叫君姁,朝廷赐给她二百万钱、奴婢以及住宅府第,使她家业充实富裕起来。顺成侯的各位兄弟,也按血缘亲疏关系分别受到赏赐,但没有授予他们官位的。 冒充卫太子事件:? 有个男子乘坐黄牛小车来到皇宫北门(未央宫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刘据(武帝长子,在巫蛊之祸中自杀)。 负责接待的公车令(守卫宫门、接待上书奏事的官员)将此事上报。 皇帝下诏,命公、卿、将军以及俸禄为中二千石(最高级别)的官员们一起去辨认。长安城中官吏百姓聚集围观的有数万人。 右将军(王莽)调兵在宫门外戒备,以防意外。 丞相、御史大夫、中二千石官员等在场的人都不敢表态发言。 京兆尹隽不疑最后赶到,立即喝令随从官吏将那人逮捕捆绑。 有人说:“这人身份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姑且等等看吧。”隽不疑说:“各位何必担心是不是卫太子!从前卫灵公世子蒯聩违抗父命逃亡国外,他的儿子卫出公辄(蒯聩之子)拒绝接纳他回国,《春秋》肯定了这种做法。卫太子(刘据)得罪了先帝(武帝),逃亡在外没有立即自杀,如今自己跑来,这是个罪人!”于是将那人押送诏狱(奉诏查办的监狱)。 昭帝和霍光听说后赞扬隽不疑说:“公卿大臣就应当任用这种精通经书大义、明白国家大道理的人。”从此,隽不疑在朝廷中名声大振,身居高位的官员都自认为才能不及他。 廷尉审问那个冒充者,最终查清了他的欺诈行为:此人原是夏阳县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卫太子刘据自杀之地),以算卦为生。有个前太子舍人(太子属官)曾找成方遂算卦,对他说:“您的相貌很像卫太子。”成方遂听了此话,觉得有利可图,希望借此获得富贵。结果因犯诬罔不道(欺君罔上、大逆不道)之罪,被处以腰斩。 夏季,六月:? 封上官安为桑乐侯。 上官安日益骄奢淫逸。在宫中接受赏赐出来后,对宾客说:“跟我女婿(指昭帝)一起喝酒,真痛快!看看他那些服饰用具,让人回家后都想把自己用的东西烧掉!”他的儿子病死了,他竟仰面咒骂老天。他的顽劣悖逆到了如此地步。 罢郡:? 朝廷撤销了儋耳、真番两郡。 秋季:? 大鸿胪田广明、军正(军事执法官)王平率军攻打益州叛乱的蛮夷,斩杀、俘虏三万多人,缴获牲畜五万多头。 杜延年建言:? 谏议大夫杜延年看到国家继武帝时期的奢侈浪费和连年战争之后,多次向大将军霍光进言:“近年来收成不好,流亡在外的百姓还没有完全返回家园,应该恢复汉文帝时期的治国方略,提倡节俭、宽松仁和,以顺应天意,取悦民心,这样才能迎来丰收之年。”霍光采纳了他的意见。杜延年是已故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昭帝始元六年 (庚子年,公元前81年)? 春季,二月:? 昭帝下诏,命有关官员询问各郡国推荐的贤良、文学(朝廷设立的选拔人才科目,选拔通晓儒家经典、品行端正的人),了解民间疾苦和推行教化的关键问题。 贤良文学们都回答说:“希望废除盐、铁、酒的国家专卖制度(酒榷)以及均输官(负责统一征收、运输各地物资的官职),不要与天下百姓争利,向百姓显示朝廷节俭的决心,这样以后教化才可以推行。” 御史大夫桑弘羊反驳,认为:“这些是国家的重要财政来源,是用来制服四方夷族、安定边疆、满足国家开支的根本措施,不能废止。”于是关于盐铁政策的辩论(着名的“盐铁之议”)就此展开。 苏武牧羊与李陵劝降:? 当初,苏武被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后,官府供应的粮食不按时送到,他就挖掘野鼠洞中储藏的草籽果实来充饥。他拄着代表汉朝的符节放羊,睡觉起身都拿着它,以致节上的牦牛尾毛都掉光了。 苏武在汉朝时,与李陵同为侍中(皇帝近臣)。李陵投降匈奴后,不敢去找苏武。过了很久,单于派李陵到北海边,为苏武摆设酒宴和歌舞,趁机对苏武说:“单于听说我与你一向交情深厚,所以派我来劝劝您。单于诚心诚意想厚待您。您终究不能回到汉朝了,白白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受苦,您对汉朝的忠心信义,又有谁能看得见呢?您兄弟二人(指苏武和其兄苏嘉),先前都因罪自杀;我离开长安时,您母亲已不幸去世;您的妻子还年轻,听说已改嫁了;只剩下您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人的一生如同早晨的露水一样短暂,您何必如此长久地折磨自己呢!我李陵当初投降时,精神恍惚如同疯了一般,痛心自己辜负了汉朝,再加上老母亲被囚禁在保宫(拘押高级官员家属的监狱)。您不愿投降的心情,难道能超过我当初吗?况且陛下(指武帝)年事已高,法令反复无常,大臣们无罪而被灭族的就有几十家。自己安危都难以预料,您还为谁守节呢!” 苏武说:“我苏武父子本无功德,全赖陛下栽培提拔,才得以位居将军之列,爵至列侯,兄弟三人都是皇上亲近之臣,常常希望能以死报效。如今能有杀身报国的机会,即使遭受斧钺砍杀、沸水烹煮,我也心甘情愿!臣子事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事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希望你不要再说了!”李陵和苏武喝了几天酒,又劝道:“子卿(苏武字)你就听我一次劝吧!”苏武说:“我自己早已认定是必死之人了!右校王(指李陵投降后被封右校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请结束今天的欢聚,让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见他一片赤诚,长叹一声说:“唉!真是忠义之士!我和卫律(另一位投降匈奴的汉将)的罪过,真是上达于天了!”于是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与苏武诀别离去。(临别)赐给苏武牛羊数十头。 后来,李陵再次来到北海(贝加尔湖一带),告诉苏武汉武帝已经驾崩的消息。苏武闻讯,向着南方放声痛哭,吐血不止(欧血),此后早晚哀悼,持续了几个月之久。 等到壶衍鞮单于继位,他的母亲阏氏(单于正妻)行为不端,导致匈奴内部不和分裂,(单于)时常担心汉朝军队会趁机袭击他们。于是,卫律替单于出谋划策,主张与汉朝和亲。当汉朝使者来到匈奴,请求放还苏武等人时,匈奴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后来汉朝使者再次来到匈奴,苏武的随员常惠设法私下会见了汉使,教使者这样对单于说:“(我们)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雁脚上系着一封写在帛上的信,信中说苏武等人就在某个大泽(指北海)之中。”汉使听了非常高兴,就按照常惠所教的话去责问单于。单于看着左右侍从,十分吃惊,只得向汉使谢罪说:“苏武他们确实还活着。”于是决定放回苏武以及马宏等人。关于马宏这个人,先前他是光禄大夫王忠的副手,出使西域各国时,被匈奴拦截;王忠战死,马宏被活捉,但也始终不肯投降。所以匈奴一并放还这两人,想以此向汉朝表示善意。 于是,李陵摆设酒宴向苏武祝贺道:“如今您得以返回汉朝,在匈奴扬名,在汉室功勋显赫,即使是古代史书记载、图画描绘的忠臣义士,又有谁能超过您!(子卿是苏武的字)我李陵虽然愚笨怯懦,但假使当年汉朝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得以施展在奇耻大辱中积蓄已久的志向(指立功赎罪),或许也能像曹沫在柯邑劫持齐桓公那样立下功勋(指洗刷投降耻辱)。这是我念念不忘的心愿啊!可是(汉朝)却收捕诛灭了我的家族,使我成为世上最大的羞辱,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一切都结束了(已矣),告诉您这些,只是想让您了解我的内心罢了!”李陵泪流满面,就此与苏武诀别。 单于召集苏武当年带来的随行官员,除了先前已经投降匈奴和去世的,总共随苏武返回汉朝的只有九人。苏武回到京城长安后,皇帝下诏,命苏武用太牢(牛、羊、猪三牲全备)之礼到汉武帝的陵园和祠庙去祭拜,并任命苏武为典属国(掌管民族事务),俸禄为中二千石(高级官员俸禄等级),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所。苏武被扣留在匈奴共十九年,出发时正当壮年,等到返回时,胡须头发全都白了。 霍光、上官桀两人一向与李陵交好,便派遣李陵的老朋友陇西人任立政等三人一同前往匈奴,想招李陵回来。李陵(对任立政)说:“回去容易,但大丈夫不能再遭受第二次耻辱了!”于是留在匈奴,直至死去。 (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 夏季,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汉昭帝下令废除酒类专卖官(即停止酒类国家专营制度),这是采纳了贤良、文学(通过盐铁会议提出的)建议。汉武帝末年,国家财力虚耗,人口减少了一半。霍光了解治理国家的关键所在,(于是)减轻徭役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到这时,匈奴也提出和亲,百姓生活充实富足,渐渐恢复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的兴盛局面。 昭帝下诏:因钩町侯毋波率领他的部落首长和人民,攻打反叛者有功,立他为钩町王。赐(参与平叛的)田广明关内侯的爵位。 汉昭帝元凤元年(辛丑年,公元前80年)? 春季,武都郡的氐族人造反。朝廷派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率领三辅地区(京畿地区)的士兵以及太常管辖下的免除刑罚的刑徒,前去征讨他们。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乙亥日(月末最后一天),发生日全食(既)。 八月,(因日食等灾异)更改年号为元凤元年。 上官桀父子地位尊贵之后,非常感念长公主(鄂邑盖公主)的恩德(指公主抚养年幼的昭帝),(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想为丁外人(长公主情夫)求取封侯,霍光不允许。又请求任命丁外人为光禄大夫,想让他有被皇帝召见的机会,霍光又不允许。长公主因此对霍光非常怨恨,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取官爵都未能如愿,也感到惭愧。另外,上官桀岳父所宠幸的叫充国的人担任太医监(宫廷医官总管),擅自闯入宫殿之中,(按罪)被逮捕下狱,应处死刑;当时冬季将尽(行刑期近),盖公主替充国缴纳了二十匹马赎罪,才得以减死刑为其他处罚。因此,上官桀、上官安父子(对盖公主救父感恩戴德)深深怨恨霍光而更加感激盖公主。早在汉武帝在位时,上官桀就已位列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上官父子同为将军,皇后是上官安的亲女儿(上官皇后是霍光的外孙女),霍光虽是皇后的外祖父,反而独揽朝政大权,上官桀因此与霍光争权。 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兄长(应为兄,但非嫡长子)却没能继承皇位,心中常常怨恨不平。还有御史大夫桑弘羊,因为创立了酒类专卖、盐铁官营等制度,为国家开辟了财源,就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为自己的子弟谋求官职没能如愿,也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串通密谋(推翻霍光)。 刘旦先后派遣孙纵之等十多人,携带大量金银珠宝和快马,贿赂送给盖长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人又伪造了一封以燕王刘旦名义写的奏书,(向昭帝)告发说:“霍光(未经批准)出京检阅郎官和羽林军(宫廷禁卫军),出行时(像皇帝那样)下令戒严,清理道路,还让掌管皇帝饮食的太官先去准备膳食。”又说:“苏武出使匈奴二十年宁死不降,回来才做了个典属国;而霍光的大将军长史杨敞毫无功劳,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掌管军粮);霍光还擅自增调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专权放纵,我怀疑他有图谋不轨之心。臣刘旦愿意交还燕王的符节印玺(意指放弃王位),回到京城担任皇帝的警卫,监察奸臣的动向。”他们计划等霍光休假出宫的日子上奏。上官桀打算从宫中直接将奏章批转(下其事)给主管官员,桑弘羊则准备联合其他大臣一同胁迫霍光辞职。奏章呈上后,昭帝(识破其诈)不肯批转下达。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此事,停留在画室(殿前西阁之室)中不敢入朝。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不敢进来。”昭帝下诏:“召大将军进来。”霍光进殿后,脱下官帽,叩头请罪。昭帝说:“将军请戴上帽子!朕知道这封奏书是假的,将军没有罪。”霍光问:“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呢?”昭帝说:“将军去广明(亭名)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调选校尉到现在,还不满十天,燕王(远在封地)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这些事!况且将军真要图谋不轨,也不需要增调校尉。”当时昭帝年仅十四岁,在场的尚书和左右侍从都大为震惊。而那个呈上奏章的人果然逃跑了,朝廷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对昭帝说:“小事不值得穷追到底。”昭帝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同党中再有诋毁霍光的,昭帝就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来辅佐朕的,谁敢再诽谤他,就治谁的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公开)说什么。 (唐代史论家)李德裕评论说:君主的德行,没有比极其明察更重要的了。明察就能洞悉奸伪,那么各种邪恶都不能蒙蔽他。汉昭帝就是这样的君主。(相比之下)周成王(被流言迷惑疑周公)就有些惭愧了;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都比不上他。周成王听信了管叔、蔡叔散布的流言,致使周公东征狼跋涉险(狼跋其胡)。汉高祖听信陈平离开魏国又背叛楚国的传言,差点舍弃了这位心腹重臣。汉文帝误以为季布好发酒疯难以亲近,便将其从中央调回地方;又怀疑贾谊专权扰政,再次疏远这位贤士。汉景帝相信杀了晁错就能让七国退兵,结果枉杀了三公之一的晁错。这正是所谓的“自己心存怀疑,就会招来谗贼之口”。假使汉昭帝能得到伊尹、吕尚(姜子牙)那样的辅佐之臣,那么他成就的盛世恐怕连周成王、周康王时期都比不上了。 上官桀等人密谋让盖长公主设酒宴邀请霍光赴宴,埋伏士兵击杀他,然后乘机废掉昭帝,迎立燕王刘旦为天子。刘旦派人快马传书与京城联络,许诺事成后封上官桀为王,(燕国)还向外联络各郡国的豪杰数以千计。刘旦把计划告诉了燕国国相(封国最高行政长官)平(人名),平说:“大王先前与刘泽(刘旦堂兄弟)合谋(反叛),事情还没成功就被发觉了,是因为刘泽一向浮夸,好欺凌别人。我听说左将军(上官桀)一向轻率不稳重,车骑将军(上官安)年轻气盛,臣担心他们会像刘泽那样坏事,又担心即使事情成功他们也会背叛大王。”刘旦说:“前些日子有个男子到皇宫前,自称是前太子刘据(巫蛊之祸中被冤杀的太子),长安城中的百姓蜂拥追随他,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霍光害怕了,调动军队布阵以防万一罢了。我是先帝的长子,天下人信任我,还怕他们造反吗!”不久后(后)刘旦对群臣说:“盖主派人来说,现在唯一担心的只剩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王莽(与西汉末篡汉的王莽同名)。如今右将军已经去世,丞相(田千秋)也在生病,大事必定成功,(征召我的)时间不远了。”下令群臣都收拾行装准备行动。 上官安(车骑将军)又谋划引诱燕王刘旦前来京城然后杀掉他,再废掉昭帝而立自己的父亲上官桀为帝。有人问:“那怎么安置皇后呢?”上官安说:“追逐麋鹿的猎狗,还会顾及小兔子吗!况且我们依靠皇后才得到尊贵地位,一旦皇帝的心思变了(指昭帝成年亲政),即使想做个普通老百姓都不可能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恰逢盖长公主府上一个舍人的父亲、担任稻田使者(掌管公田)的燕仓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便将此事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一向谨慎怕事,不敢上报,便推说有病在家休养,把消息转告给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随即上报。九月,昭帝下诏,命令丞相(田千秋)部署中二千石级别官员追捕孙纵之以及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连同他们的宗族全部处死;盖长公主自杀。燕王刘旦得知消息后,召见国相平说:“事情败露了,是不是马上发兵(造反)?”平说:“左将军(上官桀)已经死了,老百姓都知道了,不能再发兵了。”燕王忧愁愤懑,摆设酒宴与群臣、妃妾诀别。这时朝廷的责让诏书(玺书)送到了,刘旦用绶带(系印纽的丝带)自缢而死,王后、夫人等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多人。昭帝施恩,赦免了燕王太子刘建死罪,废为庶人,赐给刘旦谥号为“刺王”。皇后(上官氏)因为年纪小,没有参与阴谋,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没有被废黜。 庚午日(九月某日),任命右扶风王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封杜延年为建平侯;封燕仓为宜城侯;封前丞相征事(丞相府属官)任宫(因捕获上官桀)为弋阳侯;封丞相少史(丞相府低级属吏)王山寿(因诱上官安入丞相府)为商利侯。 过了很久,有一位叫魏相的文学(地方荐举人才)在回答朝廷策问时认为:“前些时候燕王刘旦大逆不道,韩义挺身而出极力劝阻,被燕王杀害。韩义没有像比干那样的王室至亲(指不是纣王亲戚),却实践了比干那样的忠节(指死谏),朝廷应该重重赏赐他的儿子,以此昭示天下,表明作为人臣应尽的道义。”于是提拔韩义的儿子韩延寿为谏大夫。 大将军霍光考虑到朝中缺乏旧臣元勋,而光禄勋张安世在汉武帝时就担任尚书令,品行忠厚纯正,便禀报昭帝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副手。张安世是已故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霍光又认为杜延年忠诚有气节,提拔他担任太仆、右曹、给事中(都是重要官职)。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常常用宽和政策来辅助他。官吏百姓上书提出建议,霍光总是交给杜延年先研究平议再上奏。凡上书建议可以任官试用的,有的被任命为县令;有的由丞相、御史直接任用;满一年后,将其为官情况上报;如果(建议不当)有罪,则依法惩处。 这一年(元凤元年),匈奴派左、右贤王部下的骑兵二万人,分为四路,同时侵入汉朝边境进行侵掠。汉朝军队追击他们,斩杀、俘虏了九千人,并生擒了匈奴的瓯脱王(掌管边境侦察的小王);汉军没有任何伤亡损失。匈奴看到瓯脱王落在汉朝手中,担心他会指引汉军来袭,便向西北方向远远退去,不敢再到南部水草丰美之地放牧;并征调百姓去驻守瓯脱地区(以防备汉军)。 汉昭帝元凤二年(壬寅年,公元前79年)? 夏季,四月,汉昭帝从建章宫移居到未央宫。 六月,大赦天下。 这一年,匈奴又派遣九千名骑兵驻扎在受降城以防备汉军。他们在北方的余吾水上架设桥梁,使军队可以渡河,以备紧急撤退之用。匈奴想与汉朝和亲,但又担心汉朝不答应,所以不肯先开口提出,常常指使身边的人向汉朝使者暗示。然而,匈奴对汉朝的入侵和骚扰日益减少,对待汉朝使者更加优厚,想以此逐渐实现和亲。汉朝也采取笼络政策,维持着与匈奴的关系。 汉昭帝元凤三年(癸卯年,公元前78年)? 春季,正月,泰山上有块大石头自己立了起来;上林苑中一棵枯死的柳树自己站立复活;有虫子啃食这棵柳树的叶子,形成的纹路像是文字“公孙病已立”。掌管符节的官员、鲁国人眭弘上书说:“大石自己立起,枯柳复活,这预示着将有平民百姓成为天子。枯死的树木复活,是不是暗示从前被废黜的皇族(公孙氏指戾太子刘据一脉)要重新兴起(“公孙病已”可能暗指汉宣帝刘病已,他是戾太子之孙)?汉朝是继承尧的运数,有传国的气运,陛下应当寻求贤人,禅让帝位,自己退居一方做个百里之君,以顺应天意。”眭弘因此被指控制造妖言、蛊惑人心而被处死。 匈奴单于派犁污王窥探汉朝边境,回报说酒泉、张掖一带的汉军兵力日益衰弱。匈奴便出兵试探性攻击,希望能重新夺回那些地方。当时汉朝已经先得到了投降的匈奴人,得知了他们的计划,昭帝便下诏命令边境加强戒备。过了不久,匈奴右贤王和犁污王率领四千骑兵,分成三路,侵入汉朝的日勒、屋兰、番和三县。张掖太守和属国都尉(掌管归附汉朝的少数民族事务)发兵反击,大败匈奴军队,逃脱的只有几百人。归附汉朝的属国义渠王(名字不详)射死了犁污王,朝廷赏赐他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并因此封他为新的犁污王。从此以后,匈奴不敢再侵入张掖郡。 燕王、盖长公主叛乱(指元凤元年的上官桀、桑弘羊等谋反案)失败后,桑弘羊的儿子桑迁逃亡在外,投奔了桑弘羊过去的属吏侯史吴。后来桑迁被官府捕获处死。正逢朝廷颁布大赦令,侯史吴便主动投案自首,被关进监狱。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共同审理这桩牵连谋反的案件,他们都认为:“桑迁是因为父亲谋反而被牵连获罪(坐父谋反),侯史吴窝藏的是桑迁(臧通‘藏’),并不是窝藏谋反的主犯,而是窝藏了随从人员(指桑迁)。”于是依照赦免令免除了侯史吴的罪责。后来侍御史(监察官员)复查此案,认为:“桑迁精通儒家经典,明知父亲谋反却不加劝阻抗争,其行为与谋反者本人没有区别。侯史吴原是俸禄三百石的官吏,带头窝藏桑迁,与普通百姓窝藏一般随从人员不同,侯史吴不能赦免。”侍御史奏请重新审理此案,并弹劾廷尉王平、少府徐仁放纵反叛者。少府徐仁是丞相车千秋的女婿,所以车千秋多次为侯史吴说话;他担心大将军霍光不同意,便擅自召集俸禄为中二千石的官员和博士(朝廷顾问官)到公车门(皇宫门名)开会,讨论侯史吴依法该如何处置。与会者揣摩到大将军霍光的意图,都坚持认为侯史吴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第二天,车千秋将众人的意见密封上报。霍光于是以车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开会(外朝官干预司法)、导致宫内宫外(霍光主内朝,车千秋为外朝丞相)意见不一为由,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逮捕下狱。朝廷官员都担心丞相车千秋也会因此受牵连。太仆杜延年上书给霍光说:“官吏释放有罪之人,自有通常的法律来处置。现在侍御史指控侯史吴为大逆不道,恐怕处罚过重。再者,丞相车千秋一贯没有什么主见,喜欢在下属面前说好话,这是他平素的作风。至于他擅自召集中二千石官员开会,确实非常失礼。我杜延年浅见认为,丞相是位老臣,又是先帝(武帝)任用的大臣,如果没有重大罪行,不可轻易废弃。近来民间颇有传言说刑罚过于严酷,官吏断案苛刻;现在丞相所商议的,又涉及司法案件,如果因此牵连到丞相,恐怕不合乎民心,群臣议论纷纷,百姓私下非议,流言会到处传播。我私下很担心将军您会因此失去天下的声望。”霍光认为廷尉和少府玩弄法律、量刑不当,最终将他们关进监狱。夏季,四月,徐仁在狱中自杀,王平和左冯翊(京师三辅长官之一)贾胜胡被腰斩处死。然而霍光没有追究丞相车千秋的责任,最终没有与他决裂。杜延年议论事情秉持公正,调和朝廷矛盾,都像这件事一样。 冬季,辽东郡的乌桓族反叛。当初,匈奴冒顿单于攻破东胡后,东胡残余部众分别退守乌桓山和鲜卑山,形成乌桓和鲜卑两个民族,世代臣服于匈奴。汉武帝派兵攻破匈奴左翼地区后,趁机将乌桓族迁徙到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四郡的塞外居住,替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朝廷设置护乌桓校尉监管统领他们,禁止他们与匈奴往来。到这时,乌桓部落逐渐强大,于是反叛。在此之前,匈奴曾派三千多骑兵侵入五原郡,杀死掠夺数千人;后来又派数万骑兵沿着边塞南面打猎,沿途攻击塞外的哨所堡垒,掳掠官吏百姓而去。当时汉朝边境各郡的烽火报警系统严密高效,匈奴侵扰边境很少得利,因此很少再来侵犯边塞。汉朝又得到投降的匈奴人报告,说乌桓人曾挖掘了已故单于的坟墓,匈奴怨恨他们,正准备出动两万骑兵攻打乌桓。霍光打算派兵半路截击匈奴,就此事征询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认为:“乌桓近来屡次侵犯边塞,现在匈奴去攻打他们,对汉朝有利。况且匈奴很少来侵扰,北部边境幸好平安无事。蛮夷之间自相攻击,我们却要出兵拦截,这是招惹敌人,滋生事端,不是好计策。”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的意见,范明友说可以出击。于是朝廷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领二万骑兵从辽东郡出塞。匈奴听说汉军到来,便撤兵回去了。当初,霍光告诫范明友:“大军不可无功而返;如果追赶不上匈奴,就掉头攻打乌桓。”乌桓当时刚遭到匈奴军队打击,范明友既然没追上匈奴,就乘乌桓疲惫之机,发动攻击,斩杀乌桓六千多人,砍下三个乌桓王的头颅。匈奴从此恐惧,不敢再出动军队。 汉昭帝元凤四年(甲辰年,公元前77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初二),汉昭帝举行成年加冠礼。 甲戌日(正月十八日),富民定侯(田千秋的封号)田千秋去世。当时朝廷政事全部由大将军霍光决定;田千秋身居丞相之位,只是谨慎忠厚,保全自己而已。 夏季,五月,丁丑日(二十三日),汉文帝陵庙的正殿发生火灾。昭帝和群臣都穿上素服表示哀悼。(朝廷)派遣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率领五校(指掌管京师警卫的北军五校尉)所属士卒进行修复,六天后完工。太常(掌管宗庙礼仪)以及庙令、丞、郎、吏等官员,都被弹劾犯有大不敬之罪;正逢大赦,太常轑阳侯(姓氏不详)德被免去爵位,贬为平民。 六月,大赦天下。 当初,杆弥国(西域小国)派遣太子赖丹到龟兹国做人质;贰师将军李广利攻打大宛国回师时,将赖丹带到京城长安。霍光采纳了桑弘羊以前的建议(轮台屯田),任命赖丹为校尉,率领军队到轮台屯田。龟兹国的贵族姑翼对龟兹王说:“赖丹本来是我国臣属,现在佩戴着汉朝的印信绶带来这里,逼近我们的国土进行屯田,将来一定会危害我们。”龟兹王便杀死了赖丹,然后上书向汉朝道歉。 楼兰国王去世,匈奴最先得到消息,就把在匈奴当人质的楼兰前国王的儿子安归送回楼兰,安归得以继位为王。汉朝派使者诏令新国王入朝觐见,新国王推辞不来。楼兰国位于汉朝最西边的边境,靠近汉境,面对着白龙堆沙漠(今罗布泊以东),缺乏水草,过去常常负责向导,替汉朝使者背水担粮,迎来送往;又多次被汉朝官兵和士卒欺凌劫掠,感到痛苦,因而觉得与汉朝来往不便。后来楼兰又受到匈奴的挑拨离间,多次阻拦杀害汉朝使者。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投降了汉朝,详细报告了这些情况。骏马监(掌管宫廷马匹)、北地郡人傅介子奉命出使大宛国,昭帝下诏让他顺路责问楼兰、龟兹两国。傅介子到了楼兰和龟兹,责备他们的国王,两国国王都认错表示服从。傅介子从大宛返回,再次经过龟兹时,正好遇上匈奴使者从乌孙国回来,也在龟兹。傅介子便率领随行官兵一起袭杀了匈奴使者。回到长安后,向朝廷报告了情况,昭帝下诏提升傅介子为中郎,升任平乐监(官名,可能是平乐观的主管)。傅介子对大将军霍光说:“楼兰、龟兹反复无常,如果不加以诛杀,就无法惩戒他们。我经过龟兹时,发现他们的国王很容易接近,容易得手;我愿前去刺杀他,以此向西域各国示威。”霍光说:“龟兹路途遥远,可以先在楼兰试试。”于是报告昭帝,派遣傅介子前往。傅介子带着士兵,携带黄金和锦缎丝绸,扬言是要赏赐给西域各国,到达楼兰。楼兰王安归对傅介子并不亲近,傅介子假装离开,到达楼兰西部边界时,派翻译对楼兰王说:“汉朝使者携带黄金和锦绣丝绸,准备赏赐给西域各国。大王如果不来接受,我就去西边其他国家了。”随即拿出黄金、丝绸给翻译看。翻译回去报告了楼兰王,楼兰王贪图汉朝的财物,便来会见汉使。傅介子与楼兰王一同坐着饮酒,陈列所带财物给他看。等到大家都喝醉了,傅介子对楼兰王说:“天子派我私下有重要事情通报大王。”楼兰王起身,跟着傅介子进入帐篷中密谈,两名壮士从背后刺杀楼兰王,刀刃刺穿胸膛,楼兰王当即死亡;他的贵族和左右侍从都四散逃跑。傅介子宣告楼兰王背叛汉朝的罪状,说:“天子派我来诛杀大王,应改立在汉朝的弟弟尉屠耆为新的楼兰王。汉朝大军马上就到,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是自取灭亡!”傅介子随即割下楼兰王安归的头颅,用驿站的快车送到长安,将头颅悬挂在未央宫的北门之下。 朝廷于是立尉屠耆为新的楼兰国王,将国名改为鄯善,为他刻制了印章;赐给他宫女做夫人,配备了车马骑乘和物资辎重。丞相率领文武百官把尉屠耆送到长安城横门外,举行祭路神仪式后为他饯行。鄯善王亲自向天子请求说:“我长期在汉朝生活,如今回国势单力薄,而前国王的儿子还在国内,我担心会被他杀害。我国境内有座伊循城,那里土地肥沃,希望汉朝派遣一位将领带兵到那里屯田,积蓄粮食,使我能依靠汉朝的威势。”于是汉朝派遣一名司马(军官)、率领四十名官兵到伊循城屯田,以镇守安抚鄯善国。 秋季,七月,乙巳日(二十三日),封范明友为平陵侯,傅介子为义阳侯。 臣司马光评论说:? 帝王对待少数民族,背叛了就讨伐,归顺了就宽恕。现在楼兰王既然已经认罪归服了,却又进而诛杀他,以后再有背叛者,就不能再使他们归顺了。如果一定要认为他有罪而进行讨伐,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派遣大军,公开宣布他的罪状,施行惩罚。如今竟然派遣使者用黄金丝绸作诱饵将他杀害,以后再有奉命出使各国的使者,还能再取信于人吗!况且以大汉的强盛,却采用强盗式的阴谋对付蛮夷,不也令人羞愧吗!有些人赞美傅介子,认为他立了奇功,这种看法太过分了! 汉昭帝元凤五年(乙巳年,公元前76年)? 夏季,发生大旱灾。 秋季,废除象郡建制,将其辖地分别划归郁林郡和牂柯郡。 冬季,十一月,发生大雷雨。 十二月,庚戌日(初六日),宜春敬侯王诉(人名)去世。 汉昭帝元凤六年(丙午年,公元前75年)? 春季,正月,征调各郡国的刑徒去修筑辽东郡和玄菟郡的城池。 夏季,大赦天下。 乌桓再次侵犯边塞,朝廷派遣度辽将军范明友率军反击。 冬季,十一月,乙丑日(二十七日),任命杨敞为丞相,少府、河内郡人蔡义为御史大夫。 第24章 【汉纪十六】 【时间范围】? 从丁未年(强圉协洽),到癸丑年(昭阳赤奋若),一共七年。 汉昭帝元平元年(丁未年,公元前74年)? 春季,二月:? 皇帝下诏,减免百姓人头税的三成。 夏季,四月,癸未日(十七日):? 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留下子嗣。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剩下广陵王刘胥。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帝,大家都主张立广陵王刘胥。但广陵王刘胥原本就因为行为不端,被汉武帝所摒弃;霍光内心对此感到不安。这时,有位郎官上书说:“从前周太王废黜长子太伯改立幼子王季,周文王舍弃长子伯邑考改立次子武王,只要合适,即使是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刘胥不适合继承宗庙社稷。”这番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封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提升这位郎官为九江郡太守。当天,霍光奉上官皇后的诏令,派遣代理大鸿胪事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等人,前去迎接昌邑王刘贺,乘坐七辆驿站的马车前往长安的官邸。霍光又禀告上官皇后,调任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昌邑王刘贺:? 他是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在封国时一向行为狂妄放纵,没有节制。汉武帝去世服丧期间,他依然四处游玩打猎不停。曾经到方与县游玩,不到半天就狂奔了二百里。中尉琅琊人王吉上书劝谏说:“大王您不喜欢研读书术经义,却喜好安逸游乐,驾车奔驰不停,嘴里因吆喝而疲倦,双手因握缰绳挥鞭而辛苦,身体因颠簸车驾而劳累;清晨冒着雾露,白天蒙着尘埃;夏天被酷暑暴晒,冬天被风寒侵袭。您总是用娇贵脆弱的身体,去承受奔波劳累的痛苦,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根本办法,也不是增进仁义修养的途径啊!在宽敞的殿堂之下,精美的毛毡之上,聆听明师的讲解,努力诵读圣贤之道,上论唐尧、虞舜盛世,下及商周兴盛景象,考察仁圣君主的德风,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然发奋忘我,每天修养德行,这种快乐难道比不上纵马奔驰的快感吗!休息时,俯仰屈伸来活动筋骨,进退走路来结实腿部,呼吸新鲜空气吐出废气来锻炼五脏,专心致志积聚精气来怡养精神,这样来养生,难道不够长久吗!大王如果真的能留意这些,那么心中就会有尧、舜那样的志向,身体就能享有乔松(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美好的声誉和广泛的赞誉就会上升并传到天子耳中,那样福禄自然就会到来,国家也就安定了。当今皇帝仁爱圣明,至今人们仍然思念仰慕不已,对于宫室苑囿、车马游猎的享乐都未曾尝试过。大王您应该日夜想着这点,以继承皇帝的心意。诸侯王中与皇帝的骨肉亲情,没有谁比您更亲的了。您论亲属关系是儿子,论地位是臣子,一人身兼两重重任。在施行恩惠和仁义方面,哪怕有丝毫的不周到,被上面知道了,都不是保有封国的福气啊!”昌邑王看完后下令说:“我的行为确实不能没有懈怠的地方,中尉您忠心耿耿,多次指出我的过失。”并派谒者千秋赏赐给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之后,刘贺依然放纵如故。 郎中令龚遂:? 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有高尚的节操,他在宫内对昌邑王犯颜直谏,在宫外责备昌邑王的太傅和国相,引经据典,陈述利害得失,以至于声泪俱下,忠心耿耿,当面指出昌邑王的过失。昌邑王甚至捂住耳朵起身跑开,说:“郎中令太会让人羞愧了!”昌邑王曾长期与养马的奴仆、厨子等游玩饮食,赏赐无度,龚遂进去见刘贺,哭泣着用膝盖前行,左右侍从都感动得流下眼泪。昌邑王问:“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哀痛国家将要危亡!希望您给我一点单独的时间,让我把愚见说完!”昌邑王便屏退左右。龚遂说:“大王知道胶西王刘卬为什么因为无道而灭亡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明明像夏桀、商纣那样昏庸,侯得却说是尧、舜那样圣明。胶西王喜欢听他的谄媚奉承,常常与他同起同居,只听信他的话,以至于落得身死国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亲近一群小人,逐渐染上了邪恶的习气,这是关系国家存亡的关键,不能不谨慎啊!我请求挑选一些精通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来侍奉大王,坐下来就诵读《诗经》、《尚书》,站起来就练习礼仪举止,这对您应该有益处。”昌邑王同意了。龚遂便挑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个人侍奉刘贺。可是过了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全都赶走了。 怪异天象与龚遂劝谏:? 昌邑王曾看见一只大白狗,脖子以下像人,戴着方山冠却没有尾巴,就问龚遂。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意思是说您身边的侍从都是些戴着人帽的狗,赶走他们就能生存,不赶走就会灭亡。”后来昌邑王又听到有人喊“熊!”,一看果然见到一只大熊,可是左右的人都没看见,他又问龚遂。龚遂说:“熊是山野里的野兽,却来到宫室之中,只有大王独自看见,这是上天在警告大王,恐怕宫室将要空虚,是危亡的征兆啊!”昌邑王仰天叹息说:“这些不祥之兆为什么接连出现啊!”龚遂叩头说:“我不敢隐瞒忠诚,屡次谈到危亡的警告;大王不高兴。可是国家的存亡,难道取决于我的话吗!希望大王自己内心好好想想。大王诵读过《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讲人事的道理透彻,王业的法则完备。大王的行为,符合其中哪一篇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普通百姓还污秽,这样想长久保存国家很难,自取灭亡却很容易,您应该深刻反省啊!”后来,又有血污沾染了昌邑王的坐席,昌邑王问龚遂;龚遂大声叫道:“宫室空虚不久了,妖异凶兆多次出现。血,是阴暗忧患的象征,您应该畏惧谨慎,自我反省!”昌邑王始终没有改变他的行为。 征召刘贺与王吉劝诫:? 等到征召刘贺进京的诏书到达时,正是夜漏未尽一刻(天快亮时),昌邑王刘贺点着火把(迫不及待地)打开诏书宣读。当天中午,他就出发了;下午申时(三至五点),就到了定陶,赶了一百三十五里路,侍从人员的马匹累死在路上的接连不断。王吉上书告诫昌邑王说:“我听说商王武丁(高宗)在守丧期间,三年不谈论政事。如今大王因为奔丧被征召,应该日夜哭泣悲哀才对,千万不要做任何其他事情!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敢、智慧、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晓;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过失。先武帝临终时,将天下嘱托给他,把幼主托付给他。他怀抱幼主于襁褓之中,施行政教,海内安定太平,即使是周公、伊尹的功绩也不能超过他。如今皇帝驾崩无后嗣,大将军考虑到可以继承宗庙的人选,极力推荐扶立大王,他的仁厚之心真是不可限量啊!我希望大王能侍奉他,尊敬他,所有政事都听从他的安排,大王您只需垂衣拱手面南称帝就行了。希望您留意,常常放在心上!”(刘贺没有听从) 刘贺放荡入京:? 刘贺到达济阳时,派人寻求长鸣鸡,还在路上买了积竹杖(一种合竹做成的长杖)。经过弘农郡时,派一个名叫“善”的大奴仆用衣车装载抢来的女子。到达湖县时,朝廷使者就此事责问昌邑国相安乐。安乐告诉了龚遂,龚遂进去询问刘贺,刘贺说:“没有这事。”龚遂说:“即使没有这事,何必为了袒护一个奴仆‘善’而败坏自己的品行道义呢!请让我把他抓起来交给官吏处置,以此洗刷大王的污点。”于是立即揪住善,交给卫士长依法处置。 抵达长安:? 刘贺到了霸上,大鸿胪出城到郊外迎接,侍从官员奉上皇帝乘坐的御车(让刘贺乘坐)。刘贺让仆从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陪同乘坐。快到长安东郭门广明亭和东都门时,龚遂说:“按照礼仪,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应该痛哭。这是长安东郭门。”刘贺说:“我喉咙痛,不能哭。”到了城门,龚遂再次提醒,刘贺说:“城门和郭门一样嘛。”快要到未央宫东阙门了,龚遂说:“昌邑王的吊丧帐篷就在这个阙门外驰道(御道)的北边,还没到帐篷前,那里有南北方向的人行通道,马车离那里只有几步远了;大王您应该下车,朝着西边的宫阙方向,伏地痛哭,直到表达完哀伤为止。”刘贺答应道:“好的。”到了那里,刘贺按照礼仪哭丧。 六月,丙寅日(初一):? 昌邑王刘贺接受皇帝玉玺印绶,继承帝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壬申日(初七):? 将孝昭皇帝安葬于平陵。 刘贺即位后的荒淫:? 昌邑王刘贺当了皇帝后,更加荒淫嬉戏,毫无节制。他原先在昌邑国的官吏都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被越级提拔授官。原昌邑国相安乐被提升为长乐卫尉。龚遂遇见安乐,流着泪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以来,日益骄纵,规劝他也不再听从。现在先帝的丧期还没结束,他却每天和左右近臣饮酒作乐,观看斗虎豹搏斗,皮轩车(前驱车)、九旒旗(天子仪仗)招摇过市,东奔西跑,所作所为违背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辞职隐退;如今想离开却不能,假装疯癫又怕被人察觉,将来被处死,为世人耻笑,怎么办?您是陛下原来的国相,应该极力劝谏啊!” 诡异之梦与龚遂再谏:? 刘贺梦见有苍蝇的粪便堆积在西阶的东边,约有五六石之多,上面盖着大屋的瓦片,他就此事问龚遂。龚遂说:“陛下,《诗经》上不是说过吗:‘嗡嗡乱飞的苍蝇,停在篱笆上面。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陛下身边进谗言的小人很多,就像这些苍蝇粪便一样令人厌恶。您应该提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作为您的亲信侍从。如果实在不忍心舍弃昌邑国的旧人,听信谗言阿谀奉承,必然会有灾祸。希望能转祸为福,把那些人全部放逐出去!我应该第一个被放逐。”刘贺不听。 张敞上书劝谏:?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逝无子嗣,大臣们心怀忧惧,选择贤能圣明的人继承宗庙,到东方迎驾之时,唯恐迎接您的车驾行动迟缓。如今天子以壮年刚即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竖起耳朵,观察您的风教如何,倾听您的德音怎样。然而,国家的辅政大臣尚未得到褒奖,反而是昌邑国带来的那些小人先得到了升迁,这是天大的过错啊!”刘贺还是不听。 霍光的忧虑与谋划:?大将军霍光见此情形,忧虑烦恼,独自询问他亲信的旧部下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您是国家柱石,既然审察此人不行,为什么不向太后禀告,另选贤能的人来拥立呢?”霍光说:“我现在想这样做,古代有过这样的例子吗?”田延年说:“伊尹做殷商的丞相时,为了安定宗庙社稷,废黜了太甲,后世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如果真能这样做,也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于是推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内朝官),暗地里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此事。 【刘贺的荒淫与霍光的决心】? 昌邑王刘贺外出游玩,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御驾前劝谏说:“天阴沉了这么久却不下雨,预示着臣子中有图谋犯上的人啊!陛下外出,打算去哪里呢?”刘贺大怒,指责夏侯胜散布妖言惑众,下令将他捆绑起来交给官吏治罪。官吏报告给霍光,霍光没有追究夏侯胜的刑罚。霍光因此责备张安世,认为是他泄露了废立的密谋。张安世确实没有说过;于是霍光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在《鸿范传》里说:‘君王不遵守中正之道,上天的惩罚就是长期阴天,这时就会有下人(臣子)讨伐上人(君王)的事发生。’我不敢直接明说将有人废立天子,所以含糊地说‘臣下有谋’。”霍光和张安世听了大惊失色,从此更加敬重研习儒家经学的学者。侍中傅嘉也多次劝谏刘贺,刘贺同样把他捆绑起来关进监狱。 霍光和张安世商议妥当后,就派田延年去通报丞相杨敞。杨敞闻言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后背,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付。田延年起身上厕所,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跑出来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主意已定,派九卿(指田延年,时任大司农,九卿之一)来通知您,您如果不赶快响应,与大将军同心协力,而是犹豫不决,会先被他们诛杀的!”田延年从厕所回来,杨敞夫人便和田延年一起谈话,杨敞立刻答应:“我愿意遵从大将军的命令!” 【朝议废黜】? 癸巳日(六月二十八日):? 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列侯、中二千石(高级官员)、大夫、博士等官员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聩淫乱,恐怕会危害国家,该怎么办?”群臣听了都惊骇失色,没有人敢说话,只是唯唯诺诺。田延年起身离席,手按佩剑说:“先帝把年幼的孤儿(指汉昭帝)托付给大将军,把天下委托给大将军,是因为大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江山。如今下面民怨沸腾,国家将要倾覆;况且汉朝历代皇帝的谥号都有一个‘孝’字,就是为了让刘氏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祭祀永享血食。如果汉家断绝了祭祀,大将军即使死了,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今天的会议,必须立即决断,群臣中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这把剑斩了他!”霍光道歉说:“九卿(田延年)责备我是对的!天下动荡不安,我霍光理当承担责任。”于是参与议事的大臣都叩头说:“天下万民的命运,都系于大将军一人之身,我们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实施废黜】? 霍光随即率领群臣一同觐见上官太后,详细陈述了昌邑王刘贺不适合继承皇位的情形。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令所有宫门守卫不准放进昌邑王带来的臣属。刘贺进宫朝见太后完毕,乘车打算回温室殿。中黄门宦官各自把持着一扇宫门,刘贺一进去,宫门就关闭了,昌邑王带来的臣官们都被挡在外面。刘贺问:“这是干什么?”霍光跪着回答道:“有皇太后诏令,不准放进昌邑王的群臣!”刘贺说:“慢着点嘛,何必搞得这样吓人!”霍光派人将昌邑王的群臣全部驱赶到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将二百多人全部逮捕捆绑起来,押送到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令原先侍奉汉昭帝的侍中、中常侍看守看守刘贺。霍光告诫看守人员:“小心值班警卫!万一他突然死了或自杀,就会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的恶名。”刘贺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废黜,问身边的人:“我原来的那些大臣和随从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要把他们全抓起来?” 过了一会儿,太后下诏召见刘贺。刘贺听说召见,内心恐惧,问道:“我犯了什么罪要召见我?”太后身穿珍珠缀成的短袄,盛装坐在武帐之中,数百名侍御都手持兵器,期门武士手持戟矛排列在殿下台阶两旁,群臣按次序上殿,然后召昌邑王刘贺上前伏在太后面前听诏。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弹劾刘贺,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臣杨敞等冒死禀告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逝,派遣使臣征召昌邑王主持丧礼,他穿着斩衰丧服,却没有一点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来京途中不肯吃素,还派随从官员强抢民女藏在衣车中,安置在所住的驿馆里。刚到京城谒见太后,被立为皇太子后,就经常私下购买鸡肉、猪肉吃。在先帝灵柩前接受皇帝信玺和行玺后,回到居丧的住处,就打开玺匣取出玺印而不加封存。其随从官员更持节将原昌邑国的官吏、马夫、奴仆等二百余人引入宫中,常常在禁宫之内肆意游玩嬉戏。还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派中御府令高昌送去黄金千斤,赐你娶十个妻子吧。’先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他就叫人取出乐府乐器,招引昌邑国的乐人入宫,击鼓歌唱、吹奏乐曲,表演各种杂耍;召来祭祀泰一神和宗庙时演奏的乐工,演奏各种乐曲。乘坐皇帝的法驾在北宫、桂宫等处奔驰驱驰,玩弄野猪,斗老虎。召来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让官奴骑乘,在掖庭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宫人蒙等行淫乱之事,还下诏给掖庭令:‘胆敢泄露消息的,处以腰斩!’……”太后听到这里,叫道:“停下!作为臣子儿子,竟能悖逆昏乱到如此地步吗!”刘贺离开席位,伏在地上。尚书令继续宣读奏章:“……他还擅自取来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郡守、国相)的印绶以及墨绶(六百石)、黄绶(四百石以下)印绶,给昌邑郎官和他带来的免奴(被赦免的奴隶)佩戴。随意发放御府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绸缎,赏赐给陪他游戏的人。与随从官员、官奴通宵饮酒,沉湎于酒醉之中。独自一人在夜里于温室殿设置九宾大礼,接见他的姐夫昌邑关内侯。尚未祭祀高祖祠庙,就敢制作玺书,派使者持节用三太牢的礼仪去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并自称‘嗣子皇帝’。自从即位以来二十七天里,使者往来不绝,持节向各官署下达诏令征调物资,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起。行为荒淫昏惑,丧失帝王的礼义,扰乱了汉家制度。臣杨敞等多次进谏,他非但不悔改,反而日益变本加厉。恐怕会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臣杨敞等谨慎地与博士商议,大家都说:‘如今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行为淫邪不轨。“五刑(刑法)所惩治的罪恶中,没有比不孝更大的。”周襄王不善待母亲,《春秋》记载说:“天王出居到郑国,”这是因为他不孝而被逐出京城,被天下人抛弃。宗庙社稷重于君王本人,陛下不能够继承上天安排的帝位,奉祀祖宗宗庙,统治万民,应当废黜!’我们请求有司用一太牢的祭品,将此事禀告高祖庙。”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命令刘贺起来跪拜接受诏书,刘贺说:“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个敢于谏诤的忠臣,即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黜了你,你怎么还能称天子!”于是上前抓住刘贺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玺印绶带(玺组),捧献给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走出金马门,群臣跟在后面送行。刘贺面向西跪拜说:“我愚昧不明事理,担当不了汉朝的大事!”然后起身,登上属于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将他送到昌邑王在京的官邸。霍光辞别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可对不起大王,也不能对不起国家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侍奉于您左右了。”说完,霍光流着泪离开了。 【废黜后的安置】? 群臣上奏说:“古时候被废黜放逐的人,都被流放到偏远之地,不让他参与政治。我们请求将刘贺流放到汉中的房陵县。”太后下诏命刘贺返回昌邑国(即故邑),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供沐浴斋戒费用的封邑),原来昌邑哀王的家财全部赐给刘贺;昌邑哀王的四个女儿,也各赐汤沐邑一千户;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昌邑王的群臣,因在封国时未能举报刘贺的罪过,使朝廷不知情,又不能辅佐引导,导致刘贺犯下大恶,全部被逮捕下狱,诛杀了二百多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直言劝谏,得以免除死罪,被剃去头发(髡刑),罚做修筑城墙的苦役(城旦)。昌邑王的老师王式也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负责审案的使者责问他说:“你作为老师,为什么没有劝谏的奏书?”王式回答说:“我每天早晚都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教授大王,当讲到忠臣、孝子的篇章时,没有一次不为大王反复讲解吟诵的。当讲到荒淫无道导致危亡的君主时,也没有一次不流着泪为大王深刻陈述的。我是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劝谏大王,所以没有专门写劝谏的书信。”使者将王式的话上报朝廷,王式也被免除死罪。 【霍光的安排】? 霍光考虑到群臣奏事都去长乐宫(上官太后居所),太后也要干预政务,应当让她懂得儒家经典,就禀告太后让夏侯胜给太后讲授《尚书》,并提升夏侯胜为长信少府(管理太后宫的长官),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汉宣帝刘询(刘病已)的早年经历】? 早年家世与巫蛊之祸:? 当初,卫太子刘据娶了鲁国史家的女儿史良娣,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了涿郡王家的女儿王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刘病已,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刘病已出生才几个月,就遭遇了巫蛊之祸(征和二年,前91年),卫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及所有的妻妾都被害死,唯独皇曾孙刘病已活了下来,但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关在郡邸狱中。 丙吉的保护:? 当时的廷尉监(廷尉属官)鲁国人丙吉,奉诏负责审理巫蛊案件。丙吉心里明白卫太子没有犯罪事实,更哀怜皇曾孙刘病已无辜,就挑选了谨慎忠厚的女犯人渭城人胡组、淮阳人郭征卿,让她们哺养皇曾孙,把他安置在宽敞干燥的牢房里。丙吉每天都要去探望两次。 狱中天子气与赦免:? 巫蛊之案连续几年不能结案。后来汉武帝生病,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之间。望气的方士说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汉武帝派使者分别通知京城各官府,凡诏狱(奉诏命关押犯人的监狱)中关押的犯人,无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内谒者令郭穰深夜来到郡邸狱,丙吉紧闭大门不放使者进去,说道:“皇曾孙在这里!其他无辜的人尚且不该被处死,何况是皇上的亲曾孙呢!”双方僵持到天亮,郭穰仍未能进去。郭穰回去后,将此事禀告汉武帝,并弹劾丙吉。汉武帝这时也醒悟过来,说:“这是上天让他这么做的啊。”于是下诏大赦天下。郡邸狱中的犯人,全靠丙吉才得以活命。 辗转抚养:? 不久,丙吉对郡邸狱的长官(守丞)谁如说:“皇曾孙不应该住在官府的监狱里。”便派谁如写信给京兆尹,请求将皇曾孙与胡组一同送去;京兆尹不肯接受,他们只好又回到狱中。待到胡组刑满该释放离去时,皇曾孙对她十分依恋,丙吉便用自己的钱雇用胡组,让她留下来与郭征卿一起抚养皇曾孙,又养了几个月,才让胡组离去。后来,管理宫廷府库的小吏(少内啬夫)告诉丙吉:“抚养皇曾孙没有诏令的依据,没有经费。”当时丙吉得到用于自己膳食的米和肉,便按月拿来供给皇曾孙。刘病已好几次病重,几乎死去,丙吉多次责令抚养的乳母请医喂药,对刘病已照顾得很有恩惠。丙吉听说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和哥哥史恭还在,就用车将皇曾孙刘病已送给他们抚养。贞君年纪已老,见到外曾孙如此孤苦,非常哀怜,就亲自抚养看护他。 【汉宣帝刘询(刘病已)的早年生活】? 后来,朝廷下诏让掖庭(后宫官署)负责抚养照顾皇曾孙刘病已,并令宗正(管理皇族事务的官署)将他的名字正式列入皇族宗室名册(上属籍宗正)。当时的掖庭令(掖庭长官)张贺,曾经侍奉过戾太子刘据,感念旧日恩情,十分哀怜这位皇曾孙,对他照顾得非常周到,用自己的钱供养他,并教他读书识字。刘病已长大成人后,张贺想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他。这时汉昭帝刚刚行冠礼(成年),身高八尺二寸。张贺的弟弟张安世当时担任右将军,辅佐朝政,听说张贺称赞皇曾孙,还想把孙女嫁给他,生气地说:“皇曾孙是卫太子的后代,有幸能依靠朝廷供给以平民身份生活也就足够了,不要再提嫁孙女给他的事了!”张贺于是作罢。 当时,暴室啬夫(负责染织、处理宫廷罪妇的官吏)许广汉有个女儿。张贺就摆下酒席宴请许广汉,酒喝到畅快时,对他说:“皇曾孙是皇上的近亲(指虽为皇族但地位不高),即使将来再不济也是个关内侯(爵位),你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许广汉答应了。第二天,许广汉的妻子(妪)听说此事,非常生气。但许广汉还是重新请了媒人正式提亲,最终把女儿嫁给了皇曾孙。张贺用自己的家财为皇曾孙下了聘礼。 皇曾孙刘病已从此依靠岳父许广汉兄弟和祖母史良娣的娘家史氏生活。他向东海郡的澓中翁学习《诗经》,天资聪颖,勤奋好学;但也喜欢行侠仗义,斗鸡走狗的游戏,因此很熟悉民间里巷的奸邪之事和官吏施政的得失好坏。他常常到长安附近各皇陵游玩,足迹遍及三辅地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曾在莲勺县的盐碱地(卤中)被困住。他特别喜欢杜县和鄠县(今陕西户县)一带的风土人情,经常住在下杜(地名)。每逢需要参加朝会活动时(朝请),他就住在长安尚冠里的住处(舍长安尚冠里)。 【霍光迎立汉宣帝】? 等到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后,霍光与张安世等大臣商议该立谁为皇帝,一时未能决定。丙吉向霍光上书(奏记)说:“将军您侍奉孝武皇帝,武帝临终把襁褓中的幼主和天下重任托付给您。孝昭皇帝早逝而无继承人,天下忧虑恐惧,都急切盼望听到新君主的消息。在发丧之日,您以大义拥立了新君(刘贺);后来因为他失德,您又以大义将他废黜;天下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如今国家社稷、宗庙祭祀、天下苍生的命运,全系于将军您这一次的抉择。我私下倾听百姓议论,观察大家谈论的那些在位的诸侯王或宗室成员,没有听说民间对哪位有称誉。而那位奉遗诏养育在掖庭、来自外祖史家的武帝曾孙刘病已,我以前在郡邸狱任职时,他还是个孩子;到现在已经十八九岁了,通晓儒家经学,资质优秀,行为安稳,性情平和。希望将军您深明大义,参考占卜的结果,看看他是否合适。可以先褒奖他,让他入宫侍奉太后,使天下人都明白知晓他的存在,然后再决定立谁为嗣君的大计,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了!”杜延年也知道刘病已品德美好,劝霍光、张安世立他为帝。 秋季,七月(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 霍光坐在庭中,召集丞相以下官员商议确定新帝人选,然后再次与丞相杨敞等大臣联名上奏皇太后说:“孝武皇帝曾孙刘病已,年十八岁,师从名师学习《诗经》、《论语》、《孝经》,身体力行节俭之道,仁慈爱人,可以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奉祀祖宗宗庙,统治万民。臣等冒死奏闻!”皇太后下诏说:“准奏。”霍光派宗正刘德到刘病已在尚冠里的家中,侍奉他沐浴更衣,赐给他御衣;太仆(掌管车马的官员)用轻便的軨猎车迎接刘病已,到宗正府进行斋戒。 庚申日:? 刘病已进入未央宫,朝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不久,群臣奉上皇帝的玺印和绶带,刘病已即皇帝位,随后拜谒高祖庙;尊奉上官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汉宣帝登基初期】? 侍御史严延年弹劾说:“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没有尽到人臣的本分,是大逆不道。”奏章虽然没有被批复采纳,但朝廷上下因此对严延年肃然敬畏(肃然敬惮之)。 八月,己巳日:? 安平敬侯杨敞去世。 九月:? 大赦天下。 戊寅日:? 蔡义被任命为丞相。 立皇后:? 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刘病已,一年后生了个儿子名叫刘奭。几个月后,刘病已当了皇帝,许氏被封为婕妤(嫔妃名)。此时,霍光将军有个小女儿,与太皇太后(上官氏)关系亲近。公卿大臣们商议重新立皇后,心里都倾向于立霍光的女儿,但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于是皇帝下诏说:“要寻找我在贫贱时用过的一把旧剑。”(大臣们领会了皇帝的意图,明白他是念旧情),便禀奏请求立许婕妤为皇后。 十一月,壬子日:? 汉宣帝正式册立许婕妤为皇后。霍光认为皇后父亲许广汉是受过宫刑的人(刑人),不宜封侯掌管封国;所以过了一年多,才封许广汉为昌成君(爵位名,次于侯)。 太皇太后(上官氏)搬回长乐宫居住。长乐宫从此开始设置屯卫(驻军守卫)。 【汉宣帝纪年开始】?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上(汉宣帝纪年上卷上部)? 本始元年(戊申年,公元前73年)? 春季:? 汉宣帝下诏,命令有关部门评议在废立皇帝、安定国家宗庙过程中有功人员。大将军霍光增加封邑一万七千户(益封),加上之前已有的,总共达到二万户。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以下增加封邑的共有十人,封侯的有五人,赐爵位为关内侯的有八人。 霍光权重:? 大将军霍光叩头请求归还朝政大权(稽首归政),宣帝谦让推辞,没有接受。此后,所有政事都先禀告霍光,然后才上奏皇帝裁决。自汉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霍光哥哥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掌管宫廷侍卫),霍云的弟弟霍山担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骑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宫(长乐宫)、西宫(未央宫)的卫尉(掌管宫门警卫);他的兄弟、女婿、外孙都享有奉朝请(可定期朝见皇帝)的资格,担任各曹(部门)的长官、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官职。霍光的党羽亲戚在朝廷内部盘根错节(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等到昌邑王被废黜后,霍光的权势更重,每次朝见时,宣帝总是非常谦逊恭敬(虚己敛容),对他礼遇有加,比对其他大臣更甚。 夏,四月,庚午日:? 发生地震。 五月:? 凤凰(祥瑞)栖息在胶东郡和千乘郡。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免除当年的田租和赋税。 六月:? 宣帝下诏说:“已故的皇太子(刘据)葬在湖县(戾太子冢),没有谥号和专门的祭祀园邑。请商议为他定谥号,设置守陵的园邑。”有关部门奏请说:“根据礼法,作为继承人(指宣帝过继给昭帝),就是昭帝的儿子,因此要降低对自己生身父母的礼仪规格,不能亲自祭祀他们,这是尊崇正统祖先的大义。陛下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承继祖宗的祭祀。我们认为,陛下生父的谥号应定为‘悼’,生母为‘悼后’;已故皇太子(刘据)的谥号为‘戾’,史良娣为‘戾夫人’。”于是,都为这四人重新改葬。 秋,七月:? 宣帝下诏,立燕刺王刘旦的太子刘建为广阳王;立广陵王刘胥的小儿子刘弘为高密王。 吏治:? 当初,上官桀与霍光争权,霍光诛杀上官桀后,就遵循汉武帝时期的法度,用严刑峻法严厉约束群臣,因此一般官吏都以执法严酷为能干;唯独河南太守丞(郡守佐官)、淮阳人黄霸以宽厚温和闻名。宣帝在民间时,深知百姓苦于官吏苛政,听说黄霸执法公平,于是将他召入朝廷任命为廷尉正(掌管刑狱的副职)。黄霸多次决断疑难案件,执法公平,朝廷上下都称赞他。 【本始二年(己酉年,公元前72年)】? 春季:? 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田延年因罪自杀。事情起因是:汉昭帝丧事期间,大司农雇用民间车辆,田延年谎报雇车费用,从中贪污了三千万钱,被仇家告发。霍光将军召见田延年询问,想替他开脱。田延年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霍光说:“既然没有,就让有关部门彻底追查吧!”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大义,可以用功劳抵消过错。当初废黜昌邑王时,要不是田子宾(田延年字)那番话(按剑训斥群臣),大事就不会成功。现在朝廷(县官,指皇帝)愿意拿出三千万钱来为他弥补,有何不可呢?希望把我的话转告大将军。”杜延年把这话告诉了霍光,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真是勇士啊!(指废昌邑王时)当时他在朝廷上慷慨激昂,震动了所有人。”霍光说着用手抚摸自己的胸口:“让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请田大夫去告诉大司农(田延年),让他主动到监狱报到,让大家公开评议他的功过。”田广明派人去告诉田延年。田延年说:“就算朝廷宽恕我,我还有什么脸面进监狱,让众人指指点点嘲笑我,让狱卒和囚徒朝我背后吐唾沫呢?”于是他紧闭房门,独自待在斋戒的房间里,手持佩刀在屋里来回踱步。几天后,朝廷使者召田延年到廷尉受审。田延年听到鼓声(召集官员的信号),知道使者已到,便自刎而死。 夏季,五月:? 汉宣帝下诏说:“孝武皇帝躬行仁义,励精图治,威武显赫,功勋卓着,品德崇高,但他的宗庙还没有与之相称的音乐,我感到非常难过。请与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博士们商议此事。”于是群臣在朝廷热烈讨论,都说:“应当按照诏书的要求。”只有长信少府夏侯胜反对说:“武帝虽然有开拓疆土、驱逐四夷的功劳,但他却大量杀伐士卒,耗尽民众财力,生活奢侈无度,导致天下穷困凋敝,百姓流离失所,死亡过半。那时蝗虫成灾,赤地千里,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国库的积蓄至今未能恢复。他没有给百姓带来恩惠德泽,不应该为他设立庙乐。”公卿大臣们一齐责难夏侯胜说:“这是皇帝的诏书啊!”夏侯胜说:“诏书也不能盲从!作为臣子的职责,应当直言进谏,陈述正确的道理,不能一味阿谀奉承、迎合上意。我的意见既然已出口,纵然因此而死也不后悔!”于是,丞相、御史大夫联名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同时还弹劾丞相长史黄霸附和纵容夏侯胜,不检举弹劾。两人都被捕下狱。有关部门于是奏请尊奉孝武皇帝的祠庙为世宗庙,演奏《盛德》、《文始五行》等舞曲。武帝巡游时到过的郡国也都建立祠庙,待遇与汉高祖刘邦、汉文帝(太宗)相同。 狱中讲学:? 夏侯胜和黄霸在狱中关押很久(系再更冬,指过了两个冬天)。黄霸想向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以自己是死刑犯为由拒绝了。黄霸说:“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明白了道理,就算晚上死去也值得)。”夏侯胜认为他这话很有见地,于是就在狱中给黄霸讲授《尚书》。两人虽身陷囹圄,但讲论学问从不懈怠。 乌孙求援与汉军出击:? 背景:? 当初,嫁到乌孙的细君公主(乌孙公主)去世后,汉朝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封为公主,嫁给了乌孙昆弥(国王)岑陬。岑陬娶了一个匈奴女子生的儿子泥靡还很小。岑陬临死前,把王位传给了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说:“等泥靡长大后,再把王位还给他。” 新王继位:? 翁归靡继位后,被称为“肥王”,他又娶了楚王公主解忧,生下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男元贵靡,次子万年,三子大乐)。 匈奴入侵:? 汉昭帝在位时,解忧公主曾上书说:“匈奴和车师国联合入侵乌孙,恳请天子救援!”汉朝因此积极训练兵马,商议攻打匈奴。碰巧昭帝驾崩,事情搁置。 再次求援:? 汉宣帝即位后,派光禄大夫常惠出使乌孙。这时,解忧公主和乌孙昆弥翁归靡都派使者向汉朝上书,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进攻乌孙,还派使者威胁乌孙说‘快把汉朝公主交出来!’企图隔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昆弥愿意出动全国五万精锐骑兵,全力反击匈奴。恳请天子出兵救援公主和昆弥!” 汉朝决策:? 在此之前,匈奴已多次侵犯汉朝边境,汉朝也正想出兵讨伐。于是,?秋季:? 汉朝出动大军,派遣: 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郡(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东部、山西吕梁西部)出发; 度辽将军范明友?率领三万多骑兵,从张掖郡(今甘肃张掖)出发; 前将军韩增?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出发; 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酒泉郡(今甘肃酒泉)出发; 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领三万多骑兵,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北)出发。 约定各军出塞后深入匈奴境内二千余里。 联合乌孙:? 同时任命常惠为校尉,持皇帝符节(持节),负责协调和监护乌孙军队,共同进攻匈奴。 汉昭帝本始三年(庚戌年,公元前71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 恭哀许皇后去世。 霍夫人毒杀许皇后:? 当时,大将军霍光的夫人显一心想让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当皇后,但苦于没有机会。恰好许皇后怀孕生病,一位名叫淳于衍的女医官,很受霍家信任,经常入宫为皇后治病。淳于衍的丈夫赏是掖庭的守卫,对淳于衍说:“你去向霍夫人辞行时,顺便替我请求安池监(管理安池苑囿的官职)的职位。”淳于衍按丈夫的话告诉了显。显因此心生毒计,她屏退左右,对淳于衍说:“你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指求官),我也想报答你,可以吗?”淳于衍说:“夫人您吩咐的事,有什么不可以的!”显说:“我们家将军(霍光)一向最疼爱小女儿成君,想让她获得无比尊贵的地位(当皇后),这件事就得麻烦你了。”淳于衍问:“这话什么意思?”显说:“女人生孩子是大事,九死一生。如今皇后正要分娩,可以趁机下毒药除掉她,这样成君就能当皇后了。如果你肯出力办成此事,事成之后,富贵与你共享。”淳于衍说:“给皇后配制的药,需要很多人共同调制,而且必须先有人尝药,怎么下得了手呢?”显说:“这就看你怎么做了。将军掌管天下大权,谁敢说什么?!出了事自然有人帮你兜底,我只怕你不愿意做。”淳于衍沉默良久,说:“愿意尽力!”于是她捣碎了附子(有毒中药),带入长定宫(许皇后寝宫)。皇后分娩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掺合进太医调配的药丸中让皇后服下。过了一会儿,皇后说:“我头晕得厉害,药里不会有毒吧?”淳于衍回答:“没有。”皇后于是更加烦躁难受,很快就去世了。淳于衍出宫,去见显,互相慰问,显也不敢马上重谢她。 追查与包庇:? 后来有人上书控告御医们侍奉皇后不尽职,皇帝下令将他们都逮入诏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显非常惊恐着急,就把实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霍光,并说:“既然错误已经犯下了,就别让官吏逼问淳于衍了!”霍光闻言大吃一惊,本想自己揭发此事,但又不忍心,犹豫不决。恰好有关部门的奏章呈上,霍光就在上面批示对淳于衍免于追究。显趁机劝说霍光,将女儿霍成君送入宫中。 戊辰日:? 五位将军(之前派出的五路军队)从长安出发。 五将军出击匈奴:? 匈奴听说汉朝大军出动,老人、孩子和牲畜都远远遁逃,因此五路汉军收获很少。 夏季,五月:? 汉军撤回。 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首、俘虏七百余人。 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首、俘虏一百余人。 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首、俘虏匈奴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人。 这些将领听说匈奴已经退走,都没到预定地点就提前返回了。汉宣帝认为他们的过失较轻,宽大处理,没有治罪。 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斩首、俘虏十九人。途中遇到汉朝出使匈奴回来的冉弘等人,说鸡秩山以西有匈奴军队。田广明当即告诫冉弘,让他对外说没看见匈奴,自己想撤军返回。他的下属(御史属)公孙益寿劝阻,认为应该继续前进。田广明不听,率兵撤回。 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馀吾水边,就停止前进,报告斩首、俘虏一千九百余人,然后带兵返回。 惩处:? 汉宣帝认为虎牙将军田顺未到达预定地点,虚报斩杀俘虏人数;而祁连将军田广明明知敌人在前却畏缩逗留不进。下令将两人交给司法官吏(下吏)审问。二人皆自杀。宣帝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乌孙与常惠大胜匈奴:? 乌孙昆弥(国王)翁归靡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边攻入匈奴境内,直抵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获单于的叔父辈、嫂子、公主、亲王、都尉、千夫长、骑兵将领以下共计四万人,缴获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乌孙自己留下了全部战利品。 汉宣帝认为五路将军都没有功绩,只有常惠作为使者完成了使命并取得了重大胜利,封常惠为长罗侯。然而,匈奴民众受伤逃亡以及牲畜因长途迁移而死亡的,不计其数。从此匈奴势力大为衰落消耗,怨愤乌孙。 常惠惩罚龟兹:? 汉宣帝再次派遣常惠携带黄金财物去赏赐乌孙的有功贵族。 常惠趁机上奏,说龟兹国曾杀害汉朝校尉赖丹,尚未受到惩罚,请求顺路攻打龟兹。宣帝没有批准。 大将军霍光私下暗示常惠可相机行事。 常惠与五百名官兵一同到达乌孙。返回汉朝途中,他调集了西域各国的军队二万人,又命令副使调集龟兹东边国家的军队二万人,再加上乌孙兵七千人,从三面包围龟兹。 军队尚未合围,常惠先派人去责备龟兹王先前杀害汉使的罪状。龟兹王道歉说:“那是我父王在世时被贵族姑翼所误导的,我没有罪。”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捆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捉住姑翼送到常惠处,常惠杀了姑翼后撤军。 发生大旱灾。 六月,己丑日:? 阳平节侯蔡义去世。 甲辰日:? 长信少府(官职)韦贤被任命为丞相。 大司农(官职)魏相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冬季:? 匈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乌孙,俘获了一些老人和体弱者。正要撤军时,遇到天降特大暴雪,一天多时间雪深一丈多,匈奴百姓和牲畜大批冻死,活着回去的不到十分之一。 于是,北边的丁零族乘虚攻其北部,东边的乌桓族攻入其东部,西边的乌孙则攻击其西部。三方共杀死匈奴军队数万人,马数万匹,牛羊不计其数。 再加上饿死的,匈奴百姓死了十分之三,牲畜损失一半。 匈奴元气大伤,那些曾经依附它的各属国纷纷背叛瓦解,匈奴无力再约束和征讨。 此后,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分三路同时攻入匈奴,俘虏数千人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反而越来越想和汉朝和亲,汉朝边境的战事也逐渐减少。 赵广汉治京兆:? 这一年,颍川太守赵广汉调任京兆尹(长安市长)。 颍川的习俗是豪强大族互相结党。赵广汉设置了一种竹筒,接受官吏百姓的举报信,鼓励互相揭发,于是人们互相怨恨指责,奸党分裂解体(散落),盗贼不敢活动。 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在匈奴境内都听说过赵广汉的名声,因此赵广汉被调入京师担任京兆尹。 赵广汉对待下属,非常热情周到,遇到功劳总推给下属,发自内心地归功于他们。下属都乐意为他效力,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赵广汉非常聪明,很清楚每个手下能力的特长以及是否尽力。如果有人背着他做坏事,赵广汉总能将其逮捕归案,一个也逃不掉。一经审问,犯罪事实立刻查清,犯人马上认罪伏法。 他尤其擅长运用“钩距法”(钅句距,一种通过旁敲侧击、比较验证来查清真相的方法)来查明案情,民间鸡毛蒜皮的小奸小恶他都了如指掌。 例如,有几个长安少年聚集在偏僻街巷的空屋里,谋划一起抢劫。他们坐着还没商量完,赵广汉已派官吏将他们逮捕法办,犯人全部供认不讳。 他揭发隐秘的坏事和伏藏的奸人,如同神明一般。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赞不绝口。老人们相传,自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谁能比得上赵广汉。 汉昭帝本始四年(辛亥年,公元前70年)? 春季,三月,乙卯日:? 汉宣帝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并大赦天下。 当初,许皇后出身卑微,当皇后的时间短,她的侍从官员、车马服饰都非常节俭。 等到霍皇后即位,车驾、侍从排场极其盛大,赏赐下属的钱财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期相比有天壤之别。 夏季,四月,壬寅日:? 全国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山崩,毁坏城墙、房屋,死亡六千多人。北海郡、琅邪郡的皇家祭庙(祖宗庙)也被毁坏。 汉宣帝下诏,命丞相、御史大夫与列侯、中二千石(高级官员)官员一同咨询精通儒家经典的学者,让他们提出应对灾异的办法,不要有所忌讳(毋有所讳)。下令三辅地区、太常管辖的陵邑以及内地各郡国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各一人。 大赦天下。 宣帝身穿素服,五天不上正殿。 释放了关在狱中的夏侯胜和黄霸,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给事中(官职),任命黄霸为扬州刺史(官职)。 夏侯胜的性格:? 夏侯胜为人朴实,恪守正道,平易近人,没有威仪,有时甚至在宣帝面前称他为“君”,或者不小心称呼了宣帝的表字。宣帝也因此而亲近信任他。有一次,夏侯胜在朝见后退朝,把宣帝对他说的话讲给别人听,宣帝听说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的话讲得好,所以臣才宣扬。尧帝的话传布天下,至今还被人们传诵。臣认为您的话值得传扬,所以就传扬了。”朝廷每次商议大事,宣帝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就对他说:“先生请直言正论,不要因为上次犯事而有顾虑!”夏侯胜后来又担任长信少府(官职),之后升任太子太傅(官职)。他九十岁去世时,太后(上官太皇太后)赐钱二百万,为夏侯胜穿素服五天,报答他作为师傅的恩情。儒生们都以此为荣。 五月:? 凤凰聚集在北海郡的安丘县和淳于县。 广川王罪行:? 广川王刘去犯下罪行:他杀害了自己的老师和十几名姬妾,手段极其残忍——有的被熔化铅锡灌入口中,有的被肢解,还用毒药一起煮,直至尸体烂尽。结果刘去被废黜王位,流放上庸县;后来自杀。 汉昭帝地节元年(壬子年,公元前69年)? 春季,正月:? 有彗星出现在西方天空。 楚王谋反:? 楚王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武帝子),一旦天下有变,一定会被立为皇帝,于是暗中依附勾结他,并替自己的同母异父弟弟赵何齐娶了广陵王刘胥的女儿为妻。 刘延寿让赵何齐带信给广陵王刘胥说:“希望您多加留意,不要让皇位落在别人手里!” 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告发了此事。宣帝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审查,刘延寿供认不讳。 冬季,十一月:? 刘延寿自杀。广陵王刘胥则未被追究。 十二月,癸亥晦日:? 发生日食。 于定国执法:? 这一年,于定国担任廷尉(最高司法官)。 于定国审理疑难案件,力求体恤鳏寡孤独,罪证有疑问的从轻发落,尤其注重审慎。 朝廷上下称赞他说:“张释之当廷尉时,天下没有受冤屈的百姓。于定国当廷尉,百姓自己认为不会受冤屈。” 汉宣帝地节二年(癸丑年,公元前68年)? 春季:? 大将军霍光病重。 汉宣帝亲自乘车到他家中探望,看到霍光病重,宣帝悲伤流泪。 霍光上书谢恩,并表示愿意分出自己的封地食邑三千户,用来册封他哥哥霍去病的孙子、现任奉车都尉的霍山为列侯,以继承他哥哥霍去病的香火祭祀。宣帝当天就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三月,庚午日:? 霍光去世。 汉宣帝和皇太后(上官太皇太后)亲自到霍光灵堂吊唁。 命令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负责修建陵墓。 赏赐的棺木、葬具都按照皇帝御用的规格。 追赠谥号为“宣成侯”。 征调三河地区(河东、河内、河南)的士卒为霍光挖掘墓穴,堆筑封土。 设置看守陵园的民户三百家,并派长、丞等官员负责管理守护。 下诏免除霍光后代子孙的赋税徭役,让他们世代承袭爵位和封地,永远不必承担国家的赋税劳役。 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奏说:? “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霍光),应当明确表彰功臣,以镇抚各方诸侯,不要使大将军之位空缺,以免引起争权夺利。 应该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并且不要让他再兼任光禄勋的职务;任命他的儿子张延寿为光禄勋。” 汉宣帝也有意任用张安世。 夏季,四月,戊申日:? 汉宣帝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主管尚书台的事务(领尚书事)(按:汉代常以大将军或大司马领尚书事,掌握实权)。 有凤凰聚集在鲁地(今山东曲阜一带),成群的其他鸟儿跟随着它。朝廷因此宣布大赦天下。 汉宣帝想要报答大将军霍光的恩德,于是封霍光的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的官职兼管尚书台的事务(领尚书事)。 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宣帝岳父)呈上密奏(封事),说:? “《春秋》这部书贬斥世代承袭的卿大夫,厌恶宋国三代都做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的现象,认为这些都是危害国家、引发混乱的根源。 自后元年间(汉武帝末年)以来,朝廷的权力离开了皇帝,国家政令都由执政大臣(冢宰,指霍光)决定。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霍禹又担任右将军,侄孙霍山掌管中枢机要,兄弟子侄、女婿们都占据着要职和军权。 霍光的夫人显以及他们的女儿们都有通行长信宫(上官太皇太后居所)的特权,甚至有时在夜间奉诏打开宫门出入。 他们骄奢放纵,恐怕渐渐难以约束。 朝廷应当采取措施削减和剥夺他们的权力,瓦解他们的阴谋集团,这样才能巩固国家的万世基业,同时也能保全功臣霍光的家族声誉。” 另外,按照旧例:? 凡是给皇帝上书的人都要准备两份奏章,其中一份注明“副本”。主管尚书台事务的官员先拆阅副本,如果认为奏章内容不好,就直接扣下不上奏皇帝。 魏相又通过许广汉建议宣帝取消副本制度,以防止臣下蒙蔽皇帝。 汉宣帝认为魏相的建议很好,下诏任命魏相兼任给事中(官职,常在皇帝左右),并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汉宣帝出身于民间,了解百姓生活的艰难。 霍光去世后,宣帝开始亲自处理国家政事,励精图治,每五天听取一次大臣们的工作汇报。 自丞相以下的各级官员都要各尽其职,当面陈述工作。宣帝仔细听取他们的汇报,并考核他们的政绩和能力。 对于侍中、尚书等近臣,有功应当升迁或有特殊贡献的,都给予优厚的赏赐,甚至连及子孙,这份恩宠终身不变。 国家的行政中枢运作周密,规章制度完备。朝廷上下相安无事,没有人敢敷衍了事。 每当任命刺史、郡守、诸侯国相等地方高级官员(拜刺史、守、相)时,宣帝总要亲自召见询问,观察他的见识,然后考察他任职后的实际作为,来验证他当初说的话。如果某人的名声与实际情况不符,宣帝必定能洞悉其中的缘由。 宣帝常说:“老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乐业而没有叹息愁怨之心,关键在于政治清明、司法公正。能与我共同实现这一点的,不就是那些优秀的郡守国相吗!” 宣帝认为太守是官吏和百姓的根本,频繁更换会导致下级官吏和百姓不安。如果百姓知道太守会长期任职,就不敢欺骗上级,才会服从他的教化。 所以,凡是二千石官员治理地方有成效的,宣帝就用加盖皇帝印章的诏书进行嘉奖勉励,或给他们增加俸禄,赏赐金钱,甚至封赐关内侯的爵位。 朝廷公卿职位有空缺时,就从这些受到表彰的地方官中选拔,按顺序依次任用。 因此,汉朝在这一时期涌现出很多优秀的地方官,呈现兴盛的局面,被后世称为“中兴”。 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称为虚闾权渠单于。 新任单于封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而废黜了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 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因此心怀怨恨。 这时,汉朝因为判断匈奴已无力侵扰边境,便撤销了塞外诸城的驻军,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召集贵族商议,打算与汉朝和亲。 左大且渠心里忌惮和亲成功,便说:“以前汉朝使者来时,后面总跟着大军。现在我们也效仿汉朝,先派使者去,然后发兵跟随。”于是他主动请求和呼卢訾王各自率领一万骑兵,南下沿着汉朝边塞打猎,约定在边境会合后一起侵入汉境。 他们的队伍还没到达会合地点,就有三个匈奴骑兵逃亡投降了汉朝,报告了匈奴想要入侵的消息。 于是汉宣帝下诏征调边境骑兵驻扎在要害之处,并派大将军的军监治众等四位将领,率领五千骑兵,兵分三路,各自出塞几百里,每路都俘虏了几十个匈奴人后返回。 当时匈奴发现那三个骑兵逃亡了,不敢入侵汉境,就撤兵回去了。 这一年:? 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了十分之六七。 匈奴又抽调两支屯驻部队,各一万骑兵,以防备汉朝进攻。 秋季:? 以前被匈奴俘获、安置在匈奴东部地区(左地)的西嗕部落(西辱居),其首领以下数千人驱赶着牲畜群逃亡,途中与匈奴的边防巡逻部队交战,双方伤亡很大,最终西嗕部落向南投降了汉朝。 第25章 【汉纪十七】 纪年范围:? 从甲寅年(阏逢摄提格),到己未年(屠维协洽),共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地节三年(甲寅年,公元前67年)? 春季,三月:? 皇帝下诏说:“我听说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即使是唐尧、虞舜那样的圣君也不能教化天下。如今胶东国国相王成,勤勉不懈地招抚流民,使流民主动申报户籍的达八万多人,治理成效卓着(达到‘异等’,即最优等)。特赐予王成关内侯的爵位,享受中二千石的俸禄。”然而,还没来得及征召重用王成,他就因病在任上去世了。后来,皇帝下诏让丞相和御史大夫向各郡、各封国来京汇报年度工作的长史、守丞询问政令得失。有人回答说:“前任胶东国相王成虚报招抚流民的数量,以此骗取朝廷的表彰和赏赐。”从此之后,那些平庸的官吏就常常用弄虚作假的手段来博取好名声了。 夏季,四月,戊申日:? 汉宣帝立儿子刘奭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子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太子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光哥哥的孙子、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霍光的妻子霍显听说立了太子,气得吃不下饭,吐血说:“刘奭是皇上在民间时生的儿子,怎能立为太子!要是将来皇后(霍成君)生了儿子,反而只能当王了吗?”她又教唆皇后霍成君毒死太子。皇后多次召太子赐给食物,但太子的保姆和教导者总是先尝过,皇后暗中下毒无法得逞。 五月,甲申日:? 丞相韦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宣帝赏赐他黄金百斤、安车(可坐乘的小车)一辆、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准许他免职回家养老。自此,丞相退休的制度由韦贤开始。 六月,壬辰日:? 任命魏相为丞相。辛丑日,任命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哥哥的儿子疏受为太子少傅。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许广汉(字伯),认为太子年纪小,向宣帝建议派他的弟弟、中郎将许舜去监护太子家。宣帝询问疏广的意见,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未来的君主,他的师友必须从天下有才能的俊杰中选拔,不应只亲近外戚许氏一家。况且太子已有太傅、少傅,属官都已齐备,现在再派许舜去监护太子家,显得太子见识浅陋,这不是向天下推广太子德行的好办法。”宣帝很赞赏他的话,并告诉了魏相,魏相脱下帽子谢罪说:“这种远见卓识不是我等人能比得上的。”疏广因此更受宣帝器重。 京城下大冰雹:? 大行丞(负责外交礼仪的副官)东海郡人萧望之上书宣帝,认为这次天灾是朝中大臣执政,形成霍氏一门专权造成的。宣帝早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便任命他为谒者(负责传达接待)。当时宣帝广泛延揽有才能的俊杰,许多人上书建议事宜,宣帝总是交给萧望之了解情况:建议水平高的,就转请丞相、御史大夫试用;次一等的,交由中二千石官员(如九卿)试用,一年后根据表现奏报;建议水平低的,则直接批复后遣返。萧望之处理这些事务都处理得很妥当。 冬季,十月:? 宣帝下诏说:“先前九月壬申日发生地震,朕深感惶恐。希望有能指出朕过失的,以及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谏的人士,来匡正朕的不足,不必忌讳官府官员。朕德行不够,未能安抚远方的民族,因此边境的驻军和戍守至今未能停止。现在又要调动军队加强屯守,长期劳苦百姓,这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现决定撤销车骑将军(张安世)和右将军(霍禹)统领的屯戍部队。”又下诏说:“凡皇家苑囿池塘中没有使用的,都借给贫民使用。各郡国的宫殿宫馆,今后不准再行修缮。流亡在外返回故乡的百姓,借给他们公家的田地耕种,贷给种子和口粮,并且免除他们的赋税和徭役。” 霍家的骄横奢侈:? 霍氏家族骄横奢侈,放纵无忌。太夫人霍显,大规模修建府邸,制造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辇车(小轿车),车上加画精美的图案,用锦绣装饰坐垫和车帷,用黄金涂饰车饰;用熟牛皮包裹车轮,里面填充丝絮(以减震),侍婢们用五彩丝带拉着辇车在府中游玩;她还与管家冯子都私通。而霍光的儿子霍禹、霍山也同时大修宅第,在专门游乐的平乐馆跑马追逐。霍云在应当朝见皇帝的日子,多次称病私自外出,带着大批宾客,在黄山苑(皇家苑囿)中张设围场打猎,却派家奴代替自己上朝谒见,没有人敢指责他。霍显和她的几个女儿,不分昼夜地随意出入长信宫(上官太后所居),毫无节制。 宣帝的警惕与削权:? 宣帝早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家族长期尊贵显赫,内心已感不安。等到亲自执掌朝政后,提拔御史大夫魏相兼任给事中(可出入宫禁,参与机密)。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努力继承大将军(霍光)遗留下来的功业,现在魏相(他人)担任了给事中这样重要的内朝官职,一旦有人在皇上面前挑拨离间,你们还能自救吗?”后来霍、魏两家的奴仆在路上争道发生冲突,霍家奴仆闯进御史府(魏相办公处),想踢开御史大夫的府门;御史府的官员给他们叩头赔罪,他们才离去。有人把这事告诉了霍家,霍显等人才开始感到忧虑。 进一步削弱霍氏:? 恰逢魏相出任丞相,经常在皇帝闲暇时被召见议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等人也可以直接出入皇宫。当时霍山虽然掌管尚书事务(处理奏章),但宣帝下令:吏民百官可以直接呈递密封奏章,不必经过尚书;大臣们也可以单独进见皇帝。这些措施都让霍氏家族非常憎恨。宣帝隐约听说许皇后是被霍家毒死的,但还没有查实,于是将霍光的大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掌管宫殿门户);将霍光的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调为安定太守。过了几个月,又将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调为蜀郡太守;将霍光的孙女婿之一、中郎将王汉外调为武威太守。不久,又将霍光的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掌管皇家财政)。戊戌日,改任命张安世为卫将军,统领未央宫、长乐宫卫尉、长安十二门的城门校尉以及北军(京师卫戍部队)的兵力。任命霍禹为大司马,但不颁发印信绶带(有名无实),撤销他统领的屯兵部队,只是给他一个与霍光相同的大司马头衔以示名义上的尊崇。又收回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信绶带,只担任光禄勋;收回霍光另一个女婿赵平(担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掌管部分屯兵)的骑都尉印信绶带。凡是统领胡人、越人骑兵、羽林军以及两宫卫队、屯兵的将官,全部改由宣帝亲信的许(许广汉)、史(史高,宣帝祖母史良娣娘家)两家的子弟担任。 背景:武帝时的严刑峻法:? 当初,在汉武帝时代,征伐频繁,赋税劳役繁重,百姓贫困耗尽,很多人铤而走险犯法,层出不穷。于是汉武帝任命张汤、赵禹等人制定法令,规定了“见知不举”(知情不报)、“故纵”(故意放纵犯人)、“监临部主”(主管官吏对下属犯罪负有罪责)等连坐法律,放宽对故意判重罪和深文周纳的追究,而加重对放纵犯人或轻判的惩罚。此后,奸猾的官吏钻法律空子,相互参照判例,法网越来越密,律令烦琐苛刻,公文堆满桌子和档案库,主管官员都看不过来。结果是各郡国在引用和执行法令时混乱不一,有的罪行相同而判决不同。奸猾的官吏趁机进行交易,想救活罪犯就附会可以活命的条款,想陷害某人就引用导致死罪的判例,谈论的人都感到冤屈悲伤。 路温舒上书谏司法:? 廷尉史(掌管刑狱的属官)路温舒上书说:“我听说春秋时齐国有公孙无知的祸乱,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的灾难,文公因而称霸。近世赵王(刘如意)不得善终,吕氏家族作乱,却成就了孝文帝(刘恒)的圣德太宗之业。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正是为圣人的出现开辟道路啊。在大的变乱之后,必定会有不同于过去的恩典,这是圣贤用来彰显天命的方式。先前昭帝去世后没有儿子,昌邑王(刘贺)又淫乱失德,这正是上天为至圣(陛下您)的兴起开辟道路啊。我听说《春秋》重视君主即位,强调大一统,就是要慎重对待开端。陛下您刚刚登上至尊之位,与天意正相符合,应当纠正前代的过失,端正开始承受天命的法统,清除繁杂琐碎的法令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以顺应上天的意旨。我听说秦朝有十大失误,其中有一条到现在还存在,那就是负责刑狱的官吏啊。刑狱,是天下最重要的事;处死的人不可能复生,砍断的肢体不可能再接上。《尚书》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之于宽大。’如今掌管刑狱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相互驱使,把苛刻当作明察,判案严酷的获得公正的名声,判案平和的反而常有后患。所以负责刑狱的官吏都想把人置于死地,并非他们憎恨犯人,而是因为保全自己的方法就在于置人于死地。因此死人的血在街市上流淌,受刑的犯人并肩站立,每年处死刑的人数以万计。这是仁慈圣明的君主感到悲伤的原因啊。天下未能达到太平,都是因为这个缘故。人之常情是,平安时就乐于活下去,痛苦时就想着死。在严刑拷打之下,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呢?所以囚犯受不了痛苦,就编造假话认罪;狱吏觉得这样对自己有利,就引导犯人(按照罪名)坐实;他们害怕上报后被驳回,就反复审讯罗织罪名,周密地使人陷入法网。当奏报判决定案时,即使皋陶(上古着名法官)再审,也会认为犯人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罗织的罪名很多,按照法律条文定下的罪状很清楚。所以俗话说:‘即使在地上画个监狱,人们也不愿进去;哪怕面对木头刻的狱吏,也绝不愿对话。’这些都是人们对严酷狱吏的痛恨,包含悲痛的言辞。希望陛下您能减省法令条文,放宽刑罚,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上兴起了。”宣帝很赞赏他的意见。 十二月:? 宣帝下诏说:“近来官吏执法时玩弄文字,日渐严苛,这是朕的德行不够造成的。判决案件不当,使得有罪的人产生侥幸心理,无辜的人遭到杀戮,父子悲伤怨恨,朕非常痛心!现在派廷尉史和郡国官员一起审理案件,但廷尉史官职低微,俸禄微薄。特设‘廷尉平’(掌管复核疑案的官员)一职,俸禄六百石,定员四人。务必使判案公平,以符合朕的心意!”于是每年秋季最后一个月复核案件时,宣帝常常亲临宣室殿,斋戒静居后裁决案件,从此朝廷的刑罚号称公平了。 郑昌反对设廷尉平:? 涿郡太守郑昌上书说:“当今圣明的君主亲自听取政事,即便不设置廷尉平,刑狱也自然会公正;如果为后世考虑,不如从根本上删改、制定统一的律令。律令一旦确定,百姓就知道该避免什么,奸猾的官吏也就无法玩弄法律条文了。现在不从根本(律令)上入手,却设置廷尉平来治理末梢(个案),将来当朝政衰败、君主懈怠时,廷尉平反而会掌握权力而成为祸乱的根源了。” 匈奴与车师(西域国):? 汉昭帝时,匈奴派遣四千骑兵在车师国(西域古国)屯田耕种。等到汉朝派五位将军率军出击匈奴时,在车师屯田的匈奴骑兵惊慌逃走,车师国于是又和汉朝通好。匈奴大怒,召车师国太子军宿去当人质。军宿是焉耆国王的外孙,不愿去匈奴当人质,便逃奔焉耆,车师王便改立另一个儿子乌贵为太子。等到乌贵继承王位后,与匈奴联姻结亲,并教唆匈奴派兵拦截汉朝通向乌孙国的使者通道。 郑吉破车师:? 这一年(地节三年),侍郎(皇帝近侍)会稽人郑吉和校尉司马喜,率领被赦免的刑徒在渠犁(西域地名)屯田开垦,积蓄粮草,然后征发西域各城邦的军队一万多人,连同自己统领的屯田士卒一千五百人,共同攻打车师国,将其击败;车师王乌贵请求投降。匈奴发兵进攻车师;郑吉、司马喜领兵向北迎战,匈奴兵不敢前进。郑吉、司马喜便留下一名负责侦察的军官和二十名士兵保护车师王,自己率军返回渠犁。车师王乌贵害怕匈奴军队再来袭击并杀死他,便率轻装骑兵逃奔乌孙。郑吉立即迎来乌贵的妻子儿女,用车送到长安。匈奴于是另立车师王乌贵的弟弟兜莫为新的车师王,收集车师国剩余的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再留在原来的地方。郑吉便派遣三百名官兵前往车师旧地屯田,以充实那里。 宣帝即位初期:? 汉宣帝自从刚即位时开始,就多次派遣使者寻找自己母亲(史良娣)的娘家人(外家);但因为年代久远,找到的人大多似是而非。这一年(地节四年),终于找到了他的外祖母王媪(ǎo)以及王媪的儿子王无故、王武。宣帝赐封王无故、王武为关内侯。短短一个月内,赏赐他们的财物累计达巨万(数以亿计)。 春季,二月:? 宣帝赐予外祖母王媪“博平君”的尊号;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 夏季,五月:? 山阳郡和济阴郡下冰雹,冰雹大如鸡蛋,堆积深达二尺五寸(约合今58厘米),砸死二十多人,飞鸟也都被砸死。 宣帝下诏:? “从今以后,凡儿子包庇父母、妻子包庇丈夫、孙子包庇祖父母的,一律不予治罪。”(这是对“亲亲得相首匿”儒家伦理的法律认可) 封立诸侯王:? 封立广川惠王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 霍氏的恐惧与阴谋:? 霍显以及霍禹、霍山、霍云看到自己的权势日渐被削夺,多次相对哭泣,怨恨不已。 霍山说:“如今丞相(魏相)掌权,皇上信任他,把大将军(霍光)时期制定的法令全都改变了,还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再者,那些儒生大多是贫寒人家的子弟,从远方来,饥寒交迫,喜欢胡说八道,口无遮拦,大将军生前就非常憎恨他们。现在皇上喜欢和这些儒生谈论,让他们人人上书陈述政见,其中大多指责我们霍家。曾经有人上书说我们兄弟骄横放纵,言辞极其激烈;我(作为尚书)把它压下没呈报。后来上书的人越来越精明狡猾,都用密封奏章(封事),皇上总是让中书令(宦官)直接取走,不经过尚书台,越来越不信任我们了。又听说民间盛传‘霍氏毒杀了许皇后’,难道真有这事吗?”霍显一听又惊又怕,这才把毒杀许皇后的实情告诉了霍禹、霍山、霍云。 霍禹、霍山、霍云大吃一惊,说:“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上将我们家女婿们调离、贬逐,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是大事,惩处一定不会小,怎么办?”于是开始有了谋反的邪念。 霍云的舅舅李竟有个朋友叫张赦,看到霍云一家人惶惶不安,就对李竟说:“现在丞相(魏相)和平恩侯(许广汉)掌权,可以让太夫人(霍显)去告诉上官太后(霍光外孙女),先把这两个人杀了。然后废黜皇帝,这事全在太后的决定。”长安城有个男子叫张章,得知了这个阴谋并告发了。案子交由廷尉(最高司法官)和执金吾(京城治安官)处理,逮捕了张赦等人。后来宣帝下诏,命令停止逮捕。霍山等人更加恐惧,互相商量说:“这是皇上看在太后面子上,所以不深究。但祸根已经暴露了,时间一长还是会爆发,一旦爆发就是灭族之祸,不如先下手为强。”于是让霍家的女儿们各自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都是霍家的女婿),女婿们都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躲不过的)!” 这时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勾结犯罪的案子受牵连,供词牵连到霍氏家族。宣帝下诏:“霍云、霍山不宜再担任宫廷侍卫(宿卫),免职回家。”山阳郡太守张敞(霍光旧部)密奏(封事)说:“我听说春秋时鲁国的公子季友、晋国的赵衰、齐国的田完(陈完)都有大功于国家,国君都酬报他们的功劳,恩泽延及子孙。但后来田氏篡夺了齐国,赵氏瓜分了晋国,季氏专权于鲁国。所以孔子作《春秋》,考察国家盛衰的轨迹,对世代把持朝政的卿大夫(世卿)抨击最为严厉。先前大将军(霍光)决策定策,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算小了。周公辅政才七年,而大将军掌权二十年,整个国家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中。在他权势鼎盛之时,足以震动天地,影响阴阳平衡。那时朝中大臣就应该直言进谏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就够了。近来辅臣独揽朝政,贵戚权势过盛,君臣界限不明,请求罢免霍氏三侯(霍禹、霍山、霍云),让他们回归封地;至于卫将军张安世,应赐予茶几、手杖,让他退休养老,陛下按时慰问召见,让他以列侯身份成为天子的老师。’陛下再下诏表示恩典,不同意;群臣坚持原则据理力争,然后陛下答应,那么天下人必定认为陛下不忘功臣的功德而大臣们懂得礼制,霍氏家族也可以世世代代无忧无虑。如今朝廷上听不到直言进谏的声音,反而让陛下亲自下诏削夺其权,这不是好办法。现在两位霍侯(霍云、霍山)已被免职外放,人们的心理都差不多,以我的心来揣测,大司马霍禹和他的亲属们必定产生恐惧心理。近臣感到自危,不是周全的计策啊。我张敞愿意在朝廷上公开提出此事,但因职守在遥远的郡县,没有机会。恳请陛下明察。”宣帝认为张敞的计策很好,但并没有召他回京。 霍氏覆灭:? 霍禹、霍山等人的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妖怪),全家忧愁。 霍山说:“丞相(魏相)擅自削减宗庙祭祀用的羔羊、兔子和青蛙数量(指责不当),可以用这个罪名告发他。”他们谋划让上官太后设宴款待博平君(宣帝外祖母),召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以下大臣作陪,然后命令范明友、邓广汉假传太后旨意,当场将他们拿下斩首,接着乘机废黜宣帝,拥立霍禹为帝。阴谋约定后,还未发动,霍云被任命为玄菟郡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 恰逢阴谋败露。秋季,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身亡。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捕;霍禹被腰斩,霍显以及她的女儿、兄弟(霍禹等同辈男性亲属)全部被押赴闹市处死(弃市);因受霍氏牵连而被诛杀灭族的有几十家。太仆杜延年因为是霍家的旧部,也被牵连免官。 八月,己酉日,皇后霍成君被废黜,迁居昭台宫。 乙丑日,宣帝下诏,封赏告发霍氏谋反阴谋的人:男子张章、期门武士董忠、左曹(官名)杨恽、侍中金安上、侍中史高,都封为列侯。杨恽是丞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车骑将军金日磾(di)弟弟的儿子;史高是宣帝祖母史良娣的侄子。 徐福的预言:? 当初,霍氏家族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生就说:“霍氏必定灭亡。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必定会欺凌主上。欺凌主上,是叛逆之道。权势凌驾于众人之上,大家必定会忌恨他。霍家掌权太久,忌恨他们的人太多了。天下人都忌恨他们,他们又倒行逆施,不灭亡还等什么呢!”于是上书说:“霍氏权势过于强盛,陛下即使爱护厚待他们,也应适时加以抑制,不要让他们走向灭亡。”上书三次,每次只得到“已阅”(报闻)的回复。 后来霍氏被诛灭,告发霍氏的人都受到封赏。有人替徐生前上书说:“我听说有位客人拜访主人,看到主人家的烟囱是直的,旁边还堆着柴火,客人就对主人说:‘应该把烟囱改成弯曲的(曲突),把柴火搬远点(徙薪),不然会有火灾。’主人默不作声。不久家里果然失火,邻居们一起赶来救火,幸好把火扑灭了。于是主人杀牛摆酒,酬谢邻居们,在救火中被烧伤的人坐在上席,其余的人按功劳大小依次落座,却没有请那位建议改烟囱搬柴火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如果听了那位客人的话,就不用破费牛酒,也根本不会有火灾。现在论功请客,为什么建议改烟囱搬柴火的人得不到半点好处,而救火时烧得焦头烂额的人反而成了上宾呢?’主人这才醒悟,赶紧去请那位客人。如今茂陵人徐福,多次上书指出霍氏可能有变乱,应当预先防范杜绝。假如当初徐福的建议得以实行,那么国家就不必有分裂土地、赐封爵位的花费,臣子也不会遭受叛逆被诛灭的惨败。往事已经过去,只有徐福没有因他的预见之功而得到封赏,恳请陛下明察,重视他那‘曲突徙薪’的良策,让他得到的功劳排在‘焦头烂额’的救火者之上。”宣帝于是赐给徐福十匹帛,后来任命他为郎官。 骖乘事件与霍后结局:? 宣帝刚即位时,去参拜高祖庙,大将军霍光坐在车右陪同(骖乘),宣帝内心非常畏惧他,感觉像有芒刺在背。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坐在车右陪同,皇帝就显得从容舒展,非常亲近安然。 等到霍光去世后,他的宗族最终被诛灭,所以民间传说霍家的灾祸早在当年霍光陪同宣帝乘车时就埋下了祸根(萌于骖乘)。 十二年后(公元前54年),废后霍氏(霍成君)又从昭台宫迁到云林馆,于是自杀身亡。 班固的评论:? 班固评论说:霍光受托于襁褓中的幼主(汉昭帝),肩负汉朝的重托,匡正国家,安定社稷,拥立昭帝,迎立宣帝,即使是周公姬旦、伊尹(阿衡),又有什么地方能超过他!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明大道理;隐瞒妻子的邪恶阴谋,立自己的女儿为皇后,沉溺于无边的权势欲望,结果增加了覆灭的灾祸。他死后才三年,宗族就被诛灭殆尽,可悲啊! 司马光的评论:? 臣司马光评论说:霍光辅佐汉室,可以说是忠心耿耿了;但是最终却不能庇护他的家族,为什么呢?因为掌握威福赏罚的权力,是君主才能拥有的权柄。如果大臣掌握了这种权柄,时间长了又不归还君主,很少有不遭遇灾祸的。以汉昭帝的贤明,十四岁就能洞察上官桀的奸诈,本可以亲政了,何况汉宣帝十九岁即位,聪明刚毅,了解民间疾苦,而霍光却长期专揽大权,不知引退避让,反而在朝廷中大量安插自己的亲信党羽,使得君主在上积蓄愤懑,官吏百姓在下怨恨叹息,人人切齿痛恨,侧目而视,等待时机爆发。他能自身得以保全已经是万幸了,何况子孙还加速用骄横奢侈来催祸!尽管如此,假如汉宣帝只用官位俸禄和赏赐让霍光的子孙富有,让他们享受大县的食邑,定期参加朝会,也就足以报答霍光的盛德了;却又让他们掌握政权,授予兵权,等到矛盾积聚、嫌隙丛生时,再对他们强行剥夺贬谪,于是使得他们怨恨恐惧,萌生邪恶阴谋,这难道仅仅是霍氏家族自取祸殃吗?也是汉宣帝酝酿促成的啊。从前斗椒在楚国作乱,楚庄王灭了他的宗族,却赦免了箴尹克黄,认为如果让贤臣子文绝后,还怎么劝人行善。凭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的罪行,理应灭族,但霍光的忠勋却不能没人祭祀;结果使得霍家绝了后,汉宣帝也真算刻薄寡恩啊! 九月:? 宣帝下诏降低全国盐价。又下令各郡国每年上报囚犯中被拷打致死或在狱中病死的人数,记录其所在县名、姓名、爵位、籍贯,由丞相、御史大夫评定各郡国狱政的优劣等级并上报。 十二月:? 清河王刘年因犯淫乱罪(内乱)被废黜王位,流放房陵县。 本年:? 北海郡太守庐江郡人朱邑,因为政绩考核名列第一,被调入京城担任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 勃海郡太守龚遂调入京城担任水衡都尉(掌管皇家园林及铸钱)。 龚遂治渤海:? 此前,勃海郡及邻近郡县连年饥荒,盗贼四起,俸禄二千石(指郡守)级的官员无力擒拿制服。宣帝选拔有能力治理的人,丞相和御史大夫推荐了原昌邑王国的郎中令龚遂,宣帝任命他为勃海郡太守。 宣帝召见龚遂,问道:“你用什么办法治理勃海,平息那里的盗贼?”龚遂回答:“勃海地处偏远海滨,没有沐浴陛下的教化,那里的百姓被饥寒所困而官吏又不加体恤,所以才使得陛下的赤子(子民)盗取陛下的兵器在小小水池边(潢池)戏耍罢了(意为并非真正叛乱)。如今陛下是要我去镇压他们,还是安抚他们呢?”宣帝说:“选用贤良,本就是为了安抚他们啊。”龚遂说:“我听说治理混乱的百姓如同整理一团乱麻,不能操之过急;只有慢慢来,然后才能治理好。我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常规法令条文来约束我,让我能够根据实际情况,自行采取适当的措施处理。”宣帝同意了,额外赏赐黄金,派遣他赴任。 龚遂乘坐驿车到达勃海郡边界,郡里听说新太守到了,派军队前来迎接。龚遂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然后发布文书通告所属各县:“全部撤回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手持镰刀、锄头等农具的人都是良民,官吏不得查问;只有手持兵器的才是盗贼。”龚遂独自乘车到郡府就任。 盗贼们听到龚遂的教令,立即解散,抛弃兵器弓弩而拿起了镰刀、锄头,于是盗贼全部平息,百姓安居乐业。龚遂于是打开粮仓借贷给贫民,选派清廉的官吏去安抚管理百姓。 龚遂看到齐地风俗奢侈,喜好工商业,不专心务农,就亲自带头厉行节俭,劝导百姓从事农业和蚕桑生产,规定每人按人口比例种树养牲。百姓有携带刀剑的,龚遂让他们卖掉刀剑买牛,卖掉刀剑买牛犊,说道:“干嘛把牛和牛犊佩带在身上(指刀剑无用)!”他经常亲自下乡劝勉,郡中百姓都有了积蓄,诉讼案件也停息了。 背景:龟兹王夫妇入朝? 乌孙公主(刘细君或解忧公主)的女儿是龟兹王绛宾的夫人。绛宾上书汉宣帝说:“我有幸娶了大汉皇帝的外孙女为妻,希望能和公主的女儿一起入朝觐见。”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元年(丙辰年,公元前65年)? 春季,正月:? 龟兹王绛宾和他的夫人(乌孙公主之女)来到长安朝见汉宣帝。宣帝赐给他们印信和绶带(确认身份和爵位),封夫人为“公主”(身份尊崇),并给予非常丰厚的赏赐。 营建杜陵:? 开始营建宣帝的陵墓杜陵。宣帝下令将丞相、将军、列侯、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以及家产在百万钱以上的人家,都迁徙到杜陵附近居住(充实陵邑)。 三月:? 宣帝下诏,因为凤凰聚集在泰山和陈留郡,甘露降落在未央宫,这些都是祥瑞,所以大赦天下。有关部门根据之前讨论的结果,再次建议尊奉宣帝生父史皇孙刘进(其陵园称“悼园”)为“皇考”(先父的尊号)。夏季,五月,为悼园建立皇考庙。 冬季:? 设置建章宫卫尉(掌管建章宫防卫)。 赵广汉之死:? 京兆尹赵广汉喜欢任用世代为吏人家的子孙以及年轻新进的人,这些人专力于磨砺自己强悍的气势,遇事雷厉风行,无所回避,大多行事果断,但很少考虑困难后果,赵广汉最终也因此失败。 赵广汉因私人恩怨诬陷并判了男子荣畜死刑。有人上书告发此事,案子交由丞相魏相和御史大夫查办核实。 赵广汉怀疑丞相夫人杀害了侍婢(想以此要挟丞相),但丞相追查他的案子反而更加紧迫。赵广汉于是带领官吏士卒闯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下接受审讯,并抓走了十多个奴婢。 丞相魏相上书为自己辩白。案子交由廷尉审理。查明实情是丞相自己因过错责打傅婢(负责教习的婢女),婢女到丞相府外面才死去,并非赵广汉所说的丞相夫人杀害。宣帝非常厌恶赵广汉的行为,将他逮捕投入廷尉狱。 官吏和百姓守在宫门外为赵广汉哭泣求情的达数万人,有人说:“我活着对朝廷没什么用,愿意代替赵京兆(赵广汉)去死,让他活着治理百姓!”尽管如此,赵广汉最终还是被判处腰斩。 赵广汉担任京兆尹期间,廉洁清明,以威势制服豪强,使平民得以各安其业,百姓至今怀念他,为他作歌传颂。 本年:? 少府宋畴因为评议“凤凰降落在彭城,没有飞到京师长安,算不上祥瑞美事”而获罪(认为其言论不够赞美),被贬为泗水王国太傅。 萧望之建言:? 宣帝将通晓政事的博士、谏大夫外调补充地方郡守和诸侯国相的空缺,任命萧望之为平原郡太守。 萧望之上书说:“陛下怜悯百姓,担心德政不能普及,就把所有谏官都派出去补任郡吏。朝廷里没有直言敢谏的臣子(争臣),君主就无从知道自己的过失,这正所谓忧虑枝节而忘记了根本啊。”宣帝于是将萧望之调回京城担任少府(掌管皇室财政和手工业)。 尹翁归治右扶风:? 东海郡太守河东人尹翁归,因为治理郡政绩考核优异,被调入京城担任右扶风(三辅之一,辖区在长安西)。 尹翁归为人公正廉洁,明察秋毫。他完全掌握郡内官吏百姓谁贤、谁不肖,以及各种奸邪罪行的细节。每个县都各有详细的记录簿,他亲自处理政务;遇到棘手的问题就稍缓处理。 官吏百姓稍有松懈疏忽,他就翻查记录簿。他选用人才一定在秋冬两季考核官吏的大会上,或者在他巡视各县的时候,不在无事时进行。他选用人才,总能起到以一警百的作用。 官吏百姓都佩服他,心存敬畏,纷纷改过自新。他治理右扶风,选用廉洁公正、嫉恶如仇的官吏担任高级职务(右职),以礼相待,与他们同好恶;如果有人辜负了他的期望,处罚也必定执行。但他本人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不因自己的才能品德而骄傲待人,因此在朝廷中尤其享有声誉。 莎车王之乱与冯奉世平叛:? 当初,乌孙公主(解忧公主)的小儿子万年受到莎车王的宠爱。莎车王死后没有儿子,当时万年正在汉朝。莎车国人商议,想依附汉朝,又想博得乌孙欢心,就上书请求立万年为莎车王。汉朝同意了,派使者奚充国护送万年回莎车。 万年刚即位为王,就暴虐凶恶,国人不喜欢他。 宣帝命令群臣举荐可以出使西域的人选。前将军韩增举荐上党人、担任卫候(武官名)的冯奉世,以使者身份持节护送大宛等国的客人到伊循城。 恰好遇上已经去世的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征,联合邻国一起杀死了国王万年和汉朝使者奚充国,自立为莎车王。当时匈奴又发兵攻打车师城,没能攻下便撤走了。 莎车国派遣使者扬言:“西域北道各国已经归属匈奴了!”于是派兵攻打劫掠南道各国,与他们歃血为盟背叛汉朝。从鄯善国以西,道路完全断绝不通。都护郑吉和校尉司马喜都在北道各国之间。冯奉世与他的副手严昌商议,认为如果不立即攻击莎车,莎车日益强大,将难以制服,必定危及整个西域。于是拿着使节告谕各国国王,征调他们的兵马。南北道共集合了一万五千人,进攻莎车国,攻陷了莎车城。莎车王呼屠征自杀。冯奉世将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改立莎车王其他兄弟的儿子为莎车王。西域各国全都平定,汉朝威名震动西域。冯奉世于是撤军,并上报朝廷。 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举荐得人!” 冯奉世随后向西到达大宛国。大宛听说他斩杀了莎车王,对他特别尊敬超过其他使者,并赠给他名叫“象龙”的着名骏马。冯奉世带着马回到长安。 宣帝非常高兴,与大臣们商议要封赏冯奉世。丞相、将军等人都认为可以封赏。唯独少府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奉旨出使有明确任务,但他擅自假传圣旨违背命令,征调各国军队,虽然有功绩,但不能作为后人效法的榜样。如果封赏了冯奉世,就等于给后来的使者开了先例,他们会以冯奉世为榜样,争相在万里之外擅自发兵邀功,替国家在夷狄中制造事端,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因此冯奉世不应受封。”宣帝认为萧望之的意见很好,就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皇帝顾问官)以示嘉奖。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二年(丁巳年,公元前64年)? 春季,正月:? 大赦天下。 宣帝立皇后:? 宣帝想立皇后。当时馆陶公主的母亲华婕妤、淮阳宪王的母亲张婕妤、楚孝王的母亲卫婕妤都受到宠爱。 宣帝起初想立张婕妤为皇后。但过了很久,鉴于霍氏家族曾想谋害皇太子的事件(教训深刻),就改变主意,另外挑选后宫中没有儿子而且为人谨慎的人。 二月,乙丑日,宣帝封长陵人王婕妤为皇后,命令她抚养太子(刘奭)。封王皇后的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 王皇后不受宣帝特别宠爱,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帝。 五月:? 宣帝下诏说: “审理案件,关系到万民的生命。能使活人不怨恨,死者不抱恨,这样才可以称为优秀的执法官吏(文吏)。但现在却不是这样。有的官吏运用法律时心怀机巧,曲解法律条文,随意轻重,量刑不公;上报案情不真实,上司也无法了解真相。这样一来,四方的黎民百姓还有什么指望呢!各郡国俸禄二千石的长官要各自考察自己的属官,不要任用这样的人。有的官吏擅自征发徭役,装饰宾馆驿站,超标准接待过往使者和宾客,这是越权违法来博取名誉,犹如脚踩薄冰等待烈日(比喻处境极其危险),难道不危险吗!现在天下不少地方遭受瘟疫灾害,朕非常怜悯。特令受灾严重的郡国,免除他们今年的租赋。” 宣帝更名:? 宣帝又说:“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难于知晓而容易避讳。因此朕决定改名为刘询。”(原名刘病已,为方便百姓避讳而改名。) 车师之争与魏相谏伐匈奴:? 匈奴大臣们都认为:“车师国土地肥沃富饶,靠近匈奴,如果让汉朝得到它,在那里大量屯田积谷,必定会危害我国,不可不争。”因此多次派兵袭击在车师屯田的汉军。 西域都护郑吉率领渠犁屯田士卒七千多人前去救援,被匈奴军队包围。郑吉上书朝廷说:“车师国(东怀)距离渠犁一千多里,汉军在渠犁的兵力太少,势必不能自救,希望朝廷增加屯田士卒。” 宣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想趁匈奴衰弱之机,出兵攻打其西部地区(右地),使它不能再侵扰西域。 丞相魏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拯救危乱,诛灭凶暴的军队,称为‘义兵’,义兵可以称王于天下;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反抗的,称为‘应兵’,应兵能够获胜;为小事争斗,忍不住愤怒的,称为‘忿兵’,忿兵必然失败;贪图别国土地、财物的,称为‘贪兵’,贪兵必然破灭;倚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风的,称为‘骄兵’,骄兵必然灭亡。这五种情况,不仅是人事规律,也是天意决定的。近来,匈奴曾经对我们表示过善意,抓到汉民总是恭送回来,没有侵犯边境;虽然与我们争夺在车师的屯田,但也不值得介意。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起兵攻入匈奴境内,我愚昧不知此行动属于哪一种义兵?现在边防各郡十分贫困,百姓父子共穿一件犬羊皮袄,靠吃野菜草籽度日,常常担心活不下去,难以再征调他们去打仗。《老子》说‘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是说百姓以他们的愁苦怨恨之气,伤害了天地间的阴阳调和。即使出兵获胜,仍有后患,恐怕灾害变故由此而生。如今各郡国的太守、国相很多选得不称职,民间风俗淡薄,水旱灾害不时发生。据统计,今年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哥哥、妻子杀丈夫的,共二百二十二人。我认为这不是小变故。现在陛下左右大臣不考虑这些,却想发兵到遥远的夷狄之地去报微不足道的怨恨,这恐怕正如孔子所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外部)而在萧墙之内(内部)啊’。”宣帝听从了魏相的意见,停止出兵计划。 派遣长罗侯常惠率领张掖、酒泉的骑兵前往车师,接应郑吉及其将士返回渠犁。将在焉耆国的故车师太子军宿召回,立为车师王;把车师国的全部百姓迁徙到渠犁安置,于是将原车师国的土地让给了匈奴。 任命郑吉为卫司马(武官名),负责护卫鄯善国以西的南道各国安全。 魏相辅政:? 魏相喜欢阅读汉朝旧事和前人提出的对国家有利的奏章,多次列举汉朝建国以来国家妥善处理的政务以及贤臣如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言论,上奏请求施行。 他命令下属官员到各郡国考察政务,休假后从家乡回到相府,总要汇报各地奇闻异事。如果某郡发生叛乱、风雨灾害,郡里不上报,魏相总是向皇帝奏明。 魏相与御史大夫丙吉同心协力辅佐朝政,宣帝都很器重他们。 丙吉不言旧恩:? 丙吉为人深沉忠厚,从不夸耀自己的好处。自从宣帝(作为皇曾孙)即位以来,丙吉绝口不提从前对宣帝的恩惠,所以朝廷上下没人知道他的功劳。 恰逢掖庭(后宫宫人住所)一个名叫则的宫婢让她在民间的前夫上书朝廷,陈述自己过去曾有保护养育皇曾孙(宣帝)的功劳。奏章下达到掖庭令那里查问,则的供词中提到使者丙吉知道实情。 掖庭令带着则到御史府(丙吉官署)让丙吉辨认。丙吉认识她,对则说:“你当年因为抚养皇曾孙不谨慎,我还为此责罚鞭打过你,你怎么能算有功呢!只有渭城的胡组和淮阳的郭征卿才算是有恩于皇曾孙的人。”丙吉于是分别上书陈述胡组等人当初共同抚养的劳苦情形。 宣帝下诏命令丙吉寻找胡组和郭征卿;二人当时已经去世,但有子孙在,都受到丰厚的赏赐。宣帝下诏赦免则为平民,赐给她十万钱。 宣帝亲自召见则询问,这才知道丙吉对自己有旧恩却始终不说,宣帝由此十分敬重丙吉,认为他是大贤之人。 萧望之复职:? 宣帝认为萧望之精通经学,为人持重,论事能力很强,具有宰相的才能,想仔细考察他处理政务的能力,再次任命他为左冯翊(三辅之一,辖区在长安东)。 萧望之从少府调任左冯翊,觉得是降职(左迁),担心不合皇帝心意,就上书称病。 宣帝听说后,派侍中、成都侯金安上向他传达旨意说:“朝廷任命你到地方任职,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治理民众以考察你的政绩。你之前担任平原太守时间很短,所以现在再让你治理三辅地区(核心区域),不是对你有什么不好的传言。”萧望之听到解释后,立即起身到职办公。 张贺旧恩与张安世谦退:? 当初,掖庭令(掌管后宫事务)张贺多次在他弟弟车骑将军张安世面前称赞皇曾孙(即后来的宣帝)的才能美德和一些奇特的表现,张安世总是制止他,认为少主(指昭帝)在位,不应该过多谈论皇曾孙。 等到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经去世。宣帝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张贺)生前常称赞我,将军您制止他,这是对的。”(意指当时情况敏感,张安世谨慎是对的) 宣帝感念张贺的恩情,想追封张贺为恩德侯,并为他设置二百户人家看守坟墓。张贺的儿子早逝,留下孙子张霸年幼,张安世的小儿子张彭祖(过继给张贺为后)年幼时曾与宣帝同席读书。(宣帝)想封张彭祖,先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 张安世极力推辞对张贺的追封;又请求减少守墓户的数量,最后减到三十户。宣帝说:“我是为了掖庭令(张贺),不是为了将军你啊。”张安世这才作罢,不敢再说什么。 昌邑王刘贺的现状:? 宣帝内心对废帝昌邑王刘贺有所忌惮,赐给山阳郡太守张敞一道密封的诏书(玺书),命令他小心防备盗贼,监察往来过客;并指示他这份诏书不要下发(保密)。 张敞于是详细奏报了刘贺在山阳郡的生活状况,描述了他被废黜后的表现,说:“原昌邑王刘贺,肤色青黑,眼睛小,鼻尖低塌,胡须眉毛稀少,身材高大,患有风湿病,走路不便。臣张敞曾与他交谈,想试探他的心意,就用不祥的鸟(枭)来刺激他,说:‘昌邑这地方猫头鹰真多。’刘贺回答说:‘是啊,以前我去长安,根本没见到猫头鹰;再回来时,东行到济阳,才又听到猫头鹰叫。’观察刘贺的衣着、言语、举止,显得神志不清醒,不够聪明。臣张敞之前报告说:‘哀王(刘髆,刘贺之父)的歌伎舞女张修等十人没有子女,留在哀王陵园守墓,请求遣散她们回家。’刘贺听说后说:‘宫中的人在守陵园,生病不该医治,打架斗殴致伤致死不该治罪,就是要让她们快点死。太守为什么要遣散她们?’他本性就喜欢看到混乱败亡的事,根本不懂得仁义道德。”宣帝这才知道刘贺不足为虑。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三年(戊午年,公元前63年)? 春季,三月:? 宣帝下诏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 乙未日(诏书日):? 宣帝下诏说:“朕在微贱之时,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将史曾、史玄,长乐卫尉许舜,侍中、光禄大夫许延寿,都对朕有旧恩。还有已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学习,研习文学经术,恩惠卓着,功劳很大。《诗经》不是说吗:‘没有恩德不该报答。’特封张贺的继子、侍中、中郎将张彭祖为阳都侯;追赐张贺谥号为阳都哀侯;封丙吉为博阳侯,史曾为将陵侯,史玄为平台侯,许舜为博望侯,许延寿为乐成侯。”张贺还有个孤孙张霸,年仅七岁,被任命为散骑、中郎将,赐予关内侯爵位。宣帝过去的熟人,下至郡邸狱(押解各郡犯人到京师后暂时关押的监狱)中曾经对他有过抚养保护功劳的刑满后留狱服役者(复作),都接受了官职、俸禄、田地、住宅和财物,各自按照恩情的深浅给予报答。 丙吉封侯的插曲:? 丙吉在将要受封时病重。宣帝担心他撑不过去,想派人到他病床前加授印绶进行封拜(趁他还活着封侯)。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不会死!我听说积有阴德的人,必定会享受到他的快乐,并延及子孙。如今丙吉还没有得到报答就病重,这不是致命的病。”后来丙吉的病果然痊愈了。 张安世的谨慎与谦逊:? 张安世认为自己父子都封了侯,地位太过显赫。于是请求辞去俸禄,宣帝下诏让国库(都内)单独收藏张家的无名钱(无具体名目的钱)达数百万。 张安世为人谨慎周密,每次参与决定国家大政方针,一经决定,就称病出朝休假。听到有诏令颁布,才显出惊讶的样子,派人到丞相府去询问详情。朝廷大臣们没人知道他曾参与决策。 他曾推荐一个人,那人来道谢,张安世非常生气,认为“推荐贤能,岂能让人私下道谢!”从此和那人断绝来往,不再接待他。 有个郎官功劳很大却未得升迁,找张安世诉说。张安世回答:“你的功劳高,圣明的皇上自然知道。作为臣子办事,怎么能自己评说长短呢!”坚决不答应帮忙。不久,这个郎官果然升迁了。 张安世看到自己父子地位尊贵显赫,内心不安,就替儿子张延寿请求调到地方任职。宣帝任命张延寿为北地郡太守;一年多后,宣帝体恤张安世年老,又把张延寿调回朝中担任左曹、太仆。 夏季,四月,丙子日:? 宣帝封皇子刘钦为淮阳王。皇太子刘奭当时十二岁,已通晓《论语》、《孝经》。 疏广、疏受父子辞官:? 太子太傅疏广对太子少傅疏受(他的侄子)说:“我听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现在我们做官做到二千石的高位,功成名就,此时再不隐退,恐怕日后会后悔。”当天,父子两人就一起称病,上书请求退休(乞骸骨)。 宣帝都批准了,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又赠送黄金五十斤。公卿大臣和他们的老朋友们在东都门外(长安东城门)设帐摆宴为他们饯行,送行的车子多达数百辆。路旁围观的人都赞叹说:“真是两位贤明的大夫啊!”有人感动得为他们落泪。 疏广、疏受回到家乡后,每天让家人变卖黄金,置办酒食,宴请族人、老朋友和宾客,与他们一起娱乐。有人劝疏广用这些黄金为子孙多置办些产业,疏广说:“我难道是老糊涂了不顾子孙吗?只是考虑到家里原本已有田地房产,让子孙们勤劳耕作,足以供应衣食所需,和普通人一样生活。现在如果再增加产业使他们富裕多余,只会教导子孙变得懒惰罢了。贤明的人如果财富太多,就会消磨他的志气;愚笨的人如果财富太多,就会增加他的过错。况且富贵是众人怨恨的目标,我既然没有能力教导子孙,就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而招致怨恨。再说这些黄金,是圣明的君王赐给我养老用的,所以我乐意与乡亲邻里、宗族亲眷共享这份恩赐,以此度过我的余生,不也很好吗!”于是族人都心悦诚服。 颍川太守黄霸的治理:? 颍川郡太守黄霸命令各驿站(邮亭)和乡政府(乡官)都养鸡养猪,用来赡养鳏夫、寡妇、穷人;然后制定规章教令,设置负责教化的父老、乡官(师帅)、伍长(基层小吏),在民间颁布推行,劝导人们行善防恶,以及努力耕田种桑、节约开支、增加财富、种植树木、饲养家畜,去掉奢侈浪费的开销。他治理郡务,像管理米盐一样细致入微,(条令)起初看似琐碎,但黄霸凭着自己的精力能够推行下去。 官吏百姓拜见他,他会从谈话中获取信息,询问其他隐秘的事情作为参考。他聪明睿智,洞察事理,下属官吏摸不清他的底细,都称他是神明,丝毫不敢欺骗他。奸邪之人逃到其他郡县,盗贼一天天减少。黄霸努力推行教化,然后才施行刑罚,致力于保全和安抚高级官吏。 许县县丞(副职)年老,耳聋有病,督邮(监察官)报告黄霸想赶走他。黄霸说:“许县县丞是清廉的官吏,虽然年老,还能处理迎来送往的公务,即使有点耳聋有什么关系!你要好好帮助他,不要违背贤者的意愿!”有人问黄霸这样做的缘故,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官,送旧迎新的费用很高,而且奸猾官吏会趁机销毁账册文书,盗窃财物,公私耗费巨大,最终都得由百姓负担。换来的新官又未必贤能,或许还不如原来的,只会徒然增加混乱。治理之道,关键在于去除那些太过分的行为罢了。”黄霸外表宽厚内心明察,深得官吏百姓之心,郡内户口每年都有增加,政绩考核被评为天下第一,被征召入京试任京兆尹。 不久,(可能因京兆难治)他因事触犯法律,接连被降级;后来宣帝下诏让他重返颍川再做太守,俸禄等级降为八百石(原为二千石)。 中宗孝宣皇帝(刘询)上之下 元康四年(己未年,公元前62年)? 春季,正月:? 宣帝下诏:“年龄在八十岁以上的人,如果不是犯诬告、杀伤人罪,其他罪责一律不予追究。” 尹翁归去世:? 右扶风尹翁归去世,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秋季,八月,宣帝下诏说:“尹翁归清廉公正,为人楷模,治理百姓政绩卓越。特赐尹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用以供奉祭祀。” 寻找功臣后代:? 宣帝命令有关部门查访高祖(刘邦)时代功臣后代失去侯爵的人,找到槐里县公乘(爵位名)周广汉等一百三十六人,都赏赐黄金二十斤,免除其家的赋税徭役(复其家),让他们负责祭祀祖先,世代不绝。 丙寅日:? 富平敬侯张安世去世。 韦玄成让爵:? 当初,扶阳节侯韦贤去世,长子韦弘因犯罪被关在狱中,家人假托韦贤遗命,让次子大河都尉韦玄成继承爵位。韦玄成深知这不是父亲韦贤的本意,就假装疯癫,大小便失禁,胡言乱语,神志昏乱。安葬完韦贤后,按常规应该他继承爵位,他却以疯癫为由不应召。 大鸿胪(掌管诸侯事务)把情况上报,宣帝把奏章批转给丞相和御史查办核实。负责查办的丞相府官吏(案事丞相史)给韦玄成写信说:“古人的辞让,一定含有值得称道的道理和文采,所以才能流芳后世。如今你只是毁坏容貌,蒙受耻辱装疯卖傻,使自己的光彩埋没不显,你借此博取的名声也太微不足道了!我一向愚笨浅陋,侥幸担任宰相的属官,希望能稍微了解你的想法(风声喻指消息);否则,恐怕你会因清高而受损,我也会被人当成小人了。”韦玄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书说:“圣明的君王以礼让治国,应该优待韦玄成,不要委屈了他的志向,让他能安于贫贱生活。”(衡门指简陋住所) 但是丞相和御史认为韦玄成其实没病,就弹劾他。宣帝下诏不要弹劾,召他来授爵。韦玄成不得已,接受了扶阳侯的爵位。宣帝欣赏他的气节,任命他为河南郡太守。 车师王乌贵归汉:? 车师王乌贵逃奔乌孙后,乌孙把他留住不放回来。汉朝派遣使者责备乌孙,乌孙就将乌贵送到长安。 羌族边境问题初现:? 当初,汉武帝开辟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隔绝了羌族与匈奴相互往来的通道,并将羌人驱逐出去,不让他们居住在湟水流域的土地上。宣帝即位后,派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羌人各部。 先零羌(羌族部落)的酋长(豪)说:“希望让我们能按时渡过湟水到北岸,在汉民不耕种的地方放牧牲畜。”义渠安国把他们的请求上报朝廷。 后将军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出使不负责任。此后,羌人依据先前义渠安国汇报时透露的可能允许的信息,强行渡过湟水,郡县地方官无力禁止。 不久,先零羌与其他羌族部落的酋长二百多人解除仇怨,交换人质,缔结盟约。 宣帝听说后,询问赵充国的看法。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他们部落自有酋长,部落间互相攻击,势力不能统一。三十多年前西羌反叛时,也是先解除仇怨订立盟约攻打令居县(汉地),与汉军对抗,用了五、六年才平定。匈奴多次引诱羌人,想和他们联合进攻张掖、酒泉地区,让羌人居住在那里。近来匈奴在西方(西域)受挫,我怀疑他们又派使者到羌人中联络结盟。我担心羌人的变故还不止于此,他们还会联合其他部落。我们应该趁事态未恶化之前做好准备。” 一个多月后,羌人部落首领狼何果然派遣使者到匈奴借兵,准备攻打鄯善、敦煌两郡,以断绝汉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赵充国认为:“狼何的实力不足以独自策划此事,我怀疑匈奴使者已经到了羌人中,先零羌、罕羌、幵羌(羌族部落)才解除仇怨订立盟约。等到秋天马肥壮时,变乱必然发生。应派遣使者巡视边防部队,预先做好准备,命令各部羌人不得解除仇怨(以便察觉他们的阴谋)。”于是丞相府和御史府(两府)再次提议派遣义渠安国巡视羌人各部,区分善恶。 当时,(汉境内)连年丰收,谷价每石仅五钱。 第26章 【汉纪十八】 [时间范围]起于庚申年(公元前61年),止于壬戌年(公元前59年),一共三年。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元年(庚申年,公元前61年) 春季,正月,宣帝第一次出行到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三月,又出行到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宣帝比较注重恢复汉武帝时期的做法,谨慎地举行斋戒祭祀的礼仪,并因为方士的建议增加了供奉的神祠数量;他听说益州有金马神和碧鸡神,可以通过设坛祭祀的方式请到,于是派遣谏大夫、蜀郡人王褒带着符节前往寻求。 当初,宣帝听说王褒才华出众,便召见他,让他作一篇《圣主得贤臣颂》。文中写道:“贤才,是国家的利器。任用贤才,则举措得当而功效广被;如同使用锋利的工具,则用力少而成效大。所以,工匠使用钝器,必定劳筋苦骨,整日辛劳;而等到能工巧匠铸造出干将宝剑,让离娄那样的视力来校准墨线,让公输班那样的巧匠来挥斧削木,即使是建造五层的高台、百丈的楼宇也不会混乱,这是因为工具和工匠配合得当。普通人驾驭劣马,会勒伤马嘴、累坏马鞭也难以前进;而等到驾驭啮膝、乘旦那样的良马,由王良这样的高手执缰,韩哀这样的神御驾车,便能驰骋天下,万里行程片刻即至,多么辽远啊?这是因为人马配合默契。所以,身穿细葛布衣感到凉爽的人,不会苦于酷暑的闷热;穿着貂皮狐裘感到温暖的人,不会担忧严寒的凄冷。为什么呢?因为具备了相应的条件就容易做好防备。贤人君子,也正是圣明君主用来治理天下的‘利器’。从前周公为了接待贤士,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所以能成就监狱空虚的盛世太平;齐桓公在庭中点燃火炬延揽人才,所以能成就九合诸侯的霸主功业。由此看来,君主勤于求贤,就能在得到贤才后安逸治国。臣子也是如此。从前贤才未遇明主时,出谋划策,君主不采纳;陈述忠心,君主不信任;做官不能施展抱负,被贬斥驱逐也并非其过错。因此,伊尹在厨房操劳,姜太公在屠场困顿,百里奚自卖为奴,宁戚喂牛度日,都是因为遭遇这种困境。等到他们遇到明君圣主,谋划合乎君主心意,谏言立刻被听取,进退都能表达忠心,任职得以施展才能,得到封爵赏赐、光宗耀祖。所以世上必定先有圣智的君主,然后才会有贤明的臣子。犹如猛虎长啸而寒风凛冽,神龙腾飞而云气聚集;蟋蟀等待秋天才鸣叫,蜉蝣在阴凉处才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利于出现大人物。’《诗经》说:‘多么贤良的众多人才,生在这个王国里。’所以天下太平、君主圣明,英才俊杰自会到来。君臣在朝堂上英明睿智,和睦相处,聚精会神,相互配合更加彰显成效,即使让伯牙弹奏名琴递钟,让逢蒙这样的神射手拉开乌号强弓,也不足以比喻这种和谐融洽。因此圣主必须依靠贤臣来弘扬功业,俊才也要等待明主来彰显德行。君臣上下志同道合,欢欣交融,千载一遇,心意相通,就如同鸿毛遇到顺风,巨鱼纵入大海。君臣如此得意同心,还有什么禁令不能制止?什么政令不能推行?功业远播四方,恩泽横贯无穷。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必事事窥探就能明察秋毫,不必倾耳细听就能耳聪目明,太平的责任得以承担,悠闲的愿望得以实现,吉祥的征兆自然降临,寿命长久无疆,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导引养生,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嘘吸吐纳,超凡脱俗、离世隐居呢!”当时宣帝比较喜好神仙方术,所以王褒在文中特别提及这一点。 京兆尹张敞也上书劝谏说:“希望圣明的君主时常忘记车马游猎的爱好,疏远方士的虚妄之言,潜心钻研帝王治国之术,这样太平盛世差不多就可以兴起了。”宣帝因此将尚方署中等待诏命的方士全部罢免。当初,赵广汉死后,继任的京兆尹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继承他的政绩;虽然张敞的策略和耳目不如赵广汉,但他用儒家经术和文雅风度来弥补,治理得也相当不错。 宣帝比较注重修饰(宫室、车马、服饰等),其规模超过了汉昭帝时期;外戚许、史、王氏家族地位尊贵,深受宠幸。谏大夫王吉上书说:“陛下天赋圣明,统领天下,一心思考治国之道,将要开创太平盛世。每次诏书颁布,百姓都欢欣鼓舞,如同重获新生。臣俯伏思量,这可以说是至深的恩德,但还未能抓住治国的根本。想要励精图治的君主并非每代都能出现,公卿大臣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进言被听取,劝谏被采纳,然而至今未能制定出确保万世太平的长远策略,将圣明的君主推举到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高度。他们所关注的只是按时上报文书、处理案件、审理诉讼等事务罢了,这些并非太平盛世的根基。臣听说,百姓虽然柔弱却不可战胜,看似愚昧却不可欺骗。圣主独自在深宫中的言行,做对了天下人都会称颂,做错了天下人都会议论。所以应当谨慎选择身边的近臣,审慎挑选派遣的官员。身边的近臣是用来匡正君主行为的,派遣的官员是用来宣扬君主德政的,这才是治国的根本。孔子说:‘安定君位、治理百姓,没有比礼制更好的了。’这不是空话。君王在尚未制定新礼时,可以引用古代圣王礼制中适合当今的部分来使用。臣希望陛下能顺应天意,开创大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们一起,研究传承古代的礼制,彰明王者的制度,引导当世百姓共同进入仁德长寿的境界,那么社会风气怎能不如周成王、康王时代?陛下寿命怎能不如殷高宗(武丁)!臣私下观察当今世上有悖于正道的社会风气,谨分条陈述上奏,请陛下斟酌裁定。”王吉认为:“世俗嫁娶聘礼和陪送没有节制,穷人负担不起,就不愿生养子女。另外,汉朝列侯娶公主为妻,诸侯国的人娶诸侯王之女(翁主),导致男子侍奉女子,丈夫屈从于妻子,颠倒了阴阳的位置,所以多有因女人引发的祸乱。古时候衣服车马,贵贱等级分明;如今上下僭越,人人自行其是,因此贪图财利,不惧死亡。周朝之所以能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盛世,是因为能在邪恶尚在萌芽状态时就予以禁止。”他又说:“舜、汤不任用三公、九卿的世袭子弟而选拔皋陶、伊尹,不仁的人自然远离。如今让庸俗的官吏得以保任子弟为官,这些人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对百姓毫无益处。应该公开选拔,寻求贤才,废除‘任子令’(官僚子弟保任为官的制度);对外戚和故旧,可以厚赐财物,不宜让他们占据官位。废除角抵游戏,削减乐府开支,节省尚方署的用度,向天下昭示节俭。古时候工匠不制造华美的雕刻,商人不贩卖奢侈的物品,并非工匠、商人特别贤德,而是政令教化使他们那样的。”宣帝认为他的话迂阔不切实际,不太重视。王吉于是称病辞职回乡了。 义渠安国到达羌人地区,召集先零羌各部首领三十多人,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的全都斩首;又放纵军队袭击他们的族人,斩首一千多人。于是归降的羌人以及归义羌侯杨玉等人都十分怨恨愤怒,失去了信任和归向,便劫持裹挟其他弱小部落,背叛汉朝,侵犯边塞,攻打城镇,杀害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份率领三千骑兵驻扎防备羌人;到达浩亹(今青海大通河一带)时,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大量车辆、辎重和兵器。义渠安国率军撤退,到达令居(今甘肃永登西北),将情况上奏朝廷。 此时赵充国已七十多岁,宣帝认为他老了,派丙吉去问他谁可以担任将领。赵充国回答说:“没有比老臣更合适的了!”宣帝又派人问他:“将军估计羌虏情况如何?应当派多少军队?”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情况难以在远方凭空估计,臣希望急速赶到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肃兰州西北),实地考察地形后制定作战方略再上报。羌戎不过是个小夷族,违逆天意背叛朝廷,灭亡之日不远了,请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处理,不必担忧!”宣帝笑着说:“好。”于是调遣大量军队开往金城。夏季,四月,宣帝派遣赵充国率领军队进攻西羌。 六月,东方出现彗星。 赵充国到达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后,准备渡过黄河,又担心被羌人拦截,便在夜间派出三个分队衔枚(口中衔枚防止出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构筑阵地;到天亮时,全军依次全部渡过了河。羌人数十上百的骑兵在汉军附近出没侦察,赵充国说:“我军士兵马匹刚渡河疲惫,不可追击。这些都是骁勇难制的骑兵,恐怕是诱兵。我们打击羌虏的目标是彻底消灭,贪图这点小利不值得!”命令军队不得出击。他派骑兵侦察四望峡(今青海乐都西)中没有羌兵,便在夜间率军推进到落都山(今青海乐都北),召集众校尉司马说:“我知道羌虏不会用兵了!假使他们派几千人扼守四望峡,我军怎么能进得来呢!” 赵充国一向重视远距离侦察敌情,行军必定做好战斗准备,驻扎必定坚固营垒,尤其能保持稳重,爱护士兵,总是先谋划周全然后再作战。于是西进到达西部都尉府(治所在今青海海晏),每天犒劳军士,士兵都愿意为他效力。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抓到俘虏,俘虏供述羌人首领们互相埋怨责备说:“告诉你们不要造反!现在天子派赵将军来了,他年纪八九十了,善于用兵。现在我们想决一死战,还能有机会吗?”当初,罕羌、幵羌的首领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报告都尉说:“先零羌要造反。”过了几天,先零羌果然反叛。雕库部落有不少人在先零羌中,都尉就把雕库扣留作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放他回去,让他告诉部落首领:“汉朝大军只诛杀有罪的人,你们要明白地自行区别开来,不要一同被消灭。天子告谕全体羌人:犯法的人如果能互相捕杀,可以免罪,并按功劳大小赏赐钱物;同时将其所捕杀者的妻子、财物全部赏赐给他。”赵充国计划用威信招降罕羌、幵羌以及被胁迫的部落,瓦解羌人的联盟,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当时宣帝已征调内地各郡屯守边疆的士兵共计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的军队都驻扎在祁连山南防备,北边(指河西走廊北部)空虚,这种形势不能持久。如果等到秋冬才进兵,那是敌人还在境外时的策略。如今敌人朝夕侵扰,当地土地贫瘠气候苦寒,汉朝的马匹不耐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天干粮,分兵从张掖、酒泉两郡出发,联合攻击鲜水(今青海湖)一带的罕羌、幵羌。即使不能将其全部歼灭,只要能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 天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书交给赵充国,命令他讨论这个计划。赵充国认为:“一匹马自身要驮负三十天的口粮,包括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衣服装备和兵器,这样负重行军难以快速追击敌人。敌人必定会估量我军进退情况,逐渐撤退,追逐水草,退入山林。如果我军尾随深入,敌人就会占据前方的险要地形,扼守后方的隘口,切断我军的粮道,我军必定会有伤亡危殆的忧患,被夷狄耻笑,这种耻辱千年也难以洗刷。而辛武贤认为可以夺取羌人的牲畜财产,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这恐怕是空话,并非最好的计策。先零羌是带头叛逆的,其他部落是被胁迫掠夺的。所以臣的愚见是,打算宽恕罕羌、幵羌暗昧不明的过失,隐瞒下来不予张扬,首先讨伐先零羌以震慑他们,(这样)他们应该会悔过向善,趁此机会赦免他们的罪行,再挑选熟悉羌人风俗的良吏,去安抚、团结他们。这才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疆的策略。”宣帝将赵充国的奏书下发,参与讨论的公卿大臣都认为“先零羌兵力强盛,又依仗罕羌、幵羌的帮助。不先击破罕羌、幵羌,就无法对付先零羌。”宣帝于是任命侍中许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盖有玺印的诏书嘉奖并采纳了他的计划。同时发诏书责备赵充国说:“如今转运粮草同时兴起,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一万多人的大军,不趁早利用秋季水草丰茂的有利条件,与羌人争夺牲畜食物,却要拖到冬天。那时羌人都会储存好食物,大多躲藏到山中,依靠险要地势据守。将军的士兵受冻,手足皲裂冻伤,难道还有利可图吗?将军不考虑国家的耗费,想用拖延数年的办法战胜敌人,哪位将军不愿这样呢!现命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在七月进攻罕羌。将军你也应率兵同时进击,不得再有迟疑!” 赵充国上书说:“陛下先前赐下诏书,想派人晓谕罕羌,说汉朝大军将要到来,但汉朝不会诛杀罕羌,以此来瓦解他们的阴谋。臣因此派遣幵羌首领雕库宣扬天子的盛德;罕羌、幵羌各部都已听到了明确的诏命。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石树木作为屏障,等候时机进行侵扰,而罕羌并未侵犯我们,(我们)却放过有罪的先零羌,先去攻打无辜的罕羌,这是放过有罪的,诛杀无罪的,制造一个难题(指罕羌被迫反抗),招致双重祸害,实在不是陛下本来的意图。臣听说兵法上讲:‘进攻力量不足的,防守则力量有余。’又说:‘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现在罕羌打算进犯敦煌、酒泉,我们应整顿兵马,训练战士,等待他们的到来。这是坐等敌人前来送死的战术,以逸待劳,才是取胜之道。现在恐怕敦煌、酒泉两郡兵力不足,不足以防守,反而调发他们去进攻,这是放弃了调动敌人的战术而采用了被敌人调动的战术,臣愚昧地认为这样不妥。先零羌想要背叛,所以和罕羌、幵羌化解仇怨订立盟约,但他们内心不能不怕汉军一到而罕羌、幵羌会背叛他们。臣愚见认为,他们的计策常常是想先赶去解救罕羌、幵羌的急难,以巩固他们的盟约。如果我们先攻击罕羌,先零羌必定会去援助他们。现在敌人马匹肥壮,粮食充足,进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反倒让先零羌有机会向罕羌施恩,巩固他们的盟约,聚合他们的党羽。敌人一旦巩固了联盟,聚合了两万多精兵,胁迫其他弱小部落,归附他们的逐渐增多,像莫须(羌)之类的小部落就不容易脱离他们了。这样,敌人的兵力就会越来越多,要诛灭他们,就得花费数倍的力气。臣恐怕国家所受的忧患困扰,将会持续十年之久,而不是两三年就能结束的了。依臣的计策,先诛灭先零羌,那么罕羌、幵羌之类不用动兵就会降服了。如果先零羌已被诛灭而罕羌、幵羌仍不降服,等到来年正月再进攻他们,既符合用兵之道,又是合适的时机。如果现在就进兵,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戊申日(六月二十八日),赵充国呈上奏书。秋季,七月,甲寅日(初五日),宣帝的玺书批复,同意采纳赵充国的计策。 赵充国于是率军推进到先零羌驻扎的地方。羌人因长期聚集驻扎,戒备松懈,望见汉朝大军到来,便丢弃车辆辎重,想渡过湟水逃命,道路狭窄;赵充国则率军缓慢地驱赶他们。有人说:“追逐敌人利于速战,现在行进太慢了。”赵充国说:“这些都是走投无路的敌人,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顾逃跑不会回头,逼急了就会回头拼死一战。”各位军校都说:“对。”羌人争相渡河,淹死数百人,投降和被斩首的五百多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多头,车四千多辆。汉军到达罕羌地区,赵充国命令军队不得焚烧村落,不得在田中割草放牧。罕羌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攻打我们了!”罕羌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能让我们返回原来的地方。”赵充国将此事上报,尚未得到回复。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给他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落的人。护军以下的军官都争辩说:“这是反叛的敌人,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诸位只想照章办事保全自己,不是为国家忠心谋划啊!”话未说完,宣帝的玺书到达,命令将靡忘按立功赎罪论处。后来罕羌果然没有动用武力就平定了。 宣帝下诏命令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寿前往赵充国驻军的地方,在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共同进击先零羌。当时投降的羌人已有一万多,赵充国估计羌人必定会瓦解,打算撤走骑兵,留下士兵屯田,等待羌人自行衰败。奏书写好还未上呈,恰好接到宣帝命令进兵的玺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害怕了,派门客劝告赵充国说:“假如真的命令出兵,即使会造成军队覆灭、将领被杀而使国家倾危,将军您坚持己见是可以的。但(现在)只是利与弊的问题,又有什么值得争辩的?一旦不合皇上的心意,派绣衣使者来责问将军,将军自身都难保,还谈什么国家的安定呢!”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啊!当初要是采纳我的建议,羌虏能闹到这个地步吗!过去推荐可以先去巡视羌情的人,我推荐的是辛武贤;但丞相御史又奏请派遣义渠安国前去,结果坏了事。金城、湟中地区的谷价每斛八钱时,我曾对耿中丞(耿寿昌)说:‘买进三百万斛粮食储备起来,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耿中丞请求买进一百万斛,结果只买得四十万斛;义渠安国再次出使,又耗费了一半。错过了这两个计策,羌人才敢叛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如今战事久拖不决,四方边境的其他蛮夷如果突然发生动摇,互相乘机而起造反,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妥善处理善后,难道只有羌人值得忧虑吗?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主张,对圣明的君主是可以讲真话的。” 于是赵充国呈上关于屯田的奏书说:“臣所率领的将士、马牛所需食用的粮食、草料,征调范围很广,难以长久维持,徭役不停息,恐怕会发生其他变故,让圣明的君主忧虑,这实在不是朝廷预先制定的克敌制胜之策。况且羌人容易用计谋击破,难以用武力粉碎,所以臣愚意认为用兵进攻是不利的!臣估计从临羌县(今青海湟源东南)往东到浩亹(今青海乐都东),羌人原来的田地以及朝廷的公田,百姓尚未开垦的,可达二千顷以上,其间的驿站大多已损坏。臣先前派士兵进山,砍伐了六万多棵木材,放在水边。臣希望撤回骑兵,留下步兵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之处,等到河冰解冻后顺流运下木材,修缮乡间的驿站,疏浚沟渠,整治湟峡(西宁附近峡口)以西道路桥梁七十处,使道路可以通到鲜水(青海湖)附近。春耕开始后,每人分配二十亩地耕种;到四月牧草长出后,调发各郡的骑兵以及属国的胡人骑兵各一千人,就近到草地为屯田部队担任流动警戒,同时充实金城郡的防卫,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转运到的粮食,足以支持这一万人一年的食用。谨呈上屯田地点及所需器具的清单。” 宣帝批复说:“就按将军的计划,羌人应当何时才能被诛灭?战事应当何时才能解决?仔细权衡利弊,再上奏。” 赵充国呈上奏状说:“臣听说帝王的军队,以保全自己战胜敌人为宗旨,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作战。‘百战百胜,并非最高明的,所以要先创造自己不可被战胜的条件,来等待战胜敌人的时机。’蛮夷的风俗虽然与讲究礼义的中原国家不同,但他们想避害趋利,爱护亲属,畏惧死亡,却是一样的。现在羌人失去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丰茂的牧草,为远徙寄居他处而忧愁,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的念头。而圣明的君主撤回大军,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可以战胜的敌人出现,虽然不能立即让他们伏法,但战争解决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内实现。羌人正在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以及接受我方劝告回去告谕的共有七十批人,这就是坐着不动便能瓦解羌人的工具。臣谨分条陈述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好处:步兵九个分队、官兵一万人留下屯田,作为军事防备,同时利用种田获得粮食,军事威慑与德政教化同时推行,这是第一项好处。又因此排斥打击羌人,使他们不能返回肥沃富饶的土地,使其部落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互相背叛的趋势,这是第二项好处。当地居民能一同耕作,不荒废农时,这是第三项好处。军马一个月的饲料,估计能供养屯田士兵一年,撤回骑兵可以节省大量开支,这是第四项好处。到了春天,(可以)省下铠甲士卒,沿着黄河、湟水将粮食漕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我们的军威),宣扬武力,这是传之后世克敌制胜的资本,这是第五项好处。利用闲暇时间,运下先前砍伐的木材,修缮驿站,充实金城郡的防务,这是第六项好处。如果出兵,那是冒险侥幸;不出兵,则让反叛的敌人逃窜在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疾病瘟疫、冻伤减员的祸患,而我们则稳操必胜之道,这是第七项好处。避免了经历险阻、长途追击而造成死伤的危害,这是第八项好处。对内不损害朝廷的威严,对外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这是第九项好处。又不会惊动黄河以南的大幵羌(指未被胁迫的幵羌部落)而产生其他变故的忧患,这是第十项好处。整治湟峡(西宁附近峡口)中的道路桥梁,使道路可通到鲜水,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军队行军如同从枕席上经过那样安稳,这是第十一项好处。巨大的耗费既已节省,徭役也得以预先停息,可以防备意外事件,这是第十二项好处。留兵屯田有这十二项好处,出兵进攻则失去这十二项好处,恳请陛下明察选择!” 宣帝再次下诏回复说:“你说战争解决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内实现,是指今年冬天呢,还是什么时候?将军难道不考虑敌人听说我军大量撤兵,会聚集丁壮,攻击屯田的军民以及在道路上守卫的士兵,再次杀害抢掠百姓,那时将用什么办法制止?将军仔细权衡后再上奏!”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臣听说用兵以谋略为根本,所以谋略周详的能战胜谋略简单的。先零羌的精兵,现在剩下的不过七八千人,他们失去家园,远徙他乡,分散流离,因饥饿寒冷而不断有人叛逃回来。臣愚昧地认为羌人的崩溃指日可待,最迟在明年春天,所以说战争解决的期限可望在一年之内实现。臣私下观察北部边疆从敦煌到辽东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兵只有几千人,敌人屡次用大军进攻都不能造成危害。如今骑兵虽然撤走了,但敌人看到我们留下屯田的精兵有一万人,从现在起到明年三月,敌人的马匹瘦弱,必定不敢把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落,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携带他们的家当,返回故地。这就是臣的愚计判断敌人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而自破的策略。至于敌人小的骚扰抢劫,偶尔杀害百姓,这种根源无法立刻禁绝。臣听说打仗如果没有必胜把握,就不轻易交锋;进攻如果不能攻取,就不轻易兴师动众。如果命令出兵,即使不能全歼先零羌,但只要能彻底杜绝他们的小规模侵扰,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但现在情况并非如此,放着坐等取胜的策略不用,反而采取冒险的行动,最终看不到好处,白白使国内疲惫,贬低国家尊严而损害自己,这不是向蛮夷显示国威的做法。况且大军一旦出动,撤回来就不能再留下驻守,湟中地区也不能空虚,这样一来,徭役又要重新征发。臣愚昧地认为这样做不合适。臣私下思量:奉命领兵出塞,率军远征,用尽天子的精兵,把车辆盔甲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没有建立微小的功劳。苟且偷安躲避了嫌疑,事后也没有余责,这对臣子个人来说是避免了不忠的指责而得了便宜,但对圣明的君主和国家社稷来说却不是福气!” 赵充国的奏书每次呈上,宣帝都交给公卿大臣讨论。起初,同意赵充国计划的人只有十分之三;后来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达到十分之八。宣帝下诏责问先前说赵充国计划不可行的人,他们都叩头认错。丞相魏相说:“臣愚昧不懂军事的利害。后将军(赵充国)多次筹划军事策略,他的意见常常是对的,臣担保他的计策必定可行。”宣帝于是回复赵充国,嘉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同时因为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寿多次说应当进攻,所以对这两种计策都予以采纳,下诏命令两位将军与中郎将赵卬(赵充国之子)一起出兵进攻。强弩将军许寿出击,招降四千多人;破羌将军辛武贤斩杀二千人;中郎将赵卬斩杀和招降的也有二千多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多人。宣帝下诏撤兵,只留下赵充国继续屯田。 大司农朱邑去世。宣帝因为他是一位奉公守法的好官,对他十分痛惜,下诏赏赐他的儿子黄金一百斤,作为祭祀的费用。 这一年,前将军、龙頟侯韩增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丁零族连续三年抢劫匈奴,杀死掳掠数千人。匈奴派出一万多骑兵前去攻打,毫无收获。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二年(辛酉年,公元前60年) 春季,二月,因为凤凰飞临、甘露降落在京师长安,宣帝大赦天下。 夏季,五月,赵充国上奏说:“羌人本可以组织五万人的军队,总计被斩杀的有七千六百人,投降的有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黄河、湟水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算起来逃脱的以及跟随煎巩羌、黄羝羌一起逃亡的不超过四千人。羌人首领靡忘等保证必定能擒获逃散的羌人,请求撤回屯田的部队!”宣帝批准了这一奏请。赵充国于是整顿军队凯旋而归。 赵充国的老朋友浩星赐迎接并劝说赵充国:“大家都认为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出兵攻击,斩杀俘虏众多,羌人因此崩溃。但有见识的人认为羌人当时已处于穷途末路,即使不出兵,他们也必定会自行降服。将军您面见皇上时,应该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的出击,说这不是我这愚笨的老臣所能想到的。这样,您的计策也算没有失算。”赵充国说:“我年纪大了,爵位也已到顶,难道还要为了避嫌、贪图一时虚荣而欺骗圣明的君主吗!用兵打仗,是国家大事,应当为后世树立榜样。老臣如果不用残余的生命向陛下明白陈述用兵的利害关系,一旦死去,还有谁能再来说这些话呢!”最终他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向宣帝汇报了。宣帝同意他的分析,下令让辛武贤仍回酒泉担任太守原职,赵充国恢复后将军职务。 秋季,羌人首领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斩杀了先零羌大头目犹非、杨玉的头颅,连同其他首领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等一起率领煎巩羌、黄羝羌等部落四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余人都封为侯、为君。首次设置金城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羌人。宣帝下诏推举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选。当时赵充国生病,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推举辛武贤的弟弟辛汤。赵充国闻讯后立刻起身,上奏说:“辛汤酗酒成性,不可让他管理蛮夷事务。不如用辛汤的哥哥辛临众。”当时辛汤已经接受了任命和符节,宣帝下诏改任辛临众。后来辛临众因病免职,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后将军五府再次推举辛汤。辛汤多次在醉酒后侮辱羌人,羌人因此反叛,最终应验了赵充国的预言。辛武贤因此深恨赵充国,上书告发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泄露朝廷机密,赵卬被下狱审问,自杀身亡。 司隶校尉魏郡人盖宽饶,为人刚强正直,公正清廉,多次冒犯宣帝的旨意。当时宣帝正重用刑法,信任中书宦官(指弘恭、石显等),盖宽饶便上密封奏书说:“如今圣明的大道逐渐衰微,儒家治国之术得不到推行,把受过宫刑的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严刑峻法当作《诗经》、《尚书》。”又引用《易传》的话说:“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把天下视为公有(传贤),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把天下视为私有(传子孙)。把天下视为私有的就传给子孙,视为公有的就传给圣贤。”奏书呈上后,宣帝认为盖宽饶心怀怨恨,诽谤朝政,将他的奏书交给俸禄二千石的大臣们讨论。当时执金吾(负责京城治安)的意见认为:“盖宽饶奏书的主旨是想要皇帝禅位给他,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悯盖宽饶忠诚正直、忧心国事,因为议论国事不合皇帝心意就被文官(指执金吾等)诋毁迫害,便上书为盖宽饶申诉说:“臣听说山中有猛兽,人们就不敢去采摘野菜;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抬头。司隶校尉盖宽饶,居不求安逸,食不求饱足;在朝有忧国忧民之心,退朝有为节操而死的义气;上无许氏、史氏(外戚)那样的亲属倚仗,下无金氏、张氏(权臣)那样的后台托庇;职责在于监察百官,秉公行事,因此结怨众多而朋友稀少。他上书陈述国事,主管官员却用死罪来弹劾他。臣有幸位列谏官之后,官职以‘谏’为名,不敢不说!”宣帝不听。九月,将盖宽饶交给司法官吏审问。盖宽饶在皇宫北门楼下用佩刀自刎而死,众人无不怜惜他。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沿着边塞打猎,想伺机侵入汉朝边境进行抢掠。还没到达,恰好他手下一个小首领题除渠堂逃到汉朝投降,报告了这一情况,汉朝封他为言兵鹿奚鹿卢侯(匈奴官号),并派遣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分别屯驻在沿边九郡(五原、朔方、云中、代郡、雁门、定襄、北平、上谷、渔阳)防备匈奴。过了一个多月,单于生病吐血,因此不敢入侵,率军退去,汉军随即撤兵。单于于是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到汉朝请求和亲,尚未得到答复。恰逢单于去世。 · (补充背景:)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时,废黜了颛渠阏氏(单于正妻)。颛渠阏氏便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右贤王参加龙城大会后离去。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得很重,叫他不要走远。几天后,单于死了,当权的贵族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各位王侯前来,还没到齐,颛渠阏氏就与其弟左大将且渠都隆奇密谋,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 · · 握衍朐鞮单于是乌维单于的玄孙。握衍朐鞮单于即位后,性情凶暴,杀死刑未央等人,任用都隆奇,又将虚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全部罢免,用自己的子弟取代他们。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呼韩邪单于)未能即位,逃亡到他的岳父乌禅幕那里。乌禅幕本是康居和乌孙之间一个小国的君主,因屡遭侵扰,率领部众数千人投降匈奴,狐鹿姑单于(虚闾权渠单于的祖父)将他弟弟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乌禅幕为妻,让他统领投降的部众,住在匈奴西部地区。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本该做单于,但让位给了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曾许诺将来让他继位。因此匈奴人大多认为日逐王应当做单于。日逐王一向与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便率领他的部众打算投降汉朝,派人到渠犁,与骑都尉郑吉联络。郑吉征发渠犁、龟兹等国五万人马迎接日逐王部众一万二千人、小王将十二人,跟随郑吉到达河曲(黄河上游弯曲处),途中有些人逃亡,郑吉追上斩杀,然后带领他们到达京师长安。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 · · 郑吉攻破车师,收降日逐王后,威震西域,于是同时监管车师以西的北道(天山南麓通道),所以号称都护。都护一职的设置,就是从郑吉开始的。宣帝封郑吉为安远侯。郑吉于是在西域中部(今新疆轮台东北)设立都护府,治所在乌垒城(今新疆轮台东北),距离阳关二千七百多里。匈奴势力更加衰弱,不敢再与汉朝争夺西域,其设置的僮仆都尉(管理西域的官职)从此撤销。都护负责督察乌孙、康居等三十六国的动静,如有变故便上报朝廷,能安抚的予以安抚,不能安抚的则进行讨伐,汉朝的号令从此颁行于西域。 · 握衍朐鞮单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乌孙昆弥(国王)翁归靡通过长罗侯常惠上书汉宣帝:“希望立汉朝外孙元贵靡(解忧公主之子)为继承人,希望能让他再娶汉朝公主为妻,结成两代婚姻,与匈奴彻底断绝关系。”宣帝将奏书交给公卿大臣讨论,大鸿胪萧望之认为:“乌孙地处遥远异域,难以保证不发生变故,不能答应。”宣帝赞赏乌孙新近立有大功(指与汉联合击败匈奴),又难以断绝与他们的传统婚姻关系,于是封解忧公主的妹妹相夫为公主,置办丰厚的嫁妆送她去乌孙,派常惠护送她到敦煌。尚未出塞,就听说翁归靡去世,乌孙贵族们共同遵从原先的约定(指军须靡临终约定),拥立岑娶的儿子泥靡为昆弥,号称狂王。常惠上书:“请求将少主(相夫公主)暂时留在敦煌。”常惠自己则赶到乌孙,斥责他们不立元贵靡为昆弥,然后返回迎接少主回朝。此事交公卿讨论,萧望之又认为:“乌孙首鼠两端,难以用婚姻约束。现在少主因元贵靡未被拥立而返回,汉朝并没有失信于夷狄,这反而是中原王朝的福分。少主如果不停止前行,以后征发徭役的事(指为公主安全兴兵)将会兴起。”宣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将少主相夫征召回朝。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三年(壬戌年,公元前59年) 春季,三月,丙辰日(十六日),高平宪侯魏相去世。 夏季,四月,戊辰日(二十九日),丙吉被任命为丞相。丙吉为人宽厚,喜好礼让,不亲自处理琐碎小事,当时的人都认为他识大体。 秋季,七月,甲子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大鸿胪萧望之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八月,宣帝下诏说:“官吏如果不廉洁公平,那么治国之道就会衰败。如今基层小官吏都很勤于职事,但俸禄微薄,要想让他们不侵夺盘剥百姓,实在困难!现决定给俸禄在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俸禄十分之五(即增加原俸禄的一半)。” 这一年,东郡太守韩延寿调任左冯翊。 · 当初,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时,颍川郡在赵广汉(前任太守)鼓励吏民互相告密之后,民间习俗中多有互相结怨仇视的情况。韩延寿改变做法,用礼义谦让来教导百姓;他召集地方上有名望的老人,与他们共同商议制定婚嫁、丧葬、祭祀的礼仪和规格,大体依据古礼,不许超越法定限度。百姓们都遵行他的教导。那些贩卖陪葬用的仿制车马、粗劣冥器等迷信物品的人,都把这些东西抛弃在街市道路上。后来黄霸接替韩延寿担任颍川太守,黄霸遵循韩延寿的做法,使颍川郡得到很好的治理。 · · 韩延寿为官,崇尚礼义,喜好古代教化之道,所到之处必定聘请当地的贤士,以礼相待并任用,广泛征求他们的建议,采纳劝谏;他表彰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和有德行的人,修建地方学校,在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时,陈列钟鼓、管弦等乐器,隆重举行升降揖让的礼仪;到了郡府集中检阅武装部队(都试讲武)时,设置斧钺、旌旗等仪仗,练习射箭、驾驭战车等武事;他修建城池,收取赋税租粮,都事先明确公布日期;把按期召集吏民开会当作大事。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他,争相归附。 · · 他又设置“里正”、“伍长”(基层负责人),让他们带头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规定不许收留坏人,邻里街巷一旦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官吏就能立刻知道,坏人因此不敢进入他管辖的地界。这些做法起初看似繁琐,但后来官吏没有了追捕盗贼的辛苦,百姓没有了遭受刑杖拷打的忧惧,大家都感到便利安定。 · · 韩延寿对待下属官吏,恩惠优厚但规章制度严明。如果遇到下属欺骗或辜负他,韩延寿总是痛切地责备自己:“难道是我辜负了他吗?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下属官吏听说后,自己都深感痛悔,他手下的一个县尉甚至因此自杀。后来他门下的一个属官(掾)也自刎,被人救下没死,韩延寿为此感动得流泪,派官吏和医生去探视治疗,并厚待他的家属。韩延寿在东郡太守任上三年,有令必行,有禁必止,审理判决的案件大为减少,因此被调入京城担任左冯翊。 · · 韩延寿有一次出巡各县,到了高陵县,遇到有兄弟俩互相争夺田产,向他告状。韩延寿对此非常伤心,说:“我有幸担任左冯翊这个职位,作为一郡的表率,却不能宣明教化,致使百姓中发生亲骨肉争夺诉讼的事,这既伤害了风俗教化,又使贤明的乡官(长吏)、啬夫、三老、孝悌等)蒙受耻辱,过错在我这个左冯翊身上,我应当首先引退。”当天,他就声称有病不再处理公务,进入驿站的房舍里,关上房门反省过错。全县官员不知如何是好,县令、县丞、啬夫、三老也都把自己关押起来等待处罚。于是诉讼的那兄弟俩的宗族互相传话责备;这两兄弟也深感懊悔,都剃掉头发(髡刑,表示谢罪),脱衣露体(肉袒)前来请罪,表示愿意将田地让给对方,到死也不敢再争执了。整个郡中因此和睦融洽,人人互相告诫勉励,不敢再犯法。韩延寿的恩德威信遍及所辖的二十四个县,再没有人敢用言辞诉讼来告状。因为他推行教化至诚,官吏和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 ·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又杀了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为他们求情,单于不听,乌禅幕心中怨恨。后来,匈奴左奥鞬部落的王去世,单于自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鞬王,留在单于王庭。左奥鞬部落的贵族们共同拥立已故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带着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去攻打他们,结果损失了数千人马,没有取胜。 第27章 【汉纪十九】 [时间范围]起于癸亥年(公元前58年),止于壬申年(公元前49年),一共十年。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神爵四年(癸亥年,公元前58年) 春季,二月,因凤凰、甘露多次降临京师长安,宣帝大赦天下。 颍川太守黄霸在颍川郡任职前后八年,政事治理得越来越好;当时凤凰、神雀(神爵)多次聚集在汉朝各郡国,颍川郡尤其多。夏季,四月,宣帝下诏说:“颍川太守黄霸,努力宣传朝廷诏令,百姓向往教化,孝子、尊敬兄长的弟弟、贞节的妇女、孝顺的孙子日益增多,耕田的人互相谦让田界,道路上没人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赡养照顾鳏夫寡妇,资助贫穷的人,监狱中有时八年都没有重罪囚犯。特赐黄霸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俸禄等级提升为中二千石。”同时,颍川郡的孝子、悌弟(敬爱兄长的弟弟)、有德行的百姓、三老(乡官)、力田(乡官)也都按等级赏赐了爵位和丝帛。几个月后,宣帝征召黄霸入朝担任太子太傅。 五月,匈奴单于派他的弟弟呼留若王胜之来汉朝朝见。 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飞临杜陵(宣帝陵寝所在地)。 河南太守、东海郡人严延年治理地方阴险残酷,众人认为该判死刑的,他有时突然释放;众人认为该活命的,他有时又找借口杀掉;官吏和百姓都无法揣测他的心意深浅,都战战兢兢不敢违犯禁令。冬季,他传令所属各县的囚犯集中到郡府判决,处死的人血流数里,河南郡的人都称他为“屠伯”(屠夫头子)。严延年一向轻视黄霸的为人,等到黄霸在相邻的颍川郡担任太守,受到褒奖赏赐反而在自己前面,内心很不服气。河南郡境内又发生了蝗灾,府丞(郡守的副手)义(人名)外出巡视蝗灾情况,回来拜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难道是凤凰吃的吗?”义年纪大了,有些糊涂,平时又畏惧严延年,担心被严延年中伤陷害。严延年以前曾和义一起担任丞相史,关系其实很亲密,还赠送过他很丰厚的礼物。义更加恐慌,自己占卜,得到的是死卦,于是闷闷不乐,请假前往长安,上书告发严延年十条罪状;呈上奏章后,就喝毒药自杀,以表明自己没有欺骗。此事交给御史丞查办核实,查出了严延年一些怨恨朝廷、诽谤朝政的言论。十一月,严延年因犯大逆不道之罪,被押赴闹市处死。 ·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郡来,打算与严延年一起过腊祭(年终祭祀)。到了洛阳,正遇上郡府处决囚犯,母亲大惊,便停留在驿馆(都亭),不肯进入郡府。严延年出城到驿馆拜见母亲,母亲关门不见。严延年摘下帽子在门外叩头,过了很久,母亲才见他,并责备他说:“你有幸当上郡守,独自治理方圆千里的地方,没听说你施行仁爱教化,来保全安定百姓。反而依靠刑罚,大量杀人,想以此树立威势,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严延年认罪,再次叩头谢罪,并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郡府官舍。母亲过完腊祭,对严延年说:“天道神明,杀人太多的人自己也会被杀。我没想到老了还要亲眼看见壮年的儿子被刑杀!我走了,离开你回东海郡去,为你打扫墓地等着吧!”于是离去,回到东海郡,见到兄弟和同族的人,又对他们说了这番话。一年多后,严延年果然被杀,东海郡的人没有不称颂他母亲贤明智慧的。 · 匈奴握衍朐鞮单于暴虐,喜好杀戮,国中人心不归附。太子和左贤王又多次诬陷东部地区(左地)的贵族,左地的贵族都很怨恨。这时乌桓攻打匈奴东部地区的姑夕王,掳掠了不少百姓,单于大怒。姑夕王害怕,就和乌禅幕以及左地的贵族们共同拥立稽侯狦(呼韩邪单于)为单于,征调左地兵马四、五万人,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到达姑且水(今蒙古图音河)北岸。还未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就溃败逃走,他派人通知他的弟弟右贤王说:“匈奴人一起来攻打我,你肯不肯发兵帮助我?”右贤王说:“你不爱惜人,杀死兄弟和各位贵族。你自己死在你该死的地方吧,别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又恨又怒,自杀身亡。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处,他的部众全部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单于王庭;几个月后,他让军队各自返回原地,并在民间找到他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为左谷蠡王,又派人告知右贤王手下的贵族们,想让他们杀死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和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向东袭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屠耆单于返回,封他的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在单于王庭。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元年(甲子年,公元前57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皇太子举行加冠礼。 秋季,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与乌藉都尉各率二万骑兵屯驻在东部地区,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方的呼揭王前来与唯犁当户(当户是匈奴官名)密谋,共同诬陷右贤王,说他打算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便杀死了右贤王父子,后来知道他们冤枉,又杀了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害怕了,便背叛离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后,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至此匈奴共有五位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攻打乌藉单于。乌藉、车犁都被打败,向西北逃走,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四万人。乌藉、呼揭都去掉单于称号,共同合力尊奉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领四万骑兵分别屯驻在东部地区,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则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战败,向西北逃走。屠耆单于便率兵向西南,停留在闟敦地区(今地不详)。 汉朝群臣议论时大多说:“匈奴为害已久,可趁它内乱之机,发兵将其消灭。”宣帝下诏询问御史大夫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回答说:“《春秋》记载,晋国的士匄(范宣子)率军侵略齐国,听说齐侯(齐灵公)死了,便撤军回国,君子赞赏他不攻打有丧事的国家,认为这种恩义足以使孝子心服,这种情谊足以感动诸侯。先前匈奴单于仰慕教化,向往善行,自称弟弟(指呼韩邪单于),派使者请求和亲,天下人都很高兴,夷狄无人不知。可惜未能最终遵守和约,不幸被贼臣(指握衍朐鞮单于)所杀;现在如果去攻打它,就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他们必定会逃向远方。不以仁义的名义出兵,恐怕会劳而无功。应该派遣使者前去吊唁慰问,辅助他们的弱者,解救他们的灾难。四方夷狄听说后,都会敬重中国的仁义。如果呼韩邪因此蒙恩得以恢复单于之位,他必定会称臣归顺,这才是盛大的德行啊。”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冬季,十二月,乙酉日(初一),发生日食。 韩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太守任上时,曾发放官钱一千多万(用途存疑,或为借贷给百姓),就派御史去查办。韩延寿得知后,也立即部署官吏查问萧望之在左冯翊任内发放廪牺官(负责祭祀谷物和牲畜)钱一百多万(用途存疑)的事。萧望之上奏自辩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全国事务,听到事情不敢不问,却被韩延寿要挟。”宣帝因此认为韩延寿不对,下令对双方被查的事情都要追查到底。结果萧望之没有查出什么事实。而萧望之派御史查办东郡的案子,却查出了韩延寿在考试骑士(检阅骑兵)那天,车马服饰侍卫奢侈僭越礼制;又取用官府铜器,在月食时铸刀(模仿尚方署铸兵器,或为占卜仪式);以及挪用官府钱帛,私自借贷给服役的官吏;还有动用三百万钱以上装饰车辆盔甲等事。韩延寿最终被判狡猾不道(狡诈犯上)罪,押赴闹市处死。官吏和百姓数千人送他到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老人小孩扶着车辕,争相献上酒肉。韩延寿不忍拒绝,一一为之饮酒,总计喝了一石多。他让下属官员分别感谢送行的人:“辛苦大家远道相送,我韩延寿死而无憾!”百姓无不痛哭流涕。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二年(乙丑年,公元前56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丞相丙吉年老,宣帝很敬重他。萧望之心里常常轻视丙吉,宣帝因此不高兴。丞相司直(丞相属官,监察百官)上奏弹劾萧望之对待丞相丙吉的礼节傲慢无礼,又派手下官吏做买卖(牟利),私下贴补的钱财总计十万三千(单位存疑,应为十万三千钱),请求逮捕治罪。秋季,八月,壬午日,宣帝下诏将萧望之降职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匈奴呼韩邪单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袭击屠耆单于的屯兵,杀死掳掠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后,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呼韩邪单于。结果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归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厉屈和他的父亲呼遫累(匈奴官号)乌厉温敦见匈奴内乱,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汉朝;汉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被呼韩邪单于捕杀;呼韩邪单于于是重新定都单于王庭,但部众只剩下几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自立为闰振单于,占据西部地区;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占据东部地区。 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但他喜欢夸耀自己的才能,性情又刻薄,好揭发别人的隐私,因此在朝廷上结怨很多。他与太仆戴长乐关系不和。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有罪,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人告的,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状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护,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君侯为韩冯翊(韩延寿)辩护,他能活命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我尚且不能自保,就像俗话说的“老鼠钻不进洞里,只因衔着个草编袋子”(比喻自身难保还管闲事)。’杨恽又曾对我说:‘正月以来,天气久阴不雨,这种天象《春秋》上有记载,夏侯胜也说过(预示臣下谋上)。’”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上奏说杨恽心怀怨恨,散布妖言恶语,大逆不道。宣帝不忍心杀他,下诏将杨恽和戴长乐都免为庶人。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三年(丙寅年,公元前55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二十六日),博阳定侯丙吉去世。 · 班固评论说:古代制定名号,必定要取象类比,远的取法外物,近的取法自身。所以经典称君主为“元首”(头脑),臣子为“股肱”(大腿胳膊),表明他们是一个整体,互相配合才能成功。因此君臣相互匹配,是古今不变的常道,自然的趋势。就近观察汉朝的丞相,汉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功居首位;汉宣帝中兴汉朝,丙吉、魏相(亦为名相)有美名。那时官员升降有序,各种职事都治理得很好,公卿大多能称职,天下兴起礼让之风。考察他们的行事,难道是虚言吗! · 二月,壬辰日,黄霸被任命为丞相。黄霸的才能擅长治理地方百姓,等到做了丞相,功绩名望反而不如治理郡县时显赫。当时京兆尹张敞家养的鹖雀(一种鸟)飞到了丞相府,黄霸以为是神雀(祥瑞),便商议准备上奏。张敞上奏弹劾黄霸说:“我看到丞相请中二千石官员、博士官会同各郡国来京汇报工作的长史、守丞(地方官),询问他们为民兴利除害、推行教化的措施,并要求他们逐条回答。汇报中,有百姓耕田让出田界的,男女分道行走,路不拾遗的,以及推举孝子、贞妇的为一类,优先上殿陈述;推举了但不知道具体人数的,排在其次;没有制定具体条规教令的排在最后。这些官员叩头谢丞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希望丞相能优先接见自己。长史、守丞回答时,我张敞家的鹖雀飞到了丞相府的屋顶上,丞相府中见到此鸟的有几百人。边郡来的官吏大多认识鹖雀,丞相问他们,他们都假装不认识。丞相与人商议后准备上奏说:‘臣询问上计长史、守丞推行教化的措施,上天就降下神雀作为报应。’后来知道是从我家飞来的,才作罢。各郡国来的官吏私下都嘲笑丞相仁厚有智谋,却轻易相信奇怪的现象。臣张敞不敢诋毁丞相,实在是担心群臣都不敢说明真相,而长史、守丞畏惧丞相的意旨,回到地方后抛开国家法令,各自制定私规,争相增加花样,使淳朴的风气变得浮薄,人们都做表面文章,有名无实,导致秩序动摇懈怠,严重的甚至会生出妖妄之事。假使京城长安地区先实行让田界、分道走、路不拾遗,其实对廉洁贪婪、贞节淫乱的行为并无实际益处,却以虚伪的做法领先于全国,这当然是不行的。即使各诸侯国先实行了,他们虚伪的名声超过了京城,也不是小事。汉朝承接前代的弊端,制定律令,就是为了劝善禁恶,条理详备,不可复加。应该命令显贵大臣明确告诫长史、守丞,回去转告各郡太守(二千石),推举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务必要选对人;各郡处理政务都要以国家法令为准则,不得擅自制定条规教令;胆敢弄虚作假骗取名誉的,必定首先受到严惩,以正明是非好恶。”天子赞赏并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召见各郡国来京汇报的官吏,派侍中向他们传达皇帝的训示,如同张敞所建议的那样。黄霸深感惭愧。 · 另外,乐陵侯史高因为是外戚(宣帝祖母史良娣的侄孙)而在宫中担任侍中,地位尊贵显要,黄霸推荐史高可任太尉。宣帝派尚书召黄霸来责问说:“太尉一职废除很久了。宣明教化,通达民情,使监狱无冤案,城乡无盗贼,这才是你的职责。任命将相的事,是朕的责任。侍中、乐陵侯史高,是朕的亲近侍臣,朕对他非常了解,你为什么要超越职权来举荐他?”尚书令(尚书长官)当面接受丞相对答,黄霸摘下帽子谢罪,过了几天才了结此事。从此以后黄霸再也不敢有所请求。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说到治理百姓的官吏,还是以黄霸为第一。 三月,宣帝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减少全国的人口税;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 六月,辛酉日,任命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设置西河、北地两郡的属国,用来安置投降的匈奴人。 广陵厉王刘胥让女巫李女须诅咒宣帝,祈求自己能做皇帝。事情被发觉,他用毒药毒死了女巫及宫女二十多人以灭口。公卿大臣请求诛杀刘胥。 ·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五凤四年(丁卯年,公元前54年) 春季,刘胥自杀。 匈奴呼韩邪单于向汉朝称臣,派他的弟弟谷蠡王入朝侍奉(充当人质)。因为边境没有敌寇入侵,汉朝减少了戍边士兵十分之二。 大司农中丞耿寿昌上奏说:“连年丰收,谷价低贱,农民获利减少。按旧例:每年从关东地区水运粮食四百万斛供应京师,需要役夫六万人。应该在三辅(京畿地区)、弘农、河东、上党、太原等郡购买粮食,就足够供应京师,这样可以省去关东地区漕运役夫的一半以上。”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耿寿昌又建议说:“命令边塞各郡都修建粮仓,在粮价低时加价买进储存(增价而籴),以利农民;在粮价高时减价卖出(减价而粜),这种粮仓名叫‘常平仓’。”百姓感到便利。宣帝于是下诏赐耿寿昌关内侯爵位。 夏季,四月,辛丑日(初一),发生日食。 杨恽失去爵位后,在家经营产业,用财富自娱自乐。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郡人孙会宗写信给杨恽,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黜退居在家,应当闭门思过,表现出惶恐可怜的样子;不该经营产业,结交宾客,博取赞誉。”杨恽是前丞相杨敞的儿子,很有才能,年轻时就在朝廷显达,一朝因暧昧不明的言语被废黜,内心不服,给孙会宗回信说:“我私下思量,我的过错已经够大了,品行也有亏了,就当一辈子农夫了此余生吧,所以亲自带着妻子儿女,努力耕田种桑,没想到还会因此被人讥讽议论!人的感情所不能抑制的,圣人也不禁止,所以即使是君主、父亲这样最尊贵最亲近的人,为他们送终服丧,也有结束的时候(意为守丧三年后即可恢复正常生活)。我获罪至今,已经三年了。农家耕作辛苦,逢年过节,烹羊烤羔,喝点酒自我慰劳,酒后耳热,仰天拍着瓦缶(fou,瓦罐)唱起歌来:‘南山坡上种庄稼,杂草丛生不治理;种了一顷豆子,豆子掉了只剩豆秆。人生在世要行乐,富贵等到何时来?’(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这确实是荒淫无度,但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另外,杨恽的侄子安平侯杨谭对杨恽说:“您的罪过很轻,又有功劳(指告发霍氏谋反),将会被重新起用!”杨恽说:“有功劳有什么用!不值得为皇帝尽力了。”杨谭说:“皇帝确实如此。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都是尽力效忠的官吏,都因事被杀了。”这时发生了日食的天象变化,一个管马匹的小吏(驺马猥佐)成(人名)上书告发“杨恽骄横奢侈,毫无悔改之心。这次日食的灾祸,就是这个人招来的。”奏章交给廷尉,廷尉查办,搜到了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后非常厌恶。廷尉判杨恽大逆不道罪,处以腰斩;妻子儿女流放酒泉郡;杨谭因罪被免为庶人;那些在位的与杨恽关系密切的人,如未央卫尉韦玄成和孙会宗等,都被免官。 · 司马光评论说:以汉宣帝的英明,魏相、丙吉为丞相,于定国为廷尉,但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的被杀都不能使众人心服,真是可惜啊!这对他善政的损害太大了!《周礼》中司寇(主管刑狱)的法典有“议贤”(评议贤能之人)、“议能”(评议有才能之人)的规定。像赵广汉、韩延寿治理百姓,能说不是“能”吗?盖宽饶、杨恽刚强正直,能说不是“贤”吗?那么即使他们真有死罪,尚且应予以宽恕,何况他们的罪过还够不上死刑呢!扬雄(西汉学者)认为韩延寿指控萧望之,是韩延寿自己失算了(指引火烧身)。促使韩延寿冒犯上司的,是萧望之逼迫的结果。宣帝不能明察,而让韩延寿独自蒙受罪责,不也太过分了吗! · 匈奴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他交战,杀死了他,吞并了他的军队;于是又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逃走,郅支单于便定都单于王庭。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元年(戊辰年,公元前53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 杨恽被杀后,公卿上奏说京兆尹张敞是杨恽的党羽朋友,不适宜再担任现职。宣帝爱惜张敞的才能,特意压下奏章,不下发处理。张敞派属官絮舜去查办一个案件,絮舜私自回家说:“他不过是个只能当五天的京兆尹罢了(指即将被免职),还能再办案吗!”张敞听说絮舜的话,立即布置官吏逮捕絮舜关进监狱,昼夜审讯,最终将他罗织成死罪。絮舜临刑前,张敞派主簿拿着公文告诉絮舜:“‘五日京兆’究竟怎么样?冬天已经过完了,你还想延长性命吗?”于是将絮舜押赴闹市处死。适逢立春,朝廷派出审理冤狱的使者出行巡视,絮舜的家属用车载着絮舜的尸体,并把张敞的那道公文附在状纸上,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张敞残杀无辜。宣帝想给张敞一个自便的机会(免职但不深究),就先将以前张敞因杨恽案受牵连的奏章发下,将张敞免为庶人。张敞到宫门交还印绶,随即从宫门前逃亡(亡命,指逃命避祸)。几个月后,京师长安的官吏和百姓法制松弛,击鼓报警的事件多次发生,而冀州(今河北一带)境内出现大盗,宣帝想起张敞的治理功效,派使者到他逃亡的家中召他回朝。张倩正身负重罪(被通缉),等使者到来,他的妻子儿女都哭泣惊恐,唯独张敞笑着说:“我是个逃亡的平民,郡吏应当来逮捕我。现在使者来了,这是天子想用我了。”于是整理行装随使者进京,到公车府(负责接待臣民上书和征召的官署)上书说:“臣以前有幸位列九卿,担任京兆尹,因杀害属官絮舜获罪。絮舜本是臣平日厚待的属吏,多次蒙受臣的恩惠宽恕。他以为臣被弹劾应当免官,接受臣的指令办案,却私自回家睡觉,还说臣是‘五日京兆’。这是背恩忘义,伤风败俗。臣私下认为絮舜行为恶劣,便违法杀了他。臣张敞残杀无辜,审讯判案故意不公正,即使伏法处死,也死而无憾!”宣帝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到任后,冀州境内的盗贼就销声匿迹了。 · · 皇太子刘奭(shi)性格温柔仁慈,喜好儒家学说,看到宣帝任用的多是精通法令条文的官吏,用刑罚约束臣下,曾经在陪侍宣帝饮宴时委婉地说:“陛下用刑太深,应该任用儒生。”宣帝脸色一变说:“汉朝自有汉朝的制度,本来就是‘王道’(儒家仁政)和‘霸道’(法家刑名)兼而用之。怎么能单纯依靠德教,采用周朝的治国方法呢!况且俗儒不通时务,喜欢肯定古人,否定今人,使人迷惑于名称和实际的区别,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怎么能够委以重任!”于是叹息说:“将来败坏我刘家天下的,就是太子啊!” · · 司马光评论说:王道和霸道,并无本质不同。从前夏、商、周三代的盛世,礼乐征伐之令都出自天子,这就叫“王”。天子势力微弱不能控制诸侯时,诸侯中有能率领同盟国共同讨伐不服从天子命令者以尊奉王室的,这就叫“霸”。他们治理天下的方法,都是本于仁义,任用贤能,赏善罚恶,禁暴除乱。只不过在名位上有尊卑之分,德泽有深浅之别,功业有大小之差,政令有广狭之异罢了,并非像黑白、甘苦那样截然相反。汉朝之所以不能恢复三代的盛世,是由于君主不去努力实行,并非先王之道不可在后世重新推行。儒者之中有君子,也有小人。那些俗儒,确实不足以和他们治理天下,但难道就不能寻求真正的儒者来任用吗?像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都是大儒,假如汉朝能得到并任用他们,汉朝的功业岂能仅仅像现在这样吗!汉宣帝认为太子懦弱不能自立,不懂得治国的大体,必定会败坏刘氏天下,这是可以的;但说王道不可实行,儒者不可任用,岂不是太过分了吗!这大概不是用来训示子孙、垂范将来的正确道理。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元年(戊辰年,公元前53年) 淮阳宪王刘钦喜好法律,聪明通达有才能;他的母亲张婕妤特别受宣帝宠爱。宣帝因此疏远太子刘奭而偏爱淮阳宪王,多次赞叹宪王说:“真是我的儿子啊!”常常有意想立宪王为太子,然而因为太子出身微贱(其母许皇后被霍光妻毒杀),宣帝年轻时又依靠许氏(许皇后家族),等到即位时许皇后又被害死,所以不忍心废黜太子。过了很久,宣帝任命韦玄成为淮阳中尉,因为韦玄成曾将爵位让给兄长,想以此感化开导宪王(暗示其应安守本分)。从此太子的地位才得以安定。 匈奴呼韩邪单于兵败后,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出谋划策,劝他向汉朝称臣,入朝朝见,侍奉汉朝,寻求汉朝的帮助,这样才能使匈奴安定下来。呼韩邪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家都说:“不行。匈奴的习俗,向来崇尚勇力,轻视屈服于他人,以在马背上战斗立国,所以在各蛮族中享有威名。战死沙场,是壮士的本分。如今兄弟争夺国家,不是哥哥得胜就是弟弟得胜,即使战死也还有威名,子孙后代还能在各部族中称雄。汉朝虽然强大,仍不能吞并匈奴。为什么要扰乱祖先的制度,向汉朝称臣,使先代单于蒙受羞辱,被各国耻笑!即使这样能换来安宁,以后还凭什么再称雄于百蛮之中呢!”左伊秩訾说:“不对,强弱的形势会随着时间变化。如今汉朝正强盛,乌孙等有城郭的西域各国都已向汉朝称臣。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的势力日益削弱,不能恢复,虽然倔强地支撑到现在,却没有一天安宁过。现在侍奉汉朝就能平安生存,不侍奉就会危亡,还有什么计策能超过这个呢!”大臣们互相争辩了很久,呼韩邪最终采纳了左伊秩訾的建议,率领部众向南靠近边塞,派他的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到汉朝充当人质(入侍)。郅支单于也派他的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到汉朝充当人质。 二月,丁巳日,乐成敬侯许延寿去世。 夏季,四月,黄龙出现在新丰县。 丙申日,太上皇(刘邦之父刘太公)庙发生火灾;甲辰日,汉文帝庙发生火灾;宣帝穿素服五天(表示哀悼)。 乌孙狂王泥靡又娶楚公主解忧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叫鸱靡,但狂王与公主感情不和,又残暴凶恶,失去民心。汉朝派卫司马魏和意、副侯任昌出使乌孙。公主说:“狂王给乌孙带来祸患,很容易除掉。”于是策划设酒宴,派武士拔剑刺杀狂王。剑刺偏了,狂王受伤,骑马逃走。他的儿子细沈瘦集结军队将魏和意、任昌以及公主包围在赤谷城。几个月后,西域都护郑吉征调西域各国军队救援,才解围而去。汉朝派中郎将张遵带着医药去给狂王治伤,并赏赐黄金丝帛。同时逮捕了魏和意、任昌,给他们戴上枷锁,用囚车从尉犁押回长安,处死。 · 当初,肥王翁归靡与匈奴妻子所生的儿子乌就屠,在狂王受伤时,惊慌之下,与各部翎侯(贵族)一同逃到北山,扬言他母亲的娘家匈奴军队就要来了,所以部众纷纷归附他。后来他袭击并杀死了狂王,自立为昆弥。这一年,汉朝派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一万五千士兵到达敦煌,开凿水渠,囤积粮食,准备讨伐乌就屠。 · · 当初,楚公主解忧的侍女冯嫽,通晓史书,熟悉政事,曾手持汉节作为公主的使者出使西域各国,各国都很尊敬信任她,称她为“冯夫人”,后来嫁给了乌孙右大将为妻。右大将与乌就屠关系很好,都护郑吉便派冯夫人去劝说乌就屠,告诉他汉朝大军即将出动,他必定会被消灭,不如投降。乌就屠很害怕,说:“希望能保留一个小昆弥的称号,给我一个安身之处!”宣帝征召冯夫人入朝,亲自询问情况。然后派谒者(官名)竺次、期门郎(官名)甘延寿为副使,护送冯夫人回乌孙。冯夫人乘坐锦车,手持汉节,诏令乌就屠到长罗侯常惠(当时在赤谷城)驻地。汉朝立解忧公主之子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都赐予印绶。破羌将军辛武贤的军队没有出塞就撤回了。后来乌就屠不肯完全归还各部翎侯的民众,汉朝又派长罗侯常惠率领三校(部)军队驻扎在赤谷城,为两位昆弥划分人民和地界,大昆弥统辖六万多户,小昆弥统辖四万多户。但民心大多归附小昆弥。 ·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二年(己巳年,公元前52年) 春季,正月,宣帝立皇子刘嚣为定陶王。 宣帝下诏大赦天下,减少百姓的人口税三十钱(原为每人每年一百二十钱)。 珠厓郡(今海南岛)反叛。夏季,四月,派遣护军都尉张禄率兵讨伐。 杜延年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五月,己丑日,廷尉于定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秋季,九月,宣帝立皇子刘宇为东平王。 冬季,十二月,宣帝巡幸萯阳宫、属玉观。 这一年,营平壮武侯赵充国去世。在此之前,赵充国因年老请求退休,宣帝赐给他安车、驷马、黄金,让他离职回家养老。朝廷每当有关于四方蛮夷的重大决策,还常常让他参与军事谋划,征询他的策略。 匈奴呼韩邪单于抵达五原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表示愿意奉献本国珍宝,于明年(甘露三年)正月来长安朝见。宣帝诏令有关部门商议朝见的礼仪。丞相和御史大夫说:“古代圣王的制度,先京师后诸侯,先诸侯后夷狄。匈奴单于来朝贺,他的礼仪应该和诸侯王相同,位次排在诸侯王之后。”太子太傅萧望之认为:“单于不是汉朝历法正朔所加的对象(即非汉朝臣属),所以应称为‘敌国’(地位对等的国家),应该用不把他当臣子看待的礼仪来接待,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首称臣归附,中原王朝谦让而不以臣属相待,这就能体现笼络牵制的恩义,获得谦让亨通的福运。《尚书》说:‘戎狄荒服’,意思是他们的归服反复无常。如果让匈奴的后代子孙万一像鸟兽一样逃窜躲藏起来,不再来朝贡,也不算叛臣,这才是万世长久之策。”宣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说:“匈奴单于自称北方藩属,将在正月来朝贺正旦(元旦)。朕德行浅薄,不能广施恩泽。应以宾礼接待,让单于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拜见时只称‘臣’而不称名字。” · 荀悦评论说:《春秋》的大义是,君王没有外族,想要使天下统一。戎狄路途遥远,人迹隔绝,所以中原历法正朔达不到那里,礼义教化施加不到那里,并非不尊重他们,而是形势使然。《诗经》说:“从那氐族和羌族,没有谁敢不来朝见君王。”所以极远地方的君主也必须向天子进贡。如果不尽职贡,就会有责备的号令施加给他们,而不是把他们当作敌国。萧望之想用不把单于当臣子的礼仪接待,把他的位次放在王公之上,这是超越了制度,丧失了秩序,扰乱了天理常规,不合礼法!如果说是权宜之计,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 宣帝下诏派车骑都尉韩昌前往迎接单于,征发单于沿途所经过的七个郡共二千名骑兵,排列在道路两旁(以示威仪)。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三年(庚午年,公元前51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朝见,拜见时自称藩臣而不称名字。宣帝赏赐他冠帽、腰带、衣裳,黄金玺、绿色绶带(盭绶),玉具剑、佩刀,一张弓,四发箭(四枝箭),十支棨戟(仪仗用兵器),安车(坐乘之车)一辆,鞍辔一套,十五匹马,二十斤黄金,二十万钱,七十七套衣服被褥,八千匹锦绣、绮罗、杂色绸缎,六千斤丝绵。礼仪结束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住宿在长平馆。宣帝从甘泉宫到池阳宫住宿。宣帝登上长平坡(阪),传诏单于不必拜见,让单于的随从官员(左右当户群臣)都可以列队参观,以及各蛮夷的君长、王、侯数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夹道排列。宣帝登上渭桥,众人齐呼万岁。单于到长安的官邸住下。宣帝在建章宫设宴款待单于,并展示珍宝给他看。二月,送单于回国。单于自己请求“愿意留居大漠以南的光禄塞(今内蒙古包头西北)下;如有紧急情况,可退入汉朝的受降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自保。”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和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名骑兵,又征发边郡士兵数千人,护送单于出朔方郡的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西北)。诏令董忠等人留下保卫单于,帮助他讨伐不服从的部众,又转运边郡的粮食前后共三万四千斛(hu,容量单位),供给他们食用。在此之前,从乌孙以西直到安息,靠近匈奴的各国,都畏惧匈奴而轻视汉朝,等到呼韩邪单于朝见汉朝后,就都尊崇汉朝了。 宣帝因四方戎狄都已归顺臣服,追念辅佐大臣的功绩(股肱之美),于是命人在未央宫麒麟阁上,绘制十一位功臣的画像,摹画他们的容貌,注明他们的官职、爵位和姓名。只有霍光不写名字,只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都有功勋德行,是当世知名的大臣,所以表彰宣扬他们,明确表明他们是中兴汉朝的辅佐大臣,可以与周宣王时的方叔、召虎、仲山甫相比。 凤凰飞临新蔡县。 三月,己巳日,建成安侯黄霸去世。五月,甲午日,于定国被任命为丞相,封西平侯。太仆、沛郡人陈万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宣帝下诏命儒生们讲论《五经》的异同,萧望之等人将讨论结果上奏,由宣帝亲自裁决(称制临决)。于是设立梁丘贺所传《易经》、夏侯胜(大夏侯)、夏侯建(小夏侯)所传《尚书》、谷梁赤所传《春秋》的博士官。 乌孙大昆弥元贵靡和鸱靡(解忧公主与狂王之子)都病死了。解忧公主上书说:“我年纪老了,思念故土,希望能在有生之年返回汉朝,死后葬在汉朝的土地上!”宣帝怜悯她,便派人将她接回。冬季,公主回到京师长安,接待她的礼仪规格和公主一样。两年后去世。 元贵靡的儿子星靡继位为大昆弥,年纪尚小(弱)。冯夫人(冯嫽)上书:“愿意出使乌孙,镇守安抚星靡。”汉朝派她去了。都护韩宣上奏说,乌孙的大吏(高官)大禄、大监都可以赐给金印紫绶(高级官员标志),以尊崇并辅佐大昆弥。汉朝批准了。后来段会宗担任都护时,才招回逃亡叛离的人,使乌孙安定下来。星靡死后,他的儿子雌栗靡继位。 皇太子刘奭所宠爱的司马良娣病重,临死前对太子说:“我死并非天命,而是其他姬妾良人(妃嫔称号)轮番诅咒害死的。”太子信以为真。司马良娣死后,太子悲伤怨恨,因而生病,精神恍惚,闷闷不乐。宣帝于是命令皇后挑选后宫家人子(无职号的宫女)中能侍奉太子、使他开心的,选中了元城(今河北大名东)人王政君,送到太子宫中。王政君是原绣衣御史王贺的孙女。在太子宫的丙殿(侧殿)被太子召见,只侍宿一次,就怀孕了。这一年,王政君在甲馆画堂生下后来的汉成帝刘骜,号称“世嫡皇孙”(嫡长皇孙)。宣帝非常喜爱这个孙子,亲自给他取名叫刘骜(ào),字大孙,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甘露四年(辛未年,公元前50年) 夏季,广川王刘海阳因犯禽兽之行(乱伦)、残杀无辜的罪行,被废黜王位,流放房陵(今湖北房县)。 冬季,十月,丁卯日,未央宫宣室殿的阁楼发生火灾。 这一年,改封定陶王刘嚣为楚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派使者来汉朝进贡,汉朝接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更加优厚。 汉宣帝中宗孝宣皇帝 黄龙元年(壬申年,公元前49年) 春季,正月,宣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 匈奴呼韩邪单于来长安朝见;二月,返回匈奴。 · 起初,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兵力衰弱,投降了汉朝,不可能再回到匈奴,便率领部众向西,打算攻占匈奴西部地区(右地)。恰好屠耆单于的小弟弟原来侍奉呼韩邪,也逃到西部地区,收集他两个哥哥(屠耆单于、闰振单于?)的残余部队,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在路上遇到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杀了伊利目单于,吞并了他的五万多军队。郅支听说汉朝出兵出粮帮助呼韩邪,便留居在西部地区;他估计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统一匈奴,于是继续向西,靠近乌孙,想与乌孙联合力量,派使者去见乌孙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杀了郅支的使者,派出八千骑兵迎战郅支。郅支识破了他的计谋,指挥军队迎击乌孙军,打败了他们;于是乘势向北攻打乌揭(部落名)、坚昆(部落名)、丁令(部落名),吞并了这三个国家。郅支多次派兵攻打乌孙,常常获胜。坚昆东距单于王庭七千里,南距车师五千里,郅支便留在这里定都。 · 三月,彗星出现在王良星(属仙后座)、阁道星(属仙后座)之间,进入紫微垣(天帝居所)。 宣帝病重卧床,挑选可以托付后事的大臣,召来外戚侍中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太子少傅周堪到宫中,任命史高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周堪为光禄大夫,都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兼管尚书奏章(领尚书事)。 冬季,十二月,甲戌日(初七日),宣帝在未央宫驾崩。 · 班固评论说:汉宣帝治理国家,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注重综合考核官员的名声与实际表现。处理政事的官员、研究儒家经典的学者、精通法令的司法官,都精通自己的专业。至于各种技巧、工匠、器械,从元帝、成帝时期以来,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这也足以证明官吏们能称职尽责,百姓能安居乐业。正遇上匈奴内乱分裂,宣帝对衰亡者(指呼韩邪)加以扶持,对生存者(指汉朝)予以巩固,在北方夷狄中树立了威信和声威,使匈奴单于仰慕仁义,叩首称臣。他的功业光耀祖宗,勋业垂范后世,可称得上是中兴之君,德行可与商高宗武丁、周宣王相比! · 癸巳日(十二月二十六日),太子刘奭即皇帝位(汉元帝),拜谒高祖庙,尊奉皇太后(上官太皇太后,霍光外孙女)为太皇太后,皇后(王皇后)为皇太后。 第28章 【汉纪二十】 [时间范围]起于癸酉年(公元前48年),止于己卯年(公元前42年),一共七年。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元年(癸酉年,公元前48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初四),将孝宣皇帝安葬在杜陵;大赦天下。 三月,丙午日(初十),立王氏为皇后,封皇后的父亲王禁为阳平侯。 将三辅地区(京畿)、太常管辖的官田以及各郡国公田、苑囿中可以节省出来的土地,分给贫民耕种谋生;家产不满一千钱的,借贷给他们种子和口粮。 封外祖父平恩戴侯(许广汉)同母弟的儿子、中常侍许嘉为平恩侯。 夏季,六月,因为民间发生瘟疫,元帝下令减少太官(掌管御膳)的膳食费用,裁减乐府人员,节省皇家苑囿的马匹,用以救济困乏的百姓。 秋季,九月,关东地区十一个郡、国发大水,发生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剧;朝廷调拨邻近郡国的钱粮进行救济。 元帝早就听说琅邪人王吉、贡禹都精通儒家经典,品行廉洁,派使者去征召他们。王吉在路上病逝。贡禹到达后,被任命为谏大夫。元帝多次虚心向他请教政事,贡禹上奏说:“古时候的君主节俭,只征收十分之一的税,没有其他赋税劳役,所以家家富足。高祖、孝文帝、孝景皇帝时,宫女不过十几人,马厩里的马不过一百多匹。后世争相奢侈,越来越严重;臣子们也互相仿效。臣愚昧地认为,要完全恢复太古时代的风俗很难,但也应稍稍效法古代,自我节制。如今宫殿建筑已经落成,无可奈何了;其余方面都可以裁减。过去齐地负责供应皇室服装的三服官,每年进贡的衣物不过十箱;如今齐地的三服官,各有工匠数千人,一年耗费数亿钱,马厩里的马光吃粮食的就将近一万匹。汉武帝时,又搜罗美女数千人,用来充实后宫。到他去世时,陪葬的金钱财物、鸟兽鱼鳖等共一百九十种;又把后宫宫女安置在陵园守陵。到孝宣皇帝时,陛下(元帝)对这些做法不好说什么,群臣也因循旧例,实在令人痛心啊!所以使得天下人承袭这种风气,娶妻纳妾都大大超过限度,诸侯的妻妾有的多到几百人,豪富官吏和百姓家里养歌女的多达数十人,因此宫内多怨女,宫外多单身汉。至于百姓的丧葬,也都竭尽地上的财物来充实地下。这种过失的根源在于君主,而责任在于大臣们因循旧例的罪过。希望陛下能深入考察古代治国之道,遵循节俭的传统。大量裁减车马服饰器物,减去三分之二;选择后宫贤德的女子,留下二十人,其余全部遣送回家,以及各陵园没有子女的宫女,也应全部遣送;马厩里的马可以不超过几十匹,只保留长安城南苑的土地,作为打猎的场所。如今天下饥荒,难道不应该大大减损自己的用度来救济百姓,以顺应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万民,并非只让他自己享乐而已。”元帝很赞赏他的话,下诏命令:各离宫别馆皇帝很少临幸的,不再修缮;太仆减少喂马的谷物;水衡都尉(掌管皇家苑囿)减少喂食野兽的肉类。 · 司马光评论说:忠臣侍奉君主,要求君主做困难的事,那么容易的事不用费力就能做好;补救君主的短处,那么他的长处不用鼓励就能发扬。汉元帝刚即位时,虚心向贡禹请教,贡禹本应先指出当时最急迫的问题,后说可以缓办的事。那么当时最大的祸患是什么呢?是元帝优柔寡断,奸佞之臣掌握大权,而贡禹对此只字不提;恭谨节俭,是元帝一向的志向,贡禹却孜孜不倦地谈论它,这是为什么呢!假使贡禹的智慧不足以认识到这一点,怎么能称得上贤能!如果知道而不说,罪过就更大了! · 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上书,说部众生活困难。元帝下诏命令云中、五原两郡调拨二万斛粮食供给他们。 这一年,首次设置戊己校尉,让他们在车师旧地屯田。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二年(甲戌年,公元前47年) 春季,正月,元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乐陵侯史高以外戚身份统领尚书事务(实际掌权),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作为他的副手。萧望之是着名儒者,与周堪都因为做过元帝师傅的旧恩,受到元帝信任,多次被召见宴饮,谈论治乱之道,陈述为政方略。萧望之推荐宗室中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散骑谏大夫刘更生(刘向)为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同在元帝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谋划商议,用古代制度劝导元帝,对朝政多有纠正;元帝很乐意采纳他们的意见。史高只是空占职位而已,因此与萧望之有了嫌隙。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从宣帝时就长期掌管中枢机要,熟悉法令条文;元帝即位后身体多病,认为石显长期掌管机要,是宦官没有外党(与外朝无勾结),专心一意可以信任,就把朝政委托给他,事情无论大小,都通过石显禀报决定,石显的尊贵宠幸倾动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侍奉他。石显为人机灵聪明,熟悉事务,能深刻体会皇帝微妙的心意,内心阴险狠毒,善于狡辩,用以中伤别人,对稍有得罪或瞪他一眼的人,就施加严法;他还与车骑将军史高内外勾结,议论朝政常常坚持按旧例办,不听从萧望之等人的意见。 萧望之等人忧虑许氏(许皇后家族)、史氏(史高家族)放纵不法,又痛恨弘恭、石显专权,就向元帝建议说:“中书是政令的根本,国家的机要部门,应该由贤明公正的人担任。汉武帝在后宫游宴,所以任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应该废除由宦官掌管的中书,以符合古人不近受刑之人的道义。”因此与史高、弘恭、石显的矛盾加深。元帝刚即位,谦让谨慎,不愿轻易改变旧制,讨论很久不能决定,就把刘更生调出担任宗正(管理皇族事务)。 萧望之、周堪多次推荐名儒和优秀人才作为谏官人选。会稽人郑朋暗中想投靠萧望之,上书揭发车骑将军史高派遣门客在各郡国谋取私利,以及许、史两家子弟的罪过。奏章由周堪看过,周堪禀告说:“让郑朋在金马门待诏。”郑朋写信给萧望之说:“如今将军制定的规划,是像管仲、晏婴那样就停止呢,还是准备忙到日头偏西,直到像周公、召公那样才罢休呢?如果像管仲、晏婴那样就停止,那么我将回到延陵的河边隐居,终老一生算了。如果将军要振兴周公、召公遗留的事业,亲自听取各方意见,那么我或许愿意竭尽微薄之力,奉献万分之一的忠诚!”萧望之开始接见郑朋,推心置腹地接待他;后来知道他是奸邪之徒,就与他断绝了往来。郑朋是楚地士人,因此怨恨,转而投靠许、史两家,推翻他之前所说许、史两家的事,说:“那都是周堪、刘更生教我的;我是关东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于是侍中许章禀报元帝接见了郑朋。郑朋出来后扬言说:“我拜见皇上,告发了前将军萧望之五个小过失,一个大罪状。”待诏华龙品行污秽,想投靠周堪等人,周堪等不接纳,他也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弘恭、石显指使郑朋、华龙二人告发萧望之等人阴谋罢免车骑将军史高,疏远并斥退许、史两家的情状,等候萧望之休假出宫的日子,让郑朋、华龙上书告发。元帝把此事交给弘恭查问,萧望之回答说:“外戚在位大多奢侈淫逸,我想匡正国家,并非做邪恶之事。”弘恭、石显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更生结党营私,互相吹捧举荐,多次诬陷控告大臣,诽谤离间皇亲国戚,想以此独揽大权。作为臣子不忠,欺骗皇上大逆不道,请谒者(官名)召致廷尉(即下狱)。”当时元帝刚即位,不明白“召致廷尉”就是下狱的意思,就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后来元帝召见周堪、刘更生,被告知:“关在监狱里。”元帝大惊说:“不是让廷尉问问而已吗?”于是责备弘恭、石显,两人都叩头谢罪。元帝说:“让他们出来处理政事。”弘恭、石显趁机让史高出面说:“皇上刚即位,还没有用德政教化闻名天下,就先拿师傅开刀验证(刑罚)。既然已将九卿、大夫(指萧望之等)下狱,应该就此判决免职。”于是元帝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前将军萧望之,教导我八年,没有其他罪过。如今事情久远,记忆不清难以明了,特赦免萧望之的罪过,收回前将军、光禄勋的印绶;周堪、刘更生都免官为庶人。” 二月,丁巳日,立元帝的弟弟刘竟为清河王。 戊午日,陇西郡发生地震,毁坏城墙房屋,压死很多人。 三月,立广陵厉王刘胥的儿子刘霸为王。 元帝下诏:停止黄门(宦官机构)掌管的车马狗马,将水衡都尉管辖的禁苑、宜春下苑、少府管辖的佽飞(掌管弋射)外池、严籞(禁苑)的池田借给贫民耕种。又下诏大赦天下,推举茂材异等(杰出人才)、直言极谏之士。 夏季,四月,丁巳日,立皇子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说他是先帝时的名臣,适合担任皇太子的师傅。元帝征求萧望之的意见,萧望之认为张敞是能干的官吏,胜任处理繁乱政务,但才能不够厚重,不是做太傅的人才。元帝派使者征召张敞,想任命他为左冯翊,恰好张敞病逝。 元帝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任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见。 关东地区发生饥荒,齐地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秋季,七月,己酉日,再次发生地震。 元帝再次征召周堪、刘更生,想任命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反对,结果都任命为中郎。 元帝对萧望之的器重并未停止,想依靠他担任丞相。弘恭、石显以及许、史两家的子弟、侍中、诸曹(各部门官员)都对萧望之等人侧目而视。刘更生(刘向)于是让他的外亲(亲属)上书谈论灾异变故,说“地震大概是为弘恭等人而来,不是为萧望之等三位孤臣而动的。臣愚昧地认为应该斥退弘恭、石显,以彰显掩盖善人的惩罚;进用萧望之等人,以开通贤者进身的道路。这样,太平之门就会打开,灾异之祸就会平息了。”奏书呈上后,弘恭、石显怀疑是刘更生所为,请求元帝追究上书人奸诈不实之罪,供词果然承认是刘更生指使;于是逮捕刘更生下狱,免官为庶人。 这时萧望之的儿子散骑中郎萧汲也上书为父亲之前的事申冤。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回复上奏说:“萧望之前次所犯罪行清楚明白,并没有人诬陷控告他,他却教唆儿子上书,引用表明无辜的《诗经》诗句(失大臣体),有失大臣体统,犯不敬之罪,请求逮捕。”弘恭、石显等知道萧望之一向气节高尚,不肯受屈辱,建议说:“萧望之前次侥幸没有获罪,又赐给爵位封邑,他不悔过认罪,反而深怀怨恨,教唆儿子上书,把过错归于皇上,自以为是皇上的师傅,最终一定不会获罪。如果不让萧望之在牢狱里受点委屈,堵塞他心中的不满,那么圣朝就无法对他施加厚恩了。”元帝说:“萧太傅素来刚烈,怎么肯去坐牢?”石显等人说:“人命至关重要,萧望之所犯的不过是言语小罪,必定不会有什么担忧。”元帝这才批准了他们的奏请。冬季,十二月,石显等将诏书封好交给谒者,命令等萧望之出来时亲手交给他。同时命令太常火速调派执金吾(掌管京城治安)的车马骑兵包围萧望之的府第。使者到达,召见萧望之。萧望之询问他的门生鲁国人朱云,朱云是个崇尚气节的人,劝萧望之自杀。于是萧望之仰天长叹道:“我曾位居将相,年过六十了,老了还要进监狱苟且求生,不也太鄙陋了吗!”便对朱云说:“朱游(朱云字),快去把毒药拿来,不要让我久等!”终于饮毒酒自杀。元帝听说后大惊,拍手说:“我本来就怀疑他不肯进监狱,果然害死了我的好师傅!”这时太官正送上白天的膳食,元帝推开饭菜,为萧望之哭泣,哀伤感动了左右侍从。于是召见石显等人责问他们考虑不周,石显等人都脱下帽子谢罪,过了很久才作罢。元帝追念萧望之不能忘怀,每年按时派使者去祭祀萧望之的坟墓,直到元帝去世。 · 司马光评论说:汉元帝作为君主,太容易被欺骗而难以醒悟了!弘恭、石显诬陷萧望之,他们的邪说诡计,元帝确实难以辨别。至于开始怀疑萧望之不肯进监狱,弘恭、石显认为他必定不会担忧。后来果然自杀了,那么弘恭、石显的欺骗也就很明显了。中等才智的君主,谁不感动奋发,从而惩处奸邪之臣呢!汉元帝却不是这样。虽然哭泣不吃饭来哀伤萧望之,却终究不能诛杀弘恭、石显,仅仅得到他们免冠谢罪而已。这样,奸臣还怕什么呢!这正是让弘恭、石显能够肆无忌惮地施行邪恶而不再有所顾忌的原因。 · 这一年,弘恭病死,石显继任中书令。 · 当初,汉武帝攻灭南越国,设置珠厓、儋耳二郡,都在海中的岛上,官吏士兵都是中原人,常常侵夺欺凌当地居民。当地居民也很凶暴,自以为地处偏远,多次违反官吏的禁令,大约每隔几年就反叛一次,杀害官吏;汉朝总是派兵去平定。二十多年间,共反叛了六次。到宣帝时,又反叛了两次。元帝即位的第二年,珠厓郡山南县反叛,朝廷发兵镇压。其他各县也相继反叛,连年不能平定。元帝广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想大规模发兵。待诏贾捐之说:“我听说尧、舜、禹这些圣王的恩德,疆域不过数千里,西到流沙,东到大海,北方和南方只到能听到声威教化的地方,意思是愿意接受声威教化的就治理,不愿意接受的就不强迫治理。所以君臣歌颂他们的德行,万物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商、周的大仁之君,但他们的疆域东不过长江、黄国(古国名),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因此颂扬之声并起,一切生灵都乐于生存,越裳氏(南方古国)经过多次翻译来进贡,这不是用武力能够达到的。到了秦朝,兴兵远征,贪图扩张领土而使得国内空虚,导致天下崩溃叛乱。孝文皇帝放弃武力,推行文治,那个时候,审理的刑事案件不过几百起,赋税徭役都很轻简。孝武皇帝厉兵秣马,攘除四方夷狄,天下审理的刑事案件数以万计,赋税烦重,徭役繁多,盗贼蜂起,军队多次出征,父亲战死在前线,儿子斗伤在后方的运输线上,女子登上边塞的亭障了望,孤儿在路上号哭,老母、寡妇在街巷中哭泣饮泣,这都是开拓疆域太大、征伐不休的缘故。如今关东百姓长期困苦,流离失所。人情没有比父母更亲的,没有比夫妇更快乐的;到了卖妻子卖儿女的地步,法令不能禁止,道义不能制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啊。如今陛下不忍一时的愤怒,想驱使将士们挤身于大海之中,在那荒蛮之地求得快意,这不是用来救助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愚蠢的蛮荆,竟敢与大国为仇。’意思是说圣人兴起则后归服,中原衰弱则先背叛,自古以来就忧虑此事,何况是远在南方万里之外的蛮夷呢!骆越(南方民族)的人,父子同在一条河里洗澡,习惯用鼻子饮水,和禽兽没什么区别,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他们孤零零地居住在大海之中,雾大露重,气候潮湿,多有毒草、虫蛇和水土的危害;人还没见到敌人,战士自己就病死了。又并非只有珠厓出产珍珠、犀牛、玳瑁。放弃它并不值得可惜,不去攻打它也不会损害汉朝的威名。那里的百姓就如同鱼鳖,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我私下用以前征讨羌人的军事行动来说,军队暴露在野外不到一年,出兵没有超过一千里,耗费了四十多万万钱;大司农的钱用光了,就用少府(掌管皇室财政)的禁钱来补充。一个角落的地方作乱,耗费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征,损失士卒而无功呢!从古代寻求先例不合,在当今施行又不便,臣愚昧地认为,不是中原衣冠礼教之邦,《禹贡》所记载、《春秋》所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要。希望放弃珠厓郡,专心抚恤关东的忧患。”元帝询问丞相、御史大夫的意见。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攻打,丞相于定国认为:“前些日子发兵攻打珠厓连年不断,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军官)共十一人,只有两人活着回来,士兵和转运粮饷的民夫死亡万人以上,费用三亿多万钱,还没能使其全部归降。如今关东困乏,百姓难以再受惊扰,贾捐之的建议是对的。”元帝听从了。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 ·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三年(乙亥年,公元前46年) 春季,元帝下诏说:“珠厓叛军杀害官吏百姓,背叛作逆。如今朝廷商议的人有的说可以攻打,有的说可以防守,有的想放弃它,意见各不相同。朕日夜思考这些意见,认为羞于威令不行,就想诛灭他们;犹豫不决担心困难,就主张驻守屯田;通达时势变化的,则忧虑万民。万民饥饿的忧患与远方蛮夷的不臣服,哪个危害更大呢?况且宗庙的祭祀,灾荒之年尚且不能完备,何况是回避那不必避讳的耻辱呢!如今关东严重困乏,仓库空虚,无法供给,再兴兵动武,不仅使百姓劳苦,灾荒之年也会随之而来。特此废除珠崖郡,当地百姓有仰慕仁义愿意归属内地的,妥善安置;不愿意的,不要勉强。” 夏季,四月,乙未晦(三十日),茂陵白鹤馆发生火灾;大赦天下。 夏季,发生旱灾。 立长沙炀王(刘旦)的弟弟刘宗为长沙王。 长信少府贡禹上书说:“各离宫以及长乐宫的卫兵,可以裁减大半以减轻徭役负担。”六月,元帝下诏说:“朕考虑到百姓的饥寒,远离父母妻子儿女,从事于非本业的劳役,守卫着无人居住的宫殿,恐怕不符合调和阴阳之道。特此罢除甘泉宫、建章宫的卫兵,让他们回乡务农。百官各自节省费用。分条上奏,不要有所隐讳。” 这一年,元帝再次提拔周堪担任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很受信任。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四年(丙子年,公元前45年) 春季,正月,元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赦免汾阴县的囚徒。 汉元帝孝元皇帝 初元五年(丁丑年,公元前44年) 春季,正月,封周子南君(周朝后裔)为周承休侯。三月,元帝巡幸雍县,祭祀五帝。 夏季,四月,彗星出现在参宿。 元帝采纳儒生贡禹等人的建议,下诏命令太官(掌管御膳)不要每天宰杀牲畜,所供应的物品各减一半;皇帝车马所需粮草,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废除角抵戏、上林宫馆中皇帝很少临幸的宫馆、齐地的三服官、北假(今内蒙古河套以北)的田官、盐铁官、常平仓。博士弟子(太学生)不限定名额,以广招学者。下令百姓中能通晓一部儒家经典的,免除赋税徭役。省减刑罚七十余项。 陈万年去世。六月,辛酉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长信少府贡禹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贡禹前后数十次上书谈论朝政得失,元帝赞赏他的质朴正直,多采纳他的建议。 匈奴郅支单于自以为道路遥远,又怨恨汉朝支持呼韩邪单于而不帮助自己,困辱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但派使者向汉朝进献贡品,趁机要求送回入侍的儿子(质子)。汉朝商议派卫司马谷吉护送回去,御史大夫贡禹、博士东海人匡衡认为:“郅支单于对汉朝的归化之心尚未纯厚,居住地又极其遥远,应该让使者送他的儿子到边塞就返回。”谷吉上书说:“中原对夷狄有维系不绝的道义,如今我们已养育保全他的儿子十年,恩德深厚,如果空自断绝关系不送他回去,只送到边塞就返回,是表示抛弃他不再抚养,使他失去归向之心,既抛弃了以前的恩德,又结下后来的怨恨,很不妥当。议论者看到江乃始没有应敌的谋略,智勇都陷于困境,以致遭受耻辱,就预先为我担忧。臣有幸能持强汉的符节,奉圣明的诏书,去宣谕深厚的恩德,他应该不敢桀骜不驯。如果他怀有禽兽之心,对臣施加无道,那么单于就将长久背负大罪,必定逃向远方,不敢靠近边塞。牺牲一个使者而使百姓安宁,这是国家的谋划,也是臣的愿望。请允许我把他送到单于王庭。”元帝同意了。谷吉到达后,郅支单于大怒,竟然杀了谷吉等人;他自知辜负汉朝,又听说呼韩邪单于日益强盛,恐怕遭到袭击,想逃向远方。恰好康居王多次被乌孙困扰,与诸翕侯(贵族)商议,认为:“匈奴是大国,乌孙一向臣服于它。如今郅支单于困顿在外,可以迎接他安置在康居东边,让他联合康居军队攻取乌孙并立他为乌孙王,康居就可以长久没有匈奴的忧患了。”于是派使者到坚昆,向郅支单于转达此意。郅支单于本来就恐惧,又怨恨乌孙,听到康居的计策,非常高兴,就与康居结盟,率兵西行。郅支单于的部众在路上冻死很多,只剩下三千人左右。到达康居后,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康居王,康居对郅支单于非常尊敬,想依靠他的威势来胁迫西域各国。郅支单于多次向康居借兵攻打乌孙,深入到赤谷城,杀害掳掠百姓,抢夺牲畜而去。乌孙不敢追击。汉朝西域都护府西边空虚无人居住的地方达五千里。 冬季,十二月,丁未日(初七),贡禹去世。丁巳日(十七日),长信少府薛广德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元帝孝元皇帝 永光元年(戊寅年,公元前43年) 春季,正月,元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典礼。典礼完毕,就留在那里射猎。薛广德上书说:“臣私下看到关东困苦到了极点,人民流离失所。陛下却每天撞击亡秦的钟,欣赏郑、卫的靡靡之音,臣实在为此痛心。现在士卒暴露在野外,随从官员劳苦疲倦,希望陛下赶快返回皇宫,想着与百姓同忧共乐,这才是天下的大幸!”元帝当天就回宫了。 二月,下诏:“丞相、御史推举质朴、敦厚、谦逊、有德行的人,光禄勋每年按此标准考核评定郎官、从官的等级。” 三月,大赦天下。 下雪、降霜,冻死了桑树。秋季,元帝用醇酒祭祀宗庙,出长安城西的便门,准备乘坐楼船。薛广德拦住御驾,摘下帽子叩头说:“应该从桥上走。”元帝说:“大夫戴上帽子。”薛广德说:“陛下如果不听臣的话,臣就自刎,用鲜血污染车轮,陛下就不得进宗庙了!”元帝很不高兴。在前面开导的光禄大夫张猛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臣子就正直。乘船危险,过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船。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从。”元帝说:“劝人难道不应该这样吗!”于是从桥上走。 九月,降霜冻死庄稼,天下发生大饥荒。丞相于定国,大司马、车骑将军史高,御史大夫薛广德,都因灾异请求退休(乞骸骨)。元帝赐给他们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免官职。太子太傅韦玄成被任命为御史大夫。薛广德回到家乡,悬挂起皇帝赐的安车,传给子孙作为荣耀。 元帝在做太子时,曾跟随太中大夫孔霸学习《尚书》。等到即位,赐孔霸关内侯爵位,号为褒成君,任给事中。元帝想任命孔霸为丞相,孔霸为人谦逊退让,不好权势,常说:“爵位太高了,我有什么德行能承受!”御史大夫多次空缺,元帝总想任用孔霸;孔霸一再谦让,自己陈述理由。元帝深知他的至诚之心,才没有任用他。因此更加敬重他,赏赐非常丰厚。 戊子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侍中、卫尉王接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石显忌惮周堪、张猛等人,多次在元帝面前诽谤他们。刘更生(刘向)害怕他们处境危险,上书说:“我听说舜任命九官,大家济济一堂,互相谦让,和谐到了极点。众臣在朝廷和睦,万物就在原野和谐,所以《韶》乐演奏九章,凤凰飞来朝拜。到了周幽王、厉王的时代,朝廷不和,互相诽谤怨恨,于是发生日食月食,泉水沸腾,高山变深谷,霜降不合时令。由此看来,和睦之气招致祥瑞,乖戾之气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的常理,古今的通义。如今陛下开创三代(夏商周)的事业,招揽文学之士,优容宽厚,让他们都能进用。现在贤与不肖混杂,黑白不分,邪正相杂,忠奸并进;奏章交于公车署(受理臣民上书),囚犯塞满北军狱(京师监狱),朝臣意见抵触,相互违背乖戾,互相诬陷控告,互相指责非难;用来迷惑皇上视听,转移皇上心意的例子,不可胜载,他们分派结党,往往结成朋党同心陷害正直大臣。正直大臣进用,是国家安定的表现;正直大臣被陷害,是国家动乱的征兆;面对治乱的关键,却不知道任用谁,而灾异屡次出现,这就是臣所以寒心的原因。初元以来已有六年了,查考《春秋》所记载的六年之中,灾异没有像现在这样频繁的。推究其原因,是由于奸邪并进;奸邪之所以能并进,是由于皇上多疑心,既然已经任用贤人推行善政,如果有人说坏话,贤人就退下善政就停止了。心怀狐疑的人,招来谗贼之口;持不果断之意的人,打开群邪之门;谗邪进用则众贤退下,群邪兴盛则正直之士消失。所以《易经》有《否》、《泰》二卦,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退,那么政事就日益混乱;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消退,那么政事就日益太平。从前鲧、共工、驩兜与舜、禹同处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同居周朝高位,在那个时候,他们互相诋毁,流言相谤,岂能说得尽呢!帝尧、周成王能重用舜、禹、周公而摒弃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天下大治,荣耀至今。孔子与季孙、孟孙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重用季孙、孟孙、李斯而摒弃孔子、叔孙通,所以天下大乱,耻辱至今。所以治乱荣辱的开端,在于信任什么样的人;信任的人既然是贤才,就要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转动。’是说恪守善道要坚定。《易经》说:‘涣汗其大号’,是说号令如汗,汗出就不能收回。如今发出善令,未能超过一个季节就收回,这是反汗(出尔反尔);任用贤人未能满三十天就斥退,这是转石(改变如转动石头)。《论语》说:‘看见邪恶如同把手伸进沸水里。’如今丞相、御史大夫(二府)上奏奸佞谄媚之人不应在位,已经多年了却仍未离去。所以发令如同反汗,用贤如同转石,去佞如同拔山,像这样,希望阴阳调和,不是太难了吗!因此一群小人窥见间隙,修饰文字,巧言诋毁,流言蜚语在民间传播。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被群小怨恨。’小人成群,确实足以令人怨恨。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举荐,不为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心为国,没有邪恶之心。如今奸邪与贤臣同在朝廷之内,结成党羽,共同谋划,违背善道,依附邪恶,叽叽喳喳(歙歙訿々),多次编造危险的言论,想以此倾覆改变主上的心意,如果忽然间采纳了他们的意见,这就是天地之所以预先警告,灾异之所以一再降临的原因。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用诛杀就能治理好国家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在宫阙前诛杀少正卯之举,然后圣王的教化才能施行。如今以陛下的明智,如果真能深思天地之心,考察《否》、《泰》二卦,效法周成王、唐尧任用贤人的做法,借鉴秦始皇、鲁定公贬斥贤人的教训,考察祥瑞应验的福分,反省灾异带来的祸患,来揣度当今的变乱,放逐远离奸邪的党羽,拆散险恶邪僻的团伙,堵塞群邪的门路,广开众正的道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清楚明白可知,那么各种灾异就会消失,众多祥瑞就会一齐到来,这是太平的基础,万世的利益啊。”石显看到这封奏书,更加与许、史两家勾结而怨恨刘更生等人。 这一年,夏季寒冷,太阳发青无光,石显及许、史两家都说这是周堪、张猛当权招致的灾祸。元帝内心看重周堪,又担心众口不断浸润(谗言积累),无法取信。当时长安令杨兴因有才干受到宠幸,常常称赞周堪,元帝想得到他的帮助,就召见杨兴问道:“朝臣们争论不休,不赞成光禄勋(周堪),为什么呢?”杨兴是个投机取巧的士人,以为元帝怀疑周堪,就顺着元帝的意思说:“周堪不仅在朝廷不可用,就是在乡里也不可用!臣看到众人听说周堪与刘更生等人谋划诽谤宗室骨肉,认为应当诛杀;臣以前上书说周堪不可诛杀,是为国家培养恩德。”元帝说:“那么他犯了什么罪该杀呢?现在该怎么办?”杨兴说:“臣愚昧地认为可以赐他关内侯爵位,食邑三百户,不让他掌管具体事务。这样明主不失去对师傅的恩情,这是最合适的办法了。”元帝于是对周堪产生了怀疑。 司隶校尉琅邪人诸葛丰当初以特立独行、刚强正直在朝廷闻名,多次冒犯皇亲贵戚,在位官员大多说他的坏话。后来因在春夏两季拘捕惩治犯人(不合时令),被调任城门校尉。诸葛丰于是上书告发周堪、张猛的罪过,元帝不赞成诸葛丰的做法,就下诏给御史说:“城门校尉诸葛丰,以前与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同在朝时,多次称赞周堪、张猛的美德。诸葛丰以前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时(指春夏捕人),不遵循法度,专作苛暴之事以获取虚假的威名;朕不忍心将他交给司法官吏,让他改任城门校尉。他不自我反省,反而怨恨周堪、张猛以求报复,控告查办没有证据的言辞,张扬难以验证的罪过,随意诽谤赞誉,不顾及自己以前说过的话,这是最大的不诚信。朕怜悯诸葛丰年老,不忍心施加刑罚,特免为庶人!”诏书又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忠贞诚信不能树立,朕怜悯他们不予追究,又惋惜他们的才能未能有所建树,特贬周堪为河东太守,张猛为槐里县令。” · 司马光评论说:诸葛丰对于周堪、张猛,先是赞誉后是诋毁,他的意图不是为朝廷进用贤人斥退奸臣,而是想结党营私求得升迁罢了。他也就是郑朋、杨兴之流,哪里谈得上刚强正直呢!作为君主,要明察善恶,辨别是非,用奖赏来鼓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奸邪,这样才能治理好国家。如果诸葛丰的话属实,那么诸葛丰就不该被贬黜;如果是诬陷,那么周堪、张猛又有什么罪呢!现在两方面都责备而一起抛弃,那么善恶、是非究竟在哪里呢! · 贾捐之与杨兴关系友好。贾捐之多次批评石显的短处,因此得不到官职,很少有机会进见元帝;杨兴新近因有才干受到宠幸。贾捐之对杨兴说:“京兆尹空缺,如果我能见到皇上推荐你,京兆尹马上就能得到。”杨兴说:“你的笔下生花,言语妙绝天下;如果让你当尚书令,比五鹿充宗强多了。”贾捐之说:“如果我能取代五鹿充宗,你当上京兆尹,京兆是郡国的首位,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天下真的大治了,读书人就不会被阻隔了!”贾捐之又批评石显,杨兴说:“石显正显贵,皇上信任他;现在你想升迁,暂且听从我的计策,暂且与他合意,就能入朝为官了!”贾捐之立即与杨兴共同草拟了一份推荐石显的奏章,称赞石显的美德,认为应该赐给关内侯爵位,并引用他的兄弟担任诸曹官;又共同草拟了一份推荐杨兴的奏章,认为可以试任京兆尹。石显听说后,报告了元帝,于是将杨兴、贾捐之逮捕下狱,命令石显审理,上奏说:“杨兴、贾捐之心怀欺诈虚伪,互相推荐称誉,想谋取高位,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贾捐之最终被判死刑弃市,杨兴被剃发戴枷(髡钳)罚做城旦(筑城的苦役)。 · 司马光评论说:君子用正道攻击邪恶,还担心不能取胜。何况贾捐之用邪恶攻击邪恶,怎么能幸免呢! · 改封清河王刘竟为中山王。 匈奴呼韩邪单于的部众日益增多,边塞附近的禽兽已被打尽,单于的力量足以自卫,不再畏惧郅支单于,他的大臣们大多劝他北归原来的王庭。过了很久,单于终于北归王庭,民众渐渐归附他,他的国家于是安定下来。 汉元帝孝元皇帝 永光二年(己卯年,公元前42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丁酉日(疑误,或为某日干支),御史大夫韦玄成被任命为丞相;右扶风郑弘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三月,壬戌朔(初一),发生日食。 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元帝询问给事中匡衡关于地震日食等灾变的原因,匡衡上疏说:“陛下躬行圣德,开辟太平之路,怜悯愚昧的官吏百姓触犯法律禁令,连年大赦,使百姓得以改过自新,天下很幸运!臣私下看到大赦之后,奸邪并未减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犯法,相继入狱,这大概是由于引导不得其法。如今天下的风气,贪图财利,轻视道义,喜好声色,崇尚奢侈,亲戚的恩情淡薄,婚姻的党派势力强大,苟且结合以求侥幸,用自身谋取私利;不改变这种根源,即使每年大赦,刑罚也难以搁置不用。臣愚昧地认为应该彻底改变这种风俗。朝廷是天下的支柱。朝廷上有争吵的言论,那么下面就有争斗的祸患;上面有专权的人,那么下面就有不谦让的人;上面有争强好胜的辅佐,那么下面就有互相伤害的心思;上面有好利的大臣,那么下面就有盗窃的百姓;这是根本原因。治理天下的人,慎重选择所崇尚的罢了。教化的推行,不是要挨家挨户去劝说;只要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廷崇尚礼仪,百官恭敬谦让,道德的推行,由内到外,从近处开始,然后百姓知道效法,不知不觉就日益向善。《诗经》说:‘京城秩序井然,是四方效法的中心。’如今长安是天子都城,亲身承受圣明教化,然而其风俗与远方无异,各郡国来的人没有法则可以效仿,有的看到奢侈就加以仿效;这是教化的本源,风俗的关键,应该首先纠正的。臣听说天与人之间,精气与妖气互相激荡,善恶互相推移,人间的事情发生,天象就会相应变动,阴气过盛则静止的会变动,阳气被遮蔽则光明的会变暗,水旱之灾随同类而至。陛下敬畏上天的告诫,哀怜百姓,应该减少奢华,考察制度,亲近忠正之士,远离奸佞之人,以崇尚最高的仁德,匡正不良的风俗,使道德弘扬于京师,美名传播于境外,然后伟大的教化可以完成,礼让可以兴起。”元帝喜欢他的话,升迁匡衡为光禄大夫。 · 荀悦评论说:大赦,是权宜之计,不是常法。汉朝兴起,承接秦朝战乱之后,是大乱之世,家家户户都有可判刑之人,所以设立约法三章,颁布大赦令,清除污秽,与百姓重新开始,是时势造成的。后世继承基业,沿袭而不改革,就失去时宜了。像惠帝、文帝时代,就没有什么可赦免的。像景帝时,七国叛乱,异心并起,奸诈不一;到武帝末年,赋税徭役繁多,盗贼蜂起,加上太子事件,巫蛊之祸,天下纷乱,百姓无所依靠,人心不安;到光武帝时,是拨乱反正之后:像这样的情况,应该实行大赦。 · 秋季,七月,陇西郡彡姐(音 xiǎn zi)羌旁支反叛,元帝下诏召丞相韦玄成等人入宫商议。这时,连年歉收,朝廷正为此忧虑,又遭遇羌人叛乱,韦玄成等人默然无语,无人应对。右将军冯奉世说:“羌虏近在边境之内背叛,如果不及时诛灭,就无法威慑远方的蛮夷,臣愿意率军讨伐!”元帝询问用兵的数量,冯奉世回答说:“臣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兵役不征两次,粮草不运三回,所以军队不长期暴露在外而能迅速取胜。以往对敌情估计不足,军队受到挫伤,再三征调,则旷日持久,耗费巨大,国家威势就受损了。如今叛乱的羌虏大约三万人,按兵法应加倍,用六万人。然而羌戎是使用弓箭长矛的军队,兵器不锋利,可以用四万人。一个月足以解决。”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车骑将军王接(应为王接,时任车骑将军)、左将军许嘉(疑为史高,时任大司马车骑将军)都认为:“百姓正是秋收时节,不可多发兵,发一万人去驻守,就足够了。”冯奉世说:“不行。天下遭受饥荒,兵马瘦弱损耗,守备作战的设施长久废弃没有整顿,夷狄有轻视边防官吏之心,而羌人首先发难。现在用一万人分驻几处,敌人见兵少,必定不害怕。交战就会损兵折将,防守则无法解救百姓,这样,怯弱的形势就暴露了。羌人乘机得利,各部落就会联合起来,互相煽动起事,臣恐怕中原的战事就不止需要四万兵力,也不是花钱就能解决的了。所以少发兵而旷日持久,与一次发兵迅速解决,利害相差万倍。”他据理力争,未能说服众人。元帝下诏,增派二千人。于是派遣冯奉世率领一万二千骑兵,以屯田为名(将屯为名),典属国(掌管民族事务)任立、护军都尉韩昌为副将,到达陇西郡,分别驻扎在三处。韩昌先派两名校尉与羌人交战,羌虏人多势众,都被打败,两名校尉被杀。冯奉世呈上地形图和需要增兵的详细计划,请求增派三万六千人,才足以解决战事。奏书呈上后,元帝大规模发兵六万多人。八月,任命太常弋阳侯任千秋为奋武将军前去援助。冬季,十月,军队全部到达陇西。十一月,几路军队一起进攻,大败羌虏,斩杀数千人,其余都逃出塞外。战争尚未结束时,汉朝又征募士兵一万人,任命定襄太守韩安国(与景帝时名将同名)为建威将军,还未出发,听说羌人已被击败就撤回了。元帝下诏复员士兵,留下部分屯田,防守要害地区。 第29章 【汉纪二十一】 [时间范围]起自上章执徐年(庚辰,即永光三年,公元前41年),止于着雍困敦年(戊子,即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共九年。 汉元帝永光三年(庚辰,公元前41年) · 春季,二月:冯奉世返回京师(长安),改任左将军,赐爵关内侯。 · · 三月:立皇子刘康为济阳王。 · · 夏季,四月,癸未日:平昌考侯王按去世。 · · 秋季,七月,壬戌日:任命平恩侯许嘉为大司马、车骑将军。 · ·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发生地震,天降雨水(或指冬雨)。 · · 恢复盐铁官营制度;设置博士弟子员额一千人。这是因为国家财政困难(用度不足),而享受免除赋税徭役特权的百姓(民多复除)太多,导致无法供给朝廷内外所需的劳役(繇役)。 · 汉元帝永光四年(辛巳,公元前40年) ·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 · 三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帝(五畤)。 · · 夏季,六月,甲戌日:汉宣帝陵园(杜陵)的东阙发生火灾。 · · 戊寅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皇帝于是召见之前那些说日食灾变应验在周堪、张猛身上的人,加以责问,这些人都叩头谢罪。皇帝因此下诏书称赞周堪的美德,征召他到皇帝临时驻地,任命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主管尚书事务;张猛也恢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然而,中书令石显掌管尚书事务,尚书台的五个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见到皇帝,奏事常常要通过石显转达,事情的决定权掌握在石显口中。不久周堪患病失声,不能说话而去世。石显趁机诬陷诽谤张猛,迫令他在公车署自杀。 · · 当初,贡禹曾上奏说:“汉惠帝庙、汉景帝庙与陛下的亲属关系已尽(超出五服),应当拆毁;各郡国所设的宗庙不符合古礼,也应纠正定夺。”皇帝同意了他的建议。 · · 秋季,七月,戊子日:废除昭灵后(刘邦母)、武哀王(刘邦兄)、昭哀后(刘邦姊)、卫思后(戾太子刘据母)、戾太子(刘据)、戾后(刘据妻)的陵园,不再进行祭祀,仅裁减保留一些吏卒看守。 · · 冬季,十月,乙丑日:废除各郡国所设的祖宗庙。 · · 将各皇陵的管理分属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选定渭城寿陵亭部原上作为初陵(元帝陵址)。下诏规定不再设置陵邑,也不迁徙郡国百姓到陵区。 · 汉元帝永光五年(壬午,公元前39年) · 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 · · 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 · 秋季:颍川郡发生水灾,淹死百姓。 · · 冬季:皇帝巡幸长杨宫射熊馆,举行大规模狩猎。 · · 十二月,乙酉日:拆毁太上皇(刘邦父)、孝惠皇帝(刘盈)的陵庙园,这是采纳了韦玄成等人的建议。 · · 皇帝喜好儒家学说和文辞:对汉宣帝时期的政策多有改变。上书言事的人多能得到接见,每个人都自以为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同时,傅昭仪(傅婕妤)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受到宠爱,程度超过了皇后和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审慎用心。承受天命的君王,致力于创立基业,垂范后世,传之无穷;继承王位的君主,心思应在于继承发扬先王的德政,并弘扬他们的功业。从前周成王继位,想着遵循周文王、武王之道来修养心性,将盛大的功业和美誉都归于文王、武王,不敢专擅其名,因此上天欣然享用祭祀,鬼神也保佑他。陛下圣德如天覆地载,慈爱海内百姓,然而阴阳未能调和,奸邪未能禁止,恐怕是因为议论朝政的人未能大力宣扬先帝(宣帝)的伟大功业,反而争相指责制度不可用,一定要加以变更,变更后的制度有的行不通又再改回来,因此群臣争论不休,官吏百姓无所适从。我私下痛心国家放弃了已见成效的事业,而徒然做这些纷扰无益的事!希望陛下仔细思考继承大统的事业,留意于遵循制度、弘扬功业,以安定群臣之心。《诗经·大雅》说:‘要思念你的祖先,修养你的德行。’这是最高道德的根本。《礼记·乐记》说:‘审辨好恶,调理情性,王道就完备了。’修养性情的方法,必定要明了自己所长而弥补所短。一般说来,聪明通达的人要警惕过于苛察;孤陋寡闻的人要警惕闭目塞听;勇猛刚强的人要警惕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要警惕优柔寡断;恬淡安静的人要警惕贻误时机;胸襟广阔的人要警惕粗心大意。必须明了自己应当警戒的方面,用道义来规范自己,然后中和的教化才能实现,那些奸巧伪诈之徒才不敢结党营私希图进用。希望陛下警惕,以此来提高圣德! “我又听说家庭伦理之道修明,则天下之理就能掌握。所以《诗经》以《国风》开始,《礼记》以冠礼、婚礼为本。从《国风》开始,是推原人情天性以明人伦;以冠礼、婚礼为本,是端正基础以防范未然。所以圣明的君王必定慎重处理后妃之间的关系,区别嫡子长子的地位,用礼法规范宫内。位卑的不逾越位尊的,新进的不先于旧臣,以此来统一人情,理顺阴气(指后宫秩序);尊重嫡子而轻视庶子,嫡子在主人的台阶上行冠礼,用甜酒行礼,众子不得并列参与,这是为了尊崇正统,明确区别,避免嫌疑。这并非只在形式上增加礼仪,而是内心确实有所区别,所以礼能探知内心之情而表现在外。圣人的一举一动、游乐宴饮,亲近什么人,事物各得其序,则海内自然得到治理,百姓顺从教化。如果应当亲近的被疏远,应当尊重的被轻视,那么奸佞巧诈之徒就会乘机而动,扰乱国家。所以圣人谨慎地防止开端,在事情未发生前就禁止,不因私恩而损害公义。《易经·家人卦》的《彖传》说:‘家庭端正,天下就安定了!’” · · 当初,汉武帝堵塞黄河瓠子决口后:后来黄河又在馆陶决口,向北分流形成屯氏河,向东北流入大海,河宽水深与黄河主干相当,因此就顺其自然,没有堵塞。本年,黄河在清河郡灵县的鸣犊口决口,而屯氏河因此断流枯竭。 · 汉元帝建昭元年(癸未,公元前38年) · 春季,正月,戊辰日:陨石坠落于梁国(封国)。 · · 三月:皇帝巡幸雍地,祭祀五帝(五畤)。 · · 冬季:河间王刘元因杀害无辜者获罪,被废黜王位,迁往房陵。 · · 废除孝文太后(薄太后)的陵寝祭祀园。 · · 皇帝参观虎圈斗兽:后宫嫔妃都在座。一只熊逃出兽圈,攀上栏杆想冲上殿堂。左右侍从、贵族、傅婕妤(傅昭仪)等人都惊慌逃跑。冯婕妤(冯媛)却径直向前,挡住熊站立不动。左右侍卫上前格杀熊。皇帝问:“人遇到猛兽都惊恐逃跑,你为什么上前挡熊?”冯婕妤回答:“猛兽抓到一个人就会停止,我害怕熊冲到陛下座位,所以用身体挡住它。”皇帝感叹不已,对她倍加敬重。傅婕妤很惭愧,从此与冯婕妤有了嫌隙。冯婕妤是左将军冯奉世的女儿。 · 汉元帝建昭二年(甲申,公元前37年) · 春季,正月:皇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 · · 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 ·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 · 六月: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 · · 东郡人京房:向梁国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说:“学到我的学问却会招致杀身之祸的,就是京房啊。”他的学说擅长预言灾变,将六十四卦分为六十个时段(配日),轮流值日用事(占验),用风雨寒温作为征候,各有占卜应验。京房运用得尤其精妙,以孝廉身份担任郎官,屡次上书预言灾异,都有应验。皇帝很喜欢他,多次召见询问。京房回答说:“古代帝王按功绩选拔贤能,则天下大治,祥瑞显着;末世按毁誉用人,所以功业荒废而招致灾异。应让百官各自考核自己的功绩,灾异就可平息。”皇帝下诏让京房负责此事,京房便奏上“考功课吏法”。皇帝命公卿朝臣与京房在温室殿开会讨论,大家都认为京房的办法繁琐细碎,使上下互相监察,不可实行;但皇帝内心倾向于京房。当时各部刺史在京师奏事,皇帝召见刺史们,让京房向他们讲解考功课吏法;刺史们也认为难以实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可行,后来认为可行。 · · 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二人掌握实权。京房曾在皇帝闲暇时进见,问皇帝:“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导致国家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些什么人?”皇帝答:“君主不贤明,而任用的人奸巧谄媚。”京房问:“(幽厉)是知道那些人奸巧谄媚而任用呢,还是认为他们是贤才呢?”皇帝答:“认为是贤才。”京房问:“那么现在怎么知道他们不贤呢?”皇帝答:“因为当时天下大乱,君主处境危险而知道的。”京房说:“既然如此,任用贤能国家必治,任用不肖国家必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周幽王、周厉王为何不觉悟,另外寻求贤才,为何始终任用不肖之徒以致如此呢?”皇帝答:“面临乱世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才;假如他们都觉悟了,天下怎么还会有亡国之君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幽厉这样的君主并加以嘲笑;然而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日益混乱,盗贼满山遍野,为什么不能用幽厉的教训来预测而觉悟呢?”皇帝答:“只有有道之人才能根据过去预知未来。”京房于是脱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的灾异,用来警示后世的君主。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陨石,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降霜不杀草木,水灾,旱灾,螟灾,百姓饥荒、瘟疫,盗贼不能禁止,受刑之人满布街市,《春秋》所记的灾异都已齐备。陛下看现在是治世呢,还是乱世呢?”皇帝答:“也乱到极点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京房问:“现在陛下所任用的人是谁?”皇帝答:“(情况如此)所幸的是(现在的乱)比幽厉时好一些,而且我认为责任不在所任用的人身上。”京房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想的。我恐怕后代人看今天,就如同我们今天看前代一样!”皇帝沉默良久,才说:“那么现在制造混乱的是谁呢?”京房说:“明主自己应该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用他!”京房说:“陛下最信任、常在帷幄之中参与谋划、掌握天下官员进退升降大权的那个人就是了。”京房指的是石显,皇帝也知道,对京房说:“我明白了。”京房告退后,后来皇帝终究不能罢退石显。 · o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君主的德行不明,那么臣下即使想竭尽忠诚,又从何着手呢?看京房用来开导汉元帝的道理,可以说是清楚透彻到了极点,而元帝最终不能醒悟,可悲啊!《诗经》说:“不但当面教导你,还提着耳朵叮嘱你。不但用手提携你,还指示你做事。”又说:“我谆谆教导你,你听我藐藐不在意。”说的就是汉元帝这样的人啊! o · 皇帝让京房推荐:懂得考功课吏法的弟子,打算试用。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说:“希望任命他们为刺史,试行考功法;我希望能留在宫中,为他们转奏事项,以防信息阻塞。”石显、五鹿充宗都憎恨京房,想让他远离皇帝,就建议说应该让京房担任郡守试行其法。皇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允许他用考功法治理郡务。 · · 京房请求:“年终时允许我乘坐驿车进京奏事。”皇帝同意。京房自知因多次议论朝政被大臣非议,与石显等人有矛盾,不想远离皇帝左右,于是上密封奏章说:“我出京之后,恐怕被当权者蒙蔽,身死而功业不成,所以希望年终能乘驿车奏事,幸蒙陛下哀怜应允。然而在辛巳日(推测日期),阴蒙之气又侵犯卦象,太阳颜色异常(侵色),这预示上层官员遮蔽君主而君主意有疑虑。在己卯、庚辰日(推测日期)之间,必定有人想隔绝我,使我不能乘驿车奏事。” · · 京房尚未出发:皇帝命令阳平侯王凤奉旨通知京房停止乘驿车奏事。京房内心更加恐惧。 · · 秋季,京房出发到新丰:通过驿站呈上密封奏章说:“我先前在六月预言《遁卦》不效验(有误),占法说:‘有道之人开始离去,将有寒水涌出成灾。’到了七月,果然有水涌出。我的弟子姚平对我说:‘京房可算是懂得道,却未必算得上信奉道。您预言灾异,没有不中的。现在水已涌出,有道之人将被驱逐而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说:‘陛下非常仁爱,对我尤其优厚,即使因进言而死,我还是要说。’姚平又说:‘您这只能算是小忠,算不上大忠。从前秦朝赵高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因非议讽刺赵高被杀,赵高的淫威由此形成,所以秦朝的祸乱,是正先促成的。’现在我出任郡守,自己要求效力建功,恐怕功未成而死,希望陛下不要让我成为堵塞涌水灾异(预言)的人,步正先后尘而死,被姚平耻笑。”京房到达陕县,再次上密封奏章:“我先前请求任命任良试行考功法,允许我留在朝中。议论的人知道这样对他们不利,又无法阻隔我的进言,所以说:‘让弟子试行不如让老师试行。’等我做了刺史,又有权直接奏事,他们又说:‘做刺史,恐怕太守不与他同心,不如让(京房)做太守。’这就是他们隔绝我的手段。陛下没有驳斥他们的言论而听从了,这正是阴蒙之气不散、太阳失去光彩的原因。我离京渐远,太阳变色更加厉害,希望陛下不要以召我还京为难,而违背天意。邪说虽然能取悦于人,但天象必然有变,所以人可以欺骗,天不可欺骗,愿陛下明察!” · · 京房离开一个多月后:竟被征召回京,下狱治罪。当初,淮阳宪王刘钦的舅父张博,为人奸巧,品行不端,多次向刘钦索要金钱,并想为刘钦谋求入朝觐见。张博跟随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皇帝后,退朝就把谈话内容告诉张博。张博便记下京房所说的机密话,让京房替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草稿,并把这些密语记录和奏章草稿都送给淮阳王作为凭证。石显知道了这件事,告发京房与张博通谋,诽谤朝政,归恶于天子,误导诸侯王。京房和张博都被捕下狱,在街市斩首,妻子儿女流放边塞。郑弘因与京房交好,被免官贬为平民。 · · 御史中丞陈咸:多次诋毁石显。后来,因与槐里县令朱云交好,泄露了宫禁中的谈话内容,石显暗中侦察得知此事,陈咸和朱云都被捕下狱,判处髡刑(剃发),罚做城旦(筑城苦役)。 · · 石显的威权日益强盛: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畏惧石显,不敢稍有违逆(重足一迹)。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凡是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了显贵的官位。民间有歌谣唱道:“牢邪!石邪!五鹿的门客邪!官印何其多,绶带何其长啊!” · · 石显内心也自知专权太甚:担心皇帝一旦听信左右耳目来监视自己,就不时地向皇帝表示忠诚,预先取得一项凭据来验证。石显曾奉命到各官府办事,事先向皇帝说明:“恐怕回宫太晚宫门关闭,请允许我凭诏令让守吏开门。”皇帝同意了。石显故意在深夜回来,宣称有诏令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控告“石显专权,假传诏令开宫门”。皇帝看到奏章,笑着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流泪说:“陛下过于宠信小臣,将政事委托给我,群臣无不嫉妒,想陷害我。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只有圣明的君主能明察。小臣出身微贱,实在不能用一身使万人称快,承担天下的怨恨。我情愿交还枢机要职,接受在后宫洒扫的差役,死而无憾。只求陛下哀怜裁处,以此保全小臣性命。”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很同情他,多次慰劳勉励石显,加倍赏赐,赏赐及他人贿赂的财物价值一万万钱。 · · 起初,石显听说众人议论纷纷:说他害死了前将军萧望之,担心天下有识之士非议自己。因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节操高尚,就派人向他致意,深相交结,并趁机向皇帝推荐贡禹,使他官至九卿,礼遇十分周到。于是舆论中有人称赞石显,认为他不至于嫉妒谗害萧望之了。石显设下诡计为自己开脱,取信于皇帝,都是这一类手段。 · o 荀悦评论:奸佞之臣迷惑君主太厉害了!所以孔子说:“要远离奸佞之人。”不仅是不要任用,还要疏远并断绝关系,堵塞其根源,这是最彻底的警戒。孔子说:“政,就是正。”为政的根本,在于端正自己而已。平直真实,是“正”的核心。所以对德行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授予职位;对才能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委任事务;对功劳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给予奖赏;对罪过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施加刑罚;对行为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加以尊贵;对言论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给予信任;对物品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加以使用;对事情一定要核实其真伪,然后去实行。所以各种正道积聚于上,万事万物落实于下,先王之道,不过如此罢了! o · 八月,癸亥日: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 · 闰八月,丁酉日:太皇太后上官氏(昭帝上官皇后)驾崩。 · · 冬季,十一月:齐国、楚国地区发生地震,下大雪,树木折断,房屋毁坏。 · 汉元帝建昭三年(乙酉,公元前36年) · 夏季,六月,甲辰日:扶阳共侯韦玄成去世。 · · 秋季,七月:匡衡任丞相。 · · 戊辰日:卫尉李延寿任御史大夫。 · · 冬季:派遣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北地郡人)和副校尉陈汤(山阳郡人)共同率军前往康居,诛杀了匈奴郅支单于。 · o 起初,郅支单于自恃强大:威名尊贵,又因战胜乌孙而骄横,不以礼对待康居王,愤怒地杀死了康居王的女儿及贵族、百姓数百人,有的肢解后投入都赖水中。他征发百姓筑城,每天征发五百人,历时两年才完工。又派使者责令阖苏(奄蔡)、大宛等国每年进贡,各国不敢不给。汉朝三次派使者到康居,要求归还谷吉等人的遗体(谷吉出使被杀),郅支单于困辱汉使,不肯奉诏;反而通过西域都护上书说:“我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打算派儿子入朝侍奉。”其骄横傲慢到如此地步。 o o 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有深谋远虑,多策略,喜欢建立奇功。他与甘延寿商议说:“夷狄畏惧服从强大的宗主,是其天性。西域本属匈奴,如今郅支单于威名远扬,侵凌乌孙、大宛,常为康居出谋划策,想降服此二国。如果让他得到乌孙、大宛,几年之内,有城郭的西域各国就危险了。况且郅支剽悍好战,屡次取胜,让他长期盘踞,必成西域大患。虽然他的地方极为偏远,但蛮夷没有坚固城池和强弓劲弩的防守。如果我们征发屯田官兵,再驱使乌孙军队,直指其城下,他逃跑无处可去,守城又难以自保,千载功业可一朝而成!”甘延寿也认为对,想上奏请示。陈汤说:“朝廷与公卿商议,如此重大的策略,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事情必定不被批准。”甘延寿犹豫不听。恰逢他久病不愈,陈汤便独自假传皇帝命令,征调西域各城邦的军队和车师戊己校尉属下的屯田官兵。甘延寿听说后,大惊而起,想阻止。陈汤大怒,手按剑柄呵斥甘延寿道:“大军已经集合,你小子想扰乱军心吗!”甘延寿于是服从。部署行军队列,汉兵及胡兵合计四万余人。甘延寿、陈汤上书自我弹劾假传命令之罪,同时陈述了军队部署情况,当天便率军分道出发,分为六校:其中三校走南道,越过葱岭,取道大宛;另外三校由都护甘延寿亲自率领,从温宿国出发,走北道,经赤谷城,过乌孙,进入康居国境,到达阗池西面。这时康居副王抱阗率领数千骑兵,侵掠赤谷城东面,杀害和掳掠大昆弥(乌孙王)部下千余人,抢走牲畜财物甚多。随后抱阗军从后面追上汉军,抢夺汉军辎重。陈汤命胡兵出击,杀敌四百六十人,夺回被掳掠的乌孙百姓四百七十人,交还大昆弥,夺回的马牛羊则用作军粮。又擒获抱阗手下的贵族伊奴毒。进入康居东界后,命令军队不得抢掠。并暗中召见康居贵人屠墨,向他宣示威信,与他饮酒结盟后,送他回去。大军径直前行,在离单于城约六十里处扎营。又捉到康居贵人贝色的儿子开牟(一作具色子男开牟)作为向导。开牟是屠墨的舅舅,他们都怨恨郅支单于,因此汉军得以详细了解郅支的情况。次日,大军前进,在离城三十里处扎营。 o o 郅支单于派使者来问:“汉兵为何而来?”汉军答道:“单于您曾上书说处境困窘,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亲身入朝觐见。天子怜悯单于放弃大国(匈奴)的尊严,屈居康居,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儿女。恐怕惊动您的左右,所以没有直接到城下。”双方使者多次往来传话。甘延寿、陈汤趁机责备道:“我们为单于远道而来,至今没有名王、显贵来见将军接受命令(指接洽),为何单于忽视大事,失去主人待客之礼!军队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粮草将尽,恐怕无法自行返回,希望单于与大臣们仔细商议对策。” o o 次日:汉军前进到郅支城(单于城)所在的都赖水边,离城三里,扎营布阵。望见单于城上竖立五彩旗帜,数百人身披铠甲在城上守卫;又派百余骑兵在城下来往奔驰,百余步兵在城门两侧排成鱼鳞阵(鱼鳞陈),操演演习。城上守军还向汉军挑战呼喊:“来打啊!”百余骑兵冲向汉营,汉营将士张满弓弩指向他们,骑兵便退却了。汉军派弓箭手射击城门外的骑兵、步兵,骑兵、步兵都退入城内。 o o 甘延寿、陈汤下令军队:“听到鼓声,都逼近城下,四面围城,各有分工,挖掘壕沟,堵塞城门,盾牌在前,戟弩在后,仰射城楼上的敌人。”城楼上的人退下。土城外还有一层木城,匈奴人从木城中射箭,杀伤了一些汉军。汉军放火烧木城。夜晚,数百匈奴骑兵想突围,汉军迎射,将他们杀死。 o o 起初,郅支单于听说汉兵到来:想逃走,怀疑康居怨恨自己,会做汉军内应;又听说乌孙等国都派了兵,自感无处可逃。已经出城,又返回,说:“不如坚守。汉兵远来,不能久攻。”单于于是披甲在城楼上,他的数十位阏氏(妻妾)夫人都用弓箭射城外人。城外人射箭,射中了单于的鼻子,夫人们多有死伤;单于才下城楼。半夜过后,木城被攻破,匈奴人退入土城,登上城墙呐喊。这时康居的一万余骑兵,分为十余处,在四面环绕城池,也与城内守军互相呼应配合。夜晚,康居兵多次冲击汉营,不利,总是退却。天快亮时,四面火起,汉军将士振奋,乘势大喊,金鼓之声惊天动地。康居兵退却;汉军四面推动盾牌(卤楯),攻入土城中。郅支单于的男女百余人逃入内宫。汉军纵火,将士争先冲入,郅支单于受伤而死。军候假丞(代理丞)杜勋砍下单于首级。汉军搜得汉朝使者的符节二枚以及谷吉等所带的帛书。所有缴获的财物都分给参战的将士。此战共斩杀单于阏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俘虏一百四十五人;收降一千余人,分配给参与发兵的西域十五个城邦的国王。 o 汉元帝建昭四年(丙戌,公元前35年) · 春季,正月:郅支单于的首级被送到京师长安。甘延寿、陈汤上书说:“我们听说天下的大义在于统一。从前有唐尧、虞舜,如今有强大的汉朝。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称臣作为北部藩属,只有郅支单于背叛抗拒,没有伏罪。他逃到大夏(西域以西)以西,以为强大的汉朝不能使他臣服。郅支单于对百姓残忍毒害,罪恶滔天。臣甘延寿、陈汤率领仁义之师,替天行道,仰赖陛下神灵保佑,阴阳调和,天气晴朗,冲锋陷阵,克敌制胜,斩杀郅支首级及名王以下。应将首级悬挂在槀街(长安蛮夷邸所在街)蛮夷的馆舍之间,以昭示万里之外:敢于冒犯强大汉朝的人,即使再远也必定诛杀!”丞相匡衡等人认为:“正值春季,是掩埋尸骨(掩骼埋胔)的时候,不应悬挂。”皇帝下诏悬挂十天,然后掩埋。并祭告天地宗庙,大赦天下。群臣向皇帝祝寿,置酒庆贺。 · · 六月,甲申日:中山哀王刘竟去世。哀王是元帝的小弟弟,与太子一起读书长大。到哀王去世,太子前去吊唁。皇帝远远望见太子,想起哀王,悲痛不能自止。太子到了面前,却毫无哀伤的表情。皇帝非常恼恨地说:“哪有这样不仁慈的人,可以继承宗庙,做百姓父母的!”当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是太子的监护人(护太子家),皇帝责备史丹,史丹脱下帽子谢罪说:“我确实看到陛下哀痛中山王,以至于感伤身体。刚才太子将要进见时,我私下告诫他不要流泪哭泣,以免感伤陛下。罪过在我,罪该万死!”皇帝认为有理,怒意才消解。 · · 蓝田县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霸水;安陵县(惠帝陵)岸堤崩塌,堵塞了泾水,导致泾水倒流。 · 汉元帝建昭五年(丁亥,公元前34年) ·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 · 夏季,六月,庚申日:恢复戾太子陵园(戾园)的祭祀。 · · 壬申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 · · 秋季,七月,庚子日:恢复太上皇寝庙园、原庙(高祖庙)、昭灵后(刘邦母)、武哀王(刘邦兄)、昭哀后(刘邦姊)、卫思后(戾太子母)陵园的祭祀。当时皇帝卧病在床,久治不愈,认为是祖宗神灵谴责发怒,所以全部恢复了这些陵园的祭祀;只有各郡国的宗庙从此被废除了。 · · 本年:改封济阳王刘康为山阳王。 · · 匈奴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单于已被诛杀,又喜又惧;上书请求入朝觐见。 · 汉元帝竟宁元年(戊子,公元前33年) · 春季,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见,自称愿意做汉家的女婿,以亲近汉朝。皇帝将后宫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单于非常欢喜,上书说:“愿意为汉朝守卫从上谷郡以西直到敦煌郡的边塞,传之无穷。请求撤走汉朝边塞的守军吏卒,以便让天子的百姓休养生息。”皇帝把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参与讨论的人都认为可行。郎中侯应熟悉边防事务,认为不能答应。皇帝问他理由,侯应说: · “周、秦以来,匈奴暴虐凶悍,不断侵扰边境;汉朝建立后,尤其深受其害。我听说北部边塞直到辽东,外有阴山,东西长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众多,本是冒顿单于盘踞之地,在那里制造弓箭,出来侵扰,是他的天然苑囿。到武帝时代,出兵征伐,夺取此地,将匈奴驱逐到漠北,在那里建立要塞,修筑亭隧,建造外城,设置屯戍守卫,然后边境才稍得安宁。漠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多沙漠,匈奴前来侵扰,缺少隐蔽;从边塞以南,则山谷幽深,往来困难。边境长老说:‘匈奴失去阴山之后,每次经过那里没有不痛哭的。’如果撤走边塞守军,等于向夷狄显示巨大利益,这是第一条不可行的原因。 “如今圣德广布,覆盖匈奴,匈奴得以蒙受保全活命之恩,叩头称臣。但夷狄的性情,困窘时卑躬屈膝,强盛时骄横叛逆,是其天性使然。前些年已撤除外城(指武帝所筑塞外列城),裁减了望亭(亭隧)的数量,现在仅够了望,传递烽火而已。古人安不忘危,不能再撤除这些设施了,这是第二条原因。 “中原有礼义教化、刑罚惩处,愚民尚且违犯禁令;何况单于,怎能保证他的部众不违约呢?这是第三条原因。 “自中原尚且在关口、桥梁设防以控制诸侯,目的是杜绝臣下的非分之想。设置边塞、屯戍,并非只为防备匈奴,也是为各属国的降民考虑,他们本是匈奴人,恐怕他们怀念故土逃亡,这是第四条原因。 “近来西羌人守卫边塞,与汉人交往,有些官吏百姓贪图利益,侵夺他们的牲畜、妻子,因此引起怨恨,导致反叛。如今若撤除边塞守备,就会产生轻慢、纷争的苗头,这是第五条原因。 “过去有很多从军的人流落匈奴未能回来,他们的子孙生活贫困,一旦逃亡出去,投奔他们的亲戚,这是第六条原因。 “再者,边境的奴婢愁苦不堪,想逃亡的很多,他们说:‘听说匈奴那边很快乐,无奈边塞监视太严!’但时常仍有逃亡出塞的人,这是第七条原因。 “盗贼凶悍狡猾,成群结伙犯法,如果处境窘迫,向北逃出塞外,就无法控制,这是第八条原因。 “自兴建边塞以来已一百多年,并非都用土墙,有的利用山岩、石头、树木、溪谷、水口,稍加整平而成,征发士卒和囚徒修筑,工程耗费巨大,难以计算。我担心提议者没有深谋远虑,想用一刀切的方式节省戍边徭役,十年之后,百年之内,一旦发生变故,边塞毁坏,亭隧灭绝,需要再调发屯卒修缮,几代人的功业不能立刻恢复,这是第九条原因。 “如果撤除戍卒,减少警戒,单于自以为替汉朝守边防御,必定对汉朝深感恩德,不断提出要求;稍有不满足他的心意,后果就难以预料。这是开启夷狄的野心,损害中国的稳固,是第十条原因。总之,这不是永保太平、威慑百蛮的长久之策!” · o 侯应奏对后:皇帝下诏:“不要再讨论撤除边塞的事了。”并派车骑将军许嘉(或指王嘉,但原文为车骑将军嘉)口头告知单于:“单于上书希望撤除北边守军,子孙世代守卫边塞,单于向往仰慕礼义,为百姓考虑十分周到。这是长久之策,朕非常赞赏。但中原四方都有关卡要塞,并非只用于防备塞外,也是防止中原奸邪放纵之人,出去为害,所以设立法度以统一民心。朕理解单于的好意,无疑虑之处。因为单于可能奇怪为何不撤守军,所以派许嘉(或王嘉)向单于说明。”单于道歉说:“我愚昧不知朝廷大计,幸蒙天子派大臣告知,恩德深厚!” o · 当初,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单于策划归附汉朝,最终使匈奴安定下来。后来有人进谗言,说左伊秩訾王自夸其功,常常心怀不满。呼韩邪单于对他产生怀疑。左伊秩訾王害怕被杀,率领部众一千余人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让他佩戴原来的王爵印绶。等到呼韩邪单于来朝见,与左伊秩訾王相见,向他道歉说:“大王为我谋划甚厚,使匈奴至今安宁,这都是大王的力量,恩德岂能忘记!是我误解了大王的意思,使大王离开,不再顾念留下,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想禀告天子,请大王回匈奴王庭。”左伊秩訾王说:“单于赖上天之命,自愿归附汉朝,得以安宁,这是单于神明,天子保佑,我哪里出过什么力!既已投降汉朝,又回匈奴,就是怀有二心。我愿做单于的使者留在汉朝,不敢听从回匈奴之命!”单于坚决请求,未能说服他,只好自己返回。 · · 单于封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王昭君生下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后来成为右日逐王。 · · 皇太子(刘骜)举行加冠礼。 · ·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寿去世。 · · 起初,石显见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名望很高,女儿又是宫中昭仪(冯昭仪),便想依附他们,于是向皇帝推荐说:“冯昭仪的哥哥谒者(官名)冯逡品行端正,适宜在宫中侍奉。”皇帝召见冯逡,想任命他为侍中。冯逡请求单独面谈。皇帝听到冯逡说的是石显专权的事,大怒,罢免了冯逡侍中的任命,让他回去做郎官。后来御史大夫职位空缺,朝臣大多推荐冯逡的哥哥大鸿胪冯野王;皇帝命尚书在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员中排列名次,冯野王品行才能名列第一。皇帝征求石显意见,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比冯野王更贤能的。然而冯野王是冯昭仪的亲哥哥,我担心后世必定认为陛下超越众多贤才,偏私后宫亲属而任命为三公。”皇帝说:“好,我没有想到这点!”于是对群臣说:“我若用冯野王为三公,后世必说我偏私后宫亲属,拿冯野王做例子。”三月,丙寅日,下诏说:“刚强坚固,确然无欲,大鸿胪冯野王正是这样的人。心思明辨善于言辞,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正是这样的人。廉洁节俭,太子少傅张谭正是这样的人。任命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石显成功阻止了冯野王,并让五鹿充宗得到称赞)。 · · 河南太守九江人召信臣:被任命为少府。召信臣先前任南阳太守,后来调任河南太守,治绩考核常列第一。他视民如子,喜欢为百姓兴办福利事业,亲自鼓励农耕,开凿沟渠,使户口倍增。官吏百姓都爱戴他,称他为“召父”。 · · 癸未日:恢复孝惠皇帝寝庙园、孝文太后(薄太后)、孝昭太后(钩弋夫人)陵寝园的祭祀。 · · 起初,中书令石显:曾想把自己的姐姐嫁给甘延寿,甘延寿不娶。等到甘延寿、陈汤斩杀郅支单于归来,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也厌恶他们假传命令,都不赞同为甘延寿等叙功。陈汤一向贪婪,这次把缴获的财物带回塞内,有很多不法行为。司隶校尉发公文,命沿途官府逮捕陈汤的部下官兵,立案审查。陈汤上书说:“我和官兵们共同诛灭郅支单于,幸得凯旋,万里班师,应有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劳。如今司隶校尉反而逮捕官兵审问,这是替郅支单于报仇啊!”皇帝立即下令释放官兵,命沿途各县备办酒食慰劳路过的军队。回京后,评定功劳时,石显、匡衡认为:“甘延寿、陈汤擅自发兵,假传命令,侥幸未被诛杀已是万幸;如果再封爵赐土,那么以后奉命出使的人就会争着冒险求取侥幸,在蛮夷中生事,为国家招致灾难。”皇帝内心赞赏甘延寿、陈汤的功劳,但又难以否决匡衡、石显的意见,此事拖延很久不能决定。 · o 前任宗正刘向上书说:“郅支单于囚禁杀害汉使及官兵数以百计,此事在外国广为流传,严重损害了汉朝的威望和尊严,群臣无不痛心。陛下怒欲诛之,心意未尝忘记。西域都护甘延寿,副校尉陈汤,秉承圣意,倚仗神灵,统率百蛮的君主,指挥各城邦的军队,出生入死,深入绝域,终于踏平康居,攻破五重内城(屠三重城),拔取敌酋歙侯之旗,斩下郅支之首,悬首万里之外,扬威于昆仑山之西,洗刷了谷吉被害的耻辱,建立了显赫的功勋,万夷慑服,无不震恐。呼韩邪单于见郅支已死,又喜又惧,向往教化,奔驰归义,叩首朝见,情愿守卫北部藩篱,世代称臣。建立千年之功,奠定万世之安,群臣的勋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从前周朝大夫方叔、吉甫为周宣王诛灭猃狁(匈奴前身)而使百蛮归顺,《诗经》赞道:‘军容盛大,声势如雷霆。诚信方叔,征伐猃狁,蛮荆畏服。’《易经》说:‘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意思是赞美诛杀首恶,而其余不顺服的人都来归顺。如今甘延寿、陈汤的诛杀和震慑之功,即使《易经》的‘折首’,《诗经》的‘雷霆’,也不能相比。评定大功者不计较小过,推崇大美者不挑剔小瑕。《司马法》说:‘军功赏赐不超过一个月,’是希望百姓迅速得到为善的好处。这是急于表彰武功,重视用人。吉甫凯旋,周朝厚赏,《诗经》说:‘吉甫宴饮欢喜,受福甚多。从镐地归来,路途遥远。’从千里的镐地归来还觉得远,何况万里之外,其辛劳至极了。甘延寿、陈汤未获封赏的回报,反捐弃了舍命建立的功勋,长久受制于刀笔吏(指司法官吏)面前,这不是勉励有功、激励将士的做法。从前齐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后有灭项(小国)之罪,君子认为功大于过就替他隐讳。贰师将军李广利,损失五万军队,耗费亿万资财,经四年辛劳,仅获大宛汗血马三十匹,虽斩宛王母寡之首,仍不足抵偿损失,他个人的罪恶很多;但武帝认为万里征伐,不计较他的过失,于是封赏两位侯爵(李广利海西侯、赵弟新畤侯)、三位九卿(上官桀等)、二千石官员一百余人。如今康居国比大宛强大,郅支单于的名号比宛王重要,杀害使者的罪过超过留马不献。而甘延寿、陈汤不动用中原士卒,不耗费国家粮饷,比起贰师将军,功德超过百倍。况且常惠(随乌孙击匈奴)、郑吉(迎降日逐王)那样的功劳,尚且得到封侯赐土。所以说甘、陈的威武勤劳,大于方叔、吉甫;论功掩过,优于齐桓公、贰师将军;近世功绩,高于安远侯郑吉、长罗侯常惠。然而如此大功未得表彰,小小过失却广为传布,我深感痛心!应立刻释放(解除审查),恢复自由(通籍),赦免其过不予追究,给予尊贵的爵位,以勉励有功之人。” o o 于是皇帝下诏:赦免甘延寿、陈汤的罪过,不予追究。命公卿商议封赏事宜。参与商议的人认为应按照军法捕杀单于令(军法规定捕斩单于者封侯)封赏。匡衡、石显认为“郅支本是逃亡失国的流寇,在绝域窃用单于名号,不是真正的单于”。皇帝想参照安远侯郑吉(迎降日逐王封千户)的旧例,封千户侯;匡衡、石显又争辩反对。夏季,四月,戊辰日,皇帝封甘延寿为义成侯,赐陈汤关内侯爵位,各食邑三百户,加赐黄金百斤。任命甘延寿为长水校尉,陈汤为射声校尉。于是杜钦上书追述冯奉世从前击破莎车国的功劳。皇帝认为那是先帝(宣帝)时事,不再封赏。杜钦是前御史大夫杜延年的儿子。 o § 荀悦评论:成就的功勋和道义足以封赏,追叙前事也是可以的。《春秋》的原则是:拆毁泉台则加以贬斥(非礼),撤销中军则加以褒扬(合礼),各因其是否适宜而定。假传命令这种事,是先王所慎重的,不得已才做。如果假传的命令事关重大而功劳微小,可以治罪;如果假传的命令事小但功劳巨大,可以封赏;功过相当,像这样处理就可以了。权衡事情的轻重而制定适宜的办法。 § · 起初,太子(刘骜)少年时喜好经书:宽厚博学,谨慎稳重;后来却贪恋酒色,喜好宴饮作乐,皇帝认为他没有才能。而山阳王刘康有才干技艺,其母傅昭仪又受宠爱,皇帝因此常有意想立山阳王为继承人。皇帝晚年多病,不亲自处理政事,沉迷于音乐;有时在殿下放置鼙鼓,皇帝自己在楼上栏杆旁,向下抛掷铜丸击鼓,鼓声紧密符合节拍(严鼓之节)。后宫嫔妃及左右侍从懂得音乐的人都做不到,而山阳王刘康也能做到,皇帝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史丹进谏说:“所谓才能,指的是聪敏好学,温故知新,皇太子正是这样的人。如果以演奏乐器的能力衡量人才,那么陈惠、李微(着名乐师)比匡衡还高明,可以担任丞相了!”皇帝听了沉默不语(嘿然)而笑。 · · 等到皇帝病重卧床:傅昭仪和山阳王刘康常在左右侍奉,而皇后(王皇后)、太子(刘骜)却很少能进见。皇帝病情加重,心神恍惚,情绪烦躁不安,多次向尚书询问汉景帝废太子刘荣、立胶东王刘彻(武帝)为太子的旧例(暗示有废立之意)。这时太子的大舅阳平侯王凤任卫尉、侍中,和皇后、太子都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史丹作为皇帝亲近的大臣得以侍奉探病,等到皇帝独自躺着休息时,史丹径直进入寝宫,跪伏在青蒲(青色席子)上,叩头流泪说:“皇太子以嫡长子的身份被立为储君,已有十多年,名号深入人心,天下无不归心拥戴。臣见山阳王一向受陛下宠爱,如今外面流言四起,为国家社稷担忧,认为太子地位有动摇的议论。如果确实如此,公卿以下大臣必定以死抗争,不奉诏命。臣愿陛下先赐我死,以警示群臣!”皇帝素来仁厚,不忍心见史丹哭泣,言辞又恳切至诚,深受感动而醒悟,长叹一声说:“我近来精力不济,而太子和两个弟弟(淮阳王刘钦、中山王刘宇)年纪尚小,我心中眷恋,怎能不想念他们(指考虑身后事)!然而没有废立太子的想法。况且皇后谨慎,先帝(宣帝)又喜爱太子,我怎能违背先帝之意!驸马都尉(史丹)从哪里听来这种话?”史丹立即后退,叩头说:“愚臣妄听谣言,罪该万死!”皇帝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对史丹说:“我的病日渐沉重,恐怕不能痊愈了,你要好好辅佐开导太子,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史丹抽泣着起身告退。太子由此得以确定为继承人。而右将军、光禄大夫王商,中书令石显也都拥护太子,出了不少力。 · · 夏季,五月,壬辰日:汉元帝在未央宫驾崩。 · o 班彪评论(赞曰):我外祖父的兄弟(金敞)曾任元帝侍中,告诉我说:“元帝多才多艺,擅长史书(文字书法),鼓琴瑟,吹洞箫,自己谱曲,配歌演唱,能精确把握节奏,穷极其精妙。少年时喜好儒学,即位后,征用儒生,委以政事,贡禹、薛广德、韦玄成、匡衡相继担任宰相。然而元帝拘泥于儒家经义的文辞,优柔寡断,致使汉宣帝的基业开始衰败。但他待人宽厚,礼贤下士,出于恭谨节俭,号令温和典雅,有古代贤王的风范气度。” o · 匡衡上奏说:“先前因为陛下身体不适,所以恢复了所有被废除的祭祀,最终并未蒙受福佑。据考察,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与陛下的亲属关系未尽(未出五服)。孝惠帝、孝景帝庙,亲属关系已尽(出五服),应当拆毁。至于太上皇、孝文太后(薄太后)、孝昭太后(钩弋夫人)、昭灵后(刘邦母)、昭哀后(刘邦姊)、武哀王(刘邦兄)的祠庙,请全部废除,不再祭祀。”皇帝批准。 · · 六月,己未日:太子刘骜即皇帝位(汉成帝),拜谒高祖庙。尊皇太后(元帝王皇后)为太皇太后,皇后(元帝傅皇后?或成帝母王皇后?此处指王政君)为皇太后。任命太后的长兄侍中、卫尉、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掌实权)。 · · 秋季,七月,丙戌日:将孝元皇帝安葬于渭陵。 · · 大赦天下。 · · 丞相匡衡上书说:“陛下天性至孝,哀伤思念(先帝),心情不能平静,从未有游乐射猎的宴享,这确实是慎终追远,孝思无穷的表现。但我私下希望陛下即使天性如此,还要更加用心!《诗经》说:‘茕茕在疚’(孤孤单单在忧病中),说的是周成王丧期已满,思慕之情未能平复。这正是他能继承文王、武王功业,光大教化根本的原因。我又听老师说过:‘夫妻婚配,是人伦的开始,万福的根源。婚姻之礼端正,然后万物有序,天命得以保全。’孔子论《诗经》,以《关雎》为第一篇,这是纲常法纪的首要,王者教化的开端。自上古以来,三代兴衰,无不由此而生。愿陛下详察历代得失盛衰的经验教训,以奠定大业根基,选择有德行的女子,戒除声色之好,亲近严肃恭敬之人,疏远技艺佞巧之辈。我听说《六经》是圣人用来统御天地之心,明辨善恶归宿,区分吉凶界限,贯通人间正道,使人不违背其本性的典籍。至于《论语》、《孝经》,更是圣人言行的精要,应深入探究其意旨。我又听说圣王的自我修养,一举一动,事奉上天,孝敬父母,临朝治理臣下,处事都有礼仪规范,以彰明人伦。大抵恭敬谨慎戒惧,是事奉上天的态度;温和恭敬谦逊,是奉养父母的礼节;端正严肃庄重,是统御臣下的仪容;施恩惠和悦色,是善待臣下的容颜。举止动作,都遵循礼仪规范,所以其形象体现仁义,行为成为法则。如今正月初一(岁首),陛下驾临正殿(路寝),接受朝贺,设酒宴款待四方。《春秋左传》说:‘君子慎始。’愿陛下留意举止的规范,使臣下得以瞻仰盛德的光辉,为国家奠定基石,天下幸甚!”成帝恭敬地采纳了他的意见。 第30章 【汉纪二十二】 [时间范围]起自屠维赤奋若年(己丑,即建始元年,公元前32年),止于着雍阉茂年(戊戌,即阳朔二年,公元前23年),共十年。 汉成帝建始元年(己丑,公元前32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悼考庙(汉宣帝父刘进之庙)发生火灾。 石显调任长信中太仆:俸禄为中二千石。石显失去靠山(元帝去世)后,权势旁落。于是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或指张忠?)列举石显过去的罪恶上奏;石显及其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官。石显带着妻儿老小迁回原籍,途中忧愤交加,绝食而死。所有靠巴结石显得官的人,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被降职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降职为雁门都尉。 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上奏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或张忠?),明知石显等人专权擅势,作威作福,是国家的祸害,却不及时上奏予以惩罚,反而阿谀奉承,曲意顺从,附和下属,欺瞒主上,心怀奸邪,迷惑国家,没有大臣辅佐朝政的道义,这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这些事发生在陛下大赦之前。大赦之后,匡衡、张谭(或张忠?)举报石显,不陈述自己先前不忠的罪过,反而张扬先帝(元帝)任用导致国家倾危的小人,妄言‘百官畏惧石显,超过畏惧主上’;贬低君主,抬高臣下,这种话不该说,有失大臣体统!”于是匡衡深感恐惧,脱帽谢罪,交还丞相和乐安侯的印绶。成帝因为自己刚即位,不愿过分伤害大臣,就将王尊降职为高陵县令。然而群臣大多认为王尊做得对。匡衡沉默(嘿嘿)不安,每逢发生水旱灾害,就接连请求退休让位。成帝总是下诏书安慰挽留,不批准。 立原河间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 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座。 大赦天下。 壬子日:封舅父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父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关内侯爵位。 夏季,四月:黄色大雾弥漫四方。成帝下诏广泛征求公卿大夫的意见,要求直言不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都认为:“这是阴气太盛侵犯阳气的征兆。高祖有规定,非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几位弟弟都无功而封侯,这是外戚未曾有过的事,所以上天显示异常。”于是大将军王凤恐惧,上书请求退休,辞去官职。成帝下诏宽慰挽留,不准。 御史中丞东海人薛宣上书说:“陛下仁德深厚,然而祥和之气尚未凝聚,阴阳不调和,恐怕是因为官吏大多施行苛政。部刺史有的不遵守职责,举措行事全凭个人意志,过多干预郡县事务,甚至开私门,听信谗言阿谀之人,来挑剔官吏百姓的过错,连细微小事也责难呵斥,要求道义却不考虑实际能力;郡县之间互相逼迫,内部也互相刻薄,最终波及百姓。因此乡里缺乏宾客欢聚之乐,九族忘却骨肉相亲之恩,饮食周济急难的厚道日益衰微,送往迎来的礼节也不实行。人道不通畅就会阴阳阻塞,祥和之气不兴,未必不是这个原因。《诗经》说:‘人们丧失德行,因小过失结怨成仇。’俗语说:‘苛政之下无亲情,烦劳痛苦伤恩义。’在刺史奏报事务时,应明确告诫他们,让他们清楚地了解朝廷的根本要务。”成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八月:清晨,东方出现两个月亮重叠的景象(可能是大气光学现象)。 冬季,十二月:在长安南郊和北郊修建祭天祭地的祭坛,撤销甘泉(祭天)和汾阴(祭地)的祠庙,以及紫坛上的假饰、女乐、鸾路、骍驹、龙马、石坛等物。 汉成帝建始二年(庚寅,公元前31年) 春季,正月:撤销雍地五帝祭坛(五畤)和陈宝祠,这都是采纳了匡衡的建议。 辛巳日:成帝首次在长安南郊举行祭天典礼。大赦奉郊县(负责郊祀事务的县)和中都官(京师各官府)中判处耐罪(剃去鬓须服劳役)的囚徒;减免天下赋税,每人少缴四十钱(算四十)。 闰正月:选定渭城延陵亭部作为初陵(成帝陵址)。 三月,辛丑日:成帝首次在北郊祭祀后土神。 丙午日:立许氏为皇后。许皇后是车骑将军许嘉的女儿。元帝伤感母亲恭哀许皇后(许平君)在位时间短且遭霍氏毒害,所以挑选许嘉的女儿许配太子(成帝)。 成帝在做太子时:就以好色闻名;即位后,皇太后(王政君)下诏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大将军(王凤)的武库令杜钦劝王凤说:“按古礼,天子一次娶九女,是为了广继嗣、重祖宗。即使妃嫔中有人死去或空缺也不再补充,是为了保养寿命、避免争宠。所以后妃有贞淑的德行,后代就有贤圣的君主;制度有威严的礼仪,君主就有长寿的福分。废弃古礼而不遵循,女子就无法满足(女德不厌);女子无法满足,寿命就难以达到高龄。男子五十岁,好色之心未衰;女子四十岁,容貌已不如前。以容貌衰退的女子侍奉色心未衰的男子,若不用礼制加以约束,那么问题的根源就无法挽救,而后会出现异常情况(争宠);出现异常情况,则正宫皇后自我猜疑,庶子们就会产生觊觎嫡位的心思。因此晋献公听信谗言,申生蒙受无罪之冤。如今圣主(成帝)正值盛年,尚未有嫡子,正专心向学,还未亲近后宫妃嫔。将军您辅佐朝政,应趁着这良好的开端,建立天子娶九女的制度,仔细挑选有德行道义的人家,寻求品性贤淑的女子,不必看重美色和歌舞技能,作为万世的根本大法。年少时要警戒的是女色,《小卞》诗篇(《诗经》讽刺周幽王废申后立褒姒)的创作,足以让人寒心。希望将军您常以此为忧!”王凤禀告太后,太后认为旧例没有这一条;王凤自己无力建立新制度,只能遵循旧例。王凤一向器重杜钦,所以把他安置在幕府,国家政事谋划常与杜钦商议,杜钦多次推荐名士,补救政事缺失;当时的好政令多出自杜钦的建议。 夏季:大旱。 汉成帝建始三年(辛卯,公元前30年)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囚徒。 秋季:关内地区连降大雨四十多天。京城百姓惊恐,谣传大水将至;百姓奔逃踩踏,老弱哭喊,长安城内大乱。成帝亲临前殿,召见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皇上以及后宫可以登上御船,命令官吏百姓上长安城墙躲避洪水。”群臣都赞同王凤的意见。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使无道的国家,大水也不会淹没城郭;如今政治平和,没有战争,上下相安,怎么可能突然有大水一天之内涌来?这必定是谣言!不应让皇上登城,加重百姓的惊恐。”成帝才作罢。不久,长安城中逐渐安定;查问结果,果然是谣言。成帝于是赞赏王商的坚定沉着,多次称赞他的建议;而王凤非常惭愧,懊悔自己失言。 成帝想将朝政专委于王凤:八月,下策书免去车骑将军许嘉的职务,命他以特进侯的身份参加朝会(夺其实权)。 张谭因荐举人才不实获罪:被免去御史大夫之职。 冬季,十月:任命光禄大夫尹忠为御史大夫。 十二月,戊申日(初一):发生日食。当天夜里,未央宫中发生地震。成帝下诏举荐贤良方正和能直言极谏的人士。杜钦和太常丞谷永上书应对,都认为是后宫受宠女子太多,嫉妒专宠,将会危害皇嗣的征兆。 越巂郡发生山崩。 汉成帝建始四年(壬辰,公元前29年) · 春季,正月,癸卯日:亳县(今河南商丘)坠落四颗陨石,肥累(今河北藁城)坠落两颗陨石。 · · 撤销中书宦官(石显倒台后制度调整):首次设置尚书五人(加强外朝权力)。 · · 三月,甲申日:任命左将军乐昌侯王商为丞相。 · · 夏季:成帝将先前所举荐的直言之士全部召来,到白虎殿参加对策考试。当时成帝将朝政委托给王凤,议论者多把灾异归咎于王凤专权。谷永知道王凤正被重用,暗中想依附他,于是说:“如今四方夷族臣服,都成为汉朝的臣妾,北方没有荤粥(匈奴前身)、冒顿那样的祸患,南方没有赵佗、吕嘉那样的叛乱,三面边境安宁,没有战事的警报。诸侯王中最大的才食邑数县,由汉朝官吏控制其权柄,不得妄为,没有吴、楚、燕、梁等国那样的势力。百官盘根错节,亲疏互相牵制,皇亲国戚大臣有像申伯那样的忠诚,恭敬谨慎,小心畏惧,没有重合侯(莽通)、安阳侯(上官桀)、博陆侯(霍禹)那样的叛乱。这三方面(边境、诸侯、大臣)没有丝毫过失,我私下担心陛下会放过昭然若揭的明显过失(指后宫问题),忽视天地的明确警戒,听信昏暗不明的瞎话,归咎于无辜之人(指王凤),把灾异归因于政事(指王凤辅政),严重违背天意,这是最大的不可取。陛下若真能深刻体察愚臣之言,抑制沉溺女色之心,解除偏爱之心,奋扬天子刚毅的威严,公平地施行像天覆盖万物一样的恩泽,让后宫妃嫔得以轮流行幸,多接纳能生育的妇人,不论美丑,不论是否曾生育过,不论年龄大小。按常理推断,陛下能在出身微贱的后妃中得到继承人,反而是福气;能得到继承人,母亲出身并不算低贱。后宫的女官、使女中如有心意真诚的,可广泛求索于微贱之间,以顺应上天开导佑助之意,宽慰解除皇太后的忧虑和怨愤,向上帝谢罪消解谴责,那么继嗣就会繁衍增多,灾异也将停止!”杜钦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成帝把他们的奏章都拿给后宫看,提升谷永为光禄大夫。 · · 夏季,四月:下雪(异常天气)。 · · 秋季:桃树、李树结果(反季节现象)。 · · 连降大雨十余日:黄河在东郡金堤(今河南濮阳西南)决口。 · o 在此之前,清河都尉冯逡曾上奏说:“清河郡地处黄河下游,土壤松软易被冲坏,近来所以没有大灾害,是因为屯氏河通畅,分担了黄河的水流。如今屯氏河淤塞,灵鸣犊口(古黄河分水口)又更加不通畅,只剩一条黄河承受数条河流的水量,即使加高堤防,终究不能宣泄洪水。如果遇上连绵大雨,十天不停,必然泛滥成灾。九河的故道,如今已湮灭难以查明,屯氏河刚淤塞不久,容易疏浚;而且它的河口地势高,用以分减水力,疏导方便,可以重新疏浚以辅助黄河,宣泄暴涨的洪水,防备异常情况。如果不预先修治,黄河北岸决口将危害四、五个郡,南岸决口将危害十多个郡,到那时再忧虑就晚了!”此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他们奏请派遣博士许商去巡视,认为“目前国家经费不足,暂且不必疏浚。”三年后,黄河果然在馆陶(今属河北)和东郡金堤决口,洪水泛滥兖州、豫州,流入平原郡、千乘郡、济南郡,共淹没四郡、三十二县,洪水淹没土地十五万余顷,深处达三丈;毁坏官署、民房近四万所。 o · 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因应对黄河决口的策略粗疏不当,成帝严厉斥责他不尽职,尹忠自杀。成帝派大司农非调调拨均平钱粮给受灾各郡,派谒者二人征发河南郡以东地区的船只五百艘,迁移灾民到丘陵高地居住的共九万七千余人。 · · 壬戌日:任命少府张忠为御史大夫。 · · 南山(终南山)一带盗贼傰宗等数百人危害官吏百姓:成帝下诏发兵一千人追捕,一年多未能擒获。有人劝大将军王凤说:“盗贼数百人在天子脚下,讨伐不能抓获,难以向四方夷族显示威势;只有挑选贤能的京兆尹才可解决。”于是王凤推荐前高陵县令王尊,征召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代行京兆尹职权。十几天内,盗贼就被肃清;后正式任命为京兆尹。 · · 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再次上奏:“射声校尉陈汤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奉命出使,在蛮夷地区独断专行,不先正己身来给部下作表率,反而盗取所没收的康居国财物,告诫下属说:‘绝域之事不必复查。’这些事虽发生在赦令之前,但不宜再担任官职。”陈汤因此被免官。后来陈汤上书说:“康居王送来作人质的王子,不是真王子。”经查证,确实是王子。陈汤被捕下狱,应处死刑。 · o 太中大夫谷永上书为陈汤辩护说:“我听说楚国有子玉得臣(楚将),晋文公(因畏惧他)坐不安席;赵国有廉颇、马服君(赵奢),强大的秦国不敢窥视井陉关;近代汉朝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下侵犯沙漠以南。由此说来,克敌制胜的将领,是国家的爪牙,不可不重视。君子听到战鼓之声,就思念将帅之臣。我私下看到关内侯陈汤,先前斩杀郅支单于,威震百蛮,武功畅行西海,自汉朝建立以来,征伐域外的将领,从未有过这样的功绩。如今陈汤因上书所言不实获罪,被长期囚禁,久拖不决,执法的官吏想判他死罪。从前白起为秦国大将,南拔楚国郢都,北坑赵国赵括大军,因微小的过失,被赐死在杜邮;秦国百姓怜惜他,无不落泪。如今陈汤亲执兵器,席卷万里之外,浴血奋战,将功勋祭告祖庙,向上帝禀告胜利,披甲将士无不仰慕他的忠义。因上书言事不当而获罪,并无显赫的罪恶。《周书》说:‘记住人的功劳,忘记人的过失,这才是君主应有的气度。’犬马对人有了劳苦,尚且加以帷盖(埋葬)的报答,何况国家的功臣呢!我担心陛下忽略了战鼓之声,不体察《周书》的深意,而忘记了帷盖的恩施,像对待平庸之臣那样对待陈汤,最终听从狱吏的判决,让百姓耿耿于怀,产生像秦国百姓对白起那样的怨恨,这不是勉励为国死难之臣的做法啊!” o o 奏章呈上后:成帝释放了陈汤,剥夺爵位,贬为普通士兵(士伍)。 o o 恰逢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包围:驿骑飞马上书朝廷,请求征发西域城邦各国和敦煌的军队救援;丞相王商、大将军王凤及百官商议多日不能决定。王凤说:“陈汤多谋善策,熟悉外国事务,可以问他。”成帝在宣室召见陈汤。陈汤攻打郅支时中了风寒,双臂不能屈伸;陈汤入见,成帝下诏不必跪拜,把段会宗的奏章拿给他看。陈汤回答说:“我认为这事一定不必担忧。”成帝问:“为什么这么说?”陈汤说:“胡兵五人才能抵一个汉兵,为什么?兵器粗钝,弓弩不利。如今听说他们多少学了些汉人的技巧,但仍需三人抵一个汉兵。再说《兵法》上说:‘客兵需倍于主兵,然后才能势均力敌。’现在包围段会宗的敌兵人数不足以战胜他。请陛下不必忧虑!况且军队轻装一天可行五十里,重装一天行三十里。如今段会宗想征发城郭各国和敦煌的军队,需很长时间才能到达,这是所谓报仇的军队,不是救急的部队。”成帝问:“那怎么办?包围一定能解吗?估计何时能解?”陈汤知道乌孙军队是乌合之众,不能久攻,按惯例不过几天,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日期,说:“不出五天,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报送到,说包围已解。大将军王凤奏请任命陈汤为从事中郎,幕府大事都由陈汤决定。 o 汉成帝河平元年(癸巳,公元前28年) 春季:杜钦向王凤推荐犍为人王延世,让他堵塞黄河决口。王凤任命王延世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长四丈(约9.2米)、大九围(直径约0.45米)的竹笼,装满小石块,用两条船夹载着沉入决口处。三十六天,河堤修成。 三月:下诏任命王延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赐爵关内侯,赏黄金百斤。 夏季,四月,己亥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成帝下诏要求公卿百官指出朝廷过失,不得隐讳。大赦天下。 光禄大夫刘向应对说:“四月接近五月,月亮出现的天象与孝惠帝时相同,太阳出现的天象与孝昭帝时相同,这种天象的预示恐怕对继嗣有害。”当时许皇后专宠,后宫很少能进见皇帝,朝廷内外都担忧皇帝没有子嗣,所以杜钦、谷永和刘向的应对都涉及此事。 成帝于是减省皇后(椒房)和嫔妃(掖廷)的费用:对服饰、车驾、各官署的开支以及制作、赏赐给外戚和群臣姬妾的物品,都恢复竟宁(元帝年号)以前的旧例。 许皇后上书自我陈述:认为:“时代不同,制度有异,长短相补,只要不超出汉制即可,细微末节未必完全相同。像竟宁年间与黄龙(宣帝年号)年间相比,难道互相效仿吗?主管家事的官吏不明白,现在一旦接受这样的诏令,将使妾连摇手都不行。假如妾想做某扇屏风放在某处,他们就会说:‘旧例没有。’妾有时不能得到所需,他们必定用诏书来约束妾了。这实在行不通,请陛下明察!按旧例,祭祀祖父母用一头牛(特牛),而妾的父亲戴侯(许广汉)、祖父敬侯(许延寿)都蒙恩得以用三牲(太牢)祭祀。如今应当遵循旧例,望陛下哀怜!现在官吏刚接到诏令宣读,就预先告诉妾以后要如何做,这不像对私人府第有所索取那样可以反复商量。那些约束妾的苗头,恐怕不合人情。请陛下深思!”成帝于是采纳谷永、刘向关于灾异根源在后宫的意思回复她,并且说:“官吏拘泥于法规,又哪里算得上过失!矫枉过正,古今同理。况且节省钱财,按旧例用特牛祭祀,对于皇后来说,正是为了扶助你的美德,增添你的荣耀。灾异的根源不除,灾变接连发生,祖宗尚且无人祭祀,还谈什么戴侯呢!古书上不是说吗:‘因为节俭而有过失的很少’,难道皇后真想追求奢侈吗?那我也应当效法孝武皇帝(汉武帝)了。那样的话,甘泉宫、建章宫就可以重新兴修了。孝文皇帝(文帝),是我的榜样。皇太后(王政君),是皇后现成的法度。假使皇太后在那个时候(指皇后之位)不如职责,现在受到亲近厚待,皇后又怎能逾越她呢!皇后应专心修养德行,以谦逊节俭为首要,为众嫔妃树立榜样,使她们有法可依!” 给事中平陵人平当上书说:“太上皇(刘邦之父)是汉朝的始祖,废除他的寝庙园是不对的。”成帝也因自己没有子嗣,便采纳了平当的意见。 秋季,九月:恢复太上皇的寝庙园。 下诏说:“如今死刑(大辟)的律条有一千多条,律令繁多,达一百多万字;附加的判例(奇请)、类推判案(它比),日益增多。连明白法律的人也不知所从,想让百姓明白,不也太难了吗!用这些来网罗无辜的百姓,使其夭折丧命,岂不令人悲哀!应商议减少死刑以及可以删除、简化、省并的律条,务必使律令明白易知,分条上奏!”当时主管官吏不能充分宣扬皇帝的旨意,只是摘取一些细微末节,草草列举几件事来搪塞诏令。 匈奴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来朝贡献:参加明年正月的朝贺。 汉成帝河平二年(甲午,公元前27年) · 春季:伊邪莫演朝贡完毕回国时,自称想投降汉朝:“如果汉朝不接受我,我就自杀,绝不敢回匈奴。”使者上报,交公卿商议。议者中有人说:“应按旧例,接受他投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屡次为害边境,所以设立黄金爵位的奖赏来招降匈奴人。如今单于屈身称臣,列为北部藩属,派使者朝贺,没有二心。汉朝对待他们,应不同于过去。现在既然已接受单于朝贡的诚意,却又要收留他的逃亡之臣,这是贪图一个人的归降而失去整个匈奴的归附之心,收留有罪的臣子而断绝仰慕道义的君主。假使单于刚即位,想归附汉朝,不知利害深浅,私下派伊邪莫演假装投降以试探吉凶,我们若接受他,就损害了德义,挫伤了善行,使单于自己疏远我们,不再亲近边塞官吏;或者这是单于设下的反间计,想借此制造事端,我们若接受他,正合其计,使对方得以把错误推给我们而自己占理。这实在是关系边境安危的根源,军队行动的依据,不可不详察。不如不接受,以显示汉朝如日月般的诚信,抑制欺诈的阴谋,怀柔归附之心,这才妥当!”奏章呈上,成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派中郎将王舜去查问投降情况,伊邪莫演说:“我一时发狂,胡说罢了。”把他遣送回国。他回到匈奴后,官职如旧,单于不肯让他再见汉朝使者。 · · 夏季,四月:楚国(封国)降冰雹,大如锅釜。 · · 改封山阳王刘康为定陶王。 · · 六月:成帝将他的所有舅父都封为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一天封侯,所以世人称之为“五侯”。 · · 太后的母亲李氏:改嫁为河内人苟宾的妻子,生子苟参。太后想比照田蚡(武帝舅)的例子封苟参为侯。成帝说:“封田蚡,并不合正统(指非父族)。”于是任命苟参为侍中、水衡都尉。 · · 御史大夫张忠上奏弹劾京兆尹王尊:暴虐傲慢。王尊因此被免官。官吏百姓大多称赞惋惜王尊。 · o 湖县(今河南灵宝)三老(乡官)公乘兴等人上书为王尊辩护:“王尊治理京兆,处理繁剧,整顿混乱,诛杀暴徒,禁止邪恶,都是前所未有,名将所不及的;虽然正式任命为京兆尹,但并未受到格外的褒奖。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伤害阴阳,给国家带来忧患’,没有秉承诏书的本意(指治理成效),引用了‘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尚书》指空谈不做,貌恭心傲)的话来指责他。追究根源,是出于御史丞杨辅,此人素与王尊有私怨,外表假借公事提出此议,罗织罪名上奏,逐渐加以诬陷,臣等私下深感痛心。王尊修身洁己,砥砺节操,一心为公,敢于讽刺权贵将相,诛杀恶霸豪强,消灭难以制服的盗贼,解除国家的忧患,功劳显着,职责完成,威信未失,实在是国家的得力爪牙、御敌的功臣。如今一旦无辜受制于仇人之手,被诋毁欺骗的文书所伤害,上不能因功抵罪,下不能在公堂(棘木指法庭)上受审,独自被仇家的片面之词掩盖,蒙受共工(传说中凶人)那样的恶名,无处伸冤诉苦。王尊因京师混乱,群盗并起,被选贤征用,从家中起用为九卿。贼乱既除,豪强伏法,却立刻因谗言巧语被废黜。同一个王尊,三年之间,忽而被认为贤能,忽而被认为奸佞,岂不是太严重了吗!孔子说:‘爱他就希望他活,恨他就希望他死,这是迷惑。’‘像水那样渗透的谗言不行于朝,才称得上明察。’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评定王尊平素的品行!作为人臣而‘伤害阴阳’,是应处死的罪;‘靖言庸违’,是应流放诛杀的刑。如果真如御史奏章所说,王尊就该伏法于宫阙之下,流放到无人之地,不能苟且免死;而推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承担荐举不当的罪责,不可不了了之。如果不像奏章所说,而是舞文弄法深加诋毁来陷害无罪之人,也应当加以诛罚,以惩戒谗贼之口,杜绝欺诈之路。请圣明的陛下详察,使是非黑白分明!” o o 奏章呈上后:成帝又任命王尊为徐州刺史。 o · 夜郎王兴、钩町王禹、漏卧侯俞:接连起兵互相攻打。牂柯太守请求发兵诛杀兴等人。议者认为道路遥远不能攻打,于是派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持符节前往调解。兴等人不服从命令,刻制汉朝官吏的木像,立在道旁,用箭射它。 · o 杜钦劝大将军王凤说:“蛮夷王侯轻视汉使,不畏惧国威,恐怕议者怯懦(选耎),又坚持和解;太守观察动静如有变故才上报。这样,又拖延一段时间,蛮夷王侯得以收聚部众,巩固其阴谋,党羽增多,各怀怨愤不能克制,必然互相残杀。等到他们自知罪恶已铸成,便会疯狂侵犯郡守、都尉,逃到遥远湿热有毒草的地方;那时即使有孙武、吴起那样的将领,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如同跳入水火,一去就焦烂淹没,智勇无处施展。如果屯田驻守,费用将不可估量。应该趁他们罪恶未成,还未怀疑汉朝会加以诛杀,暗中命令邻近各郡的太守、都尉操练兵马,大司农预先调运粮食到要害之处,挑选称职的太守前往。趁秋凉时节进兵,诛杀其中尤其不守规矩的王侯。如果认为那是不毛之地,无用的百姓,圣王不必劳烦中原,就应撤销牂柯郡,放弃那里的百姓,断绝与那些王侯的往来不再通使。如果认为先帝(武帝)所建立的基业、累世的功勋不可毁坏,也应趁祸患萌芽,及早断绝。等到已形成气候再派军队征讨,那么百姓就要遭殃了。”王凤于是推荐金城郡司马、临邛人陈立为牂柯太守。 o o 陈立到达牂柯:晓谕告示夜郎王兴,兴不服从命令。陈立请求诛杀他,未得朝廷回复。他便率领几十名随从巡视属县,到达兴的封国且同亭,召见兴。兴带领几千人前往且同亭,由几十位部落酋长(邑君)陪同进见陈立。陈立历数他的罪责,随即将其斩首。酋长们说:“将军诛杀无道之人,为民除害,请让我们出去告知部众!”把兴的头拿出来给部众看,部众都放下武器投降。钩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惊恐惧,献上粮食千斛、牛羊犒劳官吏士兵。陈立返回郡府。 o o 兴的岳父翁指:与其子邪务收集残兵,胁迫周围二十二个部落造反。到了冬天,陈立奏请招募各部落夷人,与都尉、长史分头率兵进攻翁指等。翁指据守险要构筑堡垒,陈立派奇兵切断其粮道,施反间计引诱其部众。都尉万年说:“战事久拖不决,费用难以供给。”独自率兵进攻。战败退走,奔向陈立军营。陈立大怒,呵斥万年并下令阻止他退入。都尉万年只好回军再战,陈立率兵救援。当时天旱,陈立断绝了翁指的水源。蛮夷共同斩杀了翁指,拿着他的头出来投降。西夷地区于是平定。 o 汉成帝河平三年(乙未,公元前26年) · 春季,正月:楚王刘嚣来朝。 · · 二月,乙亥日:下诏因刘嚣素来品行纯正,特加褒奖显扬,封其子刘勋为广戚侯。 · · 丙戌日:犍为郡(今四川宜宾一带)发生地震,山体崩塌,堵塞了长江(岷江)水流,江水倒流。 · · 秋季,八月,乙卯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 · · 成帝因宫廷藏书(中秘书)散失颇多:派谒者陈农到全国各地搜求失传的书籍。下诏命光禄大夫刘向校勘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勘兵书,太史令尹咸校勘占卜历算书(数术),侍医李柱国校勘医药养生书(方技)。每校完一书,刘向就分列篇目,摘录内容大意,写成书录呈报成帝。 · o 刘向因王氏家族权势太盛:而成帝正喜好《诗经》、《尚书》等古文经,刘向便依据《尚书·洪范》篇,汇集上古以来,历经春秋、战国至秦、汉的祥瑞、灾异的记载,推究历史事件,联系祸福,说明占卜应验的情况,分类排列,各有条目,共十一篇,书名为《洪范五行传论》,呈奏成帝。成帝心里明白刘向忠心精诚,是为了王凤兄弟才着此书的;然而终究不能剥夺王氏的权力。 o · 黄河再次在平原郡(今山东平原)决口:洪水流入济南郡、千乘郡,毁坏程度是建始四年那次的一半。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与丞相史杨焉、将作大匠许商、谏大夫乘马延年共同治理,六个月才完工。又赏赐王延世黄金百斤。参加治河的士卒,凡不受雇价(平贾)的,登记为服外徭役六个月。 · 汉成帝河平四年(丙申,公元前25年) ·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来朝见。 · · 大赦天下囚徒。 · · 三月,癸丑日(初一):发生日食。 · · 琅邪太守杨肜与王凤是亲家(连昏):他的郡内发生灾害,丞相王商查办此事。王凤替杨肜求情,王商不听,最终奏请罢免杨肜。奏章果然被搁置(寝)未下发。王凤因此怨恨王商,暗中搜求他的短处,指使频阳人耿定上书,说“王商与父亲的婢女通奸;他妹妹淫乱,家奴杀了她的奸夫,怀疑是王商教唆的。”成帝认为这是暧昧不明的过失,不足以伤害大臣。王凤坚持争辩,将此事交给司隶处理。太中大夫蜀郡人张匡,素来奸佞乖巧,又上书极力诋毁王商。主管官吏奏请将王商逮捕,交付诏狱。成帝素来器重王商,知道张匡所言多险恶不实,批示说:“不准追究!”王凤仍坚持追究。 · · 夏季,四月,壬寅日:下诏收缴王商的丞相印绶。王商被免相三天后,病发,吐血而死。谥号为戾侯。王商的子弟亲属中担任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等官职的,都被调出京师任地方官,没有一人能留在宫中给事或宿卫。主管官吏奏请撤销王商的封国食邑;成帝下诏:“长子王安继承爵位为乐昌侯。” · · 成帝在做太子时:曾向莲勺人张禹学习《论语》,即位后,赐张禹关内侯爵位,任命为诸吏、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给事中,领尚书事。张禹与王凤同领尚书事,内心不安,多次称病,上书请求退休,想避开王凤;成帝不准,对他更加优待。 · · 六月,丙戌日:任命张禹为丞相,封安昌侯。 · · 庚戌日:楚孝王刘嚣去世。 · · 当初,汉武帝通西域:罽宾国(今克什米尔地区)自以为地处绝远,汉兵不能到达,独独不肯臣服,多次劫杀汉使。很久以后,汉使文忠与容屈国王的儿子阴末赴合谋攻杀罽宾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后来军候赵德出使罽宾,与阴末赴失和;阴末赴用铁链锁住赵德,杀死副使以下七十余人,派使者上书谢罪。孝元帝因罽宾远在绝域,没有追究,将其使者放逐到县度(今帕米尔高原险隘),断绝关系不再往来。到成帝即位后,罽宾又派使者来朝贡献礼谢罪。汉朝打算派使者护送罽宾使者回国。 · o 杜钦劝王凤说:“从前罽宾王阴末赴本是汉朝所立,后来终于背叛。恩德没有比立其为王更大的,罪恶没有比拘杀使者更大的,他们之所以不报答恩德,不畏惧诛杀,是自知地处绝远,汉兵不能到达。他们有求于汉朝时就卑辞谦恭,无求时就骄横傲慢,终究不可能真心归服。中国之所以与蛮夷交往,尽量满足其要求,是因为双方土地相邻,他们可能为寇。如今县度的险隘,不是罽宾军队能越过的;他们对汉朝的向往,不足以安定西域;即使不归附,也不能危害西域城邦。先前他们亲自违逆汉节,恶行暴露于西域,所以断绝关系;如今后悔过来朝,却没有王室亲属或显贵人物,所谓奉献者都是些商人贱民,想借机通商贸易,以进献为名,所以烦劳汉朝使者护送他们到县度,恐怕他们有名无实,欺骗汉朝。凡是派使者护送客人,目的是保护他们免受寇害。从皮山国(今新疆皮山)往南,要经过四五个不属于汉朝的国家,斥候士兵百余人,分五班夜里敲击刁斗警戒自卫,还时常遭到侵袭抢劫。用驴驮运粮食,需依赖沿途各国供给食物,才能维持。有的国家贫穷弱小无法供应,有的桀骜狡猾不肯供给,使者们拿着强大的汉朝符节,却饿在山谷之间,乞讨无门,离开一二十天,人畜就会倒毙旷野不得返回。还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帕米尔高原山名),赤土坡、身热坡(帕米尔高原山名),这些地方能使人身体发热,面无血色,头痛呕吐,驴马也都如此。又有三池盘、巨石阪道,窄处只有一尺六七寸宽,长者延伸三十里,下临深不可测的悬崖,行路人骑马步行互相扶持,用绳索牵引,走二千余里,才能到达县度。牲畜坠落,不到一半深谷就粉身碎骨;人坠落,同伴无法相救;险阻危害,不可胜言。圣王划分九州,制定五服(甸、侯、绥、要、荒),务求强盛中原,不求域外;如今派遣使者奉至尊之命,护送蛮夷商人,劳顿众多吏士,跋涉危难之路,耗损国家所依赖的人力物力去干无用之事,不是长久之计。使者既已接受符节,可以送到皮山国就回来。”于是王凤禀告成帝,采纳了杜钦的意见。罽宾国实际贪图汉朝的赏赐和贸易,其使者每隔几年才来一次。 o 汉成帝阳朔元年(丁酉,公元前24年) · 春季,二月,丁未日(晦日,月末):发生日食。 · · 三月:大赦天下囚徒。 · · 冬季: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捕下狱,处死。 · o 当时大将军王凤当权:成帝谦让,政事不由自己专断。成帝左右侍从曾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小儿子刘歆博学通达有奇才,成帝召见刘歆,听他诵读诗赋,非常喜欢,想任命他为中常侍;命人取来中常侍的衣冠,临到要拜官时,左右侍从都说:“这事还没告诉大将军。”成帝说:“这是小事,何必请示大将军!”左右侍从叩头力争,成帝于是告诉了王凤,王凤认为不可行,此事作罢。 o o 王氏子弟都担任卿、大夫、侍中、诸曹等职:占据了显要官职,布满朝廷。杜钦见王凤专权过重,告诫他说:“希望将军效法周公的谦恭戒惧,减损穰侯(魏冉)的威风,放弃武安侯(田蚡)的贪欲,不要让范雎之流抓到把柄进谗言。”王凤不听。 o o 当时成帝没有子嗣:身体常有不适。定陶共王刘康(成帝弟)来朝见,太后与成帝秉承元帝遗意,待刘康非常优厚,赏赐是其他诸侯王的十倍,对过去争储之事(指元帝曾欲立刘康)毫无芥蒂;留他在京师,不让他回封国。成帝对刘康说:“我没有儿子,人命无常。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了,你就长期留在我身边侍奉我吧!”后来成帝病情好转,刘康就留在定陶王府邸(国邸),早晚侍奉成帝。成帝对他非常亲近看重。大将军王凤心里不乐意刘康留在京师,恰逢发生日食,王凤乘机说:“日食是阴气太盛的征兆。定陶王虽亲,按礼应回封国奉守藩臣之职;如今留在京师侍奉,不合常规,所以上天显示警戒,应遣送定陶王回封国。”成帝不得已,屈从王凤而答应了。定陶王辞行,成帝与他相对流泪而别。 o o 王章一向刚直敢言:虽是王凤举荐,但他不满王凤专权,不肯依附王凤,便上密封奏章说:“日食的灾祸,都是王凤专权蒙蔽主上的过失。”成帝召见王章,询问其事。王章回答说:“天道聪明,保佑善人,惩罚恶人,以祥瑞灾异作为征兆。如今陛下因没有继嗣,亲近定陶王,是为了承继宗庙,安定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这是正义的好事,应有祥瑞,怎么会招致灾异呢!灾异的发生,是因为大臣专权。如今听说大将军把日食的罪责推给定陶王,建议送他回封国,是想让天子孤立于上,独揽朝政以谋私利,这不是忠臣所为。况且日食是阴侵阳,臣下侵犯君主的征兆。如今政事无论大小都由王凤决定,天子不曾举一次手,王凤不反省自责,反归咎于好人(指定陶王),疏远定陶王。而且王凤欺骗君主不忠,不止一事。前丞相乐昌侯王商,本是先帝(宣帝)的外戚,品行敦厚,威望很高,历任将相,是国家柱石之臣,他为人守正,不肯屈节顺从王凤;最终因闺房隐私被王凤罢免,忧愤而死,百姓都怜悯他。还有王凤明知他的小妾之妹张美人已经嫁过人,按礼不应匹配至尊,却借口说她能生子,纳入后宫,无非是偏袒他妻子的妹妹;听说张美人并未怀孕入待产室(就馆)。况且羌人、胡人尚且杀掉第一个孩子(指与异族所生)来洗肠正血统,何况天子,竟亲近已出嫁过的女子!这三件都是大事,是陛下亲眼所见,足以推知其他没见到的事。王凤不可让他长期主持国事,应让他退休回家(就第),另选忠贤之人代替!”自从王凤建议罢免王商、遣送定陶王后,成帝内心不平;等听了王章的话,深受感动而醒悟,采纳了他的意见,对王章说:“若非京兆尹直言,我听不到安邦定国的大计。况且只有贤才了解贤才,你试着为朕物色可以辅佐朕的人。”于是王章上密封奏章,推荐信都王(刘兴)的舅父、琅邪太守冯野王,说他忠信正直,智谋有余。虽然身为王舅出京为官,又因贤能召回朝廷,正说明圣主乐于进用贤才。成帝在做太子时,就多次听说冯野王是先帝(元帝)时的名臣,声誉远在王凤之上,正打算倚重他来代替王凤。 o o 王章每次被召见:成帝都屏退左右。当时太后(王政君)堂弟之子侍中王音独自在旁偷听,全部得知王章的话,告诉了王凤。王凤听说后,非常忧惧。杜钦让王凤称病搬出大将军府回家休养,上书请求退休,措辞极其哀切。太后听说后,为之流泪,不进饮食。成帝自幼亲近依靠王凤,不忍心废黜他,于是下诏宽慰挽留王凤,勉强他出来理事;于是王凤复出理事。 o o 成帝命尚书弹劾王章:“明知冯野王先前因是诸侯王舅被外调为官(指任琅邪太守),却私下推荐他,想让他在朝中为官,阿谀依附诸侯(指信都王);又明知张美人侍奉至尊,却妄引羌胡杀子洗肠的典故,不该说这种话。”将王章交付司法官吏。廷尉定为大逆罪,认为“把皇上比作夷狄,想断绝皇嗣的端绪(指批评纳张美人),背叛天子,私心为定陶王(指反对遣送刘康)。”王章最终死于狱中,妻子儿女流放合浦(今广西合浦)。从此公卿见到王凤,都侧目而视。 o o 冯野王恐惧不安:于是病倒;病满三个月,成帝准予带职休假(赐告),让他与妻子回杜陵(冯氏祖籍)就医。大将军王凤暗示御史中丞弹劾“冯野王被赐告养病却私自便利,持虎符出郡界回家,奉诏不敬。” o o 杜钦上书给王凤说:“二千石官员患病,准予带职休假回家养病,有旧例可循;但未规定不得离开郡境,法令无此条文(亡着令)。《书传》说:‘奖赏如有疑问,倾向于给予,’是为了推广恩德鼓励立功;‘惩罚如有疑问,倾向于免除,’是为了慎用刑罚,弥补难以确知之处。现在抛开法令与旧例而援引不敬之法,很违背‘疑罪从去’的本意。如果认为二千石官员守卫千里之地,肩负军事重任,不宜离开郡境,准备以此制定刑法作为后世准则,那么冯野王的罪过是在未制定此法令之前犯下的。刑罚奖赏关系到重大信誉,不可不慎重。”王凤不听,最终免去了冯野王的官职。 o o 当时百姓多认为王章冤枉并讥刺朝廷:杜钦想补救这个过失,又劝王凤说:“京兆尹王章,所犯罪行隐密,京师之人尚不知晓,何况远方之人!恐怕天下人不知道王章真有罪,而以为他是因上书言事获罪。这样,就会堵塞直言进谏的源头,损害朝廷宽厚明察的德政。我愚昧地认为应借王章之事鼓励直言极谏,并召见郎官和侍从官,让他们畅所欲言,比以前更加开明,并昭示四方,使天下都知道主上圣明,不会因言论加罪臣下。若能如此,流言就会消失,疑惑就会澄清。”王凤禀告成帝,按杜钦的建议施行。 o · 本年:陈留太守薛宣调任左冯翊。薛宣任郡守,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声望。薛宣的儿子薛惠任彭城县令,薛宣曾路过彭城,心里知道薛惠没有才能,不过问他的公事。有人问薛宣:“为什么不教导告诫薛惠官吏的职责?”薛宣笑着说:“为吏之道以法令为师,不懂可以问;至于有没有才能,那是天赋资质,怎能学得到呢!”众人传扬称赞,认为薛宣的话有理。 · 汉成帝阳朔二年(戊戌,公元前23年) · 春季,三月:大赦天下。 · · 御史大夫张忠去世。 · · 夏季,四月,丁卯日:任命侍中、太仆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家族更为显赫,郡国太守、国相及州刺史都出自王氏门下。五侯的弟弟们争相奢侈,贿赂赠送的珍宝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都聪敏通晓人事,喜好士人,供养贤才,倾尽钱财施舍他人以抬高自己;宾客满门,竞相为他们制造声誉。刘向对陈汤说:“如今灾异如此严重,而外戚(王氏)日益强盛,发展下去必然危害刘氏江山。我有幸作为皇族远亲,累世蒙受汉朝厚恩,身为宗室遗老,侍奉过三位君主(宣、元、成)。皇上因我是先帝旧臣,每次进见,常加优待礼遇。我若不说,谁该说呢!”于是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 · “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安定的,然而常陷于危亡;没有不想长存的,然而常遭灭亡;这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大臣掌握权柄,把持国政,没有不为害国家的。所以《尚书》说:‘臣下作威作福,就会危害你的家,凶乱你的国。’孔子说:‘爵禄离开王室,政事落到大夫手中,’是国家危亡的征兆。如今王氏一姓,乘坐朱轮华毂(高官车驾)的有二十三人,青绶、紫绶(高官印绶)、貂尾、蝉冠(侍中、中常侍冠饰)的官员充满宫内,像鱼鳞般排列在皇上左右。大将军王凤主持国事,独揽大权,五侯骄横奢侈僭越礼制,一起作威作福,独断专行,行为污浊却假托治国,心怀私利却标榜为公,倚仗太后的尊贵,利用与皇帝的甥舅关系,树立自己的权威。尚书、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他们门下,掌管国家枢要,结党营私;对他们阿谀奉承的得到升迁,违逆怨恨的遭到诛杀伤害;游说的人为他们帮腔,执政的人替他们说话,排挤宗室,孤立削弱皇族,对有智慧才能的宗室,尤其加以诋毁排斥,不让其在朝廷任职,唯恐他们分权;多次提起燕王刘旦、盖长公主(武帝女)谋反的事来使皇上疑忌宗室,避讳吕后、霍后专权的事而不肯引为鉴戒。他们内有管叔、蔡叔那样的叛乱萌芽,外假周公摄政那样的言论,兄弟占据要职,宗族盘根错节,从上古到秦、汉,外戚僭越尊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事物发展到极盛必有异常的变故预先显现,成为其衰微的征兆。孝昭帝时,泰山有巨石自立,上林苑有枯柳复生,而后孝宣帝即位。如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的,墓地的梓木柱子上生出枝叶,枝叶茂盛上出屋顶,根扎入地中,即使巨石自立、枯柳复生,也没有比这更明显的征兆了。事势不能两全其美,王氏与刘氏也不能并存,如果下面有泰山般的安稳,则上面就有累卵般的危险。陛下作为汉室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家政权转移到外戚手中,自己地位降为奴仆,即使不为自身考虑,又怎么对得起宗庙呢!妇人以夫家为内,以父母家为外,这也不是皇太后的福分。孝宣皇帝不给舅父平昌侯(王无故)实权,是为了保全他。明智的人在灾祸未成形时就造福,在祸患未发生时就消除。陛下应颁布英明的诏书,发出德音,提拔任用宗室,亲近信任他们,罢黜疏远外戚,不授予他们政权,都让他们退休回家(就第),以效法先帝(宣帝)的作法,优厚安置外戚,保全其宗族,这才真正是太后的心意,外戚的福气。王氏可永保爵禄,刘氏可长安社稷,这才是和睦内外两姓,子子孙孙长治久安之计。如不实行此策,田氏篡齐(指田氏代姜齐)就会在今日重现,晋国六卿专权(指三家分晋)必然在汉朝兴起,成为后世的忧患,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请陛下深加思虑!” · o 奏章呈上后:成帝召见刘向,叹息悲伤他的心意,对他说:“你暂且休息吧,我会考虑的。”然而最终不能采纳他的建议。 o · 秋季:关东地区发大水。 · · 八月,甲申日:定陶共王刘康去世。 · · 本年:改封信都王刘兴为中山王。 · 第31章 【汉纪二十三】 [时间范围]从己亥年(屠维大渊献)到丁未年(强圉协洽),共九年(公元前22年 - 公元前14年)。 汉成帝阳朔三年(己亥年,公元前22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东郡落下八块陨石。 夏季,六月:颍川郡铁官(主管冶铁)的刑徒申屠圣等一百八十人杀死长官,抢夺武库兵器,自称将军,流窜经过九个郡。朝廷派丞相长史和御史中丞追捕,动用军队进行围剿,最终全部伏法。 秋季:大将军王凤病重。成帝多次亲自探视,拉着王凤的手流泪说:“将军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平阿侯王谭可以接替您的位置!”王凤叩头哭泣道:“王谭等人虽然是我至亲,但行为奢侈,超越本分,不能为百姓表率。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严整,我敢以性命担保他!”等到王凤病危时,又上疏给皇帝谢恩,并再次坚决推荐王音代替自己,强调王谭等五人绝对不可任用。成帝同意了。当初,王谭(王凤弟弟)态度傲慢,不肯侍奉王凤;而王音(王凤堂弟)却非常敬重王凤,谦卑恭敬如同儿子,所以王凤推荐他。 八月,丁巳日:王凤去世。 九月,甲子日:成帝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最高军事长官)。同时给王谭“特进”的荣誉衔,主管京师城门守卫部队。安定太守谷永认为王谭失势,劝他辞让,不要接受城门兵的职务。从此,王谭和王音之间产生了矛盾。 冬季,十一月,丁卯日:任命光禄勋于永为御史大夫。于永是于定国的儿子。 汉成帝阳朔四年(庚子年,公元前21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下雪。 秋季,九月,壬申日:东平思王刘宇去世。 任命少府王骏为京兆尹(京师最高行政长官)。王骏是王吉的儿子。在此之前,京兆尹中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王骏,都以能干闻名,所以京城人称:“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闰月,壬戌日:御史大夫于永去世。 乌孙王国的小昆弥(小王)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继位,但被弟弟日贰杀害。汉朝派使者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王国寻求庇护。安日派贵族姑莫匿等三人假装逃亡投奔日贰,乘机刺杀了日贰。于是西域各国纷纷上书,请求重新委派前都护段会宗。成帝同意了。西域各城邦国家听说后,都一致亲近归附汉朝。 谷永上奏说:“圣明的君王不单凭名声用人,而是注重实际效果。御史大夫责任重大,少府王骏(刚调任京兆尹)也是处理政务的好手,希望陛下留意考察!”成帝认为他说得对。 汉成帝鸿嘉元年(辛丑年,公元前20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 二月,壬午日:成帝巡视为自己预建的初陵(后改昌陵),赦免了在陵墓工地上服役的囚徒。将新丰县的戏乡改为昌陵县,供奉初陵。 成帝开始微服出行。他带着十来个期门郎(宫廷侍卫)或私人奴仆,有时乘坐小车,有时都骑马,出入于街市里巷、郊外原野,甚至远到邻近的甘泉宫、长杨宫、五柞宫等地,斗鸡跑马。他常常自称是富平侯张放的家人。富平侯张放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的父亲张临娶了敬武公主(宣帝女),生下张放。张放担任侍中、中郎将,娶了许皇后的妹妹,当时受宠无比,所以成帝假称是他的家人。 三月,庚戌日:丞相张禹因年老多病被免职,以列侯身份参加每月初一、十五的朝会,加“特进”衔,朝见礼仪如同丞相,前后赏赐数千万钱。 夏季,四月,庚辰日:任命薛宣为丞相,封高阳侯;任命京兆尹王骏为御史大夫。 王音作为成帝的堂舅(王凤堂弟),地位超越亲舅而掌权,做事小心谨慎,忠于职守。成帝觉得王音是从御史大夫升任将军的,没有获得宰相的封爵(薛宣封侯是拜相时),便于六月,乙巳日,封王音为安阳侯。 冬季:有黄龙出现在真定国(今河北正定)。 本年:匈奴复株累单于去世,弟弟且糜胥继位,为搜谐若鞮单于。他派儿子左祝都韩王呴留斯侯入汉朝侍奉皇帝,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 汉成帝鸿嘉二年(壬寅年,公元前19年) 春季:成帝巡视云阳(今陕西淳化)、甘泉(今陕西淳化西北)。 三月:博士(学术官员)们举行“大射”礼仪。有野鸡飞集庭院中,顺着台阶登上大堂鸣叫。后来野鸡又飞集到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王音)的官府,最后飞到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车骑将军王音和待诏(等待任命)宠等人上书说:“天地间的气,同类相应。上天对人君的警告,非常细微却显着。野鸡听觉敏锐,能先听到雷声,《礼记·月令》用它来记载节气。《尚书》记载殷高宗时野鸡登鼎耳鸣叫的异象,以此证明转祸为福的效验。如今野鸡在博士们行礼、众人聚会之日飞集庭院,登阶上堂,万众瞩目,连日惊怪,又径直流连于三公官府,以及掌管宗庙和皇族事务的太常、宗正官署,最后飞入皇宫。它的停留和警示,用意深切!即使人们互相告诫,也超不过这种天象了!”后来成帝派中常侍晁闳传诏书问王音:“听说捕捉到的野鸡,羽毛多有折断,像是被拘禁过的样子,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做的?”王音回答说:“陛下怎能说这种亡国的话!不知是谁想出这种阿谀诬陷的主意,如此淆乱圣上的视听!陛下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很多,不必等我王音再去谄媚了。公卿以下官员都只顾保官自守,不敢说真话。如果陛下能觉悟,畏惧大祸将临身,深责臣下,绳之以法,我王音自当首先伏诛,哪能自我辩解!陛下即位十五年,没有继承人,却天天驾车出游,失德的行为广为流传;海内流传之盛,超过京师。外有微行的祸患,内有疾病的忧虑。上天屡次降下灾异,希望人君改变,陛下始终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还有什么指望!我只能冒死直言,等待命运裁决,命在旦夕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我的老母将无处安身,陛下又将如何对待皇太后!高祖的天下又该托付给谁呢?陛下应咨询贤能智慧之人,克制私欲,恢复礼仪,以求上天的旨意。这样,继承人或许能确立,灾变也还能消除。” 营建昌陵风波:当初,汉元帝崇尚节俭,他的渭陵没有迁徙百姓另建陵邑。成帝开始营建初陵,几年后,喜欢霸陵县曲亭南边的地方,就改在那里营建昌陵。将作大匠(工程总监)解万年让陈汤上奏,请求为昌陵迁徙百姓建立陵邑,想以此立功,求得重赏。陈汤也趁机请求自己家族先迁徙,希望得到良田美宅。成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果然下诏营建昌陵邑。 夏季:迁徙各郡、国资产在五百万钱以上的豪强五千户到昌陵。 五月,癸未日:在杜邮(今陕西咸阳东)落下三块陨石。 六月:立中山宪王的孙子刘云客为广德王。 本年:城阳哀王刘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汉成帝鸿嘉三年(癸卯年,公元前18年)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发生大旱灾。 王氏五侯的奢僭与成帝的警告:王氏五侯(平阿侯王谭、成都侯王商、红阳侯王立、曲阳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时)竞相奢侈攀比。成都侯王商曾生病,想避暑,竟向成帝借用明光宫(皇宫)。后来他又凿穿长安城墙,引沣水注入自己府第中的大池塘,用来行船游玩。船上立着羽毛华盖,四周围着帷帐,划船的人唱着越地民歌。成帝到王商家,看见他凿城引水,心里很恼恨,只是隐忍未发。后来成帝微服出行,经过曲阳侯王根的府第,又看见园中垒起土山、筑成渐台(高台),模仿皇宫白虎殿的样式。这下成帝大怒,责备车骑将军王音(负责监察外戚)。王商、王根兄弟想用在自己脸上刺字(黥)、割鼻子(劓)的办法向太后(王政君)谢罪。成帝听说后更加愤怒,就派尚书去责问司隶校尉(监察官)和京兆尹(京师长官),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行为不轨,藏匿奸猾之徒,却都阿谀纵容,不举报依法治罪。司隶校尉和京兆尹在宫门叩头请罪。成帝又赐给车骑将军王音一份加封的诏书(策书)说:“外戚家族为什么就甘心自取祸败呢!竟然打算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受戮辱,伤害慈母的心,危害扰乱国家!外戚家族势力强大,朕这个皇帝日渐被孤立削弱,现在我要对他们施加惩罚了!你召集其他王氏诸侯,让他们待在自己府舍里听候处置!”当天,成帝又下诏给尚书,让他奏报文帝时诛杀将军薄昭的旧例(暗示要严惩)。车骑将军王音坐在草垫上(表示待罪)请罪,王商、王立、王根也都背着斧头砧板(表示愿受死刑)来谢罪。过了很久,事情才平息。其实成帝只是想警告他们,并没有真要诛杀的意思。 秋季,八月,乙卯日:孝景皇帝(汉景帝)祭庙北门发生火灾。 许皇后被废与赵飞燕姐妹得宠: 当初,许皇后和班婕妤(班固的祖姑)都受成帝宠爱。成帝曾在后宫游玩,想和班婕妤同乘一辆辇车,班婕妤推辞说:“我看古代图画,贤圣的君主都有名臣在身旁,夏、商、周三代的末代君主才有宠妾在侧。现在陛下想和我同辇,岂不是和他们相似了吗?”成帝认为她说得对,就作罢了。太后听说后,高兴地说:“古代有贤妃樊姬(楚庄王夫人),今天有班婕妤!”班婕妤把她的侍女李平进献给成帝,李平也受到宠幸,被封为婕妤,并赐姓“卫”。 后来,成帝微服出行经过阳阿公主家,喜欢上歌舞女子赵飞燕,召入宫中,大加宠幸。赵飞燕有个妹妹,也被召入宫,姿色性情尤其美艳醇粹,左右侍从见了都啧啧赞叹。有位宣帝时的披香殿博士淖方成站在成帝身后,唾骂道:“这是祸水啊,定会扑灭汉王朝之火(按五行汉属火德)!”赵飞燕姐妹都被封为婕妤,贵倾后宫。许皇后、班婕妤都失宠了。 于是赵飞燕诬告许皇后、班婕妤用巫术诅咒后宫妃嫔,甚至骂到皇帝头上。 冬季,十一月,甲寅日:许皇后被废黜,迁居昭台宫(冷宫)。许皇后的姐姐许谒等人被处死,亲属被遣归原籍。审讯班婕妤时,班婕妤回答说:“我听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行正道尚且未能蒙福,做邪事又能指望什么!假使鬼神有知,不会接受不守臣道之人的诅咒;如果鬼神无知,诅咒又有什么用处!所以我不会做这种事。”成帝认为她回答得好,赦免了她,并赏赐黄金百斤。赵氏姐妹骄横嫉妒,班婕妤怕日久被害,就请求去长信宫侍奉太后。成帝同意了。 广汉叛乱:广汉郡(今四川梓潼)男子郑躬等六十多人攻打官府,劫走囚徒,抢夺武库兵器,自称“山君”。 汉成帝鸿嘉四年(甲辰年,公元前17年) 秋季:勃海郡、清河郡、信都郡(均在今河北、山东交界一带)黄河泛滥,淹没三十一个县、邑,冲毁官署、民房四万多所。平陵(今陕西咸阳)人李寻等人上奏说:“讨论治河的人常想寻找夏禹疏通的九河故道来开凿。现在趁着黄河自己决口,可以暂时不堵塞,观察水势流向;黄河水想占据的地方,会逐渐自然形成河道,冲出沙土。然后再顺应天意加以规划治理,定能成功,而且费用人力较少。”于是成帝决定停止堵塞决口。朝臣们多次报告灾民可怜,成帝派使者安置灾民,赈济抚恤。 广汉叛乱平定:广汉郑躬等人的党羽越来越多,势力扩展到四个县,人数近万人,州郡官府镇压不住。冬季,成帝任命河东都尉赵护为广汉太守,征调广汉本郡及蜀郡的军队共三万人围剿。同时宣布:叛军内部互相捕杀或自首者,可免罪。结果一个月内叛乱就被平定。成帝升赵护为执金吾(京师卫戍司令),赐黄金百斤。 本年:平阿安侯王谭去世。成帝后悔没有让王谭辅政就去世了,于是重新起用成都侯王商,让他以“特进”身份主管城门兵,并设置幕府(办公机构),可以像将军一样举荐官吏。 魏郡(今河北临漳)人杜邺当时担任郎官,一向与车骑将军王音关系好。他见王音以前与平阿侯王谭有矛盾,就劝王音说:“亲戚之间关系密切却没有得到特殊优待,谁能没有怨言呢!从前秦伯(秦景公)拥有千乘之国却不能容留自己的亲弟弟,《春秋》曾加以讥讽。周公、召公(周朝贤臣)则不然,忠心辅政,以义相扶,对待同族亲人,给予与自己同等的尊荣,不独自垄断国家恩宠,也不专享荣华富贵,分陕而治,同为辅佐,所以朝廷内部没有怨恨的裂痕,外部没有侵侮的羞耻,共同享受上天福佑,双双享有崇高名望,原因就在于此。我私下看到成都侯王商以特进身份主管城门兵,又有诏书允许他像五府(三公及将军府)一样举荐官吏,这显然是陛下要宠信他。将军您应该顺应圣意,比以前更加厚待他,凡遇议事,必定与他共同参与。只要发自至诚,那么谁不心悦诚服呢!”王音非常赞赏他的话,从此与成都侯王商亲密起来。二人都很器重杜邺。 汉成帝永始元年(乙巳年,公元前16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太官(掌管御膳)的冰室发生火灾。戊午日:戾太子(刘据)陵园南门发生火灾。 立赵飞燕为皇后:成帝想立赵婕妤(赵飞燕)为皇后,但皇太后(王政君)嫌她出身微贱(原为歌舞伎),感到为难。太后的姐姐之子淳于长担任侍中,多次往来于成帝与太后(东宫)之间传话疏通。过了一年多,才得到太后的旨意,同意了。 夏季,四月,乙亥日:成帝先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 谏大夫(谏官)河间人刘辅上书说:“往昔周武王、周公,顺应天地之心,才享有白鱼、赤乌(祥瑞)的吉兆。然而君臣仍然心怀恐惧,互相告诫。何况现在处于末世,陛下没有获得继承人的福气,却屡次遭到上天威严震怒的警告呢!即使日夜自责,改过易行,敬畏天命,思念祖宗基业,精选有德的家族,卜求贤淑的女子,以承续宗庙,顺应神意,满足天下人的期望,求得子孙的福祥,恐怕还嫌晚了!如今陛下却放纵情欲,倾心于卑贱女子,想让她母仪天下,既不畏天,又不愧人,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俗话说:‘朽木不可为柱;婢女不可为主。’上天和人民都不赞许的事情,必然有祸无福,这是市井小民都知道的道理,朝廷上却无人肯说一句真话。我内心痛心,不敢不冒死进谏!”奏书呈上后,成帝派侍御史逮捕刘辅,囚禁在宫廷秘密监狱(掖庭秘狱),群臣都不知道原因。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琅邪人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同上书说:“我们看到刘辅从前以县令身份求见陛下,被提拔为谏大夫,这说明他的话必有卓越过人、切中要害、合乎圣意之处,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的提拔。可不到一个月,就被投入秘密监狱。我们愚见认为,刘辅有幸身为皇族宗亲(刘氏宗室),位列谏官,刚从地方上来,不熟悉朝廷体制,独自触犯了忌讳,不足以深究其过。小罪应隐忍宽容,如有大恶,也应交给司法官公开审判,让众人知晓。如今上天之心尚未愉悦,灾异屡降,水旱灾害接踵而至。这正是陛下应该广开言路,褒奖直臣,使下情上达的时候,却对谏诤之臣处以如此惨急的惩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尽忠直言的勇气。假如刘辅的罪名并非因直言进谏,而是其他不为人知的罪行,那天下人就不可能知道。刘辅是同姓近臣,本因直言敢谏而显名,从维护宗亲、培养忠直之臣的道义来说,实在不该囚禁在宫廷监狱。公卿以下官员,看到陛下迅速提拔刘辅又粗暴摧折他,人人怀有恐惧之心,锐气消减,不敢尽节直言,这可不是显示圣明、弘扬德政的办法!我们为此深感痛心,恳请陛下留意明察!”成帝于是将刘辅转押到普通监狱(共工狱),减免死罪一等,判处“鬼薪”(为宗庙砍柴三年的劳役)。 王莽崭露头角: 当初,太后有兄弟八人,唯独弟弟王曼早死,未能封侯。太后怜悯他。王曼的遗孀渠供养在东宫(太后居所),儿子王莽幼年丧父,不能与其他堂兄弟相比。他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五侯之子,乘势奢侈靡费,竞相攀比车马、声色和游乐。王莽则屈己下人,谦恭节俭,勤奋好学,衣着像儒生一样朴素。他侍奉母亲和寡嫂,抚养亡兄的孤儿,行为非常谨慎检点。对外结交贤士,对内侍奉诸位叔伯,曲意尽礼。大将军王凤病重时,王莽在旁侍候,亲自尝药,蓬头垢面,一连几个月不解衣带。王凤临死前,把他托付给太后和成帝,被任命为黄门郎,后升为射声校尉(掌管特种部队)。 过了很久,他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书,愿分出自己封邑的民户来封王莽。长乐少府(管理太后财务)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陈汤等当时名士,也都替王莽说话。成帝因此认为王莽贤能,太后又多次提起他。 五月,乙未日:成帝封王莽为新都侯,升任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皇帝近臣)。王莽在宫中值宿警卫,谨慎周到,爵位越尊贵,节操越谦恭。他分散车马衣服救济宾客,家中没有余财。他收罗赡养名士,结交很多将、相、卿、大夫。因此当权者更推荐他,社会上的游士也为他宣传,虚名远播,声望甚至超过了他的叔伯们。他敢于做出人意表的行为(如买婢赠人),但毫不惭愧。他曾私下买了一个侍婢,兄弟们有的知道了,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博(字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女子能生儿子,就替他买了。”当天就把婢女送给了朱博。他就是这样隐藏真情来博取名声! 六月,丙寅日:立赵飞燕为皇后,大赦天下。 赵飞燕当上皇后以后,成帝对她的宠爱稍有衰减。而她的妹妹赵合德(昭仪)则受到极度的宠幸,住在昭阳宫。昭阳宫中庭漆成朱红色,殿上漆成黑色;门限包铜,再涂上金粉;台阶用白玉砌成;壁带(墙壁横木)上往往装饰着黄金环,环中镶着蓝田玉、明珠、翠羽。其奢华程度是后宫从未有过的。 赵皇后住在别宫,与侍郎、宫奴中多子的男人私通。赵昭仪曾对成帝说:“我姐姐性格刚烈,如果被人陷害,我们赵家就要绝种了!”说着就哭泣起来,凄恻动人。成帝相信了她的话,以后凡有报告皇后奸情的人,成帝就把他杀了。从此赵皇后公开淫乱放纵,无人敢说,但始终没有孩子。 刘向着书进谏:光禄大夫刘向认为国家的教化应从宫廷内部开始,从皇帝身边的人开始。于是他摘录《诗经》、《书经》所记载的贤惠后妃、贞节烈女使国家振兴、家族显达的事迹,以及因宠妃孽妾使国家混乱、君主覆亡的故事,按次序编成《列女传》,共八篇。又摘录传记中的事迹,写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书成后奏呈成帝,并多次上书议论政治得失,陈述法则和鉴戒。上书数十次,以帮助皇帝阅览,弥补遗漏的过失。成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纳,但内心赞许他的言论,常常感慨不已。 针对昌陵工程:刘向上书说:“我听说君王必须明了‘三统’(夏商周三代不同的正统),懂得天命所授的人选是广泛的,并非只限于一姓。从古到今,没有不灭亡的王朝。孝文皇帝(汉文帝)曾赞美石椁(石制外棺)的坚固,张释之说:‘假如其中有能引起人们贪欲的东西,即使用金属浇灌南山(指封死陵墓)也还是有缝隙。’死亡是永无终结的,而国家却有兴有废,因此张释之的话是为文帝作长远的打算。孝文帝醒悟了,于是实行薄葬。棺椁的制作,始于黄帝。黄帝、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坟冢都很小,葬具极简单;他们的贤臣孝子也秉承遗命顺从心意实行薄葬。这才是真正忠诚孝顺地奉安君主和父亲。孔子把母亲安葬在防(今山东曲阜),坟高仅四尺。延陵季子(吴国公子季札)安葬儿子,只堆土掩盖墓穴,坟高仅能遮住手臂。所以孔子是孝子,季札是慈父,舜、禹是忠臣,周公深爱兄弟(指葬其兄周武王),他们安葬君王、父母、骨肉至亲都很微薄。并非故意节俭,实在是为死者着想啊!秦始皇葬在骊山旁,深到穿透三层泉水,坟冢高如山岭,墓中用汞造江河大海,黄金制野鸭大雁,珍宝的收藏,机械的巧妙,棺椁的华丽,宫馆的宏伟,不可胜数。天下百姓不堪劳役而造反,骊山墓尚未建成,周章(陈胜部将)的百万大军已打到骊山脚下了。项羽焚烧宫殿屋宇,牧童举火寻找丢失的羊只,失火烧毁了始皇的棺椁。从古到今,厚葬没有超过秦始皇的。然而几年之间,外遭项羽焚烧之灾,内受牧童失火之祸,岂不可悲!因此德行越深厚的人,埋葬越微薄;智慧越高深的人,埋葬越简约。无德寡智的人,埋葬越丰厚。坟墓越高大,宫庙越华丽,被发掘得必然越快。由此看来,明暗的不同效果,埋葬的吉祥凶险,昭然可见了!陛下即位之初,亲自推行节俭,最早营建初陵,规模很小,天下人无不称颂陛下贤明。后来改迁昌陵,把低处填高,堆土成山,挖掘百姓的坟墓,累计上万座,营建城邑,时间紧迫,耗费高达一百多亿。死者在地下怨恨,生者在地上愁苦,我深感痛心!如果认为死者有知,挖掘人家的坟墓,害处就多了;如果死者无知,又何必把陵墓修得那么大!与贤能智者商量此事,他们不会高兴;拿给百姓看,他们叫苦连天。如果只是为了取悦愚蠢奢侈之人,又何必呢!恳请陛下上观圣明君主制定的制度作为准则,下察秦朝灭亡的惨祸作为警戒,营建初陵的规模,应该听从公卿大臣们的建议,以安抚百姓!” 成帝被他的言辞感动。 当初,解万年自称昌陵三年可以建成,最终未能完工。群臣大多说昌陵不便。 秋季,七月:成帝下诏说:“朕持德不坚定,未能广泛征求臣下意见,错误地听信了将作大匠解万年所谓‘昌陵三年可成’的话,结果修建了五年,陵中寝殿和司马门内都还没完工。天下虚耗,百姓疲惫。从别处运来的土质疏松恶劣,终究不能成功。朕想到工程的艰难,既伤心又恐惧。古人说:‘有了过失而不改正,才是真正的过失。’停止修建昌陵,恢复以前的初陵,不再迁徙吏民,使天下人心安定。” 恢复功臣后裔: 当初,酂侯(萧何)的子孙继承侯位的,或因无子,或因犯罪,前后共五次断绝封国。高后(吕雉)、文帝、景帝、武帝、宣帝感念萧何的功劳,都让他的旁支继承爵位。本年,萧何的七世孙酂侯萧获因指使家奴杀人获罪,被减免死刑,判处“完为城旦”(剃发颈戴铁圈服四年筑城劳役)。 在此之前,成帝曾下诏命有关机构寻访汉初功臣的后裔,但很久没有查访记录上报。杜业劝成帝说:“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三代都分封诸侯,成就太平盛世之美。所以燕国、齐国的祭祀能传承到周代,或子继父,或弟承兄,历经多代而不绝。这难道没有刑法?是因为他们祖先的功勋,使后裔得以承袭。考察汉朝功臣,也都剖符受封,世袭爵位,接受汉高祖‘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的誓言。然而百余年之间,袭封的功臣后代几乎断绝,朽骨孤坟无人祭祀,后裔流落道路,活着是受人役使的奴隶,死后尸体被抛弃沟壑。用古代情况对比现在,实在令人悲伤。圣朝怜悯,下诏寻访功臣后代,四方欢欣,无不归心。但几年过去了,却不见朝廷有所行动。恐怕议论的人不明大义,空设虚言,使陛下的厚德被湮没,吝啬简慢的名声传扬,这可不是用来教化天下、劝勉后人的做法。即使难以全部袭封,也应优先考虑功劳特别大者的后裔。”成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癸卯日:封萧何的六世孙、南唬n窈幽箱来ǎ┫爻は粝参酂侯。 立城阳哀王刘云的弟弟刘俚继承王位。 八月,丁丑日:太皇太后(宣帝王皇后,元帝之母,成帝祖母)王氏(邛成太后)去世。 九月:有黑龙出现在东莱郡(今山东莱州)。 丁巳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本年:任命南阳太守陈咸为少府,侍中淳于长为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及皇室财物)。 汉成帝永始二年(丙午年,公元前15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安阳敬侯王音去世。王氏家族中唯有王音修身严谨,多次谏诤,有忠诚正直的气节。 二月,癸未日夜晚:流星如雨般坠落,连续不断,还没落地就消失了。 乙酉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三月,丁酉日:任命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最高军事长官之一);任命红阳侯王立为特进,主管城门兵。 任命京兆尹翟方进为御史大夫。 谷永的激烈谏言:谷永任凉州刺史,到京师奏事完毕,准备返回凉州。成帝派尚书去询问谷永还有什么想说的。谷永回答说: “我听说统治天下、掌握国家的人,最大的忧患在于君主有危亡的事情,而挽救危亡的言论却无法上达。如果挽救危亡的言论能立即上达,那么商朝、周朝就不会改姓而迭兴了,历法也不会改变而更替使用了。夏、商行将灭亡时,连路上的行人都知道。而君主却安然自得,自以为如日中天,无人能威胁他。因此罪恶日增而自己毫无觉察,直到政权颠覆仍不觉悟。《易经》说:‘危机中蕴藏着平安,灭亡中保存着生存。’陛下果真能广开言路,不加忌讳,使草野小臣能在陛下面前把意见都说出来,那就是臣子们最大的愿望,也是国家的长久福气! 去年(永始元年)九月,出现黑龙,同月三十日,发生日食。今年二月己未夜,流星陨落,乙酉日,又发生日食。六个月之间,大的变异就发生四次,而且两次两两同月发生。夏商周三代末世、春秋乱世,也未曾有过。我听说三代所以亡国、宗庙祭祀断绝,都是由于君主沉溺于妇人和群小、酗酒享乐所致;秦朝所以传位二代仅十六年就灭亡,是因为君主活着时极度奢侈,死后葬礼又极度丰厚。这两点,陛下都兼而有之,请允许我陈述其后果: 建始、河平年间(成帝初年),许氏家族(许皇后)、班氏家族(班婕妤)的显贵,震动前朝,权势熏灼四方,对女色的宠爱,已到极点;如今(赵氏姐妹)后来居上,比从前更甚十倍!陛下废弃先帝的法令制度,听信她们的话,官职爵位处置不当,释放本应处死的罪犯(指纵容赵氏),使她们的亲属骄横,授给他们威权,横行霸道,扰乱朝政。负责监察举荐的官员都不敢执行法令。又把宫廷监狱(掖庭狱)变成大肆陷害的陷阱,拷打之残酷甚于商纣王的炮烙酷刑,灭绝人命。主管官员专门为赵昭仪、李平(卫婕妤)等人报恩复仇。反而释放证据确凿的罪人,逮捕拷打秉公执法的官吏。许多无辜者被牵连入狱,严刑逼供,甚至替人追讨债款,分取利息和谢礼。活着入狱,死后才出的人,不可胜数。因此日食接连发生,正是上天昭示他们的罪过。 君王必定先自绝于上天,然后上天才使其灭亡。如今陛下放弃至高无上的皇帝尊贵,喜好平民所做的卑贱之事,厌恶崇高美好的尊号,喜欢匹夫的卑贱称呼(指自称富平侯家人)。聚集一些轻浮无义的奸佞小人作为私客。多次离开守卫森严的深宫,不顾安危,早晚与群小厮混在一起,像乌鸦般杂乱聚合,在官吏小民家里醉饮,穿着平民衣服与下人混坐在一起,沉湎于轻狂嬉闹,混乱无别。尽力追逐享乐,昼夜在道路上奔波。掌管门户、负责宫廷宿卫的臣子手执武器守卫空宫,公卿百官不知道陛下身在何处,这种状况已有好几年了。 君王以人民为基础,人民以财产为根本。财源枯竭,则人民反叛;人民反叛,则君王灭亡。因此圣明的君王爱护培养根基,不敢无限压榨,役使人民如同举行重大祭祀(心怀敬畏)。如今陛下轻易夺取人民财物,不爱惜民力,听信奸臣的计策,舍弃地势高敞的初陵,改建昌陵,役夫劳苦程度可比楚灵王的乾溪之役(指劳民),耗费钱财可比秦始皇的骊山陵,使天下疲惫,五年不成又返回初陵。百姓的愁恨感动上天,饥馑频仍,人民流离失所,饿死在路上的以百万计。国家府库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十天的存粮,上下都匮乏,无法互相救济。《诗经》说:‘殷商的鉴戒不远,看那夏桀如何灭亡。’愿陛下追溯观察夏、商、周、秦灭亡的原因,用来对照自己的行为,如有不合之处,我甘愿接受妄言之罪的惩罚! 汉朝兴起已历九代,一百九十余年,继承皇位的君主有七位,都是承天顺道,遵守先王法度,或使国家中兴,或使天下太平。到了陛下,却独独违背正道,放纵欲望,轻率妄为。正当盛壮之年,却没有后嗣的福气,而有国家危亡的忧虑。积累的过失已严重不合君道,也不合天意,太多了!作为先帝的后嗣,守护祖先功业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有负于先帝吗!当今国家祸福安危的关键全在陛下。陛下如能真正醒悟,专心回到正道上来,将过去的过失全部改正,让新的德政显扬于世,那么巨大的灾变也许可以消除,天命也许可以挽回,国家宗庙也许可以保全!请陛下反复留意,仔细考虑臣的话!” 成帝性情宽厚,喜好文辞,但沉溺于宴饮享乐,这都使皇太后和诸位舅父日夜忧虑。作为至亲,难以再三劝说,所以借谷永等人借天变之机恳切进谏,劝成帝采纳实行。谷永自知有宫内支持,所以畅所欲言,毫无顾忌。每次进言总能得到礼遇回复。但这次奏对,成帝大怒。卫将军王商秘密指使谷永赶快离开。成帝派侍御史逮捕谷永,并命令如果谷永已走过离长安城西四十四里的“交道厩”就不必追了。侍御史没追上谷永,回来报告。成帝的怒气也消了,自己感到后悔。 班伯劝诫与张放被贬: 成帝曾与张放以及赵、李等侍中在宫中宴饮,都举杯满饮,谈笑喧哗。当时御座后面屏风上画着商纣王喝醉酒搂抱妲己,作长夜之乐。侍中、光禄大夫班伯(班婕妤侄)久病新愈,成帝回头指着画问班伯:“纣王无道,真到这种程度吗?”班伯回答说:“《尚书》里说纣王‘听信妇人之言’,何至于在朝廷上如此放肆!所谓把众恶都归到他身上,其实未必有这么严重。”成帝问:“如果不是这样,这幅画有什么警戒意义?”班伯说:“纣王‘沉湎于酒’,所以微子(纣王兄)离他而去。‘醉后大呼小叫’(《诗·大雅·荡》),《大雅》诗篇为此痛哭流涕。《诗经》、《尚书》劝诫淫乱,根源都在于酒!”成帝于是喟然叹息道:“我很久没见到班生了,今日又听到正直的言论!”张放等人很不高兴,纷纷借口上厕所,起身离去,宴会也就散了。这时长信宫(太后居所)的庭林表(女官名?)正好有事被派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后来成帝朝见太后,太后哭着说:“皇帝近来脸色又黑又瘦。班侍中(班伯)本是大将军(王凤)举荐的,应该特别宠爱优待。还要多找像他这样的人来辅助圣德!应该遣送富平侯张放回封国!”成帝说:“是。”成帝的诸位舅父听说后,就暗示丞相、御史大夫(薛宣、翟方进)搜集张放的过失。于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上奏:“张放骄横放肆,奢侈淫乱,不加节制,阻挠朝廷使者,伤害无辜,随从和亲属都依仗权势,横行暴虐。请罢免张放,遣回封国。”成帝不得已,将张放降职为北地郡(今甘肃庆阳一带)都尉(郡军事副长官)。此后连年多次发生灾变,因此张放很久不能回京。成帝派人不断送去玺书慰问。后来敬武公主(张放母)生病,下诏命张放回长安探母。几个月后,公主病愈,成帝又派张放出任河东郡(今山西夏县)都尉。成帝虽然喜爱张放,但迫于太后压力,又碍于大臣奏章,所以常常是流着泪送他走。 丞相御史受责:邛成太后(宣帝王皇后)去世时,丧事仓促,官吏征收赋税以赶办丧事。成帝听说后,认为是丞相和御史的过失。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下策书(一种诏书)将丞相薛宣免职为平民。御史大夫翟方进被贬为执金吾(京师卫戍司令)。 过了二十多天,丞相职位空缺,群臣大多推荐翟方进。成帝也很器重他的才能。 十一月,壬子日:提升翟方进为丞相,封高陵侯。任命诸吏(加官)、散骑(侍从)、光禄勋(宫廷侍卫长官)孔光为御史大夫。 翟方进凭借精通儒家经典进入仕途。他做官,执法严刻,喜欢树立权威。对于他所忌恨厌恶的人,就用严厉的条文深加诋毁,中伤了很多官员。有人说他挟私报复,诋毁欺骗,不能公正持平。成帝认为翟方进所举荐的人符合规定,不认为他有错。 孔光是孔霸(褒成君,孔子后裔)的小儿子,主管尚书事务(掌管机要)十多年,遵守法度,依循旧例。成帝有所询问,他根据经典和法令,按自己认为正确的回答,不迎合旨意。如果成帝不听从,他也不敢强谏,因此能长期平安。他有时上书言事,就销毁草稿,认为宣扬君主的过失以博取忠直的名声,是做臣子的大罪。他推荐官员,唯恐当事人知道。休假回家,与兄弟妻子闲谈,从不涉及朝廷政事。有人问他:“温室殿(未央宫中殿名)旁的尚书省中种的是什么树?”孔光沉默不答,用别的话岔开。他就是如此谨慎保密。 冬季:成帝巡视雍城(今陕西凤翔),祭祀五帝(五畤)。 陈汤被贬:卫将军王商厌恶陈汤,上奏说:“陈汤妄言昌陵还要再迁徙百姓(暗示劳民);又说黑龙在冬季出现,是皇帝屡次微行的应验。”廷尉(最高司法官)上奏:“陈汤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罪。”成帝因陈汤有功(曾击杀郅支单于),下诏免死,贬为平民,流放到边疆。 淳于长受封:成帝因为赵飞燕能被立为皇后,淳于长出了大力(在太后面前疏通),所以感激他,于是追念他从前建议停止昌陵工程的功劳(此事史书前文未载),让公卿讨论封淳于长爵位。光禄勋平当认为:“淳于长虽有好的建议,但不符合封爵的规定。”平当因此被贬为巨鹿太守。成帝于是下诏,因常侍王闳(王音子?)、侍中、卫尉淳于长首先提出至善之策(指停昌陵?或指立后?),赐淳于长、王闳关内侯爵位。 解万年、陈汤流放:将作大匠解万年奸佞邪恶,不忠不义,流毒百姓,与陈汤一起流放敦煌。 翟方进排挤政敌:当初,少府陈咸、卫尉逢信,官位资历都在翟方进之上。翟方进是后起之秀,任京兆尹时,与陈咸关系很好。等到御史大夫职位空缺,三人都是着名公卿,都在候选之列,结果翟方进当选。后来丞相薛宣获罪(因邛成太后丧事),事情牵连到翟方进。成帝派五位二千石官员(高官)共同审问丞相、御史。陈咸乘机诘问责备翟方进,想打击他,翟方进心里怨恨。陈汤一向因才能受王凤、王音宠幸。陈咸、逢信都与陈汤交好。陈汤多次在王凤、王音面前称赞他们,他们因此得以位列九卿。等到王商(王凤弟)排挤放逐陈汤,翟方进便乘机上奏:“陈咸、逢信依附陈汤以求举荐,行为苟且,不知羞耻。”二人都被免官。 本年:琅邪太守朱博调任左冯翊(京师三辅长官之一)。朱博治理郡务,常让所属各县任用当地豪强做属官,文官武职根据才能任用。县里出现大盗或其他非常事件,朱博就发文书责成当地官员处理。他们尽力办事并有成效,必给予厚赏;心怀欺诈或不称职,惩罚立即执行。因此豪强慑服,政事无不办妥。 汉成帝永始三年(丁未年,公元前14年) 春季,正月,己卯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恢复祭祀: 当初,成帝采用匡衡的建议,撤销了甘泉泰畤(祭天坛)。在撤销的那天,大风刮坏了甘泉竹宫,刮断、拔起了祭坛中十围以上(直径近两米)的大树一百多棵。成帝感到奇怪,问刘向。刘向回答说:“普通百姓家尚且不愿断绝宗祠祭祀,何况国家的神宝旧祭坛呢!而且甘泉、汾阴(祭地)及雍城五畤(祭五帝)的设立,都是因为神灵感应,然后才营建的,并非随意而为。武帝、宣帝时奉祀这三处神灵,礼仪恭敬周到,神光尤其显着。祖宗所设立的神灵旧位,实在不应轻易变动。以前先采纳了贡禹的建议,后人相沿袭,多有变动。《易经·大传》说:‘诬蔑神灵的人,三代都要遭殃。’恐怕其罪责不只在贡禹等人身上!”成帝悔恨不已,又因长期没有继承人。 冬季,十月,庚辰日:成帝请示太后,下诏命有关机构恢复甘泉泰畤、汾阴后土的祭祀,一如旧例。至于雍城五畤、陈宝祠(祭宝石)、长安及各郡国着名的祭祀场所,也都恢复。 这时,成帝因为没有继承人,颇喜好鬼神、方术之类,上书谈论祭祀和方术得以待诏(等候任命)的人很多,祭祀费用十分浩大。谷永劝成帝说:“我听说明了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迷惑;知晓万物情理的人,不会被反常的事物欺骗。那些违背仁义正道,不遵《五经》之言,却极力称赞鬼神怪异,推崇祭祀方法,祈求不存在的福报,以及声称世上有神仙,服食不死之药,能轻身飞升、炼丹化金等法术的人,都是奸人惑众,走邪道,心怀欺诈,欺骗当世君主。听他们说起来洋洋满耳,仿佛真有那么回事;实际上去追求时,却空空如也,如同捕风捉影,终究不可得。因此圣明君王拒而不听,圣人(孔子)绝口不谈。从前秦始皇派徐福带领童男童女入海求仙采药,结果徐福逃亡不归,天下怨恨。汉朝兴起,新垣平、齐人少翁、公孙卿、栾大等人都以方术骗术败露,被诛杀灭族。望陛下拒绝此类人,不要让奸佞有窥伺朝廷的机会!”成帝认为他说得好。 十一月:尉氏县(今河南尉氏)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谋反,杀死陈留郡(今河南开封东南)太守,劫掠官吏百姓,自称将军。参与谋反的刑徒李潭、称忠、锺祖、訾顺共同杀死樊并,向朝廷报告。四人都被封为侯。 十二月,山阳郡(主管冶铁的官员)的流放犯苏令等二百二十八人发动叛乱,攻杀地方长官,抢夺武库兵器,自称将军;他们流窜经过十九个郡国,杀害了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汝南太守严(xin)捕获并斩杀了苏令等人。朝廷因此升任严为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的官员)。 原南昌县尉、九江郡人梅福上书说: “从前汉高祖(刘邦)采纳善言唯恐不及,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般顺畅。他听取言论不苛求说话者的能力,选拔功臣不追究其过去的经历。陈平出身逃犯而成为谋主,韩信从行伍中提拔而成为大将。因此,天下贤士如云般汇聚归附汉朝,争相献出奇谋异策。聪明人竭尽智谋,愚钝者也贡献思虑,勇士献出节操,懦夫也勉力效死。集合了天下的智慧,并拥有了天下的威力,所以灭亡秦朝轻如鸿毛,击败楚国易如反掌。这就是高祖无敌于天下的原因。 “孝武皇帝(汉武帝)喜好忠诚的谏言,欣赏至理名言。封赐爵位不必等到(被荐举为)孝廉、茂才(等科目),奖赏恩赐也不一定需要显赫的功劳。因此,天下平民百姓都各自磨砺意志、竭尽精力奔赴朝廷,自我推荐的人不可胜数。汉朝得到贤才,在武帝时最为兴盛。假使武帝能完全采纳并实行那些贤才的计策,太平盛世本可达到。然而(武帝后期)战争频仍,尸骨遍野,(武帝)只图在匈奴、南越(等外族身上)快意复仇,所以淮南王刘安趁机作乱。刘安阴谋未能成功而计划泄露的原因,正是因为当时众多贤才聚集在朝廷,使得淮南王的大臣们(在朝廷的威势面前)感到势单力薄,不敢与刘安合作。 “如今,平民百姓竟敢窥伺国家可乘之机,一有机会就起来作乱,蜀郡(发生的叛乱)就是例子。还有山阳郡逃亡的刑徒苏令一伙,践踏名都大郡,寻求党羽,招纳追随者,丝毫没有逃亡藏匿的打算。这都是因为他们轻视朝廷大臣,无所畏惧和顾忌。究其根源,是国家的权威削弱了,所以普通百姓也想与皇上较量抗衡。 “贤士,是国家的重要宝器。得到贤士,国家就强盛;失去贤士,国家就衰弱。《诗经》说:‘众多贤士济济一堂,文王因此得以安宁。’朝廷的决策大事,本不是我这草野之人该议论的。但我实在担心自己会身死荒野,尸骨与士卒混杂,所以多次上书请求觐见,却总是被驳回。 “我听说齐桓公时,有人凭九九算术(这样的小技能)求见,桓公没有拒绝,是想借此招来(更重要的)大才。如今我所要说的,远不止是九九算术这样的小事,陛下却已三次拒绝我了。这正是天下贤士不来效力的原因啊!从前秦武王好勇力,大力士任鄙就叩关自荐;秦穆公推行霸业,贤人由余就前来归顺。现在陛下若想招揽天下贤士,对于百姓上书求见的,应立即让尚书(官员)接见询问。所言有可取之处的,就赐予微薄的俸禄,赏给一束帛。若能如此,那么天下的贤士就会抒发郁积的忠言,好的谋略每天都能呈报给陛下。天下的条理脉络,国家的内外形势,都将清晰可见。 “以天下如此广大,士民如此众多,能进言的人极多。然而其中才智杰出、能针对时弊陈述政见,言语成章,用古代圣贤之道检验而无谬误,施行于当代又合乎时务的人,像这样的也没有几个。所以,爵位俸禄和赏赐的布帛,正是天下(招揽、磨砺人才)的磨刀石,是高祖用来激励世人、磨砺钝器的工具。孔子说:‘工匠要做好他的工作,必先磨利他的工具。’到了秦朝则不然,(秦始皇)设立诽谤之网(指严刑峻法压制言论),反而替汉朝扫清了障碍。这就好比倒拿着宝剑(泰阿),把剑柄交给了别人(指秦失其政,导致楚汉相争)。所以,如果能真正不丢失权柄(‘泰阿之柄’),天下即使有不顺从的人,也不敢触碰它的锋芒。这就是孝武皇帝能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成为汉朝‘世宗’的原因。 “如今陛下既不采纳天下人的言论,还要加以杀戮。鸢鹊(猛禽)遭到伤害,那么仁鸟(如凤凰)就会飞得更远;愚昧的人被杀戮,那么明智之士就会深深隐退。近来有愚民上书,常常触犯了并非紧要的法令,有的被交给廷尉(司法官)处死,因此而死的人很多。自阳朔年间(约前24-前21年)以来,天下人都忌讳进言,朝廷尤其严重。群臣都顺从皇上的旨意,没有人敢坚持正义。怎么证明是这样呢?拿百姓所上的、陛下认为好的奏章,试着交给廷尉(去审),廷尉必定会说‘说了不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用这个办法来验证,就可知道其一了。原京兆尹王章,秉性忠诚正直,敢于在朝廷当面引证、据理力争。孝元皇帝(汉元帝)提拔他,用来激励百官,矫正不正的朝廷风气。到了陛下您这里,不仅杀了他,还连累了他的妻儿。况且惩罚恶行只应限于本人,王章并没有反叛的罪过,却祸及全家。这样做,摧折了正直之士的气节,堵住了谏臣的嘴巴。群臣都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敢争辩。天下人以进言为戒,这是国家最大的祸患啊! “希望陛下遵循高祖的治国之道,杜绝秦朝灭亡的老路,废除那些无关紧要的苛法,颁布鼓励进言、无所忌讳的诏书,广泛阅览,多方听取意见,让谋略能来自疏远卑微之人,使深藏的智慧不被埋没,远方的声音不被阻塞。这就是所谓的‘打开四方之门,擦亮四方眼睛’。过去的错误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补救。 “如今君主的命令受到侵犯,君主的威权被剥夺,外戚的权力日益膨胀。陛下看不到它的实形,但愿能明察它的征兆(阴影)!自建始年间(约前32-前28年)以来,发生的日食、地震,按频率计算,是春秋时期的三倍;水灾更是多得无法相比。阴气强盛而阳气衰微(指后妃外戚势力过大,君主权力被侵),甚至发生铁器飞上天的怪异现象(‘金铁为飞’),这是什么征兆呢?汉朝建立以来,国家社稷经历过三次重大危机:吕氏、霍氏、上官氏(专权),他们都是皇太后的家族。爱护亲族的原则,应以保全他们为上策,应当为他们安排贤良的老师和师傅,教导他们忠孝之道。如今却只是尊崇抬高他们的地位,授予他们国家大权,使他们骄横叛逆,最终导致灭族之祸。这正是失去了爱护亲族的本意啊!即使是霍光那样的贤臣,也不能为子孙后代考虑周全(指霍氏后来被灭族),所以权臣一旦传到下一代就危险了。《尚书》说:‘不要让火星刚开始时很微弱(而不在意)。’等到(外戚的)势力凌驾于君主之上,权力超过皇上,那时再去防范,就来不及了!” 成帝没有采纳梅福的建议。 第32章 【汉纪二十四】 [时间范围]起于戊申年(着雍涒滩),止于癸丑年(昭阳赤奋若),共六年。 汉成帝永始四年(戊申,公元前13年) 春季,正月:成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大赦天下。 三月:成帝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夏季:发生大旱灾。 四月癸未日(十一日):长乐宫的临华殿和未央宫的东司马门都发生火灾。 六月甲午日(二十三日):霸陵(汉文帝陵墓)园门的门阙发生火灾。 秋季,七月辛未日(晦日,三十日):出现日食。 冬季,十一月庚申日(二十日):卫将军王商因病被免职。 梁王刘立骄横放纵,毫无节制,甚至一天之内犯法十一次。梁国丞相禹上奏弹劾说:“刘立对外戚家族心怀怨恨,口出恶言。”有关部门立案调查,于是揭发出刘立与他姑母(园子)通奸的丑事。奏章指控“刘立行同禽兽,请求将其处死”。太中大夫谷永上书劝谏道:“我听说按照礼制,天子在门外设置屏风,是不想看见外面的事。因此帝王的本意,是不窥探别人闺房内的隐私,不听那些内室的闲言碎语。《春秋》的原则是为至亲隐讳。如今梁王年纪尚轻,又有狂病,起初只是因恶言被查问,既然没有犯罪事实,却去揭发闺房隐私之事,这并非奏章最初指控的本意。梁王又不服罪,强行弹劾他,牵扯出难以查明的暧昧之事,只凭一面之词定罪判案,无益于国家的治理。用内乱恶行来污蔑宗室,将丑事宣扬于天下,这不是为皇族隐讳、增加朝廷荣光、彰明圣德教化的做法。我认为梁王年少,而姑母年长,两人年龄辈分不相当;梁国之富足以聘娶美女,招致艳丽佳人;其姑母也应有羞耻之心。查案官员本应查证恶言,为何要擅自牵扯出闺房隐私!从这三方面推测,此事恐怕不合人之常情,我怀疑是梁王在情急之下,言语过失,办案官吏追查不放,使他无法改口。在事情萌芽时,施恩不予追究,才是上策。既然已经立案查办,并援引了法律条文,就应在梁王不服罪时,下诏让廷尉挑选品德高尚、通情达理的官吏,重新审理澄清,证明其清白,确定其过失的性质,而不应把案子退回给下级官吏,使天下人都知道朝廷对皇族宽厚不弃之恩,为宗室洗刷污乱耻辱,这才真正符合治理亲族的道义。”成帝于是搁置此案,不再追究。 这一年,司隶校尉、蜀郡人何武被任命为京兆尹。何武为官,奉公守法,引进贤良,斥退奸恶,他在任时并无显赫名声,离任后却常被人们思念。 汉成帝元延元年(己酉,公元前12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壬戌日(二十四日):王商再次被任命为大司马、卫将军。 三月:成帝巡幸雍城,祭祀五帝。 夏季,四月丁酉日(三十日):天空无云却有雷声,有流星从太阳下方飞向东南,光芒四射,如同下雨,从下午持续到黄昏才停止。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井宿(东井)。 成帝因灾异现象频发,广泛征询大臣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说:“君主亲身实践道德,顺应天地之道,则五种征兆(雨、旸、燠、寒、风)按时序出现,百姓长寿,祥瑞并至;若背道妄行,逆天暴虐万物,则灾祸征兆显着,妖孽同时出现,饥荒接踵而至;若始终不能悔悟,恶行遍及天下,灾变征兆齐备,上天就不再谴责警告,而将天命转授给有德之人。这是天地的常理,历代君王都相同。加上各代君王的功德有厚薄,享国时间有长短,时世有盛衰,天道运行也有兴替。陛下继承汉朝八代基业(高祖、惠、文、景、武、昭、宣、元),正处在阳数(气运)将尽的末季(汉家气数三七将尽),又遭遇《无妄》卦的命运(象征意外灾祸),正逢‘百六’之厄(古代历法灾厄周期),三种灾难性质不同,却在此刻交会。自建始元年(前32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害异象交错蜂起,比《春秋》记载的还要多。在朝廷深宫内院,将发生骄臣悍妾、醉酒狂悖、猝然生变之祸,如同北宫、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暗之处发生征舒(弑陈灵公)、崔杼(弑齐庄公)那样的弑君之乱;在地方诸夏国土,将发生樊并、苏令、陈胜、项梁那样振臂造反的祸乱。这是国家安危的分界,是宗庙最大的忧患,我谷永因此胆战心惊,多年之前就预先警告。下面有祸乱的萌芽,然后天象才在上方显示变异,能不慎重对待吗!祸患起于细微之处,奸邪生于疏忽之地。希望陛下端正君臣大义,不要再与那些小人混杂在一起宴饮作乐;严肃‘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约束,整治后宫事务,疏远骄横嫉妒的宠妃,亲近温婉恭顺的嫔妃;出行要按法度备好车驾后才动身,先清道布兵再起行,不要再微服私自出行,到臣下姬妾家中宴饮。以上三点杜绝了,内乱之路就堵死了。地方诸夏举兵叛乱,起因在于百姓饥馑而官吏不体恤,源于百姓困苦而赋税沉重,爆发于下民怨恨离心而君主不知情。《春秋传》说:‘饥荒而不减税减役,这叫奢侈泰甚,其祸患是亡国。’近年来郡国遭受水灾,禾麦歉收,本该是减免常规赋税的时候,而有关官员却奏请增加赋税,这严重违背儒家经典大义,背离民心,是招致民怨、趋向祸乱的做法。我恳请陛下不要批准加赋的奏章,更要削减奢侈浪费的开支,广施恩泽,赈济贫困,督促勉励农耕蚕桑,以安抚百姓之心,那么地方的叛乱或许可以平息。” 中垒校尉刘向也上书说:“我听说帝舜告诫大禹‘不要像丹朱(舜之子)那样傲慢’,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昏乱’。圣明的帝王常常以败亡之乱自我警戒,不避讳谈论国家的兴废,所以我才敢极力陈述愚见,希望陛下留意明察!查考《春秋》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间,日食发生三十六次,如今连续三年都有日食,自建始年间以来,二十年间发生日食八次,平均两年半一次,古今罕见。异象有小有大,有稀罕有常见,征兆应验有快有慢。观察秦朝、汉朝的改朝换代,审视汉惠帝、汉昭帝无后嗣继位,考察昌邑王刘贺被废不能善终,再看汉宣帝承继大统中兴汉室,都有明显的变异征兆记载在汉朝史册上。上天的意向,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我有幸作为皇族远亲后裔(楚元王刘交之后),诚见陛下宽厚圣明,希望能消除大灾异,复兴殷高宗、周成王那样的声誉,以光大刘氏皇族,所以恳切地屡次冒死进谏!天象难以用图表完全说明,我虽呈上图表,仍需口头解释才能明白;恳请陛下在闲暇之时,允许我指着图表向您陈述。”成帝每次都将刘向召入宫中,但最终并未采纳他的建议。 红阳侯王立推荐陈咸为方正(贤良方正科),陈咸在回答策问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翟方进(字子威)再次上奏说:“陈咸以前担任九卿时,因贪赃邪恶被免职,不应当以‘方正’被举荐,也不宜担任内朝(宫中)近臣”;同时弹劾“红阳侯王立举荐不实”。成帝下诏免去陈咸官职,但不追究王立。 十二月乙未日(十四日):王商被任命为大将军。 辛亥日(三十日):王商去世。 他的弟弟红阳侯王立按次序应当辅政。在此之前,王立曾派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侵占开垦了数百顷公田(草田),然后上书表示将这些田献给朝廷,要求高价补偿,价值超过一亿钱。丞相司直孙宝揭发了此事,成帝因此废黜了王立继任辅政的资格,而任用他的另一个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 庚申日(王商死后第九日):任命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特进、安昌侯张禹请求成帝赐给他平陵(汉昭帝陵)附近的肥牛亭土地。曲阳侯王根争辩说,此地正当平陵寝庙(宗庙)衣冠出游的必经之路,应改赐张禹其他地方。成帝不听,最终还是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忌恨张禹得宠,多次在成帝面前诋毁他。成帝反而越发敬重厚待张禹,张禹每次生病,成帝都派人询问他的起居,并亲自登门探望。成帝在张禹床前拜见问候,张禹叩头谢恩。张禹的小儿子没有官职,张禹多次看着小儿子示意,成帝就在张禹床前任命其子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已退休在家,但以特进身份作为天子之师,国家每有重大决策,成帝必与他商议定策。当时很多官吏百姓上书谈论灾异现象的出现,是上天对王氏专权的谴告讥讽。成帝心里也认同这种看法,但未明言。于是他乘车到张禹府邸,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变的事,并把官吏百姓议论王氏专权的事告诉了张禹。张禹自感年老,子孙势力薄弱,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被他怨恨,就对成帝说:“《春秋》上记载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为诸侯互相攻杀,有的是因为夷狄侵犯中原。灾变天意,深远难测,所以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不谈怪异鬼神。性与天道,连子贡等人都没听孔子说过,更何况是浅见鄙陋的儒生所说的呢!陛下应当修明政事,以善行来回应天变,与臣民同享福祉喜庆,这才是经义的本意。那些新学后生,胡言乱道,误人误国,不宜信用,陛下应以经典大义来判断是非。”成帝一向信任喜爱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及王氏子弟得知张禹的话,都非常高兴,于是亲近张禹。 前任槐里县令朱云上书请求召见。在公卿大臣面前,朱云说:“现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扶君主,对下无益于百姓,都是尸位素餐(占着职位不做事)之辈,正如孔子所说:‘鄙陋之人不可与其事奉君主,若担心失去职位,就无所不用其极了。’臣请求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断一个奸佞之臣的头颅,以警戒其余!”成帝问:“是谁?”朱云答道:“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道:“小小臣子竟敢居下谤上,在朝廷上侮辱我的师傅,罪该处死,决不赦免!”御史将朱云拖下殿,朱云紧抓殿槛(栏杆)不放,栏杆都被拽断了。朱云大呼:“臣能够追随龙逄(关龙逄,夏桀忠臣)、比干(商纣忠臣)于地下,心满意足!只是不知圣朝将会如何啊!”御史终于把朱云拖了下去。这时左将军辛庆忌(字子真)脱下官帽,解下印绶(印信绶带),在殿下叩头说:“此臣素以狂放直率闻名于世。假使他说得对,也不可杀;如果他说得不对,本应宽容他。臣敢以死相争!”辛庆忌叩头流血,成帝怒气稍解,朱云才免于一死。后来要修理殿槛时,成帝说:“不要更换新的,就保留断处,修补一下,用以表彰直言之臣!” 匈奴搜谐单于准备入朝觐见;还未进入边塞,就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继位,为车牙若鞮单于;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 北地都尉张放到任才几个月,又被征召回京任侍中。太后(王政君)写信给成帝说:“前次所说(指劝诫成帝勿亲近张放)尚未见效,富平侯(张放)又反复回来了,我能沉默吗?”成帝回信谢罪说:“请允许我立即奉行您的诏命!”于是成帝调张放出任天水属国都尉。成帝任命少府许商、光禄勋师丹为光禄大夫,班伯为水衡都尉,都加侍中衔,俸禄都是中二千石,每次朝见太后(东宫),他们都随从;遇到国家大事,都派他们向公卿传达旨意。成帝也逐渐厌倦了游乐宴饮,重新学习经书;太后非常高兴。 这一年,左将军辛庆忌去世。辛庆忌是国家的勇武之臣,适逢和平年代,匈奴、西域都亲附汉朝,敬畏他的威望和信誉。 汉成帝元延二年(庚戌,公元前11年) 春季,正月:成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祭天。 三月: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祭祀完毕,游览龙门,登上历观山,攀登西岳华山后返回。 夏季,四月:封广陵孝王(刘胥)的儿子刘守为广陵王。 当初,乌孙小昆弥安日被投降的部众杀害,各翎侯(贵族)大乱。朝廷下诏征召原金城太守段会宗为左曹、中郎将、光禄大夫,派他前往安抚乌孙;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将为小昆弥,安定乌孙国后返回。当时大昆弥雌栗靡勇猛强健,末振将害怕被他吞并,派贵人乌日领假装投降,刺杀了雌栗靡。汉朝想发兵讨伐末振将却未能成功,便派中郎将段会宗前去立汉公主的孙子伊秩靡为大昆弥。过了很久,大昆弥属下的翕侯(贵族)难栖杀死了末振将,安日的儿子安犁靡被立为小昆弥。汉朝遗憾没能自己亲手诛杀末振将,再次派段会宗调发戊己校尉统领的西域诸国军队,前往乌孙就地诛杀末振将的太子番丘。段会宗担心大军进入乌孙会惊走番丘,让他逃跑抓不到,就留下所调发的军队驻扎在垫娄地,挑选精干的持弩士兵三十人,径直来到昆弥的驻地,召见番丘,斥责他父亲末振将的罪行,随即亲手用剑刺杀了番丘。番丘的官属惊恐万分,骑马逃回。小昆弥安犁靡率领数千骑兵包围了段会宗。段会宗对他说明前来诛杀番丘的缘由,并警告道:“今天你们包围杀死我,如同拔取汉牛身上一根毛罢了。大宛王、郅支单于的头颅悬挂在长安槀街示众的事,你们乌孙是知道的。”安犁靡以下的官员都服气了,说:“末振将辜负了汉朝,杀他儿子是应该的,但为何不事先通知我们,好让我们给他饯行呢?”段会宗说:“如果预先通知昆弥,番丘得到消息就会逃跑躲藏,那将犯下大罪。如果你们给他饯行后再交给我,又会伤害你们骨肉之情。所以没有事先通知。”安犁靡及其部众号啕痛哭,撤兵而去。段会宗回朝奏报,成帝赐段会宗关内侯爵位和黄金一百斤。段会宗认为难栖杀末振将有功,上奏任命他为坚守都尉(乌孙官职)。成帝责备大禄(乌孙高官)、大监(乌孙高官)未能保护雌栗靡免于被杀,收回了他们佩戴的金印、紫绶,改授铜印、墨绶(象征降职)。末振将的弟弟卑爰疐(di)本是共谋杀大昆弥的同谋,此时率领部众八万余人向北投靠康居国,企图借康居兵兼并大小两昆弥。汉朝再次派遣段会宗与西域都护孙建合力防备。 自从乌孙分为大小两昆弥,汉朝忧虑操劳,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这时康居国又派王子到长安入侍(做人质),并进贡财物。西域都护郭舜上奏说:“从前匈奴强盛时,并非因为它兼并了乌孙、康居;后来它向汉称臣,也不是因为失去了这两个国家。汉朝虽然接受了他们的质子,但康居、匈奴、乌孙三国之间仍互相派遣使节,往来如常;也互相窥探,一有机会就行动。联合时不能真诚相待,分裂时也不能互相臣服。以目前情况看,汉朝与乌孙结亲,终究未获实利,反而为中国惹来事端。然而既然与乌孙结亲在前,现在它和匈奴都称臣,于道义上不可拒绝。而康居国傲慢狡黠,至今不肯拜见汉朝使者;都护府的官员到康居,竟被安排在乌孙使者的下位,国王及显贵先吃喝完毕,才让都护府官员用餐,他们故意以此轻视汉使,向旁国夸耀。由此推测,他们为什么派王子入侍?不过是做买卖和用好话行骗罢了。匈奴是百蛮中的大国,如今侍奉汉朝非常周到;听说康居不拜汉使,会使单于后悔自己过于谦卑。应该遣返康居侍子,断绝关系不再往来,以表明汉朝不与无礼之国交往!”但汉朝因为刚与康居交往,重视招徕远人,最终还是采取笼络政策,没有断绝关系。 汉成帝元延三年(辛亥,公元前10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初十):蜀郡岷山发生山崩,堵塞长江达三日之久,江水枯竭。刘向对此非常厌恶,说:“从前周朝岐山崩塌,泾、渭、洛三川枯竭,结果周幽王灭亡。岐山是周朝发祥之地。汉朝兴起于蜀郡、汉中,如今发祥之地山崩川竭,彗星又长及摄提、大角(星名),从参宿一直扫到辰宿(东方苍龙七宿),恐怕国家必定要灭亡了!” 二月丙午日(二十日):封淳于长为定陵侯。 三月:成帝巡幸雍城,祭祀五帝。 成帝准备向胡人夸耀汉朝禽兽众多。秋季,命令右扶风地区征发百姓进入终南山(南山),西自褒斜谷,东至弘农郡,南至汉中郡,张设罗网,捕捉熊罴等野兽,用槛车装载,运到长杨宫中的射熊馆。用网围成大型猎场(周阹),把野兽纵放其中,命胡人徒手与野兽搏斗,自己获取猎物,成帝亲临观看。 汉成帝元延四年(壬子,公元前9年) 春季,正月:成帝巡幸甘泉宫,在泰畤祭天。 中山王刘兴(成帝弟)、定陶王刘欣(成帝弟之子)都来朝见。中山王只带了他的师傅(傅)一人;定陶王则把傅、相(行政长官)、中尉(武官)都带来了。成帝感到奇怪,询问定陶王。刘欣回答说:“朝廷规定:诸侯王入朝,可以带封国俸禄二千石的官员随从。傅、相、中尉都是封国二千石官员,所以我都带来了。”成帝命他背诵《诗经》,他不仅熟练背诵,还能讲解其义。另一天,成帝问中山王刘兴:“你只带师傅一人,依据什么法令?”刘兴回答不上来;命他背诵《尚书》,也背不出;等到赐宴时,成帝已用完餐,他还在吃;起身下殿时,袜带松开了。成帝因此认为刘兴无能,而认为定陶王贤能,多次称赞他的才能。当时在世的诸侯王中,只有中山王和定陶王与成帝血缘最亲。定陶王的祖母傅太后随王来朝,私下用财货贿赂皇后赵飞燕、昭仪赵合德姐妹以及骠骑将军王根。皇后、昭仪、王根见成帝无子,也想预先结好,为自己长久打算,就都争着称赞定陶王,劝成帝立他为继承人。成帝自己也欣赏他的才能,亲自为他主持加冠礼(元服礼)后送他回国,当时刘欣十七岁。 三月:成帝巡幸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关东地区落下两颗陨石。 王根推荐谷永,谷永被征召入京,任命为大司农(掌管财政)。谷永前后上书四十余次,内容大体互相重复,专门抨击成帝本人与后宫之事而已。他依附王氏集团,成帝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不太亲近信任他。谷永任大司农一年多,患病;按例病满三月应当免职,成帝未批准他续假(赐告),即时免去他的官职。几个月后,谷永去世。 汉成帝绥和元年(癸丑,公元前8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成帝召丞相翟方进、御史大夫孔光、右将军廉褒、后将军朱博到宫中,商议“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谁更适合继承皇位”。翟方进、王根、廉褒、朱博都认为:“定陶王是皇上弟弟(定陶恭王刘康)的儿子,《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过继为后嗣,就是儿子。’定陶王应立为嗣子。”唯独孔光认为:“按礼法,立继承人应立至亲。依据《尚书·盘庚》所载,殷商传位是兄终弟及。中山王是先帝(元帝)的儿子,皇上的亲弟弟,应立为嗣子。”成帝认为“中山王没有才干;再则按礼制,兄弟的牌位不能一同进入宗庙”,不采纳孔光的意见。 二月癸丑日(初九):成帝下诏立定陶王刘欣为皇太子。封中山王的舅父、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增加中山国封户三万户,以示抚慰。派执金吾任宏代理大鸿胪职务,持节征召定陶王入京。定陶王(刘欣)上书辞谢说:“臣的资质才能不足以充任太子之位。臣愿暂留定陶国在京的官邸,早晚侍奉皇上起居,待陛下有了圣嗣,就回国守卫藩国。”奏章呈上,成帝批复“知道了”(报闻)。 戊午日(十四日):孔光因所议不合圣意,被贬为廷尉;任命何武为御史大夫。 当初,成帝下诏访求殷商的后裔,发现已分散为十余姓,无法推求出嫡系子孙。匡衡、梅福都认为应封孔子的后代为商汤的继承者。成帝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封孔吉(孔子十四世孙)为殷绍嘉侯。 三月:殷绍嘉侯孔吉与周承休侯(姬延年,周朝后裔)都晋爵为公,封地各方圆百里。 成帝巡幸雍城,祭祀五帝。 当初,何武任廷尉时,曾建议:“近世政治弊端在于政事烦杂,宰相的才能不如古代,而丞相一人兼管三公(司徒、司马、司空)的事务,所以政事长期荒废得不到治理。应当恢复设立三公官职。”成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夏季,四月:赐予曲阳侯王根大司马印信绶带,设置官属,撤销骠骑将军官职;任命御史大夫何武为大司空(相当于御史大夫改称),封汜乡侯。两人的俸禄都与丞相相同,这样就恢复了三公制度(大司马、大司空、丞相)。 秋季,八月庚戌日(初九):中山孝王刘兴去世。 匈奴车牙单于死;其弟囊知牙斯继位,为乌珠留若鞮单于。乌珠留单于即位后,任命弟弟乐为左贤王,舆为右贤王。汉朝派遣中郎将夏侯籓、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 有人劝说王根:“匈奴有一块地方(斗地)突入汉朝境内,正对着张掖郡,那里出产奇特的木材(可做箭杆)和鹭鸟的羽毛。如果得到这块地,对边疆大为有利,国家有开拓疆土的实惠,将军您也能功垂千古!”王根就向成帝报告了这块地的有利之处。成帝想直接向单于索要,又担心被拒绝,有损国威。王根就把皇帝的意思告诉夏侯籓,让夏侯籓以自己建议的方式向单于索求。夏侯籓到达匈奴后,在谈话中劝说单于:“我见匈奴有一块地方(斗地)伸入汉境,正对着张掖郡,汉朝有三个都尉(军官)驻守在边塞上,士卒数百人,天寒地苦,守望劳苦。单于您应该上书把这块地献给汉朝,直接割让出来,可以省去汉朝两个都尉和数百士卒的驻守,以此报答天子的厚恩,汉朝回报必定丰厚。”单于问:“这是天子的诏令呢,还是使者您自己的请求?”夏侯籓说:“是诏书的意旨。不过我也是为单于您谋划一个好计策啊。”单于说:“这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我不清楚它的地形物产,请让我派使者去问问他。”夏侯籓、韩容回到汉朝。后来夏侯籓再次出使匈奴,一到就提出索要那块地。单于说:“这块地从我父兄传下来已有五世,汉朝从不索要,为何到了我这里就索要呢?我已问过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造毡帐和车辆,都依赖这座山的木材,况且这是先父留下的土地,不敢丢失。”夏侯籓回国后,被调任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到长安上书,将夏侯籓索地的经过报告成帝。成帝下诏回复单于说:“夏侯籓假称诏命,向单于索要土地,依法当处死;因为经过两次大赦,现改调夏侯籓任济南太守,不让他再面对匈奴。” 冬季,十月甲寅日(十六日):王根因病被免职。 成帝认为太子(刘欣)既然继承大宗(成帝一系),就不能再顾念自己的生身亲属(私亲)。 十一月: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为定陶王,以奉祀定陶恭王刘康。太子刘欣想上书谢恩(因生父有了继承人)。少傅阎崇认为:“既已过继为人后嗣,依礼不得顾念私亲,不当谢恩。”太傅赵玄认为应当谢恩,太子听从了赵玄的意见。成帝下诏询问太子为何谢恩,尚书(官员)弹劾赵玄,赵玄被贬为少府(九卿之一);任命光禄勋师丹为太子太傅。 当初,太子年幼时,是由祖母傅太后亲自抚养照看。等到被立为太子,成帝诏令傅太后与太子生母丁姬留在定陶国在京官邸,不得与太子相见。不久,王太后(王政君)想让傅太后、丁姬每十天去一次太子家。成帝说:“太子继承正统,应当供养陛下(王太后),不能再顾念私亲。”王太后说:“太子小时候是傅太后抱养大的;现在让她到太子家,不过是以乳母的恩情罢了,没什么妨碍。”于是允许傅太后可以到太子家;丁姬因为没有抚养过太子,唯独不能去。 卫尉、侍中淳于长深受成帝宠信,非常受信用,权势压倒公卿,在外结交诸侯、州牧、郡守,收受贿赂和皇帝的赏赐累计巨万,整日沉湎于声色之中。被废的许皇后的姐姐许孊(mi),是龙雒思侯(韩宝,韩增之子)的夫人,守寡在家。淳于长与许孊私通,并娶她为小妾(小妻)。许皇后当时住在长定宫,通过姐姐许孊贿赂淳于长,想求他帮忙复立为婕妤。淳于长先后接受许皇后金钱、车马、衣物等价值千余万,欺骗说会向皇上禀报,立她为“左皇后”。许孊每次到长定宫,淳于长就写信给她,信中戏弄侮辱许皇后,轻侮亵渎之语无所不说;两人书信往来,贿赂馈赠持续多年。当时曲阳侯王根辅政,长期患病,多次请求退休。淳于长作为外戚(太后姊子)位居九卿,按次序应接替王根辅政。侍中、骑都尉、光禄大夫王莽(王根侄)妒忌淳于长得宠,私下打听到他与许后往来之事。王莽在侍奉曲阳侯王根病时,趁机说:“淳于长见将军久病不起,心中暗喜,自以为将接替您辅政,甚至已对别人议论到将来戴冠升殿后如何安排人事。”并详细报告了淳于长的罪过。王根大怒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报告?”王莽说:“不知将军心意如何,所以不敢说!”王根说:“快去禀告太后!”王莽求见太后,详细报告了淳于长骄奢淫逸,想取代曲阳侯;并私通长定宫废后(许后)的姐姐,收受她的衣物。太后也发怒说:“这孩子(指淳于长)竟如此放肆!去,报告皇帝!”王莽报告了成帝。成帝因太后的缘故,只免去淳于长的官职,不予治罪,遣送回封国(遣就国)。 当初,红阳侯王立未能辅政(因侵占公田事),怀疑是淳于长暗中诋毁,一直怨恨淳于长;成帝知道此事。等到淳于长将被遣送回封国,王立的嗣子王融向淳于长请求借用车马,淳于长趁机通过王融送给王立大量珍宝。王立于是上书(封事),为淳于长求情留在京城,说:“陛下既已因皇太后(王政君)的缘故不加罪于淳于长,实在不应再有其他处置。”成帝因此起了疑心,下令有关部门调查。官吏逮捕了王融,王立逼令王融自杀以灭口。成帝愈发怀疑其中有重大奸情,于是逮捕淳于长关入洛阳诏狱,彻底追查。淳于长全部招认了戏弄侮辱废后(许后)、图谋立她为左皇后等罪行,犯大逆不道之罪,死在狱中。妻子儿女依法应当连坐的流放合浦郡;其母若(王君侠,王政君之姊)被遣送回原籍魏郡元城。成帝派廷尉孔光持节赐毒药给废后(许氏),令其自杀。丞相翟方进又弹劾奏道:“红阳侯王立,狡猾不守臣道(阃,门槛,指本分),请求将其逮捕下狱。”成帝说:“红阳侯是朕的舅父,朕不忍心将他绳之以法;遣送回封国吧。”于是翟方进又上奏弹劾王立的党友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二人都被免官,与前任光禄大夫陈咸一起被遣送回原籍。陈咸自知将被禁锢不得为官,忧愤而死。 翟方进才智能力有余,兼通法律条文和吏员事务,用儒家经义修饰法律条文,被称为通明之相,成帝很器重他。他又善于揣摩君主心意,奏事无不合乎上意。当初淳于长显贵时,翟方进唯独与他结交,称赞推荐他;等到淳于长犯大逆罪被杀,成帝因翟方进是重臣,为他隐瞒掩饰。翟方进内心惭愧,上疏谢罪,请求退休(乞骸骨)。成帝批复说:“定陵侯淳于长已伏罪,你虽与他有过交往,《左传》上不是说过吗:‘早晨有过错晚上就改,君子赞许。’你何必疑虑呢!专心一意休养,不要耽误医药,好好保重身体。”翟方进这才起来办公,又上奏列举淳于长所亲近交好的京兆尹孙宝、右扶风萧育,以及刺史二千石以上官员二十余人,将他们全部免官。函谷都尉、建平侯杜业,一向与翟方进不和。翟方进上奏说:“杜业接受红阳侯书信嘱托(听请),犯不敬之罪。”杜业被免官,遣送回封国。 成帝因为王莽是第一个揭发(淳于长)重大奸恶的人,称赞他忠诚正直;王根因此推荐王莽代替自己(辅政)。 · 丙寅日(十一月二十七日):任命王莽为大司马,时年三十八岁。 王莽从同辈中脱颖而出,继承他四位伯父(王凤、王音、王商、王根)之后辅佐朝政。他想要让自己的声誉超过前人,于是刻苦自励,孜孜不倦。他聘请众多贤良之士担任自己的属官(掾、史),所得的赏赐和封邑的收入全部用来款待士人,生活更加节俭。他的母亲生病,公卿列侯派自己的夫人前去探病,王莽的妻子出来迎接,(衣着极其简朴,)衣服短得拖不到地,围着布做的围裙(蔽膝)。见到她的人以为是仆人,经过询问才知道是王莽的夫人,都非常吃惊。王莽就是这样刻意(饰名)塑造自己的名声。 · 丞相翟方进、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春秋》的义理是,用地位尊贵的人治理地位低贱的人,不让卑下者凌驾于尊贵者之上。现在刺史的官位仅相当于下大夫(秩六百石),却监察俸禄二千石的郡国长官,(地位)轻重不相称。臣等请求撤销刺史,改设州牧,以符合古代制度!” · 十二月:朝廷撤销刺史,改设州牧,俸禄定为二千石。 · 犍为郡(今四川宜宾一带)在江边发现了十六枚古代石磬。议论的人认为这是吉兆。刘向趁机劝说成帝:“(朝廷)应该兴建辟雍(太学),设立各级学校(庠序),陈列礼器乐器(俎豆、管弦),弘扬雅颂之乐,推广揖让的礼仪,用(这些礼乐教化)来感化天下。这样做了国家还不能治理好的,从来没有过。或许有人说:无法具备完备的礼仪。但礼仪的根本在于教养人民,即使礼仪细节(过差)有不够周全的地方,那也是(为了根本)而出现的过失,目的在于教养人民。刑罚使用不当有时会导致死伤,如今的刑法也不是皋陶制定的那种(完美)刑法,而主管官员请求制定法令时,该删减的就删减,该增加的就增加(削则削,笔则笔),是为了解决当前的现实问题。至于礼乐教化,却推辞说‘不敢(妄动)’,这简直是敢于杀人、不敢于教养人民啊!因为礼器、乐器等细节稍有不足(小不备),就索性完全放弃不做,这是舍弃小不足而选择大不足(指放弃教化根本),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教化与刑法相比,刑法是次要的(轻),(若重视刑法而轻视教化,)那就是舍弃重要的(教化)而急于抓次要的(刑法)。教化,是国家赖以治理的根本;刑法,只是辅助治理的工具;如今废弃根本(所恃)而单单依靠辅助工具(所助),这不是实现太平盛世的方法。从京城开始就有悖逆不孝的子孙,以至于犯下死罪、遭受刑戮的人接连不断,这都是因为不学习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道啊。我们继承的是历经千年衰败的周朝,延续的是暴秦留下的烂摊子,人民长期浸染在恶劣的风俗中,贪婪、凶险、邪僻(贪饕险诐),不懂得道义事理。在这种情况下,不向他们展示宏大的教化(大化)而只用刑罚去驱赶(欧通“驱”)他们,他们终究不会改变!”成帝将刘向的意见交给公卿大臣讨论。丞相翟方进和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建立辟雍,并在长安城南勘察选址、立下标记(营表);但最终未能动工就中止了。当时又有人说:“孔子不过是个平民,还培养了三千弟子。如今天子的太学弟子太少了。”于是将太学弟子名额增加到三千人。但一年多后,名额又恢复如旧。 刘向自认为受到皇帝的信任,所以常常公开为刘氏宗室(辩护)讼冤,讥刺王氏外戚和在位的大臣。他的言论大多沉痛恳切,发自至诚。成帝多次想任命刘向为九卿(高级官员),但总是遭到在位的王氏家族成员以及丞相、御史(大夫)的阻挠(持),所以始终未能升迁。他担任大夫(如光禄大夫)一级的官职前后三十多年,直至去世。(刘向死后)十三年,王氏(王莽)便篡夺了汉朝天下。 第33章 【汉纪二十五】 [时间范围]汉成帝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到汉哀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 汉成帝绥和二年(甲寅年,公元前7年) 春季,正月,汉成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举行祭天仪式。 二月,壬子日(十三日),丞相翟方进去世。当时火星停留在心宿区域(荧惑守心,古人认为是大凶之兆)。丞相府议曹、平陵人李寻上书给翟方进说:“天象灾变急迫,巨大的责罚一天天加重,怎么能只靠贬斥驱逐小官来应付?整个丞相府三百多人,请君侯您从中选择一些人,与他们一起尽忠职守,设法转变凶兆。”翟方进非常忧虑,不知如何是好。正好有个叫贲丽的郎官擅长星象,说大臣应当承担天谴。于是成帝召见翟方进。翟方进从宫中回来,还没来得及自杀,成帝就下达诏书责备他,指责他治理政事不善,灾害频发,百姓穷困,并说:“我想罢免你的相位,但又不忍心。特派尚书令赐你上等美酒十石,养牛一头,你好自为之吧!”翟方进当天就自杀了。成帝对此事秘而不宣,派遣九卿捧着皇帝的策书,赠予翟方进丞相、高陵侯的印信和绶带,赐给皇帝专用的棺木、少府(掌管皇室事务的机构)提供的丧葬用具,连房柱和栏杆都用白布包裹。天子数次亲临吊唁,礼仪赏赐都不同于其他丞相。 司马光评论说: 晏婴曾说过:“天命不可怀疑,也无法改变它。”祸福的到来,怎么可以转移呢!从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心将灾祸转嫁给大臣,说:“把心腹的疾病移到四肢,有什么好处呢!”假如灾祸可以转移,仁慈的君主尚且不肯这样做,更何况根本不能转移呢!假如翟方进的罪不至死却被处死(指迫其自杀以应天谴),来应付天象大变,这是欺骗上天;翟方进有罪应当惩罚,却隐瞒其被逼自杀的事实而厚葬他,这是欺骗世人;汉成帝想欺骗上天、欺骗世人,但最终毫无益处,可以说是不懂得天命了。 三月,成帝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 丙戌日(三月十九日),成帝在未央宫驾崩。 成帝一向身体强壮,没有疾病。当时,楚思王刘衍、梁王刘立来京朝见,第二天早晨就要辞行离京,成帝晚上安排他们在白虎殿住宿;又打算任命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经刻好了侯爵的印信,写好了封爵的赞辞。深夜,成帝还很平安,快到清晨时,他想穿衣起床,却突然衣服滑落,不能说话,在昼漏十刻时(约早上5点)驾崩。民间议论纷纷,都归罪于赵昭仪(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皇太后(王政君)下诏命大司马王莽会同御史、丞相、廷尉共同审理,查问皇帝起居和发病的情况;赵昭仪(赵合德)自杀。 班彪(班固之父)评论说: 我的姑母(班婕妤)曾在后宫充任婕妤,我的父亲和兄弟都在宫中侍奉皇帝,他们多次对我说:“成帝很注重仪表,乘车时端正站立,不向内回顾,不急促说话,不用手指点别人。临朝时深沉静默,神态尊严如同神明,真可谓有庄重威严的天子仪容。他博览古今典籍,能容纳接受直率的谏言,公卿大臣的奏议有值得称道的。他生逢太平盛世,上下和睦。然而他沉溺于酒色,使赵氏(赵飞燕姐妹)在宫内作乱,外戚(王氏)在朝廷专权,说起来真令人叹息!”自建始年间(成帝年号)以来,王氏开始掌握国家大权,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促,王莽最终篡位,大概王莽作威作福的权力基础,是逐渐形成的啊! 当日(成帝驾崩日),孔光在先帝(成帝)灵柩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绶。 富平侯张放听到成帝驾崩的消息,思念哀痛,哭泣而死。 荀悦评论说: 张放并非不爱皇帝,但他的心中没有忠君之念。所以,只有爱君之心而没有忠心,是仁德的祸害! 皇太后下诏: 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照旧进行。 夏季,四月,丙午日(初九),太子刘欣即皇帝位(即汉哀帝),拜谒高祖庙;尊皇太后(王政君)为太皇太后,皇后(赵飞燕)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刚即位,亲自厉行节俭,减少各项开支,政事都由自己决定,朝廷上下一致期望国家能得到很好的治理。 己卯日(四月十二日),将孝成皇帝安葬于延陵。 太皇太后(王政君)下令傅太后(哀帝祖母)、丁姬(哀帝生母)每十天一次到未央宫(哀帝居所)。 哀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 “定陶共王太后(傅太后)应该住在哪里?”丞相孔光一向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烈,工于心计,哀帝还在襁褓中时,她就亲自抚养教导直至成人,哀帝得以继位她也出了大力;孔光担心傅太后干预政事,不想让她早晚与皇帝接近,就建议说:“定陶太后应另建宫殿居住。”大司空何武说:“可以住在北宫。”哀帝采纳了何武的建议。北宫有紫房复道(有顶盖的通道)通往未央宫,傅太后果然从复道早晚到哀帝住处,要求给她上尊号,使她尊贵,并封赏她的亲属,使哀帝无法按正直的原则行事。高昌侯董宏迎合哀帝和傅太后的心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生母本是夏氏,后来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庄襄王即位后,两位母亲都尊称为太后。应该尊立定陶共王后(傅太后)为帝太后。”哀帝把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关内侯、兼管尚书事的师丹上奏弹劾董宏:“明知皇太后是极为尊贵的称号,现在天下一统,他却引用已被灭亡的秦朝作为比喻,误导圣朝,这不是他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哀帝刚刚即位,态度谦让,采纳了王莽、师丹的意见,将董宏免官,贬为平民。傅太后大怒,要挟哀帝,一定要称尊号。哀帝于是转告太皇太后(王政君),太皇太后下诏尊称定陶恭王(刘康,哀帝之父)为恭皇。 五月,丙戌日(十九日),哀帝立傅氏(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儿)为皇后。 哀帝下诏说: “《春秋》有言,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尊定陶太后(傅太后)为恭皇太后,丁姬(哀帝生母)为恭皇后,各设置左右詹事,封邑如同长信宫(太皇太后居所)、中宫(皇后居所)的规格。”追尊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皇后的父亲为褒德侯;封哀帝的舅舅丁明为阳安侯,舅舅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皇太后(赵飞燕)的弟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命大司马王莽回家养老,以避让皇帝的外戚(丁氏、傅氏)。王莽上书请求退休。哀帝派尚书令传达诏书,命王莽出来任职。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禀告太皇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诏令,非常悲伤!如果大司马不出来任职,皇帝就不敢处理朝政了!”太皇太后于是又命令王莽处理政务。 成帝时代,郑国靡靡之音(俗乐)非常盛行,宫廷乐师如丙强、景武等人富比王侯,皇亲国戚甚至与皇帝争抢歌舞艺人。哀帝在做定陶王时就厌恶这种情况,加上他生性不喜好音乐,六月,下诏说: “孔子不是说过吗:‘抛弃郑国的音乐,郑国的音乐淫靡。’应撤销乐府官署;郊祀大典的乐章和古代兵法武乐,属于儒家经典所记载的,不是郑国、卫国那种靡靡之音的,列出条目上奏,归属其他官署管理。”这次裁减的人员超过一半。然而百姓受靡靡之音熏染已久,朝廷又没有制定高雅的乐曲来替代它们,因此豪富官吏和百姓依然沉醉其中,一如往常。 王莽推荐中垒校尉刘歆有才干德行,任命为侍中,逐步升迁为光禄大夫,地位显贵,深受宠信;刘歆改名为刘秀(即刘歆,字子骏)。哀帝又命刘秀负责整理校对《五经》,完成其父刘向未竟的事业。刘秀于是汇总群书,编成《七略》上奏,包括:《辑略》(总论)、《六艺略》(儒家经典)、《诸子略》(诸子百家)、《诗赋略》(文学)、《兵书略》(军事)、《术数略》(占卜历法等)、《方技略》(医药等)。全书共分六略(辑略不算独立类别),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叙述诸子学派,分为九个流派: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刘秀认为:“这九家都兴起于王道衰微、诸侯争霸的时代,当时的君主各有好恶,所以九家的学说蜂拥而出,各自推崇自己的主张,用这些主张游说各国,以求诸侯采纳。他们的言论虽然不同,但就像水火相灭又相生一样;仁与义,敬与和,虽然相反却都相辅相成。《易经》说:‘天下目标相同而途径各异,归宿一致而思路不同。’现在各学派学者推崇自己的长处,穷尽智慧思索以阐明其宗旨,虽然各有遮蔽和不足,但综合他们的主要旨归,也都是《六经》的支流或末流。假使这些人能遇到圣明的君主,得到公正的评判裁断,都可以成为辅佐之才。孔子说过:‘礼仪失传了,可以到民间去寻求。’现在距离圣人的时代已经久远,治国之道残缺不全,没有地方再去寻求,这九家学派,不也比民间强吗!如果能钻研《六经》的学说,再参考这九家的言论,舍弃短处,采取长处,就可以通晓治国安邦的方略了。” 河间惠王刘良,能遵循其先祖河间献王(刘德)的德行,他的母亲王太后去世,他完全按照礼仪服丧;哀帝下诏增加封邑一万户,作为皇族表率。 当初,董仲舒曾劝谏汉武帝,认为:“秦朝采用商鞅之法,废除井田制,人民可以买卖土地,造成富者田地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城邑中有富比诸侯的豪强,乡里有富比封君的豪绅,小民怎能不困苦!古代的井田制虽然难以立刻实行,但应该稍微恢复古代制度,限制人民占田数量,以补给不足者,堵塞土地兼并之路;废除奴婢制度,禁止主人擅自杀害奴婢;减轻赋税,减少徭役,使人民得以休养生息,然后国家才可以治理好!”等到哀帝即位,师丹又建议说:“如今连续几代太平,豪富官吏和百姓的财产数以亿计,而贫弱的人却更加困苦,应该略加限制。”哀帝把这个建议交臣下讨论。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请求:“规定诸侯王、列侯、公主占田各有限额;关内侯、官吏、平民占田都不得超过三十顷;奴婢不得超过三十人。期限定为三年。违犯者没收田产、奴婢入官。”当时田宅、奴婢的价格因此下跌,皇亲贵戚和皇帝亲近的人(丁、傅及董贤等)都感到不便。哀帝于是下诏说:“暂且等待以后再说。”这个办法就被搁置了。哀帝又下诏给齐国的三服官(主管制作皇帝春夏冬三季服装的官员):“各种官府的织造机构,那些难以制作、妨害女工(指纺织刺绣等)的物品,都停止制作,不再向京师输送。废除‘任子令’(高级官员可保举子弟为官)以及‘诽谤诋欺法’(禁止诽谤朝廷的法令)。掖庭(后宫)宫女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的,令其出嫁;官奴婢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免除奴婢身份成为平民。增加俸禄在三百石以下的官吏的俸禄。” 哀帝在未央宫摆设酒宴,内者令(官名)为傅太后布置了帷帐,座位设在太皇太后座位旁边。大司马王莽巡视后,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太后(傅太后)是藩王的妃妾(指刘康是诸侯王),怎么能和至尊(太皇太后)平起平坐!”下令撤去帷帐,重新安排座位。傅太后听说后,大怒,不肯赴宴,深深怨恨王莽;王莽再次请求退休。秋季,七月,丁卯日(初一),哀帝赐给王莽黄金五百斤,四匹马驾的安车(可坐乘的车),让他免职回家。公卿大夫中很多人称赞王莽,哀帝于是给予王莽特别的恩宠,在他家中设置中黄门(侍从宦官),为王家服务,每十天赐餐一次。又下诏增加曲阳侯王根(王莽叔父)、安阳侯王舜(王莽堂弟)、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的封邑户数不等。任命王莽为特进(荣誉职衔)、给事中(可出入宫廷),每月初一、十五朝见皇帝,朝见时的礼节如同三公。又召回红阳侯王立(王莽叔父)住在京师。 傅太后的堂弟、右将军傅喜,爱好学问,有志向德行。王莽被罢免后,众人把希望寄托在傅喜身上。当初,哀帝加封外戚官爵时,唯独傅喜谦逊称病推辞;傅太后开始干预政事,傅喜多次进谏劝阻;因此傅太后不想让傅喜辅政。庚午日(初四),哀帝任命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为高乡亭侯。赐给傅喜黄金百斤,收回右将军印信绶带,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在家养病;任命光禄勋、淮阳人彭宣为右将军。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都上书说:“傅喜品行美好高洁,忠诚为国,是能辅佐朝廷的大臣。现在因为一点小病就突然被遣送回家,众人失望,都说:‘傅氏是贤良之人,因为意见与定陶太后不合,所以被斥退。’百官无不替国家感到惋惜。忠臣是社稷的卫士。鲁国因有季友而得以安定,楚国因有子玉(成得臣)而受到重视,魏国因有信陵君(魏无忌)而挫败强敌,项羽因有范增而得以生存。百万之众,不如一位贤才,所以秦国用千金去离间廉颇,汉高祖散黄金以疏远范增(亚父)。傅喜在朝,是陛下的光辉,也是傅氏兴废的关键。”哀帝自己也很器重傅喜,所以不久又起用了他。 建平侯杜业上书诋毁曲阳侯王根、高阳侯薛宣、安昌侯张禹,而推荐朱博。哀帝年少时就听说王氏骄横气盛,心里对他们没有好感,因为刚刚即位,所以暂且优待他们。一个多月后,司隶校尉解光上奏:“曲阳侯王根在先帝(成帝)陵墓尚未完工时,就公然聘娶了原掖庭(后宫)女乐官殷严、王飞君等,设置酒宴歌舞作乐。还有王根的侄子成都侯王况,也聘娶了原掖庭的贵人(后宫嫔妃等级)为妻。他们都毫无人臣之礼,犯了大不敬、大逆不道之罪!”于是哀帝说:“先帝对待王根、王况父子,极为优厚,现在他们竟背恩忘义!”因为王根曾建议立太子(即哀帝)有安定社稷之功,所以只遣送他回封国;免去王况为平民,遣回原籍。凡王根及王况父亲王商(王莽伯父)所推荐保举做官的人,全部罢免。 九月,庚申日(二十五日),发生地震,从京师到北部边疆的郡、封国共三十多处,毁坏城墙,总共压死四百多人。哀帝就灾异现象询问待诏李寻,李寻回答说:“太阳,是众阳之长,是君王的象征。君王不修行正道,太阳就会失去常度,暗淡无光。近来太阳尤其不明亮,光芒被侵夺而失色,邪气(指日晕等)多次出现。我作为小臣,不知道朝廷内事,只是私下观察太阳的征兆,觉得陛下的志向操守比起即位初期衰退了很多。希望陛下能秉持乾刚(阳刚)之德,坚定意志,遵守法度,不要听信后宫嫔妃和奸佞之臣的花言巧语;对于那些保姆、乳母甜言蜜语或悲切恳求的托付,要坚决拒绝。要努力维护大义,断绝小小的不忍之心;实在不得已,可以赏赐她们钱财,但不可私下授予官位,这确实是皇天所禁止的啊! “我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长,是妃后、大臣、诸侯的象征。近来月亮多次发生变异,这表明母后(指傅太后)干预朝政扰乱了朝廷,阴阳都受到伤害,两方面都不利;外臣不了解朝廷事务,但我相信天象,如果真是这样,陛下身边的大臣已经不足依靠了。希望陛下亲自访求贤士,不要排斥自己厌恶的人,以尊崇国家,增强朝廷的根本! “我听说五行之中以水为根本,水是公平的标准,如果王道公正修明,那么百川就会通畅,脉络流通;如果偏私失掉纲纪,那么水就会泛滥成灾。如今汝水、颍水泛滥成灾,与雨水一起为害百姓,这就是《诗经》所说的‘百川沸腾’,罪责在于皇甫卿士(周幽王宠臣,喻指傅、丁等外戚大臣)一类人。希望陛下稍稍抑制外戚大臣的权势! “我听说大地的本性是柔顺安静的,这是阴的常理。近来关东地区多次发生地震,应该努力崇尚阳刚、抑制阴柔来挽救灾祸,坚定意志,树立威严,关闭断绝私下请托的门路,提拔引进英才俊杰,罢黜不称职的人,以增强朝廷的根本!根本强固,那么精神(指朝廷威势)就能挫败敌人;根本衰弱,就会招致灾祸凶险,被奸邪的阴谋所欺凌。听说过去淮南王(刘安)阴谋叛乱时,他所畏惧的唯独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足挂齿。公孙弘是汉朝的名相,至今无人可比,尚且被轻视,何况不如公孙弘的人呢!所以说朝廷没有人才,就会被作乱的贼子轻视,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骑都尉平当被派去主管治理河堤事务,他上奏说:“古代的九条大河(传说大禹疏导的黄河下游九条支流)如今都已淤塞湮灭。按照儒家经义,治理洪水有疏通河道、深挖河床的记载,而没有修筑堤防、堵塞水流的文字。黄河从魏郡以东,北岸多发生泛滥决口,水流踪迹难以分明,四海之内这么多人,不能欺骗。应该广泛寻求能疏通河道的人。”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待诏贾让上奏陈述治理黄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代建立国家,安置百姓,划分土地疆界,一定留下河流湖泊的区域,估计水势达不到的地方。大河没有堤防,小河得以流入,在低洼地带修筑堤坝,形成蓄水的沼泽湖泊,使秋季洪水能够有地方停留休息,水流左右荡漾,宽缓而不急迫。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口一样,治理土地而堵塞河流,就像要止住小孩啼哭而塞住他的嘴,难道不是能立刻止住哭声吗?但他的死也就跟着来了。所以说:‘善于治水的人,是疏导它使它畅通;善于治理百姓的人,是开导他们让他们说话。’堤防的修筑,大概起源于战国时代,各国为了自身利益堵塞百川。齐国与赵国、魏国以黄河为界,赵国、魏国靠近山岭,齐国的地势低下,齐国在离河二十五里的地方筑堤,河水东流到齐堤就向西泛滥到赵、魏;赵、魏也在离河二十五里的地方筑堤,虽然方法不很正确,但河水还能在堤间游荡。洪水到来时离去,留下的淤泥使土地肥沃,百姓就在上面耕种;有时很久没有水害,人们逐渐在堤内修建房屋,形成村落;一旦大水再次到来,村落被淹没,人们就再筑堤防来自救,逐渐离开城郭,排干沼泽湖泊的水来居住,遭受水淹是很自然的事。现在的堤防,窄的离河水只有几百步,宽的几里,在旧的大堤之内又有好几重堤防,人民居住在这些堤防之间,这都是前代排水造出的地方。黄河从河内郡黎阳县(今河南浚县)到魏郡昭阳县(今河北磁县东南),东西两岸都筑有石堤,激荡水流使其折回,在百余里的范围内,黄河两次向西、三次向东,被逼迫得如此狭窄,无法安息。如今实行上策,就是把冀州(今河北中南部)遭受洪水威胁的居民迁走,在黎阳遮害亭(地名)决开黄河堤岸,让河水向北流入渤海;黄河西面紧靠太行山,东面紧靠金堤(古堤名),水势不能远距离泛滥,一个月左右就能稳定下来。反对的人会说:‘如果这样做,会毁坏数以万计的城郭、田地房屋、坟墓,百姓怨恨。’从前大禹治水,遇到山陵阻挡就毁掉它,所以凿开龙门,劈开伊阙,劈开砥柱山(今三门峡),砸破碣石山(今河北昌黎),改变了天地的本性,这都是人力所为,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濒临黄河的十郡(指黄河下游沿岸各郡),每年治理堤防的费用将近万万钱;一旦大决口,造成的损失无法计算。如果用几年治河的费用来安置迁移的百姓,遵照古代圣人的方法,确定河流山川的位置,使神和人各处其所而不互相扰乱;况且以大汉广阔的疆域万里,难道还要与水争夺咫尺之地吗!这项工程一旦完成,黄河安定,百姓安宁,千年没有忧患,所以称为上策。如果在冀州地区多开凿漕运渠道,使百姓可以用来灌溉田地,分泄洪水的水势,虽然不是圣人的方法,但也是挽救灾害的办法。可以在淇口(今河南淇县东南)以东修建石堤,多设水闸。恐怕议论的人怀疑黄河这样的大河难以控制,荥阳的漕渠(指鸿沟)就足以证明可行。冀州地区的灌溉渠首,都应仰仗这些水闸,各条水渠往往可以像大腿分出支脉一样从水闸引水:天旱则打开东方的下水闸,灌溉冀州;洪水来时则打开西方的高水闸,分泄洪水,这样民田得到治理,河堤也不会毁坏。这确实是富国安民、兴利除害的办法,可以维持数百年,所以称为中策。如果只是修补完善旧堤,加高培厚,劳民伤财永无止境,还屡次遭受水害,这是最下策。” 孔光、何武上奏:“宗庙迭次毁弃的次序(指皇帝宗庙中,除太祖庙外,后世皇帝的神主在超过一定代数后要迁移到远祖庙合祭,称‘毁庙’)应该及时确定,请与群臣一起讨论。”于是光禄勋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认为:“孝武皇帝(汉武帝)虽然有功业,但血缘关系已尽(哀帝是元帝庶孙,武帝是元帝的曾祖父,相隔六代),他的宗庙应该毁弃。”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即刘秀)提议说:“按照《周礼》,天子有七庙(太祖庙加三昭三穆)。七庙是固定的常法,不可改变。‘宗’(指有特殊功德而世世不毁的宗庙)不在这个数目之内,是变通的制度。如果有功德就立为‘宗’,不能预先规定数目。我们认为孝武皇帝的功业如此盛大,孝宣皇帝(汉宣帝)又如此尊崇并确立他的地位(宣帝是武帝曾孙,即位后尊武帝庙为世宗庙),不应该毁弃。”哀帝看了他们的建议,下诏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建议可行。” 何武的后母在蜀郡(今四川),何武派官吏去接她;正逢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后母就留在了蜀郡。哀帝身边有人讥讽何武侍奉后母不诚笃,哀帝也想更换大臣,冬季,十月,下策书免去何武大司空官职,命他以列侯身份回封国。癸酉日(初九),任命师丹为大司空。师丹看到哀帝对成帝时的政令多有改动,就上书说:“古代天子居丧期间不说话,朝政听命于宰相(冢宰),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政策。先前先帝(成帝)的灵柩还停在灵堂上,就给我们以及亲属加官晋爵,赫然都成了显贵受宠之人,封舅舅(丁明)为阳安侯,皇后的尊号还未确定,就预先封她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并斥退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此二人当为王氏成员)。诏书接连下达,变动政事,仓猝突然而没有循序渐进。我纵然不能明白陈述大义,又不能坚决辞让爵位,相随着白白接受了封侯,更加重了陛下的过失。近来郡国多处发生地震洪水,淹死人民,日月不明,五星运行失常,这都是举措失当,号令不统一,法度失去原则,阴阳混乱的感应啊。 “我想到人之常情,没有儿子的人,即使年纪六七十岁,还要多方寻求生子。孝成皇帝(成帝)深知天命,洞察陛下的崇高品德(指成帝选刘欣为嗣),在壮年时克制自己(指未生子),立陛下为继承人。先帝突然抛弃天下,陛下继承大统,四海安宁,百姓不惊惧,这是先帝圣德,合乎天意人心的功绩。我听说‘天子的威严近在咫尺’,希望陛下深思先帝之所以立您为继承人的心意,并且克制自己,身体力行,以观察群臣如何顺从您的教化。天下,就是陛下的家,您的亲属何必担心不富贵,不应该像这样仓促行事,恐怕不能长久啊!”师丹上书数十次,多有恳切直率的言辞。 傅太后的堂侄傅迁在哀帝身边侍奉,尤其奸邪不正,哀帝厌恶他,免了他的官职,遣送回原籍。傅太后大怒;哀帝不得已,又留下傅迁。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师丹上奏说:“诏书前后相反,天下疑惑,无法取信于人。我们请求将傅迁遣回原籍,以清除奸党。”但最终未能遣送,傅迁又做了侍中。哀帝被傅太后逼迫的情形,大多类似于此。 议郎耿育上书为陈汤申冤说:“甘延寿、陈汤,为大汉王朝宣扬了深入远方、征服强敌的威势,洗雪了国家多年的耻辱,讨伐了极远地区不受管束的君主,擒获了万里之外难以制服的敌人,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劳呢!先帝(元帝)嘉奖他们,因而发布公开诏书,宣扬他们的功绩,为此改年号(元帝初元五年,陈汤斩郅支单于,改元‘竟宁’),使功绩永垂史册。当时,南郡献来白虎(祥瑞),边境没有警报。后来先帝(元帝)卧病,但临终前仍念念不忘,多次派尚书责问丞相(匡衡),催促论功行赏;唯独丞相匡衡排斥不予重赏,只封甘延寿、陈汤几百户食邑,这是功臣战士失望的原因。孝成皇帝(成帝)继承已创立的基业,凭借先帝征伐的威势,没有动用军队,国家平安无事,但大臣(指匡衡)奸邪不正,企图独揽君主权威,排挤嫉妒有功之臣,使陈汤被无辜拘禁囚禁,不能为自己申辩,最终无罪而被遗弃到边地直到年老。敦煌正处在通往西域的要道,让威名能折服敌国的功臣,转眼间自身遭殃,又被郅支单于的余孽所耻笑,实在可悲!至今奉命出使外族的人,无不陈述郅支单于被杀之事以宣扬汉朝的强盛。借助别人的功劳来威慑敌人,抛弃别人自身以满足谗言,岂不痛心!况且居安不忘危,盛时必虑衰,如今国家一向没有文帝(汉文帝)多年节俭积累的富饶储备,又没有武帝(汉武帝)招揽的众多杰出制敌之臣,只有一个陈汤而已!假使陈汤不幸死在陛下时代之前,尚且希望国家追录他的功劳,在他的坟墓上树碑表彰,以鼓励后人。陈汤有幸能亲身遇到圣明的时代,功绩建立不久,反而听信奸臣之言被放逐斥退,使他逃亡流窜,死无葬身之地。远见卓识之士,无不思量,认为陈汤的功劳几代都无人能及,而陈汤的过失不过是人之常情,陈汤尚且落到如此地步,那么即使有人为国事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还是会被谗言所束缚,被嫉妒之臣所俘虏罢了。这就是我特别为国家感到忧惧的地方。”奏章呈上后,哀帝下令召回陈汤,陈汤最终在长安去世。 汉哀帝建平元年(乙卯年,公元前6年) 春季,正月,北地郡(今甘肃庆阳西北)落下十六颗陨石。 大赦天下。 司隶校尉解光上奏说:“我听说许美人和原中宫(皇后宫)史官曹宫,都曾受孝成皇帝(成帝)宠幸,生下儿子。但这些孩子都被隐藏起来,下落不明。我派官吏查问,都得到了实情:元延元年(前12年),曹宫怀孕;同年十月,曹宫在掖庭牛官令(管理牛舍的宦官)的官舍分娩。中黄门田客拿着成帝的手诏交给掖庭狱丞籍武,命令把曹宫关进暴室狱(关押宫中罪人的地方),‘不要问生的是男是女,是谁的孩子!’曹宫说:‘好好收藏我孩子的胞衣(胎盘),狱丞你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啊!’三天后,田客又拿着成帝的手诏问籍武:‘孩子死了没有?’籍武回答:‘没死。’田客说:‘皇上和昭仪(赵合德)大怒,为什么不杀掉!’籍武叩头哭泣说:‘不杀这孩子,我知道自己该死;杀了这孩子,也是死!’就托田客呈上密封奏章说:‘陛下还没有继承人,儿子无论贵贱,请陛下留意!’奏章送入后,田客又拿着特诏命籍武将孩子交出,交给中黄门王舜。王舜接受诏命,把孩子带进殿中,为他选择乳母,并告诉乳母:‘好好喂养这孩子,会有赏赐,不许泄露!’王舜选了官婢张弃做乳母。三天后,田客又拿着诏书和毒药来给曹宫喝。曹宫说:‘果然,她们姐妹(指赵飞燕姐妹)想独霸天下!我的孩子,是个男孩,额上有浓密的头发,像孝元皇帝(成帝之父)。现在我的孩子在哪里?大概已被她们杀了吧!怎么能让长信宫(皇太后居所)知道呢?’于是服毒自杀。张弃喂养的孩子十一天后,宫长(女官名)李南拿着诏书把孩子抱走,不知安置到哪里去了。许美人在元延二年(前11年)怀孕,十一月分娩。昭仪(赵合德)对成帝说:‘你常骗我说是从皇后(赵飞燕)宫中来的。如果是从皇后宫中来,许美人的孩子怎么会生出来!许氏难道还要重新被立为皇后吗?’她非常怨恨,用手捶打自己,用头撞墙壁门柱,从床上滚到地上,哭泣不肯吃饭,说:‘现在该安置我了,我要回家!’成帝说:‘现在特意告诉你,你反而发怒,真不可理喻!’成帝也不吃饭。昭仪说:‘陛下自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吃饭干什么!陛下曾亲口说:“决不负你!”现在美人有了儿子,竟然负约,怎么解释?’成帝说:‘我是说因为赵氏的缘故,才不立许氏,使天下没有人能超过赵氏,你不要忧虑!’后来成帝下诏派中黄门靳严到许美人处把孩子抱走,装在苇草编的小箱子里,放到饰室(可能是赵合德住处)门帘的南边。成帝和昭仪坐着,让侍者于客子解开箱子的封绳。还没解完,成帝让于客子和侍者都出去,自己关上门,单独和昭仪在里面。过了一会儿开门,呼喊于客子,让他重新封好箱子,并下手诏让中黄门吴恭拿着交给籍武说:‘告诉籍武,箱子里有个死孩子,埋在隐蔽的地方,别让人知道!’籍武在监狱楼墙下挖了个坑,把孩子埋在里面。其他被强迫服药堕胎或受伤害的事例,多得数不清,都发生在四月丙辰日(前11年5月4日)大赦令之前。我仔细查案:永光三年(前41年),男子忠等人盗掘长陵(高祖刘邦陵)傅夫人(高祖妃嫔)的墓。案件发生在朝廷大赦之后,孝元皇帝(元帝)下诏说:‘此事是朕所不能赦免的。’彻底追查,罪犯全部伏法。天下人都认为处理得当。赵昭仪(赵合德)祸乱圣朝,亲自灭绝皇嗣,她的亲属应当受到上天的诛杀。但她的同产亲属(指赵飞燕等)都处在尊贵的高位,迫近皇帝身边,群臣心寒,请求彻底追究!”丞相以下官员讨论依法处置,哀帝于是免去新成侯赵钦(赵合德叔父)、赵钦的侄子成阳侯赵?(xin)的爵位,贬为平民,将家属流放到辽西郡(今辽宁义县西)。 议郎耿育上书说:“我听说继承皇统丧失正统(指成帝无子),废弃嫡子(指成帝无子,故无嫡)立庶子,是圣人的法度所禁止,是古今最大的警戒。然而古公亶父的长子太伯(泰伯),看出父亲想传位给弟弟季历(周文王之父),就坚持退让,委身于吴、越之地,这是权宜之计,不按常规常法行事,把王位让给季历,从而尊崇了圣嗣(周文王),最终拥有天下,子孙继承基业七八百年,功绩冠于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道德最为完备,所以周人追尊古公亶父为太王。因此世上必定有非常的变故,然后才有非常的谋略。孝成皇帝(成帝)自知没有及时生下继承人,考虑到即使自己最终没有皇子,去世后国家也难以掌控,而权力太重,会被女主(指赵飞燕或未来皇后)控制,女主骄横就会贪欲无穷,少主年幼大臣就不会听命,世上没有周公那样能抱着幼主摄政的辅臣,恐怕会危害国家,倾覆天下。成帝知道陛下有贤明通达的品德,仁孝慈爱的恩情,有独到的远见,内心决断,所以杜绝了后宫(指自己妃嫔)到馆舍生育皇子的可能(指防止再有皇子出生威胁刘欣地位),断绝了因微贱之子(指其他妃嫔可能生子)引起祸乱的根源,一心要把帝位传给陛下以安定宗庙。愚臣既不能深刻援引国家安危的道理,制定确立继承人的大计(指未能阻止成帝选刘欣),又不知道推演宣扬成帝的圣德,完成先帝的遗志,反而在宫内反复查证,暴露先帝私生活的隐私,诬蔑污蔑先帝被迷惑的过失,促成对宠妾(指赵昭仪)嫉妒杀人的诛责(指追究赵氏),这大大违背了贤圣之君的深谋远虑,辜负了先帝忧国忧民的心意!论大德不拘泥于世俗之见,立大功不迎合众人之心,这正是孝成皇帝深思熟虑远超群臣之处,也是陛下圣德隆盛符合天意之处,岂是当世那些器量狭小的平庸之臣所能企及的呢!况且褒扬推广、顺从成全君父的美德,匡正补救、消除既往的过失,是古今通行的道理。事情不在当时据理力争,防祸于未然,却各自顺从旨意阿谀奉承以求容身取宠;皇帝去世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毕,才去追究那些无法挽回的往事,揭发宣扬幽深隐秘的过失,这正是我所深感痛心的!希望把此事交给有关部门讨论,假如像我说的那样,就应该向天下公布,使人们都明白先帝立嗣的深意。不然的话,白白让诽谤议论上及山陵(先帝陵墓),下流后世,远传蛮夷,近布海内,这实在不符合先帝托付后事的心意。孝子应该善于继承父亲的遗志,善于完成先人的事业,希望陛下明察!”哀帝也认为自己被立为太子曾得到赵太后(赵飞燕)的帮助,就不再追究此事。傅太后感激赵太后(赵飞燕),赵太后也归心于傅太后,所以太皇太后(王政君)和王氏家族都怨恨她们。 丁酉日(四月十八日),任命光禄大夫傅喜(傅太后堂弟)为大司马,封为高武侯。 秋季,九月,甲辰日(九月十七日),虞县(今河南虞城北)落下两颗陨石。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人又上奏说:“定陶共皇太后(傅太后)、共皇后(丁姬),都不应该再沿用‘定陶’这个藩国的名称,加到尊号上;车马、衣服都应该符合‘皇’的尊贵身份,设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各自履行职责;还应该在京师为共皇(刘康)建立祭祀庙宇。”哀帝又把此事交臣下讨论,大多数官员都顺从泠褒、段犹的意思,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应该建立尊号以弘扬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马傅喜、大司空师丹认为不可以。师丹说:“圣王制定礼仪,取法于天地。尊卑有别,是用来端正天地位置的原则,不可混乱。现在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用‘定陶共’作为称号,是遵循母亲随从儿子、妻子随从丈夫的道理。要设立官吏僚属,车马服饰与太皇太后等同,这不能彰明‘至尊无二上’(最高尊位只有一个)的大义。定陶共皇的称号谥号以前已经确定,按礼义不能再更改。按礼:‘父亲是士,儿子是天子,祭祀父亲时用天子之礼,但代表父亲的尸(祭祀时代表受祭者的活人)穿士的服装’,儿子不能给父亲封爵,是尊重父母的做法。过继给别人做后嗣,就是别人的儿子,所以要为所继承的宗系服最重的丧服(斩衰三年),而降低对自己亲生父母的服丧等级(服一年丧),这是表明尊重本生祖宗而重视正统继承人的道理。孝成皇帝圣恩深远,特意为共王(刘康)立后(指立哀帝),使他能奉承祭祀,让共皇永远成为封国的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经完备。陛下既然继承了先帝(成帝)的大统,身负大宗(成帝一系)的重任,继承宗庙、天地、社稷的祭祀,按礼义就不可以再奉祀定陶共皇,把他的神主迁入宗庙祭祀。现在想在京师建立庙宇,而让臣下去祭祀,这就等于祭祀没有主人的神主(指刘康非皇帝,不应在京师立庙)。再者,亲属关系疏远后,宗庙应当毁弃(指刘康非哀帝直系祖先)。白白舍弃一国太祖万世不毁的祭祀,而去就那种没有主人、应当毁弃的不合正统的祭祀,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做法。”师丹因此渐渐不合哀帝的心意。 正好有人上书说:“古代用龟甲、贝壳作为货币,现在用钱代替,人民因此贫困,应该改变币制。”哀帝询问师丹,师丹回答说可以改。奏章交给有关部门讨论,都认为用钱币已经很久了,难以仓促改变。师丹年纪大了,忘记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又附和公卿的意见。另外师丹让下属书写奏章,下属私自抄录了草稿。丁、傅两家子弟听说了,派人上书告发“师丹呈递密封奏章,路上的行人都拿着副本在看。”哀帝询问将军和朝中大臣,都回答说:“忠臣不该公开进谏的内容。大臣奏事的内容,不该泄露,应该交廷尉治罪。”此案交廷尉审理,廷尉弹劾师丹犯了大不敬罪。事情还未判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说:“师丹的品行和学识无比高洁,近世大臣很少有能像师丹这样的。由于心中愤懑,呈递密封奏章,来不及深思远虑,让主簿(属官)书写,泄露的过错不在师丹。用这个理由贬黜他,恐怕不能让大家心服。”哀帝将申咸、炔钦的官秩各降二等。于是下策书罢免师丹说:“朕考虑到你官位尊贵责任重大,却心怀欺诈,迷乱国事,进退违背诏命,反复改变言辞,深为你感到羞耻!因为你曾担任过朕的师傅(哀帝为定陶王时师丹为太傅),不忍心将你交法庭审判,交上大司空、高乐侯的印信绶带,免官回家!” 尚书令唐林上书说:“我私下看到罢免大司空师丹的策书,感到非常沉痛!君子写文章,应替贤者隐讳。师丹,精通经学为当世儒者宗师,品德为国家元老,亲自教导过陛下,位居三公;所犯的过失很小,国内并未见到他有什么大错。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免除爵位的处罚太重;京师有见识的人都认为应该恢复师丹的爵位和封邑,使他能参加朝会。希望陛下考虑众人的心意,用以安慰当过师傅的大臣!”哀帝听从了唐林的话,下诏赐师丹关内侯爵位。 哀帝采纳了杜业的建议,召见朱博(先前被杜业推荐),恢复官职,起用为光禄大夫;不久升迁为京兆尹。冬季,十月,壬午日(十月二十五日),任命朱博为大司空。 中山王刘箕子(刘兴之子,后改名刘衎,即汉平帝),从小有眼病(眚病,可能指眼疾或视力障碍),他的祖母冯太后(中山孝王刘兴之母,元帝妃嫔)亲自抚养看护,多次祈祷祭祀以求解除病痛。哀帝派中郎谒者张由带领医生去给刘箕子治病。张由一向有狂易病(精神疾病),病发作时,愤怒地离开中山国,向西跑回长安。尚书查问张由擅自离开的情况,张由恐惧,就编造谎言诬告说中山太后(冯太后)诅咒皇上及傅太后。傅太后与冯太后当年一起侍奉元帝,一直怨恨冯太后,因此派御史丁玄去查办;查了数十天,没有结果。又派中谒者令(宦官官名)史立去审理此案;史立接受了傅太后的旨意,希望借此立功封侯,于是严刑拷问冯太后的妹妹冯习和弟媳君之等人,被拷打致死的有几十人。史立诬奏说:“冯太后诅咒皇上,图谋杀害皇上,好让中山王称帝。”又审问冯太后,冯太后不肯认罪。史立说:“当年野熊冲出上殿(指元帝时一次事故),你多么勇敢啊(指冯太后保护元帝之事),今天怎么害怕了?”冯太后回头对左右说:“这是宫禁中的事,前代旧事,这个官吏怎么会知道?他是想陷害我效仿吕后(指诬其谋反)啊!”于是服毒自杀。宜乡侯冯参(冯太后弟)、君之(冯习弟媳)、冯习(冯太后妹)的丈夫以及儿子等应当连坐的,有的自杀,有的被处死,共死了十七人。人们无不哀怜他们。 司隶校尉孙宝奏请重新审理冯氏一案,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校尉,是派来监察我的!冯氏谋反的事实清楚明白,孙宝却故意挑剔,想宣扬我的过失,我应当被治罪!”哀帝只得顺从傅太后的旨意,将孙宝关进监狱。尚书仆射唐林为孙宝争辩,哀帝认为唐林结党营私,将他贬为敦煌郡鱼泽障候(边塞守官)。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持为孙宝争辩,哀帝向傅太后说明情况,才释放孙宝,官复原职。张由因为首先告发有功,赐爵关内侯;史立升任中太仆(掌管皇帝车马)。 第34章 【汉纪二十六】 [时间范围]汉哀帝建平二年至四年(公元前5-3年) 汉哀帝建平二年(丙辰年,公元前5年) 春季,正月,彗星出现在牛宿附近。 丁氏、傅氏家族骄横奢侈,都嫉恨傅喜(傅太后堂弟)的恭敬节俭。此外,傅太后想要获取“太皇太后”的尊号,与汉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王政君)地位相同;傅喜与孔光、师丹共同坚持认为不可以。哀帝一方面难以违背大臣们公正的议论,另一方面又被傅太后逼迫,犹豫不决拖了一年多。傅太后大怒,哀帝不得已,先免去师丹的官职以触动傅喜。但傅喜始终不肯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傅太后堂侄)勾结,共同谋划促成傅太后称尊号的事,多次在哀帝闲暇时进见,呈递密封奏章,诽谤诋毁傅喜和孔光。四月丁丑日(四月二十五日),哀帝终于下诏书免去傅喜的官职,让他以侯爵身份返回封地。 御史大夫的官职被撤销后,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从天子称号到下级佐吏,都与古代不同,却单单改变三公制度,职责权限难以分明,对国家治乱没有益处。于是朱博上奏说:“按照旧例:选拔郡国守相中政绩考核优秀者担任中二千石(九卿级别),再从中二千石中选拔担任御史大夫,能胜任的就升为丞相;官位等级有序,是为了尊崇圣德,重视国相。如今中二千石不经御史大夫一职就直接升为丞相,权威太轻,不足以重视国家大政。臣愚见认为可以撤销大司空官职,恢复设置御史大夫,遵循奉行旧有制度。臣愿竭尽全力,以御史大夫的身份为百官表率!”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戊午日(四月初六),重新任命朱博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哥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官属;大司马的称号和冠冕规格依照旧例(即王莽担任大司马时的规格)。 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和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依附臣下欺瞒君上,与前任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放弃君命败坏宗族,不适合再参加朝会,应遣送回封国。” 丞相孔光,在汉成帝时讨论皇位继承人(指反对立哀帝为太子),就与哀帝有持不同意见的嫌隙,后来又严重违背傅太后的旨意。因此傅氏家族在位的官员与朱博里应外合,共同诽谤诬陷孔光。乙亥日(四月二十三日),哀帝下诏书免去孔光的官职,贬为平民。任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为阳乡侯;任命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当朱博登上大殿台阶准备接受任命诏书时,突然响起像钟鸣一样巨大的声音,殿中的郎官和吏员们都听到了。哀帝询问黄门侍郎蜀郡人扬雄和李寻。李寻回答说:“这是《洪范》里所说的‘鼓妖’。按照经师的说法,君主不明察,被众人迷惑,让徒有虚名的人得到晋升,就会出现有声无形的怪异现象,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洪范传》说:‘年、月、日的中期,那么正卿(执政大臣)要承受其咎。’现在发生在四月(年中)的辰日、巳时(日中),这就是‘中’。正卿,指的就是执政大臣。应该罢免丞相和御史大夫,以应验天变。即使不罢免,不出一年,他们自己也会遭受灾祸。”扬雄也认为:“鼓妖,是君主听政有过失的象征。朱博为人刚强坚毅,善用权谋,适合做将领不适合做丞相,恐怕会有凶险急迫的灾祸。”哀帝不听。 朱博当上丞相后,哀帝就采用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这个称号,不应该再保留‘定陶’二字。尊奉共皇太后(傅太后)为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共皇后(丁姬)为帝太后,称中安宫;在京师为共皇(刘康)建立寝庙,比照宣帝父亲悼皇考(刘进)的规格。”于是四位太后(太皇太后王政君、皇太太后傅氏、帝太后丁氏、皇太后赵飞燕)各自设置少府、太仆,官秩都是中二千石。傅太后取得尊号后,尤其骄横,和太皇太后说话时,甚至称她为“老太婆”。当时丁氏、傅氏家族在一两年间突然极其显贵兴盛,担任公卿列侯的人很多。然而哀帝并不太给他们实权,他们的权势不如王氏家族在成帝时代那样大。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上奏说:“先前高昌侯董宏,首先提出尊奉帝号的建议,却被关内侯师丹弹劾,免官为平民。当时天下正为先帝服丧,把政事委托给师丹,师丹不深思褒扬推崇尊号的重大意义,反而妄加非议,压制贬低尊号,损害了孝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了!陛下仁德圣明,明确地确定了尊号,董宏因忠孝重新封为高昌侯;而师丹的罪恶逆逆行径暴露无遗,虽然蒙受赦免诏令,也不应该拥有爵位封邑,请求将他免为平民。”奏章被批准。他们又上奏说:“新都侯王莽从前担任大司马,不能弘扬尊崇尊号的大义,反而压制贬低尊号,损害孝道,理当公开处死。幸而蒙受赦免诏令,也不应该拥有爵位封地,请求将他免为平民。”哀帝说:“因为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予免职,只遣送回封国。”另外,平阿侯王仁(王莽堂兄弟)因窝藏赵昭仪(赵合德)的亲属,也被遣送回封国。 天下有很多人为王氏家族感到冤屈。谏大夫杨宣呈上密封奏章说:“孝成皇帝(汉成帝)深思宗庙社稷的重要,称赞陛下的至高品德以继承皇位,他的策略深远,恩德极为深厚。追念先帝的心意,难道不是想用陛下来代替自己,以便侍奉太皇太后(王政君)吗!太皇太后年已七十,屡经忧伤(成帝、哀帝父刘康皆早逝),敕令王氏亲属退避,让路给丁、傅家族(指王莽被遣就国),路上的行人都为之落泪,何况陛下呢!陛下登高远望时,难道不觉得在成帝的延陵前有愧吗!”哀帝深为他的话所感动,又封成都侯王商的次子王邑为成都侯。 朱博又上奏说:“汉朝旧制,设置部刺史,官秩低但奖赏丰厚,所以人人都努力立功,乐于进取。先前撤销刺史,改设州牧,官秩为真二千石,地位仅次于九卿;九卿职位空缺时,由政绩考核优秀者递补;其中才能中等的人则只求保全自己而已。恐怕这样下去,治理的功效会逐渐衰退,奸邪不法之事无法禁止。臣请求撤销州牧,依旧设置刺史。”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六月,庚申日(六月初九),帝太后丁氏去世。哀帝下诏,将她的灵柩运回定陶安葬在共皇陵园,征发陈留、济阴两郡及附近封国五万人挖掘墓穴、填土筑坟。 当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假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说汉朝正逢天地的大终结,应当重新接受天命于天,并将此学说传授给渤海人夏贺良等。中垒校尉刘向(刘歆之父)上奏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骗君主迷惑民众;甘忠可被关进监狱,审讯认罪;还未判决,就病死了。夏贺良等人仍私下互相传授。哀帝即位后,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举荐夏贺良等人,他们都在黄门(宫廷)等待皇帝召见。哀帝多次召见他们,夏贺良等人陈述说:“汉朝的国运已经中衰,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不应天命,所以没有后嗣。如今陛下长期患病,灾异变异多次出现,这是上天在谴责警告人。应该赶紧更改年号和帝号,才能延年益寿,皇子降生,灾异平息。如果懂得这些道理却不实行,灾祸将无所不至,洪水将会涌出,火灾将要燃起,涤荡百姓。”哀帝久病不愈,希望这些做法能有效,于是听从了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下诏大赦天下,将建平二年(公元前5年)改为太初元年(元年号),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并将计时用的漏壶刻度由一百度改为一百二十度(象征新的开始)。 秋季,七月,哀帝将渭城(咸阳)西北原上的永陵亭地区定为自己的初陵(陵墓),不再迁徙郡国民众。 哀帝更改年号一个多月后,病情依然如故。夏贺良等人还想胡乱更改政事,大臣们争相反对,认为不能答应。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们都不懂天命,应该罢免丞相、御史大夫,任用解光、李寻来辅佐朝政。”哀帝因为他们的预言没有应验,八月,下诏说:“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更改年号帝号,增加漏刻,说是可以使国家永远安定。朕信道不够坚定,错误地听信了他们的话,希望能为百姓造福,但最终没有好的效验。有过错而不改正,这才是真正的过错!六月甲子日(六月初九)发布的诏书(指大赦改元等),除了大赦令外,其余措施全部废除。夏贺良等人违背正道,蛊惑民众,其奸邪行为应当彻底追究。”夏贺良等人都被关进监狱,处死。李寻和解光被减死罪一等,流放到敦煌郡。 哀帝因为久病不愈,把前代曾经兴建的祭祀各种神灵的祠庙共七百多所全部恢复,一年内进行三万七千次祭祀。 傅太后对傅喜怨恨不已,派孔乡侯傅晏暗示丞相朱博,让他上奏免除傅喜的侯爵。朱博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此事,赵玄说:“事情以前已经裁决(指遣就国),现在再提,恐怕不合适吧?”朱博说:“我已经答应孔乡侯了。普通人之间的约定,尚且要拼死履行,何况是面对至尊(傅太后)!我朱博只有一死了!”赵玄随即同意。朱博不愿意单独弹劾傅喜一人,因为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先前也因过失被免官遣回封国,情况与傅喜相似,就同时上奏:“傅喜、何武先前在位时,对治理国家都没有什么益处,虽然已被免职遣回封地,但保留爵位封地,也是不合适的。请求将他们一并免为平民。”哀帝知道傅太后一向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秉承傅太后的旨意,立即召赵玄到尚书处询问情况,赵玄承认了。哀帝下诏:“左将军彭宣与朝中大臣一同审问此案”,彭宣等人上奏弹劾“朱博、赵玄、傅晏都犯了大逆不道、大不敬之罪,请求将他们召至廷尉诏狱(皇帝特设监狱)审问”。哀帝减轻赵玄死罪三等;削去傅晏封邑的四分之一;派谒者持节召丞相朱博到廷尉那里去,朱博自杀,封国被废除。 九月,任命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日(十月二十五日),升任平当为丞相;因为正值冬季(不宜封侯),暂且赐爵关内侯。任命京兆尹平陵人王喜为御史大夫。 哀帝想让丁氏、傅氏家族的人担任掌握兵权的要职。本年,下策书免去左将军淮阳人彭宣的官职,让他以关内侯身份回家,而任命光禄勋丁望(丁太后族人)接替左将军。 乌孙王国的卑爰疐侵犯劫掠匈奴西部边境,匈奴单于派兵反击,杀死数百人,掳掠千余人,赶走牛畜而归。卑爰疐恐惧,派儿子趋逯到匈奴作人质,单于接受了他,并将此事报告汉朝。汉朝派使者责备单于,命令他将卑爰疐的儿子送回。单于接受诏令,将人质送回。 汉哀帝建平三年(丁巳年,公元前4年) 春季,正月,立广德夷王(刘云客)的弟弟刘广汉为广平王。 癸卯日(正月二十二日),帝太太后(傅太后)居住的桂宫正殿发生火灾。 哀帝派使者召丞相平当,打算封他为侯。平当病重,没有应召。家里人有的对平当说:“难道不能勉强支撑着起来接受侯印,为子孙后代考虑吗?”平当说:“我身居丞相高位,已经背负了白吃饭的责备了。勉强起来接受侯印,回来卧床而死,死了也罪过更大。现在我之所以不起来,正是为了子孙后代啊!”于是上书请求退休,哀帝不准。三月,己酉日(三月二十九日),平当去世。 彗星出现在河鼓星(牛郎星)附近。 夏季,四月,丁酉日(四月十七日),任命王嘉为丞相,任命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王崇是京兆尹王骏的儿子。王嘉认为当时的政治苛刻严峻,郡国守相频繁变动,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圣王的功绩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后代设立诸侯,是效法前代的贤人。即使不能都贤明,天子也可以为他选择臣子、任命卿相来辅佐他。居住在这个封国里,世代受到尊重,然后当地士人百姓才会归附。因此教化得以推行,治国之功得以建立。现在的郡守,权力比古代的诸侯还重,过去朝廷尽心选拔贤才,但贤才难得,选拔提升可以任用的人,有的甚至起用于囚徒之中。从前魏尚犯罪被关押,文帝(汉文帝)被冯唐的话感动,派使者持符节赦免了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因此忌惮。武帝(汉武帝)从刑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为梁国内史,使得梁孝王(武帝弟)兄弟得以和睦。张敞担任京兆尹,犯了罪应被免职,狡猾的官吏知道他将被免职,就故意冒犯他,张敞逮捕并处死了这个官吏,该官吏的家属申诉冤情,使者复审案件,弹劾张敞滥杀无辜,皇上下令逮捕,但未正式下达逮捕文书(意欲宽宥),正逢张敞被免职;张敞逃亡十几天,宣帝(汉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为冀州刺史,最终获得他的效力。前代并非偏爱这三个人,而是看重他们的才能器识有益于国家啊。孝文帝时,官吏任职长的甚至子孙都长大了,有的以官名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管理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俸禄二千石的高级官员也安心官位乐于职守,然后上下互相勉励,没有苟且敷衍之心。后来逐渐改变,公卿以下官员互相督促催促(急功近利),又频繁更改政令,司隶校尉、部刺史检举弹劾苛刻琐碎,揭发隐私,有的官吏任职仅几个月就被罢免,送旧官迎新官的人,在道路上往来交错。中等才能的人苟且容身以求保全,下等才能的人心怀恐惧顾虑自身,一心营私的人越来越多。二千石的官员越来越被轻视和看不起,官吏百姓都怠慢轻视他们,有的抓住他们微小的过失,添油加醋构成罪状,向刺史、司隶告发,或者直接上书控告。百姓知道他们容易受伤害,稍不如意就有反叛之心。前些年山阳郡的亡命之徒苏令等人横行肆虐,官吏士兵面临危难,没有谁肯为节操道义而死,就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望和权力早就被剥夺殆尽了。孝成皇帝(汉成帝)对此感到后悔,下诏书,强调二千石官员(即使犯法)也不得故意纵容包庇(指严惩失职),并派遣使者赏赐黄金,慰问安抚,以示厚意,这确实是认识到国家有急难时,需要依靠二千石官员;只有二千石官员受到尊重、处境安稳,才能驱使下属。孝宣皇帝(汉宣帝)爱护那些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对于弹劾他们的奏章,往往留在宫中不批复,遇赦令时就一并解除。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弹劾奏章(给被弹劾者),因为怕烦扰百姓,取证审讯,有的会死在狱中,所以奏章中必须有‘敢告之’(表示案情重大,必须追究)字样,尚书才下发查办。希望陛下留心选择贤能,记住他们的优点而忘掉他们的过失,容忍臣子的小错,不要求全责备。二千石官员、部刺史、三辅县令中有才能称职的,按人情不可能没有过失差错,应当宽大处理,使尽心尽力的人得到鼓励。这是当今的急务,是国家之利。从前苏令事件爆发,朝廷想派遣大夫去追查情况,当时发现大夫中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征召盩厔县令尹逢,任命为谏大夫派遣前去。现在诸位大夫中有才能的很少,应该预先培养可以造就的人才,那么士人就会为国赴难不惜生命。事到临头才仓促寻求,这不是显明朝廷的做法啊。”王嘉趁机推荐儒者公孙光、满昌以及能干的官吏萧咸、薛修等人,都是过去担任过二千石官而有声誉的人,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并任用了他们。 六月,封鲁顷王(刘封)的儿子郚乡侯刘闵为鲁王。 哀帝因为久病不愈,冬季,十一月,壬子日(十一月初五),命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诏恢复甘泉宫泰畤、汾阴县后土祠的祭祀,撤销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指成帝时改在长安南北郊祭祀天地的制度)。哀帝自己也不能亲自到甘泉、河东祭祀,只是派遣主管官员去按礼仪祭祀。 无盐县(山东东平东)境内的危山,山上的泥土自己翻起覆盖野草,形状像皇帝专用的驰道(御道);此外,瓠山(危山附近)的巨石自己转立起来。东平王刘云和他的王后谒亲自到巨石所在之处祭祀,并在王宫仿制了一块瓠山立石,用黄倍草(祭祀用草)捆束起来,一并祭祀。河内人息夫躬、长安人孙宠共同谋划告发此事,说:“这是取得封侯的计策啊。”于是与中郎谷师谭一起通过中常侍宋弘向朝廷告发紧急事变。这时哀帝正患病,对很多事情都很厌恶,就把此事交给主管官员查办,逮捕了东平王后谒下狱审讯;谒供认:“祭祀时诅咒皇上,为刘云求做天子,认为巨石自立,是宣帝(刘询)兴起的应验(宣帝时也有类似祥瑞)。”主管官员请求诛杀东平王,哀帝下诏,废黜刘云王位,流放到房陵(湖北房县)。刘云自杀,谒以及她的舅舅伍宏,还有成帝的舅舅安成共侯王夫人放(王放),都被处死弃市。事情牵连到御史大夫王崇(王骏子),被降职为大司农。哀帝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谷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升为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 汉哀帝建平四年(戊午年,公元前3年) 春季,正月,大旱。 关东(函谷关以东)百姓无故惊恐奔走,手里拿着禾秆或麻秆一根,互相传递,说是“行西王母筹”(传递西王母的筹策),在路上相遇,人数多达上千,有的披头散发光着脚,有的夜里闯关,有的翻墙而入,有的乘车骑马奔驰,通过驿站传递,经历了二十六个郡国到达京师,无法禁止。百姓又在街巷、田间聚会,摆设赌博用具(博具),载歌载舞祭祀西王母,直到秋季才停止。 哀帝想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禄大夫傅商为侯,尚书仆射平陵人郑崇劝谏说:“孝成皇帝封了五位亲舅舅为侯,当时天色变成赤黄色,白昼昏暗,太阳中有黑气。孔乡侯(傅晏),是皇后的父亲;高武侯(傅喜)是因为位列三公而受封;这些封侯尚有缘由。现在无缘无故又要封傅商,破坏扰乱制度,违背天意人心,这不是傅氏家族的福气啊!臣愿以性命来担当国家的灾祸!”郑崇边说边拿起诏书的文稿(表示要封还诏书)。傅太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控制的道理!” 二月,癸卯日(二月二十八日),哀帝最终还是下诏封傅商为汝昌侯。 驸马都尉、侍中云阳人董贤受到哀帝的宠幸,外出则同乘一车,入宫则随侍左右,赏赐累积巨万,显贵震动朝廷。经常与哀帝同卧同起。有一次白天睡觉,身子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身,董贤还没醒,哀帝不想惊动他,就割断袖子才起来。哀帝又下诏准许董贤的妻子进入宫殿,住在董贤在宫中的住所。又召董贤的妹妹入宫,封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昭仪以及董贤和他的妻子,早晚都能出入宫廷,一同侍奉在哀帝左右。任命董贤的父亲董恭为少府,赐爵关内侯。哀帝下诏命将作大匠(主管宫室营造)在北宫门外为董贤建造宏大的府第,有重重殿堂,洞开的大门(象征尊贵),土木工程极其精巧。又赐给他武库中的兵器,御用库房的珍宝。宫中上等珍宝器物都被选送到董家,而皇帝所用的只是次一等的了。甚至连东园署(主管皇室丧葬器具)制造的棺木、珍珠连缀的寿衣、金缕玉衣(玉柙),都预先赐给了董贤,无不齐备。又下令将作大匠在义陵(哀帝预筑的陵墓)旁边为董贤修建坟墓,内有供休息的便房,用坚硬柏木做成的题凑(椁室结构),外围修筑巡察的道路,围墙长达数里,门楼和屏障十分壮观。 郑崇因为董贤贵宠过度而劝谏哀帝,因此获罪更重,多次因职责事务受到责备;后来脖子上长了毒疮,想请求退休,又不敢。尚书令赵昌谄媚,一向嫉妒郑崇;知道郑崇被疏远,就上奏说:“郑崇与家族中人交往密切,怀疑其中有奸情,请求查办。”哀帝责备郑崇说:“你家门庭若市(指往来人多),为什么还要来约束限制君主?”郑崇回答说:“臣的家门虽然像市场一样热闹,但臣的心却像水一样清白。希望陛下考察!”哀帝大怒,将郑崇关进监狱。司隶孙宝上书说:“查办尚书令赵昌控告仆射郑崇一案,反复审讯,郑崇被拷打得快死了,始终没有一句供词,路上的人都说他冤枉。我怀疑赵昌与郑崇之间有私人小怨,用谗言逐渐陷害。像尚书令这样禁宫机要近臣,如果蒙受冤屈遭受诬陷,将损害国家声誉,引起的非议不小。臣请求查办赵昌,以平息众人的疑虑。”奏章呈上后,哀帝下诏说:“司隶孙宝依附臣下欺瞒君上,在春季(象征宽恕的季节)进行诋毁欺诈,以实现他的奸心,这是国家的奸贼。免去孙宝官职,贬为平民。”郑崇最终死在狱中。 二月,丁卯日(二月二十二日),任命诸吏(加官,可察举不法)、散骑(皇帝侍从)、光禄勋贾延为御史大夫。 哀帝想封董贤侯爵,但还没有理由。侍中傅嘉劝哀帝修改息夫躬、孙宠告发东平王一案的奏章(见上年),删去宋弘的名字,改说是通过董贤告发的,想用这个功劳封董贤侯爵,并先把息夫躬、孙宠、董贤三人都赐爵关内侯。不久,哀帝想封董贤等人,但心里忌惮丞相王嘉(会反对),就先派孔乡侯傅晏拿着诏书给丞相、御史大夫看。于是王嘉与御史大夫贾延呈上密封奏章说:“我们看到董贤等三人开始被赐爵时,众人议论纷纷,都说董贤显贵,其余两人也跟着沾光,至今流言尚未平息。陛下对董贤等人仁恩不断,应该公布董贤等人最初告发东平王的奏章原文,询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察古今先例,明正其义,然后再加封爵位土地;否则,恐怕会大失人心,天下人都会伸长脖子议论。一旦公布他们的奏章内容,必然会有认为应当封侯的,听从与否在于陛下;天下人即使不高兴,责任也有人分担,不单在陛下一人身上。从前封定陵侯淳于长时,也曾将此事交付评议,大司农谷永认为淳于长应当封侯;众人把过错归于谷永,先帝(成帝)就没有单独蒙受指责。臣王嘉、臣贾延,才能驽钝,不能称职,死有余辜,知道顺从旨意不违抗,可以暂时保全自身。之所以不敢这样做的原因,是想报答陛下的厚恩啊。”哀帝不得已,暂且将此事搁置。 夏季,六月,尊奉帝太太后(傅太后)为皇太太后。 秋季,八月,辛卯日(八月十九日),哀帝下诏严厉责备公卿说:“从前楚国有子玉得臣(楚国大将),晋文公(重耳)为此忧虑得坐不安席(不敢轻敌);近代的事,有汲黯挫败了淮南王(刘安)的阴谋。如今东平王刘云等人甚至有了图谋弑君叛逆作乱的阴谋,这是因为公卿作为股肱大臣不能尽心竭力,致力于明察事理以消除祸患于未萌的缘故啊。幸赖祖宗神灵保佑,侍中、驸马都尉董贤等人发觉阴谋并报告朝廷,使罪犯都伏法了。《尚书》不是说吗:‘用恩德表彰善行。’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赐右师谭(谷师谭)爵关内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异父的弟弟郑恽的儿子郑业为阳信侯。息夫躬得到亲近后,多次进见谈论政事,议论时毫无避讳,上疏逐个诋毁公卿大臣。众人畏惧他的利口,见到他都侧目而视。 哀帝派中黄门(宫廷侍从宦官)到武库(国家兵器库)领取兵器,前后十批,送给董贤和哀帝的乳母王阿的住所。执金吾(京城警备司令)毋将隆上奏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公用的。国家的武器装备,制造修缮,都是用大司农(国家财政)的钱。大司农的钱,连皇帝的车马服饰等费用都不供给(皇帝私人用度由少府掌管);供养和赏赐臣下的费用,都出自少府(皇室财政)。这就是不用国家的根本储备来供应不必要的开支,不用民力来供奉额外的花费,区分公私,昭示正路啊。古时候诸侯、方伯(一方诸侯之长)得到授权征伐,才赐予斧钺,汉朝边疆官吏有抵御敌寇的职责,也赐予武库兵器,都是在承担军事任务时才蒙受恩赐。《春秋》的大义,私家不收藏兵器,就是为了抑制臣下的威势,削弱私人力量。如今董贤等人不过是阿谀奉承的弄臣,靠私人恩宠的卑微妾室,却拿天下公用的兵器供给他们的私门,取走国家的威权器物,充当他们家的设备,把民力分给弄臣,把兵器设在卑微妾室那里,设置得不合时宜,助长了骄横僭越,这不是用来昭示四方的好榜样。孔子说:‘(雍乐)怎么能用在三家(鲁国权臣)的庙堂上呢!’臣请求收回兵器,交还武库。”哀帝不高兴。不久,傅太后派谒者用低价强买执金吾官府的奴婢八人,毋将隆上奏说:“买价太低,请求改付公平的价格。”哀帝于是下诏书给丞相、御史大夫说:“毋将隆位列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的缺失,反而奏请与永信宫(傅太后居所)争买卖奴婢的价格高低,伤风败俗。念在毋将隆以前有安定国家的言论(指成帝末建议征定陶王入京),降职为沛郡都尉。”当初,成帝末年,毋将隆任谏大夫,曾上密封奏章说:“古代选拔诸侯入朝担任公卿,以褒奖功德,应该征召定陶王(指刘欣,即哀帝)入京住在国邸(诸侯王在京住所),以安定天下人心。”所以哀帝念及他过去的建议而宽恕了他。 谏大夫渤海人鲍宣上书说:“臣看到孝成皇帝(汉成帝)时,外戚把持大权,人人引荐自己的亲信来塞满朝廷,阻碍贤人的进身之路,搞乱天下,奢侈无度,使百姓穷困,因此日食将近十次,彗星四次出现。这是国家危亡的征兆,是陛下亲眼所见;如今为何反而比前代更加严重了呢! “现在百姓有七种丧失生计(七亡)的原因:阴阳失调,水旱成灾,是第一亡;官府加重索取,增加赋税,是第二亡;贪官污吏假公济私,勒索不止,是第三亡;豪强大族,蚕食小民,贪得无厌,是第四亡;苛刻的官吏征发徭役,贻误农时,是第五亡;乡间村落鸣鼓示警(指追捕盗贼),男女出动拦截(影响生产),是第六亡;盗贼抢劫,掠夺百姓财物,是第七亡。七亡尚可忍受,还有七种导致死亡(七死)的原因:酷吏殴打残杀,是第一死;判案苛刻严酷,是第二死;冤枉陷害无辜,是第三死;盗贼横行劫掠,是第四死;怨家仇人互相残杀,是第五死;年景不好,饥饿难当,是第六死;时令疾病瘟疫,是第七死。百姓有七亡而无一得,想要国家安定,实在困难;百姓有七死而无一生,想要刑法搁置不用,实在困难。这难道不是公卿、守相贪婪残虐成风所造成的吗?群臣有幸能位居高官,享受厚禄,哪里会有肯对小民百姓施加一点恻隐之心,帮助陛下推行教化的人呢?他们的志向只在经营自己的家,讨好巴结有权势的人(宾客),谋取奸邪的利益罢了。他们以苟且容身曲意顺从为贤能,以拱手沉默空占职位为明智,认为像臣鲍宣这样的人是愚蠢的。陛下把臣从山野岩穴中提拔出来,确实是希望臣能有丝毫的贡献,难道只是想让臣吃美食做高官、站在高大富丽的门第之下吗!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为皇天之子,下为黎民百姓的父母,是代替上天来养育万民,看待他们应当一视同仁,符合《尸鸠》(《诗经·曹风·鸤鸠》)诗中‘心如结兮’(用心均平专一)的意思。如今贫民连野菜都吃不饱,衣服又破烂穿孔,父子、夫妇不能相互保全,实在令人心酸落泪。陛下不拯救,他们还能到哪里去活命呢!为何唯独供养外戚和宠臣董贤,赏赐无数,动辄上亿,使他们的奴仆随从、门客,把美酒当水,把肉当豆叶(言其奢侈),连低贱的奴仆(苍头庐儿)都因此致富,这不是天意啊。 “还有汝昌侯傅商,无功而封侯。官爵不是陛下私人的官爵,乃是天下的官爵。陛下选取的人不适合那个官职,那个官职得到的人不称职,却希望上天喜悦百姓信服,岂不是太难了吗!方阳侯孙宠,宜陵侯息夫躬,口才足以煽动众人,强悍足以独断专行,是奸人中的魁首,蛊惑世人尤其厉害的人,应该及时罢免斥退。还有那些外戚家年幼不懂经学的孩子,都应该让他们休学,去跟从老师学习。赶紧征召前任大司马傅喜,让他统领外戚。前任大司空何武、师丹,前任丞相孔光,前任左将军彭宣,都曾师从博士学习经典,官位都历居三公;龚胜担任司直(丞相属官,掌监察),郡国都谨慎地选拔人才;这些人都可以委以重任。陛下前些时候因一点小小的不快就罢退了何武等人,使天下人失望。陛下尚且能容忍那么多没有功德的人,难道唯独不能容忍何武等人吗?治理天下的人,应当以天下人的心为心,不能只图自己专断痛快而已。”鲍宣的话虽然尖锐激烈,哀帝因为他是名儒,对他很是优待宽容。 匈奴单于上书请求在建平五年(公元前2年)来朝见。当时哀帝患病,有人说:“匈奴从汉朝上游(北方)而来,气势压人(带来灾祸);自从黄龙(宣帝年号)、竟宁(元帝年号)年间以来,单于每次来朝,中国都发生重大变故(指宣帝、元帝驾崩)。”哀帝因此感到为难,询问公卿,公卿也认为白白耗费国库钱财,可以暂且不答应。单于使者告辞离去,尚未动身,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六经》治国,贵在祸乱未生之前;兵家制胜,贵在战争未起之时;这两者都很精微,但却是国家大事的根本,不可不明察。现在单于上书请求朝见,国家不允许而加以推辞,臣愚见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就要产生隔阂了。匈奴原本是五帝(黄帝等)所不能臣服,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所不能制服的,其不可使产生隔阂的道理非常明显。臣不敢征引太远的事例,请允许用秦朝以来的史实说明:以秦始皇的强大,蒙恬的威势,尚且不敢窥伺西河(指黄河以西),只好修筑长城作为边界。等到汉朝初兴,以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被围困在平城(白登山),当时足智多谋之士、运筹帷幄之臣极多,最后所以能脱险的原因,世人至今也无法完全说清。后来高皇后(吕后)时,匈奴傲慢无礼,大臣们权衡利害后写信回复(指季布谏伐匈奴),才得以和解。到孝文帝时,匈奴侵犯北部边境,侦察骑兵深入到雍甘泉(靠近长安),京师震动惊恐,朝廷派出三位将军率军驻扎在细柳、棘门、霸上以防备匈奴,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设下马邑(今山西朔州)之谋,想引诱匈奴,结果白白耗费财物,劳累军队,连一个敌虏也没见到,更何况单于本人呢!此后武帝深思国家大计,规划万世长策,于是大规模兴兵数十万,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黄河一段),横穿大沙漠,攻破寘颜山(今蒙古杭爱山南支),袭击单于王庭,横扫其国土,追逐奔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今蒙古肯特山)祭天,在姑衍山(狼居胥山附近)祭地,兵临瀚海(今贝加尔湖),俘虏匈奴名王、贵族数以百计。自此之后,匈奴震惊恐惧,越发要求和亲,然而仍不肯向汉朝称臣。况且,前代难道乐意耗费无尽的钱财,役使无辜的百姓,到狼烟北望的边塞去寻求快意吗?是因为不经过一次大的劳苦,就得不到长久的安逸;不暂时花费,就得不到永久的安宁,所以才忍心投入百万大军去摧毁饿虎的利嘴,运送府库的财物去填平卢山(匈奴地名)的深谷而不后悔啊。到本始(宣帝年号)初年,匈奴有凶暴之心,企图劫掠乌孙,侵害汉朝公主(解忧公主),于是朝廷派出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攻击匈奴,当时收获很少,只是宣扬了汉朝的威武,表明汉军如雷霆风暴罢了!虽然空手而回空手而返,尚且诛杀了两位将军(指田广明、田顺),所以北方的匈奴不服,中国也未能高枕无忧啊。到了元康(宣帝年号)、神爵(宣帝年号)年间,朝廷教化神明,恩德广布,而匈奴内部发生动乱,五位单于争夺王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率领国家归顺汉朝,匍匐称臣,但朝廷对他们仍采取笼络政策,没有完全控制。从此以后,匈奴想来朝见的就不拒绝,不想来的也不勉强。为什么呢?因为外族天性凶猛,体形魁梧健壮,凭恃武力,负气任性,难以用仁善教化,容易滋生恶念,他们强大时难以屈服,他们和顺时难得真心。所以当他们不臣服时,朝廷劳师远征,耗尽国力财力,伏尸流血,攻破坚固的堡垒,摧毁强大的敌人,是那样的艰难;当他们臣服之后,朝廷慰藉安抚,馈赠财物,保全礼节威仪,是如此的完备。从前曾攻破大宛的都城,踏平乌桓的堡垒,袭击姑缯(西南夷)的营寨,扫荡荡姐(羌族部落)的战场,拔除朝鲜的旌旗,拔掉两越(南越、闽越)的军旗,历时短的不过十天半月,长的也不超过半年,就已经犁平他们的王庭,扫荡他们的里闾,设置郡县加以统治,如同云散席卷,不留后患。唯有北方的匈奴不同,真是中国的劲敌,东西南三面边境的敌人与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了;前代重视匈奴的程度如此之深,是不能轻易对付的。 “如今单于归顺仁义,怀着诚恳的心意,想要离开王庭,亲自来朝见陛下,这是前代遗留的良策,神灵所盼望的景象,国家虽然要破费,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怎么能用‘带来灾祸’的借口予以拒绝,用‘没有确定日期’予以推脱,抹杀往日的恩情,制造将来的裂痕呢?猜疑造成裂痕,使他们怀恨在心,仗着以前的约定,依据以往的言辞,把怨恨归咎于汉朝,从此断绝关系,最终没有臣服之心,威吓不能使他们屈服,劝说不能使他们明白,怎能不成为国家的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成形时就看出端倪,聪慧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就有所察觉,真要在祸患未发生前就有所准备,那么不用武力而忧患就不会产生。否则,一旦产生裂痕之后,即使智者在朝内费尽心机,辩士在朝外奔走游说,还是不如在事情未发生之时加以预防啊。况且过去经营西域,控制车师(西域国名),设置管理西域三十六国的城郭都护,每年耗费数以亿计的钱财,难道是为了防备康居、乌孙能越过白龙堆沙漠(今新疆罗布泊以东)来侵犯西部边境吗?乃是为了制约匈奴啊。百年经营的成果可能毁于一旦,花费十分而吝惜一分,臣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稍留意于尚未发生祸乱、尚未爆发战争之时,以遏止边境萌发的祸患!” 奏章呈上,哀帝醒悟,召回匈奴使者,更换回信,答应单于来朝。赏赐扬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尚未动身,恰逢生病,又派使者表示希望推迟到明年(建平五年)朝见;哀帝同意了。 董贤的尊贵宠幸日益加深,丁氏、傅氏家族嫉妒他的得宠,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谋划想获得辅政大臣的地位。正逢单于因病未能来朝,息夫躬便借此上奏,认为:“单于应在十一月进入边塞,后来以生病为由推辞,怀疑有其他变故。乌孙两位昆弥(王)势力衰弱,卑爰疐强盛起来,东边与单于勾结,还派儿子去侍奉单于,恐怕他们会联合起来吞并乌孙;乌孙被吞并,那么匈奴势力就会强盛,西域就危险了。可以让投降的胡人冒充卑爰疐的使者来上书,想借天子的威势告诉单于归还乌孙侍奉的儿子,接着把这份奏章下发,让匈奴使者知道;这就是兵法上所说的‘上策是挫败敌人的谋略,其次是挫败敌人的外交’。”奏章呈上,哀帝召见息夫躬,召集公卿、将军举行大规模讨论。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国一直靠威信使夷狄归附,息夫躬却想用欺诈手段对付他们,进献不可信的计谋,不能答应。况且匈奴依赖先帝的恩德,自称藩国守卫边塞。如今单于因患病不能来朝贺,派遣使者来说明,并未失臣子之礼。我公孙禄敢以性命担保,在我有生之年不会看到匈奴成为边境的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臣是为国家考虑,希望能在事变发生前先行谋划,在事态未成形前预先防备,为万世考虑。而公孙禄只想用他的犬马之寿(自谦)来保证他眼前所见。臣和公孙禄意见不同,不可相提并论!”哀帝说:“好!”于是停止群臣讨论,单独与息夫躬商议。息夫躬趁机建议说:“灾异多次出现,恐怕一定会有非常的变故,可以派遣大将军巡视边防部队,整饬武备,斩杀一个郡守以立威,震慑四方夷族,用以应验压制变异。”哀帝认为有理,以此询问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说:“臣听说动员百姓要靠行动不靠言语,顺应天意要靠实质不靠虚文。下民卑微,尚且不可欺骗,何况上天神明难道可以欺骗吗!上天显示灾异,是用来警告君主,想让他觉悟改正过失,推诚布公推行善政,这样民心喜悦而天意也就实现了!善辩之士看到一点迹象,就胡乱地凭主观臆测附会星象历法,凭空捏造匈奴、乌孙、西羌将要发难的预言,谋划发动战争,设置权变之计,这不是顺应天道的做法。郡守、国相有罪,可以驱车奔驰到京师,反绑双臂接受死刑,恐惧到如此地步,而游说之人却想动摇安定使之陷于危境,逞其口舌之快,其实并不可取。议论朝政的人最令人苦恼的就是他们的谄媚阿谀、阴险狡诈、巧言善辩、苛刻深刻。从前秦穆公不听从百里奚、蹇叔的劝告,以致军队大败,他悔过自责,痛恨那些贻误国事的大臣,思念白发老臣(指百里奚、蹇叔)的忠言,美名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览古人的告诫,反复思考参考,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话所左右!”哀帝不听。 第35章 【汉纪二十七】 [时间范围]汉哀帝元寿元年至汉平帝元始二年(公元前2年-公元2年) 汉哀帝元寿元年(己未年,公元前二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丑朔日): 汉哀帝下诏,要求将军和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各推荐一名通晓兵法的人。同时,任命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兼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兼骠骑将军。 同一天,发生日食。 哀帝下诏要求公卿大夫们毫无保留地陈述朝廷的过失;又命令推荐贤良方正并能直言进谏的人各一名。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上密封奏章说: “孝元皇帝(汉元帝)继承大业,性情温和谦恭,欲望不多,国库积存的钱有四十万万。他曾到上林苑游玩,后宫冯贵人跟随他到了兽圈,猛兽受惊跑出,冯贵人上前挡在皇帝前面,元帝赞赏她的义勇,赏赐她五万钱。对于后宫受宠爱的人,元帝也有赏赐,但只让她们私下道谢,不让众人知道。这是为了显示公平,避免偏袒,怕失去人心。赏赐也很节约。那时外戚财产达到千万的都很少,所以少府(管皇室财政)、水衡(管上林苑)的钱很多。即使后来遇到初元、永光年间的灾荒饥馑,加上西羌叛乱,对外供应军队,对内赈济贫民,国家始终没有倾覆的危险,就是因为国库充实。孝成皇帝(汉成帝)时,谏官常批评他私自出宫游玩以及过分宠爱女色、沉溺酒色、损害德行的危害,言辞很尖锐,但成帝始终不怨恨发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多次被贬斥,家财不满千万;张放被驱逐回封国;淳于长在狱中被拷打致死。成帝不因私情损害公义,所以尽管宫内多有非议,朝廷还是安定平稳,把基业传给了陛下。陛下在封国时,喜好《诗经》《尚书》,崇尚节俭,应召入京时,所经过的地方都称颂您的德政和美誉,这是天下人心转向您的原因。陛下刚即位时,更换帷帐,去掉华丽的装饰,皇帝的座车只用丝帛包边而已。本应为共皇(哀帝生父定陶恭王刘康)修建寝庙,但您体恤百姓疾苦,考虑到国家财政不足,就割舍亲情,暂停了工程,现在才开始动工。然而,驸马都尉董贤却也在上林苑中建造官署,又为他修建宏大的府第,大门朝向北阙(宫门),引王渠(长安城内水道)水灌溉花园池塘,派使者监督工程,赏赐工匠和士卒,比修建宗庙还优厚。董贤的母亲病了,长安厨(官署名)供应祭祀用具,路上经过的人都能得到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器物做好后,要先呈献给陛下过目才送给他,如果东西特别好,还特地赏赐工匠。即使供奉宗庙和三宫(太后、皇后、妃嫔居住处)的东西,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董贤家有宾客婚宴或接待亲属,各官府都一起帮忙送礼,赏赐给奴仆、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监视、到市场上强取物品,商人们震动惊恐,路上议论纷纷,群臣惶恐疑惑。陛下曾下诏书说要罢除苑囿,却赐给董贤两千多顷土地,这导致均田制度从此崩溃。董贤奢侈僭越、放纵无度,搅乱了阴阳秩序,灾异现象频繁出现,百姓谣言四起,惶恐不安。上天迷惑了他的心意,使他无法自我控制。陛下向来仁爱智慧、处事谨慎,如今却招来这样大的讥讽。孔子说:‘国家危险了不去扶持,倾倒了不去扶正,那还要宰相干什么呢?’我王嘉有幸位居丞相,私下内心悲伤,不能尽献愚忠;如果我的死对国家有益,我绝不吝惜。希望陛下审慎对待自己偏爱的人,明察众人共同的疑虑!从前宠臣邓通、韩嫣,骄横显贵失去法度,贪图享乐不知满足,小人不能克制情欲,最终身陷罪责,祸国亡身,不得善终,这就是所谓‘爱他恰恰是害了他’啊!应该深刻借鉴前代教训,节制对董贤的恩宠,保全他的性命。”哀帝因此对王嘉渐渐不满。 前凉州刺史杜邺以方正的身份在回答策问时说: “我听说阳尊阴卑,是上天的法则。所以男子即使地位低贱,在家中也是阳;女子即使地位高贵,在国中也是阴。因此礼制明确规定‘三从’的道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即使有文母(周文王妃太姒)那样的贤德,也必须依附于儿子。从前郑庄公纵容母亲姜氏(武姜)的私欲,最终导致弟弟叔段篡国的祸乱;周襄王被母亲惠后(隗后)逼迫,流亡郑国。汉朝建立后,吕太后偏私吕氏亲属,几乎危害了国家。我见陛下约束自身、节俭端正,想与天下一起革新政治,但祥瑞没有出现,反而发生了日食、地震。考察《春秋》记载的灾异现象,都是用象征来警示。日食,表明阳(君、夫)被阴(臣、妻)所侵犯。坤卦象征地,代表土,代表母亲,应以安静为美德;地震,就是阴不受节制的表现。天象的预示非常明显,我不敢不直言此事!过去曾子问孔子关于顺从命令的道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他赞赏闵子骞(孔子弟子)严守礼制不苟且顺从父母,所做的事没有不合情理的,所以别人无法离间他。如今各位外戚兄弟,无论贤能与否,都在宫中侍奉,担任各种官职,有的掌管禁军,有的统领边防军,恩宠集中在一家,这种积累起来的显贵权势,是世所罕见、前所未闻的。甚至同时任命两个大司马、将军(指傅晏、丁明)。皇甫氏(周卿士)虽然强盛,三桓(鲁国三家大夫)虽然显赫,鲁国因此建立三军,也不能超过现在这种局面!任命之日,就发生了日食。日食不发生在任命之前或之后,偏偏在任命时发生,这表明陛下谦逊没有主见,秉承的旨意不止一处(指受傅太后等影响),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有罪的人不追究惩罚,无功的人却得到官爵,这种风气逐渐积累,过失就在这里。希望陛下能因此警醒。古代诗人所讽刺,《春秋》所讥讽的,象征意义就是如此,恐怕不指别的。从后人的角度看前事,会愤恨不平。但自己正在做的事,不自己对照反省,就以为是对的,这就是计虑的失误。希望陛下更加精诚,思考即位之初的志向,做事参考古代圣贤,以满足天下人心,那么黎民百姓无不喜悦,上帝百神收回威怒,吉祥福禄,怎会不降临呢!” 哀帝又征召孔光到公车署,询问日食之事,任命他为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加给事中衔,地位仅次于丞相。 当初,王莽回到封国后,闭门自守。他的次子王获杀死了一个奴仆,王莽严厉责备王获,迫令他自杀。王莽在封国三年,官吏百姓上书为他申冤的达数百人。 到这时,贤良周护、宋崇等人在对策中,又极力称颂王莽的功德。哀帝于是征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师长安,侍奉太皇太后王政君。 董贤利用日食变异的机会,阻止了傅晏、息夫躬(二人与董贤争宠)的计划。正月十七日(辛卯),哀帝收回傅晏的大司马印绶,罢官回家。 正月二十三日(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哀帝祖母)去世,与元帝合葬于渭陵,称孝元傅皇后。 丞相王嘉、御史大夫贾延上奏弹劾息夫躬、孙宠等人的罪过。哀帝于是罢免了息夫躬、孙宠的官职,遣送回封国;又罢免了侍中、诸曹、黄门郎等数十人。 鲍宣上书说: “陛下以父礼侍奉天,以母礼侍奉地,像养育子女一样养育黎民。即位以来,上天(父)亏缺光明(日食),大地(母)震动,百姓(子)谣言惊恐。如今日食发生在正月初一(三始之日),实在可怕。小民在初一这天尚且怕损坏器物,何况发生日食呢!陛下深刻自责,避开正殿,征求直言,寻求过失,罢退外戚和身边无功受禄的人,征召任命孔光为光禄大夫,察觉孙宠、息夫躬的罪恶,罢官遣返封国,众人一致赞许,无不欣喜。天和人是心意相通的,人心喜悦则天意就化解了。然而二月十六日(丙戌),出现白虹贯穿太阳(一种不祥天象),接着阴天不雨,这表明天下的忧患尚未解除,百姓的怨望还未平息。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与陛下本无丝毫亲戚关系,只靠谄媚的容貌和奉承的言辞获得晋升,赏赐没有限度,耗尽了国库,合并了三座府第,还嫌小,又拆毁暴室(宫中的染织作坊)来扩建。董贤父子坐着天子的使者,监督修建府第,连夜间巡逻的吏卒都得到赏赐;上坟聚会,就由太官(掌管御膳)供应饮食。全国的贡品,本应供养一位君主,如今反而全进了董贤家,这难道是上天的旨意和百姓的心愿吗!天意不可长久辜负,如此厚待董贤,反而是害他啊!如果真想怜悯董贤,应该代他向天地谢罪,向天下人解释仇怨,罢免遣送回封国,收回御用器物归还官府,这样,他们父子还能保全性命;否则,被天下人所仇恨的人,不可能长久平安。孙宠、息夫躬不宜留在封国,可一并免职,以示天下。重新征召何武、师丹、彭宣、傅喜(这几位都是当时较正直或有声望的大臣),使百姓耳目一新,以顺应天心,建立大政,开创太平之基。”哀帝被这天象变异触动,采纳了鲍宣的建议,征召何武、彭宣;任命鲍宣为司隶校尉。 哀帝假托傅太后遗诏的名义,让太皇太后王政君下令给丞相、御史大夫,增加董贤封邑二千户,并赐给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封国。 丞相王嘉将诏书封好退还,同时上密封奏章劝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都是上天所拥有的。《尚书》说:‘上天任命有德的人,用五等服饰来表彰五种德行!’君王代表上天赐人爵位,尤其应该慎重。分封土地,如果不得当,那么众人不服,会惊动阴阳,其危害很深。如今圣体久病不愈,这是我内心恐惧的原因。高安侯董贤,是个奸佞得宠之臣,陛下把爵位都给他使他显贵,竭尽财物使他富有,贬损至尊的身份来宠幸他,君主的威严已经降低,国库已经空虚,还唯恐不够。财富都是民力所创造,孝文皇帝想建露台,因看重百金的花费而克制自己没建。如今董贤却挥霍国家赋税来施舍私人恩惠,一家竟得千金之赏,自古以来,显贵的大臣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消息传到四方,人们都同样怨恨他。俗话说:‘被千人指责,没病也会死。’我常为此寒心。如今太皇太后根据永信太后(傅太后)遗诏,下诏给丞相、御史,增加董贤的封户,赐三位侯爵封国,我感到困惑。山崩、地震、日食发生在岁首正月,这都是阴侵阳的警告。先前董贤已再次受封,傅晏、傅商也再次变更封邑(指傅商封汝昌侯),他们凭借私情横行贪求,恩宠已经过厚,他们仍不知满足,严重损害了尊卑上下的原则,不能昭示天下,为害太大了!臣子骄横欺罔,阴阳失调,邪气感应,会伤害身体。陛下久病不愈,继承人尚未确立,应该考虑端正万事,顺应天人之心,以求福佑,怎能轻忽自身、放纵私欲,不想想高祖(刘邦)创业的勤苦,垂立制度,想传之无穷呢!我谨慎地将诏书封还,不敢显露给别人看。不是怕死不敢依法行事,是怕天下人知道,所以不敢自我弹劾。” 当初,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被诬告诅咒哀帝)的案件,当时冬季还剩不到二十天(汉代规定冬季处决犯人),梁相怀疑刘云冤枉,供词有粉饰,上奏请求将案犯押解到长安,再交给公卿复审。 尚书令鞠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以准许。哀帝认为梁相等人看到皇帝身体不好,内外观望,怀有二心,希望刘云能活过冬天(拖延时间),没有讨伐逆贼、疾恶如仇、为主报仇的心意,于是将梁相等人全部免官贬为平民。几个月后,大赦天下。王嘉推荐说:“梁相等人都有才能品行,圣明的君王有计算功劳、赦免过失的做法,我私下为朝廷惋惜这三个人。”奏书呈上,哀帝心中不平。二十多天后,王嘉封还增加董贤封户的诏书,哀帝于是发怒,召王嘉到尚书省,责问他:“梁相等人先前犯有不忠之罪,罪恶昭彰,你当时已经自我弹劾(指之前推荐梁相);现在又称赞他们,说‘为朝廷惋惜’,为什么?”王嘉脱下帽子谢罪。事情交给将军和朝廷大臣讨论。光禄大夫孔光等人弹劾“王嘉迷惑国家,欺罔皇上,犯大不敬罪,请派谒者召王嘉到廷尉诏狱(奉诏关押犯人的监狱)。”议郎龚胜等人认为:“王嘉前后言论矛盾,应剥夺爵位封地,贬为平民。”永信宫少府猛等人认为:“王嘉的罪名虽然应依法惩处,但大臣束发带枷锁,裸身受鞭打,这不是尊重国家、褒扬宗庙的做法。”哀帝不听。三月,下诏:“派谒者持节,召丞相到廷尉诏狱。” 使者到了丞相府,府中的属官们流泪哭泣,一起配好毒药请王嘉喝,王嘉不肯喝。主簿说:“将相不面对法官陈述冤屈,是沿袭的惯例,您应当自尽。”使者严肃地坐在府门之上,主簿再次上前送上毒药。王嘉拿起药杯摔在地上,对属官们说:“我有幸位居三公,奉职有负国家,应当在街市上受刑,以昭示万众。丞相难道是小儿女吗!为什么要喝毒药而死!”王嘉于是穿戴整齐,出来见使者,再拜接受诏书;乘坐小吏坐的小车,去掉车盖,不戴帽子,跟随使者到廷尉官衙。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和新甫侯印绶,将他捆绑起来,押送到都船诏狱。哀帝听说王嘉是活着自己到官吏那里的,大怒,派将军以下官员和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共同审讯。官吏责问王嘉,王嘉回答说:“审理案件的人希望得到实情。我见梁相等人先前审理东平王一案,并非认为刘云不该处死,只是想交给公卿复审,以示慎重;实在看不出他们有内外观望、阿附刘云的证据。后来他们有幸遇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优秀的官吏,我确实为国家爱惜人才,并非偏袒这三人。”狱吏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您为什么认罪?应当有辜负国家的地方,不然不会白白入狱。”狱吏逐渐凌辱王嘉,王嘉仰天叹息说:“我有幸充任宰相,不能推荐贤能、斥退奸佞,因此辜负国家,死有余辜。”狱吏问谁是贤能,谁是奸佞。王嘉说:“贤能: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没能推荐;奸佞:高安侯董贤父子,奸佞邪恶扰乱朝纲,我没能斥退。罪当处死,死而无憾!”王嘉被关押二十多天,绝食,吐血而死。 后来哀帝看到王嘉的供词,考虑他的话,正好御史大夫贾延被免官。夏季,五月十七日(乙卯),任命孔光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九日(丙午),任命孔光为丞相,恢复他从前博山侯的封爵;又任命汜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哀帝这才明白孔光先前被免职并非他有罪过,而是身边的近臣诋毁诬陷所致,于是说:“傅嘉从前任侍中时,诋毁陷害仁德贤能的人,诬告大臣,使俊杰之士长期失去职位。现在罢免傅嘉为平民,遣返原郡。”八月,何武调任前将军。八月二十四日(辛卯),光禄大夫彭宣任御史大夫。 司隶校尉鲍宣因冒犯侮辱宰相(指王嘉?或指孔光?史文未明指具体事件),阻挡使者,不守臣子礼仪的罪名,被减免死罪,处以髡刑(剃发)和钳刑(颈戴铁圈)。 大司马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对他的死感到怜惜;九月十九日(乙卯),哀帝下策书罢免丁明,让他回家。 冬季,十一月十七日(壬午),任命前定陶太傅、光禄大夫韦赏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十一月二十四日(己丑),韦赏去世。 十二月六日(庚子),任命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策书说: “树立你位列三公,作为汉朝的辅佐!前去尽你的忠心,匡正众事,公允地执掌中正之道!”这时董贤才二十二岁,虽居三公之位,但常在宫中服务,主管尚书事务(掌握实权),百官都通过董贤向皇帝奏事。哀帝认为董贤的父亲卫尉董恭不宜处在九卿之位,调任光禄大夫,俸禄为中二千石;董贤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任驸马都尉。董氏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奉朝请等官职,恩宠超过了丁氏、傅氏两家。 当初,丞相孔光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的父亲董恭是御史,侍奉孔光。 等到董贤任大司马,与孔光同为三公。哀帝故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一向恭敬谨慎,知道皇帝想尊崇董贤。听说董贤要来,孔光布置警戒,穿戴整齐出门等候,望见董贤的车队才退入府内。董贤到了中门,孔光进入小门旁的小屋,等董贤下车后,才出来拜见,迎送非常恭敬,不敢用宾客平等之礼。哀帝听说后,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的权势从此与皇帝相等了。 这时,成帝的外戚王氏家族衰败废弛,只有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任侍中,弟弟王闳任中常侍。 王闳的岳父中郎将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董贤的父亲董恭仰慕他,想为儿子董宽信求娶萧咸的女儿为妻,托王闳去说。萧咸惶恐不敢答应,私下对王闳说:“董公任大司马,册封文书写着‘允执其中’(意为诚实地保持中正之道),这是尧禅位给舜时的话,不是任命三公的惯例,年长有见识的人见了无不心中恐惧。这哪是我们这种人家子弟能承受得了的!”王闳有智谋,听了萧咸的话也醒悟了,于是回报董恭,转达了萧咸谦卑不敢高攀的意思。董恭叹息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让人如此畏惧!”心里不高兴。后来哀帝在麒麟殿设酒宴,董贤父子及亲属参加宴会,侍中、中常侍都在旁侍候。哀帝有些醉意,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我想效法尧禅位给舜,怎么样?”王闳进言说:“天下是高皇帝(刘邦)的天下,并非陛下所有!陛下继承宗庙,应当传给子孙无穷无尽。皇统大业至关重要,天子不可有戏言!”哀帝沉默不高兴,左右的人都感到恐惧。于是哀帝将王闳遣出,回到郎署。很久之后,太皇太后(王政君)替王闳道歉,才召回王闳。王闳于是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君王设立三公,是效法日、月、星三光(象征辅佐),担任三公的人应当是贤人。《易经》说:‘鼎足折断,打翻了公的美食(鼎折足,覆公餗)’,比喻三公不得其人。从前孝文皇帝宠幸邓通,也不过让他当个中大夫;武帝宠幸韩嫣,不过是赏赐而已,都不让他们担任高位。如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对汉朝无功,又非皇亲国戚,也没有高尚的名誉德行来矫正世俗,几年间被提拔到三公高位,掌管禁卫军,无功而封侯,父子兄弟无故被提拔,赏赐耗尽了国库,万民喧哗,在道路上议论纷纷,实在不符合天意!从前褒地的神龙变化为人,生下褒姒,使周朝大乱(典出《史记·周本纪》)。我恐怕陛下有失德的讥讽,董贤有小人不知进退的灾祸,这不是垂范后世的做法!”哀帝虽然没有听从王闳的话,但欣赏他年轻志强,也没有加罪。 汉哀帝元寿二年(庚申年,公元前一年) 春季,正月,匈奴单于和乌孙国大昆弥(国王)伊秩靡都来长安朝见,汉朝认为这是荣耀。 当时西域共有五十国,从翻译官到将军、相国、侯、王都佩带汉朝印绶的,共有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宾、乌弋等国因为距离太远,不包括在内;他们来进贡时,汉朝就回礼,但不进行强制管理和统计。从黄龙年间(前49年)以来,单于每次来朝见,赏赐的锦绣、丝绵等,都比前一次更丰厚,以示安抚。单于在宴会上见到汉朝群臣,对董贤如此年轻感到奇怪,问翻译。哀帝让翻译回答说:“大司马年轻,因非常贤能而居高位。”单于于是起身,拜贺汉朝得到贤臣。这时哀帝因为太岁(古代星象中的凶神)在不利方位(压胜所在),安排单于住在上林苑的蒲陶宫,告诉他是为了更加敬重单于;单于知道了实情,很不高兴。 夏季,四月三十日(壬辰晦),发生日食。 五月二日(甲子),正式确定三公官职的名称和职责。 大司马、卫将军董贤任大司马;丞相孔光任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任大司空,封长平侯。 六月二十六日(戊午),哀帝在未央宫去世。 (班固评论:) 哀帝看到成帝时代皇权旁落,即位后多次诛杀大臣(如王莽被贬,傅晏、息夫躬被罢等),想加强君威效法武帝、宣帝。然而他宠信谗谄小人(董贤),憎恶忠直之臣(王嘉等),汉朝的基业从此衰落。 太皇太后王政君听说哀帝驾崩,当天就乘车赶到未央宫,收取了皇帝的玉玺和绶带。 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房接见,询问丧事调度安排。董贤内心忧惧,不能回答,脱下帽子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从前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成帝)大丧,熟悉旧例,我让他来协助你。”董贤叩头说:“太好了!”太后派使者快马召王莽入宫。下诏给尚书:所有调兵的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宦官)、期门兵(禁卫军)都归属王莽掌管。王莽遵照太后旨意,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皇帝生病时不亲自请医问药,禁止董贤进入宫殿司马门(宫门)。董贤不知如何是好,到宫门前脱帽赤脚谢罪。六月二十七日(己未),王莽派谒者拿着太后诏书,就在宫门前下策书给董贤说:“董贤年轻,不懂事理,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现收回大司马印绶,罢官回家!”当天,董贤和妻子都自杀了;家人惶恐,连夜埋葬。王莽怀疑他装死,主管官吏奏请挖开董贤棺材,抬到狱中查验,随后就埋在狱中。太皇太后下诏“公卿推举可任大司马的人”。王莽从前是大司马,为避开丁、傅外戚而辞位,众人称赞他贤能,又是太皇太后的近亲(侄子),自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推举王莽。只有前将军何武、左将军公孙禄两人商议,认为:“过去惠帝、昭帝时代,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权,几乎危及国家;如今成帝、哀帝接连两代没有后嗣,正应选立近亲幼主(指后来平帝),不宜让外戚大臣掌权。亲疏交错使用,对国家有利。”于是何武推举公孙禄可任大司马,公孙禄也推举何武。六月二十八日(庚申),太皇太后自行决定任命王莽为大司马,主管尚书事务。 太皇太后与王莽商议选立继承人。 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为人谨慎,深受太皇太后信任喜爱,王莽奏请任命王舜为车骑将军。秋季,七月,派王舜与大鸿胪左咸持符节迎接中山王刘箕子(后改名刘衎)作为皇位继承人。 王莽又奏报太皇太后,下诏给主管官员: 因皇太后(成帝皇后赵飞燕)与其妹妹赵昭仪专宠后宫,残害皇子,断绝皇嗣(指成帝无子),贬为孝成皇后,迁居北宫。又因定陶共王太后(傅太后)与孔乡侯傅晏同心合谋,背恩忘本,专横恣肆,图谋不轨,将孝哀皇后(哀帝皇后傅氏)迁到桂宫居住,傅氏、丁氏家族成员全部免去官爵,遣回原郡,傅晏及其妻子儿女流放合浦。唯独下诏褒扬傅喜说:“高武侯傅喜,性情端正诚实,言论忠诚正直,虽与原定陶太后(傅太后)有亲属关系,但始终不顺从她的旨意做坏事,耿介守节,因此被斥逐回封国。《论语》不是说吗:‘严寒时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现召傅喜回长安,赐位特进(位同三公,无实职),参与朝会(奉朝请)。”傅喜虽受褒扬,但孤立忧惧;后来又被遣回封国,寿终正寝。王莽又将傅太后的尊号贬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的尊号贬为丁姬。 王莽又上奏董贤父子骄横奢侈、僭越礼制,请求没收他们的财物归公。 凡因董贤关系当官的全部免职。董贤的父亲董恭、弟弟董宽信及家属流放合浦,董贤的母亲单独遣返原籍巨鹿。长安城中的小民喧哗哭泣,朝着董贤的府第方向哭泣,差点发生哄抢。官府变卖董氏财产,共值四十三万万钱。董贤所厚待的官吏沛郡人朱诩,自我弹劾离开大司马府(王莽府),买了棺材寿衣,收殓董贤尸体安葬。王莽听说后,找别的罪名处死了朱诩。 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着名的儒者,辅佐过三位皇帝(成、哀、平?或宣、元、成?),太皇太后敬重他,天下信任他,于是极力尊崇和侍奉孔光,举荐孔光的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 王莽对自己平常不喜欢的人,都罗织罪名,写好弹劾奏章草稿,让甄邯拿给孔光,暗示是太后的旨意。孔光一向胆小谨慎,不敢不上奏。王莽再报告太后,总是批准奏请。于是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推举(指之前商议大司马人选),都免去官职,何武遣回封国。又弹劾董宏的儿子高昌侯董武,因其父奸佞邪恶(董宏曾建言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剥夺爵位。又弹劾南郡太守毋将隆,说他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元帝冯昭仪,被诬陷诅咒哀帝)案件,冤枉陷害无辜;关内侯张由诬告皇室骨肉;中太仆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他人至死刑;河内太守赵昌诬陷郑崇(以上诸案均发生在哀帝时)。他们侥幸遇到大赦,但不该再留在中原地区,都免为平民,流放合浦。中山冯太后一案,本是史立、丁玄亲自审理的,只是与毋将隆联名上奏;王莽年轻时仰慕毋将隆想与他交往,毋将隆不太依附,王莽便借此事排挤他。红阳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的亲弟弟,虽未居官位,王莽因他是叔父而内心敬畏,怕王立向太后进言,使自己不能为所欲为,又让孔光上奏王立的罪恶:“他先前明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指与废后许氏私通),还收受他的贿赂,在朝中替他说话误导朝政;后来又建议以官婢杨寄的私生子冒充皇子,大家说:‘吕氏少帝(指惠帝死后吕后所立少帝)又出现了。’议论纷纷,被天下人怀疑,难以昭示后世,完成辅佐幼主的功业。请遣送王立回封国。”太后不同意。王莽说:“如今汉朝衰落,接连两代无嗣,太后独自代替幼主主持国政,实在令人忧惧。即使竭力公正行事,率先垂范,还怕下面不听从;如今因私人亲情而违背大臣的公正议论,这样下去,群臣就会倾向奸邪,祸乱将从此而起。可以暂且遣送他回国,等以后安定了再召回来。”太后不得已,遣送王立回国。王莽胁迫上下,都采用这类手段。 于是,依附顺从王莽的人得到提拔,违逆怨恨的人被诛杀消灭。 王莽任用王舜、王邑作为心腹,甄丰、甄邯主管司法审判(击断),平晏掌管机密(机事),刘秀(刘歆)主管文教(典文章),孙建为得力干将(爪牙)。甄丰的儿子甄寻、刘秀的儿子刘棻、涿郡人崔发、南阳人陈崇都因有才能而受王莽宠幸。王莽表情严厉,言语方正,想做什么,只略微示意,党羽们就秉承他的心意公开上奏。然后王莽叩头哭泣,坚决推让,以此对上迷惑太后,对下向众人表示诚信。 八月,王莽再次奏报太皇太后,废黜孝成皇后(赵飞燕)、孝哀皇后(傅氏)为平民,遣送她们到各自的陵园。 当天,二人都自杀了。 大司空彭宣因王莽专权,上书说: “三公如同鼎的三足,共同承奉君王;一足不能胜任,就会倾覆鼎中美食。我资质浅薄,年纪老迈,经常生病,头脑昏乱健忘,愿缴上大司空、长平侯印绶,请求告老还乡,等待死在家中(乞骸骨)。”王莽报告太后,下策书罢免彭宣,让他回封国养老。王莽怨恨彭宣主动请求退职,所以不按惯例赐予黄金、安车和驷马(退休重臣的礼遇)。彭宣在封国几年后去世。 (班固评论:) 薛广德能保全告老的荣耀(元帝时辞官归乡),平当(哀帝时任丞相,病重不应召)谦退知耻,彭宣见危险而止步,和那些苟且患得患失的人不同啊! 八月十七日(戊午),任命右将军王崇为大司空,光禄勋、东海郡人马宫为右将军,左曹、中郎将甄丰为光禄勋。 九月,中山王刘箕子(后改名刘衎)即皇帝位,是为汉平帝,大赦天下。 平帝年仅九岁,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朝听政,大司马王莽把持朝政,百官各自统管己职,听命于王莽。王莽的权势日益强盛,孔光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上书请求退休。王莽奏报太后:皇帝年幼,应设置师傅。于是调任孔光为皇帝的太傅,位居四辅(太师、太傅、太保、少傅)之一,兼给事中,负责宫廷宿卫、供养皇帝,管理宫内官署门户,检查皇帝服饰、御用饮食。任命马宫为大司徒,甄丰为右将军。 冬季,十月十二日(壬寅),将孝哀皇帝安葬于义陵。 汉平帝元始元年(辛酉年,公元一年) 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地方官,让塞外蛮夷自称是越裳氏(古国名),经过多重翻译,进献一只白野鸡、两只黑野鸡。 王莽报告太后,下诏将白野鸡献祭宗庙。于是群臣极力称颂王莽的功德,说他招致了像周公辅成王时越裳献白雉一样的祥瑞,周公生前就享有周朝的尊号(指周公受封于周),王莽应赐号为“安汉公”,增加封户,子孙世袭爵位封邑。太后命尚书详细讨论此事。王莽上书说:“我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制定迎立新帝的策略;现在希望只列出孔光等人的功劳赏赐,搁置我王莽的部分,不要和他们并列。”甄邯报告太后,下诏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坦荡宽广。’您有安定宗庙的功劳,不能因为是骨肉至亲就掩盖不宣扬,您不要推辞!”王莽再次上书坚决辞让多次,称病不起。左右的人对太后说:“还是不要勉强改变王莽的心意,只论功封赏孔光等人吧,这样王莽才会起来。”二月二十八日(丙辰),太后下诏:“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为太师,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保,均增加封邑一万户。任命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为少傅,封广阳侯。以上三人都授予四辅的职位。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封承阳侯。”四人受封赏后,王莽仍未起来上朝。群臣又上奏说:“王莽虽然谦让,朝廷对应当表彰的,还是应及时加赏,表明重视首功,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太后于是下诏:“任命大司马、新都侯王莽为太傅,主持四辅事务,赐号‘安汉公’,增加封邑二万八千户。”于是王莽惶恐,不得已而起身上朝,接受太傅、安汉公的封号,辞让了增加的封户,说:“希望等到百姓家家富足时,再接受赏赐。”群臣又力争,太后下诏说:“安汉公自己期望百姓家家富足,朝廷就听从了他的意见。现在命令,对安汉公的俸禄、赏赐都加倍于前。等到百姓家家富足时,大司徒、大司空再上报。”王莽又推辞不接受,而建议褒赏宗室和群臣。立已故东平王刘云的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又立已故东平思王刘宇(宣帝子)的孙子刘成都为中山王,作为孝王(中山孝王刘兴,平帝父)的后嗣;封宣帝的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皆为列侯;太仆王恽等二十五人皆赐爵关内侯。又下令:诸侯王、公、列侯、关内侯没有儿子而有孙子或同母兄弟的儿子的,都可以作为继承人;宗室亲属因有罪而断绝的,恢复其属籍;天下俸禄比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年老退休的,可领取原俸禄的三分之一,终身享受。下至平民百姓中的鳏夫寡妇,恩惠政策,无所不施。 王莽既取悦了官吏百姓,又想独断专行。他知道太后年老,厌倦政事,就暗示公卿上奏说: “过去官吏凭功绩资历升迁到二千石(郡守级),以及州郡所举荐的茂材(秀才)等官吏,大多不称职,应该都让他们来拜见安汉公(由王莽考察)。另外,太后年事已高,不宜亲自处理小事。”让太后下诏说:“从今以后,只有封爵之事才禀告我,其他事务由安汉公和四辅(太师、太保、少傅、太傅)评议裁决。州牧、二千石级官员以及茂材官吏初次授官奏报事务的,就引入官署,到近署(王莽办公处)接受安汉公考核,询问前任政绩,了解新职打算,以判断其是否称职。”于是王莽对这些官员一一接见询问,秘密施以恩惠,赠送厚礼;对不合心意的,就公开上奏免职,他的权力与皇帝相等了。 设置羲和官(掌管天文历法,原称太史令),俸禄二千石。 夏季,五月一日(丁巳朔),发生日食。大赦天下。 命公卿以下官员各推荐一名敦厚正直、敢于直言的人。 王莽担心平帝的外戚卫氏家族(平帝生母卫姬一族)夺他的权,就报告太后: “先前哀帝即位,背弃恩义,抬高自己外戚丁氏、傅氏的地位,扰乱国家,几乎危及社稷。如今皇帝因幼年再次奉大宗(成帝)为后(指过继给成帝),应明确一统大义(抑制外戚),以警戒前事,为后代立下法则。”六月,派甄丰奉玺绶,就地拜平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平帝的舅父卫宝、卫宝的弟弟卫玄关内侯爵位。赐平帝的三个妹妹“君”的称号(如“修义君”)。命令他们都留在中山国,不得来京师。 扶风郡功曹申屠刚以“直言”身份对策说: “我听说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听取意见,礼贤下士,权力分配平均,恩宠布施普遍,行动顺乎天地,举措没有过失;然而近处有召公不悦,远方有管叔等四国散布流言。如今圣主刚离襁褓,即位以来,至亲骨肉分离,外戚隔绝,恩情不能通达。况且汉朝制度,虽任用英贤,也援用姻亲,亲疏交错,堵塞间隙,这实在是安定宗庙、重视社稷的做法。应赶紧派遣使者征召中山太后(卫姬)到京,安置在别宫,让她按时朝见;再征召冯、卫二族(冯昭仪家族、卫子夫家族),给予闲散官职,让他们能执戟守卫宫廷,以抑制祸患的根源。上可以安定社稷,下可以保全幼主和太傅。”王莽让太后下诏说:“申屠刚所言偏离经典,胡言乱语,违背大义。”罢免其官职,遣回故里。 六月二十七日(丙午),封鲁顷公(周朝鲁国末代君主)的八世孙公子姬宽为褒鲁侯,奉祀周公;封褒成君孔霸(孔子十三世孙)的曾孙孔均为褒成侯,奉祀孔子。 下诏: “天下女犯人,已经定罪的,可释放回家,每月出三百钱雇人代服劳役(雇山钱)。贞节妇女,每乡免除一人赋役。大司农下设十三名部丞,每人分管一州,劝导农桑。” 秋季,九月,赦免天下囚徒。 汉平帝元始二年(壬戌年,公元二年) 春季,黄支国(可能在今印度或东南亚)贡献犀牛。 黄支国在南海中,距离长安三万里。王莽想炫耀威德,所以厚赠其国王,让他派使者前来进贡。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一带)上报说有黄龙在江中游动。 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都称赞“王莽的功德可与周公相比,应祭告宗庙”。大司农孙宝说:“周公是大圣人,召公是大贤人,他们之间尚且有不愉快,记载在经典上,但对两人声誉都无损。如今风雨不调,百姓不足,每遇到一件事,群臣就异口同声赞颂,这难道不是有失其美吗?”当时大臣们都大惊失色。甄邯立即按朝廷旨意宣布停止讨论。恰逢孙宝派属官去接母亲,母亲在途中生病,留在弟弟家,孙宝只把妻子儿女接来。司直陈崇上奏弹劾孙宝,此案交三公立即审讯。孙宝回答说:“我年已七十,糊涂昏聩,供养母亲的孝心衰退了,只照料妻子儿女,正如奏章所说。”孙宝因此被免职,死在家中。 平帝改名刘衎(kàn)。 三月二十一日(癸酉),大司空王崇称病辞职,以避开王莽。夏季,四月十六日(丁酉),左将军甄丰任大司空,右将军孙建任左将军,光禄勋甄邯任右将军。 立代孝王刘参(文帝子)玄孙的儿子刘如意为广宗王;江都易王刘非(景帝子)的孙子、盱台侯刘宫为广川王;广川惠王刘越(景帝子)的曾孙刘伦为广德王。延续分封汉朝建立以来大功臣的后代周共(周勃后代)等一百一十七人皆为列侯或关内侯。 各郡国大旱,发生蝗灾,青州尤其严重,百姓流亡。 王莽报告太后,自己应穿没有花纹的丝帛衣服,并减少饮食,以示给天下人看。王莽乘机上书,愿出钱一百万,献田三十顷,交给大司农补助贫民。于是公卿都效仿他,共献出田宅的有二百三十人,按贫民人口分配。又在长安城中兴建五个里(居民区),建住宅二百区,让贫民居住。王莽率领群臣上奏太后说:“有幸仰赖陛下的恩泽,近来风雨适时,甘露降临,灵芝生长,蓂荚(传说中的瑞草)、朱草、嘉禾等祥瑞同时出现。愿陛下恢复穿帝王的常规服装,恢复太官(御厨)的正常膳食,使臣子们各得表达欢心,尽心供养!”王莽又让太后下诏,表示不同意。每逢有水旱灾害,王莽就吃素,左右侍从报告太后。太后派使者诏令王莽说:“听说安汉公吃素,真是忧民至深啊!今年秋天庄稼幸而丰收,您要及时吃肉,为国家爱惜身体!” 六月,有陨石落在巨鹿郡(今河北南部)两处。 光禄大夫、楚国(治彭城)人龚胜,太中大夫、琅邪(今山东东南部)人邴汉因王莽专权,都请求退休。 王莽让太后下策书给他们说:“朕怜悯你们被官职事务烦扰,你们要修养身心,恪守正道,以终天年。”都给予优厚礼遇遣送回乡。 梅福(西汉名士,曾上书言事)知道王莽必将篡夺汉朝政权,有一天抛弃妻子儿女离去,不知去向。 后来,有人在会稽郡看见他,改名换姓,当了吴县市场的守门卒。 秋季,九月三十日(戊申晦),发生日食,赦免天下囚徒。 派执金吾候(军官名)陈茂前去劝说江湖盗贼成重等二百余人自首,官府将其家属送回原籍安置。成重被迁移到云阳(今陕西淳化),赐给公田和住宅。 王莽想取悦太后,显示自己的威德空前强盛,就暗示匈奴单于,让他派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名云,居次意为公主)入宫侍奉太后。 对单于的赏赐非常丰厚。 车师后王国(今新疆吉木萨尔)有一条新路通往玉门关,往来比较近。戊己校尉(驻车师)徐普想开通这条路。 车师后王姑句认为此路开通后,他的国家将承担供应汉朝使者的负担,心中不满。徐普想先明确划分界线再上奏,召姑句来作证;姑句不肯来,被徐普拘捕。他的妻子股紫陬对姑句说:“从前车师前王被都护司马(西域都护属官)杀死,如今你被长期关押,必死无疑,不如投降匈奴!”姑句就骑马冲出高昌壁(戊己校尉驻地),逃入匈奴。又有去胡来王(归属汉朝的羌人首领)唐兜与赤水羌多次互相攻击,不能取胜,向西域都护但钦告急,但钦未能及时救援。唐兜被困危急,怨恨但钦,向东退守玉门关;玉门关守将不准他入关,他就带着妻子儿女和部众一千余人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受了他们,安置在左谷蠡王的牧地,派使者上书报告情况,说:“我已谨慎地接受了他们。”朝廷下诏派中郎将韩隆等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单于叩头谢罪,拘捕了姑句、唐兜二人交还给使者。朝廷下诏派中郎将王萌在西域恶都奴(地名)边界等候。单于派使者护送姑句、唐兜到边界,顺便请求免除他们的罪过;使者报告朝廷。王莽不答应,下诏召集西域各国国王,陈列军队,当众斩杀了姑句、唐兜以示惩戒。于是制定了四条禁令:凡汉朝人逃亡到匈奴的,乌孙国逃亡投降匈奴的,西域各国佩带汉朝印绶投降匈奴的,乌桓人投降匈奴的,匈奴都不得接受。派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出使匈奴,向单于颁布四条禁令,写在简牍上,装入信函,交给单于,命令他执行;同时收回宣帝时制定的约束匈奴的诏令(原封存于金匮)。当时王莽奏请规定中原人不得取两个字的名,并借使者之口暗示单于,应该上书表示仰慕汉朝文化,改成一个字的名,汉朝必定给予厚赏。单于听从了,上书说:“我有幸作为藩臣,私下喜欢太平圣朝的制度。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谨改名为‘知’(单于名知)。”王莽大为高兴,报告太后,派使者答谢告知,给予丰厚的赏赐。 王莽想把女儿嫁给平帝为皇后来巩固自己的权力,上奏说: “皇帝即位已三年(虚岁),皇后(长秋宫)未立,妃嫔(掖廷媵)也未充实。近来国家祸难,根源在于无嗣,婚配不当。请考查讨论《五经》,制定选娶皇后的礼仪,端正天子娶十二女的古义(象征一年十二个月),以广继嗣。广泛选取殷周两朝王族的后裔(二王后)、周公、孔子后代以及列侯在长安的嫡生女儿。”事情交给主管官员办理,呈上众女名单,王氏家族的女儿大多在候选名单中。王莽担心她们与自己的女儿竞争,就上书说:“我自身无德,女儿资质低下,不宜与众女一同参选。”太后以为他出于至诚,就下诏说:“王氏女儿是我的外家,就不参选了。”结果,平民、儒生、郎吏以上官员到宫门前上书请愿的每天有一千多人;公卿大夫有的到朝堂上,有的伏在省署(官署)门下,都说:“安汉公功勋如此显赫,如今正当立后,为何单单排除他的女儿?天下人心将归向何处!希望让安汉公的女儿做国母!”王莽派长史以下官员分头劝说阻止公卿和儒生们,但上书的人反而更多。太后不得已,听从公卿意见选王莽女儿。王莽又自己说:“应广泛选择众女。”公卿争辩说:“不应选其他女子来干扰正统(指王莽女应独占后位)。”王莽才说:“那就让她们(指自己女儿)出来相见吧。” 第36章 【汉纪二十八】 [时间范围](汉平帝元始三年至王莽居摄、初始年间) 起自癸亥年(昭阳大渊献,公元3年),止于戊辰年(着雍执徐,公元8年),共六年时间。 汉平帝元始三年(癸亥年,公元3年) 春天,太皇太后王政君派长乐少府夏侯藩、宗正(皇族事务官)刘宏、尚书令平晏带着聘礼去见王莽的女儿(议婚)。使者回来报告说:“王莽的女儿深受道德教化熏陶,容貌端庄美好,应当继承皇家世系,主持祭祀。”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左将军孙建、执金吾(京师治安长官)尹赏、代理太常(礼仪官)事务的大中大夫刘秀以及太卜、太史令等官员,都戴着鹿皮帽、穿着素色衣裳,用多种占卜方法进行仪式。结果都说:“卜兆显示金水相生,帝王之气旺盛;卦象显示父母之位正当,这就是所谓‘身体健康’的预兆和‘大吉大利’的符应。”又用牛、羊、猪三牲的大礼祭告宗庙。主管官员上奏:“按照旧例:聘立皇后,需黄金二万斤,折合钱二万万。”王莽极力推辞,只接受六千三百万钱,而将其中的四千三百万钱分给了十一个陪嫁女儿的家族以及九族中的贫苦人家。 夏天,安汉公王莽上奏制定了车辆、服饰制度,以及官吏百姓的养生、送终、嫁娶、奴婢、田宅、器物用具的等级规定。又建议设立官稷(国家祭祀谷神之处),在郡、国、县、城、乡、村都设置学官。 大司徒司直陈崇让张敞的孙子张竦起草奏章,极力称赞安汉公王莽的功德,认为:“应该扩大王莽的封国,让他像周公一样;赐封王莽的儿子,让他像周公的儿子伯禽那样受封;所有赏赐的物品,也都应比照周公。王莽的其他儿子,都应像周公六个儿子那样全部封侯。”太皇太后把奏章拿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正在商议此事,恰逢吕宽事件爆发。 当初,王莽的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绝平帝生母卫氏家族,担心日后会招来灾祸,就私下和卫宝(卫后之弟)通信,教卫后上书谢恩,顺便控诉丁、傅两家族过去的罪恶,希望能被召到京城。王莽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赏赐中山孝王后(卫后),增加她的汤沐邑七千户。卫后日夜哭泣,想见皇帝一面,却只是增加了封邑。王宇又教她上书请求进京,王莽不答应。王宇与老师吴章以及妻兄吕宽商量对策,吴章认为王莽固执不听劝谏但迷信鬼神,可以用怪异事件惊吓他,再趁机推演类比劝他归政于卫氏。王宇便让吕宽在夜里拿血洒在王莽的府邸门上,被守门官吏发觉。王莽把王宇抓起来送进监狱,王宇服毒自杀。王宇的妻子吕焉正怀孕,被关在狱中,等生下孩子后,也被处死。甄邯等人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说:“王莽身居周公之位,辅佐像周成王那样的君主,却像诛杀管叔、蔡叔一样处置亲属,不因私情损害尊卑大义,我非常赞赏!”王莽趁机杀光了卫氏家族的亲属,只留下卫后。吴章被腰斩,在东市门分尸示众。当初,吴章是当世着名儒生,学生众多,有千余人。王莽认为他们是恶人的同党,都应禁锢终身不得做官。学生们纷纷改换门庭,另投他师。平陵人云敞当时任大司徒掾(属官),自己弹劾自己是吴章的学生,收殓了吴章的尸体,买棺埋葬,京城的人都称赞他。 王莽于是借吕宽案件,彻底追究党羽,牵连出他平时厌恶的人,全部杀掉。元帝的妹妹敬武长公主一向依附丁、傅家族,王莽专权后,又非议王莽;红阳侯王立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仁一向刚强正直;王莽都用太皇太后的诏书,派使者逼迫他们,命令他们自杀。王莽报告太皇太后说,敬武长公主是暴病身亡;太皇太后要亲临吊丧,王莽竭力劝阻才作罢。甄丰派使者乘驿车巡行各地,查办卫氏党羽,凡郡国中的豪杰之士以及汉朝忠诚正直的臣子,只要不依附王莽的,都被诬陷以罪名而杀害。何武、鲍宣以及王商的儿子乐昌侯王安、辛庆忌的三个儿子护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南郡太守辛伯等人都因此被杀。共死了几百人,全国为之震动。北海郡人逢萌对朋友说:“三纲(君臣、父子、夫妇)已断绝了!再不离开,灾祸就要临头了。”于是摘下帽子挂在东都城门,带着家属渡海而去,客居在辽东。 王莽召明晓礼仪的少府宗伯凤进宫讲解为人后代(指继承宗祧)的礼仪规范,并让公卿、将军、侍中及朝廷官员都来听讲,想用这种办法对内教育天子,对外堵住百姓的议论。在此之前,秺侯金日磾的儿子金赏、都成侯金安上的儿子金常都因为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王莽让金日磾的曾孙金当、金安上的孙子京兆尹金钦继承他们的封爵。金钦说:“金当应该给他父亲、祖父建立祭庙,由大夫主持金赏的祭祀。”甄邯当时在场,当廷斥责金钦,并弹劾他:“金钦诬蔑祖先不孝,犯大不敬之罪。”金钦被关进监狱,自杀。甄邯因维护国家纲纪,不徇私情,忠孝尤其显着,被加封一千户。改封金安上的曾孙金汤为都成侯。金汤受封那天,不敢回家,以此表明为人后代的礼义。 这一年,尚书令颍川人钟元被任命为大理(最高司法官)。颍川太守陵阳人严诩,当初以孝行被举荐为官,把属官当作师友,有了过失就关起门来责备自己,从不严厉训斥。郡中因此大乱。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郡府属官数百人为他设宴送行,严诩伏地大哭。属官们说:“明府(对太守的尊称)您这是吉利的征召,不该这样。”严诩说:“我是为颍川的士人哀伤,自己哪里有什么忧愁呢!我因为柔弱被征召,朝廷必定会选刚猛的人来代替我;代替的人一到,必定有人要倒毙,所以我是在吊丧啊。”严诩到了京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负责教化风俗的官)。又调陇西太守平陵人何并接任颍川太守。何并到任后,逮捕了钟元的弟弟钟威以及阳翟的轻浮侠客赵季、李款,全部处死。郡中大为震惊。 汉平帝元始四年(甲子年,公元4年) 春天,正月,在郊外祭祀高祖刘邦以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孝文帝以配享上帝。改封殷绍嘉公为宋公,周承休公为郑公。 下诏:“妇女除非本人犯罪,以及男子年龄在八十岁以上、七岁以下,其家除非犯大逆不道罪或诏书指名逮捕的,都不准囚禁。需要查问的,立即查问。将此定为法令!” 二月,丁未日,派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人,带着皇帝的车驾仪仗,到安汉公府第迎接皇后,授予皇后玺印绶带,进入未央宫。大赦天下。 派遣太仆王恽等八人各配备副手,持符节,分别巡行天下,考察各地风俗。 夏天,太保王舜等以及官吏百姓上书的人达八千多,都请求按照陈崇的建议,对安汉公王莽加赏。奏章下交主管官员,主管官员建议:“增加封给安汉公新息、召陵两县及黄邮聚、新野县的田地;采用伊尹、周公的称号,加封安汉公为宰衡,地位在诸侯王之上(上公)。三公向宰衡报告事情时,要称‘敢言之’;赐封安汉公的母亲为功显君;封安汉公的两个儿子王安为褒新侯,王临为赏都侯;增加皇后聘礼三千七百万钱,合起来共一亿钱,以表明隆重的礼仪;太皇太后亲自到前殿册封拜授,安汉公在前,两个儿子在后,按照周公的旧例。”王莽叩头辞让,出宫后呈上密封奏章:“我只愿接受母亲的封号,归还王安、王临的印玺绶带以及爵位称号、封邑民户。”事情交给太师孔光等人商议,都说:“赏赐不足以酬报功劳。谦虚辞让,是安汉公一贯的作风,但最终不能听从。忠臣的节操也应该自我克制,而伸张君主的大义。应当派大司徒、大司空持符节,奉皇帝诏书命令安汉公立即入宫理事。诏令尚书不要再接受安汉公辞让的奏章。”奏章被批准。王莽这才起来办理公务,只是减少了召陵、黄邮、新野三处的封地而已。 王莽又把所增加的聘礼钱一千万,送给太皇太后左右侍奉供养的人。王莽虽然专权,但他用来迷惑谄媚太皇太后的手段,下至她身边的侍女长御(女官名),花样层出不穷,贿赂馈赠数以千万计。又建议尊封太皇太后的姐妹为君,赐给汤沐邑。因此太皇太后身边的人日夜共同称赞王莽。王莽又知道太皇太后是个妇人,讨厌深居宫中,就想用娱乐换取她手中的权力,于是让太皇太后一年四季乘车巡游京城四郊,慰问孤儿、寡妇、贞节烈妇。所到之处的县邑,就施予恩惠,赐给百姓钱、帛、牛、酒。每年都这样做,成为惯例。太皇太后身边供玩弄的小孩生病了,住在外面,王莽亲自去探望。他就是这样想方设法讨好太皇太后。 太保王舜上奏说:“天下人听说安汉公不接受千乘封国的土地,辞让万斤黄金的聘礼,无不向往他的教化。蜀郡男子路建等人停止诉讼,惭愧地退去,即使是周文王感化虞、芮二君(使他们放弃争地)的事,也不能超过!应该通告天下。”奏章被批准。于是孔光更加恐惧,坚持称病辞职。太皇太后下诏:“太师不必上朝了,每隔十天入宫一次即可。宫中设置几案手杖,赐予十七种食物,然后再回家。属官按原职办公。” 王莽奏请兴建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建造宿舍一万间,规模宏大。设立《乐经》博士;增加博士名额,每经五人。征召天下精通一种经义、教授学生十一人以上,以及通晓逸《礼》、古《书》、天文、图谶(预言书)、钟律(音乐)、月令、兵法、史籀文字(大篆),并能理解其意义的人,都到公车署(接待处)报到。网罗天下有特异才能的人,前后来了上千人,都让他们在朝廷中记录和讲解学说,打算以此来纠正错误,统一各种不同的说法。 又征召能治理黄河的人,数以百计。其中看法较突出的有:长水校尉平陵人关并说:“黄河决口常常发生在平原、东郡左右,那里地势低下,土质疏松恶劣。听说夏禹治理黄河时,特意空出这块地方,认为水大时就让它漫溢,水小时自然就会干涸。虽然时代变迁,黄河改道,但仍然离不开这块地方。上古的事情难以查考,近察秦、汉以来,黄河决口都在曹、卫一带,其南北不超过一百八十里。可以把这块地方空出来,不再建设官亭、民房就算了。”御史临淮人韩牧认为:“可以大致在《禹贡》记载的九河故道处挖掘,即使不能恢复九条,挖成四、五条,也应该有益处。”大司空掾王横说:“黄河入海处的渤海地势,比韩牧打算挖掘的地方要高。过去曾连续降雨,刮东北风,海水倒灌向西南,淹没几百里,九河故道的地方已经被海水逐渐侵占了。夏禹当初疏导河水,本是顺着西山脚下向东北流去。《周谱》记载:‘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黄河改道。’那么现在黄河所走的河道,就不是夏禹当年开凿的河道了。另外,秦国攻打魏国时,曾决开黄河淹灌魏都大梁,决口处于是扩大,无法再堵塞。应该迁走居民,在完好的平地另开河道,让河水沿着西山脚下,凭借高地向东北流入大海,才能没有水灾。”司空掾沛国人桓谭主持讨论,向甄丰建议:“以上几种意见,必定有一种是正确的。应该详细考察验证,都可以预先看到效果。计划确定后再动工,费用不过几亿钱,也可以雇佣那些游手好闲没有产业的人。闲居在家和服役干活,同样需要衣食,由官府供给衣食而让他们劳动,是两得其便,既可以上承夏禹的功业,又可以为民除害。”当时王莽只是崇尚空谈,没有具体施行的人。 群臣上奏说:“从前周公摄政七年,制度才确定下来。如今安汉公辅政才四年,建造工程只用了二十天,就大功告成。应该把宰衡的地位提升到诸侯王之上。”太皇太后下诏说:“可以。”并下令讨论“九锡”的礼仪(九种最高规格的赏赐,通常被视为权臣篡位的前兆)。 王莽奏请尊奉孝宣帝庙为中宗,孝元帝庙为高宗;又奏请毁掉孝宣帝生父悼皇考庙不再修葺;撤销南陵(文帝母薄太后陵)、云陵(昭帝母赵太后陵)的陵园称号,恢复为县。奏章被批准。 王莽自认为已北面感化了匈奴,东面招来了海外国家,南面怀柔了黄支国,只有西面还没有施加影响,便派中郎将平宪等人多带金银财宝引诱塞外的羌人,让他们献出土地,愿意归属汉朝。平宪等人上奏说:“羌人首领良愿等部落一万二千人,愿意做汉朝的臣民,献出鲜水海(青海湖)、允谷、盐池,以及水草丰美的平地,都给予汉民;他们自己居住在险要阻塞之处,作为屏障。我们问良愿归降的用意,他回答说:‘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最仁慈,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高,有的一粒谷子包含三粒米,有的不种自生,有的蚕不吐丝就能成茧;甘露从天而降,甘泉从地下涌出;凤凰飞来,神雀云集。四年来,羌人没有遭受过苦难,所以乐意归属汉朝。’应该及时安排他们的生活,设置属国机构管理保护。”事情交给王莽处理,王莽又上奏:“现在已有东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请接受良愿等所献的土地设置西海郡。把天下分为十二州,以符合古制。”奏章被批准。冬天,设置了西海郡。又增加法律五十条,违犯者流放到西海郡。被流放的人数以千万计,百姓开始怨恨了。 梁王刘立(汉宗室)因与卫氏家族有来往而被定罪,废除王位,流放到南郑;刘立自杀。 分割京城地区设置前辉光、后承烈两个郡。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高级官员)的官名、位次以及十二州的名称、分界。郡国所属的县邑,有的撤销,有的设置,有的更改名称,天下事情繁多,官吏都记不清了。 汉平帝元始五年(乙丑年,公元5年) 春天,正月,在明堂举行祫祭(合祭祖先)。有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皇族子弟九百余人,应征前来助祭。祭祀完毕,都按等级增加了封户、赐予爵位、赏赐金银绸缎、提升俸禄、补授官职。 安汉公王莽又奏请恢复长安南郊、北郊的祭祀天地制度。三十多年间,天地的祭祀地点总共变更了五次。 下诏说:“皇族子弟自汉初元帝(应为高祖)至今已有十余万人,命令各郡国分别设置宗师来纠察管理,给予教导训诫。” 夏天,四月,乙未日,博山简列侯孔光去世。朝廷赠予的赏赐、安葬的礼仪非常盛大,送葬的车子达一万多辆。任命马宫为太师。 官吏百姓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县的田地而上书请求加赏的,前后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以及诸侯王、公卿、列侯、皇族被接见时都叩头进言:“应该赶快给安汉公加赏。”于是王莽上书说:“臣民所上的奏章下交讨论的,希望都搁置不再上报,使臣王莽能够专心尽力完成制礼作乐;事情完成后,希望能恩准我告老还乡,避开贤才的进身之路。”甄邯等人报告太皇太后,下诏说:“安汉公每次进见,都流着眼泪叩头说,希望不接受赏赐;即使赏赐了,他也不敢接受高位。现在制礼作乐的事尚未完成,事情还需要安汉公来决定,所以暂且听从安汉公制礼作乐;等全部完成,群公再上报,最终按前次的建议执行。关于九锡的礼仪,要尽快制定上报!” 五月,太皇太后颁布策书,赐予安汉公王莽九锡之礼(九种最高赏赐)。王莽叩头再拜,接受了绿色的蔽膝(韨)、龙袍冠冕(衮冕)、衣裳、佩玉(瑒琫、瑒珌)、勾头鞋(句履)、鸾车(鸾路)、驾车的马(乘马)、绣有龙形图案下垂九条飘带的旗帜(龙旗九旒)、鹿皮帽白褶裙(皮弁、素积)、兵车(戎路)、驾兵车的马(乘马)、红色的弓和箭(彤弓矢)、黑色的弓和箭(卢弓矢)、左边竖立红色的斧钺(朱钺)、右边竖立金色的斧钺(金戚)、铠甲头盔一副(甲、胄一具)、用黑黍和香草酿造的酒两卣(秬鬯二卣)、玉柄酒勺两个(圭瓒二)、九命青玉圭两个(九命青玉珪二)、朱红大门(朱户)、纳陛(专供登殿的台阶)、可以设置宗官(管祭祀)、祝官(祷告)、卜官(占卜)、史官(记事)等属官,以及卫士三百人(虎贲三百人)。 王恽等八人奉命巡视风俗回京,报告说天下风俗整齐划一,并伪造了各郡国编造的称颂王莽功德的歌谣,共三万字。闰五月,丁酉日,下诏命羲和刘秀等四人负责兴建明堂、辟雍,使汉朝的功业与周文王建灵台、周公营建洛邑相符合。太仆王恽等八人巡视各地风俗,宣扬德政教化,使万国同心同德,都被封为列侯。当时广平国相班穉(班婕妤之弟)唯独没有上报祥瑞和歌谣;琅邪太守公孙闳在官府中谈论灾异。甄丰派属官驰马到两郡,暗示当地官吏百姓,然后弹劾说:“公孙闳凭空捏造不祥的征兆,班穉拒绝报告祥瑞,嫉恨危害圣明政治,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太皇太后说:“不宣扬美好的德行,应该和谈论灾异的人区别对待。况且班穉是后宫贤妃的娘家,是我所哀怜的人。”结果只有公孙闳被关进监狱处死。班穉害怕,上书陈述皇恩,谢罪认错,愿意交回相印,入京当延陵园郎(守陵官);太皇太后批准了。 王莽又上奏建议推行市场没有两种价格(官定物价)、官府没有诉讼案件、城里没有盗贼、乡野没有饥民、路不拾遗、男女不同路行走的制度(男女异路);违犯者象征性地处罚(象刑,如穿特定衣服表示耻辱)。 王莽又上奏说:“共王母(傅太后)、丁姬(哀帝母),以前不守臣妾之道,她们的坟墓竟与元帝陵山一样高,还怀揣着帝太后、皇太太后的玺印下葬。请求发掘共王母和丁姬的坟墓,取出玺印;将共王母的棺椁迁回定陶,葬在共王陵墓的旁边。”太皇太后认为这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发掘。王莽坚持争辩,太皇太后只好下诏按原来的棺椁改葬。王莽上奏:“共王母和丁姬的棺材都使用梓木棺(天子规格),穿着金缕玉衣,这都不是藩国姬妾应有的葬服。请求改用木棺代替,去掉金缕玉衣,将丁姬按姬妾的等级安葬。”奏章被批准。在位的公卿大臣都阿附王莽的意思,捐出钱帛,并派遣子弟以及儒生、四方夷人共十余万人,拿着工具,帮助将作大匠(工程官)挖掘铲平共王母和丁姬的旧坟;二十天间,全部铲平。王莽又在墓地周围种上荆棘,作为世人的鉴戒。又拆毁了共皇庙(傅太后、丁姬的祭庙),当初提议尊号的人泠褒、段犹等都被流放到合浦郡。征召师丹到公车署,赐爵关内侯,享用原来的封邑食禄。几个月后,改封师丹为义阳侯;一个多月后,师丹去世。 当初,哀帝时,马宫任光禄勋,与丞相、御史一同商议给傅太后的谥号为孝元傅皇后。等到王莽追查诛杀从前参与议定尊号的人时,马宫因为与王莽交好,唯独没有被追究。马宫内心惭愧恐惧,上书说:“我以前参与议定定陶共王母的谥号时,迎合上级旨意,随声附和,违反经典,发表邪僻的议论,以迷惑贻误主上,作为臣子太不忠了。幸蒙主上让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实在无颜再看到宫门金殿,无心再居官任职,不应再享用封国食邑。谨上交太师、大司徒、扶德侯的印信绶带,避开贤才的进身之路。”秋天,八月,壬午日,王莽以太皇太后诏书赐予马宫策书说:“四辅(王莽所设官职)的职责,是国家的纲纪;三公的责任,像鼎的三足承托君王。没有鲜明的操守和坚定的立场,就不能居其位。你的言辞非常诚恳,不敢掩饰自己的过失,我很赞赏。不剥夺你的爵位和封邑,上交太师、大司徒印信绶带的使者,你以侯爵身份回家养老吧。” 王莽因为皇后有生育子孙的吉兆,就修通了子午道(从杜陵穿过南山直通汉中)。 泉陵侯刘庆上书说:“周成王年幼,称为孺子,由周公摄政。现在皇帝年纪还轻,应该让安汉公代行天子之职,如同周公一样。”群臣都说:“应该照刘庆的话办。” 这时汉平帝年龄渐长,因为母亲卫后家族的事,对王莽心怀怨恨,很不高兴。冬天,十二月,王莽趁着腊日(祭祀日)进献椒酒(椒实浸制的酒),在酒中下了毒。平帝中毒生病,王莽写了策书,到泰畤(祭天神坛)为平帝祈祷,表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平帝,把策书藏在金柜(金滕)中,放在前殿,告诫大臣们不准说出去。丙午日,平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王莽命令全国俸禄六百石以上的官吏都要服丧三年。上奏尊奉孝成帝庙号为统宗;孝平帝庙号为元宗。收殓孝平帝,为他加戴成人冠冕,安葬在康陵。 班固评论(赞)说: 孝平帝在位期间,政令出自王莽之手。王莽褒扬善行,宣扬功德,用以抬高自己的权威。看他那些文辞,似乎境外所有的蛮夷部族没有不思念归服的,吉祥的征兆,颂扬的声音同时并起;然而当上天出现灾异,民间产生怨愤时,王莽也无法掩饰了。 任命长乐少府平晏为大司徒。 太皇太后与大臣们商议选立继承人。当时元帝的后代已断绝,而宣帝的曾孙在世的有五位亲王(淮阳王刘演等)、四十八位列侯。王莽厌恶他们年纪已大,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作为后嗣。”于是全部征召宣帝的玄孙,选择立为继承人。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上奏,武功县县长孟通在挖井时得到一块白石,上圆下方,上面有朱红色的文字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通告安汉公王莽做皇帝)。符命(天降祥瑞预言)的兴起,从此开始了。 王莽让大臣们报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说:“这是欺骗天下,不可施行!”太保王舜对太皇太后说:“事情已到这种地步,无可奈何了。想阻止他,我们的力量也做不到。况且王莽并非有别的野心,只是想摄政以加重自己的权力,镇服天下罢了。”太皇太后心里不赞成,但力量已不能控制,只好听从。王舜等人就一起让太皇太后下诏说:“孝平皇帝短命驾崩,已命主管官员征召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从中选择合适的人,作为孝平皇帝的继承人。玄孙们尚在襁褓之中,若没有至德的君子,谁能保护他们!安汉公王莽,辅佐过三代皇帝(成、哀、平),与周公虽不同时代却符应相同。如今前辉光谢嚣、武功县长孟通上报了丹石上的符命,我深思其意,说‘为皇帝’,是指代行皇帝之事。现命令安汉公登位摄政,仿效周公的旧例,制定礼仪上奏。”于是大臣们上奏说:“太后圣德昭然,深明天意,诏令安汉公摄政。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上皇位,穿戴天子的礼服冠冕,背靠画有斧形图案的屏风(斧扆)面朝南接受群臣朝拜,处理政事;出入乘坐皇帝的车马,沿途戒严(警跸),官吏百姓自称臣妾,都按照天子的制度行事。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祭祀祖宗,合祭宗庙,享祭群神,祭祀时赞礼人祝告称‘假皇帝’(代理皇帝),官吏百姓称他为‘摄皇帝’,他自称为‘予’。裁决朝廷事务,常用皇帝的名义下诏称‘制’。以顺应上天之心,辅助汉室,保护孝平皇帝的幼小继承人,完成托付的使命,实现太平治世的教化。他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时,都恢复臣子的礼节。在他的封国、采邑、封地内,可以自行施行政教,按照诸侯王的礼仪旧例行事。”太皇太后下诏说:“可以。” (王莽开始摄政) 汉平帝居摄元年(丙寅年,公元6年) 春天,正月,王莽到长安南郊祭祀上帝,又举行迎春、大射(射礼)、养老(敬养老人)的仪式。 三月,己丑日,立宣帝的玄孙刘婴为皇太子,称号为“孺子”。刘婴是广戚侯刘显的儿子,年仅两岁;假托占卜结果最吉利而册立。尊称皇后(王莽女)为皇太后。 任命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又设置四少(四辅副职),俸禄都是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封国丞相张绍谋划说:“安汉公王莽必定会危害刘氏天下,天下人都反对他,却没人敢首先起事,这是我们皇族的耻辱。我率领族人带头起事,天下必定响应。”张绍等跟随者一百多人于是进攻宛城(南阳郡治);没能攻入就失败了。张绍的堂弟张竦和刘崇的族叔刘嘉到朝廷自首;王莽赦免了他们,不予治罪。张竦就替刘嘉写了奏章,称颂王莽的德行美德,控告刘崇的罪行:“我们愿意为皇族带头,父子兄弟背着箩筐,扛着铁锹,奔赴南阳,将刘崇的宫室灌水淹毁,让它像古代惩罚罪犯的池塘一样;并将刘崇的祭社(土地庙)像商朝灭亡后惩罚性的亳社一样处置,赐给诸侯,作为永久的鉴戒!”于是王莽非常高兴,封刘嘉为率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都赐爵关内侯;后来又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为此编了歌谣说:“想求封,找张伯松(张竦字)。拼死战斗,不如巧妙地上奏。”从此以后,凡有谋反的人,都被掘毁房屋灌为污水池。大臣们又报告说刘崇等人之所以谋反,是因为王莽的权力太轻了;应该提高他的权力以镇服全国。五月,甲辰日,太皇太后下诏:王莽朝见太皇太后时,可自称“假皇帝”。 冬天,十月,丙辰朔日,发生日食。 十二月,大臣们奏请:安汉公(王莽)的住宅应称为摄省(摄政官署),官署称为摄殿,府第称为摄宫。奏章被批准。 这一年,西羌庞恬、傅幡等怨恨王莽夺走了他们的土地(设置西海郡),反攻西海太守程永;程永逃跑。王莽杀了程永,派护羌校尉窦况去攻打羌人。 汉平帝居摄二年(丁卯年,公元7年) 春天,窦况等人打败了西羌。 五月,改铸货币:错刀币(一刀平五千),一枚值五千钱;契刀币(契刀五百),一枚值五百钱;大钱(大泉五十),一枚值五十钱。与五铢钱同时流通。民间很多人私自铸钱。禁止列侯以下的人持有黄金,要送到御府(皇宫库房)换取钱币;但最后也没付给钱币。 东郡太守翟义(翟方进之子)和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谋划说:“新都侯王莽代理天子之位,号令天下,故意选择皇族中幼小的孩子作为孺子,假托周公辅佐成王的名义,以此观察天下人心,他必定要取代汉家天下,这趋势已经很明显了。如今皇族衰弱,外面没有强大的藩国,天下人都俯首听命,没人能挺身挽救国家危难。我有幸身为宰相之子,本身又担任大郡太守,父子都深受汉朝厚恩,理应为国讨贼,安定社稷。我打算发兵西进,诛杀那个不该摄政的人,另选皇族子孙辅佐立为皇帝。即使天命不成功,为国而死,埋名后世,也可以无愧于先帝了。现在我要起兵,你肯跟随我吗?”陈丰十八岁,勇猛强壮,一口答应。翟义于是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结盟谋划,计划在九月检阅军队(都试日)那天斩杀观县县令,趁机统率车骑、步兵(材官士),招募郡中的勇士,部署将帅。刘信的儿子刘匡当时是东平王,于是合并东平国的军队,拥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柱天大将军。向各郡国传递檄文,说:“王莽用毒酒害死孝平皇帝,代理天子之位,想断绝汉室。现在真正的天子已经确立,让我们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各郡国都大为震动。等翟义军到达山阳郡时,已有部众十余万。 王莽听说后,惊惶恐惧吃不下饭。太皇太后对左右侍从说:“人心都差不多。我虽是个妇人,也知道王莽一定会因此感到危险。”王莽于是任命他的党羽和亲属: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名)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官名)、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共七人,让他们自己挑选关西人担任校尉、军吏,率领关东地区的精锐士兵,征发紧急状态下的兵员(奔命)去攻打翟义。又派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驻守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野将军,驻守武关;羲和、红休侯刘秀(非光武帝)为扬武将军,驻守宛城。 三辅(京畿地区)地区听说翟义起兵,从茂陵以西到汧县共二十三县,盗贼纷纷起事。槐里县男子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打焚烧官府,杀死右辅都尉和斄县县令,互相商议说:“众将的精兵都东征了,京城空虚,可以攻打长安。”部众渐渐增多,达到十余万人,大火映红了未央宫的前殿。王莽又任命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向西攻打赵明等人。任命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驻守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驻守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都率兵自卫。任命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在汉高祖庙接受斧钺(受钺),统领天下军队,左手持符节,右手握斧钺,驻扎在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在宫殿中巡视。王莽每天抱着孺子刘婴到郊庙祈祷,会见群臣时则说:“从前周成王年幼,周公摄政,管叔、蔡叔就挟持商纣王之子禄父叛乱。如今翟义也挟持刘信作乱。连古代的大圣人还害怕这种事,何况我王莽这样才识短浅的人呢!”大臣们都说:“不遭遇这场变故,就不能彰显您的圣德!” 冬天,十月,甲子日,王莽仿照《周书》作《大诰》(训诫文告)说:“当我得知叛乱消息那天,皇族中的贤人有四百人,民众中贤良的领袖有九万人,我恭敬地依靠他们来完成安定继承人大业的谋划。”派遣大夫桓谭等人颁布《大诰》于天下,告谕天下自己将来会把政权归还孺子的本意。 各将军东进到陈留郡菑县,与翟义军会战,大败翟义军,斩杀了刘璜的首级。王莽大喜,又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就在军中授予爵位。于是大赦天下。于是士气高昂的精锐官军围攻翟义于圉城,十二月,大败翟义军,翟义与刘信抛弃军队逃亡,到固始县境内,翟义被捕,尸体在陈县街市车裂示众;始终没抓到刘信。 汉平帝初始元年(戊辰年,公元8年) 春天,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等人回到京城,再向西与王级等合击赵明、霍鸿。二月,赵明等被消灭,各县恢复平静。军队凯旋,王莽在白虎殿设宴,犒劳将士。诏令陈崇考核军功,排列等级高低,依照周朝制度分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说他们“都因奋勇战斗,东征西讨,平定羌寇、蛮盗、反虏、逆贼,敌人来不及转身就被歼灭,天下无不敬服”的功劳而受封。那些应赐爵关内侯的,改名为“附城”,又有数百人。王莽挖掘翟义的父亲翟方进以及祖先在汝南的坟墓,焚烧棺柩;诛灭翟氏三族,连幼儿都不放过,全部杀死后扔进一个大坑,将荆棘和有毒的植物(五毒)一并填埋。又把翟义及赵明、霍鸿党徒的尸体,堆放在交通要道旁边,在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共五个地方,树立木牌,上面写着:“反虏逆贼鲸鲵(鲸鱼,喻凶恶之徒)”。翟义等人失败后,王莽于是自以为威望德行日益隆盛,得到上天和人事的巨大帮助,就开始谋划当真皇帝的事了。 大臣们又奏请晋升摄皇帝王莽的儿子王安、王临爵位为公爵,封王莽哥哥的儿子王光为衍功侯;这时王莽归还了新都国(封地),大臣们又建议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 九月,王莽的母亲功显君(王氏)去世。王莽自以为代行皇帝职权,奉汉朝大宗(皇室)的后嗣,就只为功显君服缌麻(五服中最轻的一种),在帽子上加了麻制环形带(麻环绖),如同天子吊唁诸侯的丧服。总共吊唁一次,会葬两次;而让新都侯王宗(王莽孙)作为丧主,服丧三年。 司威(监察官)陈崇上奏:王莽哥哥的儿子衍功侯王光私下通知执金吾窦况,让他杀人;窦况就逮捕了那个人,依法处死。王莽大怒,严厉斥责王光。王光的母亲说:“你自己看看,比得上长孙、中孙吗!”长孙、中孙,是王宇和王获的表字(二人皆被王莽逼死)。于是母子二人自杀,窦况也被处死。当初,王莽以侍奉母亲、供养寡嫂、抚育侄子而博得名声,等到后来变得凶狠残暴,又用这件事来显示自己的公正无私。命令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爵位为侯。 这一年,广饶侯刘京报告齐郡发现新井,车骑将军千人扈云报告巴郡发现石牛,太保属官臧鸿报告扶风郡雍县发现灵石;王莽都去迎接接受了这些“祥瑞”。十一月,甲子日,王莽上奏太皇太后说:“陛下正处在汉朝第十二代、三七二百一十岁(汉初至平帝约210年)的劫数(厄运)中,承受上天的威严命令,诏令我居摄。广饶侯刘京上书说:‘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个晚上做了好几次梦,梦中有人说:‘我是天公的使者。天公让我告诉亭长:摄皇帝应当做真皇帝。如果不相信我,这个亭里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晨起来察看亭中,果然有一口新井,深达近百尺。’十一月壬子日(初九),正好是冬至日,巴郡的石牛,戊午日(十五),雍县的石文,都送到了未央宫的前殿。我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去看时,忽然刮起大风,尘土蔽天,风停后,在石头前得到了铜符帛图,上面的文字是:‘上天通告皇帝符命,献符者封侯。’骑都尉崔发等人观看解说。孔子说:‘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的人,敬畏圣人的话。’臣王莽岂敢不遵照执行!我请求在祭祀神灵、祖宗时,向太皇太后、孝平皇后奏报时,都自称‘假皇帝’;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臣民向我奏事时,不必说‘摄’字;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将漏壶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原为一百度),以顺应天命。我日夜抚育培养孺子,使他能和周成王的品德相比,向四方宣扬太皇太后的威德,期望他长大后能够富裕百姓、教化万民。等孺子成年加冠后,我就把明君之位归还给他,像周公旧例一样。”奏章被批准。众人知道他是奉符命行事,大臣们便广泛议论,另行上奏,以显示王莽走向真皇帝的进程了。 期门郎(侍卫官)张充等六人策划共同劫持王莽,拥立楚王(刘氏宗室)。事情被发觉,处死。 梓潼人哀章在长安求学,一向品行不端,喜欢说大话,看见王莽居摄,就做了个铜柜,贴上两道封条(检),一条署“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条署“赤帝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这个“某”,就是高皇帝刘邦的名字。书上说王莽是真命天子,太皇太后应遵从天意。图书上都写了王莽的八个大臣(王舜、平晏、刘秀、甄邯、王寻、王邑、甄丰、孙建)的名字,又取了两个吉利名字“王兴”、“王盛”,哀章趁机把自己的名字也塞进去,共十一人,都署上官职爵位,作为辅佐大臣。哀章听说齐郡新井、巴郡石牛的事已上奏,就在当天黄昏,穿上黄衣,拿着铜柜到高帝(刘邦)庙,交给仆射(庙官)。仆射上报。戊辰日,王莽到高帝庙拜受金柜和神的禅让,戴上王冠,谒见太皇太后,回来坐在未央宫前殿,发布诏书说:“我德行浅薄,幸赖是皇初祖黄帝的后代,皇始祖虞舜的子孙,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属。皇天上帝大加保佑,降下天命,以符契、图文、金柜策书昭示,神明诏告,把天下万民托付给我。赤帝汉朝高皇帝的神灵,秉承天命,传下传国金柜的策书,我非常敬畏,岂敢不恭敬接受!在戊辰日这个吉日(直定),我戴上王冠,登上真天子的位置,确定国号叫‘新’。要改变历法(正朔),更换服饰颜色(服色),改变祭祀用的牲畜(牺牲),变更旗帜(徽帜),更换礼器制度(器制)。以十二月初一癸酉日为始建国元年正月初一;以鸡鸣时为一天的开始。服饰颜色配合土德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牲畜适应正月(建寅)用白色;使者的符节用纯黄装饰,上面题写‘新使五威节’,以秉承皇天上帝的威严命令。” 王莽将要当真皇帝,先把各种符瑞禀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大惊。这时因为孺子刘婴尚未即位,皇帝玺印藏在长乐宫。等到王莽即位,向太皇太后索要玺印,太皇太后不肯给他。王莽派安阳侯王舜去说明意图。王舜一向谨慎恭敬,太皇太后平素喜爱信任他。王舜见到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知道他是为王莽求玺,愤怒地骂道:“你们父子兄弟宗族,蒙受汉家恩典,几代富贵,不但没有报答,反而趁人家托付孤儿(指平帝)的机会,夺取其国家,不顾一点恩义。像这样的人,猪狗都不吃他剩下的东西,天下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兄弟!而且你们既然自以为凭借金柜符命当新皇帝,改变了历法、服饰制度,也应该自己另刻新玺,传之万世,还用这亡国不祥的玺印干什么?我是汉家的老寡妇,早晚要死了,打算和这玺印一同埋葬,你们最终也得不到!”太皇太后一边说一边哭,身边的侍女长御以下都跟着流泪。王舜也悲不自禁,过了很久,才抬头对太皇太后说:“臣等已无话可说。王莽一定要得到传国玺,太后您难道能始终不给吗?”太皇太后听王舜说得恳切,担心王莽要胁迫她,就拿出汉朝的传国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老得快死了,看你们兄弟将来全族覆灭吧!”王舜拿到传国玺,报告王莽;王莽非常高兴,就在未央宫渐台为太皇太后设置酒宴,纵情欢乐。王莽又想改变太皇太后在汉朝的尊号,更换她的玺印绶带,又怕她不听从;而王莽的远房亲属王谏想谄媚王莽,上书说:“上天废除汉朝而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宜再称尊号,应当随汉朝一同废去,以顺应天命。”王莽把奏章拿给太皇太后看,太皇太后说:“这话说得对!”王莽趁机说:“这是个违背道德之臣,罪当处死!”于是冠军(地名)人张永献上刻有符命的铜璧,上面的文字说太皇太后应称“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就下诏听从了。于是用毒酒毒死王谏,封张永为贡符子。 班彪评论(赞)说: 夏商周三代以来,王公贵族丧失国家,很少不是因为宠爱女色的缘故。等到王莽的兴起,则是由于孝元皇后(王政君)历经汉朝四代(元、成、哀、平)作为天下母仪,在位六十多年,她的兄弟们世代掌权,轮换把持国家权柄;共出了五位大司马、十位列侯(五将十侯),最终促成了王莽建立新朝。国家的名号已经转移给新朝了,而元后(王政君)还眷恋不舍地紧握着一颗玺印,不想交给王莽。妇道人家的仁慈啊,真是可悲! 第37章 【汉纪二十九】 [时间范围]王莽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至天凤元年(公元14年) 起自己巳年(屠维大荒落,公元9年),止于甲戌年(阏逢阉茂,公元14年),共六年时间。 王莽始建国元年(己巳年,公元9年) 春天,正月,初一,王莽率领公侯、卿士等官员,奉上太皇太后王政君先前授予的汉朝玺印绶带(表示归还汉朝权力),以顺应符命(天意征兆),正式废除汉朝国号。 当初,王莽娶了已故丞相王?的孙子宜春侯王咸的女儿为妻,此时立她为皇后;王莽有四个儿子:王宇、王获此前已被处死,王安精神有些恍惚,于是立王临为皇太子,封王安为新嘉辟(爵位名)。封王宇的六个儿子都为公爵。大赦天下。 王莽颁布策书,封孺子刘婴为定安公,封给食邑一万户,封地方圆百里;在封国内建立汉朝宗庙,允许他继续使用汉朝历法和车马服饰颜色;封孝平皇后(王莽女)为定安太后。宣读策书完毕,王莽亲自拉着孺子刘婴的手,流泪抽泣说:“从前周公代理王位,最终能归还政权给成王;如今我却被皇天的威严命令所迫,不能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哀叹了很久。中傅(辅导官)领着孺子刘婴走下殿阶,面向北面称臣。百官陪位,无不感动。 王莽又按照金柜(哀章所献)中的名单封赏辅佐大臣:任命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刘歆)为国师,封嘉新公;广汉郡梓潼县人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以上四人合称“四辅”,位居上公。任命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封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封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封隆新公;以上三人合称“三公”。任命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京兆人王兴为卫将军,封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封成新公;京兆人王盛为前将军,封崇新公;以上四人合称“四将”。总共十一公。王兴原是城门令史(守门小吏);王盛原是卖烧饼的;王莽根据符命找到十多个叫王兴、王盛的人,选中这两个容貌符合占卜相面要求的,直接从平民提拔任用,以显示这是神灵的旨意。当天,封赏卿大夫、侍中、尚书等官职共数百人,凡担任郡守的刘氏宗室成员都被调任谏大夫。 改明光宫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王莽女)居住;把大鸿胪官署改为定安公府第;都设置门卫使者监管。命令乳母不准和婴孩(定安公刘婴)说话,把他常年关在四壁之中,以至于长大成人后,连六畜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后来王莽把孙女(王宇的女儿)嫁给了他。 王莽按照《尚书》中典诰的文体格式,颁布策书任命各部门官员,明确其职责。设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职位都相当于孤卿(高级官员)。更改官名:大司农改叫羲和(后改为纳言),大理改叫作士,太常改叫秩宗,大鸿胪改叫典乐,少府改叫共工,水衡都尉改叫予虞,这些官职与三公下属的三司卿(司允、司直、司若)分别隶属于三公。设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管京城各官署的职务。又更改光禄勋等官名为六监,都位列上卿。改郡太守叫大尹,都尉叫大尉,县令、长叫宰。改长乐宫叫常乐室,长安叫常安。其余百官、宫室、郡县的名称全都更改,多得无法记录。封王氏家族中服齐衰(zi cui,较重丧服)亲属的为侯,服大功(较轻丧服)的为伯,服小功(更轻丧服)的为子,服缌麻(最轻丧服)的为男;他们的女儿都封为“任”。男子称号用“睦”,女子称号用“隆”。王莽又说:“汉朝有的诸侯称王,甚至四方蛮夷也这样称呼,不符合古代典制,背离了大一统的原则。现规定所有诸侯王都改称公,四方蛮夷僭号称王的都改称侯。”于是原汉朝的二十二个诸侯王都降为公爵,一百八十一个王子侯都降为子爵,后来都被剥夺了爵位。 王莽又封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商、周以及皋陶、伊尹的后代为公、侯,让他们各自奉祀自己的祖先。 王莽凭借汉朝承平基业,拥有富足的府库和百官,四方蛮夷归顺,天下太平,他一旦全部占有,内心还不满足,认为汉朝制度狭小,想做得更宏大。于是自称是黄帝、虞舜的后代,直到齐王田建的孙子济北王田安失去封国,齐国人称他们为“王家”,因此以王为姓;所以尊黄帝为初祖,虞帝为始祖。追尊陈胡公为陈胡王,田敬仲(田完)为齐敬王,济北王田安为济北愍王。建立五座祖庙、四座亲庙。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都是宗室,世世代代免除赋役,不得参与。封陈崇、田丰为侯,让他们奉祀陈胡王、齐敬王的后代。 天下州牧、郡守因为此前有翟义、赵明等人作乱,能统领州郡,心怀忠孝,封州牧为男爵,郡守为附城(爵位名)。把汉高祖庙改为文祖庙。汉朝在京城地区的陵园寝庙,不予废除,祭祀供奉照旧。各位刘姓宗室成员免除赋役的特权不予取消,每人终身享有;州牧要经常去慰问,不要让他们受到侵害和冤屈。 王莽认为“刘”字是由“卯、金、刀”组成,下诏规定正月刚卯(一种佩饰)、金刀(钱币)之类的器物都不得使用,于是废除错刀币、契刀币和五铢钱,改铸小钱,直径六分,重一铢,上面文字是“小钱值一”,与以前“大钱五十”的合为两种钱币,同时流通。为了防止民间私铸,下令禁止私人持有铜和炭。 夏天,四月,徐乡侯刘快聚集党羽数千人,在他的封国(胶东国徐乡)起兵。刘快的哥哥刘殷,是原汉朝胶东王,当时是扶崇公。刘快起兵攻打即墨城,刘殷关闭城门,自己绑起来入狱。官吏百姓抵抗刘快。刘快战败逃走,到长广县(今山东莱阳东)死去。王莽赦免了刘殷,增加他的封国达到一万户,地方百里。 王莽下诏说:“古代一个农夫有田一百亩,按十分之一征税,国家供给充足,人民富足,颂扬之声兴起。秦朝破坏圣人的制度,废除井田,因此土地兼并兴起,贪婪卑鄙产生,强者占田数以千计,弱者竟无立锥之地。又设置买卖奴婢的市场,把奴婢和牛马关在同一栏圈里,被臣民控制,专断其生死,违背了‘天地间人最宝贵’的大义。汉朝减轻田租,按三十分之一征税,但常有更赋(代役税),连老弱病残都要出;而豪强欺凌,实际上分取田租(地主向佃农收高额地租)。名义上是三十税一,实际是十税五。所以富人犬马有吃不完的粮食,骄奢而作恶;穷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穷困而作奸犯科。都陷入法网,刑罚因此不能停止。现在改称天下田地为‘王田’,奴婢为‘私属’,都不得买卖。那些家庭男丁不满八人而田地超过一井(九百亩)的,把多余的田地分给九族、邻里、乡党。原来没有田地、现在应当分得田地的人,按制度办理。胆敢有非议井田圣制、目无法纪惑乱民众的人,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去抵御妖魔鬼怪,如同我始祖虞舜处置共工流放三苗的做法!” 秋天,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向天下颁布符命四十二篇:其中德祥(祥瑞)五篇,符命(预言)二十五篇,福应(福报)十二篇。五威将奉命带着符命和印绶,对王侯以下及更改官名的官吏,甚至境外的匈奴、西域、边远地区的蛮夷,都当即授予新朝的印绶,并收缴原来的汉朝印绶。大赦天下。五威将乘坐绘有天文图案的车(乾文车),驾着六匹母马(坤六马),背上插着锦鸡的羽毛(鷩鸟鸟之毛),服饰非常壮观。每一将设置五帅,将持符节,帅持旗帜。往东去的到达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往南去的越过边界,经过益州,把句町王贬为侯;往西去的到达西域,把西域各国王都改为侯;往北去的到达匈奴王庭,授予单于新印,更改了汉朝印文,去掉“玺”字改称“章”。 冬天,打雷,梧桐树开花(异常现象)。 任命统睦侯陈崇为司命,负责监察上公以下的官员。又任命说符侯崔发等人为中城将军和四关将军(负责镇守十二座城门以及绕溜、羊头、肴黾、汧陇等关隘),都在他们的官号前加上“五威”二字。 又派遣谏大夫五十人到各郡国监督铸造钱币。 这一年,真定(今河北正定)、常山(今河北元氏)下大冰雹。 王莽始建国二年(庚午年,公元10年) 春天,二月,大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回朝奏事,汉朝诸侯王被降为公爵的全都上交印绶贬为平民,没有人敢违抗命令。只有原广阳王刘嘉因献上符命,鲁王刘闵因献上神书,中山王刘成都因献书称颂王莽功德,都被封为列侯。 班固评论说: 从前周朝分封诸侯八百,同姓诸侯五十有余,这是为了亲近亲属,尊重贤人,关系到国家的盛衰,使根基深厚牢固,不可动摇。所以周朝强盛时,有周公、召公辅佐治理,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界;衰微时则有五霸扶持王室,共同守护;天下尊周王为共主,即使强大的诸侯也不敢倾覆它。历时八百多年,气数已尽,德行耗尽,周王才降为平民,寿终正寝。秦朝讥笑夏商周三代,窃取皇帝称号,而子弟却为平民,朝廷内无骨肉至亲的辅助,外无尺寸封土的藩卫;陈胜、吴广奋起于田间,刘邦、项羽随后灭亡了秦朝。所以说,周朝超过了预定的历数,秦朝没达到预定的期限,是国势造成的。 汉朝兴起之初,以秦朝因孤立而败亡为鉴戒,于是分封皇子兄弟,大封九个诸侯国。从雁门关以东直到辽阳,是燕国、代国;常山以南,太行山以东,渡过黄河、济水,直到大海,是齐国、赵国;谷水、泗水一带,包括龟山、蒙山,是梁国、楚国;东边包括长江、太湖,靠近会稽郡,是荆国、吴国;北边以淮河为界,包括庐山、衡山,是淮南国;汉水以南,直到九嶷山,是长沙国。各诸侯国边境相连,环绕在东北、正北、西北三面边境,外边与胡人、南越相接。天子自己拥有三河(河东、河内、河南)、东郡、颍川、南阳,从江陵以西到巴郡、蜀郡,北边从云中郡到陇西郡,加上京畿地区、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列侯的食邑大多在这些郡中。而大的藩国跨州连郡,拥有城池数十座,宫室、百官制度同于京师,可以说是矫枉过正了。 尽管如此,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帝在位时间又短,高后吕雉以女主身份摄政,而海内太平,没有狂妄狡诈的忧患,最终能平定诸吕之乱,成就太宗孝文帝的基业,也是依赖了诸侯的力量。然而诸侯王根基强大而末梢过盛,泛滥成灾,小的荒淫无度违法乱纪,大的横行叛逆最终害己亡国,所以汉文帝分割齐国、赵国,汉景帝削平吴国、楚国,汉武帝颁布推恩令使藩国自行分割。从此以后,齐国分成七国,赵国分成六国,梁国分成五国,淮南国分成三国。皇子开始封王的,大的封国也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等国虽有旧名,但都没有了南北边境(封地被削)。汉景帝遭遇七国之乱后,抑制贬损诸侯王,减少罢黜他们的官员。汉武帝时有衡山王、淮南王的谋反,就制定了左官律(歧视诸侯国官吏的法律)和附益法(限制诸侯势力的法律);诸侯王只能收取赋税享用,不得参与政事。到了哀帝、平帝时期,诸侯王都是继承封国的后裔,与皇帝的亲属关系疏远,生长在宫墙之中,不被士人百姓所尊崇,权势与富家无异。而本朝(指汉成帝、哀帝、平帝)皇帝在位时间短,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成帝、哀帝、平帝皆无子嗣)。因此王莽知道汉朝内外衰微,根本和末梢都衰弱,便无所忌惮,萌生奸心,凭借太皇太后的权力,假托伊尹、周公的称号,在朝廷上独断专行作威作福,不用下台阶就能运转天下。阴谋得逞后,便登上了皇帝的尊位,分派五威将帅,驰行天下,颁布符命。汉朝诸侯王叩头至地,奉上印玺绶带,唯恐落后;甚至有人称颂功德以求取容纳和谄媚,岂不可悲! 国师公刘秀(刘歆)进言:“周朝有泉府官,负责收购卖不出去的货物,供给需要的人,这就是《易经》所说的‘管理财物,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王莽于是下诏说:“《周礼》有赊贷(借贷),《乐语》有五均(平抑物价),传记中各有记载。现在设立赊贷、推行五均、设置诸筦(专卖机构),是为了使百姓均等,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及洛阳、邯郸、临菑(淄)、宛、成都设立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官常在四季的第二个月(仲月)评定物价,分上、中、下三等,作为市场的标准价格。百姓卖五谷、布帛、丝绵等货物卖不出去的,由均官考察核实,用本钱(成本价)收购;物价高于平价一钱时,则按平价卖给百姓;低于平价的,则听任百姓自由买卖。另外,百姓有穷困想借贷的,由钱府贷给他们;每月一百钱收利息三钱。又依据《周官》向百姓征税:凡田地不耕种称为“不殖”,罚出三个人的赋税;城郭中住宅不种树木果蔬称为“不毛”,罚出三个人的布匹;百姓游手好闲没有职业的,罚出一个人一匹布;无力出布的人罚服劳役(冗作),由官府供给衣食。凡在山林水泽开采金、银、铜、锡、鸟、兽、鱼、鳖以及从事畜牧的人,养蚕的妇女,从事纺织、缝补的工匠,行医、占卜、祭祀的人以及其他方技(特殊技能)者,商贩、商人,都要各自申报所从事的行业,向所在县官府登记,除去成本,计算利润,按十分之一缴纳税贡;胆敢不申报,或申报不实的,没收其全部所得,并罚在官府服劳役一年。羲和鲁匡又奏请实行酒类专卖(榷酒酤),王莽批准了。又禁止百姓私藏弩弓和铠甲,违犯者流放西海郡。 当初,王莽给匈奴颁布了四项条款后,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百姓,不要再向匈奴交纳兽皮和布匹税。匈奴派使者来索取赋税,并逮捕乌桓首领,捆绑起来,倒吊着。首领的兄弟大怒,共同杀了匈奴使者。单于听说后,调发左贤王的军队进入乌桓,发动攻击,杀了不少人,驱赶妇女儿童近千人而去,安置在左地(匈奴东部),告诉乌桓说:“拿马匹牲畜兽皮布匹来赎人!”乌桓人带着财物牲畜去赎人,匈奴收下后,却不放人。等到五威将帅王骏等六人到达匈奴,馈赠单于大量金银绸缎,告知他接受天命取代汉朝的情况,并趁机更换单于的旧印。旧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改为“新匈奴单于章”。将帅到达后,授予单于新印绶,诏令他上交旧印绶。单于再拜接受诏书。翻译官上前,想解下旧印绶,单于抬起手臂让他解。左姑夕侯苏从旁边对单于说:“还没看到新印文,暂且不要给他。”单于停住手,不肯交出旧印。请使者进入穹庐,单于想上前敬酒祝寿。五威将说:“旧印绶应当按时上交。”单于说:“好的。”又抬起手臂让翻译官解绶带,苏再次说:“还没看到印文,暂且不要给。”单于说:“印文怎么会变更!”于是解下旧印绶奉上交给将帅,接受了新绶带,但没有解下新印查看印文。宴饮直到深夜才结束。右帅陈饶对其他将帅说:“刚才姑夕侯怀疑印文,差点让单于不交出旧印。如果让他看了新印,发现文字改变,必定索要旧印,这不是用言辞能拒绝的。得到旧印又失去,没有比这更辱没使命的了!不如砸碎旧印以断绝祸根。”将帅们犹豫不决,没人响应。陈饶是燕地人,果敢强悍,立即拿起斧子把旧印砸碎了。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来对将帅们说:“汉朝单于印称‘玺’不称‘章’,又没有‘汉’字;诸王以下才有‘汉’字,称‘章’。现在去掉‘玺’加上‘新’字,和臣下没有区别了。希望能得到旧印。”将帅出示砸碎的旧印,对他说:“新朝顺应天命制作新印,旧印已被将帅们自行砸毁。单于应当顺承天命,遵奉新朝制度!”当回去报告,单于知道已无可奈何,又得了很多馈赠,就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随将帅们入朝道谢,并上书索要旧印。将帅们回程到左犁污王咸的驻地,见有很多乌桓人,就询问咸;咸详细说明了情况。将帅说:“先前封四条时,规定不得接受乌桓投降者。立刻把他们送回去!”咸说:“请让我秘密报告单于,得到单于指示,就送还。”单于派咸回复说:“应当从塞内送还呢,还是从塞外送还?”将帅们不敢擅自决定,奏报朝廷。诏书回复:“从塞外送还。”王莽将五威将全都封为子爵,五威帅封为男爵;只有陈饶因砸毁印玺的功劳,封为威德子。 单于起初因夏侯藩索地(汉平帝时)而拒绝汉朝要求,后来因向乌桓征税不成,便侵掠乌桓人民,嫌隙由此产生,再加上印文更改,所以怨恨王莽。于是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率领一万多骑兵,以护送乌桓人为名,屯兵于朔方郡边塞之下,朔方太守将情况上报。王莽任命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准备出使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听说后,害怕供给负担太重,图谋逃入匈奴;西域都护但钦召见须置离,把他杀了。须置离的哥哥辅国侯狐兰支率领须置离部众二千余人,逃亡投降匈奴。单于接受了他们,派兵与狐兰支一起入侵,攻击车师,杀死后城长(官职名),打伤都护司马,然后狐兰支的军队又返回匈奴。当时戊己校尉刁护生病,史官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互相商议说:“西域各国多有背叛,匈奴将要大举入侵,我们迟早要死,不如杀掉校尉,率领众人投降匈奴。”于是杀了刁护和他的儿子兄弟,胁迫戊己校尉属下官吏士卒男女二千余人逃入匈奴。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 冬天,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上奏:“九月辛巳日,陈良、终带自称废汉大将军,逃亡匈奴。又在本月癸酉日,不知哪里来的一个男子拦住臣孙建的车前,自称‘我是汉朝刘子舆,是成帝妃子生的儿子。刘氏应当复兴,赶快腾出皇宫!’逮捕该男子,查明是常安(长安)人姓武名仲。这些都是逆天违命,大逆不道。汉朝宗庙不应留在常安城中,刘氏宗族应当与汉朝一同废除。陛下极其仁慈,长久未能决定,以前故安众侯刘崇等人再次聚众谋反,如今狂妄狡诈之徒又假托已亡的汉朝名号,以至犯下夷灭三族之罪仍不停止,这是圣上恩德未能及早断绝其祸根的缘故。臣请求废除在京师的所有汉氏宗庙;凡担任官吏的刘氏宗族都予罢免,让他们在家等待任命(实为软禁)。”王莽说:“可以。嘉新公(刘秀)、国师(刘歆)因献符命成为我的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共三十二人,都知晓天命,有的献上符命,有的进献良言,有的捕获告发反贼,功劳很大。刘氏宗族中与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不予罢免,赐姓为王。”只有国师公(刘歆)因为把女儿嫁给了王莽的儿子王临,所以不赐姓。 定安公太后(王莽女)自从刘氏被废后,常称病不参加朝会。当时她还不到二十岁,王莽对她既敬重忌惮又哀怜,想让她改嫁,于是改称号为黄皇室主,想让她与汉朝断绝关系;命令孙建的儿子精心打扮,带着医生前去问病。定安太后大怒,鞭打身边的侍从,因此发病,不肯起床。王莽于是不再勉强。 十二月,打雷(异常现象)。 王莽依仗国库富足,想对匈奴树立威名,于是改称匈奴单于为“降奴服于”,下诏派遣立国将军孙建等率领十二位将军分道同时出兵:五威将军苗?、虎贲将军王况从五原郡出兵;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从云中郡出兵;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从代郡出兵;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从西河郡出兵;诛貉将军杨俊、讨濊将军严尤从渔阳郡出兵;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从张掖郡出兵;加上偏将、裨将以下共一百八十人,征召天下囚徒、壮丁、士兵三十万人,转运衣服、皮裘、兵器、粮食,从沿海、长江、淮河流域直到北部边郡,使者乘驿车催促,按战时法令行事。先到达的部队驻扎在边境各郡,要等全部到齐后才同时出击;穷追匈奴,把他们赶到丁令(今贝加尔湖一带)。分割匈奴国土人民为十五部分,立呼韩邪单于的子孙十五人全为单于。 王莽因为钱币一直不能顺利流通,又下诏说:“货币价值都重则小买卖不方便,都轻则运输麻烦;让轻重大小各有等级差别,则使用方便百姓乐意。”于是重新制定金、银、龟甲、贝壳、钱币、布帛等货币种类,称为“宝货”。其中钱币六种,金币一种,银币二种,龟甲币四种,贝壳币五种,布帛币十种,总共五类货币、六种名称、二十八种品级。铸造钱币和布币,都用铜,掺入铅、锡。百姓一片混乱,宝货无法流通。王莽知道百姓愁苦,就只流通“小钱值一”和“大钱五十”两种钱币;龟甲、贝壳、布帛等货币暂且停止流通。私铸钱币的人无法禁止,就加重刑罚:一家私铸钱币,五家连坐,没收为奴婢。官吏百姓出入要携带钱币,作为符传(通行证)的副证,不携带的人,驿站不提供食宿(厨传勿舍),关卡渡口严厉盘查(苛留)。公卿都要携带钱币才能进入宫殿门,想用这种办法提高钱币的地位。当时百姓觉得汉朝五铢钱方便,认为王莽的钱大小两种并行,难以辨认,而且多次变更,不可信赖,都私下用五铢钱交易;谣传说大钱要废除,没有人肯携带。王莽很忧虑,又下诏:“胆敢携带五铢钱、宣扬大钱当废除的人,比照非议井田制罪,流放四方边远之地!”至于因买卖田地、奴婢、私铸钱币,从诸侯、卿大夫到平民,犯罪的人不计其数。于是农民商人失业,经济崩溃,百姓甚至在街市道路上哭泣流泪。 当初王莽篡位时,官吏百姓争着制作符命,都得以封侯。那些没这样做的人互相开玩笑说:“难道唯独你没接到天帝的任命书吗?”司命陈崇对王莽说:“这开了奸臣作威作福之路,扰乱了天命,应该断绝其根源。”王莽也厌倦了,于是派尚书大夫赵并去审查处理,凡不是五威将帅所颁布的符命,制造者都下狱治罪。 当初,甄丰、刘秀(歆)、王舜是王莽的心腹,倡导王莽执政,褒扬他的功德;“安汉公”、“宰衡”的称号以及封王莽的母亲、两个儿子、侄子,都是甄丰等人共同策划的,而甄丰、王舜、刘秀也受到封赏,都富贵了,并不想再让王莽摄政。摄政的苗头,出自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王莽羽翼丰满后,想当真皇帝,甄丰等人顺从了他的心意;王莽就再封赏王舜、刘秀、甄丰等人的子孙作为回报。甄丰等人爵位已高,心意满足,又实在畏惧汉朝宗室和天下豪杰。而那些疏远的人想往上爬,纷纷制作符命,王莽就依据这些符命登上真皇帝之位,王舜、刘秀只是内心恐惧而已。甄丰一向刚强,王莽察觉他不高兴,就假借符命文字,调任甄丰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级;甄丰父子默不作声。当时甄丰的儿子甄寻担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就制作符命说:新朝应当像周朝分陕而治那样,设立两位伯(诸侯之长),以甄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王莽立即听从了,任命甄丰为右伯。甄丰正要述职西行,尚未动身,甄寻又制作符命,说原汉朝平帝皇后黄皇室主(王莽女)是甄寻的妻子。王莽靠欺诈手段登位,心中怀疑大臣怨恨诽谤,想用威严震慑臣下,因此发怒说:“黄皇室主是国母(天下母),这成什么话!”下令逮捕甄寻。甄寻逃亡,甄丰自杀。甄寻跟随方士逃入华山,一年多后被捕获,供词牵连国师公刘秀的儿子侍中、隆威侯刘棻,刘棻的弟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以及刘秀的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人,牵连公卿、亲属、列侯以下,处死数百人。于是将刘棻流放到幽州,甄寻流放到三危,丁隆处死于羽山,都用驿车装载尸体传送示众。 这一年,王莽开始兴办神仙之事,听信方士苏乐的话,兴建八风台,耗费万金;又在宫殿中种植五色禾(五粱禾),先用宝玉浸泡种子,据说种出的粟米一斛值一斤黄金。 王莽始建国三年(辛未年,公元11年) 派遣田禾将军赵并征发戍边士卒在五原、北假(今内蒙古河套以北)一带屯田,以供应军粮。 王莽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携带大量珍宝到云中郡边塞,招诱呼韩邪单于的儿子们,想按次序封他们为十五单于。蔺苞、戴级派翻译出塞,诱骗右犁污王咸和他的儿子登、助三人。三人一到就被胁迫封咸为孝单于,助为顺单于,都给予丰厚的赏赐;用驿车把助、登送到长安。王莽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为虎贲将军。单于听说后,大怒道:“先单于受过汉宣帝的恩惠,不可辜负。现在这个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当皇帝!”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和左贤王乐率军进入云中郡益寿塞,大肆杀害官吏百姓。此后,单于遍告左右部都尉、各边境王入塞劫掠,大规模入侵万余人,中等规模数千人,小规模数百人,杀死雁门、朔方太守、都尉,掳掠官吏百姓牲畜财产不计其数,边境地区因此空虚耗损。 这时各路将领在边境,因大军尚未集结完毕,不敢出击匈奴。讨濊将军严尤劝谏说:“臣听说匈奴为害,由来已久,没听说上古时代有一定要征伐他们的。后世周、秦、汉三代征伐,但都没有得到上策。周朝得到中策,汉朝得到下策,秦朝则无策。当周宣王时,猃狁(匈奴祖先)内侵,到达泾阳;命令将领征讨,把他们赶出国境就回来了。周朝看待戎狄的入侵,犹如蚊虻,赶走就算了,所以天下称颂圣明,这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携带轻便粮草,深入敌境远征,虽有战胜缴获之功,但匈奴立即报复。战祸连绵三十多年,中国疲惫耗损,匈奴也遭受重创,而天下称颂武帝威武,这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而轻视民力,修筑万里长城,转运物资,从沿海开始;疆界虽然巩固,但国内财力枯竭,因而丧失政权,这是无策。如今天下正遭逢阳九(灾厄之年),连年饥荒,西北边境尤其严重。征发三十万大军,准备三百天的粮食,东边要从沿海、代郡征调,南边要从江淮征调,然后才能备齐。计算路程,一年时间还不能集合完毕,先到的部队聚集在荒郊野外,士气衰落,兵器损坏,战斗力丧失,这是第一难。边境已经空虚,无法供应军粮,从内地各郡国征调,互不相连属,这是第二难。算起来一人三百天的口粮,需要干粮十八斛,不用牛力无法运输;牛自己也要带饲料,再加二十斛,负担太重了。匈奴地方多沙漠盐碱地,缺乏水草,根据以往经验,大军出征不到一百天,牛必死光,剩下的粮食还很多,人又背不动,这是第三难。匈奴地方秋冬极其寒冷,春夏多风,要带很多锅灶、木炭,负担沉重,吃饭喝水都要经历四季,军队有发生瘟疫的忧患,所以前代征讨匈奴不超过一百天,不是不想持久,是力量做不到,这是第四难。辎重随军,则轻装精锐部队少,不能快速行进,敌人就会慢慢逃走,势必追不上。即使侥幸遇到敌人,又被辎重拖累;如果遇到险要地形,队伍首尾相连,敌人前后截击,危险难以预料,这是第五难。大量使用民力,未必成功,臣深为忧虑。现在既然已经发兵,应该让先到的部队出击,命令臣严尤等深入敌境闪电攻击,先给匈奴一个教训。”王莽不听严尤的建议,依旧转运士兵和粮食,天下骚动不安。 咸(右犁污王)被迫接受王莽“孝单于”封号后,跑出边塞回到王庭,把被胁迫的情况详细报告单于;单于改封他为于粟置支侯(匈奴的低级官职)。后来助(顺单于)病死,王莽让登代替助为顺单于。 在边境屯驻的官兵在当地放纵不法,而内地郡县苦于征发,百姓离开城郭,开始流亡成为盗贼,并州、平州(王莽改冀州为平州)尤其严重。王莽下令七公(四辅加三公)、六卿(参考前文六监)的称号都加上“将军”,派遣着武将军逯并等镇守着名都市,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别镇守沿边大郡,督察那些擅自兴兵的大奸巨猾。这些人都利用职权在外为非作歹,扰乱州郡,贿赂公行,鱼肉百姓。王莽下诏严厉斥责说:“从今以后,胆敢再犯的,立即逮捕,上报姓名!”然而他们依旧放纵如故。北部边境自汉宣帝以来,几代不见烽火警报,人口繁盛,牛马遍野;等到王莽扰乱匈奴,与之结怨,边民或被杀死,或被俘虏,几年之间,北方边境空虚,野外有暴露的尸骨。 太师王舜自从王莽篡位后,心悸病逐渐加重,去世。 王莽为太子王临设置师、友各四人,俸禄按大夫级别。任命原大司徒马宫等人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合称“四师”;原尚书令唐林等人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合称“四友”。又设置师友祭酒、侍中祭酒、谏议祭酒、《六经》祭酒各一人,共九祭酒,俸禄都是上卿。派使者带着诏书、印绶、安车(可坐乘的小车)、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去迎接龚胜,任命他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乡官)、官属、行义(有德行者)、诸生(儒生)等一千多人到龚胜的乡里传达诏书。使者想让龚胜起身迎接,在门外站了很久。龚胜自称病重,在卧室西窗下的南墙边放置床铺,头朝东,穿上朝服,束上大带(拖绅)。使者交付诏书和印绶,把安车和驷马送进院里,上前对龚胜说:“圣朝未曾忘记您,典章制度尚未制定,等着您主持政事;想听听您的治国方略,用以安定海内。”龚胜回答说:“我向来愚昧,加上年老多病,命在旦夕,如果随使者上路,必会死在路上,对国家对您都万分无益!”使者极力劝说,甚至要把印绶强加在龚胜身上;龚胜总是推辞不接受。使者奏报:“现在正是盛夏酷暑,龚胜病弱气短,可以等到秋凉再动身。”王莽下诏批准。使者每隔五天就和太守一起去问候龚胜起居,并告诉龚胜的两个儿子和门生高晖等人说:“朝廷虚心用爵位封地等待龚先生,他虽然生病,但应该搬到官府的传舍(驿站)去住,表示有动身的意思;这样一定会为子孙留下大基业。”高晖等人把使者的话转告龚胜,龚胜知道自己的意愿不会被接受,就对高晖等人说:“我蒙受汉朝厚恩,无法报答;如今年老了,很快就要入土,按道义岂能一身侍奉二姓,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故主啊!”龚胜于是吩咐他们准备后事:“衣服能包住身体,棺材能包住衣服就够了。不要随世俗风俗在我坟上堆土、种松柏、建祠堂!”说完,就不再开口饮食,十四天后去世。死时七十九岁。 当时以清廉闻名的士人,还有琅邪人纪逡(qun),齐郡人薛方,太原人郇(huán)越、郇相,沛郡人唐林、唐尊,都因通晓经学、品行端正而闻名于世。纪逡、唐林、唐尊都在王莽朝做官,封侯,地位显贵,历任公卿。唐林多次上书劝谏,有忠直的气节。唐尊穿破衣旧鞋(衣敝履空),博取虚伪的名声。郇相是王莽太子王临的四友之一,病死后,王莽太子派使者送去丧衣(裞 shui),他的儿子扶着棺材不接受,说:“父亲遗言:‘师友的馈赠,不要接受。’现在皇太子以朋友身份(指四友)赠物,所以不敢接受。”京城的人都称赞他。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薛方通过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下有巢父、许由。如今明主正弘扬唐尧、虞舜的盛德,小臣想坚守箕山(许由隐居处)的节操。”使者回报,王莽喜欢他的话,不再勉强他。 当初,隃糜(今陕西千阳)人郭钦任南郡太守,杜陵人蒋诩任兖州刺史,也以廉洁正直闻名。王莽摄政时,郭钦、蒋诩都因病免官,回到家乡,闭门不出,在家中去世。哀帝、平帝年间,沛国人陈咸因通晓律令任尚书。王莽辅政后,大量更改汉朝制度,陈咸内心反对;等到何武、鲍宣被杀,陈咸叹息说:“《易经》说:‘见机行事,不等到天黑。’我可以离开了。”随即请求退休。王莽篡位后,征召陈咸任掌寇大夫;陈咸推说有病不肯应召。当时他的三个儿子陈参、陈钦、陈丰都在朝为官,陈咸命令他们都辞官回家,闭门不出,仍然在年终大祭(祖)和腊祭(腊)时使用汉朝的祭日。有人问他缘故,陈咸说:“我的祖先哪里知道王氏的腊日啊!”把家中的律令、文书,全部收起来藏在墙壁里。此外,齐郡人栗融、北海郡人禽庆、苏章、山阳郡人曹竟,都是儒生,辞去官职,不在王莽新朝做官。 班固评论(赞)说: 春秋列国的卿大夫直到汉朝开国的将相名臣,因贪恋禄位宠信而丧失世代名节的太多了,因此高洁有节操的士人,就显得可贵;然而他们大多只能管好自己而不能治理别人。王吉、贡禹的才能,优于龚胜、鲍宣。坚守善道至死不渝,龚胜确实做到了。正直而不拘泥小信,薛方近似于此。郭钦、蒋诩,喜好隐遁不被玷污,与纪逡、唐林等人截然不同。 这一年,黄河沿岸各郡发生蝗灾。 黄河在魏郡(今河北临漳)决口,泛滥到清河郡(今河北清河)以东几个郡。此前,王莽担心黄河决口淹没元城(王莽老家)的祖坟;等到河水向东泛滥,元城不再受洪水威胁,所以就不堵塞决口。 王莽始建国四年(壬申年,公元12年) 春天,二月,大赦天下。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书说:“从俘虏口中审问得知,侵犯边境的都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人名)干的。”王莽于是召集各族首领,在长安街市上处斩了咸的儿子登。 大司马甄邯去世。 王莽到明堂,下诏书:“以洛阳为东都,常安(长安)为西都。国都区域连为一体,各有封邑(采)和职责(任)。州按《禹贡》设为九州;爵位按周朝制度分为五等(公侯伯子男)。诸侯名额一千八百个,附城名额也是一千八百个,以等待有功之人。诸公封地方圆一百里(一同),有民户一万;其余爵位按此递减。现已受封的,公侯以下共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一十一人。”因为封地图册尚未确定,没有授予封国食邑,暂且让他们在京城(都内)领取俸禄,每月数千钱。诸侯都生活困乏,甚至有做雇工的。 王莽性情浮躁,不能安静,每有兴办,动不动就想仿效古代,不考虑是否适合时宜,制度又不定型;官吏趁机作奸犯科,天下怨声载道,触犯刑律的人很多。王莽知道百姓愁苦怨恨,于是下诏:“凡持有王田的人,都可以卖掉,不再用法律限制。触犯私自买卖庶人(指奴婢,即“私属”)禁令的,暂且一概不予追究。”然而其他政令荒谬混乱,刑罚苛刻,赋税繁重,依然如故。 当初,五威将帅出使西南夷,把句町王贬为侯,句町王邯怨恨愤怒不肯归附。王莽暗示牂柯郡大尹周歆用欺诈手段杀死邯。邯的弟弟承起兵杀死周歆,州郡官府派兵镇压,未能平定。王莽又征发高句骊士兵去攻打匈奴;高句骊人不愿去,郡府强迫,他们就逃出边塞,趁机犯法为寇。辽西郡大尹田谭追击他们,被杀死。州郡官府归罪于高句骊侯驺(人名),严尤上奏说:“貉人(指高句骊等)犯法,并非驺引起的;即使他有异心,也应命令州郡暂且安抚。如今强加给他大罪,恐怕他会立即反叛,夫馀等部族必定会有响应者。匈奴尚未平定,夫馀、濊貉又起兵,这可是大患。”王莽不肯安抚,濊貉人于是反叛;诏令严尤去讨伐。严尤诱骗高句骊侯驺来见面,将他斩首,首级传送到长安。王莽非常高兴,下诏把高句骊改名为下句骊。于是貉人更加侵犯边境,东部、北部和西南夷都发生叛乱。王莽志得意满,认为四方蛮夷不足为患,专心考虑复古的事,又下诏:“预定在本年(始建国四年)二月东巡狩猎(巡狩),准备礼仪调度。”不久因文母太后(王政君)身体不适,暂且停止,等待以后。 当初,王莽做安汉公时,想讨好太皇太后(王政君),以斩杀郅支单于的功劳奏请尊奉汉元帝庙号为高宗,太皇太后去世后,按礼制应在宗庙中配享元帝。等到王莽更改太皇太后的尊号为新室文母,让她与汉朝断绝关系,不能配享元帝,就拆毁了孝元庙(元帝庙),另给文母太后建庙;只保留孝元庙旧殿作为文母太后用膳的食堂(篡食堂),建成后,命名为长寿宫,因为太后还在世,所以不称庙。王莽在长寿宫设置酒宴,请太后来。太后到后,看到孝元庙被废弃拆毁,遍地狼藉,太后又惊又悲,哭着说:“这是汉家的宗庙,都有神灵,为什么要毁掉它!况且如果鬼神无知,又何必建庙!如果鬼神有知,我作为人家的妃妾,怎能玷污先帝的殿堂来陈设食物呢!”私下对左右说:“这个人(指王莽)怠慢神灵太多了,能长久得到保佑吗!”喝酒不高兴而作罢。自从王莽篡位后,知道太后怨恨,想尽一切办法讨好太后,但太后越来越不高兴。王莽把汉朝规定的黑貂改成黄貂;又更改汉朝的历法正月初一(正朔)和伏祭、腊祭的日期。太后命令她的属官穿黑貂;每逢汉朝规定的元旦和腊日,就独自和身边的侍从相对饮食。 王莽始建国五年(癸酉年,公元13年) 春天,二月,文母皇太后(王政君)驾崩,享年八十四岁;安葬在渭陵(汉元帝陵),与元帝合葬,但中间挖掘沟壑隔开。新朝世代祭祀她的庙;汉元帝神位配享,坐位在神位床的下方。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乌孙国的大昆弥(大王)、小昆弥(小王)派遣使者进贡。王莽因为乌孙国人多亲附小昆弥,又看到匈奴各边境部落同时入侵,想获取乌孙人心,就派使者引导小昆弥的使者坐在大昆弥使者的上首。师友祭酒满昌弹劾使者说:“夷狄因中国有礼仪,所以屈从归顺。大昆弥是国君,现在把臣子(小昆弥)的使者排在国君使者之上,这不是统治夷狄的方法。派出的使者犯了大不敬之罪!”王莽大怒,罢免了满昌的官职。 西域各国因为王莽屡次丧失恩德和信誉,焉耆国首先反叛,杀死西域都护但钦;西域于是瓦解。 十一月,出现彗星,二十多天后消失。 这一年,因为违犯禁止持有铜炭(私铸钱币)法令的人太多,废除了该法令。 匈奴乌珠留单于去世,执政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就是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公主)云的丈夫。云一直想与中国和亲,又一向与于粟置支侯(右犁污王)咸交情深厚,看到咸先后被王莽封拜(孝单于),所以拥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乌累单于咸即位后,任命弟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胡原是左贤王,后来改称护于,想传位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贬低自己的称号(于粟置支侯),就把护于贬为左屠耆王。 王莽天凤元年(甲戌年,公元14年) 春天,正月,大赦天下。 王莽下诏:“预定在本年(天凤元年)四季的第二个月(仲月)遍行巡狩之礼,太官(御厨)携带干粮干肉,内者(宦官)安排帷帐坐卧用具;所经过的地方不得额外供给。等完成北巡狩之礼后,就在国土中心定都洛阳。”群公上奏说:“皇帝极其孝顺,新遭文母太后的丧事,气色尚未恢复,饮食减少;现在一年要巡视四方,道路万里,皇上年事已高(王莽时年59岁),不是干粮干肉所能承受的。请暂时不要巡狩,等服完三年丧期,以保养圣体。”王莽听从了,约定在天凤七年巡狩;次年(天凤八年),就在国土中心(洛阳)建都。派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前往洛阳,勘察地基,规划兴建宗庙、社稷坛和郊祀坛。 三月,壬申晦(三十日),发生日食。大赦天下。王莽因日食之灾下诏策免大司马逯就的侯爵和官职,以太傅身份回侯爵府第;太傅平晏不再兼任尚书事(实际职务)。任命利苗男(爵名)王?为大司马。王莽当了真皇帝后,特别防备大臣,限制臣下权力,朝臣中有敢指出他过失的,就提拔重用。孔仁、赵博、费兴等人因敢于弹劾大臣,所以被信任,担任要职。国将哀章(美新公)行为颇不检点,王莽特地为他设置了和叔(官职),告诫说:“不仅要保护国将的家门,还要保护他在西州(益州)的亲属。”各位公爵都被轻视,而哀章尤其严重。 夏天,四月,降霜冻死草木,沿海地区尤其严重。六月,黄雾弥漫四方。秋天,七月,大风吹倒树木,掀飞北阙直城门(长安城门)的屋瓦。下冰雹,砸死牛羊。 王莽依据《周官》、《王制》的记载,设置卒正、连率、大尹(均为太守级官员),职责如同太守;又设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把长安城郊分为六乡,每乡设置乡帅一人。把三辅地区分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六郡改为六队(遂)郡。改河南郡大尹叫保忠信卿。增加河南郡属县达到三十个,设置六郊州长各一人,每人主管五县。其他官职名称也都更改。大的郡甚至分成五个郡,总共一百二十五个郡。九州之内,有两千二百零三个县。又模仿古代六服(王畿外围地区)设立惟城、惟宁、惟翰、惟屏、惟垣、惟藩,各按方位命名,总称为万国。此后,年年变更,有的郡甚至五次改名,最后还是恢复原名。官吏百姓无法记忆,每次下诏书,总要附记原来的名称。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伊墨居次云(王昭君女)劝单于和亲,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制虏塞下,告诉守塞官吏说:“想见和亲侯。”和亲侯就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王歙。中部都尉上报,王莽派王歙、王歙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新即位,赏赐黄金、衣被、丝织品;谎称侍子登(顺单于)还在,趁机要求引渡陈良、终带等人。单于把陈良等二十七人全部逮捕,戴上刑具囚车交给使者,派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回国。王莽制定焚如之刑(用火烧死),烧死了陈良等人。 沿边地区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谏大夫如普巡视边防军队回来,说:“士兵长期驻扎在寒苦之地,边郡无法供应军需。现在单于刚与我们和好,应该趁此机会撤军。”校尉韩威进言说:“凭新朝的威力去吞并胡虏,无异于吃掉口中的跳蚤虱子。臣愿带五千名勇士,不带一斗粮食,饿了吃胡虏肉,渴了喝胡虏血,可以横行无阻!”王莽赞赏他的豪言壮语,任命他为将军。但还是采纳了如普的意见,召回驻守边境的将领,罢免陈钦等十八人,又撤销四关镇都尉及各驻防部队。单于贪图王莽的赏赐,所以表面上仍遵守汉朝时的惯例,但内心喜欢侵掠;加上使者回去后,得知儿子登早已被杀,心生怨恨,不断从左部(匈奴东部)入侵。使者质问单于,他总是说:“是乌桓和匈奴中的不法刁民一起入塞为寇,就像中国也有盗贼一样!我咸(单于名)刚即位管理国家,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王莽又调发军队驻守边境。 益州郡的蛮夷因愁苦骚扰,全部反叛,又杀死益州郡大尹程隆。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征发巴郡、蜀郡、犍为郡的官吏士卒,向百姓征收赋税以供给军需,去攻打蛮夷。 王莽再次下达关于金、银、龟甲、贝壳等货币的命令,对价值稍有增减,废除大小钱,改作货布、货泉两种货币同时流通。又因为大钱流通已久,废除它怕百姓继续私藏,就命令百姓暂且可以单独使用大钱;等到六年后,就不得再私藏大钱。每次更改钱币,百姓都破产而大批人触犯刑律。 第38章 【汉纪三十】 [时间范围](王莽天凤二年至地皇三年) 王莽新朝天凤二年(乙亥年,公元15年) 春季,二月: 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民间谣言与王莽的反应: 民间谣传有黄龙摔死在黄山宫中,成千上万的百姓跑去观看。王莽对此非常厌恶,下令逮捕传播谣言的人审问,但查不出谣言的源头。 处理匈奴问题(上): 匈奴单于栾提咸(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在与新朝和亲后,请求归还他儿子栾提登的尸体。王莽想派使者送去,又怕单于怨恨而杀害使者,于是逮捕了之前主张处死匈奴侍子(即栾提登)的前将军陈钦,找了个其他罪名把他杀了。王莽挑选了能言善辩的济南人王咸做大使。 夏季,五月: 王莽又派和亲侯王歙和王咸等人,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匈奴官员)回匈奴,顺便送回先前被斩的侍子栾提登和其他匈奴贵族的随从们的灵柩。单于派王昭(云)、王歙(当)的儿子栾提奢(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到达单于的王庭,陈述王莽的声威德行;王莽也赠送给单于丰厚的金银珍宝。王咸趁机劝说单于改变名号,规定称匈奴为“恭奴”,单于为“善于”,并赐给新印信;封骨都侯栾提当(王歙)为后安公,栾提当的儿子栾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图王莽的钱财,所以勉强听从,但侵扰劫掠如故。 王莽的治国理念与现实困境: 王莽认为制度一经制定,天下自然太平。所以热衷于研究地理、制定礼仪、创作乐教、讲合《六经》的理论。公卿大臣们每天清早入宫,傍晚出宫,连年累月地讨论,不能做出决断,没有时间处理诉讼案件和百姓亟待解决的急务。有些县的县宰职位空缺多年,由郡守兼任,各种贪赃枉法、残暴酷虐的现象一天比一天厉害。 派驻各郡、各封国的中郎将和绣衣执法,全都利用权势,互相检举弹劾。 十一位公爵(四辅加十一公)派出的劝导农业桑蚕的使者,颁布季节政令,考察各地执行情况,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他们召集官民,逮捕证人,郡县官府层层勒索,贿赂公行,是非不分,一片混乱。到朝廷申诉冤情的人很多。 王莽看到自己从前靠专权而夺取了汉朝政权,所以总揽一切事务,官员们只是按命令办事,苟且免罪。所有宝库、国库和钱粮官,都由宦官管理;官民呈递密封奏章,由宦官或王莽左右侍从开启,连尚书都不知情。他防备臣下到如此地步。 他又喜欢改变制度,政令繁多。负责执行的官员,常常要反复请示才能执行,前后矛盾,纠缠不清,混乱不堪。王莽常常点灯熬油到天亮,还是处理不完。尚书趁机舞弊,拖延搁置,等待批复的官员连年不能离开,被关押在郡县监狱里的人要遇到大赦才得出来。京城卫戍士兵有三年没换防的。 粮价常常飞涨,边塞部队二十多万人,全靠政府供给衣食。五原郡和代郡尤其受害,当地百姓纷纷起来反抗,聚众几千人,辗转流窜到邻近郡县。王莽派捕盗将军孔仁率军与地方部队联合镇压,一年多才平定。 自然灾害: 邯郸以北地区降下暴雨,洪水泛滥,水深的地方有几丈深,淹死几千人。 王莽新朝天凤三年(丙子年,公元16年) 春季,二月,乙酉(疑误): 发生地震,天降大雪。关东地区尤其严重,雪深的地方有一丈,竹子、柏树有的枯死。大司空王邑上书,以发生地震为由请求退休。王莽不准,说:“大地有时震动有时不震,震动有害,不震动无害。《春秋》记载地震,《易经·系辞》说大地震动。万物生息运动,有时舒张有时闭合。”王莽喜好自我掩饰,都是这一类表现。 俸禄问题: 此前,王莽因国家制度尚未确定,上自公爵侯爵,下到小吏,都拿不到俸禄。 夏季,五月: 王莽颁布诏书:“我遭遇阳九的灾厄,百六的灾难,国家财政不足,人民骚动不安,从公卿以下,一个月的俸禄只有十緵(八十缕为一緵)布二匹,或帛一匹。我每想到此事,没有不忧愁的。现在灾难时期已经度过,国库储备虽然还不充足,但大体上已略有供给。从六月朔日(初一)庚寅(疑误)开始,按照制度给官吏发放俸禄。” 从四辅、公卿、大夫、士,下到舆、僚,共分十五等。僚的俸禄一年是六十六斛,逐级增加,上到四辅是一万斛。王莽又说:“古时候,年成丰收就增加俸禄,有灾害就减少俸禄,表示与百姓同甘共苦。今后每年根据年成好坏,通盘计算:如果天下幸无灾害,太官(负责皇帝膳食)的膳食就全按品种备齐;如有灾害,就按比例减少膳食标准。从十一公、六司(疑为六监)、六卿以下,各分到州郡、封国负责考察灾害情况,也按灾害比例减少俸禄。在京城任职的郎、从官、中都官吏,领取国家仓库俸禄的,也按太官膳食增减的比例作为标准。希望上下同心同德,鼓励促进农业生产,安定百姓。”王莽的制度如此琐碎,核算很难办清楚,官吏最终也领不到俸禄,于是各自利用职权干坏事,靠收受贿赂来维持生活。 六月,戊辰(疑误): 长平馆西岸崩塌,堵塞了泾水,使泾水断流,冲毁北岸河堤。群臣向王莽祝贺,认为这是《河图》所说的“用土去镇服水”,是匈奴将要灭亡的好兆头。王莽于是派并州牧宋弘、游击都尉任萌等人率军进击匈奴,到边境驻扎。 秋季,七月,辛酉(疑误): 霸城门(长安城东面南头第一门)发生火灾。 七月最后一天(戊子晦): 发生日食。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征讨句町失败: 平蛮将军冯茂征讨句町(西南少数民族政权),士兵因瘟疫而死的占十分之六七,征收百姓财物,十成中拿走五成,益州财力消耗殆尽,却未能取胜。王莽将他召回,关进监狱处死。冬季,王莽又派宁始将军廉丹和庸部(益州)牧史熊,大举征调天水、陇西的骑兵,广汉、巴郡、蜀郡、犍为等郡官员及壮丁十万人,加上负责粮草运输的共二十万人,去攻打句町。刚开始时,颇有斩获,杀敌数千;后来军粮供应不上,士兵挨饿又染瘟疫。王莽征召廉丹、史熊回京,二人要求增加支援,表示一定要战胜才班师。于是又大肆搜刮百姓财物,按财产征收十分之四。蜀郡太守冯英不肯给,上书说:“自从西南夷反叛以来,将近十年了,郡县地方军队不断出击。接着任用冯茂,他推行急功近利的政策,从僰道(今四川宜宾)以南,山高谷深,冯茂把大量百姓赶到远地居住,花费数以亿计,官兵遭受毒气(瘴气)而死的占十分之七。现在廉丹、史熊为自己不能按期完成任务感到恐惧(自诡),想调发各郡的兵员和粮草,再搜刮百姓财产十取其四,白白毁掉梁州(益州),最终也难以成功。应当撤军屯田,明确设置悬赏招降。”王莽大怒,罢免了冯英的官职。后来有所醒悟,说:“冯英也不算是大错。”重新任命冯英为长沙郡连率(太守)。 其他叛乱: 粤巂郡(今四川西昌)的蛮夷酋长任贵也杀死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 残酷解剖: 翟义的党羽王孙庆被捕获,王莽命太医、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作)和手艺高超的屠夫一起将他剖腹挖心,测量五脏的位置和大小,用竹签插入血管了解经脉的起止走向,说是可以用来治病。 王莽新朝天凤四年(丁丑年,公元17年) 夏季,六月: 王莽在明堂把象征封国的茅草与泥土授予诸侯(即分封仪式)。他亲自设置文石砌的平台,陈列青、赤、白、黑四色泥土(代表四方),祭告泰山、国家社稷、后土神、先祖先妣(女性祖先),然后进行分封。王莽喜好说空话,羡慕古代制度,给人封爵很多,本性却实在吝啬,借口地理划分尚未确定,所以暂时只授予象征封国的茅草泥土,用来安慰那些受封爵的人。 秋季,八月: 王莽亲自到京城南郊,铸造“威斗”。威斗用掺有五色石子的铜铸成,形状像北斗七星,长二尺五寸,想用来诅咒、镇压各路反叛军队。威斗铸成后,让司命(官名)背着它。王莽出巡,威斗走在前头;入宫,放在御座旁边。 经济政策弊端: 王莽设置羲和命士(掌管经济的官员),负责监督五均、六筦(国家垄断盐、铁、酒、铸钱、名山大泽资源、五均赊贷六项经济事务)。每个郡设数人,都由富商担任。他们乘坐驿车,牟求私利,往来全国。乘机与郡县官员勾结,造假账,国库不能充实,百姓更加困苦。这一年,王莽再次下诏重申六筦制度,每一项制度都设立法令条规来防范违禁,违犯者罪重至死。贪官污吏和刁民同时侵害百姓,民众不得安生。此外,对上公以下所有有奴婢的人,一律按每个奴婢缴纳三千六百钱计算,天下人更加愁苦。纳言(官名)冯常就六筦制度提出规劝,王莽大怒,罢免了冯常的官职。 社会矛盾激化,起义爆发: 法令烦琐苛刻,百姓动辄触犯禁令,无法耕种纺织。 徭役繁重,旱灾、蝗灾接连发生,诉讼案件长期不能判决。 官吏用残暴手段建立威严,利用王莽的禁令,侵夺小民财产。富人不能自保,穷人无法活命。 于是,无论贫富都纷纷起来做盗贼,依靠高山大泽的险阻,官吏无法擒拿,只好蒙蔽上级,以致变乱的范围越来越大。 临淮郡人瓜田仪盘踞会稽郡长州(水泽名)。 琅邪郡女子吕母聚集党众几千人,杀死海曲县(今山东日照)县宰,逃到海中当海盗,人数越来越多,达到万人。 荆州发生饥荒,百姓逃入山野沼泽,挖掘荸荠充饥,互相抢夺。新市(今湖北京山东北)人王匡、王凤出面为大家评理,排解纠纷,于是被推举为首领,拥有数百人。这时亡命客南阳人马武、颍川人王常、成丹等,都来投奔。他们一同攻击离乡聚(村落名),藏于绿林山中(今湖北大洪山),数月间集结到七八千人。 还有南郡人张霸、江夏人羊牧等,与王匡同时兴起,都拥有万人之众。 王莽的错误应对: 王莽派出使者到当地赦免盗贼。使者回京后奏称:“盗贼解散之后,不久又聚合。问他们原因,都说:‘忧愁法令既多又苛刻,动辄犯法。努力劳动所得,还不够缴纳赋税。就是闭门自守,又往往因邻居私自铸钱或携带铜炭(铸钱原料),连坐入狱。贪官污吏借此逼人欲死。’百姓走投无路,才都起来做盗贼。”王莽大怒,免去他们的官职。有的使者顺着王莽的意思,说“刁民奸猾,应该诛杀”,或者说“这是时运如此,不久即将消灭”,王莽听了高兴,就升他们的官。 王莽新朝天凤五年(戊寅年,公元18年) 春季,正月朔日(初一): 北军(京城卫戍部队)南营门发生火灾。 荆州牧事件: 任命大司马司允(官名)费兴为荆州牧。王莽接见他时,询问到任后的施政方略。费兴回答说:“荆州、扬州的百姓大都依靠山林水泽,以捕捞、采掘为业。前一段时间,国家推行六筦制度,征收山林水泽税,侵夺了百姓的利益。加上连年久旱,百姓饥饿穷困,所以沦为盗贼。我到任后,准备明令晓谕盗贼返回家园,贷放农具、耕牛、种子、粮食,减免他们的赋税,希望可以解散、安抚他们。”王莽大怒,免掉了费兴的官职。 官吏腐败加剧: 全国的官吏得不到俸禄,纷纷利用职权干坏事,郡尹、县宰家里积累上千斤黄金。王莽于是检查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匈奴侵扰中国以来,所有军官以及边境官吏大夫以上牟取非法利益增加产业发了财的,没收他们家中所有财产的五分之四,用来资助边防急需。公府官吏乘坐驿车跑遍全国,审查贪污案件,鼓励告密(守关官吏告发将领,奴婢告发主人),希望用这种办法禁止奸邪,然而奸邪却愈演愈烈。 王莽孙子自杀: 王莽的孙子功崇公王宗,因给自己画了穿戴天子衣冠的画像,又私刻三枚印章(内容不详,疑为皇帝印玺),被发觉后自杀。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将军王兴的夫人,因诅咒婆母(王莽妻)并杀死婢女灭口,与王兴一同自杀。 扬雄去世: 这一年,着名学者扬雄去世。早年,汉成帝时,扬雄当郎官,在黄门(宫门)服务,与王莽、刘秀(刘歆)一同供职;汉哀帝初年,又与董贤同官。王莽、董贤后来当了三公,权力超过皇帝,所推荐保举的人,没有不升迁的。可是扬雄经历了三代皇帝(成、哀、平),仍是原官。到王莽篡位后,扬雄才以资深老臣的资格,升为大夫(官名)。他淡泊名利,爱好古道,喜欢儒家学说,打算用文章使自己留名于后世,于是撰写《太玄》一书,综合天地人三方面的道理;又看到先秦诸子各用自己的智慧争辩,大都诋毁圣人,搞些怪异、迂腐、巧辩的言辞来扰乱时政,虽然都是些小把戏,但终究破坏大道、蛊惑人心,使人沉迷其中而不自知其错误。所以时常有人向他请教疑难时,他就常用合乎礼法的观点回答,写成书名为《法言》。他用心于内在修养,不求外在名利,当时人都轻视他;只有刘秀(刘歆)和范逡敬重他,而桓谭认为他无与伦比。巨鹿郡人侯芭拜他为师。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去世,问桓谭:“您常称赞扬雄的着作,难道能留传后世吗?”桓谭说:“一定能留传,只是您和我都看不到了。大凡人都轻视近的而重视远的,亲眼看见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容貌不能动人,所以轻视他的着作。从前老子李聃写成虚无之说的两篇(《道德经》),轻视仁义,非难礼学,然而后世喜欢它的人还认为它超过了《五经》,从汉文帝、汉景帝到司马迁都有这样的评价。如今扬雄着作文字含义至为深刻,立论又不违背圣人(孔子),那么将来一定会超过诸子了!” 赤眉起义爆发: 琅邪郡人樊崇在莒城(今山东莒县)聚众起兵,有一百多人,辗转进入泰山郡。各路盗贼因樊崇勇猛,纷纷归附他,一年间集结到一万余人。樊崇的同郡人逄安、东海郡人徐宣、谢禄、杨音也各自起兵,共有几万人,又带着队伍跟随樊崇。他们一同回军进攻莒城,未能攻下,就在青州、徐州一带流动作战。又有东海郡人刁子都,也起兵在徐州、兖州一带抢劫袭击。王莽派遣使者征调各郡、各封国军队进击,未能取胜。 匈奴单于更替: 乌累若鞮单于栾提咸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栾提舆继位,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栾提舆继位后,贪图王莽的赏赐,派大且渠(官名)栾提奢与王昭(云)妹妹的儿子醯椟王(匈奴王号),一同到长安进贡。王莽派和亲侯王歙与栾提奢等到制虏塞(边塞名)下,与王昭(云)、王歙(须卜当)会面。趁机用军队胁迫王昭(云)、王歙(须卜当),将他们劫持到长安。王歙(须卜当)的小儿子从塞下得以逃脱,回归匈奴。王歙(须卜当)到长安后,王莽封他为须卜单于,打算派出大军帮助他在匈奴即位。然而大军调度不顺利,而匈奴更加愤怒,同时侵入北方边境掳掠。 王莽新朝天凤六年(己卯年,公元19年) 春季: 王莽见全国盗贼很多,于是命令太史推算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大纲,决定每六年改一次年号,布告天下。又下诏书说自己会像黄帝一样成仙升天,想以此欺骗百姓,消解盗贼。众人都觉得可笑。 礼乐: 在明堂、太庙首次演奏《新乐》。 军事征调与荒唐政策: 更始将军廉丹攻击益州郡叛军,不能取胜。益州郡夷人栋蚕、若豆等起兵,杀死郡守。越巂郡夷人大牟也叛变,屠杀掳掠官吏平民。王莽征召廉丹回来,另派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去进击蛮夷若豆等部落,派太傅羲叔(官名)士孙喜去平定江湖地区的盗贼。 匈奴侵扰边境很厉害,王莽便大规模招集全国的壮丁以及死刑罪犯和官吏平民的家奴,起名叫“猪突”、“豨勇”(像野猪一样勇猛突击的敢死队),把他们作为精锐部队。 向全国一切官吏和百姓征税,抽取财产三十分之一,绸绢都运送到长安。 命令公卿及以下直到郡县佩带黄色绶带(俸禄在四百石至二百石的官员)的官吏都要保养军马,马匹的多少根据各人的俸禄规定等级。官吏都把这项负担转嫁给百姓。 又广泛招募有特别技术可以用来攻打匈奴的人才,许诺将破格授予官职。自称有办法的人数以万计:有的说能不用舟船渡水,连接马匹,可以渡过百万军队;有的说不用携带军粮,只要服食药物,三军就不会饥饿;还有的说能飞翔,一天飞行一千里,可以去侦察匈奴。王莽就进行试验,那个声称会飞的人用大鸟的羽毛做成两翼,头上和身上都附上羽毛,用环钮机关操纵飞行,飞了几百步就掉下来。王莽知道他们不能起作用,但硬要博取珍惜人才的名声,将他们都任命为理军(低级军官),赏赐车马,等待出发。 严尤进谏被贬: 当初,王莽要引诱须卜当(王歙),大司马严尤规劝道:“须卜当在匈奴右部,他的军队没有侵犯边境,总是把单于的消息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方面的巨大帮助。现在迎接须卜当安置在长安槁街(外族居住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匈奴人而已,不如让他留在匈奴对我们更有益。”王莽不听。得到须卜当后,王莽想要派遣严尤和廉丹攻打匈奴,都给赐姓征氏,称为二征将军(征伐将军),命令他们诛杀单于栾提舆而立须卜当代替。用车子载着须卜当到城西横厩(马厩名),还未出发。严尤一向有智谋,反对王莽攻打四方蛮夷,屡次规劝不被采纳。等到将要出兵时,朝廷讨论,严尤坚决说:“匈奴可以暂且放在后面,首先要忧虑山东(崤山以东)的盗贼。”王莽大怒,下策书(罢官文书)把严尤免职。 范升进谏被拒: 大司空议曹史(官名)代郡人范升向大司空王邑提出签呈(奏记):“我听说,做儿子的不离开父母身边才能称为孝子,做臣子的不违背君主才能称为忠臣。现在大家异口同声歌颂皇帝圣明,称赞您明察。所谓明,就是无所不见;所谓圣,就是无所不闻。现在天下的大事,比日月在天上还要明显,比雷霆万钧还要震撼。然而皇帝看不见,您也听不到,那么善良的百姓该呼唤谁!您认为对的而不说,过失还小;明明知道却顺着命令去做,过失就大了。这两种情况您都无法避免,天下人归怨于您是应该的了。朝廷把远方不服作为最大的忧虑,我却认为国内的忧愁才最值得担心。现在的举动不合时宜,所做的事背离正道,重蹈覆辙,沿着失败的道路走下去。晚出发更令人奇怪,晚行动更让人害怕。正当春天伊始却要征发壮丁远征,野菜都不够吃,田地荒芜无人耕种,粮价飞涨,一斛高达数千钱,官吏和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将不再是国家的人民了。这样下去,恐怕胡人、貊人(指匈奴)还没解决,青州、徐州的盗贼已出现在帷帐里了。我有一句话,可以解除天下的倒悬(倒挂,喻极困苦危急),免除百姓的急难。不便用书面传达,请求您准许我当面向您陈述。”王邑不予理会。 流民与起义加剧: 青州、徐州很多百姓抛弃家园流亡,老弱死于道路,强壮者加入盗贼队伍。 巨毋霸事件: 夙夜(地名)连率(太守)韩博奏报说:“有个奇士,身高一丈,腰粗十围(形容极粗壮),来到我的官府,说想要奋力攻打胡虏。他自称名叫巨毋霸,出自蓬莱东南五城西北的昭如海边,小车装不下,三匹马拖不动。我当天就用大车四马,竖立虎旗,载着巨毋霸前来京城。巨毋霸睡觉就枕着鼓,用铁筷子吃饭,这是上天派来辅佐新朝的!希望陛下准备一付大甲、一辆高车、一套古代勇士孟贲、夏育穿的衣服,派遣大将一人与虎贲武士一百人到路上来迎接他。京城的门户若容纳不下他,就开高些、开大些,以此向各蛮族显示,可以镇服安定天下。”韩博是想以此来讥讽王莽(暗示王莽好大喜功,招引巨人)。王莽听到了,厌恶韩博,让巨毋霸留在新丰(今陕西临潼),把他的姓氏改为巨母氏(取“巨母”音近“巨毋”),意思是说因文母太后(王莽姑母王政君)而出现此人,这是使自己成为霸王的符命。征召韩博,关进监狱,以出言不当为由,将其处死。 关东饥荒与起义扩大: 关东地区连年饥荒旱灾,刁子都等部众逐渐增多,达六七万人。 王莽新朝地皇元年(庚辰年,公元20年) 春季,正月,乙未(疑误): 大赦天下。 改元与严刑峻法: 改年号为“地皇”,这是根据三万六千年历法大纲确定的。王莽下诏书说:“正当大军出征的时候,敢有奔跑吵闹触犯法律的,就判处死刑,无须等到行刑季节!”于是春季、夏季都在都市里杀人,百姓震恐,路上相见只能以目示意(敢怒不敢言)。 军事改制徒有其表: 王莽见四方盗贼很多,又想用迷信方法镇压,又下诏书说:“我的皇初祖考黄帝平定天下,自己统兵做上将军,内设大将,外设大司马五人,大将军自将军至下级军官共七十三万八千九百人,士兵一千三百五十万人。我接受符命的文辞,取法古人,准备逐步设置完善。”于是设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的职位,各州牧到县宰都赐予大将军、偏将军、裨将军、校尉的称号。乘坐驿车的使者奔驰各郡国,每天将近十批,仓库里没有现存的粮食供给,驿车马匹不够,就征用路上平民的车马,向民间索取。 秋季,七月: 大风毁坏了王路堂(王莽处理朝政的大殿)。王莽下诏书说:“在壬午日傍晚(具体时间),发生了烈风雷雨掀屋拔树的灾变,我深感恐惧。思考了十天,才解开了迷惑。从前符命文说要立王安为新迁王,让王临在洛阳建国做统义阳王。当时议论的人都说:‘王临在洛阳建国称统,是说占据全国中心成为新朝的继承者,应当做皇太子。’从那以后,王临长期生病,虽然痊愈,但没有完全康复。王临有哥哥却称太子,名分不正。我即位以来,阴阳不和,粮食减少,蛮夷侵扰中国,盗贼为非作歹,人民惶恐不安,手足无措。深思其中的罪过,在于名分不正。现立王安为新迁王,王临为统义阳王。” 服色规定: 王莽又下诏书说:“黄色贵重,赤色低贱(宝黄厮赤)。现命令郎官、侍从官都穿深红色的衣服(衣绛)。” 修建九庙: 很多利用望气(观测云气)来占卜的人都说有兴土木的征兆。九月,甲申(疑误),王莽在长安城南兴建皇家九座祭庙。其中黄帝庙东西南北四方各长四十丈,高十七丈,其它祭庙只有它的一半,规模宏伟。广泛征召全国工匠及捐助钱粮助建者,人马在道路上络绎不绝。九庙设计穷极百工之巧,工程费用数百万钱,筑庙的士卒和服刑徒夫死亡上万人。 大雨成灾: 这个月,大雨连下六十多天。 镇压谋反: 巨鹿郡男子马适求等人密谋策动燕、赵等地的军队来讨伐王莽。大司空属官王丹发觉后,将此事奏报。王莽派遣三公大夫(官名)去逮捕审讯马适求的党羽,牵连到各郡、各封国地方豪杰几千人,全部处死。赐封王丹为辅国侯。 调整钱法: 王莽规定:凡是私自铸钱的处死;非议诋毁宝货(王莽发行的货币)的流放边远地区。犯法的人太多,无法执行。于是减轻处罚:私自铸钱的连同妻子儿女被罚没入官府做奴婢,官吏和邻居知情不举报的同罪;非议诋毁宝货的,百姓罚做一年苦役,官吏免职。 扬俭朴,行苛法: 太傅平晏去世,任命予虞(官名)唐尊为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人民贫困,过错在于奢侈过度。”于是身穿小袖短衣,乘坐母马拉的简陋柴车(柴车),睡坐用干草编的垫子(藉稾),用瓦器吃饭,又把瓦器送给公卿。外出时,看到男女不分开走路(古礼要求男女分路而行),唐尊就亲自下车,用象征刑罚的赭色布污染他们的衣服(象刑赭幡)。王莽听到了,赞赏他,下诏书告诫公卿:“要向他看齐。”赐封唐尊为平化侯。 郅恽谏言下狱: 汝南郡人郅恽深明天文星象与历数,认为汉王朝一定复兴,上书劝说王莽:“上天所以发生异象,是想让陛下觉悟,回到臣子的位置上。取之于天,还之于天,这才算是知道天命!”王莽大怒,逮捕郅恽,下入诏狱(奉诏令关押犯人的监狱)。过了冬天,遇到大赦才得以出狱。 王莽新朝地皇二年(辛巳年,公元21年) 王莽家庭悲剧: 春季,正月: 王莽的妻子(孝睦皇后)去世。当初,王莽的妻子由于王莽几次杀死她的儿子(王宇、王获、王安?),哭瞎了眼睛。王莽让太子王临住在宫中照顾她。王莽妻子身边的侍女原碧,曾被王莽宠幸。王临也与她私通,恐怕事情泄露,两人计划一同杀死王莽。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刘秀(刘歆)的女儿,会观察星象,告诉王临宫中不久会有白衣聚会(丧事)。王临暗自高兴,以为阴谋将要成功。后来王临被贬为统义阳王,搬出皇宫,到外宅居住,更加忧虑恐惧。 当王莽的妻子病重时,王临给她写信说:“皇上对子孙极为严厉,前些时候长孙(王宇)、次孙(王获)年纪都是三十岁就死了。现在我又刚好三十岁,只怕一旦母后有什么不幸,我就不知会死在哪里!”王莽来探望妻子的病情,看见了那封信,大怒,怀疑王临有恶意,不让他参加妻子的丧礼。安葬完毕,逮捕原碧等人审问,原碧全部招供了通奸、谋杀的情状。王莽想掩盖家丑,派人杀掉了负责审理此案的司命(官名)及其属官,把尸体埋在监狱里,死者家里都不知道下落。又赐毒药给王临,王临不肯喝,自杀而死。王莽又命令国师公刘秀(刘歆):“王临本来不懂得星象,事情是从刘愔开始的。”刘愔也自杀了。 王安病死与子嗣: 这个月,新迁王王安病死了。当初,王莽为列侯去封国(新都)时,宠幸侍女增秩、怀能,生下儿子王兴、王匡,都留在新都封国,因为他们的身份不明。等到王安死了,王莽才派王车(封王者的车)接王兴、王匡来京,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 谶书案: 占卜先生王况对魏成郡(疑为魏郡)大尹(太守)李焉说:“汉王朝会复兴,姓李的人将当辅佐大臣。”于是替李焉编写谶书(预言书),共有十多万字。事情被发觉,王莽把二人都杀了。 镇压起义失利: 王莽派遣太师羲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率军攻打青州、徐州的盗贼;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都不能取胜。军队胡作非为,百姓更加困苦。 匈奴问题: 王莽又把全国粮食、丝帛运往西河郡、五原郡、朔方郡和渔阳郡,每郡以百万计,想用此攻打匈奴。须卜当(王歙)病死,王莽把庶女(妾所生之女)嫁给他的儿子后安公栾提奢,给予的尊荣和赏赐都很丰厚,最终还是要出兵辅助栾提奢当匈奴单于。后来王莽失败,王昭(云)、栾提奢也死了。 天灾: 秋季,天降严霜,冻死豆类庄稼。关东地区大饥荒,蝗虫成灾。 钱法之害: 王莽减轻私自铸钱的处罚后,犯法的更多了,加上邻居连坐,都被收押为官奴婢。其中男子用囚车押送,女子步行,用铁锁链套住他们的脖子,前往长安铸钱官府(钟官)的人数以十万计。到达后拆散夫妻,另行婚配。忧愁苦闷而死的十之六七。 招降失败: 上谷郡人储夏自动请求去劝说瓜田仪投降。瓜田仪还没有出降就死了。王莽要他的尸体安葬,给他修建坟墓和祠庙,赐谥号为“瓜宁殇男”(意为安定边疆却早死的男子)。 闰月: 丙辰(疑误),宣布大赦。 选美与破坏汉庙: 郎官阳成修进献符命(预言),说应当再立皇后,又说:“黄帝靠一百二十个女子成了神仙。”王莽于是派遣中散大夫和谒者各四十五人,分别巡视全国,广泛选取乡里所推崇的有淑女品行的人家,上报名字。王莽厌恶汉高帝刘邦祭庙的神灵,派虎贲武士进入高庙,四面挥击,用斧头砍坏门窗,用桃木煮的水(桃汤)和赭色鞭子(赭鞭)鞭洒墙壁,命令轻车校尉住在里面(以示镇压)。 王莽新朝地皇三年(壬午年,公元22年) 起义形势发展: 这一年,南郡人秦丰聚集部众将近一万人。 平原郡女子迟昭平也在黄河险要处聚集几千人。 王莽问计与公孙禄直谏: 王莽召集群臣询问擒拿盗贼的方略,都说:“这些人是天囚(上天囚禁的罪人),行尸走肉,命在旦夕。”原左将军公孙禄被征召来参与商议,他说:“太史令宗宣主管天文历法,测候天象变化,把凶险当作吉利,扰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平化侯唐尊,掩饰虚伪,贪图名誉地位,害了别人子弟(指推行苛礼);国师嘉信公刘秀(刘歆),颠倒《五经》的解说,毁坏了师承的法度,造成学者思想混乱;明学男(爵名)张邯和地理侯(爵名)孙阳,推行井田制,使得民众丧失土地产业;羲和(官名)鲁匡,设立六筦制度,使工商业者走投无路;说符侯(爵名)崔发,阿谀奉承,使得下情不能上达。应当处死这几个人来告慰天下!”又说:“匈奴不可以攻打,应当跟他们和亲。我恐怕新朝的忧患不在匈奴,而在国家内部。”王莽大怒,让虎贲武士把公孙禄搀扶下殿。然而,王莽采纳了他部分意见,把鲁匡降职为五原郡卒正(太守),因为百姓怨恨抨击六筦制度。六筦并不是鲁匡一个人创设的,王莽为了平息众人的愤怒才把他调出。 绿林军发展壮大: 起初,各地都因饥寒穷苦才起事当盗贼,众人聚集在一起,常盼着年景好时返回家园。聚众虽以万计,却不敢攻占城市,只求抢点食物维持一天就算了。那些地方长官和州牧、郡守都是在乱斗中被兵器所伤而死的,盗贼并不敢存心杀他们,可是王莽始终不懂得这个道理。这一年,荆州牧动员称做“奔命”的特种部队二万人讨伐绿林贼。贼首王匡等率部众在云杜县(今湖北京山)迎击,大破州府官军,杀数千人,把所有的军用物资全部缴获。荆州牧准备向北撤退,绿林军将领马武等又截击他,用钩子钩住荆州牧车上挡泥的装饰板(屏泥),刺杀了车上陪乘(骖乘)的人,然而始终不敢杀害州牧。贼军于是攻陷竟陵(今湖北潜江西北),转而进击云杜县、安陆县(今湖北安陆),大量掳掠妇女,退回绿林山中。此时已拥众五万余人,州郡官府已无法制服。此外,大司马属官(士)到豫州办案,被盗贼俘虏。盗贼把他送回县里。这位属官回来后,上书详细报告了情况。王莽大怒,认为他诬陷欺骗,将其逮捕下狱。王莽下诏责备七公(四辅加三公)说:“官吏的职责是治理。宣扬德政,彰明恩泽,去管理教养百姓,这是仁的原则。压制豪强,督察奸邪,逮捕诛杀盗贼,这是义的节操。现在却不是这样。盗贼兴起,不能及时逮捕,直到结成大帮,拦劫逮捕朝廷使者。使者脱身的,又胡说什么:‘我质问盗贼:“为什么干这种事?”盗贼说:“是因为贫穷的缘故。”盗贼还护送我出来。’现在庸俗的人谈论事情大多都是这样。想想看,因贫困饥寒而犯法为非作歹的,大的成群抢劫,小的偷鸡摸狗,不过这样两类。现在竟然谋划结党,人数以千百计算,这是大规模的叛乱,难道是饥寒可以解释的吗?七公要严厉告诫卿大夫、卒正、连率(太守)和各位大尹(太守),要谨慎管理教养善良的百姓,迅速捉拿歼灭盗贼!如有不同心协力、痛恨狡猾的盗贼,而胡说他们是因饥寒所迫才这样干的,就逮捕监禁,查办他们的罪行!”于是官吏们更加惶恐,没有人敢报告盗贼的真实情况,州和郡又不能擅自调动军队,盗贼因此无法制服。只有翼平郡(北海郡改)连率(太守)田况一向果断勇敢,他发动年龄在十八岁以上的民众四万多人,发给他们库存的武器,把军令刻在石碑上向他们宣布。樊崇等听说后,不敢进入翼平郡界。田况自动弹劾自己,王莽责备田况:“没有赐给虎符而擅自调集军队,这是擅动干戈,这种罪过与耽误军事调动同罪(乏兴)。因为你田况自己保证一定能捉拿消灭盗贼,所以暂且不治罪。”后来田况自己请求越过郡界攻打盗贼,所攻击的地方都被攻破。王莽用加盖御玺的诏书命令田况代理青州和徐州两州牧的职务。田况上书说:“盗贼刚起事,他们的基础很薄弱,当地的治安官吏和邻里就能捉拿。问题在于地方官吏不放在心上,县欺骗郡,郡欺骗朝廷,实际上有一百人,只说十人;实际上有一千人,只说一百人。朝廷忽略,不及时督责,于是蔓延到几个州。这时才派遣将帅使者,层层督促。郡县忙着服侍上司,应付责问检查,供给酒饭,准备物资和费用,来解救自己的死罪,没有工夫去忧虑盗贼、处理公务。将帅又不能身先士卒,一交战就被盗贼打败,士气逐渐低落,徒然耗费百姓的钱财。前些时候幸而得到赦免的命令,盗贼打算解散,有人反而加以截击,他们惶恐逃入山谷,辗转相告。所以各郡县已经投降的盗贼都更加惊骇,害怕被欺骗消灭,趁着饥荒时期人心动摇,十来天的时间,又聚集十多万人,这就是盗贼所以众多的缘故。现在洛阳以东地区,米价每石值二千钱。我看见诏书说要派遣太师和更始将军前来。他们二人是皇帝的重要爪牙大臣,随从人员众多,一路上民穷财尽,随从少又不足以向远方显示威力。应当赶快在州牧、大尹以下挑选官吏,明确规定对他们的赏罚,让他们收集分散的乡民。没有城墙的小封国,把老弱居民迁移安顿到大城里,储积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来攻城,就攻不下来;所经过的地方没有粮食,势必不能群集。这样,招抚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投降;攻打他们,他们就一定会被消灭。如今白白地再多派出将帅,地方官民害怕他们,反而比害怕盗贼还厉害。应该把乘坐驿车的各路使者全部召回,让郡县官民得到休息。把平定青州、徐州盗贼的任务交给我田况,我一定平定他们。”王莽对田况又怕又恨,暗中派人取代他,派使者赐给田况加盖御玺的诏书。使者到达,会见了田况,于是命令由另外的人监管田况的部队。田况随同使者西行,到了长安,任命他作师尉大夫(官名)。田况走了以后,齐地的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绿林分兵与赤眉得名: 绿林军遇到了严重的瘟疫,死亡将近一半,于是分兵转移。王常、成丹等率部西入南郡(今湖北江陵),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部下朱鲔(wěi)、张卬(áng)等率部北入南阳郡(今河南南阳),称“新市兵”。他们都自称将军。 王莽派遣司命大将军孔仁巡察豫州(今河南),派纳言大将军严尤和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今湖北湖南),各随带官员、军士一百多人,乘坐驿车到辖区招募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将领不给兵符,遇事一定要先请示然后才能行动,这犹如牵着猎犬却要求它捉住野兽呢。” 蝗灾与流民惨剧: 蝗虫从东方飞来,铺天盖地。流民进入函谷关的有几十万人。王莽于是设置养赡官发粮食给他们吃,由使者监管。监管与小吏一起盗窃那些粮食,流民饿死的十之七八。在此以前,王莽派中黄门王业管理长安贸易,低价向百姓收购货物,百姓非常不满。王业由于节省收购费用立了功,被赏赐附城(爵名)的爵位。王莽听说城里发生了饥荒,向王业询问情况。王业说:“都是流民。”于是买些市场上的精米饭和肉汁,拿进宫给王莽看,说:“居民的食物都是这样的。”王莽相信了他的话。 平林兵兴起: 秋季,七月,新市兵王匡等进攻随县(今湖北随州)。平林(今湖北随州东北)人陈牧、廖湛又聚集一千多人,称“平林兵”,以响应新市兵。 廉丹拒谏战死: 王莽下诏书责备廉丹说:“仓库粮食已尽,国库财物已空,该发怒了,该打仗了!将军身受朝廷重任,如果不捐躯于旷野之中,就无法报答朝廷的恩德,尽到所负的重大责任!”廉丹惶恐,晚上,召来他的属官冯衍,把诏书拿给他看。冯衍趁机劝说廉丹:“张良因为五代都是韩国的相国,所以在博浪沙中用大铁椎谋刺秦始皇。将军的先人是汉朝的忠臣。新朝兴起,天下英雄豪杰都不归附。现在全国崩溃大乱,百姓怀念汉朝恩德,超过周朝百姓对召公的思念(《诗经·甘棠》)。人们所歌颂的,上天一定会听从。现在我为将军考虑,不如把部众屯驻在一个大郡,安抚官吏士兵,磨炼他们的节操,招纳英雄豪杰之士,征求忠直智慧的谋略,为国家兴利,除万人之害,那么您的福禄将永垂无穷,功业永载史册。何必连同大军一齐在中原覆灭,使自己的尸体跟草木同时腐烂,身败名裂,使祖先蒙耻?”廉丹不听。冯衍是左将军冯奉世的曾孙。 冬季: 无盐县(今山东东平)人索卢恢等人聚众起事,占据县城响应赤眉军。廉丹、王匡攻陷无盐,斩杀一万余人。王莽派遣中郎将带着加盖御玺的诏书去慰劳廉丹、王匡,进封二人为公爵;封有功的军吏十几人。赤眉军别部校尉董宪等人的部队几万人在梁郡(今河南商丘一带)活动。王匡准备进攻他们,廉丹认为刚攻下县城士兵疲劳,应当暂时休整。王匡不听,单独率军前进,廉丹只好跟着他。在成昌(今山东东平西)会战,王匡兵败逃走。廉丹吩咐军官拿着自己的印信、绶带和符节交给王匡说:“小孩子可以逃走,我不可以!”便留下来,战斗而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多人在另外的地方战斗,听说廉丹战死,都说:“廉公已经死了,我们为谁活着?”飞马冲向贼军,都战斗而死。国将(官名)哀章自愿请求去平定崤山以东地区。王莽派哀章赶往东方和太师王匡同心协力。又派大将军阳浚去驻守敖仓(今河南荥阳东北,重要粮仓);司徒王寻统领十多万人驻扎洛阳,坐镇南宫;大司马董忠在北军中垒营地训练士兵演习武艺;大司空王邑兼理三公的职务。 刘演刘秀起兵: 背景: 当初,汉朝长沙定王刘发(汉景帝子)生了舂陵节侯刘买(刘发子),刘买生了戴侯刘熊渠(刘买子),刘熊渠生了考侯刘仁(刘熊渠子)。刘仁因南方地势低下,气候潮湿,被改封到南阳郡的白水乡(今湖北枣阳南),与宗族迁居于此。刘仁死后,儿子刘敞继承爵位,正逢王莽篡位,封国被撤除。舂陵节侯刘买的小儿子刘外当郁林太守,刘外生了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了南顿县令刘钦。刘钦娶湖阳(今河南唐河湖阳镇)人樊重的女儿为妻,生了三个儿子:刘演(yǎn)、刘仲、刘秀。兄弟幼年丧父,由叔父刘良抚养。刘演性情刚强坚毅,慷慨有大节。自从王莽篡夺汉朝政权之后,刘演时常愤愤不平,心怀光复社稷的志向,不经营家业,反而卖田卖宅,用来结交天下英雄豪杰。刘秀生得高鼻梁,饱满的额角(隆准日角),性格勤于农事。刘演常讥笑他,将他比作刘邦的哥哥刘喜(勤于置办产业)。刘秀的姐姐刘元是新野县(今河南新野)人邓晨的妻子。刘秀曾经跟邓晨一块儿拜访穰县(今河南邓州)人蔡少公。少公对图谶(预言书)颇有研究,说“刘秀当作天子”。有人说:“这说的是国师公刘秀(刘歆)吧?”刘秀开玩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邓晨心中暗喜。 谋划: 宛城(今河南南阳)人李守,喜好天文星象与谶记,担任王莽的宗卿师(皇族事务官)。他曾经告诉儿子李通说:“刘姓会复兴,李姓将做辅佐大臣。”等到新市兵、平林兵起事,南阳郡人心浮动。李通的堂弟李轶对李通说:“现在天下动乱,汉朝应当复兴。南阳的刘姓皇族,只有刘伯升(刘演)兄弟博爱,对人宽大,可以与其谋划大事。”李通笑着说:“我正有此意!”正好刘秀运粮食到宛城贩卖。李通派李轶前去迎接刘秀,与其相见,详细谈了谶文的事,于是互相结交,商定了计划。李通计划在立秋那天,趁着南阳郡举行骑兵武士操练(都试)的机会,劫持前队大夫(南阳太守)甄阜和属正(郡尉)梁丘赐,然后发号施令,聚众起兵。让李轶与刘秀回舂陵(今湖北枣阳南)起兵,以相呼应。刘演于是召集当地豪杰商量说:“王莽凶残暴虐,百姓分崩离析。现在连年大旱,到处兵荒马乱,这是上天灭亡他的时候,是恢复高祖的大业,建立千秋万世的功劳的时候了!”大家都表示同意。于是分别派出亲友宾客到各县起事,刘演自己则发动舂陵的子弟。各家子弟都感到害怕,纷纷逃避躲藏,说:“刘演害死我了!”到看见刘秀身着红衣,头戴大冠(将军服饰),改穿将军服装时,都吃惊地说:“谨慎忠厚的人也干上了!”于是才稍稍安定。共集结子弟七八千人,安排下属,自称“柱天都部”(统帅)。刘秀当时二十八岁。李通的起事计划还未付诸实施,就泄露了,他逃亡而去。他的父亲李守与家属因罪被诛杀的共六十四人。 起事初期: 刘演让同族人刘嘉去说服了新市兵、平林兵,与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一起西击长聚(村落名)。进攻唐子乡(今湖北枣阳北),杀伤很多人,又杀死了湖阳县尉。军中因分配财物不公平,众人愤怒怨恨,打算反击刘姓家族的部队。刘秀收拢同宗族人所得到的财物,全部交出,大家才高兴了。再向前挺进,攻陷棘阳(今河南南阳南)。李轶、邓晨各带着他们的宾客前来会合。 严尤获胜与下江兵复振: 严尤、陈茂打败下江兵。下江兵首领成丹、王常、张卬等收集逃散的士兵进入蒌谿(今地不详,在钟山、龙山之间),在三钟山和石龙山之间展开战斗,人数增多,声势又振。随后与荆州牧在上唐(今湖北随州唐县镇)会战,大破州府官军。 天文现象: 十一月,有异星出现在张宿(星宿名)。 小长安聚惨败: 刘演打算进攻宛城(南阳郡治),挺进到小长安聚(今河南南阳南),与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交战。当时,大雾弥漫,刘演率领的汉军大败。刘秀骑马逃命,遇到妹妹刘伯姬,兄妹共乘一马奔跑。向前行进,又遇到姐姐刘元(邓晨妻),刘秀叫她火速上马。刘元挥手说:“跑吧,你们无法救我,不要死在一起!”这时追兵已到,刘元跟她的三个女儿都被官府军诛杀。刘演的弟弟刘仲及刘姓家族死者数十人。刘演集结残兵撤退,保卫棘阳。甄阜、梁丘赐乘胜把物资留在蓝乡(今地不详,在棘阳北),率领精兵十万南渡潢淳水(今唐河支流),到达了沘水(今唐河),在潢淳水与沘水之间扎营布防,破坏身后的桥梁,表示绝不回师的决心。 联合下江兵: 新市兵、平林兵看到汉兵多次失败,而甄阜、梁丘赐的军队将要到来,纷纷打算逃走,刘演忧心如焚。正好下江兵五千余人进抵宜秋聚(今河南唐河东南)。刘演带着刘秀、李通亲自到他们营寨拜访,说:“我们希望见下江兵的一位贤明将领,商议大事。”下江兵推举王常。刘演见到王常,陈述联合作战的利益。王常恍然大悟,说:“王莽残酷暴虐,百姓思念汉朝。而今刘姓家族复兴,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我愿挺身而出效力,辅佐大业成功。”刘演说:“如果事业成功,我岂敢独自享受!”于是与王常深相结交,告辞而去。王常回来,把他的想法告诉下江兵的其他将领成丹、张卬。成丹、张卬仗恃他们的兵力强大,说:“大丈夫既然起事,应该自己当主子,为什么受别人控制呢?”王常于是不慌不忙地向他们分析说:“王莽苛刻残酷,不断丧失民心。百姓歌唱吟咏,思念汉朝,已非一日。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够趁机崛起。民心怨恨的,上天定会铲除;民心盼望的,上天定会赐予。兴起大事业,必须下顺民心,上合天意,然后大功才可以成就。如果仗恃自己强大勇猛,感情用事,为所欲为,即使得到天下,必然会再失掉它。以秦王朝和西楚霸王项羽的势力,尚且归于消灭,何况而今我们这些平民,在山林水泽聚集成群,如果也任情纵欲,那是走灭亡之路。而今,南阳郡刘姓家族起兵,观察他们派来跟我们商谈的,都有深谋远虑,有王爵公爵的才能。与他们合作,必然成就大功,这是上天用来保佑我们的啊!”下江兵的将领们虽然倔强缺少见识,然而一向尊敬王常,于是都道歉说:“如果没有王将军,我们几乎陷于不义!”立即率军与汉军、新市兵、平林兵会合。于是各部同心协力,士气高昂。刘演用丰盛的酒食招待军队,订立盟约。让士兵休息三天,把军队分为六路。 夜袭蓝乡: 十二月,三十日(晦),秘密拔营,乘夜行动,突袭攻取了蓝乡,把甄阜军的全部军用物资夺获。 第39章 【汉纪三十一】 (起自癸未年[公元23年],止于甲申年[公元24年],共计二年。) 淮阳王更始元年(癸未,公元23年) 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 汉军与下江兵共同攻打甄阜、梁丘赐,斩杀二人,杀死士卒二万多人。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率军想占领宛城,刘演(刘伯升)率军在淯阳城下迎战,大败王莽军,于是包围了宛城。在此之前,青州、徐州的盗贼虽有数十万人,但始终没有文书、号令、旗帜、军队编制。等到汉军兴起,都自称将军,攻打城市,夺取土地,传递文书,声讨王莽。王莽听说后,开始感到恐惧。 舂陵戴侯刘敞的曾孙刘玄在平林兵中,号称更始将军。当时汉军已有十多万人,将领们商议认为军队众多却没有统一的统帅,打算拥立一位刘姓宗室,以顺应人心。南阳的豪杰以及王常等人都想拥立刘演;而新市兵、平林兵的将帅喜欢放纵,害怕刘演的威严和明察,贪图刘玄的懦弱,就先共同商定拥立刘玄,然后才召刘演来告知他们的决议。刘演说:“各位将军想尊立宗室,这很好!然而现在赤眉军在青州、徐州兴起,拥有数十万人,听说南阳拥立了宗室,恐怕赤眉军也会拥立一位宗室。王莽还没有消灭,而宗室之间互相攻击,这是使天下人疑虑而损害自身力量,不是用来打败王莽的办法。舂陵离宛城不过三百里,仓猝自行尊立,成为天下攻击的目标,让后来人有机会利用我们的弊端(来讨伐我们),这不是好计策。不如暂且称王以发号施令,王的权力也足以斩杀将领。如果赤眉军所拥立的人贤能,我们就一起前去归附他,一定不会剥夺我们的爵位。如果他们没有拥立谁,等我们消灭王莽,收降赤眉军之后,再称皇帝,也为时不晚。”将领们大多说:“好!”张卬却拔出佩剑砍击地面说:“犹豫不决就不能成功!今天的决议,不得有二话!”众人都只好服从。 二月,辛巳朔(初一), 在淯水岸边的沙滩上设立坛场,刘玄登皇帝位,面朝南站立,接受群臣朝拜。他羞愧得直流汗,举着手说不出话。于是宣布大赦,更改年号(为更始元年)。任命族父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演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将领都封为九卿或将军。从此,豪杰们感到失望,很多人不服。 王莽想对外显示自己很安定,就染黑了胡须和头发,立杜陵人史谌的女儿为皇后。设置后宫,有相当于公、卿、大夫、元士等称号的妃嫔共一百二十人。 王莽宣布大赦天下,下诏说:“王匡、哀章等人讨伐青州、徐州的盗贼,严尤、陈茂等人讨伐前队郡(南阳郡)的丑恶敌人(指汉军),明确告诉他们投降就能活命,顽抗就死路一条(丹青之信)。如果他们仍然执迷不悟不肯解散,我将派遣大司空、隆新公(王邑)率领百万大军彻底剿灭他们!” 三月, 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刘文叔)等人攻占昆阳、定陵、郾城,这些地方都投降了。 王莽听说严尤、陈茂兵败,就派大司空王邑乘坐驿站快车飞驰,与大司徒王寻一起征调军队去平定崤山以东地区。同时征召通晓六十三家兵法的人担任军吏,任命巨人巨毋霸为垒尉,又驱赶虎、豹、犀牛、大象等猛兽以助军威。王邑到达洛阳,各州郡都选派精兵,由州牧、郡守亲自率领,按规定期限会合的有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大军;其余还在路上的队伍,旌旗、物资,千里不绝。夏季,五月, 王寻、王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 汉军将领们看到王寻、王邑兵势盛大,都掉头逃跑,跑回昆阳城,惊惶恐惧,担忧妻子儿女,想分散回到各自的城池去。刘秀说:“现在军粮既少,而城外敌人强大,合力抵抗,功劳或许还能建立;如果分散逃离,势必都不能保全。况且宛城尚未攻下,不能前来救援;昆阳一旦被攻破,一天之内,我们各部也就被消灭了。现在不同心协力,共取功名,反而想去守护妻子儿女和财物吗!”将领们发怒说:“刘将军怎么敢这样说话!”刘秀笑着起身走了。恰巧侦察骑兵回来,报告说:“王莽大军即将到达城北,军阵长达数百里,看不到队尾。”将领们向来轻视刘秀,等到形势危急,才互相商量说:“还是再请刘将军来商量对策吧。”刘秀再次为他们分析成败形势,将领们都说:“是。”当时昆阳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刘秀派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卫昆阳,自己夜里同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人骑马冲出昆阳城南门,到外面去征集部队。当时王莽军到达城下的将近十万人,刘秀等人几乎冲不出去。王寻、王邑指挥军队包围昆阳,严尤向王邑建议说:“昆阳城小而坚固,现在假冒皇帝名号的人(指刘玄)在宛城,我们急速派大军前往,他们必定逃跑。宛城方面的汉军失败,昆阳城自然就会降服。”王邑说:“我以前围攻翟义(反莽义军首领),因为没有生擒他而受到责备。如今率领百万大军,遇到城池不能攻下,这就不能显示军威了。应当先攻破这座城,屠杀全城,踏着血泊前进,前歌后舞,岂不痛快吗!”于是把昆阳包围了几十重,列营上百座,钲鼓之声传到数十里之外。有的地方挖掘地道,有的用冲车、撞车攻城;弓弩齐发,箭如雨下,城内的人为了打水,要背着门板(挡箭)才能出去。王凤等乞求投降,王邑不答应。王寻、王邑自以为成功就在片刻之间,不再担心军事问题。严尤说:“《兵法》上说:‘围城要留个缺口’,应该让守军能够逃出去,以此动摇宛城汉军的军心。”王邑又不听从。 棘阳县代理县长岑彭与前队郡(南阳郡)的副手严说共同守卫宛城,汉军围攻了几个月,城中人吃人,于是举城投降。更始帝(刘玄)进入宛城,并在此建都。将领们想杀掉岑彭,刘演说:“岑彭是郡里的大官,一心坚守,是他的节操。现在我们举行大事,应当表彰义士,不如封赏他。”更始帝就封岑彭为归德侯。 刘秀到达郾城、定陵,调动各营的全部军队。将领们贪惜财物,想分兵留守。刘秀说:“现在如果打败敌人,珍宝比这多一万倍,大功可成;如果被敌人打败,脑袋都没有了,还有什么财物!”于是把全部军队都调出来。六月,己卯朔(初一), 刘秀和各营部队一同出发,亲自带领步兵、骑兵一千多人为前锋,在距离王莽大军四五里的地方摆开阵势。王寻、王邑也派兵几千人前来交战。刘秀冲击敌阵,斩首数十人。将领们高兴地说:“刘将军平时看到小股敌人就胆怯,如今见到大敌反而勇敢,太奇怪了!请再在前边冲锋,我们协助将军!”刘秀再次进攻,王寻、王邑的部队退却。汉军各部一同冲杀过去,斩首数百、上千级。接连获胜,继续进兵,将领们胆气更壮,无不以一当百。刘秀就和敢于牺牲的三千人从城西渡河(指昆水?),直冲敌人的中军。王寻、王邑轻视刘秀,亲自率领一万余人巡视军阵,命令各营都按兵不动,独自迎战汉军,交战不利,大军不敢擅自救援。王寻、王邑的阵势大乱,汉军乘着锐气击溃敌军,于是杀了王寻。昆阳城中的守军也击鼓呐喊冲杀出来,内外夹击,喊杀声惊天动地。王莽军大败,逃跑的士兵互相践踏,倒在地上的尸体遍布一百多里。恰巧遇上大雷、大风,屋瓦全被风刮飞,大雨倾盆而下,滍水暴涨(一说指昆水),虎豹都吓得发抖,掉入水中淹死的士兵数以万计,河水因此都不能流动了。王邑、严尤、陈茂等骑着马,踩着死人渡水逃走。汉军缴获了王莽军抛下的全部军用物资,多得无法计算,一连几个月都运不完,有些余下的就烧掉了。王莽军的士兵各自逃回自己的郡县,只有王邑和他带领的长安勇士几千人回到洛阳。关中地区听到这个消息,震惊恐惧。于是海内的豪杰一致响应,都杀掉当地的州牧郡守,自称将军,使用更始年号,等待更始皇帝的诏命。一个月之内,这种形势遍及全国。 王莽听说汉军说他用毒酒害死了汉平帝,便在王路堂召集公卿大臣,打开他替平帝请求解除疾病、愿以身代死的金柜(金縢之策),哭泣着给大臣们看。 刘秀又率军攻取颍川,攻打父城未能攻下,大军驻扎在巾车乡。颍川郡掾冯异督察五个县,被汉兵俘虏。冯异说:“我的老母亲在父城,我愿意回去,献上这五座县城,来报答恩德。”刘秀答应了。冯异回去后,告诉父城县长苗萌说:“各路将领大多凶暴蛮横,只有刘将军所到之处,不抢劫人和财物。看他的言谈举止,不是平庸之辈。”于是和苗萌率领五县军民投降。 新市兵、平林兵的将领们因为刘演兄弟的威名日益盛大,暗中劝说更始帝除掉他们。刘秀对刘演说:“看情况,他们可能要对你不利。”刘演笑着说:“一向就是如此。”更始帝召集全体将领开会,拿过刘演的宝剑观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即献上玉玦(暗示决断杀人),更始帝不敢动手。刘演的舅舅樊宏对刘演说:“申屠建莫非有范增(劝项羽杀刘邦)的意图?”刘演不作回答。李轶起初与刘演兄弟很要好,后来转而谄媚新贵(朱鲔等人)。刘秀告诫刘演:“对这个人不能再信任了!”刘演不听从。刘演的部将刘稷,勇冠三军,听说更始帝即位,大怒说:“当初起兵图谋大事的,是刘演兄弟。现在更始是干什么的!”更始帝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刘稷不肯拜受。更始帝就与将领们部署数千名士兵,先逮捕刘稷,准备杀掉。刘演坚决反对。李轶、朱鲔趁机劝说更始帝同时逮捕刘演,当天就把他杀了。任命刘演的族兄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刘秀听到这个消息,从父城县赶回宛城,向更始帝谢罪。司徒府的官员迎接刘秀,表示哀悼,刘秀不与他们谈一句私话,唯有深自责备而已,不曾夸耀自己在昆阳的战功;又不敢为刘演服丧,饮食言谈欢笑跟平常一样。更始帝因此惭愧,任命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道士西门君惠对王莽的卫将军王涉说:“谶文说刘姓应当复兴,国师公(刘歆)的姓名就是应验者。”王涉于是与国师公刘歆、大司马董忠、司中大赘孙汲密谋,准备用自己掌握的军队劫持王莽,投降汉军,以保全自己的家族。秋季,七月, 孙汲将他们的密谋报告了王莽。王莽召见董忠责问,当场将他处死,命虎贲武士用斩马剑剁碎董忠的尸体,逮捕董忠的家族,用浓醋、毒药、利刀、荆棘合成一穴埋葬了他们。刘歆、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两人都是自己的骨肉和旧臣,厌恶他们内部崩溃(的消息传出去),所以隐瞒了杀人的事。王莽因为军队在外面打了败仗,大臣们又在内部叛变,身边没有人可信任了,不能再考虑远方的郡国事务,于是召王邑回来,任命他为大司马。同时任命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为国师。王莽忧闷得吃不下饭,只喝酒,吃鳆鱼(鲍鱼);阅读军书疲倦了,便靠着几案打盹,不再上床睡觉了。 成纪人隗崔、隗义、上邽人杨广、冀人周宗一同聚众起兵响应汉军,有数千人,攻打平襄,杀了王莽的镇戎大尹李育。隗崔哥哥的儿子隗嚣,一向有名气,喜好儒家经典,隗崔等共同推举隗嚣为上将军。隗崔任白虎将军,隗义任左将军。隗嚣派遣使者聘请平陵人方望担任军师。方望劝说隗嚣在平襄东郊建立高帝(刘邦)的祭庙。己巳(二十二日), 祭祀高祖、太宗(文帝)、世宗(武帝),隗嚣等都自称臣下,杀马盟誓,共同辅佐刘姓宗室。向各郡国发布檄文,历数王莽的罪恶。统率十万大军,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大尹王向。然后,分别派出将领攻打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全部攻克。 当初,茂陵人公孙述当清水县长,以有才能闻名于世;后调升导江郡(蜀郡)卒正(太守),府衙设在临邛。汉兵兴起时,南阳人宗成、商人王岑在汉中起兵,响应汉军,杀死王莽的庸部牧宋遵,集合数万人。公孙述派人迎接宗成等。宗成等到成都后,抢劫掳掠,残暴蛮横。公孙述召集郡中豪杰对他们说:“天下人都苦于新朝的统治,思念刘氏很久了,所以一听说汉将军来到,我就派人飞奔去迎接。而今百姓无辜而妇女儿童却被俘虏囚禁,房屋被烧,这是强盗,而不是义军。”于是派人假冒汉朝的使者,授予公孙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信绶带。公孙述选派精兵西击宗成等人,把他们杀死,兼并了他们的部队。 前汉朝钟武侯刘望在汝南起兵,严尤、陈茂前往归附。八月, 刘望登皇帝位,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为丞相。 王莽命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卫洛阳。更始皇帝派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三辅地区为之震动。析县人邓晔、于匡在南乡起兵响应汉军,攻打武关都尉朱萌,朱萌投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把宋纲杀掉;向西挺进,攻陷湖县。王莽更加忧虑,不知如何是好。崔发说:“古时候国家有了大灾难,就用哭来压制它。应该禀告上天,祈求救助。”王莽于是率领群臣到南郊,陈述他承受符命的本末,仰天大哭,哭得接不上气,伏地叩头。众儒生和老百姓每天早晚会集起来哭,朝廷给他们准备了稀饭。哭得非常悲哀的人,被任命作郎官,郎官达到五千多人。王莽任命了九位将军,都用“虎”作为将军的名号,率领禁卫军精锐士兵几万人向东方开去,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收容到皇宫里作为人质。这时宫中储存的黄金还有六十多万斤,其他的贵重珍宝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目,王莽更加爱不释手,对九虎将军部属,每人仅赏赐四千钱。大家很怨恨,毫无斗志。九虎将军到达华阴县回谿阪,据守险要。于匡、邓晔率军攻击,六位虎将军战败逃走;两位虎将军回到朝廷接受死刑处分,王莽派使者责问他们死的人在哪里,二人只好自杀;其余四位虎将军逃跑了。还有三位虎将军收集散兵,退保渭口京师仓。邓晔打开武关关门,迎接汉兵。李松率军三千人抵达湖县,与邓晔等会合共同进攻京师仓,没有攻下。邓晔任命弘农掾王宪当校尉,率领数百人北渡渭河,进入左冯翊境内。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直西进到新丰,攻击王莽波水将军,追击到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沿途所到之处,各地纷纷投降。各县的大户人家各自起兵,自称是汉朝的将军,率领部众追随王宪。李松、邓晔率军抵达华阴时,长安附近的部队已从四方汇集到城下;又听说天水隗家的军队也将到达,都争着要第一个入城,贪图建立大功和抢劫财物的好处。王莽赦免城里监狱的犯人,都发给武器,杀猪饮血,跟他们立誓说:“如有不为新朝效力的人,社鬼记住他!”让更始将军史谌率领着他们。这些人渡过渭桥,都四散逃跑了,只剩史谌一个人回来。各路士兵挖掘王莽的妻子、儿子、父亲、祖父的坟墓,焚烧他们的棺材以及九庙、明堂、辟雍(祭礼场所),火光映照城中。 九月,戊申朔(初一), 攻城军队从宣平城门(东门)入城。张邯遇到士兵,被杀。王邑、王林、王巡、带足恽等人分别带兵在北阙下抵抗。恰巧天黑,官府和豪门大宅的人全都奔逃。己酉(初二), 城里青年朱弟、张鱼等人恐怕遭抢劫,奔跑喧哗,聚集成群,焚烧尚方工场门(作室门),用斧子劈开敬法殿的小门(敬法闼),喊道:“反贼王莽,怎么不出来投降?”大火蔓延到掖庭、承明殿,这里是黄皇室主(王莽女儿,汉平帝皇后)居住的地方。黄皇室主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汉朝人!”自己纵身投入火中而死。 王莽避火到了未央宫前殿宣室,火总是跟着他。王莽穿着深青透赤色的衣服(绀袀服),拿着虞帝(舜)的匕首(象征祥瑞)。天文郎在前面按着星象运行仪器(式),王莽转动座席随着斗柄所指的方向坐着,说道:“上天把治理国家的圣德和使命赋予了我,汉军能把我怎么样!”庚戌(初三), 天快亮了,群臣搀扶着王莽,从前殿逃往渐台,想凭借池水进行抵抗。公卿等随从官吏还有一千多人跟着他。王邑日夜激战,疲惫极了,士兵死伤将尽。他飞马进入宫中,辗转来到渐台,看见他的儿子侍中王睦正脱下衣帽准备逃走,王邑喝住他,让他回来,父子俩一同守卫着王莽。士兵冲进殿中,听说王莽在渐台,众人将其包围了数百重。台上仍用弓箭与包围的士兵对射,箭用尽了,便短兵相接。王邑父子、带足恽、王巡战斗而死,王莽躲进内室。下午五至七时(晡时),大批士兵上了渐台,苗、唐尊、王盛等人都死在台上。商人杜吴杀死了王莽,校尉东海郡人公宾就砍下了王莽的脑袋。士兵们分裂了王莽的身躯,四肢关节、肌肉被切割成许多块,争着去砍杀的有几十人。公宾就拿着王莽的脑袋前往王宪那里。王宪自称汉朝的大将军,城里的军队几十万人都归属了他。王宪住在长乐宫,把王莽的妃嫔都作为妻妾,使用王莽的车马、衣服和器物。癸丑(初六), 李松、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和申屠建也来到。因为王宪缴获了御玺没有上交,私藏了许多宫女,使用了天子的仪仗,便把他捉来杀掉了。传送王莽的脑袋到宛城,悬挂在街市示众。百姓都去掷击它,有人切下他的舌头吃了。 班固评论说:王莽最初以外戚起家,克制私欲,勉力而行,以博取名誉。等到身居高位辅佐朝政,为国家辛勤工作,行为正直。这难道就是孔子所说的“表面上仁义,行动上却违背它”的人吗?王莽本来就没有仁义的品德,却又有花言巧语、奸诈邪恶的才能,又利用四位伯父、叔父(王凤、王商、王音、王根)历代执掌大权的机会,遇到汉朝中途衰落,皇位继承人接连断绝,而皇太后王政君寿命又长,成为他的保护人,因此得以施展他的奸诈邪恶手段,从而造成篡夺皇位的灾祸。由此推论起来,这也是天时,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等到他窃取了皇帝宝座,败亡的趋势比夏桀、商纣的时候还要险恶,而王莽却安然地认为自己就是黄帝、虞舜再世。于是开始放纵暴虐,施展他的威势和诡诈之术,毒害流布全国,灾祸蔓延到外族,仍然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天下人忧愁地丧失了乐生的心意,朝廷内外普遍愤恨,远近同时反叛,城池失守,躯体分裂,终于使得全国的城市变成废墟,百姓遭受残害,自从有史书传记记载以来乱臣贼子所造成的祸害,考察其程度,没有比王莽更厉害的了!从前秦朝焚毁《诗经》、《尚书》等典籍以确立自己的主张,王莽则诵读《六经》的经文来掩饰他的奸邪言论。他们结果相同,途径不同,都因此而灭亡。(他们都不过是为圣王)扫清道路罢了。 定国上公王匡攻陷洛阳,生擒王莽的太师王匡和国将哀章,将他们全都斩首。冬季,十月, 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刘望,并诛杀严尤、陈茂。所属郡县全部投降。 更始皇帝打算建都洛阳,任命刘秀代理司隶校尉,派他先去洛阳整修宫殿和官府。刘秀于是设置下属官吏,撰写公文,设置从事史察举非法,一切都恢复汉朝旧章。当时三辅的官员们到东方来迎接更始帝,看见将领们经过,都用布包头(帻),穿着女人的衣服(绣镼),没有不笑话他们的。等到看见司隶校尉的部属,都高兴得不能自制,有些年纪大的官员流着泪说:“想不到今天还能重新看到汉朝官员的威仪!”从此,有见识的人都归心于刘秀。 更始帝北上建都洛阳,分别派出使者到各郡国巡行,宣布:“先投降的,恢复他的爵位!”使者到了上谷郡,上谷太守扶风人耿况迎接,交出印信绶带。使者接受后,过了一夜,仍无归还的意思。功曹寇恂带兵进去面见使者,请求归还印信。使者不给,说:“我是皇帝的使者,功曹想威胁我吗?”寇恂说:“我不敢威胁使君,只是私下担心您的考虑不够周全。现在天下刚刚安定,您手持符节奉皇帝命令巡视各郡国,各郡国无不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盼望听到您的德音。现在刚到上谷就毁弃了最大的信用(指恢复爵位),将用什么来号令其他郡呢?”使者不作声。寇恂大声呵斥左右随从,让他们以使者名义召耿况进来。耿况进来后,寇恂自己上前拿了印信绶带给耿况带上。使者不得已,只好用皇帝的名义下诏任命耿况,耿况接受后告退。宛城人彭宠、吴汉逃亡到渔阳郡。同乡韩鸿担任更始帝的使者,巡视北方州郡,用皇帝的名义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职务,任命吴汉为安乐县令。更始帝派遣使者招降赤眉军。樊崇等人听说汉朝复兴,就留下他的部队,率领二十多位首领跟随使者来到洛阳。更始帝把他们全都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既没有封地,而留在原地的部队又渐渐有背叛离去的,于是又逃回自己的营地。 王莽的庐江连率颍川人李宪占据本郡自守,自称淮南王。 原西汉梁王刘立的儿子刘永到洛阳朝见;更始帝封他为梁王,建都睢阳。 更始帝打算派亲信大将巡行河北地区,大司徒刘赐说:“刘家宗室子弟中只有刘文叔(刘秀)可以任用。”朱鲔等人认为不行,更始帝犹豫不决。刘赐竭力劝说。更始帝于是任命刘秀代理大司马,持符节北渡黄河,镇抚慰问各州郡。 任命大司徒刘赐为丞相,命令他先进入函谷关去整修宗庙、宫室。 大司马刘秀到达黄河以北,所经郡县,考察官吏政绩,根据能力的大小任用或罢免,公平审理冤狱,废除王莽的苛政,恢复汉朝的官名。官吏和百姓欢欣鼓舞,争着带上牛肉美酒迎接慰劳。刘秀一律不接受。南阳人邓禹执鞭驱马追赶刘秀,直追到邺城才赶上。刘秀说:“我有权封爵任官,先生这么远赶来,难道想当官吗?”邓禹说:“不愿意。”刘秀说:“既然如此,你想干什么?”邓禹说:“只愿阁下的威望和恩德普及四海,我能在您的属下尽一尺一寸之力,使我的声名记载在史书上而已。”刘秀笑起来,于是留邓禹住下,私下交谈。邓禹进言说:“如今崤山以东还没有安定,赤眉、青犊等起义军,动辄有上万人。更始帝是个平凡人,自己又不亲自处理政事,将领们都是些庸人崛起,志在发财,争着卖弄权势,图一时快乐罢了,没有忠良明智、深谋远虑、想尊奉君主安抚百姓的人。观察古代圣明君王的兴起,不过两个条件:天时和人事。现在从天时来看,更始帝即位后,灾异变化反而兴起了;从人事来看,帝王大业,不是平凡人物所能胜任的。分崩离析的形势,已经可见。您虽然建立了辅佐王室的功勋,恐怕也未必能成就大业。况且您一向具有盛大的德能和功勋,受到天下人的向往和敬佩。无论带兵或从政,纪律严肃,赏罚公开而守信。现在最好的计策,不如招揽英雄,务求取悦民心,创立高祖那样的事业,拯救万民的生命。以您的远虑,天下不难平定。”刘秀非常高兴,因而命邓禹在营中住下,和他进行磋商。刘秀每次任命将领,多征求邓禹的意见。邓禹对将领的判断都与他们的才能相称。刘秀自从哥哥刘演被杀,每逢单独居住,就不吃酒肉,枕席上有他悲泣的泪痕。主簿冯异单独叩头进言宽慰。刘秀阻止他说:“你可别乱讲!”冯异趁机建议说:“更始帝政治混乱,百姓无所依恋拥戴。一个人饥渴得太久,容易使他吃饱。而今阁下得以不待命令而独自行事于一方,应该派遣官属巡行郡县,传播您的恩德。”刘秀采纳了他的建议。骑都尉宋子人耿纯在邯郸晋见刘秀。退下后,发现刘秀的官属带领军队的法令制度,跟其他将领不同,就和刘秀结交。 原西汉赵缪王刘元的儿子刘林劝说刘秀,在列人县境内决开黄河,用以淹灌赤眉军。刘秀没有听从,离开邯郸到达真定。刘林在赵、魏之间,一向讲义气,好打抱不平。王莽时,长安城中有自称是汉成帝儿子刘子舆的人,王莽把他杀了。邯郸一位占卜先生王郎因此谎称他才是真正的刘子舆。他解释说:“母亲本是成帝的歌女,曾经看见一股黄气笼罩在身上,就怀了孕。赵后想谋害她,幸而用别人家的婴儿顶替,所以能保全性命。”刘林等相信这个解释,与赵国的大豪绅李育、张参等谋划共同拥立王郎当皇帝。恰好此时民间传说赤眉军将要渡过黄河,刘林等趁此机会传播谣言:“赤眉当立刘子舆”,以试探众人的反应,而百姓大多数相信不疑。十二月, 刘林等率领车骑数百人,于早晨进入邯郸城,在赵王王宫停下来,立王郎当皇帝。然后,分别派出将领向幽州、冀州夺取土地,向各州郡发布文告。赵国以北、辽东以西,都望风响应。 淮阳王更始二年(甲申,公元24年) 春季,正月, 大司马刘秀因为王郎刚刚崛起,正处于兴盛状态,于是向北夺取蓟城。 申屠建、李松从长安迎接更始帝迁都。二月, 更始帝从洛阳出发。当初,三辅的英雄人物借用汉将军名号诛杀了王莽,人人都盼望封侯。申屠建既已杀了王宪,又扬言说:“三辅男子太狡猾,一起杀死了他们的首领。”官员百姓一片恐慌,三辅所属各县聚兵自保。申屠建等不能攻下。更始帝到达长安,才下诏大赦,除王莽的儿子外,其他的人都免除他们的罪名,于是三辅恢复安定。当时长安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宫室、供具帷帐、仓库、官府,都安然无恙,街市繁华如旧。更始帝住在长乐宫,登上前殿,官吏们按照次序排列在庭中。更始帝羞愧得头都不敢抬,只是用手刮座位(不敢直视)。将领们有后到的,更始帝问:“抢了多少东西?”左右的侍从官都是在宫中服侍的老吏,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 李松和棘阳人赵萌建议更始帝应当把所有的功臣都封王。朱鲔与他们争辩,认为汉高祖有规定,不是刘姓皇族不能封王。更始帝于是先封刘姓宗室:刘祉为定陶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刘嘉为汉中王,刘赐为宛王,刘信为汝阴王。然后立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只有朱鲔推辞不肯接受。于是任命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派他们和李轶等镇守抚慰关东。又派李通镇守荆州,王常代理南阳太守的职务。任命李松当丞相,赵萌当右大司马,共同主持朝廷政务。更始帝娶赵萌的女儿当夫人,所以把政事都交给赵萌去管,日夜在后宫饮宴。臣属们想报告事情,更始帝常常因喝醉了酒不能接见,有时不得已,就命令侍中坐在帷帐内答话。韩夫人尤其爱好喝酒,每当侍奉更始帝饮酒,见常侍(宦官)奏事,总是发怒说:“皇上正和我喝酒,为什么偏挑这个时候来报告!”于是起身,把书案都捶破了。赵萌专擅大权,自己随意杀人。郎官中有人说赵萌放纵,更始帝大怒,拔剑斩杀了那个人,从此没有人敢再说话。以至于小人、厨子(膳夫)都滥授官爵。长安有歌谣讽刺说:“灶下养(烧火的),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规劝说:“陛下创立的伟大事业,固然是依靠下江兵、平林兵的势力,但这只是临时措施,不可把它施用于已经安定的时期。只有名分和官位,是圣人所重视的。现在加封的人不适当,希望他们能对国家有万分之一的益处,犹如缘木求鱼,上山采珠。海内人民看到这种情况,会因此窥探汉朝的江山!”更始帝大怒,把李淑囚禁起来。将领们在关东的,都自行设置州牧郡守,独自赏罚。各州郡交叉错杂,不知该听谁的。因此关中人心离散,全国怨恨背叛。 更始帝征召隗嚣和他的叔父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将要出发,方望认为更始帝成败尚不可知,坚决阻止他。隗嚣不听,方望留下一封书信,告辞而去。隗嚣等到达长安,更始帝任命隗嚣当右将军,隗崔、隗义仍维持他们原来的称号。 耿况派遣他的儿子耿弇带着上呈奏章到长安。耿弇当时二十一岁。走到宋子县,正值王郎起事。耿弇的随从官员孙仓、卫包说:“刘子舆是成帝的正统(嫡子),舍弃他不归附,远行到哪里去?”耿弇手按着剑说:“刘子舆是个欺世盗名的贼子,最终要成为投降的俘虏!我到长安,向皇帝陈述渔阳、上谷的兵马状况,回去后征发能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来践踏这些乌合之众,犹如摧枯拉朽一般。我看你们不懂得选择去从,离灭族不远了!”孙仓、卫包于是逃亡,投降了王郎。耿弇听说大司马刘秀在卢奴,就骑马北上晋见。刘秀让他留在府中任长史,与他一同北上到达蓟城。王郎悬赏捉拿刘秀的文告传递到蓟城,刘秀命令功曹令史颍川人王霸到市中招募人攻打王郎。市人都大声嘲笑他,举手挖苦,王霸惭愧而回。刘秀打算南归,耿弇说:“如今我们的军队从南方来,不可以再向南走。渔阳太守彭宠,是您的同乡;上谷太守,正是我的父亲。征发这两郡的弓箭骑兵一万人,邯郸王郎就不值得忧虑了。”刘秀的属官和亲信都不肯,说:“人死了,头还要向着南方,为何要向北进入别人囊中呢?”刘秀指着耿弇说:“这是我北路的主人。” 恰逢原广阳王刘嘉的儿子刘接在蓟中起兵,以响应王郎,蓟城城内扰乱,传言邯郸派来的使者刚到,二千石及以下的官吏都出来迎接。于是刘秀急忙驾车而出,到了南城门,城门已经关闭。攻打后冲出城门。于是昼夜向南疾驰,不敢进入城市,食宿都在路旁。到芜蒌亭,当时天气酷寒,冯异呈上豆粥。到饶阳县,属官都缺乏食品。刘秀于是自称是邯郸的使者,进入客馆。客馆的官吏正在吃饭,刘秀的随从饥饿难忍,争抢食物。官吏怀疑刘秀是假使者,于是用棒槌敲鼓数十遍,欺哄说:“邯郸将军到。”刘秀的属官都吓得变了脸色。刘秀登车打算逃走,随后又怕逃不掉,慢慢回到座位上,说:“请邯郸将军进来。”过了很久,才驾车离开。日夜兼程,顶霜冒雪,脸皮都冻裂了。 到了下曲阳县,传言王郎追兵在后,随从的官员都很害怕。到了滹沱河,探听消息的官员回来说:“河水解冻,冰随水流,没有船,不可以渡。”刘秀派王霸前往察看。王霸恐怕惊吓众人,打算暂且向前,受到水的阻挡再回来,就狡诈地说:“河水结冰,坚实可渡。”属官都很高兴。刘秀笑着说:“探听消息的官吏果然瞎说!”于是前进。等到了河畔,河水却也结冰了。刘秀命令王霸监护渡河,只剩下几个骑马的人还没有到达河对岸,冰就融解了。到了南宫县,又遇到大风雨,刘秀引车进入路旁的空房,冯异抱来柴草,邓禹点燃火,刘秀对着灶火烤衣服,冯异又呈上麦饭。 行进到下博城西,惊惶迷惑,不知道往哪里去。有白衣老人在路旁,指着前面说:“努力吧!信都郡(治所信都)是长安的门户(即支持更始政权),离这里八十里。”刘秀立即奔赴信都。当时各郡国都已投降王郎,只有信都太守南阳人任光、和戎太守信都人邳肜不肯归附。任光自己觉得独守孤城,恐怕不能保全,听说刘秀到来,非常高兴,官吏民众都高呼万岁。邳肜也从和戎来相会。议论的人多数说可以依靠信都兵护送,西回长安。邳肜说:“官吏民众歌唱吟咏思念汉朝很久了,所以更始帝尊立为皇帝,天下响应,三辅清理宫室,修治道路来迎接他。现在占卜先生王郎,冒充汉成帝庶子的名义,顺应着时势,驱使汇集一群乌合之众,于是声震燕、赵之地,但他并无坚固的基础。您发动信都、和戎两郡的军队讨伐他,还担忧什么不能取胜!现在放弃这样的条件而西归,岂止是白白地失去河北,而且必然惊动三辅,损害您的威望,这不是好计策。如果阁下没有讨伐王郎的意图,那么即使是信都的军队,也难以召集。为什么呢?您一旦西行,邯郸的局势就稳定了,百姓不肯抛弃父母妻子、背叛现成的主人(王郎),而千里迢迢去护送您,他们离散逃亡是必然的!”刘秀于是决定不走。 刘秀认为信都、和戎两郡的兵力太弱,打算投奔城头子路、力子都的部队。任光认为不可以。于是下令征集邻县丁壮,得精锐部队四千人,任命任光当左大将军,信都都尉李忠当右大将军,邳肜当后大将军,仍兼和戎太守职务,信都令万修当偏将军,都封列侯。刘秀任命南阳人宗广暂任信都太守,让任光、李忠、万修跟随自己出征。邳肜带兵充当前锋。任光于是大量编写声讨文告说:“大司马刘秀率领城头子路、力子都的大军百万,从东方前来,讨伐叛逆!”派骑兵到巨鹿郡内散发。官员百姓得到文告,互相传告。刘秀在傍晚时进入堂阳县界,命许多骑兵打起火把,水畔一片光亮,堂阳县误以为大军压境,立即投降;又进击贳县,贳县也投降了。城头子路本是东平郡人爰曾,在黄河、济水一带抢劫掳掠,有部众二十余万人。力子都有部众六七万人。所以刘秀想前往投靠。昌城人刘植集结士兵数千人,占据昌城城,迎接刘秀。刘秀任命刘植当骁骑将军。耿纯率领宗族宾客二千余人,年老患病的都随身带着棺木,在育地迎接刘秀。刘秀任命耿纯当前将军。进攻下曲阳,下曲阳投降。刘秀的部队渐渐汇合,达数万人。再向北进攻中山。耿纯恐怕宗族怀有二心,就派堂弟耿欣回到故乡,烧掉了所有房舍,以断绝他们的反顾之心。刘秀进军,攻陷卢奴。在所经过的郡县,征发奔命兵(应急部队),向沿边郡县发布文告,号召共同攻打邯郸,郡县纷纷响应。这时真定王刘杨起兵投靠王郎,部众十余万人。刘秀派刘植游说刘杨,刘杨便投降了。刘秀于是进入真定,并娶刘杨的外甥女郭氏当夫人,用以团结刘杨。继续前进,攻击元氏、防子,都攻下了。到达鄗县,击杀王郎的大将李恽。进抵柏人,又击败王郎的大将李育。李育撤退,固守柏人城。刘秀进攻,未能攻下。 南郑人延岑起兵占据汉中。汉中王刘嘉进击,延岑投降。刘嘉部众多至数十万。校尉南阳人贾复眼见更始朝廷政治混乱,向刘嘉建议:“如今天下还没安定,大王却对你目前所有的东西心满意足,这些东西就没有不保的可能吗?”刘嘉说:“您的话太宏伟了,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大司马刘秀在河北,一定能任用您。”于是写信推荐贾复和长史南阳人陈俊给刘秀。贾复等抵达柏人见到刘秀,刘秀任命贾复当破虏将军,陈俊当安集掾。刘秀家里的年轻仆人犯了法,军市令颍川人祭遵把他打死了。刘秀大怒,命人逮捕了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您常要求军队军纪整肃,现在祭遵执法毫不回避,这正是您的教令得到了贯彻执行呀!”刘秀于是赦免了祭遵,任命他为刺奸将军。刘秀对众将领说:“你们要小心祭遵!我家里的小仆人犯法,尚且给杀了,他必定不会偏袒你们。” 当初,王莽杀害鲍宣以后,上党郡都尉路平想杀鲍宣的儿子鲍永。郡太守苟谏保护鲍永,鲍永才得以活命。更始帝征召鲍永当尚书仆射,代理大将军职务,带兵安抚河东郡及并州所属郡县,可以自行任命偏将、裨将。鲍永到河东郡,攻击青犊,大获全胜。任命冯衍当立汉将军,驻守太原郡,与上党太守田邑等修理装备,供养并训练士兵,以扞卫并州疆土。 有人向大司马刘秀建议,固守柏人不如北上平定巨鹿。刘秀于是率军向东北进发,攻陷广阿。刘秀翻阅地图,指给邓禹看,说:“天下郡国如此之多,到今天我才得到其中的一个。你先前认为我忧虑天下不能平定是多余的,为什么?”邓禹回答说:“现在天下混乱,人民思念英明的君主,好比初生的婴儿思慕慈母。古代兴起的帝王,只在他品德的厚薄,不在他地盘的大小。”蓟中之乱时,耿弇与刘秀失散,向北逃到昌平,回到他父亲耿况那里,趁机劝说耿况攻击邯郸。而这时候,王郎派出的将领正在渔阳、上谷夺取土地,并紧急征调那里的部队。北方沿边郡县疑惑,但多数都打算服从王郎。上谷郡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向耿况建议说:“邯郸仓猝崛起,前途难测。大司马刘秀是刘伯升(刘演)的弟弟,礼贤下士,我们可以归附他。”耿况说:“邯郸的势力正兴盛,我们力量不能单独抵抗,应该怎么办?”寇恂说:“现在上谷城池完好,粮食充足,拥有精锐骑兵一万,可以认真选择自己的前途。我愿意前往东方的渔阳,与彭宠约定,同心合力,邯郸就不难图谋了。”耿况同意,派寇恂东行进见彭宠,打算每郡出动骑兵二千人、步兵一千人,去投效大司马刘秀。安乐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也劝彭宠归附刘秀,彭宠同意。可是,郡府的下属官员都愿归附王郎,彭宠无力决定。吴汉到城外巡查,在一个路边亭舍遇到一位儒生,请来一块进餐,询问他听到的消息。儒生说:“大司马刘秀,受到他所经过的郡县的官民的称赞;而在邯郸举起尊贵称号的人,实际上不是刘姓子弟。”吴汉非常高兴,立即伪造了一份刘秀致送渔阳郡的文告,让那儒生拿着送给彭宠,嘱咐他把听到的消息详细告诉彭宠。恰好寇恂到达,彭宠于是派出步骑兵三千人,命吴汉代理长史,与盖延、王梁共同率领部队,南下进攻蓟县,杀死王郎大将赵闳。 寇恂返回上谷,便与上谷长史景丹以及耿弇率军一同南下,与渔阳部队会合,所经过的地方,斩杀王郎任命的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官吏共计三万人,夺取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等二十二县。前锋到达广阿,听说城里兵马很多,景丹等停兵打听道:“这是什么人的军队?”回答说:“是大司马刘秀的。”将领们喜悦,立即前进到城下。广阿城下最初谣传上谷、渔阳二郡的军队是邯郸王郎派来的,大家都很恐慌。刘秀整治军队,亲自登上西城楼,询问来意。耿弇就在城下拜见。刘秀立即请他进城,耿弇说明了发兵经过。刘秀于是把景丹等将领全部请到城中,笑着说:“邯郸将领屡次说:‘我们征发了渔阳、上谷部队。’我姑且应付说:‘我也征发了渔阳、上谷部队。’想不到两郡真的为我而来!我正要与各位官员共同建立功名。”于是任命景丹、寇恂、耿弇、盖延、吴汉、王梁都当偏将军,让他们回去统领自己的部队。擢升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封耿况、彭宠、景丹、盖延四人为列侯。吴汉为人朴实忠厚,不善言辞,遇到紧急情况,词不达意,然而沉着而有谋略。邓禹多次向刘秀推荐,刘秀逐渐对他亲近器重。 更始帝派尚书令谢躬率领六位将军讨伐王郎,没有进展。刘秀率军抵达,与谢躬会师,向东包围巨鹿,一月有余不能包围。王郎派将领进攻信都,城中大姓马宠等打开城门迎接。更始帝派兵攻破信都,刘秀让李忠返回信都,代理太守职务。王郎派遣将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刘秀在南唬u孛)迎战,战事不利。景丹等人指挥精锐骑兵突击部队(突骑)进行攻击,倪宏等大败。刘秀说:“我听说突骑是天下最精锐的部队,今天亲眼看见他们战斗,高兴得不能用言语表达!”耿纯向刘秀建议:“我们长期围守巨鹿,官兵将会疲惫。不如趁大军士气旺盛进攻邯郸。如果王郎被诛,巨鹿用不着战斗自会服从。”刘秀采纳。夏季,四月, 刘秀留下将军邓满继续围困巨鹿。自己率军向邯郸挺进,连续战斗,打败敌人。王郎于是派谏大夫杜威请求投降。杜威强调王郎确实是汉成帝刘骜的嫡亲骨肉。刘秀说:“假使成帝复活,也不能再得到天下了,何况他的冒牌儿子?”杜威请求封王郎万户侯。刘秀说:“饶他不死已经够了。”杜威大怒离去。刘秀发动猛烈攻击,历时二十余日。五月,甲辰(初一), 王郎的少傅李立打开城门让汉兵入内,于是邯郸陷落。王郎乘夜逃走,王霸追捕擒获,就地斩首。刘秀检查王郎的文书,发现有自己的官吏与平民的奏章数千,奏章上除了向王郎表示效忠外,还有谤毁刘秀的内容。刘秀并不察看,他集合全体将领,用火烧毁奏章,说:“使背叛的人安心!”刘秀把新官兵分配给各位将领。大家都说愿属大树将军。大树将军是指偏将军冯异。冯异为人谦逊退让,不夸耀自己的才能、功劳。他命令他的部队,除非跟敌人交战或遭受敌人的攻击,通常要排在别的部队的后面。每到一个地方停留,当将领们坐在一起谈论功劳时,冯异常常独自躲到树下。所以军中称他“大树将军”。 护军宛城人朱祜委婉地向刘秀进言:“长安政治混乱,您有帝王之相(日角之相),这是天命!”刘秀说:“叫刺奸将军来逮捕护军!”朱祜不敢再开口。更始帝派使者封刘秀为萧王,命令所有部队一律复员。命刘秀与有功将领一同到皇帝所在地(长安)。同时任命苗曾当幽州牧,韦顺当上谷太守,蔡充当渔阳太守,一同到北方赴任。 萧王刘秀住在邯郸赵王宫,白天在温明殿睡觉。耿弇闯入,来到床前请求单独谈话,乘机说:“官兵死伤太多,请准许我回上谷补充兵员。”萧王说:“王郎已经消灭,黄河以北略微平定,还用兵干什么?”耿弇说:“王郎虽被打败,天下争战却刚刚开始。现在,朝廷的使者从西方来,要我们停止军事行动,不可听从。铜马、赤眉等起义军有几十支,而每一支都有几十万人,甚至一百万人,所向无敌。更始帝刘玄无法应付,不久就会溃败。”萧王从床上起来坐下说:“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杀了你!”耿弇说:“大王怜爱厚待我如同父子,所以我敢赤胆忠心。”萧王说:“我和你开玩笑罢了,你为什么这样说?”耿弇说:“百姓被王莽害得很苦,因而再次思念刘氏,听说汉兵崛起,无不欢喜,如同逃脱虎口,回到慈母身边一样。现在更始帝当皇帝,将领们在崤山以东不受节制,皇亲国戚在长安胡作非为,随意抢劫掠夺,百姓捶打胸口,转而思念王莽新朝。因此,我知道他必定失败。您的功业声名已经显着,用正义征伐天下,天下可以靠传递文告而安定。天下最重要的是政权您应该自己取得,不要让非刘姓皇族的人占有!”萧王于是以河北尚未平定为理由,没有接受征召,开始与更始帝离异。 当时,各路贼寇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自率领部曲,总数有数百万人,在当地抢夺掳掠。萧王刘秀准备攻打他们,于是任命吴汉、耿弇都当大将军,持节征调幽州所属十郡的骑兵突击部队(突骑)。幽州牧苗曾听到这个消息,暗中吩咐各郡不要服从征调。吴汉率领二十余名骑兵先行驰马到达无终县。苗曾出城,在路上迎接吴汉。吴汉当即逮捕苗曾,将他斩杀。耿弇到上谷,又逮捕韦顺、蔡充,将他们斩杀。北方州郡震惊,于是全都发兵听候调遣。 秋季, 萧王刘秀在鄡县进击铜马。吴汉率领骑兵突击部队赶到清阳与刘秀会合,兵马十分雄壮。吴汉把全军官兵名册呈报给幕府,然后再请拨付,不敢有私心,萧王对他愈发器重。萧王任命偏将军沛郡人朱浮当大将军、幽州牧,把州府设在蓟城。铜马军粮食吃完了,乘夜逃跑,萧王追击到馆陶县,大败铜马军。受降尚未完毕,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方来,与还没有投降的铜马军残部汇合。萧王在蒲阳再次与铜马等大战,铜马等全都战败投降。萧王封他们的首领为列侯。刘秀的部将们不敢相信降将的诚意,而降将们内心也不能自安。萧王了解他们的想法,命令降将们各自回到他们的军营整顿好部队,自己则轻装乘马,巡视部署。降将们互相说道:“萧王对我们推心置腹,我们怎么能不为他效命?”因此大家都心悦诚服。萧王把投降的部队都分配给各将领,部众于是达到数十万。赤眉的一位分支部队的首领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约有十余万人,在射犬集结。萧王率军进击,大获全胜。于是向南夺取河内郡,河内郡太守韩歆投降。 当初,谢躬与萧王曾一同消灭王郎,但谢躬与萧王多次冲突对立,谢躬时常想袭击萧王,却因为畏惧萧王兵强而作罢。两人虽都在邯郸,却分城而驻,然而萧王不时对谢躬慰问安抚。谢躬对行政工作非常勤奋,萧王经常称赞:“谢尚书是真正的官吏!”所以谢躬对自己没有疑心。他的妻子知道了,经常告诫他:“你跟刘秀的积怨已深,你却相信他那套虚情假意,最终会受制于他的。”谢躬不接受。不久,谢躬率领他的数万部队返回,屯驻邺城。等到萧王率军南下攻击青犊,让谢躬在隆虑山截击尤来军。谢躬的军队大败。萧王利用谢躬领兵在外,让吴汉与刺奸大将军岑彭袭击占据了邺城。谢躬不知道邺城的变化,率领轻装骑兵返回邺城,吴汉等把谢躬逮捕斩首,他的部队全部投降。 更始帝派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军万余人夺取蜀郡、汉中郡。公孙述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迎击李宝、张忠,大败敌军,赶走他们。公孙述于是自立为蜀王,建都成都。当地百姓和夷族全都归附于他。 冬季, 更始帝派中郎将归德侯刘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颁发汉朝旧制的印信绶带,并顺便把栾提云(须卜当)以及栾提云、王昭君在匈奴的亲属、贵族、随从送回匈奴。匈奴单于栾提舆态度傲慢,对陈遵、刘飒说:“匈奴与汉朝本来是兄弟。匈奴发生内乱,孝宣皇帝帮助拥立呼韩邪单于,所以匈奴称臣,以尊敬汉朝。而今汉朝也有大乱,被王莽篡夺,匈奴也曾出兵攻击王莽,使边境荡然一空,引起天下骚动,产生‘人心思汉’的后果,王莽最终失败,汉朝复兴,这也是靠匈奴的力量,汉朝应该反过来尊我!”陈遵守理力争,但单于始终坚持他的这种观点。 赤眉首领樊崇等率军进入颍川,把他的部众分为两部分:樊崇、逢安率领一部分;徐宣、谢禄、杨音率领一部分。赤眉军虽然屡战屡胜,但已筋疲力尽,厌倦战争,都日夜哭泣,想要回到东方。樊崇等商议,担心部众回到东方必然一哄而散,不如向西攻击长安。于是樊崇、逢安从武关,徐宣等从陆浑关,分两路一同向长安进军。更始皇帝刘玄命王匡、成丹和抗威将军刘均等人,分别驻防河东、弘农,堵截赤眉军。 萧王刘秀准备向北夺取燕、赵地区。他估计赤眉军必然攻破长安,所以又打算利用更始帝与赤眉军相争并吞关中,但不知道把任务交给谁好。于是任命邓禹当前将军,分出麾下精兵二万人,派他西入函谷关,并让他自己选择可以同行的偏将裨将及以下幕僚。这时更始的大将朱鲔、李轶、田立、陈侨率领军队号称三十万,与河南郡太守武勃共同守卫洛阳。另外两位大将鲍永、田邑则驻军并州。刘秀因河内郡地势险要,物产丰富而充实,打算在将领中物色一位守河内的人而难于物色,便询问邓禹。邓禹说:“寇恂文武全才,有统御众人的能力,除了他再没有合适的人!”刘秀于是任命寇恂当河内郡太守,并代理大将军职务。他对寇恂说:“从前,高祖把关中交给萧何,而今我把河内交给你。应当保证军粮供应,训练兵马,阻挡其他军队,不要让他们北渡黄河!”又任命冯异当孟津将军,在黄河之畔统辖魏郡、河内郡的军队,以抵抗洛阳方面的进攻。刘秀亲自送邓禹到野王县。邓禹向西出发以后,刘秀才率军北上。寇恂征集粮食,制造武器,以供应军需。大军虽然远征,物资却从不匮乏。 隗崔、隗义密谋背叛更始帝,返回天水。隗嚣恐怕事情败露而自己被牵连,于是向更始帝检举。更始帝诛杀隗崔、隗义,任命隗嚣当御史大夫。 梁王刘永,凭依他的封国起兵,招揽各郡英雄豪杰。沛人周建等都被任命当将帅,攻陷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等地,共占领二十八城。又派遣使者任命西防贼首领山阳人佼强当横行将军,东海贼首领董宪当翼汉大将军,琅邪贼首领张步当辅汉大将军,监管青州、徐州两州,将军队合并,于是在东方称霸。 已阝县人秦丰在黎丘起兵,攻陷已阝县、宜城等十余县,有部众一万人,自称楚黎王。 汝南人田戎攻陷夷陵,自称扫地大将军。转战劫掠各郡县,有部众数万人。 第40章 【汉纪三十二】 (起自乙酉年[公元25年],止于丙戌年[公元26年],共计二年。)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元年(乙酉,公元25年) 春季,正月, 方望和安陵人弓林共同拥立前汉定安公刘婴为天子,聚集党羽数千人,占据临泾县。更始帝(刘玄)派遣丞相李松等人率军击败他们,将方望、弓林全部斩首。 邓禹率军抵达箕关,击败河东郡都尉,进而包围了安邑城。 赤眉军的两支队伍在弘农郡会合。更始帝派遣讨难将军苏茂率军抵抗;苏茂军大败。赤眉军于是大规模集结,便以万人为一营,共设三十营。三月, 更始帝派遣丞相李松与赤眉军在{艹务}乡交战,李松等人大败,战死三万多人。赤眉军于是转向北进,到达湖县。 蜀郡功曹李熊劝说公孙述应该称帝。夏季,四月, 公孙述登上帝位,国号“成家”,年号“龙兴”;任命李熊为大司徒,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越巂郡的任贵占据本郡投降了公孙述。 萧王刘秀在元氏县进击尤来、大枪、五幡等部农民军,追击到北平县,连续击败他们;又在顺水(徐水)北岸交战,萧王乘胜轻率冒进,反而被敌军打败。萧王自己跳下高岸,遇到骑兵突击部队的王丰下马将马让给萧王,萧王才勉强得以逃脱。溃散的士兵退守范阳县据守。军中不见萧王踪影,有人说他已经战死,将领们不知如何是好,吴汉说:“大家努力!萧王哥哥的儿子(刘章、刘兴)在南阳,何愁没有主公!”众人仍感恐惧,过了几天才安定下来。敌军虽然战胜,但慑于萧王的威名,乘夜撤退。萧王大军再次追击到安次县,接连交战,击败敌军。敌军退入渔阳郡,所过之处大肆掳掠。强弩将军陈俊向萧王建议说:“敌军没有辎重,应该命令轻骑兵绕到敌军前面,让百姓各自坚壁清野以断绝他们的粮食来源,就可以不战而歼灭敌人了。”萧王同意,派遣陈俊率领轻骑兵飞速赶到敌军前方,看到有坚固完好的堡垒,就下令坚守;对散布在田野的百姓,则趁机收掠保护起来。敌军到达后,一无所获,于是溃散败逃。萧王对陈俊说:“困住这些贼寇的,是将军的计策啊。” 冯异写信给李轶,向他陈述利害祸福,劝他归附萧王;李轶知道长安(更始政权)已经危在旦夕,但因为曾参与杀害刘演(刘伯升),内心不安,于是回信说:“我李轶本来和萧王最先谋划复兴汉朝,现在我守卫洛阳,将军您镇守孟津,都占据着关键位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希望我们能同心协力(‘思成断金’)。请向萧王详细转达我的心意,我愿意进献愚策来辅佐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从与冯异通信后,就不再与冯异交战争锋,因此冯异得以向北攻取天井关,攻克上党郡的两座城池,又南下攻取河南郡成皋县以东的十三个县,投降的民众有十多万。武勃率领一万多人攻打那些叛变的县城,冯异在士乡亭下与武勃交战,大败武勃军,斩杀武勃;李轶紧闭城门不救武勃。冯异见李轶的诚意有效,便将情况详细报告了萧王。萧王回复冯异说:“李季文(李轶)为人狡诈多变,别人难以抓住他的要害。现在将他的书信转告各郡太守和都尉,让他们警惕防备。”大家都奇怪萧王为何要公开李轶的书信;朱鲔听说此事后,果然派人刺杀了李轶。从此洛阳城中人心背离,很多人投降了萧王。 朱鲔听说萧王北上征讨而河内郡兵力空虚,便派遣部将苏茂、贾强率领三万多人渡过巩河(洛河巩县段),进攻温县;朱鲔亲自率领数万人进攻平阴县,以牵制冯异。告急文书传到河内郡,寇恂立即集结军队急速出发,并传令所属各县发兵到温县城下会合。军吏们都劝谏说:“现在洛阳敌军渡过黄河,前后不断。应该等各路大军全部集结完毕,再出兵迎战。”寇恂说:“温县,是河内郡的屏障,失去温县,郡城就守不住了。”于是火速奔赴温县。第二天早晨,两军交战,恰逢冯异派来的援军以及各县的军队及时赶到,寇恂命令士兵登上城头擂鼓呐喊,大声喊道:“刘公(刘秀)大军到了!”苏茂的军队听到喊声,阵势动摇。寇恂乘机率军冲击,大败苏茂军。冯异也渡过黄河攻击朱鲔,朱鲔败走;冯异和寇恂追击到洛阳城下,绕城一周后返回。从此洛阳震动惊恐,白天也紧闭城门。 冯异、寇恂向萧王呈送捷报,将领们入营祝贺,乘机请求萧王称帝。将军南阳人马武首先进言说:“大王您虽然坚持谦逊退让,但如何对得起宗庙社稷呢!应该先登上帝位,然后再商议征伐之事。现在这样,谁是贼人(指更始帝)而您却要奔走攻击呢?”萧王吃惊地说:“将军怎么说出这种话!该杀头了!”于是率军返回蓟城。又派遣吴汉率领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将军追击尤来等部农民军,斩首一万三千多级,一直穷追到浚靡县才返回。溃散的贼寇逃入辽西、辽东,被乌桓、貊人(高句丽等)劫掠殆尽。都护将军贾复在真定与五校农民军交战,身受重伤。萧王大惊道:“我之所以不让贾复单独领兵,就是因为他轻敌。果然如此,我损失了一员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怀有身孕,如果生下女儿,我的儿子娶她;如果生下儿子,我的女儿嫁给他;不要让他为妻子儿女担忧。”贾复的伤不久痊愈,在蓟城追上萧王,两人相见非常高兴。大军回到中山国,将领们再次请求萧王称帝;萧王仍不答应。走到南平棘县,将领们又坚决请求;萧王还是不同意。将领们将要退下时,耿纯上前说:“天下的士大夫们,离别亲属,抛弃家乡,追随大王在刀箭之间出生入死,他们的心思本来就是希望攀龙附凤(追随明主),以实现自己的志向罢了。现在大王拖延时间,违背众人意愿,不登帝位,我担心士大夫们的希望断绝,计谋用尽,就会产生离去的念头,不愿长久地自寻苦吃了。众人一旦离散,就很难再聚合了。”耿纯的话非常诚恳真切,萧王深受感动,说:“我将考虑这件事。” 大军行至鄗县,萧王召见冯异到鄗县,询问四方的动静。冯异说:“更始帝必定失败,忧虑宗庙社稷的重任落在大王肩上,您应当听从众人的建议!”这时,恰逢儒生强华从关中捧着《赤伏符》来见萧王,符上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秀起兵讨伐无道,四方各族如云聚集,群雄如龙争斗于郊野,四七二百二十八汉朝中兴,火德之主当运)。群臣趁机再次上奏请求。六月,己未(二十二日), 萧王在鄗县南郊即皇帝位(是为光武帝);改年号(为建武),大赦天下。 邓禹包围安邑城,几个月未能攻下。更始帝的大将军樊参率领数万人,从大阳县渡过黄河,准备攻打邓禹。邓禹在解县以南迎击,斩杀了樊参。王匡、成丹、刘均集结十余万军队,再次一同进攻邓禹,邓禹军作战不利。第二天,癸亥(二十六日), 王匡等人因为这天是“六甲穷日”(古代以干支纪日,癸亥是六十甲子的最后一天,被认为不宜出兵),没有出战,邓禹因此得以重新整顿军队。甲子(二十七日), 王匡出动全部军队进攻邓禹。邓禹命令军队不得轻举妄动,等敌军到达营垒下时,才传令各将领击鼓并进,大败敌军。王匡等都败逃,邓禹追击斩杀了刘均和河东太守杨宝,于是平定了河东郡。王匡等人逃回长安。 张卬与将领们商议说:“赤眉军早晚就要到了,我们不久将被消灭,不如抢掠长安,然后向东逃回南阳;事情如果不成功,就再入湖池中做强盗!”于是共同入宫,劝说更始帝;更始帝发怒不答应,没人敢再说话。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驻守新丰,李松驻军槀城,以抵抗赤眉军。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与隗嚣密谋,打算在立秋日举行貙膢祭祀(一种祭祀)时共同劫持更始帝,以实施他们先前(抢掠东归)的计划。更始帝得知消息,托病不出,召张卬等人入宫,准备将他们全部诛杀,只有隗嚣称病未入宫,并召集门客王遵、周宗等率兵自卫。更始帝犹豫不决,张卬、廖湛、胡殷怀疑有变故,便冲了出去。只有申屠建还在宫中,更始帝斩杀了申屠建,派执金吾邓晔率兵包围隗嚣的宅第。张卬、廖湛、胡殷率兵烧毁宫门,冲入宫中激战,更始帝大败。隗嚣也突围,逃回天水。第二天清晨,更始帝向东逃奔到新丰赵萌那里。更始帝又怀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同谋,便一同召见他们;陈牧、成丹先到,当即被斩杀。王匡恐惧,率军进入长安,与张卬等人会合。 赤眉军进抵华阴县,军中有一位齐地的巫师,常常击鼓跳舞祭祀城阳景王(刘章),巫师狂言道:“景王大怒说:‘应当做天子,为什么当贼!’”有嘲笑巫师的人就会生病,军中一片惊动。方望的弟弟方阳劝说樊崇等人道:“现在将军您拥有百万大军,西向皇帝都城(长安),却没有称号,被人称为一群贼寇,不能长久。不如拥立一位刘姓宗室,挟持正义进行征伐,以此号令天下,谁敢不服从!”樊崇等人认为有理,而巫师的预言更加频繁。大军前进到郑县,便共同商议说:“如今迫近长安,而鬼神如此示意,应当寻求刘氏后裔共同尊立为帝。” 在此之前,赤眉军经过式县时,掳掠了前式侯刘萌的儿子刘恭、刘茂、刘盆子三人随军。刘恭从小学习《尚书》,跟随樊崇等人在洛阳投降了更始帝,被封为式侯,担任侍中,留在长安。刘茂和刘盆子留在军中,归属右校卒史刘侠卿,负责放牛。等到樊崇等人想拥立皇帝时,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的后裔,找到七十多人,其中只有刘茂、刘盆子以及前西安侯刘孝血缘最近。樊崇等人说:“听说古时候天子统率军队称‘上将军’。”于是写了“上将军”三个字的木片作为符信。又把两个未写字的木片放在竹筒中,在郑县北郊设立坛场,祭祀城阳景王,所有三老、从事(赤眉军各级头领)都参加大会。让刘盆子等三人站在中间,按年龄大小顺序抽取木片。刘盆子年龄最小,最后抽,却抽中了符信;将领们都向他称臣跪拜。刘盆子当时十五岁,披散头发,光着脚,穿着破旧衣服,紧张得满面通红流汗,看见众人跪拜,害怕得想哭。刘茂对他说:“把符信藏好!”刘盆子却立即咬断符信,扔掉了。赤眉军拥立刘盆子为帝后,任命徐宣为丞相,樊崇为御史大夫,逢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其余人都被任命为九卿或将军。刘盆子虽然被立为皇帝,但早晚仍要拜见刘侠卿,时常想跑出去跟放牛娃玩耍;刘侠卿生气地制止他,樊崇等人也不再问候探视他。秋季,七月,辛未(初五), 光武帝派使者持节任命邓禹为大司徒,封酂侯,食邑一万户;邓禹当时年仅二十四岁。又商议选任大司空,光武帝因《赤伏符》上有“王梁主卫作玄武”的话(预言王梁将像玄武水神守护卫国一样辅佐他),丁丑(十一日), 任命野王县令王梁为大司空。光武帝又想依据谶文任命平狄将军孙咸代理大司马,众人都不高兴。壬午(十六日), 任命吴汉为大司马。当初,更始帝任命琅邪人伏湛为平原太守。当时天下起兵,只有伏湛安然自若,安抚百姓。他的门下督(属官)密谋为他起兵,伏湛将其逮捕处斩。于是官吏百姓信赖归向他,平原郡得以保全。光武帝征召伏湛为尚书,让他负责审定旧的典章制度。又因为邓禹西征,任命伏湛为司直(代理丞相府事务),代理大司徒的职务。光武帝每次外出征伐,常留伏湛镇守都城。 邓禹从汾阴县渡过黄河,进入夏阳县。更始政权的左辅都尉公乘歙率领他的部众十万,与左冯翊的军队在衙县共同抵抗邓禹;邓禹再次击败并赶走了他们。 宗室刘茂在京县、密县一带聚集部众,自称厌新将军,攻下颍川、汝南郡,部众达十余万人。光武帝派骠骑大将军景丹、建威大将军耿弇、强弩将军陈俊攻打他。刘茂前来投降,被封为中山王。 己亥(疑误,或为七月某日), 光武帝到达怀县,派遣耿弇、陈俊驻军五社津,防备荥阳以东地区;派吴汉率领建义大将军朱祜等十一位将军,在洛阳包围朱鲔。八月, 光武帝前进到河阳县。 李松从槀城率军返回,跟随更始帝与赵萌一同在长安攻打王匡、张卬。连战一个多月,王匡等败逃,更始帝迁居长信宫。赤眉军到达高陵县,王匡、张卬等开城迎接投降,于是联合赤眉军共同进攻长安东都门。李松出城交战,被赤眉军生擒。李松的弟弟李况是城门校尉,打开城门将赤眉军放了进来。九月, 赤眉军进入长安。更始帝单人匹马逃走,从厨城门逃出长安。式侯刘恭因为赤眉军拥立了他的弟弟(刘盆子),便将自己绑起来囚禁在诏狱;听说更始帝败逃,才出狱,去见定陶王刘祉。刘祉替他除去刑具,一同到渭水河滨追随更始帝。右辅都尉严本,担心放走更始帝会被赤眉军诛杀,便将更始帝挟持到高陵县,自己率兵守卫,实际上是包围了他。更始帝的将相都投降了赤眉军,只有丞相曹竟不肯投降,手持宝剑格斗而死。 辛未(疑误,或为十月某日), 光武帝下诏封更始帝为淮阳王;官吏百姓有敢杀害他的,罪同大逆;将其押送官府的封为列侯。 当初,宛城人卓茂,宽厚仁慈,谦恭爱人,性情恬淡坦荡,乐守圣贤之道,朴实而不浮华,行为在清正与随和之间,自少年到老年,从未与人争执过,家乡的亲朋故旧,虽然品行才能与卓茂不同,却都爱慕他,与他交往甚欢。汉哀帝、平帝年间担任密县令,爱民如子,举善行以教化百姓,口无恶言,官吏百姓亲近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曾有人告发一个亭长接受了他赠送的米肉,卓茂问:“是亭长向你索要的,还是你有事托他办而接受的,或者是你平常出于情意送给他的?”那人说:“是我主动送给他的。”卓茂说:“你送给他,他接受了,为什么还要告发呢?”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主,能让百姓不畏惧官吏,官吏不向百姓索取。现在我畏惧官吏,所以才送他东西;官吏既然最终接受了,所以我来报告。”卓茂说:“你是个不懂事理的人啊!人之所以能聚居在一起而不混乱,不同于禽兽,是因为有仁爱礼义,懂得互相敬重。你偏偏不想修身,难道能远走高飞,不在人间生活吗!官吏只是不应当依仗权势强行索取罢了。亭长一向是个好官,逢年过节送他一点东西,这是礼节。”那人说:“如果这样,法律为什么禁止呢?”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立的是大的原则,礼义则顺应人情。现在我用礼义来教导你,你一定没有怨恨;如果用法律来惩治你,你该怎样举动呢!一门之内,小错可以责罚,大错可以诛杀。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当初,卓茂到密县上任时,废除了一些不合理的制度,官吏百姓嘲笑他,邻城的人听说后也都讥笑他没有才能。河南郡为此另外设置了代理县令;卓茂并不介意,照常处理政事。几年后,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升任京部丞(司隶校尉属官),密县的老少都流泪送别。等到王莽摄政,卓茂因病辞官回家。光武帝即位后,首先访求卓茂,卓茂当时已七十多岁。甲申(九月某日), 光武帝下诏说:“名声冠于天下,就应当受到天下的重赏。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褒德侯。” 臣司马光评论说:孔子说“举荐善行来教导百姓,即使能力不足也能得到劝勉”,所以舜帝举用了皋陶,商汤举用了伊尹,而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这是因为有德行的缘故。光武帝刚即位的时候,群雄竞逐,天下大乱,那些能摧坚陷阵的猛将,有权谋诡辩的策士,正被世人看重,而光武帝却能选用忠厚之臣,表彰奉公守法的官吏,从平民中提拔他们,安排在朝廷重臣的首位,这正符合他能够光复汉室、长久享有帝位的原因,就在于他懂得什么是首要任务并抓住了根本。 将领们包围洛阳几个月,朱鲔坚守不降。光武帝因为廷尉岑彭曾经是朱鲔的校尉,派他前去劝降。朱鲔在城上,岑彭在城下,向他陈述成败得失。朱鲔说:“大司徒(刘演)被害时,我曾参与谋划,又劝谏更始帝不要派遣萧王(刘秀)北伐,我确实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投降!”岑彭返回,详细报告光武帝。光武帝说:“办大事的人不计较小怨。朱鲔现在如果投降,官职爵位都可以保全,更谈不上诛杀惩罚了!黄河水在此为证,我决不食言!”岑彭又去告诉朱鲔,朱鲔从城上放下绳索说:“如果真讲信用,可乘此绳上来。”岑彭上前抓住绳索就要攀上。朱鲔见他确有诚意,就答应投降。辛卯(十月某日), 朱鲔把自己反绑起来,和岑彭一起到河阳县晋见。光武帝亲自解开他的绑绳,召见了他,又让岑彭连夜送他回洛阳城。第二天早晨,朱鲔和苏茂等率领全部部众出城投降。光武帝任命朱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后来担任少府,爵位世代相传。光武帝派侍御史河内人杜诗安抚洛阳。将军萧广纵容士兵横行暴虐,杜诗警告劝谕仍不改正,于是将萧广处死。杜诗回朝后,将情况奏报。光武帝召见了他,赐给他棨戟(一种仪仗),于是提升重用他。 冬季,十月,癸丑(十八日), 光武帝进入洛阳,临幸南宫,于是定都洛阳。 赤眉军发布文书说:“圣公(刘玄)投降的,封为长沙王;超过二十天,就不再接受投降。”更始帝派刘恭请求投降,赤眉军派将领谢禄前往受降。更始帝跟随谢禄,袒露上身,向刘盆子献上皇帝玺绶。赤眉军让更始帝坐下,安置在庭院中,准备杀掉他;刘恭、谢禄替他求情,未能获准,于是将更始帝拉了出去。刘恭追着喊道:“我已经竭尽全力了,请让我先死!”拔剑就要自刎。樊崇等人急忙一起救下他。于是赦免了更始帝,封为畏威侯。刘恭又坚决请求,更始帝最终得以被封为长沙王。更始帝常依靠谢禄居住,刘恭也保护他。 刘盆子住在长乐宫,三辅地区的郡县、营寨首领派使者前来进贡,赤眉军士兵总是中途抢夺,还多次残暴地掠夺官吏百姓,因此各地又重新坚守堡垒。百姓不知该归附谁,听说邓禹的军队乘胜独能攻克地方且军纪严明,都望风携家带口迎接邓禹的军队,投降的人每天数以千计,部众号称百万。邓禹每到一处,总是停车竖起符节来慰劳归附的百姓,父老、儿童,垂发少年、白发老人挤满在他的车下,无不感动喜悦,于是邓禹名震关西。各位将领和豪杰都劝邓禹直接攻打长安,邓禹说:“不能这样。现在我们人数虽多,但能打仗的士兵少,前方没有可依靠的粮草储备,后方没有转运供给的粮道;赤眉军刚刚攻占长安,财物粮食充足,锋芒锐不可当。盗贼群居,没有长远的打算,财物粮食虽然多,但变故万端,岂能坚守呢!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地广人稀,粮食丰饶,牲畜众多,我们暂且让军队在北道休整,就地取粮养兵,以观察赤眉军的弊端,然后才能设法对付。”于是率军北上到达栒邑县,所到之处,各营堡郡县都打开城门归附。 光武帝派遣岑彭攻打荆州地区的各路贼寇,攻下犨县、叶县等十余城。十一月,甲午(疑误,或为十一月某日), 光武帝到达怀县。 梁王刘永在睢阳称帝。 十二月,丙戌(二十二日), 光武帝返回洛阳。 三辅地区的百姓苦于赤眉军的暴虐,都同情更始帝,想偷偷救他出来;张卬等人深感忧虑,派谢禄将更始帝勒死。刘恭连夜前往,收殓埋葬了他的尸体。光武帝下诏命邓禹将更始帝安葬在霸陵。中郎将宛城人赵熹将要出武关,在路上遇到更始帝的亲属,全都赤身露足,饥饿困顿,赵熹竭尽自己的财物粮食接济他们,护送他们前行。宛王刘赐听说后,将他们迎回故乡。 隗嚣回到天水,又重新聚集部众,恢复旧业,自称西州上将军。三辅地区的士大夫为避乱大多归附隗嚣,隗嚣倾心结交,像平民一样与他们交往;任命平陵人范逡为师友,前凉州刺史河南人郑兴为祭酒(学官之长),茂陵人申屠刚、杜林为治书(文书官),马援为绥德将军,杨广、王遵、周宗以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安陵人班彪等人为宾客,由此名震西州(陇右地区),威名传到崤山以东。马援年轻时,因家庭用度不足辞别哥哥马况,想到边郡去垦田放牧。马况说:“你有大才,应当晚成。好工匠不把未雕琢的玉石给人看(意谓大器晚成),暂且按你的喜好去做吧。”于是马援到北地郡垦田放牧。他常对宾客说:“大丈夫立志,处境越穷困,意志应当越坚定;年纪虽老,志气应当越壮。”后来拥有数千头牲畜,数万斛粮食,不久又叹息道:“凡是经营财产,贵在能赈济施舍,否则就是守财奴罢了!”于是把全部家产分给了亲朋故旧。听说隗嚣礼贤下士,就去投奔他。隗嚣非常敬重马援,与他一起筹划决策。班彪,是班穉的儿子。 当初,平陵人窦融世代在河西地区做官,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他与更始帝的右大司马赵萌关系很好,私下对兄弟们说:“天下安危尚未可知。河西地区富庶,以黄河为屏障,张掖属国(汉朝安置归附少数民族的地区)有精兵万骑,一旦形势危急,封锁黄河渡口,足以自守,这是保留家族血脉的好地方!”于是通过赵萌请求前往河西。赵萌向更始帝推荐窦融,任命他为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到任后,安抚结交豪杰,怀柔招纳羌人、胡人,很得他们的欢心。这时,酒泉太守安定人梁统、金城太守库钧、张掖都尉茂陵人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的人才,窦融都与他们交好。等到更始政权失败,窦融与梁统等商议说:“如今天下大乱,不知该归附谁。河西地区孤立地处在羌人、胡人中间,如果不同心协力,就不能自守;我们权力均等,力量相齐,又无法统率,应当推举一人为大将军,共同保全河西五郡,观察时局变化。”商议既定,但各自谦让。按地位次序,共同推举梁统;梁统坚决推辞,于是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职务。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都是孤立没有党援的,窦融等人就共同写信通知他们,二人立即交出印绶离职。于是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窦融仍居住在张掖属国,兼任都尉职务照旧;设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地区民俗质朴,而窦融等人的施政也宽厚平和,上下相亲,一片安定富庶的景象。他们修整兵马,练习作战射箭,设置烽火台,羌人、胡人侵犯边塞,窦融总是亲自率领各郡军队救援,每次都能如期而至,屡次击败敌人。后来羌人、胡人都敬畏归附,内地躲避战乱和饥荒的流民前来归附的络绎不绝。 王莽当政时,天下人都思念汉朝的恩德,安定郡三水县人卢芳居住在左谷中,诈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说:“我的曾祖母,是匈奴浑邪王的姐姐。”常用这话在安定一带欺骗迷惑人们。王莽末年,卢芳与三水属国的羌人、胡人一同起兵。更始帝到长安后,征召卢芳担任骑都尉,让他镇守安抚安定以西地区。更始政权失败后,三水的豪杰共同拥立卢芳为上将军、西平王,派使者与西羌、匈奴结亲和好。匈奴单于认为:“汉朝中途断绝,刘氏后裔来归附,我也应当像当年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那样拥立他,让他尊奉我。”于是派句林王率领数千骑兵迎接卢芳兄弟进入匈奴,拥立卢芳为汉帝,任命卢芳的弟弟卢程为中郎将,率领匈奴骑兵回到安定郡。 光武帝因为关中尚未平定,而邓禹久不发兵进攻长安,写信责备他说:“司徒(邓禹),是尧;逃亡的贼寇(赤眉),是桀。长安的官吏百姓惶惶不安无处可归,应该及时进兵讨伐,镇守安抚西京(长安),维系百姓的心。”邓禹仍然坚持之前的意见,另外攻打上郡各县,再征集兵员,转运粮食,回到大要县。积弩将军冯愔、车骑将军宗歆共同守卫栒邑县,二人争权互相攻打,冯愔于是杀了宗歆,并乘机回军袭击邓禹,邓禹派使者向朝廷报告。光武帝问使者:“冯愔所亲近的人是谁?”使者回答:“是护军黄防。”光武帝估计冯愔、黄防两人不能长久和睦,势必互相冲突,于是回复邓禹说:“将来逮捕冯愔的,必定是黄防。”于是派尚书宗广持符节前往招降。一个多月后,黄防果然抓住冯愔,率领部众归降请罪。更始帝的将领王匡、胡殷、成丹等也都到宗广处投降,宗广和他们一起东归洛阳;走到安邑县,王匡等人半路又想逃跑,宗广将他们全部处斩。冯愔叛变时,曾率军西向天水;隗嚣迎击,在高平县将其打败,缴获了他的全部辎重。于是邓禹以皇帝的名义派遣使者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能够全权处理凉州、朔方的事务。 腊日(腊祭日),赤眉军举行盛大宴会奏乐,酒还未喝,群臣就互相争吵起来;士兵们竟各自翻墙进入皇宫,劈开宫门,抢夺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穉听说后,率军入宫,格杀一百多人,才安定下来。刘盆子惶恐不安,日夜哭泣,左右侍从官都很怜惜他。 光武帝派遣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回合,刘延无法前进。等到更始政权灭亡,田邑派使者请求投降;光武帝当即任命他为上党太守。光武帝又派谏议大夫储大伯持符节征召鲍永;鲍永不知更始帝是死是活,心存疑虑不肯听从,囚禁了储大伯,派使者骑马飞奔到长安,探听虚实。 当初,光武帝跟随更始帝在宛城时,娶了新野县阴氏的女儿阴丽华。这一年,派使者迎接阴丽华和光武帝的姐姐湖阳公主、妹妹宁平公主一同到洛阳;封阴丽华为贵人。更始帝的西平王李通先前娶了宁平公主,光武帝征召李通担任卫尉。 当初,更始帝任命王闳为琅邪太守,张步占据琅邪郡抗拒他。王闳劝降了赣榆等六个县,聚集兵力与张步交战,未能取胜。张步接受了刘永的官号后,在剧县训练军队,派将领攻掠泰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齐郡,全部攻下。王闳力量不敌,便到剧县会见张步。张步陈列大军接见他,发怒道:“我有什么罪,你先前攻打我那么厉害!”王闳手按宝剑说:“我奉朝廷命令,而你却拥兵抗拒。我攻打的是贼寇,有什么厉害可言!”张步起身跪拜道歉,设宴款待,待为上宾,让王闳掌管琅邪郡事务。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上 建武二年(丙戌,公元26年) 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 发生日食。 刘恭知道赤眉政权必定失败,秘密教弟弟刘盆子交还皇帝玺绶,练习说辞让的话。等到正月初一大会群臣时,刘恭首先说:“各位共同拥立我的弟弟为帝,恩德确实深厚!即位将近一年,天下混乱日益严重,实在不足以成就大事,恐怕死了也无益于事,希望能让他退位做一个平民,再另求贤德智慧的人,请各位仔细考虑!”樊崇等道歉说:“这都是我们的过失。”刘恭再次坚决请求,有人说:“这难道是式侯(刘恭)你的事吗?”刘恭惶恐起身离去。刘盆子于是下床解下玺绶,叩头说:“如今设置了天子却仍然像贼寇一样行事,四方怨恨,不再信任归向,这都是因为拥立了不适当的人所致。希望让我保全性命,给贤圣让路!如果一定要杀我来推卸责任,我也无法逃避一死!”于是痛哭流涕。樊崇等及参加大会的数百人,无不哀怜他,于是都离开座位叩头说:“臣等无状,辜负了陛下,从今以后,不敢再放纵了!”于是一同抱起刘盆子,给他佩上玺绶;刘盆子哭喊,不得已。散会出宫后,将领们各自紧闭营门自守。三辅地区一致称颂天子聪明,百姓争相返回长安,街市里巷又拥挤起来。但二十多天后,赤眉军将士又跑出营门,照旧大肆抢掠。 刁子都被他的部曲杀害,余党与各路贼寇在檀乡会合,号称檀乡贼,侵扰魏郡、清河郡。魏郡大吏李熊的弟弟李陆图谋反叛,迎接檀乡贼入城,有人将此事报告了魏郡太守颍川人铫期。铫期召见李熊质问,李熊叩头认罪,表示愿和老母亲一同赴死。铫期说:“如果当官还不如当贼快乐,你可以和老母亲一起去投奔李陆!”派官吏送他出城。李熊出城,找到李陆,准备带他到邺城西门;李陆不胜惭愧感激,自杀以向铫期谢罪。铫期叹息,按礼仪安葬了他,恢复了李熊的官职。于是魏郡的人都敬服铫期的威信。光武帝派吴汉率领王梁等九位将军在邺城东的漳水河畔进击檀乡贼,大败贼军,十余万人全部投降。又派王梁和大将军杜茂率军安抚魏郡、清河郡、东郡,扫平各处营堡,三郡变得清平安静,边境道路畅通无阻。 庚辰(十七日), 光武帝封所有功臣为列侯;梁侯邓禹、广平侯吴汉都享有四个县的食邑。博士丁恭提出异议说:“古时分封诸侯不过百里之地,强干弱枝,这是治国之道。现在分封四个县,不符合古代制度。”光武帝说:“古时候亡国都是因为无道,未曾听说因功臣封地多而灭亡的。”阴乡侯阴识,是贵人阴丽华的哥哥,因军功应当增加封邑,阴识叩头辞让说:“天下刚刚平定,将帅中有功劳的人很多,我作为后宫的亲属,仍然增加爵位食邑,无法昭示天下。这样做是为了外戚受赏,而让将士们计较功劳。”光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光武帝让将领们各自说出所向往的封地,众人都指出富庶的县份;只有河南太守颍川人丁綝请求封在自己的故乡。有人问他原因,丁綝说:“我能力微薄,功劳又小,能封为乡亭侯就很优厚了!”光武帝满足了他的愿望,封他为新安乡侯。光武帝命郎中魏郡人冯勤主持分封诸侯事宜。冯勤衡量功劳大小轻重,国土远近,土地肥沃贫瘠,使受封者等级有序,没有人不满意不服气。光武帝认为他有才能,尚书省的事务都让他总揽。按旧例:尚书郎由尚书令史按年资递补,光武帝开始用孝廉担任尚书郎。 在洛阳建立高帝(刘邦)祭庙,四季合祭汉高祖、太宗(文帝)、世宗(武帝);在宗庙右边建立社稷坛;在城南设立郊祀天地的场所。 长安城中粮食耗尽,赤眉军收拾装载金银财宝,纵火焚烧宫室、街市里巷,肆意烧杀抢掠,长安城中再也没有行人;于是率军西行,号称百万大军,从南山起辗转掠夺城邑,进入安定、北地二郡。邓禹率军向南到达长安,驻军昆明池,拜谒祭祀高帝祭庙,收集西汉十一位皇帝的神主牌位,送往洛阳;并巡视西汉诸帝陵园,设置官兵守护。 真定王刘杨制造谶语说:“赤九之后,瘿杨为主。”(赤帝九世之后,有瘿瘤的人为主)。刘杨脖子上有瘿瘤,想以此迷惑民众;并与绵曼县的盗贼勾结。光武帝派遣骑都尉陈副、游击将军邓隆征召他,刘杨紧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光武帝又派前将军耿纯持符节巡视幽州、冀州,沿途慰劳王侯,并密令他逮捕刘杨。耿纯到达真定,住在驿站,邀请刘杨见面。耿纯的母亲是真定宗室之女,所以刘杨对他不疑心,而且仗着自己人多势众,而耿纯神态安详,便带着随从官员前去见耿纯;刘杨的兄弟则带着轻装士兵在门外等候。刘杨进门,见到耿纯,耿纯以礼相待,乘机邀请他的兄弟们都进来,然后关闭房门,将他们全部诛杀,随即率兵而出。真定全城震惊恐怖,无人敢轻举妄动。光武帝怜悯刘杨的阴谋尚未发动就被诛杀,又封他的儿子为真定王。 二月,己酉(十六日), 光武帝到达修武县。 鲍永、冯衍确知更始帝已死,才发布丧讯,放出储大伯等人,封存好印绶,遣散全部军队,用布巾包头(平民装束)到河内郡投降。光武帝召见鲍永,问:“你的部队在哪里?”鲍永离开座位叩头说:“我效忠更始帝,却不能保全他,实在惭愧,所以不敢率部众来求取富贵,已经全部遣散了。”光武帝说:“你的话很大气。”但心里不高兴。不久鲍永因立了战功被任用,冯衍却被废弃不用。鲍永对冯衍说:“从前汉高祖赦免季布的罪过,诛杀丁固(背叛项羽投靠刘邦,后因教唆彭越谋反被杀)的功劳;如今遇到圣明的君主,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冯衍说:“有个人挑逗邻居的妻子,年长的唾骂他,年轻的回应他。后来她们的丈夫死了,这个人娶了那个年长的。有人问他:‘那不是唾骂你的人吗?’他说:‘在别人身上我希望她回应我,在自己身上我希望她唾骂别人!’天命难以预料,做人的道理却容易遵守。坚守道义的臣子,还怕死亡吗!” 大司空王梁多次违背皇帝的诏命,光武帝大怒,派遣尚书宗广持符节到军中就地处斩王梁;宗广用囚车将王梁押送京城。到达洛阳后,光武帝赦免了他,任命他为中郎将,到北方的箕关驻守。 壬子(十九日), 任命太中大夫京兆人宋弘为大司空。宋弘推荐沛国人桓谭担任议郎、给事中。光武帝命桓谭弹琴,喜爱他弹奏的复杂音调。宋弘听说后,不高兴;等桓谭从宫中出来时,宋弘身穿朝服坐在府上,派官吏召桓谭来。桓谭到了,宋弘不给他座位就责备他,并且说:“是自己改正,还是要我依法检举你呢?”桓谭叩头认错;过了很久,宋弘才让他离开。后来光武帝大会群臣,让桓谭弹琴。桓谭看见宋弘,失去常态。光武帝感到奇怪,问宋弘原因,宋弘于是离开座位脱帽谢罪说:“我推荐桓谭,是希望他能用忠诚正直引导君主。而他却让朝廷沉溺于靡靡之音(郑声),这是我的罪过。”光武帝脸色一变,向他道歉。湖阳公主新近守寡,光武帝和她一起谈论朝臣,暗中观察她的心意。公主说:“宋弘的威仪容貌、道德器量,群臣无人能及。”光武帝说:“我正考虑这事。”后来宋弘被召见,光武帝事先让公主坐在屏风后面,对宋弘说:“谚语说‘地位显贵了就换朋友,财富多了就换妻子’,这是人之常情吗?”宋弘说:“我听说贫贱时结交的朋友不可忘记,共患难的妻子不可抛弃(‘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光武帝回头对公主说:“事情不成了!” 光武帝讨伐王郎时,彭宠派遣精锐骑兵帮助作战,转运粮食,前后不断。等到光武帝追击铜马军到蓟城时,彭宠自恃功劳,期望很高;光武帝对他的接待未能满足他的期望,因此心怀不满。等到即位后,吴汉、王梁,都是彭宠派遣去的将领,一同位列三公,而唯独彭宠没有加官,他更加怏怏不乐,叹息道:“像这样,我应当被封王。只是陛下把我忘了吗!”当时北方州郡破败残破,而渔阳郡还算完整,有旧时设置的铁官,彭宠用铁器交易谷物,积蓄珍宝,日益富强。幽州牧朱浮,年轻有才华,想整顿风气教化,收揽士人之心,征召州中有名望的宿儒以及王莽时俸禄二千石的旧官吏,都安置在幕府中,并调拨各郡大量粮食赡养他们的妻子儿女。彭宠认为天下尚未平定,战争刚刚开始,不应过多设置官员消耗军需物资,不服从朱浮的命令。朱浮性情骄矜急躁,自以为是,彭宠也倔强好胜,两人的嫌隙怨恨日益加深。朱浮多次在光武帝面前谗毁彭宠,密奏彭宠大量聚集军队粮食,意图难以预测。光武帝却故意泄露消息让彭宠知道,以此胁迫震慑他。到这时,光武帝下诏征召彭宠,彭宠上书,请求与朱浮一同被征召;光武帝不准。彭宠更加自疑。他的妻子一向刚强,不能忍受这种压抑屈辱,坚决劝他不要接受征召,说:“天下尚未平定,四方各自称雄。渔阳是个大郡,兵马最为精锐,为什么要因别人的谗言诬告,就放弃这里离开呢!”彭宠又和自己亲信的官员商议,大家都怨恨朱浮,没有一个劝他去洛阳的。光武帝派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去劝说他。彭宠趁机扣留了子后兰卿,于是发兵反叛,任命将帅,自己率领二万多人,到蓟城攻打朱浮。又因为自己和耿况都有大功而恩赏同样微薄,多次派人邀请引诱耿况。耿况不接受,斩杀了他的使者。 延岑再次反叛,包围南郑。汉中王刘嘉兵败逃走。延岑于是占据汉中,进军武都郡;被更始帝的柱功侯李宝击败,延岑逃往天水郡。公孙述派将领侯丹攻取南郑。刘嘉收罗散兵数万人,任命李宝为相,从武都郡南下攻打侯丹,失利,率军返回河池县、下辨县,又与延岑接连交战。延岑向北败走,进入散关,到达陈仓;刘嘉追击,打败了他。公孙述又派将军任满从阆中南下攻取江州,向东占据扞关,于是全部占有益州之地。 辛卯(疑误,或为三月某日), 光武帝返回洛阳。 三月,乙未(初二), 大赦天下。 更始帝在南方尚未投降的将领还有很多。光武帝召集将领们商议军事,用文书拍地说:“郾城兵力最强,宛城次之,谁去攻打他们?”贾复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我请求攻打郾城。”光武帝笑着说:“执金吾(贾复)去攻打郾城,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大司马(吴汉)应当去攻打宛城。”于是派遣贾复攻打郾城,攻克了它;守将尹尊投降。贾复又向东攻打更始帝的淮阳太守暴汜,暴汜投降。 夏季,四月, 虎牙大将军盖延督率驸马都尉马武等四位将军攻打刘永,将其击败;于是将刘永包围在睢阳城中。原更始将领苏茂反叛,杀死淮阳太守潘蹇,占据广乐城并向刘永称臣;刘永任命苏茂为大司马、淮阳王。 吴汉攻打宛城,宛王刘赐带着更始帝的妻子儿女到洛阳投降;光武帝封刘赐为慎侯。光武帝的叔父刘良、族父刘歙、族兄刘祉都从长安来到洛阳。甲午(疑误,或为四月某日), 封刘良为广阳王,刘祉为城阳王;又封哥哥刘演的儿子刘章为太原王,刘兴为鲁王;更始帝的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都封为列侯。 邓王王常投降,光武帝见到他非常高兴,说:“我见到王廷尉(王常曾任更始廷尉),就不担忧南方了!”任命他为左曹(官名),封山桑侯。 五月,庚辰(十九日), 封族父刘歙为泗水王。 光武帝因为贵人阴丽华性情温柔宽厚,想立她为皇后。阴贵人因为郭贵人(郭圣通)生有儿子,始终不肯答应。六月,戊戌(初七), 光武帝立贵人郭氏为皇后,立她生的儿子刘强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丙午(十五日), 封泗水王刘歙的儿子刘终为淄川王。 秋季, 贾复南下攻打召陵县、新息县,平定了两地。贾复的部将在颍川杀人,颍川太守寇恂将其逮捕,关进监狱。当时国家初创,军营中人犯法,大多互相包容,寇恂却将这个部将在街市上处死。贾复认为这是耻辱,班师经过颍川时,对左右说:“我和寇恂同为将帅,却被他陷害,今天我见到寇恂,一定要亲手用剑杀了他!”寇恂得知他的计划,不想和他见面。寇恂姐姐的儿子谷崇说:“我是将领,可以带剑侍立在您身旁。万一有变故,足可以抵挡。”寇恂说:“不能这样。从前蔺相如不怕秦王却屈服于廉颇,是为了国家啊。”于是命令所属各县准备丰盛的食物,储备美酒,执金吾(贾复)的军队进入颍川境内,每人都得到两个人的酒食。寇恂出城在道上迎接,然后自称有病返回。贾复想率兵追赶,但将士们都喝醉了,只好过去。寇恂派谷崇将情况报告光武帝,光武帝于是征召寇恂。寇恂到达洛阳,被引见;当时贾复已在座,想起身回避。光武帝说:“天下尚未平定,两虎怎能私下相斗!今天我替你们调解。”于是两人坐在一起极尽欢乐,然后同乘一辆车出宫,结成好友才离开。 八月, 光武帝亲自率领众将征讨五校农民军。丙辰(二十七日), 到达内黄县,在b111阳(疑为地名)大败五校军,收降其部众五万人。 光武帝派遣游击将军邓隆协助朱浮讨伐彭宠。邓隆驻军潞县南,朱浮驻军雍奴县,派官吏向朝廷奏报军情。光武帝看到文书后大怒,对那个官吏说:“两营相隔百里,这种形势怎么能相互救援!等你回去,北面的军队(邓隆军)必定已经败了。”彭宠果然派遣轻装部队袭击邓隆军,大败邓隆军;朱浮距离太远,无法救援。 盖延包围睢阳几个月后,攻克了它。刘永逃到虞县,虞县人反叛,杀了他的母亲、妻子;刘永与部下数十人逃奔谯县。苏茂、佼强、周建集结三万余人救援刘永;盖延与他们在沛县西交战,大败敌军。刘永、佼强、周建逃到湖陵据守,苏茂逃回广乐;盖延于是平定了沛、楚、临淮三郡。 光武帝派太中大夫伏隆持符节出使青州、徐州二州,招降各郡国。青州、徐州的各路盗贼听说刘永被打败,都惶恐不安,请求投降。张步派他的属官孙昱跟随伏隆到朝廷上书,进献鳆鱼(鲍鱼)。伏隆,是伏湛的儿子。 堵乡人董在宛城反叛,捉住南阳太守刘粦。扬化将军坚镡进攻宛城,攻克了它;董逃回堵乡。 吴汉巡行南阳各县,所过之处多有侵扰暴行。破虏将军邓奉请假回新野县探亲,对吴汉掠夺他的家乡十分愤怒,于是反叛,击败吴汉的军队,占据淯阳县,与各路贼寇联合。 九月,壬戌(初四), 光武帝从内黄县返回洛阳。 陕县贼寇苏况攻破弘农郡,光武帝派景丹前去征讨。适逢景丹去世,改派征虏将军祭遵攻打弘农、柏华、蛮中等地贼寇,全部平定。 赤眉军打算西上陇地,隗嚣派将军杨广迎击,打败赤眉军;又追击到乌氏县、泾阳县之间,再次击败赤眉军。赤眉军到达阳城、番须地区时,遭遇大雪,山谷都被雪填满,士兵很多被冻死。于是又折返回来,挖掘西汉各皇帝的陵墓,盗取其中的珍宝。凡是用金缕玉衣装殓的,尸体大都还栩栩如生,贼兵于是侮辱了吕后的尸体。邓禹派兵在郁夷县攻打赤眉军,反而被打败。邓禹于是撤出长安到达云阳县。赤眉军又进入长安。延岑驻扎在杜陵县,赤眉军将领逢安进攻他。邓禹趁逢安的精兵在外,率军袭击长安;恰逢谢禄的援军赶到,邓禹军战败逃走。延岑攻击逢安,大败逢安军,杀死十多万人。廖湛率领十八万赤眉军进攻汉中王刘嘉;刘嘉在谷口县与廖湛交战,大败赤眉军,刘嘉亲手杀死廖湛,于是到云阳县筹集粮食。刘嘉妻子的哥哥新野人来歙,是光武帝姑母的儿子。光武帝命邓禹招降刘嘉,刘嘉通过来歙到邓禹营中投降。李宝态度傲慢,邓禹将他斩杀。 冬季,十一月, 任命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光武帝在大会群臣时指着王常对大家说:“这个人率领下江诸将辅佐汉室,心志如金石般坚定,真是忠臣啊!”当天,任命王常为汉忠将军,派他和岑彭率领建义大将军朱祜等七位将军讨伐邓奉、董。岑彭等先攻打堵乡,邓奉率军救援。朱祜战败,被邓奉俘虏。 铜马、青犊、尤来等部的残部共同拥立孙登为天子。孙登的将领乐玄杀死孙登,率领部众五万余人投降。 邓禹自从冯愔叛变后,威名有所损害,又缺乏粮食,多次作战失利,归附他的人日益离散。赤眉军、延岑军在三辅地区暴乱,各郡县的世家大族各自拥兵自守,邓禹不能平定。光武帝于是派偏将军冯异代替邓禹讨伐他们,亲自送冯异到黄河南岸,告诫冯异说:“三辅地区遭受王莽、更始之乱,又加上赤眉、延岑的暴虐,百姓生灵涂炭,无处依靠倾诉。将军现在奉命讨伐叛逆,凡营堡投降的,将其首领送到京城洛阳;遣散小民,让他们回家耕田种桑;摧毁营垒,使他们不能再聚集起来。征伐不一定非要夺取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叛乱、安抚百姓而已。将领们并非不善于战斗,但喜好掳掠。你本来就善于驾驭官吏将士,要常常告诫自己,不要给郡县百姓造成痛苦!”冯异叩头接受命令,率军西进,所到之处传播威望信誉,很多盗贼投降。 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朝人歌颂周武王的恩德说:“铺时绎思,我徂惟求定。”(意谓宣扬文王之德,我前往伐纣只为求得安定)。是说王者的军队,其志向在于传播威望恩德安抚百姓而已。看光武帝之所以能夺取关中,用的就是这个原则。这难道不美好吗! 光武帝又下诏征召邓禹回洛阳,说:“千万不要同穷途末路的敌人争一时之高低!赤眉军没有粮食,自然会向东而来。我军以饱食等待饥饿,以安逸等待疲劳,折断马鞭就能抽打他们(形容轻易取胜),这不是各位将领忧虑的事。不得再轻率进军!” 光武帝任命伏隆为光禄大夫,再次出使张步那里,任命张步为东莱太守,并和新任命的青州牧、太守、都尉一同东行。诏令伏隆可以自行任命县令、县长以下的官吏。 十二月,戊午(初一), 光武帝下诏,凡是被王莽废除的刘氏宗室列侯,都恢复原来的封国。 三辅地区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城郭空无一人,白骨覆盖田野,幸存下来的百姓往往聚集成营寨堡垒,各自坚壁清野。赤眉军掳掠不到东西,于是率军东归,部众还有二十多万,沿途又不断逃散。光武帝派遣破奸将军侯进等驻守新安县,建威大将军耿弇等驻守宜阳县,以拦截赤眉军的归路,命令将领们说:“贼寇如果向东逃跑,可率宜阳部队与新安部队会合;贼寇如果向南逃跑,可率新安部队与宜阳部队会合。”冯异在华阴县与赤眉军相遇,相持六十多天,交战数十次,收降赤眉军将领士兵五千多人。 第41章 【汉纪三十三】 纪年范围: 从丁亥年(强圉大渊献),到己丑年(屠维赤奋若),共计三年。 世祖光武皇帝(刘秀)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年,公元27年) 春天,正月,甲子(初六): 刘秀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邓禹对自己身负重任却未能建功感到惭愧,多次驱使饥饿的士兵去截击赤眉军,但总是失利。于是他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从黄河北岸渡过黄河到达湖县,邀请冯异一同进攻赤眉军。冯异说:“我与贼军相持几十天,虽然俘获了对方一些勇将,但剩下的人还很多,可以逐渐用恩德信义去瓦解诱降他们,难以仓促用武力击破。皇上现在命令诸将驻扎在渑池,截断赤眉东归之路,而我则从西面进攻,一举消灭他们,这才是万全之策!”邓禹、邓弘不听。邓弘于是与赤眉军大战一整天。赤眉军假装战败,丢弃辎重逃跑;车上实际装满了土,只在表面覆盖了一层豆子。邓弘的士兵饥饿,争相抢夺豆子。赤眉军乘机回军反击邓弘,邓弘军溃败混乱;冯异和邓禹合兵救援,赤眉军才稍稍退却。冯异认为士兵饥饿疲倦,可以暂且休整。邓禹不听,再次交战,结果大败,死伤三千余人,邓禹只带着二十四名骑兵脱身逃回宜阳。冯异弃马徒步逃跑,登上回溪阪,和几个部下回到营寨,收集溃散的士兵,重新坚守营垒。 辛巳(二十三日): 刘秀在洛阳建立四亲庙(祭祀父亲南顿君以上至舂陵节侯的四代祖先)。 壬午(二十四日):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闰正月,乙巳(十八日): 邓禹呈上大司徒、梁侯的印信绶带请罪;刘秀下诏交还梁侯印绶,任命他为右将军。冯异与赤眉军约定日期会战。他派精壮士兵穿上与赤眉军相同的衣服,埋伏在道路两旁。第二天一早,赤眉派一万人进攻冯异的前部,冯异只派少量部队救援;赤眉见对方势弱,就全军出动猛攻冯异。冯异这才发兵大战。太阳偏西时,赤眉军士气衰落,伏兵突然杀出,因衣服混杂,赤眉军无法辨别敌我,于是惊恐溃败;冯异军追击,在崤底大败赤眉,收降男女八万人。刘秀下诏书慰劳冯异说:“你开始在回溪失利受挫,最终却在渑池奋起高飞,正应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早上失去的,晚上补回来)。正要论功行赏,以报答你的大功。” (赤眉投降): 赤眉残余部众向东逃往宜阳。甲辰(二月十七日),刘秀亲自统率六军,严阵以待。赤眉军突然遭遇大军,震惊不知所措,于是派刘恭乞降,说:“刘盆子率领百万部众投降陛下,陛下将如何对待他们?”刘秀说:“饶你们不死罢了!”丙午(二月十九日),刘盆子及其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袒露上身到汉军营前投降,献上所得的传国玉玺绶带。赤眉军的兵器盔甲堆积在宜阳城西,高度与旁边的熊耳山相齐。赤眉军还有十余万人,刘秀命令宜阳县的厨房全部供应食物。第二天清晨,刘秀在洛水边大规模列阵阅兵,让刘盆子君臣列队观看。刘秀对樊崇等人说:“你们该不会后悔投降吧?我现在放你们回营,整军击鼓,再来一决胜负,我不想勉强你们服从。”徐宣等人叩头说:“我们离开长安东都门时,君臣就商议好了,要归顺圣明的陛下。百姓可以共享成果,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创业(所以没告诉大家)。今日能够投降,就像脱离虎口回到慈母怀抱,实在是又高兴又欢喜,没有什么怨恨的!”刘秀说:“你们可算是铁器中的精品(铁中铮铮),平庸之辈中的佼佼者(庸中佼佼)。”戊申(二月二十一日),刘秀从宜阳返回洛阳。他让樊崇等人各自携带妻子儿女住在洛阳,赐给他们田地房屋。后来樊崇、逢安谋反,被杀;杨音、徐宣在故乡去世。刘秀怜悯刘盆子,任命他为赵王郎中;后来刘盆子因病失明,刘秀赐给他荥阳均输官辖区的土地,让他终身享用那里的赋税。刘恭替更始帝刘玄报仇,杀了谢禄,自己投案入狱;刘秀赦免了他,没有处死。 二月: 刘永封董宪为海西王。刘永听说伏隆到达剧县,也派使者封张步为齐王。张步贪图王爵,犹豫不决。伏隆晓谕开导说:“高祖曾与天下约定,非刘氏不得封王;现在你最多能封个十万户的侯爵罢了!”张步想扣留伏隆,与他共同据守青、徐二州;伏隆不答应,坚决要求返回洛阳复命。张步于是扣押了伏隆,接受了刘永的封号。伏隆暗中派使者向刘秀上书说:“臣伏隆奉命出使,有辱使命,被凶恶叛逆扣押;虽然身处险境,也绝不吝惜生命。另外,官吏百姓都知道张步反叛,心不归附他,希望陛下抓住时机进军,不要因臣伏隆而犹豫!臣伏隆如能活着回到朝廷,接受有关部门的惩处,这是臣最大的愿望。如果我死于贼寇之手,就把我的父母兄弟长久托付给陛下。愿陛下和皇后、太子永远享受万国的拥戴,与天一样长久!”刘秀看到伏隆的奏章,召见他的父亲伏湛,流着泪把奏章给他看,说:“我恨不能暂且答应张步的要求而让他(伏隆)急着请求回来啊!”后来张步还是杀了伏隆。当时刘秀正担忧北方的渔阳(彭宠)和南方的梁、楚(刘永),所以张步得以在齐地独揽大权,占据了十二个郡。 (其他战事): 刘秀到达怀县(河内郡治)。吴汉率领耿弇、盖延在轵县西面进攻青犊军,大败并收降了他们。 三月,壬寅(十六日): 刘秀任命司直(丞相属官)伏湛为大司徒。 (北方叛乱): 涿郡太守张丰反叛,自称“天上大将军”,与彭宠的军队联合。朱浮因为刘秀不亲自征讨彭宠,上书求救。刘秀下诏回复说:“往年赤眉军在长安横行,我料定他们缺粮必会东来;果然前来归降。现在估计这股反贼,势力不会长久保全,内部必然会发生互相残杀的事。现在军粮还不充足,所以要等到麦收以后(再出兵)!”朱浮守城粮食耗尽,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适逢耿况派骑兵来救援,朱浮才得以脱身逃走,蓟城于是投降了彭宠。彭宠自称燕王,攻占了右北平、上谷等郡的几个县,贿赂匈奴,借兵相助;又向南结交张步及富平、获索等各路贼寇,都和他们有联系。 (平定邓奉):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叛将邓奉,到达堵阳。邓奉逃回淯阳,其部将董投降。夏天,四月,刘秀追击邓奉到小长安,与他交战,大败邓奉;邓奉袒露上身通过朱祜向刘秀投降。刘秀怜惜邓奉是旧日功臣,而且叛乱是由吴汉引起的,想保全宽恕他。岑彭、耿弇劝谏说:“邓奉背恩反叛,让军队在外征战经年,陛下亲临前线,他还不知悔改投降,直到兵败才被迫投降;如果不杀邓奉,就无法惩戒罪恶!”于是处死了邓奉。恢复朱祜的官职。 (关中混战): 延岑击败赤眉军后,立即任命州牧郡守,企图占据关中。当时关中地区各路贼寇势力仍然强盛,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各自称将军,拥兵多的万余人,少的数千人,互相攻击。冯异一边作战一边进军,屯驻在上林苑中。延岑联合张邯、任良一同进攻冯异;冯异迎击,大败他们,依附延岑的各营垒都来投降冯异,延岑于是从武关逃往南阳。当时百姓饥饿,一斤黄金只能换五升豆子,道路断绝,运输不通,冯异的士兵都以野果充饥。刘秀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率兵援助冯异,并送去绢帛和粮食。冯异的军粮渐渐充足,于是开始逐步诛杀不服从命令的地方豪强,褒奖归降有功的人,把各营寨的首领全部送到洛阳,遣散他们的部众回家务农,威望遍行关中。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使者投降了成家皇帝公孙述,其余都被平定。 (广乐之战): 吴汉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七位将军,在广乐包围了苏茂。周建招集了十余万人救援苏茂。吴汉迎战周建,失利,从马上摔下伤了膝盖,返回营寨;周建等于是与苏茂合兵进入广乐城。将领们对吴汉说:“大敌当前,而您却受伤卧床,军心恐惧了!”吴汉于是振作精神,裹好伤口站起来,杀牛犒劳将士,慰问勉励,士气倍增。第二天,苏茂、周建出兵包围吴汉;吴汉奋力反击,大败敌军,苏茂逃回湖陵。睢阳人反叛,迎接刘永进城,盖延率领诸将包围睢阳;吴汉留下杜茂、陈俊守卫广乐,自己率兵协助盖延包围睢阳。 五月,己酉(二十五日): 刘秀从堵阳返回洛阳。 乙卯晦(五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六月,壬戌(初七):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延岑败走): 延岑进攻南阳,攻占了几座城;建威大将军耿弇与他在穰城交战,大败延岑。延岑带着几个骑兵逃往东阳,与秦丰会合;秦丰把女儿嫁给他。建义大将军朱祜率领祭遵等在东阳与延岑交战,击败了他;延岑逃回秦丰那里。朱祜于是向南与岑彭等军会合。延岑的护军邓仲况拥兵占据阴县,而刘歆、孙龚是他的主要谋士;前侍中扶风人苏竟写信劝说他们,邓仲况与孙龚投降。苏竟始终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隐居乐守圣贤之道,在家中寿终正寝。秦丰在邓县抗拒岑彭,秋天,七月,岑彭击败了他。岑彭进军将秦丰包围在黎丘,另派积弩将军傅俊率兵攻占长江以东地区,扬州全部平定。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四年(戊子年,公元28年) 正月,甲申(二十日):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十九日): 刘秀到达怀县;壬申(三月初九),返回洛阳。 (延岑入蜀): 延岑再次侵犯顺阳;刘秀派邓禹率兵击败了他。延岑逃奔汉中。公孙述任命延岑为大司马,封为汝宁王。 (田戎反复): 田戎听说秦丰被打败,感到恐惧,准备投降。他的妻兄辛臣画出彭宠、张步、董宪、公孙述等人占据的地盘给田戎看,说:“洛阳这块地方,不过像手掌那么大罢了,我们不如暂且按兵不动,以观察局势变化。”田戎说:“凭秦王的强大,尚且被征南大将军(岑彭)围困,我决心投降了!”于是留下辛臣守卫夷陵,自己率兵沿着长江溯沔水而上,到黎丘准备投降。辛臣在田戎走后,盗取田戎的珍宝,抄小路抢先向岑彭投降,并用书信招降田戎说:“你应该及时投降,不要拘泥于我们以前的计议了!”田戎怀疑辛臣出卖自己,烧龟甲占卜投降吉凶,卜兆中裂,于是又反叛,与秦丰联合。岑彭击败田戎,田戎逃回夷陵。 夏,四月,丁巳(初七): 刘秀到达邺城;己巳(四月十九日),到达临平,派遣吴汉、陈俊、王梁在临平击败五校军。鬲县五大家族联合驱逐地方长官,占据县城造反;将领们争着要去攻打。吴汉说:“导致鬲县人反叛的,是地方长官的罪过。谁敢轻率冒然进兵,斩!”于是发布文告通告郡府逮捕鬲县县令,并派人去县城道歉。城中的五大家族非常高兴,立刻相继归降。将领们于是佩服吴汉,说:“不战而拿下城池,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五月: 刘秀到达元氏,辛巳(五月初一),到达卢奴,准备亲自征讨彭宠。伏湛劝谏说:“现在兖州、豫州、青州、冀州,是中原的中心地带,而盗贼横行,尚未完全归化。渔阳地处边塞,荒凉凋敝,岂值得先去图谋!陛下舍弃近处而图谋远方,放弃容易而寻求艰难,这实在让臣感到困惑!”刘秀于是返回洛阳。 (平定张丰): 刘秀派遣建义大将军朱祜、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到涿郡讨伐张丰。祭遵先到,猛攻张丰,将其生擒。当初,张丰喜好方术,有个道士说张丰会当皇帝,并用五彩口袋包了一块石头系在张丰的胳膊上,说:“石头中有玉玺。”张丰相信了,于是造反。被抓后,将要处斩,他还说:“胳膊上的石头里有玉玺。”旁边的人用锤子打破石头,里面什么也没有,张丰才知道被骗了,仰天叹息说:“我该死,没什么可怨恨的了!”刘秀下诏命令耿弇进军攻打彭宠。耿弇因为父亲耿况与彭宠同有功劳(都是助刘秀起兵的功臣),而且自己在洛阳没有兄弟(怕被猜忌),不敢单独进军,请求回洛阳。刘秀下诏回复说:“将军全家为国效力,功劳卓着,有什么嫌疑值得疑虑,而要请求征召回京?”耿况听说后,另派耿弇的弟弟耿国到洛阳入侍(做人质)。当时祭遵屯驻良乡,刘喜屯驻阳乡,彭宠率领匈奴兵准备进攻他们;耿况派儿子耿舒袭击匈奴兵,斩杀两位匈奴王,彭宠于是退走。 六月,辛亥(六月一日): 刘秀返回洛阳。 秋,七月,丁亥(初八): 刘秀到达谯城,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在垂惠包围刘纡、周建。董宪的将领贲休献出兰陵城投降;董宪听说后,从郯县率军包围兰陵。盖延和平狄将军山阳人庞萌此时正在楚地,请求前去救援。刘秀指示说:“你们可以直接去攻打董宪的老巢郯县,那样兰陵之围自然就解了。”盖延等认为贲休城危在旦夕,于是先赶赴兰陵。董宪迎战,假装战败退走;盖延等乘机攻破包围进入兰陵城。第二天,董宪出动大军合围;盖延等恐惧,急忙突围逃跑,于是前往攻打郯县。刘秀责备他们说:“先前要你们先去打郯县,是因为出其不意啊。如今既然已经败逃,敌人的计划已经完成,兰陵的包围怎么可能解除呢!”盖延等到郯县,果然无法攻克;而董宪则攻占了兰陵,杀了贲休。 八月,戊午(初八): 刘秀到达寿春,派遣扬武将军南阳人马成,率领诛虏将军南阳人刘隆等三位将军,征发会稽、丹杨、九江、六安四郡的军队进攻李宪。九月,在舒县包围了李宪。 (侯霸归汉): 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唯独临淮大尹(太守)河南人侯霸能保全他的郡。刘秀征召侯霸在寿春会面,任命他为尚书令。当时朝廷没有旧有的典章制度,又缺少熟悉旧事的臣子,侯霸通晓旧制,搜集遗失的文献,分条上奏前代好的法令制度,加以施行。 冬,十月,甲寅(初六): 刘秀返回洛阳。 (马援见公孙述): 隗嚣派马援去成都观察公孙述的情况。马援与公孙述是同乡,一向关系很好,以为到了之后,公孙述会像过去那样握手谈笑;但公孙述却大摆皇帝的仪仗和护卫,请马援进入,行过交拜礼后,就让马援到宾馆休息。又给马援缝制了都布(一种布)单衣、交让冠,在宗庙中召集百官,设了旧交的座位(让马援坐)。公孙述使用天子的旌旗,骑士护卫开路清道后登车,屈身如磬(恭敬状)进入宗庙,宴飨百官十分丰盛,想授予马援封侯大将军的职位。宾客们都乐意留下,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未定,公孙述不殷勤吐哺(周公典故)迎接国士,与他们共图成败,反而注重修饰仪表衣冠,像个木偶人(俑),这个人怎么能长久留住天下贤士呢!”于是告辞返回,对隗嚣说:“公孙述(子阳)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却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专心投靠东方(刘秀)。”隗嚣于是派马援带着给刘秀的书信到洛阳。马援初到,等了很久,中黄门才引他入宫。刘秀在宣德殿南面的廊屋下,只戴着头巾,坐着,笑着迎接马援,对他说:“您在两个皇帝(公孙述和我)之间周旋,今天见到您,让人感到惭愧。”马援叩头辞谢,接着说:“当今之世,不仅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臣与公孙述是同县人,从小关系好;臣前些时候到成都,他排列武士才让臣进去。臣今天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或奸人,而这样平易简朴呢?”刘秀又笑着说:“您不是刺客,不过是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反复,盗用帝王名号的人不可胜数;今天见到陛下恢宏大度,和高祖一样,才知道自有真正的帝王啊。” (人事变动): 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丙申(十九日): 刘秀到达宛城。 (平定秦丰): 岑彭进攻秦丰三年,斩杀九万余人;秦丰剩下的士兵才千把人,粮食也将吃尽。十二月,丙寅(十二月二十日),刘秀到达黎丘,派使者招降秦丰,秦丰不肯投降;于是派朱祜等人代替岑彭包围黎丘,派岑彭、傅俊南下攻打田戎。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五年(己丑年,公元29年) (关中再平): 公孙述聚集兵马数十万,在汉中囤积粮食;又建造十层高的楼船,刻了许多天下州郡长官的印章。他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数万军队出屯陈仓,与吕鲔会合,准备夺取三辅地区;冯异迎击,大败他们,李育、程乌都逃奔汉中。冯异回师,击败吕鲔,各地营寨投降的人很多。这时,隗嚣派兵协助冯异作战有功,派使者向刘秀报告情况,刘秀亲笔写信答复说:“我仰慕您的德义,希望与您结交。过去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且服事商朝;但我的能力如劣马钝刀,不可勉强扶持,承蒙您多次给予帮助(如伯乐相马)。将军在南面抗拒公孙述的军队,在北面抵御羌、胡的侵扰,因此冯异得以率数千人在三辅地区作战(牵制蜀兵)。如果没有将军您的协助,那么咸阳(指关中)早已被他人夺去了!如果公孙述的军队进犯汉中,三辅地区希望借助将军的兵马,与他旗鼓相当地较量。倘若您肯应允,这正是智士计算功劳割地分封的时机啊!管仲说过:‘生我的是父母,成全我的是鲍叔。’从今以后,我们之间用亲笔书信沟通,不要听信旁人挑拨离间的话。”后来公孙述多次派将领秘密出兵,隗嚣总是与冯异联合,共同挫败蜀军。公孙述派使者授予隗嚣大司空、扶安王的印信;隗嚣斩杀来使,出兵攻击蜀军,因此蜀军不再北进。 (平定泰山): 泰山郡的豪强大多与张步的军队联合。吴汉推荐强弩大将军陈俊担任泰山太守,击败张步的军队,于是平定了泰山郡。 春,正月,癸巳(正月十七日): 刘秀从黎丘返回洛阳。 (马援评刘秀): 刘秀派来歙持节送马援回陇右。隗嚣与马援同卧同起,询问东方(刘秀)的情况,马援说:“前次到朝廷,皇上接见数十次,每次接见闲谈,从晚上直到天亮。他才智英明,勇敢谋略,不是一般人能匹敌的。而且心胸开阔,坦诚相见,毫无隐瞒,豁达注重大节,与高祖大致相同。他博览经学,处理政事、文辞辩才,前世帝王无人可比。”隗嚣问:“你认为他比高帝如何?”马援说:“不如。高祖无可无不可(灵活变通);当今皇上喜好处理政务,行动符合法度,又不喜欢饮酒。”隗嚣听了不高兴,说:“像你这样说,他反而比高祖更高明了?” 二月,丙午(二月初一): 刘秀下令大赦天下。 (垂惠之战): 苏茂率领五校军到垂惠救援周建。马武被苏茂、周建打败,奔逃时经过王霸的营垒,大声呼救。王霸说:“贼军士气正盛,我若出兵,你我两军都会败,你努力顶住吧!”于是关闭营门,坚守营垒。军吏们都争着要去救援,王霸说:“苏茂军队精锐,人数又多,我们的士兵恐惧,而捕虏将军(马武)与我并非直属关系,两军不能统一指挥,这是自取失败。现在坚守不出,表示不去救援,贼军必定乘胜轻敌冒进;捕虏将军得不到救援,作战自然更加奋力。这样,苏茂部队就会疲劳,我们乘他疲惫时进攻,才能取胜。”苏茂、周建果然全军出动进攻马武,交战了很长时间。王霸军中有几十名壮士割断头发请求出战,王霸这才打开营垒后门,派出精锐骑兵袭击敌军背后。苏茂、周建前后受敌,惊慌混乱败逃。王霸、马武各自回营。苏茂、周建又聚集军队挑战,王霸坚守不出,犒劳士兵,演戏取乐;苏茂向王霸营中射箭,箭如雨下,射中了王霸面前的酒杯,王霸安然坐着不动。军吏们都说:“苏茂昨天已被打败,现在容易对付了。”王霸说:“不对。苏茂远道而来,粮食不足,所以频繁挑战,想取得一时的胜利。现在我们关闭营门,休整士兵,正是兵法上所说的‘不战而使敌人屈服’(不战而屈人之兵)啊。”苏茂、周建既然无法交战,只好率军回营。当天夜里,周建哥哥的儿子周诵反叛,关闭垂惠城门,拒绝苏茂、周建入城。周建在逃跑途中死去;苏茂逃往下邳,与董宪会合;刘纡逃奔佼强。 乙丑(二月二十日): 刘秀到达魏郡。 (彭宠被杀): 彭宠的妻子多次做恶梦,又常看到怪异现象;占卜师和望气者都说兵变将从内部兴起。彭宠因为儿子彭后兰卿曾在洛阳做人质后归来,不信任他,派他领兵在外,不让他参与核心事务。彭宠在便室斋戒,奴仆子密等三人趁彭宠睡着,一起把他绑在床上,告诉外面的官员说:“大王正在斋戒,让官吏们都休息。”又假传彭宠命令,把男女奴仆全都绑起来,分别囚禁。又用彭宠的命令唤其妻进入便室。彭宠妻子进入,惊叫:“奴才反了!”家奴们就揪着她的头,猛打她的脸。彭宠急忙叫道:“快给这几位将军置办行装!”于是两个奴仆押着彭宠妻子到后宫收取财宝,留一个奴仆看守彭宠。彭宠对看守的奴仆说:“你这个小孩,我一向很疼爱你。今天你是被子密胁迫罢了!替我解开绳子,我将把女儿彭珠嫁给你,家里的财宝都给你。”小奴仆想解开绳子,看看门外,见子密正听他们说话,便不敢去解。子密等人收取了金银财宝衣物,到彭宠所在的便室装好,备好六匹马,让彭宠妻子缝制两个细绢做的口袋。入夜之后,解开彭宠的手,命他给守卫城门的将军写亲笔命令:“今派子密等人到子后兰卿处,速开门放行,不得滞留。”写完后,子密等人砍下彭宠和他妻子的头,放在口袋里,拿着命令骑马疾驰出城,将人头送到洛阳。第二天清晨,宫门不开,官员们翻墙而入,看到彭宠尸体,惊恐万分。彭宠的尚书韩立等共同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燕王。国师韩利杀死彭午,砍下人头,带到祭遵处投降。祭遵诛灭彭宠家族。刘秀封子密为不义侯。 权德舆(唐代史家)评论说: 彭宠(伯通)叛逆,子密杀害君主,同属作乱,罪行不能互相掩盖,应该各自依法处置,昭示王法。现在反而封子密为五等爵侯,又以“不义”为名号。既然认为他不义,就不可以封侯;如果这样都能封侯,汉朝的封爵就不足以劝勉人们向善了。《春秋》记载卫国司寇齐豹为“盗”,记载三个叛臣的名字(微妙的贬义),(刘秀封不义侯的做法)难道与《春秋》的义理没有差异吗? (耿况归洛): 刘秀派光禄大夫樊宏持节到上谷郡迎接耿况,说:“边塞郡县寒冷艰苦,不值得长期居住。”耿况到达洛阳,被赐予上等住宅,享受奉朝请(定期参加朝会)的荣誉,封为牟平侯。 (平定富平、获索): 吴汉率领耿弇、王常在平原郡进攻富平、获索贼军,大败敌军;追击残余贼寇到勃海郡,投降的有万余人。刘秀因此下诏命令耿弇进军讨伐张步。 (庞萌反叛): 平敌将军庞萌,为人谦逊和顺,刘秀信任并喜爱他,常常称赞说:“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幼主),寄予百里之命(一方重任)的人,就是庞萌啊。”派他与盖延共同攻打董宪。当时诏书只下达给盖延而没有给庞萌,庞萌以为是盖延在刘秀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起了疑心,于是反叛,袭击盖延军,打败盖延;与董宪联合,自称东平王,屯驻在桃乡以北。刘秀听说后,大怒,亲自率军讨伐庞萌,给将领们写信说:“我曾经认为庞萌是可以托付社稷的重臣,将军们恐怕要笑我说的话吧!这个老贼应当灭族,你们各自整顿兵马,会师睢阳!”庞萌攻破彭城,要杀楚郡太守孙萌。郡吏刘平趴在太守身上,哭号着请求代替太守去死,身上受了七处伤;庞萌认为他很义气而赦免了他们。孙萌已经气绝又苏醒过来,口渴找水喝,刘平将伤口流出的血倒给孙萌喝。 (平定田戎): 岑彭攻下夷陵,田戎逃入蜀地,岑彭俘获了田戎的妻子儿女及部众数万人。公孙述封田戎为翼江王。岑彭谋划讨伐蜀地,但因长江两岸山谷少,水路艰险,粮运困难,留下威虏将军冯骏驻军江州,都尉田鸿驻军夷陵,领军李玄驻军夷道;自己率兵返回屯驻津乡,扼守荆州要冲,晓谕招降各蛮夷,归降的奏请封他们的首领。 夏,四月: 发生旱灾、蝗灾。 (班彪论兴衰): 隗嚣问班彪:“过去周朝灭亡,战国群雄并争,几代以后天下才安定。是不是合纵连横的局势又将在今天重演呢?还是承受天命,兴于一姓呢?”班彪说:“周朝的兴废,与汉朝大不相同。过去周朝分爵五等(公侯伯子男),诸侯掌握政权,根基衰微后,枝叶(诸侯)强大,所以到后来出现合纵连横的事,是形势发展的必然。汉朝继承秦朝制度,改设郡县,君主有专制权威,臣子无长期掌权的可能。到了汉成帝,朝政被外戚(王氏)把持,哀帝、平帝在位时间短,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所以王莽得以专擅朝政,篡夺皇位。危机来自朝廷上层,伤害未及百姓,因此王莽篡位后,天下无不伸颈叹息。十多年间,朝廷内外骚动,远近皆起兵反抗,自立名号的人多如云集,都自称刘氏,不谋而合。如今占据州郡的豪杰,都没有战国七雄世代积累的资本,而百姓讴歌思念汉朝。汉朝必然复兴,已经可以知道了。” 隗嚣说:“先生分析周、汉的形势是对的,至于只看到愚昧的人习惯于刘氏姓号的缘故,就说汉朝必定复兴,那就太偏颇了!从前秦朝失去政权(‘鹿’喻政权),刘邦追逐而夺得它,那时人们又哪里知道什么汉朝呢?”班彪于是为他写了《王命论》来委婉劝诫说:“从前尧禅位给舜时说:‘上天的大命在你身上。’舜也用这话告诫禹。到了后稷、子契,都辅佐唐尧、虞舜,直到商汤、周武王才拥有天下。刘氏继承尧的统绪,尧是火德而汉朝承袭它,有赤帝子(刘邦斩白蛇)的符瑞,所以被鬼神所保佑赐福,为天下人所归附。由此说来,从未见过命运没有根基,功德不被记载,却能突然崛起登上皇帝宝座的人!俗人看到高祖出身平民,不明白其中缘故,以至把天下比作众人追逐的鹿,侥幸跑得快而捉到。他们不知道帝王之位(神器)自有天命,不是单靠智慧和力量就能得到的。可悲啊,这就是世上多有乱臣贼子的原因!那些饥饿流亡的奴仆,在路旁饥寒交迫,所希望的不过是一点钱财,然而最终辗转死于沟壑,为什么?因为贫穷富贵也有天命。何况天子之尊贵,四海之富有,神明之福佑,岂能随便占有呢!所以虽然遇到乱世,有人窃取权柄,勇猛如韩信、英布,强大如项梁、项羽,成功如王莽,但最终都被下锅烹杀、斩首示众、剁成肉酱、五马分尸;更何况那些微不足道还比不上这几个人,却想暗中篡夺天子之位的人呢!过去陈婴的母亲因为陈家世代贫贱,突然富贵是不祥之兆,阻止陈婴称王;王陵的母亲知道汉王必定得天下,伏剑自杀,以坚定王陵追随汉王的决心。凭一个妇人的明智,尚且能推断事理的精妙,探知祸福的玄机,而保全宗族永享祭祀,事迹记载于史册,何况大丈夫的事业呢!所以穷困显达由天命决定,吉凶祸福在乎自己。陈婴的母亲知道谁会灭亡,王陵的母亲知道谁会兴起,看清了这两点,帝王之分就决定了。加上高祖宽厚英明而仁爱谦恕,知人善任。正在吃饭时吐出口中的食物,接受张良的建议;正在洗脚时拔脚出盆,采纳郦食其的计策;从军队中提拔韩信,从逃亡者中收用陈平;英雄尽力,群策群用,这就是高祖的大略所以能成就帝业的原因。至于祥瑞的征兆、天命的应验,这类事很多,所以韩信、张良说是上天授予,并非人力所能及。英雄如果真能觉悟,高瞻远瞩,深刻认识,恪守王陵、陈婴所明白的本分,杜绝韩信、英布的非分之想,拒绝‘逐鹿’的盲人瞎说,明白神器自有天命传授,不贪图不可希冀的东西,不被陈婴、王陵的母亲所讥笑,那么福分就能流传子孙,天禄也将永葆了!”隗嚣不听。班彪于是避居河西。窦融任命他为从事(属官),十分恭敬器重他。班彪于是替窦融谋划,让他一心归顺汉朝。 (窦融归汉): 当初,窦融等人听说刘秀的威望恩德,一心向往东方,因河西远隔,未能自行联系,于是随从隗嚣接受建武年号历法;隗嚣都授予他们将军印信绶带。隗嚣表面上顺应众望,内心却怀有异心,他派说客张玄劝说窦融等人道:“更始帝刘玄事业已经成功,但很快又灭亡,这是一姓不能两次兴起的证明!如果现在认定一个主人(刘秀),与他相联系,一旦受其控制,自己丧失权柄,以后遇到危险失败,后悔也来不及。当今英雄豪杰相互角逐,胜负未分,我们应当各守疆土,与陇(隗嚣)、蜀(公孙述)合纵联盟,好的结果可像战国七雄(六国)并存,次一等也可像尉佗(南越王)割据一方。”窦融召集豪杰商议,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当今皇帝的姓名见于预言书(谶纬),从前代通晓天文历数的道术之士谷永(子云)、夏贺良等都说汉朝有再次承受天命的符瑞,所以刘歆(刘秀原名)改名刘秀,希望应验预言。等到王莽末年,西门君惠谋划拥立刘歆,事情败露被杀,临刑前对围观的人说:‘预言书没有错,刘秀真是你们的主人啊!’这些都是最近显露出来、大家共同看到的事。何况当今自称皇帝的有好几人,而洛阳的土地最广,兵力最强,号令最明,观察预言和考察人事,其他姓氏的人恐怕难以担当(帝位)!”大家的意见,有的相同,有的不同。窦融于是决定归顺东方(刘秀),派长史刘钧等人带着给刘秀的书信到洛阳。在此之前,刘秀也派使者送信给窦融招降他,刘钧在半路遇到刘秀的使者,就一起返回洛阳。刘秀见到刘钧非常高兴,以礼相待宴请之后,才让他回去,并赐给窦融诏书说:“现在益州有公孙述(子阳),天水有隗嚣将军。蜀汉正在交战,将军您的态度举足轻重,偏向哪一方,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由此说来,我要与您厚交岂有极限!您想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辅助弱小的国家(指汉),就应当努力完成功业;如果想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连横合纵,也应该抓住时机决定。天下尚未统一,我和您地域隔绝,并非互相吞并的国家。今天的议论者,必定有人提出任嚣教尉佗控制七郡(自立)的计策。王者可以分封土地,但不分割百姓,自己做适合自己的事罢了。”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诏书传到河西,整个地区震惊,认为天子明察万里之外。 (平定秦丰): 朱祜猛烈进攻黎丘,六月,秦丰因处境困窘而出城投降;朱祜用囚车把他押送到洛阳。吴汉弹劾朱祜废黜诏命(未按指示等待招降而强攻),接受秦丰投降。刘秀处死秦丰,没有加罪朱祜。 (桃城之战): 董宪和刘纡、苏茂、佼强离开下邳,回到兰陵,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围攻桃城。刘秀此时正在蒙县,听说后,就留下辎重,亲自率领轻装的骑兵,日夜奔驰赶赴救援。到达亢父县,有人说官员们都很疲劳,可暂且住宿休息;刘秀不同意,又行军十里路,在任城住宿,距离桃城六十里。第二天,将领们请求进军,庞萌等也率军挑战。刘秀命令将领们不得出战,休整士兵,蓄养锐气,以挫败敌军的锐气。当时吴汉等在东郡,刘秀派人骑快马召他们前来。庞萌等吃惊地说:“汉军数百里日夜兼程,以为到了就会交战,现在却稳坐任城,招引敌人到城下,我们确实不能前去挑战啊!”于是全军进攻桃城。城内守军听说皇帝亲征,军心更加稳固;庞萌等攻打了二十多天,部众疲惫不堪,未能攻下。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都已赶到,刘秀于是率领各路大军进兵救援桃城,亲自搏战斗,大败敌军。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跑投奔董宪。 秋,七月,丁丑(初四): 刘秀到达沛县,又到达湖陵。董宪和刘纡出动全部兵马数万人屯驻在昌虑县;董宪招引引诱五校军残部,与他们据守建阳。刘秀到达蕃县,距离董宪驻地一百余里,将领们请求进攻,刘秀不同意。他知道五校军缺粮,必然会撤退,告诫各路大军坚守营垒,以等待敌军疲惫。不久,五校军果然离去。刘秀于是亲临前线,四面围攻董宪,三天后,大败董宪的军队。佼强率领部众投降,苏茂逃奔张步,董宪和庞萌逃跑,据守郯城。八月,己酉(初六),刘秀到达郯县,留下吴汉攻城,自己率军转而攻取彭城、下邳。吴汉攻下郯县,董宪、庞萌逃到朐县据守。刘纡不知该逃往何处,被他的军士高扈斩杀,高扈投降。吴汉进军包围朐县。 冬,十月: 刘秀到达鲁城。 (耿弇平齐): 张步听说耿弇将要率兵到达,派他的大将军费邑驻军历下,又派军队驻屯祝阿,另外在泰山、钟城排列数十座营垒等待耿弇。耿弇渡过黄河,先攻打祝阿,从早晨开始攻城,不到中午就攻陷了。故意打开包围圈一角,让守军得以逃奔钟城。钟城的军队听说祝阿已经陷落,极度恐慌,于是留下一座空城逃走。费邑派弟弟费敢据守巨里。耿弇进兵先威胁巨里,严令军队立即赶制攻城器械,通告各部,三天后全力进攻巨里城;暗中释放俘虏,让他们逃回,把耿弇的攻城日期告诉费邑。到了那天,费邑果然亲自率领精兵三万余人前来援救巨里。耿弇大喜,对将领们说:“我之所以赶制攻城器械,就是要引诱费邑前来。野外敌军不歼灭,光夺城有什么用!”当即分出三千人看守巨里,自己率领精兵登上山坡高地,居高临下交战,大败敌军,在阵前斩杀了费邑。然后把费邑的人头展示给巨里城守军看,城中守军极度恐惧。费敢率部众逃归张步。耿弇又收取了巨里城中积聚的粮草,派兵攻打那些尚未归降的地方武装,平定四十余座营垒,于是平定了济南郡。 (临淄之战): 当时张步以剧县作为都城,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精兵二万人驻守西安县,派各郡太守集合一万余人守卫临淄,两地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画中(地名),位于两城之间。耿弇看到西安城小而坚固,而且张蓝的军队又很精锐;临淄城名义上虽大而实际上容易攻取,于是命令各部将校五天后会合攻打西安。张蓝听说后,日夜警戒防守。到了约定的日期,半夜时分,耿弇命令将领们提早吃早饭,天刚亮就率军进逼临淄城。护军荀梁等对此有争议,认为“攻打临淄,西安必定救援;攻打西安,临淄不能救援,不如攻打西安。”耿弇说:“不对。西安听说我们要攻打它,日夜戒备防守,正担心自身安危,哪有工夫援救别人!临淄出乎意料遭到攻击,必然惊慌混乱,我军进攻一天,必定攻下。攻下临淄,西安就孤立了,与剧县的交通也被切断,守军必定再弃城逃跑,这正是所谓‘攻一城而得两城’。如果先攻西安,不能很快攻下,军队被困在坚城之下,伤亡一定很多。纵然能够攻下,张蓝率军逃回临淄,合兵一处,观察我军虚实。我们深入敌境,后方粮草供应不上,一个月之内,不用交战就已陷入困境了。”于是进攻临淄。半天时间,攻陷城池,进占该城。张蓝听到消息,十分恐惧,率领部众逃回剧县。耿弇于是下令军队不得掳掠,要等到张步到来时才掠夺(以激怒张步),张步听说后,大笑说:“尤来、大彤的十余万部众,我都是到他们营前就将他们击溃。如今耿弇的兵力比他们少,又都疲劳不堪,有什么可怕的!”于是联合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前大彤军首领重异等,号称二十万大军,抵达临淄大城东边,准备进攻耿弇。耿弇上书刘秀说:“我军占据临淄,深挖战壕,高筑堡垒。张步从剧县来攻,部队疲劳饥渴。他们想要进攻,我们就诱敌深入而反击;他们想要撤退,我们就尾随追击。我军依托营垒作战,精锐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十天之内,可望获得张步首级。”于是耿弇率军先出营到淄水边,与重异遭遇;突骑兵想要冲锋,耿弇恐怕挫败敌军锋锐,使张步不敢前进,就故意示弱以助长敌军气焰,率军退回小城(指临淄内城),在城内列阵,派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别在城下布阵。张步气势旺盛,直攻耿弇军营,与刘歆等交战。耿弇登上原齐王宫残破的高台观望,见刘歆等已与敌军交锋,就亲自率领精兵从东城下拦腰冲击张步军阵,大败敌军。飞箭射中耿弇大腿,他用佩刀砍断箭杆,左右无人知晓。战到傍晚,收兵。第二天早晨,耿弇又率军出战。 (刘秀劳军): 此时刘秀在鲁城,听说耿弇被张步攻击,亲自率军前去援救。还未到达,陈俊对耿弇说:“剧县敌兵士气旺盛,我们可以暂且关闭营门,休养士兵,等待皇上到来。”耿弇说:“皇上将要驾到,我们做臣子的应当杀牛备酒招待百官,难道反而要把贼寇留给君王去消灭吗?”于是出兵大战,从早晨到黄昏,再次大败敌军;杀伤敌人无数,尸体填满了沟堑。耿弇料到张步将要撤退,预先在左右两翼设下伏兵。深夜,张步果然率军撤退,伏兵突起猛攻,一直追到巨昧水畔,八九十里的路上僵尸相连,缴获军用物资两千余车。张步逃回剧县,兄弟们各自带兵离开。几天后,刘秀抵达临淄,亲自慰劳军队,大会群臣。刘秀对耿弇说:“从前韩信攻破历下而开创基业,今天将军攻下祝阿而建立功勋,这些地方都是齐国的西界,功劳足以相当。但韩信袭击的是已经投降的敌人(历下守将已被郦食其劝降),将军却独自攻克强大的对手(张步),这功劳又比韩信更难了。还有,田横烹杀了郦食其,等到田横投降,高祖下诏卫尉(郦食其之弟郦商)不得报仇;张步从前也杀了伏隆,如果张步来归降,我也要下诏让大司徒(伏湛,伏隆之父)消除仇怨,这两件事又特别相似。将军从前在南阳提出这项重大策略(平定张步),我常觉得计划庞大难以实现(落落难合),现在看来,有志者事竟成啊!”刘秀于是进军剧县。 (张步投降): 耿弇又追击张步。张步逃奔平寿县,苏茂率领一万余人前来援救。苏茂责备张步说:“凭南阳军的精锐,延岑的善战,耿弇却把他们打跑,大王为什么轻率地进攻他的营垒呢?既然已经征召我,就不能多等一等吗?”张步说:“惭愧惭愧,我无话可说!”刘秀派使者告诉张步、苏茂,能杀死对方投降的,封为列侯。张步于是杀了苏茂,到耿弇军营门前,袒露上身请降。耿弇用驿车把张步送到刘秀驻地(行在所),自己率军进入平寿城,树起十二个郡的旗帜,在旗下设鼓,命令张步的士兵按籍贯分别到所属郡的旗下,部众还有十余万,辎重七千余车,全部遣散回乡。张步的三个弟弟各自到所在地的监狱投案,刘秀下诏全部赦免,封张步为安丘侯,让他和妻儿住在洛阳。当时琅邪郡尚未平定,刘秀调陈俊任琅邪太守;陈俊一入境,盗贼全都逃散。耿弇又率军抵达城阳,收降五校军残部,齐地全部平定,耿弇整顿军队,返回洛阳。耿弇作为将领,总共平定四十六个郡,屠城三百座,未曾被敌人击败过。 (文化建设): 开始兴建太学。刘秀返回洛阳,亲临太学,考察效法古代的典章制度,修明礼乐,典章制度焕然一新,值得一看。 (人事变动):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被免职,任命侯霸为大司徒。侯霸听说太原人闵仲叔的名声而征召他。闵仲叔到洛阳后,侯霸不跟他谈国家政事,只是慰劳问候他的旅途辛苦。闵仲叔不满地说:“刚接到征召诏书时,又高兴又害怕。今天见到您,高兴和害怕都消失了。如果认为我不值得您问政,那就不该征召我。征召来却不问政事,是失去人心啊!”于是告辞出来,递上弹劾自己的状书(表示自责)而离去。 (卢芳称帝): 当初,五原人李兴、随昱,朔方人田飒,代郡人石鲔、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匈奴单于派人同李兴等人和亲,想让卢芳返回汉地当皇帝。李兴等率军到匈奴单于的王庭迎接卢芳。十二月,卢芳和李兴一起进入边塞,建都九原县;攻占了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郡,并设置郡守、县令,和匈奴军队联合,侵扰北部边境。 (冯异守关中): 冯异治理关中地区,历时三年,上林苑已像城市一样繁华(上林成都)。有人上奏章说:“冯异威望权力过重,百姓归心,称他为‘咸阳王’。”刘秀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十分惶恐,上书谢罪。刘秀下诏书回答说:“将军对于国家,论恩德是君臣,论情义如父子,有什么嫌疑,值得你心生恐惧呢!” (隗嚣犹豫): 隗嚣夸耀自己,矫饰弄巧,常常自比周文王(西伯),和将领们商议想要称王。郑兴说:“过去周文王占有天下三分之二,还向商朝称臣;周武王伐纣,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前来会盟,武王还认为时机未到而退兵等待;高祖征战多年,仍以沛公名义统军。如今您德行虽然高明,但世人还没有像尊崇周室那样尊崇您;威望谋略虽然振兴,但还没有高祖那样的功勋;却想要做那不可做的事情,显然会加速招致灾祸,恐怕不行吧!”隗嚣于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后来隗嚣又大量设置官职爵位抬高自己,郑兴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帝王的规格,不是臣子所应设置的。对实际无益,对名声有损,不是尊重主上的本意。”隗嚣很不满意但也作罢了。当时关中将领们多次上书,说明蜀地可以攻打的理由,刘秀把这些奏书给隗嚣看,并要他进攻公孙述以证明他的信义。隗嚣上书,极力强调三辅地区军力单薄,卢芳(刘文伯)在北方边境(构成威胁),不宜图谋蜀地。刘秀知道隗嚣想脚踩两只船,不愿天下统一,于是逐渐降低对他的礼遇,端正君臣之间的礼仪(不再用平等国礼仪)。刘秀因为隗嚣与马援、来歙关系好,多次派来歙、马援奉命往来,劝隗嚣到洛阳朝见,并许诺赐给他尊贵的爵位。隗嚣接连派使者到洛阳,用十分谦卑的言辞推托,说自己没有功德,等到四方平定,就退隐乡里。刘秀又派来歙劝说隗嚣派儿子到洛阳侍奉(做人质)。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败亡,于是派长子隗恂随来歙到洛阳;刘秀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镌羌侯。郑兴趁隗恂入侍请求回故乡安葬父母,隗嚣不同意,却给郑兴换住宅、增加俸禄和礼遇。郑兴求见隗嚣说:“我如今因父母尚未安葬,请求告老还乡;如果因为增加俸禄、更换住宅,就中途改变主意留下来,这是用双亲做诱饵,太无礼了,将军怎么能这样用人呢!我情愿留下妻子儿女,只身返回故乡安葬双亲,将军还猜疑什么呢?”隗嚣于是同意郑兴和妻子儿女一起东行。马援也带着家属随隗恂返回洛阳,因为所带的宾客太多,请求到上林苑垦田;刘秀准许。 (王元劝隗嚣): 隗嚣的将领王元认为天下胜负还不可预料,不愿专心归顺朝廷,劝说隗嚣道:“过去更始帝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人喁喁归向,说是太平;一旦失败,将军几乎没有安身之地。现在南方有公孙述(子阳),北方有卢芳(文伯),江湖山海,称王称公的有十数人,而要听从儒生的劝说,舍弃千乘的基业,寄居在危疑的国家(指归顺刘秀)以求万全,这是沿着翻车的轨道走啊。如今天水郡完整富庶,兵马最强,我请求用一个泥丸替大王您封闭函谷关,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如果现在不采用此计,那么暂且休养兵马,据险自守,拖延时日,以等待四方局势的变化;即使图谋王业不成,最坏的结果也还能称霸一方。总之,鱼不能离开水潭(渊),神龙失势,就跟蚯蚓一样了!”隗嚣心里赞成王元的计划,虽然派儿子到洛阳做人质,但还是凭借地势险要,想专制一方。 (申屠刚劝谏): 申屠刚劝谏隗嚣说:“我听说,人心归向谁,上天就会赐福给谁;人心背离谁,上天就会抛弃谁。本朝(东汉)确实是上天赐福,不是人力所能及的。现在诏书多次到来,托付国事,表达信任,想与将军同甘共苦。平民相交,还有至死不违背诺言的信用,何况是对于万乘的君主呢!现在您到底害怕什么、贪图什么,而这样长久地迟疑不决呢?一旦发生意外变故,对上辜负忠孝之名,对下愧对当世贤士。事情未发生就预言,固然常被说成是虚假;等到已经发生,又来不及了。所以忠言恳切的劝谏,很少能被采纳,恳切希望您反复考虑我这个老人的话!”隗嚣不听,于是游士和年长有德的人逐渐离开他。 (岭南归附): 王莽末年,交趾各郡封闭边境自守。岑彭一向与交趾牧邓让交情深厚,写信给邓让,陈述东汉朝廷的威望恩德;又派遣偏将军屈充在江南地区传送檄文,颁行皇帝的命令。于是邓让和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国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锡光等相继派遣使者向朝廷进贡;刘秀将他们全部封为列侯。锡光是汉中人,在交趾任职,教导夷人百姓学习礼仪。刘秀又任命宛城人任延为九真太守。任延教导百姓耕种以及婚配的礼仪。所以岭南地区接受华夏的风俗文化,是从锡光、任延两位太守开始的。 (征召隐士): 这一年,刘秀下诏征召隐士,太原人周党、会稽人严光等到洛阳。周党进见时,伏在地上而不叩拜,陈述自己愿意恪守志向(隐居)。博士范升上奏说:“我看到太原人周党、东海人王良、山阳人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次聘请,才肯上车。等到在宫禁中面见陛下,周党不以礼仪屈身,伏地不拜,倨傲强悍,同时离去。周党等人文不能阐发经义,武不能为国君效死,沽名钓誉,期望三公的高位。我愿意和他们同坐在云台(宫中藏书处)之下,考究治理国家的道理。如果不如我说的,甘愿领受虚妄之罪;而他们胆敢窃取虚名,夸耀自己,向陛下求取高位,都是大不敬!”奏书呈上后,刘秀下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贤明的天子,都必定会有不肯屈就的隐士。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太原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也是各有志向。赐给周党帛四十匹,让他回去。”刘秀年轻时和严光同窗读书,等到即位后,派人按形貌察访找到了他。严光在齐国,刘秀多次征召才到洛阳;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严光不肯接受,离开洛阳,在富春山中种田钓鱼,最后在家中寿终。 (王良清廉): 王良后来历任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时谦恭节俭,盖布被用瓦器,妻子儿女从不进入官署。后因病回乡,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病情加重,不能继续赶路,去拜访他的朋友。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忠言和奇谋,却取得高位,怎么这样频繁地往来奔波不怕麻烦呢!”于是拒绝王良。王良感到惭愧,从此后再接连征召都不应征,在家中去世。 (莎车亲汉): 汉元帝时代,莎车王延曾经在京师长安做侍子(人质),羡慕喜欢中原。等到王莽之乱,匈奴夺取并控制了西域,只有延不肯归附匈奴;他常告诫儿子们:“应当世代事奉汉朝,不可背叛!”延去世后,儿子康继位。康率领邻近国家抗拒匈奴,保护原汉朝西域都护官员和他们的妻子儿女一千余人。写信给河西,询问中原的情况。窦融于是以朝廷名义封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王、西域大都尉,西域五十五国都归莎车王统辖。 (建武五年结束) 第42章 【汉纪三十四】 纪年范围: 从庚寅年(上章摄提格),到乙未年(旃蒙协洽),共计六年。 世祖光武皇帝(刘秀)中之上 建武六年(庚寅年,公元30年) 春,正月,丙辰(十六日): 刘秀将家乡舂陵乡升格为章陵县,世代免除章陵百姓的徭役,如同刘邦对待丰邑、沛县一样。 (平定东方): 吴汉等人攻克朐县,斩杀董宪、庞萌。至此,长江、淮河、崤山以东地区全部平定。各路将领返回洛阳,刘秀设宴款待并给予赏赐。 (战略调整): 刘秀苦于连年征战,又因隗嚣已派儿子入侍(隗恂),公孙述远据边陲,就对将领们说:“暂且把这两个人(隗嚣、公孙述)放在一边吧。”于是让将领们在洛阳休整,将军队分驻河内郡(作为预备),并多次向陇右(隗嚣)和蜀地(公孙述)传递书信,晓谕祸福,施加压力。 (公孙述与刘秀书信往来): 公孙述屡次发文书到中原,宣扬自己得到的天命符瑞(图谶),企图迷惑众人。刘秀回信给公孙述说:“图谶上说的‘公孙’,是指汉宣帝(刘询)。取代汉朝的人姓‘当涂’,名‘高’(‘当涂高’暗指魏,是后来的事);你难道是‘高’本人吗!你又把掌纹当作祥瑞,王莽的作为哪里值得效仿!你不是我的叛臣逆子,只不过是在乱世中人人都想当皇帝罢了。你年纪已老,妻子儿女弱小,应当早做打算。天下帝位(神器),不是靠强力争夺的,你要三思!”刘秀在信后署名“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回信。 (荆邯献策): 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劝说他:“汉高祖(刘邦)出身于行伍,多次兵败身陷困境;然而败后重整旗鼓,伤愈再战。为什么?因为冒死前进才能成功,比退却灭亡强!隗嚣遇到好时机,割据雍州,兵强马壮,士人归附,威震崤山以东;碰上更始帝政事混乱,又失去天下,百姓伸长脖子盼望明主,四方分崩离析,隗嚣不在这时乘危冒险去争夺天下,反而退一步想效仿周文王(西伯),尊崇儒家经典,招纳处士宾客,停息战争,谦卑地事奉汉朝,感慨地自以为文王再世!现在汉帝(刘秀)解除了关、陇(隗嚣)的忧患,专心向东(指平定东方)用兵,天下他已占四分之三;再派出秘密使者,招降怀有二心的人(指隗嚣部属),使西州(陇右)豪杰都心向崤山以东(指归附刘秀),那么他就拥有五分之四的天下;如果汉军出兵天水(隗嚣根据地),隗嚣必定溃败,天水一旦平定,汉朝就拥有九分之八的天下了。陛下您仅凭梁州(益州)之地,对内要供奉天子(指维持帝位),对外要供给三军,百姓忧愁困苦,无法承受朝廷的赋役,恐怕会发生像王莽那样内部崩溃的变故!臣的愚见,认为应该趁天下人心尚未断绝,豪杰还可以招纳引诱的时机,火速派出国内精兵,命令田戎占据江陵,控制长江以南的枢纽,依靠巫山的险固,修筑堡垒坚守,向吴、楚地区传发檄文,长沙以南地区必定望风归降。命令延岑出兵汉中,平定三辅地区,天水、陇西就会拱手臣服。这样,天下震动,我们就有希望获得大利。”公孙述征求群臣意见,博士吴柱说:“周武王讨伐商纣,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响应,尚且回师等待天命(指孟津观兵)。没听说过没有左右诸侯的帮助,就出兵千里之外的事。”荆邯反驳:“现在东帝(刘秀)没有一尺一寸的权柄(指根基尚浅),驱赶着乌合之众,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我们不赶快乘此机会与他争夺天下,却坐在这里空谈武王伐纣的旧事,这是又效仿隗嚣想做周文王啊!”公孙述认为荆邯说得对,打算征发全部北军(禁卫军)和山东(崤山以东)的客兵(指依附他的东方武装),派延岑、田戎分两路出兵,与汉中各将领合兵一处。但蜀地人士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认为不该倾全国之力远征千里,把成败押在一战上,极力劝阻,公孙述才作罢。延岑、田戎也多次请求带兵出征立功,公孙述始终疑虑不允,只有公孙氏的人才能掌权。公孙述废除铜钱,设置铁钱,导致货币不能流通,百姓深受其苦。他处理政事苛求细节,像当年当清水县令时一样(指格局小)。喜欢更改郡县官名。他年轻时做过郎官,熟悉汉朝旧制,出行时使用皇帝的仪仗(法驾),有鸾旗和旄头骑士护卫。又册立他的两个儿子为王,食邑分别在犍为、广汉两郡的几个县。有人劝谏:“成败尚未可知,战士们风餐露宿,您却先封爱子为王,显得没有大志向!”公孙述不听,因此大臣们都心生怨恨。 (冯异入朝): 冯异从长安到洛阳朝见。刘秀对公卿大臣说:“他是我起兵时的主簿,为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朝见结束后,赏赐冯异珍宝、钱帛,下诏说:“当年在仓促危难中,你在芜蒌亭献豆粥,在滹沱河献麦饭,你的深情厚谊,我久久未能报答。”冯异叩头拜谢说:“臣听说管仲对齐桓公说:‘愿君王不忘(我曾射中您带钩)的旧怨,臣不敢忘(您曾囚禁我于)槛车之恩。’齐国因此强盛。臣今天也希望陛下不忘在河北时的艰难,小臣不敢忘记陛下在巾车乡(赦免并重用我)的恩德。”冯异在洛阳逗留十多天,刘秀命他带着妻子儿女返回长安(关中)。 (人才任用): 申屠刚、杜林从隗嚣处来到洛阳,刘秀都任命他们为侍御史。任命郑兴为太中大夫。 三月: 公孙述派田戎出江关(白帝城),招集旧部,想夺取荆州,未能成功。刘秀于是下诏给隗嚣,打算从天水方向讨伐蜀地(公孙述)。 (隗嚣拒绝): 隗嚣上书说:“白水关险阻重重,栈道毁坏断绝。公孙述性情严酷,上下离心,应该等到他的罪恶充分暴露时再进攻,那时(讨伐他)就会形成一呼百应的态势。”刘秀知道隗嚣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谋划讨伐他。 夏,四月,丙子(初八): 刘秀亲临长安,拜谒西汉皇陵;派遣耿弇、盖延等七位将军取道陇地(今甘肃)讨伐蜀地(公孙述)。先派中郎将来歙带着盖有皇帝玺印的诏书去见隗嚣,传达旨意。 (来歙斥责隗嚣): 隗嚣仍犹豫不决,反复设置疑虑。来歙非常气愤,当面斥责隗嚣:“朝廷认为您懂得善恶,明白兴衰,所以亲自写信表达诚意。您表示忠诚,已经派长子隗恂(伯春)入侍为质,现在反而听信奸佞迷惑的言论,准备招致灭族之祸吗?”说着就要上前刺杀隗嚣。隗嚣起身入内,部署士兵要杀来歙。来歙不慌不忙地拿着符节上车离去。隗嚣派牛邯率兵包围看守来歙。隗嚣的将领王遵劝谏:“来君叔(来歙字)虽然单车远来,但他是陛下的表兄(刘秀与来歙是表兄弟)。杀了他无损于汉朝,却会让我们立刻遭受灭族之灾。从前宋国扣押楚国使者,结果遭到围城,百姓交换孩子吃掉、劈尸骨当柴烧的灾祸。小国尚且不可侮辱,何况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天子?更何况您儿子伯春还在洛阳!”来歙为人讲信义,言行一致,他往来游说时的承诺,都可查证核实;西州的士大夫都信任敬重他,很多人替他说情,因此得以免难,东归洛阳。 五月,己未(二十一日): 刘秀从长安回到洛阳。 (隗嚣反叛): 隗嚣于是发兵反叛,派王元占据陇坻(陇山要隘),砍伐树木堵塞道路。汉军将领们因此与隗嚣交战,大败,各自率兵撤下陇山;隗嚣紧追不舍,马武挑选精锐骑兵断后,杀敌数千人,各路汉军才得以撤回。 六月辛卯(二十四日): 刘秀下诏:“设置官吏,是为了百姓。如今百姓遭难,户口减少,而县级官吏职位设置仍很繁多。现命令司隶校尉、各州牧核实各自辖区,裁减吏员,县和封国不足以设置长吏(县令长等)的,予以合并。”于是合并裁减了四百多个县,吏职减损,十人中只留一人。 九月,丙寅晦(三十日): 发生日食。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朱浮上书:“过去尧舜盛世,官员尚且要经过三次考核(才决定升降);大汉兴起,也靠官员积累功劳政绩,官吏任职时间都很长,甚至长到子孙长大。那时的官吏职务,怎能都治理得好?议论的人,哪能不喧哗!大家都认为天地的功业不能仓促完成,艰难的事业需要日积月累。而近来地方长官频繁更换,迎新送旧,奔波于道路。考察他们任职时间很短,不足以充分显示其能力,朝廷又加以严厉督促,官吏人人不能自保,迫于被检举弹劾的压力,害怕被人讥刺,所以争相弄虚作假以求虚名浮誉,这正是导致日食月食等天象异常的原因。凡暴长的事物必定夭折,仓促成功的事业必定迅速败坏。如果摧残长久的事业而追求速成的功绩,这不是陛下的福分。愿陛下放眼数年之后,寄望于一代人之后的太平盛世,天下就太幸运了!”刘秀采纳了他的意见,从此地方长官更换比较简省。 十二月,壬辰(二十七日): 大司空宋弘被免职。 癸巳(二十八日): 刘秀下诏:“前些时候战事未停,国家用度不足,所以实行十分抽一的田税。如今粮食储备略有积存,现命令各郡国恢复收取现有田地三十分之一的田税,依照旧制(西汉旧制)。” (后续战事与治理): 汉军将领们从陇山败退时,刘秀下诏命耿弇驻军漆县,冯异驻军栒邑,祭遵驻军汧县,吴汉等返回长安驻守。冯异率军尚未到达栒邑,隗嚣乘胜派王元、行巡率领二万多人下陇山,分派行巡夺取栒邑。冯异立刻急行军想抢先占据栒邑。将领们说:“敌兵强大且乘胜而来,不可与其争锋,应当停止进军,在有利地形扎营,慢慢想对策。”冯异说:“敌兵压境,惯于争夺小利,就想深入;如果他们占领栒邑,三辅地区就会动摇。进攻力量不足,防守则力量有余。现在我们先占据城池,以逸待劳,不是去和他们争锋。”于是秘密快速赶到栒邑,关闭城门,偃旗息鼓。行巡不知情,驱车疾进。冯异乘其不备,突然擂鼓竖旗杀出。行巡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汉军追击,大败敌军。祭遵也在汧县击败王元。于是北地郡(今甘肃庆阳一带)的豪强首领耿定等人全都背叛隗嚣投降。刘秀下诏命冯异进军义渠,击败卢芳的将领贾览和匈奴奥鞬日逐王(奥鞬是匈奴王号),北地郡、上郡、安定郡(今陕甘宁交界一带)全部投降。 (窦融表忠心): 窦融又派弟弟窦友上书:“臣有幸能托身于先皇后(刘秀的姑母刘黄,嫁窦融从弟窦友之父)的亲属之列,世代担任二千石高官。臣又暂代将帅之职,镇守一方,所以派遣刘钧口头陈述肝胆忠心,自以为内心表露无遗,毫无隐瞒。然而陛下的诏书却极力称说蜀、汉二主(公孙述、隗嚣)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割据自立)的计谋,臣私下深感痛心。臣窦融虽然无知,也还懂得利害的关键、顺逆的区分。岂能背叛真正正统的旧主(指刘秀),去事奉奸伪之人;废弃忠贞的节操,去做颠覆朝廷的事;抛弃已成的基业,去追求无望的利益。这三条,即使问一个狂人,也知道该如何选择,何况是臣!谨派弟弟窦友到朝廷,当面陈述至诚之心。”窦友到达高平(今宁夏固原),正遇隗嚣反叛,道路不通,于是派司马席封抄小路送信到洛阳。刘秀再派席封带信给窦融、窦友,给予深切安慰。窦融于是写信给隗嚣:“将军在遭遇厄运、国家(指更始政权)不利之时,仍能坚守节操,效忠本朝(指刘秀)。我们之所以心悦诚服于您的高义,愿意追随您效力,正是因为这一点!然而您因一时愤懑,改变节操,另作图谋,放弃成功的道路,走向艰难失败的境地,百年的功业,毁于一旦,岂不可惜!恐怕是您左右的人贪功献计,才至于此。如今西州地势局促狭窄,军民离散,易于帮助别人,难以独立建业。如果计谋失误,迷途不返,那么您不南合公孙述(子阳),就只有北投卢芳(文伯)了。倚仗虚假的交情而轻视强大的对手,依靠远方的救援而看轻近处的敌人,看不到有什么好处。自战乱以来,城郭化为废墟,百姓辗转死于沟壑。幸赖上天运转,局势稍定,而将军却重新陷入危难,这将使积重难返的痼疾无法痊愈,幼小的孤儿将再度流离失所,说起来就让人鼻酸。平庸的人尚且不忍心,何况是仁者呢!我听说效忠不难,但做得恰当实在不易。替人忧虑过深,反而以德招怨,我知道自己会因这些话而获罪了!”隗嚣不听劝告。窦融于是与五郡太守共同整顿兵马,上疏请示出师日期;刘秀深表嘉许赞美。窦融随即与各郡太守率兵进入金城(今甘肃兰州),攻击隗嚣的党羽先零羌首领封何等,大败他们。接着沿黄河布阵,展示军威,等待刘秀车驾到来。当时大军尚未进发,窦融便率军返回。刘秀因窦融讲信义、效忠的诚意显着,更加嘉许他,下令整修窦融父亲的坟墓,用太牢(牛猪羊三牲)祭祀,并多次派遣轻装使者,送去各地珍贵的食物。梁统(窦融部将)仍然担心大家心存疑惑,就派人刺杀了(隗嚣派来的说客)张玄,于是与隗嚣彻底断绝关系,解下了隗嚣授予的所有将军印绶。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七年(辛卯年,公元31年) 春,三月: 刘秀下诏撤销各郡、各封国的轻车、骑士、材官(地方预备役兵种),命他们全部复员为民。 (隗嚣受封): 公孙述册立隗嚣为朔宁王,派兵往来,为他声援。 癸亥晦(三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刘秀下诏命百官各自呈上密封奏章(上书者不得称自己为“圣”)。太中大夫郑兴上疏:“国家没有善政,上天就用日食月食来谴责。关键在于顺应人心,选贤任能。如今公卿大夫多推举渔阳太守郭汲可任大司空,却不及时决定;外面传言纷纷,都说‘朝廷打算任用功臣’。任用功臣就会使官职与人才错位。愿陛下委屈自己顺从众议,以成全群臣推让贤能的美德。近年日食常在月末,比正常时间提前,都是月亮运行速度加快所致。太阳象征君主,月亮象征臣子;君主急切则臣下紧迫,所以月亮运行加速。如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惧不安,应当留心用宽和克制的办法施政,留意《洪范》所说的为政之道。”刘秀处理政事勤勉,但有时失于严苛急迫,所以郑兴的奏章提到这一点。 夏,四月,壬午(十九日): 刘秀下诏大赦天下。 五月,戊戌(初六): 任命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 (监督三公争议): 大司农江冯建议:“应命司隶校尉督察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司空掾(司空属官)陈元上书:“臣听说以臣为师者为帝,以臣为宾者为霸。所以周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公以管仲为仲父。近世则有高祖优待相国(萧何)的礼仪,文帝(太宗)赋予宰辅(陈平、周勃)的权力。到了新朝王莽,乘汉朝中衰,独揽国家大权以窃取天下,他把自己比作周公,不信任群臣,剥夺三公职权,降低宰相威严,以揭发隐私为明察,以攻击过失为正直,以至于奴仆告发主人,儿子、弟弟告发父亲、兄长,法网严密,刑罚峻急,大臣们手足无措;然而他仍不能禁止董忠(王莽时卫将军,后谋反被杀)的阴谋,自己最终被世人杀戮。现在四方尚未安定,天下还未统一,百姓都在观望倾听,耳目专注。陛下应学习周文王、武王的圣明典章,承袭祖先的遗德,礼贤下士,放下架子优待贤才,实在不应该让有关部门去监察三公的名声。”刘秀采纳了他的意见。 (凉州人事): 酒泉太守竺曾因弟弟报仇杀人,自己辞去太守职务;窦融以朝廷名义任命竺曾为武锋将军,改派辛肜为酒泉太守。 秋: 隗嚣率领步骑兵三万侵犯安定郡(治今甘肃镇原),到达阴盘(今陕西长武西北),冯异率诸将阻击;隗嚣又派另一将领下陇山攻打在汧县的祭遵。两路都失利而回。刘秀准备亲自征讨隗嚣,先通知窦融出兵日期,正遇大雨,道路断绝,而且隗嚣的军队已撤退,才作罢。刘秀命令来歙写信招降王遵(隗嚣部将),王遵前来投降,被任命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冬: 卢芳因事诛杀了他的五原太守李兴兄弟。他的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乔扈各自献出郡城投降。刘秀命他们仍担任原职。 (刘秀与郑兴议谶): 刘秀喜好图谶(预言书),与郑兴商议到郊外祭祀天地之事,说:“我想用图谶来推断,怎么样?”郑兴回答:“臣不研究图谶。”刘秀怒道:“你不研究图谶,是认为它不对吗?”郑兴惶恐地说:“臣只是对书中某些内容未曾学习,并没有认为它不对。”刘秀的怒气才消。 (杜诗治南阳): 南阳太守杜诗治理政务清廉公正,兴利除害,百姓生活便利。又兴修水利,广拓田地,郡内家家富足,当时人们把他比作西汉时的好官召信臣。南阳人流传着这样的歌谣:“前有召父(召信臣),后有杜母(杜诗)。”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八年(壬辰年,公元32年) 春: 来歙率领二千多人劈山开路,从番须、回中(今陕西陇县西北)直袭略阳(今甘肃秦安东北),斩杀隗嚣守将金梁。隗嚣大惊:“怎么如此神速!”刘秀听说攻占了略阳,非常高兴,说:“略阳是隗嚣依仗的屏障。心腹(要害)已被击破,那么制服他的肢体(其余部分)就容易了!”吴汉等将领听说来歙占据了略阳,争相驱马奔赴。刘秀认为隗嚣失去了所倚仗的屏障,丢掉了重要城池,势必出动所有精锐部队来进攻;等到旷日持久围城不下,士兵疲惫不堪,汉军再乘危进攻,于是下令追回吴汉等人。隗嚣果然派王元据守陇坻,行巡据守番须口,王孟阻塞鸡头道(今宁夏隆德东),牛邯驻军瓦亭(今宁夏固原南)。隗嚣亲自率领全部主力数万人包围略阳。公孙述派将领李育、田弇助战。他们劈山筑堤,蓄水灌城。来歙与将士们誓死坚守,箭用光了,就拆房屋砍树木当兵器。隗嚣用尽精锐攻城,一连几个月也没能攻下。 夏,闰四月: 刘秀准备亲自率军征讨隗嚣。光禄勋汝南人郭宪劝阻:“东方刚刚平定,陛下不可远征。”并挡住车驾,拔出佩刀砍断牵引车驾的皮带(靷)。刘秀不听,西行至漆县(今陕西彬县)。将领们大多认为皇帝率领的军队重要,不宜深入险地,计划犹豫未决;刘秀召见马援询问。马援于是分析说隗嚣的将帅有土崩瓦解的趋势,汉军进兵必能击破敌军;又在刘秀面前用米堆成山谷模型,指点山川形势,指明各路大军应走的道路,分析得清楚透彻。刘秀说:“敌人全在我眼中了!”第二天一早,就进军,抵达高平县第一城(今宁夏固原)。窦融率领五郡太守及羌人、小月氏等步骑兵数万人,辎重车五千多辆,与刘秀大军会合。当时军队初创,诸将朝见皇帝的礼仪多不整肃。窦融先派从事(属官)询问朝见皇帝的适当礼仪。刘秀听说后认为很好,就向百官宣告,于是设置盛大的酒宴,用特殊的礼仪接待窦融等人。然后共同进军,分几路挺进陇山。派王遵写信招降牛邯,牛邯投降,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于是隗嚣的大将十三人、所属十六个县、部众十余万人全部投降。隗嚣带着妻子儿女逃奔西城(今甘肃天水西南),投奔杨广,而田弇、李育退守上邽(今甘肃天水)。略阳之围解除。刘秀慰劳赏赐来歙,让他单独坐一席,座位在诸将之上,赏赐来歙妻子绢帛一千匹。刘秀进军到达上邽,下诏告谕隗嚣:“你如果自己捆着双手来投降,可保你们父子相见,绝无意外。如果你决心要做黥布(指顽抗到底),也由你自己决定。”隗嚣始终不肯投降,于是刘秀下令处死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岑彭包围西城,耿弇、盖延包围上邽。将四个县封给窦融为安丰侯,封其弟窦友为显亲侯,五郡太守也都封为列侯,命他们西行返回各自驻守的郡。窦融因长期在地方专权,内心不安,多次上书请求派人接替。刘秀下诏答复:“我与将军就像左右手一样,你几次上书谦让辞职,怎么不明白我的心意呢!你要努力安抚士民,不要擅自离开你的部属!” (颍川叛乱): 颍川郡盗贼蜂起,攻陷属县。河东郡的驻军也叛变,京师洛阳震动。刘秀听说后说:“我后悔没听郭子横(郭宪)的劝告。” (陇蜀之叹): 秋,八月: 刘秀从上邽日夜兼程东返,写信给岑彭等人:“如果攻下西城、上邽两城,便可率军南下进攻蜀虏(公孙述)。人苦于不知足啊,既平定了陇地(今甘肃),又望着蜀地(今四川)。每一次发兵,头发胡须都因此变白!” (平定颍川): 九月,乙卯(九月乙卯日): 刘秀回到洛阳。他对执金吾寇恂说:“颍川迫近洛阳,应当及时平定。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平定它,你从九卿之位再次出任地方官,为国分忧吧!”寇恂回答:“颍川人听说陛下正忙于陇、蜀战事,所以狂妄狡猾之徒乘机作乱,互相牵连。如果听说陛下御驾亲征,贼寇必定惶恐归降,臣愿充当先锋。”刘秀同意。庚申(九月庚申日): 刘秀南征,颍川盗贼全部投降。寇恂最终没有被任命为太守,百姓拦住道路说:“恳请陛下再借寇君(寇恂)给我们一年。”于是刘秀把寇恂留在长社(今河南长葛东),镇抚官吏百姓,接纳余下投降的贼寇。东郡、济阴也有盗贼起事,刘秀派李通、王常进攻。因东光侯耿纯曾当过东郡太守,在卫地(东郡古属卫国)威信卓着,刘秀派使者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让他与大军会合于东郡。东郡人听说耿纯进入郡界,九千多名盗贼都向耿纯投降,大军不战而还;刘秀再次任命耿纯为东郡太守。戊寅(九月戊寅日): 刘秀从颍川返回洛阳。 (张步之死): 安丘侯张步带着妻子儿女逃奔临淮,与弟弟张弘、张蓝想招集旧部,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陈俊追击讨伐,斩杀张步。 冬,十月,丙午(十月丙午日): 刘秀前往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十一月,乙丑(十一月乙丑日): 返回洛阳。 (西城之战): 杨广(隗嚣将领)死去,隗嚣处境困窘。他的大将王捷另在戎丘(今甘肃天水附近)驻守,登上城楼向汉军呼喊:“为隗王守城的人,都抱必死决心,绝无二心。请你们赶快停止攻城,我用自杀来表明心迹!”于是自刎而死。 (汉军失利撤军): 当初,刘秀告诫吴汉:“各郡来的士兵(指地方军)只是白白消耗粮食,如果有人逃亡,就会动摇军心,应该全部遣散。”吴汉等人贪图人多合力进攻隗嚣,就没有遣散,粮食日渐减少,官兵疲惫,逃亡的人很多。岑彭堵塞谷水(今葫芦河)灌西城,水位离城墙顶部只差一丈多。恰遇王元、行巡、周宗率领公孙述派来的五千多蜀地救兵,从高处突然赶到,战鼓齐鸣,大声呼喊:“百万大军来了!”汉军大惊,还没来得及布阵,王元等冲破包围,殊死战斗,于是得以进入西城,迎接隗嚣回到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吴汉军队粮食耗尽,就焚烧辎重,率军下陇山撤退。盖延、耿弇也相继撤退。隗嚣出兵尾随攻击各营。岑彭率军断后,诸将才得以全军东归;只有祭遵仍驻屯汧县没有撤退。吴汉等又驻屯长安,岑彭返回津乡(今湖北江陵)。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等郡重新反叛归附隗嚣。 (温序死节): 校尉、太原人温序被隗嚣将领苟宇俘获,苟宇再三晓谕劝降。温序大怒,呵斥苟宇等人:“你们这些贼虏怎么敢胁迫汉将!”随即用手中符节击杀数人。苟宇部众争着要杀温序,苟宇制止说:“这是位义士,为气节而死,可以赐给他一把剑。”温序接过剑,把胡须衔入口中,对左右说:“既然被贼寇所杀,别让胡须被土玷污了!”于是伏剑自刎。从事王忠护送他的遗体回洛阳,刘秀下诏赐给他墓地,任命他的三个儿子为郎官。 十二月: 高句丽王派使者朝贡,刘秀恢复了他的王号。 这一年: 发生大水灾。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九年(癸巳年,公元33年) 春,正月: 颍阳成侯祭遵在军中去世。刘秀下诏命冯异兼管祭遵的军营。祭遵为人廉洁节俭,小心谨慎,克己奉公,所得赏赐都分给士卒;部队纪律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官吏百姓都不知道有军队驻扎。他选拔人才都用儒家标准,饮酒作乐时,一定演奏雅乐(如《诗经》配乐)、玩投壶游戏。临终时,嘱咐薄葬;问及家事,始终一言不发。刘秀对他的去世异常哀痛。祭遵的灵柩运回河南(郡),刘秀穿着丧服亲临吊丧,望着灵车痛哭;回宫时,经过洛阳城门,看到灵车经过,又痛哭不止;丧礼完成后,又亲自以太牢之礼祭祀。下诏命大长秋(皇后宫官)、谒者(礼官)、河南尹(地方官)共同主持丧事,大司农负责费用。到安葬时,刘秀又亲临;安葬后,又到他的坟前,接见祭遵的夫人和家属。后来朝会时,刘秀每每叹息:“哪里还能找到像祭征虏(祭遵曾任征虏将军)那样忧国奉公的人啊!”卫尉铫期说:“陛下极其仁慈,哀念祭遵不已,使群臣各自心怀惭愧恐惧。”刘秀才不再叹息。 (隗嚣病死): 隗嚣又病又饿,只能吃干粮(糗r),最终愤恨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统领军队据守冀县(今甘肃甘谷东)。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田弇援助隗纯。刘秀派冯异率军进攻。 (公孙述据荆门): 公孙述派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率领数万人顺长江而下,出江关(白帝城),击败冯骏等军,于是攻占巫县及夷道、夷陵,随后占据荆门山、虎牙山(均在今湖北宜昌附近)。他们在长江上架起浮桥、修建关楼,把大木柱(赞柱)竖立江中以阻断航道,结营扎寨跨山连接以阻塞陆路,抗拒汉军。 夏,六月,丙戌(初六): 刘秀驾临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登上轘辕山(今河南偃师东南)。 (防御匈奴): 吴汉率领王常等四位将军的五万多士兵,在高柳(今山西阳高)进攻卢芳的将领贾览、闵堪;匈奴派兵救援,汉军失利。于是匈奴势力转盛,抢掠日益加剧。刘秀下诏命朱祜驻屯常山郡(治今河北元氏西北),王常驻屯涿郡(治今河北涿州),破奸将军侯进驻屯渔阳郡(治今北京密云西南),任命讨虏将军王霸为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东南)太守,以防备匈奴。 (来歙经营凉州): 刘秀派来歙统管驻守长安的所有将领,太中大夫马援做他的副手。来歙上书:“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二郡作为屏障,所以才能苟延残喘;如今二郡已被扫平,公孙述的智谋就穷尽了。我们应增选兵马,储备物资。现在西州(陇右)刚受重创,军民疲惫饥饿,如果用财货粮食招引,那么他的部众可以聚集。臣知道国家需要供给的地方不止一处,财政困难,但这样做是不得已的!”刘秀认为有理。于是下诏在汧县(今陕西陇县南)储备粮食六万斛。 秋,八月: 来歙率领冯异等五位将军在天水郡讨伐隗纯。 (杜茂失利): 骠骑将军杜茂在繁畤(今山西浑源西南)与贾览交战,杜茂军大败。 (安置羌人): 羌族各部落从王莽末年迁入边塞,金城郡(治今甘肃兰州西)所属各县多被他们占据。隗嚣无力征讨,趁机安抚接纳,征发羌人部众与汉朝对抗。司徒掾班彪上书:“现在凉州各郡都有归降的羌人。羌人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披发左衽),与汉人杂居一起,习俗不同,言语不通,常常被小官吏和狡猾之人侵夺,穷困怨恨,无处申诉,所以导致反叛。蛮夷寇乱,都是因为这个缘故。旧制规定,益州(今四川)设置蛮夷骑都尉,幽州(今河北北部、辽宁)设置领乌桓校尉,凉州设置护羌校尉,都持符节统领保护(羌胡),处理他们的纠纷,每年定时巡行,询问疾苦。又多次派遣使者翻译,沟通情况,让塞外的羌族部落成为朝廷的耳目,州郡因此可以警戒防备。现在应当恢复旧制,以显示威严,加强防备。”刘秀采纳。任命牛邯为护羌校尉。 (阴氏之祸): 盗贼杀害了贵人阴丽华(光武帝皇后)的母亲邓氏和弟弟阴。刘秀非常悲伤,封阴贵人的弟弟阴就为宣恩侯。又召见阴就的哥哥侍中阴兴,打算封他,把印绶放在他面前。阴兴坚决推辞:“臣没有冲锋陷阵的功劳,而一家数人,都蒙恩受封爵位采邑,令天下人失望,这实在是臣所不愿的!”刘秀嘉许他的志节,没有强迫他。阴贵人问他原因,阴兴说:“外戚之家苦于不知谦退,嫁女儿总想配侯王,娶媳妇就盯着公主,我心里实在不安。富贵有极限,人应当知足,夸耀奢侈只会更被舆论讥笑。”阴贵人被他的话感动,深自谦抑,始终不替宗亲求取官位。 (郭汲治颍川): 刘秀召回寇恂,任命渔阳太守郭汲为颍川太守。郭汲招降山贼赵宏、召吴等数百人,都遣送回乡务农;他因此弹劾自己擅自做主,刘秀没有责备他。后来赵宏、召吴的党羽听说郭汲的威信,远自江南,或从幽州、冀州,不约而同前来投降,络绎不绝。 (莎车易主): 莎车王康去世,弟弟贤继位,攻打并杀死拘弥王、西夜王,而让康的两个儿子分别当拘弥王和西夜王。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十年(甲午年,公元34年) 春,正月: 吴汉再次率领捕虏将军王霸等四位将军、六万士兵,从高柳(今山西阳高)出击贾览,匈奴数千骑兵救援贾览。双方在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城下接连交战,汉军击溃敌军,将其赶跑。 (平定隗纯): 夏: 夏阳节侯冯异等人与赵匡、田弇交战将近一年,终于将他们斩杀。隗纯尚未攻下,将领们想暂且休兵,冯异坚持不动摇,共同进攻落门(今甘肃武山东北),未能攻克。夏: 冯异在军中去世。 秋,八月,己亥(八月己亥日): 刘秀到达长安。 (降服高峻): 当初,隗嚣的将领、安定人高峻拥兵据守高平县第一城(今宁夏固原)。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包围该城,一年未能攻下。刘秀准备亲自征讨,寇恂劝阻:“长安处在中心位置,接应各方最为便捷,陛下坐镇于此,安定、陇西之敌必定心怀震惧;这样从容控制一处,可以制服四方。如今士兵战马疲惫,正要经历险阻,对陛下万乘之尊来说不够安全。前年颍川(叛乱)的教训,可作为最深刻的警戒。”刘秀不听,戊戌(八月戊戌日): 进军抵达汧县(今陕西陇县南)。高峻仍不投降,刘秀派寇恂前往劝降。寇恂带着盖有皇帝玺印的诏书到达第一城,高峻派军师皇甫文出城拜见。皇甫文言辞礼节毫不屈服,寇恂大怒,要杀他。将领们劝阻:“高峻精兵万人,多持强弩,封锁陇道,连年攻不下。现在要招降他却杀他的使者,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应,于是斩了皇甫文,放他的副使回去告诉高峻:“军师无礼,已被杀了!要投降,赶快投降;不想投降,就坚守!”高峻惶恐不安,当天就打开城门投降。将领们都来祝贺,趁机问:“请问杀了他的使者却能使他献城投降,为什么呢?”寇恂说:“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他的智囊。这次来,言辞态度不屈服,必定没有投降的意思。放他回去,皇甫文得以施展计谋;杀了他,高峻就吓破了胆,所以投降。”将领们都说:“这我们想不到啊!” 冬,十月: 来歙与将领们攻破落门(今甘肃武山东北),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带着隗纯投降。王元逃奔蜀地(公孙述)。刘秀把隗氏家族迁徙到京城以东。后来隗纯与宾客逃往胡地(匈奴),到了武威郡(治今甘肃武威),被捕获处死。 (平定羌乱): 先零羌与其他羌人部落几万人,屯聚抢掠,据守浩亹隘(今甘肃永登西南大通河畔)。来歙率领盖延等进击,大破羌军,斩杀俘虏数千人。于是打开粮仓赈济饥民,陇右(今甘肃东部)于是安定,凉州(今甘肃、宁夏)的道路也畅通了。 庚寅(十月庚寅日): 刘秀返回洛阳。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 建武十一年(乙未年,公元35年) 春,三月,己酉(三月己酉日): 刘秀驾临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又到章陵(今湖北枣阳南);庚午(三月庚午日): 返回洛阳。 (荆门之战): 岑彭驻屯津乡(今湖北江陵),多次进攻田戎等人,未能取胜。刘秀派吴汉率领诛虏将军刘隆等三位将领,征调荆州兵共六万余人、骑兵五千,在荆门(今湖北宜昌东南)与岑彭会合。岑彭装备战船数十艘,吴汉认为各郡水兵(棹卒)耗费粮食太多,想遣散他们。岑彭认为蜀军兵力强盛,不能遣散水兵,上书说明情况。刘秀回复岑彭:“大司马(吴汉)习惯使用步兵骑兵,不懂水战,荆门战事,全由征南公(岑彭时任征南大将军)主持。”闰月: 岑彭在军中招募攻击浮桥的勇士,先登上浮桥的给予最高奖赏。偏将军鲁奇应募出战。当时东风猛烈,鲁奇的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但桥柱上装有带钩的倒杷(反杷钩),钩住鲁奇的船,无法离开。鲁奇等人乘势拼死战斗,并投掷火把焚烧浮桥。风大火猛,桥楼崩塌燃烧。岑彭率领全军顺风并进,所向无敌。蜀兵大乱,淹死数千人。汉军斩杀任满,活捉程泛,田戎逃走退保江州(今重庆)。岑彭上奏推荐刘隆为南郡太守;自己率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长驱直入江关(白帝城)。严令军中不得掳掠,所过之处,百姓都奉献牛肉美酒迎接慰劳。岑彭一再推辞不接受。百姓非常高兴,争相打开城门投降。刘秀下诏任命岑彭代理益州牧;所攻下的郡,就由岑彭兼行太守事。岑彭如果离开某郡,就把太守的官号交给后任将军。挑选官吏担任州中长官。岑彭抵达江州,因该城坚固,粮食充足,难以迅速攻下,就留冯骏看守;自己率军乘胜直指垫江(今重庆合川),攻破平曲(今合川东),缴获米粮数十万石。吴汉留在夷陵(今湖北宜昌),乘坐只有桨露在外面的战船(露桡船)继续前进。 夏: 先零羌侵犯临洮(今甘肃岷县)。来歙推荐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率军进击先零羌,大败羌军。 (来歙遇刺): 公孙述任命王元为将军,命他与领军环安在河池(今甘肃徽县西北)抵御汉军。六月: 来歙与盖延等进攻王元、环安,大败蜀军,于是攻克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乘胜继续进军。蜀人非常恐惧,派刺客行刺来歙。来歙未死,派人紧急召见盖延。盖延见到来歙,伏地悲痛,不敢抬头仰视。来歙斥责盖延:“虎牙将军(盖延曾任虎牙大将军)怎么敢这样!现在我作为使者被刺客所伤,无法报效国家,所以叫你来,想把军事托付给你,你反而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吗!刀虽然还插在我身上,难道我就不能下令杀了你吗?”盖延擦干眼泪勉强起身,接受嘱托。来歙亲手书写奏章:“臣在深夜人静之后,被不知何人行刺,伤中要害。臣不敢顾惜自己,深恨奉职无状,给朝廷带来羞辱。治国以得到贤才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刚直忠贞,可以重用,愿陛下裁决明察。另外臣的兄弟不贤,最终恐怕会获罪,请陛下哀怜,时常加以教诲监督。”写罢,扔掉笔,拔出凶器(匕首),气绝身亡。刘秀听说后,极为震惊,一面看奏章,一面流泪。任命扬武将军马成代理中郎将,接替来歙。来歙的灵柩运回洛阳,刘秀乘车,身穿丧服,亲自吊丧、送葬。 (二鲍刚直): 赵王刘良跟随刘秀为来歙送葬返回,进入夏城门(洛阳城门之一),与中郎将张邯争道,呵斥张邯掉转车头,又责问守卫城门的门候,让他向前走了几十步。司隶校尉鲍永弹劾:“刘良不守藩臣礼节,犯大不敬之罪。”刘良是尊贵显要的皇族,鲍永弹劾他,朝廷为之肃然。鲍永征召扶风人鲍恢担任都官从事(监察官),鲍恢也刚正不屈,不畏权贵。刘秀常说:“皇亲贵戚暂且收敛,以避开二鲍(鲍永、鲍恢)。”鲍永巡视属县到霸陵(今陕西西安东北),途经更始帝刘玄的坟墓,下拜哭泣,尽哀而去。向西到达扶风郡,杀牛祭奠苟谏(鲍永父亲鲍宣的门生,曾救鲍永)的坟墓。刘秀听说后,心中不满,问公卿大臣:“奉使命出巡而做这样的事(指祭拜更始墓),怎么样?”太中大夫张湛回答:“仁,是行为的宗旨;忠,是道德的主干。仁者不忘旧主,忠者不忘君主,这是品行高尚的表现。”刘秀才释然。 (刘秀亲征): 秋,七月: 刘秀亲自率军征讨公孙述,驻军长安。 (平定巴蜀): 公孙述派将领延岑、吕鲔、王元、公孙恢出动全部兵力在广汉(今四川射洪南)和资中(今四川资阳)布防;又派将领侯丹率领二万余人据守黄石(今四川涪陵东北)。岑彭命臧宫率领归降士兵五万人,沿涪水(今嘉陵江支流涪江)而上到平曲(今四川合川东),牵制延岑;自己分兵乘船顺长江而下返回江州(今重庆),再溯都江(今岷江)而上,袭击侯丹,大败侯丹军。接着日夜兼程,急行二千余里,径直攻陷武阳(今四川彭山东)。派出精锐骑兵飞驰袭击广都(今四川双流东南),离成都仅数十里,攻势如暴风骤雨,所到之处,蜀军全都溃散奔逃。起初,公孙述听说汉军在平曲,所以派出大军迎击。等到岑彭抵达武阳,绕到延岑军的背后,蜀地举国震骇。公孙述大惊,用杖击地说:“怎么这样神速!”延岑在沅水(今四川绵阳境)集结重兵。臧宫兵多粮少,运输跟不上,投降的士兵都想叛逃,回到当地郡县,重新聚众观望成败。臧宫想率军撤退,又怕部下反叛;恰遇刘秀派谒者(使者)带兵到岑彭那里,有马七百匹,臧宫假托圣旨全部留下充实自己部队。日夜进军,多树旗帜,登山擂鼓呐喊;右边是步兵,左边是骑兵,护卫着战船前进,呼喊声震动山谷。延岑没料到汉军突然到来,登山了望,极度震恐;臧宫趁机纵兵攻击,大败延岑,斩杀、淹死蜀军一万多人,江水都变浑浊了。延岑逃奔成都,他的军队全部投降,汉军缴获了他的全部兵马珍宝。随后汉军乘胜追击,投降的蜀军数以十万计。大军到达平阳乡(今四川三台境),王元率部众投降。刘秀写信给公孙述,陈述祸福,表明自己的信义。公孙述看信叹息,拿给亲信传看。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都劝公孙述投降。公孙述说:“兴衰是命运,哪里会有投降的天子呢!”左右侍从没人敢再说话。常少、张隆都因忧虑去世。 (岑彭遇刺): 冬,十月: 公孙述派刺客假装是逃亡的奴仆,投降岑彭,在夜间刺杀了岑彭。太中大夫、监军郑兴接管了他的部队,等待吴汉到来后移交。岑彭治军严整,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西南夷首领)仰慕岑彭的威望信誉,从几千里外派使者来投降;正逢岑彭已被害,刘秀就把任贵所献的礼物全部赐予岑彭的妻子儿女。蜀人为岑彭建庙祭祀。 (平定武都): 马成等攻破河池,于是平定武都郡(治今甘肃西和西南)。先零羌及其他羌人部落几万人,屯聚抢掠,据守浩亹隘(今甘肃永登西南)。马成与马援深入讨伐,大败羌人,将投降的羌人迁徙安置在天水、陇西、扶风三郡。 (马援谏弃地): 这时,朝臣认为金城郡破羌县(今青海乐都东)以西,路途遥远,盗贼众多,提议放弃该地。马援上书:“破羌县以西,城池大多完好坚固,易于固守。那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如果让羌人占据湟中地区(今青海湟水流域),就会为害不止,不可放弃。”刘秀同意。于是归来的百姓有三千多人。马援为他们设置地方官吏,修缮城郭,建筑了望堡垒,开凿沟渠,鼓励耕田放牧,郡中人民安居乐业。马援又招抚塞外的氐人、羌人,使他们全部归降依附。马援奏请恢复他们侯王君长的称号,刘秀全都批准。于是撤销马成的部队。 十二月: 吴汉从夷陵(今湖北宜昌)率领三万人,沿长江逆流而上,讨伐公孙述。 (郭汲建言): 郭汲担任并州牧(刺史),经过京城洛阳,刘秀问他为政得失。郭汲说:“选拔补充各级官吏,应当从全国选拔贤能俊杰,不应专用南阳郡(刘秀故乡)人。”当时担任官职的多是刘秀的同乡或故旧,所以郭汲提到这一点。 第43章 【汉纪三十五】 纪年范围: 从丙申年(柔兆涒滩),到丙午年(柔兆敦牂),共计十一年。 ◎ 建武十二年(丙申年,公元36年) 春,正月: 吴汉在鱼涪津(今四川乐山附近)击败公孙述的将领魏堂、公孙永,随后包围武阳(今四川彭山东)。公孙述派女婿史兴救援,吴汉迎击,大败史兴,于是进入犍为郡(治今四川彭山东)地界;各县都据城防守。刘秀下诏命吴汉直取广都(今四川双流东南),占据公孙述的心腹之地。吴汉于是进军攻打广都,攻克该城,并派轻骑兵焚烧成都的市桥。公孙述的将帅们恐惧万分,日夜叛逃,公孙述即使诛灭叛逃者的全家,也无法禁止。刘秀一心要招降公孙述,又下诏劝谕他说:“不要因为来歙、岑彭被害而心怀疑虑,如果现在及时亲自归降,家族可保全。亲手书写的诏书,不会多次得到。”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 秋,七月: 冯骏攻克江州(今重庆),俘获田戎。 (吴汉轻敌受挫): 刘秀告诫吴汉:“成都还有十余万军队,不可轻视。你只管坚守广都,等待他们来进攻,不要主动与他们争锋。如果他们不敢来,你就转移营地逼近他们,必须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才可进攻。”吴汉却乘着胜利的锐气,亲自率领步骑兵二万人进逼成都;在离城十余里处,隔江(岷江或郫江)在北岸扎营,架设浮桥,派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领一万多人驻扎在江南岸,两营相距二十多里。刘秀听说后大惊,责备吴汉说:“近来告诫你千条万端,怎么事到临头却昏乱失措!既轻敌深入,又和刘尚分营扎寨,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无法互相接应。贼军如果出兵牵制你,用主力进攻刘尚,刘尚被攻破,你也就失败了。幸好现在还没出事,火速率军返回广都!”诏书还未送到,九月,公孙述果然派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率领军队十余万人,分成二十多营,出城进攻吴汉;另派将领率一万多人牵制刘尚,使他无法救援。吴汉与谢丰等大战一天,兵败,退入营垒,谢丰乘势包围。吴汉于是召集将领们激励说:“我和诸位跨越险阻,转战千里,才深入敌境,进逼城下。如今与刘尚两处被围,彼此不能接应,灾祸难以估量。我打算秘密率军到南岸与刘尚会合,合力抗敌。如果大家同心协力,人自为战,可以建立大功;否则,必定一败涂地。成败的关键,就在此一举!”将领们都说:“好!”于是犒劳士兵,喂饱战马,关闭营门三天不出战,并多树旌旗,使烟火不断。夜里,军队衔枚(防止出声)悄悄出营,与刘尚会合。谢丰等人没有发觉,第二天,才分兵一部抵御江北的汉军,自己率主力进攻江南的刘尚军。吴汉投入全部兵力迎战,从早晨战到下午,大败敌军,斩杀谢丰、袁吉。于是率军返回广都,留下刘尚抵御公孙述,并把情况详细上报刘秀,深切责备自己。刘秀答复说:“你回军广都,非常恰当,公孙述必定不敢绕过刘尚而直接进攻你。如果他先攻刘尚,你从广都五十里外率全部步骑兵赴援,正好赶上敌军疲惫困顿,必定能击破他们!”此后,吴汉与公孙述在广都、成都之间交战,八战八胜,终于进驻成都外城。臧宫攻克绵竹(今四川德阳北),攻破涪城(今四川绵阳东),斩杀公孙恢(述弟);又攻克繁县(今四川彭州西北)、郫县(今四川郫县),与吴汉在成都会师。 (李通避位): 李通想避开权势,请求退休;过了两年,刘秀才批准他交出大司空印信绶带,以特进(荣誉衔)身份参加朝会(奉朝请)。后来有关部门奏请封皇子,刘秀感念李通首先倡议大计(助刘秀起兵),当天就封李通的小儿子李雄为召陵侯。 (公孙述败亡): 公孙述处境困窘危急,对延岑说:“事情该怎么办?”延岑说:“男子汉应当死里求生,怎能坐以待毙!财物容易聚集,不应吝惜。”公孙述于是散发所有金银财帛,招募敢死队五千多人分配给延岑。延岑在市桥(成都西南)假意竖立旗帜,擂鼓挑战,暗地里却派奇兵绕到吴汉军背后发动突袭,大败吴汉军,吴汉落水,抓着马尾才得以爬出。吴汉军只剩下七天粮食,秘密准备船只,打算撤退。蜀郡太守、南阳人张堪听说后,火速前往求见吴汉,陈述公孙述必定灭亡,不应退军的策略。吴汉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故意示弱以引诱敌军。冬,十一月: 臧宫驻军成都咸阳门;戊寅(十八日),公孙述亲自率领数万人进攻吴汉,派延岑抵御臧宫。两军大战,延岑三战三胜,从早晨打到中午,官兵得不到食物,全都疲惫不堪。吴汉趁机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精锐部队数万人进攻公孙述,公孙述军大乱;高午冲向敌阵直刺公孙述,刺穿他的胸膛,公孙述坠马,左右将他抬入城中。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夜死去;第二天早晨,延岑献城投降。辛巳(二十一日),吴汉诛杀公孙述的妻子儿女,杀尽公孙氏家族,并族灭延岑,随后纵兵大肆抢掠,焚烧公孙述的宫室。刘秀听说后大怒,下诏谴责吴汉。又责备刘尚说:“成都投降已有三天,官民都归顺服从,孩子、老人,数以万计,一旦纵兵放火,听到的人都会心酸落泪。你是宗室子孙,又曾当过官吏,怎么忍心做出这种事!抬头望天,低头看地,比较放走小鹿(秦西巴)、啜食儿子的肉羹(乐羊)这两件事,哪一样更仁慈?你们真是丧失了斩杀敌首、抚慰百姓的道义啊!” (表彰蜀地忠义): 当初,公孙述征召广汉人李业当博士,李业坚持称病不起。公孙述因不能让他屈就而感到羞耻,派大鸿胪尹融拿着诏书胁迫李业:“如果起身就封你公侯高位,如不起身,就赐你毒酒。”尹融解释说:“当今天下分崩离析,谁知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何必用小小的身体去试探不可测的深渊呢!朝廷仰慕您的名望品德,给您留出官位,至今已七年,四季进贡的山珍美味,不忘送给您;您应该上奉知己,下为子孙,性命和名誉都能保全,不是很好吗?”李业叹息道:“古人说,危险之邦不要进入,混乱之邦不要居住,正是为此。君子遇到危险肯献出生命,何必用高官厚禄引诱呢!”尹融说:“应该叫家人来商量。”李业说:“大丈夫决心下定已很久了,何必同妻子儿女商量!”于是服毒而死。公孙述耻于背上杀害贤才的名声,派使者吊唁祭祀,赠送一百匹绢帛助丧。李业的儿子李翚逃跑,推辞不接受。公孙述又聘请巴郡人谯玄,谯玄不去。公孙述也派使者用毒药相胁迫。太守亲自到谯玄家拜访,劝他动身。谯玄说:“坚持志向,保全清高,死有何憾!”于是接受毒药。谯玄的儿子谯瑛痛哭,向太守叩头,情愿捐献家产一千万钱,以赎父亲的死罪。太守为此请示公孙述,公孙述应允。公孙述又征召蜀郡人王皓、王嘉,怕他们不来,先拘捕他们的妻子儿女。使节对王嘉说:“赶快整理行装,妻子儿女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说:“狗、马还认识主人,何况人呢!”王皓先自刎而死,将头颅交给使者。公孙述大怒,于是诛杀王皓的家属。王嘉听说后叹息道:“我走在后面了!”于是面对使节用剑自杀而死。犍为郡人费贻不肯做公孙述的官,用漆涂身,假装癞疮,装疯卖傻以逃避。同郡人任永、冯信都假托患青光眼而推辞征召。刘秀平定蜀地后,下诏追赠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谯玄已经去世,用羊、猪二牲祭祀,命令当地官府归还他儿子缴纳的钱财,并在李业居住的里门刻石表彰他的节操。征召费贻、任永、冯信。正好任永、冯信病逝,只有费贻官至合浦太守。刘秀因公孙述的将领程乌、李育有才干,都提拔重用。于是蜀地上下都喜悦,百姓无不归心。 (文齐归汉): 当初,王莽任命广汉人文齐为益州太守。文齐劝导农耕,训练军队,招降各部夷人,深得他们的欢心。公孙述时代,文齐坚守险要。公孙述拘捕他的妻子儿女,许诺封侯,文齐不肯投降。听说刘秀即位,派人从小路到洛阳,向刘秀报告。蜀地平定后,刘秀征召文齐当镇远将军,封成义侯。 十二月,辛卯(初四): 扬武将军马成代理大司空职务。 (马援平羌): 这一年,参狼羌与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武都(治今甘肃西和西南),陇西太守马援击败羌军,一万余人投降,于是陇右(今甘肃东部)地区平安无事。马援广施恩德信义,宽厚对待下属,任用官吏职责分明,自己只总揽大局。因此,宾客故旧每天都挤满大门。各部门主管有时向他报告公事,马援就说:“这是丞、掾的职责,何必麻烦我!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让我随意游乐。如果有豪强欺侮小民,或者狡诈的官吏不遵法令,这才是太守该管的事。”邻县曾有人报私仇,官民震惊,传言羌人造反,百姓跑入城。狄道(陇西郡治)县长上门,请求关闭城门,发兵御敌。马援当时正与宾客饮酒,大笑道:“羌虏哪敢再来侵犯我!告诉狄道县长,回去守在县衙里。实在害怕得厉害,可以躲到床底下。”后来局势逐渐安定,全郡人都佩服马援。 (灵活边防): 刘秀下诏:“边疆官吏,如果力量不足作战就防守;追击敌人时要根据敌情决定进退,不受‘逗留法’(畏缩不前罪)的限制。”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三年(丁酉年,公元37年) 春,正月,庚申(初四): 大司徒侯霸去世。 戊子(疑为正月无戊子,或为他月): 刘秀下诏:“各郡、国进贡山珍海味,命令太官(宫廷膳食官)不要再接受!远方进献祭祀宗庙的食物,则依照旧例。”当时有外国进献良马,日行千里;又有人进献宝剑,价值百金。刘秀下诏把宝剑赏赐给骑士,良马送去驾鼓车(帝王仪仗车)。刘秀平素不喜欢听音乐,手不持珍珠宝玉。一次外出打猎,车驾深夜返回,上东门候汝南人郅恽拒绝开门。刘秀命随从在门缝间与郅恽见面,郅恽说:“灯火太远,看不清是谁。”于是不接受诏命。刘秀只好返回,从东中门进城。第二天,郅恽上书劝谏:“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打猎游玩,一心为万民服务。而陛下远到山林打猎,夜以继日,将如何对待社稷和宗庙?”奏章呈上后,刘秀赐郅恽布一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县(今山东潍坊西南)县尉。 二月: 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驻军虖沱河(今河北滹沱河),以防备匈奴。 (卢芳败亡): 卢芳进攻云中(治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久攻不下。他的将领随昱留守九原(治今内蒙古包头西),想胁迫卢芳投降。卢芳得知,与十余骑兵逃入匈奴。他的部众全都归附随昱,随昱于是到洛阳投降。刘秀下诏任命随昱为五原太守,封镌胡侯。 (降诸侯王爵): 朱祜上奏:“古代臣子受封,不加王爵。”丙辰(二月丙辰日),刘秀下诏: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全部降爵为侯。丁巳(次日),改封赵王刘良为赵公,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这时,刘氏皇族及原封国撤销而由刘秀续封的列侯共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张纯,是张安世的第四世孙,在王莽时代,因敦厚谨慎、遵守法度而保全了原有的侯爵;建武初年,他先来洛阳拜见,刘秀仍封他为侯,现在改为武始侯,封地为富平县的一半。 (封殷周后裔): 庚午(二月庚午日),封绍嘉公孔安为宋公,承休公姬常为卫公(承续商、周后代)。 (人事变动): 三月,辛未(疑误,三月无辛未): 任命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 丙子(三月丙子日):代理大司空马成恢复扬武将军职务。 (吴汉班师): 吴汉从蜀地整军班师,到达宛县(今河南南阳)。刘秀下诏,准许他回乡扫墓祭祖,赐谷二万斛;夏,四月,吴汉回到洛阳。于是刘秀举行盛大宴会犒赏将士,功臣增加食邑、改封封地,共三百六十五人。外戚及蒙受皇恩受封的四十五人。定封邓禹为高密侯,食邑四县;李通为固始侯,贾复为胶东侯,各食邑六县;其他功臣也各有等级差别。对已去世的功臣,增加其子孙的食邑,或改封其旁系亲属。刘秀长期在军旅中,厌倦战争,而且深知天下疲惫耗损,渴望休养生息。自从陇、蜀平定后,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刘秀不再谈论军事。皇太子曾向他请教打仗的事,刘秀说:“从前卫灵公请教作战阵形,孔子不回答。这不是你该问的事。”邓禹、贾复知道刘秀放下武器,推行文治,不愿功臣身在洛阳而手握重兵,于是主动交出兵权,潜心研究儒学。刘秀也考虑到功臣们今后的处境,想保全他们的爵位封地,不让他们因担任官职而有过失,于是撤销左将军、右将军的官职。耿弇等人也交出大将军、将军的印信绶带,全都以侯爵身份离开朝廷,回到自己的宅第。加授特进(荣誉衔),定期参加朝会。邓禹为人敦厚,修养德行,有十三个儿子,让他们各自研习一门技艺,治家严谨,教养子孙,都可以成为后世的楷模。家里的开支取自封地的收入,不置办产业。贾复为人刚毅正直,有大节。回到宅第后,闭门修养威仪重德。朱祜等人推荐贾复适宜担任宰相,而刘秀正责成三公(司徒、司空、太尉)处理具体政务,所以功臣都不被任用。这时,列侯中只有高密侯邓禹、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三人和三公九卿一起议论国家大事,恩宠深厚。刘秀虽然控制功臣,但往往能曲意宽容,原谅他们的小过失。远方进贡的珍味美食,一定先遍赐诸侯,而太官(御厨房)都没有多余的。因此功臣们都保全了福分和禄位,没有被诛杀或谴责的。 (恢复礼乐): 益州用驿车传送公孙述的盲人乐师、郊庙祭祀的乐器、葆车(仪仗车)、舆辇(帝王车驾),于是皇家仪仗才开始完备。当时战争已经平息,天下事情不多,公文的往来和差役的调遣,务求简省节约,只有从前的十分之一。 (窦融谦退): 甲寅(四月甲寅日):任命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窦融自认为不是刘秀的旧臣,一旦入朝,地位在功臣之上,每当朝会进见,神情辞意都十分谦卑恭敬,刘秀因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窦融谨慎小心,内心长久不安,多次辞让爵位和官职,上书说:“我窦融有儿子,早晚教导他们研习儒家的经学,不让他们学习天文,不准阅读预言书(谶记),实在想让他们谦恭肃敬地敬畏朝廷,恪守正道,不愿他们有才能,何况竟要把广大的土地和城邑传给他们,享受过去诸侯王的封国呢!”因此又请求单独晋见,刘秀不准。后来朝会完毕,窦融退到席位后面徘徊,刘秀知道他又要辞让,就让左右侍从催促他离开。几天后,刘秀接见窦融,首先就说:“那天我知道你要辞职,归还封土,所以让左右告诉你:天气太热,暂且去自己消暑。今天见面,应当谈论别的事,不能再提辞职的事。”窦融不敢再提请求。 五月: 匈奴侵犯河东郡(治今山西夏县西北)。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四年(戊戌年,公元38年) 夏: 邛谷王任贵派使者呈报三年的计簿(人口、赋税等统计报告),刘秀随即任命任贵为越巂郡(治今四川西昌东南)太守。 秋: 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发生大瘟疫。 (西域求都护): 莎车王贤、鄯善王安都派使者进贡。西域各国苦于匈奴的沉重赋敛,都愿意归属汉朝,请求汉朝重新设置都护。刘秀认为中原刚刚安定,没有答应。 (刑罚争议): 太中大夫梁统上书:“臣私下看到元帝初元五年(前44年),减轻死罪的有三十四件;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减轻死罪的有八十一件;其中四十二件是亲手杀人的,减死一等。从此以后,成为惯例,所以人们轻易犯法,官吏也轻易杀人。臣听说立君之道,应以仁义为主。仁就是爱人,义就是坚持真理。爱人就要以除暴安良为要务,坚持真理就要以消除祸乱为中心。刑罚应当适中恰当,不能偏轻。高帝(刘邦)承受天命,制定法令,确实很恰当。文帝(刘恒)只是废除了肉刑和连坐法,其余都遵循旧制。到哀帝、平帝继位,在位时间短,处理案件不多。丞相王嘉随意改动法律,删减先帝的旧律成法,几年之间多达百余件,有的不合道理,有的不能满足民心。谨将其中对政体危害最大的部分,附表奏上。希望陛下命令主管部门,仔细选择好的律条,制定一部不可更改的法典。”刘秀把奏章交给公卿讨论。光禄勋杜林上奏:“大汉初兴时,废除苛政,四海欢腾。等到以后,法令逐渐增多。连果桃蔬菜之类的馈赠,都集中起来算作赃物。一些小事本不妨害大义,却判以死刑。以至于法律不能禁止,命令不能制止,上下互相逃避,弊病更深。臣愚以为应沿用旧制,不宜改变。”梁统再次上书:“臣所奏请的,不是主张严刑。《经》书上说:‘治理百姓,刑罚要适中。’‘中’的意思是不轻不重。从高祖到孝宣帝,天下大治。到初元、建平年间,盗贼反而增多,都是因为刑罚不适当,使愚昧之人轻易犯法造成的。由此看来,减轻刑罚的做法,反而酿成大祸。对为非作歹的人施恩惠,却伤害了善良的人!”刘秀将他的建议搁置,不予答复。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五年(己亥年,公元39年) 春,正月,辛丑(二十三日): 大司徒韩歆被免职。韩歆喜好直言,从不隐瞒避讳,刘秀常常不能容忍。韩歆在刘秀面前极言年景将出现大饥荒,指天画地,言辞非常激烈直率,因此被免职,遣回故乡。刘秀仍不消气,又派使者宣读诏书责备他;韩歆和儿子韩婴都自杀了。韩歆一向有重名,无罪被逼死,众人大多不服;刘秀于是追赐钱谷,按礼仪厚葬。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从前殷高宗(武丁)对傅说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感到头晕目眩,病就不会痊愈。”恳切直率的言论,对臣子不利,却是国家的福分。所以君主日夜寻求,唯恐听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时代,韩歆却因直言进谏而死,这岂不成了仁明之主的污点吗! 丁未(二十九日): 有异星出现在昴宿(星官名)。 (人事变动): 任命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 (匈奴侵扰): 匈奴的侵扰掠夺日益严重,州郡无力禁止。二月,刘秀派遣吴汉率领马成、马武等北上攻打匈奴,将雁门郡(治今山西右玉东南)、代郡(治今河北蔚县东北)、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东南)的官吏百姓六万余人,迁徙安置到居庸关、常山关(今河北唐县西北、倒马关)以东,以躲避匈奴的侵害。匈奴左部于是又转移到边塞以内居住,朝廷深感忧虑,便在边境增派部队,每部达数千人。 (封皇子): 夏,四月,庚辰(四月庚辰日):封皇子刘辅为右翊公,刘英为楚公,刘阳为东海公,刘康为济南公,刘苍为东平公,刘延为淮阳公,刘荆为山阳公,刘衡为临淮公,刘焉为左翊公,刘京为琅邪公。癸丑(疑误,四月无癸丑):追谥大哥刘演为齐武公,二哥刘仲为鲁哀公。刘秀感念大哥刘演功业未成,抚育刘演的两个儿子刘章、刘兴,非常宠爱。因为他们年纪轻轻就地位尊贵,想让他们亲身体验吏事,派刘章暂时代理平阴(今河南孟津东)县令,刘兴暂代缑氏(今河南偃师东南)县令。后来刘章升任梁郡(治今河南商丘南)太守,刘兴升任弘农(治今河南灵宝北)太守。 (度田事件): 刘秀因为全国的垦田数量大多不据实上报,并且户口、年龄都有增减,于是下诏命令各州郡检查核实。于是州刺史、郡太守大多投机取巧,假借丈量田地为名,把农民聚集到田中,连房屋、村落也一并丈量,百姓拦路啼哭呼喊;有的官吏优待豪强,侵害苛刻贫弱的百姓。当时各郡各自派使者呈递奏章,刘秀看到陈留郡(治今河南开封东南)官吏的简牍上有字,仔细一看,写的是:“颍川(治今河南禹州)、弘农(治今河南灵宝北)可以问,河南(治今河南洛阳)、南阳(治今河南南阳)不可问。”刘秀追问陈留官吏这字的用意,官吏不肯承认,抵赖说“是在长寿街上捡到的”,刘秀大怒。当时东海公刘阳年仅十二岁,在帐幕后插话说:“那官吏是接受郡守的指令,他想用与其他郡比较垦田数量的方法罢了。”刘秀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说河南、南阳不可问?”刘阳回答:“河南是帝城(洛阳所在),有很多陛下的近臣;南阳是帝乡(刘秀故乡),有很多皇亲国戚;他们的田地住宅都超过规定,不能作为标准。”刘秀命令虎贲中郎将责问陈留官吏,那个官吏才据实承认,正像东海公刘阳所回答的一样。刘秀因此更加宠爱刘阳。派遣谒者考核证实二千石(州郡长官)中徇私枉法、处事不公的人。 冬,十一月,甲戌(十一月甲戌日): 大司徒欧阳歙因先前任汝南太守时丈量田地不实(度田不实),贪污赃款一千余万钱的罪行,被捕下狱。欧阳歙家世代教授《尚书》,八代人都当博士。学生守在宫门外替欧阳歙求情的有一千余人,甚至有人剃掉头发自处髡刑(剃发刑)。平原人礼震,十七岁,请求代替欧阳歙去死。刘秀终究没有赦免,欧阳歙死在狱中。 十二月,庚午(十二月庚午日): 任命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再叛): 卢芳从匈奴地区又返回内地,住在高柳(今山西阳高)。 (边防调整): 这一年,骠骑大将军杜茂因指使军官杀人获罪,被免职。刘秀命扬武将军马成代替杜茂,整修要塞,每隔十里建一座烽火台,以防备匈奴。命骑都尉张堪统领杜茂的部队,在高柳(今山西阳高)击败匈奴。任命张堪为渔阳太守。张堪任职八年,匈奴不敢侵犯边塞。他鼓励百姓耕种,使郡中殷实富足。百姓歌颂道:“桑树无乱枝(喻政令清平),麦穗长双穗(喻丰收)。张君治理,乐不可支!” (盖延去世): 安平侯盖延去世。 (交趾叛乱): 交趾郡麊泠县(今越南河内西北)雒将(部落首领)的女儿征侧,十分勇猛雄健,交趾太守苏定用法律约束她,征侧怨恨。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六年(庚子年,公元40年) 春,二月: 征侧和她的妹妹征贰造反。九真郡(治今越南清化)、日南郡(治今越南广治)、合浦郡(治今广西合浦东北)的蛮族、俚族全都响应。共攻占六十五座城池。征侧自立为王,建都麊泠。交趾刺史和各郡太守仅能自守。 三月,辛丑晦(三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度田事件后续): 秋,九月: 河南尹张汲及各郡太守十余人,都因丈量田地不实罪,被捕入狱处死。后来,刘秀和颜悦色地对虎贲中郎将马援说:“我很后悔先前杀了那么多太守、国相!”马援回答:“他们的死是罪有应得,有什么多不多呢!只是已经死了的人,不能再复生了。”刘秀大笑。 (郡国群盗): 各郡、封国的盗贼处处并起,郡县派兵追击,军队一到,盗贼就散开,军队一走,又重新聚集屯结。青州(今山东北部)、徐州(今江苏北部)、幽州(今河北北部、辽宁)、冀州(今河北中南部)四州尤其严重。冬,十月: 刘秀派遣使者到各郡、封国,听凭盗贼们互相检举揭发,五人共同斩杀一人的,免除五个人的罪;官吏即使逗留、回避、故意放纵盗贼的,也一律不予追究,允许他们以擒贼讨贼立功。州、郡太守、县令县长因本辖区内有盗贼而不拘捕的,或因畏惧懦弱弃城失职的,都不予处罚,只以捕获盗贼的多少来评定优劣,只有包庇隐藏盗贼的才依法治罪。于是官吏们争相追捕盗贼,盗贼们纷纷解散。将盗贼首领迁徙到其他郡,分给土地和粮食,使他们安家立业。从此以后,放牧的牛马晚上不用牵回,城门也不用关闭。 (卢芳求和): 卢芳和闵堪派使者请求投降。刘秀封卢芳为代王,闵堪为代国丞相,赐予绸缎二万匹,让他与匈奴和睦相处。卢芳上书谢恩,并说自己思念朝廷,盼望进京朝见。刘秀下诏答复卢芳明年正月来朝见。当初,匈奴听说汉朝悬赏捉拿卢芳,贪图财帛,所以送卢芳回来投降。后来卢芳以自动归附为功,不说是匈奴所派,匈奴单于也羞于提及当初的计谋,因而汉朝没有进行赏赐。匈奴从此大为愤恨,侵扰更深。 (恢复五铢钱): 马援上书建议应当恢复旧币制(西汉五铢钱),刘秀同意。从此天下依赖五铢钱得到便利。 (卢芳受阻): 卢芳启程入朝,南行到达昌平(今北京昌平南),刘秀下诏命他停止,改为明年朝见。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七年(辛丑年,公元41年) (李子春案): 春,正月: 赵孝公刘良去世。当初,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大族李子春的两个孙子杀人,怀县县令赵熹深入追究凶犯,两个孙子自杀。李子春被捕入狱。洛阳的皇亲国戚替他求情的达数十人,赵熹始终不答应。等到刘良病重,刘秀亲临探视,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刘良说:“我一向和李子春交情深厚,如今他犯罪,怀县县令赵熹要杀他,我愿乞求饶他一命。”刘秀说:“官吏奉行法律,不能歪曲。再说点别的愿望吧。”刘良不再说话。刘良去世后,刘秀追念刘良,才特赦释放了李子春。提拔赵熹为平原郡(治今山东平原南)太守。 二月,乙未晦(二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巡幸章陵): 夏,四月,乙卯(四月乙卯日): 刘秀前往章陵(今湖北枣阳南);五月,乙卯(五月乙卯日):返回洛阳。六月,癸巳(六月癸巳日):临淮怀公刘衡去世。 (平定李广): 妖贼李广攻陷皖城(今安徽潜山),刘秀派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讨伐。秋,九月: 攻破皖城,斩杀李广。 (废郭后立阴后): 郭皇后失宠,常心怀怨恨。刘秀对她很生气。冬,十月,辛巳(十九日): 废黜皇后郭氏,立贵人阴丽华为皇后。下诏说:“这是异常之事,不是国家之福,不准祝福庆贺。”郅恽对刘秀说:“我听说夫妇之间的私情,做父亲的尚且不能干涉儿子,何况臣子怎能干涉君主呢?所以我不敢说什么。尽管如此,希望陛下考虑这样做是否恰当,不要让天下人在社稷问题上议论纷纷。”刘秀说:“郅恽善于用自己的心揣度君主,知道我一定不会失当而轻视天下人的反应!”刘秀进封郭皇后的儿子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将常山郡并入中山国。封郭后为中山王太后。其余九位皇子:从原封公晋封为王。 (柔道治国): 甲申(二十二日): 刘秀前往章陵,修葺祖先的墓园祭庙,祭祀旧宅,巡视田地农舍,摆设酒宴,演奏乐曲,进行赏赐。当时刘氏宗室的女性长辈们因喝酒喝得高兴,互相说:“文叔(刘秀字)小时候谨慎守信,和人交往不殷勤应酬,只是直率柔和罢了,今天竟能如此!”刘秀听说后,大笑说:“我治理天下,也想用柔道来行事。”十二月: 从章陵返回洛阳。 (莎车王贤): 这一年,莎车王贤又派使者进贡,请求设置西域都护。刘秀赐给贤西域都护印信绶带以及车辆、旗帜、黄金、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书:“夷狄不可给予大权;而且这样做会使各国失望。”刘秀下诏收回都护印绶,改赐贤汉大将军印绶。莎车的使者不肯交换,裴遵强行夺回。贤从此开始怨恨,但仍诈称西域大都护,向西域各国发布文书,各国全都臣服归附。 (辽东御寇): 匈奴、鲜卑、赤山乌桓多次联合军队攻入边塞,屠杀掳掠官吏百姓。刘秀任命襄贲(今山东苍山南)县令祭肜为辽东太守。祭肜勇猛有力,每当蛮族侵犯边塞,他总是身先士卒,多次击退来犯者。祭肜是祭遵的堂弟。 (征讨交趾): 征侧等连年为寇作乱,朝廷命长沙、合浦、交趾等郡准备车辆船只,修筑道路桥梁,开通山间谷道,储备粮草。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扶乐侯刘隆为副手,南征交趾。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八年(壬寅年,公元42年) (蜀郡叛乱): 二月: 蜀郡守将史歆反叛,攻打太守张穆,张穆翻城逃走;宕渠(今四川渠县东北)人杨伟等起兵响应史歆。刘秀派遣吴汉等率领一万余人讨伐。 (巡幸祭祀): 甲寅(二月甲寅日): 刘秀前往长安;三月: 到达蒲坂(今山西永济西),祭祀后土神(地神)。 (马援平交趾): 马援沿海推进,开山辟路一千余里,抵达浪泊湖(今越南河内西北西湖)畔,与征侧等交战,大败征侧军,追到禁谿(今越南永福省安乐县),叛军于是溃散逃走。 夏,四月,甲戌(四月甲戌日): 刘秀返回洛阳。 戊申(疑误,四月无戊申):刘秀前往河内郡(治今河南武陟西南);戊子(四月戊子日):返回洛阳。 五月: 发生旱灾。 (卢芳病死): 卢芳从昌平返回后,内心疑虑恐惧,于是再度反叛,与闵堪互相攻击数月。匈奴派数百骑兵接卢芳出塞。卢芳留在匈奴十余年,病死。 (平定蜀乱): 吴汉征调广汉、巴、蜀三郡的部队,包围成都一百多天。秋,七月: 攻克成都,斩杀史歆等。吴汉于是乘筏沿江而下,抵达巴郡(治今重庆),杨伟等惊恐溃散。吴汉诛杀叛乱首领,将党羽数百家迁徙到南郡(治今湖北江陵)、长沙郡(治今湖南长沙),然后返回洛阳。 冬,十月,庚辰(十月庚辰日): 刘秀前往宜城(今湖北宜城);返回时,在章陵祭祀祖先;十二月: 返回洛阳。 (官制调整): 这一年,撤销州牧(一州最高长官),改设刺史(监察官)。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十九年(癸卯年,公元43年) (宗庙争议): 五官中郎将张纯与太仆朱浮上奏:“按照礼制,作为儿子,要尊奉大宗(嫡长系统),降低对生身父母的亲情。应当撤除现在章陵的四座宗庙(祭祀刘秀父亲南顿君以上四代祖先),用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四帝的宗庙代替(以继承西汉大宗)。”大司徒戴涉等上奏:“建立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四座宗庙。”刘秀认为按照昭穆顺序(宗庙排列),自己应当是元帝的后代(继承汉元帝)。 (确立宗庙): 春,正月,庚子(十五日): 追尊汉宣帝刘询为中宗。开始在洛阳太庙祭祀昭帝刘弗陵、元帝刘奭;在长安祭祀成帝刘骜、哀帝刘欣、平帝刘衎;在章陵祭祀舂陵节侯刘买(刘秀高祖)以下祖先。长安、章陵两地的宗庙,都由当地太守、县令、县长负责侍奉祭祀。 (平定交趾): 马援斩杀征侧、征贰姐妹。 (平定原武): 妖贼单臣、傅镇等聚众占据原武城(今河南原阳),自称将军。刘秀下诏命太中大夫臧宫率兵包围,多次攻城未克,士兵死伤很多。刘秀召集公卿、诸侯王询问方略,众人都说:“应该提高悬赏金额。”唯独东海王刘阳说:“这群人被妖师巫师劫持,势必不能长久同心,其中一定有后悔想逃跑的人,只是外围围困太急,走不了罢了。应该稍稍放松包围,让他们能够逃亡,一旦逃亡,一个亭长就足以擒获他们了。”刘秀认为有理,命令臧宫撤除包围圈,放缓攻势,贼众果然分散逃亡。夏,四月: 攻克原武城,斩杀单臣、傅镇等。 (马援平岭南): 马援进军追击征侧的余党都阳等,追到居风(今越南清化北),迫使他们投降;岭南地区全部平定。马援向越人申明原有的制度来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泛指岭南越人)地区一直奉行马援制定的制度。 (进封王爵): 闰月,戊申(闰四月戊申日):进封赵公刘良、齐公刘章、鲁公刘兴三人的爵位为王。 (更换太子): 郭皇后被废黜后,太子刘强心中不安。郅恽劝太子说:“长久地处在不稳定的位置上,对上违背孝道,对下接近危险。不如辞去太子之位,专心奉养母亲。”太子刘强听从劝告,多次通过左右侍从及诸王向刘秀表达他的诚意,希望退居藩国。刘秀不忍心这样做,迟疑徘徊了几年。六月,戊申(二十六日): 刘秀下诏:“《春秋》大义,选立继承人,以身份高贵为标准。东海王刘阳,是皇后之子,应该继承皇位。皇太子刘强,坚决谦让,愿退居藩国。出于父子之情,我长久违背他的愿望。现在封刘强为东海王,立刘阳为皇太子,改名刘庄。” 袁宏评论(袁宏论曰): 设立太子,为的是尊重宗法正统,统一民心。除非太子有大恶于天下,否则不可更换。世祖光复汉室,应当遵循正道,作为后世榜样。如今太子的德行在外并无亏损,内宠(指阴丽华得宠)既多,嫡子(指刘强)就让位,可以说是过失了。然而东海王(刘强)退归藩国,谦恭的心意更加光明;明帝(刘庄)继承大统,兄弟的情谊更加深厚。虽然长幼次序改变,兴废情况不同,但父子兄弟之间,天性亲密无间。即使用夏商周三代的道理来处理,又怎能超过呢! (辅导太子): 刘秀任命太子的舅父阴识代理执金吾(负责京师治安),阴兴为卫尉(掌管宫门警卫),共同辅导太子。阴识性情忠厚,在朝堂上虽然直言正议,但和宾客说话,从不涉及国事。刘秀敬重他,常常指着阴识告诫皇亲贵戚,激励左右侍从。阴兴虽然礼贤下士,乐善好施,但门下没有侠义之士。他与同郡的张宗、上谷的鲜于裒关系不好,但知道他们对国家有用,仍然称赞他们的长处而推荐他们做官;友人张汜、杜禽,和阴兴交往很深,阴兴认为他们华而不实,只私下送他们钱财,始终不替他们说话。因此世人称赞他的忠诚。刘秀任命沛国人桓荣为议郎,命他教授太子儒家经典。刘秀亲临太学,召集博士们在面前辩论,桓荣辨析阐明经书的精义,每每以谦恭礼让使人折服,不以言辞锋利压倒对方,儒生们赶不上他。刘秀对他特别赏赐。刘秀又下诏命学生们一面击磬,一面唱儒家的雅歌,一整天才结束。刘秀命左中郎将汝南人钟兴教授皇太子和宗室诸侯《春秋》,赐封钟兴为关内侯。钟兴以自己没有功劳而推辞,刘秀说:“你教导太子和诸王侯,难道不是大功吗?”钟兴说:“我的老师是少府丁恭。”于是刘秀又封丁恭,而钟兴则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强项令董宣): 陈留人董宣担任洛阳令。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的奴仆白天杀人,就藏在公主家中,官吏不能逮捕。后来公主出门,让这奴仆陪同乘车。董宣在夏门亭(洛阳城北面西头门)等候,拦住车马,用刀圈地,大声数说公主的过失;呵斥那奴仆下车,接着把他打死了。公主立即回宫告诉了刘秀。刘秀大怒,召见董宣,要用刑杖把他打死。董宣叩头说:“我请求说一句话再死。”刘秀说:“想说什么?”董宣说:“陛下圣德,复兴汉朝,却放纵奴仆杀人,将怎么治理天下呢?我不等着被打死,请让我自杀!”随即用头撞柱子,血流满面。刘秀命小太监拉住他,要他向公主叩头谢罪,董宣不服从。刘秀命人按他的脖子,董宣两手撑地,始终不肯低头。公主对刘秀说:“你当平民时,窝藏逃犯,官吏不敢上门;如今当了天子,威严竟不能施加给一个县令吗?”刘秀笑着说:“天子和平民不同!”于是下令:“硬脖子县令(强项令)出去!”赏赐董宣三十万钱,董宣全部分给了手下官吏。从此以后,他能够打击豪强,京城的人无不震惊害怕。 (巡幸南阳): 九月,壬申(九月壬申日): 刘秀前往南阳(郡治今河南南阳);又前往汝南郡南顿县(今河南项城西)县衙,设置酒宴,聚会官民,免除南顿县田赋一年。父老们上前叩头说:“陛下的父亲(指刘秀父刘钦,曾任南顿令)在此地住得很久,陛下也熟悉官府房舍,每次来都给我们优厚的恩赐,希望能免除南顿县田赋十年。”刘秀说:“治理天下责任重大,常常担心不能胜任,过一天算一天,怎敢预定十年这么远呢?”官民们又说:“陛下实际上是吝惜,何必说谦逊的话呢!”刘秀大笑,于是又增加一年。接着,刘秀前往淮阳国(治今河南淮阳)、梁国(治今河南商丘南)、沛国(治今安徽濉溪西北)。 (平定西南夷): 西南夷栋蚕部落反叛,诛杀地方长官。刘秀下诏命武威将军刘尚讨伐。刘尚率军途经越巂郡(治今四川西昌东南),邛谷王任贵害怕刘尚平定南方边境以后,朝廷的政令和法律必定得以推行,自己就不能再随心所欲,于是集结军队,筑起营寨,酿制了大量毒酒,想先用毒酒犒劳军队,然后袭击刘尚。刘尚得知了他的阴谋,立即分兵先攻取邛都(今四川西昌),然后袭击任贵,将他诛杀。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二十年(甲辰年,公元44年) 春,二月,戊子(二月戊子日): 刘秀返回洛阳。 (三公变动): 夏,四月,庚辰(四月庚辰日): 大司徒戴涉因牵连入前任太仓令(管粮食)奚涉的罪案,被捕下狱处死。刘秀认为三公(司徒、司空、太尉)职务相连,下诏免去大司空窦融的职务。 (吴汉去世): 广平忠侯吴汉病重,刘秀亲临探望,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吴汉回答:“臣愚昧,没什么见识,只愿陛下特别谨慎,不要轻易赦免罪犯。”五月,辛亥(初四): 吴汉去世。刘秀下诏命安葬礼仪依照大将军霍光旧例。吴汉性格刚强有力,每次跟随刘秀出征,刘秀没有安顿好,他常常侧身站立。将领们看到战阵不利,有的惊慌失措,失去常态,吴汉却神态自若,同时加紧准备兵器,激励官兵的士气。刘秀有时派人看吴汉在干什么,回报说正在整修作战进攻的器具,刘秀于是感叹:“吴汉使人比较满意(差强人意),他的威望抵得上一个国家!”每当出征,早晨接到命令,傍晚就踏上征途,从没有时间准备行装(办严)。在朝廷时,谨慎小心,表现在举止和态度上。吴汉有一次出征,妻子儿女在后方购置田产。吴汉回来,责备她们说:“军队在外,官兵供给不足,为什么购买那么多田宅呢!”于是全部分给兄弟和舅父家。因此吴汉能够胜任职务,享受功名直到去世。 (匈奴入侵): 匈奴侵犯上党郡(治今山西长子西)、天水郡(治今甘肃通渭西北),一直到达扶风郡(治今陕西西安西北)。 (阴兴让贤): 刘秀被风眩病(高血压或眩晕症)所苦,病得很重。任命阴兴兼任侍中,在云台广室(宫中)接受临终嘱托。后来病情好转,召见阴兴,想让他接替吴汉任大司马。阴兴叩头流涕,坚决推辞说:“我不敢爱惜自己的生命,只是实在有损陛下的圣德,不能随便冒充高位!”发自肺腑的至诚感动了左右侍从,刘秀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 (张湛拒仕): 太子太傅张湛,自从郭后被废黜后,便称病不再上朝。刘秀勉强他上朝,想任命他为司徒,张湛以病重为由坚决推辞,不能再担任朝廷事务,于是作罢。六月,庚寅(六月庚寅日):任命广汉太守、河内人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 壬辰(六月壬辰日): 任命左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将军,代理大司马(太尉)职务。 乙未(六月乙未日): 改封中山王刘辅为沛王。任命郭况(郭皇后弟)为大鸿胪(外交礼仪官)。刘秀多次到郭况家,赏赐金银财帛,丰盛无比,京城人称郭况家是“金穴”。 (马援志在边疆): 秋,九月: 马援从交趾返回,平陵人孟冀迎接慰劳他。马援说:“如今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部边疆,我想请求出兵讨伐。男子汉应当战死在边疆荒野,用马皮裹尸运回家乡安葬罢了,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呢!”孟冀说:“确实如此!作为烈士,就应当这样!” 冬,十月,甲午(十月甲午日): 刘秀前往鲁国(治今山东曲阜)、东海国(治今山东郯城北)、楚国(治今江苏徐州)、沛国(治今安徽濉溪西北)。 十二月: 匈奴侵犯天水郡、扶风郡、上党郡。 壬寅(十二月壬寅日): 刘秀返回洛阳。 (马援诫梁松窦固): 马援请求攻打匈奴,刘秀准许,命他出兵驻屯襄国(今河北邢台),下诏命文武百官祭祀路神(祖道)为他饯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凡人富贵之后,还可能回到贫贱地位。如果你们不想再贫贱,身居高位要自己把持坚定。好好想想我这粗浅的话!”梁松是梁统的儿子,窦固是窦友的儿子。 (平定西南): 刘尚进军与栋蚕等交战,连战连捷。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二十一年(乙巳年,公元45年) 春,正月: 刘尚追击到不韦县(今云南保山东北),斩杀栋蚕首领,西南各夷族全部平定。 (乌桓、匈奴、鲜卑之患): 乌桓与匈奴、鲜卑联合起来侵扰边塞,代郡(治今河北蔚县东北)以东受乌桓的危害尤其严重。乌桓人居住地靠近边塞,早晨从他们的帐篷出发,傍晚就能抵达汉朝边城。代郡、上谷郡(治今河北怀来东南)、渔阳郡(治今北京密云西南)、右北平郡(治今辽宁凌源西南)、辽西郡(治今辽宁义县西)五郡的百姓,家家受到侵害。以至于郡县遭到破坏,百姓流亡,边境萧条,不见人烟。秋,八月: 刘秀派遣马援与谒者(使者)分别到边塞修筑堡垒要塞,逐渐恢复设置郡县,有些地方空设太守、县令、县长,招徕流亡百姓返回。乌桓部落中,居住在上谷郡塞外白山(今河北张家口外)的最为强大富庶。马援率领三千骑兵袭击,未能取胜,返回。 (祭肜破鲜卑): 鲜卑一万余骑兵侵犯辽东郡(治今辽宁辽阳),太守祭肜率领数千人迎击。祭肜亲自披甲冲锋陷阵。鲜卑骑兵大败奔逃,落水淹死的超过一半。祭肜于是穷追出塞。鲜卑人在急迫中,都抛弃武器,赤身裸体四散逃命。从此以后,鲜卑人感到震惊恐怖,畏惧祭肜,不敢再窥伺边塞。 冬: 匈奴侵犯上谷郡、中山国(治今河北定州)。 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 建武二十二年(丙午年,公元46年) 春,闰正月,丙戌(闰正月丙戌日): 刘秀前往长安;二月,己巳(二月己巳日):返回洛阳。 夏,五月,乙未晦(五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秋,九月,戊辰(九月戊辰日): 发生地震。 冬,十月,壬子(十月壬子日): 大司空朱浮被免职。 癸丑(十月癸丑日): 任命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刘昆长者之言): 当初,陈留人刘昆当江陵(今湖北江陵)县令,县里发生火灾,刘昆对着烈火叩头,火势不久熄灭。后来当弘农郡(治今河南灵宝北)太守,郡中老虎都背着小虎渡河离去。刘秀听说后感到惊奇,征召刘昆代替杜林担任光禄勋。刘秀问刘昆:“从前你在江陵,转变风向扑灭大火;后来任弘农太守,老虎向北渡过黄河。你推行了什么德政,竟至发生这样的事?”刘昆回答:“不过是偶然碰上罢了。”左右侍从都忍不住笑起来。刘秀叹息说:“这才是长者(忠厚长者)的话啊!”回头命令史官把这件事记载在史册上。 (青州蝗灾): 这一年,青州(今山东北部)发生蝗灾。 (匈奴衰落): 匈奴单于舆去世,儿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继位;不久又去世,弟弟左贤王蒲奴继位。匈奴境内连年发生旱灾、蝗灾,数千里荒无草木,人畜饥饿、瘟疫流行,死亡过半。单于害怕汉朝乘其疲弊进攻,于是派使者到渔阳郡请求和亲。刘秀派遣中郎将李茂回报。 (乌桓崛起): 乌桓乘匈奴衰落,击败匈奴。匈奴向北迁徙数千里,沙漠以南地区空旷无人。刘秀下诏撤销沿边各郡的了望烽候及戍卒,用财物招降乌桓。 (西域形势恶化): 西域各国充当人质的王子长期留在敦煌(今甘肃敦煌),都愁眉不展,思念家乡,纷纷逃回本国。莎车王贤知道汉朝不会派出都护,于是出兵击败鄯善(今新疆若羌),又攻杀龟兹王(今新疆库车)。鄯善王安上书汉朝:“愿意再派王子到洛阳做人质,再次请求汉朝派遣都护。如果都护不来,我们只能被迫臣服匈奴了。”刘秀答复说:“现在使者和军队无力派出,如果西域各国感到力不从心,东西南北何去何从,自己选择吧。”于是鄯善、车师(今新疆吐鲁番西北)两国又归附匈奴。 班固评论(班固论曰): 汉武帝时代,谋划制服匈奴,担忧匈奴吞并西域各国,同西羌各部落结盟。于是在黄河以西设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打开玉门关,沟通西域,以切断匈奴右臂,隔绝匈奴与南羌、月氏(音:肉支)的联络。单于失去外援,因此逃向远方,沙漠以南不再有匈奴的王庭。后来经历文、景二帝的清静无为(玄默),百姓休养生息历经五世(高惠文景武),国家财力和人力有余,兵强马壮。所以看到犀布、玳瑁,就设置珠崖等七郡(今海南及两广);为蒟酱(一种酱)、竹杖所动,就开设牂柯(治今贵州福泉)、越巂(治今四川西昌东南)二郡;听说天马、葡萄,就和大宛(今乌兹别克斯坦费尔干纳)、安息(今伊朗高原)交往。从此各方的珍奇物品,从四面八方进入中国。于是开辟皇家园林,扩建宫殿,帷帐豪华,衣服玩物艳丽。建造酒池肉林款待四方蛮夷宾客,表演鱼龙、角抵(摔跤、杂技)等游戏观赏。加上馈赠和赏赐,万里相送,军队的耗费,不计其数。以至于国库开支不足,就实行酒专卖、盐铁专卖,铸造白金币、发行皮币,对车船征税,连六畜也抽税。百姓财力枯竭,财源枯竭,接着又发生灾荒,寇盗蜂起,道路断绝。为此,皇帝派出直指使者(绣衣御史),身穿绣衣,手持斧钺,到各郡国斩首镇压,然后才克服了危机。所以到了武帝末年,终于放弃轮台(今新疆轮台)的屯田,而下哀痛的诏书(轮台罪己诏),这难道不是表示仁圣之君的悔意吗? 况且沟通西域,近处有龙堆(白龙堆沙漠,今罗布泊东),远处有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还有身热(山名)、头痛(山名)、悬度(险峻山谷)等险要之处。淮南王刘安、杜钦、扬雄的议论,都认为这是天地用来划分疆界,隔绝内外的地方。西域各国,各有君王,兵力分散微弱,无法统一。虽然归附匈奴,却并不亲睦。匈奴能得到他们的马匹牲畜、毛织品,却不能统率他们共同进退。他们与汉朝隔绝,道路遥远,得到他们对汉朝没有利益,抛弃他们对汉朝没有损害。盛大的恩德出自汉朝,汉朝对他们无所求取。所以自从建武以来,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德,全都乐意归附,多次派出使者送王子入汉朝为质,请求设置都护。圣上(刘秀)远察古今,根据时势,予以婉拒而未答应。这即使说它包含了大禹划定西戎疆域、周公退还白雉贡品、汉文帝拒绝千里马(太宗却走马)的深义,也是可以的! 第44章 【汉纪三十六】 纪年范围: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47年)至明帝永平三年(60年) 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年,公元47年) 春季,正月: 南郡的蛮族反叛。朝廷派遣武威将军刘尚率军讨伐并击败了他们。 夏季,五月,丁卯日: 大司徒蔡茂去世。 秋季,八月,丙戌日: 大司空杜林去世。 九月,辛未日: 任命陈留太守王况为大司徒。 冬季,十月,丙申日: 任命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武陵蛮叛乱: 武陵蛮的首领相单程等人反叛。朝廷派遣刘尚调集一万多士兵,逆沅水而上进入武溪地区进行征讨。刘尚轻敌冒进,深入险地,蛮族凭借险要地形截击,刘尚全军覆没。 匈奴内部分裂: 当初,匈奴单于舆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师,按顺序应当继任左贤王(左贤王是单于的继承人)。单于想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就杀死了知牙师。 乌珠留单于有个儿子叫比,担任右薁鞬日逐王,统领南边八个部落。比看到知牙师被杀,发出怨言:“按兄弟次序,右谷蠡王该继位;按儿子次序,我是前单于的长子,该我继位。”从此内心猜疑恐惧,很少参加王庭会议。 单于怀疑他,就派两位骨都侯去监督统领比所部的军队。 等到蒲奴单于即位后,比更加怨恨,秘密派遣汉人郭衡带着匈奴地图,到西河太守处请求归附汉朝。 两位骨都侯察觉到他的意图,在五月举行祭祀龙神的大会时,劝说单于杀掉比。 比的弟弟渐将王正在单于帐中,听到消息,快马报告给比。比于是聚集八部兵马四、五万人,等待两位骨都侯回来,准备杀掉他们。 骨都侯快到时,得知他们的计划,逃跑了。 单于派一万骑兵攻击比,看到比的人马强盛,不敢前进就撤回了。 本年: 鬲侯朱祜去世。朱祜为人质朴正直,崇尚儒学;作为将领,他常接受敌人投降,以攻克平定城池为根本,不计较斩杀敌人首级的功劳。他还禁止士兵掳掠百姓。军人喜欢放纵,很多人因此怨恨他。 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戊申年,公元48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 大赦天下。 南匈奴归附: 匈奴南边八部首领共同商议拥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史称南匈奴单于),到五原塞叩关,表示愿意永远作为汉朝的屏障,抵御北方的匈奴(指蒲奴单于领导的北匈奴)。 事情交给公卿大臣讨论,大家都认为:“天下刚刚安定,中原空虚,夷狄的心思真假难测,不能答应。”只有五官中郎将耿国认为:“应该像汉宣帝时接纳呼韩邪单于那样,接受他们。让他们在东面防御鲜卑,在北面抵御匈奴,率领四方夷狄,恢复边疆郡县的完整。”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 武陵蛮侵犯临沅县。朝廷派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讨伐,未能取胜。马援请求出征,光武帝怜惜他年老,没有准许。马援说:“我还能披甲上马!”光武帝让他试试。马援跨上马鞍左顾右盼,表示仍可任用。光武帝笑道:“好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翁啊!”于是派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等四万多人,征讨五溪蛮。马援对朋友杜愔说:“我深受国恩,年纪老迈,常怕不能为国事而死。如今能如愿以偿,死也瞑目了。只是担心那些权贵子弟有的在皇帝身边,有的参与军务,特别难以协调,耿耿于怀只厌恶这一点罢了!” 冬季,十月: 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派遣使者到京城洛阳进贡,表示愿做藩属,向汉朝称臣。光武帝征求朗陵侯臧宫的意见。臧宫说:“匈奴发生饥荒瘟疫,内部纷争,臣希望得到五千骑兵去立功。”光武帝笑道:“常胜将军,难以和他讨论敌情。我要自己考虑一下。” 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己酉年,公元49年) 春季,正月: 辽东郡塞外的貊人侵犯边境,太守祭肜招降了他们。祭肜又用财物安抚接纳鲜卑大都护偏何,让他招揽其他部落,络绎不绝地前来归附。祭肜说:“真想立功,就应当回去攻打匈奴,斩下头颅送来,才算信实。”偏何等立即攻击匈奴,斩杀二千多人,带着首级到郡府献上。此后年年进攻匈奴,总是送回首级,接受赏赐。从此匈奴衰弱,边境不再有警报,鲜卑、乌桓都入朝进贡。祭肜为人质朴敦厚刚毅,用恩惠信义安抚夷狄,所以他们都敬畏又爱戴他,愿意为他拼死效力。 南匈奴与北匈奴冲突: 南单于派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率领一万多军队攻击北单于的弟弟薁鞬左贤王,将其活捉。北单于震惊恐惧,后撤一千多里。北匈奴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领部众三万多人归降南单于。三月,南单于再次派遣使者到京城进贡,请求汉朝派使者监护,并愿送王子到洛阳当人质,重修旧日和约。 戊申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马援初战: 马援的军队抵达临乡,击败蛮兵,斩杀俘获二千多人。 马援家风与梁松结怨: 当初,马援曾患病,虎贲中郎将梁松前来探望,在床边独自叩拜,马援没有回礼。梁松走后,儿子们问道:“梁伯孙(梁松字)是皇帝的女婿,朝廷显贵,公卿以下官员没有不惧怕他的,父亲为何唯独不对他回礼?”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即使显贵,怎能不讲长幼尊卑的次序呢!” 马援的侄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讽议论,结交轻浮的侠客。马援以前在交趾时,曾写信告诫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如同听到父母的名字,耳朵可以听,口中不能说。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妄自批评国家政策法令,这是我最厌恶的,宁死也不愿听到子孙有这种行为。龙伯高(龙述)为人敦厚谨慎,言语无可挑剔,谦逊节俭,廉洁公正有威严,我敬爱他,敬重他,希望你们效仿他。杜季良(杜保)豪侠仗义,以别人的忧愁为忧,以别人的快乐为乐,他父亲去世时,几郡的朋友都来吊丧,我敬爱他,敬重他,但不希望你们效仿他。效仿龙伯高不成,还能做个谨慎严整的人,正所谓‘刻天鹅不成还像鸭子’;效仿杜季良不成,就会堕落为天下轻浮子弟,正所谓‘画虎不成反像狗’。”龙伯高是山都县长,杜季良是越骑司马,都是京兆人。适逢杜保的仇人上书,控告“杜保行为轻浮,惑乱群众,伏波将军万里之外写信告诫侄子,而梁松、窦固却与他结交,这将助长他的轻浮虚伪,败坏扰乱国家。” 奏书呈上,光武帝召梁松、窦固责问,把控告书和马援的诫侄信给他们看。梁松、窦固叩头流血,才没有获罪。光武帝下诏罢免杜保的官职,提升龙述为零陵太守。梁松因此怨恨马援。 马援征蛮失利与蒙冤: 等到马援讨伐武陵蛮时,军队驻扎在下隽县,有两条路可进入蛮地:从壶头进军路近但水流险急;从充县进军路途平坦但运输线长。耿舒主张走充县道,马援认为那样会拖延时日耗费粮草,不如进军壶头,扼住蛮人咽喉,充县的蛮兵会不攻自破。马援把两种意见上报朝廷,光武帝批准了马援的策略。 于是汉军进兵壶头。蛮兵登高据守险要关隘,水流湍急,船只无法上行。正逢酷暑,很多士兵患瘟疫而死,马援也染病,于是凿岸成洞以避暑热。蛮兵每次爬到高处擂鼓呐喊,马援就拖着病腿出来观察动静,左右随从哀怜他的壮志,无不为之流泪。耿舒给他哥哥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建议应当先进攻充县,粮草虽难运输但兵马得以发挥作用。数万大军,人人奋勇争先。如今困在壶头无法前进,将士们忧郁行将死去,实在令人痛惜!先前在临乡,敌人无故自来,如果乘夜攻击,就可将其全歼。伏波将军像西域做生意的胡人,到一处就停住,因此失利。如今果然瘟疫流行,都如我所预言。”耿弇收到信后上奏光武帝。 光武帝于是派梁松乘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代理监军事务。此时马援已去世,梁松趁机诬陷马援。光武帝大怒,下令追回马援的新息侯印信绶带。 当初,马援在交趾时,常吃薏苡仁,认为能强身健体,抵御瘴气。军队班师时,载回一车。等到马援死后,有人上书诬告他,说当初运回的都是明珠和犀角。光武帝更加愤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畏惧,不敢将灵柩运回祖坟安葬,只用草绳捆着草草葬在城西。宾客旧友没人敢来吊丧。马严和马援的妻子用草绳把自己捆绑起来,到宫门口请罪。光武帝拿出梁松的诬告奏书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获罪的原因,于是上书鸣冤,前后六次,言辞哀切。 朱勃为马援申冤: 前任云阳县令、扶风人朱勃前往宫门呈递奏章为马援鸣冤:“臣私下认为已故伏波将军马援,从西州崛起,钦慕圣上大义,历经艰险,万死一生,经营陇西、冀州,谋略如泉涌,势如转圆规,出兵就有功,进军就能克敌。平定先零羌时,飞箭射穿小腿;出征交趾时,与妻儿诀别。不久又南征,立即攻陷临乡,大军已建立功业,未竟全功而死。将士们虽遭瘟疫,马援也没有独存。打仗有的因持久而建功,有的因速战而败亡;深入敌境未必正确,不进军未必错误。人之常情,谁愿意长久驻扎在绝地不想生还呢!只是马援侍奉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大漠,南渡江海,触冒瘴气,死于军中,名声泯灭,爵位断绝,封国不能传续,天下不知其过,百姓未闻其罪,家属闭门不敢出,灵柩不能归葬祖坟,怨隙并起,宗族亲属恐惧战栗。死者不能自白,生者无人为他申冤,臣暗自悲伤!圣明的君主重于用赏,慎于用刑。高祖曾给陈平四万斤黄金用以离间楚军,不过问支出情况,难道还会怀疑他贪污钱粮吗?希望陛下将此事交公卿评议马援的功过,决定是否恢复爵位,以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光武帝的怒气才稍有缓解。 (附:朱勃与马援的旧事:当初朱勃十二岁就能背诵《诗经》、《书经》,常去拜见马援的哥哥马况,言辞温雅。当时马援刚开始读书,见到朱勃后自愧不如。马况明白弟弟的心情,就亲自斟酒安慰他说:“朱勃是小器速成,才智不过如此,最终还得向你学习,不要怕他。”朱勃不到二十岁,右扶风就试用他代理渭城县宰。等到马援成为将军封侯时,朱勃的官位还不过是个县令。马援后来虽然显贵,常以旧恩待朱勃但态度轻慢,而朱勃却更加亲近他。等到马援遭谗言陷害时,只有朱勃能始终如一地维护他。) 宗均平定武陵蛮: 谒者南阳人宗均(时任监军)在马援军中。马援死后,士兵因瘟疫死去大半,蛮兵也饥饿困乏。宗均就同将领们商议道:“如今路途遥远,士兵患病,无法作战,我想权且代表朝廷接受敌人投降,怎么样?”将领们都伏在地上不敢应声。宗均说:“忠臣远在境外,若有可以安定国家的办法,可以专断。”于是假传圣旨,调伏波将军司马吕种代理沅陵县长,命他带着诏书进入敌营,宣告朝廷的恩德信义,自己率军尾随其后。蛮人震惊恐惧。 冬季,十月: 蛮人一起杀死首领投降。于是宗均进入蛮兵大营,遣散部众,命他们各回本部,为当地设置官吏后班师,武陵蛮叛乱就此平定。宗均还未到京城,先弹劾自己假传圣旨之罪。光武帝嘉奖他的功劳,派人迎接,赏赐金帛,让他路过家乡时祭扫祖坟。 安置乌桓: 本年,辽西乌桓部落首领郝旦等率领部众归附汉朝。光武帝下诏封乌桓各级首领共八十一人为侯、王、君长,让他们定居塞内,分布在北部沿边各郡,命他们招揽本族人,官府供给衣食。于是他们成为汉朝侦察敌情的耳目,协助攻击匈奴、鲜卑。 当时司徒掾班彪上书说:“乌桓人天性轻狂狡黠,好做强盗,如果长期放纵而没有总管首领,必定会再次劫掠居民。只委派主持投降事务的低级官吏,恐怕不能控制他们。臣愚见认为应当重新设置乌桓校尉,这确实有益于招抚归附,减轻国家的边防忧虑。”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在上谷郡宁城恢复设置乌桓校尉,建立营府,并负责对鲜卑的赏赐、接送人质以及每年定时的双边贸易。 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庚戌年,公元50年) 正月: 下诏增加文武百官俸禄。千石以上的官员,俸禄低于西汉旧制;六百石以下的官员,俸禄高于旧制。 营建陵墓: 开始营建光武帝的陵墓(寿陵)。光武帝说:“古代帝王下葬,都用陶人、瓦器、木车、茅草扎的马,使后人不知道陵墓所在。太宗(汉文帝)懂得生死的真义,景帝能遵循孝道。虽然天下大乱,霸陵唯独完好无损享受其福,岂不美好吗!现在陵墓占地不过二、三顷,不起山陵,不修池塘,只求不积水而已。使改朝换代之后,能与丘陇融为一体。” 正式册封南单于: 光武帝派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出使南匈奴,在王庭(距五原郡西部边塞八十里)正式册立南单于。使者命单于伏拜接受诏书,单于犹豫了一下,才伏地称臣。跪拜完毕后,他让翻译告诉使者:“单于新近即位,在左右臣僚面前实在羞愧,希望使者不要在众人中使我屈节失礼。”光武帝下诏允许南单于进入云中郡居住,开始设置“使匈奴中郎将”,率军护卫南单于。 南匈奴内乱与汉朝安置: 夏季,南单于俘虏的原北匈奴薁鞬左贤王,率领他的部众以及南匈奴的五位骨都侯共三万多人叛变,北归到距北匈奴王庭三百多里的地方,自立为单于。一个多月后,叛军内部互相攻击,五位骨都侯全都死去,左贤王自杀,各骨都侯的儿子各自拥兵自守。 秋季,南单于派儿子到洛阳当人质。光武帝下诏赐给南单于冠帽、腰带、印玺、车马、金帛、武器、日用器物。又从河东郡调拨二万五千斛干肉、三万六千头牛羊供应南匈奴。命令中郎将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五十人,跟随南单于,参与处理诉讼案件,观察动静。南单于每年底就派人送奏章到洛阳,送王子入朝;汉朝则派谒者将上一年的人质送回单于王庭,赐给单于、王后、左右贤王及以下官员彩色丝绸一万匹,年年如此。 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郡等八郡流亡在外的百姓回归本土。朝廷派谒者分别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修补整治城郭,遣返滞留内地的边民,让他们回到各县,都赐给治装费,供应粮食。 当时城郭已成废墟,需要重建。光武帝这才后悔当初迁徙边民内地的决定。 南匈奴移居美稷: 冬季,南匈奴五位骨都侯的儿子又率领部众三千人回归南匈奴。北单于派骑兵追击,将他们全部俘获。南单于派兵抵抗,交战不利。 于是光武帝再次下诏,让南单于移居到西河郡美稷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并派段郴、王郁留驻西河郡护卫。又命西河长史每年率领骑兵二千人、解除枷锁的刑徒五百人,协助中郎将护卫南单于,冬季屯驻,夏季撤回,从此成为常例。 南单于移居西河后,也分别设置各部首领,协助汉朝戍守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郡。各部首领率领本部部众,为汉朝郡县充当侦察巡逻的耳目。北单于惊恐,交还了一些掠夺的汉朝百姓,以示善意。每当其突击部队南下骚扰,经过汉朝哨所时,总是道歉说:“我们只是追击逃亡的叛虏薁鞬日逐王罢了,不敢侵犯汉朝百姓。” 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辛亥年,公元51年) 夏季,四月,戊午日: 大司徒王况去世。 五月,丁丑日: 下诏将司徒、司空的“大”字去掉(改称司徒、司空),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隆即日被免职,任命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北匈奴求和亲被拒: 北匈奴派使者到武威郡请求和亲。光武帝召集公卿在朝堂商议,未能决定。皇太子(刘庄)进言说:“南单于新近归附,北匈奴害怕被讨伐,所以倾耳听命,争着想归顺我朝。现在我们未能出兵,反而和北匈奴交往,臣恐怕南单于将生二心,而想投降的北匈奴人也不会再来了。”光武帝同意,告诉武威太守不要接待北匈奴使者。 臧宫、马武建议北伐被拒: 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上书说:“匈奴贪图利益,不讲礼义信用,穷困时就叩头臣服,安定时就侵扰劫掠。如今北匈奴人畜病死,旱灾蝗灾使赤地千里,疲惫困顿,实力抵不上中国一个郡。万里之外的垂死性命,悬在陛下手中。福运不会再来,时机容易丧失,岂能固守文德而废弃武备呢!现在应当命令将领进驻边塞,悬以重赏,晓谕高句丽、乌桓、鲜卑进攻北匈奴左翼,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人、胡人进攻其右翼。这样,不过数年,北匈奴必灭。臣等担心陛下仁慈恩厚,不忍开战,而谋臣又犹豫不决,使流传万世的功业不能在圣明的时代建立!”光武帝下诏答复说:“《黄石公记》说:‘柔能克刚,弱能胜强。舍弃近处而经营远方,劳碌而无功;舍弃远方而经营近处,安逸而有成。所以说:一心扩充土地就会荒废,一心推广恩德就会强大。拥有自己该有的,就会安宁;贪图别人所有的,就会残暴。残暴的政治,即使成功也必然失败。’如今国家没有良好的政治,灾祸变异不断,百姓惊慌不安,不能保全自己,还要再去经营遥远的塞外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内部)。’何况北匈奴的实力仍然强大,而我们屯田警备,传闻的事,总是失实。果真能用全国一半的力量消灭大敌,难道不是我的最高愿望!但如果时机未到,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从此,将领们没人敢再建议用兵。 遣诸王就国: 光武帝向赵熹询问长治久安之计。赵熹建议送各亲王回封国就位。冬季,光武帝开始送鲁王刘兴、齐王刘石前往封国。 樊宏去世: 本年,光武帝的舅舅寿张恭侯樊宏去世。樊宏为人谦恭柔和,谨慎小心。每当朝会,他总是提前到达,俯身待命。所上奏章都是亲手书写,销毁草稿。朝会时皇上有所询问,他不敢当众对答。宗族受他影响,无人触犯法律。光武帝很敬重他。病重时,遗命实行薄葬,不用任何贵重陪葬品。他认为棺柩一旦掩埋,不应再见,如有腐败,会伤孝子之心,要求与夫人同坟不同穴安葬。光武帝赞赏他的遗嘱,把遗书拿给百官看,并说:“现在不顺从寿张侯的意愿,便无法彰显他的品德;况且我死后,也要以此作为标准。” 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壬子年,公元52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 改封鲁王刘兴为北海王;将原鲁国封地增加给东海王(刘强)。光武帝因东海王刘强去就有礼(指主动让出太子位),所以特别优厚,封给他二十九个县,赐给虎贲武士、旄头骑兵,设立悬挂钟磬的乐队,规格比拟皇帝。 夏季,六月,丁卯日: 沛太后(光武帝郭皇后)郭圣通去世。 诸王宾客案: 当初,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败亡后,王磐拥有巨额财产,成为游侠,闻名于长江、淮河之间。后来到京城洛阳,与皇亲国戚结交。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姓是废黜的皇族(指王莽),王磐(字子石)应当闭门自守,却反而到京城结交权贵,意气用事,得罪很多人,他必遭祸事。”一年多后,王磐获罪被杀。王磐的儿子王肃又出入于王侯府第。 当时禁令尚不严密,诸侯王都在洛阳,竞相博取声誉,招揽宾客。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建武开国,名为天下重开纪元。从今以后,海内将日益安定。我只忧虑皇室的各位皇子一同长大,而旧有的防范措施(指限制诸侯王结交宾客的法令)未能恢复,如果广交宾客,那么大狱就要兴起了。你们千万要谨慎小心!” 到这时,有人上书控告王肃等出身受诛杀之家(指王磐),却成为诸侯王的宾客,担心会借机生乱。正巧更始帝的儿子寿光侯刘鲤受到沛王刘辅的宠信,怨恨刘盆子(曾为更始帝部将所杀),就结伙杀死原式侯刘恭(刘盆子兄)。 光武帝大怒,沛王刘辅因此被关进诏狱,三天后才得以释放。于是下诏各郡县搜捕诸侯王的宾客,互相牵连,处死的有数千人。吕种也遭此祸,临死前叹息说:“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秋季,八月,戊寅日: 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选太子师傅: 光武帝召集百官,询问:“谁可以胜任太子的师傅?”百官迎合光武帝心意,都说太子的舅父、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合适。博士张佚严肃地说:“如今陛下立太子,是为阴氏呢,还是为天下?如果为阴氏,那么阴侯(阴识)可以;如果为天下,就应该任用天下的贤才!”光武帝称赞说:“要设太傅,是为了辅佐太子。今天博士不难于纠正我,何况太子呢!”随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博士桓荣为太子少傅,赐予帷车、马匹。桓荣召集全体学生聚会,摆出光武帝赐予的车马、印信绶带,说:“今日蒙此恩荣,是得力于钻研古书,你们能不努力吗!” 光武帝建武二十九年(癸丑年,公元53年) 春季,二月,丁巳朔日(初一): 发生日食。 光武帝建武三十年(甲寅年,公元54年) 春季,二月: 光武帝乘车东方巡视。大臣们上书说:“陛下即位已三十年,应当到泰山封禅。”光武帝下诏说:“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我能欺骗谁?欺骗天吗?’‘难道以为泰山的神灵不如林放(知礼)吗?’为什么要玷污七十二代帝王封禅的记录!如果各郡县远道派官员前来祝寿,用虚浮溢美之辞歌功颂德,我一定剃去他们的头发(髡刑),发配边疆屯田。”于是大臣们不敢再提封禅。 甲子日: 光武帝到鲁国、济南国(巡视)。 闰月,癸丑日: 返回洛阳皇宫。 有彗星出现在紫微星座。 夏季,四月,戊子日: 改封左翊王刘焉为中山王。 五月: 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丁酉日: 光武帝再次到鲁国(巡视)。 冬季,十一月,丁酉日: 返回洛阳皇宫。 贾复去世: 胶东刚侯贾复去世。贾复随从光武帝征战,从未打过败仗,曾多次在溃围中解救危急,身受十二处创伤。光武帝因他敢深入敌军,很少让他远征,但钦佩他的勇敢气节,常让他跟随自己,所以贾复少有独当一面的功勋。将领们议论功劳时,贾复从不开口。光武帝就说:“贾君的功劳,我自己知道。” 光武帝建武三十一年(乙卯年,公元55年) 夏季,五月: 发生大水灾。 癸酉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发生蝗灾。 第五伦初显: 京兆掾第五伦负责管理长安市场,他公平正直,清廉耿介,市场中没有奸邪冤枉。他每次读到诏书,常叹息说:“这是圣明的君主啊,见一次面就可以决定大事。”同僚们笑他:“你连一个地方长官都说服不了,怎能感动万乘天子?”第五伦说:“只是没有遇到知己,道不同罢了。”后来被推举为孝廉,补任淮阳王的医工长。 光武帝中元元年(丙辰年,公元56年) 春季,正月: 淮阳王刘延入京朝见,第五伦随同其他官属得以会见光武帝。光武帝向他询问政事,第五伦趁机应对,光武帝十分高兴。第二天,又特地召他入宫,交谈到黄昏。光武帝对第五伦说:“听说你当官时曾拷打过岳父,不让堂兄吃饭,真有这事吗?”第五伦回答:“臣三次娶妻,妻子们都没有父亲。年轻时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请人吃饭。人们认为臣愚笨,才编造出这些谣言。”光武帝大笑,任命第五伦为扶夷县长。第五伦还未到任,又被追任为会稽太守。他主持政事清廉仁惠,深受百姓爱戴。 封禅泰山: 光武帝读《河图会昌符》,书中说:“赤刘之九,会命岱宗(赤帝刘邦的第九代继承人,当在泰山会天命)。”光武帝为这句话所触动,下诏命虎贲中郎将梁松等人查考《河图》、《洛书》的谶文,提到第九代应当封禅的共有三十六件事。于是张纯等人再次奏请封禅,光武帝这才同意。 下诏有关部门准备汉武帝元封年间的封禅旧例,得知封禅需要用方石垒筑祭坛,用玉牒、金泥(水银和金粉和成的泥)封存。光武帝认为方石难以制作,想利用汉武帝当年的封石。梁松力争认为不行,于是命石工开采完整的青石,不要求五色石。 丁卯日: 光武帝乘车东巡。 二月,己卯日: 到达鲁国,前往泰山。 辛卯日: 清晨,燃火祭天于泰山南面,祭祀众神随从,如同京城南郊祭天之礼。仪式结束后,到早饭时分,光武帝乘御用挽车登山。中午后,到达山顶,更换祭服。 申时(下午3-5点): 登上祭坛,面北而立。尚书令捧上玉牒检(盛玉牒的匣子),光武帝用一寸二分的御玺亲自封好。完毕后,太常命骑士二千多人抬起祭坛上的方石,尚书令将玉牒藏入已挖好的石穴中,再盖上石盖,尚书令用五寸印封好石检。 仪式结束,光武帝再次叩拜。群臣高呼万岁。于是从原路下山。 半夜后,光武帝才到山下,百官到第二天清晨才全部下山完毕。 甲午日: 在梁阴(梁父山北面)祭祀地神,以高皇后(吕雉)配享,山川众神随从,如同西汉平帝元始年间北郊祭地的旧例。 三月,戊辰日: 司空张纯去世。 夏季,四月,癸酉日: 光武帝返回洛阳皇宫。 己卯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中元。 五月,乙丑日: 光武帝前往长安巡视,返回洛阳皇宫。 六月,辛卯日: 任命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日: 司徒冯勤去世。 谦抑祥瑞: 京城有甘美的泉水涌出,又有赤草长在水边,各郡国也频频上报天降甘露。群臣上奏说:“祥瑞不断降临,应当命令太史(史官)收集记录,流传后世。”光武帝不同意。他常常谦称自己无德,对于郡国上报的祥瑞,总是压下来不宣扬,所以史官很少能记录下来。 秋季: 有三个郡国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 任命司隶校尉、东莱人李讠斤为司徒。 调整宗庙祭祀: 甲申日: 派司空到高祖庙禀告祭祀,尊薄太后为高皇后,配享地神(指在祭地时配享)。将吕太后的牌位迁到墓园,四季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宣扬图谶与桓谭直谏: 本年,兴建明堂、灵台、辟雍,向天下公布图谶预言书。 当初,光武帝凭借《赤伏符》的预言登上帝位,因此特别相信谶文,常用它来解决疑难。给事中桓谭上书劝谏:“大凡人之常情,对眼前的事容易忽略,对奇异的传闻特别看重。观察古代圣王的记述,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无奇怪荒诞的事情。天道与性命,是圣人也难以阐说的,自子贡以后,已听不到孔子讲述,何况后世学识浅陋的儒生,能通晓吗!如今一些耍小聪明、小才艺的人,编造图书,谎称是谶文,用来欺骗迷惑贪心不正的人,贻误君主,怎能不拒而远之!臣桓谭听说陛下穷究方士炼丹点金的骗术,很是英明;却要听从谶记,又是多么错误!谶记所说的事虽有时巧合,不过如同占卜得到单双数一样偶然。陛下应听取正确意见,发扬圣明思想,摒弃小人歪曲的学说,遵循《五经》所讲的正确道理。”奏书呈上,光武帝很不高兴。适逢朝廷讨论灵台的选址,光武帝对桓谭说:“我想用谶语来决定,怎么样?”桓谭沉默不语,很久才说:“臣不读谶书。”光武帝问原因,桓谭又极力论说谶书不合经典。光武帝大怒道:“桓谭诽谤圣人,目无法纪,把他带下去,斩首!”桓谭叩头直到流血,才得以赦免。后被贬为六安郡丞,在赴任途中病死。 (范晔评论说:桓谭因反对谶书流亡,郑兴因委婉推辞仅得免祸;贾逵能牵强附会,最为显贵。君主用这个标准来评儒学,可悲啊!贾逵是扶风人。) 南单于更替: 南单于比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莫继位,为丘浮尤鞮单于。光武帝派使者带着诏书前去颁发单于印信绶带,并赐给衣服、冠帽和彩色丝绸。从此形成常例。 光武帝中元二年(丁巳年,公元57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 初次在北郊祭祀后土神。 光武帝驾崩: 二月,戊戌日: 光武帝在南宫前殿驾崩,享年六十二岁。 光武帝每天早晨主持朝会,午后才散。多次召见公卿、郎将讲论经书义理,夜半时分才睡。皇太子见光武帝勤劳不怠,找机会劝谏说:“陛下有夏禹、商汤的圣明,却缺乏黄帝、老子修身养性的福分。希望您爱惜精神,悠闲自得以自宁。”光武帝说:“我自己乐于做这些,并不感到疲劳!”光武帝虽以武力建立帝业,但等到天下安定之后,却让有功的武将退出朝廷,提拔文官入朝主政。他明察慎于吏治,总揽朝纲,度量时势国力,举措没有过失,所以能恢复前代的功业,在有生之年实现天下太平。 赵熹整顿丧礼秩序: 太尉赵熹主持丧事。当时经过王莽之乱,旧的典章制度已不存。皇太子和诸侯王同坐一席,藩国的官员出入宫禁,与朝廷百官没有区别。 赵熹表情严肃,在殿阶上手按剑柄,将诸王扶下大殿,以辨明尊卑秩序;又奏请派谒者护送各藩国官员分别住到京外的县邑,命诸王回到洛阳城外的馆舍,只准在早晚入宫哭灵;整顿礼仪,严格门卫制度,朝廷内外秩序井然。 太子即位: 太子刘庄即位,尊称皇后(阴丽华)为皇太后。 山阳王刘荆图谋不轨: 山阳王刘荆哭丧时不悲伤,反而写了一封匿名信(飞书),让他的奴仆冒充大鸿胪郭况(郭皇后弟)的家人送给东海王刘强,说刘强无罪而被废去太子之位,以及郭皇后遭贬黜受辱,劝刘强回到东方起兵夺取天下。信中说:“高祖(刘邦)起自亭长,陛下(刘秀)起自白水乡,何况大王您身为陛下长子、原来的储君呢!您应当做秋霜(严惩敌人),不要做圈里的羔羊(任人宰割)。君主驾崩,民间百姓尚且要做盗贼,想有所图谋,何况大王呢!” 刘强收到信后十分惶恐,立即抓住送信人,将原信封好,上呈明帝。明帝因刘荆是同母弟(郭皇后所生),将此事保密,命刘荆离开京城,移居到河南宫。 三月,丁卯日: 将光武帝安葬在原陵。 夏季,四月,丙辰日: 明帝下诏:“如今上无天子(指父丧),下无地方长官(指依赖大臣),如同渡深渊而没有舟船。皇帝重任,而年轻人(明帝自指)思虑不周,实在要依赖有德的长辈左右辅佐。高密侯邓禹,是开国元勋之首;东平王刘苍,宽厚博大而有谋略。特任命邓禹为太傅,刘苍为骠骑将军。”刘苍恳切推辞,明帝不许。又下诏命骠骑将军府设置长史、掾史等属官四十人,地位在三公之上。刘苍曾推荐西曹掾、齐国人吴良,明帝说:“为国荐贤才,是宰相的职责。萧何举荐韩信,设坛拜将,不再考试。现任命吴良为议郎。” 羌人叛乱: 当初,烧当羌部落首领滇良击败先零羌,夺取了先零羌的领地。滇良去世后,他的儿子滇吾继位,部落逐渐强盛。 秋季: 滇吾同弟弟滇岸率领部众侵犯陇西郡,在允街击败太守刘盱。于是守卫边塞的羌人部落全部叛变。 明帝下诏命谒者张鸿统领各郡军队征讨,在允吾交战,张鸿兵败阵亡。 冬季,十一月: 明帝又派中郎将窦固监督捕虏将军马武等两位将军,率领四万军队讨伐羌人。 南单于更替: 本年,南单于莫去世,他的弟弟汗继位,为伊伐于虑鞮单于。 汉明帝永平元年(戊午年,公元58年) 春季,正月: 明帝率领公卿及以下官员在原陵朝拜,如同元旦朝会的仪式。明帝在光武帝牌位前叩拜,退下后,坐东厢。侍卫官都在牌位后面,太官献上食物,太常奏乐。各郡国上计吏依次上前,在神座前报告各自郡国的粮价和民间疾苦。从此以后,这项仪式成为常例。 夏季,五月: 高密元侯邓禹去世。 东海王刘强去世: 东海恭王刘强病重,明帝派使者、太医乘驿车前往诊治,络绎不绝。下诏命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前往鲁国探视病情。 戊寅日: 刘强去世。临终前,他上书谢恩:“臣短命早死,让孤儿弱子又要为皇太后、陛下忧虑,实在悲伤惭愧!儿子刘政,是个小人,勉强继承臣的爵位,恐怕不是保全他的办法。臣愿归还东海郡。如今天下刚遭大丧(指光武帝去世),只愿陛下加意奉养皇太后,多进御餐。臣命在旦夕,言不能尽意,请一并向诸王辞谢,想不到永不能再相见了!”明帝看到遗书非常悲痛,随太后出宫到津门亭为刘强举哀,命大司空持符节主持治丧,给予特殊礼遇的赏赐,诏令楚王刘英、赵王刘栩、北海王刘兴以及在京城的亲戚们都去参加葬礼。明帝追念刘强坚持谦恭节俭,不愿违背他的意愿实行厚葬,于是特地下诏:“陪葬物品,务必从简节约,衣服足够包住身体即可,丧车用茅草编织,器物用陶瓦制作,数量少于常规,以彰明东海王卓尔不群的志向。”命将作大匠留在东海国兴建陵墓宗庙。 秋季,七月: 马武等攻击烧当羌,大败羌军,其余羌人投降或溃散。 山阳王刘荆被贬: 山阳王刘荆私下请来星象术士,与他们商议,希望天下发生变故。明帝听说后,改封刘荆为广陵王,命他前往封国。 祭肜威震塞外: 辽东太守祭肜派偏何讨伐赤山乌桓,大败乌桓军,斩杀其首领。塞外异族震惊恐惧,西起武威,东到玄菟,各族都来归附汉朝。边疆不再有烽烟战尘,于是东汉朝廷将屯驻边境的军队全部撤走。 议定礼乐: 东平王刘苍认为中兴大业已三十多年,四方安宁,应当制定礼乐制度。于是与公卿大臣共同议定南北郊祭天地时的冠冕、车马、服饰制度,以及光武帝庙的登堂歌辞、八佾舞的人数,上报明帝。 耿弇去世: 好畤愍侯耿弇去世。 汉明帝永平二年(己未年,公元59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 在明堂祭祀光武帝。明帝和公卿、列侯,初次头戴冠冕、身佩玉佩参加仪式。仪式结束后,登上灵台,观测天象。大赦天下。 三月: 明帝亲临辟雍,初次举行大射礼。 冬季,十月,壬子日: 明帝亲临辟雍,初次举行养老礼。任命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三老身穿麻布大袍,头戴进贤冠,手扶玉杖。五更的装束相同,但不持杖。明帝乘舆到辟雍礼殿,坐在东厢,派使者用安车迎接三老、五更到太学讲堂。明帝在门屏处迎接,互相行礼。然后明帝从东阶引路,三老从西阶上堂。到达阶前,明帝依礼作揖。三老登堂,面东站立,三公摆设几案,九卿扶正鞋履。明帝亲自卷袖切割祭肉,捧上酱汁请三老食用,手执酒爵向三老敬酒。祝哽官(防噎)在前,祝噎官(防呛)在后。五更面南站立,由三公进奉酒食,礼节与敬奉三老相同。仪式结束后,引导桓荣和他的学生登堂,明帝亲自讲论经书,儒生们手执经书在明帝面前询问疑难,环绕在辟雍门外桥头观看听讲的官吏百姓,不计其数。于是明帝下诏赐封桓荣为关内侯;三老、五更都终身享受二千石俸禄的待遇。赏赐全国的三老,每人一石酒,四十斤肉。 (附:明帝尊师:明帝当太子时,曾向桓荣学习《尚书》。即帝位后,仍以师礼尊奉桓荣。他曾亲临太常府,命桓荣坐在东面,设置几案、手杖,召集百官和桓荣的学生数百人,明帝亲自手持经书听讲。儒生们有的离开座位向明帝提出疑难,明帝谦虚地说:“有老师在座。”事后,将太官供应的器具全部赏赐给桓荣家。桓荣每次生病,明帝就派使者慰问,太官和太医络绎不绝于路。到病重时,桓荣上书谢恩,请求归还爵位封地。明帝亲临他家问候起居,一进街口就下车,手抱经书走到病榻前,抚摸桓荣,流下眼泪,赐给他床褥、帷帐、刀剑、衣被,停留很久才走。从此,诸侯、将军、大夫来探病的,不敢再乘车到门口,都在床前下拜。桓荣去世后,明帝亲自改换丧服吊唁送葬,在首阳山之南赐给墓地。儿子桓郁应当继承爵位,桓郁想让给哥哥的儿子桓泛。明帝不许,桓郁才接受封爵,但将封地的田租收入全部送给桓泛。明帝任命桓郁为侍中。) 中山王刘焉就国: 明帝因中山王刘焉是郭太后的小儿子,太后特别怜爱他,所以一直留他在京城洛阳。到这时,才与其他亲王一起前往封国。明帝赏赐给他虎贲卫士、官骑侍卫,恩宠特厚,只准他一人可以往来京城。明帝对阴太后、郭太后的家族同等礼待,每事必定平等,常给予丰厚赏赐。 十一月,甲申日: 明帝前往长安巡视。派使者用猪、牛、羊三牲祭祀萧何、霍光。明帝经过他们的墓地时,在车上手扶横木行礼(式礼)。接着前往河东郡。 癸卯日: 返回洛阳皇宫。 窦林案与窦氏失势: 十二月: 护羌校尉窦林因欺骗朝廷及贪赃罪,被捕入狱处死。 窦林是窦融堂兄的儿子。当时的窦氏家族,有一个公(窦融)、两个侯(窦友子窦固为显亲侯,窦融弟窦友为显亲侯,此指窦友子窦固及窦融子窦穆?)、三个公主(窦融女嫁大司空王邑,窦穆子窦勋尚东海恭王女沘阳公主,窦固子窦彪尚光武帝女涅阳公主)、四个二千石(窦融为卫尉,窦友城门校尉,窦穆护羌校尉,窦林护羌校尉),同时并存。从祖父到孙子,官府邸第遍布京城洛阳,在皇亲国戚和功臣中无人能比。 等到窦林被杀,明帝多次下诏严厉责备窦融。窦融惶恐不安,请求退休,明帝下诏让他回家养病。 本年: 开始在五郊(东、南、西、北、中)举行迎节气之礼。 阴丰杀妻案: 新阳侯阴就(阴丽华弟)的儿子阴丰娶郦邑公主为妻。公主骄横嫉妒,阴丰将她杀死,因此被处死。阴丰的父母阴就夫妇自杀。 南单于更替: 南单于汗去世,单于比的儿子适(di)继位,为?僮尸逐侯鞮单于。 汉明帝永平三年(庚申年,公元60年) 春季,二月,甲寅日: 太尉赵熹、司徒李讠斤被免职。 丙辰日: 任命左冯翊郭丹为司徒。 己未日: 任命南阳太守虞延为太尉。 册立马皇后与太子: 甲子日: 立贵人马氏(马援之女)为皇后,皇子刘炟为太子。 马皇后是马援的女儿。光武帝时被选入太子宫。她能侍奉阴皇后(阴丽华),和同辈友好相处,礼仪周到,上下和睦,因此特别受到宠幸。明帝即位后,封为贵人。当时马皇后前母姐姐的女儿贾氏也被选入太子宫,生下皇子刘炟。明帝因马皇后没有儿子,命她抚养刘炟,对她说:“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儿子,只怕爱心不够、抚养不周。”马皇后于是尽心抚育,操劳辛苦胜过亲生母亲。太子刘炟天性孝顺淳厚,母子慈爱,始终没有丝毫隔阂。 马皇后常因明帝子嗣不多,推荐引荐左右嫔妃,唯恐做得不够。后宫嫔妃有进见的,每每和颜悦色接待;如果她们多次被明帝召幸,马皇后总是给予优厚的待遇。等到有关部门奏请选立皇后,明帝还未开口,皇太后(阴丽华)就说:“马贵人在后宫品德最佳,就选她吧。”马皇后登上后位之后,更加谦恭谨慎,爱好读书。常穿粗丝衣服,裙子不加边饰。每月初一、十五嫔妃公主入宫朝见,远远看见皇后衣着粗糙,以为是特制的绮罗绸缎,走近一看,才笑起来。皇后说:“这种绸料特别适宜染色,所以用它罢了。”群臣奏报难以裁决的事项,明帝多次用来试探皇后的才识,皇后就分析其中道理,都合情合理。但她从不以私事干预朝政。明帝因此对她既宠爱又敬重,始终不衰。 云台二十八将: 明帝思念中兴功臣,就在南宫云台画上二十八位将领的肖像。以邓禹为首,其次是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肜、铫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共二十八人。又加上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计三十二人。因为马援是皇后之父,唯独没有他。 夏季,四月,辛酉日: 封皇子刘建为千乘王,刘羡为广平王。 六月,丁卯日: 有彗星出现在天船星座北面。 钟离意谏修宫室与明帝性格: 明帝大修北宫。当时天旱,尚书仆射、会稽人钟离意来到宫门,脱去官帽,上书说:“从前商汤遇到旱灾,用六件事责问自己:‘是执政无节制吗?是役使百姓过度吗?是宫室太华丽吗?是听信女人干政吗?是贿赂盛行吗?是进谗言的人得势吗?’臣私下看到大修北宫,农民不能适时耕作。自古以来,君王不担心宫室狭小,只担心百姓不安宁。应当暂时停止修建,以顺应天心。”明帝下诏答复说:“商汤提到的六事,错误全在一人身上。你可以戴上官帽,穿上鞋,不必谢罪!”又命令主管土木的官员停止营建所有宫室,减少不急用的工程。并因此下诏向公卿大臣谢罪,承认过失。于是上天及时降雨。 钟离意推荐全椒县长刘平,明帝下诏征召刘平入京任议郎。刘平在全椒县时,施政有恩惠,有的百姓主动增加财产以多交赋税,有的自减年龄主动服役。刺史、太守巡视时,监狱里没有羁押的囚犯,百姓都各得其所,不知该问什么,只颁布诏书后就离开了。明帝性情狭隘苛察,喜欢用耳目窥探臣下的隐私,认为这才是英明。公卿大臣多次被诋毁,身边的近臣尚书以下甚至被明帝亲手拉扯推搡。他曾因事对郎官药崧发怒,用手杖打他。药崧逃到床下,明帝更加愤怒,厉声喝道:“郎官出来!”药崧便说:“天子仪表端庄,诸侯仪态堂堂。没听说君主,自己动手打郎官!”明帝这才放过他。这时朝中群臣无不胆战心惊,争着表现严厉苛刻来逃避诛杀责罚。只有钟离意敢于直言劝谏,几次将诏书封好退回。官员有了过失,他总设法解救。适逢接连出现异常天象,钟离意上书说:“陛下敬畏鬼神,体恤百姓。然而天气不和,寒暑不合时节,过错在于群臣不能宣扬教化、尽职尽责,反而以苛刻为时尚。百官之间无相亲之心,官民之间无和睦之情,以至于冲犯祥和之气,招致天灾。百姓可以用恩德感化,难以用武力压服。《鹿鸣》诗一定要提到宴乐,是因为人神相通,然后气候才能调和。希望陛下施圣德,宽刑罚,顺应时节以调和阴阳。”明帝虽未采纳,但知道钟离意出于至诚,始终爱护厚待他。 秋季,八月,戊辰日: 下诏将太乐官改称太予乐官(依据谶文)。 壬申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明帝下诏:“从前楚庄王因国内无灾而心生警惕,鲁哀公因大祸临头而天不降谴。今日出现的灾异,或许还可以挽救。有关部门要努力尽职尽责,以匡正无德的我。” 冬季,十月,甲子日: 明帝随皇太后(阴丽华)前往章陵(光武帝故乡)。 表彰郭贺: 荆州刺史郭贺政绩优异,明帝赐给他三公穿的礼服,上面绣有黑白斧形花纹和黑青相间的“亚”形花纹,并赐冕冠垂旒。命他在巡视辖区时去掉车前的帘帐,让百姓看到他的容貌服饰,以表彰他的德行。 戊辰日: 明帝一行从章陵返回洛阳。 本年: 京城洛阳及七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莎车国与于窴国争战: 莎车王贤(莎车国王名)用武力威胁,夺取了于窴国、大宛国、妫塞国,派将领镇守。于窴人杀死莎车将领君德,拥立本族首领休莫霸为王。贤率领各国军队数万人攻打于窴,被休莫霸打得大败,贤脱身逃回。休莫霸进军包围莎车,身中流箭而死。于窴人又拥立休莫霸哥哥的儿子广德为王。广德命弟弟仁攻打贤。广德的父亲原先被扣在莎车,贤便送还广德的父亲,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广德做妻子,与于窴和解。 第45章 【汉纪三十七】 时间范围: 从辛酉年(公元61年)到乙亥年(公元75年),共十五年。 汉明帝永平四年(辛酉,公元61年) 春天: 汉明帝(刘庄)出宫就近游览洛阳城内的官邸,打算顺路去河内郡(今河南黄河以北地区)打猎。他的弟弟东平王刘苍上书劝阻。明帝看了奏章,立刻返回宫中。 秋天,九月,戊寅日: 千乘哀王刘建去世。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冬天,十月,乙卯日: 司徒(宰相)郭丹、司空(最高监察官)冯鲂被免职。任命河南尹(洛阳地区行政长官)沛国人范迁为司徒,太仆(掌管皇帝车马)伏恭为司空。伏恭是伏湛哥哥的儿子。 陵乡侯梁松事件: 陵乡侯梁松因心怀怨恨、匿名散布文书诽谤朝廷而被捕入狱,处死。 背景: 当初,明帝还是太子时,太中大夫郑兴的儿子郑众因精通经学而闻名。太子和山阳王刘荆通过梁松,用丝帛礼品去请郑众。郑众说:“太子是储君,没有私下结交外臣的道理。汉朝有旧规矩,藩王也不应私自结交宾客。”梁松说:“这是长者的意思(指太子),不可违背。”郑众说:“触犯禁令获罪,不如坚守正道而死。”于是没有去。等到梁松倒台,许多宾客受牵连获罪,唯独郑众没有卷入任何指控。 于阗与莎车、匈奴的冲突: 于阗王广德率领西域各国联军三万人攻打莎车国,诱骗并杀死了莎车王贤,吞并了莎车。匈奴则调集西域各国军队包围了于阗,广德请求投降。匈奴立了贤在匈奴做人质的儿子不居征为莎车王。广德又攻打并杀死了不居征,改立他的弟弟齐黎为莎车王。 东平王刘苍请辞: 东平王刘苍认为自己以皇帝至亲的身份辅佐朝政,声望日益增高,心中不安,多次上书请求:“自汉朝建立以来,宗室子弟没有担任公卿要职的。恳请上交骠骑将军的印信绶带,退归封国养老。”言辞非常恳切。明帝于是同意刘苍返回封国,但不允许他上交将军印绶。 汉明帝永平五年(壬戌,公元62年) 春天,二月,庚戌日: 刘苍正式离职返回封国。明帝任命骠骑将军府长史为东平王太傅(王傅),掾属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官(王府属官),并额外赏赐钱五千万,布十万匹。 冬天,十月: 明帝巡幸邺城(今河北临漳);当月返回洛阳皇宫。 十一月: 北匈奴侵犯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一带);十二月: 又侵犯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一带)。南匈奴单于出兵击退了他们。 本年: 朝廷遣返安置在内地郡县的边民,赐给安家费,每人二万钱。 窦融家族获罪: 安丰戴侯窦融年老,子孙放纵骄横,多有不法行为。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他假称阴太后的诏令,命令六安侯刘盱休掉妻子,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刘盱妻子的娘家上书告发此事,明帝大怒。将窦穆等人全部免官,凡在京城担任郎官等职务的窦氏族人,都带着家属返回原籍,只留窦融一人在京城。窦融不久去世。几年后,窦穆等人又因事牵连,与儿子窦勋、窦宣一起被捕入狱处死。过了很久,明帝下诏让窦融的夫人和一个年幼的孙子回到洛阳居住。 汉明帝永平六年(癸亥,公元63年) 春天,二月: 王雒山(地点不详)发现宝鼎,献给朝廷。 夏天,四月,甲子日: 明帝下诏说:“祥瑞降临,是应验有德之君。如今政治教化多有偏差,怎么能招致祥瑞呢!《易经》说:‘鼎的卦象象征三公(司徒、司马、司空),’难道是公卿们尽职尽责符合道理了吗?特赐三公每人帛五十匹,九卿和二千石(郡守级)官员减半。先帝(光武帝)的诏书,禁止臣民上书称颂皇帝圣明,但近来奏章中浮夸之词颇多。从今以后,若有过度称颂虚誉的,尚书(掌管文书)都应压下不审阅,以示不鼓励谄媚之人。” 冬天,十月: 明帝巡幸鲁地(今山东曲阜);十二月: 巡幸阳城(今河南登封);壬午日: 返回宫中。 本年: 南匈奴单于适(人名)去世,单于莫的儿子苏继位,为丘除车林鞮单于;几个月后,苏又死了,单于适的弟弟长继位,为湖邪尸逐侯鞮单于。 汉明帝永平七年(甲子,公元64年) 春天,正月,癸卯日: 皇太后阴丽华(光武帝皇后)驾崩。 二月,庚申日: 安葬光烈皇后(阴丽华谥号)。 北匈奴请市: 北匈奴势力仍然强盛,多次侵犯边境,派遣使者请求与汉朝互市贸易。明帝希望与他们往来后,不再为寇,同意了。 宋均治水与为官之道: 任命东海国相宋均为尚书令(尚书台长官)。 背景: 当初宋均任九江太守时,每五天处理一次公务,精简属吏,把督邮(监察官)留在府内,所属各县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九江一带过去常有虎患,官府常悬赏设陷阱捕杀,但仍伤人很多。宋均下达公文给各县说:“长江、淮河一带有猛兽,如同北方有鸡猪一样。如今成为百姓祸害,责任在于残暴的官吏,而劳民伤财去张网捕捉,不是体恤百姓的根本办法。务必斥退奸邪贪婪之徒,进用忠诚善良之士,可以撤去所有陷阱,免除捕虎的赋税和任务。”此后虎患消除。明帝听说宋均的名声,所以委以中枢重任。宋均对人说:“朝廷喜欢通晓法令条文、自身廉洁的官吏,以为这样足以禁止奸邪;然而通晓法律的官吏常行欺诈,廉洁的官吏也仅洁身自好,对百姓的流亡、盗贼的祸害并无益处。我想冒死谏争,但现在时机未到,将来弊端深重时,才能进言!”没来得及进言,适逢调任司隶校尉(监察官)。后来明帝听到他这番话,追思并赞赏他。 汉明帝永平八年(乙丑,公元65年) 春天,正月,己卯日: 司徒范迁去世。 三月,辛卯日: 任命太尉(最高军事长官)虞延为司徒,卫尉(掌管宫门警卫)赵熹代理太尉职务。 郑众使匈奴与置度辽营: 越骑司马郑众出使北匈奴。单于想让郑众行跪拜礼,郑众不肯屈服。单于派人包围看守,断绝水火供应;郑众拔刀发誓宁死不屈,单于害怕而停止逼迫,于是改派使者,跟随郑众回到京师洛阳。 背景与后续: 当初,大司农(掌管财政)耿国曾上书说:“应设置度辽将军屯兵五原郡,以防备南匈奴逃亡。”朝廷没有采纳。南匈奴的须卜骨都侯等人得知汉朝与北匈奴互通使节,内心怨恨,想要叛变,秘密派人到北匈奴,要求派兵接应。郑众出塞时,怀疑有异常;派人侦察,果然截获了须卜骨都侯的使者。于是上书说:“应再设置大将,以防南北两匈奴勾结。”朝廷因此开始设置度辽营,任命中郎将吴棠代理度辽将军职务,率领黎阳(今河南浚县)虎牙营的士兵驻扎在五原郡曼柏县(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 秋天: 十四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 冬天,十月: 北宫(皇宫北区)建成。 丙子日: 招募犯死罪的囚犯前往度辽营;犯罪逃亡的人,命令他们按不同等级赎罪。 楚王英事佛: 楚王刘英(明帝异母弟)带着黄缣白纨(丝织品)去见他的封国国相说:“我托身藩国,过失罪恶积累很多,感激皇上大恩,奉送丝帛,以赎罪过。”国相上报。明帝下诏答复说:“楚王诵读黄帝、老子的精微言论,崇尚佛家的仁慈祭祀,斋戒三个月,向神灵起誓,有什么嫌疑和过失,值得追悔呢!把赎罪之物退还,赞助供养居士(伊蒲塞)、僧人(桑门)的丰盛斋饭吧。” 佛教传入背景: 当初,明帝听说西域有神,名叫佛,于是派遣使者到天竺(古印度)寻求佛法,得到佛经和沙门(僧人)回来。佛经的大意是以虚无为宗旨,崇尚慈悲不杀生;认为人死后精神不灭,会随着生前的善恶行为再次投胎转世;生前所作善恶,都有报应。所以贵在修炼精神,直至成佛。善于讲宏大精妙的言辞来劝化诱导愚昧的世俗之人。精通此道的人,称为沙门。于是中国开始传播其法术,绘制佛像。而王公贵族中,唯独楚王刘英最先喜好。 壬寅晦日(月末): 发生日全食。明帝下诏要求各部门官员勤勉尽职,直言进谏,无所忌讳。于是官员们都上奏密章(封事),各自陈述朝政得失。明帝阅读奏章,深自责备,并将这些奏章给百官传阅。下诏说:“各位官员所言,都是朕的过失。百姓冤屈不能申理,官吏奸猾不能禁止;轻率使用民力,修建宫室,出入没有节制,喜怒无常。深刻反思前人的告诫,惶恐戒惧;只恐德行浅薄,日久懈怠!” 郑众再谏遣使匈奴: 北匈奴虽然派使者进贡,但侵扰劫掠并未停止,边境城池白天也要关闭城门。明帝商议派使者回报北匈奴使者,郑众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北单于之所以要招致汉朝使者,是想以此离间南匈奴部众,坚定西域三十六国依附匈奴之心;并且宣扬汉朝与之和亲,向邻国夸耀,让西域想归附汉朝的人犹豫不决,让怀念故土的人对中原绝望。汉朝使者一到,北匈奴便态度傲慢自信;如果再次派遣使者,北虏必定自以为得计,其群臣中反对与汉和好的更不敢说话了。这样,南匈奴王庭就会动摇,乌桓也会产生离心。南单于久居汉地,完全了解形势,一旦与我们分裂,立刻就成为边境大害。如今幸而有度辽营的大军在北部边疆扬威,即使不派使者回报,北虏也不敢为患。”明帝不听,再次派郑众前往。郑众于是上书说:“臣上次出使,不肯向匈奴跪拜,单于怀恨在心,派兵围困臣;如今再次奉命前往,必定要受凌辱折辱。臣实在不忍心手持大汉符节,对着穿毛毡皮裘的匈奴独自行跪拜礼。如果让匈奴就这样折服了臣,将有损大汉的强盛声威。”明帝仍不听。郑众不得已出发,途中接连上书坚持己见。明帝下诏严厉责备郑众,将他追回,关入廷尉监狱。后逢大赦,郑众得以回家。后来明帝接见北匈奴来使,听说了郑众与单于抗争礼仪的情形,才又征召郑众担任军司马。 汉明帝永平九年(丙寅,公元66年) 夏天,四月,甲辰日: 下诏命令司隶校尉、各部刺史每年上报其辖区内任职三年以上、政绩特别优异(墨绶指县令级)的地方长官各一人,随同年终进京汇报的官员一同上京;同时,政绩特别恶劣的也要上报。 本年: 大丰收。 赐皇子号: 赐皇子刘恭号为灵寿王,刘党号为重熹王,但都没有封给采邑。 崇尚儒学: 明帝崇尚儒学,从皇太子、诸王侯到大臣子弟、功臣子孙,无人不学习儒家经典。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各家子弟在南宫设立学校,号称“四姓小侯”。设置《五经》老师,选拔学问高深的人来教授他们。连期门(宫廷侍卫)、羽林(禁卫军)的武士,也全部命令他们学习《孝经》章句。匈奴也派遣子弟入学。 广陵王荆谋逆: 广陵王刘荆(明帝异母弟)又召来相面的人说:“我的容貌很像先帝(光武帝),先帝三十岁得天下,我今年也三十岁了,可以起兵了吗?”相面的人到官吏那里告发了他。刘荆惊慌恐惧,自己到监狱投案。明帝施加恩典,没有彻底追究此事,下诏不允许他再支配管理封国的官吏百姓,只能像以前一样收取租税,命令国相和中尉严密护卫他。刘荆又让巫师祭祀、诅咒。明帝诏令长水校尉樊鯈等人共同审理此案。审结后,奏请处死刘荆。明帝生气地说:“诸位因为是我弟弟的缘故,就想杀他。如果是我儿子,你们敢这样吗?”樊鯈回答说:“天下是高祖(刘邦)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春秋》大义,对君主和父母不能有叛逆之心,有叛逆之心就必须诛杀。臣等因为刘荆是陛下的同母弟(实际为异母),陛下怀有圣心,格外怜悯,所以才敢请示;如果他是陛下之子,臣等只须专断诛杀而已。”明帝叹息称好。樊鯈是樊宏的儿子。 汉明帝永平十年(丁卯,公元67年) 春天,二月: 广陵思王刘荆自杀,封国被废除。 夏天,四月,戊子日: 大赦天下。 闰月,甲午日: 明帝巡幸南阳郡(今河南南阳),召集学校弟子演奏雅乐,奏《鹿鸣》之曲,明帝亲自吹奏埙、篪(古乐器)伴奏,以娱乐嘉宾。返回时,巡幸南顿(今河南项城)。 冬天,十二月,甲午日: 返回宫中。 丁鸿让国: 当初,陵阳侯丁綝去世,其子丁鸿应继承爵位。丁鸿上书称病,要把封国让给弟弟丁盛,朝廷没有批复。安葬父亲后,丁鸿就把丧服挂在守墓的草庐上逃走了。他的朋友九江人鲍骏在东海郡(今山东郯城)遇见了他,责备他说:“从前伯夷、吴札(季札)在乱世权宜行事,所以能实现他们的志向。《春秋》大义,不能因家事而废弃国事(王事)。如今你因兄弟私情而断绝父亲传下的不灭基业,可以吗?”丁鸿感动醒悟,流下眼泪,于是回去继承了封国。鲍骏于是上书推荐丁鸿精通经学、品行高尚。明帝征召丁鸿为侍中(皇帝近臣)。 汉明帝永平十一年(戊辰,公元68年) 春天,正月: 东平王刘苍和其他诸王一同来京朝见。一个多月后,返回封国。明帝亲自送行回宫,心情凄凉思念,于是派使者手持亲笔诏书赐给东平国中傅(王傅)说:“辞别之后,我独自坐着闷闷不乐,乘车回宫,靠着车轼吟咏,瞻望远方,深深怀念,实在劳我心神。诵读到《诗经·小雅·采菽》之篇(表达对来朝诸侯的慰劳),更增叹息。日前我问东平王:‘在家做什么事最快乐?’王说:‘行善最快乐。’这话含义深远,正合他心宽体胖之意。现送去列侯印信十九枚,诸王子年满五岁能趋走行礼的,都让他们佩戴。” 汉明帝永平十二年(己巳,公元69年) 春天: 哀牢王柳貌率领他的百姓五万多户归附汉朝。朝廷在其地设置哀牢、博南二县。开始开通博南山(今云南永平西南),跨越兰仓水(澜沧江),行人苦不堪言,作歌道:“汉德广大,开辟不臣服之地;渡过兰仓水,却为他人奔忙(指服役艰辛)。” 治理汴渠: 当初,西汉平帝时,黄河、汴水决口,长久没有修复。东汉建武十年(公元34年),光武帝想修复它;浚仪(今河南开封)县令乐俊上书说,百姓刚经历战乱,不宜再兴劳役,于是作罢。后来汴渠向东泛滥,范围日益扩大,兖州(今山东西部)、豫州(今河南一带)百姓怨恨叹息,认为朝廷总是兴办其他工程,不优先解决百姓急难。这时有人推荐乐浪郡(今朝鲜北部)人王景擅长治水。 夏天,四月: 下诏征发士卒数十万,派王景与将作谒者(工程官员)王吴修筑汴渠堤防,从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到千乘郡(今山东高青东北)海口一千多里,每隔十里立一个水闸,使水流互相回旋灌注,不再有溃决漏水的祸患。王景虽然尽量节省劳役费用,然而花费仍以百亿计算。 秋天,七月,乙亥日: 司空伏恭被免职。乙未日: 任命大司农牟融为司空。 本年: 此时天下太平,百姓没有徭役,连年丰收,百姓富足,谷价每斛仅三十钱,牛羊遍布原野。 汉明帝永平十三年(庚午,公元70年) 夏天,四月: 汴渠治理工程完成。黄河、汴水分流,恢复了旧河道。 辛巳日(疑为辛未或辛卯之误): 明帝巡幸荥阳,视察河渠,于是渡过黄河,登上太行山,巡幸上党郡(今山西长治);壬寅日: 返回宫中。 冬天,十月,壬辰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楚王英谋反案发: 楚王刘英与方士制作金龟、玉鹤,刻上文字作为祥瑞符命。有个叫燕广的男子告发刘英与渔阳(今北京密云西南)人王平、颜忠等伪造图谶,有谋反企图。案件交下审查。有关部门上奏:“刘英大逆不道,请处死。”明帝因是骨肉至亲不忍心。 十一月: 废黜刘英王位,将他流放到丹阳郡泾县(今安徽泾县),赐汤沐邑(供沐浴费用的封邑)五百户;其子女原封为侯、公主的,食邑照旧;允许楚王太后(刘英生母许氏)不必上交玺印绶带,留住楚王宫。 虞延牵连: 此前有人私下把刘英的阴谋告诉司徒虞延,虞延认为刘英是藩王至亲,不相信这话。等到刘英案发,明帝下诏严厉责备虞延。 汉明帝永平十四年(辛未,公元71年) 春天,三月,甲戌日: 虞延自杀。任命太常(掌管祭祀礼仪)周泽代理司徒职务;不久,周泽又担任太常。 夏天,四月,丁巳日: 任命巨鹿郡(今河北平乡)太守南阳人邢穆为司徒。 楚王英自杀与楚狱扩大: 楚王刘英到达丹阳郡后自杀。明帝下诏以诸侯之礼将他葬在泾县。封告发者燕广为折奸侯。 株连甚广: 此时彻底追查楚王谋反案,持续数年。供词牵连,自京城皇亲国戚、诸侯、州郡豪杰到办案官吏,因阿附、连坐而被处死、流放的人数以千计,关在狱中的还有数千人。 樊鯈有先见: 当初,樊鯈的弟弟樊鲔曾为儿子樊赏求娶楚王刘英的女儿,樊鯈听说后制止他说:“建武年间,我们全家蒙受荣宠,一门出了五侯(樊宏、樊丹等)。当时只要特进(樊宏)一句话,女儿可配亲王,儿子可娶公主。但正因为尊贵宠幸太过,就会成为祸患,所以不做这种事。况且你只有一个儿子,为何把他抛弃给楚王呢!”樊鲔不听。等到楚王案发,樊鯈已去世。明帝追念樊鯈谨慎恭敬,所以他的儿子们都没有受牵连。 尹兴案与陆续孝母: 刘英暗中记录天下名士名单,明帝得到了这份名录,上面有吴郡太守尹兴的名字。于是征召尹兴及吴郡掾史五百多人到廷尉受审。众官吏经受不住拷打,一大半死去;只有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受尽各种酷刑(五毒),肌肉溃烂,始终没有不同的供词。陆续的母亲从吴郡来到洛阳,做了食物送给陆续。陆续虽然身受酷刑,言辞神色从未改变,但面对食物却悲伤哭泣不能自制。审案使者问其原因,陆续说:“母亲来了却不能相见,所以悲伤。”问:“你怎么知道母亲来了?”陆续说:“母亲切肉没有不方正的,切葱以一寸为标准,所以知道。”使者将此情况上报,明帝于是赦免了尹兴等人,但终身禁止他们做官(禁锢)。 颜忠、王平诬陷与寒朗直谏: 颜忠、王平的供词牵连了隧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耿建等人辩称从未与颜忠、王平见过面。当时明帝非常愤怒,官吏都惶恐不安,凡被牵连的人,一律陷入案中,无人敢根据实情宽恕。侍御史(监察官)寒朗怜悯他们冤枉,尝试用耿建等人的形貌特征单独讯问颜忠、王平,两人错愕不能回答。寒朗知道其中有诈,于是上书说:“耿建等人没有奸谋,纯粹是被颜忠、王平诬陷;我担心天下无辜的人,大多与此类似。”明帝说:“既然如此,颜忠、王平为何要牵连他们?”寒朗回答:“颜忠、王平自知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所以虚构牵连许多人,企图表明自己所言非虚(或借此立功减罪)。”明帝说:“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报告?”寒朗回答:“臣恐怕国内另有揭发其奸谋的人(意指怕别人说耿建等人确实有罪,自己反成包庇)。”明帝发怒道:“你这官吏首鼠两端(持两种态度)!”催促拉下去拷打。左右正要拉他下去,寒朗说:“愿说一句话再死。”明帝问:“谁和你一起写的奏章?”寒朗答:“臣独自写的。”明帝问:“为何不与三府(三公府)商议?”寒朗答:“臣自知必遭灭族,不敢多连累他人。”明帝问:“为何灭族?”寒朗答:“臣审理此案一年,不能彻底查清奸谋真相,反而替罪人辩冤,所以知道该灭族。然而臣所以要进言,实在是希望陛下能有所觉悟。臣见审理囚犯的官员,都说叛逆大罪,臣子都应痛恨,如今放人不如抓人,可以免除后患。因此审问一人牵连十人,审问十人牵连百人。还有公卿朝会时,陛下问及朝政得失,他们都长跪说:‘按旧制,大罪株连九族;陛下大恩,只处罚本人,天下大幸!’等他们回到家里,口虽不说却仰头暗自叹息,无人不知其中多有冤屈,但无人敢违背陛下的意思。臣今天所说,死而无悔!”明帝怒气消解,下诏放寒朗出去。两天后,明帝亲自到洛阳监狱审查囚犯,释放了一千多人。当时天旱,随即下起了大雨。马皇后(马援之女,时为皇后)也认为楚王一案牵连太滥,乘机向明帝进言。明帝有所感触,夜里起身徘徊,因此对罪犯多有宽恕赦免。 袁安平反: 任城县令汝南人袁安升任楚郡太守。他到任不进郡府,先去审查楚王刘英案件的材料,清理出缺乏明确证据的人,分条列出上报请求释放。府丞、掾史都叩头力争,认为“阿附反贼,按法律同罪,不可释放。”袁安说:“如有不合律令之处,太守自当承担罪责,不会连累你们。”于是分别上奏。明帝感悟,立即批复同意,被释放的有四百多家。 夏天,五月: 封已故广陵王刘荆的儿子刘元寿为广陵侯,食邑六县。又封窦融的孙子窦嘉为安丰侯。 营建寿陵: 开始营建明帝自己的陵墓(显节陵),规定:“让墓道排水通畅即可,不要堆起坟丘。我死后,扫地祭祀,用一盂水、一盘干肉干饭即可。过了百日,只在四季设祭。安排几个吏卒,负责供给和洒扫。胆敢有所兴建的,按擅自议论宗庙法(大不敬罪)处置。” 汉明帝永平十五年(壬申,公元72年) 春天,二月,庚子日: 明帝东巡。 癸亥日: 在下邳(今江苏睢宁北)举行亲耕礼。 三月: 到达鲁地(曲阜),亲临孔子故居,亲自登上讲堂,命令皇太子和诸王讲解经书;又巡幸东平国(今山东东平)和大梁(今河南开封)。 夏天,四月,庚子日: 返回宫中。 封皇子: 封皇子刘恭为巨鹿王,刘党为乐成王,刘衍为下邳王,刘畅为汝南王,刘昞为常山王,刘长为济阴王。明帝亲自划定他们的封域,只让相当于楚王(刘英)、淮阳王(刘延)封地的一半。马皇后说:“皇子们才封几个县,按制度不是太俭省了吗?”明帝说:“我的儿子怎能和先帝的儿子相等?每年供给二千万钱就足够了!” 乙巳日: 大赦天下。 谋划打击匈奴: 谒者仆射(掌管传达)耿秉多次上书请求攻打北匈奴。明帝因为显亲侯窦固(窦融之侄)曾跟随其伯父窦融在河西(今甘肃),熟悉边疆事务,就派耿秉、窦固与太仆祭肜、虎贲中郎将(禁卫军将领)马廖(马援子)、下博侯刘张、好畤侯耿忠(耿弇子)等共同商议。 耿秉战略: 耿秉说:“从前匈奴联合善射的部族(指羌胡),收服披发左衽的各族(指西域),所以难以制服。孝武帝(汉武帝)得到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及居延、朔方(均在今内蒙西部)后,匈奴失去了肥沃富饶的养兵之地,羌人与胡人被分离;只剩下西域,不久也归附汉朝;所以呼韩邪单于请求臣服塞下,形势就容易对付了。如今有南匈奴依附,形势相似;但西域尚未归附,北匈奴尚未发生内乱。臣愚见认为应当先攻击天山(白山),夺取伊吾(今新疆哈密),击破车师(今新疆吐鲁番),联络乌孙等国以断匈奴右臂;伊吾还有匈奴南呼衍一部。击破此部,等于折断其左角,然后匈奴就可以被攻击了。”明帝赞赏他的意见。 决策: 参与议论的人有的认为:“现在出兵天山,匈奴必定合力救援,还应当分兵进击其东部以分散其兵力。”明帝采纳了。十二月: 任命耿秉为驸马都尉(掌副车马),窦固为奉车都尉(掌御乘舆车);任命骑都尉秦彭为耿秉的副手,耿忠为窦固的副手,都设置从事、司马等属官,出京屯驻凉州(今甘肃武威)。耿秉是耿国之子;耿忠是耿弇之子;马廖是马援之子。 汉明帝永平十六年(癸酉,公元73年) 春天,二月: 汉朝分四路出击北匈奴: 1. 祭肜与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西河(今山西)的羌兵、胡兵及南匈奴兵一万一千骑兵出高阙塞(今内蒙古狼山中部)。 2. 窦固、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三郡军队及卢水(今甘肃张掖黑河)羌兵、胡兵一万二千骑兵出酒泉塞(今甘肃酒泉)。 3. 耿秉、秦彭率领武威、陇西、天水三郡招募的士兵及羌兵、胡兵一万骑兵出张掖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 4. 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等七郡军队及乌桓、鲜卑兵一万一千骑兵出平城塞(今山西大同东北)。 战果: 窦固、耿忠部抵达天山,攻击北匈奴呼衍王,斩杀一千多人;追击到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夺取了伊吾卢地区(今新疆哈密),设置宜禾都尉,留下将士在伊吾卢城(伊吾)屯田。 耿秉、秦彭部攻击匈林王(北匈奴一部首领),横越沙漠六百多里,到达三木楼山后返回。 来苗、文穆部到达匈河水(今蒙古国拜达里格河)畔,北匈奴全都逃走,一无所获。 祭肜部与南匈奴左贤王信(人名)不和,出高阙塞九百多里,遇到一座小山,左贤王信谎称是涿邪山(今蒙古国满达勒戈壁一带),没有发现敌军就返回了。祭肜与吴棠因此犯下畏敌逗留之罪,被捕入狱,免官。祭肜自恨无功,出狱几天后,吐血而死。临终前对儿子说:“我蒙受国家厚恩,奉命出征却未立功,死有余愧。道义上不能无功受赏。我死后,你要把所得赏赐财物全部登记上交,自己到军营效力,效死前行,以了却我的心愿。”祭肜死后,其子祭逢上书陈述遗言。明帝一向器重祭肜,正打算重新任用,闻讯大惊,叹息良久。乌桓、鲜卑每次来京朝贺,常去祭肜坟墓祭拜,仰天号哭。辽东(今辽宁)官吏百姓为祭肜建立祠庙,四季祭祀。窦固因立有战功,加位特进(仅次于三公的荣衔)。 班超出使西域(开端): 窦固派代理司马(军职)班超与从事(幕僚)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智服鄯善: 班超一行到达鄯善国(今新疆若羌)。鄯善王广起初接待非常恭敬周到,后来忽然变得疏远怠慢。班超对手下说:“是否觉得鄯善王广的礼意淡薄了?”部下说:“胡人态度无常,没别的原因。”班超说:“这必定是北匈奴使者来了,他犹豫不决不知依附哪方的缘故。聪明人能在事情未萌发时察觉,何况已很明显了!”于是召来侍奉的胡人,诈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几天,现在何处?”侍胡惶恐答道:“来了三天,离此地三十里。”班超将侍胡关起来,召集全部三十六名部下,一起喝酒,酒酣之时,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同在绝远异域,如今匈奴使者才来几天,鄯善王对我们的礼敬就废弛了。如果让鄯善王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尸骨就要永远喂豺狼了。怎么办?”部下都说:“如今身处危亡之地,生死跟随司马!”班超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成语出处)。当今之计,只有趁夜用火攻匈奴使者,他们不知我们虚实,必定大为震惊恐慌,可将其全歼。消灭了这批敌人,鄯善王就会吓破胆,我们就功成事立了。”众人说:“应当和郭从事商议。”班超怒道:“吉凶就在今日决定!郭从事是个文弱俗吏,听说此事必定害怕而使计谋泄露,死了也不光彩,不是壮士所为!”众人说:“好!”初更时分,班超带领部下奔向匈奴使者营地。正遇大风,班超命令十人拿着鼓藏在营后,约定:“见火起,就擂鼓呐喊。”其余人都手持兵器弓箭,埋伏在营门两侧。班超顺风放火,前后鼓噪呐喊。匈奴人惊慌混乱。班超亲手格杀三人,部下斩杀使者及随从三十多人,其余一百多人全被烧死。第二天返回,告诉郭恂。郭恂大惊,接着脸色变了(有分功之意)。班超明白他的心思,举手说:“您虽未同行,班超岂有心独占功劳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班超于是召见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首级给他看,全国震惊恐惧。班超宣示汉朝威德,说:“从今以后,不要再和北匈奴来往。”广叩头道:“愿归属汉朝,绝无二心。”于是将王子送到汉朝做人质。班超回报窦固,窦固大喜,详细上报班超的功绩,并请求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明帝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何不派,还要另选呢?现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完成先前的功业。” 威震于阗: 窦固又派班超出使于阗国(今新疆和田),想给他增加兵力。班超只愿率领原来的三十六人,说:“于阗国大路远,如今带几百人去,无益于增强力量;如有意外,人多反而累赘。”当时于阗王广德称雄南道(塔里木盆地南缘),而匈奴派使者监护其国。班超到于阗后,广德礼节疏慢。而且于阗风俗迷信巫师,巫师说:“神发怒了,为何要倾向汉朝?汉朝使者有匹浅黑色的马,赶快取来祭祀我!”广德就派国相私来比向班超要马。班超暗中得知内情,答应给马,但要巫师亲自来取。不久,巫师来了,班超立刻砍下他的头;逮捕私来比,鞭打数百下。把巫师的头送给广德,并责备他。广德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诛灭匈奴使者的事,大为惶恐,立即杀掉匈奴使者投降。班超重赏于阗王及其大臣,安抚其国。于是西域各国都派王子到汉朝做人质。西域与汉朝断绝六十五年,至此才恢复交往。班超是班彪的儿子。 淮阳王延案: 淮阳王刘延(明帝异母弟)性情骄奢,对待下属严厉苛刻。有人上书告发“刘延与姬妾的哥哥谢弇及姐夫韩光招纳奸猾之徒,制作图谶,祭祀祈祷诅咒朝廷。”案件交下审查。 五月,癸丑日: 谢弇、韩光及司徒邢穆都因此案被处死,受牵连处死、流放的人很多。 戊午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六月,丙寅日: 任命大司农西河人王敏为司徒。 处理淮阳王: 有关部门奏请处死淮阳王刘延。明帝认为刘延的罪过比楚王刘英轻。 秋天,七月: 将刘延改封为阜陵王,食邑两个县。 廉范守云中: 本年,北匈奴大举入侵云中郡。云中太守廉范率兵抵抗。部下因兵力太少,想写信向邻近郡求救,廉范不许。傍晚,廉范命令士兵每人将两支火炬交叉绑扎,点燃三头,在营中如繁星般排列。匈奴人以为汉朝救兵到了,大惊,准备天亮撤退。廉范命令部队凌晨在寝席上进食(蓐食),清晨出击,斩杀匈奴数百人。匈奴人自相践踏,死者千余人。从此不敢再侵犯云中郡。廉范是廉丹的孙子。 汉明帝永平十七年(甲戌,公元74年) 春天,正月: 明帝准备拜谒原陵(光武帝陵)。夜里,梦见先帝(光武帝)和太后(阴丽华)像生前一样欢乐相处。醒来后悲伤难眠。查看历书,第二天是吉日,于是率领百官上陵。那天,甘露降于陵园树上。明帝命百官采集甘露献祭。祭拜完毕,明帝从席前俯身靠近御床(棺床),观看太后梳妆匣中的物品,悲感动情流泪,命令更换脂泽(化妆品)等妆具。左右侍从都哭泣,无人能抬头仰视。 北海王刘睦: 北海敬王刘睦去世。刘睦自幼好学,光武帝和明帝都喜爱他。他曾派中大夫到京城朝贺,召见使者对他说:“朝廷若问起我,大夫你打算怎么回答?”使者说:“大王忠孝仁慈,敬重贤才,喜爱士人,臣敢不如实报告!”刘睦说:“唉!你这是害我啊!这些都是我年轻时的进取行为。大夫你应该回答说,我自从继承爵位以来,意志衰退懒惰,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这样说才是爱护我啊。”他的智虑和谨慎畏惧就是如此。 二月,乙巳日: 司徒王敏去世。 三月,癸丑日: 任命汝南郡太守鲍昱为司徒。鲍昱是鲍永的儿子。 朱辅怀柔西南夷: 益州刺史梁国人朱辅宣扬汉朝德政,使远方夷人感念归附。从汶山(今四川茂汶)以西,前代汉人足迹未到、朝廷正朔未施的地方,白狼、盘木等一百多个部落,全都举族归顺称臣进贡。白狼王唐菆作了三首诗,歌颂汉朝德政。朱辅让犍为郡掾由恭翻译后献上。 班超定疏勒: 当初,龟兹王建是匈奴所立,他倚仗匈奴威势,占据北道(塔里木盆地北缘),攻杀了疏勒王,立他的大臣兜题为疏勒王。班超抄小路到达疏勒国,在距离兜题居住的盘橐城九十里处,预先派属吏田虑先去招降兜题。命令田虑说:“兜题本不是疏勒族人,国人必定不肯听他命令;如果他不立即投降,便可逮捕他。”田虑到达后,兜题见田虑人少力弱,毫无投降之意。田虑乘其不备,突然上前劫持捆绑了兜题。兜题左右随从出乎意料,都惊慌逃走。田虑飞马报告班超。班超立即赶到,召集疏勒文武官员,向他们陈述龟兹无道的情况,于是拥立已故疏勒王的侄子忠为疏勒王,国人大为喜悦。班超问忠及其官员:“该杀掉兜题呢,还是放他生路?”众人都说:“该杀。”班超说:“杀了他对事情无益,应当让龟兹知道汉朝的威德。”于是释放了兜题。 夏天,五月,戊子日: 公卿百官因明帝威德感召远方,祥瑞之物应验显现,一同聚集朝堂举杯祝寿。明帝下诏说:“上天降下神物,是应和圣王;远方之人向往教化,实因有德。朕以虚薄之身,怎能享受这些!只因高祖、光武帝圣德所及,不敢推辞。众卿举杯敬贺,太常择吉日向宗庙禀告(策告)。”同时施恩,赐给百姓爵位和粮食各有等差。 冬天,十一月: 派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率军出敦煌郡昆仑塞(今甘肃安西),进攻西域。耿秉、刘张都交出符信(指挥权),归属窦固指挥。联军一万四千骑兵在蒲类海(巴里坤湖)击败白山(天山)一带的匈奴军,于是进军攻打车师国。车师前王是后王的儿子,两地王庭相距五百多里。窦固认为后王道路遥远,山谷深险,士兵寒冷艰苦,想攻打前王;耿秉认为应直扑后王,合力解决其根本(首府),则前王自然降服。窦固犹豫未决,耿秉奋然起身说:“请让我打先锋!”于是跨上战马率军向北挺进。其他部队不得已,一同前进。斩杀数千人。车师后王安得震惊恐惧,走出城门迎接耿秉,脱帽,抱住耿秉的马腿投降。耿秉带他去见窦固。车师前王也随之归降。于是平定了车师国而还。 重置西域都护: 窦固奏请重新设置西域都护及戊校尉、己校尉。任命陈睦为西域都护;任命司马耿恭(耿况之孙)为戊校尉,屯驻车师后王部金蒲城(今新疆吉木萨尔);任命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驻车师前王部柳中城(今新疆吐鲁番鄯善鲁克沁),各屯驻数百人。 汉明帝永平十八年(乙亥,公元75年) 春天,二月: 下诏命窦固等人撤军返回京城。 耿恭守金蒲: 北单于派左鹿蠡王率二万骑兵攻打车师。戊校尉耿恭派司马率兵三百人救援,全军覆没。匈奴于是攻破车师,杀死后王安得,进而攻打金蒲城。耿恭把毒药涂在箭上,对匈奴人说:“汉朝神箭,中箭的伤口必有异常。”匈奴人中箭的,伤口都溃烂沸腾,大惊。这时天降暴雨,耿恭乘雨出击,杀伤很多。匈奴震惊恐惧,相互说:“汉兵有神力,真可怕啊!”于是解围而去。 夏天,六月,己未日: 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星区)。 耿恭守疏勒(城): 耿恭因疏勒城(非疏勒国,今新疆奇台附近)旁有山涧水源可以固守,率兵占据该城。 秋天,七月: 匈奴又来进攻,堵绝了涧水。耿恭在城中挖井十五丈深,仍不见水。官兵干渴疲乏,甚至榨取马粪汁饮用。耿恭亲自率领士兵挽绳运土。不久,泉水喷涌而出。众人高呼万岁。耿恭命士兵扬水给匈奴看。匈奴出乎意料,以为有神明相助,于是撤走。 八月,壬子日: 汉明帝刘庄在东宫前殿驾崩,享年四十八岁。 遗诏与评价: 遗诏说:“不要建寝庙,将我的牌位(神主)安放在光烈皇后更衣别室。”明帝遵循光武帝建武时期的制度,无所变更。后妃家族不得封侯参政。馆陶公主(明帝姐妹)为儿子求郎官之职,明帝不许,赐钱一千万,对群臣说:“郎官上应天上星宿,下辖百里之地,如果用人不当,百姓就要遭殃,所以不能随便给。”公车署(受理上书机构)因“反支日”(古凶日)不接受奏章,明帝听说后奇怪地说:“百姓放弃农桑,远来宫门上书,却因禁忌被阻拦,这难道是执政的本意吗!”于是废除了这项规定。尚书阎章的两个妹妹是贵人(妃嫔),阎章精力充沛,通晓典章制度,按资历应升任要职,明帝因他是后宫亲属,最终没有任用。因此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远近敬畏服从,户口繁衍增长。 太子即位: 太子刘炟(dá)即位(汉章帝),时年十八岁。尊奉马皇后为皇太后。 杨仁守宫: 明帝刚驾崩,马太后的兄弟马廖等人争着要入宫。北宫卫士令(北宫卫队长)杨仁身穿铠甲手持长戟,严令守卫宫门,无人敢随便进入。马氏兄弟于是在章帝面前共同诋毁杨仁,说他严厉苛刻。章帝知道杨仁忠诚,反而更器重他,任命他为什邡县(今四川什邡)县令。 壬戌日: 将孝明皇帝安葬于显节陵(今河南洛阳)。 冬天,十月,丁未日: 大赦天下。 任命辅臣: 下诏任命代理太尉事务的节乡侯赵熹为太傅,司空牟融为太尉,一同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十一月,戊戌日: 任命蜀郡太守第五伦为司空。第五伦在蜀郡公正清廉,所举荐的官吏多很称职,所以章帝从偏远之郡提拔他。 耿恭守孤城: 焉耆、龟兹攻陷了西域都护陈睦。北匈奴将己校尉关宠包围在柳中城。正值汉朝有大丧(国丧),救兵不到。车师国又叛变,与匈奴一同进攻戊校尉耿恭。耿恭激励士卒奋勇抵抗。几个月后,粮食耗尽,陷入困境,就煮铠甲弓弩,吃上面的筋革。耿恭与士卒推诚相待,同生共死,所以无人怀有二心,但士卒不断死亡,只剩几十人。单于知道耿恭处境困窘,想招降他,派使者说:“如果投降,就封你做白屋王,把女儿嫁给你。”耿恭诱骗使者上城,亲手将他杀死,在城上烧烤。单于大怒,增兵围攻耿恭,但未能攻下。 关宠求救: 关宠上书求救。 朝议救援: 章帝诏令公卿商议。司空第五伦认为不宜救援。司徒鲍昱说:“如今派人到危难之地,危急时却抛弃他们,对外是放纵蛮夷的暴行,对内是伤害效死的忠臣。如果权衡一时利弊,将来永无边患也罢了。但匈奴如果再次侵犯边塞为寇,陛下将如何派遣将领?况且这两支部队各自只剩几十人,匈奴围攻多日不能攻下,正是他们兵力单薄、尽力坚守的证明。可命令敦煌、酒泉太守各率精锐骑兵二千人,多打旗帜,日夜兼程赶去救援。匈奴疲惫不堪的军队,必定不敢抵挡。四十天时间,足够接他们返回塞内。”章帝同意。 派兵: 于是派征西将军耿秉屯驻酒泉,代理太守事务;派酒泉太守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援征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国军队,共七千多人前往救援。 甲辰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马氏兄弟升迁与第五伦谏外戚: 马太后的兄弟虎贲中郎将马廖、黄门郎(宦官)马防、马光,在明帝一朝未曾升迁。章帝任命马廖为卫尉(九卿之一,掌宫门卫),马防为中郎将(禁卫军将领),马光为越骑校尉(禁卫军将领)。马廖等人倾心结交士人,官员士绅争相趋附。 第五伦上书: 第五伦上书说:“臣听说《尚书》说:‘臣子不可作威作福,否则将危害其家,祸乱其国。’近代光烈皇后(阴丽华)虽然天性友爱至极,但抑制阴氏家族权势,不让他们掌权。后来梁家(梁松)、窦家(窦穆)都有人犯法,明帝即位后,多加诛杀。从此洛阳不再有专权的外戚,以书信请托之事,一律断绝。明帝还告诫外戚说:‘辛苦自身结交士人,不如为国效力。戴盆望天(比喻二者不可兼得),事情不能两全其美。’如今议论的人,又提到马家。臣私下听说卫尉马廖用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马防(马廖弟)用钱三百万,私自馈赠三辅(长安附近)的士大夫,无论认识与否,无不赠送。还有腊祭日(年终祭祀)也送给在洛阳的马氏外戚每人钱五千。越骑校尉马光(马廖弟),腊祭日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见认为这不合经典大义。惶恐不安,不敢不奏。陛下想厚待他们,也应设法使他们安分。臣今天说这些,实在是想对上尽忠陛下,对下保全皇后家族。” 本年: 京师洛阳及兖州、豫州、徐州发生大旱。 第46章 【汉纪三十八】 时间范围:汉章帝建初元年至元和元年 汉章帝建初元年(丙子年,公元76年) 春天,正月,皇帝下诏,命令兖州、豫州、徐州三州开仓赈济饥民。章帝询问司徒鲍昱:“怎样才能消除旱灾,恢复正常?”鲍昱回答说:“陛下刚登上帝位,即使有失误,也不至于导致天象异常。臣以前担任汝南太守时,负责审理楚王刘英谋反案,被关押的有一千多人,恐怕并非所有人都犯了该判的罪。大案一起,冤屈的人往往超过一半。另外,那些被流放的人,骨肉分离,死后孤魂无人祭祀。应该让所有被流放的人返回家园,解除禁令,使生者和死者各得其所。这样,祥和之气就可以招致了。”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校书郎杨终上书说:“近来朝廷北征匈奴,西开西域三十六国,百姓连年服役,转运粮饷费用浩繁;愁苦的百姓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应该留心体察。”章帝将他的奏章交给大臣们讨论。第五伦也同意杨终的意见。但牟融、鲍昱都认为:“孝子不改变父亲的主张。征伐匈奴,屯戍西域,是先帝(明帝)制定的国策,不应该改变。”杨终再次上书说:“秦朝修筑长城,工程浩大;胡亥没有改变政策,终于失去了天下。所以孝元皇帝放弃了珠崖郡,光武皇帝拒绝了西域各国的归附,不会为了边远蛮夷之地而损害中原的利益。鲁文公拆毁了泉台,《春秋》讽刺他说:‘先祖建造了它,自己却毁掉它,不如不住它罢了。’因为泉台对百姓并无妨害。鲁襄公建立三军(三卿各领一军),鲁昭公废除了它,君子称赞他恢复了古制,认为不废除就会有害于百姓。如今在伊吾的屯戍,在楼兰的驻军,长久未能撤回,这不是天意啊。”章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正月二十三日(丙寅),章帝下诏说:“各郡国二千石(郡守、国相)要努力鼓励百姓从事农桑生产。除非是死罪,其他案件都等到秋后审理。有关部门要审慎地选拔官员,提拔温和善良之士,罢免贪婪奸猾之徒,顺应时令节气,清理冤狱。”当时沿袭明帝永平年间的旧制,吏政崇尚严厉苛刻,尚书处理案件,大多偏向从重处罚。尚书沛国人陈宠认为章帝新近即位,应该改革前代的严苛风气,便上书说:“臣听说先王的政令,奖赏不僭越,刑罚不滥用。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宁可奖赏过度也不滥用刑罚。以往断案严明,是为了威慑惩治奸恶;奸恶既已平定,就应以宽和来辅政。陛下即位以来,一直遵循这个原则,多次下诏要求群臣,提倡宽和的政治,但有关部门未能完全奉行,仍然崇尚严苛。断案的人急于追求酷刑逼供的痛苦,执法者热衷于罗织诬陷欺罔的条文,有的假公济私,作威作福。治理政事犹如调理琴瑟,大弦绷得太紧,小弦就会崩断。陛下应该推崇先王之道,清除繁琐苛刻的法令,减轻刑杖的惩罚以保全众生,推广崇高的恩德以顺应天心。”章帝深深采纳了陈宠的意见,处理政务总是力求宽厚。 酒泉太守段彭等各路兵马在柳中会合,进攻车师国,攻打交河城,斩杀三千八百人,俘虏三千多人。北匈奴惊慌逃走,车师国再次投降汉朝。此时关宠已经去世,谒者王蒙等人想带兵返回;耿恭部下军吏范羌当时也在军中,坚决请求去迎接耿恭。众将领不敢前往,便分出二千士兵给范羌,从山北去接耿恭,遇到一丈多深的大雪,军队勉强到达。城中夜里听到兵马声,以为是匈奴兵来了,大为惊慌。范羌远远喊道:“我是范羌,汉朝派军队来迎接校尉!”城中的人都高呼万岁。打开城门,大家互相拥抱哭泣。第二天,便一同返回。匈奴兵追击,汉军边战边走。官兵一向饥饿困乏,从疏勒城出发时还有二十六人,沿途不断死亡,三月抵达玉门关时,只剩下十三人,衣服鞋袜都穿破了,面容憔悴枯槁。中郎将郑众为耿恭等人安排沐浴更衣,并上书说:“耿恭以孤军坚守孤城,面对匈奴数万大军,连月累年,心力耗尽。他凿山打井,煮食弓弩,前后杀伤敌人数以千计,始终保全了忠勇,没有给大汉带来耻辱,应该赐给他显贵的爵位,以激励将帅。”耿恭到达洛阳后,被任命为骑都尉。章帝下诏,全部撤销戊校尉、己校尉和西域都护的官职,并征召班超回国。班超准备动身返回,疏勒全国一片忧虑恐慌;其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者抛弃我们,我们必定会被龟兹再次消灭,实在不忍心看着汉使离去!”于是拔刀自杀。班超回到于窴国,国王侯爵以下的人都号啕大哭,说:“我们依靠汉使如同父母,实在不能离去啊!”他们互相抱着班超的马腿,使班超无法前进。班超也想实现自己本来的志向,于是又返回疏勒。此时疏勒已有两座城投降了龟兹,并与尉头国联合起兵。班超逮捕斩杀了反叛者,打败尉头国,杀死六百多人,疏勒重新安定下来。 四月十九日(甲寅),山阳郡、东平国(山平应为东平之误)发生地震。 东平王刘苍上书提出三项对国家有利的建议。章帝回信说:“近来官吏百姓上书也有类似的话,但朕见识短浅,有时认为对,又担心不对,拿不定主意。看到王叔的深谋远虑,豁然开朗。朕思考采纳您的好计策,会依次实行。特赐王叔钱五百万。”后来章帝打算在光武帝的原陵和明帝的显节陵附近设立县邑,刘苍上书劝谏说:“臣私下看到光武皇帝亲身实行节俭,深明生死之理,勤勤恳恳,以丧葬制度告诫后人;孝明皇帝大孝不违父命,继承奉行。谦和的美德,在这件事上最为显着。愚臣认为兴建陵园城邑,始于强盛的秦朝。古时候连坟头都不让它显着突出,何况是修筑城池、建造都邑呢!这样做上违先帝的圣心,下造无益的工程,虚耗国库,动摇百姓,这不是用来招致祥和之气、祈求丰收年景的做法。陛下怀有虞舜般的至孝天性,追念祖辈的深恩,臣刘苍实在为光武、孝明二帝纯正的美德不能永传后世而痛心。”章帝于是作罢。从此以后,朝廷每逢遇到疑难政事,总是派使者乘驿马向东平王咨询,刘苍尽心作答,都被采纳实行。 秋天,八月二十日(庚寅),天市垣出现彗星。 起初,益州西部都尉广汉人郑纯,为政清廉,教化施行到夷貊部落,他们的首领感慕,都奉献珍宝归附汉朝;明帝为此设置了永昌郡,任命郑纯为太守。郑纯在官十年后去世,后人不能安抚夷人。九月,哀牢王类牢杀死郡守县令造反,攻打博南县。 阜陵王刘延多次心怀怨恨,有人告发刘延与儿子刘鲂密谋造反;章帝不忍心诛杀,冬季十一月,将刘延贬为阜陵侯,享有一个县的食邑,不准与官吏百姓往来。 北匈奴皋林温禺犊王率部众返回涿邪山居住,南匈奴单于与汉朝边郡及乌桓共同出兵打败了他们。这一年,南匈奴部众发生严重饥荒,章帝下诏赈济供给。 汉章帝建初二年(丁丑年,公元77年) 春天,三月八日(甲辰),汉朝撤销了在伊吾卢的屯田部队,匈奴又派兵驻守该地。 永昌、越巂、益州三郡的军队以及昆明夷首领卤承等在博南进攻哀牢王类牢,大败叛军,斩杀类牢。 夏天,四月二十二日(戊子),章帝下诏,赦免因楚王刘英、淮阳王刘延谋反案而被流放的四百余家罪犯,允许他们返回原籍。 章帝打算给各位舅父封爵,马太后不同意。正逢大旱,有人上书说是由于未封外戚的缘故,有关部门奏请依照旧制封爵。太后下诏说:“那些上书的人,都是想取媚于我来求得好处罢了。从前王氏家族五人同一天封侯,当时黄雾弥漫,并未听说有降雨的祥瑞。外戚富贵过盛,很少有不倾覆的;所以先帝(明帝)谨慎提防舅氏,不让他们占据机要位置,又说‘我的儿子不应与先帝的儿子同等(待遇)’。如今有关部门为何想拿马氏去比阴氏呢!况且卫尉阴兴,天下人都称赞他,宫中的使者到他家,他来不及穿鞋就出门迎接,如同蘧伯玉一样恭敬;新阳侯阴就虽性格刚强,稍失规矩,但有智谋方略,席地而坐,谈论天下事,一时无双;原鹿侯阴识(贞侯),勇猛诚信;这三个人,是天下选拔出来的臣子,一般人怎能比得上!马氏比阴氏差远了。我没有才干,日夜恐惧不安,总怕有损先后(阴丽华)定下的规矩。即使有头发丝般的过失,我都不放过,日夜不停地告诫,而亲属们仍不断犯错误。办理丧事,兴建坟茔,又不能及时发现制止,这说明我的话不起作用而耳目已被蒙蔽。 “我身为天下之母,身穿粗帛,饮食不求甘美,左右侍从也只穿普通布衣,没有香薰之类的装饰,是想以身作则给下面的人看。我以为外亲们看到后,会痛心自责,但他们只是笑着说‘太后一向喜好节俭’。前些时候我经过濯龙园门前,见到去问候我娘家的人,车子像流水一样,马匹像游龙一般,奴仆穿着绿色袖套,衣领衣袖雪白,回头看看我的车驾,远远比不上。我所以没有加以谴责责备,只是断绝他们一年的费用而已,是希望他们内心默默感到惭愧,但他们还是懈怠,没有忧国忘家的顾虑。了解臣子的莫过于君主,更何况是亲属呢!我怎么能上负先帝的旨意,下损先人的德行,重蹈西汉败亡的覆辙呢!”她坚决不同意封爵。章帝看到太后的诏书后悲哀叹息,再次请求道:“汉朝兴起,舅父封侯,犹如皇子封王。太后诚心保持谦虚,为何不让儿臣偏偏不能加恩于三位舅父呢!况且卫尉(马廖)年事已高,两位校尉(马防、马光)身患重病,如果发生不测,将使儿臣长怀刻骨之恨。应该趁着吉时加封,不可拖延。”太后回答说:“我反复思考,想做到两全其美,哪里只是想获得谦让的美名而使皇帝蒙受不施恩外戚的嫌疑呢!从前窦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王信),丞相条侯(周亚夫)说:‘高祖有约,无军功不得封侯。’如今马氏对国家没有功劳,怎能与阴氏、郭氏那些中兴汉朝的皇后家族相比呢!我常看到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如一年两次结果的树,它的根必受损伤。况且人们之所以希望封侯,是想上能奉养祖先祭祀,下能求得温饱罢了。如今马家的祭祀有太官赏赐的食物,穿衣吃饭有御府多余的资财,这难道还不够,而必定要得到一个县的封邑吗?我已深思熟虑,不要再生疑虑。最孝顺的行为,是使父母安心。如今连遭灾异,粮价飞涨数倍,我日夜忧虑惶恐,坐卧不安,而皇帝却要先为外戚封侯,违背了慈母恳切的心愿吗!我一向刚强急躁,胸中有气,不能不顺气平心。子女未成年时,听从父母;成年以后,则按自己的志向行事。皇帝你是人君,我因皇帝未过三年服丧期的缘故,又是我的家族,所以才能专断此事。如果阴阳协调,边境安宁,然后皇帝再按你的想法去做;那时我只管含着饴糖逗弄孙儿,不再干预朝政了。”章帝这才作罢。 太后曾下诏给三辅(京畿地区)官员:马家亲属如有嘱托郡县、干扰地方吏治的,要依法上报处置。太夫人(太后母亲)下葬时,起坟稍高,太后提出意见,她的哥哥卫尉马廖等人立即将坟高削减。她的外亲中有谦逊朴素、行为合乎义理的,太后就给予好言勉励,赏赐财物官位;如有细微过失,则先显出严肃的神色,然后加以责备。那些车马衣服华美、不遵守法度的,便断绝其亲属名籍,遣送回乡。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应是刘党),车骑朴素,没有金银装饰,章帝告诉了太后,太后立即各赐钱五百万。于是朝廷内外一致顺从太后的教化,衣着朴素如一;各家皇亲国戚惶恐小心,比明帝永平年间还要加倍。太后设置织室,在濯龙园中养蚕,多次前往观看,以此为乐。她常与章帝早晚谈论政事,并教授年幼的皇子们《论语》等经书,讲述平生经历,终日和睦融洽。 马廖担心美好的事业难以持久,上书劝太后完成德政说:“从前元帝撤销皇家服装供应机构(罢服官),成帝穿着洗过的衣服(御浣衣),哀帝撤销乐府,然而奢侈之风不息,终至衰乱,这是因为百姓只看你怎么做而不听你怎么说啊。改变政令,转移风气,一定要抓住根本。《左传》说:‘吴王好剑客,百姓多伤疤;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的谚语说:‘城里喜爱高发髻,四方发髻高一尺;城里喜爱宽眉毛,四方眉毛遮半额;城里喜爱大袖子,四方就用整匹布。’这些话像戏言,但切合事实。先前颁布的制度没多久,后来就渐渐不能执行;虽然有的是官吏不执行法令,但根源确实在于京城怠慢在先。如今陛下天性安于俭朴,发自圣心,假使此志贯彻始终,那么四海都会歌颂圣德,美名感动天地,神明可通,何况是执行命令呢!”太后深表赞同并采纳。 起初,安夷县(属金城郡)县吏抢夺卑湳部落羌人的妻子,该吏被其丈夫所杀,安夷县长宗延追捕凶手出塞。卑湳部落的人害怕被杀,就一起杀了宗延,并与勒姐、吾良两个部落联合反叛。于是烧当羌首领滇吾的儿子迷吾率领各部落一同造反,打败了金城太守郝崇。章帝下诏任命武威太守北地人傅育为护羌校尉,从安夷迁往临羌驻防。迷吾又和封养部落首领布桥等五万多人一起进犯陇西、汉阳二郡。秋天,八月,朝廷派代理车骑将军马防、长水校尉耿恭率领北军五校(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士兵及各郡的弓箭手共三万人讨伐。第五伦上书说:“愚臣认为对贵戚可以封侯使他们富有,但不应当委以军政要职。为什么?因为用法令约束他们就会伤害恩情,因私情照顾他们就会违背国法。听说马防如今要率军西征,臣以太后仁慈,陛下至孝,恐怕万一有小的过失,到时难以按心意去爱护他们了。”章帝没有听从。马防等人的军队到达冀县(属汉阳郡)时,布桥等正把南部都尉包围在临洮。马防发动进攻,打败了布桥,斩杀俘虏四千多人,解了临洮之围;布桥的部众全部投降,只有布桥等二万多人驻扎在望曲谷不肯投降。 十二月三日(戊寅),紫宫星座出现彗星。 章帝纳窦勋的女儿为贵人,很受宠爱。窦贵人的母亲,就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女儿沘阳公主。 第五伦上书说:“光武帝承继王莽之后,多用严厉猛烈的政策,后代沿袭下来,便成了风气;各郡国所举荐的人才,大多是能办事的俗吏,很少有宽宏博学的人才,以应朝廷的需求。陈留县令刘豫、冠军县令驷协,都以刻薄的作风,务求严苛,官吏百姓愁苦怨恨,无不痛恨他们。然而如今议论的人反而认为他们有才能,这是违背天心,不合经义的;不仅应当处罚刘豫、驷协,也应当谴责举荐他们的人。务必引进仁德贤良之士来担任时政,不过几个人,风气自然就会转变。臣曾读史书,知道秦朝因严酷急暴而亡国,又亲眼看见王莽也因法令苛刻而自取灭亡,所以臣勤勤恳恳,实在在于此。另外听说各亲王、公主、贵戚,骄纵奢侈超越制度,京城尚且如此,凭什么给远方做榜样!所以说:‘其身不正,虽令不行。’用自身行动教育人的,别人就会服从;只用言语教育人的,就会引起争讼。”章帝认为他说得好。第五伦虽然天性严厉耿直,但常常痛恨俗吏的苛刻,议论政事总是依循宽厚的原则。 汉章帝建初三年(戊寅年,公元78年) 春天,正月十七日(己酉),章帝在明堂举行宗庙祭祀礼,登上灵台观察天象,大赦天下。 马防进攻布桥,大败敌军,布桥率领部众一万多人投降。章帝下诏召回马防。留下耿恭讨伐那些尚未归服的羌人,又斩杀俘虏了一千多人。勒姐、烧何等十三个部落数万人,都到耿恭军前投降。耿恭曾因议论国事得罪过马防,监营谒者(监军)秉承马防的意思,上奏弹劾耿恭不留意军事,获罪被召回下狱,免去官职。 三月二十二日(癸巳),立贵人窦氏为皇后。 起初,明帝在位时,治理虖沱河、石臼河,打算从都虑(地名)通航到羊肠仓(粮仓名)。太原郡官吏百姓苦于劳役,连年没有完成,死亡的人不计其数。章帝任命郎中邓训为谒者,监督这项工程。邓训经过考察测量,知道工程难以完成,便详细奏报。夏天,四月十九日(己巳),章帝下诏停止该项工程,改用驴车运输,每年节省费用以亿计算,保全救活了数千名服役的士兵。邓训是邓禹的儿子。 闰四月,西域假司马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窴、拘弥等国军队一万人进攻姑墨国的石城,攻破该城,斩杀七百人。 冬天,十二月十一日(丁酉),任命马防为车骑将军。 武陵郡漊中地区的蛮人反叛。 这一年,有关部门奏请遣送广平王刘羡、巨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前往封国就位。章帝天性友爱深厚,不忍心与诸亲王分离,于是将他们全都留在京城。 汉章帝建初四年(己卯年,公元79年) 春天,二月五日(庚寅),太尉牟融去世。 夏天,四月四日(戊子),立皇子刘庆为太子。 四月五日(己丑),改封巨鹿王刘恭为江陵王,汝南王刘畅为梁王,常山王刘昞为淮阳王。 四月七日(辛卯),封皇子刘伉为千乘王,刘全为平春王。 有关部门接连依据旧典,请求章帝赐封各位舅父。章帝因全国丰收,四方边境太平无事,四月十九日(癸卯),便封卫尉马廖为顺阳侯,车骑将军马防为颍阳侯,执金吾马光为许侯。太后听到消息后说:“我年轻的时候,只羡慕古人青史留名,不顾虑性命。如今虽然老了,仍然警惕贪得无厌(戒之在得),所以日夜警惕,想着自我减损,希望遵循此道,不辜负先帝。所以劝导兄弟,共同抱定这个志向,想让我在瞑目之日,不再有什么遗憾,想不到老年的志向还是不能遵从!我死后将永远怀恨了!”马廖等人都辞让爵位,只愿做关内侯,章帝不许。马廖等人不得已接受了封爵,但上书请求辞去官职,章帝应允。五月六日(丙辰),马防、马廖、马光都以特进身份离开朝廷,返回府第。 五月二十四日(甲戌),任命司徒鲍昱为太尉,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六月三日(癸丑),皇太后马氏驾崩。章帝既然由马太后抚养长大,便专以马氏为外家(母族),所以贾贵人不能登上太后高位,贾氏亲族没有受到恩宠尊荣的。等到太后驾崩,章帝只给贾贵人增加了王赤绶(贵人印绶的一种),安车(可坐乘的小车)一辆,永巷(宫庭)宫女二百人,御府(掌管宫廷财物的官署)杂色帛二万匹,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黄金一千斤,钱二千万而已。 秋天,七月九日(壬戌),安葬明德皇后(马皇后)。 校书郎杨终建议说:“宣帝曾广泛征召儒生,在石渠阁讨论审定《五经》。如今天下太平,学者得以完成学业,但那些只知分析章节句读的儒生,破坏了儒家经典的根本大义。应当依照石渠阁的先例,永久作为后世准则。”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冬天,十一月十一日(壬戌),章帝下诏给太常:“将军、大夫、博士、郎官以及众儒生,在白虎观集会,讨论《五经》的异同。”命五官中郎将魏应代表皇帝发问,侍中淳于恭向皇帝奏报,章帝亲自到场裁决,将讨论结果汇编成《白虎议奏》。着名儒者丁鸿、楼望、成封、桓郁、班固、贾逵以及广平王刘羡都参与了此会。班固是班超的哥哥。 汉章帝建初五年(庚辰年,公元80年) 春天,二月初一(庚辰朔),发生日食。章帝下诏,令各地推举直言极谏的士人。 荆州、豫州各郡军队讨伐漊中蛮人,打败了他们。 夏天,五月三日(辛亥),章帝下诏说:“朕殷切盼望正直的士人,侧席而坐(虚位以待)以求听到不同的言论。先到的几位,各自已经抒发愤懑,朕略知大夫们的志向了。都想把他们安排在朕的身边,以备顾问咨询。建武年间的诏书又说:‘尧用任职来考察臣子,不只是靠言语和文书。’如今地方官多有缺额,都可以从应诏的人中补任。” 五月二十日(戊辰),太傅赵熹去世。 班超想完成平定西域的事业,上书请求派兵说:“臣私下看到先帝(明帝)打算开通西域,所以北击匈奴,西派使者出使外国,鄯善、于窴很快归顺。如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等国又愿意归附,想合力消灭龟兹,打通通往汉朝的道路。如果拿下龟兹,那么西域尚未归服的不过百分之一罢了。前代议论者都说:‘争取西域三十六国,等于斩断匈奴的右臂。’如今西域各国,从太阳落山的地方起,无不向往归化,大小国家欢欣鼓舞,不断进贡,只有焉耆、龟兹没有服从。臣先前与部下三十六人奉命出使绝域,历尽艰难险阻。自从孤守疏勒,至今已有五年,对于胡夷的情况,臣颇为熟悉。询问西域各国大小城邦,都说‘依靠汉朝如同依靠上天一样’。由此证明,葱岭(帕米尔高原)可以打通,龟兹可以讨伐。如今应拥立龟兹在汉朝作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国王,派几百名步兵骑兵护送他回去,与西域各国军队联合,一年之内,龟兹即可擒获。用夷狄攻打夷狄,这是上策。臣见莎车、疏勒一带田地肥沃广阔,牧草丰盛,不像敦煌、鄯善一带贫瘠,用兵可以不耗费中原物资而军粮自足。况且姑墨、温宿两国的国王,是龟兹所册立的,既不是同一种族,又互相厌恶,其形势必然有人投降。如果这两国来降,那么龟兹自然就攻破了。恳请陛下将臣的奏章交付朝廷讨论,参考行事。即使有万分之一可行的机会,臣死又有何恨!臣班超区区小吏,特蒙神灵保佑,私下希望不要即刻倒下,能亲眼看见西域平定,陛下举起万年寿酒,向祖庙祭告功勋,向天下宣布大喜。”奏书呈上,章帝知道这个事业可以成功,便商议准备派兵支援。平陵人徐干上书朝廷,表示愿意奋勇出征,辅佐班超。章帝任命徐干为假司马,率领免除刑罚的囚徒及志愿从军者一千人,赶赴班超驻地。在此之前,莎车以为汉朝不会出兵,便投降了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也背叛了汉朝。正好徐干赶到,班超便和徐干进攻番辰,大败叛军,斩杀一千多人。班超想乘胜进攻龟兹,认为乌孙兵力强大,应当借助它的力量,于是上书说:“乌孙是个大国,有善射的士兵十万。从前武帝曾嫁公主给乌孙,到宣帝时终于得到它的帮助。如今可派使者前去招抚慰问,与它合力作战。”章帝采纳了这个建议。 汉章帝建初六年(辛巳年,公元81年) 春天。二月九日(辛卯),琅邪孝王刘京去世。 夏天,六月十五日(丙辰),太尉鲍昱去世。 六月三十日(辛未晦),发生日食。 秋天,七月二十二日(癸巳),任命大司农邓彪为太尉。 武都太守廉范调任蜀郡太守。成都物产丰富,房屋密集,旧时制度禁止百姓夜间劳作,以防火灾。然而人们互相隐瞒,火灾反而连日不断。廉范于是撤销了原先的禁令,只是严格命令家家储水而已。百姓感到便利,歌颂他说:“廉叔度(廉范字叔度),来何暮(为何来得这么晚)!不禁火(不再禁火),民安作(百姓安心劳作)。昔无襦(过去没有短袄),今五绔(如今裤子都有五条)。” 章帝因沛王刘辅等人将要入朝,派谒者赐给他们貂皮衣及太官(掌管御膳)的食物、珍果,又派大鸿胪窦固持符节到郊外迎接。章帝亲自巡行各王在京的府第,预先设置帷帐床铺,钱帛、器物无不充足齐备。 汉章帝建初七年(壬午年,公元82年) 春天,正月,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东平王刘苍、中山王刘焉、东海王刘政、琅邪王刘宇来京朝见。章帝下诏,沛王、济南王、东平王、中山王在朝见时赞礼官只称其爵位不称名(赞拜不名),上殿后再拜,皇帝亲自答礼,以示恩宠荣耀,超过了前代。诸王每次进宫,章帝就用辇车去迎接,到了宫禁内门才下车,章帝为他们起身离座,容色庄重,皇后则在宫内亲自拜迎,诸王都躬身辞谢,内心不安。三月,大鸿胪奏请遣送诸王返回封国,章帝特留东平王刘苍在京城。 起初,明德太后(马皇后)为章帝选纳扶风人宋杨的两个女儿为贵人,其中大贵人生了太子刘庆。梁松的弟弟梁竦有两个女儿,也是贵人,其中小贵人生了皇子刘肇。窦皇后没有儿子,便抚养刘肇为子。宋贵人曾得到马太后的宠爱,太后驾崩后,窦皇后受宠日盛,便与其母沘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姐妹。她们在外让兄弟搜求宋氏的微小过失,在内派御者监视宋氏的举动。宋贵人病了,想吃生兔,命娘家寻找,于是窦皇后诬陷说宋贵人想用巫蛊邪术(厌胜之术)害人,太子因此被迁出后宫,移居承禄观。夏天,六月十八日(甲寅),章帝下诏说:“皇太子(刘庆)有精神恍惚无常的毛病,不能侍奉宗庙。大义灭亲,何况只是贬退呢!现将刘庆废为清河王。皇子刘肇,由皇后抚养,在怀抱中承受教诲,现立刘肇为皇太子。”于是将宋贵人姐妹迁到丙舍居住,派小黄门蔡伦审问她们。姐妹二人都服毒自杀,她们的父亲议郎宋杨被免职,遣回原郡。刘庆当时虽然年幼,也知道避嫌畏祸,言语中不敢提到宋氏;章帝更怜爱他,敕令皇后要使刘庆的衣服和太子一样。太子刘肇也和刘庆十分友爱,入则同室,出则同车。六月二十三日(己未),改封广平王刘羡为西平王。 秋天,八月,宗庙举行饮酎(祭祀时献酒)礼结束后,有关部门再次奏请遣送东平王刘苍返回封国,章帝这才应允,并亲手写诏书赐给刘苍说:“骨肉之情出于天性,确实不因相隔远近而有亲疏之别。然而多次见面,感情比往日更加深厚。想到王叔久在京师劳苦,该回去休息了,本想签署大鸿胪的奏章,又不忍心下笔,还是授意小黄门(转达);心中恋恋不舍,悲伤得说不出话来。”于是章帝乘车驾亲自为刘苍送行,流泪而别;又赐给刘苍御用器物、珍宝、车马,钱帛数以亿万计。 九月十日(甲戌),章帝巡幸偃师县,向东渡过卷津(黄河渡口),到达河内郡。下诏说:“朕车驾巡视秋庄稼,观看收获情况,因而进入郡界,都是轻装骑兵行动,没有其他辎重。地方不得擅自修道架桥,远离城郭迎接,派遣官吏打听起居,出入前后迎送,制造烦扰。一切行动务求简省节约,只担心不能像前贤那样粗茶淡饭(脱粟瓢饮)罢了。”十月十六日(己酉?此处日期有疑,原文为九月甲戌后接己酉,按干支顺序当有误,或为十月之事),章帝行进到邺城。十月二十八日(辛卯?同样干支疑有误),返回洛阳皇宫。 冬天,十月二十一日(癸丑),章帝出行巡幸长安,封萧何的末代子孙萧熊为酂侯。章帝又行进到槐里、岐山;再前往长平,住宿在池阳宫,向东到达高陵。十二月二十七日(丁亥),返回洛阳皇宫。 东平献王刘苍患病,章帝急速派遣名医和小黄门(宦官)前去诊治,询问病情的使者车马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又设置驿马,千里传递刘苍的起居情况。 汉章帝建初八年(癸未年,公元83年) 春天,正月二十九日(壬辰),东平王刘苍去世。章帝下诏给东平王中傅(诸侯王师傅):“封存并呈上东平王自建武以来的奏章,朕要集中阅览。”派大鸿胪持符节主持丧事,命令樊、郭、阴、马四姓小侯(外戚子弟封侯者)及各封国的王、侯、公主都来参加葬礼。 夏天,六月,北匈奴三木楼訾部落大人(首领)稽留斯等率领三万多人到五原塞归降。 冬天,十二月三日(甲午),章帝出行巡幸陈留郡、梁国、淮阳郡、颍阳县;十二月十七日(戊申),返回皇宫。 太子刘肇被立为太子时,梁氏家族私下互相庆贺;窦氏家族听到后非常厌恶。窦皇后想独占外戚的名声,忌惮梁贵人姐妹,多次在章帝面前诬陷她们,章帝渐渐与梁贵人疏远产生嫌隙。这一年,窦氏用匿名信(飞书)诬陷梁竦犯有恶逆大罪,梁竦于是死在狱中,家属被流放到九真郡,梁贵人姐妹也因忧愁而去世。供词牵连到梁松的妻子舞阴公主(光武帝女刘义王),舞阴公主获罪被流放到新城县。 顺阳侯马廖,谨慎笃实自守,但性情宽厚舒缓,不能管教约束子弟,子弟们都骄纵奢侈,不守规矩。校书郎杨终写信给马廖,告诫他说:“您地位尊贵显要,天下人敬仰。您的弟弟黄门郎(马防、马光)年纪尚轻,血气方刚,既没有前朝长君(指西汉王莽之叔王凤)谦让退避的风度,却结交轻浮狡诈、品行不端的宾客,放纵他们而不教诲,眼看他们任性妄为,回顾前朝外戚的结局,真让人寒心啊!”马廖未能听从。马防、马光兄弟资产亿万,大建府第宅院,连绵占据整条街道,食客常有数百人。马防还大量牧养牲畜,向羌人胡人征收赋税。章帝对此很不高兴,多次加以谴责劝诫,对他们防范约束很严。因此马家的权势稍有减损,宾客也日渐稀少。马廖的儿子马豫任步兵校尉,投书抱怨诽谤。于是有关部门一并弹劾马防、马光兄弟奢侈僭越,搅乱圣明教化,全部免去官职,命他们前往封国。临上路时,章帝下诏说:“舅氏一家都回到封国,一年四季在陵园宗庙祭祀时,就没人助祭先后(光烈阴皇后、明德马皇后)了,朕甚感悲伤。现令许侯马光留在京城思过反省(思愆田庐),有关部门不必再提此事,以慰朕对舅舅的眷念之情(渭阳之情)。”马光比马防稍为谨慎周密,所以章帝特别将他留下,后来恢复了他的特进之位。马豫随马廖回到封国,后来受审拷问而死。后来又有诏书命马廖返回京城。 马氏家族既已获罪,窦氏家族更加显贵兴盛。皇后的哥哥窦宪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任黄门侍郎,都在宫中任职,赏赐累积;他们喜欢结交宾客。司空第五伦上书说:“臣见虎贲中郎将窦宪,作为皇后的亲属,统领皇家禁军,出入宫廷,年富力强,志向美好,谦卑礼让,乐于行善,这确实是他喜好结交士人的方式。然而那些出入贵戚门下的人,大多是些有污点或被禁锢的人,尤其缺少遵守法度安贫乐节的操守。士大夫中那些没有志气的人,更是互相贩卖吹捧(更相贩卖),云集其门,这大概是骄纵逸乐产生的根源。三辅地区议论的人甚至说:‘因贵戚犯法而被废黜禁锢,应当再用贵戚来洗清(浣濯)他,犹如解酒还需用酒(解酲当以酒)。’这些阴险趋炎附势之徒,确实不可亲近。愚臣希望陛下和皇后严令窦宪等人闭门自守,不得随便结交士大夫,防患于未然,在事情未成形前就有所考虑,使窦宪永保福禄,君臣欢愉,没有细微的隔阂,这是臣最大的愿望。”窦宪倚仗着宫廷的声势,从亲王、公主到阴家、马家等外戚,没有不畏忌他的。窦宪曾以低价强买沁水公主的园林田园,公主被逼迫畏惧不敢计较。后来章帝出行经过那里,指着园子问窦宪,窦宪暗中喝阻左右不准照实回答(阴喝不得对)。后来章帝发觉了真相,大为愤怒,召来窦宪严厉斥责道:“深思你前些时候强夺公主田园时,与赵高指鹿为马有何区别!此事长久思虑令人惊骇恐惧。从前永平年间,先帝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互相纠察,所以各贵戚没有敢犯法的。如今连尊贵的公主都被你无理强夺,何况小民呢!国家抛弃你窦宪,不过像抛弃孤雏腐鼠一样罢了!”窦宪大为恐惧,窦皇后为此脱去皇后的服饰(毁服)向皇帝深切谢罪,过了很久皇帝才息怒,命窦宪将田园归还公主。章帝虽未给窦宪定罪,但也不再委以重任。 〓〓司马光评论说:臣子的罪恶,没有比欺君罔上更大的了,所以圣明的君主痛恨这种行为。章帝说窦宪的行为无异于指鹿为马,说得很对!然而最终不能降罪于窦宪,那么奸臣又怎能受到惩戒呢!君主对待臣下,难处在于不知道谁是奸臣,如果知道谁是奸臣而又赦免他,那还不如不知道为好。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臣子行奸而君主不知,奸臣还有所畏惧;君主既知而不能处罚,奸臣便知道君主不足畏惧,就会放纵而无所顾忌了!所以,知道贤人而不能任用,知道恶人而不能铲除,这是君主需要深以为戒的。 下邳人周纡担任洛阳县令,刚上任,首先询问地方豪强大族的姓名;属吏数说乡里豪强来回答。周纡厉声发怒道:“本官问的是皇亲国戚像马家、窦家那样的人,难道会管这些卖菜的小民吗!”于是属下官吏揣摩上司的意图,争相以严厉苛刻为能事,贵戚们惶恐不安,京城秩序肃然。窦笃夜里到止奸亭,亭长霍延拔剑指向窦笃,肆意谩骂。窦笃将此事上奏章帝。章帝下诏,召见司隶校尉、河南尹到尚书台责问;派遣卫士逮捕周纡,押送廷尉诏狱。过了几天,将他赦免释放。 章帝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徐干为军司马,另派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回国。李邑到达于窴国时,正碰上龟兹进攻疏勒国,他恐惧不敢前进,便上书陈述西域的功业不可能成功,又极力诋毁班超:“拥爱妻,抱爱子,在外国安乐享受,没有顾念朝廷之心。”班超听说后叹息道:“我本非曾参,却遭到接二连三的谗言(三至之谗),恐怕要受到当朝怀疑了!”于是休弃了他的妻子。章帝知道班超忠诚,便严厉斥责李邑说:“纵然班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念故乡的士兵有一千多人,他们怎能都与班超同心呢!”命令李邑到班超那里接受指挥调度,并下诏给班超:“如果李邑在西域任职,就留在你那里做事。”班超随即派李邑带领乌孙送往汉朝做人质的王子返回京城。徐干对班超说:“先前李邑亲口诋毁您,想要破坏西域大业,如今为何不依照诏书把他留下,另派其他官吏送人质呢?”班超说:“这话多么浅陋啊!正因为李邑诋毁我,所以如今才派他回去。我内心无愧,何必怕人议论!为泄私愤而留下他,不是忠臣所为。” 章帝任命侍中会稽人郑弘为大司农。过去交趾七郡(交趾、九真、日南、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向京城贡献物资,都是从东冶(今福建福州)渡海运来,海上风浪艰险,船只沉没相继。郑弘奏请开辟零陵、桂阳的陆路通道(峤道)。从此道路通畅,成为常规路线。郑弘在任两年,节省的费用以亿万计算。时逢天下大旱,边疆又有警报,百姓粮食不足,但国库积蓄殷实。郑弘又上奏应减少地方进贡,减轻徭役赋税,以利于饥民;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汉章帝元和元年(甲申年,公元84年) (本年闰正月,故以下月份需注意) 春天,闰正月三日(辛丑),济阴悼王刘长去世。 夏天,四月十二日(己卯),分割东平国部分土地,封东平献王刘苍的儿子刘尚为任城王。 六月二十五日(辛酉),沛献王刘辅去世。 向朝廷上书言事的人多数认为:“各郡国举荐人才,大多不依据功绩名次,因此地方官吏玩忽职守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吏治逐渐疏懈,过失的责任在于州郡。”章帝下诏令公卿大臣们讨论此事。大鸿胪韦彪提出意见说:“国家以选拔贤才为要务,而贤才以孝行为首。所以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之家。人的才干品行很少能兼备,所以孟公绰担任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能力有余,却不能胜任滕、薛等小国的大夫。忠孝的人,心地近于仁厚;而老练苛刻的官吏,心地近于刻薄。选拔士人应以才德为先,不可纯以门第高低(阀阅)为标准。然而关键,在于选好二千石(郡守、国相)。二千石贤明,那么他举荐的人才都会是合适的了。”韦彪又上书说:“朝廷的机要职位,在于尚书。尚书的选拔,岂可不慎重!而近来大多从郎官越级提升到这个职位,他们虽然通晓法令条文,擅长应对,但明察秋毫的小聪明,大多缺乏治国安邦的大才。应该借鉴从前文帝时啬夫(小吏)对答如流反被斥责(指文帝与张释之游上林苑事),而深思考量周勃(封绛侯)质朴少言对国家有大功的道理。”章帝都采纳了他的意见。韦彪是韦贤的玄孙。 秋天,七月二十三日(丁未),章帝下诏说:“律法规定:‘审讯犯人只能采用杖击(榜)、鞭打(笞)、罚站(立)’;另外《令丙》(法令名)对刑杖的长短规格有规定。自从先前大兴案狱以来,拷问犯人多用酷刑,使用钻、凿等刑具,残酷痛苦没有极限。想到犯人遭受的痛苦,朕就恐惧动心。应该等到秋冬审理案件,并明确规定禁令。” 八月十一日(甲子),太尉邓彪被免职,任命大司农郑弘为太尉。 八月二十日(癸酉),章帝下诏改年号(建初九年改为元和元年)。 九月二十二日(丁酉?按干支顺序,八月癸酉后应为九月,但丁酉在癸酉后44天,此处原文日期或月份有误),章帝乘车驾南巡。下诏说:“所经过道路上的郡县,不得预先储备物资(储跱)。命令司空(掌管工程)亲自率领徒卒(服役者)修补桥梁。如有派遣使者迎驾,打听起居动静的,当地二千石官员要受处罚。” 九月二十七日(辛丑),章帝到达章陵(光武帝故乡);十月十五日(己未),行进到江陵;返回途中,到达宛城。召见前任临淮太守、宛人朱晖,任命为尚书仆射。朱晖在临淮任太守时有善政,百姓歌颂道:“强直自遂(刚强正直,自行其是),南阳朱季(朱晖字季),吏畏其威,民怀其惠。”当时朱晖因犯法免官,在家闲居,所以章帝召他出来任用。十一月十六日(己丑),章帝返回洛阳皇宫。尚书张林上书说:“国家经费不足,应该由官府自行煮盐,并恢复武帝时的均输法(由国家控制物资流通)。”朱晖坚决认为不可行,说:“均输之法,与商人贩卖没有区别,盐利归官府,则百姓穷困怨恨,实在不是圣明君主所应实行的。”章帝因此发怒,严厉责备尚书台官员,朱晖等人都自投监狱请罪(自系狱)。过了三天,章帝下诏命他们出狱,说:“国家乐于听到不同意见(驳议),老臣(指朱晖)没有过失。诏书错了,你们何苦自投监狱!”朱晖于是自称病重,不肯再在奏议上署名。尚书令以下官员十分惶恐,对朱晖说:“如今正面临谴责,为何称病,灾祸不小啊!”朱晖说:“我年近八十,蒙受皇恩能在机密要地任职,应当以死相报。如果明知不可行,而顺从旨意附和众人,则有负臣子的大义!现在我耳目不明,听不到也看不到,只能伏身等待处死(伏待死命)。”说完就闭口不再说话。尚书们不知所措,便一同上书弹劾朱晖。章帝怒气平息,将此事搁置。过了几天,章帝派值班官员(直事郎)探问朱晖起居,太医给他看病,太官赐他食物,朱晖这才起身谢恩;章帝又赏赐他十万钱,一百匹布,十套衣服。 鲁国人孔僖、涿郡人崔骃(因应为骃)同在太学学习,互相议论说:“孝武皇帝刚做天子时,尊崇信任圣人之道,五六年时间,声誉胜过文帝、景帝;但到后来放纵自己,忘了从前的善行。”住在隔壁的学生梁郁听到后,上书控告“崔骃、孔僖诽谤先帝,讽刺当朝”。此案交付有关部门审理。崔骃去见官吏接受讯问。孔僖上书为自己辩护说:“所谓诽谤,是指捏造事实进行诬蔑。至于孝武皇帝,他政绩的好坏,都明确记载在汉朝史书上,清楚如日月,我们只是直说史书记载的事实,并非虚谤。作为皇帝,做好事做坏事,天下人无不知晓,那都是有其原因的,所以不能因此责备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没有过失,恩德反而增加,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臣等为何要讽刺呢!假如我们批评的是事实,那么本应改正;倘若不当,也应包涵,又有什么罪呢!陛下不推究根本大计,自己作深远的打算,只顾发泄个人怨恨来快意。我们被杀,死就死了,但天下人一定会改变看法,从这件事来窥测陛下心思。从今以后,即使见到不对的事,终究不会再有人出来说话了。从前齐桓公亲自宣扬他先君的过错(指齐襄公淫乱被杀)以引导管仲述说治国之道(指管仲答桓公问霸政),然后群臣才得以尽心。如今陛下却要为十代以前的武帝隐讳事实,难道与齐桓公不同吗!臣怕官吏突然罗织罪名,臣含恨蒙冤,不能自己申诉;使后世评论历史的人,擅自将陛下比作昏君,难道还能再让子孙来掩盖吗?臣谨到宫门伏身等待重罚。”奏书呈上,章帝立即下诏停止追究,并任命孔僖为兰台令史(掌管文书档案)。 十二月十日(壬子),章帝下诏:“先前因犯有‘妖言惑众、心怀恶念’罪(妖恶)而被禁锢不准做官的三族亲属(三属:父族、母族、妻族),一律解除禁锢,只是不准在宫廷担任警卫(宿卫)。” 庐江人毛义、东平人郑均,都因品行道义而着称乡里。南阳人张奉仰慕毛义的名声,前去拜访。刚坐定,官府征召毛义的文书(府檄)恰好送到,任命毛义代理安阳县令。毛义捧着文书进来,喜形于色。张奉心里看不起他,告辞离去。后来毛义母亲去世,朝廷征召他做官,他都不去。张奉于是叹息道:“贤者之心实在不可测度。往日那种喜悦,原来是为了母亲而委屈自己啊。”郑均的哥哥做县吏,经常接受别人赠送的礼物。郑均劝谏,哥哥不听,郑均就离家去给人当佣工。一年多后,他挣了钱帛回来交给哥哥说:“东西用完了可以再得,做官吏贪赃受贿,一生前程就毁了。”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从此廉洁奉公。郑均后来官至尚书,免官回乡。章帝下诏褒奖毛义、郑均,各赐谷一千斛。每年八月,由地方长官(长吏)前去问候起居平安,并加赐羊酒。 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愿意恢复与汉朝官吏百姓的贸易(合市)。”章帝批准。于是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人驱赶牛马一万多头前来与汉朝交易,南匈奴单于派轻装骑兵从上郡出发进行截击,大获而还。 章帝再次派遣假司马和恭等率领八百士兵前往班超驻地。班超便征调疏勒、于窴军队进攻莎车国。莎车王用重利引诱疏勒王忠,忠于是背叛汉朝,跟随莎车王,向西据守乌即城。班超便改立疏勒府丞成大为疏勒王,征发所有未反叛的疏勒军队去进攻忠。又派人游说康居王将忠捉住带回康居,乌即城于是投降。 第47章 【汉纪三十九】 时间范围:汉章帝元和二年至和帝永元三年纪事(公元85年—91年) 元和二年(乙酉,公元85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皇帝(汉章帝)下诏说:“法令规定:‘百姓生育孩子的,免除三年的算赋(人头税)。’现在对所有怀孕的妇女,赐予每人三斛谷物作为胎养费,并免除其丈夫一年的算赋。将此定为法令!”又下诏给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说:“那些官吏矫揉造作、装点门面,似是而非,朕非常厌恶,非常痛心!那些踏实安静的官吏,诚恳朴实没有浮华,每天的成绩看似不足,但累积一个月的成效就很可观。像襄城县令刘方,官吏百姓异口同声说他为政不烦扰百姓,虽然没有其他突出的事迹,这大概也接近理想的标准了!把苛刻当作明察,把刻薄当作精明,把轻判当作恩德,把重罚当作威严,这四种作风一旦兴起,百姓就会有怨恨之心。朕多次下达诏书,使者冠盖相望于道路,但官吏治理并未改善,百姓仍有流离失所,这过失在哪里呢?你们要努力思考过去的法令,以符合朕的心意!” 北匈奴贵族车利涿兵等人逃亡进入汉朝边塞,前后共有七十三批。当时北匈奴衰弱损耗,部众离心叛离,南匈奴进攻其前,丁零部落侵扰其后,鲜卑攻击其左翼,西域各国侵犯其右翼,北匈奴无法自立,于是向远方撤退离去。 南匈奴单于长去世,单于汗的儿子宣即位,称为伊屠於闾鞮单于。 《太初历》施行一百多年后,历法推算已稍稍落后于实际天象。章帝命令研究历法的编、李梵等人综合考察其状况,制定《四分历》;二月甲寅日,开始施行《四分历》。章帝还是太子时,曾向东郡太守、汝南人张酺学习《尚书》。丙辰日,章帝东巡,到达东郡,召见张酺及其学生以及郡县的属官,一同在郡衙庭中聚会。章帝先以弟子之礼,请张酺讲解《尚书》一篇,然后才行君臣之礼;对张酺的赏赐特别优厚,所有人都受到恩泽。章帝一行经过任城,亲临隐士郑均的家,赐予他终身享受尚书的俸禄,当时人称他为“白衣尚书”。 乙丑日,章帝在定陶亲自耕种。辛未日,到达泰山,在岱宗(泰山)举行柴祭(烧柴祭天);随后前往奉高县。壬申日,在汶水之滨的明堂祭祀五帝(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丙子日,大赦天下。戊寅日,前往济南国。三月己丑日,到达鲁国(今曲阜),庚寅日,在孔子故里阙里祭祀孔子及其七十二位弟子,演奏黄帝、尧、舜、禹、汤、周武王六代的音乐,并召集孔氏家族男子二十岁以上的六十二人举行大会。章帝对孔子的后代孔僖说:“今天的盛会,对您的宗族来说应该很光荣吧?”孔僖回答说:“臣听说圣明的君王,无不尊师重道。如今陛下亲自屈尊帝王之驾,光临我们这卑微的乡里,这是尊崇礼敬先师孔子,为圣德增添光辉;至于说到光荣,我们实在不敢承受。”章帝大笑道:“不是圣人的子孙,哪能说出这样的话!”于是任命孔僖为郎中。 壬辰日,章帝到达东平国,追念东平献王刘苍(章帝叔父),对他的儿子们说:“思念这个人,来到他的故乡;他的住处还在,人却已逝。”说着泪水沾湿了衣襟。于是前往东平献王陵墓,用太牢(猪牛羊三牲)之礼祭祀,并亲自在灵座前跪拜,哭泣尽哀。当年东平献王刘苍返回封国时,骠骑将军府的官吏丁牧、周栩因为刘苍爱护贤才、礼贤下士,不忍离去,于是做了刘苍的王府家臣数十年,侍奉了祖孙三代。章帝听说后,都予以接见,既怜悯他们长期屈居下位,又想褒扬献王刘苍的美德,当即都提升他们为议郎。乙未日,章帝到达东阿县,向北登上太行山,到达天井关。夏季,四月乙卯日,返回皇宫。庚申日,在宗庙向父祖(明帝刘庄)禀告出巡归来。 五月,改封江陵王刘恭为六安王。 秋季,七月庚子日,章帝下诏说:“《春秋》重视‘三正’(夏、商、周三种历法的正月),慎重对待‘三微’(三正开始万物萌动的微妙时节)。现在制定律令规定:不得在十一月、十二月判决囚犯(处决犯人),只可在冬初十月进行。” 冬季,南匈奴单于派兵与北匈奴温禺犊王在涿邪山交战,斩杀俘获敌人后返回。武威太守孟云上书说:“北匈奴先前已经与汉朝和亲,而南匈奴又去劫掠,北单于认为汉朝欺骗了他,打算进犯边塞,臣认为应该归还南匈奴所掳掠的北匈奴人口,以安抚他们的心意。”章帝下诏让百官在朝堂商议。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认为不能答应,司徒桓虞和太仆袁安认为应当归还。郑弘因此高声激动地对桓虞说:“凡是主张应当归还俘虏的,都是不忠!”桓虞当即呵斥他,第五伦和大鸿胪韦彪也都变了脸色。司隶校尉据此弹劾郑弘等人,郑弘等人都上交印绶(官印)谢罪。章帝下诏答复说:“长久商议而议而不决,各有各的主张,事情本应通过讨论决定,政策由众人议定,大家坦诚平和地议论,才是符合礼制的表现;缄默不言压抑心意,更不是朝廷的福气。你们有什么过错要如此深重地谢罪呢?都戴上官帽官复原职吧!”于是章帝下诏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长,是因为它处于低下的位置。稍加屈尊谦下,又有什么值得介意的!何况现在与匈奴的君臣名分已定,言辞恭顺,盟约明确,贡品屡屡送来,岂能违背信义,自取理亏!敕令度辽将军及兼领中郎将的庞奋,加倍补偿南匈奴所掳掠的人口归还给北匈奴;至于南匈奴斩杀俘获敌人的功劳,应照常例计算功绩接受奖赏。” 元和三年(丙戌,公元86年) 春季,正月丙申日,章帝北巡,辛丑日,在怀县(今河南武陟)举行亲耕礼;二月乙丑日,敕令侍御史、司空说:“正值春季经过之处,不得有任何砍伐杀害的行为;车辆可以回避的,就回避;拉车的边马(骖马)可以解下的,就解下来。”戊辰日,到达中山国(今河北定州),出长城;癸酉日,返回,到达元氏县(今河北元氏);三月己卯日,前往赵国(今河北邯郸);辛卯日,返回皇宫。太尉郑弘多次向章帝陈述侍中窦宪权势太盛,言辞非常恳切激愤,窦宪因此痛恨他。适逢郑弘弹劾窦宪的同党尚书张林、洛阳令杨光在任上贪婪残暴。奏章呈上后,处理奏章的官吏与杨光是故交,便将此事告诉了杨光,杨光报告了窦宪。窦宪就弹劾郑弘身为朝廷重臣,泄露机密事务。章帝责备郑弘。夏季,四月丙寅日,收缴了郑弘的印绶。郑弘自己前往廷尉投案,章帝下诏命释放他,于是他请求告老还乡,未被批准。郑弘病重,上书陈述谢罪说:“窦宪奸恶,罪恶滔天,天下人疑惑不解,无论贤愚都痛恨他,说‘窦宪用什么手段迷惑了皇上!近来王莽篡位的灾祸,昭然可见。’陛下身居天子之尊,维系万世的基业,却信任谗佞之臣,不考虑国家存亡的关键;臣虽然生命危在旦夕,至死不忘尽忠,希望陛下诛杀窦宪等‘四凶’的罪行,以满足人神共同的愤恨和期望!”章帝看了奏章,派医生探视郑弘的病,等医生赶到时,郑弘已经去世。 任命大司农宋由为太尉。 司空第五伦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五月丙子日,章帝赐策书准其退休,终身享受二千石(九卿级别)的俸禄。第五伦奉公守法,尽忠守节,议论政事从不模棱两可。他本性诚实敦厚,少有文采,在任以清白着称。有人问第五伦:“您有私心吗?”他回答说:“从前有人送我一匹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接受,但每当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讨论选拔官员时,心里总忘不了那个人,但也始终没有任用他。像这样,难道能说没有私心吗!” 任命太仆袁安为司空。 秋季,八月乙丑日,章帝到达安邑(今山西夏县),视察盐池。九月,返回皇宫。 烧当羌首领迷吾再次和他的弟弟号吾以及各部落反叛。号吾率先轻装入侵陇西郡边界,督烽掾(管理烽燧的官吏)李章追击,活捉了号吾,要押送到郡府。号吾说:“只杀我一人,对羌人无损;如果放我活着回去,我一定解散全部军队,不再侵犯边塞。”陇西太守张纡放走了他,羌人随即解散,各自回到原来的住地。迷吾退居到黄河北岸的归义城。 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返回占据损中(疏勒地名),派使者向班超假投降,班超知道他的奸计却假装答应。忠带领少量骑兵来见班超,班超杀了他,乘机击败了他的部众,通往西域的南道从此畅通。 楚王刘英的母亲许太后去世。章帝下诏改葬楚王刘英(被废自杀),追封爵位谥号为楚厉侯。 章帝任命颍川人郭躬为廷尉。郭躬审案判刑,多依宽恕原则,他条陈了四十一项可以从轻判决的重罪条文,上奏朝廷,建议都被采纳施行。 博士、鲁国人曹褒上书,认为“应该制定礼仪制度,写成汉代的礼典”,太常巢堪认为“一代大典,不是曹褒能制定的,不可允许。”章帝知道儒生们拘泥古制,难以和他们从头谋划,朝廷的礼仪法典,应该及时确立,于是任命曹褒为侍中。玄武司马班固认为“应该广泛召集众儒生,共同商议得失。”章帝说:“俗话说:‘在路边盖房子,三年也盖不成。’会集讨论礼仪的人家,名义上是共同评议,实则互相质疑分歧,下笔不能成文。从前尧作《大章》乐,有一个夔就足够了。” 章和元年(丁亥,公元87年) 春季,正月,章帝召见曹褒,将叔孙通所着的《汉仪》十二篇交给他,说:“这套制度散乱简略,多与儒家经典不合,现在应该依据礼仪加以调整修正,使它能够施行。” 护羌校尉傅育想讨伐烧当羌,因为他们是新投降的部落,不想出兵攻打,于是招募人挑动羌人、胡人互相争斗;羌人、胡人不肯,于是再次叛逃出塞,重新依附迷吾。傅育请求征调各郡士兵数万人共同进攻羌人。还没等到各郡兵会合,三月,傅育独自进军。迷吾听说后,带着部落迁移离去。傅育派遣三千精锐骑兵穷追不舍,夜晚,追到三兜谷,没有设置防备,迷吾发动袭击,大败傅育军队,杀死傅育及其部下官兵八百八十人。等到各郡兵赶到,羌人已经撤走。章帝下诏任命陇西太守张纡为护羌校尉,率领一万人驻扎在临羌。 夏季,六月戊辰日,司徒桓虞被免职。癸卯日(按:六月无癸卯,疑日期有误),任命司空袁安为司徒,光禄勋任隗为司空。任隗是任光的儿子。 齐王刘晃和他的弟弟利侯刘刚,与他们的母亲太姬互相诬告。秋季,七月癸卯日,章帝下诏将刘晃的爵位贬为芜湖侯,削减刘刚封邑三千户,收回太姬的玺绶(王太后印玺)。 壬子日,淮阳顷王刘昞去世。 鲜卑部落攻入北匈奴左地(东部),攻击北匈奴,大败北匈奴军,斩杀优留单于后返回。 羌人首领迷吾再次联合各部落侵犯金城塞(金城郡边塞),张纡派遣从事河内人司马防在木乘谷与他们交战。迷吾兵败逃走,通过翻译使者请求投降,张纡接受了。迷吾率领部众来到临羌,张纡设下伏兵大摆宴席,在酒中下毒,伏兵杀死羌人酋长豪帅八百多人,砍下迷吾的头用来祭祀傅育的坟墓,又发兵攻击其余部众,斩杀俘获数千人。迷吾的儿子迷唐,与各部落解除仇怨,互相通婚交换人质,占据大榆谷、小榆谷反叛,部众人多势盛,张纡无法制服。 壬戌日,章帝下诏说祥瑞之物不断出现,改年号为章和。这时,京城和四方多次出现祥瑞,前后有数百上千次,议论的人都认为是美事。但太尉掾平陵人何敞唯独厌恶这些,对宋由、袁安说:“祥瑞应和德行而降临,灾异则因政事不良而产生。如今奇异的鸟在宫殿屋顶飞翔,怪异的草生在庭院之中,不可不察!”宋由、袁安感到害怕不敢回答。 八月癸酉日,章帝南巡。戊子日,到达梁国;乙未日(月末),到达沛国(今江苏沛县)。 发生日食。 九月庚子日,章帝到达彭城(今江苏徐州)。辛亥日,到达寿春(今安徽寿县);重新封阜陵侯刘延为阜陵王。己未日,到达汝阴(今安徽阜阳)。冬季,十月丙子日,返回皇宫。 北匈奴大乱,屈兰储等五十八个部落、人口二十八万到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四郡投降。 曹褒依据旧典,掺杂《五经》和《谶记》的条文,编撰上自天子下至平民的冠礼(成年礼)、婚礼、吉礼、凶礼等礼仪制度,共一百五十篇,呈报朝廷。章帝因为众人意见难以统一,所以就收下了,但不再命令有关部门评议上奏。 这一年,班超征调于阗等各国军队共二万五千人进攻莎车国,龟兹王则征发温宿、姑墨、尉头三国军队共五万人救援莎车。班超召集将校和于阗王商议说:“现在我们兵力少打不过敌人,最好的计策不如各自散去。于阗军队从这里向东撤回,长史(班超自称)也从这里西撤回疏勒,可等到夜间听到鼓声就出发。”并故意放松看管所俘虏的龟兹士兵。龟兹王得知消息后,大喜,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在西边拦截班超,温宿王率领八千骑兵在东边拦截于阗军队。班超探知龟兹、温宿两军已出动,秘密召集各部整顿军队。鸡叫时分,急驰奔袭莎车军营。胡人大惊混乱,四处奔逃,班超军队追击斩杀五千多人;莎车于是投降,龟兹等国军队因此各自撤退散去。从此班超威震西域。 章和二年(戊子,公元88年) 春季,正月,济南王刘康、阜陵王刘延、中山王刘焉进京朝见。章帝性情宽厚仁爱,重视骨肉亲情,所以叔父济南王刘康、中山王刘焉,经常进京朝见,特别受到恩宠;以及各位兄弟都留在京城,不遣送回封国。章帝又赏赐群臣,超过了制度规定,国库因此空虚。何敞向宋由呈递文书说:“连年发生水旱灾害,百姓没有收成。凉州沿边一带,家家遭受战祸;中原各郡,公私财力枯竭。这正是应该减膳节用的时候,皇恩浩荡,但赏赐过度,仅听说年底的腊赐(年终赏赐),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就导致国库空虚,损耗国家资财。推究国家的用度,都出自百姓的劳力。圣明的君主赏赐,应该有限度;忠臣接受赏赐,也应有分寸。因此夏禹赐给诸侯玄圭(黑色玉器),周公赏赐束帛(五匹帛)。如今明公您地位尊贵责任重大,职责深重,对上应当匡正国家纲纪,对下应当安抚百姓,岂能只是空守职位没有过错就算尽责!应该先端正自己作为群臣表率,退还所得的赏赐,乘机陈述朝廷得失,奏请让王侯们回到封国,解除禁止百姓进入皇家苑囿的命令,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赈济抚恤贫穷孤独的人,这样恩德才能下达,百姓才会喜悦。”宋由未能采纳。尚书南阳人宋意上书说:“陛下至孝无比,恩情深厚,以礼宠爱诸王,如同家人,诸王乘车进入殿门,入席不拜,分享美食,赏赐优厚。刘康、刘焉有幸以旁支庶子的身份,享受大国的食邑,陛下对他们的恩宠逾越制度,礼敬过度。《春秋》的大义,对伯父、叔父、兄弟,没有不称臣的,这是为了尊崇尊贵者,区分卑下者,加强主干削弱旁枝。陛下德业兴隆,应当成为万世的典范,不应当因私恩损害上下的次序,失掉君臣的正道。另外,西平王刘羡等六位亲王,都已娶妻成家,官属齐备,应当尽早前往封国,为子孙建立基业;然而他们的宅第相连,长久盘踞在京城,骄纵奢侈超越本分,恩宠俸禄过于丰厚。陛下应当割舍不忍之情,以大义割断恩情,遣送刘康、刘焉各回封国,命令刘羡等迅速选择适当时机就国,以平息众人的期望。”章帝还未来得及遣送。 壬辰日,章帝在章德前殿驾崩,享年三十一岁。遗诏说:“不要修建寝庙,一切依照先帝(明帝)的制度。” 范晔评论说:魏文帝(曹丕)称汉明帝明察秋毫,汉章帝是忠厚长者。章帝素来知人善任,厌恶明帝的苛刻严厉,行事力求宽厚;侍奉明德马太后,尽心孝道;减轻徭役赋税,百姓蒙受恩惠;又能以忠恕为本,以礼乐教化天下。称他为长者,不也很恰当吗! 太子(刘肇)即位,年仅十岁,尊窦皇后为皇太后。 三月丁酉日,根据遗诏改封西平王刘羡为陈王,六安王刘恭为彭城王。 癸卯日,将孝章皇帝安葬于敬陵。 南匈奴单于宣去世,单于长的弟弟屯屠何即位,称为休兰尸逐侯鞮单于。 窦太后临朝摄政,窦宪以侍中身份在宫内掌管机密,向外宣布太后的诏命;弟弟窦笃任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瓌同为中常侍,兄弟都在亲近重要的职位上。窦宪的门客崔骃写信告诫窦宪说:“古书上说:‘生来就富有的会骄傲,生来就尊贵的会傲慢。’生来富贵而能不骄傲傲慢的,从未有过。如今您恩宠禄位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岂能不日夜勤勉,以求保持美好的声誉到永远呢!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官,被称为贤臣;近世阴卫尉(阴兴)克制私欲,言行合礼,最终多受其福。外戚之所以被当时人讥讽,给后世留下过失,根源就在于自满而不收敛,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汉朝建立以来,直到哀帝、平帝,外戚共有二十家,能保全家族和自身的,只有四人而已。《尚书》说:‘以殷商为鉴,’能不慎之又慎吗!” 庚戌日,皇太后下诏:“任命已故太尉邓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总管尚书事务,百官各统己职听命于太傅。”窦宪因为邓彪有礼让的名声,为先帝所敬重,而且为人仁厚顺从,所以尊崇他。窦宪要做什么事,往往就在外面让邓彪上奏,自己再到内宫向太后说明,事情无不获准。邓彪在任,只是修养自身而已,不能对朝政有所匡正。窦宪性情果断急躁,连瞪他一眼的小怨,也无不报复。永平年间(明帝时),谒者韩纡曾审理过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宪竟派门客杀死韩纡的儿子,用人头祭奠窦勋的坟墓。 癸亥日,陈王刘羡、彭城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下邳王刘衍、梁王刘畅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 夏季,四月戊寅日,根据遗诏废除各郡国禁止民间煮盐冶铁的禁令,允许百姓自由煮盐和冶铁铸器。 五月,京城发生旱灾。 北匈奴发生饥荒混乱,投降南匈奴的每年有数千人。秋季,七月,南单于(屯屠何)上书说:“应当趁北匈奴内部分裂争斗,出兵讨伐,击破北匈奴,成全南匈奴,使南北合并为一国,让汉朝永远没有北方之忧。臣等生长在汉地,开口仰赖朝廷供给,每年按时赏赐,动辄亿万,即使垂衣拱手安枕无忧,也惭愧没有报效的机会,现在愿意征调本国以及归附各部原属匈奴的精兵,分路同时出击,约定十二月在北匈奴境内会师。臣兵力单薄,不足以内外兼顾,希望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等郡太守合力北进。期望凭借圣明天子的威德神助,一举平定。臣国的成败,关键就在今年,已命令各部整备兵马,恳请圣上裁决体察!”太后把奏书给耿秉看。耿秉上书说:“从前汉武帝用尽天下之力,想使匈奴臣服,没有遇到有利时机,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如今幸遇上天赐予良机,北匈奴内部分裂争斗,用夷狄去攻打夷狄,对国家有利,应该答应南单于的请求。”耿秉并主动表示自己受国厚恩,理当效命疆场。太后商议打算听从他们的建议。尚书宋意上书说:“戎狄轻视礼义,没有上下之分,强者称雄,弱者屈服。自汉朝建立以来,多次征伐。但所得的战果,远不能补偿损失。光武皇帝亲身经历战争苦难,深明天地之道,所以趁他们前来投降,采取笼络蓄养政策,使边民得以生存,劳役得以休整,至今已四十多年了。如今鲜卑部落归顺朝廷,斩杀俘获北匈奴数以万计,汉朝坐享其功,而百姓并未付出辛劳。汉朝建立的功业,此时最为盛大。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夷狄互相攻打,汉军没有损伤。臣观察鲜卑之所以进攻匈奴,正是贪图劫掠的利益;把功劳归于汉朝,实际上是贪图丰厚的奖赏。现在如果听任南匈奴返回北庭(单于王庭),那就不得不限制鲜卑的行动。鲜卑对外失去了劫掠的愿望,对内得不到朝廷的功劳赏赐,以其豺狼般的贪婪本性,必定会成为边疆的祸患。现在北匈奴向西远逃,请求和亲,应当趁其归附,把他们作为外部的屏障,巍巍的功业,莫过于此。如果出兵耗费军费,去顺从南匈奴的意愿,那就是放弃上策,走向危途了。实在不可答应。” 适逢齐殇王刘石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京城吊唁章帝的国丧,太后多次召见他,窦宪害怕刘畅分夺自己在宫省(皇宫)的权力,派刺客在屯卫(禁卫军驻地)中刺杀了刘畅,而把罪名推到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身上,便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一同审讯刘刚等人。尚书颍川人韩棱认为“凶手就在京城,不应该舍近求远去查问,恐怕会被奸臣嘲笑。”太后发怒,严厉责备韩棱,韩棱坚持自己的意见。何敞对宋由说:“刘畅是皇室宗亲,封国藩臣,来吊唁大丧,上书等候回复,却在禁卫军保护下遭此残酷杀害。奉法的官吏,没有尽力追捕凶手,行踪不明,凶手姓名不能确定。我何敞位列朝廷重臣,职责主管缉捕盗贼,想亲自到出事地点,督察破案。但司徒、司空二府(指宋由和袁安)的办事官员认为依照旧例:三公不参与追捕盗贼。您纵容奸恶,没人认为这是过失。我请求独自上奏审理此案。”宋由这才同意。二府听说何敞去查案,也都派主管官员随同。于是追查审讯,详细掌握了事实真相。太后大怒,将窦宪禁闭在内宫。窦宪害怕被杀,就自己请求出击匈奴来赎死罪。冬季,十月乙亥日,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讨伐北匈奴,任命执金吾耿秉为副统帅。征调北军五校(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黎阳营、雍营、沿边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人、胡人部队出塞。 公卿推举前张掖太守邓训代替张纡为护羌校尉。迷唐率领一万骑兵来到边塞,不敢进攻邓训,先想胁迫小月氏胡人。邓训保护小月氏胡人,使他们无法与羌人交战。议论的人都认为羌人、胡人互相攻击,对朝廷有利,不应阻止保护。邓训说:“因为张纡失信,羌人大规模叛乱,凉州官吏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推究各胡人部落之所以难以信任,都是因为朝廷恩德信誉不够深厚。现在趁他们处境危急,用恩德去感召他们,或许能为我所用。”于是下令打开城门以及自己所住官署的园门,将所有小月氏胡人的妻子儿女都接进城内,派兵严密守卫。羌人劫掠一无所获,又不敢逼近各胡人部落,因而随即撤走。从此湟中(青海湟水流域)各胡人部落都说:“汉朝常常想让我们互相争斗;如今邓使君用恩德信义对待我们,打开城门接纳我们的妻子儿女,这真是得到父母般的恩情啊!”都欢喜地叩头说:“唯邓使君之命是从!”邓训于是抚养教化胡人,无论大小无不感动喜悦。接着邓训悬赏招降羌人各部落,让他们互相招引,迷唐的叔父号吾率领他的部落八百户前来投降。邓训因此征调湟中地区的秦人、胡人、羌人部队四千人出塞,在写谷袭击迷唐,大败迷唐军,迷唐于是撤离大榆谷、小榆谷,移居颇岩谷,部众全部离散。 汉和帝永元元年(己丑,公元89年) 春季,迷唐想返回故地。邓训征发湟中地区六千人,命令长史任尚率领,将皮革缝制成船,放在木筏上渡过黄河,突袭迷唐,大败羌军,先后斩杀一千八百多人,俘虏二千人,缴获马、牛、羊三万余头,迷唐的整个部落几乎被消灭。迷唐收集残部向西迁徙一千多里,原来依附他的各小部落都背叛了他。烧当部落首领东号(人名)叩头归降请死,其余的人都到边塞请求归附纳质。于是邓训安抚接纳归降的羌胡,威望信誉大行于边地,便撤除屯兵,让他们各自回归本郡,只留下弛刑徒(赦免的囚犯)二千多人,分给他们屯田、修缮堡垒坞壁的任务而已。 窦宪将要出征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书劝阻,认为:“匈奴并未侵犯边塞,却要无故劳师远征,耗费国家资财,到万里之外去求取功劳,这不是国家的根本大计。”奏书接连呈上,都被搁置。宋由感到害怕,便不敢再在奏章上署名,而其他大臣也渐渐自动退止。唯独袁安、任隗坚持正议毫不动摇,甚至摘下官帽在朝堂上极力谏争,前后达十次之多,众人都替他们感到危险恐惧,袁安、任隗却神色自若。侍御史鲁恭上书说:“国家新遭大丧(章帝去世),陛下还在守丧期间,百姓困苦,春夏秋三季听不到皇帝出巡的警戒清道声(指皇帝守丧深居),人们无不思念忧虑,如同有所求而得不到。现在却在盛春之月征发军役,扰动天下,去对付戎狄,实在不是施恩于中国、改元正时(永元元年)、由内及外的做法。天下万民,是上天所生;上天爱惜他的子民,如同父母爱护子女,哪怕有一物不得其所,天地正气也会为之错乱,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必得天的回报。那些戎狄,是四方与中原不同的异气,与鸟兽没有区别;如果让他们杂居在中原,就会扰乱天地正气,玷污善良之人,所以圣明君王的制度,对他们只是笼络牵制不绝而已。如今匈奴被鲜卑打败,远远躲藏到史侯河(今蒙古国色楞格河)以西,距离边塞数千里,而想趁其空虚衰弱,利用其微弱之机,这不是道义所应做的事。现在刚开始征调军队,大司农调度的物资已告不足,上下相迫,民间的困苦,也已经很严重了。群臣和百姓都说不可,陛下为什么偏要以一人的计策,抛弃万人的性命,不体恤他们的呼声呢!上观天意,下察民心,足以知道事情的得失。臣恐怕中国将不再是中国,岂止是匈奴的问题啊!”尚书令韩棱、骑都尉朱晖、议郎京兆人乐恢,都上书劝谏,太后不听。太后又下诏令使者为窦宪的弟弟窦笃、窦景一并修建宅第,劳役百姓。侍御史何敞上书说:“臣听说匈奴叛逆桀骜不驯已经很久了,高祖在平城被围的耻辱,吕后收到冒顿单于傲慢书信的羞辱,这两大耻辱,是臣子们所说应该捐躯拼死雪耻的,但高祖、吕后忍怒息忿,放过匈奴不加诛讨。如今匈奴没有叛逆的罪行,汉朝也没有可羞惭的耻辱,而正当盛春农忙时节,大兴劳役,百姓怨恨,都心怀不满。又随意为卫尉窦笃、奉车都尉窦景修缮宅第,占满街巷。窦笃、窦景是陛下的亲近贵臣,应当作为百官的楷模。现在大军在征途之中,朝廷焦虑,百姓愁苦,国家财政空虚,却急忙修建宏大的宅第,装饰玩赏之物,这不是用来垂示美德、传之无穷的做法啊。应该暂停工匠的劳役,专心担忧北方的战事,体恤百姓的困苦。”奏书呈上,未被理睬。 窦宪曾派门生带着书信去见尚书仆射郅寿,有所请托,郅寿立即将此人送交诏狱(奉诏关押犯人的监狱),并前后上书,陈述窦宪骄横放纵,引用王莽篡汉的事例来告诫国家;又在朝会时,讽刺窦宪等人征伐匈奴、修建宅第等事,言辞严厉,声色俱厉,旨意非常恳切。窦宪大怒,诬陷郅寿购买公田、诽谤朝廷,将其逮捕下狱,判处死刑。何敞上书说:“郅寿是掌管机密的近臣,职责就是匡正补救朝政得失,如果他保持沉默不言,那才罪该处死。现在郅寿违逆众人坚持正议以安定国家,岂是为私!臣所以冒死进谏这些不明事理的话,并非为了郅寿。忠臣尽节,视死如归;臣虽不了解郅寿,但推测他会甘之如饴。臣实在不愿圣朝因诽谤罪而杀人,伤害了宽和的教化,堵塞忠直之路,留下无穷的讥讽。臣何敞谬参机密,说了不该说的话,罪名明白,应当被投入牢狱,在郅寿之前先死,死有余辜。”奏书呈上后,郅寿得以减免死刑,改判流放合浦郡。尚未动身,郅寿便自杀了。郅寿是郅恽的儿子。 夏季,六月,窦宪、耿秉从朔方郡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西北)出塞,南单于从满夷谷(今内蒙古固阳县西)出塞,度辽将军邓鸿从稒阳塞(今内蒙古包头东)出塞,三路大军在涿邪山(今蒙古国阿尔泰山脉东南部)会师。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南匈奴精锐骑兵一万多人,与北单于在稽洛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南脉)交战,大败北匈奴军,北单于逃走。汉军追击北匈奴各部落,到达私渠北鞮海(今蒙古国乌布苏诺尔湖),斩杀北匈奴亲王以下一万三千人,俘获大批人口,各种牲畜一百多万头。北匈奴各小王率领部众投降的,前后共八十一部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出塞三千多里,登上燕然山(今蒙古国杭爱山),命令中护军班固刻石记功,颂扬汉朝的威德,然后班师。窦宪派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带上金帛财物送给北单于,当时北匈奴内部混乱,吴汜、梁讽在西海(今蒙古国科布多附近)追上北单于,宣扬汉朝的国威和信誉,以皇帝诏命赐予财物,北单于叩头接受。梁讽趁机劝说北单于效法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的先例),北单于很高兴,立即率领部众同梁讽一道返回;到达私渠海时,听说汉军已进入边塞,便派弟弟右温禺鞮王带着贡物到汉朝充当人质,随同梁讽到洛阳。窦宪因北单于没有亲自前来,上奏请求将送来做人质的单于之弟遣送回去。 秋季,七月乙未日,会稽郡发生山崩。 九月庚申日,任命窦宪为大将军,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封窦宪为武阳侯,食邑二万户;窦宪坚决辞让封爵,太后下诏允许。依照旧制,大将军的地位在三公之下,至此,太后下诏规定窦宪的地位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大将军长史、司马的品秩为中二千石(九卿级别)。封耿秉为美阳侯。窦氏兄弟骄横放纵,而执金吾窦景尤其严重,他的奴仆和缇骑(执金吾属下的骑兵)强行抢夺他人财物,篡夺释放罪犯,奸淫掳掠妇女。商人们纷纷关闭店门,如同躲避仇敌。窦景又擅自征发沿边各郡有才干的突骑(精锐骑兵),有关官员无人敢举报弹劾。袁安弹劾窦景“擅自征发边兵,惊扰官民;郡太守不凭朝廷符信而奉行窦景的文书,应当处死明示。”又弹劾“司隶校尉、河南尹阿谀依附贵戚,不举报弹劾,请免官治罪。”这些奏书都被搁置不批。只有窦宪的弟弟驸马都尉窦瓌,喜爱儒家经书,约束节制,修养自身。 尚书何敞呈上密封奏书说:“从前郑武公的妻子武姜宠爱小儿子叔段,卫庄公宠爱庶子州吁,只爱不教,最终酿成凶杀叛乱。由此看来,像这样爱护子女,如同饥饿时拿毒药给他吃,恰恰是害了他。臣见大将军窦宪,在章帝驾崩之初,公卿接连上奏,想让他主持国事。窦宪深执谦退,坚决辞让高位,言辞恳切勤勉,情深意重,天下人听说,无不喜悦。现在丧期未过一年(不足一年),大丧之礼尚未结束,突然中途改变(指临朝太后重用窦宪),窦氏兄弟专擅朝政,窦宪掌握全国军事大权,窦笃、窦景总管宫廷禁卫大权,而他们虐待百姓,奢侈僭越,滥杀无罪之人,随心所欲只求快意。如今朝野议论纷纷,都说叔段、州吁又在汉朝复活了。臣观察公卿大臣们持观望态度,不肯直言的原因,是认为窦宪等人如果能有勤勉不怠的志向,自己就会像周宣王时尹吉甫褒扬申伯(外戚)的功劳那样受褒扬;如果窦宪等人陷于罪过,那么自己则像陈平、周勃顺从吕后那样,最终不会因窦宪等人的吉凶而担忧!臣何敞一片诚心,是希望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杜绝绵绵不断的祸患,堵塞涓涓细流般的小过,对上不想让皇太后有损文母(周文王妃太姒)的美名,使陛下有失孝道之讥;对下使窦宪等人能长久保持他们的福分和官禄。驸马都尉窦瓌,近来多次请求退身,希望抑制窦家的权势,可以和他商议,听从他的意见,这实在是宗庙社稷的长远之计,也是窦氏的福分啊!”当时济南王刘康地位尊贵,行为十分骄横,窦宪便奏请将何敞调出京城任济南太傅。刘康有违法行为,何敞就直言规劝,刘康虽然不能听从,但一向敬重何敞,没有什么嫌隙隔阂。 冬季,十月庚子日,阜陵质王刘延去世。 这一年,九个郡国发生严重水灾。 永元二年(庚寅,公元90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大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发生日食。 夏季,五月丙辰日,封皇弟刘寿为济北王,刘开为河间王,刘淑为城阳王;将前淮南顷王刘歙的儿子刘侧封为常山王(继承其父王爵)。 窦宪派遣副校尉阎盘率领二千多骑兵袭击驻守伊吾的北匈奴军队,重新夺取了该地。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一带)震惊恐惧,前王、后王各派王子到汉朝充当人质。 月氏国(今中亚阿姆河流域)请求娶汉朝公主,班超拒绝并遣返月氏使者,月氏因此怨恨,派其副王谢率领七万大军进攻班超。班超兵力少,部下都非常恐惧;班超开导士兵说:“月氏兵虽然多,但跋涉数千里翻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而来,没有后勤运输,有什么可忧虑的!我们只需坚守城池,他们饥饿困穷自然会投降,不过几十天就能见分晓了!”谢于是进攻班超,未能攻克,四处抢掠又一无所获。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快吃完了,必定会向龟兹求援,就派兵数百人在东路拦截。谢果然派骑兵带着金银珠宝去贿赂龟兹,班超的伏兵拦击,将使者全部杀死,拿着使者的头颅给谢看。谢大惊,立即派使者前来请罪,希望能让他们活着回去,班超放他们走了。月氏因此受到极大震动,每年都向汉朝进贡。 当初,北海哀王刘基没有后代,章帝因齐武王刘演(光武帝兄)首倡反莽大业而其后代封国断绝,心中常感怜悯,遗诏命令恢复齐国、北海国两个封国。丁卯日,封芜湖侯刘无忌(刘演曾孙)为齐王,北海敬王刘睦的庶子刘威为北海王。 六月辛卯日,中山简王刘焉去世。刘焉是东海恭王刘强的同母弟,而窦太后是刘强的外甥女(窦太后母亲是刘强女儿沘阳公主);所以特别赐予助丧钱一亿,大修坟墓,削平官吏百姓的坟墓数以千计,施工的有一万多人,共征发扰动了六个州十八个郡。 朝廷下诏封窦宪为冠军侯,窦笃为郾侯,窦瓌为夏阳侯;只有窦宪不肯接受封爵。 秋季,七月乙卯日(按:七月无乙卯,疑日期有误),窦宪出兵驻扎凉州,任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职务作为副手。 北单于因汉朝送还其入侍的弟弟,九月,再次派使者到边塞表示臣服,并请求入京朝见。冬季十月,窦宪派班固、梁讽前往迎接。适逢南单于再次上书请求消灭北匈奴王庭,于是南单于派遣左谷蠡王师子等人率领左右两部八千骑兵从鸡鹿塞出塞,中郎将耿谭派遣从事率领汉军监护,袭击北单于。夜晚到达,包围了北单于,北单于受伤,仅以身免,汉军俘获北单于的阏氏(皇后)及其子女五人,斩杀八千人,俘虏数千人。班固到达私渠海后返回。这时,南匈奴部众日益强盛,拥有三万四千户,能当兵作战的有五万人。 永元三年(辛卯,公元91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和帝(刘肇)采用曹褒制定的新礼仪,举行冠礼(成年礼);提升曹褒为羽林左骑监。 窦宪认为北匈奴势力微弱,想趁机将其消灭,二月,派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从居延塞(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东南)出塞,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包围了北单于,大败北匈奴军,俘虏了北单于的母亲阏氏、亲王以下五千多人,北单于逃走,不知去向。汉军出塞五千多里后班师,这是自汉朝出兵以来从未到达过的地方。朝廷封耿夔为粟邑侯。 窦宪立下大功之后,威名更加显赫,他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等人掌管文书,各州刺史、郡太守、县令,大多出自他的门下,这些人竞相搜刮官吏百姓,一起贿赂窦宪。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弹劾各二千石官员以及牵连到的人,被贬官免职的达四十多人,窦氏集团十分痛恨;但袁安、任隗一向品行高尚,窦氏也无法加害他们。尚书仆射乐恢,检举弹劾无所回避,窦宪等人非常痛恨他。乐恢上书说:“陛下年轻,继承帝业,各位舅父(指窦宪兄弟)不应干预把持王室,向天下显示私心。当今的上策是,皇上应以大义自行割舍亲情,臣下应以谦让主动引退,四位国舅(窦宪、窦笃、窦景、窦瓌)就可以长久保持封爵国土的荣耀,皇太后也可以永远没有辜负宗庙的忧虑,这实在是上上之策。”奏书呈上,未被理睬。乐恢称病请求退休,返回故乡长陵;窦宪暗中指使州郡官员胁迫乐恢服毒自杀。于是朝廷大臣震惊恐惧,望风承旨,无人敢违抗窦氏。袁安因皇帝年幼势弱,外戚专权,每当朝会进见以及与公卿谈论国家大事时,无不呜咽流泪;从天子到大臣,都依赖他。 冬季,十月癸未日,和帝巡幸长安,下诏寻求萧何、曹参的近亲中适合做他们继承人的,以延续其封邑。 下诏命窦宪到长安会合车驾。窦宪到达时,尚书以下的官员商议想向他跪拜,高呼万岁,尚书韩棱正色道:“对上不谄媚,对下不亵渎;礼仪中没有称人臣为万岁的制度!”提议的人都感到惭愧而作罢。尚书左丞王龙私自向窦宪呈递文书并献上牛酒,韩棱上奏弹劾王龙,王龙被判服城旦刑(四年筑城劳役)。 龟兹、姑墨、温宿等国都归降汉朝。十二月,重新设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等官职。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徐干为长史。册立龟兹国的侍子(在汉朝做人质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派司马姚光护送他回国。班超与姚光共同胁迫龟兹国,废黜了原来的国王尤利多而拥立白霸,让姚光带着尤利多返回京城洛阳。班超驻守龟兹国的它乾城,徐干驻守疏勒国。只有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因为从前曾杀死过西域都护陈睦,仍然怀有二心,其余西域国家全部平定。 庚辰日,和帝从长安返回京城。 当初,北单于逃亡后,他的弟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率领部众数千人停留在蒲类海(今新疆巴里坤湖),派使者到边塞请求归附。窦宪请求派使者立於除鞬为单于,设置中郎将进行监护统领,如同对待南单于的先例。此事交付公卿商议,宋由等人认为可以答应;袁安、任隗上奏认为:“光武帝招降安抚南匈奴,并非认为可以让他们永远安居内地,而是一种权宜之计,是为了抵御北匈奴的缘故。如今北方沙漠(漠北)已经平定,应当命令南单于返回他的北方王庭,统领归降的部众,没有理由再另立於除鞬单于而增加国家经费负担。”奏书呈上后,未能及时决定。袁安担心窦宪的计划会被批准,便独自呈上密封奏章说:“南单于屯屠何(休兰尸逐侯鞮单于)的父亲(呼韩邪单于)率众归降汉朝,蒙受汉朝恩德至今已四十多年,经过三位皇帝的积累传到陛下,陛下理应遵循先帝遗志,成就他们的事业。何况屯屠何首先提出消灭北匈奴的大计,使北匈奴空国远逃,现在中止计划不予考虑,却要另立新降的於除鞬;用一时的计策,违背三代的规划,对长期供养的南单于失信,去扶持无功的於除鞬。《论语》说:‘言语忠信,行为笃敬,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行得通。’如今如果失信于一个屯屠何,那么其他蛮夷都不敢再遵守汉朝的盟约了。另外,乌桓、鲜卑刚刚杀死北单于(优留单于),凡人之常情,都害怕仇敌,现在立优留单于的弟弟於除鞬,那么乌桓、鲜卑就会心怀怨恨。况且依照汉朝旧例,供给南单于的费用,每年达一亿零九十余万钱,供给西域的费用每年七千四百八十万钱;如今北匈奴王庭更加遥远,费用势必超过一倍,这是耗尽天下财力而非建设边疆的良策。”和帝下诏将此奏章交付群臣讨论,袁安又与窦宪进一步争辩。窦宪性情险恶急躁,仗恃自己的权势,言辞骄横,甚至诋毁袁安,还举出光武帝诛杀大臣韩歆、戴涉的旧事来威胁,袁安始终不动摇;然而和帝最终还是听从了窦宪的建议。 第48章 【汉纪四十】 汉和帝永元四年至元兴元年纪事(公元92年—105年) 永元四年(壬辰,公元92年) 春季,正月,朝廷派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授予於除鞬印绶(单于印玺和绶带),任命中郎将任尚持符节护卫於除鞬,屯驻在伊吾(今新疆哈密),如同对待南单于的先例。 当初,庐江人周荣被司徒袁安征召入府任职。袁安弹劾窦宪、窦景以及反对另立北单于的奏章,都是周荣起草的。窦氏门客、太尉掾徐齮非常痛恨他,威胁周荣说:“你是袁安的心腹谋士,排挤弹劾窦氏,窦氏凶悍的武士、刺客遍布京城,你可要小心防备啊!”周荣说:“我周荣,一个江淮地区的孤寒书生,有幸能在司徒府任职,纵然被窦氏所害,也心甘情愿!”于是告诫妻子儿女:“如果我突然遭遇飞来横祸,不要收殓安葬,希望用我这微不足道的腐坏身躯促使朝廷觉悟。” 三月癸丑日,司徒袁安去世。 闰三月丁丑日,任命太常丁鸿为司徒。 夏季,四月丙辰日,窦宪回到京城洛阳。 六月初一(戊戌朔),发生日食。丁鸿上书说:“从前吕氏家族专权,刘氏皇统几乎转移;哀帝、平帝末年,皇家宗庙祭祀中断。所以,即使像周公那样的近亲,如果没有他的品德,也不能行使他的威势。如今大将军窦宪虽然想约束自身,不敢僭越;然而天下远近,都惶恐不安地奉承他的旨意。新任命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在拜谒辞行、请求通报等待回复时,虽然拿到官印,接到尚书台的敕令,也不敢立即动身赴任,拖延时间长的达数十天之久。背离朝廷,趋附权门,这是君王的威望受损,臣下的权势过盛的表现。人间伦常在下悖逆,上天就会显示征兆以示警戒,即使有隐秘的阴谋,神明也能洞察其情,垂示天象提出告诫,用以告诫人君。在祸患萌芽时禁止容易,等到酿成大祸再挽救就难了;人们无不是因忽略细微之事而导致大祸,恩情上不忍教诲,道义上不忍割舍,等到事情过去之后,再来看这些征兆,就成了洞察未来的明镜。天不可以不刚强,不刚强则日月星辰不能明亮;君王不可以不强大,不强大则大小官吏就会横行无忌。应该趁着这次大变故,改革朝政,匡正过失,以顺应天意。” 丙辰日,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旱灾,蝗灾。 窦氏父子兄弟同为九卿、校尉,充斥朝廷。穰侯邓叠、邓叠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及其母亲元氏、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互相勾结。元氏和郭举都能出入宫廷,郭举得到窦太后的宠幸,于是他们共同策划杀害和帝。和帝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当时窦宪兄弟专权,和帝与内外朝臣无法直接接触,朝夕相处的只有宦官而已。和帝考虑到朝廷大臣无不依附窦宪,唯独中常侍兼钩盾令郑众谨慎机敏,有心计谋略,不奉承豪强党羽,便与郑众定议诛杀窦宪。因窦宪在外领兵,担心他作乱,所以暂时忍耐未发动。适逢窦宪和邓叠都回到了京师洛阳。当时清河王刘庆(和帝兄长)特别受到和帝的厚待,经常入宫住宿;和帝将要采取行动,想查阅《汉书·外戚传》(了解前朝处置外戚先例),害怕左右走漏消息,不敢派人去取,便让刘庆私下向千乘王刘伉(和帝叔父)索取,深夜独自带入宫中;又让刘庆传话给郑众,搜集前朝处置外戚的旧例。六月庚申日,和帝驾临北宫,下诏命令执金吾、五校尉(北军五营校尉)率兵守卫南宫、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郭璜、郭举、邓叠、邓磊,全部下狱处死。派谒者仆射收回窦宪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冠军侯,与窦笃、窦景、窦瓌都回到各自的封国。和帝因窦太后的缘故,不想公开处死窦宪,替他们挑选了严厉干练的封国相进行监督。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后,都被迫自杀。 当初,河南尹张酺曾多次依法制裁窦景。等到窦氏败亡,张酺上书说:“当窦宪等人受宠尊贵时,群臣阿谀依附唯恐不及,都说窦宪承受先帝临终嘱托,怀有伊尹、吕尚的忠诚,甚至把邓夫人(窦宪之母)比作文王之母太姒。如今威严施行后,又都说他们应当处死,不顾前后的评价,考察其真实情况。臣见夏阳侯窦瓌一贯心存忠善,先前与臣交谈,常有尽忠守节之心,约束宾客,未曾犯法。臣听说王政对于宗亲的刑罚,有三次赦免的道义(指议亲、议贤、议贵),宁可从宽发落,不可过于严苛。如今议论者想为窦瓌挑选严厉干练的封国相,恐怕会逼迫过甚,他必定不能保全性命。应当对他宽大处理,以推崇厚德。”和帝被他的话感动,因此窦瓌得以保全。窦氏宗族及宾客中因窦宪关系当官的,一律罢免,遣回原籍。 当初,班固的奴仆曾醉酒辱骂洛阳令种兢。种兢便借逮捕审讯窦氏宾客之机,逮捕了班固。班固死在狱中。班固曾撰写《汉书》,尚未完成,和帝下诏命班固的妹妹曹寿的妻子班昭(班昭嫁曹寿)继续完成。 华峤评论说: 班固叙述史事,不偏激诡辩,不贬抑不拔高,丰富而不杂乱,详尽而有体例,使读者孜孜不倦,他确实能成名啊!班固讥讽司马迁评判是非多有悖于圣人标准,然而他自己的议论,常常排斥为节操而死,否定正直的行为,而不叙述杀身成仁的行为之美,这是轻视仁义、鄙贱守节到了极点! 当初,窦宪娶妻时,天下各郡国都送礼庆贺。汉中郡也应当派官吏前去,户曹(掌管民户的官吏)李合劝谏太守说:“窦将军是皇太后的亲属,不修养德行礼仪却专权骄横恣肆,危亡之祸,抬脚就能等到;希望府君一心效忠王室,不要与他来往。”太守坚持要派人去,李合不能阻止,便请求自己前往,太守同意了。李合于是沿途滞留以观察形势变化,走到扶风郡时,窦宪已返回封国。凡是与窦氏交往的人都获罪免官,唯独汉中太守没有受到牵连。和帝赏赐清河王刘庆奴婢、车马、钱帛、珍宝,装满他的府第。刘庆有时身体不适,和帝早晚派人探问,送去饮食药物,关怀备至。刘庆也小心谨慎,恭敬孝顺,因自己是被废黜太子的儿子,尤其畏惧行事,谨慎守法,所以能保全恩宠和俸禄。 和帝任命袁安的儿子袁赏为郎官,任隗的儿子任屯为步兵校尉。郑众升任大长秋(皇后宫总管)。和帝论功行赏,郑众总是推辞多受少,和帝因此认为他贤能,经常与他商议政事。宦官掌权从此开始。 秋季,七月己丑日,太尉宋由因是窦氏党羽,被颁策罢免,自杀。 八月辛亥日,司空任隗去世。 八月癸丑日,任命大司农尹睦为太尉。太傅邓彪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去主管尚书事务的职务,和帝下诏允许,命尹睦代替邓彪主管尚书事务。 冬季,十月己亥日,任命宗正刘方为司空。 武陵郡、零陵郡、澧中地区的蛮人反叛。 护羌校尉邓训去世,官吏、百姓以及羌人、胡人,从早到晚前往吊唁的每天有数千人。羌人、胡人有的用刀划破自己的脸,又宰杀他们的狗、马、牛、羊,说:“邓使君已死,我们也一起去死吧!”邓训先前担任乌桓校尉时的官吏士卒,都奔走于道路,以致城中空无一人;官吏逮捕他们,他们不听。官吏将情况报告校尉徐傿,徐傿叹息说:“这是为了义气啊!”便释放了他们。于是家家为邓训建立祠堂,每当有人生病,就向邓训的神像祈祷求福。蜀郡太守聂尚接替邓训担任护羌校尉,想用恩德安抚羌人各部,便派翻译使者招抚迷唐,让他返回大、小榆谷居住。迷唐回来后,派他的祖母卑缺拜见聂尚,聂尚亲自将卑缺送到边塞,为她设宴饯行,命令翻译田汜等五人护送她到羌人部落。迷唐于是反叛,联合各部族一同将田汜等人残酷肢解,用鲜血盟誓,再次侵犯金城边塞。聂尚因此获罪免官。 永元五年(癸巳,公元93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在明堂举行祭祀大典,登上灵台(天文台),大赦天下。 正月戊子日,千乘贞王刘伉去世。 正月辛卯日,封皇弟刘万岁为广宗王。 二月甲寅日(原文误作正月甲寅,据干支推应为二月),太傅邓彪去世。 二月戊午日,陇西郡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壬子日,册封阜陵殇王刘冲的哥哥刘鲂为阜陵王。 九月辛酉日,广宗殇王刘万岁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当初,窦宪拥立於除鞬为北单于后,计划辅佐他返回北单于王庭。适逢窦宪被诛杀,计划中止。於除鞬自行叛变返回北方。和帝下诏派遣将兵长史王辅率领一千多骑兵与任尚共同追击讨伐,斩杀於除鞬,消灭了他的部众。耿夔击破北匈奴时,鲜卑人趁机迁徙占据了匈奴故地。北匈奴余部留下来的还有十多万个部落,都自称鲜卑人;鲜卑从此逐渐强盛起来。 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尹睦去世。十一月乙丑日,任命太仆张酺为太尉。张酺与尚书张敏等人上奏:“射声校尉曹褒擅自制定汉朝礼仪,扰乱圣人之道,应处以刑罚诛杀。”奏章共上呈五次。和帝知道张酺拘泥于传统学问,不通权变,虽然搁置了他的奏章,但曹褒制定的汉朝礼仪最终未能施行。 这一年,武陵郡的军队击败叛乱的蛮人,迫使他们投降。 梁王刘畅与随从官员卞忌祭祀求福,卞忌等人谄媚说:“神灵说大王您应当做天子。”刘畅与他们互相应答,被有关官员检举,请求征召刘畅到诏狱。和帝没有批准,只削去梁国的成武、单父两个县。刘畅惭愧恐惧,上书深切自责说:“臣天性狂妄愚昧,不知防备禁忌,自陷死罪,本应受到公开处决。陛下圣德,枉法宽恕臣,横加赦免,为臣蒙受污名。臣知道如此大的赦免不可能再得,发誓约束自身和妻子儿女,不敢再行为失度,不敢再有任何额外花费,封国的租税收入若有盈余,请求裁减,只保留食睢阳、谷熟、虞、蒙、宁陵五县的租税,其余四县的食邑归还朝廷。臣有三十七个小妾,其中没有子女的,愿遣返娘家。臣自己挑选谨慎守法的奴婢二百人,其余所受的虎贲卫士、官骑卫士以及各种工匠、乐队、奴仆、奴婢、兵器、弩弓、厩马,都上缴归还所属官署。臣作为陛下的骨肉近亲,扰乱圣王的教化,玷污清明的世风,既然得以活命,实在无颜再带着凶恶的名声居住于大宫殿,享受大国的食邑,设置官属,收藏物品。恳请陛下开恩准许。”和帝下诏褒奖,未批准他的请求。 护羌校尉贯友派遣翻译使者离间羌人各部,用财物引诱他们,羌人因此分裂瓦解。贯友于是派兵出塞,在大、小榆谷攻打迷唐,斩杀俘获八百多人,缴获小麦数万斛。接着在逢留大河(今青海贵德县境内黄河段)两岸修筑城堡坞堡,建造大船,架设河桥,打算渡河攻击迷唐。迷唐率领部落远徙,依附于赐支河曲(今青海海南州境内黄河弯曲处)。 南匈奴单于屯屠何去世,单于宣的弟弟安国即位。安国原先担任左贤王,没有声誉;等到做了单于,单于适(前南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师子依照顺序转任左贤王。师子一向勇猛狡黠,足智多谋,前单于宣和屯屠何都欣赏他的果断气概,多次派他率兵出塞,袭击北匈奴王庭,回来后受到赏赐,汉朝天子也给予特殊优待。因此匈奴国内都尊敬师子而不依附安国,安国想杀掉师子。那些新归降的胡人,当初在塞外多次被师子驱赶抢掠,大多怨恨他。安国便把自己的计划委托给这些降者,与他们一同策划。师子察觉了他们的阴谋,就另外居住在五原郡边界,每逢单于王庭集会,师子总是称病不去。度辽将军皇甫棱知道此事,也支持保护师子,不让他去。单于安国更加愤恨。 永元六年(甲午,公元94年) 春季,正月,皇甫棱被免职,任命执金吾朱徽代理度辽将军。当时南单于安国与中郎将杜崇不和,就上书控告杜崇;杜崇指使西河太守扣下单于的奏章,使单于无法向朝廷申诉。杜崇趁机与朱徽上书说:“南单于安国,疏远旧部胡人,亲近新降胡人,想杀害左贤王师子及左台且渠刘利等人;此外,右部投降的胡人,正密谋共同胁迫安国起兵背叛汉朝,请命令西河郡、上郡、安定郡为此警戒防备。”和帝将此事交付公卿商议,众人都认为:“蛮夷反复无常,虽难以预测,但汉朝大兵集结,他们必定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应派遣有谋略的使者前往单于王庭,与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合力,观察其动静。如无其他变故,可命令杜崇等人在安国那里召集他的左右大臣,责罚那些横行暴虐侵害边塞的部众,共同评议诛杀。如果不服从命令,可授权他们临机应变,待事情结束后,再酌情行赏,也足以显示威严给所有蛮夷看。”和帝采纳了此议。于是朱徽、杜崇便发兵直抵单于王庭。安国深夜听说汉军抵达,大惊,抛弃营帐逃走,随即调集军队,想诛杀师子。师子事先得到消息,便率领全部部落进入曼柏城(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安国追到城下,城门关闭,无法进入。朱徽派官员前去劝解调和,安国不听。城池攻不下,便率军驻扎在五原郡。杜崇、朱徽乘机调发各郡骑兵急速追击,安国部众大为恐慌。安国的舅舅骨都侯喜为等人担心全族被杀,便杀死安国,拥立师子为亭独尸逐侯鞮单于。 正月己卯日,司徒丁鸿去世。 二月丁未日,任命司空刘方为司徒,太常张奋为司空。 夏季,五月,城阳怀王刘淑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秋季,七月,京城洛阳发生旱灾。 西域都护班超征调龟兹、鄯善等八国军队共七万多人讨伐焉耆。大军抵达焉耆城下,将焉耆王广、尉犁王泛等人诱骗到已故西域都护陈睦驻扎过的故城,斩杀他们,将首级送往京城洛阳;然后纵兵抢掠,斩杀五千多人,俘虏一万五千人,改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班超留在焉耆半年,进行安抚。于是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都送人质归附汉朝,远至西海(地中海或里海)之滨,四万里之外的国家,都经过几重翻译前来进贡。 南单于师子即位后,有五六百投降的胡人在夜间袭击师子。安集掾(负责安置降者的属官)王恬率领卫士与胡人交战,将其击败。于是投降的胡人互相惊扰骚动,十五个部落二十多万人都反叛了,胁迫拥立前单于屯屠何的儿子薁鞮日逐王逢侯为单于,随即杀害抢掠官吏百姓,焚烧邮亭、庐帐,带着辎重向朔方郡进发,打算穿越沙漠北去。九月癸丑日,和帝任命光禄勋邓鸿代理车骑将军职务,与越骑校尉冯柱、代理度辽将军朱徽率领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士以及各郡国善射的弓箭手、沿边驻军,乌桓校尉任尚率领乌桓、鲜卑军队,共计四万人讨伐逢侯。当时南单于和中郎将杜崇驻守牧师城(今内蒙古东胜东南),逢侯率领一万多骑兵围攻该城。冬季,十一月,邓鸿等人到达美稷县(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北),逢侯这才解围离去,向满夷谷方向退走。南单于派遣他的儿子率领一万骑兵及杜崇统领的四千骑兵,与邓鸿等人在大城塞(今内蒙古杭锦旗东南)追击逢侯,斩杀四千多人。任尚率领鲜卑、乌桓军队在满夷谷截击逢侯,再次大败逢侯,前后共斩杀一万七千多人。逢侯于是率领部众逃出边塞,汉军无法追击而返回。 任命大司农陈宠为廷尉。陈宠性情仁厚宽恕,多次审理疑难案件,总是引用儒家经典,力求宽大,严酷苛刻的风气,从此稍有衰减。 和帝任命尚书令、江夏人黄香为东郡太守。黄香推辞说:“主持郡政,治理百姓,我的才能并不适合,请求留任闲散官职,赐予我督察责罚的小职,在尚书台处理繁杂事务。”和帝于是重新留任黄香为尚书令,增加俸禄为二千石,对他非常亲近器重。黄香也恭敬勤勉地处理事务,忧公如家。 永元七年(乙未,公元95年) 春季,正月,邓鸿等人率军返回。冯柱率领虎牙营(京师禁军一部)留驻五原郡。邓鸿因延误军机、作战失利,被下狱处死。后来和帝得知朱徽、杜崇与胡人失和,又禁止单于上书,导致胡人反叛,二人都被召回下狱处死。夏季,四月初一(辛亥朔),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乙巳日,易阳县(今河北永年东南)发生地裂。 九月癸卯日,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乐成王刘党因犯抢劫杀人罪,被削去东光县、鄡县(今河北辛集东南)两个县。 永元八年(丙申,公元96年) 春季,二月,册立贵人阴氏为皇后。皇后是阴识的曾孙女。 夏季,四月癸亥日,乐成靖王刘党去世。其子哀王刘崇即位,不久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五月,河内郡、陈留郡发生蝗灾。 南匈奴右温禺犊王乌居战叛逃出塞。秋季,七月,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冯柱率军追击,将其击败,将其残余部众及其他投降的胡人二万多人迁徙到安定郡、北地郡。 车师后部王涿鞮反叛,攻击车师前王尉毕大,俘虏了尉毕大的妻子儿女。 九月,京城洛阳发生蝗灾。 冬季,十月乙丑日,北海王刘威因不是前北海敬王刘睦的亲子,又犯有诽谤罪,自杀。 十二月辛亥日,陈敬王刘羡去世。 十二月丁巳日,南宫宣室殿发生火灾。 护羌校尉贯友去世,任命汉阳太守史充接任。史充到任后,便征发湟中地区的羌人、胡人出塞攻击迷唐。迷唐迎战击败史充的军队,杀死数百人。史充因此获罪被召回,任命代郡太守吴祉接任。 永元九年(丁酉,公元97年) 春季,三月庚辰日,陇西郡发生地震。 三月癸巳日,济南安王刘康去世。 西域长史王林攻打车师后王,将其斩首。 夏季,四月丁卯日,封乐成王刘党的儿子刘巡为乐成王。 五月,封皇后的父亲、屯骑校尉阴纲为吴防侯,以特进(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的身份回府第居住。 六月,旱灾,蝗灾。 秋季,八月,鲜卑侵犯肥如县(今河北卢龙北),辽东太守祭参因作战失利,被下狱处死。 闰八月辛巳日,皇太后窦氏驾崩。当初,梁贵人(和帝生母)被窦太后害死后,宫廷之事严守秘密,没有人知道和帝是梁贵人所生。舞阴公主(光武帝女)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禃(梁松之子)向三府(太尉、司徒、司空府)呈递文书,认为:“汉朝旧制,尊崇皇帝生母,而梁贵人生育了皇上,却没有得到尊号,请求对此事进行审议。”太尉张酺向和帝报告了情况,和帝伤感悲痛了很久,说:“您的意思如何?”张酺建议追封梁贵人尊号,并录用各位舅舅。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适逢梁贵人的姐姐、南阳人樊调的妻子梁嫕(yi)上书自诉说:“妾的父亲梁竦冤死狱中,尸骨不得掩埋;母亲年过七十,与弟弟梁棠等人远在绝域(流放地),不知生死。恳请收葬父亲朽骨,让母亲、弟弟返回故乡。”和帝召见梁嫕,这才知道梁贵人枉死的情况。三公上奏:“请依照光武帝贬黜吕太后(高祖皇后,惠帝母)尊号的旧例,贬黜窦太后的尊号,不应与先帝合葬。”百官中也有许多人上书进言。和帝亲笔写诏书说:“窦氏家族虽不遵守法度,而窦太后常常自我减损约束。朕奉事她十年,深思大义。按照礼制,臣子没有贬抑尊上的条文。从恩情讲不忍分离,从道义讲不忍亏损。考察前代,上官太后(昭帝皇后)也没有被贬黜(霍光外孙女,未因霍氏谋反而被废),此事不要再议了。”闰八月丙申日,安葬章德窦皇后。 烧当羌首领迷唐率领部众八千人侵犯陇西郡,胁迫塞内各羌族部落,合步兵、骑兵三万人,击败陇西郡兵,杀死大夏县(今甘肃广河西北)县长。和帝下诏派遣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为副,率领汉兵、羌兵、胡兵共三万人讨伐。刘尚驻扎在狄道县(今甘肃临洮),赵世驻扎在枹罕县(今甘肃临夏);刘尚派遣司马寇盱监督各郡军队,从四面会合。迷唐恐惧,抛弃老弱逃入临洮县(今甘肃岷县)以南。刘尚等人追到高山(今甘肃临潭西南),大败迷唐,斩杀俘获一千多人。迷唐退走,汉军也有不少死伤,不能再追,于是撤回。 九月庚申日,司徒刘方被颁策罢免,自杀。 九月甲子日,追尊梁贵人为皇太后,谥号为恭怀,补行丧制(为生母服丧)。冬季,十月乙酉日,将梁太后(恭怀皇后)及其姐姐梁大贵人的棺椁改葬于西陵(汉章帝敬陵西侧)。提升樊调为羽林左监。追封已故皇太后梁竦为褒亲愍侯,派使者迎接他的灵柩,安葬在恭怀皇后陵墓旁。召回梁竦的妻子儿女;封梁竦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都位至特进,赏赐数以亿计,所受的恩宠光耀当世。梁氏家族从此兴盛起来。 清河王刘庆这才敢请求为母亲宋贵人(被窦太后陷害致死)上坟祭祀,和帝允许了,下诏命太官(掌管御膳)四季供应祭祀用品。刘庆流泪说:“母亲生前虽未能得到供养,最终能够为她祭祀,我的心愿满足了!”他想请求为母亲修建祠堂,又怕有与梁恭怀皇后相比的嫌疑,于是不敢提,常常对左右侍从哭泣,认为这是终身的遗憾。后来上书说:“外祖母王老夫人年老,请求到洛阳治病。”于是和帝下诏命宋氏家族全部返回京城,任命刘庆的舅舅宋衍、宋俊、宋盖、宋暹等都为郎官。 十一月癸卯日,任命光禄勋、河南人吕盖为司徒。 十二月丙寅日,司空张奋被罢免。十二月壬申日,任命太仆韩棱为司空。 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派遣属官甘英出使大秦(罗马帝国)、条支(今伊拉克境内),一直抵达西海(地中海或波斯湾),这些都是前代所未到的地方,甘英详尽记录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带回了珍奇物品的资料。他到达安息国(帕提亚帝国)西部边界,面临大海(波斯湾),想渡海西行,船夫告诉甘英说:“海水广阔,来往的人遇到顺风,三个月才能渡过;如果遇到逆风,也有两年才能渡过的。所以入海的人都携带三年的粮食。海上容易使人思念故土,常有人死亡。”甘英于是作罢。 永元十年(戊戌,公元98年) 夏季,五月,京城洛阳发生大水。 秋季,七月己巳日,司空韩棱去世。八月丙子日,任命太常、泰山人巢堪为司空。 冬季,十月,五个州雨水成灾。 代理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因畏惧怯懦被召回,下狱,免官。谒者王信接管刘尚的部队驻扎枹罕,谒者耿谭接管赵世的部队驻扎白石(今甘肃临夏西南)。耿谭于是悬赏招抚,羌人各部落有很多人前来归附。迷唐恐惧,便请求投降。王信、耿谭便接受投降罢兵。十二月,迷唐等率领本族人到京城洛阳朝见进贡。 十二月戊寅日,梁节王刘畅去世。当初,居巢侯刘般(光武帝族兄)去世,其子刘恺应当继承爵位,但他声称遵从父亲遗愿,将爵位让给弟弟刘宪,自己逃走了很久。有关官员奏请撤销刘恺的封国。章帝赞美他的道义,特别优待宽恕他,刘恺仍不肯露面。过了十多年,有关官员再次奏请此事,侍中贾逵上书说:“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治国,治国还有什么困难呢?’有关官员不推究刘恺乐于为善的本心,而依照平常的法则处理此事,恐怕不能助长谦让的风气,成就宽宏的教化。”和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王法推崇善举,成人之美,允许刘宪继承爵位。这是特殊情况的权宜处理,以后不得以此为例。”于是征召刘恺,任命他为郎官。 南单于师子去世,单于长的儿子檀即位,称为万氏尸逐鞮单于。 永元十一年(己亥,公元99年) 夏季,四月丙寅日,大赦天下。 和帝趁朝会之机,召见儒家学者,让中大夫鲁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人就经学上的几个问题互相辩难。和帝赞赏鲁丕的学说,散朝后,特别赏赐他衣冠。鲁丕于是上书说:“臣听说解释经书的人,是传述先师的言论,并非出于己见,不能互相退让;互相退让就会使道义不明,如同圆规、方矩、秤锤、秤杆不能改变一样。提出疑问的人必须阐明根据,解答问题的人务必申明义理,浮华无用的言辞,不能在面前陈述,因此精神专注思考而不劳累,道理术业愈发彰显。对经义理解不同的人,应让他们各自阐述师承的学说,广泛观察他们的义理,不要让见识短浅的人因言论而获罪,使深远的见解独有遗漏。” 永元十二年(庚子,公元100年) 夏季,四月戊辰日,秭归县(今湖北秭归)发生山崩。 秋季,七月初一(辛亥朔),发生日食。 九月戊午日,太尉张酺被罢免。九月丙寅日,任命大司农张禹为太尉。 烧当羌首领迷唐入京朝见后,他的余部人口不足二千,饥困无法自立,迁入金城郡居住。和帝命令迷唐率领部众返回大、小榆谷;迷唐认为汉朝在黄河上造了桥(指贯友所造河桥),军队随时可来,故地不能再居住,以部众饥饿为借口,不肯远行。护羌校尉吴祉等人赐给迷唐很多金银布帛,让他购买谷物牲畜。催促他出塞,羌人部众反而更加猜疑惊恐。这一年,迷唐再次反叛,胁迫湟中地区各胡人部落,掠夺而去。王信、耿谭、吴祉都因此获罪被召回。 永元十三年(辛丑,公元101年) 秋季,八月己亥日,北宫盛馔门(宫门名)发生火灾。 迷唐又回到赐支河曲,率兵逼近边塞。护羌校尉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及各郡军队、属国的羌兵、胡兵共三万人出塞,到达允川(今青海贵德西)。侯霸击败迷唐,羌人部众瓦解,投降的有六千多人,被分别迁徙到汉阳郡、安定郡、陇西郡。迷唐从此衰弱,远渡赐支河源头(今青海玛多一带),依附发羌人居住。过了很久,迷唐病死,他的儿子前来投降,部众不足数十户。 荆州地区雨水成灾。 冬季,十一月丙辰日,和帝下诏说:“幽州、并州、凉州户口大多稀少,而边境徭役繁重,奉行约束的贤良官吏进身仕途狭窄。安抚接纳夷狄,根本在于人才,现命令沿边各郡人口十万以上的,每年推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的,两年推举一人;五万以下的,三年推举一人。”鲜卑侵犯右北平郡,继而进入渔阳郡,渔阳太守将其击败。 十一月戊辰日,司徒吕盖因年老多病退休。 南郡巫山蛮人许圣因本郡官府征收赋税不均,心怀怨恨,于是起兵反叛。十一月辛卯日(原文误作辛卯,按干支十一月无辛卯),侵犯南郡。 永元十四年(壬寅,公元102年) 春季,安定郡归降的羌人烧何部落反叛,被郡兵消灭。当时西海(青海湖)及大、小榆谷一带不再有羌人侵扰,隃麋县(今陕西千阳东)相曹凤上书说:“自从建武(光武帝年号)以来,西羌犯法的,常常从烧当部落开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居住在大、小榆谷,土地肥沃富饶,有西海的鱼盐之利,依仗黄河作为屏障。此外,靠近塞内的各羌族部落,容易做非法之事,朝廷难以征伐,所以他们能够强大,常常在各部羌人中称雄,倚仗其权势勇力,招诱羌人、胡人。如今烧当羌衰败困窘,党羽溃散,逃亡流窜,远依发羌。臣愚见认为应当趁此时机重建西海郡县(王莽时曾设西海郡),规划巩固大、小榆谷,广设屯田,隔断羌人、胡人交往的通道,遏止狂妄狡黠者窥伺的根源。同时种植谷物使边境富足,节省内地运输的劳役,国家就可以没有西方的忧患。”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修缮恢复旧有的西海郡治,调金城西部都尉(驻龙耆城)去戍守,任命曹凤为金城西部都尉,屯驻龙耆城(今青海海晏)。后来增广屯田,夹黄河两岸列置屯堡,共三十四部。大功即将告成时,适逢永初年间(安帝初年)羌人各部大规模叛乱,于是作罢。 三月戊辰日,和帝亲临辟雍(太学),举行飨射礼(宴饮后举行射箭比赛),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派遣使者督率荆州兵一万多人,分路讨伐巫山蛮许圣等,大败叛军。许圣等乞求投降。朝廷将他们全部迁徙安置到江夏郡(今湖北新洲西)。 阴皇后妒忌心重,和帝对她的宠爱渐渐衰减,她常怀怨恨。皇后的外祖母邓朱,可以出入宫廷。有人告发皇后与邓朱共同施用巫蛊诅咒之术。和帝派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审讯此案,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邓朱的两个儿子邓奉、邓毅,阴皇后的弟弟阴辅都在狱中被拷打致死。六月辛卯日,阴皇后因罪被废黜,迁到桐宫(冷宫),忧郁而死。她的父亲特进阴纲自杀,弟弟阴轶、阴敞及邓朱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的比景县(今越南南部)。 秋季,七月壬子日,常山殇王刘侧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哥哥、防子侯刘章为常山王。 三个州发生大水灾。 班超长期在遥远的西域,年老思念故土,上书请求回国说:“臣不敢奢望能回到酒泉郡,只愿活着进入玉门关。谨派儿子班勇随安息国进贡的使者入塞,趁臣还在世,让班勇亲眼看看中原的风土。”朝廷很久没有答复,班超的妹妹班昭(曹大家)上书说:“蛮夷的本性,悖逆欺侮老人;而班超随时可能去世,长久不见有人接替,恐怕会开启奸邪作乱的源头,产生叛逆作乱之心。而朝廷大臣都只顾眼前,不肯作长远考虑,如果突然发生暴乱,班超力不从心,就会上损国家累世建立的功业,下弃忠臣竭力换来的成果,实在令人痛心啊!所以班超万里之外表达诚意,自诉困苦急迫,伸长脖子遥望,至今已有三年,未蒙朝廷省察采纳。臣妾听说古时男子十五岁当兵,六十岁退伍,也有休息的时候,不再任职。所以臣妾冒死为班超请求哀悯,乞求让班超度过余年,得以生还,再次见到朝廷,使国家没有远方的忧虑,西域没有突发的祸患,班超也能长久蒙受像周文王埋葬骸骨(指周文王修筑灵台掘得骸骨,命重新安葬)、田子方哀怜老马(魏文侯的御者丢弃老马,田子方认为应怜其效劳多年)那样的恩惠。”和帝被她的言辞感动,于是召班超回国。八月,班超抵达洛阳,被任命为射声校尉;九月,去世。班超被召回后,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接任西域都护。任尚对班超说:“君侯您在外国三十多年,而我小人接替您的职务,责任重大而智谋短浅,希望您能有所教诲!”班超说:“我年老失智。您多次担任要职,岂是我班超所能比得上的!如果一定不得已要说,愿进几句愚言:塞外的官吏士卒,本就不是孝子顺孙,都是因罪过被发配补充边疆屯戍的;而蛮夷怀着禽兽心肠,难以教养容易坏事。如今您性情严厉急躁,但水太清就没有大鱼,政事过于苛察就得不到属下的和谐。应该采取宽松简易的政策,宽恕小的过失,总揽大纲就够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我以为班君会有奇策,今天所说的话,平平无奇罢了。”任尚后来终于导致边疆失和,正如班超所预言的那样。 当初,太傅邓禹曾对人说:“我统领百万大军,未曾妄杀一人,后世必定有子孙兴起。”他的儿子护羌校尉邓训,有个女儿名叫邓绥(即后来的邓太后),性情孝顺友爱,喜好读书,常常白天操持女红,晚上诵读经典,家人称她为“诸生”(儒生)。叔父邓陔说:“曾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孙会受封。兄长邓训当谒者时,奉命修治石臼河(在今河北保定附近),每年救活数千人。天道可信,我家必定蒙受福佑。”邓绥后来被选入宫为贵人,她恭谨肃穆,小心谦逊,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侍奉阴皇后,抚慰同列的妃嫔,常常克制自己居于人下,即使对宫人奴仆,也都施加恩惠。和帝非常赞赏她。她曾经患病,和帝特许她的母亲和兄弟入宫照料医药,不限时日。邓贵人推辞说:“宫廷禁地至关重要,而让外戚长久居住在内宫深处,上会使陛下蒙受偏私宠幸的讥讽,下会使贱妾招来不知满足的诽谤,上下都受损害,实在不愿如此!”和帝说:“别人都以家人多次入宫为荣,贵人反而以此为忧吗?”每逢宴会,其他嫔妃都竞相修饰自己,唯独邓贵人崇尚朴素。她的衣服如有与阴皇后同色的,就立即换掉。如果同时进见,就不敢正坐或并立,行走时躬身以示卑微。和帝每次提问,她总是退让在后,不敢先于皇后回答。阴皇后身材矮小,举止有时有失礼仪,左右侍从掩口而笑,唯独邓贵人忧伤不乐,替她掩饰隐瞒,如同自己的过失一样。和帝知道邓贵人劳心屈己,感叹道:“修养德行的辛苦,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后来阴皇后失宠,邓贵人每当和帝召见,就推说有病。当时和帝几次失去皇子,邓贵人担忧皇帝子嗣不多,屡次挑选才女进献,以博取和帝欢心。阴皇后见邓贵人的德行声望日益盛大,非常忌恨。和帝曾经卧病,情况危急,阴皇后暗中说:“我若得意,决不让邓氏再有活口!”邓贵人听说后,流泪说道:“我竭尽诚心侍奉皇后,竟然得不到她的庇护。现在我应当跟随皇上去死,上以报答皇上的恩情,中以求解除宗族的灾祸,下不让阴氏有‘人猪’之祸(指吕后残害戚夫人事)的讥讽。”就要服毒自杀,宫女赵玉坚决阻止她,并谎称:“刚有使者来,皇上的病已痊愈。”邓贵人才作罢。第二天,和帝果然病愈。等到阴皇后被废黜,邓贵人请求救免,未能成功。和帝想立邓贵人为皇后,邓贵人愈发声称病重,深自闭门不出。冬季,十月辛卯日,和帝下诏立邓贵人为皇后;邓皇后一再推辞,不得已,然后才即位为皇后。她下令各郡国不再向皇宫进贡物品,每年四季只供应些纸墨而已。和帝每次想给邓家封官加爵,邓皇后总是哀伤地恳求谦让,因此她的哥哥邓骘(zhi)在和帝在位期间不过是个虎贲中郎将。 十月丁酉日,司空巢堪被罢免。 十一月癸卯日,任命大司农、沛国人徐防为司空。徐防上书认为:“汉朝设立博士十四家(指儒家十四经博士),设立甲乙科考试以勉励学者。臣见太学考试博士弟子,都凭个人见解发挥,不遵守各家师承的章句,私下互相包容,开启奸邪之路。每当有策试,就发生争执,议论纷杂错乱,互相指责对方不对。孔子说‘阐述而不创作’,又说‘我还看到过史书存疑的地方(指存疑不妄补)’。如今不依照章句,妄加穿凿附会,把遵循师说视为不义,把个人臆断视为合理,轻慢侮辱经典学术,逐渐成为风气,实在不符合陛下诏书选拔人才的本意。改变浅薄归于忠厚,是三代的常道;专心精研,务求根本,是儒学的首要任务。臣认为博士和甲乙科策试,应该依从各家的章句,出五十道难题来测试,解释多的列为上等,引用经典明白的作为高明的说法。如果不依据先师学说,义理互相矛盾,都应判为错误。”和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这一年,和帝开始封大长秋郑众为郼乡侯。 永元十五年(癸卯,公元103年) 夏季,四月三十日(甲子晦),发生日食。当时和帝遵循章帝旧例,兄弟们(指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等)都留在京城。有关官员认为日食显示阴气过盛,奏请遣送各位亲王前往封国。和帝下诏说:“甲子日发生的异常天象,责任在朕一人身上。各位亲王年纪尚幼,过早离开父母的怀抱,在朕成年(指即位)后养育他们,常有《蓼莪》(《诗经》篇,叹父母恩)、《凯风》(《诗经》篇,颂母恩)那样的哀思。挽留他们的恩情,知道不合国家法典,暂且再让他们留居京城。” 秋季,九月壬午日(原文误作壬年),和帝巡幸南方,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都随从。 四个州雨水成灾。 冬季,十月戊申日,和帝驾临章陵县(今湖北枣阳南,光武帝故乡);十月戊午日,前往云梦泽(今湖北江汉平原)。当时太尉张禹留守洛阳,听说和帝将去江陵(今湖北荆州),认为不应冒险远游,便通过驿站递送奏章劝谏。和帝下诏回复说:“祭祀先祖的仪式已完毕,本当南行祭祀长江;恰好收到您的奏章,临近汉水便掉转车驾返回。”十一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岭南地区过去进贡鲜龙眼、荔枝,十里设一个驿站,五里设一个哨所,日夜传送。临武县(今湖南临武)县长、汝南人唐羌上书说:“臣听说在上位的人不把享受美味当作德行,在下位的人不把进贡美味当作功劳。臣见交趾(交趾刺史部,辖今两广及越南北部)七郡进贡鲜龙眼等物,快马疾驰如同鸟惊风发;南方州郡土地炎热,毒虫猛兽,不绝于路,以至于送贡的人常有触犯死亡之害。死者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可以挽救。这两样东西送到殿前,也未必能使人延年益寿。”和帝下诏说:“远方的珍馐美味,本是用来供奉宗庙的,如果因此造成伤害,岂是爱护人民的本意?现命令太官(掌管御膳)不再接受此类进贡!” 这一年,和帝首次命令各郡国在夏至日(原文“日北至”即夏至)审理判决轻罪囚犯(薄刑)。 永元十六年(甲辰,公元104年) 秋季,七月,发生旱灾。 七月辛酉日,司徒鲁恭被免职。 七月庚午日(原文误作庚午,按干支七月无庚午),任命光禄勋张酺为司徒;八月己酉日(原文误作己酉,按干支八月无己酉),张酺去世。 冬季,十月辛卯日,任命司空徐防为司徒,大鸿胪陈宠为司空。 十一月己丑日,和帝巡幸缑氏县(今河南偃师东南),登上百岯山(今河南偃师东南)。 北匈奴派遣使者称臣进贡,希望和亲,重修呼韩邪单于时的旧约(归附汉朝)。和帝认为北匈奴的礼仪不备(未送侍子等),没有同意;只给予丰厚赏赐,不答复其使者。 元兴元年(乙巳,公元105年) 春季,高句骊王宫侵入辽东郡边塞,掳掠六个县。夏季,四月庚午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兴。 秋季,九月,辽东太守耿夔进攻高句骊,将其击败。冬季,十二月辛未日,和帝在章德前殿驾崩。当初,和帝失去皇子,前后有十多个,后来出生的皇子就在隐秘状态下养在民间,群臣无人知晓。等到和帝驾崩,邓皇后(邓绥)才从民间收回了皇子。长子刘胜,身患顽疾;幼子刘隆,出生才一百多天,被迎回立为皇太子。当夜,刘隆即皇帝位(即汉殇帝)。尊邓皇后为皇太后,邓太后临朝摄政。这时刚遭逢大丧,法令禁规尚未完备,宫中丢失了一箱大珍珠。邓太后想到若要拷问,必定会牵连无辜,便亲自查看宫人,观察神色,偷窃者当时就自首服罪。还有,和帝宠幸的侍者吉成,被侍者们共同诬陷用巫术诅咒皇帝,交付掖庭(后宫)审讯,供词证据都很明白。邓太后认为吉成是先帝左右的人,待他有恩,平时并无恶言,如今反而如此,不合人情;便亲自召见吉成重新核实,果然是那些侍者所为,众人无不叹服太后圣明。 北匈奴再次派遣使者到敦煌进贡,以国贫无法备齐礼物为辞,请求汉朝派大使前去,他们愿派王子到汉朝侍奉皇帝。邓太后也没有答复,只给予赏赐而已。 洛阳县令、广汉人王涣,为人处世公平正直,能够洞察揭发隐藏的奸邪,外表施行严厉的政令,内心却怀着仁慈仁爱之心。凡是他判决的案件,人们无不心悦诚服,京城的人都认为他有神明相助。这一年,他在任上去世,百姓在集市街道上,无不叹息流泪。王涣的灵柩向西运回家乡,途经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北),老百姓都在路旁摆设供桌祭奠。官吏询问缘故,都说:“平常带米到洛阳,被官兵抢夺,总要损失一半。自从王君在任,就不见侵夺冤枉,所以来报恩。”洛阳百姓为他建立祠堂、作诗纪念,每次祭祀,就奏乐歌唱这些诗歌。邓太后下诏说:“忠诚贤良的官吏,是国家赖以治理的依靠。朝廷访求他们十分勤勉,但得到却极少。现任命王涣的儿子王石为郎中,以勉励勤劳有功的人。” 第49章 【汉纪四十一】 起自柔兆敦牂年(丙午,公元106年),止于旃蒙单阏年(乙卯,公元115年),共计十年。 汉殇帝(刘隆)延平元年(丙午,公元106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十三日): 任命太尉张禹为太傅,司徒徐防为太尉,并参与总领尚书台事务(“参录尚书事”)。因为皇帝尚在襁褓之中,邓太后想让重臣在宫内处理朝政。于是下诏让张禹住在宫中,每五天回一次府邸;每次朝见,特别给他设置专席,地位高于三公。 同日: 封皇帝(殇帝)的哥哥刘胜为平原王。 癸卯日(二十五日): 任命光禄勋梁鲔为司徒。 三月,甲申日(初七): 将汉和帝安葬于慎陵,庙号为穆宗。 丙戌日(初九): 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开始前往各自的封国。太后特别给予清河王刘庆特殊的礼遇。刘庆的儿子刘祜,年仅十三岁,太后考虑到皇帝(殇帝)年幼体弱,担心将来发生意外,就把刘祜和他的嫡母耿姬留在京城的清河王府邸。耿姬是耿况的曾孙女;刘祜的生母是犍为郡的左姬。 夏季,四月: 鲜卑入侵渔阳郡。渔阳太守张显率领数百人出塞追击。兵马掾(军事助理)严授劝谏说:“前方道路险阻,敌人情况难以预料,应该暂且安营扎寨,先派轻装骑兵侦察敌情。”张显求胜心切,非常生气,甚至想杀了严授,于是强行进军。结果中了鲜卑的埋伏,士兵全部溃逃,只有严授奋力拼杀,身受十余处创伤,亲手杀死数名敌人后战死。主簿卫福、功曹徐咸都冲上前去营救张显,一同战死阵中。 丙寅日(二十日): 任命虎贲中郎将邓骘为车骑将军,享受与三公同等的礼仪待遇(“仪同三司”)。邓骘的弟弟、黄门侍郎邓悝任虎贲中郎将,弟弟邓弘、邓阊都任侍中。 同日: 司空陈宠去世。 五月,辛卯日(十五日): 大赦天下。 壬辰日(十六日): 河东郡垣山发生山崩。 六月,丁未日(初二): 任命太常尹勤为司空。 全国有三十七个郡和封国遭受水灾。 己未日(十四日): 邓太后下诏削减太官(掌管御膳)、导官(掌管择米)、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造)、内署(掌管宫内杂务)等机构的各种服饰、车马、珍奇膳食和奢华难以制作的东西。规定除非供应皇陵宗庙祭祀,否则稻米粱米不得精挑细选,每天早晚只吃一顿肉食米饭即可。过去太官、汤官(掌御用饮食)每年的费用将近二万万钱,从此裁减到数千万钱。各郡、各封国的贡品,也都削减一半以上。将上林苑的猎鹰、猎犬全部卖掉。各地离宫、别馆所储备的存米、干粮、薪柴、木炭,一律下令减少。 丁卯日(二十二日): 下诏将掖庭(后宫)中被免职遣散的宫女以及犯罪被罚入官府为奴的皇族成员,一律赦免为平民。 秋季,七月,庚寅日(十六日): 敕令司隶校尉及各州刺史:“近来有些郡国发生水灾,损害了秋季作物,朝廷为此感到忧虑和惶恐。然而有些郡国为了追求虚假的丰收美誉,便隐瞒灾害实情,夸大开垦田地的数量,不核查流亡人口,竞相增加户口数量,掩盖盗贼活动,致使奸恶之人得不到惩罚,官员任用不当,人才选拔不公,贪婪苛刻、残酷毒害百姓的行为,甚至波及平民。刺史对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结党营私,对上欺瞒,对下偏袒,既不畏惧上天,也不愧对世人。朝廷宽贷的恩典不能一再倚仗,从今以后,将对失职官员进行惩处。郡太守等二千石级官员要各自核实所辖地区受灾损失,免除受灾地区的田赋和饲草税。” 八月,辛卯日(疑误,或为重大事件记录日): 汉殇帝刘隆驾崩。癸丑日(十九日): 将殇帝的灵柩停放在崇德前殿。邓太后与她的哥哥车骑将军邓骘、虎贲中郎将邓悝等人在宫中定下决策,当夜派邓骘持符节,用王爵专用的青盖车迎接清河王的儿子刘祜,在殿中斋戒。皇太后亲临崇德殿,百官都穿着吉服陪同站位,引导刘祜上殿拜见,封他为长安侯。随后下诏,立刘祜为汉和帝的继承人,并撰写策书正式任命。主管官员宣读策书完毕后,太尉献上皇帝玺印和绶带,刘祜即皇帝位(汉安帝),邓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太后下诏通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和南阳太守: “每每回顾前代历史,外戚的宾客往往扰乱公事,成为百姓的祸害,原因在于执法懈怠,不及时施行惩罚。如今车骑将军邓骘等人虽然心怀恭敬顺从之志,但他们家族门第广大,亲戚不少,宾客中难免有奸猾之徒,常触犯禁令法律。你们要严加督察告诫,不要包庇纵容。”从此以后,邓氏亲属犯罪,一律不予宽恕。 九月: 六个州发生大水灾。 丙寅日(初三): 将孝殇皇帝安葬于康陵。因为国家接连遭受大丧,百姓苦于劳役,所以陵墓的规模、陪葬品以及各项工程,都减省到原计划的十分之一。 乙亥日(十二日): 有陨石坠落在陈留郡。 朝廷下诏任命北地郡人梁慬为西域副校尉。 梁慬走到河西时,正赶上西域各国反叛,在疏勒围攻都护任尚。任尚上书朝廷求救,朝廷下诏命梁慬率领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的羌人、胡人骑兵五千人急速前往救援。梁慬尚未到达,任尚已经解围。朝廷下诏征召任尚回京,任命骑都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段禧、赵博据守它乾城。该城很小,梁慬认为难以固守,于是用计说服龟兹王白霸,要求允许汉军进入龟兹城,与他共同守城。白霸同意了,但龟兹的官员和百姓极力劝阻,白霸不听。梁慬进入龟兹城后,立即派将领火速迎接段禧、赵博,合兵八九千人。龟兹的官员和百姓一同背叛了他们的国王,与温宿、姑墨两国数万军队联合反叛,共同围攻龟兹城。梁慬等出城迎战,大败叛军。双方交战数月,叛军败逃。梁慬乘胜追击,共斩杀一万余人,生擒数千人,龟兹局势这才平定。 冬季,十月: 四个州发生大水灾,并降冰雹。 清河孝王刘庆病重: 上书请求死后葬在樊濯宋贵人(其生母)墓旁。十二月,甲子日(疑误,或为薨日): 清河孝王刘庆去世。 乙酉日(疑误,或为罢戏日): 停止演出鱼龙曼延等杂技百戏。 尚书郎、南阳郡人樊准因儒家学风日渐衰微: 上书说:“臣听说君主不可不学习。光武皇帝承受天命,中兴汉室,东征西战,无暇安居,然而仍放下武器,讲论儒家学问;停息战马,谈论圣人之道。孝明皇帝日理万机,事事经心,却特别留意古典,用心于儒家经学,每当举行飨射礼(宴饮与射箭的礼仪)完毕,就端正地坐在那里亲自讲解经书,儒生们一同听讲,四方欢欣。又广泛征召着名的儒家学者,将他们安排在朝廷,每逢宴会便与他们一起讨论疑难,共同探求治国安邦之道。期门、羽林的武士军官,全都通晓《孝经》。教化从皇帝自身开始,推广到蛮荒之地。因此人们谈论盛世时,都推崇永平(明帝年号)年代。如今学者日益减少,偏远地区尤其严重。博士们搁置经书不再讲授,儒生们争相谈论华丽浮夸的词藻,忘记了正直忠诚的本分,沾染了谄媚讨好的言辞。臣愚见认为应颁布圣明的诏书,广泛寻求隐居的贤士,尊崇并进用学识渊博的儒雅之士,以等待圣上将来讲习经学。”邓太后深以为然,下诏:“三公、九卿及中二千石级别的官员,各自推举隐居之士、大儒,务必选拔德行高尚者,以劝勉后学;精心挑选博士,一定要选到合适的人。” 汉安帝(刘祜)时期(上)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元年(丁未,公元107年) 春季,正月,癸酉日(初一): 大赦天下。 蜀郡边境外的羌人归附汉朝。 二月,丁卯日(二十六日): 分割清河国部分土地,封安帝的弟弟刘常保为广川王。 庚午日(二十九日): 司徒梁鲔去世。 三月,癸酉日(初二): 出现日食。 己卯日(初八): 永昌郡境外僬侥部落的夷人首领陆类等率领全族归附汉朝。 甲申日(十三日): 将清河孝王刘庆安葬于广丘,由司空、宗正主持丧事,礼仪规格比照东海恭王刘强。 自从和帝去世后: 邓骘兄弟一直住在宫中。邓骘不愿长久留在宫内,接连请求回家居住,邓太后应允。夏季,四月: 封太傅张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车骑将军邓骘、城门校尉邓悝、虎贲中郎将邓弘、黄门侍郎邓阊为列侯,每人享有食邑一万户。邓骘因参与决策拥立皇帝有功,增加三千户食邑。邓骘和他的弟弟们推辞谦让,未获批准,于是躲避朝廷派来封爵的使者,辗转前往宫阙上书陈述请求,前后达五六次,邓太后这才应允。 五月,甲戌日(初五): 任命长乐卫尉鲁恭为司徒。鲁恭上书说:“旧制度规定,立秋之日才开始审理轻刑案件。但自永元十五年(103年)以来,提前到了孟夏(四月)。而刺史、太守便借盛夏之月征召农民,拘捕审讯,长期拖延不决。这样上违天时,下妨农事。按《月令》所说‘孟夏判决轻刑’,是指对罪行轻微并已定案的人,不希望让他们长久关押,所以要及时判决。臣愚见认为现在的孟夏判决制度,可以遵循此令(即立秋后判决)。其他案件的审理、拷问、判决,都应在立秋进行。”他又上奏:“孝章皇帝(汉章帝)想帮助三正(天、地、人)的微气(指冬季阳气初生),制定律令,规定审理判决罪案都在冬至之前完成。而有些小吏不与朝廷同心,常在十一月捕捉到犯有死罪的盗贼后,不同是非曲直便立即处死,即使案件可疑,也不再复审更正。可以下令规定,死刑犯的判决,都要等到冬季结束才可执行(即冬至之后,立春之前)。”朝廷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丁丑日(初八): 下诏封北海王刘睦的孙子、寿光侯刘普为北海王。 九真郡境外、夜郎国的蛮夷: 全部献出土地归附汉朝。 西域都护段禧等人虽然保住了龟兹: 但通往中原的道路已被阻塞,命令、文书无法传递。朝中公卿讨论此事的人认为:“西域阻隔遥远,又屡次背叛;官兵在那里屯田垦荒,耗费巨大,永无休止。”六月,壬戌日(二十三日): 朝廷撤销西域都护,派遣骑都尉王弘征调关中士兵,接段禧、梁慬、赵博以及在伊吾卢(今新疆哈密)、柳中(今新疆鄯善西南)等地屯田的官兵返回内地。 当初: 烧当羌首领东号的儿子麻奴跟随父亲归降汉朝,居住在安定郡。当时归降的羌人分散在各郡县,全都被汉朝官吏和豪强地主役使,积怨已久。等到王弘西行迎接段禧,征调金城、陇西、汉阳三郡的羌人骑兵数千人一同前往,各郡县官府催逼羌人出发。羌人害怕远征屯驻西域永不返乡,走到酒泉时,便有很多人逃散叛离。各郡派兵拦截追捕,甚至捣毁他们的帐篷村落。于是勒姐、当煎部落的首领东岸等人更加惊恐,便同时大规模溃逃。麻奴兄弟因此率领本部落的人向西逃出边塞。而先零羌的分支滇零部落与钟羌各部落则大肆劫掠,切断了陇西通往中原的道路。当时羌人归附已久,没有武器铠甲,有的手持竹竿树枝代替戈矛,有的背着木板几案当作盾牌,有的拿着铜镜伪装兵器。郡县官府畏惧怯懦,无力制止。丁卯日(二十八日): 朝廷赦免羌人各部落中互相勾结策划叛逆者的罪行(试图安抚)。 秋季,九月,午日(日期不详): 太尉徐防因天灾、异象及盗贼叛乱受到弹劾而被免职。三公因天灾异变被免职,从徐防开始。辛未日(初四): 司空尹勤因雨水成灾、漂流民物被弹劾免职。 > (此处插入仲长统《昌言》的评论): > 仲长统在《昌言》中说:光武皇帝(刘秀)痛恨西汉数代皇帝丧失权力,愤恨强臣(如王莽)窃取皇命,因此矫正枉曲过了头,权力不下放臣子,虽然设置了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职位,但政务都归于尚书台(台阁)。从此以后,三公的职务,只是充数而已;然而国家治理不善,仍要受到谴责。而权力却转移到外戚之家,恩宠集中于皇帝身边的宦官。他们亲近同党,任用私人,党羽遍布京城内外,安插到各郡。他们颠倒是非,混淆贤愚,操纵官员选拔,使得疲弱无能的人守卫边境,贪婪残暴的人治理百姓,骚扰百姓,激怒四方少数民族,招致背叛,祸乱频发,怨气丛生,阴阳失调,日、月、星三光出现亏缺变异,怪事不断出现,害虫啃食庄稼,水旱造成灾害。这些都是外戚宦官当权所造成的恶果,反而把罪责推给三公,甚至将他们处死或免职,这真足以使人呼天抢地,号啕泣血了!再者,中期(指东汉中期)选拔三公,都力求清廉诚实、谨慎小心的人,他们是些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庸才,如同妇女的规矩、乡间的常人罢了,怎么配身居这样的高位呢!权势的情形已是如此,选拔的人又是这样,却希望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造福,岂不是相差太远了吗!昔日汉文帝对待邓通,可以说是宠爱至极,但仍让申徒嘉得以实现自己(依法处置邓通)的意愿。受到信任到如此程度,那么对皇帝左右的小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到了近代(指东汉后期),对于外戚、宦官,如果他们的请托不被接受,心意未能满足,立刻就能陷人于不测之祸,哪里还能弹劾纠正他们呢!从前(指西汉)三公责任重而要求相对宽松,如今(指东汉)三公权力轻而要求苛刻。光武皇帝剥夺三公的重权,到如今(仲长统时代)变本加厉;不把权力交给皇后家族(外戚),几代皇帝都做不到;这大概是因为关系亲疏不同的缘故吧!如今君主若真能专一委任三公,分派职责,责成成效,而三公在位却祸害百姓,举荐任用失当,导致百姓不安,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事多妖,那时再分担三公的罪责也不迟啊! 壬午日(十五日): 下诏:太仆(掌管车马)、少府(掌管皇室财政)裁减黄门(宦官)乐队成员,用以补充羽林武士的名额;皇家马厩中非皇帝日常使用的马匹,一律减少一半饲料;各项工程,凡不是供应皇家宗庙和陵园使用的,一律暂停。 庚寅日(二十三日): 任命太傅张禹为太尉,太常周章为司空。 大长秋(皇后宫总管,常由宦官担任)郑众、中常侍(皇帝近侍宦官)蔡伦等: 都依仗权势干预朝政。周章多次直言进谏,邓太后不能采纳。当初,邓太后认为平原王刘胜有久治不愈的疾病(痼疾),而贪图殇帝是个婴儿,便抱来抚养为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帝。等到殇帝驾崩,群臣认为刘胜的病并非不可治愈,都倾向于拥立刘胜。但邓太后因先前没立刘胜,怕他将来怨恨,于是迎立了安帝刘祜(清河王刘庆之子)。周章认为群臣并不真心归附安帝(实为邓太后),密谋关闭宫门,诛杀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胁迫尚书下诏,在南宫罢黜邓太后,把安帝贬封为边远地区的亲王,而改立平原王刘胜为帝。密谋泄露。冬季,十一月,丁亥日(二十一日): 周章自杀。 戊子日(二十二日): 敕令司隶校尉及冀州、并州两州刺史:“百姓因谣言互相惊扰,抛弃旧居,扶老携幼,奔波在道路上,穷困潦倒。应命令所辖各郡太守、县令(长)亲自开导晓谕:如果有人想返回原籍,所在地官府应为他们出具公文;不想回去的,不要勉强。” 十二月,乙卯日(十九日): 任命颍川太守张敏为司空。 下诏命令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 率领五营(北军五校)及各郡兵共五万人,驻扎汉阳郡以防备羌人。 本年: 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四十一个郡国发大水;二十八个郡国遭大风和冰雹袭击。 鲜卑首领燕荔阳: 到洛阳朝贺。邓太后赏赐燕荔阳王爵印信、赤色车驾、副车及驾车的马匹,让他定居在乌桓校尉所在的宁城(今河北万全)附近,开通与胡人的贸易,并为此在宁城修筑了南、北两个接待馆(质馆)。鲜卑一百二十个部落分别派遣人质到汉朝。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二年(戊申,公元108年) 春季,正月: 邓骘到达汉阳郡,各郡的军队尚未到达。钟羌部落数千人在冀县(汉阳郡治)以西击败邓骘军,杀死一千余人。梁慬从西域返回,抵达敦煌时,朝廷命令他留下作为各军的后援。梁慬到达张掖,击败羌军一万余人,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进军到姑臧(武威郡治),羌人三百多位首领向梁慬投降。梁慬对他们进行安抚开导,遣送他们返回故地。 御史中丞樊准: 因各地郡国连年遭受水旱灾害,百姓饥困,上书说:“请下令太官(御膳房)、尚方(御用手工作坊)、考功(考核官吏机构)、上林苑(皇家园林)等负责皇家事务的机构,切实削减不必要的用度;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等五府(泛指三公及高级武官府署)调整精简京城官吏和在京师服役的人员。此外,受灾各郡的百姓凋零残破,恐怕不是政府救济粮所能完全供养的,虽有救济之名,终无其实。可以依照武帝征和元年(前92年)的办法,派遣使者持符节前往灾区安抚,对特别困乏的百姓,将他们迁徙安置到荆州、扬州等富庶的郡县。如今虽然有西边屯兵的战事,也应先解救东州(中原地区)的危急。”邓太后采纳了他的建议。将国家所有的公田全部交给贫民耕种,并立即提升樊准和议郎吕仓同任光禄大夫。二月,乙丑日(三十日): 派遣樊准前往冀州、吕仓前往兖州赈济灾民,流亡的百姓全都得以复苏。 夏季: 发生旱灾。 五月,丙寅日(初二): 邓太后来到洛阳寺(官署名,或指监狱)及若卢狱(诏狱名)复审囚徒。洛阳有一名囚犯,实际上没有杀人却被拷打致自诬,身体瘦弱困顿,被人抬来见太后,他畏惧官吏不敢申冤,将要离去时,抬起头像要诉说的样子。太后察觉后叫他回来询问情况,完全查清了冤枉的实情。当即下令将洛阳令逮捕入狱抵罪。太后一行还未回到皇宫,及时雨就倾盆而下。 六月: 京城洛阳及四十个郡国发生大水、大风和冰雹灾害。 秋季,七月: 太白星(金星)进入北斗星座。 闰七月,辛丑日(初九): 广川王刘常保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撤销。 癸未日(疑误,或为内附日): 蜀郡边境外的羌人献出土地归附汉朝。 冬季: 邓骘派任尚及从事中郎、河内郡人司马钧率领各郡郡兵,在平襄(属汉阳郡)与滇零等数万羌军交战。任尚军大败,八千余人战死。羌军势力从此大为强盛,朝廷无法控制。湟中(青海东北部)地区各县,谷价每石高达一万钱。百姓死亡不计其数,粮食运输极为艰难。 原左校令、河南郡人庞参: 先前因触犯法律被罚作苦工(输作若卢狱)。他让儿子庞俊上书说:“目前西州(凉州)流民动荡不安,而朝廷征发不绝,水灾不息,地力不能恢复,加上大军压境,百姓因远道服役而疲惫不堪,农业劳力消耗于运输,资财耗尽于征调,田地无法开垦,庄稼不得收割,百姓两手空空,困苦穷极,对来年秋天不再抱希望。百姓的力量耗尽,再也无法忍受了。臣愚见认为,与其万里转运粮饷,远赴羌戎之地作战,不如集中兵力休养生息,等待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暂且班师,留下征西校尉任尚,让他督导凉州官民转居到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地区。停止徭役使百姓得以按时耕作,减免繁重的赋税以增加百姓的财富,让男子能够耕种,女子能够纺织。然后积蓄精锐部队,乘敌人懈怠沮丧之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么边民的仇恨可以报复,战败的耻辱也可以洗雪了。”奏书呈上,恰逢樊准也上书保荐庞参。邓太后立即将庞参从刑徒中提拔出来,召见他并任命他为谒者,派他西去督导三辅各军屯驻事宜。 十一月,辛酉日(二十九日): 下诏命邓骘回师,留下任尚驻扎汉阳郡,负责各军的调度。朝廷派使臣隆重迎接邓骘,任命他为大将军。邓骘到达洛阳后,邓太后又派大鸿胪(掌管礼仪)亲自出迎,中常侍(宦官)到郊外慰劳。亲王、公主以下的群臣则在路旁等候。邓骘所得的恩宠荣耀极为显赫,声势震动京城内外。 滇零自称天子: 在北地郡招集武都郡的参狼羌、上郡、西河郡的各支羌胡部落,切断陇道,进犯掠夺三辅地区,向南攻入益州,杀死汉中太守董炳。梁慬接受诏命,本应驻扎金城,但听说羌军进犯三辅,便立即率军赶来迎敌。转战于武功、美阳(均在右扶风)一带,接连击败并赶走羌军,羌人稍向后撤退散。 十二月: 广汉郡塞外的参狼羌部落归降。 本年: 十二个郡国发生地震。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三年(己酉,公元109年) 春季,正月,庚子日(初九): 汉安帝(刘祜)举行成年加冠礼(元服)。大赦天下。 朝廷派遣骑都尉任仁: 督率各郡屯驻的军队救援三辅。任仁多次出战失利。当煎、勒姐羌部落攻陷破羌县(属金城郡),钟羌部落攻陷临洮县(属陇西郡),俘虏了陇西南部都尉。 三月: 京城洛阳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壬辰日(疑误,或为谢罪日): 三公及九卿到宫门请罪。下诏:“务必思考变革恢复之道,以弥补朕的不足。” 壬寅日(十二日): 司徒鲁恭被免职。鲁恭曾两次担任三公,由他征召举荐的才学优异之士,官至列卿、郡太守的有几十人。而他门下的一些老部下,有的却未得到举荐,因而心怀怨恨。鲁恭听说后说:“学问讲解得不明白,才是我担忧的事。诸位儒生不是可以由地方举荐吗(何必走我的门路)!”他终究不肯举荐,也不提及此事。学者向他求学,他必定反复诘问,直到对方学通义理,才让他们离去。学者们说:“鲁公的讲解和评论,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夏季,四月,丙寅日(初七): 任命大鸿胪、九江郡人夏勤为司徒。 三公因国家经费不足: 奏请准许官吏和百姓用钱谷买官,买官的多少各有等差:关内侯、虎贲郎、羽林郎、五官大夫、官府吏、缇骑(执金吾属下的骑兵)、营士(五校营士)等。 甲申日(二十五日): 清河愍王刘虎威(刘庆子)去世,没有子嗣。五月,丙申日(初七): 封乐安王刘宠(刘庆弟)的儿子刘延平为清河王,作为清河孝王刘庆的后嗣。 六月: 渔阳郡的乌桓部落与右北平的胡人一千余人,侵犯代郡、上谷郡。 汉人韩琮跟随南匈奴单于入京朝见: 返回后,对南匈奴单于说:“函谷关以东地区发生水灾,人民因饥饿死光了,现在正是进攻(汉朝)的好时机。”单于听信了他的话,于是起兵反叛。 秋季,七月: 海贼张伯路等侵犯沿海九郡,杀死郡太守、县令、县长。朝廷派遣侍御史、巴郡人庞雄督率州郡兵进行讨伐。张伯路等人求降,但不久又再度聚集。 九月: 雁门郡的乌桓首领无何允(人名)与鲜卑大人丘伦等,以及南匈奴的骨都侯(高级官职)联合,率领七千骑兵进攻五原郡,与五原太守在高渠谷(属五原郡)交战,汉军大败。 南匈奴单于: 在美稷县(属西河郡)包围了中郎将耿种。 冬季,十一月: 朝廷任命大司农、陈国人何熙代理车骑将军职务,中郎将庞雄为副将,统领五营兵(北军五校)及边境各郡兵二万余人,又诏令辽东太守耿夔率领鲜卑兵及各郡兵共同参战。任命梁慬代理度辽将军职务。庞雄、耿夔进攻南匈奴薁鞬日逐王(匈奴王号),击败南匈奴军。 十二月,辛酉日(初五): 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乙亥日(十九日): 有异星出现在天苑星座。 本年: 京城洛阳及四十一个郡国连降大雨,并州、凉州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 邓太后因阴阳不和: 又接连调兵征战,下诏在年终驱逐疫鬼仪式(大傩)中,逐疫的童子人数减半,不再演出杂技,也不奏乐。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四年(庚戌,公元110年) 春季,正月: 在举行元旦朝会时,撤去宫廷乐队演奏,不陈列乘舆车驾(充庭车)。 邓骘身居大将军高位: 颇能推举贤能之士。他推荐何熙、李合等人进入朝廷任职,又延聘弘农人杨震、巴郡人陈禅等作为自己的幕僚,受到天下人的称赞。杨震自幼孤贫好学,通晓欧阳《尚书》,知识广博,儒生们称他为“关西孔子杨伯起(杨震字伯起)”。他教授学生二十多年,不接受州郡官府的征召任命。人们认为他年岁已大,步入仕途已晚,但他的志向却更加坚定。邓骘听说后就征召他。当时杨震已五十多岁,接连出任荆州刺史和东莱太守。在去东莱郡的路上,经过昌邑县(属山阳郡),他先前所举荐的荆州茂才(秀才)王密正任昌邑县令。夜里,王密揣着十斤金子来送给杨震。杨震说:“老朋友了解你,你却不了解老朋友,这是为什么?”王密说:“黑夜无人知道。”杨震说:“天知,地知,我知,你知,怎能说无人知道!”王密惭愧地出门走了。杨震后转任涿郡太守。他公正清廉,子孙经常吃素菜,出门步行。老朋友中有人想让他为子孙置办产业,杨震不肯,说:“让后代人说他们是清官的子孙,把这当作遗产留给他们,不也很丰厚吗!” 张伯路再次进攻郡县: 杀死郡太守和县令,跟随他的党徒日渐增多。朝廷下诏,派遣御史中丞王宗持符节,征调幽州、冀州的各郡郡兵,合计数万人。征召宛陵县令、扶风人法雄为青州刺史,与王宗合作力讨伐张伯路。 南匈奴单于围攻耿种达数月之久: 梁慬、耿夔在属国故城(当为五原属国)斩杀南匈奴别将。单于亲自率军迎战,梁慬等再次将其击败。单于于是率军退回虎泽(地名)。 丙午日(二十一日): 下诏削减文武百官及州郡县各级官吏的俸禄,各有等差。 二月: 南匈奴侵犯常山国(封国)。 滇零派遣羌军进攻褒中县(属汉中郡): 汉中太守郑勤移驻褒中。任尚率军长久在外征战,劳而无功,百姓无法从事农业和桑蚕之业。于是朝廷下诏命任尚率领官吏兵士返回长安屯驻,遣散驻扎在南阳、颍川、汝南三郡的官兵。乙丑日(初十): 开始在长安设置京兆虎牙都尉,在雍县(右扶风治所)设置扶风都尉,如同西汉在三辅地区设置都尉的旧例。 谒者庞参向邓骘建议: 将边境各郡因贫困而无法生存的百姓迁徙到三辅地区居住。邓骘同意,便想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对付北方的边患。于是他召集公卿商议,说:“这就好比是破衣服,拿其中的一件去补另一件,还能得到一件完好的。如果不这样,将是两件都保不住。”公卿们都认为有理。郎中、陈国人虞诩对太尉张禹说:“大将军(邓骘)的计策不可行,理由有三点:先帝(光武帝)开拓疆域,历尽辛劳才得以平定,如今却因害怕耗费一点经费,便将它全部丢弃,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丢弃凉州以后,便以三辅为边塞,皇家祖陵墓园便暴露在外(无屏障),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俗话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忠勇的武士、善战的猛将,大多出自凉州。当地民风雄壮勇猛,熟习军事。如今羌人、胡人之所以不敢占据三辅作为心腹之患,是因为凉州在他们的背后。凉州士民之所以手执兵器冲锋陷阵,冒着箭雨飞石冲锋陷阵,父亲战死沙场,儿子继续战斗,无反顾之心,是因为他们归属于汉朝。如今朝廷推开凉州、割断抛弃它,百姓安于故土而不愿迁徙,必然伸长脖子怨恨说:‘朝廷把我们丢给了夷狄!’即使是忠义善良之人,也不能没有怨恨。如果突然有人起事,乘着天下饥馑和国力虚弱的时机,豪强英雄聚会,量才推选领袖,驱使氐人、羌人做前锋,席卷东进,即使有孟贲、夏育(古勇士)当兵,姜太公为将,恐怕也抵挡不住。果真如此,那么函谷关以西,历代帝陵和旧京长安将不再归汉朝所有,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倡议者用补破衣作比喻,认为还能保全一件,而我担心局势正如毒疮侵蚀肌肤,会蔓延恶化而没有止境!”张禹说:“我没有考虑到这些,没有你这番话,几乎要坏了国家大事!”虞诩进而建议张禹:“网罗凉州当地的英雄豪杰,将州牧、郡太守的子弟带到朝廷,让中央各官府分别任用数人,表面上是一种奖励,回报他们的功劳;而实际上是将他们控制起来,防止叛变。”张禹认为他的建议很好,再次召集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等四府(四府)商议,众人都同意虞诩的意见。于是征召凉州地区有势力和有影响的人士到四府担任属官,并将当地州牧、太守、县令(长)的子弟任命为郎官,进行安抚。邓骘因此对虞诩怀恨在心,打算用法律陷害他。恰逢朝歌县叛匪宁季等数千人造反,攻杀县长等官吏,一连几年州郡官府无法镇压。于是邓骘便任命虞诩为朝歌县长。虞诩的故人旧友都为他担忧,虞诩却笑着说:“做事不避艰难,是做臣子的职责。不遇到盘根错节的难题,就无法识别锋利的器具(利器),这正是我建功立业的时机!”他一到任,就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说:“您是一位儒者,应当在朝廷出谋划策,如今却到了朝歌,我很是替您担忧!”虞诩说:“朝歌的叛匪不过是成群的犬羊聚在一起,以求温饱罢了,请太守不要担忧!”马棱问:“为什么这样讲?”虞诩说:“朝歌地处古代韩国、魏国的交界处,背靠太行山,面临黄河,离敖仓(重要粮仓)不过百里之遥。青州、冀州逃亡的难民数以万计,但叛匪不懂得打开敖仓招揽民众,抢劫武库的兵器,据守成皋(战略要地),斩断天下的右臂(指控制险要),这就不值得忧虑了。如今叛匪势力刚刚兴起,难以同他们争锋。兵不厌诈,请您宽限我的权限,不要让我受到常规的约束就可以了。”等到上任以后,虞诩设立了三个等级招募壮士:县属各官员,就各自所了解的情况进行保举:行凶抢劫的,属上等;打架伤人、偷盗财物的,属中等;不经营家业、不从事生产的,属下等,共招募一百余人。虞诩设宴招待他们,将他们的罪行一律赦免,派他们混入叛匪队伍中,诱使叛匪进行抢劫,而官府则设下伏兵等待,于是杀死叛匪数百人。虞诩还秘密派遣会缝纫的贫民到叛匪那里去缝制衣服。叛匪穿上衣服后,在衣襟上缝上彩线做暗记。他们一进入集市街巷,官吏便根据暗记逮捕他们。叛匪因此惊骇四散,都说有神灵在帮助官府。朝歌县境内于是平定。 三月: 何熙率军抵达五原郡的曼柏(地名),突患重病,不能前进。于是派庞雄与梁慬、耿种率领步骑兵一万六千人进攻虎泽(南匈奴单于驻地)。汉军扎下营寨,逐步向前推进。南匈奴单于见汉军各路齐进,大为惊恐,责备韩琮说:“你说汉人已经死光,现在来的是什么人!”于是派使者求降,汉军表示接受。单于脱掉帽子,赤着双足,向庞雄等人下拜,责备自己犯了死罪。于是东汉朝廷赦免了他,待遇如初。单于送还所掳掠的汉朝男女以及被羌人劫掠后转卖到匈奴的汉人,共计一万余人。适逢何熙去世,朝廷便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庞雄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大鸿胪。 先零羌再次进攻褒中县(汉中郡): 汉中太守郑勤准备迎战。主簿段崇劝阻,认为:“敌人乘胜而来,锋芒锐不可当,我军应坚守城池,等待时机。”郑勤不听,出城迎战。结果大败,阵亡三千余人。段崇及门下官吏王宗、原展用身体抵挡刀枪,保护郑勤,同他一起战死。 朝廷下令将金城郡治所迁到襄武县(属陇西郡)。 戊子日(初四): 汉明帝刘庄的陵墓杜陵园失火。 癸巳日(初九): 九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 六个州发生蝗灾。 丁丑日(二十三日): 大赦天下。 王宗、法雄: 与张伯路连续交战,张伯路兵败逃走。这时赦免令传到,但叛匪因官军未解除戒备,不敢投降。王宗召集刺史、太守共同商议,都认为应当立即进攻。法雄说:“不对。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不可倚仗勇猛,必胜也无把握。叛匪如果乘船出海,深入远岛,那时就不容易进攻了。现在正好赦令到达,可暂且停止军事行动进行安抚劝诱,他们势必溃散瓦解。然后再打他们的主意,就可以不通过战斗而平定。”王宗赞成他的意见,立即解除了官军的戒备。叛匪听到消息后大喜,将所劫掠的民众释放。但唯独东莱郡的官军没有解甲,叛匪又惊恐不安,逃往辽东郡,停留在海岛上。 秋季,七月,乙酉日(初三): 三个郡下大雨,发生水灾。 骑都尉任仁: 与羌军交战,接连失利,而其部下士兵又军纪松弛放纵。朝廷用囚车将任仁押回洛阳,交付廷尉后处死。护羌校尉段禧去世,朝廷重新任命前任护羌校尉侯霸接替此职,并将校尉府迁到张掖郡(治所在觻得县)。 九月,甲申日(初三): 益州郡发生地震。 邓太后的母亲新野君(阴氏)患病: 邓太后前往新野君府省亲,连续多日住在那里。三公上表坚决劝阻,太后这才回宫。冬季,十月,甲戌日(二十三日): 新野君去世。邓太后命司空负责治丧,礼仪比照东海恭王(刘强)。邓骘兄弟请求辞官服丧,邓太后不打算批准,询问班昭(曹大家)的意见。班昭上书说:“我听说谦让之风,是最大的德行。如今四位舅父(邓骘、邓悝、邓弘、邓阊)坚持忠孝原则,主动引身退下高位,而陛下因边境未宁,不肯应允。然而如果将来有人对今日之事稍加指责,我诚心担心谦让的美名就不可再得。”邓太后这才批准了邓骘等人的请求。等到服丧期满,下诏命令邓骘重新回来辅佐朝政,并再次授予以前曾欲加封的爵位。邓骘等一再叩头,坚决辞让,邓太后这才作罢。于是邓氏兄弟全都被赐予“奉朝请”的名义,地位在三公之下,在特进(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及侯爵之上。遇到国家大事,便前往朝堂,与三公九卿一同参议。 邓太后下诏: 准许被废黜的阴皇后(和帝阴后)的家属全部返回原郡,发还当初被没收的财产五百余万。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五年(辛亥,公元111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初一): 出现日食。 丙戌日(初七): 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己丑日(初十): 太尉张禹被免职。甲申日(疑日期有误,或为己丑后): 任命光禄勋、颍川人李修为太尉。 先零羌侵犯河东郡: 前锋到达河内郡。百姓惊恐不安,很多人南逃,渡过黄河。朝廷派遣北军中候(北军指挥官)朱宠率领五营兵(北军)在孟津(黄河重要渡口)驻防,并下诏命令魏郡、赵国、常山国、中山国等地修筑坞堡六百一十六处。羌人势力日益强盛,而沿边郡太守、县令、县长大多是内地人,没有守城抗战的决心,都争着上书请求将郡县治所内迁,以躲避兵灾祸难。三月: 朝廷下诏,将陇西郡治所迁到襄武(属陇西郡),安定郡治所迁到美阳(属右扶风),北地郡治所迁到池阳(属左冯翊),上郡治所迁到衙县(属左冯翊)。百姓眷恋乡土,不愿离开旧地,官府便下令割去庄稼,拆除房屋,铲平营垒,毁掉粮仓积蓄。当时接连发生旱灾、蝗灾和饥荒,加上驱赶劫掠,百姓流离失散,沿途死亡,有的抛弃老弱,有的沦为他人的奴仆妻妾,人口损失超过半数。朝廷重新任命任尚为侍御史,在上党郡的羊头山(地名)与羌军交战,打败了羌军。于是朝廷撤销在孟津的驻防。 夫馀国国王: 进攻乐浪郡(属幽州)。 高句骊国王宫: 与濊貊部落一同进攻玄菟郡(属幽州)。 夏季,闰四月,丁酉日(十九日): 大赦凉州及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的罪犯。 海贼张伯路再次侵犯东莱郡: 青州刺史法雄将其击败。叛匪逃回辽东郡,辽东人李久等共同将张伯路斩杀。于是青州境内恢复平静。 秋季,九月: 汉阳郡人杜琦和他的弟弟杜季贡、同郡人王信等与羌人勾结,聚集部众占领了上邽城(属汉阳郡)。 冬季,十二月: 汉阳郡太守赵博派遣刺客杜习刺杀了杜琦。朝廷封杜习为讨奸侯。杜季贡、王信等率领部众据守樗泉营(地名)。 本年: 九州(泛指全国多数地区)发生蝗灾,八个郡国大雨成灾。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六年(壬子,公元112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十一日): 下诏说:“各地进贡的新鲜食品,多数不合时节。有的用暖房培育,强行催熟;有的挖掘未出土的萌芽,味道还未生成就摧残了植物的生长。这难道是顺应天时、化育万物之道吗?《论语》说:‘不合乎时令的东西不吃。’从今以后,供奉皇家陵园宗庙及御用的食物,都必须等到成熟时才可进献。”共减省了二十三种食品。 三月: 十个州发生蝗灾。 夏季,四月,乙丑日(疑误,或为罢免日): 司空张敏被免职。己卯日(初七): 任命太常刘恺为司空。 下诏: 建武时期(光武帝)的开国功臣二十八将的封爵,无论是否断绝,一律由其后裔继承。 五月: 发生旱灾。 丙寅日(疑误,或为复秩日): 下诏命令中二千石(九卿、郡守级)以下至黄色印绶(县令级)的官吏,一律恢复原来的俸禄(此前曾削减)。 六月,壬辰日(二十一日): 豫章郡(属扬州)员谿原山发生山崩。 辛巳日(疑误,或为赦日): 大赦天下。 侍御史唐喜: 讨伐汉阳郡叛匪王信,将其击败斩杀。杜季贡逃亡,投奔滇零羌。本年,滇零去世,他的儿子零昌继位。零昌年纪还小,同族的羌人首领狼莫为他出谋划策。任命杜季贡为将军,分兵驻扎在丁奚城(属北地郡)。 汉殇帝年号沿用:永初七年(癸丑,公元113年) 春季,二月,丙午日(疑误,或为地震日): 十八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乙未日(二十九日): 平原怀王刘胜(安帝弟)去世,没有子嗣。邓太后立乐安夷王刘宠(刘庆弟)的儿子刘得为平原王。 丙申晦日(四月三十日): 出现日食。 秋季: 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在安定郡进攻先零羌的分支牢羌部落,斩杀、俘虏一千人。 发生蝗灾。 汉殇帝年号沿用:元初元年(甲寅,公元114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初二): 改年号为元初元年。 二月,乙卯日(二十四日): 日南郡(属交州)发生地裂,长一百多里。 三月,癸亥日(初二): 出现日食。 下诏: 派兵驻守河内郡(属司隶)的三十三处山谷要道(通谷冲要),每处都修筑堡垒(坞壁),设置报警战鼓(鸣鼓),以防备羌人进犯。 夏季,四月,丁酉日(初七): 大赦天下。 京城洛阳及五个郡国发生旱灾、蝗灾。 五月: 先零羌进犯雍城(属右扶风)。 秋季,七月: 蜀郡夷人进犯蚕陵县(属蜀郡),杀死县令。 九月,乙丑日(初七): 太尉李修被免职。 羌人首领号多与各部落: 在武都、汉中、巴郡等地进行劫掠。板楯蛮(巴郡少数民族)出兵救援汉中郡。汉中郡五官掾(郡守属官)程信率领郡兵与板楯蛮一同将号多击败。号多逃归,切断陇道(陇山通道),与零昌会合。侯霸、马贤在枹罕县(属陇西郡)与号多交战,打败了羌军。 辛未日(十三日): 任命大司农、山阳郡人司马苞为太尉。 冬季,十月,戊子朔日(初一): 出现日食。 凉州刺史皮杨: 在狄道县(属陇西郡)与羌人交战,大败,八百余人战死。 本年: 十五个郡国发生地震。 汉殇帝年号沿用:元初二年(乙卯,公元115年) 春季: 护羌校尉庞参用恩德信义招抚引诱各羌人部落。号多等率领部众归降。庞参派他们前往京城朝见。东汉朝廷赐予号多侯爵印信,将他遣回。庞参开始将护羌校尉府迁回令居县(属金城郡),打通了河西走廊(通河西道)。 零昌分兵进犯益州: 朝廷派遣中郎将尹就进行讨伐。 夏季,四月,丙午日(二十一日): 立贵人、荥阳人阎氏为皇后。阎皇后生性忌妒,后宫李氏生下皇子刘保,阎皇后便用毒酒将李氏毒死。 五月: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河南郡及十九个郡国发生蝗灾。 六月,丙戌日(初三): 太尉司马苞去世。 秋季,七月,辛巳日(二十八日): 任命太仆、泰山郡人马英为太尉。 八月: 辽东郡鲜卑人包围无虑县(属辽东郡)。九月: 又进攻夫犁营(地名),杀死县令。 壬午晦日(九月三十日): 出现日食。 尹就讨伐羌人同党吕叔都等: 蜀郡人陈省、罗横响应招募,刺杀了吕叔都。朝廷将二人全都封为侯爵,并赏赐钱财。 下诏: 命屯骑校尉班雄(班超之子)率军驻守三辅地区。任命左冯翊司马钧代理征西将军职务,指挥关中诸郡兵八千余人。庞参率领羌人、胡人兵七千余人,与司马钧分路并进,一同攻打零昌。庞参军到达勇士县(属汉阳郡)以东,被杜季贡击败,只得撤退。司马钧孤军挺进,攻克丁奚城(属北地郡),杜季贡带领部众假装逃跑。司马钧命令右扶风仲光等收割羌人的庄稼。仲光等违背司马钧的调度,分散兵力,深入敌境。羌人设下埋伏拦击。司马钧在城中,恼怒仲光违命而不肯救援。冬季,十月,乙未日(十三日): 仲光等战败,全军覆没,死者三千余人。司马钧于是逃归内地。庞参未能按期到达指定地点,也声称患病率军返回。两人都被召回京城,逮捕下狱。司马钧自杀。当时,度辽将军梁慬也因事获罪被判处死刑。校书郎中、扶风人马融上书说庞参、梁慬机智有才干,应宽恕过失,让他们戴罪立功。于是朝廷赦免庞参、梁慬,任命马贤接替庞参兼任护羌校尉,再次任命任尚为中郎将,接替班雄驻守三辅。 怀县县令虞诩: 对任尚建议说:“兵法:弱者不进攻强者,走的不追赶飞的(指步兵对骑兵),这是自然的道理。如今羌兵全都骑马,每天可行数百里,来时如急风骤雨,去时如离弦飞箭,我军用步兵追赶,势必追赶不上。所以,尽管集结兵力二十余万,旷日持久,却没有战功。为您打算,不如让各郡郡兵复员,命他们每人交纳数千钱,二十人合买一匹马。这样便可用一万骑兵去驱逐数千敌寇,尾追截击,羌人自然走投无路。既方便百姓,也利于战事,大功便可建立了!”任尚当即上书朝廷,采纳虞诩的建议。随后派遣轻骑兵在丁奚城(属北地郡)攻打杜季贡,将其击败。 邓太后听说虞诩有将帅的韬略: 任命他为武都郡太守。数千羌军在陈仓县(属右扶风)的崤谷(大散关一带)拦截虞诩。虞诩得知后,立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宣称:“我已上书请求援兵,等援兵到后,再动身出发。”羌军听说后,便分头前往邻县劫掠。虞诩乘羌军兵力分散的机会,日夜兼程,每日急行军一百多里。他命令官兵每人各造两个灶,以后每日增加一倍。于是羌军不敢逼近。有人问虞诩:“孙膑当年是每天减少灶的数量,而您却每天增加。兵法上说,每日行军不超过三十里,以防备不测,而您如今却每天行军将近二百里,这是什么道理?”虞诩说:“敌军兵多,我军兵少,走慢了容易被追上,走快了对方便测不出我们的底细。敌军见我军的灶数日益增多,必定认为郡兵已来接应。我军人数既多,行动又快,敌军必然不敢追赶。孙膑是故意显示弱小(减灶),我现在是故意显示强大(增灶),这是由于形势不同的缘故。”虞诩到达郡府(下辨县)后,兵员不足三千,而羌军有一万余人。羌军围攻赤亭(地名)数十日。虞诩便向部队下令:不许使用强弩,只许暗中使用小弩。羌人误认为汉军弓弩力量微弱,射不到自己,便集中兵力猛烈进攻。于是虞诩命令每二十只强弩集中射一个敌人,射无不中。羌军大为震恐,退下。虞诩乘胜出城奋战,杀伤众多敌人。次日,他集合所有部队,命令他们先从东门出城,再从北门入城,然后改换服装,往复循环多次。羌人不知城内汉军有多少,更加惊恐动摇。虞诩估计羌军将要撤走,便秘密派遣五百余人在河道浅水处设下埋伏,守候羌军的退路。羌军果然大举奔逃,汉军伏兵乘势截击,大败羌军,杀死和俘虏的敌人数量极多。羌军从此溃败离散。虞诩查看研究地形,修建营垒一百八十处。他招回流亡的百姓,赈济贫民,开通水路运输。虞诩刚到任时,谷价每石一千钱,盐价每石八千钱,仅存户口一万三千户。而在任三年之后,米价每石八十钱,盐价每石四百钱,居民增加到四万多户。人人富足,家家丰裕,一郡从此安定。 十一月,庚申日(初九): 十个郡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 武陵郡澧中地区的蛮人反叛,被州郡官府剿平。 己酉日(疑误,或为任命日): 司徒夏勤被免职。庚戌日(二十九日): 任命司空刘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袁敞是袁安的儿子。 前任虎贲中郎将邓弘去世: 邓弘生性节俭朴素,研究欧阳《尚书》,曾在宫中教授安帝。有关部门奏请追赠邓弘为骠骑将军,位居特进(高于列侯),并封为西平侯。邓太后追念邓弘平素的志向,不加赠官爵和衣服,只赐钱一千万,布一万匹。邓弘的哥哥邓骘等人仍然推辞,不肯接受。太后下诏,将邓弘的儿子邓广德封为西平侯。将要下葬时,有关部门再次上奏,请求征调五营轻车骑士护丧,礼仪如同西汉大将军霍光的旧例。邓太后一概不准,只许使用白盖丧车(一种简朴的车),由两名骑士护卫,由邓弘的学生门徒送葬。后来,因邓弘曾做过安帝的老师,地位重要,便分割西平国的都乡,封邓广德的弟弟邓甫德为都乡侯。 第50章 【汉纪四十二】 起自丙辰年(公元116年),止于甲子年(公元124年),共九年。 汉安帝元初三年(丙辰,公元116年) 春季,正月: 苍梧郡、郁林郡、合浦郡的蛮族反叛。 二月: 朝廷派遣侍御史任逴督率各州郡军队讨伐叛乱的蛮族。 地震: 十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三月,辛亥日: 出现日食。 夏季,四月: 京城洛阳地区发生旱灾。 五月: 武陵郡蛮族反叛,被州郡军队讨伐平定。 五月,癸酉日: 度辽将军邓遵率领南匈奴单于在灵州攻击叛羌首领零昌,斩杀八百多人。 越巂郡边境外: 当地夷人整个部落归附汉朝。 六月: 中郎将任尚派兵在丁奚城击败先零羌。 秋季,七月: 武陵郡蛮族再次反叛,被州郡军队讨伐平定。 九月: 在冯翊郡北部边界修筑了五百所了望堡垒(候坞),以防备羌人。 冬季,十一月: 苍梧、郁林、合浦三郡的蛮族投降。 礼制改革: 过去制度规定,公卿、二千石(郡守、国相级别)、刺史不得为父母服丧三年。司徒刘恺认为这“不能为百姓做表率,宣扬美好的风俗”。十一月丙戌日,朝廷首次允许大臣服丧三年。 十一月,癸卯日: 九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十二月,丁巳日: 任尚派兵在北地郡攻击零昌,杀死他的妻子儿女,烧毁他的村落,斩杀七百多人。 汉安帝元初四年(丁巳,公元117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初一): 出现日食。 二月,乙卯日: 大赦天下。 二月,壬戌日: 国家武器库(武库)发生火灾。 任尚策略: 任尚收买当阗羌人榆鬼等人刺杀了叛羌首领杜季贡。朝廷封榆鬼为破羌侯。 四月,戊申日: 司空袁敞,因清廉刚正不阿附权贵,得罪了邓氏家族。尚书郎张俊有一封私人信件给袁敞的儿子袁俊,被仇家得到并呈报朝廷。袁敞因此被指控有罪免官,自杀身亡;张俊等人被捕入狱,判处死刑。张俊上书为自己申诉;临刑前,邓太后下诏,将死刑减为其他刑罚。 四月,己巳日: 辽西郡鲜卑首领连休等人入侵,郡兵与乌桓首领于秩居等共同反击,大败鲜卑,斩杀一千三百人。 六月,戊辰日: 三个郡降下冰雹。 益州平叛: 尹就因未能平定益州叛乱被定罪召回。朝廷任命益州刺史张乔接管其军队驻防,招降叛羌,羌人逐渐投降离散。 秋季,七月: 京城洛阳及十个郡国大雨成灾。 九月: 护羌校尉任尚再次收买效功羌人号封刺杀了零昌;朝廷封号封为羌王。 冬季,十一月,己卯日: 彭城靖王刘恭去世。 十二月: 越巂郡夷人因郡县赋税繁重,大牛羌首领封离等人反叛,杀死遂久县令。 十二月,甲子日: 任尚与骑都尉马贤共同攻击先零羌首领狼莫,追至北地郡,相持六十多天,在富平河上决战,大败羌人,斩杀五千人,狼莫逃走。西河郡虔人羌部落一万余人向邓遵投降。陇右地区基本平定。 本年: 十三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汉安帝元初五年(戊午,公元118年) 春季,三月: 京城洛阳及五个郡国发生旱灾。 夏季,六月: 高句丽与濊貊联合侵犯玄菟郡。 西南大叛乱: 永昌、益州、蜀郡的夷人全部反叛响应封离,人数达十余万,攻破二十多个县,杀死地方长官,焚烧掳掠百姓,尸骨堆积,方圆千里无人烟。 秋季,八月,丙申日(初一): 出现日食。 鲜卑入侵: 代郡鲜卑入侵,杀死郡长史。朝廷征调边境驻军和黎阳营兵驻守上谷郡防备。冬季十月,鲜卑侵犯上谷郡,进攻居庸关。朝廷再次征调边境各郡及黎阳营兵、积射士等步兵骑兵二万人,驻守各处交通要道。 狼莫之死与平羌代价: 邓遵收买上郡全无羌人雕何刺杀了狼莫;封雕何为羌侯。自羌人反叛十余年间,军费开支总计达二百四十多亿钱,国库耗尽,边境及内地各郡百姓死亡不计其数,并州、凉州因此空虚衰败。零昌、狼莫死后,各支羌人势力瓦解,三辅(京畿地区)、益州不再有羌人入侵警报。下诏封邓遵为武阳侯,食邑三千户。邓遵因为是邓太后的堂弟,所以封爵优厚。任尚因与邓遵争功,又犯有虚报战果、收受巨额贿赂枉法等罪,十二月,被囚车押回京城,处斩弃市,家产没收。邓骘的儿子、侍中邓凤曾接受过任尚赠送的马匹,邓骘剃去妻子和邓凤的头发(髡刑)向朝廷谢罪。 本年: 十四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邓氏封爵: 邓太后的弟弟邓悝、邓阊都去世了,封邓悝的儿子邓广宗为叶侯,邓阊的儿子邓忠为西华侯。 汉安帝元初六年(己未,公元119年) 春季,二月,乙巳日: 京城洛阳及四十二个郡国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 沛国、勃海郡刮大风,降冰雹。 五月: 京城洛阳旱灾。 六月,丙戌日: 平原哀王刘得去世,无子嗣。 秋季,七月: 鲜卑侵犯马城要塞,杀死长吏。度辽将军邓遵及中郎将马续率领南匈奴单于追击,大败鲜卑。 九月,癸巳日: 陈怀王刘竦去世,无子嗣,封国废除。 冬季,十二月,戊午日(初一): 出现日全食。 地震: 八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皇室教育: 本年,邓太后征召汉和帝的弟弟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的子女年龄五岁以上的四十多人,以及邓氏近亲子孙三十多人,为他们开设学馆,教授儒家经典,邓太后亲自监督考试。她下诏给堂兄河南尹邓豹、越骑校尉邓康等人说:“末世那些享受俸禄的贵戚之家,穿暖吃饱,乘好车驾良马,却对学问一窍不通,不分善恶是非,这就是灾祸败亡的根源啊!” 祥瑞争议: 豫章郡发现灵芝草,太守刘祗想上报朝廷,询问本郡名士唐檀。唐檀说:“如今外戚权势盛大,君王权威微弱,这难道是吉祥的征兆吗?”刘祗于是作罢。 西南平叛: 益州刺史张乔派遣从事杨竦率兵到楪榆,攻击封离等叛军,大败叛军,斩杀三万多人,俘虏一千五百人。封离等人恐惧,杀死同谋的酋帅,向杨竦乞降。杨竦对降者厚加抚慰接纳,其余三十六个部落都来归降。杨竦趁机弹劾郡县中奸猾、侵犯蛮夷的长吏九十人,都被减轻死罪论处。 西域形势: 起初,西域各国与汉朝断绝关系后,北匈奴重新以武力胁迫控制它们,共同侵扰汉朝边境。敦煌太守曹宗对此忧虑,上书请求派遣长史索班率领一千多人驻守伊吾(今哈密)以招抚西域。于是车师前王国和鄯善王国再次来降。 起初,疏勒王安国去世,无子,国人拥立他舅父的儿子遗腹为王。遗腹的叔父臣磐在月氏国,月氏王接纳他并立他为疏勒王。后来莎车国背叛于阗国,归附疏勒国,疏勒国于是强大起来,与龟兹、于阗互相抗衡。 汉安帝永宁元年(庚申,公元120年) 春季,三月,丁酉日: 济北惠王刘寿去世。 西域危机: 北匈奴率领车师后王国国王军就,共同杀死汉朝派驻车师后王国的司马和敦煌长史索班等人,并赶走车师前王国国王,控制了西域北道。鄯善国形势危急,向曹宗求救。曹宗因此请求朝廷出兵五千人攻击匈奴,为索班雪耻,趁机重新夺回西域。公卿大臣多认为应该关闭玉门关,断绝与西域的关系。邓太后听说军司马班勇有其父班超的风范,召他到朝堂询问对策。班勇提出建议(长篇策略辩论,核心观点:弃西域则河西危,应恢复驻军招抚,成本远低于弃守后的边患)。经过与尚书及众臣反复辩论,朝廷最终采纳班勇的建议,恢复敦煌郡营兵三百人,设置西域副校尉驻守敦煌。虽然名义上维系西域关系,但未能实际派兵出关屯驻。后来匈奴果然多次与车师联合入侵抢掠,河西地区深受其害。 羌人叛乱: 沈氐羌进犯张掖郡。 四月,丙寅日: 立皇子刘保为太子。改年号为永宁。大赦天下。 四月,己巳日: 续封陈敬王刘羡的儿子刘崇为陈王,济北惠王刘寿的儿子刘苌为乐成王,河间孝王刘开的儿子刘翼为平原王。 六月: 护羌校尉马贤率领一万人到张掖讨伐沈氐羌,击败叛羌,斩杀一千八百人,俘虏一千多人,其余羌人全部投降。当时当煎羌大酋长饥五等人,趁马贤军队在张掖,金城空虚之机,进犯金城郡。马贤回军追击,出塞外,斩杀数千人而还。烧当羌、烧何羌听说马贤军队撤回,又进犯张掖郡,杀死长吏。 秋季,七月,乙酉日(初一): 出现日食。 冬季,十月,己巳日: 司空李合被免职。十月癸酉日,任命卫尉、庐江人陈褒为司空。 水灾: 京城洛阳及三十三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十二月: 永昌郡境外掸国国王雍曲调派遣使者进献乐队和魔术师(幻人)。 十二月,戊辰日: 司徒刘恺请求退休;朝廷批准,赐予他享受一千石俸禄的待遇回乡养老。 鲜卑归降: 辽西郡鲜卑首领乌伦、其至鞬各自率领部众到度辽将军邓遵处投降。 十二月,癸酉日: 任命太常杨震为司徒。 本年: 二十三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邓康进谏: 邓太后的堂弟、越骑校尉邓康,因邓太后长期临朝听政,邓氏家族权势过盛,多次上书邓太后,认为应该尊崇皇室,自行抑制私权,言辞非常恳切直率,邓太后不听。邓康便称病不再朝见。邓太后派贴身侍者去探问;所派之人是邓康家原来的婢女,她自称“中大人”(宫中要人)。邓康听说后斥骂了她。这婢女怀恨在心,回去后,诬告邓康装病并且出言不逊。邓太后大怒,免去邓康官职,遣送回封国,取消了他的族籍。 羌人动向: 当初,当煎羌首领饥五的同族大酋长卢匆心、忍良等一千多户另留在允街县(今甘肃永登南),但首鼠两端,摇摆不定。 汉安帝建光元年(辛酉,公元121年) 春季: 护羌校尉马贤召见卢匆心,将他斩首。乘机派兵攻击他的部落,斩杀俘虏二千多人。忍良等人都逃亡出塞。 高句丽诈降: 幽州刺史巴郡人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人率兵进攻高句丽。高句丽国王宫派太子遂成假装投降,却趁机袭击玄菟郡和辽东郡,杀伤二千多人。 二月: 邓太后病重。二月癸亥日,大赦天下。 邓太后去世: 三月癸巳日,邓太后去世。还未等到大敛,安帝重申以前的命令,封邓骘为上蔡侯,位次特进(仅次于三公)。三月丙午日,安葬和熹皇后(邓绥)。邓太后自从临朝听政以来,水旱灾害持续十年,四方异族从外入侵,盗贼在内兴起作乱。每当听说百姓饥荒,邓太后有时通宵不眠,亲自裁减膳食费用,用以救济灾民,因此天下重新安定,恢复了丰收年景。安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尚书陈忠推荐隐居之士和正直之士颍川人杜根、平原人成翊世等人,安帝都接纳并任用他们。陈忠是陈宠的儿子。 杜根、成翊世故事: 当初邓太后临朝,杜根任郎中,他与同时的一位郎官上书说:“皇帝已长大,应亲自主持政事。”邓太后大怒,下令将他们装入白绢袋,在殿上活活打死。行刑后载出城外,杜根苏醒过来;邓太后派人查看,杜根便装死,三天后眼中生蛆,才得以逃亡,到宜城县山中一家酒店当佣工,长达十五年。成翊世也因担任郡吏,因劝谏邓太后归政而获罪。安帝都征召他们到公车官署(等待任命),任命杜根为侍御史,成翊世为尚书郎。有人问杜根:“从前您遭遇灾祸,天下人都认为您是义士,您的知交故旧不少,何至于让自己这样受苦?”杜根说:“在民间周旋,不是完全隐迹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灾祸会连累亲友,所以我不那样做。” 追尊与清算: 三月戊申日,追尊清河孝王刘庆为孝德皇,生母左氏为孝德后,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因早年被窦后陷害)。当初,长乐太仆蔡伦曾秉承窦皇后(和帝皇后)的旨意诬陷宋贵人,安帝命令他自行到廷尉认罪。蔡伦服毒自杀。 辽东战事: 夏季,四月,高句丽又与鲜卑入侵辽东郡,蔡讽在新昌追击,战死。功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用身体保护蔡讽,一同阵亡。 四月,丁巳日: 尊奉安帝的嫡母(清河王刘庆正妻)耿姬为甘陵大贵人。 四月,甲子日: 乐成王刘苌因骄奢淫逸、行为不法,被贬为芜湖侯。 四月,己巳日: 命令公卿下至郡国守相,各自举荐“有道之士”一人。尚书陈忠认为诏书既然要求谏诤,担心上书言事者必定言辞激烈,甚至使皇帝难以接受,于是上书预先疏导广开皇帝的胸襟(引经据典,请求宽容直言)。奏书呈上后,安帝下诏,任命被荐举者中成绩最优的沛国人施延为侍中。 孝子典范: 当初,汝南人薛包,少年时就有至孝的德行。父亲娶了后妻而厌恶薛包,让他分家另住。薛包日夜哭泣,不肯离开,以致被父亲用棍棒殴打。不得已,在屋门外搭了间小屋暂住,早晨仍回家洒扫庭院。父亲发怒,又赶他走,他就把家搬到里巷大门边住下,早晚仍向父母请安。过了一年多,父母感到惭愧,让他回家。父母去世后,他的侄子要求分家产另居。薛包无法阻止,就将家产平分,自己主动要年老的奴婢,说:“他们和我共事时间长,你使唤不了。”要荒芜的田地房屋,说:“这是我年轻时经营的,心里留恋。”要朽败的器物,说:“这些是我平时使用的,身体口腹已习惯了。”侄子几次破产,薛包总是再救济他。安帝听说他的名声,命令公车特别征召。薛包到京,被任命为侍中。薛包以死请求辞职,安帝下诏赐他告老还乡,给予优待,如同对待毛义(东汉着名孝子)一样。 安帝亲政与邓氏覆灭: 安帝幼时号称聪明,所以邓太后立他为帝。长大后,品行多有缺失,渐渐不合邓太后心意。安帝的乳母王圣知道这个情况。邓太后征召济北王和河间王的儿子们到京城,河间王的儿子刘冀仪表堂堂,邓太后很看重他,让他做平原怀王刘隆的继承人,留在京城。王圣见邓太后久不归政于安帝,担心有废立之事,常与中黄门李闰、江京在安帝左右伺候,一同诋毁邓太后,安帝既怀忿恨又感恐惧。等到邓太后去世,有受过处罚的宫人诬告邓太后的兄弟邓悝、邓弘、邓阊曾向尚书邓访索取废黜皇帝的旧档案,图谋立平原王刘翼为帝。安帝听说后,追忆往事而发怒,命令有关部门弹劾邓悝等人大逆不道。于是废黜西平侯邓广宗、叶侯邓广德、西华侯邓忠、阳安侯邓珍、都乡侯邓甫德的爵位,全部贬为平民。邓骘因未参与密谋,只免去特进衔,遣回封国。邓氏宗族一律免去官职,遣回原籍,没收邓骘等人的资财田宅。将邓访及其家属流放到边远郡县。在郡县官员的逼迫下,邓广宗、邓忠二人自杀。后又改封邓骘为罗侯。五月庚辰日,邓骘和儿子邓凤一同绝食而死。邓骘的堂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都自杀身亡。只有邓广德兄弟因母亲与阎皇后是亲姐妹,得以留在京城。安帝重新任命耿夔为度辽将军,征召乐安侯邓康为太仆。五月丙申日,贬平原王刘翼为都乡侯,遣回河间国。刘翼谢绝宾客,闭门自守,因此得以免罪。 邓氏平反呼声: 当初,邓氏立为皇后时,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想与司空陈宠一同奏请追封邓皇后的父亲邓训。陈宠认为前代没有奏请追封外戚的先例,据理力争,争论多日未能定案。等到邓训追加封号和谥号时,张禹、徐防又约陈宠一同派儿子向虎贲中郎将邓骘送礼,陈宠不肯。所以陈宠的儿子陈忠在邓氏当权时未能得志。邓骘等人败亡后,陈忠任尚书,多次上书弹劾,极力诬陷他们。大司农、京兆人朱宠对邓骘无罪而遭祸深感痛心,于是脱光上衣(肉袒)抬着棺材(舆榇)上书(为邓氏鸣冤)。奏书呈上后,朱宠知道言辞激切,主动到廷尉投案。陈忠又弹劾朱宠,安帝下诏免去朱宠官职,让他返回乡里。很多民众都为邓骘鸣冤,安帝也有所觉悟,于是责备州郡官员(对邓氏处置过苛),准许将邓骘等人的尸骨运回北芒山安葬,邓骘的堂兄弟们也都得以返回京城洛阳。 新外戚崛起: 安帝任命耿贵人的哥哥、牟平侯耿宝统领羽林左军车骑。封宋贵人的四个儿子为列侯,宋氏家族担任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官等职的有十余人。阎皇后的兄弟阎显、阎景、阎耀,都担任卿、校,统领皇家禁军。从此安帝的内宠(外戚、宦官)开始兴盛。 宦官、乳母专权: 安帝因江京当年曾前往清河王官邸迎接自己入宫即位,认为江京有功,封他为都乡侯,封李闰为雍乡侯,李闰、江京同升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他们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和王圣的女儿伯荣在内外活动,竞相奢侈暴虐。伯荣出入皇宫,串通内外,进行奸邪贿赂。 杨震谏诤: 司徒杨震上书劝谏(核心反对乳母、伯荣及宦官干政奢靡)。奏书呈上,安帝拿给王圣等人看,内宠们全都怀恨在心。而伯荣更加骄奢淫逸,与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瑰私通,刘瑰便娶她为妻,得以官至侍中,并承袭刘护的爵位。杨震再次上书反对(不合礼制)。尚书、广陵人翟酺也上书劝谏(引窦、邓外戚之祸为鉴,批评奢靡耗费)。奏书呈上,安帝均未理会。 秋季,七月,己卯日(疑误,应为己丑或己亥): 改年号为建光。大赦天下。 七月,壬寅日: 太尉马英去世。 羌乱再起: 烧当羌首领忍良等人,认为麻奴兄弟本是烧当羌的嫡系继承人,而校尉马贤对他们抚恤不够,常有怨愤之心,于是互相勾结,一同胁迫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湟中地区,进攻金城郡各县。八月,马贤率领先零羌部落进行反击,在牧苑交战,失利。麻奴等又在令居打败武威、张掖两郡的郡兵,乘势胁迫先零羌、沈氐羌等部落四千余户,沿祁连山向西转移,侵犯武威郡。马贤追到鸾鸟县,采取招抚策略,各部落投降的有数千户。麻奴向南回到湟中地区。 八月,甲子日: 任命前司徒刘恺为太尉。 法律争议: 当初,清河国相叔孙光因贪污被判罪,朝廷不仅惩罚他本人,还禁止他的子孙两代做官(禁锢二世)。此时,居延都尉范邠又犯了贪污罪,朝廷想按叔孙光的先例处理。唯独刘恺认为:“《春秋》大义,奖善应延及子孙,惩恶应限于罪犯本身,目的是引导人们向善。如今若因官吏贪污就禁锢子孙,是以轻罪株连重罚,恐怕会连累善良之人,这不是先王制定刑法的本意。”尚书陈忠也赞同此议。安帝下诏:“太尉的意见正确。” 鲜卑入侵: 鲜卑首领其至鞬侵犯居庸关。九月,云中太守成严率兵迎战,兵败。功曹杨穆用身体保护成严,一同阵亡。鲜卑于是包围了驻守马城的乌桓校尉徐常。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庞参征调广阳、渔阳、涿郡三郡部队救援,鲜卑解围而去。 九月,戊子日: 安帝亲临卫尉冯石府第,留住宴饮十多天,赏赐十分丰厚,任命他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另两个弟弟为郎中。冯石是阳邑侯冯鲂的孙子,父亲冯柱娶明帝女儿获嘉公主,冯石承袭公主爵位为获嘉侯。他能迎合权贵,因此为安帝所宠信。 水灾: 京城洛阳及二十七个郡国大雨成灾。 冬季,十一月,己丑日: 三十五个郡和诸侯国发生地震。 鲜卑入侵: 鲜卑侵犯玄菟郡。 三年丧制再废: 尚书令礻殳讽等人上书,认为“孝文皇帝规定守丧三十六日的制度,光武皇帝废止官吏告假奔丧的规定(指三年丧),这是给万世留下的法则,确实不可更改。应重新禁止大臣守丧三年。”尚书陈忠上书反对(强调孝道,认为大臣终丧是圣德)。当时宦官认为不便,最终搁置了陈忠的奏章。十一月庚子日,朝廷重新禁止二千石以上官员守丧三年。 史论(袁宏): 古代帝王之所以能敦厚教化、美化风俗,引导百姓向善,在于顺应人的天性而不强行改变人情。百姓尚且还有做不到的事,何况是毁坏礼制、禁止哀思,泯灭人的天性呢! 高句丽战事: 十二月,高句丽国王宫率领马韩、濊貊数千骑兵包围玄菟郡。夫馀国国王派儿子尉仇台率领二万余人与州郡官府一同迎战,击败敌军。本年,宫去世,其子遂成即位。玄菟太守姚光上书,想趁宫去世之机发兵进攻高句丽。朝臣议论都认为可以批准。陈忠说:“宫生前凶恶狡黠,姚光未能讨伐。他死了却去进攻,不合道义。应派遣使者前去吊丧慰问,趁机责备他以前的罪行,赦免而不加诛杀,争取他今后改过从善。”安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汉安帝延光元年(壬戌,公元122年) 春季,三月,丙午日: 改年号为延光。大赦天下。 羌乱平定: 护羌校尉马贤追击麻奴,到达湟中地区,击败叛羌,麻奴的部众溃散逃亡。 夏季,四月,癸未日: 京城洛阳及二十一个郡国降下冰雹。河西地区的冰雹,有的巨大如斗。 假诏书事件: 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多次检举揭发奸恶之人,他们的仇人伪造诏书,谴责冯焕、姚光,赐予他们刑刀(欧刀),并下令给辽东都尉庞奋,命他迅速行刑。庞奋立即处斩姚光,逮捕冯焕。冯焕打算自杀,他的儿子冯绲怀疑诏书文字有假,劝阻冯焕说:“父亲在幽州,一心想要铲除奸恶,实在没有其他缘故。这定是奸人狂妄狡诈,肆意行凶。希望您将此事上报朝廷,甘心受罚也不晚。”冯焕听从他的建议,上书为自己辩护。果然是仇人伪造诏书所为。安帝征召庞奋入京,处以应得之罪。 四月,癸巳日: 司空陈褒被免职。 五月,庚戌日: 任命宗正、彭城人刘授为司空。 五月,己巳日: 封河间孝王刘开的儿子刘德为安平王,作为乐成靖王刘党的继承人。 六月: 各郡国发生蝗灾。 秋季,七月,癸卯日: 京城洛阳及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高句丽归顺: 高句丽国王遂成归还所掳掠的汉朝人口,到玄菟郡投降。随后,濊貊也归顺汉朝。东部边境从此平安无事。 虔人羌叛乱: 虔人羌与上郡的胡人反叛,被度辽将军耿夔击败。 八月: 汉景帝陵园(阳陵)的寝殿失火。 九月,甲戌日: 二十七个郡国发生地震。 鲜卑肆虐: 鲜卑多次斩杀郡太守之后,胆量气势越来越大,拥有骑兵数万人。冬季十月,再次侵犯雁门郡、定襄郡。十一月,侵犯太原郡。 羌人投降: 烧当羌首领麻奴因部众饥困,率领全部落向汉阳太守耿种投降。 本年: 京城洛阳及二十七个郡国大雨成灾。 陈忠谏止伯荣: 安帝多次派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于甘陵(安帝生父清河王陵墓)。尚书仆射陈忠上书劝谏(批评伯荣威权过盛,扰民敛财,损害朝廷威信,是水灾根源)。奏书呈上,安帝不理。当时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地位降低,权力被削弱,朝廷机要大事专由尚书负责。而一旦发生灾害变异,安帝就严厉谴责并罢免三公。陈忠上书指出这种制度弊端(三公权责不符,灾异归咎三公不合古义,尚书决事应守制度)。安帝未采纳。 汝南名士: 汝南太守、山阳人王龚,为政崇尚宽厚温和,喜爱才学之士。他任命袁阆为功曹,引荐本郡人黄宪、陈蕃等到官府任职。黄宪不肯屈就,陈蕃则出任官吏。袁阆并不标新立异,却名重当时。陈蕃性格孤高爽朗,王龚对他们都以礼相待。因此士人们无不对王龚十分向往。 黄宪其人: 黄宪家境贫贱,父亲是牛医。颍川人荀淑来到慎阳县(今河南正阳北),在旅店遇见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十分惊异,拱手行礼后与他交谈,很久不肯离去。他对黄宪说:“您就是我的老师。”接着去拜访袁阆,没等寒暄就迎面说:“贵郡有个像颜回(孔子最贤弟子)那样的人,您认识吗?”袁阆说:“是遇到了我们的黄叔度(黄宪字叔度)吗?”当时同郡人戴良富有才华而心高气傲,见到黄宪却总是态度恭敬,等到回家后,则惘然若失。母亲问他:“你又从牛医儿子那里回来吗?”戴良回答:“我没见到黄叔度时,自认为没有谁比得上。见到他以后,却好像在前方仰望他,忽然又在身后出现,实在高深莫测。”陈蕃与同郡人周举曾交谈说:“如果隔一段时间不见黄生,那么卑鄙可耻的念头就会重新在心里滋长。”太原人郭泰,少年时曾在汝南游历。他先去拜访袁阆,没有留下过夜便告辞了。又去拜访黄宪,却一连住了几天才返回。有人问郭泰原因,郭泰说:“袁奉高(袁阆字奉高)的才具,好比泉水,虽清但容易舀取。而黄叔度却像千顷汪洋,无法澄清,也无法搅浑,不可估量。”黄宪起初曾被举荐为孝廉,又被三公府征召。朋友劝他做官,他也不拒绝,但到京城后只是稍作停留就返回,终究什么官也没做,四十八岁时去世。 史论(范晔): 黄宪的言论与主张,没有留下什么传闻。然而凡是有德行的士人见到他,无不佩服他高深莫测,摒弃浅陋吝啬的念头,大概是因为他的道德修养已臻于周备,达到“无德而称”(无法用言语形容其美德)的境界了吧!我的曾祖父范汪(穆侯)认为:“黄宪,柔顺自处,深不可测,接近大道。深浅无法度量,清浊难以评论。如果能成为孔子的学生,大概差不多吧!” 汉安帝延光二年(癸亥,公元123年) 春季,正月: 旄牛夷反叛,被益州刺史张乔击败。 四月,戊子日: 封安帝的乳母王圣为野王君。 西域政策再议: 北匈奴接连与车师国入侵河西地区,朝廷讨论者又想关闭玉门关和阳关,以杜绝外患。敦煌太守张珰上书说:“我在京城时,也认为应当放弃西域。如今亲自踏上这块土地,才知道放弃西域,那么河西地区就不能独自存在。谨献上有关西域的上中下三策(上策:主动出击匈奴;中策:在柳中驻军;下策:弃守交河,收鄯善等国人入塞)。朝廷将他的奏书交付群臣讨论。陈忠上书支持张珰中策(强调西域重要性,弃守则河西危,成本更高)。安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任命班勇为西域长史,率领五百名士兵出塞,驻扎柳中城。 秋季,七月: 丹阳郡山体崩塌。 九月: 五个郡国大雨成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 太尉刘恺被免职。 十月,甲戌日: 任命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人刘熹为司徒。 杨震拒荐: 大鸿胪耿宝亲自去见杨震,向他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说:“李常侍是国家倚重的人,想让三公征召他的哥哥。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罢了。”杨震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公征召,就应该由尚书下达敕令。”耿宝十分恼恨地离去。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推荐自己亲近的人,杨震又不答应。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即征召了这两个人作自己的掾属。因此杨震更加受到怨恨。 杨震谏修第: 当时安帝下诏为乳母王圣大规模修建宅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人更互相煽动,扰乱朝廷纲纪。杨震上书劝谏(反对为乳母奢靡修宅,批评樊丰等人奸佞弄权)。奏书呈上,安帝不理。 鲜卑入侵: 鲜卑首领其至鞬亲自率领一万余骑兵在曼柏(今内蒙古达拉特旗东南)攻打南匈奴,南匈奴薁鞬日逐王战死,被杀一千余人。 十二月,戊辰日: 京城洛阳及三个郡国发生地震。 名士不应征: 陈忠推荐汝南人周燮、南阳人冯良,称赞他们学识高深、品行纯正,隐居乡间不入仕途,名重于世。安帝用黑色与浅红色的币帛(玄纁)和羊羔(羔币)等重礼征聘他们。周燮的族人劝他说:“培养道德,砥砺品行,目的是为国效力,您为什么偏偏要守在这东山高坡呢?”周燮说:“修养品德的人,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行动。时机未到而行动,怎么能行得通呢!”他和冯良都自己坐车到本县县府,声称有病,然后返回家乡。 汉安帝延光三年(甲子,公元124年) 春季,正月: 班勇抵达楼兰。因鄯善国归附汉朝,朝廷特别赐给鄯善王三条绶带(三绶)。然而龟兹国王白英仍然犹豫不决。班勇用恩德和信义开导他,白英于是率领姑墨、温宿两国国王,将自己捆绑起来,到班勇处归降。班勇随即征调龟兹等国步兵骑兵一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国首都,在伊和谷(今新疆伊吾西)赶走了匈奴伊蠡王,收容车师前王国军队五千余人。于是车师前王国开始重新与汉朝建立联系。班勇返回,在柳中垦田屯兵。 安帝东巡: 二月丙子日,安帝出京城向东巡视。二月辛卯日,抵达泰山。三月戊戌日,驾临曲阜(鲁),祭祀孔子。返回途中,驾临东平国(治今山东东平东),到达东郡(治今河南濮阳西南),经过魏郡(治今河北临漳西南)、河内郡(治今河南武陟西南)后返回京城。 杨震被诬: 当初,樊丰、周广、谢恽等人见杨震接连进谏而安帝不听,便更加肆无忌惮,竟伪造诏书,征调大司农的钱粮、将作大匠的现成徒众、木材,各自兴建巨宅、林园池塘和亭台楼阁,劳役及费用无法计算。杨震再次上书劝谏(指出奢靡是灾异根源)。杨震前后所上谏言,由温和转为激烈,安帝已感到不满。而樊丰等人全都侧目而视,十分愤恨。但因杨震是知名大儒,他们未敢加害。恰在此时,河间男子赵腾上书分析批评朝廷得失,安帝发怒,将赵腾逮捕,交付诏狱审问,以“欺骗主上、大逆不道”定罪。杨震上书营救(请求宽恕言论)。安帝不听,赵腾终于被处死,暴尸于京城街头。 杨震罢官与自杀: 等到安帝去东方巡视,樊丰等乘皇帝在外,竞相大修宅第。太尉部掾高舒叫来将作大匠令史(掌管工程档案的官员)核查,获得了樊丰等人伪造的诏书。杨震写好奏书,准备等安帝回京后呈上。樊丰等人大为恐惧。这时,太史报告说星象发生变异,出现了逆行现象。于是樊丰等人便一同诋毁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杨震深为不满。而且他是邓氏家族的旧部,怀有怨恨之心。”三月壬戌日,安帝回到京城洛阳,临时在太学休息。当夜,派使者颁策,收回杨震的太尉印信绶带。杨震于是紧闭门户,谢绝宾客来访。樊丰等人又指使大鸿胪耿宝上奏:“杨震身为大臣,不服罪而心怀怨恨。”安帝下诏,将杨震遣回原郡(弘农郡华阴县)。杨震走到洛阳城西的几阳亭时,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儿子和门徒们说:“死亡,是读书人的平常遭遇。我蒙受皇恩身居高位,痛恨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杀,厌恶后宫作乱而不能禁止,还有什么面目再见日月!我死之后,用杂木做棺材,用单被包裹,仅够盖住身体即可,不要归葬祖坟,不要祭祀!”于是服毒自杀。 身后迫害: 弘农太守移良秉承樊丰等人的旨意,派官吏在陕县(今河南陕县)截留杨震的丧车,将棺木暴露在路边,并贬罚杨震的儿子们为驿站传递文书。路上的行人都为他们落泪。 太仆来历评时政: 太仆、征羌侯来历说:“耿宝是皇帝嫡亲舅父(安帝嫡母耿姬之兄),荣耀和恩宠都过分了。他不想着报答国恩,却趋附奸臣,伤害忠良,上天给他的灾祸也快到了。”来历是来歙的曾孙。 四月,乙丑日: 安帝回到皇宫。 四月,戊辰日: 任命光禄勋冯石为太尉。 南匈奴内乱: 南匈奴单于檀去世,其弟拔继位,为乌稽侯尸逐鞮单于。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度辽将军耿夔与南匈奴温禺犊王呼尤徽率领新近归降的匈奴部落连年出塞作战,返回后又命他们驻守要塞。耿夔的征调频繁苛刻,新降的匈奴人全都怨恨不满。其部落首领阿族等人于是反叛,胁迫呼尤徽一同离去。呼尤徽说:“我老了,深受汉朝恩德,宁可死,也不能跟随你们!”反叛者将他杀死,幸有援兵赶到,呼尤徽才免于一死。阿族等便率领部众逃走。中郎将马翼率匈奴骑兵追击,大败叛军,斩杀俘获殆尽。 夏季: 日南郡境外蛮夷归附汉朝。 六月: 鲜卑侵犯玄菟郡。 六月,庚午日: 阆中县(今四川阆中)山体崩塌。 秋季,八月,辛巳日: 任命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太子被废: 王圣、江京、樊丰等人诬陷太子刘保的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人,将王男、邴吉处死,家属流放比景(今越南洞海西北)。太子思念王男、邴吉,时常叹息。江京、樊丰害怕有后患,便与阎皇后凭空捏造证据,罗织罪名诬陷太子和东宫的官员。安帝发怒,召集三公九卿及以下大臣,商议废黜太子。耿宝等人秉承旨意,都认为应当废黜。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犍为人张皓提出异议(认为太子年幼,罪责不在其身)。安帝不听。张皓退下后,又上书(以汉武帝时江充陷害太子旧事为鉴)。奏书呈上,安帝不理。九月丁酉日,安帝下诏废黜皇太子刘保,改封为济阴王,移居德阳殿西侧钟楼下面。 为太子鸣冤: 来历于是邀集光禄勋礻殳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人朱伥等十余人,一同到鸿都门(皇宫门名)谏诤,证明太子没有过失。安帝与左右亲信感到不安,便派中常侍手持诏书威胁群臣:“父子一体,本是天性。用大义割断亲情,是为了天下。来历、礻殳讽等不识大体,公然与小人一同鼓噪喧哗。表面上看是忠诚正直,内心却是希求日后(太子登基)的福禄。掩饰邪恶,违背正义,这难道是事奉君王之礼!朝廷广开言路,所以姑且宽恕。如果执迷不返,就要显示刑法的威严。”进谏者无不大惊失色。薛皓首先叩头说:“我们当然应当遵从圣旨。”来历十分愤怒,当廷质问薛皓:“刚才一起进谏时说的是什么话?现在又背叛它!大臣乘坐朝廷车辆,处理国家大事,难道可以这样反复不定吗?”于是进谏者各自稍稍起身退去。只有来历一人守在宫门前,连日不肯离去。安帝大怒,尚书令陈忠与各位尚书联名弹劾来历等人。安帝于是将来历兄弟免官,削减来历封国的赋税收入,并将来历的母亲、武安公主(明帝女)贬黜,不许她入宫晋见。 行政区划: 陇西郡治所迁回狄道(今甘肃临洮)。 羌人动向: 烧当羌首领麻奴去世,其弟犀苦继位。 十月,庚申日(三十): 出现日食。 冬季,十月: 安帝巡幸长安(今陕西西安)。 十一月,乙丑日: 返回洛阳。 本年: 京城洛阳及二十三个郡国发生地震。三十六个郡国发生大水灾、冰雹灾害。 第51章 【汉纪四十三】 (起于乙丑年【旃蒙赤奋若】,止于癸酉年【昭阳作噩】,共计九年。) 汉安帝延光四年(乙丑年,公元125年) 春季,二月: 乙亥(十七日): 下邳惠王刘衍去世。 甲辰(疑误,二月无甲辰): 汉安帝出发南巡。 三月: 戊午朔(三月初一): 出现日食。 庚申(初三): 安帝抵达宛城,身体不适。 乙丑(初八): 安帝从宛城出发。 丁卯(初十): 抵达叶县,在车驾中驾崩,享年三十二岁。 宫廷政变与废立: 阎皇后和她的兄弟阎显、宦官江京、樊丰等人密谋:“皇帝在途中驾崩,济阴王(刘保)就在京城。如果公卿大臣们仓促间拥立了他,回来对我们就是大祸。”于是谎称“皇帝病重”,将遗体转移到卧车上,沿途照常供奉饮食、问候起居。 庚午(十三日): 车队疾行四天后返回洛阳皇宫。 辛未(十四日): 派司徒刘熹到郊庙、社稷祭坛祷告天地,祈求保佑。当晚,才发丧。尊阎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任命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太后想长期独揽大权,贪图立年幼的皇帝,便与阎显等人在宫中定下计策,迎立济北惠王的儿子、北乡侯刘懿为皇位继承人。 被废黜的济阴王刘保,不能上殿亲临父亲灵柩,悲痛号哭,不进饮食;朝廷内外百官无不哀怜他。 甲戌(十七日): 济南孝王刘香去世,无子,封国被废除。 乙酉(二十八日): 北乡侯刘懿即皇帝位(少帝)。 夏季,四月: 丁酉(初十): 任命太尉冯石为太傅,司徒刘熹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任命前司空李合为司徒。 阎氏专权与清除异己: 阎显忌惮大将军耿宝地位尊贵、权势大,在前朝威望很高,就暗示有关部门弹劾:“耿宝及其党羽中常侍樊丰、虎贲中郎将谢恽、侍中周广、野王君王圣及其女儿永等人,互相勾结,作威作福,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辛卯(疑误,四月无辛卯): 樊丰、谢恽、周广都被捕下狱处死,家属流放到比景(今越南境内)。耿宝和他的侄子林虑侯耿承都被贬为亭侯,遣送回封国;耿宝在路上自杀。王圣母女流放到雁门郡。 阎显于是任命阎景为卫尉,阎耀为城门校尉,阎晏为执金吾。阎氏兄弟都占据要职,随意作威作福。 五月: 己酉(二十三日): 将安帝安葬在恭陵,庙号恭宗。 六月: 乙巳(二十日): 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西域长史班勇征调敦煌、张掖、酒泉三郡六千骑兵以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国的军队,进攻车师后部国王军就,大破敌军,斩俘八千余人,生擒军就和匈奴持节使者,押送到前西域都护索班阵亡处斩首,将首级传送到京师洛阳。 冬季,十月: 丙午(二十三日):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发生山崩。 少帝病危与孙程密谋: 北乡侯刘懿病重。中常侍孙程对济阴王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是嫡长子,本无过错,先帝听信谗言才被废黜。如果北乡侯一病不起,我们一起除掉江京、阎显,拥立济阴王,大事必成。”兴渠同意。又有中黄门南阳人王康、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等人也依附孙程。 江京对阎显说:“北乡侯病不见好,皇位继承人应尽早确定。何不早些征召其他皇子,从中挑选?”阎显同意。 辛亥(二十八日): 北乡侯刘懿去世。阎显禀告太后,秘不发丧,加紧征召其他皇子入京,紧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孙程政变(十九侯政变) 乙卯(初三): 孙程、王康、王国与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在西钟楼下秘密聚会,各自撕下衣襟盟誓。 丁巳(初五): 京师洛阳及十六个郡国发生地震。 当晚,孙程等人在崇德殿上会合,随后攻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疑为刘发)及李闰、陈达等人都坐在宫门下。孙程与王康一同斩杀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长期掌权,在宫中很有威信,孙程想推他为首领,举刀胁迫李闰说:“现在必须拥立济阴王,不得动摇!”李闰回答:“是。”于是扶起李闰,一同到西钟楼下迎接济阴王刘保即皇帝位(汉顺帝),时年十一岁。 顺帝召来尚书令、仆射以下官员,跟随御车进入南宫。孙程等人留守宫门,隔绝内外守卫。顺帝登上云台,召集公卿百官,派虎贲、羽林卫士分别屯守南、北两宫各门。 阎显当时在宫中,忧愁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小黄门樊登劝阎显用太后诏书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率兵驻守平朔门(北宫北门)以抵御孙程。阎显将冯诗诱入宫中,对他说:“济阴王即位,并非太后本意,皇帝玺印在此。你若尽力效忠,封侯不成问题。”太后派人授印说:“能拿获济阴王的,封万户侯;拿获李闰的,封五千户侯。”冯诗等都答应了,但推辞说:“仓促被召,所带兵少。”阎显派冯诗和樊登去左掖门外迎接增援的将士,冯诗趁机斩杀樊登,回营坚守。 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匆忙从宫中返回卫尉府,集结部队抵达盛德门。孙程传召尚书们逮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在床,闻讯立即率领值班的羽林军出南止车门,正遇阎景的部属拔刀高呼:“别挡路!”郭镇立即下车,手持符节宣读诏书。阎景喊道:“什么诏书!”拔刀砍向郭镇,未中。郭镇拔剑将阎景击落车下,左右卫士用戟叉住他的胸膛,将其擒获,押送廷尉监狱,当夜死亡。 阎氏覆灭: 戊午(初六): 顺帝派使者进入皇宫,夺回皇帝玺印。顺帝驾临嘉德殿,派侍御史持节收捕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一并下狱处死;家属全部流放比景。将阎太后迁往离宫(加以软禁)。 己未(初七): 打开宫门,撤走屯守的军队。 壬戌(初十): 下诏给司隶校尉:“只有阎显、江京的近亲应当伏法处死,其余务必从宽处理。” 封孙程等十九人为列侯:孙程食邑万户,王康、王国九千户,黄龙五千户,彭恺、孟叔、李建四千二百户,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四千户,魏猛二千户,苗光一千户。这就是所谓的“十九侯”。分别赏赐车马、金银、钱帛不等。李闰因未参与最初谋划,故未封侯。擢升孙程为骑都尉。 当初,孙程等攻入章台门时,唯独苗光没有进去。顺帝下诏记录功臣,命王康填报名单,王康谎报苗光也进了章台门。苗光未得到封爵策书,心中不安,向黄门令自首。有关部门奏劾王康、苗光欺君;顺帝下诏不予追究。 任命将作大匠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已去世,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官。朱伥、施延、陈光、赵代都被提拔任用,后来官至公卿。征召王男、邴吉的家属返回洛阳,厚加赏赐。 顺帝当初被废黜时,监管太子宫的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都因此获罪流放朔方;顺帝即位后,都擢升为中常侍。 崔瑗劝谏未果: 当初,阎显征召崔骃的儿子崔瑗为属吏。崔瑗认为北乡侯即位不正,预知阎显必败,想劝说他废黜少帝,改立济阴王。但阎显天天沉醉不醒,崔瑗无法进见,就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等人迷惑先帝,废黜正统,扶立旁支。少帝即位就在宗庙发病,周勃(铲除诸吕)的征兆,今日再现。我想和您一同求见阎将军,劝他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迎立济阴王。此举必上合天意,下顺民心。伊尹、霍光那样的功业,不用离座就能建立。这样将军兄弟的爵位可传之无穷。如果违抗天意,使帝位长久空悬(指贪恋权位),即使无罪也会与元凶同归于尽。这正是决定祸福的关键时刻!”陈禅犹豫不敢听从。恰逢阎显败亡,崔瑗被牵连罢官。他的门生苏祗想上书陈述此事,崔瑗急忙阻止。后来陈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说:“你只管让苏祗上书,我为你作证。”崔瑗说:“这如同小妾私下议论一样,希望您不要再提。”于是辞官回乡,不再接受州郡征召。 十二月: 己卯(二十七日): 按诸侯王的礼仪安葬北乡侯刘懿。 司空刘授因阿附叛逆,任用非人,被策书免职。 甲申(疑误,十二月无甲申): 任命少府、河南人陶敦为司空。 为杨震平反: 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前往宫阙为杨震鸣冤。顺帝下诏:任命杨震的两个儿子为郎官,赠钱一百万,用三公礼仪将杨震改葬于华阴潼亭。下葬时,远近亲友都来参加。有一只高一丈多的大鸟落在杨震墓前,郡府将情况上报。顺帝被杨震的忠直所感动,下诏再用中牢(猪羊二牲)之礼祭祀。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与顺帝并无母子恩情,应迁到别馆,断绝朝见。”群臣都赞同。司徒掾汝南人周举对李合说:“从前瞽叟(舜父)屡次想杀舜,舜侍奉他却更加恭谨。郑武姜(庄公母)谋杀庄公,庄公发誓不到黄泉不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失德,长期隔绝。后来受颍考叔、茅焦的感化,重修孝道。史书都赞美他们。如今阎氏刚被诛灭,太后幽居离宫,如果悲愁成疾,一旦去世,陛下将如何面对天下!如果听从陈禅的建议,后世会把过错归咎于您。应秘密上表朝廷,请求奉养太后,率领群臣照常朝见,以顺应天心,满足人望!”李合立即上疏陈述此意。 汉顺帝永建元年(丙寅年,公元126年) 春季,正月: 顺帝前往东宫朝见阎太后,太后的心意才安定下来。 甲寅(十九日): 大赦天下。 二月: 辛未(初七): 皇太后阎氏去世。 辛巳(十七日): 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因阿附权贵被免职。司徒李合被罢官。 三月: 甲申(二十日): 安葬安思阎皇后(阎太后)。 四月: 丙戌(二十二日): 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傅;大鸿胪京兆人朱宠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长乐少府朱伥为司徒。 封尚书郭镇为定颍侯。 边疆战事: 陇西钟羌反叛,校尉马贤率军进击,在临洮交战,斩杀一千余人,羌部众全部投降。从此凉州恢复安定。 六月: 己亥(初六): 封济南简王刘错的儿子刘显为济南王。 秋季,七月: 庚午(初八): 任命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八月: 鲜卑进犯代郡,太守李超战死。 司隶校尉虞诩刚直: 司隶校尉虞诩上任数月,弹劾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使他们被免职,又弹劾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畏惧侧目,称他苛刻。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联名弹劾:“虞诩在盛夏拘捕大批无辜者,成为官吏百姓的祸患。”虞诩上书自辩:“法令是风俗的堤防;刑罚是民众的缰绳。如今州推给郡,郡推给县,互相推诿,百姓怨苦;把苟且宽容当贤能,把尽忠职守当愚笨。我检举的罪状,贪赃枉法者不止一人。三公府怕被我弹劾,才诬陷我。我将效法史鱼(尸谏),用死来进谏!”顺帝看了奏章,没有怪罪虞诩。 中常侍张防滥用权势,收受贿赂。虞诩查办他,奏章屡次被扣留。虞诩不胜愤怒,将自己捆送廷尉监狱,上奏说:“当年孝安帝任用樊丰,扰乱嫡庶正统,几乎亡国。如今张防又玩弄权柄,国家灾祸将再次降临!我不愿与张防同朝,谨自缚入狱,以免重蹈杨震覆辙!”奏章呈上,张防向顺帝哭诉,虞诩被判有罪,罚往左校(工场)服苦役。张防一心要害他,两天之内将虞诩辗转拷打于四个监狱。狱吏劝虞诩自杀,虞诩说:“宁愿被处斩示众!若暗地自杀,是非怎能辨明!” 浮阳侯孙程、祝阿侯张贤相继请求面见顺帝。孙程说:“陛下当初与我们起事时,常痛恨奸臣,知其祸国。如今即位反而自己庇护奸臣,怎能责备先帝呢!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反被拘禁;中常侍张防贪赃罪证确凿,反构陷忠良。如今客星守于羽林星(占卜显示宫中有奸臣),应火速逮捕张防下狱,以应天变。”当时张防站在顺帝身后,孙程怒斥:“奸臣张防,为何不下殿!”张防不得已,退入东厢。孙程说:“陛下快抓张防,别让他去向阿母(宋娥)求情!”顺帝询问尚书们,尚书贾朗一向与张防交好,证明虞诩有罪。顺帝迟疑,对孙程说:“你们先出去,我再想想!” 此时,虞诩的儿子虞顗和门生一百余人,举着幡旗等候中常侍高梵的车驾,叩头流血,申诉冤情。高梵入宫禀报,张防被判流放边疆,贾朗等六人处死或罢黜。当天释放虞诩。孙程又上书陈述虞诩有大功,言辞激切。顺帝感悟,再次征召虞诩,任命为议郎;几天后,升任尚书仆射。 虞诩上书推荐议郎南阳人左雄:“臣见如今公卿以下官员,大多明哲保身,以广施恩惠为贤能,以尽忠职守为愚笨。甚至互相告诫:‘别做高洁的白玉,随波逐流才能保福。’臣见议郎左雄,有忠直大臣的气节,应提拔到喉舌(谏议)之职,必能有益于匡扶国家。”于是任命左雄为尚书。 安置十九侯: 浮阳侯孙程等人携带奏章上殿争功,顺帝发怒。有关部门弹劾:“孙程等人行为悖乱叛逆,王国等人是孙程党羽,长期滞留京城,愈发骄横。”顺帝于是罢免孙程等人官职,全部改封偏远县侯,命十九侯离京前往封国,并敕令洛阳令限期遣送。 司徒掾周举劝司徒朱伥:“当初朝廷(顺帝)在西钟楼下时,没有孙程等人怎能即位?如今忘记大德,计较小过。若他们在路上夭亡,陛下将背负杀害功臣的恶名。趁现在还未走,应赶紧上表劝谏!”朱伥说:“现在诏书正严,我独自上表,必遭责罚。”周举说:“您年过八十,位居宰相,不在此时竭忠报国,却爱惜自身安全,还追求什么!即使保全禄位,也必陷于奸佞之讥;进谏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我的话不足采纳,请允许我辞职!”朱伥于是上表劝谏,顺帝果然听从。孙程改封宜城侯,到封国后,怨恨不满,封还印绶和符策,逃回洛阳,在山中往来。顺帝下诏追回,恢复其爵位封地,赏赐车马衣物,遣送回封国。 冬季,十月: 丁亥(二十八日): 司空陶敦被免职。 朔方郡以西的边塞大多损坏,鲜卑因此多次侵扰南匈奴。南单于忧惧,上书请求修复边塞。 庚寅(疑误,十月无庚寅): 顺帝下诏:“调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国北界;命令沿边各郡增设步兵,列队屯守边塞,训练作战骑射。” 任命廷尉张皓为司空。 西域战事(班勇): 班勇改立车师后部已故国王的儿子加特奴为王。班勇又派别部将领诛杀东且弥王,另立其族人为王。至此,车师六国全部平定。 班勇于是征调西域各国军队进攻北匈奴,呼衔王逃走,其部众二万余人投降。生擒北单于的堂兄,班勇让加特奴亲手将其斩杀,以加深车师与匈奴的仇隙。 北单于亲自率领一万多骑兵进入车师后部,抵达金且谷。班勇派假司马曹俊救援,单于退走,曹俊追击斩杀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衔王迁居枯梧河上,此后车师地区不再有匈奴踪迹。 汉顺帝永建二年(丁卯年,公元127年) 春季,正月: 中郎将张国率领南匈奴军队出击鲜卑首领其至鞬,将其击败。 二月: 辽东鲜卑进犯辽东郡、玄菟郡。乌桓校尉耿晔征发沿边各郡兵及乌桓骑兵出塞进击,斩杀俘虏甚多;鲜卑三万人到辽东郡投降。 三月: 发生旱灾。 追尊生母: 当初,顺帝生母李氏埋葬在洛阳城北,顺帝起初不知情;到此时,左右侍从告知,顺帝才发丧举哀,亲到埋葬地点,改用礼仪殡殓。 六月,乙酉(二十九日): 追谥为恭愍皇后,安葬在恭陵北面。 西域战事(班勇被免): 西域各城邦国都已归附汉朝,只有焉耆王元孟未降。班勇上奏请求进攻。 朝廷派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三千兵马配合班勇。班勇征调西域各国军队四万余人,分兵两路进攻焉耆。班勇走南道,张朗走北道,约定日期会师焉耆。 张朗先前有罪,想立功赎罪,便提前抵达爵离关(焉耆附近),派司马率军进攻,斩杀俘虏二千余人。元孟害怕被杀,派使者乞降。张朗直接进入焉耆受降后返回。张朗因此免罪,班勇却因未能按期到达被召回,下狱,免官。 秋季,七月: 甲戌朔(七月初一): 出现日食。 八月: 壬午(初九): 太尉朱宠、司徒朱伥被免职。 庚子(二十七日): 任命太常刘光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汝南人许敬为司徒。刘光是刘矩的弟弟。许敬在和帝、安帝年间任职,面对窦、邓、阎等外戚权盛时,从不屈从;三家败亡后,士大夫多受牵连,唯独无人诽谤许敬,当世因此敬重他。 征召名士樊英: 当初,南阳人樊英,年少时就有学问品行,名闻天下,隐居在壶山南麓。州郡官府先后以礼征召,他不应命;公卿推荐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他都不去。安帝赐策书征召,他也不去。这一年(永建二年),顺帝再用策书和黑色、浅红色币帛(玄纁)等重礼征召樊英,樊英以病重为由坚决推辞。诏书严厉责备郡县官员,用车子强行将他接来。 樊英不得已,来到京都洛阳,又称病不肯起床。被强行抬入殿中,他仍然不肯屈服。顺帝命他到太医处养病,每月送羊酒。后来顺帝为樊英设立讲坛,命公车令在前面引路,尚书陪同引导,赐给几案、手杖,用尊敬老师的礼节接待他,向他询问朝廷得失,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 几个月后,樊英声称病重。顺帝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准予回家养病,命当地官府送谷米,每年四季送牛酒。樊英辞让职位,不肯接受。有诏书晓谕皇帝旨意,他不听命。 樊英刚接到诏书时,众人都认为他必定不会改变志向。南郡人王逸一向与樊英交好,写信给他,引用许多古事比喻,劝他接受朝廷征召。樊英听从了王逸建议而进京。后来在应对中,没有提出特别高明的谋略,议论的人因此感到失望。河南人张楷和樊英同时被征聘,他对樊英说:“天下有两条路:出仕与隐居。我以前认为您出仕,定能辅佐君王,救济百姓。然而您起初以宝贵之身,触怒万乘之君;待到享受爵禄后,又听不到匡时救世的方略,进退都没有根据了。” (司马光评论): 古代的君子,国家政治清明就出仕,政治黑暗就归隐。归隐并非君子所愿。因为没有人了解自己,而主张无法实行;与群小共处,灾祸将及身,所以深藏以避之。帝王举用隐士逸民,本是因为他们对国家有益,并非迎合世俗的视听。所以,道德足以尊崇君主,智慧足以庇护百姓,深藏不露如同身穿布衣怀揣美玉的人,帝王自当尽礼延聘,屈尊俯就,虚心请教,克制自己听从建议,然后才能使恩泽广施四方,功业流传上下。这是取他的道而非其人,重其实而非其名。 如果礼仪完备而不来,心意诚恳而不应,帝王就应自我反省而不敢强求,自问:难道是我德行不够不值得仰慕?政事混乱不可辅佐?小人当权不敢出仕?诚意不足忧其建议不被采纳?为何贤者不肯归附我呢?假如德行已厚,政事已治,小人远离,诚意已至,贤者自会叩门求用,又怎会有勤求而不至的呢! 荀子说:“夜间用火光照蝉的人,关键在于把火燃亮、摇动树枝;火不明亮,即使摇动树枝,也没用。”今君主若能彰明其德,天下归附就会像蝉投向明火。 有些君主以不能招来贤者为耻,于是用高官来引诱,用严刑来胁迫。如果他真是君子,官位不是他贪图的,刑罚不是他畏惧的,终究无法招致;能被招来的,都是贪图官位畏惧刑罚的人,有何可贵! 至于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乡里品德高尚,不苟取财利,不轻率求官,洁身自好,安分守己,悠然自得度过一生,即使不足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也不失为洁身自好的贤士。帝王应当褒扬优待,使其安享天年。像汉昭帝对待韩福,光武帝对待周党那样,用以激励廉耻之心,美化风俗,也就够了。实在不应像范升那样去诋毁,也不该像张楷那样去责备。 至于那些伪装求名,标新立异惊世骇俗,不食君禄而争逐商贩之利,不受小官而觊觎卿相之位的人,名实相反,心迹相违,实属华士、少正卯之流,能免于圣明君王的诛杀已是万幸,还谈什么征聘呢! 征召杨厚、黄琼: 当时朝廷还征召广汉人杨厚、江夏人黄琼。黄琼是黄香的儿子。杨厚到京后,预言汉朝三百五十年将遇厄运作为警戒,被任命为议郎。 黄琼快到洛阳时,李固写信给他:“君子认为伯夷(避世)太狭隘,柳下惠(随俗)不恭谨。不学伯夷也不学柳下惠,在可否之间,是圣贤立身的准则。若真想隐居山林,仿效巢父、许由,那也行;若要辅佐朝政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候。自从有人类以来,善政少而乱俗多,一定要等尧舜之君再出仕,那士人就永远没有实现抱负的时候了。常言道:‘高峻的东西容易缺损,洁白的东西容易污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来鲁阳人樊英应召初到,朝廷设坛席相待,如同神明,虽无大异之处,言行操守也无缺憾。然而诋毁流布,声望顿减,岂非因众人对其期望过高,声名太盛吗!所以世俗都说:‘隐士纯属盗取虚名’。愿先生弘扬远大谋略,令众人叹服,一洗此言!”黄琼到京后,被任命为议郎,不久升任尚书仆射。 黄琼过去随父在尚书台,熟悉典章制度。任职后,对官府运作十分通达,在朝堂争议,无人能驳倒他。多次上疏言事,顺帝大多采纳。 李固简介: 李固是李合的儿子,自幼好学,常改名换姓,执鞭赶驴,背负书箱,不远千里投师求学,终于博览群书,成为当世大儒。每次到太学,都悄悄去三公府探望父母,不让同学知道他是李合的儿子。 汉顺帝永建三年(戊辰年,公元128年) 春季,正月: 丙子(初六): 京师洛阳发生地震。 夏季,六月: 发生旱灾。 秋季,七月: 丁酉(二十九日): 茂陵(汉武帝陵)寝殿发生火灾。 九月: 鲜卑进犯渔阳郡。 冬季,十二月: 己亥(疑误,十二月无己亥): 太傅桓焉被免职。车骑将军来历被罢官。 南匈奴单于拔去世,其弟休利继位,为去特若尸逐就单于。 顺帝将孙程等十九侯全部召回京师洛阳。 汉顺帝永建四年(己巳年,公元129年) 春季,正月: 丙寅(初一): 大赦天下。 丙子(十一日): 顺帝举行成年加冠礼。 夏季,五月: 壬辰(二十九日): 顺帝下诏:“国内屡有灾异,朝廷正修明政事,太官(御厨)减省膳食,珍玩不入御用。而桂阳太守文砻,不思考竭忠宣扬朝廷德政,反而从远方进献大珠以求媚邀宠,今将原物封还!” 六月: 五个州(疑指青、徐、兖、豫、荆)大雨成灾。 秋季,八月: 丁巳(二十五日): 太尉刘光、司空张皓被免职。 虞诩建议复三郡: 尚书仆射虞诩上书说:“安定、北地、上郡三郡,山川险要,沃野千里,土地适合畜牧,河水可以漕运灌溉。前遭羌乱(安帝永初年间),郡县残破荒废二十余年。舍弃富饶的土地,丢掉自然的资源,不是上策;离开河山的险阻,退守无险之地,难以稳固。如今三郡未复,先帝园陵孤立于外(三郡为长安屏障)。而公卿怯懦(选懦),得过且过(容头过身),夸大困难(张解设难),只计耗费,不思安危。应采纳臣言,考察长远之利。” 九月: 顺帝下诏恢复安定、北地、上郡三郡,迁回原籍。 十月: 癸酉(十二日): 任命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为司空。 冬季,十一月: 庚辰(十九日): 司徒许敬被免职。 鲜卑进犯朔方郡。 十二月: 乙卯(二十五日): 任命宗正、弘农人刘崎为司徒。 西域于窴事件: 这一年,于窴国王放前杀死拘弥国王兴,立自己的儿子为拘弥王,并派使者向汉朝进贡。敦煌太守徐由请求朝廷讨伐。顺帝赦免了于窴的罪行,命其归还拘弥国;放前不肯。 汉顺帝永建五年(庚午年,公元130年) 夏季,四月: 京师洛阳发生旱灾。 京师洛阳及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 定远侯家事: 定远侯班超的孙子班始,娶顺帝的姑姑阴城公主为妻。公主骄横淫乱,行为不道。班始积愤难忍,拔刀杀死公主。 冬季,十月,乙亥(二十日): 班始被判处腰斩,其同母兄弟皆弃市处死。 汉顺帝永建六年(辛未年,公元131年) 春季,二月: 庚午(十六日): 河间孝王刘开去世,其子刘政继位。刘政傲慢凶狠,不守法度。顺帝认为侍御史吴郡人沈景刚强能干,提升他为河间国相。 沈景到国就任,拜见河间王刘政。刘政衣冠不整,箕踞(随意伸开两腿坐)殿上。侍郎唱名行礼,沈景直立不还礼,反问:“大王在哪里?”卫士说:“这不就是大王吗!”沈景说:“大王不穿礼服,和常人有什么区别!今天国相是来拜谒大王,岂是拜谒无礼之徒!”刘政羞惭,更换礼服,沈景这才行礼。沈景出来后,住在宫门外,召见刘政的师傅责备道:“前从京师出发,陛下召见,亲授诏书,因大王不恭,命国相督察。诸位空受爵禄,毫无训导之义!”随即奏请朝廷查办其罪。顺帝下诏责备刘政并诘问其师傅。沈景于是逮捕一批为非作歹者,查办其罪,处决罪大恶极者数十人,平反冤狱释放一百余人。刘政因此改变节操,悔过自新。 边疆政策: 顺帝认为伊吾(今新疆哈密)土地肥沃,靠近西域,匈奴常以此为据点进行侵扰。 三月,辛亥(二十八日): 下令恢复在此地屯田,如同和帝永元年间旧例,设置伊吾司马一人。 修缮太学: 当初,安帝不重视学术,博士不再讲习,学生互相视学业为畏途而懈怠,学校房舍倒塌,沦为菜园,牧童樵夫随意割草砍柴。 将作大匠翟酺上书请求修缮扩建,以引导后进学生。顺帝采纳。 秋季,九月: 修缮兴建太学,共建造二百四十栋房,一千八百五十间室。 边疆战事: 护乌桓校尉耿晔派兵出击鲜卑,将其击败。 护羌校尉韩皓将湟中(今青海湟水流域)的屯田迁到两河(黄河支流)之间,以逼近羌人部落。韩皓因事获罪被召回,任命张掖太守马续接任校尉。两河间的羌人因屯田逼近,担心被算计,于是解除仇怨订立盟约,各自戒备。马续上奏将屯田迁回湟中,羌人才安心。 立后风波: 顺帝想册立皇后,而受宠的贵人有四位,不知选谁好。有人建议抽签,让神灵决定。 尚书仆射南郡人胡广与尚书冯翊人郭虔、史敞上书劝谏:“臣见诏书,认为立后是大事,谦让不自专,想借抽签决疑于神灵。典籍所载,祖宗典故,都无此例。依靠神灵占卜,未必能选到贤德之人;即使选中,也非以德选。圣明智慧出于自然,皇后必有非凡仪表。应从良家女子中,简选有德行的。品德相同则看年龄,年龄相当则看容貌。参考经典记载,由圣心裁决。”顺帝听从。 恭怀皇后(章帝梁贵人,和帝生母)弟弟的儿子、乘氏侯梁商的女儿,选入掖庭为贵人,常被特召侍寝。她从容推辞说:“阳以广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螽斯》诗(喻子孙众多)是百福之源。愿陛下思虑恩泽均施,使小妾得以免罪。”顺帝因此认为她贤德。 汉顺帝阳嘉元年(壬申年,公元132年) 春季,正月: 乙巳(二十八日): 册立贵人梁氏为皇后。 京师洛阳发生旱灾。 三月: 扬州六郡(九江、丹阳、庐江、会稽、吴郡、豫章)妖贼章河等侵扰四十九县,杀伤地方官吏。 庚寅(十三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阳嘉。 夏季,四月: 梁皇后的父亲梁商加位特进;不久,又被任命为执金吾。 冬季: 耿晔派乌桓首领戎末魔等袭击鲜卑,大胜而回。 鲜卑再犯辽东属国,耿晔移兵驻守辽东无虑城抵御。 左雄改革选举: 尚书令左雄上书:“从前宣帝认为官吏频繁调动,则下属不安于职;久任其事,则百姓服从教化。对有政绩者,就用诏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银,公卿有缺则依次提拔任用。因此官吏称职,百姓安居,汉代良吏,以那时最盛。如今地方长官调动无常,各怀短期行为,不顾长远。以滥杀无辜为威风,以横征暴敛为贤能;以安定百姓为劣弱,以奉公守法为无能。剃发锁颈的酷刑,因小怨而施;灭门之祸,因一时喜怒而成。视民如寇仇,征税如虎狼。监察官员前后相望,却与地方官同病相怜,见错不举,闻恶不查。只在驿站观察政绩,要求短期见效;称赞善行不符其德,评定功劳不符其实。弄虚作假者得誉,守法约束者遭毁;有人因罪被罢官却借机抬高身价,有人见势不妙辞官以求清名。州府长官不加详察,争相征召,踊跃升迁,超越等次。有的官员被弹劾查办,逃亡拒捕,遇赦便行贿洗脱,是非混淆,清浊不分。致使奸猾枉法者逍遥,轻视官职去留随意,任命官吏如流水,职位空缺动辄上百。乡官、部吏,职位低俸禄薄,车马衣服都取自百姓,清廉者仅够自足,贪婪者中饱私囊;额外征调接连不断,迎来送往耗费巨大,损害政体,困扰百姓。阴阳不和,灾害不息,根源都在于此。臣愚见:郡守、县令政绩显着者,可增加俸禄,不予调动;非父母丧,不得离职。不遵守法令,不服从王命者,终身禁锢不得为官,即使遇赦,也不得再录用。若被弹劾后,拒不就法者,将其全家流放边郡,以儆效尤。基层乡官,应选用清白有能力的儒生,宽减其赋税负担,增加俸禄;任职满一年后,州郡官府才能征召推举。如此,滥用威福之路可堵,弄虚作假之风可绝,送往迎来之役可减,横征暴敛之源可息,奉公守法的官吏能完成教化,天下百姓能各得其所。” 顺帝被他的言辞感动,重申官吏无故不得离职的禁令,命有关部门考察官吏政绩真伪,详定实施办法。但宦官认为此法于己不便,改革终究未能实行。 左雄又上书:“孔子说‘四十不惑’,《礼记》称‘四十曰强,而仕’。请从今以后,被举荐的孝廉年龄不满四十岁,地方不得举荐。举荐后,儒生须考试儒家经典(家法),文吏须考试公文奏章(笺奏),副本送到皇宫端门(御史台),由尚书复核其真伪,考察其才能,以美化风俗。有不遵守此令的,依法治罪。若有特殊才能和品行,自然不受年龄限制。”顺帝批准。 胡广、郭虔、史敞上书反驳:“选举应依据才能,不拘泥于固定制度。陈平六出奇计(非经学),子产、晏婴的善政(非公文),甘罗、子奇少年显达(未满四十),终军、贾谊扬名(均在弱冠)。前代以来,贡举制度,未尝更改。今因一臣之言,割裂旧章,便利未明,人心不服。改革制度是施政大事,却不咨询尚书台,不与公卿商议,若诏书颁下后,议论者意见分歧,反对则朝廷失策,赞同则君命已行。臣以为可公布百官,讨论异同,然后详察得失,采纳正确意见。”顺帝不听。 辛卯(疑误,四月无辛卯): 首次下诏:“命郡国荐举孝廉,限年四十岁以上;儒生须精通儒家经典章句,文吏须熟悉公文奏章,才可应选。若有特殊才能和品行,如颜渊、子奇,则不拘年龄。” 不久,广陵郡所举孝廉徐淑,年龄不满四十。尚书台郎官责问,徐淑回答:“诏书说:‘有像颜回、子奇那样的人,不拘年龄。’所以本郡推举我。”郎官无言以对。左雄质问:“颜回闻一知十,孝廉你闻一知几呢?”徐淑无法回答,被遣返。郡太守因此被免官。 (袁宏评论): 谋划制度,要能经世致用。古人说四十出仕,并非指首次为官必在四十,而是认为强盛之年可担当大事,故举其大限作为标准。颜回、子奇旷世难逢,以此为例,岂非偏颇!然而左雄公正精明,能鉴别真伪,决心推行。不久,胡广出任济阴太守,与其他十余郡守都因推举不当被免职;只有汝南陈蕃、颍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余人被任命为郎中。从此州牧郡守畏惧,不敢轻率举荐。直到永嘉年间(顺帝最后一个年号),选举清正,多得其人。 闰月: 庚子(疑误,闰月无庚子): 恭陵(安帝陵)百丈长的廊屋发生火灾。 顺帝听说北海人郎顗精通阴阳灾异之学。 汉顺帝阳嘉二年(癸酉年,公元133年) 春季,正月: 顺帝下诏命公车署征召郎顗,询问灾异之事。郎顗上书说:“三公对应天上的台阶(三台星),与君主同为一体,政事失道,则寒阴反节。如今在位者,竞相标榜清高,享受万石(钟)俸禄,却无忧国之心。悠闲自得,托病自逸,接到策书,得到赏钱,病就‘痊愈’了,什么病好得如此快!靠这样消除灾祸,实现太平,怎么可能!现今选拔州牧郡守,委托三公负责;地方长官不良,就责备州郡官员,州郡有过失,怎能不归责举荐者!而陛下对三公的优待日增,下面怠慢政事愈甚,正所谓‘大网疏,小网密’(抓小放大)。三公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是狂人,之所以发愤忘食,恳切进言,实在是希望朝廷能致太平。臣言辞激烈,死不足恨!”并陈述七条建议: 1. 园陵火灾,应体恤百姓劳苦,停止修缮工程。 2. 立春后阴寒失常,应采纳良臣建议,辅助教化。 3. 今年是少阳之年(指春天阳气不足),春旱夏涝,应遵从前典,节约俭省。 4. 去年八月,火星出入轩辕星(女主星),应简选释放宫女,任其婚嫁。 5. 去年闰十月,有白气从西方天苑星趋向参宿左足,进入玉井星,恐立秋后将有羌人叛乱,应预先通告各郡,严加防备。 6. 本月(正月)十四日乙卯,白虹贯日(凶兆),应命朝廷内外官府,都等到立秋后再审理案件。 7. 汉朝建立至今三百三十九年(按三统历“三百年一改制”),应大举废除(蠲)法令,有所变更。帝王顺应天时,如同从春到夏,改穿红色礼服一样。自文帝减轻刑罚,已近三百年,而轻微罪行的禁令,已渐繁多。帝王之法,如同长江黄河,应使人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 二月: 郎顗又上书推荐黄琼、李固,认为应加提拔。又说:“从冬到春,久旱无雨,屡刮西风,违反时节。朝廷忧心,多方祈祷,祭祀山川,暴晒龙王,迁移街市(求雨仪式)。臣闻上天感应人事,不为虚假所动;灾异因人而至,关键在于反省自身。若雨水可求而降,水患可攘而止,则年年风调雨顺,太平指日可待。然而灾害不息,祸患不在此(祈雨无效,因政失其本)。”奏章呈上后,顺帝特拜郎顗为郎中;郎顗称病不就。 三月: 使匈奴中郎将赵稠派从事率领南匈奴军队出塞攻击鲜卑,将其击败。 封赏争议: 当初,顺帝得以即位,乳母宋娥参与谋划,顺帝封宋娥为山阳君,又封执金吾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 尚书令左雄秘密上书:“高皇帝(刘邦)规定,非刘姓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孝安帝封江京、王圣等人,导致地震之异。永建二年封阴谋(指孙程政变)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方术之士,都归咎于滥封爵位。如今青州饥荒,盗贼未平,实在不宜为报答小恩,亏损国家法典。”顺帝不听。左雄又进谏:“臣闻君主无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代祸患,无不因忠正得罪、谗谀得宠,皆因听忠言难,从谀言易。刑罚是人之所恶,贵宠是人之所欲,因此时俗中尽忠者少而阿谀者多。君主常听赞美,少闻过失,执迷不悟,终致危亡。臣见诏书,顾念乳母旧恩,欲特加封赏。查尚书旧制,并无封乳母爵位食邑之例,唯有先帝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结果王圣制造谗言导致废立太子之祸(安帝废太子刘保),生前遭天下人唾骂,死后令海内称快。桀纣贵为天子,连奴仆都羞与为伍,因其无义;伯夷叔齐贱为平民,王侯争相结交,因其有德。今乳母躬行节俭,以身作则,百官百姓无不景从。若与王圣同封爵号,恐违背其本心,失其素愿。臣以为人心相近,其不安处,古今相同。百姓深以王圣倾覆为戒,民众性命危如累卵,常恐时世再现此类灾祸,警惕之心常在,恐惧之言不绝。请依前议(指增加俸禄),每年供给乳母千万钱,内可尽恩情,外不为吏民非议。梁冀之封,并非急务,应等灾祸过后,再评议可否。”于是梁商(梁冀父)请求退还梁冀的封爵,前后上书十余次,顺帝才应允。 地震与朝议: 夏季,四月,己亥(十九日): 京师洛阳发生地震。 五月,庚子(二十日): 顺帝下诏命三公、九卿等官员直言朝廷过失,并各举荐淳厚朴实之士一人。左雄再次上书:“先帝封野王君(王圣),汉阳地震;今封山阳君(宋娥),京城又震,这是阴盛专权(指女主及外戚、宦官)的征兆,灾祸尤大。臣前后妄言,封爵至关重大。帝王可私下赏人财物,不可私下授人官职,应收回对乳母的封爵以塞灾异。如今梁冀已高姿态辞让,山阳君也应尊重其谦让本意。”左雄言辞恳切,宋娥也畏惧辞让。但顺帝眷恋私恩,最终还是封了。 当时,大司农刘据因公务受谴责,被召往尚书台,传呼催促快走,又遭棍棒责打。左雄上书:“九卿地位仅次于三公,位列大臣,行有佩玉仪节,动有庠序(学校,引申为礼仪)风范。孝明皇帝时才有扑打处罚,都不合古典。”顺帝采纳,此后九卿不再受杖责。 六月: 戊午(初八): 司空王龚被免职。 辛未(二十一日): 任命太常、鲁国人孔扶为司空。 丁丑(二十七日): 洛阳宣德亭地裂,长八十五丈。顺帝召集公卿所荐举的敦朴之士,让他们对策(回答策问),并特别询问当代弊病及为政要点。 李固对策(直指外戚宦官): 李固回答:“从前孝安帝变更旧典,封爵乳母,因此招致妖孽(指王圣、江京等),扰乱嫡嗣正统(废太子刘保),致使陛下陷于困境。陛下从危难中崛起,即位为帝,天下人翘首期盼德政。积弊之后,易致中兴。本当深谋善策,而议论者仍说‘当今之事,与从前相同’。臣在民间,痛心疾首!汉朝建立三百余年,贤圣相继十八位君主,岂无乳母养育之恩?岂忘封爵之宠?然而上畏天威,下按经典,知义不可行,故不封爵。今宋娥虽有功劳和勤谨之德,只需赏赐财物,足以酬劳;裂土封国,实违旧典。闻宋娥品性谦逊,必有推让,陛下应成全其辞让的高风,使其安享万福。后妃家族少有保全,岂是天生如此?只因爵位尊显,专揽权柄,天道忌满,不知自损,故致倾覆。先帝宠遇阎氏,封爵太快,故其受祸转瞬即至。《老子》说:‘进得快退得也快。’今梁氏是皇后亲属,按礼不称臣,赐以高爵,尚可;但其子弟及亲属,荣显叠加,永平(明帝)、建初(章帝)旧事,恐不如此。应命步兵校尉梁冀及众侍中仍退居黄门侍郎之职,使权力离开外戚,回归国家,岂不美哉!诏书禁止侍中、尚书、中臣(宦官)子弟不得为州郡官吏和察举孝廉,因其掌握威权,易容请托。而中常侍在君主身边,声势震动天下,子弟俸禄官职,毫无限制,虽外表谦逊,不干预州郡,但谄媚之徒仍望风举荐。现应为他们设定常禁,与中臣同等对待。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之所以轻厚赐重薄位,因官吏用人不当,必害百姓。臣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任何功劳,初拜即为实职(非试用)。此虽小失,却渐坏旧章。先圣法度,应坚守不移,政教一旦失误,百年难复。《诗经》云:‘上帝反覆无常,下民尽受劳瘁’,讽刺周王变更祖宗法度,使下民受苦。陛下之有尚书,犹如天有北斗。北斗为天喉舌,尚书也为陛下喉舌。北斗调节元气,运行四时;尚书传达王命,施政四海,位尊权重,责任重大。若处事不公,灾祸必至,应审慎择人,以辅圣政。今与陛下共治天下者,外有公卿尚书,内有常侍黄门,如同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同庆,危则共患。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表曲则影斜,源清则流洁,如同叩击树干,枝叶皆动。由此言之,朝廷号令岂容差错!天下纲纪,实为当今急务。君主施政,如同水有堤防。堤防坚固,虽遇暴雨,亦无大碍。政教确立,虽遭荒年,不足为忧。若堤防穿漏,万夫合力也难挽救;政教一坏,贤智离散,难以挽回。今堤防虽固,渐有孔穴。好比人身,朝廷是心腹,州郡是四肢。心腹患病,四肢难举。故臣所忧在心腹之疾,非四肢之患。若能巩固堤防(喻政教),专注政教,先安心腹(喻朝廷),整顿本朝,虽有寇贼水旱之变,不足介意;若堤防毁坏,心腹患病,虽无水旱之灾,天下实可忧矣。还应罢退宦官,削其重权,仅保留常侍二人(正直有德者)在左右理事,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在殿中供职。如此,批评者止息,太平可致。” 马融对策(关注民生): 扶风功曹马融回答:“如今法令规章,四季禁令,承天顺民,已完备至极。然而上天仍有不平之兆(灾异),百姓仍有嗟叹之怨,是因百姓屡闻朝廷施恩之声,未见实惠之举。古代使民富足者,并非能家给人足,而是量入为出,制定制度。婚嫁之礼节俭,则婚配适时;丧葬之礼简约,则死者得安葬;不夺农时,则农民获利。有妻子儿女拖累其心,有产业家财加重其志,舍此为非者必不多。” 张衡对策(批评选举新规): 太史令南阳人张衡回答:“自初举孝廉,至今二百年,皆先看孝行;行有余力,才学文法。辛卯诏书(阳嘉元年)以能考试章句、公文为限,即使有大孝,也不应选科,这是弃本逐末。曾子以孝着称,但天性鲁钝,文学不如子游、子夏,政事不如冉有、季路。今欲使一人兼备诸长,若外表可观,内在必有缺失,违背选举孝廉的本意。郡国守相,受朝廷符命治理地方,是国家大臣,一旦罢免十余人,吏民疲于迎送,新旧交替,公私耗费;有的官员施政便民却因小过免职,这是夺民父母使其哀号啊!《易经》戒复(勿重蹈覆辙),《论语》贵改(不惮改过),朋友交往尚不计较旧过,何况帝王承天理物,以天下为公!近来天象示警(妖星、地震),上天告诫已明,令人寒心。明智者消祸于萌芽。灾异已现,修政戒惧,则祸可转福。” 对策后续: 顺帝阅览众对策,以李固为第一,立即命乳母宋娥搬出皇宫回到私舍,诸位中常侍都叩头谢罪,朝廷一时肃然。任命李固为议郎。但宋娥和宦官都痛恨李固,伪造匿名飞章诬陷其罪。此案从中宫(内廷)直接下达(不经三公),大司农南郡人黄尚等向梁商求情,仆射黄琼也上奏辩明。过了很久李固才被释放,调任洛县令。李固弃官回到故乡汉中。 马融博通经籍,文辞优美,对策后也被任命为议郎。 张衡擅长文章,贯通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矜之情;擅长机械,尤精天文、阴阳、历算,制作浑天仪,着有《灵宪》。性情淡泊,不慕权位;所任官职常多年不得升迁。 庞参免官: 太尉庞参,在三公中最以忠直着称,屡遭皇帝左右近臣诋毁。恰逢他举荐的人违背顺帝旨意,司隶校尉奉承上意弹劾他。当时朝廷正会集茂才、孝廉,庞参因被弹劾,称病不与会。 广汉郡上计掾段恭趁会集之机上疏:“臣见路人、农夫、织妇都说:‘太尉庞参竭忠尽节,只因秉性刚直不容于邪曲,孤立于群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以谗言诋毁忠良,为天地所不容,君主之大戒!昔白起赐死,诸侯饮酒相贺(秦失良将);季子(吴季札)归鲁,鲁人喜其纾难(知鲁国平安)。国家靠贤才治理,君主靠忠臣安定。天下人欣喜陛下有此忠贤,愿始终信任以安社稷。”奏章呈上,顺帝下诏派小黄门探视庞参病情,派太医送去羊酒。后庞参夫人忌恨前妻之子,将其投入井中淹死。洛阳令祝良奏劾庞参之罪。 秋季,七月,己未(疑误,七月无己未): 庞参终因灾异被免官。 八月: 己巳(二十日): 任命大鸿胪施延为太尉。 鲜卑进犯马城(今河北怀安),代郡太守率军反击,未能取胜。不久,鲜卑首领其至鞬去世,鲜卑对边塞的侵扰抄掠从此减少。 第52章 【汉纪四十四】 (起自甲午年,止于乙酉年,共十二年。) 汉顺帝阳嘉三年(甲戌,公元134年) 夏季,四月: 车师后部司马率领后王加特奴等人,在阊吾陆谷突袭北匈奴,大败敌军,俘获了北匈奴单于的母亲。 五月,戊戌日: 皇帝因春夏连续干旱下诏赦免天下罪犯。皇帝亲自露坐在德阳殿东厢祈雨。因尚书周举才学渊博,皇帝特意策问他对策。周举回答说:“臣听说阴阳隔绝,则天地之气阻塞不通。陛下废弃了文帝、光武帝的良法,却追求已灭亡的秦朝那种奢侈享乐的欲望,宫内积压着许多怨女,宫外则有许多找不到妻子的单身汉。自从旱灾发生以来,已持续多年,没听说陛下有什么改过的实效,只是白白劳烦陛下您暴露在风尘之中祈雨,这实在无济于事。陛下只追求表面华美,不寻求实际效果,就好比爬到树上找鱼,退着走路却想前进。实在应该推行诚信,改革政事,崇尚道德,改变迷惑,遣散后宫未被临幸的女子,免除御膳房过度的花费。《易传》上说:‘阳气被迷惑,天灾当天就会降临。’希望陛下留心审察!”皇帝再次召见周举当面询问朝政得失,周举回答:“应当慎重选择官吏,清除贪污,疏远奸邪小人。”皇帝问:“贪污、奸邪的官吏是谁?”周举回答:“臣从地方小官破格提拔到机密要职,不足以识别所有大臣。然而公卿大臣中多次直言进谏的,是忠贞之士;阿谀奉承、苟且取容的,就是奸邪小人。” 太史令张衡也上书说: “前年京城发生地震,土地裂开。土地开裂,象征权威分散;地震,象征百姓不安。臣私下担心陛下内心厌倦,政令不由自己专断,恩惠不忍割舍,与臣下共享权威。权威不可分散,恩德不可共享。希望陛下思考如何效法古制遵循旧典,不要让刑罚恩赏等权柄不由天子掌握,这样之后神灵的期望才能得到满足,灾祸才会消失。”张衡又因东汉中兴以来,儒生争相学习《图谶纬书》,上书说:“《春秋元命包》中记载了公输班与墨翟的事迹,这两人是战国时期的人物;又说另有益州,而益州的设置是在汉代。还有刘向父子统领校勘皇家图书,审阅评定诸子百家学说,也没有提到过《谶录》。由此可知《图谶》成书于汉哀帝、平帝时期,都是虚伪之徒用来欺世盗名、获取利益的工具,其欺骗性非常明显,却没有人去纠正禁止。况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等学问,常有应验,世人反而不肯学,却争相推崇那些无法占验的书籍,就好比画匠不愿画常见的狗马而喜欢画虚幻的鬼魅,确实是因为真实的事物难以描绘逼真,而虚伪的东西却可以无穷尽地编造啊!应该收缴《图谶》,一律禁绝,这样朱紫颜色才不会混淆,经典典籍才不会有污点!” 秋季,七月: 钟羌部落的良封等人再次侵犯陇西、汉阳二郡。皇帝下诏任命前校尉马贤为谒者,负责镇抚羌人各部。 冬季,十月: 护羌校尉马续派兵攻击良封,击败了他。 十一月,壬寅日: 司徒刘崎、司空孔扶被免职,这是采纳了周举建议的结果。乙巳日,任命大司农黄尚为司徒,光禄勋河东人王卓为司空。 耿贵人多次为娘家耿氏请求恩典,皇帝于是下诏让耿宝的儿子耿箕继承牟平侯爵位。 汉顺帝阳嘉四年(乙亥,公元135年) 春季: 北匈奴呼衍王侵犯车师后部。皇帝命令敦煌太守发兵救援,但战事不利。 二月,丙子日: 朝廷首次允许宦官可以收养儿子并让其继承爵位。当初,皇帝能复位,依靠了宦官的力量,因此宦官受到宠信,得以参与朝政。御史张纲上书说:“臣考察文帝、明帝二位皇帝,德政教化尤为昌盛,当时宫中的常侍宦官,不过两人,对亲近宠幸者的赏赐,也仅值数金,他们珍惜费用,重视民生,所以家家富足。但近年以来,没有功劳的小人,都得到官爵,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国家权柄、顺应天道的做法。”奏章呈上后,皇帝没有理会。张纲是张皓的儿子。 旱灾发生。 谒者马贤攻击钟羌,大败羌军。 夏季,四月,甲子日: 太尉施延被免职。戊寅日,任命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前太尉庞参为太尉。梁商称病不起将近一年,皇帝派太常桓焉带着策书到他家中任命,梁商才入宫接受任命。梁商年轻时通晓经书,谦恭好士,征召汉阳人巨览、上党人陈龟为属官,李固为从事中郎,杨伦为长史。李固认为梁商性格温和保守,不能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便写信给梁商说:“近几年来,灾祸怪异屡屡出现。孔子说:‘聪明人看到变化就思考原因,愚昧人见到怪异却忌讳不说。’天道无私,只可敬畏。若能整顿国家纲纪,推行正道,树立忠臣,明公您就能追随古代贤人伯成子高的崇高风范,保全不朽的声誉,这怎能与那些贪图荣华富贵的外戚凡夫俗子同日而语呢!”梁商未能采纳。 秋季,闰八月,丁亥日(初一): 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 乌桓侵犯云中郡,度辽将军耿晔率军追击,未能取胜。十一月,乌桓将耿晔围困在兰池城;朝廷派兵数千人救援,乌桓才撤退。 十二月,甲寅日: 京城发生地震。 汉顺帝永和元年(丙子,公元136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 改年号为永和,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丁亥日: 承福殿发生火灾。 十一月,丙子日: 太尉庞参被罢免。 十二月: 象林郡(属交趾)的蛮夷反叛。 乙巳日: 任命前司空王龚为太尉。 王龚痛恨宦官专权,上书极力陈述其危害。宦官们的党羽诬告王龚有罪;皇帝命令王龚赶快自己讲清楚。李固写信给梁商说:“王公以坚贞的节操,无端被谗佞小人诬陷,大家听说后,无不叹息恐惧。三公地位尊贵,没有到司法部门为自己申冤的道理,稍有不满,往往就会引咎辞职,所以按旧制不是有大罪,不会审问三公。万一王公发生意外变故,朝廷就会蒙受迫害贤臣的恶名,群臣也丧失了救护忠臣的节义!俗话说:‘好人遭难,饿着肚子也要去救。’现在正是时候!”梁商立即向皇帝进言,事情才得以平息。 本年: 任命执金吾梁冀为河南尹。梁冀生性嗜酒,放纵游乐,在职期间多行暴虐非法之事。他父亲梁商亲近的门客、洛阳县令吕放将情况告诉了梁商,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派人半路刺杀了吕放,又怕父亲知道,便嫁祸给吕放的仇家,请求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为洛阳令,让他去抓捕凶手;结果将吕放的宗族、亲戚、宾客一百多人全部灭口。 武陵太守上书,认为当地蛮夷已经归服,可比照汉人百姓,增加他们的租税。参与讨论的人都认为可行。尚书令虞诩说:“自古圣明的君王,不把风俗不同的民族当作臣属。先帝定下的旧规,蛮夷的贡税多少,由来已久;现在突然增加,他们必然怨恨反叛。计算所增加的赋税收入,抵偿不了平叛所需的费用,将来必定后悔。”皇帝不听。澧中、漊中的蛮人果然因争贡布匹的数量不符合旧约,杀死乡吏,全族反叛。 汉顺帝永和二年(丁丑,公元137年) 春季: 武陵蛮族二万人围攻充城,八千人侵犯夷道。 二月: 广汉属国都尉击败了白马羌。 皇帝派遣武陵太守李进攻击反叛的蛮人,击败并平定了叛乱。李进于是选拔贤良官吏,安抚蛮夷,武陵郡境内于是安定下来。 三月,乙卯日: 司空王卓去世。丁丑日,任命光禄勋郭虔为司空。 夏季,四月,丙申日: 京城发生地震。 五月,癸丑日: 山阳君宋娥因勾结奸佞、诬陷他人获罪,被收缴印信绶带,遣送回故乡。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等九位侯爵因与宋娥互相贿赂请托,谋求升官增邑,均被遣送回封国,削减封地租税收入的四分之一。 象林郡蛮人区怜等攻打官府,杀死地方长官。交趾刺史樊演征调交趾、九真两郡士兵一万多人救援;士兵们害怕远征,秋季,七月,两郡士兵反叛,攻打州府。州府虽然击败了反叛的士兵,但蛮人的势力却更加强盛。 冬季,十月,甲申日: 皇帝巡幸长安。扶风人田弱推荐同郡人法真,说他博通内外之学,隐居不做官,应该让他担任三公这样的要职。皇帝虚心想要征召他,前后四次下诏,法真始终不肯屈从。友人郭正称赞他说:“法真这个人,可以听到他的名声,却很难见到他本人。他逃避名声而名声却跟随他,躲避名声而名声却追赶他,真可以称得上是百世之师了!”法真是法雄的儿子。 丁卯日: 京城发生地震。 太尉王龚因中常侍张昉等人专擅玩弄国家权柄,想上书请求诛杀他们。宗族中有人用杨震(因弹劾宦官被迫害自杀)的往事劝谏他,王龚才作罢。 十二月,乙亥日: 皇帝从长安返回京城。 汉顺帝永和三年(戊寅,公元138年) 春季,二月,乙亥日: 京城以及金城郡、陇西郡发生地震,金城、陇西两郡山体崩塌。 夏季,闰四月,己酉日: 京城发生地震。 五月: 吴郡郡丞羊珍反叛,攻打郡府;太守王衡击败并斩杀了他。 侍御史贾昌与州郡官员合力讨伐区怜等叛蛮,未能取胜,反被围困;一年多,兵粮接济不上。皇帝召集公卿百官及四府(大将军、太尉、司徒、司空府)的属官询问对策;大家都建议派遣大将,征发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四万人前往救援。李固反驳说:“如果荆州、扬州太平无事,征发他们是可以的。如今二州盗贼盘踞未散,武陵、南郡的蛮夷尚未平定,长沙、桂阳的士兵多次被征调,如果再征发扰动,必然再生祸患,这是不可行的第一个原因。再者,兖州、豫州的百姓突然被征发,远赴万里之外,没有归期,诏书催促急迫,必然导致叛逃,这是不可行的第二个原因。南方气候湿热,加上瘴气,死亡的人必定达到十分之四五,这是不可行的第三个原因。长途跋涉万里,士卒疲劳不堪,等到了岭南,已经没有战斗力了,这是不可行的第四个原因。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为标准,而日南郡距京城九千余里,三百天才能走到,按每人每天口粮五升计算,需要米六十万斛,还不算将领官吏和驴马的消耗,仅是士兵自带盔甲行军,费用就已如此巨大,这是不可行的第五个原因。军队开到前线,死亡必定很多,既不足以御敌,还要再次征发,这如同割掉心腹去补四肢,这是不可行的第六个原因。九真、日南相隔千里,征发当地的吏民尚且难以忍受,何况苦了四个州的士兵去承受万里远征的艰难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七个原因。以前中郎将尹就讨伐益州叛羌,益州有谚语说:‘叛羌来了还可忍受,尹就来了把我杀死。’后来尹就被调回,把军队交给刺史张乔;张乔依靠原有将吏,一个月内就消灭了贼寇。这证明派遣大将无益,而任用州郡地方官却有效的例证。应该重新选拔有勇略、讲仁惠、能胜任将帅的人,任命为刺史、太守,让他们都驻在交趾。如今日南兵力单薄又无粮草,防守既不足,进攻又不能,可以将当地所有官吏百姓全部北迁到交趾境内,等事态平息后,再命他们返回本土;同时悬赏招募蛮人,让他们自相攻击,朝廷转运金钱布帛资助他们;有能离间或斩获叛军首领的,许以封侯裂土的奖赏。原并州刺史长沙人祝良,生性勇敢果断,还有南阳人张乔,先前在益州有破敌之功,都可以任用。过去汉文帝就地加封魏尚为云中太守,哀帝立即任命龚舍为泰山太守;应该立即任命祝良等人,命他们直接赴任。”四府都同意李固的意见,于是任命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趾刺史。张乔到任后,开诚布公,安抚劝诱,叛蛮纷纷投降解散。祝良到达九真,单车进入叛蛮营中,运用谋略,以威信招抚,投降的有数万人,他们一起为祝良修建官署府舍。从此岭外地区再度平定。 秋季,八月,己未日: 司徒黄尚被免职。九月,己酉日,任命光禄勋长沙人刘寿为司徒。丙戌日,命令大将军、三公举荐刚毅、武猛、有谋略能胜任将帅的人才各二人,特进、九卿、校尉各举荐一人。当初,尚书令左雄推荐冀州刺史周举担任尚书。不久左雄转任司隶校尉,又推荐前任冀州刺史冯直担任将帅。冯直曾因贪赃获罪,周举因此弹劾左雄。左雄说:“诏书命我推荐武猛人才,没让我推荐清高之士。”周举说:“诏书命您推荐武猛人才,可没让您推荐贪污之人。”左雄说:“推荐了您,反而正是用来打击我自己的。”周举说:“从前赵宣子任命韩厥为司马,韩厥按军法处死了赵宣子的车夫,赵宣子对大夫们说:‘可以祝贺我了!我选的韩厥能胜任他的职责。’现在您不因我周举无才而误荐于朝廷,我不敢阿附您而让您蒙羞;不料您的用意与赵宣子完全不同。”左雄听了很高兴,道歉说:“我曾侍奉过冯直的父亲,又与冯直交好;现在您(周举字宣光)因此弹劾我,这是我的过错啊!”天下人因此更加敬重左雄。此时,宦官争相卖弄权势,唯有大长秋良贺清廉俭朴、谦退忠厚。等到皇帝下诏举荐武猛人才时,只有良贺一人没有举荐。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臣出身草野,在宫廷中长大,既没有知人之明,又未曾与士人交往。从前商鞅通过宦官景监引荐而见秦王,有识之士预知他不得善终。现在得到臣举荐的人,非但不会引以为荣,反而会感到耻辱,因此不敢举荐!”皇帝因此赏识他。 冬季,十月: 烧当羌那离等率领三千多骑兵侵犯金城郡,校尉马贤击败了他们。 十二月,戊戌日(初一): 发生日食。 大将军梁商因小黄门南阳人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便派儿子梁冀、梁不疑与他们结交为友;而其他宦官忌恨曹节等人得宠,反而想陷害他们。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人与皇帝左右亲信合谋,共同诬陷梁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想征召诸王子,图谋废立皇帝,请求逮捕梁商等人治罪。”皇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我的至亲,曹腾、孟贲是我所宠爱的人,必定没有这种事,只是你们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皇帝不信,恐惧之下,便假传圣旨,在尚书省逮捕了曹腾、孟贲。皇帝听说后大怒,命令宦官李歙火速释放曹腾、孟贲;将张逵等人逮捕下狱。 汉顺帝永和四年(己卯,公元139年) 春季,正月,庚辰日: 张逵等人伏法被诛。事情牵连到弘农太守张凤、安平国相杨皓,都被处死。供词牵连到的,还涉及在朝大臣。梁商担心冤枉许多人,于是上书说:“《春秋》的大义,功劳归于元帅,罪责只惩首恶。大案一起,无辜受害的人就多,犯人长期关押,细微小事也会酿成大案,这不是顺应祥和之气、公平施政、成就教化的做法。应尽早结案,以停止烦琐的逮捕。”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只惩办有直接罪证的人。 二月: 皇帝任命梁商的小儿子虎贲中郎将梁不疑为步兵校尉。梁商上书推辞说:“不疑年幼无知,却占据成人才能担任的职位。从前晏婴辞掉鄁殿的封邑以守住他的财富,公仪休不接受别人送的鱼以保住他的相位。臣虽无才,也愿在圣明之世巩固自己的福禄!”皇帝于是改任梁不疑为侍中、奉车都尉。 三月,乙亥日: 京城发生地震。 烧当羌那离等再次反叛;夏季,四月,癸卯日,护羌校尉马贤讨伐并斩杀那离,斩获敌人首级一千二百多颗。 戊午日: 大赦天下。 五月,戊辰日: 封已故济北惠王刘寿的儿子刘安为济北王。 秋季,八月: 太原郡发生旱灾。 汉顺帝永和五年(庚辰,公元140年) 春季,二月,戊申日: 京城发生地震。 南匈奴句龙王吾斯、车纽等人反叛,侵犯西河郡;引诱右贤王合兵围攻美稷县,杀死朔方、代郡的地方长官。夏季,五月,度辽将军马续与中郎将梁并等人调发边境士兵及羌、胡骑兵共二万多人,突袭击败叛军。吾斯等人再次聚集部众,攻陷城池。天子派使者责备单于;单于本未参与谋划,于是脱帽离开营帐,向梁并谢罪。梁并因病被召回,五原太守陈龟接任中郎将。陈龟认为单于不能控制部下,逼迫单于及其弟左贤王都自杀。陈龟又想将单于的近亲内迁到内地郡县,导致已投降的匈奴人更加狐疑不安。陈龟因此获罪被逮捕入狱,免职。 大将军梁商上书说:“匈奴反叛侵犯,自知罪大恶极。穷鸟困兽,尚且知道挣扎求生,何况匈奴种族繁多,不可能全部杀尽。如今转运粮草日益增加,三军疲苦,消耗国内资源供给边疆,并非中国的利益。度辽将军马续,素有谋略,且主持边防日久,深晓军事要领;每次收到马续的书信,其策略与臣的想法相合。应命令马续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用恩德信义招降敌人,明确宣布悬赏,规定归降期限。这样,敌寇就可以降服,国家也平安无事了。”皇帝采纳了,于是下诏命马续招降叛虏。梁商又写信给马续等人说:“中国安宁,忘记战争已经很久了。精良骑兵在旷野交战,短兵相接,一决胜负,是戎狄的长处而中国的短处;强弩守城,坚固营垒固守,以待敌疲,是中国的长处而戎狄的短处。应该先致力于发挥我们的长处,以观其变,设立悬赏,宣布赦免,诱导他们悔过,不要贪图小功而扰乱了大计。”于是右贤王部属抑鞮等一万三千人都向马续投降。 己丑日(晦日): 发生日食。 当初,那离等被平定后,朝廷任命来机为并州刺史,刘秉为凉州刺史。来机等人天性暴虐苛刻,对羌胡多有侵扰征发;且冻、傅难种羌于是反叛,攻打金城郡,与其他种羌、胡人大举侵犯三辅地区,杀害地方长官。来机、刘秉均因此获罪被召回。于是任命马贤为征西将军,以骑都尉耿叔为副将,率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各州郡兵共十万人屯驻汉阳。 九月: 命令扶风、汉阳二郡在通往陇山的道路上修筑坞堡三百座,每堡设置屯兵。 辛未日: 太尉王龚因年老多病被罢免。 且冻羌侵犯武都郡,烧毁陇关。 壬午日: 任命太常桓焉为太尉。 匈奴句龙王吾斯等人拥立车纽为单于,东面联合乌桓,西面收罗羌、胡等部数万人,攻破京兆虎牙营,杀死上郡都尉及军司马,于是劫掠并州、凉州、幽州、冀州四州。朝廷于是将西河郡治所迁到离石县,上郡治所迁到夏阳县,朔方郡治所迁到五原县。 十二月: 派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率领幽州、乌桓各郡营兵攻击车纽等,在马邑交战,斩敌首级三千颗,俘虏甚多。车纽乞求投降,而吾斯仍率领他的部众与乌桓人一起劫掠。 (后续内容包含在“孝顺皇帝下永和六年”及之后年份中,但原文已包含至汉冲帝永嘉元年,此处按年份继续翻译) 汉顺帝永和六年(辛巳,公元141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 征西将军马贤在射姑山与且冻羌交战,马贤军队战败;马贤及其两个儿子都战死。东羌、西羌于是大规模联合反叛。 闰正月: 巩唐羌侵犯陇西郡,进而波及三辅地区,焚烧皇家陵园,杀戮掳掠官吏百姓。 二月,丁巳日: 有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宿。 三月,上巳日(初三): 大将军梁商在洛水边大宴宾客;酒宴将尽时,接着唱起《韭露之歌》(挽歌)。从事中郎周举听到后,叹息道:“这叫做哀乐失时,场合不当,灾祸将要降临了!” 武都太守赵冲追击巩唐羌,斩首四百余级,收降二千多人。皇帝下诏命赵冲统领河西四郡军队进行节度。 安定郡上计掾皇甫规上书说:“臣近年来,多次陈述建议:在羌戎尚未起事时,就预料到他们要反叛;马贤刚出征时,就知道他必败。这些被验证的预言,都有案可查。臣常常思虑马贤等人拥兵四年,没有成功,耗费的军费,将近百亿,这些钱出自百姓,却辗转落入奸吏手中。所以江湖之滨的百姓,成群成为盗贼,青州、徐州闹饥荒,百姓扶老携幼流离失所。羌戎反叛,不是由于太平无事,都是因为边将安抚驾驭失当,平常无事时就侵凌暴虐,贪图小利就招致大害,小胜就虚报斩首数目,战败就隐瞒不报。士兵辛劳怨恨,被狡猾的官吏盘剥,进不能痛快作战立功,退不能温饱保全性命,饿死在沟渠,白骨暴露在中原;只见朝廷大军出征,却听不到凯旋的歌声。羌人首领痛心泣血,恐惧生变,所以安宁不能持久,叛乱则连年不断,这就是臣捶胸叹息的原因啊!愿借给臣两营(步兵、骑兵各一营)及两个郡(安定、陇西)平时坐食的士兵五千人,出其不意,与赵冲前后夹击。当地的山川地形,臣很熟悉;用兵的机宜,臣有经验;可以不费朝廷印信、尺帛之赏,往好说可以扫除祸患,往差说也能招降敌人。如果认为臣年轻、官位低,不足以任用,那么看看那些败军之将,并非官爵不高,年龄不大。臣不胜恳切至诚之心,冒死自荐!”皇帝未能采纳。 庚子日: 司空郭虔被免职。丙午日,任命太仆赵戒为司空。 夏季: 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度辽将军马续率领鲜卑骑兵到达谷城,在通天山攻击乌桓,大败乌桓军。 巩唐羌侵犯北地郡。北地太守贾福与赵冲率军迎击,失利。 秋季,八月: 乘氏忠侯梁商病重,告诫儿子梁冀等人说:“我活着时没能好好辅佐朝廷,死后怎能耗费国家钱财!寿衣、口含、玉匣、珍珠贝壳之类,对枯骨有什么好处!百官辛苦扰攘,在道路上铺张华丽,只会增加尘埃污垢罢了。都应推辞掉。”丙辰日,梁商去世;皇帝亲临吊丧。梁商的儿子们想遵从父亲遗训,朝廷不同意,赐给东园署制作的棺木、银缕玉衣、黄肠题凑(一种高级葬具)。下葬时,赐给轻车、武士,皇后亲自送葬。皇帝到宣阳亭,瞻望送葬的车队。壬戌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为河南尹。 臣司马光评论道: 汉成帝不能选任贤才,把朝政委托给舅家,可说是昏庸;但他还知道王立不成器,弃而不用。汉顺帝把国家大权,交给皇后的家族,梁冀的顽劣凶暴,早已显着,却让他继承父亲的职位,最终导致叛逆,倾覆汉室;与成帝相比,顺帝的昏庸更甚! 当初,梁商病重,皇帝亲临探望,询问遗言。梁商回答:“臣的从事中郎周举,清高忠正,可以重用。”因此任命周举为谏议大夫。 九月: 羌人各部侵犯武威郡。 辛亥日(晦日): 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癸丑日: 因羌寇遍地,凉州震动恐惧,朝廷再次将安定郡治所迁到扶风郡,北地郡治所迁到冯翊郡。 十一月,庚子日: 任命执金吾张乔代理车骑将军职务,率兵一万五千人屯驻三辅。 荆州盗贼蜂起,连年不能平定;任命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后,派官吏慰问境内百姓,赦免盗贼从前的罪行,让他们改过自新。于是贼帅夏密等人率领大小头目六百多人自缚归降,李固都原谅了他们,遣返回乡,让他们自行招集同伙归降,宣扬朝廷的威严和法令;半年之内,其余盗贼全部投降,州内恢复清平。李固上奏弹劾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赃枉法;高赐等人用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为此发出千里加急文书替他们开脱,而李固追查得更加紧急,梁冀于是将李固调任泰山太守。当时泰山郡盗贼聚集山林多年,郡兵常以千人追讨,不能制服;李固到任后,将郡兵全部解散遣返回乡务农,只挑选留下能作战的一百多人,用恩德信义招抚盗贼。不到一年,盗贼全部解散。 汉顺帝汉安元年(壬午,公元142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安。 秋季,八月: 南匈奴句龙王吾斯与薁鞬、台耆等人再次反叛,劫掠并州地区。 丁卯日: 朝廷派遣侍中河内人杜乔、周举,代理光禄大夫周栩、冯羡,魏郡人栾巴、张纲、郭遵、刘班等八人分别巡视各州郡,表彰贤良,显扬忠勤;对贪污有罪的官员,刺史、郡守(二千石)用驿马快递上奏,县令长(墨绶)以下官员可立即逮捕法办。杜乔等人接受命令出发到各部,唯独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都亭,说:“豺狼当道,何必去问狐狸!”于是上书弹劾:“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蒙受皇恩,身居辅政要职,却专横放肆,贪婪无厌,放纵恣肆,毫无限度,大量任用阿谀奉承之徒以陷害忠良,实在是天威所不能赦免,应处以极刑的罪行。臣谨列举他们目无君主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们所切齿痛恨的。”奏章呈上,京师震动。当时梁皇后正受宠爱,梁氏姻亲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所言正直,却不能采纳。杜乔到兖州巡视,上表奏称泰山太守李固政绩为天下第一,皇帝征召李固入朝任将作大匠。八位使者所弹劾举报的,多是梁冀及宦官的亲党;他们互相请托救援,事情都被搁置。侍御史河南人种暠对此深恶痛绝,再次进行审查举报。廷尉吴雄、将作大匠李固也上书说:“八使所弹劾的官员,应尽快惩处。”皇帝于是重新下达八使的奏章,命令查办定罪。梁冀痛恨张纲,想找机会中伤他。当时广陵郡盗贼张婴在扬州、徐州一带作乱已十余年,历任郡守都无法制服,梁冀于是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前任太守大多要求多派兵马,张纲却只请求单车赴任。到任后,径直前往张婴的营垒大门;张婴大惊,急忙关闭营门。张纲在营门外遣散了随行的官吏士兵,只留下亲信十多人,写信告诉张婴,请求见面。张婴见张纲至诚,于是出营拜见。张纲请他坐上座,开导他说:“前后几任太守大多肆意贪婪暴虐,才导致你们心怀愤怒聚众起事。太守们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是不义之举。如今皇上仁德圣明,想用文德招降反叛,所以派我这个太守来,希望用官爵俸禄来荣耀你们,而不愿用刑罚相加,现在实在是转祸为福的好时机。如果听到道义还不归服,天子赫然震怒,调集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大军云集于此,你们就会身首异处,子孙灭绝。两种结局的利害,请您深思!”张婴听了,流泪说:“我们这些荒远地方的愚民,无法向朝廷申诉,不堪忍受官吏的侵凌冤枉,才相聚苟且偷生,如同鱼在锅里游,知道不能长久,只是苟延残喘片刻罢了!今天听到太守您的话,真是我们重获新生的日子啊!”于是告辞回营。第二天,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和妻子儿女自缚归降。张纲单车进入张婴营垒,设宴大会,置酒作乐,遣散张婴部众,任其选择去向;亲自为他们选择住宅,察看田地;子弟中有想做官的,都加以录用。人情心悦诚服,南方州郡恢复安宁。朝廷论功应封张纲,被梁冀阻止。张纲在广陵郡任职一年,去世;张婴等五百多人身穿丧服为他送葬,送到犍为郡(张纲故乡),背土为他筑坟。皇帝下诏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赐钱百万。 当时,郡守、国相中有政绩突出的,有洛阳令渤海人任峻、冀州刺史京兆人苏章、胶东国相陈留人吴佑。洛阳令自王涣之后,都不称职。任峻能选用文武官吏,各尽其用,揭发奸恶迅速,百姓不畏惧官吏,他的威严禁令比王涣更严厉,但在文教政理方面不如王涣。苏章任冀州刺史,有老朋友任清河太守,苏章巡视部属,打算查办他的贪赃罪,于是为这位太守设下酒宴,畅叙平生友情,非常欢洽。太守高兴地说:“别人都只有一个天,唯独我有两个天!”苏章说:“今晚我苏孺文(苏章字)与老朋友饮酒,是私人情谊;明天冀州刺史查办案情,是执行国法。”于是举发并判定了他的罪行,全州肃然。后来因触犯权贵豪门而违背圣旨,被免官。当时天下日益凋敝,百姓愁苦,议论者日夜称赞苏章,朝廷却始终不能再任用他。吴佑任胶东国相,为政崇尚仁爱简省,百姓不忍心欺骗他。乡啬夫孙性,私自征收百姓钱,买衣服送给父亲,父亲得到衣服后发怒说:“有这样的好官,你怎么忍心欺骗他!”催促他回去认罪。孙性又惭愧又害怕,拿着衣服到官署自首。吴佑屏退左右询问缘由,孙性详细说了父亲的话。吴佑说:“你因为孝敬父亲而蒙受贪污的恶名,这正是所谓‘观察过失,就可知仁德了’。”让他回去向父亲谢罪,并把衣服送给了他。 冬季,十月,辛未日: 太尉桓焉、司徒刘寿被免职。 罕羌部落五千多户向赵冲投降,只有烧何种占据参丝县(或作“参辔”)不肯归降。甲戌日,撤销张乔的屯兵。 十一月,壬午日: 任命司隶校尉下邳人赵峻为太尉,大司农胡广为司徒。 汉顺帝汉安二年(癸未,公元143年) 夏季,四月,庚戌日: 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在参丝县(或作“参辔”)攻击烧当羌,击败羌军。 六月,丙寅日: 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当时兜楼储在京城,皇帝亲临殿前平台授予他单于玺绶,引导他上殿,赏赐车马、器物服饰、金银布帛甚厚。诏命太常、大鸿胪与各国侍子在广阳城门外面设宴饯行,演奏音乐,表演角抵、杂技等百戏。 冬季,闰十月: 赵冲在阿阳县攻击烧当羌,击败羌军。 十一月: 使匈奴中郎将扶风人马寔派人刺杀了句龙王吾斯。 凉州地区自九月以来,发生地震一百八十次,山谷裂开,城郭、官寺毁坏,百姓被压死的很多。 尚书令黄琼认为前任尚书令左雄所定的孝廉选举办法,只选用精通儒家经学和公文法律的,在选拔人才的原则上还有遗漏,于是上奏增加孝悌(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及有从政能力者两科;共为四科。皇帝批准。 汉顺帝建康元年(甲申,公元144年) 春季: 护羌从事马玄受到羌人的引诱,带着部分羌人逃亡出塞,领护羌校尉卫琚追击马玄等人,斩首八百余级。赵冲又追击叛羌到建威鹯阴河;军队刚渡完河,所率领投降的胡人六百多人叛逃;赵冲率领数百人追赶,遭遇羌人埋伏,交战阵亡。赵冲虽战死,但前后多有斩获,羌人因此势力衰耗。皇帝下诏封赵冲的儿子为义阳亭侯。 夏季,四月: 使匈奴中郎将马寔攻击南匈奴左部,击败了他们。于是胡人、羌人、乌桓人都到马寔那里投降。 辛巳日: 立皇子刘炳为太子,改年号为建康,大赦天下。太子住在承光宫,皇帝派侍御史种暠监护太子家。中常侍高梵乘一辆车从中宫出来迎接太子,当时太傅杜乔等人怀疑,不想让太子跟去,但又犹豫不决,种暠于是手按宝剑挡在车前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关系天下人的性命。现在常侍前来,没有诏书符信,怎么知道不是奸邪之人?今天只有一死而已!”高梵理屈词穷,不敢回答,急忙回宫奏报。得到诏书回复后,太子才得以离开。杜乔事后叹息,自愧不如种暠临事不惑;皇帝也赞赏种暠稳重谨慎,称赞了很久。 扬州、徐州盗贼群起,盘踞勾结连年不断。秋季,八月,九江人范容、周生等人劫掠城邑,屯据历阳,成为长江、淮河一带的大患;朝廷派遣御史中丞冯绲督率州郡兵讨伐。 庚午日: 汉顺帝在玉堂前殿驾崩。太子刘炳即皇帝位,年仅二岁。尊皇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摄政。 丁丑日: 任命太尉赵峻为太傅,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与总领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 九月,丙午日: 将孝顺皇帝安葬于宪陵,庙号敬宗。 安葬当天: 京城及太原郡、雁门郡发生地震。 庚戌日: 下诏推举贤良方正之士,皇帝亲自策问。皇甫规回答说:“臣以为孝顺皇帝起初勤于政事,纲纪四方,几乎获得安定;后来遭到奸佞蒙蔽,权威被左右亲近分割,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宾客往来交错,天下纷扰混乱,百姓从乱如归,官府民间财力枯竭,上下穷困空虚。陛下兼具天地之德,聪明纯正,摄政之初,提拔任用忠贞之士,对其余朝纲法纪,也多所改正,远近一致盼望太平。然而灾祸怪异不息,盗贼四处横行,恐怕是奸臣权力太重所导致的。那些表现尤其恶劣的常侍宦官,应尽快罢黜遣退,扫除凶党,没收他们收受的财物,以平息人民的痛苦怨恨,以回应上天的告诫。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应增进谦逊的节操,辅以儒家治国之术,省去游乐等不急之务,削减府第无益的装饰。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群臣是乘船的人;将军兄弟是划桨的人。如果大家能心志平和,竭尽全力,以普渡众生,这就是所谓的福。如果懈怠松弛,船将沉没于波涛之中,能不慎重吗!德行与禄位不相称,就像挖墙脚来加高墙,这难道是量力而行、审慎功业、巩固根本的办法吗!凡是那些老奸巨猾、酒徒、弄臣,都应贬斥,以惩戒不法之徒。让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才的福气,失去人心的危害。”梁冀对此非常忿恨,将皇甫规的策对定为下等,任命为郎中;皇甫规托病,免职回乡,州郡官吏秉承梁冀的意旨,几次差点置他于死地,皇甫规于是被埋没在家,长达十余年。 扬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在历阳讨伐范容等人,战败身亡。 冬季,十月: 日南郡蛮夷再次反叛,攻打焚烧县城。交趾刺史九江人夏方招抚诱降了他们。 十一月: 九江盗贼徐凤、马勉等人攻打焚烧城邑;徐凤自称“无上将军”,马勉自称“皇帝”,在当涂山中修筑营垒,建立年号,设置百官。 十二月: 九江盗贼黄虎等人攻打合肥。 本年: 盗贼掘开了汉顺帝的宪陵。 汉孝冲皇帝(刘炳) 汉冲帝永嘉元年(乙酉,公元145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 汉冲帝在玉堂前殿驾崩。梁太后因扬州、徐州盗贼正盛,想等征召的诸王侯到京后再发丧。太尉李固说:“皇帝虽然年幼,仍是天下之君。今日驾崩,人神震动,哪有臣子反而共同隐瞒的道理!从前秦始皇死于沙丘的密谋,以及近日北乡侯(指少帝刘懿)之事,都是秘不发丧,这是天下的大忌,万万不可!”太后听从,当晚就发丧。征召清河王刘蒜及渤海孝王刘鸿的儿子刘缵都到京师。刘蒜的父亲是清河恭王刘延平;刘延平和刘鸿都是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千乘贞王刘伉的孙子。清河王刘蒜为人稳重,举止有法度,公卿大臣都倾心归附于他。李固对大将军梁冀说:“现在当立新帝,应选择年长、高明有德、能亲自处理政事的人,希望将军审慎考虑大计,借鉴周勃、霍光立文帝、宣帝的榜样,警惕邓太后、阎太后贪立幼弱的教训!”梁冀不听,与太后在宫中议定策立人选。丙辰日,梁冀持节用王爵的青盖车迎接刘缵进入南宫。丁巳日,封刘缵为建平侯。当天,刘缵即皇帝位,年仅八岁。清河王刘蒜被遣返封国。 将要占卜陵地,李固建议:“现在处处有盗贼,军费开支巨大,新近修建的宪陵,征发赋役不止一项。新帝尚年幼,可以在宪陵陵园内修建陵墓,依照殇帝康陵的规制。”太后同意。己未日,将孝冲皇帝安葬于怀陵。 太后将朝政委托给宰相辅臣,李固的建议,太后大多听从,为非作歹的宦官一律被斥退遣散,天下都盼望太平。但梁冀对此深为忌恨。当初,顺帝时任命官吏多不按正常次序;等到李固主政,奏请罢免了一百多人。这些人既怨恨李固,又迎合梁冀的意旨,于是共同捏造匿名信诬告李固说:“太尉李固,假公济私,表面上行为正直,实际上奸邪,离间皇室近亲,培植自己党羽。大行皇帝(刚去世的冲帝)停柩在堂,路人掩面哭泣,李固却独自涂脂抹粉,搔首弄姿,盘旋俯仰,从容踱步,毫无悲伤哀痛之心。先帝陵墓尚未建成,他就改变旧政,好事归功于己,过错推给君王;斥逐皇帝近臣,使他们不能侍奉送葬。作威作福,没有比李固更厉害的了!儿子的罪过没有比连累父亲更大的,臣子的恶行没有比诽谤君主更深的,李固的罪过,理应诛杀。”奏书呈上,梁冀禀告太后,请求将奏书下达调查;太后没有同意。 广陵郡盗贼张婴再次聚集数千人反叛,占据广陵。 二月,乙酉日: 大赦天下。 西羌叛乱多年,耗费军费八十余亿。将领们大多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并用珍宝贿赂皇帝左右。上下放纵,不顾军事,士兵战死无人收殓,白骨相望于荒野。左冯翊梁并用恩德信义招诱叛羌;离湳、狐奴等五万余户羌人都到梁并处投降,陇右地区恢复安定。 太后因徐州、扬州盗贼更为猖獗,广泛征求将帅人选。三公推荐涿县县令北海人滕抚文武双全;下诏任命滕抚为九江都尉,与中郎将赵序协助冯绲,会合州郡兵数万人共同讨伐。又广开赏格,悬赏金钱、封邑各有等差。又商议派遣太尉李固,尚未成行。 三月: 滕抚等人进击众贼,大败贼军,斩杀马勉、范容、周生等一千五百人。徐凤率残部焚烧东城县城。夏季,五月,下邳人谢安响应招募,率领宗族亲属设伏袭击徐凤,将其斩杀。朝廷封谢安为平乡侯。任命滕抚为中郎将,督率扬州、徐州二州军事。 丙辰日: 皇帝下诏说:“孝殇皇帝即位超过一年,君臣名分已定。孝安皇帝继承皇家大统,而前代却使他的恭陵位置在殇帝的康陵之上,先后次序颠倒,不合礼制。现在予以纠正!” 六月: 鲜卑侵犯代郡。 秋季: 庐江郡盗贼攻打寻阳县,又攻打盱台县。滕抚派遣司马王章将其击败。 九月,庚戌日: 太傅赵峻去世。 滕抚进击张婴;冬季,十一月,丙午日,击败张婴,斩杀俘获一千多人。丁未日,中郎将赵序因畏懦怯战、虚报斩首数量之罪,被处死弃市。 历阳盗贼华孟自称“黑帝”,攻杀九江太守杨岑。滕抚进击,击败华孟,斩杀华孟等三千八百人,俘虏七百余人。于是东南地区全部平定,滕抚整顿军队凯旋。朝廷任命滕抚为左冯翊。 永昌太守刘君世,用黄金铸成一条有花纹的蛇,献给大将军梁冀;益州刺史种暠检举揭发并逮捕了刘君世,派人用驿马快速奏报朝廷。梁冀因此怨恨种暠。时值巴郡人服直聚集党徒数百人,自称“天王”,种暠与巴郡太守应承讨伐抓捕,未能成功,许多官吏百姓受到伤害;梁冀借此陷害种暠、应承,传令逮捕他们。李固上书说:“臣听说讨伐造成的伤害,本非种暠、应承的本意,实在是由于县吏畏惧法令,逼迫百姓过甚,才导致这不祥的后果。近来盗贼群起,处处未平。种暠、应承因首先举报大奸巨恶却相继受罚,臣担心这会挫伤州郡检举揭发的意愿,使官员们互相掩饰隐瞒,不再尽心尽力!”太后看了奏章,便赦免了种暠、应承的罪,仅免官而已。金蛇被没收交给司农寺,梁冀向大司农杜乔借看,杜乔不肯给;梁冀的小女儿死了,命令公卿都去吊丧,唯独杜乔不去,梁冀从此怀恨杜乔。 第53章 【汉纪四十五】 (时间跨度) 从丙戌年(公元146年),到丙申年(公元156年),一共十一年。 汉质帝本初元年(丙戌,公元146年) 夏季,四月,庚辰日: 皇帝下令各郡国举荐通晓儒家经典的人到太学学习;自大将军梁冀以下,所有官员都要送儿子到太学受业。学满一年后进行考试,根据成绩高低授予不同官职。另外,俸禄千石、六百石的官员、大将军府等四府的属官、宫廷三署的郎官、以及四姓小侯(指外戚樊、郭、阴、马四家的子弟)中,先前已能通晓经书的,各自按照本门学派的传承(家法)进行学习,成绩优异者的名单上报朝廷,依次给予奖励和晋升。从此,游学太学的人数大增,达到三万多人。 五月,庚寅日: 改封乐安王刘鸿为渤海王。 海水泛滥: 海水倒灌,淹没沿海居民的房屋。 六月,丁巳日: 大赦天下。 质帝遇害: 质帝年纪虽小但聪明敏锐。曾经在一次朝会上,他看着大将军梁冀说:“这是个跋扈将军啊!”梁冀听到后,非常憎恨他。闰六月,甲申日,梁冀指使质帝身边的侍从把毒药放进煮饼里献给质帝。质帝吃后,感到非常难受,派人急速召太尉李固进宫。李固来到质帝面前,询问得病原因;质帝还能说话,说:“吃了煮饼。现在肚子胀闷,如果能喝到水或许还能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呕吐,不能喝水。”话还没说完,质帝就死了。李固伏在尸体上痛哭,要求追查侍医的责任。梁冀担心阴谋泄露,对李固非常厌恶。 立帝之争: 将要商议拥立新皇帝。李固与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写信给梁冀说:“天下不幸,连年之间,皇位继承三次断绝(指冲帝、质帝及此前的顺帝子嗣断绝)。如今当立新帝,这是关系天下命运的大事,我等深知太后关心,将军劳神,正在审慎选择合适人选。然而我等内心忧虑,私下有些想法。远查前代废立皇帝的旧例,近看本朝登基的往事,无不是咨询公卿,广泛征求意见,务求上应天意,下合民心。《左传》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选难。’过去昌邑王被立为帝后,昏乱日甚一日;霍光忧愁惭愧,发愤图强,后悔得几乎断骨。如果不是霍光的忠诚勇敢,田延年的奋发决断,大汉的国运,几乎就要倾覆了。此事极其重要,能不深思熟虑吗!万事之中,以此事最大;国家兴衰,在此一举。”梁冀收到信后,便召集三公、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员、列侯,大规模商议立谁为帝。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品德高尚,名望显着,又是皇室最尊贵最亲近的成员(质帝堂兄),应立为皇位继承人,朝廷大臣没有不倾向此议的。然而中常侍曹腾曾经拜见刘蒜,刘蒜对他不够礼遇,宦官们因此憎恨他。 蠡吾侯的背景: 当初,平原王刘翼(质帝父)被贬回河间后,他的父亲河间王刘开请求将蠡吾县分封给刘翼为侯;顺帝批准了。刘翼去世后,他的儿子刘志继承爵位。梁太后(梁冀妹)想把她的妹妹嫁给刘志,征召刘志到京城夏门亭。正好赶上质帝驾崩,梁冀想立刘志为帝。 梁冀强行立帝: 由于众人的意见与他不同,梁冀愤愤不平,一时又没有办法强行改变。曹腾等人听说后,夜里去游说梁冀:“将军您家世代都是皇后的至亲(椒房之亲),掌握朝廷大权,宾客满天下,难免有过错。清河王为人严明,如果真的立他为帝,那么将军您不久就要大祸临头了!不如立蠡吾侯(刘志),可以长久保住富贵。”梁冀认为他们说得对。第二天,重新召集公卿会议,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烈急切,自胡广、赵戒以下,没有人不畏惧的,都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只有李固、杜乔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厉声喝道:“散会!”李固仍然寄望于众心所向,能立刘蒜,又写信劝告梁冀,梁冀更加愤怒。 梁冀清除异己: 丁亥日(六月廿八), 梁冀说服太后,先下诏罢免李固的太尉职务。戊子日(六月廿九), 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大将军梁冀共同主管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任命太仆袁汤为司空。袁汤是袁安的孙子。庚寅日(七月初二), 派大将军梁冀持符节,用亲王专用的青盖车迎接蠡吾侯刘志进入南宫;当天,刘志即皇帝位(汉桓帝),时年十五岁。梁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秋季,七月,乙卯日: 将孝质皇帝安葬在静陵。 朱穆劝谏梁冀: 大将军府的属官朱穆上书劝诫梁冀说:“明年是丁亥年,刑罚与德运都合于《易经》的乾位,是‘龙战’的卦象,预示阳道(正道)将胜,阴道(邪道)将衰。希望将军专心国事,割除私欲,广泛寻求贤能之士,疏远奸佞小人。为皇帝设置师傅,要挑选小心谨慎、忠诚笃实、尊崇礼法的人士,将军和他们一起入宫,参与劝导皇帝学习,师法贤圣,效法古人。这就如同背靠南山,稳坐平原,谁能倾覆您呢!议郎、大夫的职位,本应安排精通儒学、品德高尚之士,如今多有不当之人,九卿之中也有不称职的,希望将军明察!”又推荐种暠、栾巴等人。梁冀不能采纳。朱穆是朱晖的孙子。 九月,戊戌日: 追尊桓帝的祖父河间孝王刘开为孝穆皇,夫人赵氏为孝穆后,祭庙称清庙,陵墓称乐成陵;追尊桓帝的父亲蠡吾侯刘翼为孝崇皇,祭庙称烈庙,陵墓称博陵;都设置令、丞等管理官员,派司徒持符节捧着策书、玺印前去祭祀,用太牢(牛、羊、猪三牲)的规格。 冬季,十月,甲午日: 尊奉桓帝的生母匽氏为博园贵人。 滕抚遭贬: 滕抚性格刚正,不结交权贵,被宦官憎恨;讨论他讨伐盗贼的功劳应当封赏时,太尉胡广秉承宦官旨意上奏将他罢黜;滕抚后来死在家中。 汉桓帝建和元年(丁亥,公元147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亥朔): 发生日食。 戊午日(正月初八): 大赦天下。 三月: 有龙出现在谯县(被视为祥瑞)。 夏季,四月,庚寅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五月: 立阜陵王刘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刘便为阜陵王(继承其父爵位)。 六月: 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光禄勋杜乔为太尉。自从李固被罢黜,朝廷内外人心沮丧,群臣畏惧梁冀,侧身而立(形容恐惧不安),只有杜乔神色严肃,刚正不屈,因此朝廷内外都寄望于他。 秋季,七月: 渤海孝王刘鸿去世,没有儿子。梁太后立桓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为渤海王,以供奉刘鸿的祭祀。 滥封梁冀党羽: 桓帝下诏,因梁冀等人有拥立皇帝之功,加封梁冀食邑一万三千户;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为颍阳侯,梁蒙为西平侯;封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封胡广为安乐侯,赵戒为厨亭侯,袁汤为安国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人为列侯。 杜乔谏阻滥封: 杜乔进谏说:“古代的圣明君主,都以任用贤才、赏罚分明为要务。亡国的君主,他的朝廷难道没有忠贞干练之臣和记载法规的典籍吗?问题在于君主得到贤才不能用其谋略,虽有典籍却不能实施其教化,听到善言却不相信其道理,听信谗言却不辨明其是非。陛下从藩王登上帝位,天下人心归附,不急于礼待忠贤之士,却先封赏左右近臣,梁氏一门,加上宦官微贱之辈,都佩带着无功所得的印绶,分割了有功之臣的封土,这种荒谬滥赏,怎么说得尽!有功不赏,做善事的人就会失望;奸邪不究,做恶事的人就会更加放肆。所以陈列斧钺(刑具)人们也不畏惧,分封爵位人们也不受勉励。如果听任这种风气发展下去,岂止是败坏朝政、制造混乱而已,甚至会导致丧身亡国,能不慎重吗!”奏章呈上后,桓帝没有理会。 八月,乙未日: 立梁冀的妹妹梁女莹为皇后。梁冀想用厚礼迎亲,杜乔依据旧典据理力争,没有听从。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汜宫为尚书,杜乔认为汜宫有贪污罪,不予任用。杜乔因此日益得罪梁冀。 九月,丁卯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杜乔因灾异被免职。 冬季,十月: 任命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 宦官诬陷杜乔: 宦官唐衡、左悺一起在桓帝面前诬陷杜乔说:“陛下前些日子即位时,杜乔与李固极力反对,认为您不能侍奉汉朝宗庙祭祀。”桓帝也因此怨恨杜乔。 刘蒜之祸: 十一月, 清河人刘文和南郡的妖贼刘鲔勾结,妄称:“清河王刘蒜应当统治天下。”想共同拥立刘蒜为帝。事情败露,刘文等人便劫持了清河国相谢暠,说:“应当拥立清河王为天子,任命你为三公。”谢暠大骂他们,刘文便刺杀了谢暠。于是朝廷逮捕刘文、刘鲔,将其处死。有关官吏弹劾刘蒜;刘蒜因此被贬爵为尉氏侯,流放到桂阳,刘蒜自杀。 梁冀诬陷李固、杜乔: 梁冀趁机诬陷李固、杜乔,说他们与刘文、刘鲔等人勾结,请求逮捕治罪。梁太后一向了解杜乔忠诚,没有批准。梁冀便将李固逮捕下狱。李固的学生渤海人王调,身戴刑具上书,证明李固冤枉;河内人赵承等数十人也带着腰斩的刑具到宫门上诉;梁太后下诏赦免李固。等到李固出狱,京城街市里巷的人都高呼万岁。梁冀听说后,大惊,害怕李固的声名品德最终会威胁到自己,于是再次根据前事弹劾李固。大将军长史吴佑为李固的冤屈伤心,与梁冀争辩。梁冀大怒,不听。从事中郎马融当时在座,正为梁冀起草奏章,吴佑对马融说:“李公的罪状,是经你手罗织成的。李公如果被杀,你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梁冀大怒,起身进入内室;吴佑也径直离去。李固最终死在狱中。临死前,写信给胡广、赵戒说:“李固我蒙受国家厚恩,所以竭尽辅佐之力,不顾死亡,立志要扶持王室,达到文帝、宣帝那样的盛世。怎料一朝梁氏执迷荒谬,而你们曲意顺从,将吉祥变为凶险,成功之事变为失败!汉王朝的衰微,从此开始了。你们享受君主丰厚俸禄,国家倾覆而不扶持,败坏国家大事,后世公正的史官难道会有所偏袒吗!我李固的生命是完结了,但在大义上我是尽责了,还有什么话可说!”胡广、赵戒看到信后,既悲伤又惭愧,都只是长叹流泪而已。 杜乔遇害: 梁冀派人威胁杜乔说:“你早点自杀,妻子儿女还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兵到杜乔家门外,没有听到里面有哭声,便报告太后,将杜乔逮捕下狱;杜乔也死在狱中。 忠臣门生收尸: 梁冀将李固、杜乔的尸首暴晒在洛阳城北十字路口,下令:“有敢来哭丧吊唁的,加罪处罚。”李固的学生、汝南人郭亮,尚未成年,左手提着奏章和斧钺(象征请求诛杀权臣),右手拿着腰斩的刑具,到宫门上书,请求收葬李固的尸首,没有得到答复。他又和南阳人董班一同前去哭吊,守着尸体不走。夏门亭长呵斥他们说:“你们这些迂腐的书生是何等人!公然冒犯诏书,想以身试法吗?”郭亮说:“为大义所感动,岂知性命要紧,为什么要用死来恐吓呢!”太后听说后,赦免了他们,不予诛杀。杜乔从前的属吏陈留人杨匡,悲号哭泣,星夜兼程赶到洛阳,戴着旧时的红头巾(低级武吏服饰),假称是夏门亭吏,守护尸体,历时十二天。都官从事将他逮捕上报,太后也赦免了他。杨匡于是到宫门上书,并请求收殓李固、杜乔二公的尸骨,让他们归葬家乡,太后批准了。杨匡护送杜乔的灵柩回乡,安葬完毕,为他服丧,后来与郭亮、董班都藏匿起来,终身不做官。 梁冀排斥异己: 梁冀将吴佑调出京城担任河间国相,吴佑自动辞职回乡,在家中去世。梁冀因刘鲔作乱一事,想起朱穆的话,于是请种暠担任从事中郎,推荐栾巴为议郎,又因朱穆考核成绩优异,提升他为侍御史。 同年(公元147年): 南匈奴单于兜楼储去世,伊陵尸逐就单于车儿继位。 汉桓帝建和二年(戊子,公元148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 桓帝行加冠礼(成年礼)。庚午日: 大赦天下。 三月,戊辰日: 桓帝跟随梁太后临幸大将军梁冀的府第。 白马羌入侵: 白马羌入侵广汉属国,杀害地方官吏。益州刺史率领板楯蛮将其击败。 夏季,四月,丙子日: 封桓帝的弟弟刘顾为平原王,供奉其父孝崇皇刘翼的祭祀;尊奉孝崇皇夫人马氏为孝崇园贵人。 五月,癸丑日: 北宫掖廷中的德阳殿和左掖门失火,桓帝移驾到南宫。 六月: 改清河国为甘陵国。立安平孝王刘得的儿子经侯刘理为甘陵王,供奉其祖父清河孝王刘庆(章帝子)的祭祀。 秋季,七月: 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汉桓帝建和三年(己丑,公元149年) 夏季,四月,丁卯晦(四月三十): 发生日食。 秋季,八月,乙丑日: 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京城洛阳再次发生大水灾。 九月,己卯日: 发生地震。庚寅日(九月十二): 再次发生地震。 五个郡和封国发生山崩。 冬季,十月: 太尉赵戒被免职;任命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人张歆为司徒。 同年(公元149年): 前任朗陵侯国相荀淑去世。荀淑年轻时博学而有高尚品行,当时的名贤李固、李膺都像对待老师一样尊崇他。他在朗陵任职时,处理政务明察有方,被称为“神君”。他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都很有名望,当时人称“八龙”。他们所居住的乡里原名西豪,颍阴县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从前高阳氏(颛顼)有才子八人(八恺),就将乡里改名为高阳里。 名士风范: 李膺性格简慢高傲,很少与人交往,只以荀淑为师,以同郡人陈寔为朋友。荀爽曾经去拜见李膺,并为他驾车;回来后,高兴地说:“今天居然能为李君驾车了!”他被人仰慕到如此程度。 陈寔的德行: 陈寔出身微贱,担任颍川郡西门亭长。同郡人钟皓以行为敦厚着称,前后九次被三公府征辟,年龄辈分远在陈寔之前,却引陈寔为友。钟皓担任郡功曹,被征辟到司徒府任职;临行前,郡太守问:“谁可以接替您?”钟皓说:“明府(太守)如果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说后说:“钟君似乎不了解人,不知为什么偏偏赏识我?”太守便任命陈寔为功曹。当时中常侍山阳侯览托太守高伦任用一个人,高伦下令任命那人为文学掾。陈寔知道那人不够格,就拿着任命文书求见太守,说:“此人不适合任用,但侯常侍的命令不可违抗。我请求从外府名义(不通过功曹)任命他,这样就不会玷污您的明德。”高伦听从了。于是乡里的舆论责怪陈寔举荐不当,陈寔始终不作解释。高伦后来被征召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他到纶氏县,高伦对众人说:“我前些时为侯常侍任用了一个官吏,陈君(陈寔)秘密退回我的指令,在外府(功曹系统外)另行签署任命。近来听说有人因此轻视陈君,这个过失是由于我这个老朋友畏惧权势,陈君可以说是‘把善行归于君主,把过失归于自己’的人啊。”陈寔坚持是自己引咎,听到的人这才叹息,从此天下都佩服他的品德。后来陈寔担任太丘县长,修养德政,清静无为,百姓安居乐业。邻县有百姓前来归附,陈寔总是开导劝解,遣送他们各回原籍。上级官员巡视,县吏担心百姓告状,禀告陈寔想禁止。陈寔说:“告状是为了求得公正,禁止告状,道理还怎么申明!不要限制他们。”上级官员听说后叹息说:“陈君说的话如此在理,难道还会冤枉人吗?”最终也没有人告状。后来陈寔因沛国相违法征收赋税,解下印绶辞职离去;官吏百姓都很怀念他。 钟皓的处世: 钟皓素来与荀淑齐名,李膺常常赞叹说:“荀君(淑)的清高见识难以企及,钟君(皓)的崇高品德可以师法。”钟皓的侄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姑。钟瑾好学,仰慕古人,有谦让的风度,与李膺同年,都很有名望。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的性情像我们李家(谨慎),‘国家有道,不会被废弃;国家无道,也可免于刑罚’。”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钟瑾。李膺曾对钟瑾说:“孟子认为‘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算是人’,贤弟为什么太不分辨善恶呢!”钟瑾曾将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李元礼(膺)的祖父、父亲都在朝为官,整个家族都很兴盛,所以才能这样啊!从前国武子(春秋齐国大夫)喜欢揭露别人的过失,结果招来怨恨。现在难道是那种时候吗!如果想保全自身和家人,你的处世之道(谦退)才是可贵的。” 汉桓帝和平元年(庚寅,公元150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和平。 乙丑日: 梁太后下诏,将朝政大权归还给桓帝,从此不再代行皇帝权力(称制)。 二月,甲寅日: 梁太后去世。 三月: 桓帝从梁太后居住的宫殿移驾到北宫。 甲午日: 安葬顺烈皇后(梁太后)。增加封赐大将军梁冀食邑一万户,加上以前的共三万户;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同时享有阳翟县的租税,每年收入达五千万钱,加赐赤绂(红色系印丝带,地位等同长公主)。孙寿善于做出妖媚的姿态来迷惑梁冀,梁冀对她既宠爱又畏惧。 梁冀、孙寿的奢靡与暴行: 梁冀宠爱监奴(管家)秦宫,官至太仓令,可以出入孙寿的住所,威势权力震动内外,刺史、二千石官员赴任前都要向他辞行。梁冀和孙寿在街道两旁相对修建宅第,穷极土木,互相夸耀竞争,金银珠宝、珍奇异物堆满了仓库;又广开园林,取土堆山,园林连绵十里,九处山坡,深林绝涧,宛如天然,奇禽驯兽在园中飞翔奔走。梁冀和孙寿共乘辇车,在府第内游览观赏,后面跟着许多歌伎舞女,一路酣歌。有时甚至夜以继日地纵情娱乐。宾客求见不得入门,都要向守门人行贿,守门人因此积累的财富多达千金。梁冀又大肆扩建林苑,范围遍及京城附近各县。在河南城西兴建兔苑,纵横数十里,发布文书,命令各地调运活兔,在兔毛上做标记,如有伤害者,罪可至死刑。曾有一个西域经商的胡人不知禁忌,误杀了一只兔子,人们互相告发,牵连处死的达十多人。他还在城西另建宅第,收容奸徒和亡命之徒;有时强取良民,全部充当奴婢,达数千人之多,称之为“自卖人”(被迫自卖为奴)。 孙氏的专横: 梁冀采纳孙寿的话,罢免了许多梁家在位的人,表面上显示谦让,实际是抬高孙氏的地位。孙氏宗族亲友冒名担任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等官职的有十多人,都贪婪凶暴荒淫。他们各自派遣亲信宾客登记所属各县的富人名单,然后给这些人安上其他罪名,关进监狱拷打,让他们出钱赎罪,家财少的甚至被处死或流放。扶风人士孙奋,富有但吝啬,梁冀送给他车马,向他借贷五千万钱,孙奋只给了他三千万。梁冀大怒,就向当地官府诬告,说孙奋的母亲原是梁家看守库房的婢女,偷了梁家白珠十斛、紫金千斤后逃走。于是逮捕孙奋兄弟,拷打致死,没收了全部家产一亿七千多万。 梁冀的贪婪: 梁冀又派遣宾客周游四方,远至塞外,广泛搜求奇珍异宝,而这些使者又乘机横行霸道,抢夺民女,殴打官吏士卒,所到之处,怨声载道。 朱穆再次劝谏梁冀: 侍御史朱穆,因为自己是梁冀过去的属吏,上书劝谏说:“英明的将军,地位如同申伯(周宣王舅父)那样尊贵,位居群臣之首,一天行善,天下归仁;一朝作恶,四海倾危。近来官民都很匮乏,加上水灾蝗害,京城各官署的开支增多,朝廷下诏征调财物,有时高达平时的十倍。各官府都说库无现钱,都要从百姓那里出,于是横征暴敛,强行摊派以满足需求。国家的赋税已经很重,私人搜刮又深,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大多不是有德行的人选,贪得无厌,对待百姓如同俘虏,有的百姓在鞭打杖击之下丧命,有的被迫自杀以满足催逼。他们还掠夺百姓,都假托是将军府的命令,使得将军在天下结怨,官吏百姓痛心疾首,道路之上叹息不绝。从前永和末年(汉顺帝时),朝廷纲纪稍有松弛,颇失人心,不过四五年时间,就弄得财政空虚,户口流散,百姓离心。马勉等人乘机起事,在荆州、扬州之间几乎酿成大祸;幸赖顺烈皇后(梁太后)初掌朝政时清静无为,朝廷内外同心协力,才勉强讨平。如今百姓忧惧,比永和年间更为困苦。从内部讲,这不是仁爱之心所能容忍的;从外部讲,也不是保全国家的长久之计。将相大臣,与君主同为一体,如同共乘一辆车奔驰,同坐一艘船渡河,一旦车翻船覆,患难与共。怎么能抛弃光明投向黑暗,走上危险之路却自以为安全呢?应该及时撤换那些不称职的太守县令,减省府第园林的费用开支,拒绝各郡国奉送的财物,对内表明心迹,对外解除人们的疑惑;使那些心怀奸恶的官吏失去依靠,负责监察的官员得以尽职。法度既已确立,远近清平,那么将军的地位将更高,事业更显赫,明德永垂后世了!”梁冀没有采纳。梁冀虽然垄断朝政,专横跋扈,但仍交结皇帝左右的宦官,任命他们的子弟、宾客担任州郡的重要职务,想借此巩固皇帝的恩宠和信任。朱穆又上书极力劝谏,梁冀始终不觉悟,回信说:“照你这样说,我是一无是处了!”然而梁冀一向尊重朱穆,也没有太怪罪他。 陈蕃、延笃不屈梁冀: 梁冀写信给乐安太守陈蕃,托他办事,陈蕃拒绝会见使者。使者冒充是其他客人请求拜见陈蕃;陈蕃大怒,将其鞭打致死。陈蕃因此被降职为修武县令。当时皇子有病,下令各郡县购买珍贵的药材。梁冀趁机派宾客带着书信到京兆尹那里,同时贩卖牛黄牟利。京兆尹、南阳人延笃打开书信后逮捕了宾客,说:“大将军是皇后的娘家,皇子有病,理应呈献医方,怎么能派宾客到千里之外来牟利呢!”于是将宾客处死。梁冀感到羞惭,但无法开口。有关官吏秉承梁冀的意旨要追究此事,延笃以有病为由辞职。夏季,五月,庚辰日: 尊奉桓帝生母博园匽贵人为孝崇后,所住宫室称永乐宫。设置太仆、少府等官职,一切都效法西汉长乐宫的旧例。划分巨鹿郡的九个县作为孝崇后的汤沐邑(私邑)。 秋季,七月: 广汉郡梓潼县发生山崩。 汉桓帝元嘉元年(辛卯,公元151年) 春季,正月初一: 群臣朝贺,大将军梁冀带着宝剑进入尚书省(禁中)。尚书、蜀郡人张陵大声呵斥,命他退出,并命令羽林、虎贲卫士夺下梁冀的剑。梁冀跪下认错,张陵不理,立即上书弹劾梁冀,请求廷尉治罪。桓帝下诏,罚梁冀一年的俸禄赎罪;百官为之肃然。 河南尹梁不疑曾举荐张陵为孝廉,于是对张陵说:“过去举荐你,恰恰是用来惩罚我自己啊!”张陵说:“明府不认为我无才,错误地提拔任用我,我今天伸张法度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癸酉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嘉。 梁冀排挤兄弟: 梁不疑喜好儒家经书,乐于接待士人,梁冀很憎恨他,调任梁不疑为光禄勋;任命自己的儿子梁胤为河南尹。梁胤当时十六岁,容貌非常丑陋,连官服都撑不起来,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梁不疑以兄弟不和为耻,就让位回到家中,和弟弟梁蒙闭门自守。梁冀不想让他们与宾客交往,暗地派人化装守候在他们门口,记下往来的人。 梁冀陷害名士: 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被任命时,去拜见梁不疑;梁冀便暗示有关部门弹劾马融在郡贪污,并用其他事诬陷田明,二人都被剃发(髡刑)、鞭打(笞刑),流放到朔方郡。马融自杀未遂,田明就死在路上。 夏季,四月,己丑日: 桓帝微服出行,临幸河南尹梁胤的府舍。这一天,大风拔起树木,白昼如同黑夜。 杨秉谏微行: 尚书杨秉上疏说:“臣听说上天不会无故说话,用灾异来谴责告诫君主。君主至尊,出入有常规,出行时要清道警戒,休息时要静室安处。除非是祭祀天地祖宗的大事,皇帝的銮驾不会出动。所以诸侯进入臣子的家,《春秋》尚且列为警戒;何况陛下穿着先王的礼服,私自外出游玩玩乐,混淆尊卑,扰乱等级秩序,侍卫守护着空宫,皇帝的玺印交给姬妾保管!万一发生意外的变故,出现任章(西汉时刺杀宰相的刺客)那样的阴谋,则上对不起先帝,下后悔莫及!”桓帝没有采纳。杨秉是杨震的儿子。 旱灾与饥荒: 京城洛阳发生旱灾,任城国、梁国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司徒张歆被免职,任命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北匈奴呼衍王入侵伊吾,击败伊吾司马毛恺,又进攻伊吾屯城。桓帝下诏,命敦煌太守马达率军援救;当援军到达蒲类海时,呼衍王率军退走。 秋季,七月: 武陵郡蛮族反叛。 冬季,十月: 司空胡广退休(致仕)。 十一月,辛巳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桓帝下诏,命朝廷百官推荐志节高尚,不随俗浮沉(“独行”)的士人。涿郡太守举荐崔寔,崔寔到达京城洛阳皇宫负责接待的公车衙门时,声称有病,没有参加皇帝策问(对策)。回乡后,评论世事,写了《政论》一书。 崔寔《政论》要旨: 书中说:“大凡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通常是由于人主继承太平盛世太久,风俗渐渐败坏而不觉悟,政令逐渐衰微而不改正,习惯于混乱,安于危局,麻木而不能察觉。有的沉迷酒色,不理国事;有的听不进忠告,厌弃真情而喜欢假话;有的在歧路徘徊,不知该往何处;有的亲信辅臣,只求明哲保身;有的疏远忠臣,因其地位低微而废弃其言。因此朝廷纲纪从上废弛,智谋之士在下面忧郁。可悲啊!自汉朝建立以来,已有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污浊积弊,上下懈怠,百姓怨声载道,都盼望复兴(中兴)来拯救啊!况且挽救时世的方法,在于弥补裂缝,支撑倾倒,根据情况裁断处理,目的只是让这个时代达到安定太平罢了。所以圣人掌握权变,根据时势制定制度。步骤的差异,各有原因设置,不强求别人做不能做的事,不背离当务之急而羡慕听说的古代制度。孔子回答叶公问政说要招徕远方的人,回答鲁哀公问政说要选用贤人,回答齐景公问政说要节约用度,并非他的主张不同,而是所针对的急务不同啊。俗人拘泥古书,迷信占卜,不通权变,重视道听途说的奇闻,轻视眼前的现实,怎么可以和他们讨论国家大事呢!所以上书言事的人,即使意见合乎圣德,也常被阻挠。为什么呢?那些顽固的士人墨守成规,安于习惯,不懂得成功之道,何况考虑开创之事呢?他们只会说‘遵循旧章’罢了。那些通达之士有时又矜持名声,嫉妒贤能,羞于提出非己所出的策略,舞文弄墨进行辩驳以破坏别人的主张。少数人的正确意见敌不过多数人的反对,终于被抛弃。即使稷、契复生,也会感到困惑。这就是贤能智者的言论常常充满忧愤而不能伸展的原因啊。 治国主张(严刑峻法): “凡治理天下的君主,除非具有最崇高的道德,否则采用严厉手段就能治理,采用宽纵手段就会混乱。何以证明呢?近代孝宣皇帝(汉宣帝)深明君主之道,洞察治国之理,所以采用严刑峻法,使奸恶之人胆寒,海内清平,天下安定。总结其成效,优于孝文皇帝(汉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多行宽政,终于导致朝政衰败,君主的威权开始旁落,遂为汉朝基业埋下祸根。治国之道的得失,由此可以借鉴。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劳,难道会不赞美文王、武王之道吗?实在是为了通达权变、拯救时弊的道理啊!所以圣人能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而俗士却苦于不知变通,以为结绳记事时代的约法,可以治理乱秦的末世;以为干戚(盾斧)之舞,足以解除汉高祖平城之围。像熊攀树枝、鸟伸翅膀那样的导引术(养生术),虽然可以延年益寿,却不能治伤寒病;呼吸吐纳(气功),虽然可以延长寿命,却不能接续折断的骨头。治理国家的方法,和保养身体相似,平时注意保养,有病时则治疗。刑罚,是治理乱世的良药;德教,是太平盛世的佳肴。用德教去铲除凶残,就好比用佳肴去治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就好比用药石去滋养身体。当今正值历代帝王留下的弊病之后,又遭厄运的关头,几代以来,政令大多过于宽缓,如同驾驭马车丢掉了缰绳,马匹脱掉了衔勒,四马横冲直撞,而大路又非常艰险,正应该紧急勒马刹车以拯救危局,哪里还有闲暇听和鸾(车铃)的节奏声呢!从前汉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是将应当砍掉右脚趾的改为死刑示众(弃市),受笞刑的人也往往被打死。这说明文帝是用严刑而非宽政达到太平的。”崔寔是崔瑗的儿子。山阳郡人仲长统曾看到这本书,赞叹说:“凡为人君主,应抄写一遍,放在座位旁边。” 司马光评论: 臣司马光说:汉朝的法令已经是严厉的了,然而崔寔还嫌它宽缓,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衰世的君主大多懦弱无能,平庸愚昧的辅臣只知道姑息迁就。所以权贵宠幸之臣即使有罪也得不到惩罚;豪强刁猾之民违法也不受诛杀。施行的仁政恩惠,只限于眼前;而作奸犯科的人却得志,朝廷纲纪不能建立。所以崔寔的议论,是为了矫正一时的弊端,并非百世通用的法则。孔子说:“政令宽缓则百姓怠慢,怠慢则用严厉来纠正;政令严厉则百姓伤残,伤残则施以宽缓。用宽缓来调剂严厉,用严厉来调剂宽缓,政事因此和谐。”这才是永世不变的常道啊。 闰月,庚午日: 任城节王刘崇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任命太常黄琼为司空。 元嘉元年(续): 桓帝想褒奖尊崇梁冀,命朝廷中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集会讨论给梁冀的礼仪。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都说梁冀的功勋德业可以比肩周公,应该赐给他山川、土田以及附庸小国(最高规格)。唯独司空黄琼说:“梁冀之前因亲自迎接皇帝(桓帝)的功劳,已增加食邑达到三千户;他的儿子梁胤也加了封赏。如今分封诸侯是以户邑为制度,不以土地里数为标准。梁冀的功劳可以比照邓禹,应让他享有四个县的食邑。”朝廷采纳了黄琼的意见。于是有关部门上奏:“梁冀上朝可以不小步快走(入朝不趋),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剑履上殿),朝见皇帝时司仪只称其官衔不称其名(谒赞不名),礼仪比照萧何;将定陶县、阳成县剩余的户数连同已封的两县合为四个县封赏(合食四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色丝织物、车马、衣服、住宅等,比照霍光;以表示不同于一般的功臣(元勋)。每次朝会,与三公不同席(位在三公之上)。每十天入朝一次,评议尚书台事务(平尚书事)。并将此决议宣告天下,作为万世效法的典范。”梁冀仍认为所奏的礼仪太薄,心里不高兴。 汉桓帝元嘉二年(壬辰,公元152年) 春季,正月: 西域长史王敬被于窴国(今新疆和田)人杀死。起初,西域长史赵评在于窴,因生毒疮病死。赵评的儿子迎丧,途经拘弥国(今新疆于田)。拘弥王成国与于窴王建一向有矛盾,就对赵评的儿子说:“于窴王让胡医把毒药放在你父亲的疮口上,所以致死!”赵评的儿子信以为真,回来后,把这话报告了敦煌太守马达。正逢王敬接任西域长史,马达命王敬暗中查核于窴之事。王敬先经过拘弥,成国又对他说:“于窴国人打算拥立我为王;现在可以借这个罪名杀掉建,于窴一定归服。”王敬贪图建立功名,来到于窴后,设置酒宴,邀请建赴宴,暗中图谋杀害他。有人将王敬的密谋告诉建,建不信,说:“我没有罪,王长史为什么要杀我?”次日,建带着随从官员数十人去见王敬。宾主坐定后,建起身敬酒,王敬喝令左右的人逮捕他。吏士们本无杀建之意,建手下的官吏全都得以突围逃走。当时拘弥王成国的主簿秦牧随王敬在宴会上,持刀冲出说:“大事已定,还犹豫什么!”随即上前斩杀了建。于窴的侯、大将输僰等人于是召集军队进攻王敬,王敬拿着建的人头上楼宣告说:“是天子派我来诛杀建的!”输僰不听,冲上楼杀了王敬,将人头悬挂在街市上。输僰自立为于窴王,被国人杀死,另立建的儿子安国为于窴王。马达听说王敬被杀,想率领各郡兵马出塞攻打于窴;桓帝不许,将马达征召回京,而任命宋亮接任敦煌太守。宋亮到任后,悬赏招募于窴人,命他们自己斩杀输僰。当时输僰已经死了一个月,于窴人就砍下一个死人的头送到敦煌,而不说明真实情况。宋亮后来知道其中有诈,但最终也没能出兵讨伐。 丙辰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甲辰日: 孝崇后匽氏(桓帝生母)去世。由桓帝的弟弟平原王刘石(即刘顾)担任丧主,装殓送葬的制度比照章帝生母恭怀皇后(梁贵人)。五月,辛卯日: 安葬在博陵。 秋季,七月,庚辰日: 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乙亥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十一月: 司空黄琼被免职。十二月: 任命特进赵戒为司空。 汉桓帝永兴元年(癸巳,公元153年) 春季,三月,丁亥日: 桓帝临幸鸿池。 夏季,四月,丙申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 丁酉日: 济南悼王刘广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撤除。 秋季,七月: 三十二个郡和封国发生蝗灾,黄河泛滥。百姓饥饿贫困,流离失所的有数十万户,冀州(今河北中南部)情况尤其严重。桓帝下诏任命侍御史朱穆为冀州刺史。 朱穆治冀州: 冀州所属的县令县长听说朱穆已渡过黄河,解下印绶自动离职的有四十多人。朱穆到任后,上奏弹劾各郡贪赃枉法的官吏,有的畏罪自杀,有的死在狱中。 朱穆得罪宦官: 宦官赵忠的父亲去世,归葬安平国(冀州属国),超越礼制用了只有皇帝、诸侯王才能用的玉衣(玉匣)下葬。朱穆命令郡守调查核实。郡吏畏惧朱穆的严厉,于是挖开坟墓,打开棺椁,取出尸体检验。桓帝听说后大怒,征召朱穆到廷尉问罪,判处他到左校(官署名)罚作苦役。 太学生声援朱穆: 太学的学生、颍川人刘陶等数千人前往宫门上书,为朱穆申辩说:“我们看到被罚作苦役的朱穆,秉公忧国。他担任州官时,立志清除奸恶。确实因为常侍(宦官)地位尊贵,受宠信,他们的父兄子弟散布在州郡当官,竞相像虎狼一样吞食小民,所以朱穆伸张国法,修补破漏的罗网(法网),搜罗残害百姓的奸徒,以顺应天意。因此宦官们都很恨他,诽谤四起,谗言不断,使他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被罚做苦工。天下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朱穆的功绩如同大禹、后稷,却遭受共工、鲧那样的恶名!如果死者有知,那么唐尧(放逐共工)会在崇山(放逐地)震怒,虞舜(诛杀鲧)也会在苍梧(葬地)愤恨了!当今宦官近臣窃持国家权柄,手握封爵大权,口中说的就是王法(口衔天宪),行赏可使卑贱的奴隶比季孙氏(鲁国权臣)还富,动怒则能使伊尹、颜回变成夏桀、盗跖。而朱穆却昂然不顾自身安危,并非厌恶荣耀而喜欢羞辱,厌恶生命而喜欢死亡,只是深感朝廷纲纪不振,畏惧国家法网长久失禁,所以竭尽忠心,深为国家忧虑。臣等甘愿受黥首(脸上刺字)、刖趾(砍脚趾)之刑,代替朱穆服苦役。”桓帝看了奏章,便赦免了朱穆。 冬季,十月: 太尉袁汤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司空赵戒被免职。任命太仆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 武陵蛮族詹山等反叛,武陵太守、汝南人应奉招降了他们。 车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不和,愤恨反叛,进攻围困屯田部队,杀伤官吏士卒。后部的侯(官名)炭遮率领余众背叛阿罗多,向汉朝官吏投降。阿罗多处境危急,带领一百多骑兵投奔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奏请朝廷拥立已故后部王军就留在敦煌作人质的儿子卑君为王。后来阿罗多又从匈奴返回,与卑君争夺王位,收罗了不少国人。戊校尉阎详担心他会招引北匈奴作乱西域,就开诚布公地招抚晓谕,允许他重新为王;阿罗多于是向阎详投降。阎详于是重新立阿罗多为后部王,将卑君护送回敦煌,将后部三百帐(户)的百姓拨给他管辖。 汉桓帝永兴二年(甲午,公元154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 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日: 恢复允许刺史、俸禄二千石官员为父母服丧三年(此前曾禁止)。 癸卯日: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夏季: 发生蝗灾。 东海郡朐山(今江苏连云港)发生山崩。 乙卯日: 封桓帝的乳母马惠的儿子马初为列侯。 秋季,九月初一(丁卯朔): 发生日食。 太尉胡广被免职;任命司徒黄琼为太尉。闰九月: 任命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冬季,十一月,甲辰日: 桓帝到上林苑打猎,随后到达函谷关。 泰山郡、琅邪郡的盗贼公孙举、东郭窦等反叛,杀害地方官吏。 汉桓帝永寿元年(乙未,公元155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寿。 二月: 司隶校尉部(京城附近)、冀州发生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刘陶上疏陈事: 太学生刘陶上书议论政事说:“上天和皇帝,皇帝和人民,就像头和脚的关系,必须互相配合才行。陛下眼睛看不到夏桀鸣条战败的事迹(指亡国教训),耳朵听不到战车征伐的声音(指国家危难),天灾没有刺痛陛下的肌肤,地震日食也没有直接损伤陛下的圣体,所以轻视日月星辰的变异(三光之谬),不在乎上天的震怒。臣想到高祖(刘邦)起事时,原是一个平民,收拾溃败的队伍,救死扶伤,才得以完成帝王大业,其艰辛已到极点。遗留的福祚,传到了陛下。陛下既不能增光于祖先的功业,反而忽视高祖的辛劳,随意将国家权柄(利器)交给他人,使一群丑类宦官(刑隶),残害小民。虎豹在鹿场做窝,豺狼在春天的园圃里哺乳幼崽(喻恶人当道),富商成为冤死的魂灵,贫民成为饿死的野鬼。死者在坟墓中悲叹,生者在朝廷民间忧愁。这正是愚臣我之所以长怀叹息的原因啊!再说,秦朝将要灭亡时,直言进谏的人被诛杀,阿谀奉承的人受封赏;善言被忠臣吞在肚里,国家命运操纵在谗佞之口。结果阎乐(杀秦二世者)在咸阳独断专行,将车府令的要职授予赵高,权力已失而不知,威严已去而不顾。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成败的形势相同。希望陛下远观强秦灭亡的教训,近察哀帝、平帝时期的变乱(指王莽篡汉),得失显而易见,祸福清晰可见。臣又听说危局非仁德不能扶持,动乱非智慧不能拯救。臣私下看到前任冀州刺史南阳人朱穆、前任乌桓校尉臣的同郡人李膺,都是行为正直,清廉公平,忠贞高尚,超群绝俗,他们确实是中兴的优秀辅臣,国家的栋梁之臣,应该将他们召回朝廷,辅佐王室。臣胆敢在忌讳直言的朝廷上说出不合时宜的话,犹如冰霜见到太阳,一定会被消灭。臣起初为天下人感到悲哀,如今天下人也要为臣的愚昧无知而悲哀了。”奏章呈上后,桓帝没有理会。 夏季: 南阳郡发生大水灾。 司空房植被免职;任命太常韩演为司空。 巴郡(今重庆)、益州郡(今云南滇池一带)发生山崩。 秋季: 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叛,入侵美稷(南匈奴王庭,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东羌(定居于安定、北地等郡的羌族)整个部落起兵响应。安定属国都尉、敦煌人张奂刚到任,军营中只有二百多人,听到消息,立即率军出击。军吏们认为兵力不敌,叩头劝阻。张奂不听,便进军屯守长城要塞,召集兵士,派部将王卫招降东羌诸部落,并占据龟兹县(属上郡),切断了南匈奴与东羌的联系。东羌诸部落的酋长于是相继与张奂联合,共同进攻薁鞬等,将其击败。伯德十分恐慌,率领部众投降,郡境内恢复安宁。羌人酋长赠送给张奂二十匹马,八枚金耳环(金鐻)。张奂在诸羌酋长面前,把酒洒在地上说:“即使送的马多得像羊群,我也不让它们入马厩;即使送的金子多得像粟米,我也不放进自己怀里。”将马匹和金银全部退还。在此之前,八任都尉大都贪图钱财,被羌人所怨恨苦害;等到张奂正直廉洁,羌人无不心悦诚服,朝廷的威望教化得以广泛推行。 汉桓帝永寿二年(丙申,公元156年) 春季,三月: 蜀郡属国(今四川西部)的夷族反叛。 鲜卑崛起: 起初,鲜卑人檀石槐,勇敢健壮,富有谋略,部落中人都畏惧服从他。他制定法令,审理诉讼,没有人敢违犯,于是被推举为部落的首领(大人)。檀石槐在弹污山(今内蒙古兴和一带)、歠仇水(今东洋河)畔建立王庭(统治中心),位于高柳(今山西阳高)以北三百多里,兵强马盛;东部和西部的部落首领都归附于他。于是鲜卑向南侵扰汉朝边境,北面抗拒丁零(北方游牧民族),东面击退夫馀(东北民族),西面进攻乌孙(西域民族),完全占据了匈奴汗国的旧地,东西长达一万四千多里。 秋季,七月: 檀石槐侵犯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桓帝任命前任乌桓校尉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到任后,羌人、胡人都望风归服,原先掳掠的男女,全都送到边塞归还。 公孙举、东郭窦等聚集部众达三万人,侵扰青州、兖州、徐州,使三州所辖郡县受到破坏。朝廷连年讨伐,不能取胜。 韩韶治嬴县: 尚书挑选能够处理繁重难办事务的官员,任命司徒掾、颍川人韩韶为嬴县(今山东莱芜西北)县长。盗贼听说他贤能,互相告诫不进入嬴县境内。其他县的流民一万多户进入嬴县县界,韩韶打开粮仓赈济他们。主管粮仓的官吏争辩说不可。韩韶说:“能救活这些即将饿死沟壑的人,因此而获罪,我也可以含笑入地了。”太守一向知道韩韶的名声和品德,竟然没有给他处罚。韩韶与同郡人荀淑、钟皓、陈寔,都曾经担任过县长,在他们任职的地方,都以施行德政而着称,当时人称他们为“颍川四长”。 段颎平叛: 起初,鲜卑侵犯辽东郡,属国都尉、武威人段颎率领所属部队急驰迎战。随后担心鲜卑惊恐逃走,便派驿骑假装送皇帝诏书(玺书)征召段颎回朝。段颎在行军路上假装撤退,秘密在返回的路上设下埋伏;鲜卑人信以为真,于是追击段颎。段颎趁机发动伏兵,将鲜卑人全部斩杀、俘虏。段颎因伪造诏书,本应处重刑;因有战功,判处两年徒刑(司寇);刑期满后,被任命为议郎。到此时,朝廷因东方盗贼猖獗,下诏命公卿大臣推荐将帅人才。司徒尹颂推荐了段颎,桓帝便任命段颎为中郎将,率军讨伐公孙举、东郭窦等,大败叛军,斩杀一万多人,余众有的投降,有的溃散。段颎被封为列侯。 冬季,十二月: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 第54章 【汉纪四十六】 时间范围: 起于丁酉年(强圉作噩),止于癸卯年(昭阳单阏),共七年(公元157年 - 163年)。 汉桓帝永寿三年(丁酉年,公元157年) 春天,正月,己未日: 大赦天下。 地方叛乱: 居风县县令贪婪残暴,毫无节制。县民朱达等人联合蛮族一同造反,攻杀县令,聚集了四五千人。 夏天,四月: 叛军进攻九真郡,九真郡太守儿式战死。朝廷下诏命令九真都尉魏朗讨伐叛军并将其击败。 闰月,庚辰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 蝗灾: 京城发生蝗灾。 货币争议: 有人上书说:“百姓贫困是因为钱币分量轻、价值薄,应该改铸大钱。”此事交给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四府官员及群臣,以及太学中能言善辩的士人讨论。 太学生刘陶的谏言: 太学生刘陶上书发表意见说:“当今最大的忧患,不在于钱币的轻重厚薄,而在于百姓饥饿!我私下看到连年以来,好庄稼都被蝗虫吃光,织布机因为官府和私人的征调而空虚。百姓所忧虑的,哪里是钱币的厚薄、铢两的轻重呢!即使现在把沙砾变成黄金,瓦石变成宝玉,而百姓渴了没水喝,饿了没饭吃,就算有伏羲氏、神农氏那样的纯厚道德,唐尧、虞舜那样的清明政治,也无法保证国家内部不出乱子。因为百姓可以一百年没有货币,但不能一天没有饭吃,所以粮食才是最紧迫的!那些议论者不明白农业是根本,却大谈铸钱的好处。即使一万人铸造,一个人抢夺,尚且不能满足;何况现在是一人铸造,万人抢夺呢!即使把天地当作熔炉,万物当作铜料,驱使不吃东西的‘人’,让不饥饿的‘人’来干活,也无法满足贪得无厌的需求啊!要想让百姓富裕、财货充足,关键在于停止劳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用劳苦就能富足。陛下怜悯天下的忧患,想通过统一货币来解救弊端,这就像在沸腾的鼎中养鱼,在燃烧的烈火上放鸟!水和树本是鱼鸟生存的地方,但时机不对,它们必死无疑。希望陛下放宽钱币薄小的禁令,暂缓铸钱的提议,倾听百姓的呼声,询问路人的忧虑,观察日月星辰的变化,察看山川河流的走向,这样天下的民心,国家的大事,就能清清楚楚,没有疑惑了。我想到现在土地广阔却无法耕种,人口众多却没有饭吃,奸佞小人争相钻营,占据国家高位,像鹰一样飞扬跋扈,像鸟一样掠夺求饱,吞噬百姓血肉,贪得无厌。我实在担心突然会有服役的民夫、穷困的工匠在建筑工地上奋起反抗,挥动斧头,振臂高呼,登高一呼,让心怀怨恨的百姓像乌云一样聚集响应。到那时,就算有方尺大的钱币,又怎能挽救危亡呢!”皇帝因此没有改变钱币制度。 冬天,十一月: 司徒(宰相)尹颂去世。 蛮族叛乱: 长沙郡的蛮族造反,侵犯益阳县。 人事任命: 任命司空(最高监察官)韩演为司徒,任命太常(掌管礼仪祭祀)北海人孙朗为司空。 汉桓帝延熹元年(戊戌年,公元158年) 夏天,五月,甲戊晦日(月末): 发生日食。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宦官)徐璜向皇帝陈述:“日食的灾变,罪责在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后,暗示洛阳官府逮捕拷打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因此对梁冀非常愤怒。 蝗灾: 京城再次发生蝗灾。 六月,戊寅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延熹。 祈雨: 举行盛大的祈雨祭祀(大雩)。 秋天,七月,甲子日: 太尉(最高军事长官)黄琼被免职;任命太常胡广为太尉。 冬天,十月: 皇帝到广成苑打猎,随后驾临上林苑。 十二月: 南匈奴各部一同反叛,联合乌桓、鲜卑侵犯沿边的九个郡。 陈龟上任与谏言: 皇帝任命京兆尹陈龟为度辽将军。陈龟临行前,上疏说:“我听说星辰运行失常,要提拔士人做宰相;蛮夷不恭顺,要选拔士兵当将军。我没有文武之才,却愧居将军重任,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济于事。如今西部边陲,土地贫瘠,百姓屡遭寇虏侵害,家破人亡,虽还活着,实如枯木朽株。往年并州水灾和蝗灾交加,庄稼荒废,租税和更赋都收不上来。陛下把百姓当作子女,怎能不施予抚慰的恩泽呢!古公亶父、周文王仁德广布天下归附,哪里是靠用车装载金银财宝去施惠于民呢!陛下继承中兴大统,承续光武皇帝的事业,临朝听政却未能多加留意。况且州牧、郡守不称职,有的出自宦官门下,他们害怕违背上意,只顾眼前应付。百姓的哀叹之声,招致灾害;胡虏凶悍,乘我衰弱钻空子。结果导致仓库的财物落入豺狼之口,功业没有一丝一毫的成效,这都是因为将帅不忠,结党营私造成的。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刚上任时,大力纠察惩处,太守、县令被贬黜的将近一半,没过多久,政绩卓着,实在应该给予特殊奖赏,以劝勉有才能的人;更换不称职的州牧郡守,斥退奸恶残暴之徒;还应该重新挑选匈奴中郎将、乌桓校尉、护羌校尉,严格要求,精练部下,教给他们法令;免除并州、凉州二州百姓今年的田租和更赋,宽赦囚犯,扫除旧政,重新开始。这样,好官吏知道奉公的好处,恶吏觉察营私的祸害,胡马就不敢窥伺长城,边塞也就没有候望报警的忧患了。”皇帝于是重新选拔幽州、并州刺史,自营兵、郡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也多有更换。下诏为陈龟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租赋,赏赐给官吏百姓。陈龟到任后,各州郡官员非常敬畏,节省开支,每年以亿计算。 张奂平叛与立嗣风波: 皇帝下诏任命安定属国都尉张奂为北中郎将,讨伐匈奴、乌桓等。匈奴、乌桓烧毁了度辽将军营门,屯兵赤阬(地名),烟火相望。汉军士兵大为恐慌,都想逃跑。张奂却安然坐在军帐中,和弟子们讲解诵读经书,神态自若,军心才稍稍安定。于是他暗中引诱乌桓,私下与其讲和,然后让乌桓斩杀匈奴屠各部落的首领,袭击并击溃了匈奴部众,其他胡人全部投降。张奂认为南匈奴单于车儿没有能力统理国事,就将他拘禁,上奏请求改立左谷蠡王为单于。皇帝下诏说:“《春秋》大义在于尊重正统;车儿一心归向朝廷,有什么罪过要废黜他!将他送回王庭!” 陈龟遭谗与结局: 大将军梁冀一向与陈龟有矛盾,诬陷陈龟毁坏国家威严,捞取个人功名,不被胡虏所畏惧,陈龟因此被征召回京,任命种暠为度辽将军。陈龟于是请求退休回乡,朝廷又征召他为尚书。梁冀暴虐日甚一日,陈龟上疏列举他的罪状,请求诛杀他,皇帝不理睬。陈龟知道自己必定会被梁冀所害,绝食七天后去世。 种暠治边: 种暠到度辽将军大营后,首先宣扬朝廷的恩德信义,劝诱胡人投降,有不服从的,再进行讨伐;羌人、胡人中先前有被俘作为人质囚禁在郡县官府里的,全部将他们释放遣返回家。种暠诚心诚意地进行安抚,赏罚分明,因此羌人、胡人都前来归附。种暠于是撤除烽火台和了望哨,边境一片太平,没有警报。后来种暠被调入朝廷担任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 汉桓帝延熹二年(己亥年,公元159年) 春天,二月: 鲜卑侵犯雁门郡。 蜀郡夷人造反,侵犯蚕陵县。 三月: 恢复禁止刺史、二千石(郡守级别)官员为父母守丧三年的规定。 夏天: 京城发大水。 六月: 鲜卑侵犯辽东郡。 梁皇后失宠与梁氏覆灭: 背景: 梁皇后倚仗姐姐(梁太后,已死)和哥哥(梁冀)的势力,生活极其奢侈,超过前代数倍,独占皇帝宠爱,嫉妒心强,六宫妃嫔都难得进见。等到梁太后去世,梁皇后所受的恩宠顿时衰退。她一直没有儿子,每当有宫人怀孕,很少能保全下来。皇帝虽然迫于梁冀的威势不敢谴责发怒,但去梁皇后寝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梁皇后更加忧愁怨恨。 梁皇后去世: 秋天,七月,丙午日,皇后梁氏去世。乙丑日,葬于懿陵,谥号懿献皇后。 梁氏权势滔天: 梁冀家族一门,前后有七人封侯,三人做皇后,六人做贵人(妃嫔等级),两人出任大将军(梁冀及其父梁商),夫人、女儿中有食邑而称君(女性封号)的七人,娶公主为妻的三人,其他担任卿、将、尹、校等官职的五十七人。梁冀独揽朝廷威权,凶暴放纵日益严重,宫廷的侍卫近臣,都是他安插的亲信,皇帝宫禁中的起居,再细小的事他都知道。各地向朝廷进贡的物品,都要先把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帝得到的还在其次。官吏百姓带着财物到梁家求官请罪的,道路上络绎不绝。百官升迁征召,都要先到梁冀家门呈递谢恩书帖,然后才敢去尚书台(中央行政中枢)。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上任前向梁冀辞行。梁冀的宾客分布在宛县境内,梁冀托吴树照顾他们。吴树说:“小人奸贼,家家户户都该诛杀。明将军您居上将高位,应推崇贤良以弥补朝廷缺失。自从陪您坐下以来,没听您称赞一位长者,却托付许多不该托付的人,我实在不敢听命!”梁冀默然,很不高兴。吴树到县后,就诛杀了几十名为害百姓的梁冀门客。吴树后来升任荆州刺史,去向梁冀辞行,梁冀用毒酒款待他,吴树出来,死在车上。辽东太守侯猛刚被任命时,没去拜见梁冀,梁冀就借别的事将他腰斩。郎中汝南人袁着,年仅十九岁,到宫门上书说:“四季运行,功成则退。高官厚禄,很少不招致灾祸。如今大将军位极人臣,功成名就,应引以为戒,遵循悬车(退休)的礼节,高枕无忧,颐养精神。古书上说:‘树木果实太多就会压断树枝伤害树心。’如果不抑制削减他过盛的权势,将无法保全其身了!”梁冀听说后,秘密派人搜捕。袁着改名换姓,假装病死,编草人做尸体,买棺材殡葬。梁冀知道是假的,找到袁着,用竹板打死。太原人郝絜、胡武,好发表激烈的议论,与袁着友善。郝絜、胡武曾经联名上书三公府(太尉、司徒、司空),推荐海内名士,却没有去拜访梁冀。梁冀追忆旧恨大怒,命令中都官(京师官府)发布文告拘捕,于是诛杀胡武全家,死者六十余人。郝絜起初逃亡在外,知道不能幸免,就用车拉着棺材到梁冀家门上书,书信送入后,服毒自杀,家属才得以保全。汉安帝的嫡母(非生母)耿贵人去世,梁冀向耿贵人的侄儿、林虑侯耿承索取耿贵人的珍宝玩物,没能得到,梁冀大怒,诛杀耿承及其家属十余人。涿郡人崔琦因文章写得好受到梁冀器重。崔琦写了《外戚箴》、《白鹄赋》来讽劝梁冀,梁冀发怒。崔琦说:“从前管仲在齐国为相,乐于听到讥讽劝谏的话;萧何辅佐汉室,专门设置记录过失的官吏。如今将军几代担任宰相,责任可比伊尹、周公,却没听说有德政,百姓困苦不堪,您不能结交忠贞贤良来补救灾祸,反而要堵塞士人的口,蒙蔽皇帝的耳目,难道要使天地颠倒、鹿马换形吗!”梁冀无言以对,就遣送崔琦回乡。崔琦恐惧逃亡躲藏,梁冀将他捕到杀死。 桓帝密谋诛梁: 梁冀掌权将近二十年,威势行于朝廷内外,皇帝只能拱手听命,不能亲自参与政事,皇帝早已心怀不平。等到陈授被梁冀害死,皇帝更加愤怒。和熹皇后(邓绥)堂侄的儿子、郎中邓香的妻子宣,生女儿邓猛。邓香死后,宣改嫁给梁纪(梁纪是梁冀妻子孙寿的舅舅)。孙寿因为邓猛美貌,把她送入掖庭(后宫),封为贵人。梁冀想认邓猛做女儿,让她改姓梁。梁冀担心邓猛的姐夫、议郎邴尊阻挠宣改变主意(不让邓猛改姓),派刺客刺杀了邴尊。又想杀宣,宣家和中常侍(宦官)袁赦家相邻,梁冀的刺客登上袁赦家的屋顶,想进入宣家,袁赦发觉,击鼓聚集众人告知宣。宣急忙入宫报告皇帝,皇帝大怒。于是皇帝借上厕所的机会,单独叫小黄门史(宦官)唐衡进来,问:“我身边的人和外戚(指梁家)不合的,有谁?”唐衡回答:“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史左悺与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有矛盾;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宦官首领)具瑗常私下痛恨外戚专横,只是不敢说。”于是皇帝召单超、左悺进内室,对他们说:“梁将军兄弟专擅朝政,胁迫内外,公卿以下都听他们的,现在我想杀掉他们,你们二位常侍的意思如何?”单超等回答:“他们确实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杀;只是我们力量弱小,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皇帝说:“确实如此的话,你们就秘密谋划。”单超等回答:“谋划不难,只怕陛下心里犹豫不决。”皇帝说:“奸臣威胁国家,应当伏罪,有什么好犹豫的!”于是皇帝又召徐璜、具瑗来,五人共同定下计议,皇帝咬破单超的手臂歃血为盟。单超等人说:“陛下现在主意已定,就不要再提了,恐怕被人怀疑。” 诛灭梁氏: 梁冀对单超等人起了疑心。八月,丁丑日,派中黄门(宦官)张恽进入宫中值宿,以防不测。具瑗命令属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入宫,图谋不轨”。皇帝亲临前殿,召集各位尚书入殿,公布梁冀的罪状,派尚书令尹勋持符节率丞、郎以下官员都持兵器守卫尚书省,收缴所有符节送入宫中。派具瑗率领左右御厩骑士、虎贲、羽林、都候(禁卫军各部)剑戟武士共一千多人,与司隶校尉张彪一同包围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持符节收缴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孙寿当天都自杀了。梁不疑、梁蒙(梁冀的弟弟)在此前已去世。梁氏、孙氏所有内外宗亲都被逮捕送入诏狱(皇帝直接控制的监狱),不论老少全部处死弃市。其他受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级别的官员,被处死的有几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都因阿附梁冀,没有保卫宫廷的举动,被判处停留在长寿亭(非死刑),减死一等,免为平民。梁冀的旧吏、宾客被免官罢黜的有三百多人,朝廷为之一空。当时,事变突然从宫中爆发,使者往来奔驰,公卿失去常态,官府街市鼎沸,几天后才安定下来;百姓无不拍手称庆。 善后: 没收梁冀的家产,由官府变卖,共值三十多亿钱,充归国库,为此减免当年全国租税的一半。将梁家的园林开放给贫民耕种。 八月,壬午日: 立梁贵人(邓猛,此时已复姓邓)为皇后,追废懿陵为贵人冢(降格)。皇帝厌恶梁氏,将皇后改姓薄氏。过了很久,才知道她是邓香的女儿,才恢复姓邓。 封赏宦官(五侯): 皇帝下诏奖赏诛杀梁冀有功的人,封单超为新丰侯、徐璜为武原侯、具瑗为东武阳侯、左悺为上蔡侯、唐衡为汝阳侯,单超食邑二万户,徐璜等各一万多户,世人称之为“五侯”。仍任命左悺、唐衡为中常侍。又封尚书令尹勋等七人为亭侯。 人事任命: 任命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人祝恬为司徒,大鸿胪梁国人盛允为司空。当时刚诛灭梁冀,天下希望政治焕然一新,黄琼位居三公之首,于是检举奏免州郡官吏中一贯贪污的,处死或流放的有十余人,全国一致称赞。 范滂执法: 黄琼征召汝南人范滂。范滂年轻时就磨砺清高的节操,受到州里人的敬佩。他曾担任清诏使(负责查办案件),巡察冀州,范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那些郡守县令有贪污行为的,都望风解下印绶离去;他所检举弹劾的,没有不令人信服的。适逢皇帝下诏命太尉、司徒、司空三府掾属(属官)反映地方官员的好坏(举谣言),范滂弹劾刺史、二千石权贵及其党羽二十余人。尚书责备他弹劾的人太多太滥,怀疑他有私心。范滂回答说:“我所检举的,如果不是贪赃枉法、奸邪残暴,深为民害的,我岂会用来玷污我的奏章!只因朝会日期迫近,所以先举发紧急的,那些尚未查清的,正待进一步核实。我听说农夫除草,好庄稼必然茂盛;忠臣除奸,王道才能清明。如果我说的有假,甘愿受死刑!”尚书无话可说。 征召处士不果: 尚书令陈蕃上书推荐五位隐士:豫章人徐稚、彭城人姜肱、汝南人袁闳、京兆人韦着、颍川人李昙。皇帝都用安车(可坐乘的车,优待)、玄纁(黑色和浅红色的布帛,征聘贤士的礼物)备礼征召,他们都不肯应聘。 徐稚: 徐稚家境贫穷,常亲自耕种,不是自己劳动所得就不吃,谦恭节俭,待人礼让,当地的人佩服他的品德;多次被公府征召,都不就任。陈蕃担任豫章太守时,曾依礼请他代理功曹(郡守属官)。徐稚并不推辞,但在谒见陈蕃后就告退。陈蕃性格方正严峻,不接待宾客,只有徐稚来,特别为他设一坐榻,徐稚走后就把榻悬挂起来。后来徐稚被推举为有道(汉代选举科目),朝廷任命他为太原太守,他都不接受。徐稚虽然不接受诸公的征召,但听到他们去世,一定背着书箱前去吊丧。他常在家里预先烤好一只鸡,用一两棉絮浸在酒中晒干,用来包裹烤鸡,直接到死者墓道外,用水将棉絮泡湿,使有酒气,再准备一斗米饭,用白茅草为垫,把鸡放在墓前,洒酒祭奠完毕,留下名帖就走,不去见丧主。 姜肱: 姜肱与两个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顺友爱着称,经常同盖一床被子睡觉,不接受官府征召。姜肱曾和弟弟姜季江一同去郡府,夜里在路上遇到强盗,强盗要杀他们。姜肱说:“弟弟年幼,是父母所怜爱的,又未娶妻,我愿被杀,保全弟弟性命。”季江说:“哥哥年长德高,是家中的珍宝,国家的英才,请杀我,代哥哥一死。”强盗于是把两人都释放了,只抢了些衣物钱财。到了郡府,郡中官员见姜肱没穿衣服,奇怪地问他缘故,姜肱用别的话搪塞过去,始终不说强盗的事。强盗听说后感动悔悟,到精舍(读书讲学之所)求见姜肱,叩头谢罪,归还抢走的财物。姜肱不肯接受,用酒饭慰劳他们后送走。皇帝征召姜肱,他不肯去,皇帝便命彭城官府派画工画出他的形貌。姜肱躺在幽暗处,用被子盖住脸,说患了头昏病,怕风吹,画工始终未能见到他。 袁闳: 袁闳是袁安的玄孙,刻苦修养节操,不接受征召。 韦着: 韦着隐居在家讲授经学,不理会世事。 李昙: 李昙的继母性情凶暴,李昙侍奉她却更加恭谨,得到四季的珍贵物品,总是先行礼再献上,乡里人将他作为榜样。 魏桓拒召: 皇帝又征召安阳人魏桓,他的同乡劝他应聘。魏桓说:“求取官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宫女数以千计,能减少吗?御厩骏马万匹,能削减吗?皇帝左右的权贵豪门,能除去吗?”大家都回答说:“不能。”魏桓于是慨然长叹说:“让我活着去应聘,死后再回来,对各位有什么好处呢!”于是隐居不出。 汉桓帝延熹二年(己亥年,公元159年)(续) 封赏外戚: 皇帝诛灭梁冀后,梁冀的旧交和政敌,大多受到封爵:追赠皇后的父亲邓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改封皇后的母亲宣为昆阳君;侄儿邓康、邓秉都被封为列侯;邓氏宗族都被任命为列校、郎将,赏赐数目巨大。中常侍侯览进献缣帛五千匹,皇帝赐他关内侯的爵位,又借口他曾参与诛灭梁冀的密谋,进封为高乡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朝廷大权落入宦官手中。 五侯贪暴: “五侯”尤其贪婪放纵,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当时多次出现灾异,白马县令甘陵人李云公开上奏(露布上书),副本同时送三公府。奏疏说:“梁冀虽然仗恃权势独断专行,流毒天下,如今按罪行处死,不过如同召来家奴掐死他罢了。然而却滥封参与谋划的臣子食邑万户以上,高祖(刘邦)在天之灵知道了,能不责备吗!西北的将士知道了,能不人心涣散吗!孔子说:‘帝,就是谛(详察明审的意思)。’如今官位错乱,小人靠谄媚升官,贿赂公行,政治教化日益败坏;诏书封爵,不经皇帝过目(尺一拜用),这是皇帝不想详察明审吗!”皇帝看到奏章后大怒,下令主管官吏逮捕李云,命尚书都护带着剑戟武士将他押送到黄门北寺狱(宦官控制的监狱),派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一同拷问他。当时弘农郡五官掾杜众为李云因忠心进谏获罪感到痛心,上书说“愿与李云同日死”。皇帝更加愤怒,将杜众也逮捕下廷尉狱。大鸿胪陈蕃上书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懂禁忌,冒犯主上,违背旨意,但他的本意在于效忠国家而已。从前高祖容忍周昌毫不隐讳的谏诤,成帝赦免朱云腰斩之罪。今天杀了李云,我恐怕世人会将之比作商纣王剖比干之心的恶行,再次议论当世了!”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也一同上书请求赦免李云。皇帝非常恼怒,主管官吏上奏认为他们大不敬。皇帝下诏严厉责备陈蕃、杨秉,将他们免职赶回故乡,沐茂、上官资被贬官二级。当时皇帝在濯龙池,管霸向皇帝奏报拷问李云等人的情况,他跪下说:“李云是荒野草泽中的愚蠢儒生,杜众是郡府的小吏,出于狂妄愚直,不够治罪。”皇帝对管霸说:“‘帝欲不谛’(皇帝不想明察),这是什么话!常侍你还想宽恕他吗?”回头命令小黄门批准奏章,李云、杜众都死在狱中。从此,皇帝宠信的宦官更加骄横。 黄琼忧愤: 太尉黄琼自知无力控制宦官,于是声称有病,卧床不起,上疏说:“陛下即位以来,没有胜过前朝的善政,梁氏家族掌权,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乔因为忠心进言已被残酷杀害,而李云、杜众又因为直言劝谏相继遭到诛杀,海内之人悲伤恐惧,更加怨恨朝廷,朝野上下,都把尽忠视为忌讳。尚书周永,一向侍奉梁冀,假借梁冀的威势,看到梁冀将要衰败,就表面攻击梁冀以示忠诚,靠着这个奸计,也取得了封侯。还有,宦官结党营私,互相勾结,自从梁冀兴盛以来,他们背腹相亲,朝夕图谋,共同构陷奸恶;等到梁冀该杀时,他们无计可施,就又记下梁冀的罪恶来邀功请赏。陛下不加以澄清查证,辨别真假,又把他们和忠臣一起封赏,使得美丑混杂,忠奸难辨,就像把金玉丢在沙砾中,将圭璧毁碎在泥泞里,四方的人听说了,没有不愤恨叹息的。我世代蒙受国恩,身轻而位重,敢在垂死之日,陈述这些不加隐讳的话。”奏章呈上后,皇帝不理睬。 汉桓帝延熹二年(己亥年,公元159年)(续) 冬天,十月,壬申日: 皇帝出行,驾临长安。 十一月,壬寅日: 中常侍单超患病,皇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以示荣宠)。 十二月,己巳日: 皇帝从长安返回京城。 羌乱: 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羌族部落侵犯陇西郡、金城郡边塞。护羌校尉段颎率军击败他们,追到罗亭,斩杀其酋长、头目以下二千人,俘虏一万多人。 汉桓帝延熹三年(庚子年,公元160年) 春天,正月,丙申日: 大赦天下。皇帝下诏寻找李固的后代。当初,李固被策免(罢官)后,知道难免灾祸,就把三个儿子李基、李兹、李燮都送回故乡。当时李燮十三岁,他的姐姐李文姬是同郡人赵伯英的妻子,看到两个哥哥回来,了解了事情的原委,独自悲伤地说:“李家要灭亡了!自祖父(李合)以来,积德累仁,为何会遭此大难!”她秘密地和两位哥哥商议,预先将李燮藏匿起来,对外假称他回京城了,人们都信以为真。不久,灾难发生,州郡官府逮捕李基、李兹,二人都死在狱中。李文姬就对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秉持先父的节义,有古人的气节。现在我把六尺孤儿(指李燮)托付给您,李氏是存是灭,就在您了!”王成就带着李燮乘船沿江东下,进入徐州境内,让李燮改名换姓在一家酒店当雇工,而王成自己则在街市上给人算命,两人装作互不相识,暗中往来。过了十多年,梁冀被诛杀后,李燮才将实情告诉酒店老板。酒店老板准备了车辆和厚礼送他,李燮都不接受,于是回到故乡,为父亲补行丧礼。姐弟相见,悲痛感人。姐姐告诫李燮说:“我们李家的祭祀几乎断绝,弟弟幸而存活,岂不是天意吗!应当闭门自守,不要随便和人往来,千万不要对梁氏发表一言!议论梁氏则牵连到皇帝,大祸又会降临。只可引咎自责而已。”李燮恭敬地听从姐姐的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按礼安葬他,逢年过节都设上宾之位祭祀他。 单超死与四侯更横: 丙午日,新丰侯单超去世,皇帝赏赐他东园秘器(皇家棺木)、棺中玉具;下葬时,征发五营骑士、将作大匠(掌管宫室营建)为他建造坟墓。此后,其余四侯(左悺、具瑗、徐璜、唐衡)更加骄横,天下百姓为他们编了歌谣说:“左回天(左悺有回天之力),具独坐(具瑗骄贵无双),徐卧虎(徐璜凶恶如卧虎),唐雨堕(唐衡流毒如雨,遍布天下)。”他们都争相修建府第住宅,攀比豪华奢侈。他们的仆从都乘坐牛车跟随骑马侍卫,他们的兄弟、姻亲都担任州郡长官,搜刮百姓,与强盗无异,暴虐遍及天下。百姓无法忍受,所以很多人去做盗贼。 宦官亲属作恶: 中常侍侯览、小黄门段珪,都在济北国边界附近有田产,他们的仆从宾客公开抢劫来往旅客。济北国相滕延将他们全部逮捕,处死几十人,把尸首放在路口示众。侯览、段珪为此事向皇帝告状,滕延被召回京师,送往廷尉治罪,免官。 岐邠避难: 左悺的哥哥左胜担任河东太守,皮氏县长京兆人岐邠(或作“岐”)耻于做他的下属,当天就弃官西归故乡。唐衡的哥哥唐玹担任京兆尹,素来与岐邠有矛盾,就逮捕岐邠的家属、宗亲,加以重罪,全部杀死。岐邠逃亡四方,到处躲藏,隐姓埋名,在北海国的街市上卖饼。安丘人孙嵩见到他觉得不凡,就用车把他带回家,藏在夹壁墙中。等到唐氏兄弟死后,遇到赦令,岐邠才敢露面。 段颎平羌: 闰月,西羌残部再次联合烧何部落酋长侵犯张掖郡。清晨,逼近护羌校尉段颎的军营。段颎下马与羌人激战,打到中午,刀砍断箭射尽,羌人也撤退了。段颎率军追击,一边战斗一边前进,昼夜不停地进行攻击,割下生肉就着雪吃,历时四十多天,终于追到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杀烧何部落酋长,收降其余部众后返回。 夏天,五月,甲戌日: 汉阳郡发生山崩。 六月,辛丑日: 司徒祝恬去世。 秋天,七月: 任命司空盛允为司徒,任命太常虞放为司空。 蛮族叛乱: 长沙郡的蛮族再次造反,屯兵益阳县;零陵郡的蛮族侵犯长沙郡。 交趾平叛: 九真郡残余贼兵占据日南郡,势力转强。皇帝下诏重新任命桂阳太守夏方为交趾刺史。夏方一向以威德着称,冬天,十一月,日南郡贼兵二万余人相继向夏方投降。 羌乱再起: 勒姐、零吾种羌包围允街县;段颎率军击溃他们。 泰山平贼与皇甫规治郡: 泰山郡贼人叔孙无忌攻杀都尉侯章。朝廷派中郎将宗资率军讨伐,将其击败。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任命他为泰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后,广设方略,寇虏全部平定。 汉桓帝延熹四年(辛丑年,公元161年) 火灾与瘟疫: 春天,正月,辛酉日: 南宫嘉德殿失火。 戊子日: 丙署(宫中某署)失火。 大瘟疫流行。 二月,壬辰日: 武器库(武库)失火。 人事变动: 司徒盛允被免职,任命大司农种暠为司徒。 三月: 太尉黄琼被免职。 夏天,四月: 任命太常沛国人刘矩为太尉。 刘矩治郡: 当初,刘矩担任雍丘县令,用礼让教化百姓;有来告状的,他常常把告状的人带到面前,耳提面命地告诫他们,说愤怒可以忍耐,县衙(官府)的门不可轻易进入,让他们回去重新考虑。告状的人被他的话感动,往往各自作罢离去。 五月,辛酉日: 有彗星出现在心宿。 丁卯日: 原陵(光武帝陵)长寿门失火。 己卯日: 京城下冰雹。 六月: 京兆、扶风及凉州发生地震。 庚子日: 泰山(岱山)及博县的尤来山都发生山崩。 己酉日: 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被免职; 任命前太尉黄琼为司空。 夷人叛乱: 犍为属国的夷人劫掠百姓。益州刺史山昱率军将其击败。 羌乱: 零吾羌和先零羌各部反叛,侵犯三辅(京畿地区)。 秋天,七月: 京城举行祈雨祭祀(雩)。 财政困难: 削减公卿以下官员的俸禄,借贷王侯一半的租税(貣王侯半租)。公开标价出卖关内侯、虎贲、羽林、缇骑(皇家卫士)、营士(士兵)、五大夫(爵位)等官职,按等级收钱。 九月: 司空黄琼被免职;任命大鸿胪东莱人刘宠为司空。 刘宠治郡: 刘宠曾任会稽太守,精简烦苛的政令,禁止非法行为,郡中大治;被朝廷征召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六位老翁,从若邪山谷中出来,每人带着一百钱送给刘宠,说:“我们是山谷里的鄙陋之人,从未见过郡府朝廷。别的太守在任时,官吏到民间征发赋税,日夜不停,有时狗叫一整夜,百姓不得安宁。自从您上任以来,夜里听不见狗叫,百姓看不到官吏。我们年老遇上圣明时代,如今听说您要离我们而去,所以互相搀扶着来送行。”刘宠说:“我的政绩哪里能像诸位长者说的那样好!辛苦父老了!”从每人手中选了一枚大钱收下。 冬天: 先零、沈氐羌和各部羌人侵犯并州、凉州,护羌校尉段颎率领归附的湟中义从胡人讨伐他们。凉州刺史郭闳想分享段颎的功劳,故意阻挠段颎的军队,使其无法前进。义从胡人服役太久,思念故乡,全都叛逃回乡。郭闳把罪责推到段颎身上,段颎因此获罪被召回京师,投入监狱,罚作苦工(输作左校)。朝廷任命济南国相胡闳接任护羌校尉。胡闳既无威信,又无谋略,羌人因此更加猖獗,攻陷军营坞堡,互相联络勾结,在各郡横行无忌,祸患愈演愈烈。 皇甫规请缨: 泰山太守皇甫规上书说:“如今狡黠的盗贼(指泰山叔孙无忌)已被消灭,泰山大致平定,又听说羌人各部全都反叛。我生长在邠州岐山(西北),今年五十九岁,从前担任郡吏时,两次遭遇羌人叛乱,我曾事先筹划平乱,不幸言中。我向来有顽疾,恐怕像犬马一样年老力衰,无法报答大恩,但愿能担任一个散官,作为朝廷的使者,乘车前往三辅地区,慰劳军队,宣扬国威恩德,用我所熟悉的地形和军事形势协助各路军队。我处在孤立危险的境地中,静观郡守的作为已有几十年,从鸟鼠山(西)到泰山(东),弊病是一样的。与其费心寻求勇猛的将领,不如政治清明;与其精通孙吴兵法,不如官吏奉公守法。前次的变乱(羌乱)不远,我深感忧虑,因此越职陈述我的小小想法。”皇帝下诏任命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督关西(函谷关以西)军队,讨伐零吾等部羌人。 十一月: 皇甫规进攻羌人,将其击败,斩杀八百人。先零羌各部被皇甫规的威信感召,互相规劝投降的有十余万人。 汉桓帝延熹五年(壬寅年,公元162年) 春天,正月,壬午日: 南宫丙署失火。 三月: 沈氐羌侵犯张掖郡、酒泉郡。 皇甫规平羌: 皇甫规征调先零羌各部,共同讨伐陇右(陇山以西)叛羌,但道路被阻断,军中瘟疫流行,士兵死亡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到营帐巡视将士,三军感动振奋。东羌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凉州的道路重新打通。 惩处贪官: 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孙俊贪污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滥杀投降的羌人,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都年老体弱不堪任职,却都倚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任后,将他们的罪状一条条上奏,结果这些人有的被免职,有的被处死。羌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改变态度归顺朝廷。沈氐部落大酋长滇昌、饥恬等十余万人,再次到皇甫规处投降。 夏天,四月: 长沙郡盗贼起事,侵犯桂阳郡、苍梧郡。 陵园火灾: 乙丑日,恭陵(安帝陵)东阙失火。戊辰日,虎贲武士官署门失火。 五月: 康陵(殇帝陵)园寝失火。 南方叛乱扩大: 长沙、零陵郡盗贼攻入桂阳、苍梧、南海等郡,交趾刺史和苍梧太守望风而逃。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盛修督察州郡招募军队讨伐,未能取胜。 乙亥日: 京城发生地震。 火灾: 甲申日,中藏府(皇家库房)丞禄署失火。 秋天,七月,己未日: 南宫承善闼失火。 羌乱: 鸟吾羌侵犯汉阳郡,陇西、金城等郡军队讨伐并击溃他们。 南方叛乱加剧: 艾县盗贼攻打长沙郡各县,杀死益阳县令,部众发展到一万多人。谒者(官名)马睦督率荆州刺史刘度进攻,被打败,马睦、刘度逃走。零陵郡蛮人也造反。 冬天,十月: 武陵郡蛮人反叛,侵犯江陵。南郡太守李肃弃城逃跑。主簿胡爽勒住马头劝谏说:“蛮人看到郡里没有戒备,才敢乘机进攻。明府您是国家大臣,管辖的城池千里相连,举起旗帜擂响战鼓,响应的人会有十万,为何放弃太守的重任,去做逃命的人呢!”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你快走开!太守我现在逃命要紧,哪有空考虑这些!”胡爽抱住马坚决劝阻,李肃就杀了胡爽逃走。皇帝听说此事,将李肃召回,处死弃市;刘度、马睦被判减死一等(非死刑);恢复胡爽家门的名誉,录用他家一人为郎官。 冯绲平叛: 尚书朱穆举荐右校令山阳人度尚为荆州刺史。辛丑日(十一月),任命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率军十余万讨伐武陵蛮。在此之前,朝廷所派遣的将帅,宦官多诬陷他们耗费军用物资,往往判罪抵偿。冯绲担心,请求派一位中常侍监督军费开支。尚书朱穆上奏说:“冯绲因财物问题自我避嫌,有失大臣的节操。”皇帝下诏不必弹劾。冯绲请求让前武陵太守应奉和他一同出征,任命应奉为从事中郎。十一月,冯绲军队到达长沙,盗贼听说后,都到军营请求投降。冯绲于是进军攻击武陵蛮夷,斩杀四千余人,受降十余万人,荆州平定。皇帝下诏赏赐冯绲钱一亿,冯绲坚决推辞不肯接受。他整顿军队返回京城,将功劳推给应奉,举荐他担任司隶校尉;同时上书请求退休,朝廷没有批准。 羌乱: 滇那羌侵犯武威、张掖、酒泉三郡。 太尉刘矩被免职; 任命太常杨秉为太尉。 皇甫规遭诬陷: 背景: 皇甫规持节担任大将,回到家乡督率军队,既没有树立私人恩惠,反而检举弹劾了许多人,又厌恶宦官,不与他们来往。于是朝廷内外都怨恨他,一同诬陷他用财物贿赂羌人,让他们表面上投降。 皇甫规自辩: 皇帝接连下诏书责问他。皇甫规上书为自己辩解说:“延熹四年的秋天,羌人蠢动叛乱,旧都(长安)惊惧,朝廷忧虑西顾。我振奋国家的声威,使羌人叩头归降,节省的费用在一亿以上。我认为忠臣的义节不应自我夸耀功劳,所以耻于用片言只语提及自己的微小成绩。然而对比从前的事例(指前人平羌耗费巨大),我自问可以免于罪责和后悔。先前进入凉州境内,我先弹劾孙俊、李翕、张禀;随即率军南征,又弹劾郭闳、赵熹,列举他们的罪过,依据法律应判死刑。这五位臣子,党羽遍布半个国家,其余从佩黑色印绶的县令以下到小吏,所牵连的又有百余人之多。属吏借口要为长官报仇,儿子想着为父亲雪耻,他们带着礼物驾车奔驰,或怀揣干粮奔走,勾结豪门,争相散布诽谤的流言,说我对羌人私下贿赂,用钱财报仇。如果说我用的是私财,那么我家无担石之粮;如果财物出自官府,那么账簿容易查考。就算我愚昧困惑,真像诽谤者说的那样,前朝还曾把宫女送给匈奴,把公主嫁给乌孙以换取和平;如今我只不过花费千万钱财安抚叛羌,这是良臣的才略,兵家所推崇的,又有什么罪过违背了什么道义呢?自安帝永初年间以来,朝廷派出的将领不少,全军覆没的就有五次,耗费动辄巨亿。有的将领把军队完好无损地带回,将财物送入权贵之家,反而名成功立,厚加封爵。如今我回到本土,督察各郡,与亲友绝交,检举故旧,受到众人诽谤中伤,当然是应该的!” 结局: 皇帝于是征召皇甫规回京,任命他为议郎。论功应当封侯,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索取贿赂,多次派宾客去询问功劳详情,皇甫规始终不理睬。徐璜等人恼怒,就重提前事(贿赂羌人),将他交付官吏审讯。皇甫规的属官想凑钱向宦官谢罪,皇甫规发誓不答应。于是宦官以“余寇未绝”为罪名,将皇甫规关进廷尉监狱,判服劳役(输作左校)。诸位公卿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门为皇甫规鸣冤。正逢大赦,皇甫规被释放回家。 汉桓帝延熹六年(癸卯年,公元163年) 春天,二月,戊午日: 司徒种暠去世。 三月,戊戌日: 大赦天下。 任命卫尉颍川人许栩为司徒。 夏天,四月,辛亥日: 康陵东署失火。 五月: 鲜卑侵犯辽东属国。 秋天,七月,甲申日: 平陵(昭帝陵)园寝失火。 南方再乱与冯绲免官: 桂阳郡盗贼李研等侵犯郡界,武陵郡蛮人再次造反。太守陈奉率军讨伐,平定叛乱。宦官一向憎恨冯绲,八月,冯绲因军队班师后盗贼又起,被免官。 冬天,十月,丙辰日: 皇帝到广成苑打猎,随后驾临函谷关、上林苑。 陈蕃谏猎: 光禄勋陈蕃上书劝谏说:“太平时期,游猎也应有节制,何况现在国家面临‘三空’(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的严重困难呢!加上战争未息,四方百姓流离失所,这正是陛下忧心如焚,坐等天明的时候,怎么能耀武扬威,把心思花在车马驰骋的游乐上呢!还有,前年秋天多雨,百姓才开始种麦,如今错过鼓励他们耕种的时机,却命令他们供应驱赶禽兽、清理道路的劳役,这不是圣贤体恤百姓的本意啊!”奏章呈上后,皇帝不理睬。 十一月: 司空刘宠被免职。 十二月: 任命卫尉周景为司空。周景是周荣的孙子。 整顿吏治: 当时宦官势力正盛。周景和太尉杨秉上书说:“朝廷内外官吏,很多不称职。按旧制,宦官子弟不得担任官职掌权;而如今他们的子弟和宾客遍布各级官府,有的年轻庸才占据太守县令职位;上下怨愤,四方愁苦。应该遵循旧章,斥退贪婪残暴之人,杜绝灾祸和诽谤。请下诏给司隶校尉、中二千石(高级官员)、城门校尉、五营校尉、北军中候(京城及禁卫军各部队长官),各自核实自己的部属;应当斥退罢免的,将情况上报三公府,三公府发现有遗漏的,继续上报。”皇帝采纳了。于是杨秉列举并弹劾青州刺史羊亮等州牧郡守五十余人,这些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职,天下官吏无不肃然。 人事变动: 皇甫规复起: 皇帝下诏征召皇甫规为度辽将军。 张奂复用: 当初,张奂因是梁冀的旧属被免官禁锢,所有旧交无人敢为他说话;只有皇甫规前后七次举荐他。因此朝廷任命张奂为武威太守。等到皇甫规担任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后,上书推荐张奂:“才能谋略俱优,应当担任正职元帅,以孚众望。如果认为我皇甫规还适合担当此任,我愿担任一个闲职,做张奂的副手。”朝廷同意,任命张奂接替皇甫规为度辽将军,任命皇甫规为使匈奴中郎将。 段颎复职: 凉州官吏百姓守在宫门为前护羌校尉段颎鸣冤的人很多。正逢滇那等羌人部落日益强盛,凉州几乎沦陷,朝廷于是重新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 朱穆死谏: 尚书朱穆痛恨宦官骄横跋扈,上书说:“按照汉朝旧制,中常侍参用士人。光武建武年间以后,才全部任用宦官。自殇帝延平年间以来,宦官地位日益尊贵显赫,凭借冠饰(貂珰)的荣耀,担任常伯(侍从近臣)的职务,朝廷政事,都经他们之手。权势倾动天下,恩宠富贵无以复加,他们的子弟亲戚都担任荣耀的官职。放纵骄横,无法控制,使天下穷困,百姓财力枯竭。愚臣认为可以将他们全部罢免废除,恢复从前的制度,重新挑选海内清廉纯朴、通晓国家体制的人士,来补充他们的职位。这样,亿万黎民百姓,就能蒙受圣明的教化了!”皇帝不理睬。后来朱穆借进见的机会,又口头陈述说:“我听说汉朝旧制,设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负责省阅尚书奏事;设黄门侍郎一人,负责传递收发奏章;都选用士族。自从和熹太后(邓绥)以女主身份执政,不接触公卿,才任用宦官担任常侍,小黄门在皇帝和太后两宫之间传达命令。从此以后,宦官权力压倒君主,使天下困苦,应该将他们全部罢免遣散,广选年老博学的儒者德高望重之士,参与政事。”皇帝大怒,不予回答。朱穆跪伏在地不肯起来。皇帝左右的人传旨命他“出去!”过了很久,朱穆才快步退出。从此宦官多次借故称诏诋毁他。朱穆一向刚直,郁郁不得志,过了不久,因愤恨忧郁,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第55章 【汉纪四十七】 起自甲辰年(公元164年),止于丙午年(公元166年),共三年。 汉桓帝延熹七年(甲辰,公元164年) 春季,二月,丙戌日(初三),邟乡忠侯黄琼去世。 将要下葬时,从四方远近赶来的名士达六七千人。 当初,黄琼在家中教授学问时,徐稚(字孺子)曾向他请教大义要旨。 等到黄琼显贵后,徐稚就断绝了来往,不再交往。这时,徐稚前往吊唁,献上祭酒,痛哭哀悼后便离去,人们都不知道他是谁。各位名士推问主持丧事的人,丧事总管说:“先前有一位书生来过,穿着粗布衣服,哭得很悲伤,但不记得他的姓名了。”众人说:“那一定是徐孺子了。”于是选派了善于言辞的陈留人茅容,骑上快马去追赶。在路上追到了徐稚,茅容为他买了酒肉,徐稚便和他一起吃喝起来。茅容向他询问国家大事,徐稚不作回答。茅容改问种庄稼的事,徐稚才回答他。茅容回去后,把情况告诉大家。有人说:“孔子说过:‘可以和他交谈却不交谈,这是错过了人才。’那么,徐孺子岂不是错过了人才吗?”太原人郭泰(字林宗)说:“不对。徐孺子的为人,清正廉洁,高尚纯洁,即使饥饿时也不轻易接受食物,寒冷时也不轻易接受衣服。而他肯为茅季伟(茅容字季伟)喝酒吃肉,这说明他已经知道茅季伟是贤人的缘故。他不回答国家大事的原因,是他的智慧我们能及,而他的‘愚笨’(指不轻易谈论国事,明哲保身)我们却达不到啊。” 郭泰学问渊博,善于谈论。 他初到洛阳时,没有人认识他。陈留人符融一见到他就惊叹不已,于是把他介绍给河南尹李膺。李膺与他相见后说:“我见过的人才够多了,但还没有见过像郭林宗这样的。他见识明达,高雅精深,广博周密,当今华夏,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于是与他结为朋友,郭泰因此名震京师。后来他返回故乡,官员和儒生们一直送他到黄河边,车子有几千辆。李膺只和郭泰同船渡河,宾客们远远望去,觉得他们像神仙一样。 郭泰生性明察事理,善于识人,喜欢奖励和教导读书人。 他周游郡国。茅容,四十多岁,在田野耕种。有一次和同伴们在树下避雨,大家都随意地叉开腿相对而坐,只有茅容端坐得更加恭敬。郭泰看见后很惊异,于是请求到他家借宿。第二天,茅容杀鸡做饭食,郭泰以为是招待自己;谁知茅容分出一半鸡肉给母亲吃,剩下的一半收起来,自己和客人一起吃粗劣的蔬菜。郭泰说:“你的贤德真是远超常人!我郭林宗尚且减少三牲(牛羊猪)的供奉来款待宾客,而你却能这样,这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于是起身,向他作揖行礼,劝他读书学习。茅容最终成为德行高尚的人。巨鹿人孟敏,客居太原,挑着的瓦罐掉在地上,他看也不看就走了。郭泰见到后问他为何这样,他回答说:“瓦罐已经破了,再看它又有什么用!”郭泰认为他有决断力,和他交谈后,知道他的德性,于是劝他外出游学,后来他闻名于当世。陈留人申屠蟠,家境贫寒,受雇做漆工;鄢陵人庾乘,年轻时在县衙门当差做看门人。郭泰见到他们都觉得不同寻常,后来他们都成了名士。其余的人,有的出身于屠夫、酒贩、士兵,因受到郭泰的奖励和提携而成名的很多。 陈国的少年魏昭请求郭泰说:“传授经书的老师容易遇到,而能传授做人道理的老师却难遇到。我愿意在您身边,做些洒扫的杂活。” 郭泰答应了他。有一次郭泰身体不适,命令魏昭煮粥。粥煮好后,魏昭端给郭泰,郭泰呵斥他说:“为长辈煮粥,不用心恭敬,弄得不能吃了!”把杯子扔在地上。魏昭重新煮粥再端上来,郭泰又呵斥他。这样反复了三次,魏昭的神情态度始终没有改变。郭泰这才说:“我起初只看到你的表面,从今以后,我知道你的真心了!”于是把他当作好朋友,善待他。陈留人左原,是郡学的学生,因犯法被斥退。郭泰在路上遇见他,特地摆设酒菜来安慰他。对他说:“从前,颜涿聚(颜庚)是梁甫山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的大市侩,最终分别成了齐国的忠臣和魏国的名贤;蘧瑗(字伯玉)、颜回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其他人呢?千万不要怨恨,要责备自己就好了!”左原接受了他的劝告离去。有人讥讽郭泰不跟恶人绝交,郭泰说:“对于不仁的人,如果憎恶得太过分,就会激出祸乱。”后来左原忽然又心怀忿恨,结交刺客,想去报复郡学的学生。那天,郭泰正好在郡学,左原惭愧自己辜负了郭泰先前的劝导,于是就罢手离开了。后来这事被揭发,大家全都佩服郭泰。有人问范滂:“郭林宗是个怎样的人?”范滂说:“隐居而不离开双亲(指孝顺),贞正而不隔绝世俗(指通达),天子不能使他为臣,诸侯不能与他为友,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郭泰曾被荐举为“有道”人才,他不去应召。同郡人宋冲一向佩服他的德行,认为自汉朝建立以来,没人能与他相比,曾劝他做官。郭泰说:“我夜观天象,昼察人事,上天要废弃的东西,是不可支撑的。我只打算悠闲自在地度过一生罢了。”但他仍然在京师周旋,不停地教诲劝导别人。徐稚写信告诫他说:“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所能维系住的,何必这样忙忙碌碌,没有片刻安宁呢!”郭泰有所感悟地说:“我恭敬地拜受你的良言,把它当作师长的训示。”济阴人黄允,以才智出众而闻名,郭泰见到他后对他说:“你才华超群,足以成为大器,年过四十,名声就显赫了。然而到了这时候,你应当深刻地自我约束,否则,将会失去已有的名声!”后来,司徒袁隗想为侄女求亲,见到黄允,赞叹说:“能得到这样的女婿,就满足了。”黄允听说后,便休弃了妻子。他的妻子请求大会宗族亲属作为告别,在众人中捋起袖子一一列举了黄允十五件不可告人的丑事才离去。黄允因此被当时舆论所唾弃。 当初,黄允和汉中人晋文经都倚仗自己的才智,炫耀名声于远近。 官府征召他们做官,都不应召。他们托言在京师养病,不接待宾客。公卿大夫派门生早晚去探问病情,郎官属吏挤坐在他们门前,还是见不到他们。三公府征召官员时,往往先去询问他们的意见,根据他们的褒贬,来决定任用或罢免。符融对李膺说:“这两个人的德行学业一无所闻,却以豪杰自居,以致公卿派人探病,朝廷命官坐等其门。我担心他们的小道会破坏大义,虚名违背实际,应当特别加以考察。”李膺同意他的看法。从此,两人的名声和议论渐渐衰落,宾客门徒也渐渐稀少。十几天之内,他们惭愧叹息而逃走。后来都因犯罪而被废弃。 陈留人仇香(字季智),品德高尚,沉默寡言,乡里无人了解他。 四十岁时,担任蒲亭亭长。有个叫陈元的百姓,独自和母亲居住,他的母亲到仇香那里控告陈元不孝。仇香吃惊地说:“我最近经过陈元的房舍,院落整理得井井有条,耕种也按时令进行,他不是恶人,可能是教育感化没有做到罢了。你守寡抚养孤儿,辛苦到老,怎么能因一时忿怒,就抛弃多年的辛劳呢?况且你抚养的是丈夫留下的孤儿,如果不能把他教育成才,如果死者地下有知,你百年之后,有什么面目去见亡夫呢?”陈元的母亲流着眼泪起身离去。仇香于是亲自到陈元家,向他讲述人伦孝行的道理,用祸福的道理来晓谕他。陈元感动醒悟,终于成为孝子。考城县令河内人王奂任命仇香为主簿,对他说:“听说你在蒲亭时,对陈元不加惩罚而感化了他,莫非缺少了像鹰鹯(猛禽,喻严吏)那样惩治恶人的志向吗?”仇香说:“我认为鹰鹯不如鸾凤(祥鸟,喻仁德教化),所以不去那样做。”王奂说:“荆棘的丛林不是鸾凤栖息的地方,百里大的县也不是大贤施展抱负的道路。”于是用一个月的俸禄资助仇香,让他进入太学。郭泰、符融拿着名帖求见仇香,于是留宿。第二天早上,郭泰起床,下床向仇香叩拜说:“您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朋友。”仇香在太学学成后回到故乡,即使是在闲居时,也必定衣服端正。妻和子侍奉他如同对待严厉的君主。妻和子有过错,他就摘下帽子责备自己。妻和子在庭院中认错思过,仇香戴上帽子,妻和子才敢进入厅堂。始终看不到他喜怒形于色。他拒绝官府的征召,最后在家中去世。 三月,癸亥日(初十),有陨石坠落在鄠县。 夏季,五月,己丑日(初七),京城降下冰雹。 荆州刺史度尚招募蛮夷部族攻打艾县县城,大败敌人,投降的有数万人。 桂阳郡长期作乱的贼帅卜阳、潘鸿等逃入深山。度尚率军穷追数百里,攻破三座屯堡,缴获许多珍宝。卜阳、潘鸿的党徒势力仍然强大,度尚打算继续进攻,但士兵们因为富有而骄纵,缺乏斗志。度尚考虑:如果延缓进攻,士兵就不愿作战;如果强迫进攻,士兵必定逃亡。于是宣称:“卜阳、潘鸿作乱十年,擅长攻守。现在我们兵力太少,不易进攻,应当等到各郡征发的援军全部赶到,才能合力进攻。”下令军中,允许士兵自由打猎。士兵们非常高兴,无论大小都出营打猎。度尚于是秘密派遣亲信暗中焚毁军营,珍宝积蓄全部烧光。打猎的士兵回来,无不痛哭流泪。度尚亲自慰劳每一个人,深深责备自己,并说:“卜阳等人的财宝足够你们享用几辈子了,只是你们不肯合力作战罢了。烧掉的那点东西,何必放在心上呢!”众人全都愤怒踊跃,摩拳擦掌。度尚下令喂饱战马,让将士们饱餐一顿,第二天清晨,直接奔赴贼军营地。卜阳、潘鸿等人自以为营垒深固,不再设防。官军乘着锐气,一举平定了贼军。度尚出兵三年,将盗贼全部平定,被封为右乡侯。 冬季,十月,壬寅日(疑误,本月无壬寅),桓帝南下巡视。庚申日(疑误,十月无庚申),抵达章陵(光武帝故乡)。戊辰日(疑误,十月无戊辰),抵达云梦泽,来到汉水之滨。返回时,抵达新野。 当时随行的三公九卿和皇亲国戚的车马数以万计,向地方征调的各种费用和差役,无法计算。护驾从事、桂阳人胡腾上书说:“天子以天下为家,皇帝所到之处,就是京师。我请求将荆州刺史比照司隶校尉的地位,我自居都官从事(负责监察)的地位。”桓帝批准。从此,纪律肃然,没有人敢妄自干扰郡县官府。桓帝在南阳时,左右亲信都营私谋利。桓帝下诏任命了许多人为郎官。太尉杨秉上书说:“太微星垣(天区)有积星(郎官星),名为郎位。入宫负责宿卫,出宫则管理百姓。陛下应当割断不忍拒绝的私恩,杜绝谋求官职的途径。”于是桓帝停止任命。 护羌校尉段颎率军进击当煎羌人,将其击破。 十二月,辛丑日(二十一日),桓帝返回京都洛阳皇宫。 中常侍、汝阳侯唐衡和武原侯徐璜都去世了。 当初,侍中寇荣是寇恂的曾孙,性情清高孤傲,很少与人交往,因此被掌权的宠臣们所忌恨。 寇荣堂兄的儿子娶了桓帝的妹妹益阳长公主,桓帝又纳了他的堂孙女入后宫。左右亲信更加忌恨他,于是共同诬陷他有罪,他和宗族被免官遣返原籍。地方官吏秉承上司的旨意,对他迫害越来越急。寇荣害怕不能免祸,就前往京城,准备到宫门上书辩解。还没走到,负责监察的刺史张敬就弹劾他擅自离开边地(其家乡上谷为边郡),桓帝下诏逮捕他。寇荣逃亡流窜了好几年,遇到大赦,也不能免罪。在走投无路、极其困窘中,他就在逃亡途中上书说:“陛下统治天下,治理万物,作为百姓的父母,自长出牙齿以上的(指所有人),都蒙受陛下的恩泽;唯独我们兄弟,本无罪过,却被独揽大权的臣子百般打击,被谗佞小人共同陷害,使陛下忽略了慈母的仁爱,发出曾母投杼(比喻谣言动摇信心)的愤怒。残暴谄媚的官吏,张开法网,争先恐后,如同追赶仇敌一样。惩罚甚至延及死人,剃削坟墓,想要使严明的朝廷滥施刑罚。因此我不敢冒犯陛下的威严而自己逃窜到山林,等待陛下开启神圣的听觉和明察一切的眼光,拯救可以挽救的人,援助将要溺死的生命。没料到陛下的愤怒不因春夏的生机而平息,怨恨不因时间的推移而松懈,于是派出使者奔驰于驿站,向远近宣布严厉的文书,其严苛程度比霜雪还要厉害,追捕我的人穷尽路途,追捕我的车马布满道路。即使当年楚国悬赏捉拿伍子胥,汉朝悬赏捉拿季布,也没有超过现在对我的追捕。我自从遭到处罚以来,国家已经三次大赦,两次允许赎罪,我这没有证据的罪行,足以得到免除;然而陛下对我恨得更深,有关官员追究我的罪过更加卖力。我如果停下来就会被消灭,如果行动就成了逃亡的俘虏,苟且偷生就成了穷途末路的人,若被处死则成了含冤的鬼魂。天空广阔却不能覆盖我,大地深厚却不能承载我。脚踏陆地却有沉沦的忧虑,远离高墙却有被压死的恐惧。如果我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完全可以在原野上陈尸,受刀锯之刑。陛下应当公布我的罪名,以解除舆论的疑惑。我本想进入国都,坐在宫门外的‘肺石’(鸣冤石)上,让三公九卿(三槐九棘代指三公九卿)来评判我的罪过。然而宫门九重,步步设有陷阱。举脚就会触到捕网,行动就会挂上罗网,根本无法到达陛下面前,永远没有获得信任的日子。可悲啊,长久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忠臣为解除君王的愤怒而杀身,孝子为使双亲安宁而殒命。所以大舜不逃避在谷仓修顶和淘井时被害的危险,申生不推辞骊姬的谗言诽谤。我怎敢忘记这个道理,不自杀以解除朝廷的愤怒呢!我请求用我的生命来抵罪,希望陛下饶恕我兄弟的死罪,使我一家能留下后人,以显示陛下宽宏的恩惠。临死前陈述衷情,面对奏章泣血!”桓帝看了奏章后更加愤怒,于是诛杀了寇荣。寇家从此衰败。 汉桓帝延熹八年(乙巳,公元165年) 春季,正月,桓帝派遣中常侍左悺前往苦县祭祀老子。 勃海王刘悝,一向行为邪恶险僻,多有僭越傲慢、不守法度的行为。 北军中候陈留人史弼向桓帝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帝王对于亲属,虽然恩爱深厚,但一定要他们知道威严;身份虽然尊贵,但一定要用制度加以约束。这样,和睦之道才会兴盛,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保全。我私下听说勃海王刘悝在外聚集剽悍轻浮不得志之徒,在内荒废政务,沉溺酒乐,出入无常,和他交往共处的人,都是家中被抛弃的子弟、朝廷放逐的臣子,必然会发生羊胜、伍被(曾参与淮南王谋反)那样的变乱。州府官员不敢弹劾纠察,王国傅、相不能匡正辅佐。陛下顾念手足亲情,不忍心阻止,恐怕这样下去会滋长蔓延,为害更大。我请求将我的奏章向百官公布,公平地依法议处。等到法律判决、罪名确定之后,陛下再下达不忍心惩处的诏书。臣下坚持依法处理,然后陛下再稍作让步。这样,圣明的朝廷既不会有伤害亲属的讥讽,勃海国也能有享受封国的喜庆。否则,恐怕将兴起大狱了。”桓帝不听。刘悝果然图谋不轨。有关官吏请求将他废黜,桓帝下诏将刘悝贬为瘿陶王,只享有一个县的食邑。 丙申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桓帝下诏命三公、九卿、校尉荐举“贤良方正”人才。 千秋万岁殿失火。 中常侍侯览的哥哥侯参担任益州刺史,残暴贪婪,赃款累计达一亿以上。 太尉杨秉奏请用囚车押解侯参回京。侯参在途中自杀。检查他随行的车马,有三百多辆,满载金银和锦帛。杨秉因此上书弹劾说:“我查考朝廷旧制,宦官本来只在宫内供职,负责守夜打更。而如今却受到过分宠信,执掌朝政大权。依附他们的人就借公事举荐,违逆他们的人就找事中伤。他们居处模仿王公,财富可比国库,饮食极尽珍馐,奴仆侍妾都穿着精美的绸缎。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是贪婪残暴的元凶,自取灭亡。侯览深知罪孽深重,必定自疑不安。我认为不应再让他亲近陛下。从前,齐懿公给邴蜀阝的父亲加刑,夺取阎职的妻子,却让他们二人陪同乘车,最终在竹林中被杀(事见《左传》)。侯览应被立即斥退,投给虎狼(指严惩)。像这样的人,不是恩惠所能宽恕的。请免去他的官职,送回本郡。”奏章呈上后,尚书召见杨秉的属吏,责问说:“朝廷设立官职,各有职责范围。三公主管朝廷外的事务,御史负责监察宫廷内。现在太尉越权弹劾近侍宦官,经典和汉朝制度,有什么依据?请公开作答!”杨秉派属吏回答说:“《春秋左传》说:‘为君王除恶,要竭尽全力。’邓通在文帝面前态度怠慢,丞相申屠嘉就召邓通加以斥责,文帝甚至替邓通说情。汉朝的传统制度是,三公的职责,没有不能统管的。尚书无法反驳。桓帝不得已,最终免除了侯览的官职。司隶校尉韩演趁机弹劾左悺的罪恶,以及他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的罪行:他们请托州郡官府,聚敛为奸,宾客放纵,侵犯官吏和百姓。左悺、左称都自杀了。韩演又弹劾中常侍具瑗的哥哥、沛国相具恭贪赃枉法。桓帝下令将具恭征召回京,送交廷尉治罪。具瑗也主动到廷尉狱认罪,并上交东武侯印信。桓帝下诏将具瑗贬为都乡侯。单超、徐璜、唐衡的继承封爵者,都降为乡侯;其子弟得到分封的,全部取消封爵和食邑。刘普等人被贬为关内侯,尹勋等人也都被剥夺爵位。 桓帝有许多宠爱的嫔妃,宫女达到五六千人,其他供驱使的仆役,更超过此数一倍。 而邓皇后仗恃她的尊贵地位,骄横嫉妒,与桓帝宠幸的郭贵人互相诬陷控告。癸亥日(疑误,二月或三月),桓帝下诏废黜邓皇后,送往暴室监禁。邓皇后忧愤而死。河南尹邓万世、虎贲中郎将邓会都被捕下狱处死。 护羌校尉段颎率军进击罕姐羌人,将其击破。 三月,辛巳日(十六日),大赦天下。 宛陵县的大族羊元群在北海郡太守任上被罢免。 他贪赃枉法,声名狼藉。郡府厕所中精巧的装饰物,也被他载运回家。河南尹李膺上表请求审查他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行贿,李膺反而被判诬告罪。单超的弟弟单迁担任山阳郡太守,因犯罪被囚禁在监狱中,廷尉冯绲将他拷打致死。宦官们互相勾结,共同起草匿名信,诬告冯绲有罪。中常侍苏康、管霸用贱价强买天下的良田美业,州郡官府不敢责问。大司农刘佑向当地发送公文,依照法令,予以没收。桓帝大怒,下令将刘佑和李膺、冯绲都罚往左校营(负责工程劳役)服苦役。 夏季,四月,甲寅日(十九日),安陵园(汉惠帝陵)的寝殿失火。 丁巳日(二十二日),桓帝下诏拆毁各郡、各封国不合礼制的祠堂,特别保留洛阳王涣祠和密县卓茂祠两处。 五月,丙戌日(二十二日),太尉杨秉去世。 杨秉为人清廉寡欲,曾自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 杨秉去世后,他所荐举的贤良广陵人刘瑜前往京都洛阳上书说: “宦官不应当裂土分封,争相选立养子,继承爵位。此外,宫中美女充斥,闲坐空宫,伤害生命,耗费国库。还有,宅第增多,穷极奇巧,开山凿石,用严刑催逼。州郡官府,各自审察案件,奸恶和贿赂之事,都成了官吏的诱饵。百姓忧愁郁结,加入盗贼行列。官府就调兵讨伐,治他们的罪。贫困的百姓,甚至有人出卖自己的人头去领悬赏,父亲和兄长相互替代残杀,妻子儿女看着亲人被处决。还有,陛下喜欢微服出行亲近左右的人家,私自到宦官的住宅,他们的宾客在市场上买卖,气焰嚣张,扰乱道路,因此凶暴放纵,无所顾忌。希望陛下广开言路,借鉴历史,疏远奸佞小人,摒弃郑国、卫国的靡靡之音(指纵欲享乐),那么政治就能达到和平,恩德可感动祥瑞之风了。”桓帝下诏,特地召刘瑜,向他询问灾异的征兆。执政者想让刘瑜含糊其辞,就改问其他事情。刘瑜又尽心呈上八千余字的奏章,言辞比上次更激烈切直。桓帝任命他为议郎。 荆州士兵朱盖等反叛,和桂阳郡贼帅胡兰等再次攻打桂阳,太守任胤弃城逃走,盗贼人数于是多达数万。 转而攻打零陵郡,太守下邳人陈球坚决固守抵抗。零陵地势低洼潮湿,用木头编成城墙。郡中人心惶惶。下属官员请求陈球先送家属到安全地方避难,陈球发怒说:“我身为太守,掌握国家的兵符,负责一郡的安全,岂能为了顾及妻子儿女而损害国家的威严?再说这种话的人,处斩!”于是用大木制造弓,用长矛作箭,用机关发射,杀伤很多敌人。贼军引来河水灌城,陈球就在城内根据地势,反过来决水淹灌贼军。对抗十多天,贼军无法攻破。当时度尚被召回京师,桓帝下诏任命他为中郎将,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二万余人援救陈球。征发各郡军队合力讨伐,大破叛军,斩杀胡兰等三千余人。朝廷重新任命度尚为荆州刺史。苍梧太守张叙被叛军俘虏,他和任胤都被召回京师,在街市斩首示众。胡兰的残余部众向南逃到苍梧郡,交趾刺史张磐将其击溃。贼军又逃回荆州境内。度尚害怕成为自己的过失(因荆州境内复有贼),就上书谎称苍梧郡的盗贼进入荆州境界。于是朝廷征召张磐回京,囚入廷尉监狱。供辞和罪状尚未确定,正遇上大赦而被免罪。可是张磐不肯出狱,反而将狱吏拷得更紧。狱吏对张磐说:“皇恩浩荡,你却不出去,这是为什么?”张磐说:“我作为一州长官,被度尚诬告,关进监狱。事情有虚有实,法律有是有非。我确实无罪,赦罪之令与我无关。如果我忍气吞声,只求赦免,就会永远承受被侵凌侮辱的耻辱,活着是个恶吏,死了也是个冤鬼。我请求传度尚到廷尉,当面对质,是非曲直自然明了。如果度尚不来,我宁愿死在牢狱,也决不虚妄地出去,蒙受不白之冤!”廷尉将情况上报,桓帝下诏召度尚回京。度尚到廷尉后,理屈辞穷,本应受罚。但因他先前有功,得以免罪。 闰七月,甲午日(初一),南宫朔平署失火。 段颎率军击破西羌,乘胜深入追击,辗转于山谷之间,从春季直到秋季,没有一天不战斗,羌人终于溃败逃散。 共计斩杀二万三千人,俘虏数万人,一万余部落归降。朝廷封段颎为都乡侯。 秋季,七月,任命太中大夫陈蕃为太尉。 陈蕃先后推荐太常胡广、议郎王畅、被罚劳作的李膺担任此职,桓帝没有批准。王畅是王龚的儿子,曾担任南阳太守。他痛恨南阳有许多皇亲国戚和豪门大族,一到任,就雷厉风行,威严凶猛。遇到大族犯法,就派官吏拆毁他们的房屋,砍伐树木,填平水井,铲平炉灶。功曹(太守助手)张敞向他上书规劝说:“文翁(西汉蜀郡守)、召父(西汉南阳太守召信臣)、卓茂等人,都以温和宽厚的政治,流传后世。拆屋伐树,手段严厉酷烈,虽然是为了惩治奸恶,但效果难以传扬久远。南阳郡是旧都(光武帝故乡),是王侯封国密布的地方。皇陵宗庙出自章陵,三位皇后(光烈阴皇后、和帝阴皇后、和熹邓皇后)出生在新野。自汉朝中兴以来,功臣将相,世代兴盛。我认为,与其急切地用刑,不如施行恩德;与其孜孜不倦地搜捕奸恶,不如礼敬贤才。虞舜推荐皋陶,坏人自然远去。教化人民在于德行,而不在于用刑。”王畅诚恳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改为崇尚宽厚为政,使教化得以普遍推行。 八月,戊辰日(初六),首次下令:各郡国有田者,每亩征收十钱税。 九月,丁未日(十五日),京都洛阳发生地震。 冬季,十月,司空周景被免官;任命太常刘茂为司空。 刘茂是刘恺的儿子。 郎中窦武是窦融的玄孙,他的女儿是桓帝的贵人。 采女(宫女)田圣受到桓帝的宠爱,桓帝打算立田圣为皇后。司隶校尉应奉上书说:“皇后的地位非常重要,关系到国家的兴废。汉朝立赵飞燕为皇后,后代就断绝了。陛下应该想到《关雎》诗篇的追求(指贤德后妃),远离五种禁忌(指无子、淫佚、不敬父母、口舌、盗窃)。”太尉陈蕃也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良家,极力争取。桓帝不得已,辛巳日(二十日),立窦贵人为皇后,任命窦武为特进、城门校尉,封为槐里侯。 十一月,壬子日(二十一日),黄门北寺(宦官办公处)失火。 陈蕃多次替李膺、冯绲、刘佑申诉冤屈,请求原谅宽恕,恢复官职爵位。 他一再请求,言辞恳切,甚至流泪。桓帝不听。应奉上书说:“忠臣和武将,是国家的心腹和脊梁。我见到被罚劳作的左校营苦役犯冯绲、刘佑、李膺等人,他们诛杀和弹劾奸臣,完全依法办事。陛下既不听取调查,反而轻信谗言,结果使忠臣和大恶同罪。从春季到冬季,未能蒙受宽恕。远近的人看到和听到后,无不为之叹息。处理政事的关键在于,要记住臣下的功劳,忘掉他们的过失。所以武帝将韩安国(因罪入狱)从徒中起用,宣帝征召逃亡的张敞(因罪逃亡)为官。冯绲先前讨伐蛮荆,如同周朝尹吉甫的功绩;刘佑多次主持执法,有不畏强权、刚正不阿的气节;李膺在幽州、并州建立威名,任度辽将军时留下恩惠。如今三方的边境不安宁,朝廷大军还未振奋。请求原谅李膺等人,以防备不测。”奏章呈上后,桓帝这才免除三人的刑罚。过了很久,李膺重新被任命为司隶校尉。 当时小黄门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县令,贪婪残暴,没有德政。 他畏惧李膺的威严,逃回京都洛阳,躲在他哥哥张让家的合柱(夹墙)中。李膺得知情况,率领吏卒破开合柱,将张朔逮捕,交付洛阳监狱。审讯完毕,立即处死。张让向桓帝诉冤,桓帝召见李膺,责问他为什么不先请求批准就加以诛杀。李膺回答说:“从前孔子担任鲁国司寇,七天后就诛杀了少正卯。如今我到职已满十天,私下害怕因办事拖延而获罪,没想到竟获行动迅速的罪。我确实知道自己的罪责,死期就在眼前。我只请求再留任五天,一定消灭元凶巨恶,然后再回来受烹刑,这才是我最初的愿望。”桓帝不再说话,回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校尉有什么过失?”于是命李膺退出。从此,所有黄门、中常侍都谨慎恭敬,不敢大声呼吸,连休假日也不敢出宫。桓帝感到奇怪,问他们原因。大家都叩头哭泣说:“我们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政治一天比一天混乱,法纪败坏,然而只有李膺严守节操,保持声名。读书人能得到他接待的,都认为是“登龙门”。 朝廷征召东海国相刘宽担任尚书令。 刘宽是刘崎的儿子。他先后担任过三个郡的太守,温和仁爱,多行宽恕。即使在匆忙之时,也从未疾言厉色。官吏和百姓犯了过错,只用蒲草做的鞭子处罚,象征性地表示羞辱,始终不对人施加严刑。每次见到父老乡亲,就用乡间农事和家常话慰问;见到少年,就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训导勉励。人们都被他感化。 汉桓帝延熹九年(丙午,公元166年) 春季,正月,辛卯朔(初一),发生日食。 桓帝下诏命三公、九卿、各郡、各封国荐举“至孝”人才。太常赵典荐举的荀爽在考试对策时说:“古时候,圣人根据天地运行的法则制定礼制。在众多礼仪中,婚礼是首位。阳性刚纯才能施予,阴性柔顺才能化育。用礼制来调节欢乐,节制宣导其气,所以能多子多孙,享长寿之福。到了三代(夏商周)末世,君主淫乱没有节制,阳气在上面枯竭,阴气在下面阻隔,所以周公的诫言说:‘(这样)有时也会减损寿命。’《诗经》传(指韩诗外传)说:‘截断脚趾去适应鞋子,谁说他不愚蠢?怎么和这种人一样,为了追求欲望而丧命。’实在令人痛心。我听说后宫采女有五六千人,侍从官员、供驱使的仆人还不在此数。白白征收无罪百姓的赋税,供养无用的女子。百姓在外面穷困,阴阳在宫内隔绝,所以感动了上天的和气,灾异屡屡降临。我认为,那些未被陛下宠幸过的女子,应一律遣出,使她们婚配。这确实是国家的大福。”桓帝下诏,任命荀爽为郎中。 司隶、豫州发生饥荒,饿死的人有十分之四五,甚至有全家死光的。 桓帝下诏征召张奂,任命为大司农,重新任命皇甫规接替张奂担任度辽将军。 皇甫规因自己一连担任高官职位,打算退让回避,连续上书称病,不被批准。正好有朋友的灵柩运回故乡安葬,皇甫规越过辖区边界迎接,于是派门客秘密报告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远离军营,应当紧急向朝廷检举弹劾。胡芳说:“皇甫威明(皇甫规字)是想避开官场仕途,故意刺激我罢了。我应当为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中他的计呢!”就没有过问。 夏季,四月,济阴郡、东郡、济北国、平原郡境内黄河水变清。 司徒许栩被免官;五月,任命太常胡广为司徒。 庚午日(疑误,五月无庚午),桓帝亲临濯龙宫祭祀老子。 祭坛用西方毛织品装饰,陈列纯金镶边的祭器,设置华盖(帝王伞盖)的座位,演奏祭祀天神的乐曲。 鲜卑听说张奂被调离,就召集南匈奴和乌桓一同反叛。 六月,南匈奴、乌桓、鲜卑分几路攻入边塞,劫掠沿边九个郡。秋季,七月,鲜卑再次攻入边塞,引诱东羌部落共同结盟。于是上郡的沈氐羌、安定郡的先零羌等部族共同侵犯武威、张掖,使沿边一带深受其害。桓帝下诏,重新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领取九卿的俸禄(秩中二千石),督察幽、并、凉三州及度辽将军、护乌桓校尉二营,兼考察州刺史和郡太守的政绩优劣。 当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时,曾跟随甘陵人周福学习经书。 等到他当了皇帝,便擢升周福担任尚书。当时,同郡人河南尹房植在朝廷很有名望。同乡人因此编了歌谣说:“天下规矩,房伯武(房植字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周福字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嘲弄,于是各自树立党羽和门徒,逐渐结成仇怨。因此,甘陵郡的士人就分成南北两部,对党人的议论从此开始。 汝南郡太守宗资任命范滂为功曹,南阳郡太守成瑨任命岑晊(字公孝)为功曹。 都非常信任他们,让他们奖励善行,纠正过错,整顿郡府的吏治。范滂尤其刚毅强劲,疾恶如仇。范滂的外甥李颂,一向品行不端,中常侍唐衡将他托付给宗资。宗资任用李颂为小吏。范滂却将任命文书搁置,不肯召见。宗资迁怒他人,捶打书佐(文书)朱零。朱零抬头说:“这是范滂公正的裁决,今天我宁愿被鞭打而死,也不能违背范滂的决定。”宗资这才作罢。郡府中的中级以下官员无不怨恨范滂。于是两郡传出歌谣说:“汝南太守范孟博(范滂字孟博),南阳宗资只管画诺(签字同意);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闲坐啸咏)。” 太学的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泰和颍川人贾彪是他们的领袖。 他们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推崇褒扬。太学中流行这样的评语:“天下模楷,李元礼(李膺字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陈蕃字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王畅字叔茂)。”于是朝廷内外形成风气,争相以品评人物、褒贬善恶为时尚。自三公九卿以下,大臣们无不害怕他们的批评贬议,争先恐后地登门拜访。 宛县有位富商名叫张泛,与后宫某位妃子有亲戚关系,又善于雕刻玩赏器物,经常贿赂宦官。 因此得到显位,仗势横行。岑晊和贼曹史(主管治安)张牧劝说太守成瑨逮捕张泛等人。不久遇赦,成瑨竟然诛杀了张泛,并逮捕他的宗族和宾客,杀了二百多人,然后才奏报朝廷。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残暴,骄纵恣肆,成了全县的大祸害。太原郡太守平原人刘质派遣郡吏王允去逮捕他,也是在赦令颁布后将他处死。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泛的妻子上书申诉冤屈,宦官们趁机诬陷成瑨、刘质。桓帝大怒,将成瑨、刘质征召回京,都关进监狱。有关官吏秉承旨意,上奏成瑨、刘质罪该斩首弃市。 山阳郡太守翟超任命该郡人张俭担任东部督邮(监察官)。 侯览家在防东县,残害百姓。侯览的母亲病故,回家办理丧事,大规模修建坟墓。张俭上书弹劾侯览的罪行,但奏章被侯览拦截,无法呈送桓帝。张俭于是摧毁了侯览的坟墓和住宅,没收所有的财产,再详细奏报侯览的罪状,奏章仍然不能上达。 徐璜的侄儿徐宣担任下邳县令,更加残暴。 他曾想娶前汝南郡太守李暠的女儿为妻,没有成功。于是率领吏卒冲进李暠家,把他女儿抢回家,用箭射死作为游戏。东海国相汝南人黄浮听说后,逮捕徐宣的家属,不论老少,一律严刑拷打。掾史以下的属吏竭力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贼,今天我杀了他,明天就是抵命,也足以瞑目了!”当即判决将徐宣斩首弃市,并暴尸示众。于是宦官向桓帝诉冤,桓帝大怒,翟超、黄浮都被判处髡刑(剃发)和钳刑(颈带铁圈),罚往左校营服苦役。 太尉陈蕃和司空刘茂一同上书劝谏,请求赦免成瑨、刘质、翟超、黄浮等人的罪。 桓帝不高兴。有关官吏弹劾陈蕃、刘茂,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于是单独上书说:“如今盗贼在外,不过是四肢的疾病;而内政不理,才是心腹的祸患。我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实在是忧虑陛下左右亲近的人日益亲近,忠直的言论日益疏远。内患逐渐积累,外忧正在加深。陛下从列侯(指即位前为蠡吾侯)超越身份,继承帝位。小民之家积蓄百万财产,子孙尚且以败坏祖先产业为耻,何况陛下兼有整个天下的产业,继承先帝的基业,难道能松懈怠惰,自我轻视吗?即使陛下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应顾念先帝创业的勤苦吗?从前梁冀一家五个侯爵(指梁冀及其弟、子等),毒害遍及海内。上天启发陛下,将他们收捕处死。天下的舆论,希望时政从此清明太平。但明鉴不远,覆车之鉴如在昨日(指宦官专权重演),而陛下亲近宠信之人,重新互相勾结。小黄门赵津、大奸猾张泛等人,贪婪暴虐,谄媚陛下左右。前太原太守刘质、南阳太守成瑨逮捕并诛杀他们,虽然说赦令颁布后不该诛杀,但推究他们的本心,是在于除去邪恶。对于陛下来说,有什么可生气的?然而小人道长,迷惑圣听,致使陛下发怒,一定要加以刑罚贬谪,这已经过分了,何况还要处以极刑呢!还有,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守法,不屈服权贵,疾恶如仇。翟超没收侯览的财产,黄浮诛杀徐宣的罪行,都遭到刑罚处置,不能得到赦免宽恕。侯览的凶横,只没收财产已是万幸;徐宣犯下的罪过,死有余辜。过去,丞相申屠嘉召来邓通斥责,洛阳县令董宣当面斥责湖阳公主,而文帝从旁请求赦免邓通,光武帝反而重赏董宣。没听说这两位大臣有独断专行、擅自诛杀的罪名。而今陛下左右的宦官小臣,恶意伤害党羽,随意互相勾结,导致这样的刑罚。他们听到我这些话,定会再向陛下哭泣申诉。陛下应彻底切断亲近宠信之人干预朝政的根源,召引任用尚书台和朝廷大臣,挑选清廉高洁之士,斥退奸佞小人。这样,天在上和谐,地在下融洽,吉祥的征兆符瑞,难道还会遥远吗!”桓帝没有采纳。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陈蕃,凡是遇到陈蕃上呈的关于选举贤能的奏章,都以桓帝诏书的名义严加谴责,予以退回。陈蕃的属吏长史以下多被判处罪刑。只因陈蕃是名臣,还不敢加害于他。 平原人襄楷前往宫门上书说: “我听说上天不说话,只是用天象变异来显示他的旨意。我观察太微星垣(天庭),五帝星座(象征皇帝)之中,金星、火星(主刑罚)发出光芒并在其中运行。根据占卜,这是天子凶险的征兆。而且金、火二星又都窜入房、心二星宿之中,按法度,天子将没有继承人。前年冬季严寒,冻死鸟兽,冻死鱼鳖,城旁竹柏的叶子有受伤枯黄的。我听老师说:‘柏树受伤,竹叶枯干,不出二年,后果就要由天子承受。’今年从春季以来,接连降霜雹、大雨、巨雷、闪电。这是臣下作威作福,刑罚峻急苛刻的反应。太原太守刘质、南阳太守成瑨,立志铲除奸邪,他们所诛杀的人,都符合百姓的愿望。然而陛下却听信宦官的谗言,将他们从远处逮捕审问。三公上书,哀求宽恕刘质等人,不但没有采纳,反而受到严厉谴责。这样,忧心国事的大臣,势将闭口无言了。我听说杀害无罪的人,诛杀贤能的人,祸害会延及三代。自从陛下即位以来,频繁地进行诛杀惩罚,梁冀、寇荣、孙寿、邓万世等家族,都先后被灭族,其牵连获罪的又不计其数。李云上书,圣明的君主本不应忌讳;杜众请求和李云一同处死,不过是希望以此感悟朝廷。竟没有赦免,两人同时惨遭杀害。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冤枉的。自汉朝建立以来,从来没有拒绝规劝、诛杀贤能、刑罚苛刻像今天这样严重的。从前,周文王只有一个妻子,就生了十个儿子。而今宫女有数千人,却没有听说有生育。陛下应该增修德行,减省刑罚,使后嗣如《诗经·螽斯》所说的那样繁多(喻子孙众多)。考察春秋时代以来,以及远古帝王时代,黄河的水从来没有澄清过。我认为,黄河象征着诸侯之位。澄清属阳,浑浊属阴。黄河本当浑浊却反而澄清,这是阴气将要变成阳气,诸侯将要篡位做皇帝的征兆。京房《易传》说:‘河水澄清,天下太平。’而今上天降下异象,地上吐出妖怪,人间发生瘟疫,三者同时发生而黄河水清,这就好比春秋时代的麒麟本不该出现而出现,孔子记录此事认为是怪异一样。希望陛下赐给我空闲时间,让我详尽地陈述。”奏章呈上后,桓帝没有理睬。 过了十多天,襄楷再次上书说: “我听说殷纣王好色,所以妲己才出现;叶公好龙,真龙才在庭院里游动。而今黄门、常侍,都是受过阉割的人(指宦官),陛下却宠爱他们,超过常人几倍。陛下所以没有子嗣,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我又听说,宫中建立黄帝、老子、佛陀的庙宇。黄老之道主张清虚,崇尚无为,爱好生命,厌恶杀戮,克制欲望,去除奢侈。而今陛下欲望不减,杀戮刑罚超过常理,既然违背了他们的教义,怎么能获得他们的福佑呢?佛教徒不在一棵桑树下连住三夜,为的是避免产生恩爱之情,这是精神修炼的极致要求。其坚守精诚到如此地步,才能得道。而今陛下拥有美女艳妇,极尽天下的艳丽;饮食甘美,穷尽天下的美味,怎么能像黄帝、老子一样呢?”奏章呈上后,桓帝立即召他进宫,命尚书代表皇帝询问情状。襄楷说:“古代本来没有设置宦官,武帝末年多次游幸后宫,才开始设置。”尚书秉承宦官旨意,向桓帝回奏:“襄楷的言辞和道理都不端正,而且违背儒家的经书和典籍,假借星宿天象,捏造个人的见解,诬蔑皇上,歪曲事实,请交付司隶,依法惩治襄楷的罪状,收捕送往洛阳监狱。”桓帝认为,襄楷的言辞虽然激烈,但都是有关天文星象的术语,所以不肯诛杀,仅判处司寇(二年徒刑)的刑罚。 自永平年间以来,臣下和民众虽有信奉佛陀的人,但皇帝还没有喜好。 到了桓帝,才开始笃信佛教,经常亲自祭祀祈祷。从此佛教越发盛行,所以襄楷在上书中提到它。 符节令汝南人蔡衍、议郎刘瑜上书营救成瑨、刘质,言辞非常激烈严厉,也因此获罪免官。 成瑨、刘质最终死在狱中。成瑨、刘质一向刚强正直,通晓经学,是当时的名士,所以天下人都为他们惋惜。岑晊、张牧逃亡流窜在外,得以免死。 岑晊逃亡时,亲戚朋友都争相藏匿他。 只有贾彪闭门不肯接纳。当时人们都埋怨贾彪。贾彪说:“《左传》说:‘看准时机行动,不要连累后人。’岑公孝因胁迫君主招致灾祸,是他咎由自取。我恨不得拿起武器面对他,怎么反而要窝藏他呢?”于是大家都佩服他的公正裁决。贾彪曾担任新息县长,百姓贫困,很多人不养育子女。贾彪制定严厉的禁令,规定不养育子女和杀人同罪。有一次,城南有人抢劫杀人,城北有妇人杀死自己的儿子。贾彪出衙巡查,属吏想引他去城南。贾彪发怒说:“强盗害人,这是常理;母亲杀害儿子,则是逆天悖道!”于是驱车北行,查办杀子之罪。城南的强盗听说后,也反绑双手自首。几年之内,民间养育子女的以千计。大家都说:“这是贾父(贾彪)生的孩子。”都用“贾”作为孩子的名字。 河内人张成,擅长占卜术(风角),他推算出朝廷将要颁布大赦令,就教唆儿子杀人。 司隶校尉李膺督促逮捕张成父子。不久果然遇赦获免。李膺更加愤恨,最终按律处死了张成父子。张成一向用占卜术结交宦官,桓帝也时常让张成占卜。宦官指使张成的徒弟牢修上书,控告“李膺等人专门蓄养太学的游士,结交各郡派到京都洛阳求学的学生,互相标榜,结成群党,诽谤朝廷,扰乱和败坏风俗”。于是桓帝震怒,下诏各郡、各封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天下人共同憎恨。诏书经过三公府,太尉陈蕃拒绝签署,说:“这次所查办的,都是海内享有盛名、忧国忧民、忠诚无私的大臣。这样的人即使犯了罪,十代之后也应宽恕,怎么能罪名不明就逮捕拷打呢?”不肯在诏书上签字。桓帝更加发怒,便下令直接逮捕李膺等人,囚禁在黄门北寺监狱。李膺等人的供词牵连涉及到的有太仆、颍川人杜密,御史中丞陈翔,以及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有的人逃亡未能捕获,朝廷就悬赏缉拿,派出使者四处搜捕。陈寔说:“我不下狱,大家就都没有依靠。”于是自己前往监狱请求囚禁。范滂被送到监狱,狱吏对他说:“凡是获罪入狱的人,都要祭祀皋陶(传说中公正的狱神)。”范滂说:“皋陶是古代的直臣,知道我无罪,将会替我向天帝申诉;如果我真的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众人因此也都不祭祀皋陶。陈蕃再次上书极力规劝,桓帝忌讳他言辞激切,就借口说陈蕃推荐的官员不称职,下诏罢免了他。 当时,党人案牵连所及,都是天下知名的贤才。 度辽将军皇甫规认为自己是西州的豪杰,耻于未被牵连进去,就上书说:“我先前推荐前大司农张奂,是依附党人。还有,我过去被罚在左校营服苦役时,太学生张凤等曾上书为我辩护,是被党人所依附。我应该坐罪。”朝廷知道情况,但不过问。 杜密一向与李膺声名相等,当时人并称“李杜”,所以同时被捕入狱。 杜密曾担任北海国相,在春季例行巡视时,走到高密县,见到担任乡啬夫(乡官)的郑玄,知道他不是平凡的人,就征召他任郡职。于是送他去求学,终于成为大儒。后来杜密离职回乡,每次拜见郡太守或县令,大多请求托付一些事情。同郡人刘胜也从蜀郡离职回乡,却闭门不出,不与外界交往。太守王昱对杜密说:“刘季陵(刘胜字季陵)是清高之士,很多公卿都荐举他。”杜密知道王昱是在刺激自己,回答说:“刘胜位居大夫之列,受到上宾的礼遇。但他知道贤能不推荐,听到恶行不吭声,隐瞒真情,爱惜自己,如同寒天的蝉一样不出声,这是有罪的人。而今对于志节高尚、身体力行的贤才,我极力推举;对于违背道义、丧失气节的人士,我尽力纠察。使明府(指王昱)的赏罚得当,美名远扬,这难道不也是万分之一的作用吗?”王昱惭愧佩服,对待杜密更为优厚。 九月,任命光禄勋周景为太尉。 司空刘茂被免官。 冬季,十二月,任命光禄勋汝南人宣酆为司空。 任命越骑校尉窦武为城门校尉。 窦武在位期间,征召了很多知名人士,自己清廉正直,疾恶如仇,不接受礼物贿赂。妻子儿女的衣食仅够温饱而已。得到皇帝和皇后的赏赐,都散发给太学的学生和施舍给贫民。因此,大家都称赞他。 匈奴和乌桓听到张奂回任护匈奴中郎将的消息,都相继归降,总共二十万人。 张奂仅诛杀其中煽动叛乱的首恶分子,对其余的人都予以安抚接纳。只有鲜卑部落逃出塞外。朝廷忧虑鲜卑首领檀石槐难以制服,派使者带着印信,封他为王,打算与他和亲。檀石槐不肯接受,反而对沿边要塞的侵犯和劫掠更为厉害。他将自己的领地分为三部:从右北平以东至辽东郡,连接夫馀、濊貊等二十多个城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郡等十多个城邑,为中部;从上谷郡以西至敦煌郡、乌孙等二十多个城邑,为西部。各设置一名首领进行统领。 第56章 【汉纪四十八】 起自丁未年(公元167年),止于辛亥年(公元171年),共五年。 汉桓帝永康元年(丁未,公元167年) 春季,正月,东羌先零部落包围礻殳祤县(今陕西耀县),劫掠云阳县(今陕西淳化西北)。 当煎等羌族部落也再次反叛。段颎率军在鸾鸟县(今甘肃武威南)进击,大败羌军,西羌于是平定。 夫馀国王夫台侵犯玄菟郡(今辽宁沈阳东)。 玄菟郡太守公孙域击败了他。 夏季,四月,先零羌侵犯三辅地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攻陷两座军营,杀死一千多人。 五月,壬子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陈蕃被免职后,朝廷大臣震惊恐惧,没有人再敢为党人说话。 贾彪说:“我如果不西去洛阳,大祸就不能解除。”于是他就到了洛阳,劝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魏郡人霍谞等人,请他们出面营救党人。窦武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听说推行过什么善政。常侍、黄门这些宦官,争着玩弄诡诈之术,胡乱封爵给不合适的人。回想西汉,就是因为奸佞之臣当权,终于丧失了天下。如今不考虑前朝的失败教训,又沿着翻车的轨道走。我担心秦二世胡亥的灾难,必将重演;赵高篡权那样的变故,早晚都会发生。近来,奸臣牢修捏造出结党之说,就逮捕了前司隶校尉李膺等人关押审问,牵连达数百人。经年累月地拘押审讯,却查无实据。我认为李膺等人秉持忠心,坚守节操,志在辅佐王室,这实在是陛下后稷、伊尹、吕尚那样的辅臣;却被奸臣贼子虚妄地诬陷冤枉,使天下人寒心,海内失望。恳请陛下留心澄清考察,及时予以审理释放,以满足天地鬼神和民众的殷切期望。如今台阁近臣,尚书朱寓、荀绲、刘佑、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贤良辅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文雅有礼,通晓国家法典。朝廷内外官员,人才济济。然而陛下却委任亲近宠幸的宦官,专门扶植贪婪残暴之徒,让他们在外掌管州郡,在内干预朝廷核心机要。应该依次将他们贬黜,按罪责查办处罚;信任忠良之士,公正评判善恶好坏,使邪恶与正直,诽谤与赞誉,各得其所。珍视上天赐予的官职,只授予善良贤能之人。这样,灾祸的征兆就可以消除,上天的祥瑞也会随之降临。近来有嘉禾、灵芝草、黄龙等祥瑞出现。祥瑞的出现必定因为有了贤士,福气的降临实在由于善人。有德就是祥瑞,无德就是灾祸。陛下的行为不合天意,不宜因此庆贺。”奏章呈上后,窦武随即借口有病缴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信。霍谞也上书为党人求情。桓帝的怒气稍稍缓解,于是派中常侍王甫到监狱审问党人范滂等人。范滂等人颈、手、足都戴着刑具,头蒙黑布,暴露在台阶下。王甫依次责问说:“你们互相推举提拔,像嘴唇和牙齿一样结成一党,意图何在?”范滂回答说:“孔子说过:‘看见善事,唯恐赶不上;看见恶事,如同把手伸进沸水。’我范滂只是希望表彰善良,让他们得到同样的清廉名声;憎恨邪恶,让他们承受同样的污秽名声。我以为这是推行王政所愿意听到的,没想到反而被指责为结党。古人修善积德,会为自己求得多福;如今修善积德,却身陷死罪。我死的那天,希望埋在首阳山旁,上不负皇天,下不愧伯夷、叔齐。”王甫怜悯伤感,脸色都变了,于是下令解除他们身上的刑具。李膺等人又招供牵连出许多宦官子弟,宦官们害怕了,就请求桓帝以天时变化为由赦免党人。六月,庚申(初八),桓帝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党人二百余人都被遣送回乡,将他们的姓名登记在太尉、司徒、司空三府,终身禁止做官。范滂前去拜访霍谞,却不道谢。有人责备他,范滂说:“从前叔向不见祁奚,我又何必道谢!”范滂南归汝南郡(今河南平舆北),南阳郡的士大夫前来迎接他的车辆有数千辆。同乡人殷陶、黄穆在一旁侍卫,替他应酬宾客。范滂对殷陶等人说:“你们这样跟随我,是加重我的灾祸啊!”于是悄悄地回到故乡。 当初,桓帝下诏要求各郡国举报党人。 各郡国上报互相牵连的人,多的有数百人。只有平原国相(封国行政长官)史弼没有举报一个人。诏书先后多次下达,催逼州郡官府,甚至对郡府的掾史施以髡刑(剃发)和鞭刑。州府从事(刺史属官)坐在平原国传舍(驿站)责问说:“诏书痛恨党人,旨意恳切。青州(包括平原国)六郡,其中五郡都有党人,平原国治理得怎么这么好,唯独没有党人?”史弼说:“先王治理天下,划分疆界,水土不同,风俗各异。别的郡有的,平原国自然没有,怎么能相比!如果为了迎合上司,诬陷善良无辜的人,滥用刑罚,以满足不合理的要求,那么平原国的人,家家户户都可以被指为党人。我这个国相只有一死罢了,这种事我是不能做的!”从事大怒,立即逮捕平原国属吏送往监狱,并弹劾史弼。正好遇上党禁中途解除,史弼用俸禄赎罪,所救免的人很多。窦武推荐的人有:朱寓,沛郡人;苑康,勃海郡人;杨乔,会稽郡人;边韶,陈留郡人。杨乔容貌伟岸英俊,多次上书议论政事,桓帝喜爱他的才能和容貌,想把公主嫁给他。杨乔坚决推辞,桓帝不答应。杨乔便闭口绝食,七天后去世。 秋季,八月,巴郡(今重庆)上报说有黄龙出现。 最初,郡中人想去池塘洗澡,看见池水浑浊,于是开玩笑互相吓唬说“这里面有黄龙”,这话就在民间流传开来,太守想把这当作祥瑞上报。郡吏傅坚劝谏说:“这只是差役们的戏言罢了。”太守不听。 六月发生大水灾,勃海郡海水倒灌。 冬季,十月,先零羌再次侵犯三辅地区。 张奂派遣司马尹端、董卓率军抵抗进击,大败羌军,斩杀其首领,斩获俘虏一万多人,三州(幽、并、凉?或指三辅)地区恢复安定。张奂论功应当封侯,但因他不肯奉承宦官,结果未能封侯,只赏赐钱二十万,任命他家一人为郎官。张奂推辞不受,请求将户籍迁入弘农郡(今河南灵宝北)。旧制规定,边郡人士不能迁入内地。桓帝下诏因张奂有功,特予批准。任命董卓为郎中。董卓是陇西郡人,性情粗猛而有谋略,羌人、胡人都畏惧他。 十二月,壬申(二十三日),恢复瘿陶王刘悝为勃海王。 丁丑(二十八日),桓帝在德阳前殿驾崩。 戊寅(二十九日),尊窦皇后为皇太后。窦太后临朝主持朝政。当初,窦太后被立为皇后时,桓帝很少临幸她,只有采女田圣等人受到宠爱。窦太后一向嫉妒狠毒。桓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她就下令杀了田圣。 城门校尉窦武商议选立新皇帝。 召见侍御史河间国人刘鲦(shu),询问刘氏宗室中贤能的人。刘鲦推荐了解渎亭侯刘宏。刘宏是河间孝王刘开的曾孙,祖父刘淑,父亲刘苌(cháng),世代封为解渎亭侯。窦武于是入宫禀报窦太后,在宫中决定策立新帝。任命刘鲦代理光禄大夫,与中常侍曹节共同持节,率领中黄门、虎贲武士、羽林军共一千人,前往迎接刘宏。刘宏当时年仅十二岁。 汉灵帝建宁元年(戊申,公元168年) 春季,正月,壬午(初三),任命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 任命前太尉陈蕃为太傅,与窦武以及司徒胡广共同掌管尚书台事务。当时正逢国家大丧,新皇帝尚未即位,尚书们都畏惧宦官,大多托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名节,君王虽然去世,侍奉他如同在世。如今新帝尚未即位,政事日益紧迫,诸位怎么能在国家困苦之际,安然躺在床上休息?这在道义上能安心吗!”尚书们惶恐不安,都起来上朝处理公务。 己亥(二十日),解渎亭侯刘宏抵达夏门亭(洛阳北郊)。 派窦武持节,用王爵专用的青盖车将刘宏接入皇宫。庚子(二十一日),刘宏即皇帝位(汉灵帝),改年号(建宁)。 二月,辛酉(十三日),将汉桓帝安葬在宣陵(今河南洛阳东北),庙号为威宗。 辛未(二十三日),大赦天下。 当初,护羌校尉段颎平定西羌后,东羌先零等部落尚未归服。 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年招抚,他们投降后又反叛。桓帝曾下诏询问段颎:“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强兵,不能及时平定,我打算派你率军东进讨伐,不知是否妥当,请你认真考虑方略。”段颎上书说:“我认为先零东羌虽然多次反叛,但投降皇甫规的,已有二万余落(户);善恶已经区分,剩下的叛寇所剩无几。如今张奂所以徘徊不前,应当是顾虑羌人表面离散而内部结合,大军一去,必然惊动他们。况且从冬到春,他们一直聚集不散,人畜疲惫虚弱,有自行灭亡的趋势。张奂只是想再次招降,坐待制服强敌罢了。我认为羌人狼子野心,难以用恩德感化,势穷力竭时虽然可能归顺,但大军一撤,又会作乱。唯一的办法,只有用长矛抵住他们的肋部,白刃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估计东羌剩下的三万多落,分散居住在接近边塞之内,道路平坦没有险阻,并不具备战国时燕、齐、秦、赵等国纵横联合的态势。可是他们长期扰乱并州、凉州,不断侵犯三辅地区,迫使西河郡(今山西离石)、上郡(今陕西榆林南)的官府都已内迁,安定郡(今甘肃镇原东南)、北地郡(今甘肃庆阳西北)又陷于孤立危险。从云中郡(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西),西至汉阳郡(今甘肃甘谷东)二千余里,匈奴和诸羌部落占据这一区域,这好比是深入体内的毒疮,潜伏在胁下。如不加以消灭,势必逐渐扩大。如果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战车三千辆,用三个冬季两个夏季的时间,就足以平定,总计费用约为钱五十四亿。这样,就可以使群羌破灭净尽,匈奴长期归服,内迁的郡县官府,也能迁回本土。我计算永初(安帝)年间,诸羌反叛历时十四年,耗用二百四十亿钱;永和(顺帝)末年,又经七年,耗用八十余亿。耗费如此巨大,尚且不能诛灭干净,以致余孽再次兴起,至今仍为祸害。如今如果不暂时使百姓忍受一点疲劳,就永远得不到安宁。我愿竭尽低劣的才能,等待陛下的节制调度。”灵帝批准,完全听从段颎所提出的计划。段颎于是率领一万余人的军队,携带十五天的粮食,从彭阳(今甘肃镇原东南)直指高平县(今宁夏固原),在逢义山(今宁夏固原西北)与先零等部落的羌人交战。羌军兵势强盛,段颎的部下都很恐惧。段颎便命令军中:长矛利刃排成三列,中间夹以强弩,左右两翼布置轻骑兵。他对将士们说:“现在离家几千里,前进就能成功,逃跑必定全部死光!大家努力争取功名!”于是大声呼喊,众人应声冲锋。骑兵从两翼夹击,突袭羌军。羌军大败,斩杀八千多人。窦太后下诏褒奖说:“等到东羌全部平定,再一并论功行赏。现在,暂且赏赐段颎钱二十万,任命段颎家一人为郎中。”命令中藏府(皇家库房)调拨金钱、彩物等增加军费,任命段颎为破羌将军。 闰三月,甲午(疑误,三月甲午为十八日),灵帝追尊其祖父为孝元皇,祖母夏氏为孝元后,父亲为孝仁皇(刘苌),尊母亲董氏为慎园贵人。 夏季,四月,戊辰(二十四日),太尉周景去世。 司空宣酆被免官;任命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 五月,丁未朔(初一),发生日食。 任命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 六月,京都洛阳发生大水灾。 癸巳(十七日),朝廷论定拥立新皇帝的功劳,封窦武为闻喜侯,其子窦机为渭阳侯,侄儿窦绍为鄠侯,窦靖为西乡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共封侯爵十一人。 涿郡人卢植上书劝说窦武:“您对于汉朝,如同周公旦、召公奭在周王室的地位,拥立圣明君主,维系天下人心。议论者认为您的功劳最为重大。如今同宗相继为帝(桓帝与灵帝同为章帝玄孙),按照谱牒顺序拥立,您有什么功劳!岂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您应该辞去朝廷的大封赏,以保全自己的身名。”窦武未能采纳。卢植身高八尺二寸,声音洪亮如钟,性情刚毅,有大节操。年轻时跟随马融学习,马融性情豪奢,常在面前安排歌舞女伎。卢植在旁侍讲多年,从未斜视一眼,马融因此敬重他。窦太后因为陈蕃是旧臣,特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上书辞让说:“我听说分割国土的封赏,是赐给有功德的人。我虽然没有清廉的品行,但私下仰慕君子‘不是正道得来的东西,就不接受’的品格。如果我接受封爵而不辞让,厚着脸皮接受,将使皇天震怒,将灾祸降给百姓。这样,我的身躯,又有什么寄托!”窦太后不准许。陈蕃坚决辞让,奏章前后上呈十次,终于不肯接受封爵。 段颎率领轻装部队追击羌人,出桥门谷(今陕西子长西北),日夜兼程,先后在奢延泽(今陕西靖边西北)、落川(今陕西定边附近)、令鲜水(今甘肃环县西)一带与羌军交战,连连击败羌军。 又在灵武谷(今宁夏银川北)交战,羌军于是大败。秋季,七月,段颎追击到泾阳县(今甘肃平凉西北),羌人残部四千余落,全部逃散进入汉阳郡的山谷中。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攻破,但残余种族难以尽除。段颎性情轻率而果敢,我担心胜败无常,难以持久。应该暂且用恩德招降,可保没有后患。”诏书下达到段颎手中,段颎再次上书说:“我原本就知道东羌虽然人数众多,但软弱容易制服,所以此前陈述我的愚见,考虑做永久安宁的打算。而中郎将张奂却说敌人强大难以攻破,应该用招降的办法。圣明的朝廷明察秋毫,相信并采纳了我的盲者之言(自谦),所以我的谋略得以实行,张奂的计划未被采用。事态发展恰与张奂所说相反,他就怀恨在心。听信叛逃羌人的诬告,修饰润色言辞,说我的军队‘屡遭挫败’,又说‘羌人同是一气所生,不能杀尽,山谷广阔,不能完全肃清,血流原野,有伤和气,招致灾祸’。我想到周朝、秦朝之际,戎狄为害。汉朝中兴以来,羌人的侵犯最为严重,杀也杀不尽,即使投降了又反叛。如今先零等各部落羌人,多次反复无常,攻陷县邑,掠夺百姓,挖掘坟墓,暴露尸骨,祸及生者和死者。上天震怒,借我之手进行诛伐。从前邢国无道,卫国出兵讨伐,军队一出动就天降大雨(事见《左传》)。我率军出征,正值夏季,连连获得及时雨,庄稼丰收,百姓没有瘟疫。上占天意,不降灾伤;下察人事,众人和睦,军队获胜。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过去官府管辖的县邑,道路互相连接,并非深险隔绝的蛮荒之地。车马平安行进,不应遭到挫败。考察张奂身为汉朝官员,担任武职,驻军两年,不能平定寇乱。他只想用文治平息战争,招降凶悍的敌人,虚诞无稽,夸大其词,没有根据。为什么这样说呢?从前先零羌侵犯边境,赵充国下令将他们迁居内地(指金城属国);煎当羌扰乱边境,马援将他们迁到三辅地区。他们开始归服,最终又反叛,至今仍是祸害。所以有远见的人士,对此深为忧虑。如今沿边各郡人口稀少,屡遭羌人毒害。而张奂却想让降服的羌人与汉人杂居,这好比是在良田里种植荆棘,在室内豢养毒蛇。所以我奉行大汉的威严,建立长久的策略,打算铲除祸根,使它不能再繁殖蔓延。本来计划三年的费用,需用五十四亿钱;而今才过一年,消耗不到一半,残余的叛羌,已如灰烬,即将灭绝。我每次接到诏书,说军事行动朝廷不加遥控。但愿能贯彻此言,完全交给我负责,临事随机应变,不失权宜之计。” 八月,司空王畅被免官;任命宗正刘宠为司空。 当初,窦太后的被立为皇后,陈蕃曾出过力。 等到窦太后临朝主持朝政,无论大小政事,都委托给陈蕃处理。陈蕃和窦武同心合力,辅佐王室,征召天下名贤李膺、杜密、尹勋、刘瑜等人,都进入朝廷,共同参与朝政。于是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太平。然而灵帝的乳母赵娆和女尚书们,早晚守在窦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互相勾结,谄媚侍奉窦太后,取得她的信任。窦太后多次颁布诏书,封拜官职。陈蕃、窦武对此深恶痛绝。有一次,在朝堂上共同议事,陈蕃私下对窦武说:“曹节、王甫这些人,从先帝时就操纵国家大权,扰乱天下,如今如果不杀掉他们,以后就更难对付了。”窦武非常赞同。陈蕃大喜,用手推席站起。窦武于是联络志同道合的尚书令尹勋等人共同定计。 正好遇上发生日食的天象变化,陈蕃对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石显所困,何况现在有数十个石显! 我年已八十,只想为将军除去祸害。现在可借日食之机,斥退罢黜宦官,来堵塞天变。”窦武于是禀告窦太后说:“按照旧制,黄门、常侍只在宫内供职,负责看守门户,管理宫中财物。如今却让他们参与政事,掌握重权,子弟遍布各地,专门贪赃暴虐。天下人议论纷纷,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该将他们全部诛杀或废黜,以肃清朝廷。”窦太后说:“汉朝建立以来,世代都有宦官,只应诛杀其中犯有罪行的,怎么能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能谋略,在宫内专断独行。窦武先奏请逮捕管霸和中常侍苏康等人,都判罪处死。窦武又多次请求诛杀曹节等人,窦太后犹豫不忍,事情被搁置下来。陈蕃上书说:“如今京都喧哗,民间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和赵夫人(赵娆)、各位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升官进爵,违逆他们的就被中伤陷害。满朝文武官员,如同河中的浮木,随波逐流,贪图俸禄,畏惧灾祸。陛下现在不赶紧诛杀这班人,一定会发生变乱,危害国家,灾祸难以估量。请把我的奏章向左右侍从公布,并让天下奸佞都知道我痛恨他们。”窦太后不肯采纳。 就在这个月,太白星侵犯房宿的上将星,侵入太微星座。 侍中刘瑜一向精通天文,对此感到厌恶,上书窦太后说:“根据《占书》:宫门将要关闭,将对将相不利。奸人在主上身旁,希望紧急防备。”又写信给窦武、陈蕃,指出星辰错乱,对大臣不利,应该迅速决定大计。于是窦武、陈蕃任命朱寓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县令。窦武奏请免去黄门令魏彪的官职,任命自己的亲信小黄门山冰代替。然后让山冰上奏弹劾逮捕长乐尚书(太后宫官)郑飒,送往北寺监狱审问。陈蕃对窦武说:“对这种人就应该立即收捕诛杀,还审问什么!”窦武不听,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共同审讯郑飒。郑飒的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即上奏请求逮捕曹节等人,并让刘瑜入宫向窦太后奏报。 九月,辛亥(初七),窦武出宫回家住宿。 负责主管奏章的宦官得到消息,先行报告长乐五官史(太后宫官)朱瑀(yu)。朱瑀偷看了窦武的奏章,骂道:“宦官放纵不法的,自然可以诛杀。我们有什么罪过,却要全部灭族!”于是大声呼喊说:“陈蕃、窦武奏请太后废黜皇帝,是大逆不道!”当夜召集平时亲信强壮的长乐宫从官史(属吏)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同盟誓,谋划诛杀窦武等人。曹节急忙向灵帝报告说:“外面情况紧急,请陛下赶快登上德阳前殿。”并让灵帝拔剑踊跃,做出搏杀的姿态。派乳母赵娆等人护卫左右,收取符信,关闭宫门,召来尚书台官属,用刀剑胁迫,命令他们起草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持节到北寺监狱,逮捕尹勋、山冰。山冰怀疑诏书是假的,不肯接受诏命。王甫格杀山冰,接着又杀死尹勋;放出郑飒,回兵劫持窦太后,夺取皇帝的玺印。命令中谒者(宦官)守卫南宫,关闭宫门,断绝通往北宫的复道(天桥)。派郑飒等人持节和侍御史、谒者(传达官)去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命,骑马奔入步兵营,与其兄长的儿子、步兵校尉窦绍共同射杀使者。召集北军五校尉营将士数千人,驻屯都亭(洛阳驿站),对军士下令说:“黄门、常侍谋反,尽力作战的,封侯重赏。”陈蕃听到事变,率领部属官员和学生八十余人,各人拔出刀剑,闯入承明门,直抵尚书台门前,振臂高呼说:“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反叛,为何反说窦氏大逆不道!”当时王甫正好出来,与陈蕃相遇,听见他的话,就斥责陈蕃说:“先帝刚刚去世,陵墓尚未修成,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三人同时封侯!他又设乐宴饮,多选宫中美女陪伴,十天之内,家财巨万。大臣如此,难道是正道吗?你是宰相,却互相结党,还说什么要捉拿贼人!”命令剑士逮捕陈蕃。陈蕃拔剑叱喝王甫,言辞神色更加严厉。武士们于是抓住陈蕃,送往北寺监狱。黄门从官骑士(低级属吏)用脚踢着陈蕃说:“死老鬼!看你还能不能裁减我们的编制,克扣我们的俸禄!”当天就杀害了陈蕃。当时护匈奴中郎将张奂正好被召回京都洛阳。曹节等人因张奂新到,不了解政变内幕,假传圣旨,派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加节,与张奂率领五营卫士讨伐窦武。天快亮时,王甫率领虎贲武士、羽林军等共一千余人,出宫驻守朱雀掖门(南宫南门),与张奂等会合。不久,全部抵达宫门下,与窦武对阵。王甫的兵力渐盛,他命士兵向窦武的军队大声喊话:“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军,应当守卫宫省,为什么追随反叛者?先投降的有赏!”北军五营的士兵一向畏惧宦官,于是窦武的军队开始有人投奔王甫。从清晨到早饭时,窦武的士兵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逃走,各路军队追捕包围了他们,两人都自杀身亡。他们的首级被悬挂在洛阳都亭示众。紧接着逮捕窦家的宗亲、宾客、姻属,全部处死。侍中刘瑜、屯骑校尉冯述也被灭族。宦官又诬陷虎贲中郎将河间国人刘淑、前尚书会稽郡人魏朗,说他们与窦武等通谋,两人也都自杀。窦太后被迁到南宫。窦武的家属被流放到日南郡(今越南中部)。从三公九卿以下,凡是陈蕃、窦武所推荐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学生门徒和过去的部属,一律免官,终身禁止做官。议郎勃海郡人巴肃,开始时参与窦武等人的密谋,曹节等人不知道,只是因牵连被禁锢。后来才被发现,于是下令逮捕巴肃。巴肃自己乘车到县衙。县令见巴肃来,迎入后堂,解下县令印信,打算与巴肃一起逃走。巴肃说:“做臣下的,有谋略不敢隐瞒,有罪过不敢逃避刑罚。既然没有隐瞒谋略,又怎么敢逃避刑罚呢!”于是被处死。 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为育阳侯。 王甫升任中常侍,仍兼任黄门令。朱瑀、共普、张亮等六人都封为列侯。另外十一人封为关内侯。于是,一群小人得志,士大夫都垂头丧气。陈蕃的朋友陈留郡人朱震收殓埋葬了陈蕃的尸体,并把陈蕃的儿子陈逸藏匿起来。事情被发现后,朱震全家被捕入狱,都戴上刑具。朱震虽遭严刑拷打,誓死不肯吐露真情,陈逸因此得以幸免。窦武府中的掾吏桂阳郡人胡腾收殓殡葬了窦武的尸体,为他发丧,因此也被禁锢。窦武的孙子窦辅,年仅二岁。胡腾谎称是自己的儿子,与令史南阳郡人张敞一起将他藏匿在零陵郡(今湖南永州)境内,也得以幸免。张奂升任大司农,因功封侯。张奂深恨被曹节等人出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任命司徒胡广为太傅,主管尚书事务;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 冬季,十月,甲辰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十一月,太尉刘矩被免官;任命太仆沛国人闻人袭为太尉。 十二月,鲜卑和濊貊侵犯幽州、并州。 这一年,疏勒国(今新疆喀什)国王的叔父和得杀死国王自立为王。 乌桓酋长上谷郡的难楼拥有部众九千余落(户);辽西郡的丘力居拥有部众五千余落,各自称王。 辽东郡的苏仆延拥有一千余落,自称峭王。右北平郡的乌延拥有八百余落,自称汗鲁王。 汉灵帝建宁二年(己酉,公元169年) 春季,正月,丁丑(疑误,正月无丁丑),大赦天下。 灵帝将贵人董氏从河间国(今河北献县东南)迎接到京都洛阳。 三月,乙巳(初三),尊董贵人为孝仁皇后,住永乐宫。任命她的哥哥董宠为执金吾(掌管京师警卫),侄儿董重为五官中郎将(皇帝侍卫官)。 夏季,四月,壬辰(二十一日),御座上出现一条青蛇。 癸巳(二十二日),刮大风,降冰雹,雷霆霹雳,拔起大树一百多棵。灵帝下诏,命三公九卿以下官员各呈密封奏章。大司农张奂上书说:“从前,周公姬旦埋葬不合礼制,上天震怒(事见《尚书》)。如今窦武、陈蕃忠诚正直,尚未蒙受赦免和宽恕。妖异的发生,都是为此而发。应该尽快收殓安葬他们,召回被流放的家属,解除株连禁锢的禁令。还有,皇太后虽然居住南宫,但恩遇礼敬断绝,朝臣无人敢言,远近失望。陛下应该思念大义,回报养育之恩。”灵帝认为张奂的意见很好,但询问各位常侍时,左右宦官都厌恶张奂的话,灵帝无法自己做主。张奂又与尚书刘猛等共同推荐王畅、李膺是担任三公的合适人选。曹节等人更加痛恨张奂等人,于是下诏严厉斥责。张奂等人自动投入廷尉狱,请求囚禁。几天后才被释放,但仍罚扣三个月俸禄赎罪。 郎中东郡人谢弼呈上密封奏章说: “我听说:‘蟒蛇毒蛇,是女子之兆(指后宫)。’我想陛下能继承皇位,是窦太后在宫中决策拥立的结果。《尚书》说:‘父子兄弟,罪行互不牵连。’窦家的诛杀,岂能把罪过延及太后!将她幽禁空宫,忧愁伤感感动天心,万一患上疾病,陛下还有什么面目见天下人!孝和皇帝(和帝)不断绝窦太后的养育之恩(指和帝不罪窦太后),前世传为美谈。礼法规定:‘为人后嗣者就是他的儿子。’如今陛下以桓帝为父,怎能不以窦太后为母呢!希望陛下仰慕舜帝侍奉瞽叟(其父)的孝心(指《尚书》“克谐以孝,烝烝乂”),俯察《诗经·凯风》(咏孝子自责)思念母亲的哀思。我又听说:‘开创国家和承继家业,不能任用小人。’如今功臣久居外郡(指未被重用),未得封爵官秩;而陛下乳母却受宠私封,享受大封。大风雨雹的灾异,也由于此。还有,前太傅陈蕃,为王室辛劳,却被一群奸邪陷害,一旦被杀,其手段残忍暴虐,震惊天下。他的学生门徒和旧部属,都受到牵连禁锢。陈蕃本人已逝,即使有一百人又怎能赎回他的生命!应该召回他的家属,解除禁令。宰辅重臣,是国家命脉所系。现在的四位公卿(太傅胡广、太尉闻人袭、司徒许栩、司空刘宠),只有司空刘宠刚正不阿,其余都是白吃俸禄招致祸患的人。必然会有折足倾覆鼎中食物的凶险(喻不胜任而败事)。可以借天象灾异之机,将他们一并罢黜。征召前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参与政事。这样,灾变大概可以消除,国运可以长久。”灵帝左右近侍厌恶谢弼的话,将他贬出京都,任广陵郡(今江苏扬州)府丞。谢弼辞官回到家乡。曹节的侄儿曹绍任东郡太守,用别的罪名逮捕谢弼,在狱中拷打致死。 灵帝就蛇妖一事询问光禄勋杨赐。 杨赐呈上密封奏章说:“祥瑞不会凭空降临,灾异也不会无故发生。君王心里想什么,即使没有显露在神色上,金木水火土五星也会因此推移,阴阳也会随之变化。君王的权威不能建立,就会发生龙蛇之孽。《诗经》说:‘蟒蛇毒蛇,是女子之兆。’希望陛下思考乾刚之道(君主阳刚之道),区别内外之宜(内指后宫,外指朝政),抑制皇亲国戚(指董宠、董重)的权力,割舍对艳妻(指赵娆等)的宠爱。这样,蛇变的征兆可以消失,祥瑞立刻就会出现。”杨赐是杨秉的儿子。 五月,太尉闻人袭、司空许栩被免官。 六月,任命司徒刘宠为太尉,太常汝南郡人许训为司徒,太仆长沙郡人刘嚣为司空。刘嚣一向依附众常侍,所以能位至三公。 灵帝下诏派谒者冯禅前往汉阳郡,劝说散居的羌人投降。 段颎认为正值春耕,百姓遍布田野,羌人即使暂时投降,官府也无法供应粮食,以后必然再次为盗贼。不如乘虚派兵进剿,势必可以彻底消灭。段颎于是亲自率军出征,挺进到距离羌人屯聚的凡亭山(今宁夏固原南)四五十里的地方,派遣骑司马田晏、假司马(代理司马)夏育率领五千人作先锋,攻破羌军。羌人向东溃散,重新聚集在射虎谷(今甘肃天水西),分兵把守谷口上下门。段颎计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让他们再溃散逃窜。秋季,七月,段颎派人在西县(今甘肃天水西南)用木桩结成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进行阻拦。分派田晏、夏育等率七千人衔枚(口中含物防声)夜间登上西山,安营掘壕,距离羌人约一里。又派司马张恺等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这时,被羌人发觉。段颎便和张恺等分别由东山和西山夹击羌军,纵兵奋力冲杀,大败羌军。追击到射虎谷上下门和深山穷谷之中,处处击破羌军,斩杀其首领以下共一万九千余人。冯禅等所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全部平定。段颎先后经历一百八十次战斗,斩杀三万八千余人,俘获各种牲畜四十二万七千余头,耗费军费四十四亿。汉军将士死亡四百余人。朝廷改封段颎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 臣司马光评论说:《尚书》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而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 其中特别聪明的人,作为天子(最高君主),天子是百姓的父母。”蛮夷戎狄各族,气质禀性虽然不同,但趋利避害,乐生恶死,也与人相同。治理得法,则归顺服从;治理不得法,则背叛侵扰,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从前圣明君王的政策是:背叛就讨伐,归服就安抚,把他们安置在四方边远地区,不让他们扰乱中原的礼义之邦而已。如果把他们看作草木禽兽,不分善恶好坏,不辨叛服往来,一律格杀勿论,这难道是做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况且羌人之所以叛乱,是因为受到郡县官府欺压凌辱的缘故;叛乱后又不立即诛灭,是因为将领们不是合适人选的缘故。假使派遣优秀的将领把他们驱逐到塞外,再选派优秀的官吏治理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守卫边疆的臣民,哪里能够以多杀为快呢!如果治理不得法,即使是中原地区的百姓,也会蜂拥而起成为盗寇,又怎能杀得尽呢!所以段颎(字纪明)作为将领,虽然克敌有功,但正人君子并不认可他。 九月,江夏郡(今湖北云梦)蛮族反叛,被州郡官府讨伐平定。 丹杨郡(今安徽宣城)山越族包围太守陈夤(yin),被陈夤率军击破。 当初,李膺等人虽然被废黜禁锢,但天下的士大夫都崇尚他们的道德风范,认为朝廷污秽不堪。 仰慕他们的人唯恐不及,更互相标榜,为他们加上称号:称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所谓“君”,是指被一代人奉为宗师的人;称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寓为“八俊”,所谓“俊”,是指人中英杰;称郭泰、范滂、尹勋、巴肃及南阳人宗慈、陈留人夏馥、汝南人蔡衍、泰山人羊陟为“八顾”,所谓“顾”,是指能以德行引导他人的人;称张俭、翟超、岑晊、苑康及山阳人刘表、汝南人陈翔、鲁国人孔昱、山阳人檀敷为“八及”,所谓“及”,是指能引导他人追随宗师的人;称度尚及东平人张邈、王孝、东郡人刘儒、泰山人胡母班、陈留人秦周、鲁国人蕃向、东莱人王章为“八厨”,所谓“厨”,是指能用钱财救助他人的人。等到陈蕃、窦武执掌朝政时,重新举荐提拔了李膺等人。陈蕃、窦武被诛杀后,李膺等人再度被废黜。宦官们非常痛恨李膺等人,每次皇帝下诏书,都要重申对党人的禁令。侯览对张俭的怨恨尤其深。侯览的同乡人朱并一向奸佞邪恶,曾被张俭斥退。他秉承侯览的旨意,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分别互起称号,共同结成朋党,图谋危害国家,而张俭是他们的首领。灵帝下诏删去告发人姓名的捕人文书(刊章),逮捕张俭等人。冬季,十月,大长秋(皇后宫总管)曹节暗示有关官吏奏报:“互相牵连结党(钩党)的人有前司空虞放以及李膺、杜密、朱寓、荀翌、翟超、刘儒、范滂等,请交付州郡官府拷问治罪。”这时灵帝年仅十四岁,问曹节等人:“什么叫钩党?”曹节回答说:“钩党就是党人。”灵帝问:“党人有什么罪恶非要杀他们?”曹节回答说:“他们互相推举,结为朋党,图谋不轨。”灵帝问:“不轨又怎么样?”曹节回答说:“就是想要图谋社稷。”灵帝于是批准了奏章。有人对李膺说:“你应该逃走了。”李膺回答说:“做事不避危难,有罪不逃刑罚,这是臣子的节操。我年已六十,生死有命,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于是自动前往诏狱报到,被拷打致死。他的学生和过去的部属都被禁锢。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学生,因名册上没有登记,所以没有受到处罚。景毅感慨地说:“我本来认为李膺是贤才,才让儿子拜他为师,岂能因为名册脱漏而苟且偷安!”于是上书检举自己,免职回家。 汝南郡督邮(郡督察官)吴导接到逮捕范滂的诏书,抵达征羌县(今河南漯河东)后,紧闭驿站客舍房门,抱着诏书伏在床上哭泣,全县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范滂听说后说:“这一定是为了我。”立即亲自到监狱报到。县令郭揖大吃一惊,出来解下印信,要带范滂一起逃走,说:“天下大得很,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范滂回答说:“我死了灾祸就停止了,怎么敢连累您,又让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来和他诀别,范滂告诉母亲说:“弟弟仲博孝敬,足以奉养您。我随父亲龙舒君(范滂父范显曾为龙舒侯相)命归黄泉,生者和死者各得其所。只求母亲割断难以割舍的恩情,不要悲伤!”范滂的母亲说:“你今天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既已享有美名,又要盼望长寿,岂能两全?”范滂跪下听受母亲教诲,拜了两拜辞别母亲。回头对儿子说:“我想教你做坏事,但坏事是不该做的;我想教你做好事,但我一生没做坏事(却落得如此下场)。”过路的人听了,无不流泪。这次党人案中被处死的共有一百余人,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边塞。天下的豪杰和儒学有德义之士,宦官一律指控为党人。有私人怨恨的,也乘机陷害,甚至因为瞪了一眼的小怨恨,也被滥指为党人。州郡官府秉承上司旨意,有的人并未曾与党人交往,也遭到灾祸迫害。因此而被处死、流放、废黜、禁锢的人,又有六七百人。 郭泰听到党人惨死的消息,暗中悲恸说:“《诗经》说:‘人才丧失,国家危亡。’ 汉王朝将要灭亡了,只是不知道‘乌鸦飞翔,停在谁家屋上’(喻天下归属)罢了。”郭泰虽然喜欢评论人物,但从不危言耸听、苛刻评论,所以能身处乱世而怨恨灾祸不及于身。 张俭逃亡,困顿窘迫,四处逃亡,见到人家就去投宿(望门投止)。 人们无不敬重他的名声和德行,宁愿家破人亡也要收容他。后来他辗转逃到东莱郡(今山东龙口),住在李笃家里。外黄县(今河南民权西北)县令毛钦手持兵器来到李笃家门。李笃把毛钦请进屋里就座,说:“张俭是负罪逃亡,我怎么会窝藏他!如果他确实在我这里,这人是有名的士人,您难道忍心逮捕他吗?”毛钦站起来抚摸着李笃的肩膀说:“蘧伯玉以独为君子为耻,足下怎么能独自专享仁义呢!”李笃说:“现在就想分给你,你已经带走一半了。”毛钦叹息告辞而去。李笃引导张俭经由北海郡戏子然家,最后进入渔阳郡(今北京密云西南)逃出塞外。张俭逃亡所经过的地方,因收容他而被重罪诛杀的有十多人,被牵连逮捕审问的几乎遍及全国,宗族亲戚都被灭绝,郡县因此残破不堪。张俭与鲁国人孔褒是旧交,他去投奔孔褒时,没有遇上。孔褒的弟弟孔融,年仅十六岁,把张俭藏匿起来。后来事情泄露,张俭得以逃走,但孔褒、孔融被国相逮捕入狱,不知该判谁的罪。孔融说:“收容藏匿张俭的是我孔融,应当判我的罪。”孔褒说:“张俭是来找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负责审讯的官吏征求他们母亲的意见,母亲说:“家事由家长负责,罪在我身。”一家人都争着赴死,郡县官府疑惑不能决断,就上报朝廷。灵帝下诏将孔褒处死。等到党禁解除,张俭才返回家乡,后来担任卫尉(掌管宫门警卫),去世时八十四岁。夏馥听到张俭逃亡的消息,叹息说:“灾祸是自己招来的,却白白牵连善良无辜的人。一人逃命,使万家遭受灾祸,何必活下去!”于是自己剪掉胡须,改变形貌,进入林虑山(今河南林州西)中,隐姓埋名,给冶铁人家当雇工,亲自烧炭,形容憔悴,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夏馥的弟弟夏静带着缣帛(丝织品)追着要送给他,夏馥不肯接受,说:“弟弟为什么带着灾祸来送给我呢!”党禁还未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当初,中常侍张让的父亲去世,归葬颍川郡(今河南禹州)。 虽然全郡的人都来参加葬礼,但没有一位名士前来吊丧,张让感到非常羞耻。只有陈寔(shi)独自前来吊丧。等到诛杀党人时,张让因为陈寔的缘故,保全宽恕了许多人。南阳人何颙(yong),一向与陈蕃、李膺友善,也被逮捕。于是改名换姓,藏匿在汝南郡民间,与袁绍结为奔走效命的朋友。他经常私自进入洛阳,与袁绍商议计策,为被党案牵连的名士寻求救援,设计权变之计,使他们得以逃匿隐藏,所保全免祸的人很多。 当初,太尉袁汤有三个儿子:袁成、袁逢、袁隗。 袁成生袁绍,袁逢生袁术。袁逢、袁隗都有声望,年轻时便担任显要官职。当时中常侍袁赦认为袁逢、袁隗出身宰相之家,又与自己同姓(袁),特别推崇他们作为自己的外援,所以袁氏家族在当世尊贵受宠,非常富有奢侈,与其他三公家族不同。袁绍体格健壮,容貌威严,喜爱结交士人,培养名声,宾客从四面八方前来归附于他。富豪人家乘坐的辎车(有帷盖的车)、贱者乘坐的柴车(简陋无饰的车),堵塞了街巷。袁术也以侠气闻名。袁逢的堂侄袁闳(hong),少年时便有良好的品行,以耕种读书为业。袁逢、袁隗多次馈赠他财物,他都不接受。袁闳眼看时局险恶昏乱,而袁氏家族富盛显贵,常对兄弟叹息说:“我们先祖的福禄,后世不能用德行来守住,反而竞相骄纵奢侈,与乱世争权夺利,这就是晋国的三郤(xi)了(指郤锜、郤犨、郤至,因骄奢被杀)。”等到党案兴起,袁闳本想逃到深山老林,但因母亲年老,不宜远逃,于是在庭院里修筑一座土屋,没有门,只开一个小窗供递送饮食。母亲思念他时,就到窗口去看看他。母亲走后,他就自己把窗关上,连兄弟妻子儿女都见不到他。他隐身匿居十八年,最后在土屋中去世。 当初,范滂等人抨击朝政时,自三公九卿以下的官员都降低身份,对他恭敬备至。 太学生争相仰慕他们的风范,认为儒学将要兴起,在野的士人将会重新被起用。只有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代,在野的士人随意议论,列国的君王甚至亲自为他们扫地开道(以示敬重),最终却有了焚书坑儒的灾祸。现在的情形就是如此。”于是隐居在梁国(今河南商丘)、砀县(今河南永城北)之间,在树旁搭盖房屋,把自己等同于佣人。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党锢之祸,只有申屠蟠超然事外,免遭批评。 臣司马光评论说:天下政治清明,君子在朝廷上弘扬正义,惩罚小人的罪过,没有人敢不服。 天下政治黑暗,君子闭口不言,以躲避小人的祸害,尚且不能避免。党人处于昏乱的时代,不在其位(指被禁锢),天下如洪水泛滥,却想用口舌去拯救。褒贬人物,激浊扬清,撩拨毒蛇的头,踩踏虎狼的尾巴,以致身受酷刑,祸及朋友,士人阶层被摧毁而国家也随之灭亡,不是太可悲了吗!只有郭泰(字林宗)明哲保身,申屠蟠见机行事,毫不迟疑,他们的卓越远见,真是不可企及啊! 庚子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十一月,太尉刘宠被免官;任命太仆扶沟县人郭禧为太尉。 鲜卑侵犯并州。 长乐太仆(太后宫总管)曹节病危,灵帝下诏任命他为车骑将军。 不久,病愈,缴回印信,仍任中常侍,位特进(地位仅次于三公),官秩为中二千石。 高句骊国王伯固侵犯辽东郡,玄菟郡太守耿临率军讨伐,使其归降。 汉灵帝建宁三年(庚戌,公元170年) 春季,三月,丙寅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朝廷征召段颎回京都洛阳,任命他为侍中。 段颎在边疆十余年,从未一天睡过安稳觉(蓐寝),与将士同甘共苦,所以将士都愿为他拼死作战,所向有功。 夏季,四月,太尉郭禧被罢免;任命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 秋季,七月,司空刘嚣被罢免;八月,任命大鸿胪梁国人桥玄为司空。 九月,执金吾(掌管京师治安)董宠因假传董太后的旨意有所请托,被逮捕下狱处死。 冬季,郁林郡(今广西桂平西)太守谷永用恩德和信义招降乌浒(南方少数民族)十余万人,全部归附汉朝。 他们接受了衣帽服饰(象征归化),朝廷为此新设置七个县。 凉州刺史扶风郡人孟佗(tuo)派遣从事任涉率领敦煌郡兵五百人,与戊己校尉曹宽、西域长史张宴率领焉耆王国、龟兹王国、车师前王国、车师后王国的军队,共三万余人,前往讨伐疏勒王国(今新疆喀什)。 攻打桢中城(疏勒属地),四十余天不能攻下,只好撤退。从此以后,疏勒国王接连不断地被杀害,朝廷也无法再干预。当初,中常侍张让家中有一个掌管事务的家奴(监奴),威权显赫。孟佗家产丰厚,与这位家奴结交为朋友,竭尽馈赠,无所吝惜。家奴很感激他,问他有什么要求。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当众向我拜一次!”当时,求见张让的宾客,车辆常常有数百上千。有一天,孟佗也去晋见张让,因后到,无法进去。那位监奴就率领奴仆们到路上迎接孟佗的车子,共同抬着车子进门。宾客们全都大吃一惊,以为孟佗和张让关系很好,便争相用珍宝古玩贿赂孟佗。孟佗分出一部分送给张让,张让大为欢喜。于是任命孟佗为凉州刺史。 汉灵帝建宁四年(辛亥,公元171年) 春季,正月,甲子(初三),灵帝行成年加冠礼(元服),大赦天下,只有党人不在赦免之列。 二月,癸卯(十三日),发生地震。 三月,辛酉朔(初一),发生日食。 太尉闻人袭被免官;任命太仆汝南郡人李咸为太尉。 发生大瘟疫。 司徒许训被免官;任命司空桥玄为司徒;夏季,四月,任命太常南阳郡人来艳为司空。 秋季,七月,司空来艳被免官。 癸丑(疑误,七月无癸丑),立贵人宋氏为皇后。 宋皇后是执金吾宋酆(fēng)的女儿。 司徒桥玄被免官;任命太常南阳郡人宗俱为司空,任命前司空许栩为司徒。 灵帝认为窦太后有援立自己为帝的功劳。冬季,十月,戊子朔(初一),率领文武百官到南宫朝见窦太后,亲自向太后敬献酒食祝福。 黄门令董萌趁机多次为窦太后申诉冤枉。灵帝深为采纳,对窦太后的供养资奉,比以前有所增加。曹节、王甫对此非常痛恨,诬陷董萌诽谤永乐宫(董太后所居),董萌被逮捕下狱处死。 鲜卑侵犯并州。 第57章 【汉纪四十九】 (起自壬子年,止于庚申年,共九年。) 汉孝灵皇帝熹平元年(壬子年,公元172年) 春天,正月: 汉灵帝(刘宏)的车驾前往原陵(光武帝刘秀陵墓)祭拜。司徒掾(司徒属官)陈留人蔡邕评论说:“我听说古代不在墓前祭祀。朝廷有上陵祭拜的礼仪,起初我认为可以减省;如今亲眼看到这威严的仪式,体察它的本意,才知道孝明皇帝(汉明帝刘庄)的孝心极为恳切,实在难以废除。礼仪中有些看似繁琐却不可省去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三月,壬戌(初八): 太傅胡广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胡广在太尉、司徒、司空、太傅这“四公”职位上周转任职三十多年,先后侍奉过六位皇帝(安、顺、冲、质、桓、灵),受到的礼遇极为优厚,每次被罢免后不满一年,就又会升官复职。他所征召的幕僚多是天下名士,他和旧部陈蕃、李咸都曾位列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他熟悉朝廷典章制度,通晓政事,所以京城有谚语说:“万事不理,问伯始(胡广字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但他性情温柔谨慎,常常言语谦逊、态度恭敬以讨好时人,缺乏忠诚正直的风骨,天下人因此轻视他。 五月,己巳(十六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熹平。 长乐太仆侯览因专权跋扈、生活骄奢被指控,皇帝下令收缴他的印信绶带,侯览自杀。 六月: 京城洛阳发生大水灾。 窦太后(汉桓帝皇后)的母亲在比景(今越南境内)去世。窦太后因忧伤思念而得病,于癸巳(六月无癸巳,疑误或指七月)在南宫云台去世。宦官们对窦氏家族积怨已久,竟用运衣服的车子装载窦太后的尸体,放在洛阳城南的集市客舍里。几天后,中常侍曹节、王甫想用贵人的礼仪来安葬她。汉灵帝说:“窦太后亲自拥立朕为皇帝,继承大统,怎么能用贵人的礼仪送终呢!”于是按太后礼仪发丧。曹节等人又想将窦太后另葬别处,而把冯贵人的灵位与桓帝配享(合葬)。皇帝下诏,命公卿大臣在朝堂上集会商议,令中常侍赵忠主持监督会议。当时太尉李咸正卧病在家,闻讯后挣扎着乘车带病入朝,随身带着毒药(花椒,一说为毒药),对妻子说:“如果皇太后的灵位不能配享桓帝,我绝不活着回家!”会议开始,在座的有数百人,大家观望了很久,没人肯先发言。赵忠催促说:“议案应当马上确定!”廷尉陈球说:“皇太后出身名门,品德高尚,以母仪治理天下,理应配享先帝(桓帝),这是毫无疑问的。”赵忠笑着说:“那就请陈廷尉赶快执笔起草议案吧。”陈球立即写下议案:“皇太后在宫中时,就有聪慧明达的母仪之德;遭遇时局艰难之际,拥立圣明的陛下继承大统,功勋卓着。先帝(桓帝)去世后,太后不幸因(窦武案)牵连,被迁居南宫,不幸早逝。窦家虽获罪,但事情与太后本人无关。如今若将她另葬别处,实在让天下人失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曾被盗掘过,骸骨暴露在外,与贼人尸骨混杂,灵魂受到玷污。而且她对国家无功,怎能配享至尊的皇帝!”赵忠看到陈球的议案,脸色骤变,浑身不自在,讥笑陈球说:“陈廷尉这个议案写得可真强硬啊!”陈球回应说:“陈蕃、窦武既已蒙冤,皇太后又无故被幽禁,我常常为此痛心!天下人也都愤慨叹息!今天我说出这些,即使事后因此获罪,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李咸紧接着说:“我本来就认为应当这样,陈球的意见正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都附议陈球的意见。曹节、王甫仍争辩,认为:“梁皇后(梁冀妹)家族犯下大逆之罪,另葬懿陵;汉武帝废黜卫皇后,而以李夫人配享。如今窦家的罪孽深重,怎么能和先帝合葬呢!”李咸再次上书说:“臣查考历史:章德窦皇后(汉章帝皇后)迫害恭怀梁皇后(和帝母),安思阎皇后(安帝皇后)家族犯下大逆之罪,但和帝并无将生母另葬的动议,顺帝朝也没有贬降阎后的记载。至于卫后,是孝武皇帝(汉武帝)亲自废黜的,不能拿来作比。如今长乐太后(窦妙)享有皇太后的尊号,曾亲自临朝听政,而且拥立了圣明的陛下,使皇家基业光大兴隆。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怎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儿子不能废黜母亲,臣子不能贬斥君主。应将太后合葬宣陵(桓帝陵),一切遵照旧制。”汉灵帝看了奏章,采纳了李咸的意见。 秋天,七月,甲寅(疑为初二): 将桓思窦皇后(窦妙)安葬在宣陵(汉桓帝陵)。 有人在朱雀门阙(皇宫南门)上书写文字: “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禁杀害太后,公卿大臣都尸位素餐,没有敢说忠言的人。”皇帝下诏命司隶校尉刘猛负责追查搜捕,要求每十天汇报一次。刘猛认为所写内容直率有理,不肯加紧搜捕。过了一个多月,还没有查出主犯。刘猛因此被贬为谏议大夫,由御史中丞段颎接任司隶校尉。段颎于是四处搜捕,牵连下狱的太学生等有一千多人。曹节等人又指使段颎以其他事由弹劾刘猛,刘猛被判罪,罚往左校营服苦役。 当初,司隶校尉王寓倚仗宦官势力,向太常张奂求取举荐,张奂拒绝了他。王寓便诬陷张奂结党,导致张奂被禁锢(剥夺政治权利)。张奂曾与段颎在征讨羌人时意见不合,互有嫌隙。段颎当了司隶校尉后,想把张奂驱逐回敦煌老家并加害于他。张奂写信向段颎苦苦哀求,才得以幸免。 当初,魏郡人李暠任司隶校尉时,因旧怨杀害了扶风人苏谦。苏谦的儿子苏不韦将父亲草草掩埋而不正式下葬,改名换姓,结交宾客,立志报仇。后来李暠升任大司农,苏不韦躲藏在李暠府库的草料堆中,挖地道直通李暠的卧室,杀死了他的小妾和幼子。李暠极度恐惧,睡觉时用木板垫在身下,一夜之间变换九次地点。苏不韦又掘开李暠父亲的坟墓,砍下人头,悬挂在集市上示众。李暠悬赏捉拿苏不韦未果,愤恨交加,吐血而死。后来苏不韦遇到大赦才回家,正式安葬父亲并行丧礼。张奂一向与苏家交好,而段颎与李暠关系密切。段颎征召苏不韦为司隶从事,苏不韦害怕,称病不去。段颎大怒,派从事张贤去苏家杀他,并事先给了张贤父亲毒酒,说:“如果张贤杀不了苏不韦,你就喝了这毒酒!”张贤于是逮捕苏不韦,连同他一家六十余口人,全部杀死。 渤海王刘悝当初被贬为瘿陶王时,曾通过中常侍王甫活动想恢复渤海王爵位,许诺事成后酬谢五千万钱。后来汉桓帝遗诏恢复了刘悝的渤海王爵位,刘悝知道这不是王甫的功劳,不肯付谢钱。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多次与刘悝来往。王甫秘密派人监视,将情况报告了段颎。冬天,十月: 王甫派人逮捕郑飒,关进北寺监狱。又指使尚书令廉忠诬告说:“郑飒等人阴谋迎立刘悝为帝,大逆不道。”于是灵帝下诏,命冀州刺史逮捕刘悝审问核实,严加拷问,逼迫刘悝自杀。刘悝的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女舞女二十四人,全都死在狱中,渤海国的太傅、国相以下官员也都被处死。王甫等十二人因“功”都被封为列侯。 十一月: 会稽郡妖贼许生在句章(今浙江宁波附近)起兵,自称“阳明皇帝”,部众达万人。朝廷派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寅率兵讨伐。 十二月: 司徒许栩被罢免,任命大鸿胪袁隗为司徒。 鲜卑侵犯并州。 这一年: 南匈奴单于栾提车儿去世,他的儿子栾提屠特若尸逐就继位为单于。 汉孝灵皇帝熹平二年(癸丑年,公元173年) 春天,正月: 发生大瘟疫。 丁丑(疑为正月二十七日): 司空宗俱去世。 二月,壬午(疑为初三): 大赦天下。 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空。 三月: 太尉李咸被免职。 夏天,五月: 任命司隶校尉段颎为太尉。 六月: 北海国(今山东潍坊一带)发生地震。 秋天,七月: 司空杨赐被免职;任命太常、颍川人唐珍为司空。唐珍是唐衡的弟弟。 冬天,十二月: 太尉段颎被罢免。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癸酉晦(十二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汉孝灵皇帝熹平三年(甲寅年,公元174年) 春天,二月,己巳(疑为二十八日): 大赦天下。 任命太常、东海郡人陈耽为太尉。 三月: 中山穆王刘畅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销。 夏天,六月: 封河间王刘利的儿子刘康为济南王,奉祀其父孝仁皇(刘苌,灵帝生父)的祠庙。 吴郡司马、富春人孙坚招募精锐勇士,得到一千多人,协助州郡讨伐许生。冬天,十一月: 臧旻、陈寅在会稽大败许生,斩杀了他。任城王刘博去世,没有儿子,封国断绝。 十二月: 鲜卑入侵北地郡(今宁夏、甘肃一带),太守夏育率领屠各部落(匈奴别部)骑兵追击,将其击败。朝廷升任夏育为护乌桓校尉。鲜卑又侵犯并州。 司空唐珍被罢免,任命永乐少府许训为司空。 汉孝灵皇帝熹平四年(乙卯年,公元175年) 春天,三月: 灵帝下诏,命儒家学者校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书写,刻在石碑上,竖立在太学门外,让后来的儒生学者都以之为标准。石碑刚竖立时,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乘坐的车子每天多达一千多辆,堵塞了街巷。 当初,朝廷因州郡之间互相结党,人情关系盘根错节(比周),于是规定:有婚姻关系的家庭,以及两州人士之间,不得互相担任对方所在地的长官(对相监临)。到此时又制定了“三互法”,规定更加严密,禁忌增多,选用地方官员非常困难,幽州、冀州的刺史职位空缺很久也补不上人。蔡邕上书说:“臣见幽州、冀州故土,本是铠甲、战马的产地,连年遭受战乱饥荒,逐渐耗损空虚。如今职位空缺已久,官吏百姓都翘首以盼,而三公府(太尉、司徒、司空府)推举人选,拖延数月不能决定。臣奇怪地询问原因,回答说是要回避‘三互法’。十一州的禁令,只涉及幽、冀二州而已。再者,二州人士的选用,有的又被时间限制所阻碍,长期拖延,致使两州长官位置长期空缺,万里萧条,无人治理。臣认为‘三互法’的禁令,只是最轻微的防范。如今只要申明朝廷威令,严明法规,即使选派本地人担任本地长官,尚且因畏惧而不敢营私舞弊;更何况是‘三互法’,哪里值得顾忌!从前韩安国从囚徒中被起用,朱买臣出身卑微,都因才能适宜,被派回本郡本乡任职,难道还要顾及‘三互法’,受这种细枝末节制度的束缚吗?臣希望陛下效法先帝(指光武帝等),废除近年的禁令,对各州刺史中才干可用的人,不必拘泥于时间、‘三互法’的规定,以求合乎中正之道。”朝廷没有采纳。 司马光评论说: 叔向(春秋晋国大夫)说过:“国家将要灭亡时,法令必然繁多。”圣明君主的政事,在于谨慎选择忠臣贤才加以任用。无论朝廷内外官员,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无所偏私,法令不繁琐而天下大治。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抓住了根本。等到国家衰败时,百官任用不能选贤任能,禁令却越来越多,防范越来越严密。有功者因条文限制得不到奖赏,作恶者玩弄法令得以逃脱惩罚,上下劳碌扰攘而天下大乱。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舍本逐末。汉灵帝时,刺史、郡守(二千石)贪婪如豺狼虎豹,残害百姓,而朝廷却死守着‘三互法’的禁令。用这个禁令来看当时的现实,岂不恰恰成为笑柄,更应深以为戒吗! 封河间王刘建的孙子刘佗为任城王。 夏天,四月: 七个郡和封国发生大水灾。 五月,丁卯(二十三日): 大赦天下。 延陵园(汉成帝陵园)发生火灾。 鲜卑侵犯幽州。 六月: 弘农郡和三辅地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发生蝗灾。 于阗国王安国攻打拘弥国(西域国名),大败拘弥军,杀死拘弥王。戊己校尉和西域长史各自发兵,辅助拥立拘弥国送到汉朝当人质的王子定兴为拘弥王,此时全国人口只剩下一千左右。 汉孝灵皇帝熹平五年(丙辰年,公元176年) 夏天,四月,癸亥(二十三日): 大赦天下。 益州郡(今云南一带)的蛮夷反叛,太守李颙率兵讨伐平定。 举行大雩祭(求雨)。 五月: 太尉陈耽被罢免,任命司空许训为太尉。 闰五月: 永昌郡太守曹鸾上书说:“所谓党人,有的是年高德劭的长者,有的是士大夫中的英才,都应该是辅佐王室、参与谋划国家大事的栋梁;却被长期禁锢(剥夺政治权利),屈辱地生活在泥淖之中。谋反大逆尚且能蒙赦免宽宥,党人有什么罪过,唯独不能被宽恕呢!之所以灾异频繁出现,水灾旱灾接踵而至,都由于这个原因。陛下应该开恩赦免党人,以顺应天心。”灵帝看了奏书,勃然大怒,立即下诏命司隶校尉和益州刺史将曹鸾用囚车押解到槐里监狱,拷打致死。于是又下诏命各州郡重新调查党人的门生、旧部、父子、兄弟中在官位上的,一律免职禁锢,株连范围扩大到五服之内的亲属(五属)。 六月,壬戌(疑为二十五日): 任命太常、南阳人刘逸为司空。 秋天,七月: 太尉许训被罢免;任命光禄勋刘宽为太尉。 冬天,十月: 司徒袁隗被罢免;十一月,丙戌(二十一日): 任命光禄大夫杨赐为司徒。 这一年: 鲜卑侵犯幽州。 汉孝灵皇帝熹平六年(丁巳年,公元177年) 春天,正月,辛丑(初八): 大赦天下。 夏天,四月: 大旱,七个州发生蝗灾。 灵帝下诏命三公检举揭发官员中苛酷、贪污的人,予以罢免。平原国相、渔阳人阳球因执法严酷被指控,被召到廷尉府受审。灵帝因阳球从前任九江太守时讨贼有功,特别赦免了他,任命他为议郎。 鲜卑侵犯东、西、北三面边境。 京城中有几十个商人小贩和平民聚集在一起,自称是宣陵(桓帝陵)的孝子(指为桓帝守陵尽孝的人)。灵帝下诏将他们全部任命为太子舍人(太子属官)。 秋天,七月: 司空刘逸被免职;任命卫尉陈球为司空。 当初,灵帝喜好文学创作,自己撰写了《皇羲篇》五十章。他召集一些擅长写文章辞赋的学生,安置在鸿都门下(鸿都门是皇宫藏书处)。后来,能写书信公文以及擅长书法、鸟篆的人,也都加以征召引荐,于是达到几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引荐了许多品行不端、趋炎附势之徒夹杂其间,这些人喜欢讲述市井里巷的琐事。灵帝非常高兴,破格授予他们官职;同时,灵帝很久不亲自到郊外祭祀天地和宗庙。恰逢灵帝下诏命群臣各自陈述为政要领,蔡邕上密奏(封事)说:“陛下迎接四季之气于五郊(东、南、西、北、中五方之郊),在宗庙举行祭祀,在辟雍(太学)举行养老礼,这些都是帝王的重要事务,祖宗所敬奉的。但主管官员常以蕃国(诸侯国)疏远的亲属去世、宫内后妃生育以及小吏士卒的小过失等理由,废止不行,忘记了礼敬的根本大事,听信禁忌的书籍,拘泥于小事,以致损害国家大典。从今以后,斋戒祭祀的制度应当恢复旧典,或许能回应上天的灾异警示。再者,古代选拔人才,让诸侯每年向朝廷推荐。孝武皇帝(汉武帝)时,郡国推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等科目选拔,于是名臣辈出,文治武功都兴盛起来。汉朝能得到人才,不过这几条途径而已。至于书法绘画辞赋,不过是小才小艺;要匡正国家治理政事,他们是没有这种能力的。陛下即位初期,首先涉猎儒家经学,在处理政事的闲暇时间,观看文章,姑且当作博戏弈棋一样的消遣,但这不应成为教化百姓、选拔人才的根本。然而,学生们竞相追逐名利,作赋写文的人多如鼎沸,其中水平高的还能引用经典中讽喻劝诫的言辞,水平低的则连缀俗语,类似倡优戏子;有的抄袭他人文章,假冒他人姓名。我每次在盛化门(皇宫门)接受诏命,品评等级排列次序,那些未入选的,也跟着同辈一起被提拔任用。既然已经施加恩典,就难以收回更改。让他们守住俸禄,在道义上已是宽宏大量了,不能再让他们治理百姓或在州郡担任要职。从前孝宣皇帝(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诸儒讲经,章帝(汉章帝)在白虎观召集学士论学,贯通经典解释义理,这是重大的事业,文武之道,应该遵循。至于那些不能做小善事的人,即使有可观之处,孔子认为‘致远恐泥’(妨碍远大目标),君子应当立志于大事业。还有,前不久将宣陵孝子一律任命为太子舍人。我听说孝文皇帝(汉文帝)规定服丧三十六天。即使是继位的君主,父子至亲;公卿大臣受恩深重,都要克制感情,遵从制度,不敢逾越。如今那些虚伪的小人,本非骨肉至亲,既没有受到太后的私恩,又没有享受过朝廷俸禄做官的好处,他们的恻隐之心,在道义上毫无依据,甚至还有奸邪不法之徒混迹其中。桓思皇后(窦妙)下葬时,东郡有个拐骗别人妻子的人逃亡在孝子队伍里,原籍县衙追捕,他才认罪伏法。像这样虚伪污秽之人,难以尽言。太子属官,应当挑选品德美好的人,怎么能只用些坟墓边凶恶丑陋之徒!这种事的不祥,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应该把他们遣返回乡里,以揭露他们的欺诈虚伪。”奏章呈上后,灵帝于是亲自到北郊举行迎气祭祀,并前往辟雍举行养老礼。又下诏将那些自称宣陵孝子而被任命为太子舍人的,全部改任为县丞(副县长)、县尉(县公安局长)等职。 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说: “鲜卑侵犯边境,自春天以来已有三十多次。请征调幽州各郡的军队出塞反击,只需一个冬天、两个春天,必定能将其擒获消灭。”在此之前,护羌校尉田晏因事获罪被判刑,受到赦免,想立功赎罪,于是请求中常侍王甫设法让他担任将领。王甫因此建议派兵与夏育合力讨伐贼寇。灵帝于是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大臣们多不赞成,灵帝便召集百官在朝堂上商议。蔡邕发表意见说:“征讨异族,由来已久。然而时势有异同,情况有可否,所以谋略有得失,事情有成败,不能一概而论。以世宗(汉武帝)的神武,将帅的优良勇猛,财物军赋的充实,开拓的疆域广大,尚且征战数十年,官民都疲敝不堪,还有后悔的时候(指轮台诏)。何况如今人力财力都匮乏,情况比过去更差呢!自从匈奴远逃,鲜卑强盛起来,占据匈奴故地,号称有十万军队,士卒骁勇强悍,谋略更加成熟;加上边关要塞不严,禁令多有疏漏,精铁良钢都落入贼寇之手,汉朝逃犯为他们出谋划策,他们的兵器锋利,马匹迅疾,已超过匈奴。从前段颎是良将,熟悉军事,善于作战,对付西羌,还用了十几年时间。如今夏育、田晏的才能策略未必超过段颎,鲜卑部众的强盛不亚于往昔,而他们却凭空计划两年时间,自认为必定成功。倘若战祸连绵,岂能中途停止?必然又要征发民众,运输物资永无止境,这是消耗华夏各国(指中原)的力量,去对付蛮夷。边疆的祸患,不过是手脚上的疥癣;中原的困顿,才是胸背上的恶疮。如今郡县盗贼尚且不能禁绝,何况这些强悍的异族能够降服吗!从前高祖(刘邦)忍受平城之围的耻辱,吕后(吕雉)忍受匈奴单于书信的侮辱(指冒顿单于遗书吕后,言辞轻侮),和今天相比,哪个更严重?上天设置山河,秦朝修筑长城,汉朝建立边塞,正是为了区别内外,区分不同的习俗。只要没有使国家内受困顿外受欺侮的祸患就可以了,怎么能和如同虫蚁的异族较量往来的次数呢!即使能打败他们,又岂能杀尽?难道要让朝廷为此废寝忘食吗!从前淮南王刘安劝阻讨伐南越时说:‘如果让越人冒死抵抗朝廷军队,哪怕有一个砍柴驾车的士兵因防备不周而逃回,即使得到越王的人头,也是大汉朝廷的耻辱。’而如今竟想用平民百姓去交换凶恶的异族,用皇家威仪去羞辱外夷,即使真能像夏育、田晏所说的那样,尚且危险,何况得失成败难以预料呢!”灵帝不听。八月: 派遣夏育率军出高柳(今山西阳高),田晏率军出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匈奴中郎将臧旻率领南匈奴单于出雁门(今山西代县西北),各率一万骑兵,分三路出塞,深入鲜卑腹地二千余里。鲜卑首领檀石槐命令东、中、西三部大人各自率领部众迎战,夏育等人遭到惨败,连符节、传令信物和辎重全都丧失,各自只带着几十名骑兵逃回,士卒死亡十分之七八。夏育、田晏、臧旻三人被用囚车押解回京,投入监狱,后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冬天,十月,癸丑朔(初一): 发生日食。 太尉刘宽被免职。辛丑(疑误,十月无辛丑): 京城洛阳发生地震。 十一月: 司空陈球被免职。 十二月,甲寅(初三): 任命太常、河南尹人孟彧(音玉)为太尉。 庚辰(二十九日): 司徒杨赐被免职。 任命太常陈耽为司空。 辽西郡太守、甘陵人赵苞到任后,派人到家乡迎接母亲和妻儿。快到辽西郡时,途经柳城(今辽宁朝阳南),正遇上一万多鲜卑人侵入边塞劫掠。赵苞的母亲和妻儿被鲜卑劫持作为人质,用车载着来攻打辽西郡城。赵苞率领两万骑兵与鲜卑对阵。鲜卑人将赵母带出来给赵苞看,赵苞悲痛号哭,对母亲说:“做儿子的不孝,本想用微薄的俸禄早晚奉养您,没想到反而给母亲带来灾祸。过去我是您的儿子,现在我是朝廷的臣子,道义上不能顾全私恩而毁弃忠节。我只有拼死一战,否则无法弥补罪过。”母亲远远地对他说:“威豪(赵苞字威豪),人各有命,怎能为了顾全我而亏损忠义!你尽力而为吧!”赵苞立即率军进攻,鲜卑军队被彻底摧垮,但他的母亲和妻子也被杀害。赵苞上奏朝廷请求护送母亲、妻子的棺柩回乡安葬。灵帝派使者前往吊丧慰问,封赵苞为鄃侯(鄃音书)。安葬完毕后,赵苞对同乡人说:“拿着朝廷俸禄而逃避灾难,不是忠臣;杀死母亲而保全忠义,不是孝子。像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于是吐血而死。 汉孝灵皇帝光和元年(戊午年,公元178年) 春天,正月: 合浦郡、交趾郡的乌浒蛮族(百越一支)反叛,招引九真郡、日南郡的百姓攻陷郡县。 太尉孟彧被罢免。 二月,辛亥朔(初一): 发生日食。 癸丑(初三): 任命光禄勋、陈国人袁滂为司徒。 己未(初九): 发生地震。 设立鸿都门学: 鸿都门学的学生,都由皇帝下令命州郡、三公举荐征召。他们有的出任刺史、太守,有的入朝担任尚书、侍中,有的被封侯赐爵。士大夫君子们都以与他们同列为耻辱。 三月,辛丑(二十一日):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和。 任命太常、常山郡人张颢为太尉。 张颢是中常侍张奉的弟弟。 夏天,四月,丙辰(初七): 发生地震。 侍中官署里的一只母鸡变成了公鸡。 司空陈耽被免职;任命太常来艳为司空。 六月,丁丑(二十九日): 有一道黑气从天而降,坠落在灵帝常去的温德殿东侧庭院中,长十多丈,形状像龙。 秋天,七月,壬子(疑误,七月无壬子): 有青色彩虹出现在南宫玉堂后殿庭院中。灵帝下诏,召集光禄大夫杨赐等人到金商门(南宫宫门),询问灾异现象及消除灾异、恢复正常的方法。杨赐回答说:“《春秋谶》书上说:‘天上投下彩虹,天下怨恨,海内大乱。’加上四百年的周期(汉朝约数),也已临近。如今嫔妃、宦官之辈共同专擅朝政,欺罔上天日月;加上鸿都门下招集一群小人,写作辞赋,受到一时宠爱,互相推荐吹捧,十天半月之间,就都得到提拔。乐松位居侍中(常伯),任芝位居尚书(纳言),郤俭、梁鹄都受到封爵越级提拔的恩宠。而让士大夫们委身于田野耕作,口中诵读尧舜之言,身体力行超凡脱俗的操守,却被抛弃在沟壑,不被任用。帽子和鞋子颠倒位置(指小人居上位),山陵和深谷变换位置(指世道剧变)。幸赖上天降下灾异谴告。《周书》说:‘天子见到怪异现象就应修养德行,诸侯见到怪异现象就应修明政治,卿大夫见到怪异现象就应恪尽职守,士人百姓见到怪异现象就应修养自身。’希望陛下斥退疏远奸佞巧诈之臣,速速征召像鹤鸣之士(品德高尚的隐士)那样的人才,断绝假借圣旨(尺一)任命官员的现象,抑制停止游乐享受。这样,或许上天的威怒能够平息,各种灾变可以消除!” 议郎蔡邕回答说: “臣思量各种灾异,都是亡国的征兆。上天对于大汉王朝眷顾不已,所以屡次显示妖异现象作为谴责,想使君主感悟,转危为安。如今虹霓坠落、雌鸡化雄,都是妇人干涉朝政所导致的。此前乳母赵娆(音饶),尊贵显赫震动天下,谗谀骄横;接着又有永乐门史霍玉(宦官),依仗权势(城社指靠山),为非作歹。如今道路传言纷纷,又说有个程大人(程璜,宦官),观察其动静声势,恐怕将成为国家祸患。应该高度防范,明设禁令,深思赵娆、霍玉的教训,作为最高警戒。现任太尉张颢,是霍玉引荐的;光禄勋伟璋(姓伟名璋),是有名的贪官;还有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都因一时得宠,荣华富贵。陛下应该考虑小人在位的罪过,退而深思引身避贤的福分。臣见廷尉郭禧,纯朴敦厚,老成持重;光禄大夫桥玄,聪明通达,端方正直;已故太尉刘宠,忠诚老实,坚守正道:他们都应该成为主要谋臣,陛下应多向他们咨询请教。宰相大臣,是君主的四肢,陛下既然委任他们,就应责成他们办事,优劣已分,不宜再听信小吏之言,挑剔大臣的过错。还有,宫廷工艺制作,鸿都门的辞赋文章,可以暂时停止,以示专精政务。宰相府征召孝廉,是选拔士人的高标准。近来因征召不慎,严厉责备三公;而如今却都以些微末小技(小文)越级提拔,大开请托的门路,违背了圣明君主的典章制度,大家心中不服,却没人敢说。臣希望陛下忍痛割爱,断绝此途,专心思考国家万机,以报答上天的期望。圣朝既然自我约束整肃,左右亲近大臣也应顺从教化。人人自我克制谦抑,以堵塞灾祸谴责。那么天道亏盈益谦(天理减损满盈者,增益谦逊者),鬼神也会降福于谦逊者。君臣之间如不能严守机密,君主有泄漏机密的警戒,臣下有丧失生命的灾祸。请陛下将臣的奏章压下,不要让尽忠的官吏因此遭到奸人仇家的怨恨。”奏章呈上后,灵帝边看边叹息。起身去更衣时,曹节在后面偷看,把内容全都告诉了左右宦官,事情于是泄露。那些被蔡邕指名裁撤废黜的人,都怒目切齿,图谋报复。 当初,蔡邕与大鸿胪刘合一向不和。 蔡邕的叔父卫尉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矛盾。阳球就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于是指使人写匿名飞章诬告说:“蔡邕、蔡质多次因私事请托刘合,刘合没有答应。蔡邕心怀怨恨,蓄意中伤刘合。”灵帝下诏命尚书传唤蔡邕质问情况。蔡邕上书说:“臣实在愚昧耿直,不顾及后患。陛下不念忠臣直言,本应加以保密,诽谤却不期而至,便对我产生怀疑。臣年已四十六岁,孤独一身,能得忠臣之名而死,死有余荣。只恐怕陛下从此再也听不到忠言了!”于是将蔡邕、蔡质逮捕,关进洛阳监狱,弹劾罪名是:“公报私仇,谋害大臣,犯大不敬罪,应处斩首弃市。”奏章呈报后,中常侍、河南尹人吕强怜悯蔡邕无辜,竭力为他申诉。灵帝也重新想起蔡邕的奏章,下诏说:“减死罪一等,和家属一起剃去头发(髡),用铁圈束颈(钳),流放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即使遇到大赦也不得赦免。”阳球派刺客在路上追杀蔡邕。刺客被蔡邕的正义感动,都不肯下手。阳球又贿赂朔方郡的地方主管官员,命他毒害蔡邕。受贿赂的官员反而把实情告诉蔡邕,让他戒备,蔡邕因此得以幸免。 八月: 有彗星出现在天市星区。 九月: 太尉张颢被罢免;任命太常陈球为太尉。 司空来艳去世。 冬天,十月: 任命屯骑校尉袁逢为司空。 宋皇后不受灵帝宠爱,后宫受宠的妃嫔共同诬陷诋毁她。渤海王刘悝的王妃宋氏,是宋皇后的姑母。中常侍王甫怕宋皇后怨恨他(因刘悝案),于是诬告宋皇后用巫蛊邪术诅咒皇帝。灵帝信以为真,下令收缴她的皇后玺绶。宋皇后自行迁入暴室(宫中监狱及染坊),忧郁而死。她的父亲不其乡侯宋酆以及兄弟都被诛杀。 丙子晦(十月三十日): 发生日食。 尚书卢植上书说: “凡是被禁锢的党人,大多没有罪过,应加赦免宽恕,平反冤屈。还有,宋皇后家属都以无辜之身横尸野外,不能收葬,应该下令收拾骸骨安葬,以安游魂。再者,郡守、刺史一个月内调动数次,应该依照黜陟制度(考核升降)来表彰有能力者,即使不能满九年,至少也应满三年。还有,私下请托求官的风气,应该一律禁绝;推举人才的事情,应该责成主管官员负责。还有,天子以国家为家,按道理不应有私人积蓄,应该弘扬大业,除去细微琐碎的花费。”灵帝不予理会。 十一月: 太尉陈球被免职。 十二月,丁巳(十二日): 任命光禄大夫桥玄为太尉。 鲜卑侵犯酒泉郡; 部众日益增多,沿边各地无不遭受蹂躏。 灵帝下诏命中尚方官署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画像题赞,用以劝勉学者。尚书令阳球进谏说:“臣查乐松、江览等人都出身微贱,是器量狭小的小人,依靠外戚权贵,依附权豪势力,低眉顺眼,侥幸在圣明时代混得一官半职。有的献上一篇辞赋,有的写满简牍的鸟篆(书法),就被任命为郎中,还要图像立赞。也有人写字不点笔划(指字迹潦草),文辞不通心意,甚至请人代笔,种种妖异欺诈行为,都蒙受特殊恩典,如同蝉脱壳般从污浊中蜕变出来。因此有识之士无不掩口而笑,天下人叹息。臣听说设置画像,是为了昭示劝勉警戒,想让君主从中借鉴得失,没听说让卑微小人们假托写作文辞颂歌,就能窃取朝廷官职,留像于白绢之上的。如今太学、东观(皇家图书馆)就足以宣扬圣明教化,希望停止鸿都门学的荐举,以消除天下的非议。”奏章呈上后,灵帝不予理会。 这一年,灵帝开始在西园设立机构卖官: 官位按等级定价,二千石(郡守级)二千万钱,四百石(县级)四百万钱。那些凭德行和资历应选的人可以减半或只付三分之一。在西园设立钱库贮存卖官钱。有的人直接到宫门上书,指定要买某县县令长官,根据该县的好坏,价钱也有高低差异。有钱人先交钱,穷人则到任后再加倍交纳。灵帝又私下命令左右亲信出卖三公、九卿等朝廷要职,公爵一千万钱,卿爵五百万钱。当初,灵帝做侯爵时常苦于贫困,等到即位后,每每感叹桓帝不会经营家产,没有私房钱,所以就卖官聚钱作为自己的私人积蓄。灵帝曾问侍中杨奇:“朕比起桓帝来怎么样?”杨奇回答:“陛下比起桓帝,就如同虞舜和唐尧相比德政一样。”灵帝不高兴地说:“你真是脖子硬(强项),不愧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也会引来大鸟(杨震葬时有大鸟飞临,象征清正)。”杨奇是杨震的曾孙。 南匈奴单于栾提屠特若尸逐就去世,他的儿子栾提呼征继位为单于。 汉孝灵皇帝光和二年(己未年,公元179年) 春天: 发生大瘟疫。 三月: 司徒袁滂被免职,任命大鸿胪刘合为司徒。乙丑(疑为二十一日): 太尉桥玄被罢免,改任太中大夫;任命太中大夫段颎为太尉。桥玄的小儿子在门口玩耍,被人劫持,劫持者登上楼要求财物。桥玄不肯给。司隶校尉、河南尹带兵包围桥玄家,不敢上前。桥玄瞪大眼睛喊道:“奸人凶恶无道,我桥玄岂能因一个儿子的性命而纵容国贼!”催促他们进攻。劫持者被杀,桥玄的儿子也死了。桥玄因此上书说:“天下凡有劫持人质的,应同时攻击格杀,不得用财宝赎回人质,为奸人开路。”从此劫持人质的事件绝迹。 京兆尹(京城地区)发生地震。 司空袁逢被罢免;任命太常张济为司空。 夏天,四月,甲戌朔(初一): 发生日食。 汉孝灵皇帝光和二年(己未年,公元179年) 王甫、曹节等宦官奸恶暴虐,玩弄权术,煽动宫廷内外。太尉段颎阿谀依附他们。曹节、王甫的父兄子弟担任卿、校、牧、守、令、长等官职的遍布天下,所到之处贪婪残暴。 王甫的养子王吉担任沛国相,尤其残酷。凡是杀人,都把尸体肢解放在车上,随尸体列出罪名,在所属各县巡游示众。夏天尸体腐烂,就用绳索把尸骨串连起来,游遍一郡才罢休。看到的人无不震骇恐惧。他在任五年,共杀死一万多人。 尚书令阳球常常拍着大腿发愤说:“要是我阳球当了司隶校尉(首都监察官),这些家伙哪能容身!”不久,阳球果然被任命为司隶校尉。 王甫指使门生在京兆地界垄断官府的财物达七千余万钱。京兆尹杨彪(杨赐的儿子)揭发了他的罪恶,报告给司隶校尉阳球。 当时王甫正在家休假(休沐),段颎正因为日食自我弹劾(表示承担责任)。阳球到宫阙向灵帝谢恩(新官上任),趁机弹劾王甫、段颎以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饔穑t粲穑┑热说淖锒瘛 辛巳(四月初八),阳球将王甫、段颎等人全部逮捕,押送洛阳监狱,还有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沛相王吉。 阳球亲自审问王甫等人,用尽各种酷刑(五毒)。王萌(曾任司隶校尉)对阳球说:“我们父子既然该杀头,也请念及前后同僚的情分(指阳球曾在王萌手下任职),对我老父亲稍许减轻拷打。”阳球说:“你罪恶滔天,死有余辜,还想拿先后任关系来求情吗!”王萌于是骂道:“你从前侍奉我父子如同奴才,奴才竟敢反咬主人吗!今天你坑害我,明天就轮到你自己了!”阳球命人用土塞住王萌的嘴,棍棒交加,王甫父子都死在杖下。段颎也自杀了。 阳球于是将王甫的尸体在夏城门(洛阳城西南门)车裂示众,并竖立大木牌,上写“贼臣王甫”。将其财产全部没收,家属流放到比景(今越南境内)。 阳球诛杀王甫后,打算接着弹劾曹节等人,于是命令中都官从事(司隶校尉属官)说:“暂且先除掉权贵大奸(曹节等),然后再处置其他人。至于三公九卿豪强大族,像袁家那帮小子,你们自己依法惩办就行了,还用得着本官亲自出马吗!”权贵豪门听到消息,无不屏气敛声。曹节等人连休假日都不敢出宫回家。 适逢顺帝的妃子虞贵人下葬,百官参加葬礼后回城。曹节看见被肢解的王甫尸体丢弃在路边,悲愤地擦着眼泪说:“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也就罢了,怎么能让野狗来舔食他的汁液呢!”(意指宦官内斗让外人得利)他对其他常侍说:“今天大家一起进宫,不要回家。” 曹节径直入宫,禀告灵帝说:“阳球本是个残酷暴虐的官吏,以前三府(司徒、司空、太尉府)曾弹劾他应免官,只因在九江郡有微末功劳,才被重新起用。这种有过失的人,喜欢胡作非为,不宜让他担任司隶校尉,以免放纵他的暴虐。”灵帝于是调任阳球为卫尉(宫廷卫队长)。 当时阳球正外出拜谒皇陵,曹节命令尚书令立即召见阳球宣布任命,不得延误诏书(尺一)下达。阳球被紧急召见,就请求面见灵帝,叩头说:“臣没有清高的德行,却蒙陛下委以鹰犬(指司隶校尉)的重任。前些时虽然诛杀了王甫、段颎,但那些人不过是些狐狸小丑,不足以向天下宣示朝廷威严。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个月时间,必定让豺狼鸱枭(指更大的权奸曹节等)都服罪。”说着叩头流血。殿上宦官呵斥道:“卫尉(阳球)想违抗诏命吗!”呵斥再三,阳球才接受任命。 于是曹节、朱瑀等人的权势重新兴盛。曹节兼任尚书令(掌管朝廷机要)。郎中、梁国人审忠上书说: “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亲自处理政事,皇太后考虑抚育之情,暂时摄政。因此中常侍苏康、管霸及时被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调查他们的党羽,志在肃清朝政。 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败露,灾祸将及自身,于是发动叛乱,在宫内作乱,冲击宫廷,抢夺玺绶,胁迫陛下,召集百官,离间陛下与太后母子骨肉之情,最终杀害了陈蕃、窦武及尹勋等人。 接着他们共同割裂国土(城社指权势地盘),互相封赏,父子兄弟,都蒙受尊荣。他们一向亲近厚待的人,遍布州郡,有的位列九卿(九列),有的占据三公(三司)高位。他们不考虑身居高位重禄的责任,却苟且营求私门,积蓄大量财物,修建府第住宅,连街跨巷,盗取皇家御水(供皇家园林的水),用来养鱼钓鱼;车马服饰玩物,比拟天子之家。 三公九卿闭口吞声,无人敢言;州牧郡守顺从他们的旨意,征召人才,舍弃贤能,选用愚昧。所以蝗灾因此而生,异族因此反叛。上天的愤怒,已积聚十多年。因此连年在上天出现日食,在地下发生地震,就是为了谴责告诫君主,想让陛下觉悟,诛杀那些罪大恶极之人。 从前高宗(商王武丁)因野鸡在鼎上鸣叫的变异,勤修德政,终于获得中兴之功。近来神灵开导陛下,引发赫赫之怒,所以王甫父子及时被诛杀。路上无论士人还是妇女,无不拍手称快,如同报了父母之仇。 臣实在担心陛下又容忍那些奸臣余党,不将他们彻底消灭。从前秦朝信任赵高而危及国家,吴王夫差任用受过刑的伯嚭而自招灾祸。如今陛下若因不忍心(指对曹节等)的恩情,赦免他们灭族的大罪,一旦他们的奸谋得逞,后悔还来得及吗! 臣任郎官十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朱瑀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皇天所不能赦免的。恳请陛下留出片刻时间,审阅臣的奏章,扫灭丑类,以回应上天的愤怒。陛下可拿朱瑀来审问验证,如有不符实情之处,臣甘愿受烹煮之刑,妻子儿女也一并流放,以杜绝胡言乱语之路。” 奏章被搁置,没有回音。 中常侍吕强清廉忠诚,奉公守法。灵帝依照众人成例封他为都乡侯。吕强坚决推辞不接受,并乘机上书陈述政事说: “臣听说高祖(刘邦)有重誓,非功臣不封侯,这是为了看重天赐爵位(天爵),严明劝勉警戒。中常侍曹节等人,身为宦官,福祚菲薄,品格卑下,出身微贱,谗言谄媚,迷惑主上,奸佞邪恶,邀宠求荣。他们有赵高那样的祸心,却未遭受车裂的诛杀。陛下不醒悟,妄授封爵,开国承家(建立诸侯国),重用小人,又连及他们的家人,金印紫绶(重金兼紫,指高官显爵),交结邪恶党羽,下面勾结一群奸佞。致使阴阳颠倒,农田荒芜,人民贫困,无不由兹。 臣诚知封爵之事已成定局,再说也来不及了,之所以冒死触犯天威陈述愚忠,实在是希望陛下减少并改正既有的错误,从此停止这种做法。 臣又听说后宫采女有数千余人,衣食费用每天达数百金。近来粮食虽贱而百姓却面带饥色,按常理粮价应贵而如今更贱,是因为赋税频繁征发,百姓被迫低价卖粮以应付官府,寒冷不敢添衣,饥饿不敢吃饱。百姓遭受如此困苦而无人抚恤。宫女无用,填塞后宫,天下即使再尽力耕织,也供不应求。 再者,前些时陛下召议郎蔡邕到金商门答问,蔡邕不敢心怀大道而迷惑国家,直言极谏,批评权贵大臣,指责宦官。陛下未能保密其言论,致使泄露,一群奸邪伸长脖子,像恶狼般舔着嘴唇,争相要撕咬他(咀嚼),捏造匿名诬告信。陛下反而听信诽谤,致使蔡邕遭受刑罚,全家流放,老幼离散,岂不辜负了忠臣!如今群臣都以蔡邕为戒,对上害怕突遭不测之祸,对下恐惧刺客的伤害,臣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言了! 已故太尉段颎,武勇冠绝当世,熟悉边防事务,少年从军,直到白头才建功,历事二主(桓帝、灵帝),功勋卓着。陛下既已按功勋录用,位至三公(台司),却被司隶校尉阳球诬陷胁迫,自身既死,妻子儿女远徙他乡,天下为之惆怅,功臣为之失望。 应该征召蔡邕回朝,加以重用,并归还段颎家属(使之返回故乡)。这样,忠贞之路才能开通,众人的怨恨才能平息。” 灵帝知道吕强忠心,但不能采纳他的建议。 丁酉(疑为四月二十八日),大赦天下。 上禄县(今甘肃西和县东南)县长和海上书说:“按礼制,同曾祖的兄弟(从祖兄弟)分居另过,财产各立,恩义已轻,亲属关系疏远。而如今禁锢党人株连到五服以内的亲属(五族),既违背经典训导,又不符合常规法律。”灵帝看了奏章后醒悟,于是党锢令的株连范围放宽到从祖兄弟以下不再禁锢(即只禁锢核心家庭成员)。 五月: 任命卫尉刘宽为太尉。 护匈奴中郎将张修与南匈奴单于呼征关系不和,张修擅自杀了呼征,改立右贤王羌渠为单于。 秋天,七月: 张修因“不先请示朝廷而擅自诛杀”的罪名,被用囚车押送到廷尉处,处死。 当初,司徒刘合的哥哥、侍中刘鯈与窦武同谋(诛宦官),都被杀。永乐少府陈球劝说刘合:“您出身宗室(刘合是河间王宗室),位至三公(台鼎),天下瞩目,是国家的柱石,怎能随波逐流,唯唯诺诺无所作为呢?如今曹节等宦官放纵为害,长久盘踞在陛下身边,加上您的兄长侍中正是被曹节等人所害,现在您可以上表请求调卫尉阳球回任司隶校尉,依次将曹节等人逮捕诛杀。这样,大权归于圣主,天下太平,翘足可待!”刘合说:“这些凶恶的宦官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准备好,就先遭祸害。”尚书刘纳说:“作为国家栋梁,国家将要倾覆都不扶持,还用得着您这样的宰相吗!”刘合答应了,也与阳球秘密结谋。 然而,阳球的小妾是程璜(宦官)的女儿,因此曹节等人多少听到些风声。曹节等人便用重金贿赂程璜,并且威胁他。程璜恐惧,就把阳球的密谋告诉了曹节。曹节等人于是共同向灵帝禀告说:“刘合与刘纳、陈球、阳球私下书信往来,密谋造反。” 灵帝大怒。冬天,十月,甲申(疑为初八): 刘合、陈球、刘纳、阳球都被逮捕下狱处死。 巴郡(今重庆一带)的板楯蛮族反叛,朝廷派遣御史中丞萧瑗督率益州刺史讨伐,未能取胜。 十二月: 任命光禄勋杨赐为司徒。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汉孝灵皇帝光和三年(庚申年,公元180年) 春天,正月,癸酉(二十八日): 大赦天下。 夏天,四月: 江夏郡(今湖北东部)的蛮族反叛。 秋天: 酒泉郡发生地震。 冬天: 有彗星出现在狼星、弧星区域。 鲜卑再次侵犯幽州、并州。 十二月,己巳(二十七日): 灵帝立贵人何氏为皇后。征召皇后的哥哥、颍川太守何进为侍中。何皇后本是南阳郡的屠户之女,因被选入掖庭(后宫),生下皇子刘辩,所以被立为皇后。 这一年,灵帝兴建罼圭苑、灵昆苑。司徒杨赐上书劝谏说: “先帝(指前代皇帝)的规制,左边开辟鸿池苑,右边建造上林苑,既不奢侈也不简陋,合乎礼法中正。如今随便规划京城近郊的土地来建造苑囿,毁坏肥沃平坦的良田,废弃田园,驱赶居民,畜养禽兽,这恐怕不符合‘爱民如子’的大义。如今京城之外的苑囿已有五六处之多,足够陛下舒展情怀,顺应四季变化了。应该效法夏禹住简陋宫室、汉文帝(太宗)停建露台的节俭精神,以抚慰百姓的劳苦。” 奏书呈上,灵帝本想停工,询问侍中任芝、乐松。二人回答说:“从前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人们还觉得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里,人们却觉得大。如今陛下与百姓共享苑囿(指允许百姓进入?或指苑囿规模相对不大?),对朝政没有妨害。”灵帝很高兴,便下令动工。 巴郡的板楯蛮再次反叛。 苍梧郡(今广西梧州一带)、桂阳郡(今湖南郴州一带)的盗贼攻打郡县。零陵郡(今湖南永州一带)太守杨璇制造了几十辆马拉战车,车上装着装满石灰的大口袋,在马尾上系上布条;又制造了兵车,专门装载弓弩。等到作战时,命令马拉石灰车在前,顺风扬撒石灰,使贼寇无法睁眼;接着点燃马尾上的布条,马受惊狂奔,冲入贼寇军阵;再命令后面的兵车乱箭齐发,战鼓震天轰鸣。群盗惊涛骇浪般溃散逃窜,官兵追击杀伤斩获无数,斩杀贼寇首领,零陵郡境内得以平定。 荆州刺史赵凯却诬告上奏,说杨璇实际上并未亲自击破贼寇,而是虚报战功;杨璇也上书反驳赵凯。赵凯在朝中有同党相助,朝廷便用囚车将杨璇押解回京,防范严密,杨璇无法申诉;他便咬破手臂,用鲜血在衣服上写成奏章,详细陈述破贼的经过形势,以及赵凯诬告的情况,秘密嘱咐亲属到宫阙呈递。灵帝下诏赦免杨璇,任命他为议郎;赵凯则因诬告罪受到惩处。杨璇是杨乔的弟弟。 第58章 【汉纪五十】 时间范围:汉灵帝光和四年至中平四年 汉灵帝光和四年(辛酉年,公元181年) 春天,正月: 朝廷首次设置“騄骥厩丞”一职,负责接收各郡、封国征调的马匹。有权势的豪强趁机垄断市场,一匹马的价格被炒到二百万钱。 夏天,四月,庚子日: 大赦天下。 交趾叛乱平定: 交趾地区的乌浒蛮族长期作乱,当地州牧郡守无法控制。交趾人梁龙等人也起兵反叛,攻占郡县。朝廷任命兰陵县令、会稽人朱俊为交趾刺史。朱俊率军进攻,斩杀梁龙,数万人投降,一个月左右就完全平定了叛乱。朱俊因功被封为都亭侯,随后被征召回京担任谏议大夫。 六月,庚辰日: 天降冰雹,大小如同鸡蛋。 秋天,九月,庚寅日(初一): 发生日食。 官员变动: 太尉刘宽被免职;任命卫尉许彧为太尉。 闰九月,辛酉日: 北宫东掖庭的永巷署发生火灾。 司徒杨赐被罢免。 冬天,十月: 任命太常陈耽为司徒。 鲜卑侵扰与内乱: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鲜卑首领檀石槐去世,他的儿子和连继位。和连的才能勇力不如父亲,而且贪婪荒淫,后来在进攻北地郡时,被北地人用箭射死。和连的儿子骞曼年纪还小,檀石槐的侄子魁头被拥立为首领。后来骞曼长大,与魁头争夺首领之位,导致部众离散。魁头死后,他的弟弟步度根继位。 汉灵帝的荒唐行为: 这一年,汉灵帝在后宫仿造街市,让宫女们扮作商贩贩卖货物,她们互相盗窃争斗;灵帝自己则穿上商人的服装,混在其中饮宴作乐。他又在西园玩狗,给狗戴上“进贤冠”,系上绶带。他还亲自驾驶四匹驴拉的车,在宫内到处奔驰;京城里的人争相效仿,结果驴的价格涨得和马一样高。 私藏贡品与吕强谏言: 灵帝喜欢私藏钱财珍宝,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各郡国向朝廷进贡,都要先送到宫中署衙,缴纳一笔名为“导行费”的附加费。中常侍吕强上书劝谏说:“天下的财物,无不是阴阳共生,最终归于陛下,哪里分什么公私!如今中尚方(宫廷制造机构)收敛各郡的珍宝,中御府(皇家库房)堆积天下的丝绸,西园侵吞司农府(国家财政机构)的库藏,中厩(皇家马厩)聚集太仆寺(国家马政机构)的马匹;而各地向朝廷输送贡品,还要交所谓的‘导行费’,征调繁多使百姓困苦,耗费巨大而真正献上的贡品却很少,奸猾的官吏从中渔利,百姓深受其害。再者,阿谀奉承的臣子,喜欢贡献私财取悦陛下,陛下对他们宽容姑息,助长了这种风气。依照旧制:选拔任用官员由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负责,尚书只是呈报奏章;官员接受试用后,要求他们做出成绩,如果成绩无法考察,才交给尚书检举弹劾,请求廷尉核查虚实,执行处罚。这样三公每有选拔,会与僚属商议,考察其品行事迹,衡量其才能;即便如此,仍会出现失职荒废、治理混乱的情况。现在只由尚书负责,有时甚至由陛下直接下诏任用。这样一来,三公推卸了选拔不力的责任,尚书也不用承担罪责,赏罚不明,谁还肯尽心尽力呢!”奏书呈上,灵帝不予理会。 后宫争斗: 何皇后性情刚烈而嫉妒心强。后宫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即后来的汉献帝),何皇后用毒酒毒死了王美人。灵帝大怒,想要废黜何皇后;宦官们极力劝阻,才得以平息。 宦官变动: 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去世;中常侍赵忠接替兼任大长秋。 汉灵帝光和五年(壬戌年,公元182年) 春天,正月,辛未日: 大赦天下。 谣言举劾与陈耽直言: 灵帝下诏,命三公九卿根据民间流传的民谣(指反映官员劣迹的舆论),举报那些祸害百姓的刺史和俸禄二千石的郡守。太尉许彧、司空张济看宦官眼色行事,收受贿赂。对那些宦官子弟、宾客,即使贪污腐败、行为污浊,都不敢查问,反而虚假地举报了二十六位边远小郡清廉而有政绩的官员。被冤枉的官员及其属吏、百姓前往京城申诉。司徒陈耽上书说:“三公九卿举报的人,大多是包庇他们的私党,就像是放走恶鸟(鸱枭)而囚禁祥鸟(鸾凤)。”灵帝因此责备许彧、张济,于是所有因“谣言”被征召回京的人,都被任命为议郎。 二月: 爆发大规模瘟疫。 三月: 司徒陈耽被免职。 夏天,四月: 发生旱灾。 任命太常袁隗为司徒。 五月,庚申日: 永乐宫署发生火灾。 秋天,七月: 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象征朝廷的星区)。 板楯蛮叛乱与程包建议: 板楯蛮在巴郡作乱,朝廷连年讨伐未能平定。灵帝打算大规模发兵,询问益州计吏、汉中人程包的意见。程包回答说:“板楯蛮有七个大姓部族,自秦朝时就立有功劳,免除他们的赋税。他们勇猛善战。过去永初年间(汉安帝时),羌人侵入汉中,郡县被破坏,全靠板楯蛮救援,羌人才几乎全军覆没,被羌人称为‘神兵’,互相告诫不要再向南进犯。到建和二年(汉桓帝时),羌人再次大举入侵,也是依靠板楯蛮连续击败他们。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也是倚仗板楯蛮才成功。最近益州郡发生叛乱,太守李颙也是靠板楯蛮讨伐平定的。他们如此忠诚有功,本来并无反叛之心。只是地方官吏征收赋税极为沉重,奴役驱使,鞭打责罚,甚至超过对待奴隶。有些人被迫嫁妻卖子,甚至有人自杀,虽然到州郡官府喊冤,但州郡长官不予受理;朝廷遥远,冤情无法上达,他们含怨呼天,无处申诉。所以村落百姓相聚反叛,并非有人主谋称帝图谋不轨。如今只要选派贤明能干的州郡长官,自然能使他们归顺安定,不需要劳师动众征讨。”灵帝采纳了他的建议,选派太守曹谦,派他宣布诏令赦免板楯蛮,叛乱者立即全部投降。 八月: 在阿亭道建造了一座高达四百尺的楼观。 冬天,十月: 太尉许彧被罢免;任命太常杨赐为太尉。 灵帝游猎与桓典: 灵帝在上林苑打猎,经过函谷关,又到广成苑狩猎。十二月,返回京城,视察太学。 桓典担任侍御史,宦官们都畏惧他。桓典常骑一匹青白色的马(骢马),京城的人因此传言说:“走走停停快让路,避开骢马御史!”桓典是桓焉的孙子。 汉灵帝光和六年(癸亥年,公元183年) 春天,三月,辛未日: 大赦天下。 夏天: 大旱。 赐封皇后母: 赐封何皇后的母亲为舞阳君。 秋天: 金城郡黄河泛滥,淹没二十多里。 五原郡山岸崩塌。 张角与太平道兴起: 当初,巨鹿人张角信奉黄帝、老子的道家学说,用妖术教授门徒,号称“太平道”。他用符咒水为人治病,让病人跪拜忏悔自己的过错,有时病人痊愈了,人们就把他当神仙一样信奉。张角派遣弟子到四方传教,辗转欺骗诱惑,十多年间,信徒多达数十万,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的百姓,无人不响应。有的信徒抛弃家产、流离迁徙去投奔他,道路为之堵塞,还没走到就病死的也有上万人。地方官员不了解内情,反而说张角用善道教化百姓,受到民众拥戴。 杨赐、刘陶的警告: 太尉杨赐当时担任司徒,上书说:“张角欺骗迷惑百姓,虽遇赦令仍不悔改,势力日益蔓延。现在如果下令州郡搜捕讨伐,恐怕会引起更大骚扰,反而加速祸患。应该严令刺史、二千石官员,甄别流民,将他们护送回原籍,以削弱张角的党羽,然后诛杀其首领,可以不费大力就平定。”恰逢杨赐被免职,奏章被搁置宫中。司徒掾刘陶再次上书重申杨赐先前的建议,说:“张角等人的阴谋越来越厉害,各地私下传言,说张角等人已偷偷潜入京城,窥探朝廷政事。他们像鸟兽一样心怀不轨,私下呼应。州郡官员忌讳此事,不愿上报,只是互相转告,不肯正式行文上报。陛下应下明诏,悬重赏捉拿张角等人,封赏土地,对敢于包庇回避的,与张角同罪。”灵帝根本没当回事,反而下诏让刘陶整理《春秋》条例。张角于是设置三十六方,方相当于将军的编制。大方一万多人,小方六七千人,各设首领。他们传播谶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城各官署大门及州郡官府墙上书写“甲子”二字。大方首领马元义等人先聚集荆州、扬州的信徒数万人,约定在邺城起事。马元义多次往来京城,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为内应,约定在次年(甲子年)三月五日京城内外同时起兵。 汉灵帝中平元年(甲子年,公元184年) 春天: 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上书告发了他们的计划。朝廷于是逮捕了马元义,在洛阳处以车裂酷刑。灵帝下诏命三公、司隶校尉彻查宫廷、官署警卫人员及百姓中信奉张角“太平道”的人,诛杀了一千多人;同时下令冀州搜捕张角等人。 黄巾起义爆发: 张角等人知道事情败露,昼夜兼程通知各方,立即一同起兵。起义者都头戴黄巾作为标志,所以当时人称他们为“黄巾贼”。二月,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角的弟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宝的弟弟张梁称“人公将军”。他们到处焚烧官府,劫掠城镇,州郡无力抵抗,长官大多弃职逃亡;短短一个月内,天下响应,京师震动。安平国和甘陵国的人民还各自逮捕了他们的亲王响应起义。 朝廷应对: 三月,戊申日: 任命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封慎侯,率领左右羽林军以及北军五校营的将士驻扎在都亭(京城附近),整修武器,镇守京城;在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个重要关隘设置都尉。 灵帝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北地太守皇甫嵩认为应该解除党禁(对士大夫的禁锢),拿出皇宫中库藏的钱财和西园马厩的马匹赏赐给将士。皇甫嵩是皇甫规的侄子。 灵帝询问中常侍吕强的意见,吕强回答说:“党锢积怨已久,人心怨愤,如果不赦免他们,他们很可能轻易地与张角合谋,叛乱规模会更大,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请求先诛杀陛下身边贪婪腐败的宦官,大赦党人,考察地方长官的优劣,那么盗贼(黄巾)就没有不平定的了。”灵帝感到恐惧,听从了他的建议。 壬子日: 大赦天下党人,允许流放者返回故乡;唯独不赦免张角。 征发全国精锐部队,派遣北中郎将卢植讨伐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讨伐颍川郡的黄巾军。 宦官专横与吕强之死: 此时中常侍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等人都封侯得宠,灵帝常说:“张常侍(张让)是我爹,赵常侍(赵忠)是我娘。”因此宦官们肆无忌惮,纷纷兴建府第,规模比拟皇宫。灵帝曾想登上永安宫的高台(候台),宦官们怕他看见自己的住宅,就让中大人尚但劝阻说:“天子不应该登高,登高会使百姓离散。”灵帝从此不敢再登高台。等到封谞、徐奉与黄巾勾结的事情败露,灵帝斥责中常侍们说:“你们常说党人图谋不轨,要禁锢他们,甚至有人被杀。如今党人反而为国所用(指皇甫嵩等人建议赦免党人),你们反而与张角勾结,该不该杀?”宦官们都叩头说:“这都是王甫、侯览干的!”于是中常侍们纷纷请求退职,各自召回在州郡任职的宗亲子弟。赵忠、夏恽等人趁机一同诬陷吕强,说他与党人一起议论朝政,多次阅读《霍光传》(暗示谋反)。又说吕强的兄弟在地方上都贪污腐败。灵帝派中黄门带着兵器召见吕强。吕强听说皇帝召见,愤怒地说:“我死了,大乱就要起来了!大丈夫想尽忠国家,怎能去面对狱吏!”于是自杀。赵忠、夏恽又诬陷说:“吕强被召见,还不知道问什么事就在宫外自杀,说明他肯定有奸情。”于是逮捕了他的宗亲,没收家产。侍中河内人向栩上书议论时政,讥讽灵帝左右(宦官)。张让诬陷向栩与张角同心,要做内应,将他逮捕送交黄门北寺狱,杀害。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我认为张角之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之所以乐于依附他,根源都在于十常侍(指张让等为首的宦官)放纵他们的父兄、子弟、姻亲、宾客把持州郡,垄断财利,侵掠百姓。百姓的冤屈无处申诉,所以才图谋不轨,聚众成为盗贼。应该处斩十常侍,把他们的头悬挂在南郊示众,向百姓谢罪,再派使者公告天下,这样就不必动用军队,大股贼寇自然就会消散。”灵帝把张钧的奏章拿给中常侍们看,他们都脱掉帽子、光着脚叩头谢罪,请求自己前往洛阳诏狱受审,并愿献出全部家产资助军费。灵帝下诏让他们戴上帽子、穿上鞋,照常任职。灵帝反而怒斥张钧:“这人真是个疯子!十常侍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吗?”御史秉承灵帝旨意,诬陷张钧信奉黄巾道,将其逮捕拷打,死在狱中。 各地战况: 庚子日: 南阳郡黄巾首领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 灵帝询问太尉杨赐关于黄巾军的事,杨赐的回答恳切直率,灵帝不高兴。 夏天,四月: 杨赐因黄巾贼起被免职。任命太仆、弘农人邓盛为太尉。不久灵帝查阅旧档案,发现了杨赐与刘陶先前关于张角的奏章,于是封杨赐为临晋侯,刘陶为中陵乡侯。 司空张济被罢免;任命大司农张温为司空。 皇甫嵩、朱俊共率四万多军队,一同讨伐颍川郡黄巾军,各自统领一军。朱俊与黄巾将领波才交战,战败;皇甫嵩退守长社。 汝南郡黄巾军在邵陵击败太守赵谦。广阳郡黄巾军杀死幽州刺史郭勋和太守刘卫。 波才率军包围长社的皇甫嵩。皇甫嵩兵少,军中恐慌。黄巾军靠着草丛扎营,当时正刮大风,皇甫嵩命令军士捆扎火把登上城墙,派精锐士兵悄悄出城,在包围圈外纵火并大声呼喊,城上举火把呼应,皇甫嵩率军从城中擂鼓呐喊冲出,直冲敌阵,黄巾军惊慌混乱,败逃。这时骑都尉、沛国人曹操正好率军赶到。 五月: 皇甫嵩、曹操与朱俊会合,再次与黄巾军交战,大败敌军,斩杀数万人。封皇甫嵩为都乡侯。 (插叙曹操身世与评价):曹操的父亲曹嵩,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身世不明,有人说他是夏侯氏的儿子。曹操年轻时就很机警,有谋略,行侠仗义,行为放纵,不拘小节,不经营家业。当时人并不看重他,只有太尉桥玄和南阳人何颙认为他不凡。桥玄对曹操说:“天下将要大乱,不是治世之才不能拯救。能安定天下的,大概就是你了!”何颙见到曹操,感叹说:“汉家将要灭亡,安定天下的人,必定是此人。”桥玄对曹操说:“你还未出名,可以去结交许子将(许劭)。”许子将是许训的侄子许劭,喜好品评人物,赏识很多人,与其堂兄许靖都有很高的名声,喜欢共同品评乡里人物,每月更换一次题目,所以汝南有“月旦评”的风俗。许劭曾任郡功曹,府中人听说他,无不注意言行。曹操前去拜访许劭并问:“我是怎样的人?”许劭鄙薄他的为人,不作答。曹操就威胁他,许劭才说:“你,是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曹操听了大喜而去。 朱俊部将傅燮的忧虑: 朱俊进攻黄巾军时,他的护军司马、北地人傅燮上书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不是起于外部,都是源于内部。所以虞舜先除去四凶,然后才任用十六相(贤臣),说明恶人不除,善人就无法进用。如今张角起于赵、魏之地,黄巾作乱于六州,这都是祸患起于宫墙之内(朝廷),而蔓延至全国。我接受军职,奉命讨伐有罪之人,刚到颍川就战无不胜。黄巾军虽盛,不足以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我所忧虑的是,治理洪水不从源头着手,下游泛滥会更广。陛下仁德宽容,对许多事不忍心处置,所以宦官弄权,忠臣不得进用。即使张角被剿灭,黄巾军投降,我的忧虑反而会更深。为什么呢?因为正邪之人不宜同朝共事,就像冰炭不能同器。那些奸邪之人看到正直之人的功劳显赫,而自己灭亡的征兆出现,都会用花言巧语掩饰,共同助长虚伪风气。孝子被多次的谗言所疑惑(曾参杀人),市集有虎的谣言传三人就成真(三人成虎),如果不仔细考察真伪,忠臣恐怕又要遭受白起在杜邮被杀的命运了!陛下应该效法虞舜放逐四凶的做法,迅速诛杀谗佞小人,那么贤人就会乐于进用,奸凶自然平息。”赵忠看到奏疏后非常憎恶他。傅燮讨伐黄巾军,功劳很大应受封赏,赵忠加以谗毁。灵帝记得傅燮的奏言,没有治他的罪,但最终也没有封赏他。 六月: 南阳太守秦颉进攻屯驻宛城下一百多天的张曼成,将其斩杀。 交趾再叛与贾琮治理: 交趾地区盛产珍宝,前后刺史大多不清廉,财物积蓄够了就请求调任,所以当地官民怨恨反叛,逮捕了刺史和合浦太守来达,自称“柱天将军”。三公府(司徒、司空、太尉)推选洛阳令、东郡人贾琮为交趾刺史。贾琮到任后,询问反叛原因,众人都说:“赋税太重,百姓没有不家徒四壁的。京城遥远,无处申冤,民不聊生,所以聚众为盗。”贾琮随即发布文告,让百姓各安其业,招抚流散人口,免除徭役,只诛杀首领中危害极大的,并选拔贤良官吏试用为各县代理长官。一年之内,叛乱平定,百姓安居乐业。民间歌谣唱道:“贾父来得晚,使我们先反叛;如今见到清平,官吏不敢吃闲饭(指不敢盘剥)!” 皇甫嵩、朱俊乘胜进攻汝南、陈国的黄巾军,在阳翟追击波才,在西华攻击彭脱,都击败了他们,残余贼寇或降或散,三郡(颍川、汝南、陈国)全部平定。皇甫嵩于是上书报告战况,将功劳归于朱俊,于是朝廷晋升朱俊为西乡侯,升任镇贼中郎将。诏令皇甫嵩讨伐东郡黄巾,朱俊讨伐南阳黄巾。 北中郎将卢植连续击败张角,斩杀俘虏一万多人,张角等退守广宗。卢植修筑围墙,挖掘壕沟,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破城池。灵帝派小黄门左丰视察军队,有人劝卢植贿赂左丰,卢植不肯。左丰回京后对灵帝说:“广宗贼很容易攻破,卢中郎却固守营垒,按兵不动,等待上天诛灭贼寇。”灵帝大怒,用囚车将卢植押回,判处减死一等(免死但重罚);派东中郎将、陇西人董卓代替卢植。 七月: 巴郡人张修用妖术为人治病,方法与张角大致相同,让病人家出五斗米,号称“五斗米师”。秋天,七月,张修聚众造反,侵犯郡县;当时人称他们为“米贼”。 八月: 皇甫嵩在苍亭与黄巾军交战,俘获其首领卜已。董卓进攻张角无功,被判罪抵偿。 己巳日: 诏令皇甫嵩讨伐张角。 九月: 安平王刘续因犯“不道”之罪被处死,封国废除。当初,刘续被黄巾军俘虏,国人用钱将他赎回。朝廷商议恢复他的封国。议郎李燮说:“刘续身为藩王不称职,有损朝廷声誉,不应恢复封国。”朝廷不听。李燮因此被指控诽谤宗室,罚做左校劳役,未满一年,安平王因罪被杀,李燮才被重新任命为议郎。京城因此有传言:“父不肯立帝(指李燮之父李固反对立桓帝),子不肯立王(指李燮反对复立安平王)。” 冬天,十月: 皇甫嵩在广宗与张角的弟弟张梁交战。张梁的部队精锐勇猛,皇甫嵩未能取胜。第二天,皇甫嵩关闭营门休整士兵以观察敌军变化,察觉贼军斗志稍有松懈,便在深夜秘密集结部队,鸡鸣时分,急驰冲向敌阵,激战到午后,大败黄巾军,斩杀张梁,斩首三万人,跳河淹死的约五万人。张角先前已病死,被剖棺戮尸,首级传送到京城。 十一月: 皇甫嵩在下曲阳进攻张角的弟弟张宝,斩杀张宝,斩获十余万人。朝廷随即任命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封槐里侯。皇甫嵩能体恤士卒,每次行军驻扎,总是等营帐建好,他才去休息;士兵们都吃上饭,他才吃饭,所以所到之处都能成功。 凉州叛乱开始: 北地郡的先零羌人和枹罕、河关的盗贼反叛,共同拥立湟中义从胡(归附汉朝的胡人)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死护羌校尉泠征。金城人边章、韩遂在凉州西部(西州)一向有名望,反叛者诱骗并劫持了他们,让他们主持军政。他们杀死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州郡。 汉灵帝中平二年(乙丑年,公元185年) 春天,正月: 爆发大规模瘟疫。 南宫火灾与苛捐杂税: 二月,己酉日: 南宫云台发生火灾。 庚戌日: 乐城门发生火灾。 中常侍张让、赵忠劝说灵帝向天下田地每亩加征十钱税,用来修建宫殿、铸造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书劝谏说:“从前鲁宣公按亩征税而蝗灾自生(见于《春秋》)。鲁哀公增加赋税而孔子非议他,岂有聚夺民财去营造无用的铜人,抛弃圣贤告诫,自蹈亡国之君覆辙的道理呢!”宦官们诬陷陆康援引亡国之君来比喻圣明君主,犯了大不敬之罪,用囚车将他押送廷尉。侍御史刘岱上表为他辩解,陆康才得以免死,放归故乡。陆康是陆续的孙子。 朝廷又下诏征调各州郡的木材和带有纹理的石料,分批运往京城。黄门、常侍们总是借故斥责送来的材料不合格,趁机强行折价贱买,只付十分之一的价钱,然后转手倒卖;宦官们又不肯立即接收,木材堆积腐烂,宫殿连年修不成。刺史、太守趁机私自加征赋税,百姓怨声载道。 朝廷又命令西园骑士(皇家马厩的低级吏员)分道督促催办,恐吓州郡官员,收受大量贿赂。刺史、俸禄二千石的郡守以及茂才(秀才)、孝廉升迁调动,都要到西园讨价还价(行贿),然后才能上任。那些为官清廉的人请求不去上任,都被强迫派遣。当时巨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被任命,因为他有清廉的名声,被减收三百万钱(贿赂)。司马直接到诏书,惆怅地说:“身为百姓父母官,反而要盘剥百姓去迎合时下的歪风,我不忍心啊!”便借口有病辞职,朝廷不准。他走到孟津时,上书极力陈述当时的弊政,随即服毒自杀。奏书呈上后,灵帝为此暂时停止了征收修宫钱。 任命朱俊为右车骑将军。 各地盗贼蜂起: 自从张角叛乱后,各地盗贼纷纷起事,博陵张牛角、常山褚飞燕以及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眭固、苦蝤等人,数不胜数,大的有二三万人,小的有六七千人。张牛角、褚飞燕合军攻打瘿陶,张牛角中流箭将死,命令部下拥戴褚飞燕为首领,褚飞燕改姓张。褚飞燕本名燕,身手轻捷,行动迅速,所以军中称他为“飞燕”。山谷中的盗贼大多归附他,部众逐渐扩大,达到近百万,号称“黑山贼”,黄河以北的各郡县都受其害,朝廷无力讨伐。张燕(褚飞燕)于是派使者到京城,上书请求投降;朝廷于是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将,让他统领河北各山谷事务,每年可以举荐孝廉、计吏(向朝廷推荐人才)。 司徒袁隗被免职。 卖官鬻爵与崔烈: 三月: 任命廷尉崔烈为司徒。崔烈是崔寔的堂兄。当时,三公职位往往通过宦官、保姆向西园缴纳钱财才能得到,段颎、张温等人虽有功劳和名誉,但也都是输送了财物,才登上三公之位。崔烈通过傅母(皇帝的保姆)缴纳了五百万钱,所以当上了司徒。到任命那天,灵帝亲临殿前,百官齐聚,灵帝回头对亲信说:“后悔没再吝啬一点,可以要到一千万!”程夫人在旁边应声说:“崔公是冀州名士,岂肯买官!多亏我帮忙,反而不知好歹!”崔烈因此声誉大减。 凉州问题与傅燮论战: 北宫伯玉等侵犯三辅地区(关中),朝廷诏令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守长安进行讨伐。 当时凉州叛乱不止,朝廷不停地征调天下徭役赋税,崔烈认为应该放弃凉州。朝廷下诏召集公卿百官商议,议郎傅燮厉声说:“杀掉司徒(崔烈),天下才能安定!”尚书奏告傅燮在朝廷上侮辱大臣。灵帝就此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樊哙因为匈奴冒顿单于悖逆无道,激愤请战,并未失人臣之节,季布还说‘樊哙该杀’。如今凉州是天下要冲,国家的屏障。高祖(刘邦)初兴之时,派郦商平定陇右;世宗(汉武帝)开拓疆土,设置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议论者认为这是斩断了匈奴的右臂。现在地方治理失当,导致一州叛乱;崔烈身为宰相,不为国家思考平息叛乱的办法,却要割弃一方万里的国土,我深感困惑!如果让异族(左衽之虏)占据此地,士兵强悍,盔甲坚固,据此作乱,这才是天下最大的忧虑,社稷的深重祸患。如果崔烈不知道这点,那是极其昏聩;如果知道还故意这么说,那就是不忠。”灵帝认为他说得对,没有放弃凉州。 夏天,四月,庚戌日: 天降大冰雹。 五月: 太尉邓盛被罢免;任命太仆、河南人张延为太尉。 六月: 因讨伐张角有功,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 秋天,七月: 三辅地区发生蝗灾。 皇甫嵩遭报复: 皇甫嵩讨伐张角时,路过邺城,看到中常侍赵忠的住宅超过规制,就上奏请求没收。另外,中常侍张让私下向他索要五千万钱,皇甫嵩不给。这两人因此上奏说皇甫嵩连战无功,耗费军资很多。灵帝召回皇甫嵩,收回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夺封户六千户。 八月: 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执金吾袁滂为副手,讨伐北宫伯玉;任命中郎将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归张温统帅。 九月: 任命特进(荣誉官职)杨赐为司空。 冬天,十月,庚寅日: 临晋文烈侯杨赐去世。任命光禄大夫许相为司空。许相是许训的儿子。 刘陶死谏: 谏议大夫刘陶上书说:“天下先前遭遇张角之乱,后来又遭边章寇掠,如今西羌叛军已攻到河东,恐怕会越来越强,像野猪一样突袭京城。百姓有百般逃亡退避求死之心,没有一人愿上前战斗求生。西边的敌人日益进逼,张温的车骑将军孤军处境危险,如果失利,败局将不可收拾。我知道自己屡次上书已让陛下厌烦,但还是忍不住要说,是因为国家安定则臣子共享喜庆,国家危亡则臣子也将先死。谨再次陈述当前最紧要的八件事。”大意是说天下大乱,根源都在宦官。宦官们共同诬陷刘陶说:“前次张角事发,陛下下诏恩威并施,自那以后,他们各自都已悔改。现在四方安静,而刘陶却痛恨圣明政治,专门散布妖言。州郡官员没有上报(叛乱),刘陶怎么知道?怀疑刘陶与贼人勾结。”于是逮捕刘陶,关进黄门北寺狱,拷打审讯日益急迫。刘陶对使者说:“我恨自己不能与伊尹、吕尚(姜子牙)同列,却与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位仁人同辈(指进谏而死)。如今上有杀戮忠直之臣的君王,下有憔悴困苦的百姓,汉朝的灭亡也不远了,将来后悔何及!”于是闭气自杀。前任司徒陈耽为人忠正,宦官怨恨他,也加以诬陷,使他死在狱中。 凉州战事与孙坚劝杀董卓: 张温率领各郡步骑兵十余万驻扎在美阳。边章、韩遂也进军美阳,张温与他们交战,总是不利。 十一月: 董卓与右扶风鲍鸿等合兵进攻边章、韩遂,大败敌军,边章、韩遂败逃榆中。 张温派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参军事孙坚建议周慎说:“贼军城中无粮,必须从外面转运粮食,我愿领一万人截断他们的粮道,将军率大军随后接应,贼军必然困乏不敢交战,逃入羌中,我们再合力讨伐,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听,率军包围榆中城。边章、韩遂分兵驻守葵园峡,反而切断了周慎的粮道。周慎恐惧,丢弃辎重车辆撤退。 张温又派董卓率兵三万讨伐先零羌。羌人、胡人在望垣以北包围了董卓,军中粮食断绝。董卓便在要渡过的河中筑起堤堰作捕鱼状(伪立焉),暗中却从堤堰下撤军。等贼兵发觉追击时,河水已深,无法渡过,董卓于是回军驻扎扶风。 张温用皇帝诏书召见董卓,董卓拖延很久才来。张温责备董卓,董卓应答时态度傲慢。孙坚上前附耳对张温说:“董卓不害怕降罪反而嚣张跋扈,口出狂言,应该以不按时应召为由,宣布军法处斩。”张温说:“董卓在河陇一带一向威名卓着,今天杀了他,西征没有依靠。”孙坚说:“明公亲自率领朝廷大军,威震天下,何必依赖董卓!看董卓的言行,并不敬重明公,轻慢上级,无礼之极,这是第一条罪状;边章、韩遂跋扈一年,应当及时进讨,董卓却说不可,动摇军心,这是第二条罪状;董卓受命讨贼无功,应召拖延滞留,态度傲慢,这是第三条罪状。古代名将受命统军,没有不果断斩杀违命者以成功的。现在明公对董卓心存顾虑,不立即诛杀,损害威严和军法,就在此一举了。”张温不忍心动手,便说:“你先回去,否则董卓要起疑心了。”孙坚于是退出。 灵帝聚敛: 这一年,灵帝在西园建造万金堂,把司农府库的金钱、丝帛运来堆满堂中。他还把数千万钱分别寄存在小黄门、中常侍家中,又在河间郡购买田地住宅,建造府第楼观。 汉灵帝中平三年(丙寅年,公元186年) 春天,二月: 江夏郡士兵赵慈反叛,杀死南阳太守秦颉。 庚戌日: 大赦天下。 太尉张延被罢免。 朝廷派使者持符节到长安任命张温为太尉。三公在京城之外接受任命,从张温开始。 任命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 灵帝命赵忠评定讨伐黄巾军的功劳。执金吾甄举对赵忠说:“傅南容(傅燮)先前在讨伐黄巾的东路军(指皇甫嵩部)有功,却未被封侯,天下人失望。如今将军亲自担当重任,应该进用贤才,审理冤屈,以顺应人心。”赵忠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去向傅燮示好。赵延对傅燮说:“南容(傅燮)只要稍微答谢一下我哥哥常侍(赵忠),万户侯也不难得到!”傅燮严肃地拒绝说:“有功而不论赏,是命运。我傅燮岂能乞求私人的赏赐!”赵忠因此更加怀恨,但顾忌傅燮的名望,不敢加害,将他调出京城任汉阳太守。 灵帝大兴土木: 灵帝命令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玉堂殿,又命令掖庭令毕岚铸造四个铜人、四口大钟(每钟容量二千斛)。又在平门外的桥东铸造天禄(神兽)、虾蟆(蛤蟆)吐水装置,将水引入宫中。还制造翻车(龙骨水车)、渴乌(虹吸管),设置在桥西,用来喷洒南北郊的道路,以为这样可以节省百姓洒扫道路的费用。 五月,壬辰日(晦日): 发生日食。 六月: 荆州刺史王敏讨伐赵慈,将其斩杀。车骑将军赵忠被罢免。 冬天,十月: 武陵郡蛮族反叛,郡兵讨伐将其击败。 前太尉张延被宦官诬陷,下狱而死。 十二月: 鲜卑侵犯幽州、并州。 征召张温回京师。 汉灵帝中平四年(丁卯年,公元187年) 春天,正月,己卯日: 大赦天下。 二月: 荥阳盗贼杀死中牟县令。 三月: 河南尹何苗讨伐荥阳盗贼,将其击败;任命何苗为车骑将军。 凉州乱局加剧与傅燮殉难: 韩遂杀死边章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军包围陇西郡,太守李相如叛变,与韩遂联合。 凉州刺史耿鄙率领六郡军队讨伐韩遂。耿鄙信任治中程球,程球贪图奸利,官民怨恨。汉阳太守傅燮对耿鄙说:“使君您治理凉州时间尚短,百姓还不熟悉教化。叛贼听说大军将至,必然万众一心。凉州边兵勇猛,锋芒难挡;而您新集结的部队,上下不和谐,万一发生内变,后悔莫及。不如按兵不动休养德政,赏罚分明,让叛贼得到喘息,必然以为我们胆怯,群贼内部争夺权势,分裂是必然的。然后率领已受教化的军民,讨伐离心离德的贼寇,大功可以坐等成功。”耿鄙不听。 夏天,四月: 耿鄙行军到狄道,州别驾(州牧副手)反叛响应贼军,先杀死程球,接着杀害耿鄙。贼军于是进军包围汉阳郡城。城中兵少粮尽,傅燮仍坚守。 当时有数千名北地郡的胡人骑兵随叛军攻打汉阳,他们一向感念傅燮的恩德,一同在城外叩头,请求护送傅燮返回家乡。傅燮的儿子傅干,年仅十三岁,对父亲说:“国家昏乱,致使父亲不被朝廷所容。如今汉阳兵力不足以自守,应该听从羌人、胡人的请求,返回家乡,等待将来政治清明时再辅佐明主。”话未说完,傅燮慨然叹息道:“你知道我必死吗?圣人通达节操,次一等的人坚守节操。商纣王暴虐,伯夷不食周粟而死。我遭遇乱世,不能修养浩然正气,既然享受俸禄,又想逃避危难吗!我能到哪里去?必定死在此地!你有才智,努力吧!主簿杨会,就是我的程婴(托孤之人)。” 叛军首领狄道人王国派前酒泉太守黄衍劝降傅燮:“天下已不再属于汉朝,府君您是否愿意做我们的统帅呢?”傅燮手按佩剑呵斥黄衍:“你是朝廷命官(剖符之臣),反倒替贼人游说吗!”随即指挥左右士兵出击,临阵战死。 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拥兵反叛,与韩遂联合,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侵掠三辅地区。 官员变动: 太尉张温因贼寇未平被免职;任命司徒崔烈为太尉。 五月: 任命司空许相为司徒;任命光禄勋、沛国人丁宫为司空。 张纯、张举叛乱: 当初,张温征发幽州乌桓突骑三千人讨伐凉州,前中山相、渔阳人张纯请求统领这支骑兵,张温不准,而让涿县令、辽西人公孙瓒统领。军队到达蓟中时,乌桓兵因军饷拖欠不发,大多叛逃回本国。 张纯因未能统领军队而忿恨,便与同郡人、前泰山太守张举以及乌桓首领丘力居等结盟,在蓟中地区劫掠,杀死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部众达到十余万,驻扎在肥如。 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他们发布文告给各州郡,声称张举将取代汉朝,命令灵帝退位,敕令公卿大臣迎接新君。 冬天,十月: 长沙郡盗贼区星自称将军,部众一万余人;朝廷任命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讨伐平定叛乱,封孙坚为乌程侯。 十一月: 太尉崔烈被罢免;任命大司农曹嵩为太尉。 十二月: 屠各胡反叛。 当年: 朝廷公开出售关内侯爵位,价格五百万钱。 名士陈寔去世: 前太丘县长陈寔去世,全国各地前去吊唁的有三万多人。陈寔在乡里,处事公平,为众人表率。乡人有争执,常找他评判是非曲直,经他劝导,回去后无人抱怨,以至有人感叹说:“宁愿受刑罚,也不愿被陈先生批评!”杨赐、陈耽每次被任命为三公,百官都来祝贺时,他们总是叹息陈寔未能身居高位,为自己先于陈寔当上三公而感到惭愧。 第59章 【汉纪五十一】 时间范围:汉灵帝中平五年至初平元年 汉灵帝中平五年(戊辰年,公元188年) 春天,正月,丁酉日: 大赦天下。 二月: 彗星出现在紫微垣(象征皇宫的星区)。 黄巾余部再起: 黄巾军余部首领郭大等人在河西白波谷起兵,侵扰太原、河东二郡。 三月: 屠各胡人进攻并杀死并州刺史张懿。 刘焉建议设州牧: 太常、江夏人刘焉看到汉室多灾多难,向朝廷建议:“四方兵乱不断,是因为刺史权力太轻,既不能禁止叛乱,又用人不当,导致离心反叛。应该改设州牧,挑选清廉有名望的重臣担任此职。”刘焉内心是想谋求交趾牧的职位。侍中、广汉人董扶私下对刘焉说:“京城将要大乱,益州分野有天子之气。”刘焉于是改变主意请求担任益州牧。恰逢益州刺史郤俭横征暴敛,民怨沸腾的传言传到远方,而耿鄙、张懿又都被盗贼杀害,朝廷于是采纳了刘焉的建议,选拔列卿、尚书担任州牧,各以原官品级赴任。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人刘虞为幽州牧。州牧权力之重,从此开始。刘焉是鲁恭王的后代;刘虞是东海恭王的第五代孙。刘虞曾担任幽州刺史,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感念他的恩德信义,所以任用他。董扶和太仓令赵韪都弃官,跟随刘焉进入蜀地。 南匈奴内乱: 朝廷下诏征调南匈奴军队配合刘虞讨伐张纯,单于羌渠派左贤王率领骑兵前往幽州。南匈奴人害怕会没完没了地被征调出兵,于是右部笈杪浞磁眩与屠各胡人联合,共十多万人,攻杀了羌渠单于。匈奴人拥立羌渠的儿子右贤王於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夏天,四月: 太尉曹嵩被罢免。 五月: 任命永乐少府、南阳人樊陵为太尉。 六月: 樊陵被罢免。 益州叛乱与刘焉入蜀: 益州叛贼马相、赵祗等在绵竹起兵,自称黄巾军,杀死刺史郤俭,进击巴郡、犍为郡,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攻破三郡,拥有部众数万人,马相自称天子。州从事贾龙率领官吏百姓攻打马相等人,几天后将其击败赶走,益州境内恢复平静。贾龙于是挑选官吏士兵迎接刘焉。刘焉将州治所迁到绵竹,安抚接纳流离叛乱的人,推行宽大惠民的政策,以收揽人心。 七月: 七个郡国发生大水灾。 王芬谋废帝未遂: 前太傅陈蕃的儿子陈逸与术士襄楷在冀州刺史王芬府上聚会,襄楷说:“天象对宦官不利,黄门、常侍(指宦官)真的要被灭族了。”陈逸很高兴。王芬说:“如果是这样,我愿意替天行道除掉他们!”于是与豪杰们互相联络招合,上书说黑山贼寇抢劫郡县,想以此为借口起兵。恰逢灵帝打算北巡河间旧居,王芬等人谋划用军队中途劫持灵帝,诛杀所有常侍、黄门宦官,然后废黜灵帝,拥立合肥侯,并将这个计划告诉了议郎曹操。曹操说:“废立皇帝,是天下最不祥的事。古人有权衡成败、计算轻重而行动成功的,是伊尹、霍光。伊尹、霍光都怀着至忠的诚心,占据宰相辅政的地位,凭借执政的重权,顺应众人的愿望,所以才能谋划成功。现在各位只看到过去的容易,没看到当今的困难,而要做出非常之举,希望必定成功,不是很危险吗!”王芬又叫来平原人华歆、陶丘洪共同商议。陶丘洪想去,华歆劝阻说:“废立皇帝是大事,连伊尹、霍光都感到困难。王芬性格粗疏而不勇武,这事必定不成。”陶丘洪于是作罢。这时北方半夜出现赤色云气,从东到西横贯天空,太史上奏说:“北方有阴谋,陛下不宜北行。”灵帝于是作罢。命令王芬解散军队,不久又征召他。王芬害怕,丢弃官印逃亡,逃到平原时自杀。 秋天,七月: 任命射声校尉马日磾为太尉。马日磾是马融的族孙。 八月: 首次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都归蹇硕统辖。灵帝自从黄巾起事,开始留意军事;蹇硕健壮勇武有谋略,灵帝信任他,即使是大将军何进也要受他节制。 九月: 司徒许相被罢免;任命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人刘弘为司空。 任命卫尉、条侯董重为骠骑将军。 董重是灵帝母亲永乐太后的侄子。 冬天,十月: 青州、徐州的黄巾军再次起事,侵扰郡县。 灵帝阅兵与盖勋直言: 望气的术士认为京城将有大兵灾,两宫(皇宫、永乐宫)会流血。灵帝想用阅兵来压制,于是大规模征调四方军队,在平乐观下讲武。筑起大坛,坛上建十二层华盖(伞盖),高十丈。在大坛东北筑小坛,又建九层华盖,高九丈。排列步骑兵数万人,扎营布阵。 甲子日: 灵帝亲自出宫阅兵,驻于大华盖下,大将军何进驻于小华盖下。灵帝亲自披甲、给马披上护甲,自称“无上将军”,绕阵巡视三圈后返回,将军队指挥权交给何进。 灵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我这样讲习武事,如何?”盖勋回答:“我听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显示恩德而不炫耀武力。如今贼寇在远方却在京城近旁大摆军阵,不足以显示果敢坚毅,只是穷兵黩武罢了!”灵帝说:“说得好!可惜见到你太晚了,群臣从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盖勋对袁绍说:“皇上很聪明,只是被左右宦官蒙蔽了。”便与袁绍密谋共同诛杀受宠的宦官。蹇硕害怕,将盖勋外调为京兆尹。 十一月: 叛军首领王国包围陈仓。朝廷下诏再次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督率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人抵御。 公孙瓒战败: 张纯与丘力居在青、徐、幽、冀四州劫掠;朝廷诏令骑都尉公孙瓒讨伐。公孙瓒在辽西属国石门与张纯等交战,张纯大败,丢弃妻儿,越过边塞逃跑;公孙瓒将被掠走的男女全部夺回。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反被丘力居等包围在辽西管子城,二百多天,粮食吃尽,军队溃散,士兵死亡十分之五六。 皇甫嵩论战: 董卓对皇甫嵩说:“陈仓危急,请赶快救援。”皇甫嵩说:“不对。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使敌人屈服。陈仓虽小,但城防坚固,守备严密,不容易攻破。王国虽然强大,攻不下陈仓,他的军队必然疲惫,乘其疲惫攻击,才是全胜之道,何必急着救援呢!”王国围攻陈仓八十多天,未能攻克。 汉灵帝中平六年(己巳年,公元189年) 春天,二月: 王国的部众疲惫不堪,解除包围撤走,皇甫嵩下令追击。董卓说:“不行。兵法上说,穷寇勿迫,归众勿追。”皇甫嵩说:“不对。先前我不攻击,是避开他们的锐气;现在攻击他们,是等他们衰弱;我们攻击的是疲惫之师,不是撤退归乡的军队;王国部众正在逃跑,没有斗志,用严整之师攻击混乱之众,不是追击穷寇。”于是单独率军追击,让董卓断后,连续作战,大败王国军,斩首一万多级。董卓大为羞惭愤恨,从此与皇甫嵩结下仇怨。韩遂等人共同废黜了王国,劫持前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率各部。阎忠不久病死,韩遂等人逐渐争权夺利,互相残杀,势力因此逐渐衰落。 刘虞安定幽州: 幽州牧刘虞到任,派遣使者到鲜卑部落,说明利害关系,责令他们送交张举、张纯的首级,并悬以重赏。丘力居等人听说刘虞到来,十分高兴,各自派遣翻译前来归顺。张举、张纯逃出塞外,其余人都投降或溃散。刘虞上奏请求撤掉所有驻军,只留下降虏校尉公孙瓒,率领步、骑兵一万人驻扎在右北平。 三月: 张纯的门客王政杀死张纯,将首级送给刘虞。公孙瓒一心想扫灭乌桓,而刘虞想用恩德信义招降他们,因此两人产生矛盾。 夏天,四月,丙子日(初一): 发生日食。 太尉马日磾被免职; 朝廷派使者到幽州就地任命州牧刘虞为太尉,封容丘侯。 蹇硕谋何进未果: 蹇硕忌惮大将军何进,与宦官们一起劝说灵帝派何进西征讨伐韩遂;灵帝同意。何进暗中得知他们的阴谋,上奏请求派袁绍去徐州、兖州征调军队,要等袁绍回来再西进,以此拖延时间。 灵帝驾崩与少帝即位: 当初,灵帝多次失去皇子,何皇后生下儿子刘辩,寄养在道人史子眇家,称为“史侯”。王美人生下儿子刘协,由董太后亲自抚养,称为“董侯”。群臣请求立太子。灵帝认为刘辩轻佻没有威仪,想立刘协,犹豫不决。恰逢灵帝病重,将刘协托付给蹇硕。 丙辰日: 灵帝在嘉德殿驾崩。蹇硕当时在宫内,想先杀何进再立刘协,派人去接何进,说要商议事情;何进即刻乘车前往。蹇硕的司马潘隐与何进早有交情,迎接他时用眼神示意。何进大惊,急忙从小路驰车回营,率兵进驻百郡邸(各郡在京城的官邸),于是声称有病不入宫。 戊午日: 皇子刘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岁。尊何皇后为皇太后。何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刘协时年九岁。任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主持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 何进诛宦与反被杀害: 何进掌握朝政后,怨恨蹇硕曾图谋自己,暗中计划除掉他。袁绍通过何进的亲信门客张津,劝说何进将宦官全部诛杀。何进因袁家世代显贵受宠,而袁绍与其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都被豪杰所归附,信任并任用他们。又广泛征召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人郑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当作心腹。荀攸是荀爽的堂孙。 蹇硕疑虑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人说:“大将军兄弟把持朝政,现在与天下党人谋划诛杀先帝左右亲信,要消灭我们。只因我统领禁军,所以他们暂且犹豫。现在我们应该一起关闭宫门,赶快将何进逮捕杀掉。”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和何进的贵幸,郭胜出了大力,所以亲近何氏;他与赵忠等人商议,不听从蹇硕的计策,反而把蹇硕的信给何进看。 庚午日: 何进派黄门令逮捕蹇硕,将其处死,于是全部接管了蹇硕统领的禁军。 骠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争,宦官们倚仗董重作为党援。董太后每次想干预政事,何太后都加以阻止,董太后愤怒地骂道:“你现在如此嚣张跋扈,不过是仗着你哥哥何进罢了!我让骠骑将军砍下何进的头,易如反掌!”何太后听到后,告诉何进。 五月: 何进与三公共同上奏:“孝仁皇后(董太后)指使前中常侍夏恽等人勾结州郡官员,搜刮财利,全部送入永乐宫。依照旧制,藩国皇后(指非皇帝生母的皇后)不能留在京城;请将她迁回本国。”奏章被批准。 辛巳日: 何进发兵包围骠骑将军府,逮捕董重,免除官职,董重自杀。 六月,辛亥日: 董太后又忧又怕,突然去世。民间因此不再亲附何氏。 辛酉日: 安葬孝灵皇帝于文陵。何进因警惕蹇硕的阴谋,称病不去陪丧,也不送葬。 发生大水灾。 秋天,七月: 改封渤海王刘协为陈留王。 司徒丁宫被罢免。 袁绍力主尽诛宦官与何进犹豫: 袁绍又劝说何进:“从前窦武想诛杀宦官反而被害,只是因为言语泄露;五营兵士都敬畏宦官,而窦氏反而任用他们,自取灭亡。现在将军兄弟一同统领精锐军队,部下将吏都是英俊名士,乐于为您效命,事情全在掌握之中,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将军应该一举为天下除害,垂名后世,不可错过!”何进于是向太后禀报,请求全部罢免中常侍以下的宦官,用三署郎(宫廷侍卫)替补他们的职位。太后不同意,说:“宦官统领皇宫,从古至今,都是汉朝旧制,不可废除。况且先帝刚刚去世,我怎能立刻衣冠楚楚地与士人相对议事呢!”何进难以违背太后心意,便打算只诛杀那些特别放纵的宦官。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传达号令,现在不全部废黜,以后必为祸患。而太后的母亲舞阳君及何进的弟弟何苗多次接受宦官们的贿赂,得知何进想诛杀宦官,屡次向太后求情,为宦官提供庇护;又说:“大将军专杀左右近臣,擅权以削弱社稷。”太后怀疑何进确实如此。何进新近显贵,一向敬畏宦官,虽然外表仰慕诛宦的大名,但内心不能决断,因此事情久拖不决。 召外兵入京与反对之声: 袁绍等人又为何进出谋划策,建议多召四方猛将及豪杰,让他们都领兵向京城进发,以此胁迫太后;何进同意了。 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谏说:“俗话说‘掩目捕雀’,连小东西都不能靠欺骗得手,何况国家大事,怎能用欺诈手段来图谋呢!如今将军总揽皇家权威,手握兵权,如龙腾虎步,进退随心,对付宦官就像鼓风炉燎毛发一样容易。只应速发雷霆,当机立断,则天人顺服。反而放弃手中利器,去求外援,大军聚集,强者称雄,这就是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必定不能成功,只会成为祸乱的根源!”何进不听。 典军校尉曹操听说后笑道:“宦官制度,古今都有,但君主不应过分授予权力宠信,使他们到如此地步。既然要惩治他们的罪过,应当诛杀元凶,一个狱吏就足够了,何必纷纷召来外兵呢!想把他们全杀光,事情必然泄露,我看他要失败。” 董卓抗命: 当初,灵帝征召董卓为少府(九卿之一),董卓上书说:“我所统领的湟中义从和秦、胡士兵都对我说:‘军饷不发放,粮饷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拉着我的车子,使我不能动身。羌胡人性情急躁如狗,我无法禁止,只能顺从安抚。若有新的情况再上奏。”朝廷无法控制他。 等到灵帝病重,下诏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上书说:“我误蒙天恩,掌兵十年,士卒上下,相处日久,眷恋我的养育之恩,愿为我拼死效命,请求让我带他们去北州(并州),效力边疆。”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劝皇甫嵩说:“天下兵权,在大人您与董卓手中。如今仇怨已结,势不两存。董卓接到诏书要他交出兵权却上书自请带兵,这是违抗皇命。他以京城政局混乱为借口,所以敢徘徊观望,这是心怀奸诈。这两条都是大罪。况且他凶暴残忍,六亲不认,将士不亲附。大人您现在身为元帅,倚仗国威讨伐他,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没有不成功的。”皇甫嵩说:“违抗皇命固然有罪,但擅自诛杀大臣也有责任。不如公开上奏此事,让朝廷裁决。”于是上书报告。灵帝下诏责备董卓。董卓仍不奉诏,将军队驻扎在河东郡以观时变。 何进召董卓率军到京城。侍御史郑泰劝谏说:“董卓强横残忍,不讲道义,贪得无厌。如果让他参与朝政,授予大权,必将放纵凶欲,危及朝廷。明公您以皇亲国戚的重任,掌握辅政大权,独断专行,诛除有罪之人,实在不该借助董卓作为外援!而且事情拖延就会生变,殷鉴不远(指窦武事),应该速作决断。”尚书卢植也说不应召董卓,何进都不听。郑泰于是弃官离去,对荀攸说:“何公不容易辅佐。”何进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都是泰山人,何进派他们回故乡招募士兵;又召东郡太守桥瑁屯驻成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率领数千人进犯河内郡,焚烧孟津渡口,火光映照洛阳城中,这些人都以诛杀宦官为名。董卓接到召令,立即上路,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倚仗皇宠,扰乱天下。我听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割疮虽然疼痛,胜过让它内烂。从前赵鞅发动晋阳之兵驱逐君王身边的恶人,如今我也要鸣钟击鼓开往洛阳,请求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恶!”太后仍然不同意。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起从南阳来,都因贫贱依靠宦官才获得富贵。国家大事,谈何容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应该深思,还是和宦官们和解吧。”董卓到达渑池,何进更加犹豫不决,派谏议大夫种劭(种暠之孙)宣布诏令阻止董卓。董卓不接受诏令,于是前进到河南;种劭出迎慰劳,并劝他退军。董卓怀疑有变,命令军士用兵器威胁种劭。种劭大怒,宣称有诏令,大声斥责他们,军士都散开,种劭上前质问董卓;董卓理屈词穷,只好退军到夕阳亭。 袁绍逼宫与宦官反扑: 袁绍怕何进改变主意,就威胁他说:“矛盾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暴露,将军还想等什么而不早作决断呢?事久生变,又要重演窦氏的悲剧了!”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符节,有专断权力;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 袁绍派洛阳得力武吏监视宦官,并催促董卓等人派驿马飞驰上奏,扬言要进兵平乐观。太后这才害怕,将中常侍、小黄门全部罢免,遣送回各自乡里,只留下何进平素亲近的人守卫宫中。诸常侍、小黄门都去向何进谢罪,听凭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纷扰不宁,正是忧虑各位的缘故。如今董卓就要到了,各位为什么不早点各自返回封国!”袁绍劝何进就在此时下决心,再三劝说;何进不同意。袁绍又写信通知各州郡,假传何进的意思,让他们逮捕审问宦官的亲属。 何进的谋划拖延多日,有些泄露,宦官们恐惧而想反抗。张让的儿媳,是何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叩头说:“老臣我获罪,应当与儿媳一起回归乡里。只是我家几代蒙受皇恩,如今要远离宫殿,心中恋恋不舍,希望能再进宫值班一次,得以暂时侍奉太后陛下,然后退归乡野,死而无憾!”儿媳转告舞阳君,舞阳君入宫禀告太后,于是下诏让所有常侍都重新入宫值班。 八月,戊辰日: 何进进入长乐宫,禀告太后,请求诛杀所有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商议说:“大将军称病不参加先帝丧礼,又不送葬,现在突然进宫,想干什么?难道窦武的事又要重演吗?”派人偷听,完全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于是率领党羽数十人手持兵器偷偷从侧门进入,埋伏在殿门边。何进出来,宦官们假传太后诏令召何进,何进又入宫坐在省阁(尚书省官署)。张让等人责问何进:“天下混乱,也不全是我们宦官的罪过。先帝曾与太后不快,几乎废黜太后,是我们流泪解救,各出家财千万作为礼物,才使先帝回心转意,只是想依托你们何氏门户而已。现在你竟想灭我全族,不是太过分了吗!”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杀死何进。张让、段珪等人伪造诏书,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接到诏书,怀疑有假,说:“请大将军出来共同商议。”中黄门将何进的头颅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被处死了!” 宦官劫帝出逃与董卓迎驾: 何进的部将吴匡、张璋在宫外,听说何进被害,想率兵入宫,宫门已关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吴匡共同攻打宫门,中黄门宦官手持兵器守卫阁道。时值黄昏,袁术于是放火焚烧南宫青琐门,想以此胁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人入内禀告太后,说大将军的士兵造反,焚烧宫殿,攻打尚书门,趁机劫持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刘协,裹挟宫内官员,从复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手持长戈站在阁道窗下,仰头斥责段珪;段珪害怕,于是释放了太后,太后从阁道跳下,得以逃脱。 袁绍与叔父袁隗假传圣旨召樊陵、许相,将他们斩首。袁绍与何苗率兵驻扎在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人,处斩。吴匡等人一向怨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怀疑他与宦官勾结,于是号令军中:“杀大将军的人,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将士们都流泪说:“愿拼死效力!”吴匡于是率兵与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一起攻杀了何苗,将他的尸体丢弃在御苑中。袁绍于是关闭北宫门,派兵搜捕所有宦官,不论老少一律处死,共两千多人,有些没长胡须的人也被误杀。袁绍乘势进兵冲击宫禁,有的士兵登上端门屋(宫门楼),攻打宫内。 庚午日: 张让、段珪等人被困,于是挟持少帝与陈留王刘协等数十人步行逃出谷门(洛阳北门),夜里到达小平津。六玺(皇帝印玺)没有带在身边,公卿大臣无人跟随,只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连夜追到黄河边。闵贡厉声斥责张让等人,并说:“现在不快点自尽,我就要杀你们了!”于是亲手用剑斩杀数人。张让等人惊恐,拱手再拜,叩头向少帝诀别说:“臣等死了,请陛下自爱!”于是投河自尽。 闵贡扶着少帝与陈留王夜里借着萤火虫的光向南步行,想回宫,走了几里路,得到百姓一辆露车(无帷盖车),一起乘坐,到雒舍休息。 辛未日: 少帝独自骑一匹马,陈留王与闵贡共骑一匹马,从雒舍南行,公卿大臣陆续有人赶到。 董卓率军抵达显阳苑,远远望见洛阳城中起火,知道发生变故,率军急速前进;天未亮,到达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边,于是与大臣们前往北邙阪下奉迎少帝。少帝见董卓突然率大军到来,恐惧哭泣。大臣们对董卓说:“有诏令命你退兵。”董卓说:“你们身为国家大臣,不能辅佐王室,致使国家流离失所,有什么退兵可言!”董卓与少帝说话,少帝语无伦次;于是改问陈留王刘协祸乱起因,陈留王对答,自始至终,条理清楚。董卓大喜,认为陈留王贤能,而且是由董太后抚养,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于是产生了废黜少帝、改立陈留王的想法。 当天,少帝回到宫中,大赦天下,改年号光熹为昭宁。传国玉玺丢失,其他玉玺都找到了。任命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从泰山郡募兵刚回来,劝袁绍说:“董卓拥强兵,将有异心,现在不早图谋,必被他所制;趁他刚到,军队疲劳,袭击他,可以生擒!”袁绍畏惧董卓,不敢行动。鲍信于是率兵返回泰山。 董卓掌权: 董卓初入洛阳时,步兵骑兵不过三千人,自己嫌兵力少,担心不被远近慑服,便每隔四五天就趁夜色将军队悄悄派出军营,第二天早上,再大张旗鼓地回来,让人以为凉州兵马又来了,洛阳城中无人知晓。不久,何进及其弟弟何苗的部队都归附了董卓,董卓又暗中指使丁原的部将、五原人吕布杀死丁原吞并了他的部众,董卓的兵力因此非常强盛。 于是暗示朝廷,以久雨不晴为由,下诏罢免司空刘弘,由董卓自己接任。 当初,蔡邕被流放朔方,遇到赦免得以返回。五原太守王智,是王甫的弟弟,上奏指控蔡邕诽谤朝廷;蔡邕于是逃亡江湖,流亡十二年。董卓听说他的名声而征召他,蔡邕称病不去。董卓怒骂道:“我能灭人全族!”蔡邕恐惧,只得应召。到京后,被任命为祭酒,很受敬重,考绩评为优等,三天之内,历任三台(指官职连升),升迁为侍中。 董卓议废立与袁绍出走: 董卓对袁绍说:“天下之主,应该选择贤明的人。每每想到灵帝,就令人愤恨不已!董侯(刘协)似乎可以,现在我想立他为帝,不知他能否胜过史侯(刘辩)?人有时小聪明大糊涂,也不知他究竟如何?姑且这样吧。刘氏的后代不值得再保留了!”袁绍说:“汉家君临天下四百多年,恩泽深厚,万民拥戴。如今皇上年纪尚轻,并无过失传布天下。您想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听从您的意见。”董卓手按佩剑呵斥袁绍:“小子你竟敢如此!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想做什么,谁敢不从!你以为董卓的刀不锋利吗!”袁绍勃然大怒道:“天下英雄,岂止你董公一人!”拔出佩刀,横握在手,作揖而出。董卓因刚到洛阳,见袁绍是世家大族,所以不敢加害。袁绍将符节悬挂在上东门,逃奔冀州。 董卓废少帝立献帝: 九月,癸酉日: 董卓召集百官,昂首大声说:“皇帝(刘辩)昏庸懦弱,不能供奉宗庙,做天下之主。现在我想依照伊尹、霍光旧例,改立陈留王为帝,怎么样?”公卿以下都惶恐不安,无人敢回答。董卓又高声说:“从前霍光定策废立,延年(田延年)按剑(威慑群臣)。有敢阻挠大计的,都按军法处置!”在座的人无不震动,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即位后昏庸不明,昌邑王(刘贺)罪过千余条,所以有废立之事。如今皇上年纪尚轻,行为没有过失,不能和前事相比。”董卓大怒,中止会议。准备杀卢植,蔡邕为他求情,议郎彭伯也劝董卓说:“卢尚书是海内大儒,众望所归。现在先害他,天下震惊恐惧。”董卓这才作罢,只免去卢植官职。卢植于是逃到上谷郡隐居。董卓将废立计划告知太傅袁隗,袁隗表示同意。 甲戌日: 董卓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胁迫何太后下诏废黜少帝刘辩,诏书说:“皇帝(刘辩)在先帝丧期,没有孝子之心,威仪不像君主,现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皇帝。”袁隗解下少帝的玺绶,奉给陈留王刘协,扶弘农王刘辩下殿,向北称臣。何太后哽咽流泪,群臣悲愤,无人敢言。 董卓又提议:“何太后曾逼迫孝仁董太后(灵帝生母)迁居永乐宫,致使她忧虑而死,违背了婆媳之礼。”于是将何太后迁到永安宫。 大赦天下,改年号昭宁为永汉。 丙子日: 董卓用毒酒毒死何太后。公卿以下官员不穿丧服,参加葬礼时,只穿素服而已。 董卓又挖开何苗的棺材,取出尸体,肢解砍断,丢弃在道旁,杀死何苗的母亲舞阳君,将尸体抛在御苑枳棘篱笆中。 诏令征召公卿以下官员的子弟为郎官(宫廷侍卫),以补充宦官留下的职位,在殿上侍奉。 乙酉日: 任命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任太尉,兼前将军职务,加赐符节、斧钺、虎贲卫士,改封郿侯。 丙戌日: 任命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 甲午日: 任命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董卓追理党人: 董卓率领三公等大臣上书,为陈蕃、窦武及党人平反,恢复他们的爵位,派使者去吊唁祭祀,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 从六月到本月(九月),持续下雨。 冬天,十月,乙巳日: 安葬灵思何皇后。 白波贼寇侵扰河东郡,董卓派部将牛辅率军攻击。 南匈奴单于於扶罗滞留河东: 当初,南单于於扶罗即位后,杀害他父亲(羌渠)的国人反叛,共同拥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於扶罗到朝廷申诉冤屈。恰逢灵帝驾崩,天下大乱,於扶罗率领数千骑兵与白波贼寇合兵侵扰郡县。当时百姓都聚集自保,抢掠不到东西,军队反而受损。於扶罗想返回南匈奴王庭,国人不接纳,只好停留在河东郡平阳县。须卜骨都侯做单于一年就死了,南匈奴王庭于是空悬单于之位,由老王代行国事。 十一月: 任命董卓为相国,朝见时赞礼官不直呼其名,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趋),可佩剑穿鞋上殿(剑履上殿)。 十二月,戊戌日: 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董卓收买人心: 当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说董卓纠正桓帝、灵帝的弊政,提拔任用天下名士以收揽人心,董卓听从了,命令周毖、伍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淘汰贪官污吏,选拔被埋没的人才。于是征召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朝廷又任命荀爽为平原相,赴任途中走到宛陵,升任光禄勋,到任三天,又升任司空。从被征召到位列三公,总共九十三天。又任命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陈纪是陈寔的儿子;韩融是韩韶的儿子。荀爽等人都畏惧董卓的残暴,不敢不应召。唯独申屠蟠接到征召文书,别人劝他应召,他笑而不答,董卓终究无法使他屈服,年七十余岁,寿终正寝。 董卓又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人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自己所亲近喜爱的人,并不安排在显要职位,只是担任将校而已。 诏令废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只用初平年号)。 董卓暴行: 董卓性情残忍,一旦独掌大权,控制国家军队和珍宝,威震天下,欲望无止境,对宾客说:“我的面相,尊贵到无以复加!”侍御史扰龙宗向董卓禀报事情,没有解下佩剑,董卓当即用杖将他打死。当时,洛阳城中的皇亲国戚,府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丰足。董卓放纵士兵,闯入他们的住宅,抢劫财物,奸淫掳掠妇女,不分贵贱。人心惶恐,朝不保夕。 董卓安抚袁氏: 董卓悬赏捉拿袁绍非常急迫,周毖、伍琼劝董卓说:“废立皇帝是大事,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袁绍不识大体,因恐惧而出逃,并非有别的野心。现在急于悬赏捉拿,势必逼他造反。袁氏四代施恩,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果他收罗豪杰聚集徒众,英雄乘机而起,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归您所有了。不如赦免他,任命为一个郡守,袁绍因免罪而高兴,必定不会有祸患。”董卓认为有理,于是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邟乡侯。又任命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袁术畏惧董卓,出奔南阳。曹操改名换姓,从小路向东返回家乡,经过中牟县时,亭长怀疑他,将他逮捕送到县里。当时县里已收到董卓的公文,只有功曹心里知道他是曹操,认为世道正乱,不应拘捕天下英雄,于是禀告县令释放了曹操。曹操到达陈留,散发家财,聚集义兵,得到五千人。 汉献帝初平元年(庚午年,公元190年) 关东州郡起兵讨董: 这时,各地豪杰大多想起兵讨伐董卓,袁绍在勃海郡,冀州牧韩馥派几个部下的从事监视他,使他无法行动。东郡太守桥瑁,伪造了一份京城三公发给各州郡的文书,陈述董卓的罪恶,说:“我们受到逼迫,无法自救,盼望各地兴起义兵,解救国家危难。”韩馥得到文书,请部下的从事们来商议,说:“如今应当帮助袁氏呢,还是帮助董氏呢?”治中从事刘子惠说:“如今兴兵是为了国家,说什么袁氏、董氏!”韩馥面有愧色。刘子惠又说:“用兵是凶险之事,不可带头。现在应派人去看其他州的情况,有人起兵,我们再响应。冀州(的实力)并不比其他州弱,别人的功劳也不会在冀州之上。”韩馥认为有理。韩馥于是写信给袁绍,述说董卓的罪恶,允许他起兵。 春,正月: 函谷关以东的各州郡都起兵讨伐董卓,推举勃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临时授予(板授)各将领官职称号。袁绍与河内太守王匡驻军河内郡,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供应军粮,豫州刺史孔伷驻军颍川郡,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张邈的弟弟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国相鲍信与曹操都驻军酸枣县,后将军袁术驻军鲁阳县,各自拥兵数万。豪杰大多心向袁绍,只有鲍信对曹操说:“谋略超世,能拨乱反正的,是您啊。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强大也必定败亡。您大概是上天派来拯救乱世的吧!” 辛亥日: 大赦天下。 癸酉日: 董卓派郎中令李儒用毒酒毒死弘农王刘辩。 董卓议讨关东与郑泰分析: 董卓商议要大规模发兵讨伐崤山以东的联军。尚书郑泰说:“为政在于仁德,不在于军队多少。”董卓不高兴地说:“照你这么说,军队就没用了?”郑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认为崤山以东不值得动用大军。明公您出身西州(凉州),年轻时就为将帅,熟悉军事。袁本初(袁绍)是公卿子弟,生长在京城;张孟卓(张邈)是东平的长者,稳重得连堂室都不窥视;孔公绪(孔伷)只会清谈高论,能把死的说活。这些人全无军事才能,临阵交锋,决不是您的对手。何况他们的官爵并非朝廷正式授予,尊卑没有次序,如果倚仗人多势众,只会各自观望成败,不肯同心协力,共进共退。况且崤山以东太平已久,百姓不熟悉战争;关西(凉州一带)不久前遭受羌人侵扰,连妇女都能拿起武器战斗。天下人所畏惧的,没有比并州、凉州的军队以及羌人、胡人义从更厉害的了;而明公您拥有他们作为爪牙,就好像驱赶虎豹去追赶羊群,鼓动狂风去扫除枯叶,谁敢抵抗!没必要征兵惊扰天下,让那些服兵役的百姓聚集起来作乱,放弃仁德而依赖军队,是自损威望啊。”董卓这才高兴。 董卓欲迁都长安与群臣反对: 董卓因崤山以东联军势大,想迁都长安来躲避,公卿都不愿意但无人敢说。 董卓上表举荐河南尹朱俊为太仆作为自己的副手,使者召朱俊接受任命,朱俊推辞,不肯接受,并说:“国家西迁,必定使天下失望,反而助长崤山以东联军的声势,我认为不可行。”使者说:“召您接受太仆任命您拒绝,不问迁都之事您却说了出来,这是为什么?”朱俊说:“作为相国的副手,非我所能胜任;迁都是失策,是最急迫的事。推辞我不能胜任的职位,说出最急迫的谏言,是我的本分。”董卓于是作罢,不再勉强朱俊担任副职。 董卓召集公卿商议,说:“高祖建都关中,共十一世;光武帝建都洛阳,到现在也十一世了。按照《石包谶》的说法,应该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人心。”百官都沉默不语。司徒杨彪说:“迁移都城改变制度,是天下大事。从前盘庚迁都亳邑,殷商百姓全都怨恨。过去关中遭到王莽破坏,所以光武帝改在洛阳建都,历时已久,百姓安乐。现在无缘无故抛弃宗庙,舍弃皇陵,恐怕百姓惊动,必然引发像粥在锅里沸腾一样的大乱。《石包谶》是妖邪之书,岂能相信采用!”董卓说:“关中土地肥沃富饶,所以秦国能吞并六国。而且陇右出产木材石料,杜陵有武帝留下的陶窑,可以同时动工修建,很快就能完成。百姓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如果有谁敢反对,我用大军驱赶他们,可以让他们到沧海(指流放)去。”杨彪说:“使天下动荡容易,安定天下却很难,希望明公考虑!”董卓变色道:“你想阻挠国家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大事,杨公所说,难道不值得考虑吗?”董卓不回答。司空荀爽见董卓气盛,怕他加害杨彪等人,于是委婉地说:“相国难道乐意这样做吗!崤山以东起兵,不是一天能禁止的,所以应当迁都以图谋应对,这是秦朝、汉朝(高祖)的形势啊。”董卓的怒气才稍解。 黄琬退朝后,又上书反对迁都。 二月,乙亥日: 董卓以发生灾异为借口,上奏免去黄琬、杨彪等人的职务。任命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 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坚决劝阻迁都,董卓大怒说:“我刚入朝时,你们二位劝我任用贤良之士,所以我听从了。而这些人到任后,都起兵反对我,这是你们出卖我,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庚辰日: 逮捕伍琼、周毖,将他们处斩。杨彪、黄琬恐惧,到董卓那里谢罪,董卓也后悔杀了伍琼、周毖,于是又上表推荐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 董卓征召皇甫嵩、盖勋: 董卓征召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率兵三万驻扎在扶风。盖勋秘密与皇甫嵩商议讨伐董卓。 恰逢董卓也征召皇甫嵩为城门校尉。皇甫嵩的长史梁衍劝说皇甫嵩:“董卓掠夺京城,擅自废立皇帝,现在征召将军,大则有杀身之祸,小则会遭受困辱。趁现在董卓在洛阳,天子西来(指迁都),以将军的兵力迎接皇上,奉旨讨伐叛逆,向各地将帅征兵,袁绍在东面逼迫,将军在西面进击,董卓必被擒获!”皇甫嵩不听,于是接受征召。盖勋因自己兵力薄弱不能独立对抗,也回到京城。董卓任命盖勋为直骑校尉(应为越骑校尉)。 河南尹朱俊向董卓报告军务,董卓驳斥朱俊说:“我百战百胜,心中自有决断,你不要胡说,否则玷污我的刀!”盖勋说:“从前商王武丁那样明察,还求直言进谏,何况像您这样的人,竟想堵住别人的嘴吗!”董卓于是向他道歉。 董卓屠杀阳城百姓: 董卓派军队到阳城,正赶上百姓在社坛下集会,军队将他们全部杀死,驾着缴获的车辆,载着妇女,把人头系在车辕上,高歌呼叫返回洛阳,声称攻打贼寇大获全胜。董卓焚烧那些人头,把妇女分给士兵做奴婢。 迁都长安与董卓暴行: 丁亥日: 献帝车驾西迁长安。董卓逮捕洛阳城中富豪,诬陷罪名将他们处死,没收财物,死者不计其数。将剩余的数百万人全部驱赶迁徙到长安。步兵骑兵驱赶逼迫,互相践踏,加上饥饿和盗贼抢劫,路上堆满尸体。董卓自己留在毕圭苑中,将宫庙、官府、民宅全部烧毁,二百里内,房屋荡然无存,连鸡犬都没有。又派吕布挖掘历代皇帝陵墓及公卿以下官员的坟墓,搜罗珍宝。 董卓俘获的山东(崤山以东)士兵,用猪油浸涂十多匹布,裹在他们身上,然后点火焚烧,从脚烧起。 三月,乙巳日: 献帝车驾进入长安,暂住京兆府舍,后来才稍加修缮宫室居住。当时董卓尚未到长安,朝廷大小事务都交给王允处理。王允在外调和矛盾,在内谋划维护王室,很有大臣风度,从天子到朝臣都倚靠他。王允委屈自己顺从董卓,董卓也相当信任他。 董卓因袁绍之故,戊午日: 杀害太傅袁隗、太仆袁基,以及两家婴孩以上的五十多人。 孙坚北上与刘表治荆: 当初,荆州刺史王睿,与长沙太守孙坚共同讨伐零陵、桂阳的贼寇,因孙坚是武官,言语中颇轻视他。等到各州郡起兵讨伐董卓,王睿与孙坚也都起兵。王睿一向与武陵太守曹寅不和,扬言要先杀曹寅。曹寅害怕,伪造了一份朝廷按行使者的檄文给孙坚,历数王睿的罪过,命令孙坚将他逮捕,处决后上报。孙坚接到檄文,立即率军袭击王睿。王睿听说军队到来,登楼观望,派人问:“你们想干什么?”孙坚的前锋部队回答:“士兵长期征战劳苦,想面见使君请求发给赏金。”王睿见孙坚在军中,吃惊地说:“士兵自己求赏,孙府君怎么也在其中?”孙坚说:“我奉使者檄文来诛杀你!”王睿问:“我有什么罪?”孙坚说:“坐罪‘无所知’(什么都不知道)!”王睿走投无路,刮下金屑吞饮而死。 孙坚率军前进到南阳,已有部众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给军粮,孙坚诱骗将其斩杀;南阳郡中震惊恐惧,孙坚要什么有什么。孙坚进军到鲁阳,与袁术会合。袁术因此得以占据南阳。上表推荐孙坚代理破虏将军,兼任豫州刺史。 朝廷下诏任命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当时盗贼纵横,道路阻塞,刘表单人匹马进入宜城,请南郡名士蒯良、蒯越商议,说:“如今江南宗贼(同乡聚众为寇者)势力很大,各自拥兵不归附,如果袁术利用他们,祸患必至。我想征兵,恐怕难以召集,有什么好办法?”蒯良说:“众人不归附,是因为您仁德不足;归附而不能治理,是因为道义不足。如果施行仁义之道,百姓归附就会像水往下流一样,何必担心征不到兵呢?”蒯越说:“袁术骄傲而缺乏谋略,宗贼首领大多贪婪残暴,为部下所忧惧,若派人以利相诱,他们必定率众前来。您诛杀其中无道的首领,安抚并任用他们的部众,一州之人都会有乐于生存之心,听说您的威望恩德,必定扶老携幼前来投奔。兵力聚集,民众归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只需传递檄文就可平定。袁术(字公路)即使到来,也无能为力了。”刘表说:“好!”于是派蒯越诱骗宗贼首领,前来的一共有五十五人,全部处死,吞并了他们的部众。刘表于是将治所迁到襄阳,镇守安抚各郡县,江南地区全部平定。 酸枣联军停滞与曹操兵败: 董卓驻守洛阳,袁绍等各路军队都畏惧董卓兵力强盛,无人敢率先进军。曹操说:“我们兴起义兵讨伐暴乱,大军已经会合,各位还迟疑什么!假使当初董卓倚仗王室,占据旧都洛阳,向东征讨天下,即使他暴虐无道,也足以成为大患。如今他焚烧宫室,劫持天子西迁,全国震动,不知归依何处,这是上天要他灭亡的时候,一战就可平定天下。”于是率军西进,准备占据成皋,张邈派部将卫兹分兵跟随。 曹操进军到荥阳汴水,与董卓部将玄菟人徐荣遭遇,双方交战,曹操兵败,被流箭射中,所骑的马也受伤。堂弟曹洪把马让给曹操,曹操不接受。曹洪说:“天下可以没有曹洪,但不能没有您!”于是步行跟随曹操,乘夜逃走。徐荣见曹操所率兵少,却力战一整天,认为酸枣不易攻取,也率军返回。 曹操回到酸枣,各路军马有十余万,每日置办酒宴聚会,不思进取,曹操责备他们,并建议说:“各位如果能采纳我的计划,请袁绍(勃海太守)率领河内郡的军队进逼孟津,酸枣的各位将领据守成皋,控制敖仓,封锁轘辕关、太谷关,全面掌握险要地形;请袁术(后将军)率领南阳的军队进驻丹水县、析县,攻入武关,以威慑三辅地区。大家都高筑营垒,深挖壕沟,不与董卓军交战,多布置疑兵,显示天下群起讨伐逆贼的形势,以正义讨伐叛逆,可以立刻平定。现在各军为正义起兵,却迟疑不前,使天下人失望,我私下为各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不能采用。 曹操于是与司马、沛国人夏侯惇等人到扬州去招募军队,得到一千多人,回来驻扎在河内郡。 不久,酸枣各路军队粮食吃尽,部众离散。刘岱与桥瑁互相仇视,刘岱杀死桥瑁,任命王肱兼任东郡太守。 青州焦和失政: 青州刺史焦和也起兵讨伐董卓,一心催促诸将西进,不为百姓提供保护。军队刚开始渡黄河,黄巾军已进入青州境内。青州一向富庶,军队装备精良,但焦和每次望见敌军就逃跑,从未交锋接战。他喜好占卜,迷信鬼神。与他见面时,他清谈高论,滔滔不绝,出来看他的政事,赏罚混乱,青州于是萧条,到处一片废墟。不久,焦和病死,袁绍派广陵人臧洪兼任青州刺史以安抚百姓。 夏天,四月: 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傅,但因道路阻塞,诏书和命令竟无法送达。 刘虞治理幽州: 在此之前,幽州地处边远,所需费用很大,每年常从青州、冀州赋税中拨出两亿多钱来补助。当时各地交通断绝,运送不到,而刘虞身穿破旧衣服,脚穿草鞋,吃饭没有两道肉菜,力求推行宽政,劝导督促农桑,开放上谷郡与胡人的贸易,发展渔阳郡的盐铁生产,百姓喜悦,粮食丰收,谷价每石仅三十钱。青州、徐州的士人百姓为避难来投奔刘虞的有一百多万口,刘虞都收容抚恤,为他们安排生计,流民都忘记了自己是流亡迁徙而来。 五月: 司空荀爽去世。 六月,辛丑日: 任命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种拂是种劭的父亲。 董卓遣使和解被拒: 董卓派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毋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瑰到崤山以东与关东联军和解,劝解袁绍等人。胡毋班、吴修、王瑰到达河内郡,袁绍指使王匡将他们全部逮捕处死。袁术也杀死了阴修,只有韩融因德高望重而幸免。 董卓铸小钱: 董卓下令废除五铢钱,另铸小钱,把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钟架(虡)、飞廉(铜制神兽)、铜马等全都熔化用来铸钱,从此钱贱物贵,谷价每石达到数万钱。 冬天: 孙坚在鲁阳城东与部下官员饮酒聚会,董卓的数万步骑兵突然到来。孙坚正在行酒谈笑,闻讯后整顿部队,命令不得妄动。后面骑兵越来越多,孙坚才慢慢离座,引导部队入城,然后说:“刚才我之所以不立即起身,是怕士兵慌乱拥挤,各位就进不了城了。”董卓的军队见孙坚部队严整,不敢攻城而撤退。 王匡兵败: 王匡驻扎在河阳津,董卓派军袭击,大败王匡军。 蔡邕议宗庙: 左中郎将蔡邕建议:“和帝(孝和)以后的皇帝庙号称‘宗’的,都应省去,以遵循古代典制。”献帝采纳。 公孙度割据辽东: 中郎将徐荣向董卓推荐同郡人、前冀州刺史公孙度,董卓任命他为辽东太守。公孙度到任后,依法诛杀郡中名门大姓一百多家,郡中震惊。于是向东讨伐高句骊,向西攻击乌桓,对亲信官吏柳毅、阳仪等说:“汉朝国运将尽,我当与各位图谋称王。”于是分割辽东郡为辽西、中辽二郡,各设太守。又越海夺取东莱郡各县,设置营州刺史。自封为辽东侯、平州牧,建立汉高祖刘邦、世祖刘秀的祭庙,代表皇帝(承制)祭祀天地,举行亲耕籍田的仪式,乘坐皇帝规格的鸾车(鸾路),设有羽林骑兵(羽骑)和先驱旌旗(旄头)。 第60章 【汉纪五十二】 时间范围:汉献帝初平二年至四年(公元191-193年) 汉献帝初平二年(辛未年,公元191年) 春天,正月,辛丑日: 大赦天下。 关东诸将议立刘虞: 关东各将领商议:认为皇帝年幼,受董卓胁迫,远隔关塞,生死不明;幽州牧刘虞是皇室宗亲中的贤才俊杰,想共同拥立他为皇帝。 曹操说:“我们之所以起兵而远近无不响应,是因为正义。如今幼主(献帝)虽然微弱,受制于奸臣,但并无像昌邑王(刘贺)那样的亡国劣迹,一旦擅自改立皇帝,天下还有谁能安定!各位要北面称臣(尊奉刘虞),我就西向长安(尊奉献帝)。” 韩馥、袁绍写信给袁术说:“(献)帝不是孝灵皇帝(灵帝)的儿子,我们想效仿周勃(绛侯)、灌婴诛杀吕后所立的少帝刘弘、迎立代王刘恒(汉文帝)的旧例,尊奉大司马刘虞为帝。” 袁术暗中有称帝野心,不愿国家有年长的君主,于是表面上以维护公义为由拒绝。 袁绍又写信给袁术说:“如今西边(长安)名义上有个幼主,但并非皇室血脉,公卿以下都谄媚侍奉董卓,怎能再信任!只应派兵屯驻关隘要道,让他们自取灭亡。我们在东方拥立圣明的君主,太平就有希望了,为何迟疑?况且你袁术全家被杀,难道不想念伍子胥(报仇),还能向董卓控制的朝廷北面称臣吗?” 袁术回信说:“圣上(献帝)聪慧睿智,有周成王的资质。逆贼董卓乘国家危乱之际,用武力压服百官,这只是汉朝遭遇的小小厄运。你竟说当今皇上‘非皇室血脉’,岂不是诬蔑!又说‘全家被杀,还能北面称臣’,那是董卓干的,岂是国家所为!我一片赤诚之心,志在消灭董卓,不识其他!” 韩馥、袁绍最终还是派前乐浪太守张岐等人带着拥立刘虞为帝的建议去幽州。刘虞见到张岐等人,声色俱厉地呵斥道:“如今天下崩乱,主上蒙难,我身受朝廷重恩,未能洗雪国耻。各位占据州郡,本该共同为王室尽心尽力,反而制造叛逆阴谋来玷污我吗!”坚决拒绝。 韩馥等人又请刘虞代理尚书事务(领尚书事),代表皇帝封官拜爵(承制封拜),刘虞再次拒绝,甚至想逃往匈奴以断绝他们的念头,袁绍等人才作罢。 二月,丁丑日: 任命董卓为太师,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孙坚讨董卓: 孙坚移驻梁县东,被董卓部将徐荣击败,又收集散兵进驻阳人聚。董卓派东郡太守胡轸统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进攻,任命吕布为骑兵指挥(骑督)。胡轸与吕布不和,孙坚趁机出击,大败胡轸军,斩杀其都督华雄。 有人对袁术说:“孙坚如果攻下洛阳,就难以控制了,这是除掉狼却引来虎啊。”袁术起了疑心,不再运送军粮。 孙坚连夜飞驰去见袁术,在地上画图分析说:“我之所以奋不顾身,上为国家讨贼,下为安慰将军家门私仇(袁术家族被董卓杀害)。我与董卓并无骨肉之仇,而将军听信谗言,反而猜疑我,这是为什么?”袁术局促不安,立即调拨军粮。 孙坚返回驻地。董卓派将军李傕游说孙坚,想与他结亲,让孙坚列出子弟中想担任刺史、郡守的人,答应上表任用。孙坚说:“董卓逆天无道,如今不灭你三族,悬首示众四海,我死不瞑目,岂能跟你结亲!”再次进军大谷口,距洛阳九十里。 董卓亲自率军出战,与孙坚在皇家陵园间交战。董卓战败逃走,退守渑池,在陕县集结兵力。孙坚进军洛阳,攻击吕布,再次将其击败赶走。孙坚于是清扫汉室宗庙,用太牢(最高规格)祭祀,在城南甄宫井中得到传国玉玺;分兵到新安、渑池之间截击董卓。 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联军屡次失败,都畏惧我,成不了事。只有孙坚有点小倔强(小戆),很会用兵,应当告诉诸将,让他们知道提防他。我过去与周慎西征边章、韩遂于金城,我告诉张温,请求率所部兵马为周慎殿后,张温不听。张温又派我讨伐先零叛羌,我知道不能取胜却无法推辞,只好出发,留下别部司马刘靖率步骑兵四千驻扎安定郡以壮声势。叛羌想截断归路,我稍加攻击他们就散开了,是因为害怕安定有大军。敌人以为安定有几万人,不知道只有刘靖。而孙坚跟随周慎行动,曾建议周慎让他先率一万兵到金城,让周慎率二万兵作后援。边章、韩遂畏惧周慎大军,不敢轻易与孙坚交战,而孙坚的兵力足以切断敌军粮道。年轻人(指周慎)若采纳他的建议,凉州或许能平定。张温既不能用我的计策,周慎又不能采纳孙坚的建议,最终失败逃走。孙坚当时只是个佐军司马,见解已与常人不同,确实可以;但他无缘无故追随袁家小子,最终也会送命!”于是派东中郎将董越驻守渑池,中郎将段煨驻守华阴,中郎将牛辅驻守安邑,其余将领分布在各县,以抵御崤山以东的军队。牛辅是董卓的女婿。董卓率主力返回长安。孙坚修复了被破坏的皇陵,率军返回鲁阳。 夏天,四月: 董卓到达长安,公卿都在车下迎接跪拜。董卓拍手(抵手)对御史中丞皇甫嵩说:“义真(皇甫嵩字),害怕了吗?”皇甫嵩说:“明公以仁德辅佐朝廷,大庆将至,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滥用刑罚来逞威,天下人都会恐惧,岂止我皇甫嵩!”董卓党羽想尊奉董卓比照姜太公,称“尚父”。董卓询问蔡邕意见,蔡邕说:“明公威望仁德确实崇高,但与太公相比,我认为还不行。应等到关东平定,皇帝返回旧都洛阳,然后再商议。”董卓于是作罢。 董卓派司隶校尉刘嚣登记官民中有“为子不孝、为臣不忠、为吏不清、为弟不顺”的,一律本人处死,财产没收。于是人们互相诬告牵连,冤死的数以千计。百姓怨声载道,在路上相遇只能以目示意(敢怒不敢言)。 六月,丙戌日: 发生地震。 秋天,七月: 司空种拂被免职;任命光禄大夫、济南人淳于嘉为司空。太尉赵谦被罢免;任命太常马日磾为太尉。 袁绍夺取冀州: 当初,何进派云中人张杨回并州募兵,恰逢何进被杀,张杨留在上党,有部众数千人。袁绍在河内郡时,张杨前往归附,与南匈奴单于於扶罗一同驻扎在漳水。 韩馥因豪杰大多心向袁绍,心生忌惮;暗中克扣袁绍军粮,想使其部众离散。恰逢韩馥部将麴义反叛,韩馥与之交战失败,袁绍便与麴义联合。 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将军兴举大事却依赖他人供给,不占据一个州,无法保全自己。”袁绍说:“冀州兵强,我的士兵饥饿困乏,假如不能成功,就无处立足了。”逢纪说:“韩馥是个庸才,可秘密联络公孙瓒让他进攻冀州,韩馥必定惊骇恐惧,再派能言善辩之士向他分析祸福利害,韩馥在仓促之间,必定肯让位。”袁绍同意,随即写信给公孙瓒。 公孙瓒于是率兵而来,表面上是讨伐董卓,暗中图谋袭击韩馥。韩馥与之交战失利。适逢董卓入关(返回长安),袁绍率军回驻延津,派外甥陈留人高干以及韩馥的亲信颍川人辛评、荀谌、郭图等人去游说韩馥:“公孙瓒率领燕、代精兵乘胜南下,各郡纷纷响应,其锋芒不可抵挡。袁车骑(袁绍)率军东进,意图难以预料。我们私下为将军担忧啊!”韩馥恐惧,问:“那该怎么办?”荀谌问:“您自己估量,在宽厚仁德、能容众人、天下归附方面,比得上袁氏吗?”韩馥答:“不如。”“面对危难决策决断、智勇过人方面,又比得上袁氏吗?”韩馥答:“不如。”荀谌说:“袁氏是当世豪杰,将军在三个方面都不如的形势下,却长期位居其上,他必定不肯屈居您之下。冀州是天下重地,他若与公孙瓒合力夺取,危亡指日可待。袁氏是将军的旧交,又是同盟,当今之计,不如将冀州让给袁氏,他必定会深深感激将军,公孙瓒也无法与他争了。这样将军有让贤的美名,自身则稳如泰山。”韩馥生性怯懦,于是同意了他们的计策。 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闻讯劝谏:“冀州有甲兵百万,粮食可支撑十年。袁绍是孤军客居,仰赖我们鼻息,好比婴儿在手掌之上,断其奶水,立刻饿死,为何要把州让给他!”韩馥说:“我是袁氏的老部下,况且才能不如本初(袁绍字),衡量德行而让位,是古人所推崇的,诸位何必不满!”此前,韩馥的从事赵浮、程涣率领一万名强弩手驻扎在孟津,得知此事,率兵火速返回。当时袁绍在朝歌清水,赵浮等人从后面赶来,有船数百艘,士兵万余人,军容整肃,鼓声震天,夜间经过袁绍军营,袁绍十分厌恶。 赵浮等人到达后,对韩馥说:“袁本初军粮已尽,士兵各自离散,虽有张杨、於扶罗新近归附,但不会为他卖命,不足为敌。我们请求率现有兵力抵抗他,十天之内,袁军必定土崩瓦解。将军只管高枕无忧,何忧何惧!”韩馥又不听,于是辞去职位,搬出官邸住到中常侍赵忠的旧宅,派儿子将印绶送给袁绍表示让位。 袁绍将要到达邺城,韩馥手下十名从事争相弃他而去,只有耿武、闵纯持刀阻拦,但无法阻止,只好作罢。袁绍将耿武、闵纯处死。 袁绍于是兼任冀州牧,代表皇帝(承制)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但既不给兵,也无官属。袁绍任命广平人沮授为奋武将军,派他监护诸将,待遇优厚。魏郡人审配、巨鹿人田丰都因正直不被韩馥重用,袁绍任命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还有南阳人许攸、逢纪、颍川人荀谌都成为主要谋士。 袁绍任命河内人朱汉为都官从事。朱汉曾遭韩馥冷遇,又想迎合袁绍,擅自发兵包围韩馥住宅,拔刀登屋,韩馥逃上楼,朱汉抓住韩馥的大儿子,打断了他的双腿。袁绍立即逮捕朱汉,将其处死。韩馥仍然忧惧,向袁绍请求离开,去投奔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到张邈处商议事情,使者与张邈耳语;韩馥在座,以为是要谋害自己,不一会儿起身去厕所,用刻写文书的小刀(书刀)自杀。 曹操入主东郡: 鲍信对曹操说:“袁绍身为盟主,却借机争权夺利,将会自生祸乱,这是又一个董卓。若要抑制他,力量不够,只会招来灾祸。不如先占据黄河以南地区,等待形势变化。”曹操认为很对。 恰逢黑山军于毒、白绕、眭固等十余万人攻掠东郡,太守王肱无力抵御。曹操率兵进入东郡,在濮阳攻击白绕,将其击败。袁绍于是上表推荐曹操为东郡太守,治所设在东武阳。 南匈奴叛袁: 南匈奴单于於扶罗劫持张杨背叛袁绍,驻扎在黎阳。董卓任命张杨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 董卓杀张温: 太史官观测天象,预言将有大臣被处死。董卓指使人诬陷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冬天,十月,壬戌日: 将张温鞭打至死于街市以应验预言。 公孙瓒破青州黄巾: 青州黄巾军侵犯勃海郡,部众三十万,想与黑山军会合。公孙瓒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在东光县南迎击,大败黄巾军,斩首三万余级。黄巾军丢弃辎重,奔逃渡河。公孙瓒趁其半渡时逼近攻击,黄巾军再次大败,死者数万,鲜血染红河水,公孙瓒俘虏七万余人,缴获车马、铠甲、财物不计其数,威名大震。 刘虞、公孙瓒矛盾加深: 刘虞的儿子刘和任侍中,献帝想东归洛阳,派刘和假装逃离董卓,潜出武关到幽州找刘虞,命他带兵来迎驾。刘和到南阳,袁术想利用刘虞为外援,扣留刘和不放,许诺等自己军队到达后一起西进,让刘和写信给刘虞。刘虞接信,派数千骑兵去接刘和。 公孙瓒知道袁术有异心,劝阻刘虞,刘虞不听。公孙瓒怕袁术知道后怨恨自己,也派堂弟公孙越率一千骑兵去见袁术,并暗中教唆袁术扣留刘和,夺取其兵马。从此刘虞与公孙瓒结下仇怨。 刘和逃出袁术处北上,又被袁绍扣留。 汉献帝初平三年(壬申年,公元192年) 春天,正月,丁丑日: 大赦天下。 董卓军掠中原: 董卓派牛辅率兵驻守陕县,牛辅分派校尉北地人李傕、张掖人郭汜、武威人张济率领步骑兵数万在中牟击败朱俊,顺势劫掠陈留、颍川等县,所过之处烧杀掳掠,不留活口。 荀彧投奔曹操: 当初,荀淑的孙子叫荀彧,年少时就有才名,何颙见到他大为惊异,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啊!”天下大乱后,荀彧对同乡父老说:“颍川是四面受敌之地,应尽快躲避。”乡人多留恋故土不肯离去,荀彧独自率领宗族去投靠韩馥。正逢袁绍已夺取韩馥之位,用上宾之礼接待荀彧。 荀彧估计袁绍最终不能成就大业,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便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曹操与他交谈后大喜,说:“你就是我的张良(子房)啊!”任命他为奋武将军府司马(奋武司马)。 他留在颍川的乡人,大多被李傕、郭汜等杀害。 袁绍破公孙瓒于界桥: 袁绍亲自率军抵御公孙瓒,两军在界桥以南二十里交战。公孙瓒兵三万,锐气正盛。 袁绍命令麹义率领八百精锐步兵为先锋,一千强弩手左右配合。公孙瓒轻视麹义兵少,纵骑兵冲击。麹义的士兵伏在盾牌下不动,等敌骑冲到离阵地十几步时,强弩齐发,喊杀声动地,公孙瓒军大败。斩杀公孙瓒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斩获一千多披甲士兵的首级。 追到界桥,公孙瓒收兵回战,麹义再次将其击破,直冲到公孙瓒军营,拔掉其牙门旗(帅旗),公孙瓒的残兵全部溃逃。 刘岱抉择与程昱建议: 当初,兖州刺史刘岱与袁绍、公孙瓒都有交情,袁绍让妻儿住在刘岱处,公孙瓒也派从事范方率骑兵协助刘岱。等到公孙瓒击败袁绍军,传话给刘岱让他遣送袁绍家眷,并另令范方:“若刘岱不送还袁绍家眷,你就率骑兵回来!等我平定袁绍,就加兵于刘岱。” 刘岱与下属商议多日不能决断,听说东郡程昱有智谋,召他询问。程昱说:“如果放弃袁绍这个近援而求公孙瓒远助,这就像请越国人来救落水的孩子(远水不解近渴)。公孙瓒不是袁绍的对手,现在虽击败袁军,但最终必被袁绍擒获。”刘岱听从。范方率骑兵返回,未到幽州而公孙瓒已败。 曹操围魏救赵破黑山: 曹操驻军顿丘,黑山军于毒等进攻东武阳。曹操率兵西入黑山,进攻于毒等人的大本营。诸将都请求救援东武阳。曹操说:“让贼军听说我西进,他们就会回救,武阳之围自解;即使不回救,我能捣毁其老巢;贼军必定攻不下武阳。”于是进军。于毒听说,放弃武阳回救。曹操于是在内黄县攻击眭固及匈奴於扶罗,均大败之。 董卓专横与王允密谋: 董卓任命弟弟董旻为左将军,侄子董璜为中军校尉,都掌管兵权。董氏宗族内外都位列朝廷。董卓侍妾怀抱中的幼子都封侯,用金印紫绶当玩具。董卓的车马服饰僭越比拟天子,召令三台(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官员,尚书以下官员都要到董卓府上汇报。又在郿县修筑坞堡,高厚各七丈,储存了足够三十年吃的粮食,自称:“大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终老。” 董卓残忍嗜杀,将领言语稍有差错,便当场处死,人人自危。 司徒王允与司隶校尉黄琬、仆射士孙瑞、尚书杨瓒密谋诛杀董卓。中郎将吕布,骑射精湛(便弓马),膂力过人,董卓自知待人无礼,出入常以吕布护卫,非常宠爱信任,发誓认作父子。然而董卓性情刚愎褊狭,吕布曾因小过失触怒董卓,董卓拔出手戟掷向吕布,吕布身手敏捷避开,并恭敬道歉,董卓怒气才消。吕布因此暗中怨恨董卓。 董卓又让吕布守卫内室(中阁),吕布与董卓的侍婢私通,心中更加不安。 王允一向善待吕布,吕布见到王允,自述几乎被董卓杀死的经过,王允便将诛杀董卓的密谋告诉他,让他作内应。吕布说:“那父子之情怎么办?”王允说:“你本姓吕,并非骨肉。现在担忧自身生死都来不及,还谈什么父子?他掷戟之时,哪还有父子之情!”吕布于是答应。 诛杀董卓: 夏天,四月,丁巳日: 献帝病体初愈,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身穿朝服乘车入宫,道路两旁布满士兵,从军营到皇宫,左边步兵右边骑兵,层层护卫,命令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 王允让士孙瑞亲自写好诏书交给吕布。吕布命令同郡人骑都尉李肃与勇士秦谊、陈卫等十余人伪装成卫士,守在北掖门内等候董卓。 董卓进门,李肃用戟刺他;董卓内穿铠甲,未被刺入,只伤了手臂,跌下车来,回头大喊:“吕布在哪里?”吕布应声:“有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庸狗,竟敢如此!”吕布应声持矛刺向董卓,催促士兵斩下董卓首级。 主簿田仪和董卓的家奴(仓头)扑向董卓尸体,吕布又杀了他们,共杀三人。吕布随即取出怀中的诏书向官兵宣布:“诏书只讨伐董卓,其余一概不问。”官兵都肃立不动,高呼万岁。 百姓在道路上歌舞庆祝,长安城中的士人妇女卖掉珠宝首饰和衣服去买酒肉相庆,街道市场被挤满。董卓的弟弟董旻、董璜等以及郿县坞堡中的董氏宗族老弱,都被部下砍死射死。董卓的尸体被暴露在街市上示众。当时天气开始变热,董卓一向肥胖,油脂流到地上,守尸的官吏做了个大灯捻,放在董卓肚脐里点燃,火光通明直到天亮,如此持续多日。袁氏的门生聚集董氏尸体,焚烧成灰扬撒在路上。郿坞中有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朝廷任命王允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礼仪规格等同三公(仪比三司),封温侯,共同执掌朝政。 蔡邕之死: 董卓被杀时,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正在王允家做客,闻讯惊叹。王允勃然变色呵斥道:“董卓是国家大贼!几乎灭亡汉室。你身为王臣,本该同仇敌忾,却感念他的私人恩遇,反而为他伤痛,岂不是和他共同叛逆!”立即逮捕交付廷尉。 蔡邕谢罪道:“我虽不忠,但古今大义,耳所常闻,口所常言,岂会背国而向着董卓!愿受刺面砍足之刑,只求让我完成《汉史》。”士大夫多怜悯营救他,未能成功。太尉马日磾对王允说:“蔡伯喈(蔡邕字)是旷世奇才,熟知汉朝史事,应让他续成后汉史,作为一代大典;而他所犯之罪甚微。杀他,恐怕会失人望吧!”王允说:“从前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他写出诽谤之书(指《史记》)流传后世。如今国运中衰,战乱不断,不能让奸佞之臣执笔在幼主身边,既无益于圣德,又使我们这些人蒙受他的诽谤议论。”马日磾退下后对人说:“王公怕是要绝后了!善人是国家的纲纪,着作是国家的典籍;毁灭纲纪废弃典籍,怎能长久!”蔡邕最终死于狱中。 荀攸脱险: 当初,黄门侍郎荀攸与尚书郑泰、侍中种辑等谋划说:“董卓骄横残忍,六亲不认,虽有强兵,实为一介匹夫,可以直接刺杀他。”事情接近成功时被发觉,荀攸被捕入狱,郑泰逃奔袁术。荀攸在狱中言语饮食如常,恰逢董卓被杀,得以免罪。 曹操领兖州牧: 青州黄巾军侵犯兖州,刺史刘岱想迎击,济北国相鲍信劝阻:“如今贼众百万,百姓震恐,士兵无斗志,不可力敌。但贼军没有辎重,只靠抢掠补给。不如养精蓄锐,先固守城池。他们求战不得,攻城不下,势必离散。然后挑选精锐,占据要害,出击便可破敌。”刘岱不听,出战,果然被杀。 曹操部将、东郡人陈宫对曹操说:“兖州现在无主,朝廷诏命断绝,请让我去说服州中主事官员,请明府(指曹操)前往主持兖州,以此为根基收取天下,成就霸王之业。”陈宫于是去游说别驾、治中等官员:“如今天下分裂而兖州无主;曹东郡(曹操)是治世之才,若迎他为州牧,必能安定百姓。”鲍信等人也认为可行,于是与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迎接曹操兼任兖州刺史。 曹操随即进军寿张县东攻击黄巾军。初战不利。黄巾军精锐强悍,曹操兵少力弱。曹操安抚激励士卒,明确赏罚,伺机设奇兵,昼夜激战,每战都有俘获,黄巾军终于败退。 鲍信战死,曹操悬赏寻找其尸首不得,便用木头刻成鲍信模样,哭祭他。 朝廷下诏任命京兆人金尚为兖州刺史,金尚赴任途中,曹操迎击,金尚逃奔袁术。 五月: 任命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 李傕、郭汜反攻长安: 王允处置失当:吕布劝王允杀尽董卓部将,王允说:“这些人无罪,不可杀。”吕布想把董卓财物分赐公卿将校,王允又不准。王允一向视吕布为剑客,吕布自恃功劳,常自我夸耀,既不得志,渐生不满。王允性格刚直严厉(刚棱疾恶),起初畏惧董卓,所以克制自己屈尊结交。董卓被灭后,自以为再无患难,颇为骄傲,因此下属不太依附他。王允起初与士孙瑞商议,要下诏赦免董卓部曲,后又迟疑:“部曲只是服从主将罢了。现在既称他们为恶逆又赦免,恐怕反使他们更疑惧,不能安定他们。”于是作罢。又有人提议全部解散凉州兵,有人劝王允:“凉州人素怕袁氏而畏惧关东军,现在若突然解除武装打开函谷关,必定人人自危。可任命皇甫嵩(字义真)为将军,统领他们,就地留守陕县安抚。”王允说:“不行。关东举义兵者都是我们的人。现在若占据险要屯兵陕县,虽安抚了凉州人,却让关东义兵起疑,不可行。” 凉州兵叛乱:当时民间谣传要杀尽凉州人,董卓旧部将校相互惊恐煽动,都拥兵自守,互相传告:“蔡伯喈只因与董公亲近,尚且被牵连处死。如今既不赦免我们又要我们解散军队,今天解散,明天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了!”吕布派李肃到陕县,以诏命诛杀牛辅。牛辅等率军迎战李肃,李肃败走弘农,吕布将其诛杀。牛辅怯懦无主见,恰逢营中无故自惊,牛辅想逃走,被左右所杀。李傕等人返回,牛辅已死,李傕等失去依靠,派使者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说:“一年之内不可再赦。”(此前正月已大赦)不许。李傕等更加恐惧,不知所措,想各自解散,从小路回乡。讨虏校尉、武威人贾诩说:“诸位若弃军单行,一个亭长就能绑了你们。不如一起率军西进,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成,可拥戴朝廷号令天下;若不成,再逃也不晚。”李傕等同意,于是互相结盟,率军数千,日夜兼程西进。 长安陷落:王允认为胡文才、杨整修是凉州有威望的人(凉州大人),召他们到长安,想让他们去东方解释安抚,但对他们没有好脸色,说:“关东鼠辈想干什么?你们去把他们叫来!”于是二人前去,实际是召回军队。李傕沿途收兵,到长安时已有十余万人,与董卓旧部樊稠、李蒙等会合包围长安城。城墙高峻难攻,围了八天。 吕布军中有些老兵(叟兵)内应叛变,六月,戊午日: 引导李傕军入城,纵兵抢掠。吕布在城中与叛军交战,不胜,率数百骑兵用马鞍系着董卓首级冲出,驻马青琐门外,招呼王允一同逃走。王允说:“若能蒙社稷神灵保佑,安定国家,是我的心愿;如不能成功,则献身以死。皇上年幼,只能依靠我,临难苟且偷生,我不忍心。请替我努力辞谢关东诸公,要时刻以国家为念!”太常种拂说:“身为国家大臣,不能禁暴抗敌,使刀剑指向皇宫,还能逃到哪里去!”于是战死。李傕、郭汜屯兵南宫掖门,杀死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官吏百姓死者万余人,尸体狼藉满路。 王允结局:王允扶献帝上宣平门城楼避乱,李傕等在城下伏地叩头。献帝对李傕等说:“你们放纵士兵胡作非为,想干什么?”李傕等答:“董卓忠于陛下,却无故被吕布所杀,臣等为董卓报仇,不敢叛逆。事毕后愿到廷尉领罪。”李傕等围住门楼,共同上表请司徒王允出来,问:“太师何罪?”王允陷入困境,只得下楼见他们。 己未日: 大赦天下,任命李傕为扬武将军,郭汜为扬烈将军,樊稠等皆为中郎将。 李傕等逮捕司隶校尉黄琬,投入监狱处死。 王允盟友被杀: 当初,王允任命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李傕等想杀王允,怕二郡为患,便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我二人在外,所以不敢加害王公。今日应召,明日全族被灭,如何是好?”宋翼说:“虽祸福难料,但王命不可违。”王宏说:“关东义兵声势浩大,欲诛董卓,今董卓已死,其党羽容易制服。若举兵共讨李傕等,与关东义兵呼应,这是转祸为福之计。”宋翼不听,王宏不能单独行动,只好一同应召。 甲子日: 李傕逮捕王允及宋翼、王宏,一并处死;王允妻儿也都被杀。王宏临刑骂道:“宋翼这个腐儒,不足以商议大事!”李傕将王允尸体暴于街市,无人敢收葬,王允旧吏平陵县令、京兆人赵戬弃官收尸安葬。 当初,王允独揽讨伐董卓的功劳,士孙瑞将功劳归于他人而不求封侯,因此得以幸免。 司马光评论说:《易经》称“勤劳谦逊的君子终有吉庆”,士孙瑞有功不居,以此保全自身,能不称之为智吗! 贾诩不受高位: 李傕等任命贾诩为左冯翊,想封他为侯。贾诩说:“这不过是救命的计策,有何功劳!”坚决推辞不受。又任命他为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是百官师长,天下仰望,我名望素来不重,难以服人。”于是改任为尚书。 吕布逃亡: 吕布从武关逃奔南阳,袁术待他甚厚。吕布自恃有功于袁氏(杀董卓),放纵士兵抢掠。袁术忧虑,吕布也感不安,离开袁术投奔河内张杨。李傕等悬赏捉拿吕布甚急,吕布又逃归袁绍。 丙子日: 任命前将军赵谦为司徒。 秋天,七月,庚子日: 任命太尉马日磾为太傅,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八月: 任命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太尉。 诏令太傅马日磾、太仆赵岐持符节安抚关东。 九月: 任命李傕为车骑将军、兼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为后将军,樊稠为右将军,张济为骠骑将军,皆封侯。李傕、郭汜、樊稠掌管朝政,张济出京驻守弘农。 司徒赵谦罢免。甲申日: 任命司空淳于嘉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为司空,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韩遂、马腾受抚: 当初,董卓入关时,游说韩遂、马腾与他共同对付关东,韩遂、马腾率众到长安,恰逢董卓死,李傕等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遣回金城;马腾为征西将军,遣驻郿县。 冬天,十月: 荆州刺史刘表派使者进贡。朝廷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 十二月: 太尉皇甫嵩免职,任命光禄大夫周忠为太尉,参与主管尚书事务(参录尚书事)。 曹操收编青州黄巾: 曹操追击黄巾军到济北,黄巾军全部投降,收得士兵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曹操挑选精锐,号称“青州兵”。 毛玠献“奉天子”策: 曹操征召陈留人毛玠为治中从事。毛玠对曹操说:“如今天下分崩,皇帝流离,民生凋敝,饥荒流亡,官府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安定的心思,难以持久。用兵以正义者胜,保有地位靠财力。应尊奉天子以号令不臣,兴修农业以积蓄军资,如此,霸王之业可成。”曹操采纳,派使者去见河内太守张杨,想借道西去长安。张杨不答应。 定陶人董昭劝张杨:“袁绍、曹操虽暂时结盟,但势必不能长久。曹操现在虽弱,实为天下英雄,应结交他。何况现在有机会,应帮他向朝廷通报情况,并上表推荐他。若事成,将是长久的交情。”张杨于是让曹操的使者通过,并上表推荐曹操。 董昭替曹操写信给李傕、郭汜等人,依关系深浅表达敬意。李傕、郭汜接见曹操使者,认为关东想另立天子,现在曹操虽有使者,未必诚心,商议扣留使者。黄门侍郎钟繇劝李傕、郭汜:“当今英雄并起,各假借朝廷名义专权,唯独曹兖州(曹操)心向王室,若拒绝他的忠诚,岂是应对外界期望的做法?”李傕、郭汜于是厚待使者并回礼。钟繇是钟皓的曾孙。 朱俊拒绝推举: 徐州刺史陶谦与各郡国守相联名上书,推举朱俊为太师,并传檄文给各州牧,想联合讨伐李傕等,迎奉天子。适逢李傕采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计策,征召朱俊入朝,朱俊于是辞谢陶谦的建议,应召入朝,再次担任太仆。 公孙瓒再败: 公孙瓒再次派兵攻击袁绍,至龙凑,被袁绍击败。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不敢再出战。 扬州之争: 扬州刺史、汝南人陈温去世,袁绍派袁遗兼任扬州刺史;袁术击败袁遗。袁遗逃至沛县,被乱兵所杀。袁术任命下邳人陈瑀为扬州刺史。 汉献帝初平四年(癸酉年,公元193年) 春天,正月,甲寅日(初一): 发生日食。 丁卯日: 大赦天下。 曹操破袁术: 曹操驻军鄄城。袁术被刘表逼迫,率军屯驻封丘县。黑山军别部及匈奴於扶罗都依附他。曹操击败袁术军,包围封丘。袁术逃往襄邑,又逃往宁陵。曹操追击,连续击败袁术。袁术逃往九江,扬州刺史陈瑀拒绝接纳。袁术退守阴陵,在淮北集结兵力,又进逼寿春。陈瑀恐惧,逃归下邳,袁术于是占据扬州,并自称徐州伯(徐州牧)。李傕想结好袁术为外援,任命袁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假节。 袁绍、公孙瓒议和: 袁绍与公孙瓒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连续交战两年,士兵疲惫,粮草耗尽,互相抢掠百姓,田野荒芜。袁绍任命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田楷与之交战,不胜。适逢朝廷使者赵岐来关东调解,公孙瓒便与袁绍和解结亲,各自撤兵。 三月: 袁绍在薄落津。魏郡士兵反叛,与黑山贼于毒等数万人联合攻陷邺城,杀死太守。袁绍回军驻扎斥丘县。 夏天: 曹操回军定陶县。 陶谦遣使朝贡: 徐州治中、东海人王朗和别驾、琅邪人赵昱劝刺史陶谦说:“求得诸侯尊重不如勤王,如今天子远在西京(长安),应遣使进贡。”陶谦于是派赵昱奉奏章到长安。 朝廷下诏任命陶谦为徐州牧,加授安东将军,封溧阳侯。任命赵昱为广陵太守,王朗为会稽太守。 当时徐州地区百姓富庶,粮食丰足,流民多来归附。但陶谦信任谗佞小人,疏远忠直之士,刑律政事混乱(刑政不治),徐州因此逐渐混乱。 许劭避乱到广陵,陶谦对他礼遇甚厚。许劭告诉门徒:“陶恭祖(陶谦字)外表仰慕声名,内心并非真诚。待我虽厚,将来必定转薄。”于是离开。后来陶谦果然逮捕寄居的士人,人们才佩服许劭的先见之明。 六月: 扶风郡下大冰雹。 华山发生山崩。 太尉周忠免职; 任命太仆朱俊为太尉,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下邳人阙宣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 被陶谦击杀。 大雨昼夜不停二十多天,淹没民居。 袁绍剿灭黑山诸部: 袁绍率军进入朝歌鹿肠山,讨伐于毒,围攻五日,攻破敌军,斩杀于毒及其部众一万余人。袁绍于是沿山北进,攻击左髭丈八等贼,全部斩杀。又攻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於氐根等,再斩首数万级,摧毁其所有营寨堡垒。随后在常山与黑山军首领张燕及四营屠各胡、雁门乌桓交战。张燕有精兵数万,骑兵数千。袁绍与吕布联合攻击张燕,连战十余日,张燕兵死伤虽多,袁军也疲惫不堪,于是双方各自退兵。 吕布再离袁绍: 吕布部下多暴虐横行,袁绍忧虑。吕布便请求返回洛阳。袁绍代表皇帝(承制)任命吕布兼任司隶校尉,派壮士护送吕布,暗中图谋除掉他。吕布让人在帐中弹筝,自己悄悄逃走。护送士兵夜间动手,砍坏的只是吕布的寝帐和被子。第二天,袁绍听说吕布还在,大惊,闭城自守。吕布率军又回到河内张杨处。 曹操为父报仇攻徐州: 前太尉曹嵩(曹操父)在琅邪避难,其子曹操命泰山太守应劭迎接。曹嵩有辎重车百余辆,陶谦的别将驻守阴平,其士卒贪图曹嵩财物,在华县与费县之间袭击曹嵩,杀死曹嵩及其小儿子曹德。 秋天: 曹操率兵攻击陶谦,攻占十余城,进至彭城,大战。陶谦兵败,退守郯县。 当初,洛阳、长安遭董卓之乱,百姓向东流亡,多依附徐州。曹操大军到来,在泗水坑杀男女数十万口,河水为之不流。 曹操攻打郯县不能克,便撤离,攻取应县、睢陵、夏丘,所过之处皆屠城,鸡犬不留,城邑废墟中再无行人。 冬天,十月,辛丑日: 京城发生地震。 彗星出现在天市垣。 司空杨彪免职。丙午日: 任命太常赵温为司空,主管尚书事务(录尚书事)。 刘虞讨伐公孙瓒兵败被杀: 刘虞与公孙瓒长期不和(积不相能),公孙瓒多次攻打袁绍,刘虞禁止无效,便逐渐减少对公孙瓒的粮饷供应。公孙瓒大怒,屡次违抗节度,又侵犯百姓。刘虞无力控制,便派驿使奉奏章陈述公孙瓒暴掠百姓的罪行,公孙瓒也上奏刘虞克扣军粮。双方奏章交驰,互相诋毁,朝廷只能模棱两可(依违)。 公孙瓒在蓟城东南另筑小城居住。刘虞多次邀请会面,公孙瓒都称病不去。刘虞担心他终将叛乱,于是率所部兵马合十万人讨伐公孙瓒。 当时公孙瓒的部队分散在外,仓促间挖掘东城准备逃走。刘虞军队缺乏组织,不习战阵,又爱惜百姓房屋,下令不准焚烧,告诫士兵:“不要伤害其他人,只杀公孙瓒(字伯珪)一人。”围攻未能攻下。 公孙瓒挑选数百精锐士兵,乘风纵火,直冲刘虞军。刘虞军大溃。刘虞与下属向北逃奔居庸关。公孙瓒追击围攻,三天后城破,擒获刘虞及其妻儿返回蓟城,仍让刘虞处理州府文书。 适逢朝廷派使者段训来增加刘虞封邑,督管六州事务;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封易侯。公孙瓒便诬陷刘虞先前与袁绍等谋图称帝,胁迫段训在蓟城市集斩杀了刘虞及其妻儿。 原常山国相孙瑾、掾吏张逸、张瓒等一同来到刘虞身边,痛骂公孙瓒,然后一同赴死。公孙瓒将刘虞首级送往长安,刘虞故吏尾敦在路上劫下首级,归葬家乡。 刘虞因仁厚深得民心,北方百姓及流亡旧部无不痛惜。 田畴义祭刘虞: 当初,刘虞想派使者送奏章到长安,苦无合适人选,众人说:“右北平田畴,年二十二,虽年轻,但有奇才。”刘虞于是备礼聘请他为属官(掾)。车马备好将要出发,田畴说:“如今道路阻绝,寇盗横行,打着官使旗号,易成众矢之的。我愿以私人身份出行,希望能到达。”刘虞同意。 田畴于是自选家客二十骑,一同出西关(居庸关?),进入塞外,沿北山,直趋朔方郡,再循小路到达长安呈上奏章。献帝下诏任命田畴为骑都尉。田畴认为天子正蒙难流离,不应承受荣宠,坚决推辞不受。得到朝廷回复后,驰马返回。等他赶到,刘虞已死。田畴到刘虞墓前祭拜,宣读朝廷诏书,哭泣而去。 公孙瓒大怒,悬赏捉到田畴,问:“你不把朝廷回复送给我,为什么?”田畴答:“汉室衰颓,人怀异心,唯有刘公不失忠节。奏章所言,对将军不利,恐非您乐闻,所以未呈送。况且将军既已杀害无罪之君(指刘虞),又仇视守义之臣,我恐怕燕赵之士都将投东海而死,无人愿跟随将军了。”公孙瓒于是释放了他。 田畴北归无终县,率领宗族及其他追随者数百人,扫地设坛盟誓:“君仇(指刘虞之仇)不报,我无颜立于世间!”于是进入徐无山中,选择深险平坦之地居住,亲自耕种奉养父母,百姓纷纷归附,数年间达到五千余户。 田畴对父老说:“如今聚成城邑,却无统一管理,又无法制治理,恐非久安之道。我有条建议,愿与诸位共同施行,可否?”众人皆答:“可!”田畴于是制定法令:杀伤人、犯盗窃、起争执诉讼者,按情节轻重治罪,重者可至死刑,共十余条。又制定婚姻嫁娶的礼仪,兴办学校讲授学业,颁布施行,众人都感到便利,达到路不拾遗的境界。北方边地都敬畏信服他的威信,乌桓、鲜卑各派使者送来礼物,田畴都安抚收纳,让他们不再侵扰。 十二月,辛丑日: 发生地震。 司空赵温免职。乙巳日: 任命卫尉张喜为司空。 第61章 【汉纪五十三】 起于甲戌年(阉茂),止于乙亥年(旃蒙大渊献),共两年。 汉献帝兴平元年(甲戌年,公元194年) 春季,正月,辛酉(十三日): 大赦天下。 甲子(十六日): 汉献帝举行加冠礼(表示成年)。 二月,戊寅(初一): 主管官员奏请册立皇后。献帝下诏说:“我母亲的陵墓尚未选定,怎么忍心谈论选立皇后的事!”壬午(初五): 三公(司徒、司空、太尉)上奏请求改葬献帝已故的母亲王夫人,并追赠尊号为灵怀皇后。 徐州牧陶谦向青州刺史田楷告急: 田楷与平原国相刘备率兵救援。刘备自己已有几千人马,陶谦又增拨四千丹杨兵给他。刘备于是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举荐刘备为豫州刺史,驻军小沛。这时曹操的军粮也已耗尽,率军撤回兖州。 凉州军阀马腾私下有事请求李傕: 没得到应允而发怒,准备起兵攻打李傕。献帝派使者调解,马腾不听。韩遂率军来调解马腾与李傕的矛盾,结果反而与马腾联合。谏议大夫种邵、侍中马宇、左中郎将刘范密谋让马腾袭击长安,他们做内应,以诛杀李傕等人。壬申日(不详): 马腾、韩遂率军进驻长平观。种邵等人的计划泄露,逃奔槐里。李傕派樊稠、郭汜及侄子李利进攻,马腾、韩遂战败,退回凉州。樊稠等又进攻槐里,种邵等人都被杀死。庚申(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下诏赦免马腾等人。夏季,四月: 任命马腾为安狄将军,韩遂为安降将军。 曹操派司马荀彧、寿张县令程昱留守鄄城: 自己再次率军攻打陶谦,一路攻城掠地到达琅邪、东海,所过之处大肆破坏杀戮。回军途中,在郯县以东击败刘备。陶谦恐惧,打算逃回丹杨。恰在此时,陈留太守张邈背叛曹操,迎接吕布入兖州。 曹操于是率军回救兖州。 张邈背叛曹操的缘由: 张邈年轻时喜欢行侠仗义,袁绍、曹操都与他交好。等到袁绍当了讨伐董卓联军的盟主,态度傲慢,张邈曾义正言辞地责备他;袁绍大怒,让曹操杀掉张邈。曹操不听,说:“孟卓(张邈字)是我们的亲密朋友,即使他有不对,也该宽容。如今天下未定,怎么能自相残杀呢!”曹操之前攻打陶谦,决心拼死,曾嘱咐家人:“我如果回不来,你们就去投靠孟卓。”后来曹操回来见到张邈,两人相对垂泪。 陈留人高柔对同乡说:“曹操虽然占据了兖州,但他本有夺取天下的志向,不会安心坐守。而张太守(张邈)仗着陈留的资本,将会伺机作乱。我想和大家一起避开此地,如何?”众人都认为曹、张关系亲密,高柔又年轻,不以为然。高柔的堂兄高干从河北召唤高柔,高柔便带着全族人投奔他去了。 吕布离开袁绍投奔河内太守张杨时,经过陈留拜访张邈,临别时两人握手盟誓。袁绍听说后大为痛恨。张邈担心曹操最终会替袁绍杀自己,心中不安。 前任九江太守、陈留人边让曾经讥讽议论曹操,曹操听说后杀了他及其妻子儿女。边让一向才华出众,名声很大,因此兖州士大夫都感到恐惧。陈宫性格刚直壮烈,内心也疑虑不安,就与从事中郎许汜、王楷以及张邈的弟弟张超共同策划背叛曹操。陈宫劝说张邈:“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英雄豪杰并起,您拥有千里土地和民众,又处在四方必争的要地,手抚佩剑环顾四方,也足以成为人中豪杰,却反而受制于人,不是太没志气了吗?如今曹操率军东征,后方空虚,吕布是位壮士,骁勇善战,所向无敌。如果暂时迎接他来,共同统治兖州,观察天下形势,等待时局变化,这也是您纵横天下的一个良机啊!”张邈听从了。当时曹操派陈宫率兵留守东郡,陈宫便率领部队秘密迎接吕布来担任兖州牧。吕布到达后,张邈就派他的党羽刘翊告诉荀彧:“吕将军是来帮助曹使君进攻陶谦的,应赶快供应他军粮。”众人疑惑不定,荀彧看出张邈将要叛乱,立即部署军队加强防守,并紧急通知驻扎在濮阳的东郡太守夏侯惇前来救援;夏侯惇刚到,吕布就占据了濮阳。当时曹操把全部军队都带去攻打陶谦,留守的兵力很少,而且很多将领和主要官吏都与张邈、陈宫通谋。夏侯惇到达鄄城后,当夜诛杀了数十名阴谋叛变的人,军心才安定下来。 豫州刺史郭贡率领数万大军来到鄄城城下,有人说他与吕布同谋,众人非常恐惧。郭贡要求会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支柱,前去必定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人,交情不是一向很深,现在来得这么快,计划必然还未确定,趁他犹豫不决时说服他,即使他不为我所用,也可使他保持中立。如果先就怀疑他,他将会被激怒而确定计划。”郭贡看到荀彧毫无惧意,认为鄄城不易攻破,于是率军离去。 这时,兖州所属郡县大都响应吕布,只有鄄城、范县、东阿县没有动摇。吕布军中投降的人说:“陈宫准备亲自率军攻取东阿,又派泛嶷攻取范县。”官民一片恐慌。程昱本是东阿人,荀彧对他说:“如今全州都已背叛,只剩这三个城了。陈宫等人以重兵逼近,如果我们不能深入团结民心,这三城也必然动摇。您是民众的希望,应该前去安抚他们。”程昱于是返回东阿,途经范县,劝说县令靳允:“听说吕布抓住了您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孝子的心情确实难以承受。如今天下大乱,英雄并起,必定会有命世之才能平息天下大乱的人,这是智者应该慎重选择的。跟对主人才能昌盛,跟错主人就会灭亡。陈宫背叛曹操迎接吕布,众多城池纷纷响应,好像很有作为;然而以您看来,吕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吕布粗鲁而缺乏亲近的人,刚愎自用不讲礼节,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陈宫等人因形势所迫暂时联合,并不能真心奉吕布为主;他的兵力虽多,最终必定不会成功。曹使君(曹操)的智慧谋略当世无双,大概是上天授予的。您一定要坚守范县,我守住东阿,那么就可以建立像田单复国那样的功业了。这难道不比您违背忠义跟随恶人而导致母子双亡更好吗?请您仔细考虑!”靳允流着泪说:“我不敢有二心。”当时泛嶷已在范县,靳允便去见泛嶷,埋伏兵士刺杀了他,然后部署军队坚守。 (史家徐众评论: 靳允与曹操之间尚未形成君臣关系;而母亲是至亲,从道义上说,靳允应该离开(去救母)。当年卫公子开方在齐国做官多年不回国,管仲认为他不思念自己的亲人,又怎能爱国君!因此寻求忠臣一定要到孝子之门;靳允应该先去救至亲。徐庶的母亲被曹操俘获,刘备就送徐庶返回北方(曹操处),想要统一天下的人应该体谅别人作为儿子的感情;曹操也应该放靳允走。) 程昱又派遣骑兵截断黄河上的仓亭津渡口,陈宫率军到达,无法渡河。程昱到达东阿县,东阿县令、颍川人枣祗已经率领官吏和民众据城坚守。最终,他们保住了鄄城、范县、东阿三城,等待曹操回来。曹操回来后,握着程昱的手说:“没有你的力量,我就无处可归了!”上表推荐程昱为东平国相,驻守范县。吕布进攻鄄城未能攻下,向西移驻濮阳。曹操说:“吕布一下子得到一个州,却不能占据东平,切断亢父、泰山的要道,凭借险要地形来阻击我,反而去驻守濮阳,我知道他是无所作为的。”于是率军进攻吕布。 五月: 任命扬武将军郭汜为后将军,安集将军樊稠为右将军,都和三公(司徒、司空、太尉)一样开府(设置办事机构),与三公府合称为六府。这些新设的府都可以参与选用官员。李傕等人各自任用自己举荐的人选,只要有一点违逆,便大发雷霆。主管官员无法应对,只好依照次序任用他们所举荐的人。先满足李傕的要求,其次是郭汜,再次是樊稠。三公所举荐的人才,始终得不到任用。 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因为距离凉州治所遥远: 且被黄河沿岸的贼寇阻隔,上书请求另外设置州。六月,丙子(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下诏任命陈留人邯郸商为雍州刺史,主持治理河西四郡的事务。 丁丑(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京城长安发生地震;戊寅(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再次发生地震。 乙酉晦(六月三十日): 出现日食。 秋季,七月,壬子(初七): 太尉朱俊被免职。 戊午(十三日): 任命太常杨彪为太尉,总管尚书事务。 甲子(十九日): 任命镇南将军杨定为安西将军,允许他像三公一样开府。 从四月到七月一直没有下雨: 谷价一斛值五十万钱。长安城中出现人吃人的惨剧。献帝命令侍御史侯汶拿出太仓中的米豆为贫民熬粥充饥,但饿死的人仍和以前一样多。献帝怀疑有人从中作弊,便命人在御座前量取米豆各五升熬粥,煮出两盆。于是责打侯汶五十棍。此后,饥民才得以活命。 八月: 冯翊地区的羌人进犯所属各县,郭汜、樊稠等率军将其击败。 曹操与吕布在濮阳激战: 吕布有一支部队驻在濮阳西面,曹操乘夜偷袭得手,还未来得及撤回,正遇上吕布前来援救。吕布亲自冲锋陷阵,从清晨一直打到日落,交战数十回合,相持不下,十分危急。 曹操招募勇士冲锋破阵,司马、陈留人典韦率领应募的勇士冲上前去。吕布军乱箭齐发,箭如雨下。典韦看都不看,对部下说:“敌人距我十步时,再告诉我。”部下说:“十步了!”典韦又说:“五步时再告诉我。”部下都害怕了,急忙喊道:“敌人到了!”典韦手持铁戟,大吼一声,冲入敌阵,所到之处,敌人无不应手而倒。吕布军队后撤。这时天色已晚,曹操才得以率军退回。 曹操任命典韦为都尉,命他平日率领亲兵数百人,在大帐左右护卫。 濮阳的大姓田氏为吕布实行反间计,假意投降,使曹操得以进入濮阳城,并烧毁城东门,表示不再退回。等到与吕布交战时,曹军大败。吕布部下的骑兵抓到曹操却不认识,问道:“曹操在哪里?”曹操回答:“骑黄马逃走的那人就是!”吕布的骑兵就放掉曹操,去追那骑黄马的人。曹操乘机从大火中突围而出。回到营中,他亲自慰劳将士,命令军中赶快制作攻城器械,再次进军,攻打吕布。双方僵持了一百多天。 这时发生蝗灾,百姓饥困不堪,吕布的军粮也已吃尽,双方各自撤军。九月: 曹操回到鄄城。吕布率军到乘氏县,被当地人李进击败,便向东移驻山阳。 冬季,十月: 曹操到达东阿县。袁绍派人劝说曹操: 想让他把家属送到邺城居住(实为充当人质)。曹操刚刚失去兖州,军粮也吃完了,打算答应。程昱说:“我猜想将军大概是临事而惧了,不然为什么考虑得这么不深!袁绍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但他的智谋却不足以实现。将军自己估量能甘心做他的下属吗?将军以龙虎般的威势,难道能去做韩信、彭越那样的人吗?如今兖州虽已残破,还有三城在我们手中,能战斗的士兵不下万人。凭将军的神武,再加上荀彧和我程昱等人的协助,收拢余部,发挥他们的力量,霸王的事业是可以成功的。希望将军重新考虑!”曹操于是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十二月: 司徒淳于嘉被免职,任命卫尉赵温为司徒,总管尚书事务。 汉献帝兴平二年(乙亥年,公元195年) 春季,正月,癸丑(十一日): 大赦天下。 曹操在定陶击败吕布。 献帝下诏: 正式任命袁绍为右将军。 董卓刚死时: 三辅地区的百姓还有数十万户。李傕等人纵兵劫掠,加上饥荒,两年之内,百姓几乎死光了。李傕、郭汜、樊稠彼此夸耀功劳,争权夺利,多次要互相厮杀。贾诩每次都责备他们要以大局为重,因此,虽然他们内部不能和睦,但表面上还能相互包容。樊稠进攻马腾、韩遂时: 李傕的侄子李利作战不很出力,樊稠斥责他说:“人家要来砍你父亲的头,你还胆敢如此松懈!难道我不能杀你吗!”等到马腾、韩遂败退,樊稠率军追到陈仓,韩遂对樊稠说:“我们所争的并非个人恩怨,而是国家大事。我和您是同乡,想和您好好谈谈再告别。”于是各自命令骑兵后退,两人骑着马向前靠近,互相握手交谈,很久才告别。大军撤回后: 李利报告李傕说:“韩遂、樊稠并马交谈,不知说了什么,看起来关系很亲密。”李傕也因为樊稠作战勇猛又得军心,早已猜忌他。樊稠打算率军东出函谷关,向李傕要求增派部队。二月: 李傕请樊稠来商议军事,就在会议上杀死了樊稠。从此以后,将领们之间互相猜忌分裂。 李傕经常设酒宴请郭汜: 有时还留郭汜在自己家住宿。郭汜的妻子担心郭汜会喜欢上李傕家的婢妾,就想办法离间他们。一次李傕送来食物,郭汜妻把豆豉说成毒药,挑出来给郭汜看,说:“一个窝里容不下两只公鸡,我本来就怀疑将军太信任李公了。”另一天,李傕又请郭汜饮酒,郭汜大醉而归,怀疑酒里有毒,就绞了粪汁来喝解酒。于是两人各自部署军队互相攻击。 献帝派侍中、尚书去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 李傕、郭汜都不听从。郭汜阴谋劫持献帝到他的军营。夜里有人逃到李傕营中报告此事。三月,丙寅(二十五日): 李傕派侄子李暹率领数千士兵包围皇宫,用三辆马车强行迎接献帝。太尉杨彪说:“自古以来,帝王从没有住在臣民家中的。你们做事,怎么能这样呢!”李暹说:“将军(李傕)已经决定了。”于是献帝和大臣们步行跟随车驾出宫,士兵们立即进入宫殿,抢掠宫女和御用器物。献帝到达李傕军营,李傕又把宫廷府库中的金银绸缎搬到营中,然后放火烧毁了宫殿、官府和百姓房屋,全部化为灰烬。 献帝再次派公卿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 郭汜把太尉杨彪、司空张喜、尚书王隆、光禄勋刘渊、卫尉士孙瑞、太仆韩融、廷尉宣璠、大鸿胪荣合、大司农朱俊、将作大匠梁邵、屯骑校尉姜宣等人扣留在自己军营中作为人质。朱俊气愤至极,发病而死。 夏季,四月,甲子(二十三日): 立贵人琅邪人伏氏为皇后;任命皇后的父亲、侍中伏完为执金吾(掌管京城治安)。 郭汜宴请被扣的公卿: 商议进攻李傕。杨彪说:“你们这些臣属互相争斗,一个劫持天子,一个扣押公卿,这怎么能行呢!”郭汜大怒,要亲手杀死杨彪。杨彪说:“你尚且不尊奉朝廷,我难道还会贪生怕死吗?”中郎将杨密竭力劝阻,郭汜才作罢。李傕召集数千名羌人和胡人,先把御用物品和绸缎赏赐给他们,许诺还将赏赐宫女和民间妇女,要他们去攻打郭汜。郭汜则暗中与李傕的党羽中郎将张苞等策划袭击李傕。丙申(二十五日): 郭汜率兵乘夜攻打李傕营门,射出的箭落到献帝御帐帷帘中,还射穿了李傕的左耳。张苞等人放火烧屋,火没烧起来。杨奉在营外抵抗郭汜,郭汜军撤退,张苞于是率领部下投奔了郭汜。 这天: 李傕又把献帝迁移到长安城北的坞堡(坞堡名不详),派校尉把守坞门,隔绝内外联系。侍臣们面有饥色。献帝派人向李傕要五斗米,五副牛骨,赐给左右侍臣。李傕说:“早晚都有饭送上去,要米干什么?”于是把发臭的牛骨头送去。献帝大怒,想要责问他。侍中杨琦劝谏说:“李傕自知所犯的是叛逆大罪,打算把陛下转移到池阳的黄白城。我希望陛下暂且忍耐。”献帝这才作罢。司徒赵温写信给李傕: “您先前攻陷京城,杀戮大臣,如今又为了一点小小的怨恨,铸成深仇。朝廷想让你们和解,诏书无人遵从,而您又打算把陛下转移到黄白城,这实在让我无法理解。按《易经》的说法,一次是过分,二次是陷入,三次还不改,就将面临灭顶之灾,大凶。不如早些和解。”李傕大怒,要杀赵温,他弟弟李应劝阻,几天后才作罢。李傕迷信巫师的厌胜之术,经常在宫门外用猪、牛、羊三牲祭祀董卓。每次见到献帝,有时称“明陛下”,有时称“明帝”,向献帝述说郭汜的种种无礼行为,献帝也顺着他的意思应答。李傕大喜,自以为得到了皇帝的欢心。 闰五月,己卯(初九): 献帝派谒者仆射皇甫郦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皇甫郦先去见郭汜,郭汜表示服从诏命;又去见李傕,李傕不肯接受,说:“郭多(郭汜小名)不过是个盗马贼罢了,怎么敢与我平起平坐!我一定要杀了他!您看看我的谋略和军队,是不是足够对付郭多?郭多又劫持公卿作为人质,行为如此恶劣,您却要袒护他吗?”皇甫郦说:“不久前董卓的强大,将军是知道的。吕布受他恩惠却反过来谋害他,转眼之间,身首异处,这是因为吕布有勇无谋。如今将军身为上将,承受朝廷的荣宠,郭汜劫持公卿,而将军却劫持皇帝,谁的罪责更重?张济已与郭汜联合,杨奉不过是个白波贼的首领,尚且知道将军的行为不对,将军虽然宠信他,他也不会为你效力。”李傕呵斥皇甫郦出去。皇甫郦离开李傕大营,到宫门向献帝报告:“李傕不肯奉诏,言辞不恭顺。”献帝怕李傕听到,急忙让皇甫郦离去。李傕果然派虎贲武士王昌来叫皇甫郦,想杀他。王昌知道皇甫郦忠直,放他逃走,回去报告李傕说:“追不上了。” 辛巳(十一日): 任命车骑将军李傕为大司马,地位在三公之上。 吕布的部将薛兰、李封驻守巨野: 曹操进攻巨野,吕布率军援救薛兰等人,未能取胜而退走,曹操于是斩杀薛兰等人。曹操驻军乘氏县,得知陶谦已死,便想趁机夺取徐州,回头再平定吕布。荀彧劝阻说: “从前汉高祖保守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先巩固根本,再控制天下。这样,进足以战胜敌人,退足以坚守,所以虽有困顿失败而最终能成就大业。将军本来是在兖州起兵,平定山东的祸乱,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况且兖州地处黄河与济水之间,是天下的要地,如今虽然残破,仍容易自保,这正是将军您的‘关中’、‘河内’,不能不先平定它。现在我们已经击败李封、薛兰,如果分兵向东进攻陈宫,陈宫必然不敢西顾。我们利用这个间隙,组织士兵抢收成熟的麦子,节约粮食,积蓄谷物,一举就可打败吕布。打败吕布后,再向南联合扬州(刘繇),共同讨伐袁术,兵临淮河、泗水。如果放弃吕布不打而向东进攻徐州,多留守军则兵力不足用,少留守军则百姓都要守城,无法出城打柴。吕布乘虚入侵,民心会更加动摇。那时只有鄄城、范县、卫(濮阳?)可以保全,其余的地方就不归我们所有了,等于失去了兖州。如果徐州再不能平定,将军将回到哪里去呢!况且陶谦虽死,徐州并不容易攻克。他们鉴于往年的失败,将会因畏惧而团结亲附,内外呼应。如今东方各地都已收割麦子,他们必定会坚壁清野来等待将军。既攻不下城,又抢掠不到物资,不出十天,十万大军就会不战自困。上次讨伐徐州,我们实行了严厉的惩罚,那里的子弟想到父兄的耻辱,必然人人拼死坚守,没有投降之心。即使能攻破徐州,还是不能占有它。事情本来就有放弃这个而选择那个的情况,用大的换小的是可以的,用安全的换危险的也是可以的,权衡一时的形势,可以不担心根本不稳固。如今这三方面没有一样有利,希望将军深思熟虑。”曹操于是放弃了攻打徐州的计划。吕布再次从东缗出发,与陈宫率领一万多军队来战。曹操的士兵大部分都出去收麦子了,营中剩下不到一千人,营寨也不坚固。营寨西边有条大堤,南边树木幽深。曹操把一半士兵埋伏在堤后,另一半士兵暴露在堤外。吕布军队逼近,曹操命令轻装部队挑战。等到两军交战,伏兵才全部登上大堤,步兵骑兵一起冲锋,大败吕布军队,追到吕布营寨才返回。吕布连夜逃走。曹操又攻下定陶,分兵平定各县。 吕布向东投奔刘备: 张邈跟随吕布,让弟弟张超率领家属退守雍丘。吕布初次见到刘备,非常尊敬,对刘备说:“我和您都是边疆出身的人(吕布五原郡,刘备涿郡)。我看到关东(函谷关以东)起兵,本意是要诛杀董卓。我杀了董卓向东出走,关东的将领们没有一个接纳我,反而都想杀我。”吕布请刘备进入后帐,坐在妻子的床上,让自己妻子向刘备行礼,斟酒劝饮,称呼刘备为弟。刘备见吕布说话反复无常,表面应酬而心里并不高兴。 李傕、郭汜互相攻击几个月: 死亡人数以万计。六月: 李傕的部将杨奉密谋杀死李傕,事情泄露,便率领部下背叛李傕。李傕的势力逐渐衰弱。庚午(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镇东将军张济从陕县来到长安,打算调解李傕、郭汜的矛盾,并提议将献帝暂时迁往弘农郡。献帝也思念旧都洛阳,便派使者反复传达旨意,往返十次。郭汜、李傕终于答应和解,但要求互相交换爱子做人质。李傕的妻子疼爱儿子,和解计划未能确定。这时,羌人、胡人多次来到皇宫窥探,问:“天子在里面吗?李将军答应给我们的宫女,现在都在哪里?”献帝忧虑,派侍中刘艾对宣义将军贾诩说:“你以前尽职尽忠,所以得到荣宠。如今羌人、胡人满路,你应该想个办法。”贾诩于是召集羌人、胡人的首领,设宴款待,许诺授予封号和赏赐,羌人、胡人才全部离去,李傕从此势力单薄。这时又有人提出和解的建议,李傕才同意,双方各自交换女儿做人质。 秋季,七月,甲子(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车驾出宣平门,正要过护城河桥,郭汜的数百名士兵在桥上拦住去路,问:“车里是天子吗?”车驾无法前进。李傕的数百名士兵都手持大戟排列在车前护卫,双方就要交手。侍中刘艾大声喊道:“是天子!”让侍中杨琦高高掀起车帘,献帝说:“你们怎敢这样逼迫至尊!”郭汜的兵才退却。过桥后,官兵一齐高呼“万岁”。当夜到达霸陵,随从官员都很饥饿,张济按级别分发了食物。李傕离开长安,驻军池阳。丙寅(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允许他像三公一样开府;任命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都封为列侯。又任命原牛辅的部下董承为安集将军。 郭汜想让献帝前往高陵: 公卿及张济认为应该去弘农,双方争议不决。献帝派使者告诉郭汜:“弘农离洛阳郊庙近,不要迟疑。”郭汜不听。献帝因此整天不肯进食。郭汜听说后说:“可以暂且先到附近的县城。”八月,甲辰(初六): 献帝到达新丰县。丙子(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郭汜又阴谋胁迫献帝返回郿县建都。侍中种辑得知,秘密通知杨定、董承、杨奉,要他们到新丰会合。郭汜知道阴谋泄露,于是抛弃军队,逃入终南山。 曹操围攻雍丘: 张邈前往袁术处求救,尚未到达,被部下杀死。 冬季,十月: 任命曹操为兖州牧。 戊戌(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郭汜的党羽夏育、高硕等阴谋胁迫献帝西行。侍中刘艾看见火起不止,请献帝到其他军营中躲避大火。杨定、董承率军接献帝到杨奉营中,夏育等出兵企图阻拦献帝车驾,杨定、杨奉奋力作战,击败夏育,献帝才得以逃出。壬寅(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到达华阴县。宁辑将军段煨准备好皇帝的衣服车马以及公卿以下官员所需的物资器具,想请献帝到他营中。段煨与杨定有仇,杨定的党羽种辑、左灵声称段煨要谋反。太尉杨彪、司徒赵温、侍中刘艾、尚书梁绍都说:“段煨不会谋反,我们敢以性命担保。”董承、杨定胁迫弘农郡督邮,让他向献帝报告说:“郭汜已来到段煨营中。”献帝惊疑,于是在大路以南露天而宿。 丁未(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杨奉、董承、杨定准备进攻段煨,派种辑、左灵来请求献帝下诏。献帝说:“段煨没有谋反的迹象,杨奉等人进攻他,却要让我下诏吗?”种辑坚持请求,直到半夜,献帝仍不答应。杨奉等于是擅自进攻段煨营寨,一连十余天未能攻下。段煨供应皇帝的膳食,供给百官,并无二心。献帝派侍中、尚书去告诉杨定等,命令他们与段煨和解。杨定等接受诏命回营。李傕、郭汜后悔让献帝东去弘农: 听说杨定进攻段煨,就相互联络,共同率军援救段煨,并想乘机劫持献帝西去。杨定听说李傕、郭汜前来,想退回蓝田,被郭汜阻拦,单人匹马逃奔荆州。张济与杨奉、董承发生冲突,于是再次与李傕、郭汜联合。十二月: 献帝到达弘农郡。张济、李傕、郭汜一同追赶献帝,在弘农东涧展开大战。董承、杨奉的军队战败,死亡的百官与士兵不计其数,御用物品、符节印信、图书典籍等全部丢失。射声校尉沮俊受伤落马,李傕对左右说:“这人还能活吗?”沮俊骂道:“你们这些凶恶的逆贼,逼迫劫持天子,使公卿被害,宫女流离。乱臣贼子,从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李傕就杀了他。 壬申(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在曹阳县露天露宿。董承、杨奉于是假装与李傕等联合,暗中派使者到河东郡,招来原白波军的首领李乐、韩暹、胡才以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率领数千骑兵前来,与董承、杨奉一起进攻李傕等,大败李傕军,斩杀数千人。于是董承等认为刚击败李傕,可以继续东行。庚申(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车驾启程东进,董承、李乐护卫车驾,胡才、杨奉、韩暹、匈奴右贤王率军在后抵挡追兵。李傕等又来进攻,杨奉等大败,死亡人数比在弘农东涧时还多。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都被杀死。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合被李傕拦住,李傕要杀他们,贾诩说:“这些都是大臣,你怎么能杀害他们!”李傕才作罢。李乐对献帝说:“形势十分危急,陛下应该上马。”献帝说:“我不能丢下百官自己逃命,这算什么境遇啊!”军队断断续续拖了四十里长,才到达陕县,于是筑起营寨坚守。当时,败兵残破不堪,虎贲、羽林卫士不足一百人。李傕、郭汜的士兵绕着营寨呼叫,官兵们惊慌失色,都有离散的念头。李乐害怕,想让献帝乘船顺黄河而下,经过砥柱险滩,从孟津登岸。太尉杨彪认为河道险阻,天子不宜冒险。于是派李乐乘夜渡河,秘密准备船只,举火把作为信号。献帝与公卿徒步走出营寨,伏皇后的哥哥伏德一手扶着伏皇后,一手挟着十匹绢。董承派符节令孙徽用刀在人群中开道,杀死伏德身边的侍者,鲜血溅到伏皇后的衣服上。黄河堤岸离水面有十多丈高,无法下去,就用绢结成坐垫,让人在前面背着献帝,其余的人都匍匐着爬下去,有的从堤岸上自己跳下去,官帽全都摔坏了。到达河边后,士卒争先恐后上船,董承、李乐用戈击打他们,船中断落的手指可以用手捧起来。献帝这才上船。与他一同渡过河的,只有伏皇后以及杨彪以下数十人。宫女与未能渡河的官员、百姓,都被乱兵掠夺,衣服全被剥光,连头发也被割掉,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卫尉士孙瑞被李傕杀死。李傕看见黄河北岸有火光,派骑兵侦察,正看见献帝渡河,就大声喊:“你们把天子弄到哪里去?”董承害怕他们射箭,用被子做帷幔遮挡。到达大阳县,进入李乐军营。河内郡太守张杨派数千人背着粮食前来进贡。 乙亥(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献帝乘坐牛车,到达安邑县。河东郡太守王邑奉献丝绵绸缎,献帝全部赏赐给公卿以下官员。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都持符节、开府(设置府署)。那些据守险要的坞堡首领们竞相请求任命官职,以致刻印都来不及,只好用锥子在印上画字。献帝住在用荆棘编成的篱笆围成的房子里,门户无法关闭。献帝与群臣聚会时,士兵们趴在篱笆上观看,互相拥挤取笑。献帝又派太仆韩融到弘农与李傕、郭汜等讲和,李傕这才放回被他扣押的公卿百官,并归还了一些被掠走的宫女和御用器物。不久,粮食吃光,宫女们只能以野菜野果充饥。 乙卯(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张杨从野王县来朝见,计划护送献帝返回洛阳,但其他将领不同意,张杨只好又回到野王。这时: 长安城已空无人烟达四十多天,身强力壮的四处逃散,老弱病残的互相残杀为食。两三年间,关中地区几乎不见人迹。 沮授劝说袁绍: “将军您家四代担任三公要职,世代忠义。如今朝廷流离失所,宗庙残毁。观察各州郡虽然表面上打着义兵的旗号,实际上互相图谋,并没有忧国忧民的想法。现在本州基本平定,兵强马壮,士人归附。您应该西去迎接天子大驾,定都邺城。这样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积蓄兵马讨伐不服从朝廷的人,谁能抵挡!”颍川人郭图、淳于琼反对说: “汉朝王室衰败,为时已久。如今要想复兴它,不是太难了吗!况且各地英雄豪杰并起,各据州郡,聚集徒众,动辄数以万计。这正是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比喻天下大乱,强者得之)的时候。如果把天子迎到身边,一举一动都要上表奏请,服从则权力削弱,违抗则蒙抗拒诏命的罪名,这不是好办法。”沮授说:“现在迎接天子,既符合道义,又是恰当的时机。如果不早作决定,必定有人抢先下手。”袁绍没有听从沮授的意见。 孙策在江东的崛起: 当初,丹杨人朱治曾任孙坚的校尉,他看到袁术政德不立,就劝孙策返回故乡江东,夺取江东。当时吴景正在攻打樊能、张英等人,一年多未能取胜。孙策就劝说袁术:“我家对江东有旧恩,我愿意帮助舅父(吴景)去进攻横江。攻下横江后,我便回到故乡招募士兵,可以集结起三万兵马,用来辅佐您平定天下。”袁术知道孙策对自己心怀不满,但考虑到刘繇占据曲阿,王朗在会稽,孙策未必能成功,就答应了他。上表推荐孙策为折冲校尉,率兵一千多人,骑兵数十匹。孙策边走边招兵,到达历阳时,已有五六千人。这时周瑜的伯父周尚任丹杨太守,周瑜率兵迎接孙策,并资助他军费和粮草。孙策大喜,说:“我得到你的帮助,事情一定能成功!”孙策进攻横江、当利,全部攻克,樊能、张英败走。 孙策渡江后,辗转战斗,所向披靡,无人敢挡其锋芒。百姓听说孙郎(孙策)来了,都吓得失魂落魄。地方长官弃城逃跑,躲到深山草丛中。等孙策到达,军队奉有命令,不敢进行掳掠,鸡狗蔬菜,丝毫不受侵犯。百姓这才大为高兴,争着用牛肉和美酒慰劳军队。孙策为人,容貌俊美,谈笑风生,性格豁达,能接受别人意见,善于使用人才。因此,无论士人还是百姓,凡是见过他的人,都乐于为他效命。 孙策进攻刘繇设在牛渚的营地,夺取了那里储存的全部粮草和武器。当时彭城国相薛礼、下邳国相丹杨人笮融都依附刘繇,奉他为主帅。薛礼驻守秣陵城,笮融驻守秣陵县南。孙策把他们一一击破。又在梅陵击败刘繇的别将,接着攻下湖孰、江乘等地,然后进军曲阿,攻打刘繇。刘繇的同郡人太史慈这时从东莱来看望刘繇。正赶上孙策大军压境,有人建议刘繇可任命太史慈为大将。刘繇说:“我如果任用子义(太史慈字),许子将(许劭)岂不是要笑话我吗!”只派太史慈去侦察敌军虚实。太史慈只带一名骑兵外出,在神亭与孙策及其十三名随从(都是孙坚旧部如韩当、黄盖等)突然遭遇。太史慈便上前挑战,正与孙策相对。孙策刺中太史慈的马,夺得太史慈插在背后的手戟,太史慈也抢得了孙策的头盔。恰好双方的大队人马同时赶到,于是各自散开。刘繇与孙策交战,兵败,逃往丹徒。孙策进入曲阿,慰劳赏赐将士,发布宽大命令,通告各县:“凡是刘繇、笮融等人的乡亲部曲前来投降的,一概不咎既往;愿意从军的,一人当兵,全家免除赋役;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十天之内,四面八方的百姓云集而来,孙策得到士兵二万余人,战马一千多匹,威震江东。 丙辰(疑误,或为其他日期): 袁术上表推荐孙策代理殄寇将军。孙策的部将吕范对孙策说: “如今将军事业日益壮大,部下将士越来越多,但军中纪律还有不够整肃的地方。我愿意暂时担任都督,协助将军进行管理。”孙策说:“子衡(吕范字)你已经是士大夫了,加上手下已有不少军队,又在外立有战功,怎么能再委屈你担任这种小官,去管理军中的琐碎事务呢?”吕范说:“不对。我舍弃故乡来追随将军,不是为了妻子儿女,而是为了济世救民。好比同乘一条船渡海,一件事没做好,就会大家一起遭殃。我这样做也是为我自己打算,不仅是为了将军。”孙策笑了笑,无言以对。吕范出来后,便脱去单衣(士大夫礼服),换上便于骑马的军服(袴褶),手执马鞭到孙策办事的房前报告,自称兼任都督。孙策于是正式任命他,将整顿军纪的事务委托给他。从此军中气氛严肃和睦,军纪严明,法令得到彻底执行。 孙策任命张纮为正议校尉: 彭城人张昭为长史。经常让他们一人留守后方,一人跟随出征。广陵人秦松、陈端等也参与谋划。孙策以老师和朋友的礼节对待张昭,行政与军务大事,全部委托给他处理。张昭每次收到北方士大夫的来信,信中都将功劳归于张昭一人。孙策知道后,高兴地说:“从前管仲为齐国国相,齐桓公把大小事情都交给他处理,尊称他为仲父,最终成为诸侯盟主。如今子布(张昭字)贤能,我能重用他,他的功名难道不也是属于我的吗?” 袁术任命堂弟袁胤为丹杨太守: 周尚、周瑜都回到寿春。刘繇想从丹徒逃奔会稽郡: 许劭劝阻说:“会稽富庶,是孙策贪图的地方。况且那里偏处海边,不可前往。不如去豫章郡,北连豫州,西接荆州。如果能把官员和百姓召集起来,派使者到朝廷进贡,并与兖州的曹操取得联系。虽然有袁术隔在中间,但他像豺狼一样,不能长久。您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刺史,曹操(孟德)、刘表(景升)一定会帮助您的。”刘繇听从了他的意见。 笮融的结局: 当初,陶谦任命笮融为下邳国相,派他监督广陵、下邳、彭城的粮食运输。笮融却截断三郡的物资据为己有,大肆兴建佛寺,命令百姓诵读佛经,招引邻郡的佛教徒五千余户迁来。每逢浴佛节(佛诞日),就摆设很多酒饭,在路旁铺设筵席,长达数十里,耗费数以亿计。 等到曹操击败陶谦,徐州动荡不安,笮融便率领男女万余人退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用宾客之礼接待他。先前,彭城国相薛礼受到陶谦逼迫,退驻秣陵。笮融贪图广陵的财物,就乘酒酣之机杀死赵昱,纵兵大肆抢掠,然后渡过长江投靠薛礼,不久又杀死薛礼。 刘繇派豫章太守朱皓进攻袁术任命的太守诸葛玄,诸葛玄退守西城。等到刘繇沿江西上,驻军彭泽,便派笮融去帮助朱皓进攻诸葛玄。许劭对刘繇说:“笮融带兵出征,从来不顾及名声信义。朱皓(字文明)性格忠厚诚恳,容易推心置腹,轻信他人。应该让朱皓秘密提防笮融。”笮融到达后,果然用诡计杀死朱皓,接管了豫章郡事务。刘繇进军讨伐笮融,笮融战败,逃入深山,被当地百姓杀死。献帝下诏任命前太傅掾华歆为豫章太守。丹杨都尉朱治赶走吴郡太守许贡: 占据吴郡。许贡向南投靠山贼首领严白虎。 张超坚守雍丘: 曹操围攻甚急。张超说:“只有臧洪会来救我。”部下众人说:“袁绍和曹操现在关系正好,臧洪被袁绍表奏任用,必定不会破坏袁、曹的和好而招来灾祸。”张超说:“子源(臧洪字)是天下有名的义士,绝不会背弃旧恩;只怕他被袁绍的强大力量控制,不能及时赶来。”臧洪当时任东郡太守,他赤着双脚,痛哭流涕,向袁绍请求派兵,要去解救张超的危难。袁绍不肯发兵。臧洪请求率领自己东郡的军队前去,袁绍也不允许。雍丘终于被攻陷,张超自杀。曹操诛杀张超三族。臧洪因此怨恨袁绍,与袁绍断绝一切关系。袁绍发兵包围东郡,攻打一年多,未能攻克。袁绍命令与臧洪同县的陈琳写信给臧洪,劝他投降。臧洪回信说: “我本是个小人物,本无大志。在仕途中,蒙受您(袁绍)倾盖相交(一见如故)的恩情,恩情深重,得以窃据大州(东郡)长官之位。我怎么会乐于看到今天与您刀兵相见呢!当初受您委任时,自以为能完成大事,共同尊奉王室。岂料我的本州(兖州)受到攻击,我的旧长官(张超)遭遇危难。我请求援兵被您拒绝,想自己带兵前去又被您阻止。致使我的故主(张超)最终覆灭。我对故主的一点微末节义,无法伸张,哪里还能顾全朋友的交情,再去损害忠孝的名声呢!这就是我忍痛挥戈、含泪与您绝交的原因。再见了,孔璋(陈琳字)!您为了利益奔走境外(指为袁绍效力),我臧洪为君亲(指张超)效命;您托身于盟主(袁绍),我臧洪效忠于朝廷(长安朝廷);您说我身死名灭,我也笑您虽生而无闻于世!”袁绍看到臧洪的回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便增兵猛攻。城中粮食已尽,外面没有强大的救兵。臧洪自知不能幸免,召集部下将士和百姓,对他们说:“袁氏无道,图谋不轨,而且不肯救援我的旧长官(张超)。我出于大义,不得不死。想到各位与此事无关,却凭空遭受此祸。可以在城破之前,带着妻子儿女逃出去。”众人都流泪说:“您与袁氏本来没有仇怨,如今只是为了朝廷任命的旧长官(张超)的缘故,才使自己陷入困境。我们怎能忍心舍弃您而离去呢!”起初,大家还能挖老鼠、煮皮革充饥,后来就再无可吃的东西了。主簿报告厨房里还有三升米,请求稍微煮点稀粥给臧洪喝。臧洪叹息说:“我怎么能独自享用呢!”便命人熬成稀粥,让所有的士兵都分着喝。臧洪又杀死自己的爱妾,分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痛哭流涕,不忍抬头。最后,城中男女七八千人相互枕着死去,没有一个叛逃。城破后,臧洪被活捉。袁绍召集诸将,当面审问臧洪,说:“臧洪,你为何这样背叛我!今天服了没有?”臧洪坐在地上,瞪大眼睛说:“你们袁家侍奉汉朝,四代有五个人位列三公,可以说深受皇恩。如今王室衰弱,你们没有辅佐之意,反而乘机图谋不轨,杀害忠良以树立自己的淫威。我亲眼见到你称张邈(陈留太守)为兄,那么我的府君(张超)也应该是你的弟弟。大家本应齐心协力,为国除害,怎么能按兵不动,眼看着别人互相残杀!可惜我力量不足,不能亲手为天下人报仇,什么叫服不服!”袁绍本来很喜爱臧洪,想要使他屈服,原谅他;见他言辞激烈,知道终究不会为自己效力,就下令杀死他。臧洪的同县人陈容,从小就敬慕臧洪,这时正好在袁绍座中,站起来对袁绍说:“将军举兵要做大事,为天下除暴,却先诛杀忠义之士,这怎么能合乎天意!臧洪起兵是为了救他的郡将(张超),为什么要杀他!”袁绍心中惭愧,派人把陈容拉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那样的人,再讲这些话有什么用!”陈容回头说:“仁义并没有一定之规,实践它就是君子,违背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而死,不愿与将军同日而生!”于是也被杀死。在座的人无不叹息,私下议论说:“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杀死两位烈士(义士)!” 幽州牧公孙瓒的衰败: 公孙瓒杀死刘虞后,全部占据了幽州(今河北北部、北京、天津、辽宁等地),更加趾高气扬。他倚仗自己的才能和实力,不体恤百姓,只记得别人的过失,却忘了别人的好处,连瞪他一眼的小怨也必定报复。对士大夫名望在他之上的人,他必定假借法律加以陷害;对有才能的人,必定把他们压制在困苦的境地。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公孙瓒说:“士大夫们自以为天生富贵,受人尊敬是应该的,从不感恩。”所以他宠信的人,大多是些商贩、庸碌之辈,与他们结为兄弟,或者互通婚姻。这些人到处侵扰欺压百姓,百姓对他们十分怨恨。 刘虞的从事、渔阳人鲜于辅等,集结率领州中的军队,要一同为刘虞报仇。他们认为燕国人阎柔向来有威信,推举他为乌桓司马。阎柔招引胡人、汉人,有数万之多。与公孙瓒委任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县以北大战,斩杀邹丹及其部下四千余人。乌桓峭王也率领乌桓人及鲜卑人,共七千余骑兵,随鲜于辅南下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与袁绍部将麹义联合,共计十万兵马,进攻公孙瓒。在鲍丘打败公孙瓒,斩杀二万余人。于是,代郡、广阳郡、上谷郡、右北平郡纷纷杀死公孙瓒所委任的官员,又与鲜于辅、刘和的军队会合。公孙瓒军队屡战屡败。 在此之前,有童谣说:“燕国的南疆,赵国的北界,中间合不住,大小像磨刀石。只有这里可以避世。”公孙瓒自认为童谣所说的地方是指易县(今河北雄县),就把自己的大本营迁到那里,在周围挖掘了十道壕沟,在沟内修筑许多土丘,每座土丘都有五六丈高,上面建起高楼。在中央有一个最高的土丘,高达十丈,供他自己居住。用铁做门,左右侍从都被屏退在外,七岁以上的男子不许入内,只与姬妾同住。文书、报告等都用绳子吊上城楼。他命令妇女练习大声喊话,使声音能传到数百步之外,以便向其他城楼传达命令。公孙瓒疏远宾客,没有亲信,谋臣猛将都渐渐离散。从此以后,公孙瓒很少出来作战。有人问起原因,公孙瓒说:“从前我在塞外驱逐叛胡,在孟津扫荡黄巾,那时,我以为天下可以挥手而定。到了今天,战乱才不过刚刚开始。看来天下事非我所能决定。不如休养士卒,努力耕作,以度过荒年。兵法上讲:拥有百座高楼的重镇不可进攻。如今我的军营中有数十重高楼,储存粮食三百万斛。吃光这些粮食,足可以等到天下局势的变化了。” 南匈奴单于于扶罗去世: 他的弟弟呼厨泉继位,率部居住在平阳(今山西临汾)。 第62章 【汉纪五十四】 (建安元年至三年,公元196-198年) 汉献帝建安元年(丙子年,公元196年) 春季,正月,癸酉(初七),汉献帝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安。 董承、张杨想护送献帝返回洛阳,杨奉、李乐不同意,将领们因此互相猜疑对立。二月,韩暹攻打董承,董承战败逃往野王(今河南沁阳)。韩暹驻军闻喜(今山西闻喜),胡才、杨奉则驻军坞乡(今地不详)。胡才想去攻打韩暹,献帝派人传旨阻止了他。 汝南、颍川一带的黄巾军首领何仪等人率部众归附袁术,曹操率军击败了他们。 张杨派董承先去修缮洛阳的宫殿。太仆赵岐替董承游说刘表,让他派兵到洛阳协助修缮宫殿;运送物资的车辆前后络绎不绝。夏季,五月,丙寅(初二),献帝派使者到杨奉、李乐、韩暹的军营,请求他们护送自己前往洛阳,杨奉等人遵从了诏命。六月乙未(初一),献帝车驾抵达闻喜。 袁术进攻刘备以争夺徐州,刘备派司马张飞留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自己率军到盱眙(今江苏盱眙)、淮阴(今江苏淮安西南)一带抵御袁术。双方相持一个多月,互有胜负。下邳国相曹豹(原是陶谦的部将)与张飞关系恶化,张飞杀了他,导致城中混乱。袁术写信给吕布,劝他袭击下邳,许诺提供军粮。吕布大喜,率水陆大军东进。刘备的中郎将、丹杨人许耽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张飞战败逃走,吕布俘虏了刘备的妻儿以及将领官吏的家眷。刘备得知后,率军回救,但部队在下邳溃散。刘备收集残部向东夺取广陵(今江苏扬州),与袁术交战,又被打败,退守海西(今江苏灌南东南)。军队饥饿困顿,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从事、东海人麋竺拿出家财资助军队。刘备走投无路,向吕布请求投降。吕布也正怨恨袁术不按时运送军粮,于是召刘备回来,重新任命他为豫州刺史,与他合力攻打袁术,让他驻守小沛(今江苏沛县)。吕布则自称徐州牧。吕布的部将、河内人郝萌在夜间袭击吕布,吕布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逃到都督高顺的营中。高顺立即率军进入府邸讨伐郝萌,郝萌败逃;天亮时分,郝萌的部将曹性反戈一击,斩杀了郝萌。 庚子(初六),杨奉、韩暹护送献帝向东返回洛阳,张杨沿途供应粮草。秋季,七月,甲子(初一),献帝车驾到达洛阳,暂住在已故中常侍赵忠的宅邸。丁丑(十四日),大赦天下。八月,辛丑(初八),献帝移居南宫杨安殿。张杨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宫殿命名为“杨安”。张杨对将领们说:“天子应当由天下人共同拥戴,朝廷自有公卿大臣主持,我应当出京抵御外患。”于是返回野王。杨奉也率军出京驻扎在梁县(今河南汝州),韩暹、董承则一同留在洛阳负责警卫。癸卯(初十),任命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司隶校尉,都授予符节、斧钺(代表皇帝行使权力)。此时,洛阳宫殿被烧毁殆尽,百官在荆棘丛中、断壁残垣间栖身。各州郡长官拥兵自重,无人运送物资;官员们饥饿困乏,尚书郎以下的官员亲自出城采摘野菜,有的饿死在残垣断壁间,有的被士兵杀死。 袁术认为谶语“代汉者当涂高”应验在自己身上(“涂”通“途”,“当涂高”暗指“路”或“阙”,袁术字公路,自认为应谶)。又因为袁氏出自陈地(今河南淮阳),是舜的后裔,按五行相生(汉为火德,火生土,土色黄),该轮到土德(黄色)取代火德(赤色),于是萌生了篡位的野心。他听说孙坚得到了传国玉玺,便扣押孙坚的妻子强行夺走。得知献帝在曹阳(今河南灵宝东北)战败的消息后,袁术召集部下商议称帝之事;众人都不敢表态。主簿阎象进言道:“从前周朝从后稷到文王,世代积累德行功业,已占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臣服于殷商。您虽然世代昌盛,但不如周朝当初强盛;汉室虽然衰微,却也不像殷纣王那样暴虐啊!”袁术默然无语。袁术想聘请隐士张范,张范不去,派弟弟张承去婉拒。袁术对张承说:“我以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军民,想要追求齐桓公那样的霸业,效仿汉高祖的足迹,你看怎么样?”张承说:“成就大业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强大。用德行来满足天下人的愿望,即使以平民的身份也能建立霸王的功业,这并不难。如果只是想着僭越称帝,违背天时而动,被众人抛弃,谁还能帮您成功呢!”袁术很不高兴。孙策听说后,写信给袁术说:“商汤讨伐夏桀时称‘夏朝罪恶深重’,周武王讨伐商纣时称‘殷商有重罪’,这两位君主,虽有圣德,但假如当时君主没有丧失道义、犯下大错,他们也没有理由去讨伐取代。如今皇上并没有对天下犯下恶行,只是年幼,被权臣胁迫,情况不同于商汤、周武王之时。况且董卓贪婪淫乱、骄横暴虐,野心膨胀到极点,以至于废黜少帝、自己掌权,但还没到称帝那一步,天下人就已同心痛恨他,更何况是那些效仿他并且变本加厉的人呢!又听说幼主聪慧明智,有早成的德行,天下虽未普遍蒙受其恩泽,但人心都归向他。您家五代人担任汉朝宰相,荣耀尊宠无人能及,理应效忠守节,报答王室,这才是天下人所期望的周公、召公那样的美名。如今很多人被图谶纬书迷惑,胡乱牵强附会,只想着取悦主子,不顾成败大计,这是古今都需谨慎对待的,怎能不好好考虑!忠言逆耳,反对的意见会招致憎恨,但若对您有益,我不敢不说!”袁术原本自以为拥有淮南的部众,料想孙策必定支持自己,接到信后,又气又急,竟病倒了。他最终没有采纳孙策的意见,孙策便与他断绝了关系。 曹操在许县(今河南许昌东),谋划迎接献帝。部下认为:“崤山以东尚未平定,韩暹、杨奉仗着护驾有功,骄横跋扈,恐怕难以很快制服。”荀彧说:“从前晋文公接纳周襄王而诸侯纷纷归附,汉高祖为义帝服丧而使天下人心归向。自从天子流亡在外,将军您首先倡导义兵,只因崤山以东战乱,未能远赴迎驾。如今皇帝车驾返回,东京(洛阳)一片荒芜,忠义之士有保全朝廷根本之心,百姓也感念旧朝而哀伤。趁此时机,奉迎主上以顺应民心,这是最大的顺应时势(大顺);秉持至公之心来使天下信服,这是最重要的策略(大略);匡扶大义来招揽英才,这是最高的德行(大德)。四方即使有人叛逆,又能有什么作为?韩暹、杨奉之流,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如果不及时决定,让其他豪杰生出异心,以后即使再想这么做,也来不及了。”曹操于是派扬武中郎将曹洪率兵西进迎接献帝。董承等人占据险要之地阻挡,曹洪无法前进。议郎董昭认为杨奉兵力最强但缺乏盟友,就假冒曹操的名义写信给杨奉说:“我与将军您闻名慕义,愿推心置腹相交。如今将军在万般艰难中救出皇帝,护送他返回旧都,辅佐之功,盖世无双,多么美好啊!当今群凶扰乱华夏,四海尚未安宁,朝廷至关重要,需要群贤共同辅佐;必须依靠众多贤才来肃清王道,这绝非一人之力能完成,心腹与四肢,实在是相互依赖的,缺少任何一部分,都不完整。将军您应在朝内主持,我在外作为支援。现在我有粮食,将军有兵马,互通有无,足以互相帮助,生死离合,共同承担。”杨奉接到信后很高兴,对其他将领说:“兖州各军近在许县,有兵有粮,这正是国家应该依靠的力量。”于是众人联名上表推荐曹操为镇东将军,并承袭其父曹嵩的费亭侯爵位。 韩暹居功自傲,专横跋扈,董承对此忧心忡忡,于是暗中召曹操前来。曹操便率军前往洛阳。到达后,向献帝奏报韩暹、张杨的罪状。韩暹害怕被杀,单枪匹马投奔杨奉。献帝考虑到韩暹、张杨有护驾之功,下诏命令对他们的罪过一概不予追究。辛亥(十八日),任命曹操兼任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事务)。曹操于是诛杀了尚书冯硕等三人(讨伐有罪者);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奖赏有功者);追赠已故的射声校尉沮俊为弘农太守(表彰为国尽忠)。曹操拉着董昭同坐,问道:“如今我到了这里,下一步该怎么办?”董昭说:“将军您兴起义兵,诛除暴乱,入朝拜见天子,辅佐王室,这是春秋五霸的功业啊。但洛阳的各位将领,各怀异心,未必服从。现在留在洛阳匡扶朝政,形势多有不便,只有将圣驾迁到许县才行。然而朝廷流亡多年,刚刚回到旧都,远近之人都翘首盼望能立刻安定下来,现在再次迁都,恐怕不合众心。不过,做非常之事,才能建立非常的功业,希望将军权衡利弊,选择利多弊少的方案。”曹操说:“这正是我的本意。只是杨奉近在梁县,听说他兵强马壮,会不会成为我的阻碍?”董昭说:“杨奉缺少盟友,我们正好用心结交。您担任镇东将军、袭封费亭侯的事,都是杨奉促成的,应该及时派遣使者带上厚礼答谢,稳住他的心。就说‘京城缺乏粮食,想让圣驾暂时移居鲁阳(今河南鲁山),鲁阳靠近许县,运输比较方便,可以免去粮食匮乏的担忧。’杨奉为人勇猛但缺乏谋略,一定不会怀疑。等使者往返期间,足以定下迁都大计,杨奉怎么能成为阻碍呢!”曹操说:“好!”立即派使者去见杨奉。庚申(二十七日),献帝车驾出轘辕关(今河南偃师东南)向东行进,随后迁都许县。己巳(疑为庚申后第九日,即八月廿七),献帝到达曹操军营,任命曹操为大将军,封武平侯。开始在许县建立皇家宗庙和社稷坛。 孙策准备攻取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吴郡人严白虎等人各拥部众万余人,四处驻扎。将领们建议先攻打严白虎等人。孙策说:“严白虎这帮人不过是盗匪,没有大志向,迟早会被擒获。”于是率军渡过浙江(今钱塘江)。会稽郡功曹虞翻劝太守王朗说:“孙策善于用兵,不如避开他。”王朗不听,发兵在固陵(今浙江萧山西兴)抵御孙策。孙策数次渡江作战,未能攻克。孙策的叔父孙静对孙策说:“王朗据城坚守,难以迅速攻破。查渎(今地不详,疑在固陵南)在固陵南面几十里,应该从那里绕道占据其后方,这就是所谓的‘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孙策采纳了建议。夜里,孙策多处点火作为疑兵,分兵奔袭查渎道,进攻高迁屯(今地不详)。王朗大惊,派前丹杨太守周昕等人率军迎战,孙策击败并斩杀周昕。王朗逃走,虞翻追随保护王朗,渡海逃到东冶(今福建福州)。孙策追击,大败王朗,王朗于是向孙策投降。孙策自领会稽太守,又任命虞翻为功曹,以朋友之礼相待。孙策喜欢外出打猎,虞翻劝谏道:“您喜欢轻装简从,微服出行,随从官员来不及整装戒备,士兵们常为此叫苦。作为统领百姓的人,不持重就没有威严,所以白龙化为鱼形出游,被渔夫豫且射中眼睛;白蛇自己跑到路上,被刘邦(刘季)斩杀。希望您稍加留意!”孙策说:“你说得对。”但并未改正。 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杨彪、司空张喜均被免职。 献帝车驾东迁许县时,杨奉从梁县想半路拦截,没赶上。冬季,十月,曹操征讨杨奉,杨奉向南投奔袁术,曹操于是攻占了杨奉在梁县的营地。 献帝下诏书给袁绍,责备他“地广兵多,却只顾树立私党,没听说有勤王的军队,只知道擅自互相攻伐。”袁绍上书极力为自己辩解。戊辰(疑为十月某日),任命袁绍为太尉,封邺侯。袁绍耻于官位在曹操之下,愤怒地说:“曹操好几次都快要死了,都是我救了他,如今竟敢挟持天子来命令我吗!”上表推辞,不肯接受。曹操感到害怕,请求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丙戌(疑为戊辰后十八日),任命曹操为司空,代理车骑将军职务。曹操任命荀彧为侍中,代理尚书令。曹操向荀彧询问有智谋的人,荀彧推荐了他的侄子、蜀郡太守荀攸以及颍川人郭嘉。曹操征召荀攸担任尚书,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说:“荀公达(荀攸字)不是普通人,我能和他商议大事,天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任命他为军师。当初,郭嘉去见袁绍,袁绍对他十分敬重礼遇。住了几十天后,郭嘉对袁绍的谋臣辛评、郭图说:“明智的人能审慎地衡量主君,所以做事周全而功名可立。袁公只想效仿周公礼贤下士,却不懂得用人的关键,头绪繁多而抓不住要领,喜欢谋划却不能决断。想和他共同拯救天下危难,成就霸王之业,太难了。我将另寻明主,你们为何不离开呢?”二人说:“袁氏对天下有恩德,归附他的人很多,况且现在势力最强,离开他又能去哪里呢?”郭嘉知道他们不会醒悟,不再多说,于是离开了。曹操召见郭嘉,与他谈论天下大事,高兴地说:“能帮我成就大业的,必定是此人!”郭嘉出来后,也欣喜地说:“这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曹操上表推荐郭嘉为司空祭酒(司空府属官)。曹操任命山阳人满宠为许县县令。曹操的堂弟曹洪,有门客在许县境内多次犯法,满宠将其逮捕法办。曹洪写信求情,满宠不理。曹洪报告曹操,曹操召见许县主管官吏。满宠知道曹操打算赦免那个门客,便迅速将他处决。曹操高兴地说:“处理政事就该这样啊!” 北海国相孔融,自恃才高气傲,立志平定祸乱,但才能不足而志向过高,最终一事无成。他高谈阔论,言辞温文尔雅,可以玩味诵读,但考察实际事务,却难以付诸实施。他只能粗略地制定法令规章,而疏于具体治理。一时能得人心,但时间长了人们也不愿真心依附。他任用的人,多喜欢标新立异,大多是些轻浮的小才。至于像名儒郑玄,他虽以子孙之礼相待,把郑玄的家乡改名为“郑公乡”,还有像清俊之士左承祖、刘义逊等人,都只是作为宾客奉陪在座,并不与他们商议政事,说:“这些人是百姓敬仰的对象,不能失去他们的支持!”黄巾军来犯,孔融战败,退守都昌(今山东昌邑西)。当时袁绍、公孙瓒相互争战,孔融兵弱粮少,孤立一角,不与任何一方联系。左承祖劝孔融应依附一个强大的势力,孔融不听反而杀了他,刘义逊弃官离去。青州刺史袁谭进攻孔融,从春打到夏,孔融的士兵只剩几百人,乱箭如雨,孔融却依然靠着几案读书,谈笑自若。城池在夜间陷落,孔融逃往东山(今山东昌邑东),妻儿被袁谭俘虏。曹操与孔融有旧交,征召他担任将作大匠(掌管宫室修建)。袁谭初到青州时,管辖区域只在黄河以西,不超过平原国(今山东平原一带)。他北击田楷,东破孔融,威望恩德都很显着;后来他信任一群小人,放纵自己奢侈淫逸,声望就衰落了。 自中平年间(184-189年)以来,天下大乱,百姓放弃农耕,各路军队纷纷兴起,大多缺乏粮食,没有一年的储备,饥饿时就抢掠,吃饱后就丢弃剩余物资,队伍瓦解流散,不攻自破的数不胜数。袁绍在河北,军队靠吃桑葚度日。袁术在江淮,靠吃水中的蚌蛤充饥,百姓甚至人吃人,城乡一片萧条。羽林监枣祗请求设置屯田,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枣祗为屯田都尉,骑都尉任峻为典农中郎将。招募百姓在许县周围屯田,收获粮食一百万斛。于是各州郡都设置屯田官员,所在地区都储备粮食,仓库堆满。所以曹操征讨四方,没有长途运粮的劳苦,得以兼并各路豪强。军队和国家的富足,始于枣祗而由任峻最终完成。 袁术担心吕布成为自己的祸害,就为儿子向吕布女儿求婚,吕布又答应了。袁术派大将纪灵等率步骑三万攻打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的部将对他说:“将军您常想杀刘备,现在正好借袁术之手除掉他。”吕布说:“不行。袁术如果打败了刘备,就能向北联合泰山一带的将领们,我就被袁术包围了,不能不救。”于是率步骑兵一千多人急驰救援。纪灵等人听说吕布来了,都收兵停战。吕布驻扎在沛城西南,派卫士去请纪灵等人,纪灵等人也回请吕布。吕布前往纪灵营中,与刘备一起饮酒。吕布对纪灵等人说:“玄德(刘备字)是我的弟弟,被诸位围困,所以我来救他。我生性不喜欢看别人争斗,只喜欢为别人解除争斗。”于是命令一名军官在营门竖起一支戟,吕布拉弓回头说:“诸位看我射戟的小支(戟的横枝),如果射中,你们就各自退兵;如果射不中,你们可以留下来决一死战。”吕布一箭射去,正中戟支。纪灵等人都很震惊,说:“将军真是天神之威啊!”第二天又欢聚宴饮,然后各自撤军。刘备集结部队又有一万多人,吕布感到威胁,亲自出兵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走,投奔曹操。曹操厚待刘备,任命他为豫州牧。有人对曹操说:“刘备有称雄天下的志向,现在不早点除掉他,将来必成大患。”曹操征求郭嘉的意见,郭嘉说:“确实如此。但是您兴起义兵,为百姓除暴,推诚布信来招揽豪杰,还怕他们不来呢。如今刘备有英雄之名,因走投无路来投奔您却要害他,这就会背上杀害贤才的恶名。这样一来,智谋之士都将疑虑重重,改变心意另投明主,您还能和谁一起平定天下呢!除掉一人之患而让天下人失望,这关系到安危大局,不可不慎重考虑。”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于是增加刘备的兵力,供给粮食,让他东去沛县收集散兵,以图对付吕布。 当初,刘备在豫州时,曾推举陈郡人袁涣为茂才(秀才)。袁涣被吕布扣留,吕布想让他写信辱骂刘备,袁涣不肯,吕布再三强迫。袁涣始终不答应。吕布大怒,用兵器威胁他说:“写就能活,不写就死!”袁涣面不改色,笑着回答说:“我听说只有德行可以羞辱人,没听说用辱骂能羞辱人的。假如刘备本来是个君子,就不会以将军的话为耻;如果他确实是个小人,就会回骂将军,那么受辱的是将军而不是他。况且我过去侍奉刘将军,就像今天侍奉将军您一样,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里,再回头辱骂将军,行吗?”吕布感到惭愧,不再逼迫。 张济从关中率军进入荆州地界,攻打穰城(今河南邓州),被流箭射死。荆州的官员们都来祝贺,刘表说:“张济是因穷困而来,作为主人我们礼节不周,以至于兵戎相见,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派人去收编张济的部队;张济的部众听说后非常高兴,都真心归附。张济的族侄、建忠将军张绣接替他统领部队,驻守宛城(今河南南阳)。当初,献帝离开长安后,宣威将军贾诩交还印绶,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投靠段煨。贾诩素有名望,很受段煨部队的敬仰,段煨对他礼遇非常周到。贾诩暗中策划投奔张绣(张绣驻地更近张济家乡武威,疑为“张乡”指张绣处),有人说:“段煨待您这么好,您离开他去哪里呢?”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有猜忌我的意思,虽然礼遇很厚,但不能长久依靠,久留恐怕会被他算计。我离开他一定高兴,又希望我在外结交强援,必定会厚待我的妻儿;张绣身边缺少谋主,也愿意得到我。这样,我的家室和自身都能保全。”贾诩于是前往投奔张绣,张绣对他行子孙之礼(极为尊敬),段煨果然也很好地照顾了他的家属。贾诩劝说张绣依附刘表,张绣听从了。贾诩去见刘表,刘表以宾客之礼相待。贾诩评价说:“刘表,是太平盛世当三公的人才,看不清形势变化,多疑无决断,难成大事!”刘表爱护百姓,招纳士人,从容自保,境内太平,关西、兖州、豫州的学者归附他的数以千计。刘表于是建立学校,讲授儒家经典,命令前雅乐郎、河南人杜夔创制雅乐。雅乐制成后,刘表想在庭中观赏。杜夔说:“如今将军名义上不是天子,集合雅乐在庭中演奏,恐怕不合适吧!”刘表于是作罢。 平原人祢衡,年轻时很有才学和辩才,但性格刚直高傲,孔融将他推荐给曹操。祢衡辱骂曹操,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小子,我杀他就像杀麻雀老鼠一样;只是此人一向有虚名,杀了他,远近的人会说我不能容人。”于是把祢衡送给刘表,刘表用上宾之礼接待他。祢衡满口称赞刘表的美德,却喜欢议论贬低他身边的人,于是刘表左右的人就借机诬陷说:“祢衡称赞将军的仁德,说连周文王也不过如此,只是认为您不能决断,最终不能成就大业的原因就在这里。”这话实际上点出了刘表的短处,但并非祢衡说的。刘表因此发怒,知道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就把祢衡送给黄祖,黄祖也善待祢衡。后来祢衡当众侮辱黄祖,黄祖就杀了他。 汉献帝建安二年(丁丑年,公元197年) 春季,正月,曹操讨伐张绣,驻军淯水(今河南白河),张绣率众投降。曹操收纳了张济(张绣叔父)的遗孀,张绣怀恨在心;曹操又送给张绣的勇将胡车儿黄金,张绣得知后既疑虑又恐惧,于是袭击曹操军营,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曹昂。曹操被流箭射中,败退逃走。校尉典韦与张绣军奋力拼杀,身边的卫士几乎全部战死,典韦身受数十处创伤。张绣士兵冲上前来,典韦双手各挟持一人击杀,瞪眼大骂而死。曹操收集残部,退驻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张绣率骑兵追击,曹操将其击败,张绣退回穰城,再次与刘表联合。此时,各军一片混乱,只有平虏校尉、泰山人于禁能整顿队伍,有秩序地撤退。路上遇到青州兵(曹操收编的青州黄巾军)抢劫百姓,于禁数说他们的罪状后予以攻击。青州兵逃走,去向曹操告状。于禁到达后,先扎营安寨,没有立刻去拜见曹操。有人对于禁说:“青州兵已经告您状了,您应该赶快去见主公分辩。”于禁说:“现在敌人就在后面,随时会追来,不先做好防备,怎么迎敌!况且曹公明智,诬告怎能得逞!”从容地挖好壕沟,安营完毕,才进去拜见曹操,详细报告了情况。曹操很高兴,对于禁说:“淯水之败,连我都狼狈不堪,将军能在混乱中整顿队伍,讨平暴乱,坚固营垒,有不可动摇的节操,即使是古代名将,又怎能超过你!”于是记录于禁前后的功劳,封他为益寿亭侯。曹操率军返回许县。 袁绍给曹操写信,措辞傲慢。曹操对荀彧、郭嘉说:“现在我要讨伐这个不义之人(袁绍),但力量不如他,怎么办?”二人回答说:“刘邦与项羽力量悬殊,您是知道的。汉高祖只靠智慧胜过项羽,所以项羽虽强,最终被擒。如今袁绍有十项失败的因素,您有十项胜利的因素。袁绍虽强,也无能为力。袁绍礼仪繁琐,您顺其自然,这是‘道’胜;袁绍以叛逆行动,您奉天子之命统领天下,这是‘义’胜;自桓帝、灵帝以来,政令失于宽纵,袁绍用更宽纵来补救宽纵,所以无法控制,您用严厉手段纠正,使上下懂得规矩,这是‘治’胜;袁绍外表宽厚内心猜忌,用人而疑,所信任的只有亲戚子弟,您外表平易近人内心明察秋毫,用人不疑,唯才是举,不分亲疏,这是‘度’胜;袁绍谋划多而决断少,往往错失良机,您有了策略立刻执行,能应对无穷的变化,这是‘谋’胜;袁绍喜好高谈阔论、谦恭礼让以博取名声,那些喜欢空谈、装点门面的人多归附他,您以至诚待人,不务虚名,那些忠诚正直、有远见卓识、注重实效的人都愿为您效力,这是‘德’胜;袁绍看到别人饥寒,体恤之情会流露出来,但对他看不见的,就考虑不到,您对眼前的小事,有时有所忽略,但对大事,与天下相关的事,恩惠所施之处,都超过他们的期望,即使看不见的,也考虑得无不周全,这是‘仁’胜;袁绍手下大臣争权夺利,谗言惑乱上下,您用道义驾驭部下,谗言诽谤行不通,这是‘明’胜;袁绍是非不分,您认为对的就以礼相待,认为不对的就依法纠正,这是‘文’胜;袁绍喜好虚张声势,不懂用兵要领,您能以少胜多,用兵如神,军人信赖您,敌人畏惧您,这是‘武’胜。”曹操笑着说:“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有什么德行能承受得起啊!”郭嘉又说:“袁绍正在北方攻打公孙瓒,我们可以趁他远征,向东攻打吕布。如果袁绍入侵,吕布又支援他,那就是大害了。”荀彧说:“不先除掉吕布,河北(袁绍)就不容易图谋。”曹操说:“对。我所担心的是,又怕袁绍侵扰关中,向西联合羌人、胡人,向南引诱蜀地、汉中,那样我就只能用兖州、豫州来对抗天下六分之五的地区了。该怎么办?”荀彧说:“关中将帅数以十计,互不统属,只有韩遂、马腾最强。他们看到崤山以东(中原)的争斗,必然拥兵自保。现在如果用恩德安抚他们,派使者去联合,虽然不能长久安定,但在您平定崤山以东期间,足以让他们保持中立。侍中、尚书仆射钟繇有智谋,如果让他负责西边的事务,您就不用担忧了。”曹操于是上表推荐钟繇以侍中身份代理司隶校尉,持符节督率关中诸军,特许他不受常规制度约束。钟繇到达长安,写信给马腾、韩遂等人,分析利害祸福,马腾、韩遂各派儿子入朝侍奉(作为人质)。 袁术在寿春(今安徽寿县)称帝,自称“仲家”(或意为“仲姓天子”、“次于汉家”),任命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设置公卿百官,祭祀天地。沛国相陈珪,是陈球弟弟的儿子,年轻时与袁术有交往。袁术写信召陈珪,又劫持他的儿子做人质,一定要陈珪来。陈珪回信说:“曹将军(曹操)重振朝廷法纪,将扫平凶逆,我认为您应当同心协力,匡扶汉室。然而您却图谋不轨,以身试祸,想要我因私情依附您,我宁死也不能。”袁术想任命前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金尚不肯答应,逃走,被袁术杀害。 三月,献帝诏令将作大匠孔融持符节前往邺城,正式任命袁绍为大将军,兼管冀、青、幽、并四州事务。 夏季,五月,发生蝗灾。 袁术派使者韩胤把称帝的事告诉吕布,并请求迎娶吕布的女儿。吕布让女儿随韩胤回寿春。陈珪担心徐州、扬州联合起来,祸患难平,就去劝说吕布:“曹公奉迎天子,辅佐国政,将军您应该与他同心协力,共商大计。如今与袁术联姻,必定背上不义之名,将会有累卵之危啊!”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肯接纳自己(指吕布被曹操击败投奔袁术,袁术拒而不纳),女儿已在路上,于是派人追回,断绝了婚姻,将韩胤戴上刑具押送许县,在街市斩首示众。陈珪想让儿子陈登去见曹操,吕布坚决不同意。正逢献帝下诏任命吕布为左将军,曹操又亲自写信给吕布,对他深加抚慰。吕布大喜,立即派陈登带上奏章向朝廷谢恩,并回信答复曹操。陈登见到曹操,趁机说明吕布有勇无谋,轻于去就(反复无常),应尽早除掉。曹操说:“吕布是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豢养,不是您,我无法了解他的真实情况。”当即增加陈珪的俸禄为中二千石(九卿级别),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曹操握着陈登的手说:“东方(指徐州)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命令他暗中集结部众作为内应。起初,吕布通过陈登谋求徐州牧的职位未能如愿,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出戟砍向几案说:“你父亲劝我协同曹操,与袁公路(袁术)绝婚;如今我所求的一无所获,而你们父子却都加官晋爵,只是被你们出卖了!”陈登不动声色,慢慢回答说:“我见到曹公时说:‘对待将军您,就像养虎,必须让他吃饱肉,吃不饱就要吃人。’曹公说:‘不像你说的那样。更像养鹰,饥饿时才能为人所用,吃饱了就会高飞远走。’他的话就是这样。”吕布的怒气才消解。 袁术派大将张勋、桥蕤等人与韩暹、杨奉联合,率步骑兵数万直扑下邳,分七路进攻吕布。吕布当时只有三千士兵,四百匹马,担心抵挡不住,对陈珪说:“如今招来袁术大军,都是因为你(指陈珪劝吕布绝婚杀使),现在该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与袁术,不过是仓促联合的军队,事先没有谋划好,不能同心协力。我儿子陈登预料他们,就像绑在一起的鸡,势必不能一起栖息,立刻就能使他们分离。”吕布采用陈珪的计策,写信给韩暹、杨奉说:“二位将军亲自护送皇帝大驾,而我亲手诛杀董卓,都为国家立下大功。如今怎么能和袁术一起做贼呢!不如合力打败袁术,为国除害。”并且许诺将袁术的全部军资送给他们。韩暹、杨奉大喜,立即改变主意,听从吕布。吕布率军进击,在距离张勋大营百步时,韩暹、杨奉的部队同时呐喊,冲向张勋营寨,张勋等部溃散逃走。吕布军追击,斩杀其将领十人,杀死和落水淹死的士兵几乎殆尽。吕布于是与韩暹、杨奉合军,向寿春进发,水陆并进。到达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时,沿途抢掠一空。渡过淮河回到北岸后,吕布留下一封信羞辱袁术。袁术亲自率步骑兵五千在淮河南岸炫耀兵力,吕布的骑兵都在北岸大声嘲笑袁术一番后撤回。 泰山贼寇首领臧霸袭击琅邪国相萧建于莒县(今山东莒县),打败了他。臧霸得到萧建的物资,答应送给吕布却没有送去,吕布亲自前往索取。他的督将高顺劝谏说:“将军威名远扬,远近畏惧,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亲自去索取财物!万一不顺利,岂不是有损威名?”吕布不听。到了莒县,臧霸等人猜不透吕布的来意,坚守城池抵抗,吕布空手而归。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言语不多,他率领的七百多士兵,号令整齐,每战必胜,号称“陷阵营”。吕布后来疏远高顺,因为魏续是他的亲戚(吕布妻子是魏氏),就把高顺的兵权夺过来交给魏续。等到需要作战时,才又让高顺统兵,高顺也始终没有怨恨的意思。吕布性情多变,反复无常,高顺常常劝谏说:“将军的举动,不肯深思熟虑,突然出现失误,动不动就说‘错了’,错误怎么能一犯再犯呢!”吕布知道他忠诚但不能听从。 曹操派议郎王誧携带诏书任命孙策为骑都尉,承袭其父孙坚的乌程侯爵位,兼任会稽太守,命他与吕布及吴郡太守陈瑀共同讨伐袁术。孙策想得到将军的称号以提高自己的地位,王誧便以皇帝特使的身份(承制)任命孙策为明汉将军。孙策整装待发,行军到钱唐(今浙江杭州)时,陈瑀暗中图谋袭击孙策,秘密勾结祖郎、严白虎等人做内应。孙策发觉后,派部将吕范、徐逸到海西(今江苏灌南东南)攻打陈瑀;陈瑀战败,单骑投奔袁绍。 当初,陈王刘宠勇猛,擅长使用弩箭。黄巾军起事时,刘宠训练军队自守,陈国人都敬畏他,不敢背叛。国相、会稽人骆俊一向有威望恩德。当时各封国的王侯都不再有封地租赋收入,反而屡遭抢掠,有的两天才吃一顿饭,辗转流死于沟壑之中,而陈国却独富强。邻郡的百姓纷纷前来投靠,拥有部众十余万人。等到州郡起兵讨伐董卓时,刘宠率军驻守阳夏(今河南太康),自称辅汉大将军。袁术向陈国要粮,骆俊断然拒绝,袁术恼羞成怒,派刺客诈降杀害了骆俊和刘宠,陈国从此衰败。 秋季,九月,司空曹操东征袁术。袁术听说曹操亲自来了,弃军逃走,留下大将桥蕤等人在蕲阳(今安徽宿州南)抵御曹操;曹操击败桥蕤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袁术渡过淮河逃走。当时天旱岁荒,军民饥寒交迫,袁术从此便衰落了。曹操征召陈国人何夔为自己的属官(掾),问他袁术为人如何,何夔回答说:“上天所助的是顺应天理的人,人民所助的是恪守信义的人。袁术既不顺应天理,又不恪守信义,却盼望上天和人民帮助他,怎么可能得到呢!”曹操说:“治理国家失去贤才就会灭亡,您不为袁术所用,他的灭亡,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曹操性情严厉,下属办理公事如有失误,往往加以杖责;何夔常常带着毒药,誓死不受杖责之辱,因此始终没有受罚。沛国人许褚,勇力超人,聚集少年及宗族数千家,修筑坚固壁垒抵御外寇,淮河、汝水、陈国、梁国一带的人都畏惧他。曹操进军淮、汝一带时,许褚率众归附。曹操说:“这就是我的樊哙啊!”当天任命他为都尉,让他做自己的贴身侍卫。那些跟随许褚的侠客,都被任命为“虎士”(精锐卫士)。前太尉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曹操很厌恶他,诬陷杨彪图谋废黜皇帝另立新君,上奏将他逮捕下狱,以大逆罪弹劾。将作大匠孔融听说后,来不及穿朝服,就跑去见曹操说:“杨公四代品德清正,海内敬仰。《周书》说,父子兄弟,有罪互不牵连,何况把袁术的罪过归咎到杨公身上呢!”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如周成王要杀召公,周公能说不知道吗?”曹操派许县县令满宠审理杨彪案件。孔融和尚书令荀彧都嘱咐满宠说:“只应接受他的供词,不要拷打。”满宠不作答复,依法拷打审讯。过了几天,满宠求见曹操,报告说:“杨彪经过拷问,没有其他供词。此人是海内名士,如果罪名不明不白,必大失民心;我私下替您感到惋惜。”曹操当天就赦免释放了杨彪。起初,荀彧、孔融听说满宠拷打杨彪,都很愤怒;后来杨彪因此得以出狱,反而更加看重满宠。杨彪见汉室衰微,政权在曹氏手中,就声称腿脚痉挛,十几年不走路,因此得以免祸。 马日磾的灵柩运回京师,朝廷商议要给他加礼厚葬,孔融说:“马日磾身为上公(太傅)之尊,手持天子符节出使,却曲意谄媚奸臣(指李傕),被奸臣所控制。王室大臣,怎能以被胁迫为借口!皇上哀怜老臣,不忍心追究,但也不应再加礼遇。”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金尚的灵柩运回京师,献帝下诏百官祭奠吊唁,任命他的儿子金玮为郎中。 冬季,十一月,曹操再次攻打张绣,攻占湖阳(今河南唐河南),活捉刘表部将邓济;又进攻舞阴(今河南泌阳西北),将其攻克。 韩暹、杨奉在下邳一带,侵扰徐州、扬州地区,军队饥饿困乏,向吕布告辞,想去荆州;吕布不答应。杨奉知道刘备与吕布有旧怨,便暗中与刘备联络,想联合攻打吕布;刘备假装答应。杨奉率军到沛县,刘备请他进城,宴饮不到一半,刘备在座位上命人绑了杨奉,将他处死。韩暹失去杨奉,势单力孤,带着十几个骑兵逃往并州,被抒秋(今安徽砀山)县令张宣杀死。胡才、李乐留在河东郡,胡才被仇家杀死,李乐自己病死了。郭汜被他的部将伍习杀死。 颍川人杜袭、赵俨、繁钦避乱荆州,刘表都以宾客之礼相待。繁钦多次在刘表面前展现才华,杜袭开导他说:“我和你一起来荆州的原因,只是想保全性命等待时机,难道认为刘表是能拨乱反正的明主,值得托付终身吗!你如果不停地显露才能,就不是我的朋友了,我与你绝交!”繁钦感慨地说:“我接受您的劝告!”等到曹操迎奉天子定都许县,赵俨对繁钦说:“曹镇东(曹操时任镇东将军)必定能匡济华夏,我知道该归附谁了!”于是返回许县投奔曹操,曹操任命赵俨为朗陵县(今河南确山西南)长。阳安都尉、江夏人李通的妻子的伯父犯法,赵俨将他逮捕判处死刑。当时生杀大权掌握在州牧郡守手中,李通的妻子儿女号哭着请求饶命。李通说:“我正与曹公同心协力,按道义不能因私废公!”他反而称赞赵俨执法不阿,与赵俨结为好友。 汉献帝建安三年(戊寅年,公元198年) 春季,正月,曹操回到许县。三月,准备再次攻打张绣。荀攸说:“张绣与刘表互相依靠才显得强大;然而张绣是流动部队,依靠刘表供应粮草,刘表无法长期满足他,双方势必会分裂。不如暂缓进军等待他们关系破裂,可以诱使张绣自己来降;如果逼得太急,他们势必互相救援。”曹操不听,进军将张绣包围在穰城。 夏季,四月,派谒者仆射裴茂携带诏书命令关中诸将段煨等人讨伐李傕,诛灭李傕三族。任命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阌乡侯。 当初,袁绍每次接到诏书,担心对自己不利,想把天子迁到自己身边,派人游说曹操,说许县地势低洼潮湿,洛阳又残破不堪,应该迁都到鄄城(今山东鄄城北),那里接近袁绍控制区,物资充足;曹操拒绝了。田丰劝袁绍说:“迁都的计策既然不被采纳,就应该及早图谋许都,奉迎天子,然后假借天子诏书号令天下,这是上策。不这样做,最终会被人控制,后悔也来不及了。”袁绍不听。恰逢袁绍的逃兵投奔曹操,说田丰曾劝袁绍袭击许都,曹操便解除对穰城的包围,撤军返回。张绣率军追击。五月,刘表派兵援救张绣,驻守安众(今河南邓州东北),据守险要切断曹军退路。曹操写信给荀彧说:“我到安众后,一定能打败张绣。”等到了安众,曹操军队前后受敌,曹操便连夜在险要处开凿地道假装逃走。刘表、张绣率领全部军队前来追击,曹操安排伏兵突然从步骑两面夹攻,大败刘表、张绣联军。后来,荀彧问曹操:“您先前预料敌军必败,根据是什么?”曹操说:“敌人阻挡我们撤退的军队,又把我们置于死地(指前有安众守军,后有追兵),因此我知道必胜。”张绣追击曹操时,贾诩劝阻说:“不能追,追必败。”张绣不听,进兵交战,果然大败而回。贾诩登上城楼对张绣说:“赶快再去追击,再战必胜。”张绣道歉说:“没听您的话,才落到这地步,如今已经败了,为什么还要去追?”贾诩说:“战场形势已发生变化,赶快去追!”张绣一向信任贾诩,便收拾残兵再去追击,与曹军交战,果然得胜而归。于是问贾诩:“我用精兵追撤退的军队,您说必败;用败兵追击得胜的军队,您说必胜,结果都如您所料,为什么呢?”贾诩说:“这很容易理解。将军您虽然善于用兵,但不是曹公的对手。曹公军队刚撤退,必定亲自率精锐断后。所以我知道您追去必败。曹公攻打将军,既没有失策,力量也未耗尽却突然撤退,必定是他后方出了变故。打败将军追兵后,曹公必定轻装快速前进,留下其他将领断后。其他将领虽然勇猛,却不是将军您的对手,所以您即使是用败兵追击也必能取胜。”张绣这才心悦诚服。 吕布又与袁术勾结,派其中郎将高顺和北地太守、雁门人张辽进攻刘备。曹操派将军夏侯惇救援刘备,被高顺等人打败。秋季,九月,高顺等攻破沛城,俘虏了刘备的妻儿,刘备只身逃走。曹操想亲自率军攻打吕布,将领们都说:“刘表、张绣在后面虎视眈眈,您远袭吕布,太危险了。”荀攸说:“刘表、张绣刚被打败,势必不敢轻举妄动。吕布骁勇凶猛,又倚仗袁术支持,如果他纵横于淮河、泗水之间,必有豪杰响应。现在趁他刚刚背叛朝廷(指复通袁术),众心不一,迅速进攻,必能打败他。”曹操说:“好!”大军出发时,泰山屯田军首领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等人都依附了吕布。曹操与刘备在梁国(今河南商丘)相遇,一同进军彭城(今江苏徐州)。陈宫对吕布说:“应该迎头痛击曹军,以逸待劳,没有不胜利的。”吕布说:“不如等他们来进攻,把他们逼进泗水淹死。”冬季,十月,曹操在彭城屠城。广陵太守陈登率领郡兵作为曹操的先锋,进抵下邳。吕布亲自率军屡次与曹操交战,都大败而归,退回城中固守,不敢出战。 曹操写信给吕布,为他分析祸福利害。吕布恐惧,想投降。陈宫说:“曹操远道而来,势必不能持久。将军如果率领步骑兵出城驻扎,我率领剩余部众闭守城内。如果曹军进攻将军,我就率军攻击他的背后;如果曹军攻城,将军就在外救援。不出十天半月,曹军粮食吃尽,我们再反击,必能击破他。”吕布同意,打算让陈宫和高顺守城,自己率骑兵切断曹军粮道。吕布的妻子对吕布说:“陈宫、高顺一向不和,将军一出城,他们二人必定不能同心守城。万一有闪失,将军还能在哪里立足呢?况且曹操待陈宫像亲骨肉,陈宫尚且舍弃他投奔我们。如今将军待陈宫的好处超不过曹操,却想把全城托付给他,抛下妻儿,孤军远出,如果一旦有变,我还能再做将军的妻子吗!”吕布于是打消了念头,暗中派部将许汜、王楷向袁术求救。袁术说:“吕布不把女儿送来,理当失败,为什么还来找我?”许汜、王楷说:“您(明上,指袁术称帝后臣下对他的称呼)今天不救吕布,是自取灭亡。吕布败亡,您也就败亡了。”袁术于是整顿军队为吕布造声势(虚张声势)。吕布担心袁术因为自己没送女儿而不发救兵,就用丝绵将女儿缠裹起来绑在马上,趁夜亲自送女儿出城。遭遇曹操守兵,双方混战,乱箭齐发,无法通过,只好退回。河内太守张杨一向与吕布交好,想救援吕布,但力量不足,只能出兵驻守野王县东市(今河南沁阳),遥作声援。十一月,张杨的部将杨丑杀死张杨响应曹操,另一部将眭固又杀死杨丑,率领部众北上投奔袁绍。张杨性情仁厚,没有威严,部下谋反被发觉,他对着他们流泪,总是原谅不予追究,因此遭此大难。 曹操挖掘壕沟包围下邳城,时间一长,士兵疲惫不堪,曹操想撤军。荀攸、郭嘉说:“吕布有勇无谋,现在屡战屡败,锐气已经衰竭。三军以统帅为主,统帅斗志衰退全军就无奋战之心。陈宫虽有智谋但决断迟缓。现在趁吕布锐气未复,陈宫计谋未定,加紧进攻,吕布必败。”于是引沂水、泗水灌城。过了一个多月,吕布更加困窘,登上城楼对曹军士兵说:“你们不要逼我了,我自会向明公(曹操)投降。”陈宫说:“逆贼曹操,算什么明公!今天投降他,就像鸡蛋碰石头,还能保全吗!” 吕布的部将侯成丢失了他的名马,不久又找了回来,将领们凑份子送礼祝贺侯成。侯成分出酒肉先献给吕布。吕布发怒说:“我下令禁酒,你们却酿酒,是不是想借酒共同谋害我?”侯成又气又怕。十二月,癸酉(二十四日),侯成与将领宋宪、魏续等人一起逮捕了陈宫、高顺,率领部众投降曹操。吕布与部下登上白门楼(下邳南城门楼)。曹军围攻很急,吕布命令左右砍下他的头去向曹操请降,左右不忍心,于是吕布下楼投降。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以后,天下就平定了。”曹操问:“为什么这样说?”吕布说:“您所忧虑的不过是我吕布,如今我已臣服了。如果让我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天下还有谁能抵挡呢!”吕布回头对刘备说:“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阶下囚,绳子捆得我太紧了,你就不能为我说句话吗?”曹操笑着说:“捆老虎不能不紧啊。”于是下令给吕布松绑。刘备急忙说:“不行!明公您没看见吕布是怎样对待丁原(字建阳)和董卓(董太师)的吗!”曹操点头同意。吕布瞪着刘备说:“大耳贼(刘备耳大),最不可信!”曹操问陈宫:“公台(陈宫字),你平生自认为智谋超群,现在怎么样?”陈宫指着吕布说:“此人不听我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他听我的话,也未必会被擒。”曹操说:“你老母亲怎么办?”陈宫说:“我听说以孝治理天下的人,不害别人的父母。老母的生死,在于明公您,不在于我。”曹操说:“你的妻子儿女怎么办?”陈宫说:“我听说对天下施行仁政的人,不会断绝别人的后代。妻子儿女的生死,也在于明公您,不在于我。”曹操没有再说话。陈宫请求受刑,转身走出,毫不回头,曹操为之落泪。于是下令将吕布、陈宫、高顺一同绞死,把他们的首级送到许县示众。曹操召来陈宫的母亲,奉养她终身;把陈宫的女儿嫁人;抚恤照顾他的家人,待遇都比过去优厚。前尚书令陈纪及其儿子陈群当时也在吕布军中,曹操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们。张辽率领他的部众投降,被任命为中郎将。臧霸逃走躲藏起来,曹操悬赏将他捉到,让臧霸去招降吴敦、尹礼、孙观等人,他们都向曹操投降。曹操于是分割琅邪、东海二郡,增设城阳、利城、昌虑三郡,全部任命臧霸等人为郡太守、国相。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任命徐翕、毛晖为部将。等到兖州叛乱(指张邈、陈宫迎吕布),徐翕、毛晖都背叛了曹操。兖州平定后,徐翕、毛晖逃亡投奔臧霸。曹操让刘备传话,命臧霸把二人的首级送来。臧霸对刘备说:“我臧霸所以能自立于世,就是因为不做这种事。我受主公(曹操)活命之恩,不敢违抗命令。然而,成就王霸之业的君主,可以用大义来劝告,希望将军替我说情。”刘备把臧霸的话告诉曹操,曹操叹息着对臧霸说:“这是古人的高尚行为,而你能做到,这正是我的愿望。”于是任命徐翕、毛晖为郡守。陈登因功被加封为伏波将军。 刘表与袁绍结下深厚盟约。治中邓羲劝谏刘表,刘表说:“我对内不失向朝廷进贡的职责,对外不违背盟主(袁绍),这是天下通行的道义。治中你为什么感到奇怪呢?”邓羲于是称病辞职。长沙太守张羡,性格倔强,刘表对他不礼貌。长沙郡人桓阶劝说张羡,让他联合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抗拒刘表,派使者归附曹操,张羡听从了他的建议。 孙策派他的正议校尉张纮到许都进献地方特产。曹操想安抚笼络孙策,就上表推荐孙策为讨逆将军,封吴侯;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孙策的弟弟孙匡;又为儿子曹彰娶了孙贲(孙策堂兄)的女儿;以礼征召孙策的弟弟孙权、孙翊;任命张纮为侍御史。袁术任命周瑜为居巢县长,任命临淮人鲁肃为东城县长。周瑜、鲁肃知道袁术最终难成大事,都弃官渡过长江投奔孙策。孙策任命周瑜为建威中郎将。鲁肃把家安在曲阿(今江苏丹阳)。曹操上表征召王朗(原会稽太守,被孙策俘虏后放归),孙策送王朗返回许都。曹操任命王朗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 袁术派密使携带印绶给丹杨郡地方势力首领祖郎等人,让他们鼓动山越人,共同图谋孙策。刘繇(原扬州刺史,被孙策击败)逃奔豫章时,太史慈逃到芜湖山中,自称丹杨太守。孙策平定宣城(今安徽宣城)以东地区后,只有泾县(今安徽泾县)以西六县尚未归附,太史慈便进驻泾县,受到山越人的大力拥护。于是孙策亲自率军到陵阳(今安徽青阳南)征讨祖郎,将他生擒。孙策对祖郎说:“你过去袭击我,砍中了我的马鞍。如今我创立军队,成就事业,摒弃旧怨,只取用人才,与天下人交往。不只对你这样,你不必害怕。”祖郎叩头谢罪。孙策当即打开他的枷锁,任命为门下贼曹(负责治安)。接着,孙策又在勇里(今地不详)征讨太史慈,将他生擒。孙策解开捆绑太史慈的绳索,握着他的手说:“还记得神亭(今江苏金坛西北)那次交手吗?如果那时你捉到我,会怎样?”太史慈说:“那可不好说。”孙策大笑道:“今天的大事,我要和你共同完成。听说你有忠烈节义,是天下智士,只是没有遇到明主。我就是你的知己,不要担心不如意。”当即任命为门下督(警卫队长)。回军时,祖郎、太史慈都作为前导,全军将士都感到荣耀。恰逢刘繇在豫章(今江西南昌)去世,他的一万多部众想推举豫章太守华歆为首领。华歆认为利用时机擅自做主,不是人臣应做的事,众人守着他几个月,华歆最终还是辞谢遣散了他们。这些部众尚未找到归属,孙策命令太史慈前去安抚,对太史慈说:“刘州牧(刘繇)过去责备我为袁术攻打庐江(指陆康事)。当时我父亲(孙坚)的几千旧部,都在袁公路(袁术)那里,我志在建立功业,怎能不委屈心意投靠袁术来要回父亲的旧部呢?后来袁术不守臣节,我劝谏他不听。大丈夫以道义相交,如果对方有重大过错,就不得不分离。我与袁术交往和绝交的经过就是这样,只恨没能在他在世时与他当面论辩清楚。如今他的儿子(指刘繇之子刘基)在豫章,你去看望他。同时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的部众。部众愿意来的就一起来,不愿意来的也好好安慰他们。再观察一下华子鱼(华歆字)治理地方的方法策略怎么样。你需要多少士兵,随你带多少。”太史慈说:“我犯有不赦之罪(指曾与孙策为敌),将军度量如齐桓公、晋文公,我当以死报德。如今双方已息兵,士兵不宜带多,带几十个人就够了。”左右的人都说:“太史慈此去一定不会回来了。”孙策说:“子义(太史慈字)离开我,还能去投奔谁呢!”在昌门(吴郡西郭门)为他饯行,握着他的手腕告别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太史慈回答:“不超过六十天。”太史慈走后,大家仍在议论纷纷,认为派他去是失策。孙策说:“诸位不要再说了,我考虑得很周详。太史子义虽然勇猛胆烈,但不是反复无常的人。他必定恪守道义,重视承诺,一旦视我为知己,即使死也不会相负,大家不必担忧。”太史慈果然如期返回,对孙策说:“华子鱼品德很好,但没有什么方略,只能自保而已。另外,丹杨人僮芝,擅自占据庐陵(今江西吉安西南);番阳(今江西鄱阳)的民众首领则另立宗部(地方武装),声称:‘我们已在海昏(今江西永修东)、上缭(今江西永修西)另立郡府,不接受朝廷征召。’华子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孙策拍手大笑,于是有了兼并豫章郡的打算。 袁绍连年攻打公孙瓒,不能攻克,写信给他,想化解仇怨,握手言和;公孙瓒不予答复,反而加强守备,对长史、太原人关靖说:“如今四方龙争虎斗,没有人能在我城下相持一年以上,袁本初能把我怎么样!”袁绍于是大举兴兵进攻公孙瓒。在此之前,公孙瓒的别将被敌人包围,公孙瓒不去救援,说:“救了一个人,会使以后的将领都依赖救援,不肯全力死战。”等到袁绍大军压境,公孙瓒南境的一些别营,自估坚守不住,又知道必定不会有人来救援,于是有的投降,有的溃散。袁绍大军直抵公孙瓒的易京(今河北雄县西北)门口。公孙瓒派儿子公孙续向黑山军(活动于太行山)首领们求救,并打算自己率领精锐骑兵突围,出奔西山(今太行山),集结黑山军反攻冀州,切断袁绍的后路。关靖劝谏说:“如今将军部下将士无人不怀离散之心,之所以还能坚守,是因为顾念留在这里的妻儿老小,而且把将军当作靠山。坚守下去,拖延时日,或许能使袁绍知难而退。如果舍弃他们突围出城,后方无人镇守,易京的陷落,就指日可待了。”公孙瓒于是放弃突围计划。袁绍大军逐渐进逼,公孙瓒的处境日益窘迫。 第63章 【汉纪五十五】 建安四年至五年(公元199-200年) 汉献帝建安四年(己卯年,公元199年) 春季: 三月,黑山军首领张燕与公孙瓒的儿子公孙续率兵十万,分三路前来救援被袁绍围困的公孙瓒。援军还未到达,公孙瓒秘密派出使者送信给公孙续,让他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埋伏在城北低洼之地,以点火为信号,公孙瓒打算从城内杀出接应。袁绍的侦察兵截获了这封信,并按信中约定的时间点火。公孙瓒以为援军到了,便出城作战。袁绍设下伏兵袭击他,公孙瓒大败,只好退回城内坚守。袁绍命令士兵挖掘地道,一直挖到公孙瓒所住城楼的下方,用木柱暂时支撑,估摸着挖到楼底一半位置时,便放火烧毁木柱,城楼随即倒塌,逐渐逼近公孙瓒居住的核心区域(“京”)。公孙瓒自料必无生路,便绞死了自己的姐妹、妻妾和儿女,然后放火自焚。袁绍催促士兵冲上高台,斩杀了他。公孙瓒的部将田楷战死。关靖叹息道:“先前如果我不阻止将军(公孙瓒)亲自出击,未必不能成功。我听说君子使人陷入危难,必须同生共死,我怎能独自偷生呢!”说完便策马冲向袁绍的军队战死。公孙续后来被屠各胡人杀害。 渔阳人田豫劝太守鲜于辅说:“曹操尊奉天子来号令诸侯,最终必能平定天下,应该早点归附他。”鲜于辅于是率领部下归顺朝廷。献帝下诏任命鲜于辅为建忠将军,都督幽州六郡军事。 当初,乌桓王丘力居去世,他的儿子楼班年纪还小,侄子蹋顿有武略谋略,便代立为王,总领上谷部落首领难楼、辽东部落首领苏仆延、右北平部落首领乌延等部众。袁绍攻打公孙瓒时,蹋顿率领乌桓人协助他。公孙瓒败亡后,袁绍以皇帝的名义(承制)赐予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人单于的印绶;又因为阎柔很得乌桓人心,对他特别加恩安抚,以安定北方边境。后来,难楼、苏仆延等人拥立楼班为单于,封蹋顿为王,但实际决策权仍掌握在蹋顿手中。 眭固(原黑山军将领,后依附张杨)驻扎在射犬(今河南沁阳东北)。 夏季,四月,曹操进军到黄河边的临河地区,派将军史涣、曹仁渡过黄河攻击眭固。曹仁是曹操的堂弟。眭固亲自率兵北上向袁绍求救,在犬城(射犬附近)与史涣、曹仁相遇,史涣、曹仁击杀了眭固。曹操于是渡过黄河,包围了射犬。射犬守军投降,曹操回军驻扎在敖仓。 当初,曹操在兖州时,曾推举魏种为孝廉。后来兖州反叛曹操,曹操曾说:“只有魏种应该不会背叛我。”等到听说魏种也逃跑了,曹操大怒道:“魏种你就算不向南逃到越地,不向北逃到胡地,我也决不会放过你!”攻下射犬后,活捉了魏种,曹操却说:“只因为他有才能啊!”于是解开他的绑绳并任用他,任命他为河内太守,负责黄河以北的事务。 朝廷任命卫将军董承为车骑将军。 袁术称帝后,生活极度奢侈荒淫,后宫妃嫔有数百人之多,无不穿着绫罗绸缎,饱食山珍海味,而他属下的百姓却饥饿困苦,无人救济。不久,财物耗尽,无法维持,便烧毁宫殿,去灊山(今安徽霍山)投奔他的部将陈简、雷薄,却又被陈简等人拒之门外。袁术陷入绝境,士兵纷纷逃散,他忧愤交加,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派使者将皇帝的称号归还给他的堂兄袁绍,说:“汉朝的气运早已离开很久了!袁氏接受天命应当称王,祥瑞征兆非常显着。如今您拥有四州之地,人口百万,我恭敬地将天命归还给您,希望您能振兴它!”袁谭(袁绍长子)从青州来迎接袁术,想让他从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北边通过。曹操派刘备和将军、清河人朱灵率军拦截,袁术无法通过,又退走寿春(今安徽寿县)。 六月,袁术到达江亭(今安徽寿县西南),坐在竹床上叹息道:“我袁术竟然落到如此地步了吗!”因愤慨抑郁而病倒,吐血而死。袁术的堂弟袁胤畏惧曹操,不敢留在寿春,率领袁术的部众,带着袁术的灵柩和他的妻儿,投奔皖城(今安徽潜山)的庐江太守刘勋。原广陵太守徐璆得到了袁术保存的传国玉玺,将它献给了朝廷。 袁绍消灭公孙瓒后,内心更加骄傲,对朝廷的进贡和礼节也越来越简慢。主簿耿包秘密向袁绍建议,应该顺应天意民心,称帝即位。袁绍把耿包的建议拿给军府的官员们看。官员们都说耿包妖言惑众,应当处死。袁绍不得已,只好杀掉耿包来为自己开脱。 袁绍挑选了十万精兵、一万匹战马,准备进攻许都(今河南许昌东)。谋士沮授劝谏说:“近来讨伐公孙瓒,连年出兵,百姓疲惫困乏,仓库没有积蓄,不能轻易动兵。应当致力于农耕,使百姓休养生息,先派遣使者向天子进献战利品。如果使者不能到达天子那里,就上表控告曹操阻隔我们尊奉王室的通道,然后进军驻扎黎阳(今河南浚县东),逐步经营黄河以南地区,多造船只,整修器械,分派精锐骑兵骚扰曹操的边境,让他们不得安宁,而我们以逸待劳。这样,就可以坐着平定天下了。”郭图、审配却说:“以明公(袁绍)的神明威武,率领河朔地区的强大军队,去讨伐曹操,易如反掌,何必那样费事!”沮授说:“拯救危乱,诛除强暴,称为义兵;倚仗人多势众,称为骄兵。义兵无敌,骄兵先亡。曹操尊奉天子来号令天下,如今我们举兵南下,在道义上就违背了。而且,决定胜负的策略,不在于强弱。曹操法令畅行无阻,士兵训练有素,不是公孙瓒那样坐着挨打的人。如今放弃万全之策而兴无名之师,我私下为您感到担忧!”郭图、审配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难道不是正义的吗?何况现在出兵讨伐曹操,怎么能说是无名?而且以明公今日的强大,将士们斗志昂扬,不抓住时机成就大业,就是所谓‘上天赐予而不取,反会遭受祸殃’,这正是越国能称霸、吴国被灭亡的原因啊!监军(沮授)的计策在于持重稳妥,却看不到把握时机、随机应变的紧要。”袁绍采纳了郭图的意见。郭图等人趁机诬陷沮授说:“沮授权势太大,统管内外,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继续膨胀,还怎么控制他!臣下的权威与君主相当,国家就会灭亡,这是《黄石公三略》所忌讳的。况且率军在外的人,不应该同时主持内部事务。”袁绍于是将沮授所统领的军队分为三个都督指挥,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领一军。骑都尉、清河人崔琰劝谏袁绍说:“天子在许都,民心希望帮助顺从天意的一方,不可进攻许都!”袁绍不听。 许都的将领们听说袁绍将要进攻许都,都很害怕。曹操说:“我了解袁绍的为人,志向很大而才智不足,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猜忌刻薄而缺乏威信,兵力虽多但调配不当,将领骄横而政令不一。他的土地虽然广阔,粮食虽然丰足,却正好可以成为送给我的礼物。”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有田丰、许攸这样的智士为他出谋划策;有审配、逢纪这样的忠臣为他处理事务;有颜良、文丑这样的勇将为他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吧!”荀彧说:“袁绍兵力虽多但军纪不严;田丰刚直但冒犯上司;许攸贪婪而不能自制;审配专权而缺乏谋略;逢纪果断但刚愎自用。这几个人,势必不能相容,一定会发生内讧。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可以一战就擒获。” 秋季,八月,曹操进军黎阳,派臧霸等人率领精兵进入青州,以防御东方,留于禁驻扎在黄河岸边。九月,曹操回到许都,分兵驻守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 袁绍派人招降张绣,并写信给张绣的谋士贾诩表示友好。张绣想答应袁绍。贾诩在张绣的座位上,公开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替我谢谢袁本初(袁绍字),他们兄弟之间尚且不能相容,还能容纳天下的杰出人才吗?”张绣又惊又怕,说:“何至于说这样的话!”私下对贾诩说:“既然这样,我们该归附谁?”贾诩说:“不如归附曹操。”张绣说:“袁绍强大,曹操弱小,而且我们以前又和曹操结过仇,归附他怎么样?”贾诩说:“这正是应该归附曹操的原因。第一,曹操尊奉天子号令天下,名正言顺;第二,袁绍强盛,我们以这么少的兵力去归附他,他必定不看重我们。曹操势力较弱,得到我们必定高兴;第三,凡是有称霸天下志向的人,一定会抛弃私人恩怨,以向天下显示他的德行,这正是曹操应该做的。希望将军不要疑虑!” 冬季,十一月,张绣率领部众投降曹操。曹操握着张绣的手,与他一起欢宴,替自己的儿子曹均娶了张绣的女儿为妻,任命张绣为扬武将军;上表推荐贾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 关中地区的将领们因为袁绍、曹操正在争斗,都保持中立,观望形势。凉州牧韦端派从事、天水人杨阜到许都察看情况。杨阜返回后,关西的将领们问他:“袁、曹谁胜谁负?”杨阜说:“袁公宽容但优柔寡断,好谋略但缺乏决断;不果断就没有威严,缺乏决断就会贻误战机,现在他虽然强大,但最终不能成就大业。曹公有雄才大略,抓住战机毫不犹豫,法令统一,军队精良,能破格任用人才,被任用的人都能各尽其力,必定是能成就大事的人。” 曹操派治书侍御史、河东人卫觊镇守安抚关中。当时有许多流亡在外的百姓返回故乡,关中地区的将领们大多招纳他们作为自己的部曲(私兵)。卫觊写信给荀彧说:“关中土地肥沃,不久前遭受战乱荒灾,百姓流亡到荆州的有十万多家。如今听说故乡安宁,都盼望返回家园。但回来的人无法自立谋生,将领们争相招揽他们作为部曲,郡县政府贫穷衰弱,无力与他们争夺,这样将领们的势力就会日益强大,一旦发生变故,必有后患。盐,是国家的重要财富,战乱以来管理失控,应该像过去一样设置使者监督专卖,用卖盐的收入购买耕牛,如果有返乡的百姓,就供给他们使用,让他们辛勤耕作,积蓄粮食,使关中富裕起来。这样,流亡在外的百姓听说后,必定日夜争相返回。再派司隶校尉留驻关中主持大局,那么将领们的势力就会日益削弱,官府和平民的力量就会日益强盛,这是强固根本、削弱敌人的好办法。”荀彧报告给曹操,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开始派遣谒者仆射主管盐政事务,司隶校尉驻在弘农(今河南灵宝北)。关中地区从此归服朝廷。 袁绍派人向刘表求援,刘表口头答应却始终不派兵,也不援助曹操。从事中郎、南阳人韩嵩和别驾、零陵人刘先劝刘表说:“如今两雄相持,天下的重心在于将军您。如果想有所作为,可以乘他们疲惫时起兵;如果不是这样,就应该选择一方归附。怎么能拥兵十万,坐观成败,人家求援不去帮助,见到贤者又不肯归顺呢?这样双方的怨恨必定会集中到您身上,恐怕您想保持中立也不可能了。曹操善于用兵,贤才俊杰多归附他,看形势他必定能击败袁绍,然后就会调兵进攻江汉地区,恐怕将军您抵挡不住。如今最好的计策,不如拿整个荆州归附曹操,曹操必定会深深感激将军。您可以长久地享受福禄,传给子孙后代,这是万全之策。”蒯越也这样劝刘表。刘表狐疑不决,于是派韩嵩到许都,对他说:“如今天下胜负未定,而曹操拥戴天子建都许县,您替我观察一下那里的情况(衅:征兆,机会)。”韩嵩说:“圣人能通权达变(达节),次一等的人能坚守节操(守节)。我韩嵩,是个守节的人。君臣的名分一旦确定,就以死恪守。如今我作为将军的属官,只听从将军的命令,纵然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以我韩嵩的观察,曹公必定能得志于天下。将军如果能上尊天子,下归曹公,派我去可以;如果还在犹豫,那么我到了京师,天子授予我一个官职,我又无法推辞,那么我就成了天子的臣子,只是将军的旧部了。在位的君主就是君主,那么我将遵守天子的命令,在道义上就不能再为将军效死了。希望您慎重考虑,不要辜负我!”刘表以为他害怕出使,就强迫他去。韩嵩到了许都,献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零陵太守。等到韩嵩返回荆州,极力称赞朝廷和曹操的恩德,劝刘表派儿子到朝廷去充当人质(侍)。刘表大怒,认为韩嵩怀有二心,于是召集全体僚属,排列武士,手持符节,准备斩杀韩嵩,当众责问:“韩嵩!你竟敢怀有二心吗?”众人都很害怕,想叫韩嵩谢罪。韩嵩不动声色,从容地对刘表说:“是将军辜负了我,我没有辜负将军!”并且把以前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刘表的妻子蔡氏劝谏说:“韩嵩是荆州名流;况且他的话直率坦诚,杀他没有正当理由。”刘表仍然怒气未消,就拷问跟随韩嵩出使的随从,得知韩嵩并无他意,才没有杀他,将他囚禁起来。 扬州叛军首领郑宝想裹胁百姓到长江以南,他认为淮南人刘晔出身名门望族,很有名望,想劫持他,让他倡导这个计划,刘晔对此很忧虑。正好曹操派使者到扬州来查问一些事情,刘晔就邀请使者到自己家中。郑宝前来拜见使者,刘晔留他一起宴饮,亲手用刀杀了他,砍下他的头颅号令郑宝的部下说:“曹公有令,胆敢反抗的,与郑宝同罪!”郑宝的部下几千人都被震慑降服,推举刘晔为首领。刘晔把这支部队交给了庐江太守刘勋。刘勋很奇怪,问他原因,刘晔说:“郑宝无法制约束缚部下,他们向来靠抢劫掠夺获利。我向来没有根基,如果骤然用纪律去整顿他们,他们必定心怀怨恨,难以长久相处,所以我把他们交给您。”刘勋因为收编了袁术的很多部众,无法供养,就派堂弟刘偕向上缭(今江西永修)的宗族首领们征调粮米,未能凑足数额。刘偕就召刘勋前来袭击他们。 孙策厌恶刘勋兵力强大,便假装言辞谦卑地侍奉刘勋,说:“上缭的宗族武装多次欺侮我们郡,我想攻打他们,但路途不便。上缭非常富庶,希望您去讨伐,我愿意出兵作为外援。”并用珠宝、葛布(葛越)贿赂刘勋。刘勋大喜,内外官员都来祝贺,只有刘晔不以为然。刘勋问他缘故,刘晔回答说:“上缭虽然地方小,但城池坚固,护城河深,进攻困难,防守容易,不是十天半月能攻下的。大军在外疲惫,而国内(指刘勋的根据地)空虚,如果孙策乘虚袭击我们,后方就无法坚守。这样,将军您前进受挫于敌人,后退又无家可归。如果军队一定要出动,灾祸现在就要降临了。”刘勋不听,于是出兵讨伐上缭。到达海昏(今江西永修东),宗族首领们得知消息,全都空城逃跑迁徙,刘勋什么也没抢到。 当时孙策正率兵西进攻打江夏太守黄祖,走到石城(今安徽马鞍山东南),听说刘勋在海昏,孙策就分派堂兄孙贲、孙辅率领八千人驻守彭泽(今江西湖口东),自己与兼任江夏太守的周瑜率领二万人袭击刘勋的大本营皖城(今安徽潜山),一举攻克,俘获了袁术、刘勋的妻子儿女以及部众三万余人;孙策上表推荐汝南人李术为庐江太守,拨给他三千士兵守卫皖城,把俘获的人口全部迁徙到东边的吴郡。刘勋回军到达彭泽,受到孙贲、孙辅的截击,大败。刘勋退守流沂(今湖北鄂州东),向黄祖求救,黄祖派儿子黄射率领五千水军援助刘勋。孙策再次进攻击刘勋,大败刘勋。刘勋向北投奔曹操,黄射也逃走了。孙策收编了刘勋的士兵二千余人,船只一千艘,于是乘胜进攻黄祖。 十二月,辛亥(初八),孙策的军队到达沙羡(今湖北嘉鱼北)。刘表派侄子刘虎和南阳人韩曦率领五千名长矛兵来救援黄祖。甲寅(十一日),孙策与刘虎、韩曦交战,大败他们,斩杀韩曦。黄祖脱身逃走,孙策俘获了他的妻子儿女及船只六千艘,士兵被杀或淹死的达数万人。 孙策统率大军准备夺取豫章郡(治今江西南昌),驻扎在椒丘(今江西新建东北)。他对功曹虞翻说:“华子鱼(华歆字)虽然有名望,但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他不开门让城,战鼓一响,难免造成死伤。你先去一趟,把我的意思明白告诉他。”虞翻于是去见华歆,说:“我听说您与我们会稽郡的前任太守王朗(字景兴)在中原齐名,为海内所尊崇。我虽在东方边陲,也常怀敬仰之心。”华歆说:“我不如王会稽(王朗曾任会稽太守)。”虞翻又问:“不知豫章郡的粮草储备、武器装备以及民众的勇敢果决,比起我们会稽郡如何?”华歆说:“大大不如。”虞翻说:“您说不如王会稽,那是谦虚的话;但说精兵不如会稽,确是实情。孙讨逆(孙策)智慧谋略超群,用兵如神。先前赶走刘扬州(刘繇),是您亲眼所见;后来平定我们会稽郡,您也定有耳闻。如今您想困守孤城,自己也知道粮草不足,若不早做打算,后悔就来不及了。现在大军已驻扎在椒丘,我这就回去,如果明天中午迎接的文书还没送到,我就只能与您永别了。”华歆说:“我久在江南,常想北归家乡;孙会稽(指孙策,因其任会稽太守)一来,我就离开。”于是连夜写好迎接的文书,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带着文书去迎接孙策。孙策随即进军,华歆头戴葛巾(便服)出城迎接。孙策对华歆说:“您年高德劭,名满天下,远近归心;我年幼无知,应当行子弟的礼节。”于是向华歆下拜,把他尊为上宾。 (孙盛评论说:华歆既没有伯夷、商山四皓那样超然世外的风范,又失去了作为大臣不惜自身安危、尽忠王室的操守,屈服于强横的言论(指孙策的威胁),屈身于凶暴放肆之徒(指孙策),地位被夺,气节堕落,过错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孙策分割豫章郡的一部分设立庐陵郡(治今江西吉安西南),任命孙贲为豫章太守,孙辅为庐陵太守。恰逢占据庐陵的僮芝(地方势力首领)生病,孙辅于是进军并驻扎在庐陵,留周瑜镇守巴丘(今江西峡江)。 孙策攻克皖城时,安抚照顾袁术的妻儿;等到进入豫章,又运送刘繇的灵柩回故乡,厚待他的家属。士大夫们因此称赞他。 会稽郡功曹魏腾曾违背孙策的意愿,孙策要杀他。众人忧虑恐惧,无计可施。孙策的母亲吴夫人倚着大井对孙策说:“你刚刚立足江南,事业尚未成功,正应当优待贤士,礼遇人才,宽恕过失,奖赏功劳。魏功曹在公事上尽心规谏,你今天杀了他,明天大家都会背叛你。我不忍心看到大祸临头,让我先投此井自尽吧!”孙策大惊,立刻释放了魏腾。 当初,吴郡太守、会稽人盛宪曾举荐高岱为孝廉。后来许贡接任吴郡太守,高岱带着盛宪到地方豪强许昭家中避难。乌程(今浙江湖州)人邹佗、钱铜以及嘉兴(今浙江嘉兴)人王晟等人,各自聚集部众一万多或几千人,不肯归附孙策。孙策率军讨伐,将他们全部击破,接着进攻地方豪强严白虎。严白虎兵败,逃奔余杭(今浙江杭州余杭),投靠许昭。程普请求攻击许昭,孙策说:“许昭有恩于旧主(指盛宪),有义于老友(指严白虎),这是大丈夫的志气。”于是放过了他。 曹操再次驻扎在官渡。曹操的随身侍卫徐他等人密谋刺杀曹操,进入曹操营帐时,遇见校尉许褚,脸色大变,被许褚察觉而杀死。 当初,车骑将军董承声称接受了献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与刘备密谋诛杀曹操。曹操曾不经意地对刘备说:“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您和我曹操罢了,像袁绍(本初)那些人,根本算不上数!”刘备正在吃饭,吓得掉了勺子和筷子。正好天上打雷,刘备趁机说:“圣人说:‘遇到迅雷烈风,必定要改变容色(以示敬畏)。’真是有道理啊。”于是刘备便与董承以及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服等人共同密谋。恰逢曹操派刘备与朱灵去拦截北上的袁术,程昱、郭嘉、董昭都劝阻说:“刘备不能派出去!”曹操后悔了,派人去追,已来不及。袁术南逃受阻后病死,朱灵等人返回许都。刘备于是杀死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镇守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代理太守事务,自己回到小沛(今江苏沛县)。东海郡的叛匪首领昌豨以及其他郡县大多背叛曹操,归附刘备。刘备的部众达到数万人,派使者与袁绍联络联合出兵。曹操派司空长史、沛国人刘岱和中郎将、扶风人王忠率军进攻刘备,未能取胜。刘备对刘岱等人说:“像你们这样的来一百个,也奈何不了我;如果曹公亲自来,胜负就难说了!” 汉献帝建安五年(庚辰年,公元200年) 春季: 正月,董承的密谋泄露。壬子(初九),曹操杀死董承、王服、种辑,并将他们三族诛灭。 曹操打算亲自率军讨伐刘备,将领们都说:“与您争夺天下的是袁绍,如今袁绍正要来进攻,您却丢下他去东征,如果袁绍乘机袭击我们后方,怎么办?”曹操说:“刘备是人中豪杰,现在不消灭他,必定成为后患。”郭嘉说:“袁绍性情迟缓而多疑,即使来进攻也必定行动不快。刘备刚刚崛起,人心尚未完全归附,赶快进攻,一定能将他击败。”曹操于是挥师东征。 冀州别驾田丰劝袁绍说:“曹操与刘备交战,不会立即分出胜负。您如果调动全军袭击曹操的后方,可以一举成功。”袁绍推辞说儿子生病,不能出兵。田丰气得用拐杖敲着地面说:“唉!遇到这样难得的时机,却因为婴儿生病而丧失机会,可惜啊,大事完了!” 曹操进攻刘备,大败刘备,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接着攻克下邳,活捉关羽;又击败了昌豨。刘备逃往青州,通过袁谭(袁绍长子,时任青州刺史)投奔袁绍。袁绍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二百里外迎接,留刘备住了一个多月,刘备逃散的士兵逐渐前来归附。 曹操率军回到官渡,袁绍这才商议进攻许都。田丰说:“曹操既然击败了刘备,那么许都就不再空虚了。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无穷,兵力虽少,却不可轻视。现在不如用持久战来对付他。将军您占据山川险固之地,拥有四州之众,对外结交英雄,对内修治农业,训练军队。然后选拔精锐部队,分成几支奇兵,乘虚轮番出击,骚扰黄河以南地区。敌人救援右边,我们就攻击左边;救援左边,我们就攻击右边,使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心生产。我们还没疲劳,敌人已经困乏。不到三年,就可以坐着平定曹操了。如今放弃在庙堂上策划就能取胜的策略,而想通过一战来决定成败,万一不能如愿,后悔就来不及了!”袁绍不听。田丰极力劝谏,触怒了袁绍,袁绍认为他败坏军心,下令给他戴上刑具关押起来。 于是袁绍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历数曹操的罪恶。二月,进军黎阳。 沮授在出发前,召集他的宗族,把家产分给他们,说:“权势在握时,权威无所不及;一旦失势,连自身都不能保全,可悲啊!”他的弟弟沮宗说:“曹操的兵马敌不过我们,您怕什么?”沮授说:“凭曹操的明智谋略,又挟持天子作为资本,我们虽然战胜了公孙瓒,但士兵实在疲惫不堪,而且主上骄傲,将领奢侈,军队的败亡,就在这一战了。扬雄说过:‘六国纷纷扰扰,只不过是为秦取代周朝削弱姬姓作准备罢了。’(蚩蚩:纷扰貌;嬴:秦姓;姬:周姓)大概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吧!” 振威将军程昱率领七百名士兵守卫鄄城(今山东鄄城北)。曹操想给他增加二千士兵,程昱不肯,说:“袁绍拥有十万大军,自以为所向无敌,现在看到我兵力少,一定瞧不起,不会来进攻。如果增加我的兵力,袁绍经过时就非进攻不可;进攻就必定攻克,白白地损失两处的实力。请您不必担心!”袁绍听说程昱兵少,果然没有去进攻。曹操对贾诩说:“程昱的胆量,超过了古代的勇士孟贲和夏育!” 袁绍派大将颜良在白马(今河南滑县东)进攻东郡太守刘延。沮授说:“颜良性格急躁狭隘,虽然骁勇,但不能独当一面。”袁绍不听。 夏季,四月,曹操率军北上救援刘延。谋士荀攸说:“如今我们兵力少,难以抵挡,必须分散敌人的兵力才行。您先到延津(今河南延津北),做出将要渡河袭击敌人后方的姿态,袁绍必定分兵向西应战。然后您率领轻装部队迅速袭击白马,攻其不备,就可以擒获颜良。”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袁绍听说曹军要渡河,果然分兵向西阻截。曹操于是率军急速直扑白马,距白马十余里时,颜良才发觉,大吃一惊,仓促迎战。曹操派张辽、关羽作为先锋出击。关羽望见颜良的旗帜和车盖,策马冲入万军之中,刺死颜良,斩下他的头颅返回,袁绍军中无人能挡。于是解了白马之围,曹操将白马城的百姓沿黄河向西迁徙。 袁绍要渡过黄河追击曹操。沮授劝阻说:“胜负之间,变化无常,不能不周密考虑。现在应留大军驻扎在延津,分出一部分兵力去官渡,如果他们取胜,再回来迎接大军渡河也不晚;如果他们遇到灾难,我们的大部队还可以保全。”袁绍不听。沮授在渡河时叹息道:“主上狂妄自满,下边将领贪功冒进,悠悠黄河啊,我还能渡回来吗!”于是称病辞职。袁绍不批准,但心中恨他,又把他的部队交由郭图指挥。 袁绍大军到达延津以南,曹操指挥军队驻扎在营垒南面的山坡下,派人登上营垒了望袁军,报告说:“大约有五六百骑兵。”过了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在增多,步兵多得数不清。”曹操说:“不用再报告了。”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放马休息。这时,从白马西迁的辎重车辆正行进在路上。将领们认为敌人骑兵多,不如退守营垒。荀攸说:“这正是引诱敌人的方法,怎么能撤走呢!”曹操看着荀攸会心一笑。袁绍的骑兵大将文丑与刘备率领五六千骑兵先后赶到。将领们又说:“可以上马了。”曹操说:“还不到时候。”过了一会儿,袁军骑兵越来越多,有的已分头去抢辎重。曹操说:“可以上马了!”于是全体上马。当时曹军骑兵不足六百人,曹操挥军出击,大败袁军,斩杀文丑。文丑与颜良都是袁绍手下的名将,两次交战,全被曹军杀死,袁绍军中士气大受打击。 起初,曹操很欣赏关羽的为人,但观察他的心思神气,没有长久留下的意思,便派张辽去探问他的真实想法。关羽叹息说:“我非常清楚曹公待我恩厚;但是我受刘将军(刘备)深恩,发誓要同生共死,不能背叛他。我终究不会留下,但一定要立下功劳报答曹公后才离去。”张辽把关羽的话报告给曹操,曹操很佩服他的义气。等到关羽杀死颜良,曹操知道他必定会离开,便重重赏赐他。关羽把曹操的赏赐全部封存起来,留下一封拜别的书信,就投奔在袁绍军中的刘备去了。曹操的左右将领要去追赶,曹操说:“他是各为其主,不要去追了。” 曹操回军官渡。阎柔派使者拜见曹操,曹操任命阎柔为乌桓校尉。鲜于辅亲自到官渡拜见曹操,曹操任命他为右度辽将军,回去镇守幽州本土。 广陵太守陈登的治所在射阳(今江苏宝应东)。孙策向西进攻黄祖时,陈登引诱严白虎的余党,企图在孙策后方制造祸害。孙策回军攻击陈登,军队到达丹徒(今江苏镇江),等待运输粮草。 当初,孙策杀死吴郡太守许贡,许贡的家奴和门客隐藏在民间,想为许贡报仇。孙策生性喜欢打猎,经常出外骑马追逐野兽,他骑的马非常精良,随从的马根本追不上。孙策突然遇到许贡的三个门客,他们用箭射中孙策面颊。后面的骑兵随即赶到,将刺客全部杀死。孙策伤势很重,召来张昭等人,对他们说:“中原正在大乱,凭吴、越的人力,据守三江的险固,足以坐观成败。你们要好好辅佐我的弟弟!”叫来孙权,将印绶佩在他身上,对他说:“率领江东的军队,在两军对阵时决断战机,与天下英雄争胜,你不如我;选拔贤才,任用能臣,使他们各尽忠心,保守江东基业,我不如你。”丙午(初四),孙策去世,年仅二十六岁。孙权悲痛号哭,没有去主持军政事务。张昭对他说:“孝廉(孙权曾被举为孝廉),这难道是哭的时候吗!”于是给孙权换上官服,扶他上马,让他出去巡视军营。张昭率领僚属,向朝廷上奏章,给下属各城发布公文,命令内外将校官员,各自严守岗位。周瑜从巴丘率兵前来奔丧,就留在吴郡,担任中护军,与张昭共同主持军政事务。 当时孙策虽然拥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江、庐陵等郡,但偏远险要的地方尚未完全归附,流亡寄居此地的士大夫,也以安危去留考虑问题,与孙权尚未建立起稳固的君臣关系。但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孙权是可以与之共同成就大业的人,于是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秋季,七月,献帝封皇子刘冯为南阳王;壬午(十二日),刘冯去世。 汝南郡的黄巾军首领刘辟等人背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刘备率兵援助刘辟,周围的郡县纷纷响应。袁绍派使者任命阳安都尉李通为征南将军,刘表也暗中招揽他,李通都拒绝了。有人劝李通归附袁绍,李通手按剑柄呵斥道:“曹公明智,必定能平定天下。袁绍虽然强盛,终究会成为曹公的俘虏。我宁死也不变心!”随即斩杀袁绍使者,把袁绍送来的印绶交给曹操。李通加紧征收户调(按户征收的绢、绵等)。朗陵(今河南确山西南)县长赵俨去见李通说:“如今各郡都已反叛,只有阳安郡还效忠朝廷,您反而加紧征收户调,小人们乐于生乱,这样做恐怕不行吧?”李通说:“曹公与袁绍相持正急,周围郡县都背叛成这样,如果我们不调送绵绢,旁观的人就会说我首鼠两端,在观望等待。”赵俨说:“事情确实如您所顾虑的,但也应当权衡轻重。稍微延缓征收,我可以为您解除这个忧患。”于是他写信给荀彧说:“如今阳安郡百姓穷困,邻近各城都已反叛,阳安郡容易倾覆,这正是一方安危的关键时刻。况且这里的人坚守忠节,身处险境也不变心,我认为国家应该加以抚慰。现在反而加紧征收绵绢,这怎么能鼓励善行呢!”荀彧立刻报告曹操,下令把已征收的绵绢全部退还给百姓。上下都很欢喜,阳安郡于是安定。李通进攻叛军首领瞿恭等人,全部击败,平定了淮河、汝水一带。 当时曹操制定了新的法令,颁布到各州郡执行,法令比较严厉。而征收绵绢又正紧急。长广(今山东莱阳东)太守何夔对曹操说:“先王(指古代贤王)根据各地距离京城的远近制定不同的赋税标准(九服之赋),根据治理情况的不同制定不同的刑法(三典之刑)。我认为本郡(长广)应当参照边远地区和新归附地区的标准来对待。民间的一些小事,由地方官吏根据情况灵活处理。这样,上不违背朝廷法令的根本精神,下能顺应百姓的心愿。等到三年以后,百姓安居乐业,然后再推行统一的法令。”曹操同意了他的意见。 刘备在汝南、颍川一带活动,自许都以南,官吏百姓人心不安。曹操对此很忧虑。曹仁说:“南方(指许都以南)因为大军正面临眼前(官渡前线)的紧急情况,无力救援,刘备乘势率强兵压境,那些郡县背叛是必然的。刘备刚刚统领袁绍的军队,还不能得心应手地指挥,现在进攻他,可以击破。”曹操于是派曹仁率领骑兵进攻刘备,将其击败并赶走,曹仁将反叛的各县全部收复后返回。刘备回到袁绍军中,暗中想离开袁绍,便劝说袁绍向南联络刘表。袁绍于是派刘备率领他原来的部队再到汝南,与黄巾军将领龚都等部会合,有部众数千人。曹操派部将蔡杨前去进攻,被刘备杀死。 袁绍驻军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沮授劝他说:“我军虽多但战斗力不如曹军;曹军粮少,物资储备不如我军。因此,曹军利于速战速决,我军利于打持久战。我们应当用持久战来拖垮对方,时间一长,就能取胜。”袁绍不听。 八月,袁绍大军向前推进,紧靠沙丘(沙堆)扎营,东西连绵数十里。曹操也分设营垒与袁军对抗。 九月,庚午朔(初一),发生日食。 曹操出兵与袁绍交战,没有取胜,又退回营垒坚守。袁绍建造高台(楼橹),堆起土山,居高临下向曹营射箭,曹军士兵在营中行走都要举着盾牌。曹操于是制造霹雳车(抛石车),发射石块击毁袁绍的高台。袁绍又挖掘地道进攻,曹操就在营内挖深长壕沟来抵御。曹操兵少粮尽,士兵疲惫不堪,百姓也被沉重的赋税压得困苦不堪,许多人背叛曹操,投奔袁绍。曹操非常忧虑,给荀彧写信,说准备退守许都,以引诱袁军深入。荀彧回信说:“袁绍集中全部军队到官渡,打算与您一决胜负。您以最弱的兵力对抗最强的敌军,如果不能制胜,就必定会被敌人乘机击败,这正是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时刻!而且,袁绍不过是个布衣(平民)中的英雄罢了,能聚集人才却不能任用。凭您的神明威武和明察事理,再加上辅佐朝廷名正言顺,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如今军中粮食虽少,但还没有到楚、汉在荥阳、成皋对峙时那样困难。那时刘邦、项羽谁也不肯先退,因为先退就会在气势上被对方压倒。您以只有敌军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坚守,扼住敌人咽喉使其不能前进,已有半年之久。现在敌人的力量已经衰竭,内部必将有变。这正是出奇制胜的时机,千万不可错过!”曹操听从了荀彧的意见,于是坚守壁垒与袁绍相持。 曹操见到运粮的士兵,安抚他们说:“再过十五天,我一定为你们打败袁绍,不再让你们劳苦了。”袁绍的运粮车数千辆来到官渡。荀攸对曹操说:“袁绍的运粮车队早晚就要到了,押运的将领韩猛虽然勇猛但轻敌。出兵袭击,可以击败他!”曹操问:“派谁去合适?”荀攸说:“徐晃可以胜任。”于是派偏将军、河东人徐晃与史涣率军半路截击韩猛,击败并赶走了他,烧毁了他押运的辎重。 冬季,十月,袁绍又派车辆运送粮草,命大将淳于琼等率领一万多士兵护送,在袁绍大营北面四十里处宿营。沮授建议袁绍:“可派蒋奇另外率领一支军队在外围巡逻,以防备曹操的偷袭。”袁绍不听。 许攸说:“曹操兵少,而且集中全部力量来抵抗我军,许都的留守兵力一定空虚。如果派一支轻装部队,连夜奔袭,可以攻占许都。攻占许都后,就可以奉迎天子讨伐曹操,曹操必被我们擒获。即使他还没溃败,也能使他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一定能打败他。”袁绍不同意,说:“我一定要先捉住曹操。”这时,正巧许攸家里有人犯法,留守邺城的审配将他们逮捕,许攸大怒,于是投奔曹操。 曹操听说许攸来了,光着脚跑出来迎接他,拍手笑着说:“子卿(许攸字子远)你远道而来,我的大事可成了!”坐下后,许攸问曹操:“袁军势大,你有什么办法对付?现在还有多少粮食?”曹操说:“还可以支持一年。”许攸说:“没有那么多,再说一次!”曹操又说:“可以支持半年。”许攸说:“您不想打败袁绍吗?为什么不说实话!”曹操说:“刚才只是开玩笑罢了。其实只够维持一个月,该怎么办?”许攸说:“您孤军独守,外无救援而粮草已尽,这是危急存亡的时刻啊!袁绍的辎重车队有一万多辆,都停在故市、乌巢(均在今河南延津东南),守军戒备不严。如果派轻装部队偷袭,出其不意地到达,放火烧掉他们的粮草积蓄,不出三天,袁绍大军就会自行溃败。”曹操大喜,于是留下曹洪、荀攸守卫大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打着袁军的旗号,士兵口中衔枚,马嘴用绳子绑住,乘夜从小道出营,每人抱一捆柴草。路上遇到袁军盘问,就回答说:“袁公担心曹操袭击后方辎重,派兵加强戒备。”听的人信以为真,全都毫无戒备。到达乌巢后,包围袁军辎重营地,放起大火。营中顿时惊慌大乱。这时天已渐亮,淳于琼等看到曹军兵少,就在营外摆开阵势。曹操发动猛攻,淳于琼抵挡不住,退守营寨。曹操挥军进攻营寨。 袁绍得知曹操袭击乌巢,对儿子袁谭说:“就算曹操攻破淳于琼,我去攻破他的大营,他就无处可归了!”于是派大将高览、张合等去进攻曹军大营。张合说:“曹操亲率精兵前去袭击,必定能攻破淳于琼等人。淳于琼等一旦被俘,大势就去了。请先去救援淳于琼。”郭图则坚持要先攻曹操大营。张合说:“曹操的大营坚固,进攻未必能攻下。如果淳于琼等被俘,我们这些人就全都要当俘虏了。”袁绍只派少量骑兵去援救淳于琼,而用主力进攻曹营,未能攻下。 袁绍增援的骑兵到达乌巢,曹操左右有人说:“敌人的骑兵逐渐靠近,请分兵抵抗。”曹操大怒道:“敌人到了背后再报告!”士兵们都拼死作战,于是大破袁军,斩杀淳于琼等,将袁绍的全部粮草积蓄烧毁,杀死袁军士兵一千余人,割下他们的鼻子;牛马则割下唇舌,拿去给袁绍军队看。袁军将士无不惊恐。郭图因自己的计策失败感到羞愧,又在袁绍面前诬陷张合说:“张合对我军失利幸灾乐祸。”张合又气又怕,于是与高览烧毁了攻营的器械,到曹营投降。曹洪疑心有诈,不敢接受。荀攸说:“张合因为计策不被采纳,一怒之下前来投奔,您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接受了张合、高览的投降。 袁绍全军惊恐慌乱,彻底崩溃。袁绍和袁谭等人戴着头巾(幅巾,不着冠),骑着快马,与八百名骑兵渡过黄河逃走。曹军追赶不及,缴获了袁绍的全部辎重、图书和珍宝。投降的袁军士兵,曹操将他们全部活埋,前后被杀死的达七万余人。 沮授来不及随袁绍渡河逃走,被曹军俘获。他大叫道:“我不是投降,只是被擒而已!”曹操与他是老相识,亲自迎接他说:“我们分隔在不同的地域,以致断绝来往,没想到今天你会被我捉住!”沮授说:“袁绍失策,自取失败。我的才智和能力都已穷尽,被擒是应该的。”曹操说:“袁绍缺乏谋略,不能采用你的计策。如今战乱未定,我正要与你共谋大事。”沮授说:“我的叔父、母亲和弟弟的性命都在袁绍手中。如果您开恩,就请快些杀了我,这才是我的福气。”曹操叹息道:“我要是早点得到你,天下大事就不足忧虑了。”于是赦免沮授,并给予优厚待遇。不久,沮授图谋逃回袁绍军中,曹操这才将他杀死。 曹操在收缴的袁绍书信中,发现许都官员和军中将领写给袁绍的信件,他下令全部烧毁,说:“当袁绍强盛之时,连我都不能自保,何况众人呢!” 冀州各城大多投降了曹操。袁绍逃到黎阳北岸,进入部将蒋义渠的军营,握着他的手说:“我把性命托付给你了!”蒋义渠把大帐让给袁绍居住,自己住在别处,以袁绍的名义发号施令。溃散的袁军听说袁绍还在,又逐渐聚集起来。 有人对关押中的田丰说:“您一定会受到重用。”田丰说:“袁公外表宽厚,内心猜忌,不明白我的忠心,而我屡次因直言冒犯他。如果他得胜而回,一高兴或许能赦免我;如今战败而恼怒,内心的猜忌必将发作,我不指望能活了。”袁绍的将士们都捶胸痛哭说:“假如田丰在这里,我们一定不至于失败。”袁绍对逢纪说:“冀州的那些人听说我军失败,都会同情我。只有田别驾(田丰)以前劝阻我出兵,与众人不同,我也感到惭愧。”逢纪说:“田丰听说将军您败退,拍手大笑,庆幸他的话应验了。”袁绍于是对僚属说:“我不用田丰的计策,果然被他耻笑。”下令杀死了田丰。 当初,曹操听说田丰没有随军出征(被关押),高兴地说:“袁绍必败无疑!”等到袁绍大败逃跑,又说:“假使袁绍采用他别驾的计策,胜负还难以预料呢。” 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军俘虏。袁绍的部将孟岱对袁绍说:“审配在邺城独揽大权,家族势力大,兵力强,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在曹操手中,必定会心怀反意。”郭图、辛评也认为如此。袁绍于是任命孟岱为监军,代替审配镇守邺城。护军逢纪一向与审配不和,袁绍问逢纪的意见。逢纪说:“审配天性刚烈正直,常仰慕古人的气节,必定不会因为两个儿子在敌人手中就做出不义的事情。希望您不要猜疑。”袁绍说:“您不讨厌他吗?”逢纪说:“以前我和他争执是私人感情;现在我所说是国家大事。”袁绍说:“好!”便没有罢免审配。审配因此与逢纪的关系亲近起来。 冀州一些背叛袁绍的城邑,袁绍又逐渐出兵平定。袁绍为人宽厚文雅,有气度,喜怒不形于色,但性格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不善于采纳正确意见,所以最终失败。 冬季,十月,辛亥(十二日),有异星出现在大梁星区(西方白虎七宿之一)。 庐江太守李术攻杀扬州刺史严象,庐江人梅乾、雷绪、陈兰等各自聚集数万部众,在长江、淮河之间活动。曹操上表推荐沛国人刘馥为扬州刺史。当时扬州只有九江郡还在曹操控制下,刘馥单人匹马到合肥这座空城建立州治,招抚梅乾、雷绪等人,他们纷纷进献贡物。几年之间,广施恩德教化,流亡的百姓返回家园的以万计数。于是刘馥大力推行屯田,兴修水利;官府和百姓有了积蓄,他就召集儒生,建立学校;又加高城墙堡垒,积蓄很多木石,以做好作战和防守的准备。 曹操听说孙策去世,打算乘丧讨伐孙权。侍御史张纮劝谏说:“乘人办丧事进行讨伐,既不符合古代道义,万一不能成功,反而结成仇怨,不如借此机会厚待孙权。”曹操于是上表推荐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太守。曹操想让张纮辅佐孙权归附朝廷,便任命张纮为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到了吴郡,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因为孙权年纪小,委托张纮与张昭共同辅佐他。张纮尽心辅佐,凡有所知,无不尽力而为。吴太夫人问扬武都尉、会稽人董袭:“江东可以保住吗?”董袭回答:“江东有山川险阻,而且讨逆将军(孙策)恩德在民,讨虏将军(孙权)继承基业,大小官员都听命效力。张昭主持大局,我等作为武将,这正是地利人和的好时机,绝无任何可忧之处。”孙权派张纮到会稽郡上任,有人认为张纮本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恐怕他的志向不仅于此,孙权却毫不介意。 鲁肃将要返回北方(周瑜曾将鲁肃家乡的家属接到吴郡,鲁肃本欲北归),周瑜劝他留下,并向孙权推荐说:“鲁肃的才干足以辅佐时政,您应当多找些像他这样的人才,以成就功业。”孙权立即接见鲁肃,与他交谈,非常赏识。宾客告辞后,孙权单独留下鲁肃,把坐榻合在一起对坐饮酒,说:“如今汉朝危如累卵,我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您有什么指教?”鲁肃说:“从前汉高祖(刘邦)想尊奉义帝(楚怀王心)而不能如愿,是因为有项羽为害。现在的曹操,就好比当年的项羽,将军您怎么能成为齐桓公、晋文公呢?我私下估计,汉朝已不可能复兴,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除掉。为将军您考虑,只有保守江东,以观察天下形势的变化。如果能趁着北方(指曹操)多事之秋,消灭黄祖,进讨刘表,将长江一线全部占据,据守其地,这才是帝王之业啊!”孙权说:“如今我只想尽力经营好一方,希望能以此辅佐汉室,您说的这些我还达不到。”张昭诋毁鲁肃年轻粗疏,孙权却更加器重他,赏赐给他大量财物,使鲁肃家的富有恢复到了旧时的水平。 孙权将部下小将中兵力少、能力弱的加以合并。别部司马、汝南人吕蒙的部队,军容鲜明整齐,士兵训练有素。孙权大为高兴,给他增加兵力,对他非常宠信。功曹骆统劝孙权尊敬贤才,接纳士人,勤于征询意见,在宴会赏赐的日子,要个别接见每个人,询问他们的生活冷暖,表示亲近之意,诱导他们说话,观察他们的志向和才能。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骆统是骆俊的儿子。 庐陵太守孙辅恐怕孙权不能保守江东,暗中派人送信给曹操,请曹操前来。送信的人报告了孙权,孙权将孙辅的亲信全部处死,分散了他的部众,将孙辅流放到东部(吴郡以东)看管起来。 曹操征召华歆入朝,任命他为议郎、参司空军事。 庐江太守李术不肯服从孙权,并且收留了许多孙权部下的叛逃者。孙权写信给曹操说:“已故扬州刺史严象是您任命的,而李术杀害了他,他肆意妄为,理当迅速诛灭。如今李术必定会再用欺诈的言辞向您求救。您身负朝廷重任(阿衡:商代官名,引申为辅佐帝王,主持国政),为海内所瞻仰,希望您命令部下,不要再听信他的求救。”于是出兵到皖城进攻李术。李术向曹操求救,曹操没有援救他。孙权攻下皖城,大肆屠杀,砍下李术的人头示众,将李术的部众二万余人全部迁走。 刘表进攻长沙太守张羡,连年不能攻克。曹操正与袁绍对峙,无暇救援。张羡病死后,长沙人又拥立他的儿子张怿。刘表进攻张怿以及零陵、桂阳二郡,全部平定。于是刘表拥有数千里土地,军队十余万,便不再向朝廷进贡,在郊外祭祀天地,居室、衣服、车马、仪仗都模仿皇帝(乘舆)的规格。 张鲁认为刘璋(益州牧)昏庸懦弱,不再服从他的命令,袭击并杀死了刘璋的别部司马张修,吞并了他的部众。刘璋大怒,杀死张鲁的母亲和弟弟。张鲁于是占据汉中郡(今陕西汉中),与刘璋为敌。刘璋派中郎将庞羲进攻张鲁,未能取胜。刘璋任命庞羲为巴郡太守,驻扎在阆中(今四川阆中)防御张鲁。庞羲擅自召集汉昌县(今四川巴中)的賨人(少数民族)当兵。有人向刘璋诬告庞羲,刘璋起了疑心。赵韪(益州大吏)多次劝谏刘璋,刘璋不听,赵韪也怀恨在心。 当初,南阳、三辅(关中)一带的百姓有数万户流亡到益州(今四川),刘焉(刘璋之父,前任益州牧)将他们全部收编为军队,称为“东州兵”。刘璋性情宽厚温和,缺乏威严谋略,东州兵常常侵暴益州本地百姓,刘璋不能禁止。赵韪一向深得人心,便利用益州百姓对刘璋的怨恨,起兵反叛,率军数万进攻刘璋;他用厚礼贿赂荆州牧刘表,与他联合。蜀郡、广汉郡、犍为郡(均在今四川境内)都起来响应赵韪。 第64章 【汉纪五十六】 时间范围: 起于辛巳年(公元201年),止于乙酉年(公元205年),共计五年。 汉献帝建安六年(辛巳年,公元201年) 春天,三月,丁卯朔(初一), 发生日食。 曹操: 曹操率军到安民(地名)解决军粮问题。因为袁绍刚被打败,曹操想乘机攻打南方的刘表。谋士荀彧劝阻道:“袁绍刚败,他的部众离心离德,我们应该趁他困境未消,彻底平定他。如果现在远征江汉(刘表地盘),万一袁绍收拾残兵败将,趁虚从背后袭击我们,您的大业就危险了。”曹操于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夏天,四月, 曹操在黄河边炫耀武力,攻击袁绍驻扎在仓亭的军队,并击败了他们。 秋天,九月, 曹操率军返回许都(都城)。 曹操亲自率军到汝南攻打刘备。刘备战败,逃奔荆州牧刘表。刘备的部将龚都等人四散逃走。刘表听说刘备来了,亲自出城到郊外迎接,用上宾的礼节接待他,并给他增拨兵力,让他驻扎在新野。刘备在荆州住了几年,有一次在刘表座上起身去厕所,感慨地流下眼泪。刘表感到奇怪,问刘备原因。刘备说:“过去我常年骑马征战,大腿上的肉都消磨掉了。如今不再骑马,大腿上的肉又长出来了。时光飞逝,人快老了,却没能建立功业,所以感到悲伤啊。” 曹操派大将夏侯渊、张辽在东海郡包围了叛将昌豨。几个月后,军粮耗尽,将领们商议撤军。张辽对夏侯渊说:“这几天,我每次巡视围城军阵时,昌豨总是特别盯着我看,而且他们射出的箭也越来越少。这一定是昌豨心里犹豫不决,所以没有全力作战。我想试着去劝说他,或许能诱使他投降。”于是派人对昌豨说:“曹公有命令,派我张辽传达给你。”昌豨果然下城与张辽谈话。张辽向他宣扬曹操的神武英明,正在用恩德安抚四方,先归附的人能得到重赏。昌豨便答应投降。张辽于是独自一人上三公山,到昌豨家中,拜会他的妻子儿女。昌豨非常高兴,便随张辽去见曹操。曹操让昌豨返回原地驻守。 益州(四川)内乱: 益州将领赵韪在成都包围了州牧刘璋。东州兵(刘璋父亲刘焉带入益州的军队)害怕被赵韪消灭,就合力拼死作战,打败了赵韪,并追击到江州,杀死了他。 刘璋的部将庞羲(也是东州人)感到害怕,派下属程祁去向他父亲汉昌县令庞畿传话,要求征调賨人(当地少数民族)的军队。庞畿说:“郡里召集军队,本意不是作乱。即使有小人挑拨离间,关键还是要尽忠职守。如果你们真要心怀异志,我是不敢从命的。”庞羲又派程祁去劝说,庞畿说:“我受刘州牧的恩惠,应当为他尽忠;你是郡里的官吏,自然应该为庞羲效力。不义的事情,我宁死也不做!”庞羲大怒,派人对庞畿说:“不服从太守的命令,灾祸就要降临你家!”庞畿说:“乐羊吃自己儿子的肉(典故,战国时魏将乐羊为表忠心吃下敌人送来的他儿子的肉羹),并非没有父子之情,是大义所在啊。现在即使把程祁煮成肉羹赐给我,我也会喝下去。”庞羲只好向刘璋道歉。刘璋提升庞畿为江阳郡太守。 朝廷听说益州发生动乱,任命五官中郎将牛亶为益州刺史。朝廷征召刘璋入朝为卿,刘璋没有去。 张鲁割据汉中: 张鲁在汉中用“五斗米道”(也称鬼道)治理百姓。他让病人自己坦白所犯的过错,再由道士为他祈祷。这种做法其实并不能治病,但愚昧的百姓争相信奉。犯法的人,原谅三次,然后才执行刑罚。不设置地方官吏,都用“祭酒”(道教头目)来管理。当地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感到便利安乐,外地流民寄居在这里的,也不敢不信奉他的道法。后来张鲁夺取了巴郡,朝廷无力征讨,只好笼络他,任命他为镇民中郎将,兼任汉宁太守,张鲁只需向朝廷进贡即可。 有人在田中得到一枚玉印,张鲁的部下想尊奉他为汉宁王。功曹(郡守佐吏)巴西郡人阎圃劝谏说:“汉中的百姓,户口超过十万,物产丰富,土地肥沃,四面地势险要坚固。您上可辅佐天子,成为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人物;次一等也可效法窦融(东汉初割据河西后归顺),不失富贵。现在您接受朝廷任命设置官署,权势足以独断一方,不必急于称王。希望您暂且不要称王,不要先招惹灾祸。”张鲁听从了他的意见。 汉献帝建安七年(壬午年,公元202年) 春天,正月,曹操率军到谯县(曹操故乡),又到达浚仪县(今河南开封),治理睢阳渠(水利工程)。他派使者用太牢(最高规格:牛、羊、猪各一)的礼仪祭祀已故的太尉桥玄(曹操的恩师)。之后进军驻扎在官渡。 袁绍病逝与继承人危机: 袁绍自从官渡兵败后,羞愧愤恨,发病吐血;夏天,五月,去世。 当初,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袁熙、袁尚。袁绍的后妻刘氏偏爱袁尚,经常在袁绍面前称赞他。袁绍想立袁尚为继承人,但没有明说。他把长子袁谭过继给自己已死去的哥哥,派他出任青州刺史。谋士沮授劝谏说:“世人说万人追一只兔子,一人捉到后,其他人就停手了,因为名分已定。袁谭是长子,应当做继承人,您却把他排斥到外地,灾祸恐怕要由此开始了。”袁绍说:“我想让儿子们各自占据一个州,以考察他们的能力。”于是任命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 谋士逄纪、审配一向被袁谭憎恨,而辛评、郭图则依附袁谭,他们与审配、逄纪有矛盾。袁绍死后,众人认为袁谭是长子,想立他为主。审配等人害怕袁谭即位后辛评等人会迫害自己,就假传袁绍的遗命,尊奉袁尚为继承人。袁谭从青州赶来奔丧,不能继位,就自称车骑将军,率军驻扎在黎阳。袁尚只拨给他很少的兵力,还派逄纪去监视他。袁谭要求增兵,审配等人商议后不给。袁谭大怒,杀死了逄纪。 曹操与袁氏兄弟的战争: 秋天,九月,曹操渡过黄河,攻打驻扎在黎阳的袁谭。袁谭向袁尚告急,袁尚留下审配守卫邺城(袁氏大本营),亲自率军援助袁谭,与曹操对抗。双方连续交战,袁谭、袁尚多次战败,只好退守营垒。 袁尚派他任命的河东郡太守郭援,与高干、南匈奴单于共同进攻河东郡。他们还派使者联络关中的马腾等将领一起出兵。马腾等人暗中答应了。郭援一路进攻,所经过的县城都被攻下。河东郡官员贾逵守卫绛县,郭援猛攻,城池即将陷落。城中父老与郭援约定:不杀害贾逵,他们就投降。郭援答应了。郭援想让贾逵做他的将领,派兵胁迫他,贾逵不为所动。郭援的左右强迫贾逵叩头,贾逵呵斥道:“哪有国家官员向叛贼叩头的道理!”郭援大怒,要杀贾逵,有人伏在贾逵身上保护他。绛县的官民听说要杀贾逵,都登上城墙大喊:“背信弃义杀害我们的贤明长官,我们宁愿一起死!”于是郭援把贾逵囚禁在壶关(今山西长治附近)的一个土窖里,用大车轮盖住窖口。贾逵对看守说:“这里难道没有好汉吗?怎么能让义士死在这种地方?”有个叫祝公道的人,正好听到这话,就在夜里前去,偷偷把贾逵救了出来,打开刑具放他走,没有告诉自己的姓名。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在平阳包围南匈奴单于,未能攻下,而郭援的援军已到。钟繇派新丰县令冯翊人张既去劝说马腾,向他陈述利害关系。马腾犹豫不决。谋士傅干(傅干)劝说马腾:“古人有言:‘顺应天道的昌盛,违背仁德的灭亡。’曹公尊奉天子,诛除暴乱,法纪严明,政治清明,上下同心,可以说是顺应天道。袁氏倚仗势力强大,背弃朝廷命令,驱使胡虏欺凌中原,可以说是违背仁德。如今将军既然归附有道义的曹公,却不尽力,暗怀观望之心,想坐观成败;我恐怕成败大局一定,朝廷下旨责问,将军您将成为第一个被讨伐的对象!”马腾听后很恐惧。傅干趁机说:“智者能转祸为福。现在曹公与袁氏相持不下,而高干、郭援联合进攻河东。曹公虽有万全之策,也阻止不了河东的危急。将军如果能率军讨伐郭援,内外夹击,必能取胜。将军这一举动,斩断了袁氏的臂膀,解救了一方的危难,曹公必定深深感激将军,将军的功名将无人能比。”马腾于是派儿子马超率领一万多军队与钟繇会合。 起初,钟繇的将领们因为郭援兵力强盛,想放弃平阳解围撤退。钟繇说:“袁氏势力正强,郭援来攻,关中将领暗中与他勾结,之所以还没有全部背叛,只是顾忌我的威名罢了。如果放弃平阳撤退,就是向他们示弱,那么各地的百姓,谁不把我们当敌人?即使我们想撤回,还能回得去吗?这是未战先败。况且郭援刚愎自用,好胜心强,必定轻视我军,如果他渡过汾河扎营,趁他渡到一半时攻击,可以大获全胜。”郭援到了后,果然径直率军渡汾河,部下劝阻,他不听。当他的部队渡过一半时,钟繇发动攻击,大破郭援军。战斗结束后,大家都说郭援已死却找不到他的首级。郭援是钟繇的外甥。后来,马超的校尉、南安人庞德,从装弓的袋子里取出一个人头,钟繇一见就哭了。庞德向钟繇道歉,钟繇说:“郭援虽是我的外甥,但他是国贼,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南匈奴单于于是投降了。 刘备与曹操的局部交锋: 刘表派刘备向北进攻,到达叶县(今河南叶县)。曹操派大将夏侯惇、于禁等率军抵御。一天早晨,刘备突然烧毁营寨撤退,夏侯惇率军追击。副将、巨鹿人李典说:“敌人无缘无故撤退,我怀疑必有埋伏。南边道路狭窄,草木深密,不能追击。”夏侯惇不听,让李典留守,自己率军追击,果然陷入刘备的埋伏圈,曹军大败。李典率军救援,刘备才退走。 孙权拒绝送人质: 曹操写信给孙权,要求他送儿子到朝廷做人质(任子)。孙权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张昭、秦松等人犹豫不决。孙权带着周瑜到母亲吴夫人面前做最后决定。周瑜说:“从前楚国受封时,国土不足百里。因为后继者贤能,开拓疆土,才占有了荆州、扬州,势力达到南海,基业传承达九百多年。如今将军您继承父兄的基业,拥有六郡的土地,兵精粮足,将士效命,开山炼铜,煮海制盐,境内富庶,百姓不思叛乱,有什么压力逼迫您要送人质呢?人质一送去,就不得不依附曹操。一旦依附他,他下令召您入朝,您就不能不去。这样,您就受制于人了。最多不过得到一个侯爵印信,有十几个仆从,几辆车,几匹马,这怎么能与您南面称王(称孤道寡)相比呢!不如不送人质,慢慢观察形势变化。如果曹操能遵循正道治理天下,将军您再侍奉他也不晚;如果他图谋暴乱,他自身灭亡都来不及,又怎能害人呢?”吴夫人说:“周瑜的意见很对。周瑜与孙策(字伯符)同年,只小一个月,我把他当儿子看待,你要把他当兄长对待。”于是孙权决定不送人质。 汉献帝建安八年(癸未年,公元203年) 春天,二月,曹操进攻黎阳,与袁谭、袁尚在城下交战。袁谭、袁尚战败逃走,退回邺城。 夏天,四月,曹操追击到邺城,收割了城外的小麦。将领们想乘胜攻打邺城,谋士郭嘉说:“袁绍生前偏爱这两个儿子,没有明确立谁为继承人。如今他们权力相当,各有党羽,如果我们逼得太急,他们就会互相保护;如果我们缓一缓,他们就会互相争斗。不如向南佯攻荆州刘表,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化。变乱发生后再去攻击,可以一举平定。”曹操说:“好!”五月,曹操率军返回许都,留下部将贾信驻守黎阳。 袁氏兄弟内斗加剧: 袁谭对袁尚说:“我的部队铠甲不够精良,所以先前被曹操打败。现在曹军撤退,士兵们都想着回家,趁他们还没渡过黄河,我们出兵袭击,定能让他们溃不成军,这个良机不可错过。”袁尚怀疑袁谭的动机,既不给他增兵,也不给他更换铠甲。袁谭大怒。郭图、辛评乘机对袁谭说:“让先公(袁绍)把您过继给亡兄做后嗣(剥夺长子继承权),都是审配出的主意。”袁谭于是率军进攻袁尚,在邺城门外交战。袁谭战败,率军退回南皮(今河北南皮)。 袁谭的青州别驾(州牧副手)、北海人王修率领官员和百姓从青州赶来援救袁谭。袁谭想回头再攻打袁尚,王修劝谏道:“兄弟如同左右手。比如一个人要和别人打架,却先砍断自己的右手,还说‘我一定能胜’,这能行吗?抛弃兄弟而不亲近,天下人还有谁值得亲近!那些进谗言的小人离间你们骨肉以求一时之利,希望您堵上耳朵不要听。如果能杀掉几个奸臣,兄弟重新和睦,共同抵御四方敌人,您就可以横行天下了。”袁谭不听。 袁谭的部将刘询在漯阴县起兵背叛袁谭,各城纷纷响应。袁谭叹息道:“如今全青州都背叛了我,难道是我德行不够吗?”王修说:“东莱郡太守管统,虽然远在海边,但这个人不会背叛,一定会来。”十几天后,管统果然抛弃妻子儿女赶来投奔袁谭,他的妻子儿女被叛军杀害。袁谭改任管统为乐安郡太守。 秋天,八月,曹操进攻刘表,大军驻扎在西平县(今河南西平)。 袁谭求救于曹操: 袁尚亲自率军攻打袁谭,大败袁谭。袁谭逃到平原县(今山东平原),据城死守。袁尚围攻得很急,袁谭派辛评的弟弟辛毗(字佐治)去见曹操求救。 荆州牧刘表写信劝谏袁谭说:“君子遇到危难,不会投奔敌国;与人绝交,口不出恶言。何况你忘记杀父之仇(指袁绍与曹操的官渡之战),抛弃兄弟情谊,做出让后世引以为戒、让盟友感到羞耻的事呢!如果袁尚(字显甫)有对兄长不敬的傲慢,您也应当暂时委屈自己,以大局为重。等大事平定之后,再让天下人来评判是非曲直,这不也是高尚的义举吗?”刘表又写信给袁尚说:“金、木、水、火,刚柔相济,才能相辅相成,为百姓所用。如今袁谭(青州之主,字显思)性情刚烈急躁,不明是非曲直。您(袁尚)气度恢弘,绰绰有余,应当以宽大包容狭隘,以优容忍耐劣等,先合力除掉曹操,了却先公(袁绍)的遗恨。等大事平定后,再来讨论谁是谁非,不是很好吗!如果执迷不悟,连胡人夷狄都会讥笑你们,何况我们这些盟友,又怎会再尽力为您效劳呢?这正是‘韩卢(良犬)、东郭(狡兔)’互相追逐而困乏,最终被农夫双双抓获的故事啊。”袁谭、袁尚都没有听从刘表的劝告。 辛毗到西平拜见曹操,转达袁谭求救的意思。曹操的部下大多认为刘表势力强大,应该先平定他,袁谭、袁尚不足为虑。谋士荀攸说:“如今天下大乱,刘表却坐守江、汉之间,可知他并无统一天下的雄心。袁氏占据四州(冀、青、幽、并)之地,拥有数十万军队,袁绍以宽厚得人心;如果袁谭、袁尚和睦相处,共同守住这份基业,那么天下的战乱就不会平息。如今兄弟相斗,势不两立,如果一方兼并了另一方,力量就会集中,力量集中后就难以对付了。趁他们内乱时夺取,天下就可平定,这个机会不能错过。”曹操表示赞同。 过了几天,曹操又改变主意,想先平定荆州,让袁谭、袁尚自相残杀,两败俱伤。辛毗观察曹操脸色,知道他有变化,就去告诉郭嘉。郭嘉报告曹操。曹操问辛毗:“袁谭是否一定可信?袁尚是否一定能被击败?”辛毗回答说:“明公您不要问可信与否,只应分析形势。袁氏兄弟互相攻伐,本就不认为别人能离间他们,而是认为天下可由自己平定。如今袁谭突然向您求救,由此可知他处境危急。袁尚看到袁谭陷入困境却不能一举拿下,说明他也力量衰竭了。对外作战失败,内部谋臣被杀(指逄纪),兄弟内讧,国土分裂,连年战争,士兵的铠甲都生了虱子,加上旱灾蝗灾,饥荒遍地;天灾降临于上,人事困顿于下,无论百姓是愚是智,都知道袁氏已土崩瓦解,这正是上天灭亡袁尚的时候啊!现在您去攻打邺城,袁尚若不回救,邺城就守不住;若回救,袁谭就会从背后追击。以您的威势,对付穷途末路的敌人,攻击疲惫不堪的贼寇,就像狂风吹落秋天的树叶一样容易。上天把袁尚送给您,您不去攻取而要去打荆州;荆州物产丰富安乐,内部没有可乘之机。仲虺(商汤大臣)有句话说:‘攻取混乱者,欺侮灭亡者。’如今袁氏兄弟不图谋远略而内部互相图谋,可以说是‘乱’了;守城的没粮食,行军的缺粮草,可以说是‘亡’了。百姓朝不保夕,性命无法延续,您不去安抚拯救,却要等到以后;以后年景或许会好,或者他们自知危亡而改过修德,那您就失去用兵的关键时机了。现在趁袁谭求救去安抚他,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了。况且四方的敌人,没有比河北(袁氏)更大的了。河北平定了,您六军强盛,天下都会震动。”曹操说:“好!”于是答应与袁谭和解。 冬天,十月,曹操率军到达黎阳。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就解除对平原的包围,退回邺城。袁尚的部将吕旷、高翔背叛袁尚,投降了曹操。袁谭又暗中刻了将军印信送给吕旷、高翔(想拉拢他们)。曹操知道袁谭狡诈,就把儿子曹整聘娶袁谭的女儿为妻(表面安抚),然后率军撤回。 孙权的军事行动: 孙权率军西征江夏太守黄祖,击败了他的水军,只有城池未能攻克,而这时山越(江东山区的少数民族)又发动叛乱。孙权只好撤军,路过豫章郡时,派遣: 征虏中郎将吕范平定鄱阳、会稽的山越。 荡寇中郎将程普讨伐乐安的山越。 建昌都尉太史慈兼管海昏县。 派别部司马黄盖、韩当、周泰、吕蒙等人兼任几个形势险要县的县令或县长,负责讨伐山越,最终全部平定。 建安、汉兴、南平三县的百姓叛乱,聚集了一万多人。孙权派南部都尉、会稽人贺齐率军进讨,全部平定。贺齐重新设立县邑,从中挑选出精兵一万人;孙权任命贺齐为平东校尉。 汉献帝建安九年(甲申年,公元204年) 春天,正月,曹操率军渡过黄河,拦截淇水引入白沟(人工运河),以打通粮道。 二月,袁尚再次到平原攻打袁谭,留下部将审配、苏由守卫邺城。曹操进军到洹水(今河南安阳河),苏由想作内应,密谋泄露,出城投奔曹操。 围攻邺城: 曹操进军到邺城,堆筑土山,挖掘地道,发动进攻。 袁尚的武安县长尹楷驻守毛城(今河北涉县附近),保护通往上党郡的粮道。 夏天,四月,曹操留下曹洪继续攻打邺城,自己率军进攻尹楷,击败尹楷后返回。又进攻袁尚部将沮鹄(沮授之子)守卫的邯郸,攻克该城。 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都献出县城投降。大将徐晃对曹操说:“袁谭、袁尚还未被打败,那些尚未投降的城池都在观望,应该奖赏韩范、梁岐,给其他城池做榜样。”曹操听从了,封韩范、梁岐为关内侯。 黑山军首领张燕派使者向曹操求助,曹操任命他为平北将军。 五月,曹操摧毁了土山和地道,挖掘壕沟包围邺城,周长四十里。起初挖得很浅,看上去很容易越过。审配在城上望见,嘲笑曹操,并不出兵争夺。曹操在一夜之间将壕沟挖到深宽各二丈,引来漳河水灌城。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 袁尚回救邺城与李孚的机智: 秋天,七月,袁尚率一万多军队回救邺城。还未到达,他想让城内的审配知道外面的情况,先派主簿(掌管文书)巨鹿人李孚混入城中。 李孚砍断一根问事杖(刑杖),系在马鞍旁,戴上武官的头巾(平上帻),带着三名骑兵,在黄昏时到达邺城下。他自称都督,从城北围城工事外围绕行,顺着标志向东,步步呵斥围城的曹军将士,根据他们违规的轻重进行处罚。就这样一路穿过曹操的军营,来到城南围城工事,对着章门(南门之一),再次怒斥守围士兵,把他们捆绑起来。趁机打开包围圈,冲到城下,向城上呼喊。城上守军用绳子把他拉上去。审配等人见到李孚,悲喜交集,高呼万岁。围城的曹军将领把情况报告曹操,曹操笑着说:“这个人不仅能进城,他还要再出城呢。” 李孚知道外面的包围更加严密,不能再冒险出去,就向审配建议把城中的老弱放出城去,以节省粮食。夜里,挑选出几千人,都让他们拿着白幡(表示投降),从三个城门一起出去投降。李孚则和那三个骑兵换上投降百姓的衣服,混在人群中,乘夜出城,突围而去。 袁尚兵败: 袁尚的救兵到达后,曹操的将领们都认为:“这是返回老巢的军队,人人都会死战,不如避开他们。”曹操说:“袁尚如果从大路来,应当避开;如果沿着西山(太行山余脉)来,这就会成为我们的俘虏了。”袁尚果然沿着西山前来,东进到阳平亭,离邺城十七里,在滏水(今滏阳河)边扎营。夜里,袁尚军营点火向城中示意,城中守军也点火回应。 审配率军从邺城北门出击,想与袁尚内外夹击,冲破包围。曹操迎头痛击,审配败退回城,袁尚也被打败逃走,退到曲漳(漳河弯曲处)扎营,曹操随即包围了他。包围圈还未合拢,袁尚恐惧,派使者请求投降;曹操不许,包围得更加急迫。袁尚乘夜逃走,退守祁山(邺城附近山名),曹操又进军包围。袁尚部将马延、张顗等临阵投降,袁军全面崩溃,袁尚逃往中山郡(今河北定州一带)。曹军缴获了袁尚的全部辎重,得到袁尚的印绶、符节、斧钺以及衣物等,拿去给邺城守军看,守军士气崩溃。 邺城陷落与审配之死: 审配命令士兵:“坚守死战!曹军已经疲惫了,幽州(袁熙)的救兵正在路上,何愁没有主公!”曹操出营巡视围城工事,审配埋伏弓箭手射击,差点射中曹操。 审配哥哥的儿子审荣是邺城东门校尉(守门官)。八月,戊寅(初二)夜晚,审荣打开城门放曹军入城。 审配在城中抵抗,曹军活捉了他。 辛评的家眷被关押在邺城监狱,辛毗(辛评弟)急忙赶去,想救他们,但全家已被审配下令杀害。 曹兵捆绑着审配押到曹操大帐前,辛迎面用马鞭抽打审配的头,骂道:“奴才,你今天死定了!”审配瞪着他说:“狗东西,正是你们这些家伙坏了我的冀州!我恨不得杀了你!况且你今天能决定我的死活吗?”过了一会儿,曹操召见审配,对他说:“那天我巡视围城工事,你的弓弩怎么那么多啊?”审配说:“我还恨少呢!”曹操说:“你忠于袁氏,也是不得不这样。”心里想饶他不死。但审配意气壮烈,始终不说一句屈服的话,而辛毗等人在旁边号哭不止(为兄报仇心切),曹操于是下令处死审配。 冀州人张子谦先投降了曹操,他一向与审配不和,笑着对审配说:“正南(审配字),你到底还是不如我吧?”审配厉声说:“你是投降的叛徒,我审配是忠臣!虽然死了,难道还羡慕你活着吗!”临刑前,他呵斥刽子手让他面向北方(袁尚逃往的方向),说:“我的君主在北边啊。”曹操于是亲自到袁绍墓前祭祀,痛哭流涕;又慰劳袁绍的妻子刘氏,归还袁家的仆人和珍宝财物,赐给她各种丝帛棉絮,由官府供给她粮食。 曹操的感叹: 当初,袁绍与曹操共同起兵讨伐董卓时,袁绍曾问曹操:“如果大事不成,什么地方可以据守呢?”曹操反问:“您认为呢?”袁绍说:“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依靠燕、代地区,再吞并北方少数民族的兵力,然后向南争夺天下,这样大概可以成功吧?”曹操说:“我任用天下有智谋有勇力的人才,用道义来统御他们,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成功。” 战后安排: 九月,汉献帝下诏任命曹操兼任冀州牧;曹操辞让,交还兖州牧的职务(仍保留)。 起初,袁尚派冀州从事安平人牵招到上党郡督运军粮。牵招还没回来,袁尚已逃往中山。牵招劝说并州刺史高干迎接袁尚来并州,合力观察形势变化,高干不听从。牵招于是向东投奔曹操,曹操仍任命他为冀州从事。 曹操又征召崔琰为别驾(州牧副手)。曹操对崔琰说:“昨天我查阅冀州的户籍,可以征得三十万兵众,所以冀州真是个大州啊。”崔琰回答说:“如今天下分裂,袁谭、袁尚兄弟骨肉相残,冀州百姓尸骨遍野。没有听说王师(指曹操军队)来慰问民间疾苦,拯救百姓于水火,却先计算能征多少兵甲,唯此为重,这难道是冀州士绅百姓对您的期望吗?”曹操脸色一变,向他道歉。 谋士许攸仗着自己有功(官渡之战献计),态度傲慢,曾在众人聚会时直呼曹操的小名说:“阿瞒(曹操小名),要不是我,你就得不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心里很不高兴,后来终于找个借口杀了他。 冬天,十月,有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座附近(古人认为是不祥之兆)。 高干:并州刺史高干见曹操攻占邺城,献出并州投降。曹操仍任命他为并州刺史。 袁谭背约与曹操反击: 曹操围攻邺城时,袁谭又背叛了曹操,攻占了甘陵、安平、勃海、河间等地。又到中山郡攻打袁尚。袁尚战败,逃到故安县(今河北易县东)投奔二哥袁熙。袁谭收编了袁尚的残部,回军驻扎在龙凑(今山东德州附近)。 曹操写信给袁谭,责备他背弃盟约,宣布与他断绝儿女婚姻关系(曹整与袁谭女),把袁谭女儿送回,然后进军讨伐。 十二月,曹操大军逼近袁谭军营,袁谭放弃平原,退守南皮,在清河岸边驻扎。曹操进入平原,占领了周围各县。 辽东与乌桓事务: 曹操上表朝廷任命辽东太守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公孙度说:“我在辽东称王,要什么永宁侯!”把印绶藏在武器库中。这一年,公孙度去世,儿子公孙康继位,把永宁乡侯的爵位封给了弟弟公孙恭。 曹操因为牵招曾经是袁绍任命的乌桓校尉(管理乌桓),派他前往柳城(乌桓王庭所在地),安抚乌桓。正赶上峭王(乌桓首领之一)整顿五千骑兵要去帮助袁谭。同时,公孙康也派使者韩忠给峭王送来单于印绶。峭王召集各部酋长大会,韩忠也在座。峭王问牵招:“从前袁公(袁绍)说奉天子之命,任命我为单于;如今曹公又说要再奏明天子,任命我为真正的单于;辽东(公孙康)又拿着印绶来。这样,谁才是正宗的呢?”牵招回答:“从前袁公代表天子,有权任命官职。但后来他违背了朝廷命令,曹公取代他,说要奏明天子,重新任命你为真正的单于,这是对的。辽东不过是一个边远郡,怎么能擅自任命官职呢!”韩忠说:“我辽东在沧海之东,拥有雄兵百万,还有扶馀国(今吉林一带)、濊貊族(东北少数民族)为外援。当今的形势,强者为尊,曹操怎么能独断专行!”牵招呵斥韩忠:“曹公忠诚恭敬,英明睿智,拥戴天子,讨伐叛逆,安抚顺服,使四海安宁。你们君臣愚顽嚣张,如今依仗地处偏远险要,背弃朝廷命令,想擅自任命官职,侮辱朝廷!正该被剿灭,还敢诋毁曹公大人!”说着便揪住韩忠的头往地上撞,拔刀要杀他。峭王惊慌恐惧,光着脚跑过去抱住牵招,为韩忠求情。牵招的随从也大惊失色。牵招这才回到座位上,向峭王等人分析成败利害,指出归顺与叛逆的不同后果。峭王等酋长都离开座位,跪拜在地,恭敬地接受朝廷的教诲,于是辞退了辽东的使者,解散了已整顿好的骑兵。 丹杨事变: 丹杨郡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杀害了太守孙翊(孙权之弟)。将军孙河(孙氏族人)驻扎在京城(今江苏镇江),闻讯后赶赴宛陵(丹杨郡治,今安徽宣城),也被妫览、戴员杀害。妫览等人派人迎接扬州刺史刘馥,让他进驻历阳(今安徽和县),他们则在丹杨响应。 妫览搬进太守府居住,想强娶孙翊的妻子徐氏。徐氏骗他说:“请等到月底,让我为亡夫设祭、除去丧服之后,再听您安排。”妫览同意了。 徐氏暗中派亲信联络孙翊生前的亲信将领孙高、傅婴等人共同对付妫览。孙高、傅婴流泪答应,秘密召集孙翊生前的侍卫二十多人,献血盟誓,合谋除贼。 到了月底,徐氏为孙翊设祭,哭得十分哀伤。祭奠完毕,就脱去丧服,熏香沐浴,言谈笑语,显得很高兴。府中大小人员都很悲伤,奇怪她为何如此。妫览暗中窥探,见她这样,不再怀疑。 徐氏叫孙高、傅婴埋伏在房门内,派人去请妫览。徐氏出门拜见妫览,刚拜了一拜,徐氏突然大喊:“二位可以动手了!”孙高、傅婴一同冲出,共同杀死了妫览。其余人立即到外面杀死了戴员。 徐氏于是重新穿上丧服,用妫览、戴员的首级祭祀孙翊的坟墓。全军上下无不震惊。孙权听说叛乱,从椒丘(今江西新建)赶回。到达丹杨后,将妫览、戴员余党全部灭族,提拔孙高、傅婴为牙门将,其余有功人员都得到不同的赏赐。 孙河的儿子孙韶,年仅十七岁,收集父亲孙河的余部驻守京城(今江苏镇江)。孙权率军从吴郡(今江苏苏州)出发,夜里到达京城城下扎营,故意制造进攻声势惊吓守军。守军纷纷登上城墙,传递檄令,戒备森严,喊声震天动地,还不断向外射箭。孙权派人说明情况,守军才停止。第二天,孙权召见孙韶,任命他为承烈校尉,统领他父亲孙河的旧部。 汉献帝建安十年(乙酉年,公元205年) 春天,正月,曹操进攻南皮。袁谭出城迎战,士兵伤亡惨重。曹操想暂缓进攻,议郎(参谋官)曹纯说:“如今孤军深入,难以持久,如果进攻不能取胜,撤退必然损失军威。”曹操于是亲自擂动战鼓,指挥将士猛攻,终于攻克南皮。袁谭败逃,被曹军追上斩杀。 安抚冀州: 李孚自称冀州主簿(州府属官),求见曹操说:“现在城中强者欺凌弱者,人心混乱,我认为应该派新近投降而又被城内人认识信任的人去宣传您的政策法令。”曹操立刻派李孚进城,向官吏百姓说明政策,让他们各安本业,不得互相侵犯,城中才安定下来。 曹操于是处决了郭图等人及其妻子儿女。 袁谭曾派王修去乐安郡(今山东博兴一带)运输军粮。王修听到袁谭危急的消息,率领他统率的部队赶去救援,走到高密县(今山东高密),听说袁谭已死,下马痛哭道:“没有主公了,我还能去哪里呢!”于是去见曹操,请求收葬袁谭的尸体,曹操答应了,仍派王修返回乐安督运军粮。 袁谭管辖的各城都归顺了曹操,只有乐安太守管统不投降。曹操命令王修去取管统的人头。王修认为管统是亡国的忠臣,就解开他的绑绳,让他去见曹操。曹操很高兴,赦免了管统,并征召王修为司空掾(司空府属官)。 笼络人心: 郭嘉建议曹操多征召青、冀、幽、并四州的名士作为属官,使人心归附,曹操采纳了他的意见。 官渡之战时,袁绍让陈琳起草檄文,历数曹操的罪状,甚至辱及曹操的父亲和祖父。袁绍失败后,陈琳归降曹操。曹操对他说:“你从前为袁本初(袁绍)写檄文,只该列举我本人的罪状就够了,为什么要向上牵连到我的父亲和祖父呢?”陈琳谢罪,曹操赦免了他,让他和陈留郡人阮瑀一起掌管记室(负责文书)。 此前,渔阳郡人王松占据涿郡(今河北涿州),涿郡人刘放劝说王松献地归顺曹操,曹操征召刘放为参司空军事(司空府军事参谋)。 袁熙、袁尚逃亡: 袁熙受到部将焦触、张南的攻击,与袁尚一起逃往辽西郡依附乌桓部落。焦触自称幽州刺史,逼迫各郡太守、县令、县长背叛袁氏,归顺曹操。他集合数万军队,杀白马盟誓,下令说:“敢违抗者斩!”众人都不敢抬头,按次序歃血盟誓。幽州别驾、代郡人韩珩(字子佩)说:“我受袁氏父子厚恩,如今他们败亡,我的智慧不能拯救,勇气不足殉死,在道义上已有欠缺。如果还要向曹氏称臣,这是我做不到的。”在座的人无不为韩珩担心变色。焦触说:“做大事,当立大义。事情的成败,不在乎一个人。可以成全韩珩的志愿,以勉励事奉君主的人。”于是放过了韩珩。焦触等人于是投降曹操,都被封为列侯。 夏天,四月,黑山军首领张燕率领部众十余万人投降曹操,被封为安国亭侯。 平定北方叛乱: 故安县(今河北易县东)人赵犊、霍奴等人杀死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三郡乌桓(辽西、辽东、右北平)在犷平县(今北京密云东北)围攻鲜于辅(幽州地方势力)。 秋天,八月,曹操率军讨伐赵犊等人,将他们杀死。于是渡过潞水(今北京通县以下白河)援救犷平,乌桓人逃出塞外。 高干复叛与河东平乱: 冬天,十月,并州刺史高干听说曹操去讨伐乌桓,再次背叛曹操,逮捕上党太守,派兵据守壶关口(今山西长治东南太行山口)。 曹操派部将乐进、李典率军进击。 河内郡人张晟聚集一万多人,在崤山、渑池县(今河南渑池西)之间作乱。弘农郡人张琰起兵响应他。 河东郡太守王邑被朝廷征召。郡掾(郡守属官)卫固和中郎将范先等人去见司隶校尉钟繇,请求让王邑留任。钟繇不同意。卫固等人表面上是请求挽留王邑,实际暗中与高干勾结。 曹操对谋士荀彧说:“关西(函谷关以西)的将领们,表面服从,内心怀有贰心。张晟在崤山、渑池作乱,向南勾结刘表。卫固等人乘机作乱,将会成为大患。河东郡是天下要害之地,你为我推荐一个贤才去镇守。”荀彧说:“西平郡太守、京兆人杜畿,他的勇气足以担当危难,智慧足以应付事变。”曹操于是任命杜畿为河东郡太守。 钟繇催促王邑尽快移交郡守官印。王邑直接携带印绶,从河北(指黄河以北)径直到许都去交还朝廷(表示服从调离)。 卫固等人派兵几千人切断黄河陕津渡口(今河南三门峡西),杜畿到达后,几个月无法渡河。曹操派大将夏侯惇讨伐卫固等人,还未到达。 杜畿对部下说:“河东郡有三万户百姓,并非都想作乱。如今大军逼迫太急,想顺从朝廷的人找不到主心骨,必然因恐惧而听从卫固。卫固等人一旦控制了局面,必然死战到底。讨伐如果不能取胜,祸乱不会停止;讨伐如果取胜,也会使一郡百姓遭殃。况且卫固等人并未公开抗拒朝廷命令,表面上还打着请求前任太守留任的旗号,必然不敢杀害新太守。我单身乘车直接去上任,出其不意。卫固为人计谋多而缺乏决断,他必定会假装接受我。我只要在郡中待上一个月,用计策稳住他,就足够了。”于是绕道从郖津渡(今河南灵宝西北黄河渡口)渡过黄河。 范先想杀死杜畿以威慑部众,同时也观察杜畿的态度。他在太守府门前斩杀了主簿(郡守副手)以下官员三十多人。杜畿举动如常,毫不畏惧。于是卫固说:“杀了他没有好处,只会招来恶名;况且控制权在我们手里。”就尊奉杜畿为太守。 杜畿对卫固、范先说:“卫氏、范氏是河东郡的名门望族,我不过是依赖你们办事而已。但君臣名分既定,成败就共同承担了。大事应当共同商议。”于是任命卫固为都督(军事统领),代理郡丞(郡守副手)事务,兼任功曹(主管人事);所有校尉、军官、士兵三千多人,都由范先统率。卫固等人很高兴,虽然表面上侍奉杜畿,内心却并不把他当回事。 卫固想大规模征兵,杜畿担心这样会增强卫固实力,就劝他说:“现在大规模征兵,百姓必然惊扰,不如慢慢用钱来招募。”卫固认为有理,同意了,结果招募到的士兵很少。 杜畿又对卫固等人说:“顾念家庭是人之常情。各位将领和属官,可以分批让他们回家休息,有紧急情况再召回来也不难。”卫固等人不愿违背众意,又听从了。于是,忠于朝廷的好人离开卫固,暗中支持杜畿;而卫固的党羽分散,各自回家。 这时,白骑军(张晟部)进攻东垣县(今山西垣曲东南),高干也率军进入濩泽县(今山西阳城西)。杜畿知道下属各县已归附自己,就离开郡城,只带几十名骑兵,到一个坚固的堡垒里坚守。各县的官吏百姓纷纷献城支援杜畿,不到几十天,杜畿就集结了四千多人。 卫固等人与高干、张晟联合进攻杜畿的堡垒,未能攻克,又去周围各县抢掠,也一无所获。 曹操派议郎张既西行去征召关中将领马腾等人。马腾等都率军会合,攻击张晟等人,大败叛军,斩杀了卫固、张琰等人,赦免了他们的余党。 杜畿治河东: 从此,杜畿治理河东郡,以宽厚仁惠为主。百姓有诉讼,杜畿向他们讲明道理,让他们回去仔细想想。父老们都自责,不敢轻易打官司。杜畿鼓励农耕种桑,督促畜牧养殖,百姓家家富足。然后兴办学校,推举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修治武备,讲习军事,河东郡于是安定下来。杜畿在河东郡任职十六年,政绩常常是天下第一。 荀悦着《申鉴》: 秘书监、侍中荀悦撰写《申鉴》五篇,上奏给汉献帝。荀悦是荀爽(东汉名士)哥哥的儿子。当时政权掌握在曹氏手中,汉献帝只是名义上的君主。荀悦有志于向皇帝贡献治国得失的意见(献可替否),但他的谋略无法被采用,因此写了这部书。其大意是: 治理国家的办法,首先要消除“四患”,然后推行“五政”。 四患: 1. 伪:弄虚作假,扰乱社会风气。 2. 私:营私舞弊,破坏法令制度。 3. 放:行为放纵,逾越正常轨道。 4. 奢:奢侈腐化,败坏国家制度。 这四患不消除,政令就无法推行。 五政: 1. 兴农桑以养其生:发展农业蚕桑,使百姓生活富足。 2. 审好恶以正其俗:明辨善恶,匡正社会风俗。 3. 宣文教以章其化:宣扬文化教育,彰明道德教化。 4. 立武备以秉其威:建立军事力量,保持国家威严。 5. 明赏罚以统其法:严明赏罚制度,统一国家法令。 如果百姓不怕死,就不能用刑罚来威慑;如果百姓不乐生,就不能用善行来劝导。所以执政者首先要使百姓财用丰足,稳定他们的心志,这就叫“养生”。 评价善恶的关键在于功劳罪过,批评赞誉要有事实依据。听取言论要追究事实,考察名声要核实实际,不能弄虚作假扰乱人心。这样才能杜绝奸邪怪诞,百姓才不会沾染淫邪风气,这就叫“正俗”。 荣与辱,是赏与罚的核心精神。用礼教荣辱来引导君子,感化他们的内心;用枷锁鞭打来惩罚小人,约束他们的行为。如果废弃教化,普通人就会堕落为小人;如果推行教化,普通人就能上升为君子。这就叫“章化”。 执政者必须拥有武备以防备意外。和平时期把军事寓于内政之中,战争时期则用于军队,这就叫“秉威”。 赏与罚,是执政的权柄。君主不随意奖赏,不是吝惜财物,而是因为胡乱奖赏就不能鼓励善行;不随意惩罚,不是怜悯犯人,而是因为胡乱惩罚就不能惩戒罪恶。该赏不赏,是阻止善行;该罚不罚,是放纵罪恶。执政者能够做到不阻止臣民行善,不放纵臣民作恶,国家法纪就确立了。这就叫“统法”。 四患既已消除,五政又得推行,用诚心去执行,用坚定去维护,政令简明而不懈怠,政策宽松而不疏漏,君主就可以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天下也就太平了。 第65章 【汉纪五十七】 建安十一年至十三年 汉献帝建安十一年(丙戌年,公元206年) 春季,正月: 有彗星出现在北斗星区域。 曹操讨伐高干: 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并州的割据势力高干,留下长子曹丕镇守邺城,并派别驾从事(副官)崔琰辅佐他。曹操包围了壶关(高干据点)。三月,壶关守军投降。高干亲自逃入匈奴求援,但匈奴单于拒绝帮助。高干只得带着几名骑兵逃亡,想南下投奔荆州牧刘表,途中被上洛都尉王琰抓获并斩首。至此,并州全部平定。 梁习治理并州: 曹操任命陈郡人梁习以别部司马的身份兼任并州刺史。当时并州历经战乱,胡人、狄人势力强盛,官吏百姓纷纷逃入他们的部落避难,地方武装拥兵自重,各自为寇,危害地方。梁习到任后,采取怀柔政策,招降纳叛,对豪强以礼相待,逐步推荐他们到幕府任职;待豪强势力被调离后,再征发青壮年编入军队;又趁大军出征之机,命令各将领挑选精兵强将。在官吏士兵被调走后,又逐渐把他们的家属迁往邺城,前后送走的有几万人。对于不服从命令的,就派兵讨伐,斩首数千,投降归附的以万计。于是匈奴单于态度恭顺,各部首领(名王)叩头臣服,承担赋役,如同普通编户。边境得以肃清,百姓安心耕种。梁习政令畅通,令行禁止。当地长老都称赞他,认为自有记忆以来,没有哪个刺史能比得上梁习。梁习又举荐了避乱在并州境内的名士,如河内人常林、杨俊、王象、荀纬以及太原人王凌等人,曹操都任命他们为县长,这些人后来都闻名于世。 仲长统论高干: 当初,山阳人仲长统游学到并州,拜访过高干。高干对他很优待,向他请教天下大事。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雄心壮志却缺乏雄才大略,喜欢招揽士人却不会鉴别人才,这是您需要深深警惕的。”高干一向自负,听了很不高兴,仲长统就离开了。高干死后,荀彧推荐仲长统为尚书郎。仲长统着有《昌言》一书,论述国家治乱之道,大意是:“那些应运而生的豪杰,最初并没有统一天下的名分,正因如此,争夺天下的战争才竞相而起。结果,斗智的智尽计穷,斗力的力竭而败,形势上无法再对抗,力量上不足以再较量,这才俯首称臣,接受统治。等到继位的君主掌权时,豪杰们争雄之心已经消失,士民百姓的归属也已确定,尊贵有固定的家族,至尊仅在一人。这时,即使让最愚蠢的人当君主,也能使恩德广如天地,威势可比鬼神。即使有几千个周公、孔子也无法再施展他们的圣德,有百万个孟贲、夏育也无法再发挥他们的勇力了。那些后继的昏庸君主,见天下无人敢违背他,就自以为像天地一样不可灭亡。于是放纵私欲,君臣淫乱,上下同恶,荒废政务,抛弃人才。他们所信任亲近的,全是些阿谀奉承之徒;所宠信尊贵的,都是后妃姬妾的家族。以至于耗尽天下的财富,敲骨吸髓地剥削百姓,百姓怨愤痛苦,灾祸战乱并起,中原动荡,四方外族入侵背叛,政权土崩瓦解,顷刻覆灭。昔日受我哺育的子孙,如今都成了饮我鲜血的仇敌。至于大势已去还不觉悟的,难道不是富贵使人不仁,沉溺导致愚昧吗?存亡因此更迭,治乱由此循环,这是天道运行的必然规律。” 秋季,七月: 武威太守张猛杀死雍州刺史邯郸商;州兵讨伐并杀死了张猛。张猛是张奂的儿子。 八月: 曹操向东讨伐海贼管承,到达淳于县,派部将乐进、李典将其击败,管承逃入海岛。 昌豨再叛: 昌豨(原为泰山寇)再次反叛,曹操派于禁讨伐并斩杀了他。 本年: 朝廷立已故琅邪王刘容的儿子刘熙为琅邪王。同时撤销了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济阴、平原等八个封国。 乌桓势力: 乌桓趁天下大乱,掳掠了汉朝百姓十余万户。袁绍曾把各部落首领都封为单于,并收买人心,将本家族人的女儿认作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单于做妻子。其中辽西乌桓首领蹋顿势力最强,深受袁绍厚待,所以袁尚、袁熙兄弟(袁绍之子)投奔了他。蹋顿多次率兵侵入边塞抢掠,想帮助袁尚恢复旧有地盘。曹操准备出兵征讨乌桓,为此开凿了平虏渠和泉州渠,以便运输粮草。 孙权平山贼: 孙权率军进攻山贼盘踞的麻屯和保屯,将其平定。 汉献帝建安十二年(丁亥年,公元207年) 春季,二月: 曹操从淳于返回邺城。丁酉日(二月二十一日),曹操上表朝廷,请求封赏二十多位大功臣,都封为列侯。又上表特别陈述万岁亭侯荀彧的功劳;三月,朝廷给荀彧增加封邑一千户。曹操还想任命荀彧为三公,荀彧让荀攸(其侄)多次向曹操表达谦让之意,前后达十几次,曹操才作罢。 北征乌桓之议: 曹操准备出兵征讨乌桓。将领们都说:“袁尚不过是个逃亡的俘虏,乌桓人贪婪且不讲情义,怎会为袁尚效力?如今大军深入塞外征讨,刘备必定会劝说刘表乘机袭击许都。万一发生变故,后悔就来不及了。”谋士郭嘉说:“主公虽然威震天下,但乌桓仗着地处偏远,必然不会防备。趁他们没有防备,突然袭击,可以一举击破。况且袁绍对乌桓有恩,而袁尚兄弟还活着。现在冀、青、幽、并四州的百姓,只是迫于威势归附,并未施加恩德。如果我们放弃北伐而南征,袁尚就会借助乌桓的资助,招集为他效死的旧部,乌桓人一旦行动,胡汉百姓都会响应,这会助长蹋顿的野心,形成觊觎中原的计划,恐怕青州、冀州就不再属于我们了。刘表不过是个空谈家,他自知才能不足以驾驭刘备,如果重用刘备则担心控制不住,轻用则刘备不会真心效力。因此,即使我们倾国远征,主公也不必担忧后方。”曹操采纳了郭嘉的意见。大军行进到易县时,郭嘉又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我们千里奔袭敌人,携带辎重太多,难以快速推进抓住战机,而且敌人得到消息,必定会加强防备。不如留下辎重,轻装前进,昼夜兼程,出其不意。” 田畴献策: 当初,袁绍多次派使者到无终县征召隐士田畴,还授予他将军印信,让他安抚所统部众,田畴都拒绝了。等到曹操平定冀州,河间人邢颙对田畴说:“黄巾起事以来,二十多年,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听说曹公法令严明。百姓厌恶战乱,乱到极点就会转向太平,请让我先去投奔。”于是收拾行装返回故乡。田畴说:“邢颙真是先知先觉的人啊!”曹操任命邢颙为冀州从事。田畴痛恨乌桓人杀害他家乡的许多士绅,一直想讨伐乌桓,但力量不够。曹操派使者征召田畴,田畴立即吩咐门生赶快整理行装。门生说:“从前袁公仰慕您,多次礼聘,您都坚守道义不肯屈就。如今曹公使者一来,您就好像生怕来不及似的,这是为什么?”田畴笑着说:“这不是你们能明白的。”于是随使者到曹军中,被任命为蓚县县令,随大军进驻无终县。 改道卢龙塞: 当时正值夏季多雨,沿海一带地势低洼,道路泥泞难行,而且乌桓军队还在交通要道据守,曹军无法前进。曹操为此忧虑,询问田畴对策。田畴说:“这条路,夏秋季节经常有水,浅处不能通车马,深处不能行舟船,这种困难由来已久。旧时北平郡的治所在平冈,有道路经过卢龙塞,直达柳城。从东汉光武帝建武年间以来,道路塌陷断绝,将近二百年了,但还有小路可以通行。如今乌桓军队以为我军会从无终进军,因道路不通而退兵,必然松懈无备。如果我们悄悄回军,从卢龙口越过白檀险要,进入乌桓空虚的后方,这条路既近又方便,可以出其不意,那么蹋顿就能不战而被擒获了。”曹操说:“好!”于是率军后撤,并在水边路旁竖起大木牌,上面写着:“现在盛夏暑热,道路不通,暂且等到秋冬,再进军讨伐。”乌桓的侦察骑兵看到后,果然以为曹军已经退走。 奇袭白狼山: 曹操命令田畴率领他的部众作向导,登上徐无山,开山填谷,开辟道路五百余里,经过白檀、平冈,穿过鲜卑部落的领地,向东直指柳城。距离柳城不到二百里时,乌桓人才发觉。袁尚、袁熙与蹋顿以及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人率领数万骑兵前来迎战。八月,曹操登上白狼山,突然与敌军遭遇,敌军人数众多。曹军的辎重车队还在后面,穿铠甲的士兵很少,左右随从都很害怕。曹操登上高处,望见敌军阵形不整,就下令发起攻击,派张辽为先锋。乌桓军大败,斩杀了蹋顿及各部落首领以下多人,胡人、汉人投降的有二十余万。辽东单于速仆丸与袁尚、袁熙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他们还有数千名骑兵。有人劝曹操乘胜追击,曹操说:“我正要让公孙康砍下袁尚、袁熙的人头送来,不用再劳动军队了。”九月,曹操率大军从柳城班师。 公孙康杀二袁: 公孙康想杀掉袁尚、袁熙向曹操邀功,于是事先在马厩中埋伏好精兵,然后请袁尚、袁熙进来。袁尚、袁熙还没来得及入座,公孙康喝令伏兵将他们擒住,随即斩杀了袁尚、袁熙以及速仆丸,派人把他们的首级送给曹操。将领中有人问曹操:“主公撤军而公孙康杀死袁尚、袁熙,这是为什么?”曹操说:“公孙康一向畏惧袁尚、袁熙,如果我军紧逼,他们就会合力抵抗;如果我军放松,他们就会自相残杀,形势必然如此。”曹操下令将袁尚的首级悬挂示众,并命令三军:“有敢为袁尚哭泣的,处斩!”唯独牵招设下祭坛悲哭,曹操认为他忠义,推荐他为茂才。当时天寒地冻又逢大旱,方圆二百里内没有水源,军队又缺乏粮食,只好杀掉几千匹战马充饥,挖地三十多丈深才找到水。大军返回后,曹操查问之前劝阻他出兵征讨乌桓的人,众人不知何故,都很害怕。曹操却都给予了丰厚的赏赐,说:“我先前出兵,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侥幸成功。虽然成功了,那是上天保佑,但不能作为常例。各位的劝阻,才是万全之策,所以加以奖赏,以后有什么建议,不要不敢说出来。” 冬季,十月,辛卯日(初三): 有彗星出现在鹑尾星次。 乙巳日(十月十七日): 黄巾军杀死济南王刘赟。 十一月: 曹操率军到达易水。乌桓代郡单于普富卢、上郡单于那楼都前来祝贺。 田畴拒封: 大军回师后,论功行赏,曹操封田畴为亭侯,食邑五百户。田畴说:“我当初是为幽州牧刘虞报仇,率众逃亡,志向未能实现,反而因此获利,这不是我的本意。”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封爵。曹操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就没有勉强。 刘备与刘表: 曹操北伐时,刘备曾劝说刘表袭击许都,刘表没有采纳。等到听说曹操回师,刘表对刘备说:“没听您的建议,结果错失了大好机会。”刘备说:“如今天下分裂,战事不断,机会的到来,难道会有穷尽吗?如果今后能把握住机会,那么这次错失也不足以遗憾了。” 孙权西击黄祖: 这一年,孙权率军西进攻打江夏太守黄祖,掳掠了当地百姓后返回。 吴夫人去世: 孙权的母亲吴夫人病重,召见张昭等人,嘱托后事之后去世。 诸葛亮出山(铺垫): 当初,琅邪人诸葛亮寄居在襄阳隆中,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当时的人都不认可,只有颍川人徐庶和崔州平认为确实如此。崔州平是崔烈的儿子。 刘备在荆州,向襄阳人司马徽访求人才。司马徽说:“一般的儒生俗士,哪能认清时势?能认清时势的只有俊杰之士。此地就有伏龙、凤雏。”刘备问是谁,司马徽说:“就是诸葛孔明、庞士元啊。”徐庶在新野拜见刘备,刘备很器重他。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是否愿意见他?”刘备说:“你带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能您去拜访他,不能委屈他来见您,将军应该屈尊亲自去拜访他。”刘备于是去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见到。刘备屏退左右,对诸葛亮说:“汉朝衰微,奸臣篡权,我不自量力,想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智谋短浅,屡遭挫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然而我的志向仍未放弃,您认为我该怎么办?”诸葛亮说:“如今曹操已拥有百万大军,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实在不能与他争锋。孙权占据江东,已历三代,地势险要,民心归附,贤能之士为他效力,这可以作为外援而不可图谋。荆州北据汉水、沔水,南可获取南海的财富,东连吴郡、会稽,西通巴蜀,这是用兵之地,但它的主人(刘表)守不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益州地势险要,沃野千里,是天府之国;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北面的张鲁虽然富庶却不知体恤百姓,有才智的人都盼望得到明君。将军既是皇室后裔,信义闻名天下,如果能占据荆、益二州,据守险要,安抚西南各族,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对外观察时局变化,那么霸业可成,汉室可兴。”刘备说:“好!”于是与诸葛亮的情谊日益深厚。关羽、张飞不高兴,刘备解释说:“我得到孔明,就像鱼得到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这才作罢。 司马徽为人清雅,善于鉴识人才。同郡的庞德公一向名望很高,司马徽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诸葛亮每次到庞德公家,都独自跪拜在床下(表示尊敬),庞德公起初也不阻止。庞德公的侄子庞统,少年时朴实迟钝,无人赏识,只有庞德公与司马徽器重他。庞德公曾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字德操)为“水镜”;所以司马徽(德操)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和庞统。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戊子年,公元208年) 春季,正月: 司徒赵温征召曹操的儿子曹丕为僚属。曹操上表说:“赵温征召我的子弟为官,选拔官员不依据真实才能。”朝廷于是罢免了赵温。 曹操训练水军: 曹操回到邺城,开凿玄武池以训练水军。 甘宁投奔孙权: 当初,巴郡人甘宁率领奴仆宾客八百人投奔刘表。刘表是个儒生,不懂军事。甘宁观察刘表终将一事无成,担心一旦部众离散,自己也会遭殃,就打算东投孙权。但黄祖驻守夏口,甘宁无法通过,只好暂且留下依附黄祖,一留三年,黄祖只把他当作普通人看待。孙权进攻黄祖,黄祖军队战败逃跑,孙权的校尉凌操率兵急追。甘宁擅长射箭,率兵在后掩护,射死了凌操,黄祖因此得以逃脱。收兵回营后,黄祖对待甘宁依然如故。黄祖的都督苏飞多次推荐甘宁,黄祖不予重用。甘宁想离开,又怕难以脱身;苏飞就向黄祖建议,任命甘宁为邾县县长。甘宁于是借机逃亡投奔孙权。周瑜、吕蒙共同推荐他,孙权对他特别器重,如同旧臣。甘宁向孙权献策说:“如今汉朝国运日益衰微,曹操终究要篡位。荆州之地,山川险要,实在是国家西面的屏障。我观察刘表,既缺乏远虑,儿子又不成器,不是能继承基业的人。主公应当及早图谋荆州,不可落在曹操后面。图谋的计划,应先攻取黄祖。黄祖现已年老昏聩,钱财粮草都缺乏,左右亲信贪赃放纵,官兵心中怨恨,战船武器废弃不修,农事荒废,军队纪律涣散。主公现在前去进攻,必定能击破他。一旦击破黄祖,便可大张旗鼓西进,占据楚关(益阳境内),势力范围大大扩展,就可以逐步规划夺取巴蜀了。”孙权深表赞同。张昭当时在座,提出质疑说:“如今江东局势不稳,如果大军真的西进,恐怕会引发内乱。”甘宁对张昭说:“国家把萧何那样的重任托付给您,您留守后方却担忧内乱,怎么能效法古人呢!”孙权举杯向甘宁敬酒说:“兴霸(甘宁字),今年讨伐黄祖,就像这杯酒,我已决定交给你了。你只管努力筹划方略,务必攻克黄祖,那就是你的大功,何必在意张长史(张昭)的话呢!” 孙权攻杀黄祖: 孙权于是率军西进攻打黄祖。黄祖用两艘以生牛皮蒙覆的大型战船(蒙冲)横锁江面,扼守沔口(汉水入长江口),船用棕绳拴上巨石固定(矴),船上有上千士兵,用弓弩交叉射击,箭如雨下,孙军无法前进。偏将军董袭与别部司马凌统担任前锋,各率敢死队一百人,每人身穿两层铠甲,乘大船,冲入蒙冲船之间。董袭挥刀砍断两条棕绳,蒙冲船失去固定随水漂流,孙军主力才得以前进。黄祖命令都督陈就率水军迎战。平北都尉吕蒙率前锋部队,亲自斩杀陈就。于是孙军将士乘胜水陆并进,逼近黄祖的城池(夏口),全军猛攻,终于攻破城池大肆屠杀。黄祖脱身逃跑,被追上斩杀,孙权俘获黄祖部众男女数万人。 甘宁救苏飞: 孙权预先做了两个木匣,打算用来装黄祖和苏飞的人头。孙权为众将领设宴庆功,甘宁离席叩头,血泪交流,对孙权述说苏飞往日的恩情:“我甘宁当初若不是遇到苏飞,早已尸骨无存,哪还能在主公麾下效力?如今苏飞罪该处死,我斗胆恳求将军饶他一命。”孙权被他的话感动,说:“现在就为你赦免他。但如果他逃跑怎么办?”甘宁说:“苏飞免于身首异处,受再生之恩,赶他走都不会走,哪还会图谋逃跑呢!如果他真跑了,我甘宁愿将头颅装入木匣。”孙权于是赦免了苏飞。凌统怨恨甘宁杀了他的父亲凌操,常想杀死甘宁。孙权命令凌统不得报仇,并让甘宁率兵驻防别处。 夏季,六月: 朝廷废除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官职,重新设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日(六月九日),任命曹操为丞相。 曹操设置丞相府属官: 曹操任命冀州别驾从事崔琰为丞相西曹掾(主管府内官员任免),司空东曹掾陈留人毛玠为丞相东曹掾(主管朝廷官员任免),元城县令河内人司马朗为主簿(主管文书),任命司马朗的弟弟司马懿为文学掾(主管教育文化),任命冀州主簿卢毓为法曹议令史(主管司法)。卢毓是卢植的儿子。崔琰、毛玠共同负责官员的选拔,他们举荐任用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士,虽然当时有名望但行为虚浮不实的人,始终得不到提拔。他们提拔敦厚务实的人,排斥浮华虚伪的人;进用谦虚退让的人,抑制结党营私的人。因此天下的士人无不以廉洁的节操自我激励,即使是显贵宠信的大臣,车马服饰也不敢超越制度。以至于地方长官回京述职时,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独自乘坐简陋的柴车;军吏进官府办公,穿着朝服徒步而行。在上位者廉洁,社会风气也随之改变。曹操听说后,感叹道:“用人得当到这个地步,能使天下人自我约束,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司马懿出仕: 司马懿,少年时就很聪明通达,有雄才大略。崔琰曾对他哥哥司马朗说:“你弟弟聪明诚实,刚毅果断,才智超群,不是你比得上的。”曹操听说后征召司马懿。司马懿借口患有风痹病(肌肉萎缩麻木)推辞。曹操大怒,想逮捕他,司马懿害怕了,只得接受官职。 张辽平乱: 曹操派张辽驻守长社。临出发时,军中有人谋反,乘夜惊乱起火,全军骚动。张辽对左右说:“不要乱动!这不是全营造反,必定是少数制造叛乱的人想以此扰乱人心。”于是下令军中:“不是反叛的人安静坐好!”张辽率领亲兵数十人站在军营中央。不久,骚动平息,随即抓获了主谋,将其处死。 诸将和睦: 张辽驻守长社,于禁驻守颍阴,乐进驻守阳翟。这三位将领都意气用事,互不和睦。曹操派司空主簿赵俨同时参与三军事务,遇事从中调解开导,于是他们逐渐和睦。 马腾入朝: 当初,前将军马腾与镇西将军韩遂结为异姓兄弟,后来因部属互相侵犯,反目成仇。朝廷派司隶校尉钟繇、凉州刺史韦端调解矛盾,征召马腾入朝驻守槐里。曹操准备南征荆州,派张既劝说马腾,让他放弃军队入朝为官。马腾起初答应,后又犹豫不决。张既怕他变卦,就下令沿途各县准备粮草物资,郡太守到郊外迎接。马腾不得已,只好启程东行。曹操上表任命马腾为卫尉,任命他的儿子马超为偏将军,统领马腾的旧部,将马腾的家属全部迁到邺城。 秋季,七月: 曹操率军南下,进攻荆州牧刘表。 八月,丁未日(八月二十四日): 任命光禄勋山阳人郗虑为御史大夫。 壬子日(八月二十九日): 太中大夫孔融被处死,暴尸街头。 孔融之死: 孔融倚仗自己的才华名望,多次戏弄侮辱曹操,言辞偏激,常常触犯曹操。曹操因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容忍而内心十分忌恨。孔融又上书说:“应该遵照古代京畿的制度,在国都周围千里之内,不得建立封国(意指限制诸侯势力)。”曹操怀疑孔融议论的范围越来越广,更加忌惮。孔融与郗虑有矛盾,郗虑秉承曹操的意旨,罗织孔融的罪状,指使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奏说:“孔融从前在北海国时,见朝廷不安定,就招集徒众,图谋不轨。后来与孙权的使者谈话,又诽谤朝廷。此外,他从前与平民祢衡行为放荡,互相吹捧,祢衡称孔融为‘仲尼(孔子)不死’,孔融回称祢衡是‘颜回(孔子弟子)复生’。大逆不道,应该处以极刑。”曹操于是下令逮捕孔融,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处死。当初,京兆人脂习与孔融交好,常劝诫孔融性格过于刚直,必定会招来灾祸。等到孔融被杀,许都城中没有人敢收尸。脂习前去抚着孔融的尸体说:“文举(孔融字)丢下我而死,我为什么还活着!”曹操下令逮捕脂习,想处死他,不久又赦免了他。 刘表家事与荆州投降: 刘琦避祸: 当初,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刘琮。刘表为刘琮娶了后妻蔡氏的侄女为妻,蔡氏因此喜爱刘琮而厌恶刘琦。刘表的妻弟蔡瑁、外甥张允都受到刘表宠信,他们天天在刘表面前诋毁刘琦而称赞刘琮。刘琦深感不安,向诸葛亮请教保全自己的办法,诸葛亮不回答。后来刘琦请诸葛亮到后花园高楼上,令人撤去梯子,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您口中说出,只进入我的耳中,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您难道没看到春秋时晋国的申生留在国内遇害,而重耳(晋文公)逃亡在外反而安全吗?”刘琦顿时醒悟,暗中谋划离开襄阳的机会。正好黄祖被杀,刘琦请求接替黄祖的职位,刘表便任命刘琦为江夏太守。后来刘表病重,刘琦回襄阳探病。蔡瑁、张允担心他们父子相见会感动亲情,刘表可能改变主意托付后事,就对刘琦说:“将军(刘表)命您镇守江夏,责任重大;如今您擅离职守回来,必定会惹他发怒。损害父亲的欢心,加重他的病情,这不是孝顺之道。”于是将刘琦挡在门外,不让他见刘表。刘琦流着眼泪离开。刘表去世后,蔡瑁、张允等人就拥立刘琮继任荆州牧。 刘琮投降: 刘琮将侯爵的印信(刘表封成武侯)授予刘琦,让他继承爵位。刘琦大怒,把印信扔在地上,准备借奔丧之机起兵发难。正在这时,曹操大军已到荆州,刘琦只得逃往江南。 劝降: 章陵太守蒯越及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投降曹操,说:“逆顺有根本的道理,强弱有固定的形势。以臣属的身份抗拒君主,是大逆不道;以新掌控的荆州(楚地)来对抗中原朝廷,必然危险;用刘备去抵挡曹公,更是不当。这三方面我们都处于劣势,凭什么抵抗敌人?而且将军您自己估计比得上刘备吗?如果刘备抵挡不住曹公,那么即使我们保全整个荆州也不能自存;如果刘备足以抵挡曹公,那么他就不会屈居将军之下了。”刘琮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刘备南撤: 九月,曹操到达新野,刘琮于是献出整个荆州投降,派人拿着符节迎接曹操。曹操的将领们怀疑刘琮有诈,娄圭说:“天下纷乱,各方都想借朝廷的名义抬高自己。如今他拿着符节来迎接,一定是真心归顺。”曹操于是率军前进。当时刘备驻军樊城,刘琮不敢把投降的事告诉他。过了很久刘备才察觉,派亲信去问刘琮,刘琮派属官宋忠去向刘备传达旨意(投降决定)。此时曹操大军已到宛城,刘备大惊失色,对宋忠说:“你们这些人如此办事,不早点告诉我,如今大祸临头才告诉我,不是太过分了吗!”拔出刀指着宋忠说:“现在砍下你的头,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况且大丈夫临别时也不屑于杀你这种人。”放走了宋忠。于是召集部属商议对策。有人劝刘备进攻刘琮,夺取荆州。刘备说:“刘荆州(刘表)临终时托孤于我,我若背信弃义只求自保,这种事我不做,否则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刘荆州!”刘备率领部众撤离,经过襄阳时,停下马呼喊刘琮;刘琮害怕,不敢露面。刘琮的左右亲信和荆州的士民很多都归附了刘备。刘备到刘表墓前辞别,痛哭流涕而去。到达当阳时,跟随刘备的百姓已有十余万人,辎重车几千辆,每天只能走十余里。刘备另派关羽率船队数百艘,命令他到江陵会合。有人对刘备说:“应赶快行军保住江陵,如今虽然人多,但能打仗的士兵很少,如果曹军追到,怎么抵抗?”刘备说:“成就大事必须以人为本,如今百姓归附我,我怎能忍心抛弃他们!” 习凿齿评论: 习凿齿评论说:刘备虽然处境艰难危险,但他的信义更加昭着;形势紧迫危急,但他的言论不失正道。他追念刘表的旧恩,情义感动三军将士;眷恋追随他的义士,甘心与他们同败。他最终能成就大业,不正是应该的吗! 王威之计: 刘琮的部将王威劝刘琮说:“曹操听说将军已经投降,刘备也已逃走,必然松懈无备,只率轻装部队先行推进。如果拨给我几千奇兵,在险要之处伏击,可以擒获曹操。擒获曹操,就能威震四海,岂止是保住今日的地位!”刘琮没有采纳。 长坂坡之战: 曹操因江陵存有大量军用物资,怕刘备抢先占据,于是留下辎重,轻装急行赶到襄阳。听说刘备已经过去,曹操亲率精锐骑兵五千人急速追赶,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在当阳县的长坂坡追上刘备。刘备丢下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人骑马逃走。曹操俘获了大量的人马和辎重。 赵云救阿斗: 徐庶的母亲被曹军俘获,徐庶向刘备告辞,指着自己的心说:“我本想与将军共图王霸大业的,全凭这颗心。如今老母失散,方寸已乱,对大事已无益处,请就此告别。”于是投奔曹操。 张飞断后: 张飞率领二十名骑兵断后,他据守河岸,拆断桥梁,怒目横矛,喝道:“我是张翼德(张飞字益德),谁敢来决一死战!”曹军无人敢靠近。 赵云忠勇: 有人告诉刘备:“赵云已向北逃走了。”刘备将手戟掷向那人,说:“子龙(赵云字)绝不会丢下我逃跑。”不一会儿,赵云怀抱刘备的儿子刘禅,与关羽的船队会合,得以渡过沔水(汉水),遇到刘琦率领的一万余军队,一起退到夏口。 曹操安抚荆州: 曹操进军江陵,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连同蒯越等人,共有十五人被封侯。曹操释放了被刘表囚禁的韩嵩,用朋友的礼节对待他,让他品评荆州人士的优劣,然后都提拔任用。任命韩嵩为大鸿胪,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邓羲为侍中。荆州大将、南阳人文聘率军在外驻守,刘琮投降时,曾召文聘,想让他一起投降。文聘说:“我不能保全荆州,只能待罪而已!”等到曹操渡过汉水,文聘才来拜见曹操。曹操说:“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文聘说:“从前我不能辅佐刘荆州(刘表)效忠国家;荆州虽已失陷,我仍常想据守汉水,保全境内。活着不辜负孤弱的刘琮(指未背弃刘表之托),死后无愧于地下的故主(刘表)。然而我的打算未能实现,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内心实在悲痛惭愧,无颜早见明公!”说完唏嘘流涕。曹操也为之感伤,称呼他的字说:“仲业,你真是忠臣啊!”对他厚礼相待,让他统领原来的军队,任命他为江夏太守。 荆州士人归曹: 当初,袁绍在冀州时,曾派使者迎接汝南郡的士大夫。西平人和洽认为冀州地势平坦,民风强悍,是英雄豪杰争夺之地,不如荆州地势险要,民风柔弱,易于安身,于是去投奔刘表。刘表用上宾之礼待他。和洽说:“我之所以不投奔袁本初(袁绍),是为了避开是非纷争之地。昏聩时代的君主,不可过分亲近,久留不去,谗言邪念就会兴起。”于是南迁到武陵郡。 刘表征召南阳人刘望之为从事。刘望之的两位好友都因被谗言毁谤而被刘表杀害,刘望之又因直言劝谏不合刘表心意,弃官回乡。刘望之的弟弟刘廙对他说:“从前赵简子杀窦犨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便返回(意指君主杀贤人,贤人应远离)。如今哥哥您既然不能像柳下惠那样随和处世,就应该学范蠡远走他乡。坐等与时代隔绝,恐怕不行。”刘望之没有听从,不久也被刘表杀害。刘廙逃奔扬州。 南阳人韩暨为躲避袁术的征召,迁居到山都山。刘表又征召他,他就逃到孱陵隐居。刘表非常恼恨他。韩暨害怕,只好接受任命,担任宜城县长。 河东人裴潜也受到刘表礼遇。裴潜私下对王畅的儿子王粲和河内人司马芝说:“刘州牧(刘表)没有霸王之才,却想效法周文王(意指想割据称王),他的败亡指日可待了!”于是南迁到长沙郡。 曹操占领荆州后,征召韩暨为丞相士曹属(丞相府属官),裴潜参与丞相府的军事,和洽、刘廙、王粲都担任丞相府掾属,司马芝担任菅县县令,以顺应荆州人士的愿望。 冬季,十月,癸未朔日(十月初一): 发生日食。 鲁肃献策与孙刘联盟: 鲁肃请行: 当初,鲁肃听说刘表去世,就对孙权说:“荆州与我们接壤,地势险要坚固,沃野万里,百姓富足,如果能占据它,这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如今刘表刚死,他的两个儿子不和,军中将领也分成两派。刘备是天下的枭雄,与曹操有矛盾,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嫉妒他的才能而不重用他。如果刘备与刘表儿子同心协力,上下一致,那么我们就应安抚他们,与他们结盟友好;如果他们离心离德,我们就应另做打算,以成就大事。我请求奉命去吊唁刘表,慰劳军中掌权的人,并劝说刘备安抚刘表部众,同心协力,共同对付曹操。刘备一定会高兴地听从。如果能够成功,天下就可以平定了。现在不赶快去,恐怕会被曹操抢先一步。”孙权立即派鲁肃出发。 当阳会晤: 鲁肃到达夏口时,听说曹操已向荆州进发,便日夜兼程赶路。等他到达南郡时,刘琮已经投降,刘备正向南撤退。鲁肃直接去迎接刘备,在当阳长坂坡与刘备相会。鲁肃转达了孙权的意图,谈论天下形势,表达了孙权的关切,然后问刘备:“刘豫州(刘备曾为豫州牧)现在打算去哪里?”刘备说:“我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交,想去投奔他。”鲁肃说:“孙讨虏将军(孙权)聪明仁惠,敬重贤才,礼遇士人,江南的英雄豪杰都归附他,现已占据六郡,兵精粮足,足以成就大事。如今为您考虑,不如派心腹之人主动与江东结盟,共同成就大业。而您想去投奔吴巨,吴巨是个平庸之人,又处在偏远的苍梧,很快就要被人吞并,哪里值得托身呢!”刘备听后非常高兴。鲁肃又对诸葛亮说:“我是诸葛子瑜(诸葛亮之兄诸葛瑾)的朋友。”两人当即结为好友。诸葛子瑜就是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他避乱到江东,担任孙权的长史。刘备采纳了鲁肃的建议,率军进驻鄂县的樊口。 赤壁之战: 诸葛亮赴柴桑: 曹操从江陵将要顺长江东下。诸葛亮对刘备说:“形势危急了,请让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于是与鲁肃一起去见孙权。诸葛亮在柴桑见到孙权,劝说道:“天下大乱,将军在江东起兵,刘豫州在汉水以南聚集部众,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如今曹操已基本铲除主要对手(指袁绍等),接着又攻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才逃到这里。希望将军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来应对当前局面。如果能用吴、越的兵力与中原抗衡,不如早点与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为什么不放下武器,捆起铠甲,向曹操称臣呢!如今将军表面上服从朝廷,内心却犹豫不决,事态紧急而不能决断,大祸临头就没有几天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投降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尚且能坚守节义不受屈辱;何况刘豫州是皇室后裔,英才盖世,众人仰慕他如同水流归海!如果大事不成,那是天意,怎能屈服于曹操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拿整个东吴的土地和十万大军,去受制于人。我的主意已定!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抵挡曹操;可是刘豫州刚刚战败,怎能抵抗这个强敌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坡战败,但如今陆续归队的战士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还有一万人,刘琦集结的江夏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追赶刘豫州时,轻骑兵一天一夜急行三百余里,这正是所谓的‘强弩射出的箭,到了射程尽头,连鲁地产的薄绢也穿不透’。所以《兵法》以此为禁忌,说‘必定会使上将军受挫’。况且北方人不习惯水战;再者,荆州百姓归附曹操,只是迫于兵势,并非心服。现在将军如果能派一员猛将统领几万军队,与刘豫州同心协力,必定能打败曹军。曹军一败,必定退回北方;这样,荆州与东吴的势力就会强大,三国鼎立的局面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听后大为高兴。 孙权内部争议: 孙权召集部属商议。这时,曹操派人送信给孙权说:“近来我奉天子之命讨伐有罪之人,军旗南指,刘琮束手投降。如今我统领水军八十万,准备与将军在吴地会猎(意指决战)。”孙权把信给群臣看,众人无不震惊失色。长史张昭等人说:“曹操是豺虎,挟持天子征讨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名义说话;如今抗拒他,事情更不顺理。而且将军可以抗拒曹操的最大凭借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已得荆州,完全占据其地,刘表训练的水军,蒙冲斗舰数以千计,曹操全部用来沿江布防,再加上步兵,水陆并进,长江天险已与我们共有。而双方兵力的多少,更不可相提并论。我们认为最好的计策不如迎接曹操(投降)。”唯独鲁肃沉默不语。孙权起身去厕所,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的意思,握住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说:“刚才观察众人的议论,纯粹是想贻误将军,不值得和他们共谋大事。像我鲁肃这样的人可以投降曹操,但将军您却不行。为什么这样说?我投降曹操,曹操会把我送回乡里,品评名位,至少还能当个下曹从事(低级官吏),乘牛车,带随从,与士大夫们交往,逐步升迁仍可做到州郡长官。将军您投降曹操,能有什么归宿呢?希望您早定大计,不要采纳他们的意见!”孙权叹息说:“这些人的主张,太令我失望了。现在你阐明大计,正与我的想法相同。” 周瑜主战: 当时周瑜奉命到番阳,鲁肃劝孙权召周瑜回来。周瑜回来后,对孙权说:“曹操名义上是汉朝丞相,其实是汉朝奸贼。将军以神武英雄的才略,又凭借父兄的基业,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军队精锐,物资充足,英雄豪杰乐于效命,正应当横行天下,为汉朝铲除奸邪;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怎么能投降他呢?请让我为将军分析:如今北方尚未完全平定,马超、韩遂还在关西,是曹操的后患;而曹操舍弃鞍马,依靠舟船,来与吴越水军争锋;现在又正值严寒,战马缺乏草料;驱使中原士兵远道跋涉来到江南水乡,水土不服,必定发生疾病。这几项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却冒险行事。将军擒获曹操,就在今日!我请求率领精兵数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击破曹军!”孙权说:“曹操老贼想废掉汉帝自立已久,只是顾忌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如今那几位英雄都已被他消灭,只剩下我了。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迎战,正合我意,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于是拔刀砍向面前的奏案,说:“众将领官吏胆敢再说应当投降曹操的,就和这奏案一样!”于是散会。 周瑜再析军情: 当天夜里,周瑜再次拜见孙权说:“那些人只看到曹操信中说有水陆军八十万就各自恐惧,不再分析其中虚实,就提出投降主张,太没道理了。现在据实分析:他所率领的中原军队不过十五六万,而且长期征战,早已疲惫不堪;所收编的刘表军队,最多也只有七八万人,尚且三心二意。用疲惫染病的士兵控制三心二意的降卒,人数虽多,实在不足畏惧。我只要有精兵五万,就足以制服敌人,希望将军不必忧虑!”孙权拍着周瑜的背说:“公瑾(周瑜字),你说到这里,很合我的心意。子布(张昭字)、元表(秦松字元表)等人,只顾妻子儿女,怀着个人打算,很令我失望;只有你和子敬(鲁肃字)与我同心,这是上天派你们两人来辅佐我!五万精兵难以在仓促之间集合,我已挑选了三万人,船只、粮草和武器都已备齐。你和子敬、程公(程普)就先行出发,我会继续调拨人马,多运物资粮草,做你的后援。你能战胜曹操的话,就决一胜负;万一战事不利,就退到我这里来,我当亲自与曹操决一死战。”于是任命周瑜、程普为左、右督(正副统帅),率兵与刘备合力迎战曹操;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参谋长),协助谋划方略。 刘备见周瑜: 刘备驻扎在樊口,每天派巡逻的官吏在江边眺望等候孙权的军队。官吏望见周瑜的船队,飞马报告刘备,刘备派人前去慰劳。周瑜说:“我有军务在身,不能委托别人代行职责;倘若刘豫州能屈尊前来,正是我所希望的。”刘备于是乘一只小船去见周瑜,问道:“如今抵抗曹公,深为得计。不知您带来多少战士?”周瑜说:“三万人。”刘备说:“可惜少了点。”周瑜说:“这已足够用了,豫州您只管看我如何击破曹军。”刘备想请鲁肃等人来一起谈话,周瑜说:“接受军令不得随意委托他人代理。如果您想见子敬,可以另去拜访他。”刘备既感到惭愧又很高兴。 火烧赤壁: 孙刘联军向前推进,与曹操在赤壁相遇。当时曹军中已发生瘟疫。刚一交战,曹军失利,退驻长江北岸。周瑜等驻扎在南岸。周瑜部将黄盖说:“如今敌众我寡,难以持久。曹军正把战船连接起来,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将其击溃。”于是选取蒙冲战船十艘,装上干燥的芦苇和枯柴,里面浇上油,外面裹上帷幕,上面竖起旌旗,又在船尾系上快艇。黄盖先派人送信给曹操,谎称打算投降。当时东南风正急,黄盖将十艘战船排在最前面,到江心时升起船帆,其余的船在后依次前进。曹军官兵都走出营来站着观看,指着船说黄盖来投降了。距离曹军还有二里多远时,十艘船同时点火。火烈风猛,船像箭一样向前飞驰,把曹军战船全部烧尽,火势还蔓延到岸上的营寨。顷刻之间,烈焰冲天,曹军人马被烧死淹死的很多。周瑜等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战鼓雷鸣,大举进攻,曹军大败。曹操率军从华容道徒步撤退,遇到泥泞,道路不通,天又刮起大风,曹操让老弱残兵背草填路,骑兵才得以通过。那些老弱残兵被人马践踏,陷在泥中,死伤很多。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击曹操直到南郡。这时曹军又饿又病,死亡大半。曹操于是留下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镇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镇守襄阳,自己率军退回北方。 战后局势: 夷陵之战: 周瑜、程普率领几万人马,与驻守江陵的曹仁隔长江对峙,尚未交战。甘宁请求率军先直接攻取夷陵。甘宁率军前往,很快攻下夷陵,随即入城防守。益州将领袭肃率领全军投降,周瑜上表请求将袭肃的部队增补给横野中郎将吕蒙。吕蒙极力称赞:“袭肃有胆识才干,而且仰慕教化远道来降,从道义上讲应该增加他的兵力,不应削夺。”孙权认为他说得对,就把部队归还袭肃。曹仁派兵包围甘宁,甘宁形势危急,向周瑜求救。吴军将领认为兵力太少,不足以分兵救援。吕蒙对周瑜、程普说:“留凌公绩(凌统字公绩)在江陵,我与您前去解围,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担保凌公绩能守住十天。”周瑜采纳了他的建议,在夷陵大破曹仁军队,缴获战马三百匹返回。于是吴军将士士气倍增。周瑜率军渡过长江,驻兵北岸,与曹仁对峙。 孙权攻合肥: 十二月,孙权亲自率军包围合肥,派张昭进攻九江郡的当涂县,未能攻克。 刘备收取江南四郡: 刘备上表推荐刘琦为荆州刺史,率军南下攻取长江以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全都投降。庐江郡的营帅雷绪率领部众几万人归顺刘备。刘备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派他督察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收赋税以补充军需;任命偏将军赵云兼任桂阳太守。 张松怨曹: 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攻下荆州,派别驾张松去向曹操表示敬意。张松身材矮小,行为放荡,但见识精辟,处事果断。曹操当时已平定荆州,赶走刘备,不再像从前那样礼贤下士。主簿杨修建议曹操征召张松为僚属,曹操没有采纳。张松因此怨恨曹操,回到益州后,劝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与刘备结交,刘璋听从了。 习凿齿再论: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齐桓公因一次(伐楚)自夸功劳而招致九国背叛,曹操因一时骄傲自负而使天下三分。他们都是勤勉努力数十年,却在顷刻之间毁弃了成果,岂不可惜! 田畴拒封后续: 曹操追念田畴的功劳,后悔以前允许他辞让封爵,说:“这是成全他一个人的志向,而损害了国家的法制。”于是又用先前要封的爵位来封田畴。田畴上书,表达诚意,誓死不肯接受。曹操不听,想强迫他接受,甚至四次施加压力,田畴始终不受。有关官员弹劾田畴说:“田畴洁身自好,违背正道,只知固守小节,应该免去官职,加以惩处。”曹操把此事交给世子曹丕和众大臣讨论。曹丕认为:“田畴的行为与楚国令尹子文辞让俸禄、申包胥逃避赏赐相同(都是高洁行为),不应勉强,以成全他的节操。”尚书令荀彧、司隶校尉钟繇也认为可以尊重田畴的意愿。曹操还是想封田畴为侯。田畴一向与夏侯惇交好,曹操派夏侯惇用自己的私人交情去劝导田畴。夏侯惇到田畴住处劝他,田畴猜到了他的来意,不再说话。夏侯惇临别时,坚持要田畴接受,田畴说:“我是个辜负了刘州牧(刘虞)的恩义、逃亡在外的人。承蒙曹公恩典保全性命,已是万幸,怎么能靠出卖卢龙要塞的计策(指献计破乌桓)来换取封赏呢?纵然国家特别厚待我,难道我内心不惭愧吗!将军您是深知我的,尚且如此相逼,如果实在不得已,我情愿一死,在您面前自刎。”话未说完,已泪流满面。夏侯惇把情况报告曹操,曹操叹息,知道无法使田畴屈服,于是任命他为议郎。 曹操丧子: 曹操的小儿子曹冲(字仓舒)去世。曹操极为悲痛惋惜。司空掾邴原的女儿也早亡,曹操想请求将邴原的女儿与曹冲合葬。邴原推辞说:“为夭折的孩子举行婚礼(合葬),不合礼仪。我之所以能为您效劳,您之所以厚待我,都是因为我们能严守古代圣贤的经典而不违背。如果我听从您的命令,就成了平庸之人,您这样厚待我又有什么用呢?”曹操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贺齐平贼: 孙权派威武中郎将贺齐讨伐丹阳郡黟县、歙县的山贼。黟县贼帅陈仆、祖山等二万户人驻扎在林历山上,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无法进攻。军队驻扎了一个多月。贺齐暗中招募身手敏捷的壮士,在隐蔽险峻的地方,乘夜色用铁戈(带长柄的刀)开凿山壁悄悄攀登上去,再用布带把下面的人拉上来。上去一百多人后,让他们分布在四面,擂鼓吹号。山贼大惊,守卫险要路口的人全都逃回大寨。贺齐大军因此得以登山,大败山贼。孙权于是分出黟、歙两县部分地区设立新都郡,任命贺齐为太守。 第66章 【汉纪五十八】 汉献帝建安十四年(己丑年,公元209年) 春季,三月: 曹操率军抵达谯县。 孙权围攻合肥: 孙权围攻合肥很久也没能攻下。他打算亲自率领轻装骑兵冲击敌人,长史张纮劝谏说:“兵器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如今您依仗着旺盛的锐气,轻视凶暴的敌人,全军将士,无不感到心寒。即使能斩杀敌将、拔取敌旗,威震战场,那也只是偏将的责任,不是主将应该做的。希望您抑制像孟贲、夏育那样的匹夫之勇,而胸怀称霸称王的谋略。”孙权这才停止行动。曹操派将军张喜率军救援合肥,但很久没有到达。扬州别驾、楚国人蒋济秘密向刺史建议,假装得到张喜的书信,说步兵骑兵四万人已到达雩娄,并派遣主簿去迎接张喜。他们派出三批使者携带书信去通知城中守将,其中一批成功进城,另外两批被孙权军队俘获。孙权信以为真,急忙烧毁围城工事撤走。 秋季,七月: 曹操率领水军从涡水进入淮河,经肥水,在合肥驻军,开凿芍陂进行屯田。 冬季,十月: 荆州发生地震。 十二月: 曹操率军返回谯县。 庐江叛乱: 庐江郡人陈兰、梅成占据灊县、六安县反叛。曹操派荡寇将军张辽讨伐并斩杀了他们。于是曹操命令张辽与乐进、李典等率领七千多人驻守合肥。 周瑜攻占江陵: 周瑜攻打曹仁一年多,杀伤曹军甚众,曹仁弃城逃走。孙权任命周瑜兼任南郡太守,驻守江陵;任命程普兼任江夏太守,治所设在沙羡;任命吕范兼任彭泽太守;任命吕蒙兼任寻阳县令。刘备上表推荐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适逢刘琦去世,孙权任命刘备兼任荆州牧,周瑜分出长江南岸的土地给刘备。刘备在油口建立营寨,将此地改名为公安。孙权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刘备为妻。孙权的妹妹才智敏捷,性格刚强勇猛,有她几位兄长的风格,身边侍婢一百多人,都持刀侍立。刘备每次进入内宅,心里常常感到惶恐不安。 蒋干游说周瑜: 曹操秘密派遣九江人蒋干前去游说周瑜。蒋干以才辩闻名于长江、淮河之间,他身穿布衣,头戴葛巾,假托私人拜访来见周瑜。周瑜出来迎接他,站着对蒋干说:“子翼(蒋干字)真是辛苦,远涉江湖,是为曹操来做说客的吧?”于是邀请蒋干一同参观军营,巡视仓库、军用物资、武器装备等,然后设宴招待,向他展示侍从、服饰、珍宝、古玩等物。周瑜对蒋干说:“大丈夫处世,遇到知己的君主,表面上是君臣关系,实际上亲如骨肉,言听计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即使苏秦、张仪重生,能改变我的心意吗?”蒋干只是微笑,始终没有说什么劝降的话。蒋干回去后向曹操报告,称赞周瑜气度宽宏,情致高雅,不是言辞所能离间的。 和洽论选才: 丞相掾和洽对曹操说:“天下的人才,品德和才能各不相同,不能用单一的标准去选拔。过分节俭朴素,自己修身养性可以,但以此衡量一切事物,失误或许很多。如今朝廷上的议论,官吏中凡是穿新衣、乘好车的,就被认为不清廉;外表不加修饰、衣服破旧的,就被称为廉洁。以致于士大夫们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藏起自己的车马服饰;朝廷大官,有的甚至自己提着饭食进入官署办公。树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适中,这样才能持续下去。现在推崇一种难以普遍做到的行为来约束不同的人,勉强推行,必定使人疲惫不堪。古代伟大的教化,关键在于顺应人情。凡是偏激诡诞的行为,就容易隐藏虚伪。”曹操认为他说得好。 汉献帝建安十五年(庚寅年,公元210年) 春季,曹操下令唯才是举: 曹操下令说:“孟公绰做晋国赵氏、魏氏的家臣是才力有余的,但不能胜任滕、薛这样小国的大夫。如果一定要是廉洁之士才能任用,那么齐桓公怎么能称霸当世呢!诸位要帮助我选拔那些出身卑微但有才能的人,只要有才能就举荐上来,让我能够任用他们!” 二月,乙巳朔(初一): 发生日食。 冬季: 曹操在邺城修建铜雀台。 十二月,己亥: 曹操下令说:“我最初被举荐为孝廉时,自认为本不是隐居山林的知名人士,恐怕被世人看作平庸愚钝,想好好处理政务,推行教化,以建立名誉。所以在济南任国相时,铲除残暴,革除弊端,公正地选拔人才。因此受到豪强势力的怨恨,我恐怕给家族招来灾祸,就借口有病回到家乡。当时年纪还轻,就在谯县东面五十里处修建书房,打算秋夏读书,冬春打猎,计划这样过二十年,等天下太平后再出来做官。然而未能如愿,被朝廷征召为典军校尉,于是改变主意,想为国家讨伐叛逆,建立功勋,使墓道前的石碑上能刻写‘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我当时的志向。而后遇到董卓之乱,我兴起义兵。后来担任兖州牧,击败并收降黄巾军三十万人;接着讨伐袁术,使他穷困沮丧而死;打败袁绍,将其两个儿子斩首;再平定刘表,于是安定天下。我身为宰相,作为臣子已达到尊贵的顶点,已超出了我原来的愿望。假使国家没有我,不知会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或许有人看到我势力强盛,又生性不相信天命,恐怕他们私下猜度,说我有篡位自立的野心,每每想到这些,内心就感到不安,所以向各位说明我的心意,这都是肺腑之言啊。然而要我立刻放弃所统领的军队,交还给主管官员,回到我的封地武平侯国,这实在不行。为什么呢?我确实担心一旦离开军队就会被人谋害,既是为子孙后代着想,也考虑到我一垮台国家就会面临危亡,所以我不能为了追求虚名而遭受实际的灾祸!然而我同时受封四个县,享有三万户的食邑,我有什么德行能配得上呢!天下还未安定,我不能让位;至于封地,是可以退让的。现在我上交阳夏、柘、苦三县,两万户的食邑,只享受武平县一万户的租税,姑且以此减少对我的诽谤议论,稍稍减轻我的责任!” 刘备求督荆州: 刘表的旧部大多归附刘备。刘备因为周瑜拨给他的土地太少,不足以容纳他的部众,就亲自到京口(今江苏镇江)面见孙权,请求都督荆州。周瑜上书给孙权说:“刘备以枭雄的姿态,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熊虎般的猛将,必定不会长久屈居人下,受人驱使。我认为最好的计策是把刘备迁到吴郡,为他大造宫室,多送他美女和珍玩,使他沉溺于声色之中;同时把关羽、张飞二人分开,各置一方,让像我这样的人能胁迫他们一起作战,这样大事就可以定了。如今轻率地割让土地来资助他们的事业,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都在疆场上,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云雨,终究不会是水池中的东西了。”吕范也劝孙权扣留刘备。孙权认为曹操在北方,正应当广招英雄豪杰,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刘备回到公安,很久以后才得知周瑜的计策,叹息说:“天下的智谋之士,见解都差不多。当时诸葛亮劝我不要去,他心里也顾虑这个。我正处在危急关头,不得不去,这真是条险路,差点逃不出周瑜的手心!” 周瑜病逝: 周瑜到京口拜见孙权说:“如今曹操刚在赤壁战败,忧心内部(指朝廷)问题,不可能立即与将军您交战。我请求与奋威将军(指孙瑜)一同进军夺取蜀地,吞并张鲁,然后让奋威将军留下来固守那里,与马超结盟互相支援。我再回来与将军您占据襄阳进逼曹操,这样就有希望夺取北方了。”孙权同意了。奋威将军,是指孙坚弟弟的儿子、奋威将军兼丹杨太守孙瑜。周瑜返回江陵准备行装,在途中病重,写信给孙权说:“人生长短是命中注定的,实在不足惋惜;只恨心中的微小志向未能实现,不能再接受您的教诲了。如今曹操在北方,疆场还未平静;刘备寄居在荆州,如同养虎。天下大事,结局难以预料,这正是朝廷大臣们废寝忘食、您日夜操劳忧虑的时候啊。鲁肃忠诚刚烈,处理事情一丝不苟,可以接替我的职位。倘若我的建议有可取之处,我死了也感到不朽了!”周瑜在巴丘去世。孙权得知后非常悲痛,说:“公瑾(周瑜字)有辅佐帝王的才能,现在突然短命而死,我以后依靠谁呢!”亲自到芜湖迎接周瑜的灵柩。周瑜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孙权为自己的长子孙登娶了周瑜的女儿;任命周瑜的儿子周循为骑都尉,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任命周胤为兴业都尉,把宗室的女儿嫁给他。当初,周瑜受到孙策的友爱,孙策的母亲吴太夫人又让孙权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周瑜。那时孙权还只是将军,将领们和宾客对孙权的礼节还比较简慢,唯独周瑜最先对孙权竭尽恭敬,行君臣之礼。程普因自己年纪较大,多次凌辱周瑜,周瑜却降低身份对待他,始终不与他计较。程普后来自己敬服周瑜并亲近敬重他,告诉别人说:“与周公瑾交往,就像饮美酒一样,不知不觉就陶醉了。” 鲁肃继任,借荆州: 孙权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接替周瑜统领军队,命令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劝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共同抵抗曹操,孙权同意了。于是分割豫章郡设置番阳郡,分割长沙郡设置汉昌郡;又任命程普兼任江夏太守,鲁肃为汉昌太守,驻守陆口。 孙权劝学: 当初,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身居要职掌握大权,不能不学习。”吕蒙推辞说军中事务繁多。孙权说:“我难道是想要你研究经书成为博士吗!只是应当广泛涉猎,了解历史罢了。你说事务多,能比我多吗?我常常读书,自认为大有裨益。”吕蒙于是开始学习。等到鲁肃路过寻阳,与吕蒙谈论,大为吃惊地说:“你现在的才干谋略,已不再是当年吴下的那个阿蒙了!”吕蒙说:“士别三日,就应当刮目相看,大哥你怎么明白得这么晚啊!”鲁肃于是拜见吕蒙的母亲,与吕蒙结为好友后才告别。 庞统受重用: 刘备任命从事庞统代理耒阳县令。庞统在县里不理政事,被免官。鲁肃写信给刘备说:“庞士元(庞统字)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人才。让他担任治中、别驾之类的职务,才能施展他的千里马之才!”诸葛亮也这样对刘备说。刘备接见庞统,与他深入交谈,非常器重他,就任命庞统为治中,对他的亲近和礼遇仅次于诸葛亮,让他与诸葛亮同为军师中郎将。 士燮归附孙权: 当初,苍梧人士燮担任交趾太守。交州刺史朱符被当地夷人贼寇杀害,州郡陷入混乱。士燮上表推荐他的弟弟士壹代理合浦太守,士兼任九真太守,士武代理南海太守。士燮性情宽厚,中原地区的士人大多前去依附他。他在交州称雄,地处万里之外,威望尊崇无人能及,出入时仪仗护卫非常盛大,威震百越。朝廷派南阳人张津担任交州刺史。张津迷信鬼神,常裹着红头巾,弹琴、烧香,诵读道教书籍,说可以有助于教化,结果被他的部将区景杀死。刘表派遣零陵人赖恭接替张津担任刺史。这时苍梧太守史璜去世,刘表又派吴巨接替。朝廷赐给士燮诏书,任命他为绥南中郎将,总督七郡,同时仍兼任交趾太守。后来吴巨与赖恭不和,吴巨发兵驱逐赖恭,赖恭逃回零陵。孙权任命番阳太守、临淮人步骘为交州刺史。士燮率领兄弟听从步骘的指挥。吴巨表面上归附,内心却违背命令,步骘诱杀了吴巨,声威大震。孙权加封士燮为左将军,士燮派遣儿子到孙权处做人质。从此,岭南地区开始归属孙权。 汉献帝建安十六年(辛卯年,公元211年) 春季,正月: 任命曹操的世子曹丕为五官中郎将,设置官属,作为丞相的副手。 三月,关中反叛: 曹操派司隶校尉钟繇讨伐张鲁,命令征西护军夏侯渊等率军从河东郡出发,与钟繇会合。仓曹属高柔劝谏说:“大军西征,韩遂、马超会怀疑是袭击自己,必定互相煽动叛乱。应该先招抚关中三辅地区,三辅如果平定,汉中只需发布一道檄文就能平定。”曹操不听。关中各将领果然怀疑曹操要袭击他们,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部全都反叛,部众十万,占据潼关驻守。曹操派安西将军曹仁总督诸将抵抗,命令他们坚守营垒,不要出战。命令五官将曹丕留守邺城,派奋武将军程昱协助曹丕处理军务,门下督、广陵人徐宣任左护军,留在邺城统率各部,乐安人国渊任留守府长史,总管留守事务。 秋季,七月: 曹操亲自率军攻打马超等人。参与商议的人多数说:“关西士兵善于使用长矛,不挑选精锐部队作前锋,是抵挡不住的。”曹操说:“战争的主导权在我方,不在敌人。敌人虽然善用长矛,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刺不出来,各位只管看着好了。” 八月,曹操破马超: 曹操到达潼关,与马超等隔着潼关对峙。曹操表面上加紧牵制马超,暗地里派遣徐晃、朱灵率领步兵、骑兵四千人渡过蒲阪津,占据黄河西岸扎营。闰八月,曹操从潼关向北渡过黄河。大军先渡,曹操单独与一百多名虎贲卫士留在南岸断后。马超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进攻,箭如雨下,曹操仍然坐在胡床上不动。许褚扶着曹操上船,船夫被流箭射死,许褚左手举起马鞍为曹操遮挡,右手划船。校尉丁斐,放出牛马引诱贼兵,贼兵争抢牛马,曹操才得以渡过黄河。随后曹操从蒲阪渡过西边的黄河,沿着黄河修筑甬道向南推进。马超等退守渭水入黄河口。曹操于是多设疑兵,暗中用船载兵进入渭水,架设浮桥,夜里,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马超等乘夜攻打营寨,被埋伏的士兵击败。马超等驻军渭水南岸,派人送信请求割让黄河以西地区求和,曹操不答应。九月,曹操进军,全军渡过渭水。马超等多次挑战,曹操不应战;马超等又坚持请求割地,并请求送儿子做人质。贾诩认为可以假装答应。曹操再问有什么计策,贾诩说:“离间他们而已。”曹操说:“明白了!”韩遂请求与曹操见面,曹操与韩遂有旧交,于是两人骑马交谈了很长时间,不涉及军事,只说些京都旧事,拍手欢笑。当时秦人、胡人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曹操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想看曹公吗?也不过是个人罢了,并非有四只眼睛两张嘴,只是智谋多一些罢了!”会见结束后,马超等人问韩遂:“曹操说了些什么?”韩遂说:“没说什么。”马超等怀疑韩遂。过了几天,曹操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信中涂改了很多地方,像是韩遂改定的样子;马超等更加怀疑韩遂。曹操于是与马超等约定日期会战。曹操先派轻装部队挑战,交战了很长时间,才派出精锐骑兵两面夹击,大败马超等,斩杀成宜、李堪等。韩遂、马超逃奔凉州,杨秋逃奔安定。 曹操解释战术: 将领们问曹操:“当初,敌人据守潼关,渭水北岸道路空虚,您不从河东郡攻击冯翊,反而在潼关与敌对峙,拖延了时日才北渡黄河,这是为什么?”曹操说:“敌人据守潼关,如果我进入河东,敌人必定会分兵把守各处渡口,那么西河就无法渡过了。我故意大张旗鼓向潼关进军;敌人集中全部兵力南守潼关,西河的防备就空虚了,所以徐晃、朱灵两位将军才能轻易夺取西河;然后我再率军北渡黄河。敌人不能与我争夺西河,就是因为有这两位将军的军队。连接车辆,树立栅栏,修筑甬道向南推进,既是造成敌人无法取胜的态势,又是向敌人示弱。渡过渭水后修筑坚固营垒,敌人挑战不应战,是为了使敌人骄傲自满;所以敌人不筑营垒而只求割地。我顺口答应他们,是为了顺从他们的心意,使他们安心而不加防备,趁机积蓄士卒的力量,一旦发动攻击,就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兵之道变化多端,本来就不拘泥于一种方法。” 曹操论关中: 起初,关中各部将领每次率军到来,曹操就面露喜色。将领们问他原因,曹操说:“关中地域辽阔,如果叛贼各自凭借险要地势抵抗,征讨他们,没有一两年时间是不能平定的。如今他们都聚集到这里,人数虽多,但互不归属,军队没有统一的主帅,可以一举消灭,成功比较容易,我因此高兴。” 冬季,十月: 曹操从长安向北征讨杨秋,包围安定。杨秋投降,曹操恢复了他的爵位,让他留下安抚当地百姓。 十二月: 曹操从安定返回,留下夏侯渊驻守长安。任命议郎张既为京兆尹。张既招纳安抚流民,恢复兴建县城村镇,百姓都很拥戴他。韩遂、马超叛乱时,弘农、冯翊所属县邑大多响应,唯独河东郡的百姓没有异心。曹操与马超等隔渭水对峙时,军队粮草全靠河东郡供给。等到马超等被打败,河东郡还剩余粮草二十多万斛,曹操于是给河东太守杜畿增加俸禄至中二千石。 刘璋迎刘备: 扶风人法正担任刘璋的军议校尉,刘璋不能任用他,又受到与他同州的老乡侨居益州的人的鄙视,法正郁郁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交好,对自己的才干很自负,认为刘璋不足以共谋大事,常常暗自叹息。张松劝刘璋结交刘备,刘璋说:“谁可以当使者?”张松就推荐了法正。刘璋派法正前往,法正推辞,假装不得已才出发。法正回来后,对张松说刘备有雄才大略,两人密谋拥戴刘备作为益州之主。恰逢曹操派钟繇进军汉中,刘璋听说后,内心恐惧。张松趁机劝刘璋说:“曹操的军队天下无敌,如果他利用张鲁的物资攻取蜀地,谁能抵挡!刘备是您的同宗,又是曹操的大仇人,善于用兵。如果让他去讨伐张鲁,张鲁必败。张鲁败亡,益州就强大了,曹操即使再来,也无能为力了。现在州中将领庞羲、李异等人,都仗着功劳骄傲专横,有投靠外敌的意图。如果不请刘备来,那么敌人从外部进攻,百姓在内部作乱,必定是失败之道。”刘璋同意,派法正率领四千人去迎接刘备。主簿、巴西人黄权劝谏说:“刘备有骁勇的名声,现在请他来,如果把他当作部属对待,他不会满意;如果用宾客礼节接待,那么一国不容二主,如果客人安如泰山,主人就有累卵之危了。不如封锁边界,等待局势安定。”刘璋不听,把黄权调出成都去担任广汉县长。从事、广汉人王累,把自己倒吊在州府大门上劝谏,刘璋一概不听。 法正献策取益州: 法正到荆州后,暗中向刘备献策说:“凭着将军您的英才,利用刘璋的懦弱;张松是州中的得力助手,在内部响应;这样来攻取益州,易如反掌。”刘备犹豫不决。庞统对刘备说:“荆州荒凉残破,人才耗尽,东有孙权,北有曹操,很难实现志向。现在益州人口百万,土地肥沃,财富充足,如果真能得到它作为资本,大业就可以成功了!”刘备说:“现在与我势如水火的是曹操。曹操严厉,我就宽厚;曹操残暴,我就仁慈;曹操诡诈,我就忠信。处处与曹操相反,事情才能成功。现在为了小利而失信于天下,怎么办?”庞统说:“天下大乱的时候,本来就不是一种方法能平定的。况且兼并弱小,攻取昏昧,用不合道义的手段夺取,再用合乎道义的手段治理,这是古人所推崇的。如果大事成功之后,封给刘璋一块广大的封地,哪里违背信义呢!现在不夺取,终究会被别人得到。”刘备认为有理。于是留下诸葛亮、关羽等守卫荆州,任命赵云兼任留营司马,刘备率领数万步兵进入益州。孙权听说刘备西进,派船只接妹妹回吴,而孙夫人想把刘备的儿子刘禅带回吴国,张飞、赵云带兵在长江上拦截,才夺回刘禅。 刘备入蜀: 刘璋命令沿途各地供应接待刘备,刘备入境就像回到家里一样,前后获赠的物资数以亿计。刘备到达巴郡,巴郡太守严颜拍着胸口叹息说:“这正是人们说的‘独自坐在深山里,放出老虎来护卫自己’啊!”刘备从江州向北经由垫江水到达涪县。刘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多人,车辆帐幔,光彩夺目,前去会见他。张松让法正告诉刘备,就在会面时袭击刘璋。刘备说:“这事不能仓促!”庞统说:“现在趁会面抓住他,将军您不用劳师动众就能坐定一州。”刘备说:“刚进入别人的地方,恩德信义还未显现,这样做不行。”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大司马,兼任司隶校尉;刘备也推举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兼任益州牧。两人部下的官兵,也互相交往,欢宴饮乐一百多天。刘璋给刘备增兵,厚加资助,让他去攻打张鲁,又命他督领白水关的驻军。刘备合并各军共三万多人,车甲、器械、物资极为充足。刘璋返回成都,刘备北上到达葭萌,没有立即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收买人心。 汉献帝建安十七年(壬辰年,公元212年) 春季,正月: 曹操回到邺城。献帝下诏,允许曹操朝拜时司仪只报官职不报姓名,上殿可以不行小步快走之礼,可以佩剑穿鞋上殿,依照汉初萧何的先例。 田银、苏伯叛乱: 曹操西征时,河间人田银、苏伯反叛,煽动幽州、冀州的百姓。五官将曹丕打算亲自率军去讨伐,功曹常林说:“北方的官员百姓,乐于安定,厌恶动乱,服从朝廷教化已久,安分守己的人占多数;田银、苏伯聚集乌合之众,不能造成大的危害。现在大军远在边疆,外面有强大的敌人,将军您是天下的柱石,轻易出动远征,即使成功也不算威武。”于是曹丕派遣将军贾信去讨伐,很快就消灭了叛军。剩下的贼寇一千多人请求投降,参与商议的人都说:“曹公过去有法令,被包围以后才投降的不赦免。”程昱说:“那是战乱时期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大致安定,不能诛杀降兵;即使要杀,也应该先请示。”参与商议的人都说:“军事行动可以专断,不必请示。”程昱说:“所谓专断,是指临时有紧急情况。现在这些叛贼已在贾信控制之中,所以老臣我不希望将军您擅自诛杀。”曹丕说:“好。”立即报告曹操,曹操果然下令不杀。不久曹操听到程昱的建议,非常高兴,说:“您不仅明了军事谋略,还善于处理别人父子之间的关系。”按旧例:报告击败叛军的文书,杀敌一人报十人。国渊上报杀敌人数时,都据实上报。曹操问他原因,国渊说:“征讨外敌时,多报斩获数量,是为了夸大战功,震慑百姓。河间在我们辖境之内,田银等人反叛,虽然战胜有功,我私下仍感到羞耻。”曹操大为高兴。 夏季,五月,癸未: 诛杀卫尉马腾,并灭其三族。 六月,庚寅晦(三十): 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 发生蝗灾。 马超余部被平定: 马超等人的残余部众驻扎在蓝田,夏侯渊率军讨伐平定。 讨平梁兴: 鄜县叛贼梁兴在冯翊郡抢掠,各县惊恐,都把县府迁到郡城,参与商议的人认为应当迁移到地势险要的地方去。左冯翊郑浑说:“梁兴等已经破败,逃窜藏匿在山谷之中,虽然有跟随的人,大多是受胁迫的。现在应当广开投降之路,宣扬朝廷的威信。而据险自守,这是向敌人示弱。”于是聚集官吏百姓,修整城郭,做好防御准备,招募百姓追捕贼寇,夺回被抢的财物和妇女,将十分之七赏给夺回者。百姓非常高兴,都愿意追捕贼寇;失去妻子的贼寇,也都回来请求投降。郑浑责令他们交出抢来的其他妇女,然后才归还他们的妻子。于是贼寇互相攻击,党羽离散。郑浑又派有恩德信义的官吏和百姓分布到山谷中告谕劝说,出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郑浑便命令各县官员各自回本县安抚聚集百姓。梁兴等恐惧,率残部聚集在鄜城。曹操派夏侯渊协助郑浑讨伐,于是斩杀梁兴,余党全部平定。郑浑是郑泰的弟弟。 九月,庚戌: 献帝封皇子刘熙为济阴王,刘懿为山阳王,刘邈为济北王,刘敦为东海王。 孙权迁治建业: 当初,张纮认为秣陵山川形势优越,劝孙权作为治所;等到刘备向东经过秣陵时,也劝孙权迁居那里。孙权于是修建石头城,把治所迁到秣陵,将秣陵改名为建业。 修建濡须坞: 吕蒙听说曹操打算再次东征,劝说孙权在濡须水口两岸修建坞堡。将领们都说:“上岸攻击敌人,洗洗脚就能上船,要坞堡有什么用!”吕蒙说:“军事有利有不利,打仗不可能百战百胜,如果突然遭遇敌人,步兵骑兵紧逼过来,人连水边都来不及跑到,又怎么能上船呢?”孙权说:“好!”于是修建濡须坞。 冬季,十月: 曹操东征孙权。 董昭劝进与荀彧之死: 董昭对曹操说:“自古以来,人臣匡扶国家,没有像您今天这样大的功劳;有您今天这样大功劳的人,没有长久处于人臣地位的。现在您以德行有缺为耻,乐于保持名誉和节操。然而身居大臣的显赫地位,容易使人对您产生疑虑,这实在不能不慎重考虑啊。”于是与列侯及将领们商议,认为丞相曹操应该晋爵为国公,赐予九锡(九种表示最高礼遇的器物),以表彰特殊的功勋。荀彧认为:“曹公本来是为了匡扶朝廷、安定国家才兴起义兵的,怀有忠贞的诚心,保持谦退礼让的实质。君子爱人应以德行相劝,不应该这样做。”曹操因此很不高兴。等到东征孙权时,曹操上表请求献帝派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乘机就留下荀彧,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的身份随军。曹操进军濡须,荀彧因病留在寿春,服毒自杀。荀彧品行端正而有智谋,喜欢推荐贤能之士,因此当时的人都为他惋惜。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孔子谈论“仁”是非常慎重的。即使是子路、冉求、公西赤这些高足弟子,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诸侯的贤大夫,都不足以称为仁,唯独称赞管仲的仁德,难道不是因为管仲辅佐齐桓公,极大地救助了百姓吗!齐桓公的行为像猪狗一样,管仲不以为耻而辅佐他,他的志向大概在于,不通过齐桓公就不能拯救百姓。汉末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除非有超越当世的才能,否则不能拯救。既然如此,那么荀彧不投靠魏武帝(曹操),还能投靠谁呢?齐桓公的时代,周王室虽然衰弱,但不像建安初年那样。建安初年,天下动荡颠覆,没有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属于汉室所有。荀彧辅佐魏武帝振兴汉室,举荐贤能,训练士卒,运筹决策,征伐四方并取得胜利,于是能够由弱变强,化乱为治,占有天下十分之八的土地,这样的功绩难道在管仲之下吗!管仲没有为公子纠而死,而荀彧却为汉室而死,他的仁德又在管仲之上了!而杜牧竟然认为“荀彧劝魏武帝夺取兖州时把他比作高祖、光武帝,官渡之战不让魏武帝退还许都时把他比作楚汉相争,等到大功告成,却想在汉代博取名声,这就好比教强盗穿墙破柜却不与强盗一同拿赃物,能不算强盗吗?”我认为孔子说“文采胜过质朴就像史官(浮夸)”,凡是史官记载人物言论,必定会加以修饰。那么把魏武帝比作高祖、光武帝、楚汉相争,是史官修饰的文辞,哪里都是荀彉亲口说的话呢!用这个来贬低荀彧,不是他的罪过。而且,假使魏武帝当了皇帝,那么荀彧就是开国第一功臣,会得到和萧何一样的封赏了;荀彧不贪图这个,却宁愿牺牲生命来博取名声,难道是人之常情吗! 十二月: 有彗星出现在五诸侯星宿附近。 刘备与刘璋决裂: 刘备在葭萌关,庞统向刘备建议说:“现在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刘璋既不懂军事,又一向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能平定,这是上策。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倚仗强兵,据守关头(白水关),听说他们多次写信劝谏刘璋,让刘璋打发将军回荆州。将军派人去告诉他们,说荆州有紧急情况,打算回军救援,并让人整理行装,表面上做出要回去的样子。这两个人既佩服将军的英名,又高兴将军离去,估计必定会轻装骑马前来拜见将军,乘机捉住他们,吞并他们的部队,再向成都进军,这是中策。退回白帝城,连接荆州,慢慢再想办法夺取益州,这是下策。如果犹豫不决,将会陷入困境,不能再拖延了。”刘备同意施行中策。后来曹操进攻孙权,孙权要求刘备救援。刘备写信给刘璋说:“孙氏和我本是唇齿相依,而关羽兵力薄弱,现在不去救援,曹操必定夺取荆州,进而侵犯益州边界,这比张鲁的威胁大多了。张鲁是个只求自守的贼寇,不值得忧虑。”于是向刘璋请求增拨一万士兵和军用物资。刘璋只答应拨给四千士兵,其余物资也只给一半。刘备借此激怒他的部众说:“我为益州征讨强敌,将士辛勤劳苦,而刘璋却吝啬财物不肯赏赐,这样怎么能让士大夫拼死作战呢!”张松写信给刘备和法正说:“现在大事眼看就要成功,怎么能放弃这里离开呢!”张松的哥哥、广汉太守张肃,害怕灾祸牵连到自己,就告发了张松的密谋。于是刘璋逮捕并斩杀了张松,下令各关隘守将不得再与刘备往来。刘备大怒,召见刘璋委派的白水关督军杨怀、高沛,责备他们无礼,斩杀了二人;率军径直进至关头,吞并了他们的部队,进而占据涪城。 汉献帝建安十八年(癸巳年,公元213年) 春季,正月,濡须之战: 曹操进军濡须口,号称步兵骑兵四十万,攻破孙权在长江西岸的营寨,俘获其都督公孙阳。孙权率领七万人抵抗,两军相持一个多月。曹操看到孙权的战船、武器精良,军队严整,叹息说:“生儿子就应该像孙仲谋(孙权字);像刘景升(刘表字)的儿子,不过是猪狗罢了!”孙权写信给曹操,说:“春季江水正在上涨,您应当赶快撤军。”另附的一张纸上写着:“您不死,我就不能安宁。”曹操对将领们说:“孙权没有欺骗我。”于是撤军返回。 庚寅: 献帝下诏合并十四州,恢复为九州(此举加强了曹操对核心地区的控制)。 夏季,四月: 曹操回到邺城。 强迁淮南民众: 当初,曹操在谯县时,担心沿江各郡县被孙权攻占,打算把百姓迁移到内地,询问扬州别驾蒋济的意见,说:“从前我与袁绍在官渡对峙时,曾迁移燕县、白马的百姓,百姓没有逃走,敌人也没敢掠夺。现在想迁移淮南百姓,怎么样?”蒋济回答说:“那时我军弱而敌人强,不迁移就会失去百姓。自从击败袁绍以来,您的威名震动天下,百姓没有二心,人人怀念故土,实在不愿意迁移,我担心强行迁移必然引起不安。”曹操不听。不久,百姓互相转告,惊恐不安,从庐江、九江、蕲春到广陵,十多万户人家全都渡过长江向东迁移,长江西岸于是空虚无人,合肥以南,只剩下一座皖城。蒋济后来奉命出使到邺城,曹操接见他,大笑着说:“我本来只是想让百姓躲避贼寇,没想到反而把他们全赶到敌人那里去了!”任命蒋济为丹杨太守。 五月,丙申日: 献帝下诏,将冀州的十个郡封给曹操为魏公,曹操仍以丞相身份兼任冀州牧。同时,加赐代表最高礼遇的九锡之礼,包括: 祭祀用的大辂车、作战用的戎辂车各一辆; 纯黑色的公马八匹; 绣有龙纹的衮冕礼服和配套的赤色礼鞋; 三面悬挂的轩悬之乐和六十四人的八佾之舞; 允许居住朱红色大门(象征王侯)的府邸; 允许使用殿阶专用的斜坡通道(纳陛)登殿; 三百名虎贲卫士(担任护卫); 斧、钺(代表征伐权力)各一件; 红色弓一张,红色箭一百支;黑色弓十张,黑色箭一千支; 用黑黍和香草酿造的酒(秬鬯)一樽,以及配套的玉圭和玉勺。 大雨成灾。 益州谋略: 益州从事、广汉人郑度听说刘备起兵反叛刘璋,对刘璋说:“刘备孤军深入来袭击我们,兵力不足一万,士兵尚未真心归附,军队缺乏后勤辎重,只能靠就地征收野外的谷物充饥。对付他最好的计策,莫过于把巴西、梓潼两郡的百姓全部驱赶到涪水以西,把当地仓库和田野里的谷物,全部烧光;然后修筑高垒,深挖壕沟,按兵不动,静待其变。刘备来了,挑战也不要应战。时间一长,他们找不到物资补给,不出百日,必定自行撤退;等他们撤退时再出击,一定能生擒刘备。”刘备听说后非常厌恶这个计策,去问法正。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采纳,不必担心。”刘璋果然对部下说:“我只听说过抵抗敌人以保护百姓,没听说过惊扰百姓来躲避敌人的。”没有采用郑度的计策。刘璋派遣将领刘璝、冷苞、张任、邓贤、吴懿等人抵抗刘备,结果都战败了,退守绵竹;吴懿则到刘备军中投降。刘璋又派护军、南阳人李严和江夏人费观统领绵竹各军,李严、费观也率领部下向刘备投降。刘备的兵力更加强大,分派将领平定下属各县。刘璝、张任与刘璋的儿子刘循退守雒城,刘备进军包围了雒城。张任率兵在雁桥出战,兵败战死。 秋季,七月: 魏国开始建立祭祀社稷(土地神和谷神)和祖先的宗庙。 魏公曹操娶贵人: 魏公曹操娶了自己的三个女儿为贵人(妃嫔等级之一)。 马超攻占冀城: 当初,魏公曹操追击马超到安定,得知田银、苏伯反叛,便率军返回。参与凉州军事的杨阜对曹操说:“马超有韩信、英布那样的勇猛,又深得羌人、胡人的拥戴;如果大军撤回,不严加防备,陇山以西的各郡恐怕就不属于国家所有了。”曹操撤军后,马超果然率领羌人、胡人袭击陇山以西各郡县,各郡县都起兵响应,只有凉州州治和汉阳郡治所在的冀城(今甘肃甘谷)仍效忠朝廷,坚守城池。马超兼并了陇右所有部队,张鲁又派大将杨昂前来协助他,共有一万多人,围攻冀城。从正月一直围攻到八月,朝廷的救兵也没有来。凉州刺史韦康派别驾阎温出城,向驻扎在长安的夏侯渊告急。但城外包围了好几层,阎温在夜里潜水出城。第二天,马超的士兵发现了水迹,派人追踪抓获了他。马超把阎温押到城下,命令他告诉城里:“东方不会有救兵来了。”阎温却向城内大声呼喊:“大军最多三天就到,你们要努力坚守啊!”城中守军都感动得哭泣,高呼万岁。马超虽然恼怒,但冀城久攻不下,还是慢慢地进一步引诱阎温,希望他能改变主意。阎温说:“侍奉君主,只有一死,绝无二心,而你竟想让长者说出不义的话吗!”马超于是杀了他。不久,外面的救兵始终未到,刺史韦康和汉阳太守打算投降。杨阜痛哭劝谏说:“我们率领父老兄弟以忠义互相勉励,誓死没有二心,就是要为刺史您守住这座城。现在怎么能放弃即将成功的功业,陷自己于不义的名声呢!”刺史、太守不听,打开城门迎接马超。马超入城后,就杀了刺史韦康和太守,自称征西将军、兼任并州牧、总督凉州军事。 夏侯渊救援失败: 魏公曹操派夏侯渊救援冀城,援军未到而冀城已经陷落。夏侯渊离冀城还有二百多里时,马超前来迎战,夏侯渊的军队失利。氐人首领千万(人名)也起兵响应马超,驻军兴国(今甘肃秦安东北),夏侯渊只得率军撤回。 杨阜复仇: 此时,杨阜的妻子去世,他向马超请假回去安葬。杨阜的表兄、天水人姜叙担任抚夷将军,拥兵驻守历城(今甘肃西和县北)。杨阜见到姜叙和他的母亲,痛哭流涕,十分悲伤。姜叙问:“你怎么这样悲伤?”杨阜说:“守城没有守住,主君被杀而不能殉节,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马超背叛父亲(马腾),背叛君主(朝廷),残杀州郡长官,岂止是我杨阜一个人的忧患责任,整个凉州的士大夫都蒙受了耻辱。你手握重兵,独当一面,却没有讨伐逆贼的心思,这就是春秋时赵盾被史书记载弑君的原因啊。马超虽然强大但不讲道义,弱点很多,容易对付。”姜叙的母亲感慨地说:“咄!伯奕(姜叙字),韦使君(韦康)遇难,也是你的责任,难道只是义山(杨阜字)的事吗!人谁能不死?为忠义而死,是死得其所。你只管赶快行动,不要再顾虑我;我自己会为你承担后果,不会让我的风烛残年拖累你。”姜叙于是与同郡人赵昂、尹奉、武都人李俊等人共同谋划讨伐马超,又派人到冀城,联络安定人梁宽、南安人赵衢作为内应。马超抓了赵昂的儿子赵月作为人质。赵昂对妻子王异(一说名异)说:“我们的计划就是这样,事情一定能成功,只是月儿怎么办?”王异厉声回答:“为了洗雪君父(指刺史韦康)的大耻,掉脑袋都不足惜,何况一个儿子呢!” 九月,杨阜击败马超: 杨阜与姜叙起兵,进入卤城(今甘肃礼县盐官镇),赵昂、尹奉占据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北),共同讨伐马超。马超听说后大怒,赵衢趁机欺骗马超,劝他亲自出城攻击。马超出城后,赵衢和梁宽立刻关闭冀城城门,把马超的妻儿全部杀死。马超进退失据,于是袭击历城,捉获了姜叙的母亲。姜母大骂马超:“你这个背叛父亲的逆子,杀害君主的凶残贼人,天地岂能长久容你!你不早点死,还敢厚着脸皮见人吗!”马超杀了她,又杀了赵昂的儿子赵月。杨阜与马超交战,身受五处重伤。马超的军队大败,于是向南逃奔投靠张鲁。张鲁任命马超为都讲祭酒(学官名),并想把女儿嫁给他。有人对张鲁说:“像马超这样连自己亲人都不爱的人,怎么能爱别人呢!”张鲁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曹操封赏讨伐马超有功之人,封侯者十一人,赐予杨阜关内侯的爵位。 冬季,十一月: 魏国开始设立尚书台、侍中以及六卿(指太常、光禄勋等九卿中的六个,或指尚书台下属六曹长官)。任命: 荀攸为尚书令(尚书台长官), 凉茂为尚书仆射(副长官), 毛玠、崔琰、常林、徐奕、何夔为尚书(各曹长官), 王粲、杜袭、卫觊、和洽为侍中(皇帝近侍顾问), 钟繇为大理(最高司法官), 王修为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农业), 袁涣为郎中令(掌管宫殿门户,后改光禄勋)并代理御史大夫(最高监察官)事务, 陈群为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副手,掌监察)。 袁涣得到赏赐,都分送给人,家中没有积蓄,财物匮乏时就向人求取,从不故作高洁以博取名声(不为皦察之行),然而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清廉。当时有传言说刘备死了,群臣都向曹操道贺,只有袁涣没有这样做。 关于肉刑的讨论: 魏公曹操打算恢复古代的肉刑(黥面、劓鼻、刖足等),发布命令说:“从前大鸿胪陈纪(陈群之父)认为死刑中有些可以施加仁恩(减轻为肉刑),御史中丞(陈群)能阐述你父亲的观点吗?”陈群回答说:“臣的父亲陈纪认为,汉朝废除肉刑而增加笞刑(鞭打),本意是提倡仁慈怜悯,但结果被打死的人反而更多,这就是名义上减轻了刑罚(名轻),实际上却加重了(实重)。名义上刑罚轻就容易使人犯罪,实际上刑罚重就会伤害百姓。况且杀人偿命,符合古代法制;至于伤人,有的造成肢体残废,却只处以剃发、做苦役(汉代的髡钳城旦舂刑),这不合道理。如果恢复古代刑罚,对犯淫乱罪的施以宫刑(下蚕室),对盗窃罪的砍断其脚(刖足),就永远不会有淫乱和偷窃的奸犯了。古代的五刑(墨、劓、剕、宫、大辟)所属的条款,虽然不能全部恢复,像这几项,正是当前社会祸患严重的,应该先行施用。按照汉朝法律,罪该处死的犯人,属于不可饶恕的重罪;其他判了死刑但尚有宽恕余地的犯人,可以改判肉刑。这样,施加肉刑所惩罚的与保全性命所能产生的效果(指威慑力)足以相抵了。现在用实际会导致犯人死亡的笞刑,来代替原来不致死的肉刑(指汉文帝废除肉刑后,原该处肉刑的犯人改处笞刑,常被打死),这是重视人的肢体而轻视人的生命啊。”当时参与讨论的人,只有钟繇赞同陈群的意见,其他人都认为不可行。曹操考虑到战事尚未结束,顾及众人的反对意见,就搁置了这个提议。 第67章 【汉纪五十九】 起于甲午年(公元214年),止于丙申年(公元216年),共计三年。 汉献帝建安十九年(甲午,公元214年) 春季,马超向张鲁请求借兵,准备向北攻取凉州。张鲁派马超率军回师围攻祁山。祁山守将姜叙等人向夏侯渊告急求救,将领们商议认为需要等待魏公曹操的命令。夏侯渊说:“魏公远在邺城,距离此地四千多里,等命令传来,姜叙他们肯定已经战败了,这不是救急的办法。”于是立刻率军出发,派张合统领五千步兵骑兵为先锋。马超兵败逃走。当时韩遂驻守在显亲,夏侯渊想袭击他,韩遂闻讯逃走。夏侯渊追到略阳城,距离韩遂只有三十多里。将领们想直接攻城,也有人建议应先攻打兴国的氐人。夏侯渊认为:“韩遂兵力精锐,兴国城池坚固,仓促之间难以攻下,不如转而袭击长离一带的羌人部落。长离的羌人很多都在韩遂军中,他们得知家乡被袭必定会赶回去救援。这样,韩遂如果放任羌人单独回去守家就会势单力孤;如果带兵去救长离,那么我们就可以在野外和他决战,一定能擒获他。”夏侯渊于是留下将领看守辎重,自己率领轻装部队奔袭长离,攻打焚烧羌人的营寨。韩遂果然率军救援长离。将领们看到韩遂兵多,想先扎营挖壕沟再与之交战。夏侯渊说:“我军转战千里,如果现在又扎营挖沟,士兵们就会疲惫不堪,无法再战。敌人虽多,却容易对付。”于是下令击鼓进攻,大败韩遂的军队。接着乘胜包围了兴国。氐王杨千万(原文“千万”应是氐王名)逃奔马超,其部众全部投降。夏侯渊又转而进攻高平、屠各等地的胡人,都将其击败。 三月,汉献帝下诏,规定魏公曹操的地位在诸侯王之上,改授他金质玺印、红色绶带和远游冠(一种高级冠冕)。 夏季,四月,发生旱灾。五月,天降大雨。当初,魏公曹操派庐江太守朱光驻扎在皖城,大力开垦稻田。吕蒙向孙权建议说:“皖城的田地肥沃,一旦稻谷成熟收获,曹军兵力必定增加,应该及早除掉这个隐患。”闰五月,孙权亲自率军攻打皖城。将领们建议堆筑土山,增加攻城器械。吕蒙说:“建造攻城器械和堆土山,必定耗时多日;那时城防已加固,外援也必定赶到,就无法图谋了。况且我们是趁着雨季涨水时来的,如果停留过久,大水退去,回师的道路将非常艰难,我私下认为很危险。现在观察此城,并非十分坚固,凭借三军的锐气,四面同时进攻,用不了多久就能攻下;然后趁着水势未退撤军,这才是全胜之道。”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吕蒙推荐甘宁为升城督(攻城先锋指挥官)。甘宁手持白练(一种丝带),亲自攀爬城墙,身先士卒;吕蒙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亲自擂鼓助威,士兵们奋勇登城。拂晓发起进攻,早饭时分就攻破了城池,俘获了朱光以及男女数万人。不久,张援军抵达夹石,听说皖城已失,便撤军了。孙权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率军回师驻扎在寻阳。 诸葛亮留下关羽镇守荆州,自己与张飞、赵云率军逆长江而上,攻克巴东郡。到达江州时,击败并生擒了巴郡太守严颜。张飞呵斥严颜说:“我大军已到,你为什么不投降,还敢抵抗!”严颜回答说:“是你们无礼,侵夺我们的州郡!我们益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左右将严颜拉出去砍头。严颜神色不变,说:“砍头就砍头,发什么怒!”张飞钦佩他的豪壮,释放了他,并把他当作宾客对待。随后分派赵云从外水(岷江)进军平定江阳、犍为;张飞平定巴西、德阳。 刘备围攻雒城将近一年,军师庞统被流箭射中而死。法正写信给刘璋,分析形势强弱,并说:“左将军(刘备)自起兵以来,对您旧情仍在,实在没有薄待您的意思。我认为您可以考虑改变策略(投降),以保全家族。”刘璋没有回复。不久雒城陷落,刘备进军包围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也率军前来会合。马超知道张鲁不足以共谋大事,加上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多次嫉妒陷害他,马超心中郁闷。刘备派建宁督邮李恢前去劝说,马超便从武都逃入氐人部落,秘密写信给刘备请求归降。刘备派人阻止马超公开行动,暗中派兵支援他。马超抵达后,刘备命他率军驻扎在成都城北,城中军民大为震惊恐惧。刘备包围成都几十天后,派从事中郎涿郡人简雍进城劝说刘璋。当时城中还有精兵三万人,粮食物资足以支撑一年,官吏百姓都愿意死战。刘璋说:“我们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没有给百姓施加什么恩德。百姓苦战三年,暴尸荒野,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于心何安!”于是打开城门,与简雍同乘一辆车出城投降,部下无不流泪。刘备将刘璋迁往公安居住,归还了他的全部财物,并授予他振威将军的印绶。 刘备进入成都,大摆酒宴,犒赏三军将士。取出成都城中官府仓库的金银,分赐给将士们,而粮食物资则归还府库。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共同署理左将军府事务;任命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人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人孙乾为秉忠将军,广汉县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人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人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人刘巴为西曹掾,广汉人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当初,董和在蜀郡任职时,清廉、节俭、公正、耿直,深受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的爱戴信任,被蜀地推举为奉公守法的好官,所以刘备选拔任用他。刘备当初从新野逃往江南时,荆楚一带的士人纷纷追随他,唯独刘巴却北上投奔了魏公曹操。曹操征召他为属官,派他去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正赶上刘备已夺取了三郡,刘巴未能完成任务,想取道交州返回京城。当时诸葛亮在临蒸,写信招揽他,刘巴不从,刘备为此深感遗憾。刘巴便从交趾进入蜀地依附刘璋。等到刘璋准备迎接刘备入蜀时,刘巴劝谏说:“刘备是英雄人物,进来必定成为祸害。”刘备入蜀后,刘巴又劝谏说:“如果让刘备去讨伐张鲁,那等于放虎归山。”刘璋不听,刘巴便闭门称病。刘备进攻成都时,下令军中:“有敢伤害刘巴的,诛灭三族。”等到俘获刘巴,刘备非常高兴。当时益州各郡县都望风归附,只有黄权紧闭城门坚守,直到刘璋投降后,他才投降。于是,董和、黄权、李严等人本是刘璋任用的官员;吴懿、费观等人是刘璋的姻亲;彭羕是被刘璋排挤的人;刘巴是刘备过去忌恨的人;刘备都让他们担任显要的官职,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有志之士,无不争相勉励,益州百姓因此非常和睦。当初,刘璋任命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即将陷落时,许靖曾计划翻越城墙投降刘备,刘备因此看不起他,不打算任用。法正说:“天下有徒有虚名而无其实的人,许靖就是。然而现在主公您刚刚开创大业,不可能挨家挨户去向天下人解释,应该对他表示敬重,以安抚远近之人的期望。”刘备于是对许靖以礼相待并任用了他。 在围攻成都时,刘备曾与将士们约定:“如果大事成功,官府仓库的所有财物,我分毫不取。”等到攻下成都,士兵们都丢下武器,涌向仓库争抢财宝。结果军用物资匮乏,刘备非常忧虑。刘巴建议说:“这很容易解决。只要铸造价值一百文的大钱(直百钱),平抑物价,命令官吏设立官营市场(管理交易)。”刘备采纳了他的建议。几个月后,府库就充实了。当时有人建议把成都着名的土地和住宅分赐给将领们。赵云说:“霍去病曾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国贼不仅仅是匈奴,还不是贪图安乐的时候。必须等到天下都平定了,大家各自返回故乡,归耕本土,那才是合适的。益州百姓,刚刚遭受战乱之苦,田产住宅都应归还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恢复生产,然后才能向他们征调赋税徭役,获得他们的拥护,不应该夺走他们的田宅来赏赐自己喜爱的人。”刘备采纳了他的意见。 刘备袭击刘璋时,留下中郎将、南郡人霍峻守卫葭萌城。张鲁派杨昂引诱霍峻,要求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头你可以拿去,城池你得不到!”杨昂于是退走。后来刘璋的部将扶禁、向存等率领一万多人从阆水逆流而上,围攻霍峻将近一年。霍峻城中只有几百士兵,他趁敌人懈怠松懈之机,挑选精锐出击,大败敌军,斩杀向存。刘备平定蜀地后,从广汉郡分出部分地区设立梓潼郡,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 法正对外统管京畿地区(蜀郡),对内是刘备的主要谋士。他恩怨分明,一顿饭的恩惠、瞪眼的小怨,无不回报,还擅自处死了几个曾诽谤伤害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太过骄横跋扈了,将军您应该禀告主公,抑制他作威作福的行为。”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时,北面畏惧曹操的强大,东面担心孙权的逼迫,近处又害怕孙夫人在身边生变。那时多亏有法正辅佐协助,才使得主公能展翅翱翔,不再受人制约。怎么能禁止法正,让他不能稍微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呢!”诸葛亮辅佐刘备治理蜀地,刑法颇为严厉苛刻,很多人抱怨叹息。法正对诸葛亮说:“当初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秦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如今您凭借威势和武力,占据一州,刚刚建立国家,还没有施加恩惠抚慰百姓;况且按主客之礼(刘备是外来者),也应该降低姿态,希望您能放宽刑法、松弛禁令,以顺应百姓的期望。”诸葛亮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因为暴虐无道,政令苛刻,百姓怨恨,所以一个普通人振臂一呼,天下就土崩瓦解了;高祖在这种情况下,采用宽简的政策,才能成就大业。刘璋昏庸懦弱,从刘焉以来,父子两代统治留下许多弊病,法令松弛,官员互相巴结奉承,德政不能推行,威刑不能整肃。蜀地人士,专权放纵,君臣之间的纲纪逐渐废弛。用官职来宠信他们,官位到了顶点他们就轻视你;用恩惠来顺从他们,恩惠一旦停止他们就怠慢你。造成这些弊病的原因,实在在于此。我现在用严厉的法律来约束他们,法令推行后他们才懂得恩惠;用爵位来限制他们,加官晋爵后他们才懂得荣耀。恩荣并施,上下才有秩序,治国的要领,正在于此。”刘备任命零陵人蒋琬为广都县长。刘备曾因外出游览视察,突然来到广都,看到蒋琬各项政务荒废不理,当时又喝得大醉。刘备大怒,打算将他治罪处死。诸葛亮求情说:“蒋琬是治理国家的大器,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人才。他施政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不追求表面形式,希望主公重新考察他。”刘备一向敬重诸葛亮,才没有治蒋琬的罪,只是仓促间免去了他的官职。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进攻孙权,留下小儿子临菑侯曹植守卫邺城。曹操为儿子们精心挑选属官,任命刑颙为曹植的家丞(总管)。刑颙用礼法规矩严格约束曹植,从不屈从迁就,因此与曹植关系不融洽。庶子(侍从官)刘桢文辞优美,曹植很亲近喜爱他。刘桢写信劝谏曹植说:“君侯您只采撷庶子(指刘桢自己)春花般的文采,却忽视了家丞(刑颙)秋实般的德行,这会招致上天的指责,罪过不小,我实在为您担忧。” 魏国尚书令荀攸去世。荀攸深沉周密,富有智谋,自从跟随魏公曹操征战讨伐,经常在军帐中运筹帷幄,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曹操曾称赞说:“荀彧(字文若)推荐人才,不推荐到合适的职位不罢休;荀攸(字公达)去除恶人,不铲除干净不停止。”又称赞说:“两位荀令君(指荀彧、荀攸)品评人物,时间越久越令人信服,我终生难忘。” 当初,枹罕人宋建趁着凉州动乱,自称河首平汉王,更改年号,设置百官,割据了三十多年。冬季,十月,魏公曹操派夏侯渊从兴国出兵讨伐宋建,包围枹罕,将其攻克,斩杀宋建。夏侯渊又派张合等人渡过黄河,进入小湟中地区,黄河以西的羌人部落全部投降,陇右地区平定。 汉献帝自从建都许昌以来,只是保住皇帝的位置而已,身边的侍卫没有一个不是曹操的人。议郎赵彦曾经为献帝分析时势和对策,曹操知道后厌恶他,便将他杀了。后来曹操有事进殿面见献帝,献帝无法克制自己的恐惧,就说:“您如果愿意辅佐我,就请厚待我;如果不愿意,就求您开恩放了我吧。”曹操大惊失色,俯身叩拜请求退下。按照旧制:三公领兵朝见皇帝时,要命令虎贲卫士持刀挟持。曹操出殿后,回顾左右,吓得汗流浃背;从此以后,再也不来朝见献帝了。董承的女儿是献帝的贵人,曹操杀了董承后,要求献帝处死董贵人。献帝因为董贵人怀有身孕,多次为她求情,都未能得到允许。伏皇后因此心怀恐惧,便写信给父亲伏完,诉说曹操残暴逼迫皇帝的情况,请他秘密谋划除掉曹操,伏完不敢行动。到这时,事情泄露。曹操大怒,十一月,派御史大夫郗虑持符节、策书去收缴皇后的玺绶,任命尚书令华歆为副手,带兵入宫逮捕伏皇后。皇后紧闭宫门,藏在夹墙里。华歆命人毁门破壁,将皇后拖了出来。当时献帝正在外殿,招呼郗虑入座。皇后披头散发,光着脚,边走边哭,经过献帝面前诀别道:“不能再救我一命吗?”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于是将皇后关押在暴室(宫中监狱),幽禁至死;她所生的两个皇子,都被毒酒毒死;伏氏兄弟及宗族被处死的有一百多人。 十二月,魏公曹操抵达孟津。 曹操任命尚书郎高柔为理曹掾(掌管刑狱的属官)。旧法规定:军队出征,士兵逃亡,要拷问追究其妻儿的责任。然而士兵逃亡现象仍然不断。曹操想加重刑罚,连带追究逃亡士兵的父母、兄弟。高柔上书说:“士兵逃亡,确实可恨,然而我听说其中也时常有人后悔。我认为应该宽恕他们的妻儿,这样或许可以诱使他们回心转意。按照原有的法令,本已断绝了他们返回的希望;现在如果再加重刑罚,我恐怕从今以后在军中的士兵,见到一人逃亡,害怕自己也将被诛连,也会跟着逃亡,那样就再也没法用杀戮来制止了。这种重刑不但不能阻止逃亡,反而会使逃亡的人更多!”曹操说:“好!”便停止执行处死家属的法令。 汉献帝建安二十年(乙未,公元215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十八日),立贵人曹氏为皇后;她是魏公曹操的女儿。三月,魏公曹操亲自率军攻打张鲁,准备从武都进入氐人地区。氐人阻塞道路,曹操派张合、朱灵等人将其击败。夏季,四月,曹操从陈仓出散关抵达河池。氐王窦茂率领一万多人,依仗险要地势,不肯降服。五月,曹操率军进攻,屠灭河池。西平、金城等地的将领麹演、蒋石等人共同杀死韩遂,将他的首级送给曹操。 当初,刘备在荆州时,周瑜、甘宁等人多次劝孙权夺取蜀地。孙权派使者对刘备说:“刘璋懦弱无能,不能自保,如果让曹操得到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想先攻取刘璋,再取张鲁,统一南方,那时即使有十个曹操,也不用忧虑了。”刘备回复说:“益州民富地险,刘璋虽然软弱,也足以自守。现在您要兴师动众远征蜀汉,粮草转运万里之外,还想战必胜攻必取,万无一失,就是孙武、吴起在世也难以做到。议论者看到曹操在赤壁失利,就以为他力量衰竭,不会再有长远打算。如今曹操已占有天下三分之二,正打算到沧海饮马,到吴会(江东)阅兵,怎么肯守在原地等着衰老呢!而我们同盟之间无缘无故自相攻伐,把破绽送给曹操,让敌人有机可乘,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况且我和刘璋同是汉室宗亲,希望能凭借祖先英灵匡扶汉朝。现在刘璋得罪了您,我独自感到惶恐,不敢听从您的计划,希望您宽恕(刘璋)。”孙权不听,派孙瑜率领水军前往夏口。刘备不让孙权军队通过,对孙瑜说:“你们如果要取蜀地,我就披发入山隐居,以不失信于天下。”并命令关羽驻守江陵,张飞驻守秭归,诸葛亮据守南郡,刘备自己进驻孱陵。孙权不得已,只得召孙瑜回来。等到刘备西进攻打刘璋时,孙权说:“这个狡猾的贼虏,竟敢如此欺诈我!”刘备留关羽镇守江陵,鲁肃的防区与关羽相邻;关羽多次产生猜疑和敌意,鲁肃常常以友好的态度安抚他。等到刘备已经得到益州,孙权命令中司马诸葛瑾去向刘备索求荆州各郡。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图谋凉州,等凉州平定,就把整个荆州还给你们。”孙权说:“这是借了不还,想用空话拖延时间罢了。”于是任命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长官。关羽则全部驱逐了孙权所派的官员。孙权大怒,派吕蒙统领二万兵马攻取这三郡。吕蒙向长沙、桂阳二郡发出檄文,二郡都望风归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池不降。刘备得知后,亲自从蜀地赶到公安,派关羽去争夺三郡。孙权进驻陆口,指挥各路军队;派鲁肃率领一万人驻扎在益阳(原文“曾阳”应为“益阳”之误)抵御关羽;并用紧急文书召吕蒙,命他放弃零陵,火速回援鲁肃。吕蒙接到文书后,秘而不宣,连夜召集将领部署作战计划;清晨,准备攻打零陵时,吕蒙对郝普的老朋友南阳人邓玄之说:“郝子太(郝普)听说世间有忠义之事,也想效仿,但他不识时务。如今左将军(刘备)在汉中被夏侯渊围困;关羽远在南郡,我们主上(孙权)亲自率军前来对付他。他们正首尾倒悬,自救都来不及,哪还有余力来管这里呢!现在我经过精密的谋划和准备来攻打此城,用不了一天就能攻破,城破之后,他自己身死,对事情有什么益处?还要让百岁老母满头白发跟着受诛杀,岂不痛心!我估计他是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以为还有援军可依靠,所以才这样坚持。您可以去见他,为他分析祸福利害。”邓玄之见到郝普,详细转达了吕蒙的意思。郝普恐惧,出城投降。吕蒙迎接他,握着他的手一起下船,谈话完毕,才拿出孙权的紧急文书给他看,并拍手大笑。郝普看到文书,才知道刘备就在公安而关羽在益阳,惭愧悔恨得无地自容。吕蒙留下孙河(应为孙皎),托付他处理零陵后事,当天便率军赶赴益阳。 鲁肃想与关羽会面谈判,将领们担心有变,都认为不能去。鲁肃说:“今天的事,应该开诚布公地解释清楚。刘备辜负国家(指背弃与孙权的同盟),是非曲直还未分明,关羽又怎敢再轻易冒犯命令(指动武)呢!”于是邀请关羽会面,双方各自在百步之外驻扎兵马,只有将军们单刀赴会(指不带大队护卫)。鲁肃趁机责备关羽不归还三郡。关羽说:“乌林战役(指赤壁之战),左将军(刘备)亲临战场,全力破敌,怎么能白白辛苦,得不到一块土地,而你们现在却要来收回土地呢?”鲁肃说:“不对。当初在长阪与刘豫州(刘备)相见时,他的部队连一校(约千人)都不够,计穷力竭,士气低落,正打算远逃,哪里敢指望有今天?我们主上怜悯刘豫州无处安身,不惜耗费土地、军力和百姓的劳力,使他有所庇护以帮助他渡过难关;而刘豫州却自私掩饰,背弃恩德,毁坏盟好。如今他已得益州,又要吞并荆州的土地,这种事连普通人都做不出来,何况是统领一方的人物呢!”关羽无言以对。此时正好传来魏公曹操将要进攻汉中的消息,刘备担心益州有失,便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命令诸葛瑾回复刘备,重新结盟和好。于是双方分割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三郡以东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三郡以西归属刘备。诸葛瑾每次奉命出使蜀国,与弟弟诸葛亮只在公开场合会面,私下从不单独见面。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抵达阳平关。张鲁想献出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不肯,率领数万人据守关隘,横着山势筑城十多里。当初,曹操听信了凉州从事和武都投降者的说法,认为“张鲁容易攻取,阳平城下南北两山相距甚远,难以防守”,便信以为真。等亲自实地观察后,发现并非如此,于是叹息说:“别人的揣度推测,很少能令人满意。”曹操下令攻打阳平山上各处营寨,山势险峻难登,一时无法攻克,士兵伤亡很多,军粮也快吃完,曹操情绪低落,打算撤军,截断山路后撤退,派大将军夏侯惇、将军许褚去召回山上的部队。恰巧前锋部队夜间迷路,误入张卫的别营,营中敌军大惊溃散。侍中辛毗、主簿刘晔等人在后面部队中,告诉夏侯惇、许褚说:“我军已经占据了敌人的重要营寨,敌人已经溃逃。”但夏侯惇等人还不相信。夏侯惇亲自前去察看,确认后才回来报告曹操,于是曹军进兵攻击张卫,张卫等人连夜逃走。张鲁听说阳平关失陷,想投降。谋士阎圃说:“现在因被逼迫而去投降,功劳一定小;不如投奔杜濩、朴胡(巴地少数民族首领),与他们联合抵抗,然后再归顺,功劳必定大些。”张鲁于是逃往南山进入巴中地区。左右侍从想把宝货仓库全部烧掉,张鲁说:“我本想归顺国家(指汉朝廷),但意愿未能实现。现在逃走是为了避开锋芒,并非恶意。宝货仓库,本是国家所有。”于是封存好仓库后才离去。曹操进入南郑,非常赞赏张鲁的行为。又因为张鲁本有归顺之意,便派人去安抚劝说他。 丞相主簿司马懿向曹操建议说:“刘备靠欺诈和武力俘虏了刘璋,蜀地人心尚未归附,现在他却远道去争夺江陵(指荆州三郡),这个机会不可错过。如今我们攻克汉中,益州震动,如果乘胜进兵施加压力,蜀地势必瓦解。圣人行事既不能违背时机,也不可坐失良机。”曹操说:“人最苦恼的就是不知足,已经得到陇地(指汉中),难道还想得到蜀地吗?”刘晔说:“刘备是人中豪杰,虽有谋略但反应稍慢;他得到蜀地时间短,蜀人还未真心依附他。现在我们攻破汉中,蜀人震惊恐慌,其形势自然倾危。凭借主公您的神明,趁着蜀地倾危而施加压力,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如果稍有迟缓,诸葛亮善于治国而为丞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大将,等到蜀地百姓安定下来,据守险要之地,那就难以侵犯了。现在不攻取,将来必成后患。”曹操没有听从。过了七天,有从蜀地投降的人说:“蜀中一天之内发生几十起惊恐事件,守将虽然斩杀作乱的人也不能安定。”曹操问刘晔:“现在还能进攻吗?”刘晔说:“现在蜀地已经初步安定,不能再进攻了。”曹操于是撤军。任命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督率张合、徐晃等人守卫汉中;任命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负责处理汉中事务。杜袭采取怀柔开导政策,百姓自愿迁出汉中到洛阳、邺城居住的,有八万余人。 八月,孙权率领十万大军包围合肥。当时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七千多人驻守合肥。魏公曹操出征张鲁前,曾留下一封指令给合肥护军薛悌,信封边上写着:“敌人到时再打开。”等孙权大军来到,薛悌打开指令,上面写着:“如果孙权来犯,由张辽、李典二位将军出战,乐进将军守城,护军(薛悌)不得出战。”将领们因为敌众我寡,对指令感到疑惑。张辽说:“魏公远征在外,等援军赶到,敌人必定已经攻破我们了。所以指令的意思是趁敌人尚未完成合围就迎头痛击,挫败他们的锐气,以安定军心,然后才能坚守。”乐进等人都不表态。张辽愤怒地说:“成败的关键,在此一战。诸位如果迟疑不决,我张辽将独自出战决一死战。”李典一向与张辽不和,此时慨然说:“这是国家大事,就看你的计谋如何了,我怎能因私人恩怨而忘记公义!我请求随你出战。”于是张辽连夜招募敢于跟随出战的勇士,得到八百人,杀牛犒赏。第二天清晨,张辽披甲持戟,率先冲锋陷阵,杀死数十人,斩杀两员敌将,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冲破敌军营垒直冲到孙权的帅旗之下。孙权大惊失色,不知所措,逃上一座高坟,用长戟自卫。张辽喝叱孙权下来交战,孙权不敢动。后来望见张辽所带兵力很少,才聚拢军队将张辽重重包围。张辽奋力冲杀,打开包围圈,率领麾下数十人冲了出来。仍被包围的士兵们呼喊:“将军要抛弃我们吗?”张辽又返身杀入重围,救出其余部众。孙权的人马都望风披靡,无人敢抵挡。从清晨战到中午,吴军士气大挫。张辽这才回城加强守备,军心于是安定下来。孙权包围合肥十多天,无法攻破,只好撤军。当大军都已上路,孙权和将领们在逍遥津北岸时,张辽侦察得知,立即率领步骑兵突然杀到。甘宁与吕蒙等人奋力抵抗掩护,凌统率领亲兵护卫孙权冲出包围,又返身与张辽激战,身边的亲兵全部战死,自己也受了伤,估计孙权已经脱险,才退走。孙权骑着骏马冲上逍遥津桥,桥面已被拆毁,有一丈多没有桥板;亲信侍从谷利在孙权马后,让孙权抓紧马鞍放松缰绳,他在后面猛抽一鞭以助马势,骏马一跃飞过桥去。贺齐率领三千人在逍遥津南岸接应孙权,孙权因此得以幸免。孙权登上大船设宴饮酒,贺齐离席流泪说:“主公身为人主,应当时刻保持庄重。今天的事,几乎导致大祸。部下们无不惊恐万分,如同天塌地陷,希望您终身以此为戒!”孙权上前替他擦泪说:“非常惭愧,我一定刻骨铭心,不只是写在衣带上而已。” 九月,巴郡、賨人地区的夷人首领朴胡、杜濩、任约,各自率领部众归附魏国。于是魏国分割巴郡,任命朴胡为巴东太守,杜濩为巴西太守,任约为巴郡太守,都封为列侯。 冬季,十月,开始设置只有名号而没有封地的侯爵(名号侯),用以奖赏立有军功的人。 十一月,张鲁率领家属出降。魏公曹操亲自迎接,任命张鲁为镇南将军,以宾客之礼相待,封他为阆中侯,食邑一万户。封张鲁的五个儿子以及阎圃等人皆为列侯。 习凿齿评论说:阎圃劝谏张鲁不要称王,而曹操追封他为侯,将来的人,谁不想归顺!堵塞了(称王叛乱的)源头,那么末流(叛乱)自然就会停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一味看重焦头烂额(指死战)的功劳,给予丰厚的爵禄赏赐只给那些死战之士,那么百姓就会觉得动乱有利可图,风俗就会竞相崇尚杀伐,依仗武力,战争就不会停止了。曹操的这个封赏,可以说是懂得赏罚的根本了。 程银、侯选、庞惪(同“德”)都跟随张鲁投降。魏公曹操恢复了程银、侯选的官爵,任命庞惪为立义将军。 张鲁逃往巴中时,黄权对刘备说:“如果失去汉中,那么三巴地区(巴郡、巴东、巴西)就难以保全,这就等于割断了蜀地的大腿和臂膀。”刘备于是任命黄权为护军,率领诸将去迎接张鲁;但张鲁已经投降曹操,黄权便率军攻击朴胡、杜濩、任约,击败了他们。魏公曹操派张合督率各军攻取三巴,想把三巴的百姓迁徙到汉中,进军宕渠。刘备派巴西太守张飞率军抵御张合,相持五十多天。张飞率精兵袭击张合,大败张合。张合逃回南郑,刘备也返回成都。 曹操调遣原属韩遂、马超的五千多士兵,由平难将军殷署等人督率,任命扶风太守赵俨为关中护军。曹操派赵俨征发一千二百名士兵去协助汉中守御,由殷署负责护送,士兵们很不情愿。赵俨护送他们到斜谷口,返回途中还没到军营,殷署的部队就发生叛乱。赵俨身边跟随的一百五十名步兵骑兵,都是叛乱士兵的亲属同党,他们听到消息后,都很惊慌,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惶惶不安。赵俨从容地向他们分析成败利害,恳切地安慰勉励,士兵们都慷慨激昂地说:“生死都跟随护军,绝无二心!”赵俨到达前面各营,分别召集、审查参与叛乱的人,查出八百多名首犯,散布在原野中。赵俨下令只惩办带头谋反的首恶,其余一概不问;各郡县逮捕送来的人也都释放遣返,于是叛兵相继回来投降。赵俨秘密报告曹操:“应该派将领到大营(指曹操主力所在),请调旧兵(指忠于曹操的老兵)来镇守关中。”曹操派将军刘柱率领二千人前往,约定到达后再遣送叛兵。不久消息泄露,各营士兵非常惊恐,无法用言辞安抚。赵俨于是宣布:“计划挑选留用温顺厚道的新兵一千人镇守关中,其余的全部派往东方(曹操主力处)。”于是召见主管官员,命他呈上各营士兵名册,立即进行挑选区分。被留下来的人心中安定,与赵俨同心;那些该走的人也不敢妄动。赵俨在一天之内便将他们全部遣送上路,并让留下的一千人分布各处安置。不久,曹操派来的后续部队(刘柱部)赶到,赵俨于是又用威胁利诱的办法,将留下的一千人一并迁徙,命令他们与先前东去的部队一起出发。总计保全送到后方的士兵有二万多人。 汉献帝建安二十一年(丙申,公元216年) 春季,二月,魏公曹操回到邺城。 夏季,五月,进封魏公曹操爵位为魏王。 当初,中尉崔琰向曹操推荐巨鹿人杨训,曹操以礼征召了他。等到曹操进爵魏王,杨训上表称颂曹操的功德。有人嘲笑杨训浮华虚伪,迎合权势,并认为崔琰举荐不当。崔琰向杨训要来表章的草稿看后,写信给杨训说:“看了你的表章,事情做得不错啊!时代啊,时代啊!总会变化的。”崔琰本意是讥讽那些评论者喜欢谴责别人而不明情理。当时有个与崔琰素来不和的人,向曹操告发说:“崔琰傲视当世,心怀怨谤,言辞意指对您很不恭敬。”曹操大怒,将崔琰逮捕下狱,处以剃光头发、罚做苦役的刑罚(髡刑)。先前告发崔琰的人又告发说:“崔琰作为刑徒,面对宾客时却卷着胡子,直瞪着眼,好像很忿怒的样子。”曹操于是下令赐崔琰自杀。尚书仆射毛玠为崔琰无辜而死感到悲伤,心中不快。又有人告发毛玠心怀怨谤,曹操将毛玠逮捕下狱。侍中桓阶、和洽都为毛玠辩解,曹操不听。桓阶请求查实案情。曹操(时已为魏王)说:“告发的人说,毛玠不只是诽谤我,还为崔琰的死感到怨恨不满。这违背了君臣恩义,狂妄地为死去的朋友怨叹,实在令人难以容忍。”和洽说:“如果真像告发者说的那样,毛玠的罪过确实深重,天地难容。臣下不敢曲意为他辩护而枉顾君臣大伦。只是毛玠多年蒙受恩宠,为人刚直忠公,为众人所敬畏,按理不应有这种事。然而人心难测,还是应该审查毛玠,查证事实。现在圣上不忍心将他交付司法(指处以极刑),反而使是非曲直不明。”曹操说:“我不追究(指不深究查证),是想保全毛玠和告发者双方罢了。”和洽回答说:“毛玠如果真的诽谤主公,就该在街市上处决示众;如果毛玠没有说过那些话,告发者诬陷大臣以误导主上,不加审查核实,臣下私下感到不安。”曹操最终没有彻底追究,毛玠于是被免职贬黜,最后死在家中。当时西曹掾沛国人丁仪当权,毛玠获罪,丁仪起了很大作用;群臣都畏惧他,不敢正视。只有尚书仆射何夔和东曹属东莞人徐弈不依附丁仪。丁仪诬陷徐弈,徐弈被外放为魏郡太守,多亏桓阶从中帮助才得以幸免。尚书傅选对何夔说:“丁仪已经害了毛玠,您应该对他稍加谦让。”何夔说:“做不义之事,只会害了他自己,怎么能害人!况且心怀奸佞,立于朝堂之上,他能长久吗?”崔琰的堂弟崔林,曾和陈群一起品评冀州人士,崔林称赞崔琰为第一,陈群则认为崔琰的才智不足保全自身而贬低他。崔林说:“大丈夫自有际遇(指生死有命),就像你们这些人(指陈群等),真的就够高贵了吗?” 五月,己亥朔(初一),发生日食。 代郡的乌桓三位酋长都自称单于,依仗武力骄横放纵,太守无法治理。魏王曹操任命丞相仓曹属裴潜为太守,打算给他精锐部队。裴潜说:“单于们自己也知道骄横很久了,现在带很多兵去,他们必然害怕而据境抵抗;带兵少了他们又不畏惧。应该用计谋解决。”于是只身乘车到郡上任。单于们又惊又喜。裴潜恩威并施,单于们慑服归顺。 当初,南匈奴人长期居住在塞内,与编入户籍的平民大致相同,但不缴纳贡赋。有人担心他们人口繁衍,逐渐难以控制,应该预先防范。秋季,七月,南匈奴单于呼厨泉入魏国朝见魏王曹操,曹操乘机将他留在邺城,派右贤王去卑回去监理其国政。单于每年享受如同列侯的待遇,供给绵、绢、钱、谷。单于的子孙可以继承其封号。曹操将其部众分为五部,各立其中贵族为统帅,选派汉人做司马来监督他们。 八月,魏国任命大理(最高司法官)钟繇为相国(最高行政官)。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整顿军队,准备攻打孙权;十一月,抵达谯县。 第68章 【汉纪六十】 起于丁酉年(公元217年),止于己亥年(公元219年),共计三年。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217年) 春季,正月,魏王曹操驻军居巢,孙权则退守濡须口。二月,曹操率军进攻孙权。 当初,右护军蒋钦驻扎在宣城,芜湖县令徐盛逮捕了蒋钦手下一名犯法的屯吏,上表请求将其斩首。后来孙权在濡须口时,蒋钦与吕蒙共同掌管各路军队的调度,蒋钦却经常称赞徐盛的长处。孙权问蒋钦为什么,蒋钦说:“徐盛忠诚勤勉,胆识谋略都很出众,有统率万人的才能。如今国家大事未定,我应当帮助国家寻求人才,怎么敢因私人恩怨而埋没贤才呢!”孙权对此深表赞许。 三月,曹操率军撤回,留下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张辽等二十六支军队驻守居巢。孙权派都尉徐详到曹操那里请求投降,曹操回复使者同意重修旧好,并立誓重新结为姻亲。孙权留下平虏将军周泰都督濡须口的防务;朱然、徐盛等人都在周泰的部下,他们因为周泰出身寒微,心中不服。孙权召集众将领,设宴畅饮,让周泰解开衣服,孙权亲自用手指着他身上的伤痕,询问每处伤痕的来历,周泰一一回忆昔日战斗的地点来回答。说完后,孙权让周泰重新穿好衣服,拉着他的手臂流着泪说:“幼平(周泰字),你为了我兄弟二人,作战像熊虎一样勇猛,不惜牺牲性命,受伤数十处,肌肤如同刻画过一般,我又怎么能不待你如同骨肉兄弟,委任你统领兵马的重任呢?”宴会结束后,孙权留住车驾,让周泰以兵马仪仗队为前导,在鼓角齐鸣的军乐声中出营。于是徐盛等人才心悦诚服。 夏季,四月,汉献帝下诏,允许魏王曹操设置天子专用的旌旗,出入时实行皇帝规格的警戒清道(警跸)。六月,魏国任命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汉献帝命令魏王曹操可以戴有十二根玉串(旒)的礼冠,乘坐黄金装饰车头的金根车,套六匹马拉车,并设置春夏秋冬四季随行的副车(五时副车)。 魏国任命五官中郎将曹丕为太子。 当初,魏王曹操娶了丁夫人,没有儿子;妾刘氏生下了儿子曹昂;卞氏生了四个儿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操让丁夫人以母亲的身份抚养曹昂。曹昂在穰城战死,丁夫人哭泣不止,没有节制,曹操一怒之下休了她,以卞氏作为继室。曹植生性机敏,多才多艺,文采斐然,思路敏捷,曹操非常喜爱他。曹操想把女儿嫁给丁仪,曹丕因为丁仪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劝阻曹操作罢。丁仪因此怨恨曹丕,和他的弟弟黄门侍郎丁廙以及丞相主簿杨修,多次称赞临菑侯曹植的才能,劝说曹操立他为继承人。杨修是杨彪的儿子。曹操用信函秘密征求外界意见,尚书崔琰不封口地公开答复说:“按照《春秋》的义理,应立长子为继承人。况且五官将(曹丕)仁孝聪明,应该继承正统,我崔琰愿以死来坚持这个原则。”曹植是崔琰哥哥的女婿。尚书仆射毛玠说:“不久前袁绍因为嫡子庶子不分,导致宗族覆灭,国家灭亡。废立太子是大事,不是我们所应该听说的。”东曹掾邢颙说:“用庶子代替嫡长子,这是前代引以为戒的,希望殿下(曹操)深思明察。”曹丕派人向太中大夫贾诩询问巩固自己地位的办法。贾诩说:“希望将军您能弘扬道德,开阔胸襟,亲身实践寒素之士的学业,朝夕勤奋,孜孜不倦,不违背做儿子的本分,如此而已。”曹丕听从了贾诩的话,刻苦地磨砺自己。有一天,曹操屏退左右问贾诩,贾诩默然不答。曹操说:“我和你说话,你却不回答,为什么?”贾诩说:“我正在想事情,所以没有立刻回答。”曹操问:“想什么?”贾诩说:“想袁绍、刘表父子(废长立幼导致败亡)的事。”曹操大笑。曹操曾经出征,曹丕、曹植一同在路旁送行,曹植称颂父亲的功德,出口成章,文采斐然,左右的人都瞩目赞赏,曹操也很高兴。曹丕怅然若失,济阴人吴质在他耳边低声说:“魏王即将出行时,你只要流泪哭泣就行了。”等到辞行时,曹丕流着泪下拜,曹操和左右侍从都唏嘘不已,于是大家都认为曹植虽然辞藻华丽但诚心不如曹丕。曹植做事任性而为,不加修饰,而曹丕则用权术驾驭人心,掩饰真情,自我包装,宫中的人和曹操左右侍从都为他说话,所以最终被立为太子。左右长御(宫中女官)向卞夫人祝贺说:“将军(曹丕)被立为太子,天下人没有不欢喜的,夫人您应当拿出府库中所有的财物来赏赐大家。”卞夫人说:“魏王只是因为曹丕年长,所以才立他为继承人。我只应庆幸免去了教导无方的过失,又有什么理由应当重重赏赐别人呢!”长御回去后,把卞夫人的话详细告诉了曹操,曹操很高兴,说:“愤怒时不变脸色,欢喜时不忘节制,这是最难做到的。”太子曹丕抱住议郎辛毗的脖子说:“辛君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辛毗把这事告诉了他的女儿辛宪英,辛宪英叹息道:“太子,是代替君主主持宗庙社稷的人。代替君主,不可以不心怀忧戚;主持国家,不可以不心怀戒惧。本应忧戚戒惧,却反而感到欢喜,这样怎么能长久呢!魏国恐怕不会昌盛吧!”过了很久,临菑侯曹植乘车在专供皇帝行车的驰道中行驶,并打开司马门(宫门)出宫。曹操大怒,掌管宫门的公车令因此被处死。从此加重了对诸侯的法律禁令,而曹植受到的宠爱也日益衰减。曹植的妻子穿着锦绣衣服,曹操登高台看见,认为她违反了禁止衣饰奢华的制度,命她回家后自杀。 法正劝刘备说:“曹操一举收降了张鲁,平定了汉中,却不乘此势头图谋巴、蜀,反而留下夏侯渊、张合驻守,自己匆忙率军北返,这并不是他的才智不够或力量不足,一定是内部有忧患逼迫的缘故。如今衡量夏侯渊、张合的才略谋略,比不上我们国家的将帅,如果率军前去征讨,一定能攻克他们。攻克汉中之后,在那里大力发展农业,积蓄粮草,等待时机,上可以消灭强敌,尊崇辅佐汉室;中可以蚕食雍州、凉州,开拓疆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之地,作为长久之计。这大概是上天赐给我们的良机,时机不可错失。”刘备赞同他的计策,于是率领众将领进军汉中,派张飞、马超、吴兰等人驻扎在下辨。魏王曹操派都护将军曹洪率军抵抗。 鲁肃去世,孙权任命从事中郎彭城人严畯接替鲁肃,督率一万军队镇守陆口。大家都为严畯感到高兴,严畯却坚决推辞,说:“我是个朴实的书生,不熟悉军事”,言辞恳切,甚至流下了眼泪。孙权于是任命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任汉昌太守来接替鲁肃。大家都赞扬严畯能根据实情谦让。 定威校尉、吴郡人陆逊对孙权说:“如今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没有大量兵力不行;而山越(山区的少数民族)长期以来为害一方,依据险阻盘踞在深山。腹心之患没有平定,就难以图谋远方,可以大规模部署军队,征召山越中的精锐。”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都督。恰逢丹杨贼寇首领费栈作乱,煽动山越人。孙权命陆逊讨伐费栈,将其击败。于是在东三郡(丹杨、新都、会稽)部署军队,强壮的当兵,体弱的补充民户,得到精兵数万人。长期为害的势力被扫除,所过之处秩序井然,陆逊回军驻扎在芜湖。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告发“陆逊非法征用百姓,所到之处扰民不安。”后来陆逊到都城,言谈之间,称赞淳于式是个好官。孙权问:“淳于式告发你,你却推荐他,这是为什么?”陆逊回答说:“淳于式的本意是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所以告发我。如果我再诋毁淳于式来扰乱您的视听,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孙权说:“这确实是忠厚长者的行为,只是一般人做不到罢了。” 魏王曹操派丞相长史王必掌管军队,负责督察许都事务。当时关羽势力强盛,京兆人金祎看到汉朝国运将要转移,便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吉本的儿子吉邈、吉邈的弟弟吉穆等人密谋杀掉王必,挟持天子进攻魏国,并南引关羽作为外援。 汉献帝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公元218年) 春季,正月,吉邈等人率领党羽一千多人,乘夜攻打王必,烧毁他的营门,射中王必的肩膀,帐下督扶着王必逃往南城。正逢天亮,吉邈等部众溃散,王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共同讨伐并斩杀了他们。 三月,有彗星出现在东方。 曹洪准备攻击吴兰,张飞驻扎在固山,声称要切断曹军的后路,曹军众将领商议时犹豫不决。骑都尉曹休说:“敌人如果真要断我后路,应当埋伏军队秘密行动;现在却先虚张声势,这说明他们做不到,是很明显的。应该乘敌人尚未集结,迅速攻击吴兰。吴兰被击败,张飞自然会退走。”曹洪听从了他的意见,进军攻击,打败吴兰并斩杀了他。三月,张飞、马超退走。曹休是魏王曹操的同族侄子。 夏季,四月,代郡、上谷的乌桓部落首领无臣氐等人反叛。在此之前,魏王曹操召代郡太守裴潜回朝担任丞相理曹掾,曹操赞扬裴潜治理代郡的功劳,裴潜说:“我对百姓虽然宽厚,但对那些胡人却很严厉。如今接替我的人必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苛,因而会事事宽大施恩。那些胡人一向骄横放纵,政策过宽他们必然松懈;松懈之后,又将用法律来约束他们,这就是怨恨和叛乱产生的原因。根据形势推测,代郡必定会再次叛乱。”于是曹操非常后悔让裴潜回来得太快了。过了几十天,三位单于反叛的消息果然传来。曹操任命他的儿子鄢陵侯曹彰代理骁骑将军,派他前去讨伐。曹彰年轻时擅长射箭骑马,膂力过人。曹操告诫曹彰说:“在家我们是父子,接受任务就是君臣了,一举一动都要按王法行事,你要引以为戒!” 刘备驻扎在阳平关,夏侯渊、张合、徐晃等人与他相持。刘备派他的将领陈式等人去截断马鸣阁道,被徐晃击败。张合驻扎在广石,刘备进攻未能攻克,紧急发文书调发益州的援兵。诸葛亮询问从事犍为人杨洪的意见,杨洪说:“汉中是益州的咽喉,是存亡的关键,如果没有汉中,也就没有蜀地了。这是家门之祸,发兵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当时法正跟随刘备北上,诸葛亮于是上表推荐杨洪代理蜀郡太守;各项事务都处理妥当,便正式任命他为蜀郡太守。当初,犍为太守李严任命杨洪为功曹,李严还未离开犍为,杨洪已做了蜀郡太守;杨洪又推荐自己门下的书佐何祗有才干谋略,杨洪还在蜀郡太守任上,何祗已被任命为广汉太守。因此蜀地人士都佩服诸葛亮能够充分发挥当时人的才干。 秋季,七月,魏王曹操亲自率军进攻刘备;九月,抵达长安。 曹彰攻击代郡乌桓,亲自冲锋陷阵,铠甲上中了好几箭,斗志更加昂扬;乘胜向北追击,到达桑干河以北,大败乌桓军,斩杀和俘虏乌桓人以千计。当时鲜卑首领轲比能率领数万骑兵观望双方强弱,看到曹彰奋力作战,所向披靡,便请求归服,于是北方全部平定。 南阳的官吏和百姓苦于徭役繁重。冬季,十月,宛城守将侯音反叛。南阳太守东里衮和功曹应余逃出城得以脱身;侯音派骑兵追赶他们,乱箭齐发,应余用身体掩护东里衮,身中七箭而死,侯音的骑兵抓住东里衮返回。当时征南将军曹仁驻扎在樊城镇守荆州,魏王曹操命曹仁回军讨伐侯音。功曹宗子卿劝侯音说:“您顺应民心,举兵起事,远近无不望风响应;然而您扣押了郡将(东里衮),叛逆却没有益处,为什么不放了他!”侯音听从了。宗子卿乘夜翻越城墙跟随太守(东里衮)召集残余军民包围侯音,恰逢曹仁的军队赶到,便共同进攻侯音。 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公元219年) 春季,正月,曹仁攻破宛城,屠杀居民,斩杀侯音,然后回军再次驻扎在樊城。 当初,夏侯渊作战虽然多次取胜,但魏王曹操经常告诫他说:“作为将领也应当有胆怯的时候,不能一味只凭勇气。将领应当以勇敢为根本,但要用智谋来行事;只知道逞匹夫之勇,不过是一个人的对手罢了。”等到夏侯渊与刘备相持超过一年,刘备从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逐渐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扎营。夏侯渊率军争夺定军山。法正说:“可以出击了。”刘备派讨虏将军黄忠居高临下,擂鼓呐喊发动进攻,夏侯渊军队大败,黄忠斩杀夏侯渊和益州刺史赵颙。张合率军退回阳平关。此时曹军刚刚失去主帅,军中一片混乱,不知所措。督军杜袭和夏侯渊的司马、太原人郭淮收集溃散的士兵,向各军发布号令说:“张合将军是国家的名将,刘备也畏惧他。如今军情紧急,非张将军不能安定军心。”于是临时推举张合为军中主帅。张合出来主持军务,部署军队,整饬阵势,众将领都接受张合的指挥,军心这才安定下来。第二天,刘备打算渡过汉水进攻;众将领认为寡不敌众,想依水列阵抵抗刘备。郭淮说:“这是向敌人示弱而不能挫败敌人,不是好计策。不如远离汉水列阵,引诱敌人渡河,等他们渡到一半时再发动攻击,刘备就可以被击败了。”曹军列好阵势后,刘备产生疑虑,没有渡河。郭淮于是坚守阵地,表示没有退回的打算。郭淮将情况报告给魏王曹操,曹操认为他做得很好,派使者授予张合符节(假节),并再次任命郭淮为司马。 二月,壬子晦(三十日),发生日食。 三月,魏王曹操从长安出发,经斜谷进军,军队沿途占据险要之地,直逼汉中。刘备说:“曹公虽然亲自前来,也无能为力了,我一定能占有汉川了。”于是收拢军队据守险要,始终不与曹军交锋。曹操运送粮草到北山下,黄忠率军想去夺取,过了约定时间仍未返回。翊军将军赵云率领数十名骑兵出营查看,正遇上曹操大军出动,赵云突然与曹军相遇,便冲击敌阵,边战边退。曹军散开后又重新聚合,追到赵云营前,赵云进入营中,反而大开营门,偃旗息鼓。曹军怀疑赵云设有伏兵,便向后撤退;这时赵云下令擂鼓震天,只用强弩在后面射杀曹军。曹军惊慌失措,自相践踏,落入汉水中淹死的人很多。第二天清晨,刘备亲自来到赵云的营地,察看昨天的战场,说:“子龙(赵云字)浑身都是胆啊!”曹操与刘备相持了一个多月,曹军士兵逃跑的很多。夏季,五月,曹操率领汉中所有军队撤回长安,刘备于是占据了汉中。曹操担心刘备北上攻取武都的氐人部落以进逼关中,询问雍州刺史张既的意见,张既说:“可以劝说氐人向北迁移到有粮谷的地方以躲避贼兵(刘备),对先迁移的人给予优厚的赏赐,这样先迁移的人知道有利可图,后面的人必定会羡慕而跟随。”曹操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张既到武都,迁徙氐人五万多户到扶风、天水两郡境内定居。 武威人颜俊、张掖人和鸾、酒泉人黄华、西平人麹演等人,各自占据自己的郡,自称将军,互相攻击。颜俊派使者送母亲和儿子到魏王曹操那里作人质,请求援助。曹操询问张既,张既说:“颜俊等人对外假借朝廷的声威,内心却傲慢悖逆,等计谋确定、势力充足后,接着就会反叛。现在正致力于平定蜀地,应该让这两股势力并存并让他们互相争斗,就像卞庄子刺虎一样,坐等两败俱伤后再下手。”魏王说:“好!”过了一年多,和鸾果然杀了颜俊,武威人王秘又杀了和鸾。 刘备派宜都太守、扶风人孟达从秭归向北进攻房陵,杀死房陵太守蒯祺。又派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从汉中沿沔水顺流而下,统率孟达的军队,与孟达会合进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率领全郡投降。刘备加封申耽为征北将军,兼任上庸太守,任命申耽的弟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 秋季,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在沔阳设立坛场,排列军队群臣,百官陪位,宣读奏章后,便跪拜接受玺绶,戴上王冠。通过驿站将奏章呈报给汉献帝,缴还原来授予的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印绶。立儿子刘禅为王太子。提拔牙门将军、义阳人魏延为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镇守汉川。刘备返回成都,任命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其余的人也都按等级升官进爵。派益州前部司马、犍为人费诗前去授予关羽印绶,关羽听说黄忠的职位与自己并列,大怒说:“大丈夫终究不能和老兵同列!”不肯接受任命。费诗对关羽说:“创立帝王大业的人,所任用的人才不可能只有一种类型。从前萧何、曹参和高祖是少年时的旧交,而陈平、韩信是逃亡者后来才投奔的;论他们的地位排列,韩信最高,没听说萧何、曹参因此抱怨。如今汉中王因一时的功劳(指黄忠斩夏侯渊)而特别尊崇他(黄忠),然而在汉中王心中的轻重分量,难道能跟君侯(指关羽)您一样吗!况且汉中王与君侯您如同一个整体,休戚与共,祸福同当。我认为君侯您不应该计较官职名号的高低、爵位俸禄的多少。我只是个小小的使者,奉命行事的人,君侯您不接受任命,我就这样回去,只是为您这样的举动感到惋惜,恐怕将来会后悔啊。”关羽顿时醒悟,立即接受了任命。 汉献帝下诏,册封魏王曹操的夫人卞氏为魏王后。 孙权进攻合肥。当时各州军队都驻守在淮南。扬州刺史温恢对兖州刺史裴潜说:“这里虽然有贼兵(指孙权),但不足为虑。现在正是雨水泛滥的季节,而曹仁(子孝)孤军深入,没有长远的防备,关羽骁勇狡猾,只恐怕征南将军(曹仁)那里会有变故啊。”不久,关羽果然派南郡太守糜芳守卫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卫公安,关羽自己率军到樊城进攻曹仁。曹仁派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人在樊城以北扎营。八月,天降连绵大雨,汉水泛滥,平地水深数丈,于禁等七支部队都被淹没。于禁和众将领登上高处避水,关羽乘坐大船靠近攻击,于禁等人走投无路,于是投降。庞德在堤上,身披铠甲,手持弓箭,箭无虚发,从清晨奋力作战,到午后,关羽进攻更加猛烈;庞德箭用完了,就短兵相接,越战越怒,气势更加雄壮,但水势越来越大,手下将士都投降了。庞德乘坐小船想返回曹仁的军营,因水势太大船翻了,弓箭也丢失了,庞德独自抱着翻船浮在水中,被关羽擒获,站立不肯下跪。关羽对他说:“你的兄长(庞柔)在汉中,我想任命你为将领,为什么不早投降!”庞德大骂关羽说:“你这小子,什么叫投降!魏王统帅百万大军,威震天下。你们刘备不过是个庸才,岂能匹敌!我宁肯做国家的鬼,也不做贼人的将领!”关羽杀了他。魏王曹操听说后流着泪说:“我了解于禁三十年,哪里想到面临危难时,反而比不上庞德呢!”封庞德的两个儿子为列侯。关羽加紧进攻樊城,城墙被水浸泡,多处崩塌,守军都惊慌恐惧。有人对曹仁说:“现在的危局,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支撑的,可以趁关羽的包围圈尚未合拢,乘坐轻便船只连夜撤退。”汝南太守满宠说:“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希望不会持续太久。听说关羽已派另外的将领到达郏县,从许都以南,百姓人心惶惶,关羽之所以不敢立即推进,是担心我军攻击他的后方。现在如果逃走,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就不再为国家所有了,您应该再坚持等待。”曹仁说:“好!”于是杀白马与将士们盟誓,决心同心坚守。城中人马只有几千人,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下几块木板的高度。关羽乘船逼近城下,布置了数重包围,使城内城外断绝联系。关羽又派另外的将领在襄阳包围了将军吕常。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都投降了关羽。 当初,沛国人魏讽有迷惑众人的才能,名震邺都,魏国相国钟繇征召他为西曹掾。荥阳人任览,与魏讽友善。同郡人郑袤(郑泰之子)常对任览说:“魏讽是个奸雄,最终必定作乱。”九月,魏讽秘密勾结党羽,与长乐卫尉陈祎密谋袭击邺城;还没到约定日期,陈祎害怕,告发了此事。太子曹丕诛杀魏讽,受牵连被处死的有数千人,钟繇因此被免官。 当初,丞相主簿杨修与丁仪兄弟谋划立曹植为魏国太子,五官将曹丕对此很担忧,把朝歌长吴质藏在装废物的竹筐里用车载入府中,与他商议对策。杨修将此事报告了魏王曹操,曹操尚未及追查验证。曹丕害怕了,告诉吴质,吴质说:“没关系。”第二天,曹丕又用竹筐装上丝绢载入府中,杨修又去报告曹操,曹操派人查验,竹筐里没有人;曹操从此对杨修产生怀疑。后来曹植因为骄纵而被疏远,但曹植仍然不停地主动结交杨修,杨修也不敢主动与他断绝关系。每当杨修到曹植那里,担心事情考虑不周,就揣度曹操的心意,预先写好十多条答辞(答教),命令曹植手下人:“如果魏王有教令下达,就根据所问的问题选择相应的答案回答”,于是教令刚刚发出,答辞就已经送进去了;曹操奇怪曹植回答如此迅速,经过追问调查,真相才泄露。曹操也因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厌恶他,于是便以杨修前后泄露机密教令、交结诸侯的罪名,将其逮捕处死。 魏王曹操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守关中。关中的军营统帅许攸拥有私人武装,不肯归附,而且口出轻慢之言,曹操大怒,想先出兵讨伐他。群臣大多劝谏说应该招抚许攸,共同讨伐强大的敌人(刘备);曹操横刀放在膝上,脸色阴沉不听劝谏。杜袭进来想进谏,曹操抢先对他说:“我的主意已定,你不要再说了!”杜袭说:“如果殿下的主意是对的,我正要帮助殿下完成它;如果殿下的主意是错的,即使决定了,也应该更改。殿下不等我说话就叫我不要说了,为什么对待下属这样不开明呢!”曹操说:“许攸轻慢我,怎么能放过他!”杜袭说:“殿下认为许攸是什么样的人呢?”曹操说:“是个普通人。”杜袭说:“只有贤人才能了解贤人,只有圣人才能了解圣人,普通人怎么能了解非凡之人呢!如今豺狼当道而先去打狐狸,人们将会说殿下避开强敌,专打弱小的;进攻算不上勇敢,退避算不上仁义。我听说千钧之力的强弩,不会为了一只小老鼠而扣动扳机;万石重的大钟,不会被一根小草撞响。如今一个小小的许攸,哪里值得劳动您的神武呢!”曹操说:“好!”于是厚待许攸,许攸随即归顺。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到达洛阳。 陆浑县百姓孙狼等人作乱,杀死县主簿,向南投附关羽。关羽授予孙狼官印,拨给士兵,让他回去做寇贼,于是许都以南地区,处处有人遥相呼应关羽,关羽的威名震动中原。魏王曹操商议迁离许都以避开关羽的锋芒,丞相军司马司马懿、西曹属蒋济对曹操说:“于禁等人是被洪水淹没的,并非战场攻战的失误,这对国家大计没有根本损害。刘备、孙权之间,表面亲近,内心疏远,关羽得志,孙权必定不愿意。可以派人劝说孙权偷袭关羽的后方,答应割让长江以南地区封给孙权,那么樊城之围自然就解除了。”曹操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当初,鲁肃曾劝说孙权,因为曹操势力仍然存在,应该暂且安抚联合关羽,与他共同对敌,不能失去这个盟友。等到吕蒙接替鲁肃驻守陆口,认为关羽一向骁勇雄武,有兼并东吴的野心,而且占据长江上游,这种局面难以长久,秘密对孙权说:“如今命令征虏将军(孙皎)守南郡,潘璋驻守白帝城,蒋钦率领机动部队一万人沿长江上下巡逻,应对敌人出现的地方,我吕蒙为国家前去占据襄阳,这样的话,何必担忧曹操,何必依赖关羽!况且关羽君臣自负其狡诈武力,反复无常,不能把他们当作心腹。如今关羽之所以没有立即向东进攻我们,是因为主上您圣明,以及我吕蒙等人还在。现在不趁我们强健时谋取他,一旦我们倒下,再想尽力,还能办得到吗!”孙权说:“现在我想先攻取徐州,然后再攻取关羽,怎么样?”吕蒙回答说:“如今曹操远在黄河以北,安抚幽州、冀州,无暇东顾,徐州地区的守军,听说不足挂齿,前去攻打自然可以攻克。然而那里地势平坦,四通八达,正是骁勇骑兵驰骋之地,主上您今天攻取徐州,曹操十天后必定会来争夺,即使用七八万人防守,也还是令人担忧。不如攻取关羽,完全占据长江,我们的势力会更加扩张,也更容易防守。”孙权认为他说得对。孙权曾经为他的儿子向关羽求婚,关羽辱骂孙权的使者,拒绝结亲;孙权因此大怒。等到关羽进攻樊城,吕蒙上书说:“关羽征讨樊城却留下很多后备部队,必定是害怕我图谋他后方的缘故。我经常生病,请求分出部分兵力返回建业,以我治病为名。关羽听说后,必定撤除后备部队,全部开赴襄阳。我大军乘船沿江昼夜急速西上,袭击他的空虚之处,那么南郡就可攻下,关羽就能被擒获。”于是吕蒙自称病重。孙权就公开发布檄文召吕蒙返回,暗中与他商议计策。吕蒙顺江而下来到芜湖,定威校尉陆逊对吕蒙说:“关羽与您的防区接壤,您怎么远离下游东下,后方难道不值得担忧吗?”吕蒙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我病得很重。”陆逊说:“关羽自负骁勇之气,欺凌他人,刚刚取得大功(水淹七军),意气骄横,斗志松懈,一心只图北进,对我们没有戒备;又听说您病重,必定更加不做防备。现在出其不意,自然可以将其制服。您见到主上,应该好好谋划。”吕蒙说:“关羽一向勇猛,本来就很难与他为敌,而且他已占据荆州,广施恩德和信义,加上刚刚立了大功,胆量和气势更加旺盛,不容易图谋啊。”吕蒙到达建业,孙权问:“谁可以代替你?”吕蒙回答说:“陆逊思虑深远,才能足以担负重任,观察他的谋略,最终可以担当大任;而且他没有远播的名声,不是关羽所顾忌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的了。如果任用他,应当让他对外隐藏锋芒,暗中观察形势,寻找有利时机,然后才可以取胜。”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代替吕蒙。陆逊到达陆口,写信给关羽,极力称颂他的功绩美德,自己则非常谦卑,表达了愿意尽忠并依托关羽的意思。关羽心中大为安定,不再有所猜疑,逐渐撤出一部分军队调往樊城前线。陆逊将详细情况报告孙权,陈述可以擒获关羽的关键所在。关羽得到于禁等人的数万人马后,粮食供应不上,便擅自取用了孙权在湘关的粮米;孙权听说后,便出动军队袭击关羽。孙权想让征虏将军孙皎和吕蒙分任左、右部大督,吕蒙说:“如果主上认为征虏将军(孙皎)能胜任,就应该用他;认为我吕蒙能胜任,就应该用我吕蒙。从前周瑜、程普任左、右部督,督兵攻打江陵,虽然大事由周瑜决断,但程普自恃是老将,而且都是都督,于是两人不和睦,几乎败坏国家大事,这正是眼前的鉴戒啊。”孙权醒悟,向吕蒙道歉说:“任命你为大督,命令孙皎作为后续部队就行了。” 魏王曹操从汉中撤出时,派平寇将军徐晃驻扎在宛城援助曹仁;等到于禁全军覆没,徐晃前进到阳陵陂。关羽派军队驻扎在偃城,徐晃到达后,设计挖掘长壕,做出要截断关羽军后路的姿态,关羽的军队便烧毁营寨退走。徐晃占据偃城后,两军营寨相连,徐晃又逐渐向前推进。曹操派赵俨以议郎身份参与曹仁的军事行动,与徐晃一同前进,其他援军尚未赶到;徐晃所率的军队不足以解樊城之围,而众将领却呼喊着责备徐晃,催促他去救曹仁。赵俨对众将领说:“如今贼兵包围圈坚固,洪水仍然很大,我们兵力单薄,而曹仁又被隔绝,不能与我们合力,现在轻率进军恰恰会使内外都受困。当前不如让前锋逼近包围圈,派间谍通知曹仁,让他知道外有援军,以激励将士。估计北路援军(指曹操主力)不过十天就能到达,城内还能坚守,然后里应外合,必定能打败敌人。如果因援救迟缓而被治罪,我替诸位担当责任。”众将领都很高兴。徐晃在离关羽的包围圈三丈远的地方扎营,挖地道并用箭将书信射入城中与曹仁联系,多次互通消息。孙权写信给魏王曹操,请求允许他讨伐关羽作为报效,并请求不要泄露消息,以免让关羽有所防备。曹操询问群臣,群臣都说应该保密。董昭说:“军事行动崇尚权变,期望它合乎时宜。我们应该表面上答应孙权保密,而暗中将消息泄露出去。关羽知道孙权出兵的消息后,如果回军自救,樊城之围就能迅速解除,我们便获得好处。同时,让孙权、关羽两股敌人互相对峙,我们坐等他们疲惫。如果保守秘密不泄露,让孙权得志,这不是上策。再者,被围困的将士不知道有救兵,计算粮食日益减少,会产生恐惧。倘若发生其他想法(如投降),造成的灾难就不小了。所以还是泄露出去为好。况且关羽为人强悍,自恃江陵、公安二城防守坚固,一定不会立即退兵。”曹操说:“好!”立即命令徐晃将孙权的书信射入樊城包围圈内和关羽的军营中。被围的将士得到书信后,士气倍增;关羽果然犹豫不决,不愿撤军。魏王曹操从洛阳南下援救曹仁,属下群臣都说:“大王如不迅速行动,如今就要失败了。”侍中桓阶独自说:“大王认为曹仁等人能否正确判断形势?”曹操说:“能。”桓阶问:“大王是担心他们二人不尽力吗?”曹操说:“不是。”桓阶又问:“那么为什么您要亲自前往?”曹操说:“我担心敌人兵力太多,而徐晃等人力量不足罢了。”桓阶说:“如今曹仁等人身处重围之中而坚守死战毫无二心,实在是因为大王在远方为他们造势。身处万死之地,必定有拼死抗争的决心。他们内心怀有拼死抗争的决心,外有强大的救兵,大王只需控制六军(主力部队)显示我们还有余力,何必担心失败而要亲自前往呢?”曹操认为他说得对,便驻扎在摩陂,先后派遣殷署、朱盖等共十二营军队到徐晃那里增援。关羽在围头驻有军队,又在四冢另驻军队。徐晃于是扬言要进攻围头军营,却秘密攻打四冢。关羽见四冢危急,亲自率领步骑兵五千人出战;徐晃迎击,关羽退走。关羽包围圈的壕沟和鹿角(防御工事)有十重之多,徐晃追击关羽,紧随关羽进入包围圈内,击溃了关羽军,傅方、胡修都战死,关羽于是撤除对樊城的包围退走,但战船仍然控制着沔水,襄阳仍被隔绝不通。 吕蒙到达寻阳,把精锐士卒都埋伏在船舱内(鰞邺雎怪校,让摇橹的士兵穿上普通百姓的白色衣服,打扮成商人模样,昼夜兼程。关羽设置在江边的哨所,都被吕蒙的士兵擒获捆绑,所以关羽对吕蒙的行动一无所知。糜芳、傅士仁向来都对关羽轻视自己感到不满,关羽出兵征战,糜芳、傅士仁供应军用物资不能及时到达,关羽说:“回去后,一定惩治你们!”糜芳、傅士仁都感到恐惧。于是吕蒙命令原骑都尉虞翻写信游说傅士仁,向他陈述利害得失,傅士仁得到书信后立即投降。虞翻对吕蒙说:“这是靠诡诈用兵,应当带着傅士仁同行,留部队守城。”于是带着傅士仁到南郡。糜芳守城,吕蒙让傅士仁出来与糜芳相见,糜芳便打开城门出来投降了。吕蒙进入江陵,释放了被囚禁的于禁,获得了关羽及其部将士卒的家属,都加以安抚慰问,命令军中:“不得骚扰百姓,不得索取财物。”吕蒙部下有一个士兵,与吕蒙是同郡人,拿了百姓家一个斗笠来覆盖官府的铠甲;铠甲虽是公物,吕蒙仍认为他违犯了军令,不能因为是同乡的缘故而废弃军法,于是流着泪将他斩首。于是军中震恐战栗,道不拾遗。吕蒙早晚派亲近人员慰问救济老人,询问他们缺少什么,生病的人供给医药,饥寒的人赐给衣服粮食。关羽府库中的财宝,都封存起来等待孙权前来处理。 关羽听说南郡被攻破,立即向南撤退。曹仁召集众将领商议,都说:“现在趁关羽处境危急恐惧,可以追击擒获他。”赵俨说:“孙权趁关羽与我军交战之机,想偷袭他的后方,又顾虑关羽回军救援,怕我军趁他们两败俱伤时动手,所以才以谦卑的言辞请求效力,实际上是乘机观望形势变化从中渔利罢了。如今关羽已势单力孤,仓惶败走,我们更应该保存他,让他去牵制孙权。如果穷追不舍,深入敌军腹地,孙权就会改变对关羽的顾忌,转而防备我们,这将对我们不利,魏王必定会对此深为忧虑。”曹仁于是解除了戒严。魏王曹操听说关羽败走,唯恐众将领追击,果然迅速给曹仁下达命令,内容正与赵俨的策略相同。 关羽多次派使者与吕蒙联系,吕蒙每次都厚待使者,让他在江陵城中自由走动,到各家致意问候,有的家属还亲笔写信让使者带回去表示情况属实。关羽的使者回去后,将士们私下互相探询,都知道家中平安无事,受到的待遇甚至超过了平时,因此关羽的将士们无心再战。 正值孙权到达江陵,荆州的文武官员全都归附了;只有治中从事、武陵人潘濬称病不见。孙权派人用床把他抬到官府,潘濬脸朝下伏在床席上不起来,涕泪交流,哀伤哽咽不能自持。孙权称呼他的表字与他说话,恳切地安慰劝导,让亲近的人用手巾为他擦脸。潘濬这才起身,下地拜谢。孙权当即任命他为治中,荆州的军事政务全都向他咨询。武陵部从事樊伷引诱少数部族,企图使武陵郡依附汉中王刘备。有人报告请求派一万人去讨伐樊伷,孙权不同意;特别召见潘濬询问,潘濬回答:“派五千兵去,就足以擒获樊伷。”孙权说:“你为什么这样轻视他?”潘濬说:“樊伷是南阳的世家大族,只会摇唇鼓舌,实际上没有真才实略。我之所以了解他,是因为樊伷从前曾为州里的人设宴,直到中午还没吃上饭,他十几次站起来张罗,这正是侏儒看戏——看一节就可知全貌(比喻了解一点就可知全貌)。”孙权大笑,立即派潘濬率领五千人前去,果然斩杀了樊伷,平定了叛乱。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赏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任命陆逊兼任宜都太守。 十一月,汉中王刘备所任命的宜都太守樊友弃郡逃跑,各城的长官以及少数部族的首领都投降了陆逊。陆逊请求发给金、银、铜印,以便授予那些刚刚归附的官员,并进攻蜀将詹晏等人和秭归一带拥兵自守的大族,都击败降服了他们,前后斩获、招降的总共数万人。孙权任命陆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率军驻扎在夷陵,守卫峡口。关羽自知势孤力穷,便向西退守麦城。孙权派人诱降,关羽假装投降,在城上树立旗帜和假人,借机逃走,士兵们都溃散了,只剩下十几个骑兵。孙权事先已派朱然、潘璋切断了关羽的去路。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擒获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将他们斩首,于是孙权平定了荆州。 当初,偏将军、吴郡人全琮,曾上书陈述可以攻取关羽的计策,孙权担心事情泄露,搁置起来没有答复;等到擒获关羽后,孙权在公安设宴,回头对全琮说:“你先前陈述这个计策,我虽然没有答复你,但今天的胜利,也有你的功劳啊。”于是封全琮为阳华亭侯。孙权又任命刘璋为益州牧,驻在秭归,不久,刘璋去世。 吕蒙还没来得及接受封赏就旧病复发,孙权把他接到自己住处的旁边,千方百计为他治疗护理。有时需要用针灸治疗,孙权为他感到悲伤难过。孙权想经常看看吕蒙的脸色,又怕劳动他,就常在墙壁上凿个洞来观察他,见吕蒙稍微能吃下一点食物就高兴,回头对左右的人有说有笑,否则就唉声叹气,夜里睡不着觉。吕蒙病稍有好转,孙权就为他下赦令,群臣都来庆贺,不久吕蒙竟然去世,年仅四十二岁。孙权极度悲痛,为他设置三百户人家守墓。孙权后来与陆逊评论周瑜、鲁肃和吕蒙时说:“周公瑾(周瑜)雄烈刚毅,胆略过人,因而能打败曹操,开拓荆州,他的功业声威很少有人能比得上。子敬(鲁肃)通过周公瑾推荐给我,我与他闲谈,便谈及建立帝王大业的远大谋略,这是第一件痛快事。后来曹操借吞并刘琮的威势,扬言要率领数十万水陆大军同时南下,我遍请众将领,询问对策,没有一个人先回答;直到张子布(张昭)、秦文表(秦松)都说应该派遣使者奉表迎接曹操,子敬当即反驳说不行,劝我火速召回周公瑾,将大军交付给他,迎头痛击曹操,这是第二件痛快事。后来他虽然劝我把土地借给刘备(指借荆州),这是他的一个短处,但不足以损害他的两个长处。周公不要求人十全十美,所以我忘记他的短处而珍视他的长处,常常把他比作东汉的开国元勋邓禹。子明(吕蒙)年轻时,我认为他只是不辞艰难,果敢有胆量罢了;等到他长大以后,学问增进,谋略奇妙,可以说仅次于周公瑾,只是言谈议论的英姿勃发不如他罢了。他谋取关羽,胜过子敬。子敬在给我的回信中说:‘帝王事业的兴起,都要有驱除祸患的对象(指关羽),关羽不足以顾忌。’这是子敬内心明白自己无力对付关羽,对外却讲大话罢了,我也宽恕了他,不随意责备。然而他治理军队,安营布寨,能做到令行禁止,辖区内没有废职负罪的人,路不拾遗,他的治理方法也是很好的。”孙权与于禁骑马并行,虞翻呵斥于禁说:“你这个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家君主并马而行!”举起马鞭要打于禁,孙权呵斥阻止了他。 孙权向魏国称臣时,魏王曹操召张辽等各路军队全部回援樊城,军队未到而包围已解。徐晃整顿军队返回摩陂,曹操到七里外迎接徐晃,设宴大会群臣。魏王举杯对徐晃说:“保全樊城、襄阳,是将军您的功劳啊。”也重重赏赐了桓阶,任命他为尚书。曹操对荆州残存的民众和在汉水两岸屯田的百姓不满,都想把他们迁走。司马懿说:“荆楚之地的人心容易动摇,关羽刚被击败,那些做过恶事的人或藏匿或观望,如果迁移善良的人,既伤了他们的心,也会使离开的人不敢再回来。”曹操说:“对。”此后那些逃亡的人都回来了。 魏王曹操上表推荐孙权为票骑将军,授予符节,兼任荆州牧,封为南昌侯。孙权派校尉梁寓入朝进贡,又将被俘的朱光等人送还,上书向曹操称臣,劝曹操顺应天命称帝。曹操把孙权的信给众人看,说:“这小子是想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啊!”侍中陈群等人都说:“汉朝的气数已尽,并非始于今日。殿下功德巍巍,天下百姓瞩目仰望,所以孙权在远方也向您称臣。这是天意人愿的应验,异口同声,殿下应该正式登基称帝,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曹操说:“如果天命在我这里,我就做周文王吧。” 臣司马光评论说:教化,是国家首要急务,而平庸的官吏却轻视它;风俗,是天下的大事,而昏庸的君主却忽视它。只有明智的君子,经过深思熟虑,然后才知道它们带来的益处巨大而收效长远。光武帝(刘秀)遭遇汉朝中途衰落,群雄纷争如粥鼎沸,他以平民身份奋起,继承恢复前代帝王的功业,征伐四方,日理万机,却还能崇尚儒家经典,礼敬儒雅之士,广开学校,修明礼乐。武功成就之后,文治教化也普及了。接着是明帝、章帝,遵循先帝的志向,亲临太学拜见老师,横陈经书请教治国之道。从公卿、大夫到郡县的官吏,都选用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人,连宫廷卫士都学习《孝经》,匈奴子弟也到太学游学学习,因此教化在上位者那里建立,风俗在下面民间形成。那些忠诚厚道、廉洁有修养的人,不仅受到士大夫的敬重,也被百姓所仰慕。那些愚蠢鄙陋、污秽不堪的人,不仅不被朝廷所容,也被乡里所唾弃。自从夏商周三代灭亡之后,教化风俗的美好,没有像东汉那样兴盛的了。到了和帝以后,外戚专权,宦官得势,赏罚没有章法,贿赂公开进行,贤良愚劣混淆,是非颠倒,可以说是混乱了。然而东汉朝廷仍然能延续不断不至于灭亡,是因为上面有公卿、大夫如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等人,在朝廷上当面直言抗争,用公理正义来扶持危局;下面则有布衣之士如符融、郭泰、范滂、许邵等人,用民间舆论来挽救败坏的风气。所以政治虽然污浊而风俗却不衰败,以至于有人敢于冒犯刀斧,在前倒下,而忠义之士更加奋发,在后面继续奋起,紧跟着被杀,视死如归。这难道只是几个人的贤能吗?也是光武帝、明帝、章帝遗留的教化啊!在那个时代,如果有贤明的君主振作奋发,那么汉朝的国运还是不可估量的。不幸的是经过衰败颓废之后,又加上桓帝、灵帝的昏庸暴虐:他们保护奸佞小人,胜过骨肉至亲;屠杀忠良贤臣,超过对待仇敌;积累起士人的愤恨,蓄积了天下的怒气。于是何进从外地召来军队,董卓乘机作乱,袁绍等人乘机构成祸难,使得皇帝流亡,宗庙荒废,王室倾覆,百姓遭殃,汉朝的生命断绝,无法挽救。然而各州郡掌握军队、占据地盘的人,虽然互相吞并,却还没有不以尊崇汉朝为号召的。以魏武帝(曹操)的暴戾强横,加上对天下有大功,他蓄谋篡位之心已经很久了,但直到去世都不敢废黜汉献帝自立为帝,难道是他没有做皇帝的欲望吗?不过是畏惧名义而自我克制罢了。由此看来,教化怎么可以轻视,风俗怎么可以忽视啊! 第69章 【魏纪一】 起自庚子年(公元220年),止于壬寅年(公元222年),共三年。 魏文帝黄初元年(庚子,公元220年) 春季,正月: 魏王曹操(追尊武帝)抵达洛阳;庚子日(二十三日),在洛阳去世。曹操善于识别人才,明察秋毫,很难被假象迷惑。他提拔奇才,不拘泥于出身卑微低贱,根据才能任用,使他们都能发挥作用。与敌人对阵时,神态安详闲适,好像不想作战的样子;等到决断时机、乘胜追击时,气势充沛昂扬。对有功劳应当奖赏的,即使千金也不吝惜;对没有功劳却希望得到赏赐的,一分一毫也不给。他执行法令严厉急切,有犯法的必定诛杀,有时面对犯人也会流泪,但最终绝不赦免。他本性节俭,不喜欢奢华。所以能削平群雄,几乎统一全国。 当时太子曹丕在邺城,军中骚动不安。官员们想秘不发丧。谏议大夫贾逵认为这样不行,于是发布丧讯。有人建议应当命令各城守将,全部换成谯县、沛国(曹操家乡)的人。魏郡太守、广陵人徐宣厉声说:“如今远近统一,人人都怀有效忠之心,何必专门任用谯县、沛国人,来挫伤守卫将士的心!”这才作罢。青州兵擅自击鼓相互招呼离去(青州兵是曹操收编的黄巾军,有独立性),大家都认为应该制止他们,不服从的就讨伐。贾逵说:“不行。”于是发布长篇公文,命令沿途各地官府供给他们粮食。鄢陵侯曹彰从长安赶来奔丧,问贾逵先王(曹操)的印玺在哪里。贾逵严肃地说:“国家已有储君(太子曹丕),先王的印玺不是君侯您该问的!”噩耗传到邺城,太子曹丕痛哭不止。中庶子(太子属官)司马孚劝谏道:“君王去世,天下人都仰赖殿下您来安定。您应当上为宗庙社稷,下为天下万国着想,怎么能像普通百姓那样只顾尽孝呢!”曹丕很久才止住哭泣,说:“你说得对。”当时群臣刚听说魏王去世,聚在一起痛哭,行列都乱了。司马孚在朝堂上厉声说:“如今君王去世,天下震动,应当及早拥立新君,以安定天下,难道只是哭的时候吗!”于是命令群臣退出,安排禁卫,办理丧事。司马孚是司马懿的弟弟。 群臣认为太子即位,需要皇帝的诏命(当时汉献帝尚在)。尚书陈矫说:“大王在外去世,天下惶恐不安。太子应当节哀,立即即位,以维系远近人心。况且还有他宠爱的儿子(指曹彰)在身旁,如果发生变故,国家就危险了。”于是立即安排官员,准备礼仪,一天之内全部办妥。第二天清晨,以太后的名义发布诏书,册命太子曹丕继承王位,大赦天下。不久,汉献帝派遣御史大夫华歆带着诏书,授予曹丕丞相印绶、魏王玺绶,兼任冀州牧。于是尊奉王后卞氏为王太后。 改年号为延康。 二月,丁未朔(初一),发生日食。 壬戌(十六日), 任命太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后改为司徒),大理(廷尉)王朗为御史大夫(后改为司空)。 丁卯(二十一日), 将武王曹操安葬在高陵(今河北临漳)。 魏王的弟弟鄢陵侯曹彰等人都回到自己的封国。临菑国监国谒者灌均,迎合曹丕的意图,上奏说:“临菑侯曹植醉酒悖逆傲慢,劫持胁迫朝廷使者。”魏王曹丕将曹植贬为安乡侯,并诛杀了右刺奸掾沛国人丁仪及其弟弟黄门侍郎丁廙和他们家所有的男丁,这些人都是曹植的党羽。 鱼豢评论说:谚语说:“贫穷自然学会节俭,卑微自然学会谦恭。”这不是人性天生不同,而是形势造成的。假使太祖(曹操)早些防范约束曹植等人,以这些贤人的本心,怎么会产生非分之想呢!曹彰心怀怨恨,尚且没有过激行为;至于曹植,又岂能发动祸乱!结果却让杨修因受倚重信任而遇害,丁仪因迎合心意而被灭族,可悲啊! 开始设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 担任官职的宦官,职位不得超过各署署令。将这项规定刻在金简上,收藏在石室中。当时准备选拔侍中、常侍,魏王曹丕身边的旧人暗示主持选拔的人,想直接任用他们,不调选其他人。司马孚说:“如今新王刚立,应当任用天下英杰贤才,怎么能借这个机会,互相荐举呢!如果官职失去选人的标准,得到职位的人也不足为贵。”于是另外选拔了其他人。 尚书陈群认为,朝廷的官员选拔制度不能尽揽人才,于是创立九品中正制:各州、郡都设置中正官负责评定选拔人才,选择州郡中贤明有见识的人担任,区别人物品行才能,评定等级高低。 夏季,五月,戊寅(初三), 汉献帝追尊曹丕的祖父太尉曹嵩为太王,夫人丁氏为太王后。 魏王曹丕任命安定太守邹岐为凉州刺史。西平的麹演联合邻近郡县作乱抗拒邹岐。张掖的张进扣押了太守杜通,酒泉的黄华拒绝接受太守辛机,都自称太守响应麹演。武威郡的三种胡人(卢水胡等)也再次反叛。武威太守毋丘兴向金城太守、护羌校尉、扶风人苏则告急。苏则准备救援,但郡里人都认为叛军势力正盛,需要等大军到来。当时将军郝昭、魏平已先驻扎在金城,但奉诏不得西进。苏则于是会见郡中高级官员和郝昭等人商议道:“如今叛贼虽然势众,但都是刚刚拼凑起来的,有的是被胁迫参加的,未必同心。我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攻击,善人恶人必定分离,分离出来归顺我们,我们就增强而敌人就削弱了。既能获得增加兵力的实效,又能产生加倍的气势,率领这样的军队进讨,必定能击败他们。如果等待大军,旷日持久,好人无处可归,必然聚合到恶人一边,善恶一旦合流,就很难迅速分离了。虽然有诏命,但违背它而符合权宜之计,是可以自行决断的。”郝昭等人同意了,于是发兵救援武威,使三种胡人投降,并与毋丘兴在张掖攻击张进。麹演听说后,率领三千步骑兵来迎接苏则,声称是来助军,实际想发动变乱。苏则诱骗他并斩杀了他,将他的首级示众,他的党羽都四散逃走。苏则于是与各路军队包围张掖,攻破城池,斩杀张进。黄华恐惧,请求投降。河西地区平定。 当初,敦煌太守马艾在任上去世,郡中人推举功曹张恭代理长史事务;张恭派儿子张就去朝廷请求委派新太守。正逢黄华、张进叛乱,他们想与敦煌联合,便扣押了张就,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张就始终不屈服,暗中写信给父亲张恭说:“您治理敦煌,忠义昭着,岂能因为我身处困境而改变初衷呢!如今大军将至,您只应率兵牵制敌人。希望您不要因为对儿子的慈爱,使我死后仍有遗憾。”张恭立即率兵进攻酒泉,另外派遣两百铁骑及属官,沿酒泉北部边塞东进,迎接新太守尹奉。黄华想救援张进,但顾忌西面的张恭军队,怕他们袭击后方,所以无法前往救援而投降了。张就最终平安无事,尹奉得以到郡就任。朝廷下诏赐予张恭关内侯爵位。 六月,庚午(二十六日), 魏王曹丕率军南巡。 秋季,七月, 孙权派遣使者向魏国进献贡品。 蜀将孟达驻守上庸,与副军中郎将刘封不和;刘封欺凌他,孟达便率领部属四千余家投降魏国。孟达仪容举止有才气,曹丕非常器重喜爱他,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车,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又将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并为新城郡,任命孟达兼任新城太守,将西南地区的军政事务委托给他。行军长史刘晔说:“孟达有苟且得利之心,而且依仗才能,好用权术,必定不会感恩戴德,心怀忠义。新城郡与孙吴、蜀汉接壤,如果发生变故,就会给国家带来祸患。”曹丕不听。派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孟达一起袭击刘封。上庸太守申耽背叛刘封投降,刘封兵败,逃回成都。 当初,刘封本是罗侯寇氏的儿子,汉中王刘备(此时尚未称帝)刚到荆州时,因为没有儿子,便收他为养子。诸葛亮担心刘封刚烈勇猛,刘备去世后最终难以控制驾驭,劝刘备借此机会除掉他;于是刘备赐刘封自尽。 武都氐王杨仆率领部族归附魏国。 甲午(二十一日), 魏王曹丕驻军在谯县,在县城东面大宴六军将士和谯县父老乡亲,安排歌舞杂技表演,官员百姓上前祝酒,直到傍晚才结束。 孙盛评论说:三年的丧期,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都应遵守。所以即使夏、商、周三代末世,七国争雄之时,也没有人在十天一月之内就废掉丧服,在送葬返回后就扔掉丧杖的。到了汉文帝时,更改古代制度,人道伦理的纲常,一下子废弃了,道德已经比当年淡薄,风气败坏已延续百代。魏王(曹丕)既然追从汉朝制度,变更重大礼制,身处最重的哀痛之中却设宴享乐,在继承大业之初就毁坏王道教化的根基,等到他接受禅让时,公开接纳汉献帝的两个女儿(为嫔妃),由此可知他的寿命不会长久,魏朝国运也不会长久。 魏王曹丕任命丞相祭酒贾逵为豫州刺史。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刺史大多不能有效监察郡县。贾逵说:“州刺史原本依据朝廷颁布的六条诏书监察郡守(二千石)以下的官员,所以地方报告中都说刺史严厉能干如鹰飞扬,有督察的才能,而不说安静宽厚仁爱,有和乐平易的品德。如今地方官吏怠慢法令,盗贼公然横行,州官知道却不纠举,天下还有什么标准呢!”于是对于郡守以下官员,凡是阿附纵容、不依法办事的,全部上奏弹劾,予以免职。他对外整顿军队,对内治理民事,开垦荒田,疏通灌溉和运输的水渠,官员百姓都称赞他。曹丕说:“贾逵是真正的刺史。”向全国发布公告,要求各州以豫州为榜样;赐予贾逵关内侯的爵位。 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上表说:“魏将取代汉朝,在预言图谶中已有显现,这类证据非常多。”群臣于是也上表劝魏王曹丕顺应天意人心(接受禅让)。曹丕不同意。 冬季,十月,乙卯(十三日), 汉献帝在高祖庙祭祀,派代理御史大夫张音持节捧着皇帝的玉玺、绶带以及诏书册命,将帝位禅让给魏王。曹丕三次上书辞让,然后在繁阳(今河南临颍)筑坛。辛未(二十九日), 曹丕登上高坛接受皇帝玺绶,即皇帝位,燃起大火祭祀天地、五岳四渎(山川河流之神),改年号为黄初,大赦天下。 十一月,癸酉(初一), 奉汉献帝为山阳公,允许他在封地内继续使用汉朝历法,用天子的礼仪音乐;封山阳公的四个儿子为列侯。魏文帝曹丕追尊祖父太王曹嵩为太皇帝;父亲武王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尊奉母亲王太后卞氏为皇太后。改封汉朝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群臣封爵、升官各有等级差别。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 山阳公(刘协)奉献两个女儿给魏帝(曹丕)为嫔妃。 魏文帝曹丕想改变历法(正朔,即岁首月份)。侍中辛毗说:“魏朝遵循舜、禹(禅让)的传统,顺应天命人心;至于商汤、周武王,是用战争平定天下,才改变历法。孔子说:‘推行夏朝的历法。’《左传》说:‘夏朝的历法符合天时。’何必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呢!”文帝认为他说得好,采纳了他的意见。 当时群臣都称颂魏朝的功德,大多贬低汉朝;唯独散骑常侍卫臻申明禅让的大义,称赞汉朝的美德。文帝多次看着卫臻说:“天下的珍宝,我应当和山阳公(刘协)共享。” 文帝想追封太后的父母。尚书陈群上奏说:“陛下以圣德应运受命,创立新朝,革新制度,应当永远作为后世的典范。考察典籍记载,没有分封妇人土地和爵位的制度。根据礼仪典章,妇人只能因丈夫的爵位而尊贵。秦朝违背古法,汉朝又沿袭了秦朝,这都不是先王的典章制度。”文帝说:“这个意见很对,就不要施行了。”于是将这项决定写成制度,收藏在尚书台和秘书阁。 十二月,开始营建洛阳宫。戊午(十六日), 魏文帝曹丕前往洛阳。 魏文帝对侍中苏则说:“以前攻破酒泉、张掖后,西域与敦煌通使,献上直径一寸的大珍珠,现在还能再买到更多吗?”苏则回答说:“如果陛下的教化覆盖中原,恩德遍及沙漠,那么珍珠不求也会自己到来。靠索求得到的,不值得珍贵。”文帝默然无语。 魏文帝征召东中郎将蒋济为散骑常侍。当时有诏书赐给征南将军夏侯尚说:“你是我的心腹重将,特别给予信任,可以作威作福,有权处死或赦免人。”夏侯尚把诏书给蒋济看。蒋济到京城,文帝问他所见所闻,蒋济回答说:“没听到什么善政,只听到了亡国的言论。”文帝怒形于色,问他缘故,蒋济把情况详细回答,并说:“‘作威作福’(专权擅断),是《尚书》中明确告诫的。天子无戏言,古人对此十分慎重,希望陛下明察!”文帝立即派人追回之前的诏书。 魏文帝想迁徙冀州籍士兵家属十万户到河南充实京畿地区。当时天旱,又有蝗灾,百姓饥荒,各部门都认为不行,但文帝态度非常坚决。侍中辛毗和朝廷大臣一起请求召见,文帝知道他们要劝谏,板着脸等着他们,大家都不敢说话。辛毗问:“陛下想迁徙士兵家属,这个计划是怎么考虑的?”文帝说:“你认为我迁徙他们不对吗?”辛毗说:“确实认为不对。”文帝说:“我不和你讨论了。”辛毗说:“陛下不认为我不才,把我安排在身边,作为谋议的官员,怎么能不和我商议呢!我所说的并非私事,而是为国家考虑,怎么能对我发怒呢!”文帝不回答,起身要进内室。辛毗紧跟上去拉住他的衣襟,文帝用力甩开衣襟不回头,过了很久才出来,说:“辛佐治(辛毗字),您何必这样逼我呢!”辛毗说:“现在迁徙,既丧失民心,又没有粮食供给,所以我不能不极力劝阻。”文帝于是只迁徙了一半(五万户)。文帝曾外出射野鸡,回头对群臣说:“射野鸡真快乐啊!”辛毗回答说:“对陛下来说很快乐,对臣下们来说却很苦。”文帝默然无语,后来就很少外出射猎了。 魏文帝黄初二年(辛丑,公元221年) 春季,正月, 任命议郎孔羡为宗圣侯,奉祀孔子。 三月, 加封辽东太守公孙恭为车骑将军。 开始恢复使用五铢钱。 蜀地传言汉献帝已被害,于是汉中王刘备发布讣告,穿上丧服,追谥汉献帝为孝愍皇帝。群臣争相报告祥瑞征兆,劝刘备称帝。前部司马费诗上疏说:“殿下因为曹操父子逼迫君主,篡夺皇位,所以才流离万里,聚集士卒,准备讨伐逆贼。如今大敌未灭,却先自己称帝,恐怕会引起人心疑惑。从前汉高祖与楚霸王有约,先攻破秦朝的人称王。等到攻入咸阳,俘获子婴,高祖尚且推让。何况如今殿下还未出兵讨贼,就想自立为帝呢!我认为殿下这样做实在不足取。”刘备不高兴,将费诗降职为永昌郡从事。 夏季,四月,丙午(初六), 汉中王刘备在成都武担山之南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章武。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 臣司马光评论说:上天生育众民,他们不能自己管理自己,必须共同拥戴君主来治理。如果能禁止暴行,铲除祸害,保全百姓生命;赏善罚恶,使社会不至于混乱,就可以称之为君主。所以夏、商、周三代以前,天下的诸侯,何止万国,凡拥有民众和社稷的,都通称为君。聚合万国而统治他们,建立法度,颁布号令,天下无人敢违抗的,才称之为王。王的德政衰落后,强大的国家能率领诸侯尊奉天子的,就称之为霸。所以自古以来天下混乱,诸侯争霸,有时世代没有王者,本来也是常有的事。秦朝焚书坑儒,汉朝兴起后,学者开始推演金、木、水、火、土五德相生相胜之说,认为秦朝是闰位(非正统),在木德(周)和火德(汉)之间,属于霸而不王,于是正统和非正统(正闰)的争论兴起了。等到汉朝灭亡,三国鼎立。晋朝失去控制,五胡纷纷扰乱。南朝宋、北魏以后,南北分治,各自编写国史,互相排斥贬低,南朝称北朝为索虏(编发为辫的胡虏),北朝称南朝为岛夷(海岛上的蛮夷)。朱温取代唐朝,四方分裂,沙陀人(后唐)进入汴梁,比作有穷氏篡夏、王莽篡汉,他们的运数和纪年,都被抛弃不算,这都是出于一己之私的偏见,不是公正的通论。 我愚钝不足以辨识前代的正统与否,私下认为,如果不能使九州统一为一国,那么即使有天子之名,也没有天子之实。虽然华夏与夷狄、仁政与暴政、大小强弱,有时不同,但大体上都和古代的列国没有区别,怎么能唯独尊崇一国称为正统,而将其余的都视为僭伪呢!如果以自上而下禅让传承为正统,那么南朝陈霸先的帝位是受自谁?北魏拓跋氏的帝位又是受自谁?如果以占据中原(华夏之地)为正统,那么匈奴刘渊(前赵)、羯族石勒(后赵)、鲜卑慕容氏(前燕等)、氐族苻坚(前秦)、羌族姚苌(后秦)、匈奴赫连勃勃(夏)所占据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旧日的都城。如果以有道德者为正统,那么小国也必定会有贤明的君主,夏商周三代末世,难道就没有邪僻的君王吗!所以关于正统非正统的争论,自古至今,没有人能通晓其真义,能确然使人无法改变观点。我现在所写的(《资治通鉴》),只想叙述国家的兴衰,记载百姓的忧乐,让读者自己辨别善恶得失,作为劝诫,不像《春秋》那样设立褒贬法则,去拨乱反正。正统与否的问题,我不敢妄加论断,只根据各国功业的实际情况来叙述。周朝、秦朝、汉朝、晋朝、隋朝、唐朝,都曾统一九州,将帝位传给后代,他们的子孙虽然微弱流离,仍然继承祖宗基业,有恢复的希望,四方与他们争雄的,都是他们过去的臣子,所以完全用天子的礼制来对待他们。其余那些土地大小、德行高低相当,不能统一,名号相同,本非君臣的国家,都用对待列国的制度来处理,彼此平等,没有贬抑或褒扬,希望能不歪曲事实,接近最大的公正。然而在天下分裂的时候,不能没有年、时、月、日来标明事情的先后。根据汉朝传位给魏,晋朝又从魏接受帝位;晋朝传位给宋以至于陈,隋朝取代陈;唐朝传位给梁以至于后周,大宋继承后周,所以不得不采用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的年号,来记述各国的事情,并非尊崇这些朝代而贬低其他朝代,有正统非正统的区分。昭烈帝刘备的汉朝(蜀汉),虽然自称是中山靖王的后代,但宗族关系疏远,无法查考他的世系名位,就像南朝宋高祖刘裕自称是楚元王刘交的后代,南唐烈祖李昪自称是吴王李恪的后代一样,是非难辨,所以不敢和光武帝刘秀(恢复汉室)以及晋元帝司马睿(延续晋祚)相比,让他继承汉朝的遗统(即不承认蜀汉为正统,而用曹魏年号纪年)。 孙权从公安迁都到鄂县,将鄂县改名为武昌。 五月,辛巳(十二日), 蜀汉皇帝刘备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吴皇后是偏将军吴懿的妹妹,已故益州牧刘璋兄长刘瑁的妻子。立儿子刘禅为皇太子。为太子迎娶车骑将军张飞的女儿为太子妃。 曹操攻入邺城时,曹丕(时任五官中郎将)见到袁熙的妻子、中山人甄氏貌美,很喜欢她,曹操就为曹丕聘娶了她,生下儿子曹睿。等到曹丕即皇帝位,安平人郭贵嫔受宠,甄夫人留在邺城不得相见,心情失落,有怨言。郭贵嫔向文帝进谗言,文帝大怒。六月,丁卯(二十八日), 派使者赐甄夫人自尽。 文帝因为宗庙在邺城(曹操陵墓也在邺城),便在洛阳建始殿祭祀太祖(曹操),礼仪如同在家祭祀。 戊辰(二十九日,月末), 发生日食。有关部门奏请罢免太尉(贾诩)。文帝下诏说:“灾异的发生,是上天谴责君主,却把过失归咎于辅政大臣(三公),这哪里符合禹王、商汤归罪于自己的本义呢!命令百官各自虔敬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以后天地再有灾祸,不要再弹劾三公。” 蜀汉皇帝刘备立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 刘备为关羽被杀感到耻辱,准备进攻孙权。翊军将军赵云说:“国家的仇敌是曹操,不是孙权。如果先灭掉魏国,孙权自然会臣服。如今曹操虽然死了,他儿子曹丕篡位,我们应当顺应民心,尽早图取关中,占据黄河、渭水上游以讨伐凶逆,关东的义士必定会带着粮食、骑着马来迎接陛下的军队。不应放下魏国,先去和吴国作战。战争一旦开始,就不能很快停止,这不是上策。”群臣中劝谏的人很多,刘备都不听。广汉郡的隐士秦宓陈述天时对蜀汉不利,因此被关进监狱,后来才被赦免放出。 当初,车骑将军张飞,雄壮威猛仅次于关羽;关羽善待士兵而对士大夫傲慢,张飞敬爱礼遇士大夫却不体恤士兵。刘备常常告诫张飞说:“你刑罚杀人已经过度,又天天鞭打勇猛的士卒,却还让他们在身边侍奉,这是招致祸患的做法。”张飞仍然不改。刘备将要讨伐孙权,张飞应率兵一万人从阆中到江州会合。出发前夕,他帐下的将领张达、范强杀害了张飞,带着他的首级顺流而下投奔孙权。刘备听说张飞的军营都督有表奏送来,叹息道:“唉!张飞死了!” 陈寿评论说:关羽、张飞都被称为万人敌,是当世的猛将。关羽报答曹操的恩情,张飞义释严颜,都有国士的风范。然而关羽刚愎自傲,张飞暴虐不施恩惠,都因自己的短处而招致失败,这是常理。 秋季,七月, 刘备亲自率领各路军队进攻孙权。孙权派遣使者向蜀汉求和。南郡太守诸葛瑾写信给刘备说:“陛下认为您与关羽的关系,能比得上先帝(汉献帝)吗?荆州的大小,能比得上整个天下吗?曹操父子都是仇敌,谁该先对付谁?如果审察权衡这些,事情就易如反掌了。”刘备不听。当时有人传言诸葛瑾另派亲信与刘备互通消息,孙权说:“我和子瑜(诸葛瑾字)有生死不渝的誓言,子瑜不会背叛我,就像我不会背叛子瑜一样。”然而谣言在外流传,陆逊上表说明诸葛瑾绝无此事,应想办法消除谣言的影响。孙权回复说:“子瑜跟随我多年,情同骨肉,彼此了解很深。他的为人,不合道义的事不做,不合道义的话不说。刘备从前派诸葛亮到吴国,我曾对子瑜说:‘你和孔明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跟随兄长,在道义上是顺理成章的,为什么不留下孔明?孔明如果留下跟随你,我会写信给刘备解释,他自会随人而定。’子瑜回答我说:‘我弟弟诸葛亮已经委身他人。既然确立了名分,按道义就不该有二心。弟弟不留下来,就像我不会去他那里一样。’他的话足以感动神明,现在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以前收到诬告他的文书,我就封起来交给子瑜看,并亲笔写信给他。我和子瑜可以说是神交,不是外人的流言能离间的。我知道你的好意,就把你的奏表封好交给子瑜,让他知道你的意思。”刘备派遣将军吴班、冯习在巫县击败孙权将领李异、刘阿等人,进军秭归,兵力达四万多人。武陵郡的蛮夷各部都派使者请求派兵相助。孙权任命镇西将军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督率将军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御蜀军。 魏文帝曹丕的弟弟鄢陵侯曹彰、宛侯曹据、鲁阳侯曹宇、谯侯曹林、赞侯曹衮、襄邑侯曹峻、弘农侯曹干、寿春侯曹彪、历城侯曹徽、平舆侯曹茂,都进爵为公;安乡侯曹植改封为鄄城侯。 开始修筑陵云台。 当初,文帝下诏给群臣,让他们推测刘备是否会为关羽报仇而出兵攻打孙权。众人议论都认为:“蜀是小国,名将只有关羽。关羽兵败身死,国内忧惧,没有理由再出兵。”只有侍中刘晔说:“蜀虽然狭小衰弱,但刘备的图谋是想靠武力显示强大,势必会用大军来显示实力有余。况且关羽和刘备,名义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关羽死了,不能为他出兵报仇,在情分上就始终有缺憾了。”八月, 孙权派遣使者向魏国称臣,奏章言辞谦卑,并送于禁等人返回。魏国群臣都表示祝贺,只有刘晔说:“孙权无缘无故来投降,必定内部有紧急情况。孙权前些时候袭杀关羽,刘备必定要大举兴师讨伐他。外部有强敌,人心不安,又怕我们乘机进攻,所以割地投降,一来可以阻止我们出兵,二来可以借助我们的声援,以壮大他们的声势而使敌人疑惧。天下三分,我们占有十分之八。吴、蜀各自仅保有一州,依山靠水,有急难时互相援救,这是小国得以生存的有利条件。如今他们却自相攻伐,这是上天要灭亡他们。我们应该大举出兵,直接渡过长江袭击东吴。蜀从外攻,我们从内攻,吴的灭亡不出十天半月。吴亡则蜀孤立,即使割吴的一半土地给蜀,蜀也必定不能长久存在,何况蜀只得到吴的外围,我们却得到吴的核心地区呢!”文帝说:“人家称臣投降而讨伐他,会使天下想来归附的人疑惧,不如暂且接受吴的投降,袭击蜀的后方。”刘晔回答说:“我们离蜀远而离吴近,蜀军知道我们攻打吴国,就会退军,我们拦不住。现在刘备已经发怒,起兵攻打吴国,听说我们也伐吴,知道吴国必亡,将会高兴地进军与我们争抢吴国土地,绝不会改变计划抑制怒火去救援吴国。”文帝不听,于是接受了吴国的投降。 于禁的头发胡须全都白了,面容憔悴,见到文帝,哭泣着叩头。文帝用古代荀林父、孟明视(战败被赦免后立功)的故事安慰他,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命令他北上邺城拜谒曹操的陵墓(高陵)。文帝预先派人在陵园房屋中画上关羽战胜、庞德愤怒不屈、于禁屈膝投降的场面。于禁看到后,羞愧愤恨,发病而死。 臣司马光评论说:于禁率领数万军队,战败不能死节,投降敌人,后来又回到魏国。文帝废黜他可以,杀掉他也可以,却用画陵屋的方式来羞辱他,这就不像一个君主了! 丁巳(二十四日), 魏文帝派太常邢贞带着策命(文书)前往吴国,封孙权为吴王,加赐九锡(九种礼器,象征极高荣誉)。刘晔说:“不行。先帝(曹操)征伐天下,已拥有天下的十分之八,威震海内;陛下接受禅让即位,德合天地,声名远播四方。孙权虽然有雄才大略,但过去不过是汉朝的票骑将军、南昌侯而已,官职低微,势力薄弱。吴国民众还有畏惧中原的心理,不能强迫他们与孙权共谋大事。我们不得已接受他的投降,可以晋升他的将军名号,封为十万户侯,不能立即封他为王。王位只比天子低一级,礼仪、服饰、车马等都会混乱。他如果只是侯爵,江南士民与他还没有君臣的名分。我们相信他是假投降,就尊崇他的地位名号,确定君臣名分,这是为老虎添上翅膀啊。孙权接受王位后,击退蜀兵后,对外用尽礼节来侍奉我们,使他的国内都知道;对内却做出无礼的事来激怒陛下;陛下赫然发怒,兴兵讨伐他,他就慢慢告诉他的百姓说:‘我委身侍奉中原,不爱惜珍宝财物,随时进贡,不敢失臣子之礼,他们却无故讨伐我,一定是想残害我国,俘虏我国人民去做奴仆婢女。’吴国百姓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相信他的话而愤怒,上下同心,战斗力就会增加十倍了。”文帝又不听。魏国将领们因为吴国归附,思想上都松懈了,唯独征南大将军夏侯尚更加紧进攻和防守的准备。 山阳人曹伟,一向有才能名望,听说吴国称臣,便以平民身份写信给吴王,要求贿赂,想以此在京城交结权贵。文帝听说后就杀了他。 吴国人修筑武昌城。 当初,魏文帝想任命杨彪为太尉,杨彪推辞说:“我曾担任汉朝的三公,遭遇乱世,对国家没有尺寸之功,如果再担任魏朝大臣,对国家的选举来说,也不是荣耀。”文帝于是作罢。冬季,十月,己亥(初七), 公卿大臣在初一上朝时,文帝特意请来杨彪,以宾客的礼节相待;赐给他延年手杖、靠几,让他穿单衣(布衣)、戴鹿皮帽(皮弁)上朝;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品级为中二千石;朝见时,位次仅次于三公;又下令在杨彪家门设置行马(拦阻人马通行的木架),配置吏卒守卫,以表示优崇。杨彪享年八十四岁去世。 因为粮价昂贵,停止使用五铢钱。 凉州卢水胡人治元多等反叛,河西地区大乱。文帝召回邹岐,任命京兆尹张既为凉州刺史,派护军夏侯儒、将军费曜等随后接应。卢水胡骑兵七千多人在鹯阴口(今甘肃靖远)迎击张既,张既扬言军队要从鹯阴口进攻,却暗中从且次县(今甘肃古浪)出军到武威。胡人以为神兵,退守显美。张既占领武威后,费曜才赶到,夏侯儒等尚未抵达。张既慰劳赏赐将士后,想进军攻击胡人,将领们都说:“士兵疲倦,敌军士气正盛,难以和他们争锋。”张既说:“如今我军没有现成的粮草,应当利用敌人的物资。如果等敌人看到大军集结,退守深山,我军追击则道路险阻,士兵饥饿,退兵则敌人又出来抢掠,这样,战争不能结束,正是所谓‘一日放走敌人,几世都有祸患’。”于是进军显美。十一月,卢水胡几千骑兵想借大风放火烧毁魏军营寨,将士都很恐慌。张既在夜间埋伏三千精兵,派参军成公英率领一千多骑兵挑战,命令他假装退却。胡人果然争相追赶,魏军伏兵截断他们的后路,前后夹击,大败胡军,斩杀俘虏数以万计,河西地区完全平定。后来西平人麹光反叛,杀死西平郡守。将领们想出兵讨伐,张既说:“反叛的只有麹光等人,郡中百姓未必都赞同。如果立即派兵镇压,官吏百姓、羌人、胡人必定认为国家不分是非,反而会促使他们互相勾结依靠,这是为老虎添上翅膀。麹光等人想依靠羌人、胡人作外援,现在我们先让羌人、胡人攻击叛军,重重悬赏,凡所俘获的,都归他们所有。这样对外阻止敌人的势力,对内离间他们的盟友,必定不用交战就能平定。”于是发布檄文通告羌人各部:凡被麹光等人欺骗蒙蔽的一律赦免;能斩杀叛军首领送来首级的加倍封赏。于是麹光的同党斩杀了麹光,送来首级,其余的人都像往常一样安居。 邢贞抵达吴国,吴国人认为孙权应该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九州之长),而不应接受魏的封爵。孙权说:“九州伯这个称号,从古至今没听说过。从前沛公(刘邦)也接受项羽封号做了汉王,这是权宜之计,又有什么损害呢!”于是接受了封号。孙权出都亭等候邢贞,邢贞进门时没有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没有不表示恭敬的,法没有不实行的。而你竟敢妄自尊大,难道是认为江南人少力弱,连一寸兵刃都没有吗!”邢贞赶忙下车。中郎将、琅邪人徐盛非常愤怒,对同僚们说:“我们不能奋不顾身,为国家吞并许都、洛阳,吞并巴、蜀,却使我们的君主与邢贞结盟,不也是耻辱吗!”于是痛哭流涕。邢贞听到后,对他的随从说:“吴国有这样的将相,不会长久屈居人下的。” 吴王孙权派遣中大夫、南阳人赵咨入朝致谢。魏文帝问他:“吴王是什么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说:“是聪明、仁爱、智慧、有雄才大略的君主。”文帝问具体表现,赵咨回答:“从普通人中起用鲁肃,是他的聪明;从行伍中提拔吕蒙,是他的明智;俘获于禁而不加害,是他的仁德;攻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他的智慧;占据三州(荆、扬、交)虎视天下,是他的雄才;屈身向陛下称臣,是他的谋略。”文帝问:“吴王很爱学习吗?”赵咨说:“吴王拥有战舰万艘,军队百万,任用贤能,志在治理天下,即使有闲暇时间,也是博览书籍典籍,研究历史,采集奇异的知识,不像书生那样只知寻章摘句罢了。”文帝问:“吴可以征伐吗?”赵咨回答:“大国有征伐的军队,小国有防御的准备。”文帝问:“吴国抗拒魏国有困难吗?”赵咨说:“吴国有百万大军,有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有什么困难!”文帝问:“吴国像大夫您这样的人有几个?”赵咨说:“特别聪明通达的,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的,用车载,用斗量,数也数不清。” 魏文帝派使者向吴国索取雀头香、大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鸭、长鸣鸡。吴国群臣说:“荆、扬二州,进贡有规定的物品。魏国所要的珍奇玩物,不合礼制,不应该给。”孙权说:“我国正在和西北(指蜀汉)作战,江南的百姓,依赖君主得以活命。魏国所要求的,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瓦片石头一样的东西,我有什么可惜的!况且他(曹丕)还在服丧期间(指其父曹操去世不久),却要求这些东西,怎么还能和他谈礼呢!”于是全部备齐送给了魏国。 吴王孙权立儿子孙登为太子,精心挑选师友,任命南郡太守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绥远将军张昭的儿子张休、大理(廷尉)吴郡人顾雍的儿子顾谭、偏将军庐江人陈武的儿子陈表都担任中庶子(太子侍从官),入宫为太子讲授诗书,出外则随从骑马射箭,称为“四友”。孙登接待僚属,大致用平民的礼节。 十二月, 魏文帝曹丕到东部巡视。 文帝想封孙权的儿子孙登为万户侯,孙权以孙登年幼为由,上书辞谢;又派遣西曹掾、吴郡人沈珩入朝致谢,并献上地方特产。文帝问沈珩:“吴国是否担心我们向东进攻?”沈珩说:“不担心。”文帝问:“为什么?”沈珩说:“我们信守过去的盟约,两国和好,所以不担心;如果魏国背弃盟约,我们自有准备。”文帝又问:“听说太子孙登会入朝,是真的吗?”沈珩说:“我在吴国,朝议时没有座位,宴会时也不参与,像这样的议论,我没有听说过。”文帝认为他回答得体。 吴王孙权在武昌临钓台饮酒,喝得大醉,让人用水泼洒群臣,说:“今天痛饮,只有醉倒在台中,才能停止!”张昭神情严肃,一言不发,走到外面,坐在车中。孙权派人叫张昭回来,对他说:“只是大家一起作乐罢了,您为什么发怒呢?”张昭回答:“从前商纣王作酒池肉林,彻夜饮酒,当时也认为是作乐,不认为是坏事。”孙权默然惭愧,于是停止了酒宴。又有一次,孙权与群臣饮酒,亲自起身依次斟酒,虞翻趴在地上,假装醉酒不拿酒杯;孙权离开后,虞翻又坐了起来。孙权大怒,手持宝剑要杀虞翻,在座的人无不惊惶失措。只有大司农刘基起身抱住孙权,劝谏说:“大王在酒过三巡之后,亲手杀死贤士,即使虞翻有罪,天下人又有谁知道呢!况且大王因为能容纳贤才,聚集众人,所以四海之内都仰慕您的风采;如今一下子抛弃这些,值得吗!”孙权说:“曹操尚且杀了孔融(孔文举),我对虞翻又有什么顾虑!”刘基说:“曹操轻易杀害士人,天下人都非议他。大王亲自施行德义,想与尧、舜比肩,怎么能把自己比作曹操呢?”虞翻因此得以免死。孙权于是命令左右侍从:“从今以后,凡酒后下令杀人,都不得执行。”刘基是刘繇的儿子。 当初,曹操击败蹋顿后,乌桓逐渐衰落,鲜卑首领步度根、轲比能、素利、弥加、厥机等人通过阎柔向朝廷进贡,请求通商贸易,曹操都上表请求朝廷封他们为王。轲比能本是鲜卑中的一个小部落首领,因勇敢、公正而被部众信服,因此能够威慑控制其他部落,最为强盛。从云中、五原以东直到辽水,都是鲜卑人活动的区域,轲比能和素利、弥加划分地盘进行统治,各有界限。轲比能的部落靠近边塞,中原有很多人逃亡叛变归附他;素利等人的部落在辽西、右北平、渔阳边塞之外,距离较远,所以没有成为边患。魏文帝任命平虏校尉牵招为护鲜卑校尉,南阳太守田豫为护乌桓校尉,让他们镇守安抚鲜卑、乌桓。 魏文帝黄初三年(壬寅,公元222年) 春季,正月,丙寅朔(初一), 发生日食。 庚午(初五), 魏文帝曹丕前往许昌。 文帝下诏说:“现在的上计吏、孝廉(地方推荐的人才),就是古代的贡士(推荐给朝廷的士人);如果限定年龄然后选拔人才,那么吕尚(姜子牙)、周晋(周灵王太子,早慧)就不会在前代显名了。命令各郡国选拔人才,不要拘泥于年龄大小;儒生只要通晓经学,官吏只要精通法令条文,到京城后都加以试用。有关部门要纠举故意弄虚作假的人。” 二月, 鄯善、龟兹、于阗王各自派遣使者向魏国进献贡品。从此以后,西域重新与中原沟通,魏国设置戊己校尉(管理西域事务)。 蜀汉皇帝刘备从秭归准备进攻吴国,治中从事黄权劝谏说:“吴人强悍善战,而我军水军顺流而下,前进容易后退难。我请求作为先锋攻击敌人,陛下应该坐镇后方。”刘备不听,任命黄权为镇北将军,让他统领长江以北的各路蜀军;自己亲率将领,沿长江南岸翻山越岭,在夷道县的猇亭驻扎。吴国将领都想迎击蜀军。陆逊说:“刘备全军东下,士气正盛;而且占据高处扼守险要,难以迅速攻破。即使攻下,也难以全部歼灭,如果失利,将损害我军大局,这不是小事。现在只有暂且激励将士,多方谋划,观察形势变化。如果这里是平原旷野,我们恐怕会有奔波追逐的忧虑;如今他们沿山行军,兵力无法展开,自然会在山林乱石之间疲惫不堪,我们可以慢慢制服他们。”将领们不理解,认为陆逊畏惧蜀军,各自心怀不满。蜀军从佷山开通道路通向武陵郡,派侍中、襄阳人马良携带金银锦帛赏赐五谿地区的各蛮夷部落,授予他们官职爵位。 三月,乙丑(初一), 魏文帝立皇子齐公曹睿为平原王、皇弟鄢陵公曹彰等人也都进爵为王。 甲戌(初十), 立皇子曹霖为河东王。 甲午(三十日), 魏文帝曹丕前往襄邑。 夏季,四月,戊申(十四日), 立鄄城侯曹植为鄄城王。当时,诸侯王只有封国的空名而没有实权;各王国只有老兵一百多人守卫;封国与京城隔绝千里,不许进京朝见皇帝,朝廷在各封国设置防辅、监国等官,以监视诸侯王的行动。诸侯王虽有王侯的称号,实际等同于平民百姓,都想做平民百姓而不可得。法令严厉苛刻,诸侯王的过错恶行天天传到朝廷。只有北海王曹衮勤奋谨慎,爱好学习,没有过失。文学(官名,掌教育)、防辅等官员商议说:“我们受诏考察大王的举动,有过失应当上奏,有善行也应当上报。”于是一同上表陈述曹衮的优点。曹衮听说后,非常惊恐,责备文学官说:“修养身心,坚守本分,不过是普通人的行为罢了,而诸位却报告给朝廷,这恰恰是给我增加负担。况且如果有善行,还怕朝廷不知道吗?你们急急忙忙这样做,对我可没有好处。” 癸亥(二十九日), 魏文帝返回许昌。 五月, 魏国将长江以南的八郡划为荆州,长江以北的各郡划为郢州。 蜀汉军队从巫峡建平(今重庆巫山)扎营,连绵到夷陵(今湖北宜昌)地界,设立数十座营寨,任命冯习为大都督,张南为前部都督,从正月开始与吴军对峙,到六月仍未决战。刘备派吴班率领几千人在平地扎营。吴军将领都想进攻,陆逊说:“这一定有诈,暂且观察。”刘备知道计谋不行,便带领八千伏兵从山谷中出来。陆逊说:“之所以不让诸位进攻吴班,是揣测他一定有诡计的缘故。”陆逊上书给吴王孙权说:“夷陵是军事要地,国家的门户,虽然容易得到,也容易失去。失去它,不仅损失一个郡,荆州也令人担忧了。今日争夺此地,一定要成功。刘备违背天理,不守老巢而敢自己送上门来,臣虽不才,凭借您的威灵,以顺讨逆,击破敌人就在眼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臣起初担心他们水陆并进,如今反而舍弃船只,改用步兵,处处扎营,观察他们的部署,必定没有其他变化了。希望您高枕无忧,不必挂念。” 闰六月, 陆逊准备进攻蜀军,将领们都说:“进攻刘备应在当初,如今让他深入五六百里,相持七八个月,各处险要都已固守,进攻必定不利。”陆逊说:“刘备是狡猾的敌人,经历的事情很多,他的军队刚集结时,思虑周密专注,不可进攻。现在驻扎已久,得不到我们的便宜,士兵疲惫,意志沮丧,无计可施。夹击此敌,正在今日。”于是先进攻蜀军的一座营寨,失利,将领们都说:“白白损失兵力罢了!”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攻破敌人的方法了。”于是命令士兵每人拿一把茅草,用火攻,攻下了这座营寨;这一得手,便全面展开攻势,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人,摧毁蜀军营寨四十多座。蜀将杜路、刘宁等走投无路,请求投降。刘备登上马鞍山,环绕自己布置军队。陆逊督促各军四面紧逼,蜀军土崩瓦解,战死数万人。刘备连夜逃走,驿站人员自动把溃兵丢弃的铙、铠甲挑到隘口焚烧以阻断追兵,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的船只、器械,水、陆军的军用物资,全部损失殆尽,尸体堵塞江面,顺流而下。刘备非常惭愧愤恨,说:“我竟被陆逊挫败羞辱,难道不是天意吗!”将军、义阳人傅肜担任后卫,部下士兵全部战死,傅肜愈战愈勇。吴军劝他投降,傅肜骂道:“吴狗!哪有汉将军投降的!”于是战死。从事祭酒程畿逆长江乘船撤退,部下说:“追兵将至,应解开连接的大船(舫)轻装前进。”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未学过在敌人面前逃跑。”也战死了。 当初,吴国安东中郎将孙桓在夷道(今湖北宜都)攻击蜀军前锋,被蜀军包围,向陆逊求救。陆逊说:“不行。”将领们说:“孙安东(孙桓)是王族,被围困危急,为什么不救?”陆逊说:“安东深得军心,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等我的计策实施后,即使不去救安东,安东之围也会自然解除。”等到陆逊的计谋大获成功,蜀军果然溃败奔逃。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先前确实埋怨您不救援;直到今天,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方略啊!” 当初,陆逊被任命为大都督时,部下将领有的是讨逆将军(孙策)时的老将,有的是王公贵戚,各自骄傲自负,不听从指挥。陆逊手按宝剑说:“刘备是天下知名的人物,连曹操都畏惧他,如今就在我们境内,这是强大的敌人。诸位都身受国恩,应当和睦相处,共同消灭敌人,上报国恩,现在却不服从指挥,为什么?我虽然是个书生,但受命于主上,国家之所以委屈诸位让你们听从我的指挥,是因为我还有一点长处,能够忍辱负重的缘故。各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岂能推辞!军令有常规,是不可违犯的!”等到打败刘备,计谋大多出自陆逊,将领们才心服。吴王孙权听说后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向我报告那些不服从指挥的将领呢?”陆逊回答:“我受恩深重,这些将领或是您的心腹,或是得力助手,或是功臣,都是国家应当与他们共同完成大业的人,我私下仰慕蔺相如、寇恂(均为古代谦让顾全大局的名臣)屈己下人的品德,以成就国家大事。”孙权大笑称赞,加任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改封为江陵侯。 当初,诸葛亮和尚书令法正(字孝直)的爱好崇尚不同,但都从国家利益出发互相合作,诸葛亮常常惊奇法正的智谋。等到刘备伐吴失败,当时法正已经去世,诸葛亮叹息说:“法正如果还活着,必定能制止主上东征;即使东征,也一定不会惨败。”刘备在白帝城,吴将徐盛、潘璋、宋谦等争相上表说:“刘备必定可以擒获,请求再次进攻。”吴王孙权询问陆逊的意见。陆逊与朱然、骆统上书说:“曹丕正大规模集结军队,表面上说是帮助我们讨伐刘备,实际上包藏祸心,请您决定立即撤军。” 当初,魏文帝听说蜀军树栅扎营相连七百多里,就对群臣说:“刘备不懂军事,哪有连营七百里可以抗拒敌人的道理!‘在低洼潮湿、险要阻塞处扎营的军队会被敌人擒获’,这是兵家大忌。孙权报捷的奏章很快就要到了。”七天后,吴军击败蜀军的奏报果然送到。 秋季,七月, 冀州发生严重蝗灾,出现饥荒。 刘备败退后,黄权在长江以北,道路被吴军阻断,不能退回蜀国。八月, 率领部下投降魏国。蜀汉有关部门请求逮捕黄权的妻子儿女,刘备说:“是我对不起黄权,黄权没有对不起我。”对待黄权的家属仍和从前一样。魏文帝对黄权说:“你离开叛逆(蜀汉)效忠顺从天意的人(魏国),是想效法陈平、韩信(弃楚投汉)吗?”黄权回答说:“臣下深受刘备的厚恩,投降吴国不行,回蜀国无路,所以归顺陛下。况且败军之将,能免死已是幸运,哪里还敢追慕古人!”文帝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衔,让他做自己的陪乘。蜀国投降的人有的说蜀汉已诛杀黄权的妻子儿女,文帝下诏要黄权发丧。黄权说:“我与刘备、诸葛亮推心置腹,他们明白我的本意。我怀疑此事不实,请等等看。”后来得到确切消息,果然像黄权所说的一样。马良也在五谿地区战死。 九月,甲午(初三), 魏文帝下诏说:“妇人参与政事,是祸乱的根源。从今以后,大臣不得向太后奏事,太后家族的人不能担任辅政重任,也不能无故封授爵位。把这道诏书传给后世,如有违背,天下共诛之。”卞太后每次会见外戚亲属,都不假以辞色,常常说:“生活应当节俭,不应当指望赏赐,总想着安逸享乐。娘家人会怪我待他们太薄,我自有分寸的缘故。我侍奉武帝(曹操)四五十年,节俭惯了,不能变得奢侈。有违反法令的,我还能罪加一等,不要指望我会用钱粮施恩宽恕。” 魏文帝想立郭贵嫔(郭女王)为皇后,中郎栈潜上疏说:“后妃的品德,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治乱。所以圣明的君主慎重册立元妃(正妻),一定选择世代显贵家族的女子,择取贤惠美好的,以统领后宫,虔敬地奉祀宗庙。《易经》说:‘家庭关系端正了,天下就会安定。’由内及外,是先王的典章制度。《春秋》记载宗人(礼官)衅夏的话:‘没有以妾为夫人的礼仪。’齐桓公在葵丘盟誓时也说:‘不要以妾为妻。’如今后宫受宠的嫔妃,地位常常仅次于皇帝。如果因为宠爱而立为皇后,使出身低贱的人骤然富贵,臣恐怕后世会出现以下犯上,纲纪废弛,越礼悖法,祸乱从上面兴起的情况。”文帝不听。庚子(初九), 立郭贵嫔为皇后。 当初,吴王孙权派遣于禁的护军浩周、军司马东里衮拜见魏文帝,表达忠诚,言辞非常恭敬恳切。文帝问浩周等人:“孙权可以信任吗?”浩周认为孙权必定臣服,而东里衮则认为孙权不一定臣服。文帝喜欢浩周的话,认为他了解情况,所以封孙权为吴王,又派浩周到吴国。浩周对孙权说:“陛下(曹丕)不相信大王会送儿子入朝侍奉,我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孙权感动得流泪沾湿衣襟,对天发誓。浩周回到魏国后,孙权的儿子并没有来,只是说了很多空话。文帝想派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去吴国与孙权盟誓,并催促孙权送儿子来,孙权推辞不接受。文帝大怒,想讨伐孙权,刘晔说:“他刚刚得志(指击败刘备),上下齐心,而且有江湖阻隔,不可能仓促制服。”文帝不听。九月, 命令征东大将军曹休、前将军张辽、镇东将军臧霸率军出洞口(今安徽和县),大将军曹仁率军出濡须(今安徽无为),上军大将军曹真、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左将军张合、右将军徐晃包围南郡(江陵)。吴国建威将军吕范督率五军,用水军抵御曹休等;左将军诸葛瑾、平北将军潘璋、将军杨粲救援南郡;裨将军朱桓在濡须督率军队抵御曹仁。 冬季,十月,甲子(初三), 魏文帝指定首阳山东面(今河南偃师)作为自己的陵墓(寿陵),发布关于丧葬的文告(《终制》),要求务必节俭,墓中不藏金玉,一律用陶器。命令将这份诏书收藏在宗庙里,副本分别保存在尚书台、秘书阁和三公府署。 吴王孙权因为扬越一带的蛮夷尚未完全平定,便言辞谦卑地上书,请求允许自己改正错误:“如果我的罪过难以消除,必定不被宽恕,我将奉还土地和人民,请求寄命交州,度过余生。”又写信给浩周说:“想为儿子孙登向皇族求婚。”还说:“因为孙登年幼,想派孙邵(字长绪)、张昭(字子布)陪同孙登一起来(魏国)。”文帝回信说:“朕和你的君臣大义已经确定,怎么会乐意劳师远征长江、汉水呢!如果孙登早晨到,我晚上就召回大军。”于是孙权改年号为黄武,在长江沿线布防抵抗。 魏文帝从许昌南征,将郢州恢复为荆州。十一月,辛丑(十一日), 文帝到达宛城(今河南南阳)。曹休在洞口,上书说:“我愿率领精锐部队像猛虎一样横扫江南,从敌人那里获取物资,必定成功;如果我死了,陛下不必挂念。”文帝担心曹休立即渡江,派驿马传令制止。侍中董昭在文帝身边,说:“我见陛下有忧虑的神色,难道只是因为曹休要渡江吗?现在渡江,是众人认为困难的事,即使曹休有此决心,形势上也不能独自行动,还需要其他将领配合。臧霸等人既富有又显贵,没有其他奢望,只想平安度过一生,保住官位俸禄罢了,怎么肯冒险投入死地以求侥幸成功呢!如果臧霸等人不前进,曹休自然会沮丧。我担心陛下即使有命他渡江的诏书,他也必定犹豫,不会立即服从命令。”不久,正遇暴风将吴将吕范等人的船舰缆绳吹断,船舰一直漂到曹休等人的营垒前,曹休等人斩杀俘获吴军数以千计,吴军溃散。文帝听到报告,命令各军迅速渡江。魏军尚未出发,吴国救援的船舰已经赶到,魏军只好收兵返回南岸。曹休派臧霸追击,失利,将军尹卢战死。 庚申(三十日,月末), 发生日食。 吴王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出使蜀汉,蜀汉太中大夫宗玮回访,吴国和蜀汉重新通好。 蜀汉皇帝刘备听说魏军大举出动,写信给陆逊说:“魏军现已到达长江、汉水一带,我将再次率军东进,将军您认为我能这样做吗?”陆逊回信说:“只恐怕贵军刚遭重创,创伤尚未恢复,才与我们通好求和;贵国应当养精蓄锐,没有余力再兴兵动武。如果不加考虑,想用残兵败将远道送来,恐怕没有人能逃得性命(指将被全歼)。” 蜀汉汉嘉太守黄元反叛。 吴国将领孙盛率一万人据守江陵中洲(长江中的沙洲),作为南郡(江陵)的外援。 吴国将领孙盛统率一万士兵,驻守在江陵(今湖北荆州)附近的长江江心沙洲上,以此作为南郡(郡治在江陵)的外围支援力量。 第70章 【魏纪二】 起于癸卯年(公元223年),止于乙巳年(公元225年),共五年。 魏文帝黄初四年(癸卯,公元223年) 春季,正月: 魏国大将曹真派遣张合击败吴国军队,夺取并占据了江陵城外的江心洲。 二月: 蜀汉丞相诸葛亮抵达永安(白帝城)。 魏将曹仁率领数万步骑兵进攻濡须口。他先放出风声说要向东攻打羡溪,吴将朱桓于是分兵赶赴羡溪。等朱桓的兵一走,曹仁立即率主力直扑濡须。朱桓得知消息,急忙派人追回派往羡溪的军队,但援兵还没回来,曹仁的大军已经突然杀到。当时朱桓身边及部下士兵仅有五千人,将领们都十分恐惧。朱桓鼓励他们说:“两军交战,胜负关键在将领的指挥,不在兵力的多少。诸位认为曹仁用兵打仗的本领,能和我朱桓相比吗?兵法上所说的‘进攻方需要两倍于防守方的兵力’,是指双方都在平原,没有城池可守,而且双方士兵的勇气和怯懦程度相当的情况。如今曹仁既算不上智勇双全,他的士兵又很胆怯,再加上千里跋涉而来,人马疲惫困顿。我和诸位共同据守这座高大的城池,南临长江,北靠山陵,以逸待劳,以主制客,这是百战百胜的形势!即使曹丕亲自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何况是曹仁这些人呢!”于是朱桓偃旗息鼓,对外示弱以引诱曹仁。 曹仁派他的儿子曹泰直接进攻濡须城,又派将军常雕、王双等人乘油布覆盖的快艇(油船)偷袭江心洲。江心洲是朱桓部队官兵家眷所在的地方。魏国谋士蒋济劝谏说:“敌军占据西岸,把战船排列在长江上游,而我军却要深入江心洲作战,这简直是自己踏入地狱,是走向灭亡的死路啊!”曹仁不听,自己率一万人留守橐皋(tuo gāo),作为曹泰等人的后援。 朱桓派其他将领攻击常雕等人,自己亲自抵御曹泰。曹泰战败,烧毁营寨撤退。朱桓乘胜斩杀了常雕,生擒王双,在战场上杀死和淹死的魏军有一千多人。 先前,吕蒙病重时,吴王孙权问他:“万一您一病不起,谁能接替您?”吕蒙回答说:“朱然胆略过人,做事严谨,我认为他可以胜任。”朱然是九真太守朱治姐姐的儿子,本姓施,朱治收为养子,当时任昭武将军。吕蒙去世后,孙权授予朱然符节,镇守江陵。 等到曹真等人包围江陵,击败吴将孙盛,孙权派诸葛瑾等率兵前去解围,又被魏将夏侯尚击退。江陵内外交通断绝,守城士兵很多患上浮肿病,能作战的只剩下五千人。曹真等人堆起土山,挖掘地道,在靠近城墙的地方立起楼台(楼橹),弓箭像雨点般射向城中,守军将士都大惊失色;只有朱然泰然自若,毫无惧意,他不断激励官兵,寻找魏军的破绽,出击攻破了魏军两座营寨。魏军包围江陵长达六个月,江陵县令姚泰负责防守北门,看到城外敌军强大,城内兵少,粮食又快吃光,担心守不住,图谋作内应,被朱然发觉后处死。 当时长江水浅河窄,夏侯尚打算乘船率步骑兵进入江心洲驻扎,架设浮桥,方便南北往来。许多参与讨论的魏国官员都认为江陵城一定能攻克。大臣董昭上疏反对说:“武皇帝(曹操)智勇过人,用兵时仍对敌人十分警惕,不敢像现在这样轻敌冒进。军队本性喜欢进攻厌恶撤退,这是常理。即使在平坦无险的地方,行军都很艰难,即使要深入敌境,退路也一定要通畅,军队的进退不可能完全随心所欲。如今大军驻扎在江心洲,是深入险境;靠浮桥渡江,非常危险;只有一条道路通行,极其狭窄。这三条,都是兵家大忌,而我们却在实行。敌人频繁攻击浮桥,万一稍有闪失,江心洲上的精锐部队就不属于魏国了,反而会变成吴国的战利品。我私下里为此忧虑,寝食难安,而参与决策的人却悠然自得不以为忧,岂不糊涂!况且江水正在上涨,一旦暴涨,我们如何防御!就算不能打败敌人,也应该保全自己,怎么能踏上如此险途而毫不畏惧呢!希望陛下明察。”魏文帝曹丕立即下诏命令夏侯尚等人迅速撤出。吴军从东西两头同时向前进逼,魏军只能挤在一条路上撤退,一时无法快速通过,勉强才撤回北岸。吴将潘璋已经造好芦苇筏子,准备用来烧毁浮桥,恰好夏侯尚退兵才作罢。十天后,江水果然暴涨,曹丕对董昭说:“你的论断,多么精准啊!”此时又赶上瘟疫大规模流行,曹丕下令召回所有军队。 三月,丙申(初八): 魏文帝曹丕返回洛阳。 当初,曹丕曾问谋士贾诩: “我想讨伐不服从命令的割据势力,以统一天下,吴、蜀两国,先打哪一个好?”贾诩回答说:“致力于攻取敌国的人,先要重视军事谋略;致力于建立根本大业的人,则崇尚道德教化。陛下顺应天命接受禅让,统治天下,如果能够用文德安抚他们,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化,那么平定他们就不难了。吴、蜀虽然是小国,但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刘备有雄才大略,诸葛亮善于治理国家;孙权懂得虚实变化,陆逊通晓军事形势。他们占据险要,扼守要地,泛舟江湖,都很难一下子谋取。用兵之道,在于先有取胜的把握然后再开战,要估量敌人、研究将领,所以行动才不会失算。我私下估量,我们群臣中,没有人是刘备、孙权的对手。即使陛下以天威亲临,也未必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从前虞舜用盾牌和斧头跳舞(象征文德教化)就使有苗部落归服,我认为当今应该先文后武(先致力于内政和德化)。”曹丕没有采纳,结果出兵未能成功。 丁未(十九日): 陈忠侯曹仁去世。 当初,蜀汉官员黄元不被诸葛亮信任。 听说汉主刘备病重,害怕以后遭祸,于是率领全郡反叛,火烧临邛城。当时诸葛亮正东行去探望刘备病情,成都兵力空虚,黄元更加肆无忌惮。益州治中从事杨洪报告太子刘禅,请求派将军陈曶(hu)、郑绰讨伐黄元。朝中许多人议论认为,黄元如果不能包围成都,就会占据越巂郡,进而控制南中地区。杨洪说:“黄元一向性情凶暴,不得人心,没有恩德信义,他哪有能力做到那样!他不过是顺沔水(岷江)东下,希望主上(刘备)平安无事,他就自缚投降请罪免死;如果主上病情恶化,他就投奔吴国求活命。只要命令陈曶、郑绰在南安峡口拦截,就一定能抓住他。”黄元兵败后,果然顺长江东下,被陈曶、郑绰生擒斩首。 汉主刘备病危, 命令丞相诸葛亮辅佐太子刘禅,任命尚书令李严作为副手。刘备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胜过曹丕十倍,必定能安定国家,最终完成统一大业。如果嗣子(刘禅)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才,你可以取而代之。”诸葛亮流泪说:“臣怎敢不竭尽全力,贡献忠贞的节操,至死不渝!”刘备又下诏告诫太子刘禅说:“人活到五十岁死去就不算夭折了,我已经六十多岁,还有什么遗憾?只是放心不下你们兄弟罢了。努力啊,努力啊!不要因为坏事很小就去做,也不要因为善事很小而不做!只有贤能和品德,才能使人信服。你父亲我德行浅薄,不值得你效仿。你与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他。” 夏季,四月,癸巳(初六): 汉主刘备在永安宫去世,谥号为昭烈皇帝。丞相诸葛亮护送灵柩回到成都,任命李严为中都护,留下镇守永安。 五月,太子刘禅(阿斗)即位, 时年十七岁。尊奉皇后(吴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封丞相诸葛亮为武乡侯,兼任益州牧。国家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定。诸葛亮于是精简官职,修订法制,发布文告给群臣说:“参与处理政务(参署),是为了集中众人的智慧,广泛听取有益的意见。如果为了避免小小的嫌疑,难以提出不同意见反复讨论,国家大事就会缺失遗漏。经过反复讨论而得到恰当的结论,就像丢掉破草鞋而获得珍珠美玉一样。然而人心苦于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只有徐元直(徐庶)遇到这种情况不迷惑。还有董幼宰(董和)参与处理政务七年,事情有不妥之处,甚至反复十次来报告说明。如果大家能学到徐元直十分之一的精神,董幼宰的勤勉恳切,忠于国家,那么我就可以少犯些过错了。”他又说:“从前我和崔州平初交时,常常听到他指出我的得失;后来结交徐元直,屡次受到他的启发和教诲;先前与董幼宰共事,他总是知无不言;后来与胡伟度(胡济)共事,他多次劝阻我。虽然我天性愚昧鄙陋,不能完全采纳他们的意见,但我始终与这四位相处融洽,这也足以表明我对直言是不猜疑的。”胡伟度就是诸葛亮的主簿、义阳人胡济。诸葛亮曾经亲自校阅公文,主簿杨颙径直入内劝谏说:“治理国家有一定的体制,上下级的工作不能互相侵犯。请允许我为您用治家来打个比方:现在有一个人,让奴仆负责耕种,婢女负责做饭,公鸡负责报晓,狗负责防盗,牛负责负重载物,马负责长途跋涉。这样,家中事务没有荒废,各种需求都能满足,主人就可以从容安卧,饮食无忧了。如果有一天,主人突然想亲自包揽所有活计,不再分派任务,耗费体力,忙于琐碎事务,结果弄得疲惫不堪,精神困顿,最终一事无成。难道是他的智慧不如奴婢鸡狗吗?不是,是他忘记了作为一家之主的职责啊。所以古人说‘坐着讨论治国之道的是王公;执行命令、亲身去干的是士大夫。’因此西汉丞相丙吉不过问路上横躺的死尸,却担忧耕牛因热而喘;丞相陈平不肯了解国家钱粮的具体数目,说‘自有主管的官员负责’,他们才是真正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啊!如今您治理国家,却亲自校阅公文,整天汗流浃背,不是太劳累了吗?”诸葛亮向他道谢。等到杨颙去世,诸葛亮哭泣了三天。 六月,甲戌(十七日): 任城威王曹彰去世。 甲申(二十七日): 魏寿肃侯贾诩去世。 发生大水灾。 吴将贺齐袭击蕲春, 俘虏了太守晋宗,将其带回吴国。 当初,益州郡豪强首领雍闿杀死太守正昂, 通过士燮向吴国请求归附,又把继任的太守、成都人张裔抓起来送给吴国,吴国任命雍闿为永昌太守。永昌郡功曹吕凯、府丞王伉率领官吏和士兵封锁边界,坚守城池,雍闿无法进入永昌,就派同郡人孟获诱惑煽动各地的夷族纷纷叛乱响应。牂柯郡太守朱褒、越巂郡夷族首领高定都起兵叛乱响应雍闿。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遇国丧(刘备去世),对叛乱都采取安抚政策而没有讨伐,专心发展农业,种植谷物,关闭边境,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百姓生活安定、粮食充足以后,才使用民力。 秋季,八月,丁卯(十一日): 魏国任命廷尉钟繇为太尉,治书执法高柔代理廷尉。当时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没什么实权,也很少参与朝政。高柔上疏说:“三公大臣是国家的栋梁,为百姓所瞩目,现在却让他们担任三公的高位,却不让他们参与政事,他们就只好各自休息养老,很少提出建议,这实在不是朝廷尊崇和使用大臣的本意,也不是大臣进献可行建议、废除错误做法(献可替否)的职责。古时候处理刑政疑难问题,都要在槐树、棘木之下商议(指朝廷)。从今以后,朝廷有疑难议题以及刑狱大事,应该多咨询三公的意见。三公在每月初一、十五上朝的时候,还可以特别请他们入宫,讲解讨论政事得失,尽可能了解各方面情况,或许能启发陛下的思路,有助于弘扬教化。”魏文帝曹丕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 辛未(十五日): 魏文帝曹丕到荥阳打猎,随后向东巡视。九月,甲辰(十九日): 抵达许昌。 蜀汉尚书、义阳人邓芝对诸葛亮说:“如今皇上(刘禅)年幼弱小,刚刚即位,应该派遣重要使臣再次向东吴申明和好之意。”诸葛亮说:“我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今天总算找到了。”邓芝问:“这个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您啊。”于是派遣邓芝以中郎将的身份前往吴国重修友好关系。 冬季,十月,邓芝到达吴国。 当时吴王孙权还未与魏国断绝关系,正在犹豫不决,没有立即接见邓芝。邓芝于是自己上表请求接见,说:“臣下这次来,也是为了吴国的利益,而不仅仅是为了蜀汉。”孙权这才接见他,说:“我确实愿意与蜀汉和好,但恐怕蜀主年幼,国家弱小,形势紧迫,会被魏国乘机进攻,无法保全自己。”邓芝回答说:“吴、蜀两国,拥有荆、扬、梁、益四个州的土地。大王您是当世的英雄,诸葛亮也是一代豪杰。蜀国有重重险要的地势作为坚固屏障,吴国有长江天堑作为天然阻隔。把这两国的长处联合起来,互为唇齿相依的盟邦,进可以兼并天下,退可以鼎足而立,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大王现在如果向魏国称臣归附,魏国必定会要求大王入朝朝拜,还会要求太子去魏国充当人质;如果您不服从命令,他们就有了讨伐叛逆的借口,蜀国也会顺流而下,见机进攻。那样的话,江南的大好河山恐怕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孙权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于是决定与魏国断绝关系,专门与蜀汉联合。 这一年, 蜀汉后主刘禅立妃子张氏为皇后。 魏文帝黄初五年(甲辰,公元224年) 春季,三月: 魏文帝曹丕从许昌返回洛阳。 自从汉献帝初平年间(190-193年)以来, 学校教育废弛。夏季,四月: 魏国开始设立太学,设置博士官,依照汉代制度设立《五经》考试办法。 吴王孙权派遣辅义中郎将、吴郡人张温到蜀汉进行友好访问。从此以后,吴、蜀两国使节往来不断。孙权在处理与蜀汉有关的事务时,常常让陆逊告诉诸葛亮;又专门刻了一枚印章放在陆逊那里。孙权每次给蜀汉后主刘禅或诸葛亮写信,常常先给陆逊过目,如有措辞轻重、内容是否妥当需要斟酌之处,就让陆逊修改定稿,然后用印封装好送出。 蜀汉再次派遣邓芝访问吴国。 孙权对邓芝说:“如果天下太平,由我们两位君主分治天下,不也是很快乐的事吗?”邓芝回答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不能有两个君王。如果将来灭掉魏国之后,大王您未能深刻认识天命所归(指统一),那么两位君主各自弘扬德政,两位臣子各自竭尽忠诚,那时将擂起战鼓,战争才刚刚开始啊。”孙权大笑着说:“你的诚实坦率,竟到了这个地步吗!” 秋季,七月: 魏文帝曹丕向东巡视,抵达许昌。曹丕打算大举出兵讨伐吴国,侍中辛毘(pi)劝谏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这时却要动用民力,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先帝(曹操)多次出动精锐部队,每次都是到了长江边就撤军回来。现在我们的军队不比过去增加,却要再次出兵,这并不容易。当今之计,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开垦屯田,积蓄十年力量,然后再用兵,那样就可以一举成功,无需再次兴师动众了。”曹丕说:“照你的意思,是要把敌人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吗?”辛毘回答说:“从前周文王把商纣王留给周武王去解决,正是因为他懂得把握时机啊。”曹丕不听,留下尚书仆射司马懿镇守许昌。 八月: 曹丕亲自指挥水军,乘坐龙舟,沿着蔡水、颍水进入淮河,到达寿春。 九月: 抵达广陵。 吴国安东将军徐盛提出计策, 用木桩围上芦苇,做成疑城和假楼,从石头城(建业)一直到江乘县,连绵相接数百里,一夜之间就建成了;又在长江上排列大量战船。当时长江水位暴涨,曹丕临江眺望,叹息说:“魏国虽然有成千上万的骑兵,在这里也毫无用武之地,看来无法图谋(吴国)了。”曹丕乘坐的龙舟遇到暴风,在江上剧烈颠簸,几乎翻沉。曹丕问群臣:“孙权会亲自来(迎战)吗?”大家都说:“陛下亲自征讨,孙权肯定恐惧,必定会调动全国兵力来应战。他又不敢把大军交给臣下指挥,肯定会亲自前来。”只有侍中刘晔说:“孙权认为陛下是要以皇帝之尊来牵制他本人,而派其他将领率轻装部队渡江作战,所以他必定会部署军队等待战局发展,不会贸然进攻或后退。”魏文帝的车驾停留了许多天,孙权始终没有来,曹丕于是下令撤军。当时,魏将曹休上表说,得到投降的吴军供词:“孙权已在濡须口。”中领军卫臻说:“孙权依仗长江天险,不敢与我军对抗,这肯定是投降者因恐惧而编造的假话!”审问投降者后,果然是吴军守将编造的。 吴国的张温年轻时因才智出众而享有盛名, 顾雍认为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诸葛亮也很看重他。张温推荐同郡人暨(ji)艳担任选部尚书(负责官吏选拔)。暨艳喜欢议论时事,弹劾百官,对三署(汉代负责选官的机构,此处可能指类似部门)官员进行复核,大多贬降他们的职位,能保住原职的不到十分之一;那些在位时贪赃卑鄙、志向节操低下的人,都被贬为低级军吏,安置在军营里。他还喜欢宣扬别人不为人知的过失,来显示他惩罚的正当。同郡人陆逊、陆逊的弟弟陆瑁以及侍御史朱据都劝他不要这样做。陆瑁写信给暨艳说:“圣人总是嘉奖善行而怜悯愚昧,忘掉别人的过失而记住功劳,以此成就美好的教化。如今王业刚刚建立,将要统一全国,这正是效法汉高祖不计瑕疵、广纳人才的时候。如果一定要让善与恶泾渭分明,推崇汝南、颍川地区那种月旦评式的品评人物风气(指严格品评人物优劣),虽然可以激励风俗,彰明教化,但恐怕难以实行。应该远学孔子的泛爱精神,近效郭泰(东汉名士)的宽容和助人,这样才有助于大道。”朱据对暨艳说:“天下尚未平定,如果只举用清廉的人,严厉斥退贪浊的人,足以起到阻止和劝勉的作用;但如果一下子贬斥太多,恐怕会留下后患。”暨艳都不听。于是怨恨之声遍布朝野,许多人争相指责暨艳和选曹郎徐彪专门任用私人感情,爱憎不公。暨艳、徐彪因此获罪自杀。张温一向与暨艳、徐彪意见相同,也被牵连罢官遣返本郡充当低级差役,后来死在家中。当初,张温正掌权得势时,馀姚人虞俊叹息道:“张惠恕(张温字)才多智少,华而不实,怨恨都集中到他身上,恐怕会有灭门之祸。我已经看到征兆了。”不久,张温果然垮台。 冬季,十月: 魏文帝曹丕回到许昌。 十一月,戊申晦(三十日): 发生日食。 鲜卑首领轲比能诱杀了步度根的哥哥扶罗韩, 步度根因此怨恨轲比能,双方互相攻击。步度根部众较弱,率领一万多部落民众退守太原、雁门郡。这一年,他进京朝见进贡。而轲比能的部落从此强盛起来,出击东部鲜卑大人素利。护乌丸校尉田豫乘轲比能后方空虚,从背后牵制他。轲比能派别部首领琐奴抵御田豫,被田豫击败。轲比能因此怀有二心,屡次侵扰边境,幽州、并州深受其害。 魏文帝黄初六年(乙巳,公元225年) 春季,二月: 魏文帝下诏任命陈群为镇军大将军,随御驾出征,负责督察各路军队,总领随驾尚书台事务;任命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留守许昌,负责处理留守尚书台的文书。 三月: 曹丕前往召陵县,开通讨虏渠(运河)。乙巳(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返回许昌。 并州刺史梁习讨伐轲比能,大破鲜卑军。 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军讨伐雍闿等人。 参军马谡送行数十里。诸葛亮说:“虽然我们共同谋划此事多年,今天还想请你再赠予好的计策。”马谡说:“南中地区依仗地势险要和路途遥远,叛乱不服已经很久了。即使今天攻破他们,明天还会反叛。现在您正调动全国兵力进行北伐以对付强敌(魏国),他们知道国内兵力空虚,叛乱也会更快发生。如果把他们全部杀光以除后患,既不符合仁者的情怀,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办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理战为上,军事战为下。希望您能使他们心悦诚服。”诸葛亮采纳了他的建议。马谡是马良的弟弟。 辛未(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魏文帝曹丕率领水军再次征讨吴国。群臣进行大讨论,宫正(官名,掌宫禁)鲍勋劝谏说:“朝廷大军屡次征讨而未能取胜,是因为吴、蜀两国唇齿相依,凭借山水险阻,具有难以攻克的形势。去年龙舟在长江上遇险,被风暴阻隔在南岸,陛下身处危境,臣下们心惊胆战,那时宗庙社稷几乎倾覆,应成为后世百代的鉴戒。如今又劳师远征,每天耗费千金,国内虚耗财力,却让狡猾的敌人(吴国)轻视我们的军威,我私下认为不可行。”曹丕大怒,将鲍勋降职为治书执法。鲍勋是鲍信的儿子。 夏季,五月,戊申(初二): 曹丕抵达谯县。 吴国丞相、北海人孙劭去世。 当初,吴国要设立丞相,大家都推荐张昭。吴王孙权说:“当今是多事之秋,丞相职位责任重大,这不是优待张昭的办法(暗示张昭性格刚直,恐难胜任)。”等到孙劭去世,百官再次推荐张昭。孙权说:“我哪里是舍不得给子布(张昭字)当丞相呢?担任丞相事务烦杂,而他性情刚烈,如果他的建议不被采纳,就会产生怨恨和过失,这对他不是好事。”六月: 孙权任命太常顾雍为丞相、平尚书事(总领尚书台政务)。 顾雍为人沉默寡言,举止得当。孙权曾赞叹说:“顾君不轻易说话,一说话就必定切中要害。”到了宴饮欢乐的时候,左右的人担心酒后失礼,而顾雍一定会注意到,因此大家都不敢尽情放纵。孙权也说:“顾公在座,使人感到拘束(不敢尽兴)。”顾雍被敬畏到这种程度。当初顾雍被任命为尚书令时,封为阳遂乡侯。封侯后回到官署,家人还不知道,后来听说才感到惊喜。等到做了丞相,他选用文官武将,都能根据各人的才能加以任用,心中没有厚此薄彼。他时常访问民间疾苦和政事得失,总是秘密报告孙权。如果被采纳施行,就把功劳归于主上;如果不被采纳,就始终不泄露出去。孙权因此很器重他。然而在朝堂上有所陈述时,言辞神色虽然恭顺,但所坚持的原则却很正直;对于军国大事的得失,如果不是当面陈述,就绝口不提。孙权常派中书郎到顾雍那里咨询政务,如果顾雍觉得建议可行,事情可以办理,就与中书郎反复研究讨论,并设宴款待;如果觉得不可行,顾雍就表情严肃,沉默不言,不置可否。中书郎回去报告孙权,孙权说:“顾公高兴,说明事情是合适的;他不说话,说明事情还不妥当。我应当重新考虑。”驻守长江沿岸的将领们,都想立功报效国家,很多人提出可以袭击敌人的小规模行动计划。孙权为此咨询顾雍。顾雍说:“我听说兵法上告诫不要贪图小利,这些人所提的建议,不过是为了个人求取功名,而不是为国家着想。陛下应当加以禁止,如果不能用来显耀国威、重创敌人,就不应该听从。”孙权听从了他的意见。 魏国利成郡(治所在今江苏赣榆西)士兵蔡方等人造反, 杀死太守徐质,推举同郡人唐咨为首领。魏文帝下诏命令屯骑校尉任福等率军讨伐,平定了叛乱。唐咨从海路逃亡到吴国,吴国任命他为将军。 秋季,七月: 魏文帝曹丕立皇子曹鉴为东武阳王。 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军抵达南中地区, 所到之处捷报频传。诸葛亮从越巂郡进军,斩杀了雍闿和高定。他派庲降都督、益州人李恢从益州郡进军,门下督、巴西人马忠从牂柯郡进军,击溃各县叛军后,又与诸葛亮会师。 孟获收编雍闿的残部抵抗诸葛亮。孟获向来被当地夷人、汉人所信服。诸葛亮招募人活捉孟获,捉到后,让他参观蜀军的营阵,问道:“这样的军队怎么样?”孟获说:“以前不知道你们的虚实,所以失败。如今承蒙您让我观看了营阵,如果只是这样,那战胜你们是很容易的。”诸葛亮笑了笑,放了他,让他再来交战。就这样把孟获放回又活捉,前后七次,当诸葛亮又要放孟获回去时,孟获却留下不走了,他说:“您真是天威啊!南人再也不反叛了!”诸葛亮于是进军到达滇池。 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都被平定。诸葛亮仍然任用当地原来的首领为地方官吏。有人劝谏诸葛亮,诸葛亮说:“如果留下外地官员,就必须留下军队。留下军队,粮食供应就困难,这是第一个不容易;加上夷人刚刚遭受战乱创伤,父兄多有死伤,留下外地官员而没有军队保护,必然酿成祸患,这是第二个不容易;再者,夷人多次犯上作乱,杀死或废黜官吏,自知罪孽深重,如果留下外地官员,终究难以相互信任,这是第三个不容易。现在我不留外地官员,不运粮食,而能使法纪大体确立,夷汉各族大体安定,这就够了。”于是诸葛亮全部任用当地有威望的人士,如孟获等担任官吏,让他们贡献金银、丹砂、生漆、耕牛、战马等物资,供给国家的军政开支。从此直到诸葛亮去世,南中地区再也没有发生叛乱。 八月: 魏文帝曹丕率领水军从谯县沿着涡水进入淮河。尚书蒋济上表说水路难以通行,曹丕不听。 冬季,十月: 曹丕抵达广陵故城,亲临长江岸边检阅军队,魏军官兵十余万人,旌旗绵延数百里,大有渡江南下的气势。吴国军队严密防备,坚守阵地。当时天气严寒,江面结冰,战船无法进入长江。曹丕看到长江波涛汹涌,叹息道:“唉!这实在是上天用来分隔南北的界限啊!”于是下令撤军。吴将孙韶(孙权侄)派遣部将高寿等人率领五百名敢死队员,在小路上连夜拦截曹丕。曹丕大惊。高寿等人缴获了曹丕的副车、羽盖(皇帝仪仗)后撤回。此时,数千艘战船都因河道水浅滞留在河道中无法前进。有人建议就地留下军队屯田,蒋济认为:“这里东近高邮湖,北临淮河,如果到了水大的季节,敌人很容易前来骚扰,不宜驻扎屯田。”曹丕采纳了他的意见,车驾立即出发。撤到精湖时,水路几乎干涸,曹丕把所有船只都留给了蒋济。船只前后相连数百里长。蒋济命令士兵开凿了四五条新水道,把船聚拢;又预先筑好土坝截断湖水,把后面的船都牵引过来,然后一次性挖开土坝,让船只全部进入淮河,才得以返回。 十一月: 东武阳王曹鉴去世。 十二月: 吴国番阳郡叛贼彭绮攻陷郡县,部众达数万人。 魏文帝黄初七年(丙午,公元226年) 春季,正月,壬子(初十): 魏文帝曹丕返回洛阳,对蒋济说:“事情不能不搞清楚。我之前就决定烧掉一半船只在山阳湖中,你后来设法补救,才使船只大致完好地和我一起到了谯县。还有你每次提出的建议,都很合我的心意。从今以后讨伐敌人的计划,你要好好思考并向我陈述。” 蜀汉丞相诸葛亮准备率军进驻汉中, 他任命前将军李全面负责后方事务(知后事),移驻江州;留下护军陈到驻守永安,都归李严统辖。 吴将陆逊因为辖区粮食匮乏, 上表请求命令各位将领扩大农田耕种面积。吴王孙权答复说:“很好!让我们父子也亲自下田接受耕作任务,用给我驾车的八头牛拉四张犁耕种。虽然比不上古代的圣王,也想和众人一样同等地劳动。” 当初,孟达被魏文帝曹丕宠信, 又和桓阶(字伯绪,疑为阶之误)、夏侯尚关系密切。等到曹丕去世,桓阶、夏侯尚也都死了,孟达心中不安。诸葛亮得知后便引诱他,孟达多次和诸葛亮通信,暗中答应归顺蜀汉。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申仪秘密上表告发了孟达。孟达听说后,又惊又怕,打算起兵叛变。司马懿写信安慰劝导他,孟达犹豫不决。司马懿于是秘密率军快速进讨。将领们说:“孟达与吴、蜀勾结串通,我们应当观察形势变化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是个不讲信义的人,这时正是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应当趁他尚未决定,迅速解决他。”于是魏军日夜兼程,仅用八天就抵达新城郡城下。吴、蜀两国各派将领向西城的安桥、木阑塞进军以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将领阻击援军。 当初,孟达写信给诸葛亮说:“宛城距洛阳八百里,距我新城一千二百里。听说我起兵,司马懿要向天子报告,等诏书往返,需要一个月时间,那时我的城池已加固,各军也准备充足。我驻守的地方地势险要,司马懿必定不会亲自前来;其他将领来,我就不担心了。”等到司马懿大军突然兵临城下,孟达又写信告诉诸葛亮说:“我起兵才八天,司马懿的军队就到了城下,怎么如此神速!” 魏文帝曹丕当太子时, 郭夫人的弟弟犯罪,被魏郡西部都尉鲍勋依法惩办;太子曹丕向鲍勋求情,未能如愿,因此怀恨在心。等到曹丕即位,鲍勋又多次直言劝谏,曹丕更加忿恨他。曹丕讨伐吴国返回,驻扎在陈留郡境内。鲍勋任治书执法(掌司法监察),太守孙邕晋见文帝后出来,顺路拜访鲍勋。当时军营营垒尚未完全建成,只立了标记矮墙(标埒)。孙邕斜穿小路行走,没有走正道。军营令史刘曜想追究他,鲍勋认为营垒尚未筑成,制止了刘曜,没有举报。曹丕听说此事,下诏说:“鲍勋指鹿为马(诬陷孙邕),逮捕交给廷尉治罪。”廷尉依法议定,“应判处五年徒刑”(正刑五岁)。廷尉正、廷尉监、廷尉平(三官)反驳说:“依照法律,只应罚黄金二斤。”曹丕大怒说:“鲍勋罪该处死,你们竟敢放纵他!逮捕三官以下官员交付刺奸官治罪,我要让你们像十只老鼠同处一穴那样一起处死!”钟繇、华歆、陈群、辛毘、高柔、卫臻等人一起上表,说鲍勋的父亲鲍信对太祖(曹操)有功,请求赦免鲍勋的罪过,曹丕不许。高柔坚决不执行处死鲍勋的诏命,曹丕更加愤怒,把高柔召到尚书台,然后派使者秉承旨意到廷尉监狱处死了鲍勋。鲍勋死后,才放高柔回廷尉官署。 骠骑将军都阳侯曹洪,家中富有但生性吝啬。曹丕当太子时,曾向曹洪借一百匹绢,未能如愿,怀恨在心。于是借曹洪的门客犯法一事,将曹洪逮捕下狱,判处死刑。大臣们都去求情,未能赦免。卞太后(曹丕母)愤怒地责备曹丕说:“当年在梁、沛之间(指曹操起兵时),没有曹子廉(曹洪字),哪有我们曹家的今天!”又对郭皇后说:“如果曹洪今天被处死,我明天就命令皇帝废掉你!”于是郭皇后多次哭着为曹洪求情,曹洪才得以免死,但被免去官职,削去爵位和封地。 当初,郭皇后没有儿子, 曹丕让她以母亲身份抚养平原王曹睿。因为曹睿的母亲甄夫人被曹丕赐死,所以没有立他为太子。曹睿侍奉郭皇后十分恭谨,郭皇后也很疼爱他。有一次曹丕和曹睿一起打猎,见到母子鹿。曹丕亲手射杀了母鹿,命令曹睿射杀小鹿。曹睿哭泣着说:“陛下已经杀了它的母亲,我不忍心再杀它的孩子。”曹丕立即放下弓箭,心中感到悲伤。夏季,五月: 曹丕病危,才立曹睿为太子。丙辰(十六日): 曹丕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丁巳(十七日): 魏文帝曹丕去世。 陈寿评论说: 魏文帝(曹丕)天资文采斐然,下笔成章,知识广博,记忆力强,才艺全面。如果能具有博大的胸襟,激励自己以公平诚实的品德,志向远大,追求道义,推广仁德之心,那么与古代的贤明君主相比,差距也就不会太远了! 太子曹睿即皇帝位(魏明帝), 尊奉皇太后(卞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郭皇后)为皇太后。 当初,魏明帝曹睿在东宫当太子时, 不结交朝臣,不过问政事,只是埋头读书。即位之后,群臣都想一睹他的风采。过了几天,他只单独召见侍中刘晔,谈了一整天。众人在外面偷听,刘晔出来后,大家问:“怎么样?”刘晔说:“和秦始皇、汉武帝是一类人物,只是才能上略微不及。”明帝开始亲政,陈群上疏说:“大臣们随声附和,是非不分,是国家的大患。如果大臣们不和睦,就会形成对立的小团体;形成对立的小团体,就会无端地互相诋毁或吹捧;无端地诋毁吹捧,就会真假难辨,这些都不能不深入考察。” 癸未(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追谥生母甄夫人为文昭皇后。 壬辰(疑为日期,译文略其具体日): 立皇弟曹蕤为阳平王。 六月,戊寅(初九): 将魏文帝曹丕安葬于首阳陵。 吴王孙权听说魏国有大丧事(曹丕去世), 秋季,八月: 亲自率军进攻江夏郡,太守文聘坚守城池。朝廷大臣商议派兵救援。明帝曹睿说:“孙权擅长水战,他之所以敢下船从陆路进攻,是希望趁我方不备。如今他已经和文聘对峙。进攻与防守的形势差异巨大(攻难守易),他最终不敢久留。”在此之前,朝廷曾派治书侍御史荀禹慰劳边境将士。荀禹到达江夏,征调所经各县的士兵以及自己的随从步骑兵一千人,登山举火(制造声势)。孙权以为救兵大批赶到,于是撤退。 辛巳(十二日): 立皇子曹冏为清河王。 吴国左将军诸葛瑾等进犯襄阳, 司马懿率军将其击败,斩杀吴将张霸。魏将曹真又在寻阳击败了诸葛瑾的别部将领。 吴国丹杨、吴郡、会稽三郡的山民再次叛乱, 攻陷三郡所属县城。孙权分出三郡的险要地区设立东安郡,任命绥南将军全琮兼任太守。全琮到任后,赏罚分明,招抚引诱山民归降,几年间,收得一万余人。孙权召回全琮到牛渚,撤销了东安郡。 冬季,十月: 清河王曹冏去世。 吴将陆逊上书陈述有利于国家的建议, 劝孙权广施德政,减缓刑罚,放宽赋税,停止征调。又说:“忠诚正直的言论,不能完全陈述;那些求得容身的小臣,才屡次以功利的主张上奏。”孙权回复说:“《尚书》记载:‘我有过失,你就纠正我。’(予违汝弼)而你却说不敢完全陈述,怎么能算是忠正呢!”于是命令有关官员把所有的法令条款都写出来,派郎中褚逢带给陆逊和诸葛瑾审阅,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让他们增删修改。 十二月: 魏明帝任命钟繇为太傅,曹休为大司马,仍兼任扬州都督;曹真为大将军,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华歆想把职位让给管宁,明帝不同意。征召管宁为光禄大夫,命令青州官府为管宁准备车马和随从,以礼相待,送管宁进京,但管宁最终还是没来。 这一年: 吴国交趾太守士燮去世。吴王孙权任命士燮的儿子士徽为安远将军,兼任九真太守;任命校尉陈时接替士燮为交趾太守。交州刺史吕岱认为交趾郡地处偏远,上表请求将海南三郡(交趾、九真、日南)划为交州,任命将军戴良为刺史;海东四郡(南海、苍梧、郁林、合浦)划为广州,由吕岱自己兼任刺史。派戴良和陈时一同南下赴任。但士徽却自封为交趾太守,发动宗族军队抵抗戴良,戴良只好停留在合浦。交趾人桓邻,是士燮举荐的官吏,他叩头劝谏士徽,让他迎接戴良。士徽大怒,用鞭子将桓邻打死。桓邻的哥哥桓治召集宗族军队攻打士徽,未能取胜。吕岱上疏请求讨伐士徽,他率兵三千人,日夜兼程,渡海前往。有人对吕岱说:“士徽凭借他家几代人的恩德,为一州人所依附,不可轻视。”吕岱说:“如今士徽虽然图谋叛逆,却料不到我们会突然到达;如果我军秘密行动,轻装疾进,趁他没有防备,必定能击破他。如果行动迟缓,使他产生戒心,据城固守,那么七郡(指交州各郡)的百蛮(指各族)就会群起响应,即使有才智的人,谁又能对付得了呢!”于是率军出发,经过合浦时,与戴良一同进军。吕岱任命士燮的侄子士辅为从事(官名),以师友之礼相待,派他前去劝说士徽。士徽率领他的兄弟六人出降,吕岱却把他们全部斩首。 孙盛评论说: 安抚远方亲善近邻,没有比讲信用更好的办法了。吕岱以师友之礼对待士辅,让他传递归顺的誓言;士徽兄弟袒露上身,诚心归附。吕岱却为了邀功求利而杀了他们,由此可知吕氏的后代是不会昌盛的。 士徽的大将甘醴及桓治率领官吏百姓共同攻击吕岱,吕岱奋力反击,将他们打败。于是朝廷撤销广州,恢复原来的交州建制。吕岱又进军讨伐九真郡,斩杀和俘获敌人数以万计;又派遣官员到南方宣扬吴国的声威,境外的扶南(今柬埔寨一带)、林邑(今越南中南部)、堂明(今老挝一带)各国的国王,都派遣使者向吴国进贡。 (以下为魏明帝太和元年内容,接续上文时间线) 魏明帝太和元年(丁未,公元227年) 春季: 吴国解烦督胡综、番阳太守周鲂率军攻击彭绮,将其生擒。当初,彭绮自称举义兵,为魏国讨伐吴国。魏国朝臣议论认为应趁机进攻吴国,一定能成功。明帝曹睿为此询问中书令、太原人孙资。孙资说:“番阳郡的强宗大族,前后多次有人起兵反吴,但人数不多,谋略浅薄,很快就溃散了。从前文皇帝(曹丕)曾详细分析过敌人的形势,说他们在洞浦杀敌万人,缴获战船千艘,可没过几天,吴军又把战船集中起来。江陵被围数月,孙权仅派几百兵守在城东门,而吴国土地并未分崩离析,这是他们有严密的法度,上下紧密团结的明显例证。以此推断彭绮,恐怕他还不足以成为孙权的腹心大患。”到这时,彭绮果然失败被杀。 二月: 在邺城为文昭皇后(甄氏)建立祭庙(寝园)。王朗去察看陵园,看到许多百姓生活贫困,而明帝却正在大力营建宫殿,于是上疏劝谏说:“从前大禹要拯救天下的巨大灾难,所以先降低宫室标准,节衣缩食;越王勾践想扩展御儿(地名)的疆界,也是约束自身和家庭,节俭家庭开支以施惠国家;汉朝的文帝、景帝想发扬光大祖业,所以停建耗费百金的露台,身穿黑色粗厚的丝袍(弋绨)以昭示节俭;霍去病只是中等才能的将领,尚且认为匈奴未灭,不置办府邸。这说明忧虑远方的人,会忽略眼前;从事外部事务的人,会简省内部开支。如今建始殿前面,足够用来举行朝会;崇华殿后面,足够用来安排内官;华林园、天渊池,足够用来游玩宴乐。眼下应该先完成宫门外的阙楼(象魏),修好城池,其余一切工程等丰收年景再办。当前应专门以鼓励农耕为要务,以操练军备为急事。这样,百姓就会富足,兵力就会强大,敌国也会臣服了。” 三月: 蜀汉丞相诸葛亮率领各路军队向北进驻汉中,派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留守成都,处理丞相府各项事务。临出发前,诸葛亮上《出师表》给后主刘禅说: > “先帝(刘备)开创统一大业未到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分成三国,我们益州最为疲困,这实在是国家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然而侍卫陛下的臣子在宫廷内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在疆场上舍生忘死,这都是追念先帝的厚恩,想要报答陛下啊!陛下实在应该广开言路,听取意见,以光大先帝遗留的美德,振奋志士的气概;不应该妄自菲薄,言语失当,从而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 > > “皇宫和丞相府,是一个整体,提升、处罚、表扬、批评,不应标准不一。如有作奸犯科或尽忠行善的人,应该交给主管官吏评定赏罚,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偏袒徇私,使宫中和府中有不同的法度。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忠贞纯正的人,所以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征询他们的意见,然后再施行,必定能弥补缺失疏漏,有所裨益。将军向宠,性情和善,品行公正,通晓军事,从前经过试用,先帝称赞他有才能,所以大家推举他担任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务,都应征询他的意见,必定能使军队团结和睦,各得其所。 > > “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西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东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与我谈论此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的作为感到痛心和遗憾。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都是正直忠良、能以死报国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复兴,就指日可待了。 > > “我本是个平民,在南阳郡亲身耕种,只求在乱世中苟全性命,不谋求在诸侯中扬名显达。先帝不因我出身低微鄙陋,屈尊俯就,三次到草庐中拜访我,征询我对天下大事的看法;我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正遇兵败(指长坂坡之败),我在军事失利之际接受重任,在危难关头奉命出使(指联吴抗曹),从那时到现在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我做事谨慎,所以在临终时将国家大事托付给我。接受遗命以来,我日夜忧虑叹息,唯恐托付的事不能完成,有损于先帝的知人之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金沙江),深入荒凉不毛之地(指南征)。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军备已经充足,应当激励并率领三军将士,北伐平定中原,我愿竭尽自己平庸的才能,铲除奸邪凶恶的敌人,复兴汉朝天下,重返旧都洛阳。这就是我用来报答先帝,并尽忠陛下的职责本分。至于权衡政事的得失利弊,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责任了。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托付给我,如果不见成效,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揭示他们的过失。陛下自己也应该多用心国事,征询治国良策,明察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我受恩感激不尽。现在就要远离陛下,面对奏表我泪流满面,不知说了些什么。” 于是诸葛亮率军出发,驻扎在沔水北岸的阳平石马。 诸葛亮征召广汉太守姚伷为掾属。姚伷同时推荐文武人才,诸葛亮称赞他说:“对国家忠诚有益的事,没有比推荐人才更大的了。推荐人才的人,总是按自己的志趣推荐。如今姚掾属刚柔并济,同时推荐文官武将,以满足国家的需要,可以说是博学高雅了。希望各位掾属都能效法此事,以满足我对你们的期望。” 魏明帝曹睿听说诸葛亮进驻汉中, 想大举出兵讨伐。他询问散骑常侍孙资的意见。孙资说:“从前武皇帝(曹操)进攻南郑,夺取张鲁,阳平关那场战役,先遇危险而后才化险为夷;后来又亲自率兵救出夏侯渊的部队。他多次说:‘南郑简直像天设的牢狱,中间的斜谷道如同五百里长的石穴。’这是形容那里的艰险深长,是他庆幸救出夏侯渊部队后说的话。再者,武皇帝用兵如神,深知蜀贼栖息于山岩之间,吴匪流窜于江湖之上,都加以容忍,暂时避开,不强迫将士们硬拼,不争一时的意气,这正是所谓‘见到胜利的把握才作战,知道困难就退军’啊。现在如果进军到南郑讨伐诸葛亮,道路险阻,预计要用精兵和负责转运粮草、防守南方的兵力(防备吴国),总计需要十五六万人,必定还要再征发民夫。天下骚动,耗费巨大,这确实是陛下需要深思的。防守的力量,比进攻的力量要节省三倍(力役参倍)。只需以我们现在的兵力,分派大将据守各险要之处,威力就足以震慑强敌,使疆场安定,将士可以高枕无忧,百姓可以安心生产。几年之间,中原日益强盛,吴、蜀二敌必然自己疲敝下去。”明帝于是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当初,魏文帝曹丕废止五铢钱, 改用粮食和布帛作为货币。民间弄虚作假的情况逐渐增多,争相把谷物弄湿以获利,把绢帛织得很薄以换取更多东西,虽然用严刑处罚,也不能禁止。司马芝等人在朝廷上展开大讨论,认为:“用钱币不仅有利于国家富足,也可以减省刑罚,现在不如恢复铸造五铢钱更为便利。”夏季,四月,乙亥(初十): 魏国重新发行五铢钱。 甲申(十九日): 魏国开始在洛阳营建皇家宗庙。 六月: 任命司马懿为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率自己统辖的军队镇守宛城。 冬季,十二月: 立贵嫔河内人毛氏为皇后。当初,明帝为平原王时,娶河内人虞氏为妃。等到即位为帝,虞氏未能被立为皇后,太皇太后卞太后(曹睿祖母)安慰劝解她。虞氏说:“曹家就喜欢立出身低贱的人(指毛氏出身低微),从来没有能以德义为标准行事的。然而皇后职责是管理后宫,皇帝职责是主持朝政,内外相辅相成;如果不能有个好的开始(指选后不当),就不会有好的结果,恐怕会因此而亡国丧祀啊!”虞氏于是被废黜,送回邺城皇宫。 当初,魏太祖(曹操)、魏世祖(曹丕)都曾商议恢复肉刑(如墨刑\/黥面、劓刑\/割鼻、刖刑\/砍脚、宫刑等),但因为战事频繁未能实行。等到魏明帝(曹睿)即位,太傅钟繇上书建议:“应该依照汉景帝时的法令,对于那些本应判处死刑(弃市)但犯人愿意接受砍掉右脚趾刑罚的,允许这样做;对于那些原本要处以墨刑、劓刑、砍左脚趾、宫刑的犯人,则依照汉文帝时的旧例,改为剃光头(髡刑)和鞭打(笞刑)。这样每年可以使三千人免于死刑。”明帝下诏让公卿及以下官员讨论此事。 司徒王朗(即文中的“朗”)认为:“肉刑废止不用以来,已有数百年。现在突然恢复实行,恐怕朝廷想通过减刑来救人性命的好处还没能让百姓普遍感受到,而恢复残酷肉刑的消息却已经传到了敌国(吴、蜀)的耳朵里,这不是招抚远方之人的办法。现在可以按照钟繇所希望的那样,减轻那些本该处死的罪行,改为判处剃光头(减死髡刑)。如果觉得这样处罚太轻,可以加倍延长他们服劳役的年限(倍其居作之岁数)。这样做,对内可以让犯人获得用生路替代死刑的、无法估量的大恩德,对外也不会让敌国听到我们恢复砍脚(刖刑)来代替脚镣(钛刑)这种骇人听闻的消息。” 参与讨论的一百多人中,多数人赞同王朗的意见。明帝考虑到吴国和蜀汉尚未平定,就将恢复肉刑的提议暂时搁置了。 这一年(魏明帝太和元年,公元227年), 吴国的昭武将军韩当去世。他的儿子韩综行为淫乱,不守法度,害怕获罪,就在闰月,带着他的家属和私人部属(部曲)投奔了魏国。 当初, 孟达(原蜀将,降魏后任新城太守)曾深受魏文帝(曹丕)的宠信,又与大臣桓阶(字伯绪,文中“阿阶”为昵称或误记)、夏侯尚关系密切。等到文帝去世,桓阶和夏侯尚也都死了,孟达心里感到不安。蜀汉丞相诸葛亮听说后便引诱他归降,孟达多次与诸葛亮通信,暗中答应返回蜀汉。孟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申仪秘密上表告发了孟达的异动。孟达得知消息后,又惊又怕,打算起兵反叛魏国。 魏国骠骑大将军司马懿(当时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写信安慰劝导孟达,孟达因此犹豫不决。司马懿于是秘密率军快速进讨。魏军将领们说:“孟达与吴国、蜀汉都有勾结,我们应当观察形势变化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是个没有信义的人,现在正是他犹豫不决、内心动摇的时候。应当趁他尚未下定决心,迅速解决他。”于是魏军日夜兼程,仅用八天就抵达了孟达驻守的上庸城(新城郡治所)下。 吴国和蜀汉各自派遣将领率军向西城(魏国郡名,在今陕西安康)的安桥要塞和木阑要塞进军,企图救援孟达。司马懿分派将领阻击吴、蜀的援军。 起初, 孟达在给诸葛亮的信中说:“宛城(司马懿驻地,今河南南阳)距离洛阳八百里,距离我(上庸)一千二百里。司马懿听说我起兵,必须先上表报告天子(魏明帝),等诏书来回批复,需要一个月时间。到那时,我的城池已经加固,军队也准备充足了。况且我驻地地势险要,司马懿必定不会亲自前来;如果是其他将领来,我就不用担心了。”等到司马懿大军突然兵临城下,孟达又写信(或传话)给诸葛亮,惊叹道:“我起兵才八天,司马懿的军队就到了城下,怎么如此神速啊!” 第71章 【魏纪三】 从戊申年(公元228年)开始,到庚戌年(公元230年)结束,一共三年。 魏明帝太和二年(戊申年,公元228年) 春季,正月:司马懿攻打新城郡(上庸),围攻十六天后攻破城池,斩杀叛将孟达。申仪长期盘踞在魏兴郡,擅自以皇帝的名义刻制印章,封赏任命了许多官员。司马懿把他召来逮捕,押送回洛阳。 起初:征西将军夏侯渊的儿子夏侯楙(mào)娶了太祖(曹操)的女儿清河公主。魏文帝(曹丕)年轻时与夏侯楙关系亲密,即位后任命他为安西将军,总领关中军事,镇守长安,接替其父夏侯渊的位置。诸葛亮准备北伐入侵魏国,与部下商议策略。丞相司马魏延建议道:“听说夏侯楙是皇帝的女婿,为人怯懦且缺乏谋略。如果给我精兵五千,运粮兵五千,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着秦岭向东,再向北直插子午谷,不出十天,就能抵达长安。夏侯楙听说我突然杀到,必定弃城逃跑。那时长安城里只剩下御史、京兆太守等文官了。横门的粮仓和散落在民间的存粮,足够供应军粮。等到魏国东方的援军集结起来,至少还要二十多天,而丞相您从斜谷出兵,也完全来得及赶到。这样,就能一举平定咸阳以西的地区了。”诸葛亮认为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不如安稳地走平坦大道,可以稳妥地夺取陇右地区,十拿九稳而没有风险,所以没有采纳魏延的计策。 诸葛亮对外宣称要从斜谷道进攻郿城。他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率领疑兵,据守箕谷。魏明帝则派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潼关以西)各军。诸葛亮自己亲率大军进攻祁山。蜀军阵营整齐,号令严明。起初,魏国以为蜀汉昭烈帝(刘备)死后,几年来蜀汉毫无动静,因此毫无防备;突然听说诸葛亮出兵,朝廷内外一片恐慌。于是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地区震动,朝廷大臣们不知所措。魏明帝说:“诸葛亮依山固守,如今主动前来,正合兵书上所说的‘调动敌人’的策略,一定能打败他。”于是调集步骑兵五万人,派右将军张合统率,向西抵御诸葛亮。丁未日(正月),魏明帝亲自前往长安坐镇。 起初:越巂太守马谡才干出众,喜欢谈论军事谋略,诸葛亮非常器重他。但蜀汉昭烈帝临终前曾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过其实,不能重用,你要仔细观察!”诸葛亮却不以为然,任命马谡为参军,经常召见他谈论,从白天直到深夜。等到出兵祁山时,诸葛亮不用老将魏延、吴懿等做先锋,反而让马谡统领各军在前,与张合在街亭交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作战部署,行动混乱,放弃水源上山扎营,没有占据城池。张合切断了蜀军的取水道路,发动进攻,大败马谡,士兵溃散。诸葛亮失去了前进的据点,只好迁徙西县一千多户人家退回汉中。诸葛亮将马谡逮捕入狱,处死。他亲自前往祭奠,为马谡流泪,并抚恤他的遗孤,恩待如同生前。蒋琬对诸葛亮说:“从前楚成王杀了败将得臣,晋文公高兴得不得了。如今天下未定就杀掉有智谋的人才,难道不可惜吗?”诸葛亮流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制胜天下,就在于执法严明啊!因此晋国大夫魏绛可以杀掉扰乱军阵的晋悼公弟弟扬干的仆人。现在天下分裂,战争才刚刚开始,如果废弃法纪,还靠什么讨伐逆贼呢!”马谡未败之前,裨将军巴西人王平曾多次规劝马谡,但马谡不听。等到失败时,全军溃散,只有王平率领的一千人马擂鼓坚守,张合怀疑有伏兵,不敢进逼。于是王平慢慢收拢各营残余部队,率领将士返回。诸葛亮诛杀了马谡及将军李盛,剥夺了将军黄袭等人的兵权,唯独王平受到特别的尊崇和提拔,加封为参军,统领五部兵马兼管营屯事宜,晋升为讨寇将军,封亭侯。诸葛亮上书请求将自己连降三级,后主刘禅(文中称汉主)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职务。此时,赵云、邓芝的部队也在箕谷战败。赵云收拢部队固守,所以损失不大,赵云也因此被贬为镇军将军。诸葛亮问邓芝:“街亭退兵时,部队溃散不成建制;箕谷退兵时,部队却井然有序,没有失散,是什么原因?”邓芝回答:“赵云亲自断后,军需物资几乎一样没丢,将士们没有失散的理由。”赵云军中还有一些多余的绢帛,诸葛亮让他分赏给将士。赵云说:“军事失利,为什么还要赏赐?这些物资请全部存入赤岸库,等到十月作为冬季的赏赐吧。”诸葛亮对此非常赞赏。 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我军在祁山、箕谷,人数都比敌人多,不但没能打败敌人,反而被敌人打败,问题不在于兵少,而在于我一人(指挥失误)。如今我打算精简兵将,严明赏罚,反思过失,寻求将来变通的办法。如果不能这样,兵再多又有什么用!从今以后,凡是忠心为国考虑的人,只要多批评我的过失,那么大事就可成功,逆贼就可消灭,功业就可翘足而待了。”于是考察微小的功劳,甄别壮烈的事迹,引咎自责,把自己的过失公布于全国,练兵讲武,准备将来再次北伐。士兵经过精炼,百姓也逐渐忘却了战败的阴影。诸葛亮出兵祁山时,天水参军姜维前来投降。诸葛亮欣赏姜维的胆识和智谋,征召他担任仓曹掾,掌管军事。 曹真讨伐安定等三郡,全部平定。曹真认为诸葛亮在祁山受挫,下次必定会走陈仓道进攻,于是派将军郝昭等人镇守陈仓,修筑加固城池。 夏季,四月,丁酉日:魏明帝从长安返回洛阳。 魏明帝任命燕国人徐邈为凉州刺史。徐邈重视农业生产,积蓄粮食,兴办学校,阐明教化,提拔贤良,罢黜奸恶,与羌人、胡人交往时,不计较小过错;如果有人犯了大罪,就先通知其部落首领,让他们知道此人应被处死,然后才斩首示众。因此羌胡都信服他的威望和信誉,凉州境内安定清平。五月,发生大旱。 吴王(孙权)派鄱阳太守周鲂秘密寻找山越中那些被北方(魏国)知晓的宗族首领或着名头目,让他们去诈降引诱魏国扬州牧曹休。周鲂说:“这些山民头目声望不够,不足以担当重任,事情也可能泄露,不能把曹休骗来。我请求派亲信携带我的亲笔信去诱骗曹休,就说我因过失被谴责,害怕被杀,想献郡投降北方,请求派兵接应。”吴王同意了。当时正好有魏国郎官多次到周鲂处查问各种事情,周鲂便趁机到郡衙门前,剃掉头发(自罚)谢罪。曹休听说后,率领步骑兵十万人向皖城进发接应周鲂;魏明帝又派司马懿向江陵、贾逵向东关(濡须坞)进军,三路大军同时进发。 秋季,八月:吴王到达皖城,任命陆逊为大都督,赐予黄钺(代表天子征伐的权杖),亲自执鞭接见陆逊(以示尊重);任命朱桓、全琮为左、右督,各率三万人攻击曹休。曹休发觉自己被骗,但仗着兵多,仍想与吴军决战。朱桓对吴王说:“曹休本因是皇亲才被重用,并非智勇双全的名将。如今交战必败,败后必逃,逃跑路线必定经过夹石、挂车。这两条路都很险要,如果用一万精兵埋伏堵路,就可全歼敌军,生擒曹休。我请求率本部人马去截断道路,如果仰赖天威,能生擒曹休以报效国家,我军便可乘胜长驱直入,进取寿春,割据淮南,进而图谋许昌、洛阳。这是万世难逢的良机,不可错失!”孙权征询陆逊的意见,陆逊认为不行,计划被搁置。魏国尚书蒋济上书说:“曹休深入敌境,与孙权的精兵对阵,而朱然等人又在长江上游,威胁曹休的后路,我看不到这样做的好处。”前将军满宠也上书说:“曹休虽然明智果断但很少用兵,这次进军的路线,背靠湖泊,旁临长江,易进难退,这是兵家所说的‘绝地’(絓地)。如果进入无强口(地名),我们更要严加防备!”满宠的奏章还没批下,曹休已与陆逊在石亭交战。陆逊亲自统率中路大军,命朱桓、全琮为左右两翼,三路并进,冲击曹休的伏兵,将其击溃,乘胜追击,直抵夹石,斩杀俘获魏军一万余人,缴获牛马骡驴车乘万余辆,以及几乎全部的军用物资。 起初,曹休上表请求深入敌境接应周鲂,魏明帝命贾逵率兵向东与曹休会合。贾逵说:“敌人没有在东关设防,必定是把兵力集中到了皖城。曹休深入敌境与敌军交战,必定失败。”于是部署将领,水陆并进,行军二百里后,俘获吴国人,得知曹休战败,吴军已派兵截断夹石通道。将领们不知如何是好,有人主张等待后续部队。贾逵说:“曹休兵败在外,退路被断在内,进不能战,退不能归,生死存亡就在这不到一天的时间。敌人认为我军没有后援,所以才敢这样。现在急速前进,出其不意,这就是所谓的‘先声夺人’,敌人见我军到来必定退走。如果等待后援,敌人已完全控制险要,兵再多又有何用!”于是日夜兼程前进,沿途多设旌旗战鼓虚张声势。吴军望见贾逵部队,以为援军大至,惊慌撤退,曹休才得以生还。贾逵占据夹石,供给曹休军粮草,曹休部队才得以恢复。起初,贾逵与曹休关系不好,但这次曹休得救,全靠贾逵。 九月,乙酉日:魏明帝立皇子曹穆为繁阳王。 长平壮侯曹休上书谢罪。魏明帝因为他是宗室,未加追究。曹休羞愧愤恨,背上毒疮发作,庚子日(九月),去世。魏明帝任命满宠接替曹休,都督扬州军事。 护乌桓校尉田豫攻击鲜卑郁筑鞬(jiān),郁筑鞬的岳父轲比能率三万骑兵在马城包围了田豫。上谷太守阎志(阎柔的弟弟)一向受鲜卑人信任,前往解释劝说,轲比能才解围而去。 冬季,十一月:兰陵成侯王朗去世。 蜀汉诸葛亮听说曹休战败,魏军东调,关中空虚,想出兵攻打魏国。群臣大多表示疑虑。诸葛亮向后主刘禅上奏(即《后出师表》)说:“先帝(刘备)深虑汉朝与魏贼不能并存,帝王之业不能偏安于蜀地,所以托付我讨伐逆贼。以先帝的英明,衡量我的才能,本就知道我伐魏是敌强我弱;然而不伐魏,帝王之业也会灭亡,与其坐等灭亡,不如主动出击!因此才毫不犹豫地托付给我。我接受遗命以来,睡不安稳,食不甘味,考虑要北伐,应该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我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帝王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所以甘冒危险艰难去实现先帝的遗志。但议论的人认为这不是上策。如今魏贼刚在西方(祁山)疲惫,又在东方(石亭)作战,兵法说要乘敌疲劳,这正是进击的好时机。谨陈述理由如下: 1. 汉高祖(刘邦)英明如日月,谋臣深谋远虑,尚且历经艰险受伤,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不如高祖,谋臣不如张良、陈平,却想用长期相持的策略取胜,坐等天下安定,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点。 2. 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空谈安邦定计,动辄引用圣人言论,满腹疑虑,困难重重,今年不战,明年不征,坐视孙策坐大,吞并江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点。 3. 曹操智谋超群,用兵如孙武、吴起,尚且在南阳被困,在乌巢遇险,在祁连遇危,在黎阳受逼,几乎在伯山(疑为北山或阳平)战败,差点在潼关丧命,然后才僭称皇帝一时得势;何况我才能低下,却想不经危难就平定天下?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三点。 4. 曹操五次攻打昌霸不下,四次越过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谋害他,委任夏侯渊而夏侯渊战败身亡。先帝常常称赞曹操能干,他还有这些失误,何况我才能驽钝,怎能必胜?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点。 5. 自我到汉中至今,不过一年,却已损失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将领以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还有冲锋勇士(突将、无前)、賨人(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这些都是几十年间从四方召集来的精锐,非一州之地所能拥有;再过几年,就要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还靠什么对付敌人?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点。 6. 如今百姓穷困,士兵疲惫,但战事不能停息;战事不停,那么驻守与进攻,劳力和费用其实相等。不趁虚出击,却想以一州之地与敌人长期相持,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点。 世事难以预料。从前先帝(刘备)在楚地(荆州)兵败,那时曹操拍手称快,以为天下已定。然而后来先帝东联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伐,夏侯渊授首(被杀),这是曹操的失算而复兴汉室的事业眼看就要成功。但后来东吴违背盟约,关羽败亡,秭归(夷陵之战)失利,曹丕称帝。凡事皆如此,难以预料。我只能竭尽全力,死而后已。至于成功失败,顺利挫折,就不是我的智慧所能预见到的了。” 十二月:诸葛亮率军出散关,包围陈仓。陈仓已有防备,诸葛亮未能攻克。诸葛亮派郝昭的同乡靳详在城外远远地劝说郝昭投降。郝昭在城楼上回应说:“魏国的律法,你是知道的;我的为人,你是了解的。我受国家深恩,家族责任重大,你不必多说了,我只有一死而已。你回去告诉诸葛亮,只管攻城好了。”靳详把郝昭的话转告诸葛亮。诸葛亮又让靳详再去劝说:“你兵力悬殊,不要白白送死。”郝昭对靳详说:“我前面的话已经说定了。我认得你,我的箭可不认得你。”靳详只好退走。诸葛亮自以为有几万军队,而郝昭才一千多守军,又估计魏国东方的救兵一时赶不到,于是下令攻城。架起云梯和冲车逼近城墙。郝昭用火箭(带火的箭)逆射云梯,云梯着火,梯上的人都被烧死;郝昭又用绳索连着石磨砸压冲车,冲车被砸毁。诸葛亮又改用百尺高的井字形木楼(井阑)向城中射箭,用土块填塞护城河,想直接攀登城墙,郝昭又在城内加筑了一道城墙。诸葛亮又挖地道(地突),想从地下突入城中,郝昭又在城内横向挖壕沟拦截。昼夜攻守相持了二十多天。曹真派将军费耀等率兵救援。魏明帝把在方城的张合召回,派他攻击诸葛亮。明帝亲自到河南城(洛阳附近),设酒宴为张合送行,问张合:“等将军赶到,诸葛亮会不会已经攻下陈仓了?”张合知道诸葛亮深入敌境缺粮,屈指计算说:“等我到了,诸葛亮已经撤走了。”张合日夜兼程赶路。还没等他到达,诸葛亮果然因粮尽退兵。将军王双追击,诸葛亮反击,斩杀王双。魏明帝下诏赐封郝昭为关内侯。 起初,公孙康去世,儿子公孙晃、公孙渊等年纪尚小,部下拥立其弟公孙恭。公孙恭才能低劣,不能治理国家。公孙渊长大后,胁迫夺取了公孙恭的官位,并上书报告情况。侍中刘晔说:“公孙氏在汉朝时被任用,世代承袭官职,水路有大海阻隔,陆路有大山阻挡,对外联络胡人,地处偏远难以控制。他们世代掌权日久,如今如不诛杀,日后必生祸患。如果等到他们怀有二心,拥兵作乱时才去讨伐,就困难了。不如趁他新立,内部有党羽也有仇怨,出其不意,派兵压境,同时公开悬赏招募(内应),可以不费大力就平定辽东。”魏明帝没有听从,任命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 吴王任命扬州牧吕范为大司马,但印信绶带还没颁下,吕范就去世了。起初,孙策让吕范掌管财政。当时吴王(孙权)年轻,私下向吕范要钱,吕范必定要请示孙策,不敢擅自答应,因此当时孙权对他有怨气。孙权代理阳羡县长时,有私人开支,孙策有时要核查帐目,功曹周谷就替孙权在帐簿上做手脚,使孙权不被责问,孙权当时很喜欢他。等到后来孙权统管大事,认为吕范忠诚,深得信任;而周谷因善于伪造帐簿,不再被任用。 魏明帝太和三年(己酉年,公元229年) 春季:蜀汉诸葛亮派将领陈戒(或作陈式)攻打武都、阴平二郡。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兵救援。诸葛亮亲自出兵建威(郡),郭淮退走。诸葛亮于是攻占二郡后撤军。后主刘禅恢复诸葛亮的丞相职位。 夏季,四月,丙申日:吴王孙权正式登基称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黄龙。百官朝会时,吴主(孙权)将建国之功归于周瑜。绥远将军张昭举起笏板想歌功颂德,还没开口,吴主就说:“如果按张公您的计策(指赤壁战前主张投降),我现在已经到处要饭了。”张昭大为惭愧,伏地流汗。吴主追尊父亲孙坚为武烈皇帝,兄长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儿子孙登为皇太子,封长沙桓王孙策的儿子孙绍为吴侯。任命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休为右弼,顾谭为辅正,陈表为翼正都尉,而谢景、范惧、羊衜等皆为太子宾客,于是东宫号称人才济济。太子让侍中胡综撰写《宾友目》评述说:“英才卓越,超越同辈者,是诸葛恪;洞察时机,精微入理者,是顾谭;思维雄辩,宏达善言者,是谢景;钻研学问,甄别精微,可与子游、子夏(孔子弟子)比肩者,是范惧。”羊衜私下反驳胡综说:“诸葛恪(字元逊)有才但粗疏,顾谭(字子嘿)精干但苛刻,谢景(字叔发)善辩但浮浅,范惧(字孝敬)深刻但狭隘。”羊衜最终因这番话被诸葛恪等人厌恶。后来这四人的结局,都如羊衜所言(或暗指其缺点导致失败)。 吴主派使者将两国并尊皇帝的建议通报蜀汉。蜀汉大臣们认为与吴国结交无益,而且名分体制不顺(魏为篡逆,吴也称帝),应该申明正义,断绝盟好。丞相诸葛亮说:“孙权有僭越叛逆之心已久,我国之所以忽略他的挑衅,是为了求得犄角之援。现在如果公开绝交,他必然深恨我们,我们还得移兵东境防守,与他们对抗,必须吞并了吴国土地,才能谈得上进图中原。吴国贤才还很多,将相和睦,不是一朝一夕能平定的。屯兵相持,坐等老死,使北贼(魏国)得利,不是上策。从前汉文帝谦辞对待匈奴,先帝(刘备)也委屈与吴国结盟,都是适应时势、权衡变通、深思长远利益的举动,不像普通人那样逞一时之忿。如今议论者都认为孙权只求鼎足而立,不能与我们合力,而且志向满足,没有北进中原的意思。这样推断,似是而非。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智谋力量不足以越过长江,如同魏贼的力量不足以渡过汉水一样,并非力量有余而见利不取。如果我大军讨伐魏国,孙权上策会乘机分割魏国土地作为以后的打算,下策也会掳掠百姓、扩张疆土,向国内显示军威,绝不会坐视不动。如果他能按兵不动并与我们和睦,我们北伐就没有东顾之忧,魏国黄河以南的部队也不能全部调到西线来对付我们,这其中的好处,已经很大了。孙权僭越叛逆的罪过,不宜现在就公开声讨。”于是派卫尉陈震出使吴国,祝贺孙权称帝。吴主与蜀汉使者盟誓,约定平分天下:豫州、青州、徐州、幽州归吴国;兖州、冀州、并州、凉州归蜀汉;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界。 张昭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去官职和统领的事务。吴主改任他为辅吴将军,地位仅次于三公(班亚三司),改封娄侯,食邑万户。张昭每次朝见,言辞雄壮严厉,大义凛然,曾因直言进谏违背了吴主意旨,一度不被召见。后来蜀汉使者来吴,称颂蜀汉德政美好,吴国群臣无人能辩驳,吴主叹息说:“如果张公在座,蜀使不被驳倒也会沮丧,哪还能自夸呢!”第二天,派宫中使者慰问张昭,并请他入见。张昭离座谢罪,吴主跪下阻止他。张昭坐定后,仰头说:“从前太后(吴夫人)、桓王(孙策)不是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是把陛下托付给老臣,因此我想竭尽臣节报答厚恩。但我见识短浅,违背了陛下的旨意。然而我愚忠之心是为了国家,志在尽忠效力、奉献生命而已!如果要我改变心志,苟且求荣取悦陛下,这是我做不到的!”吴主向他表示了歉意。 六月,癸卯日:魏国元城哀王曹礼(曹丕子)去世。 戊申日:繁阳王曹穆(明帝子)去世。 魏明帝追尊高祖(曹操之父)大长秋(宦官官职名,指曹腾)为高皇帝,夫人吴氏为高皇后。(按:此为追尊宦官先祖为帝的特例) 秋季,七月:魏明帝下诏说:“按照礼制,王后没有子嗣时,选择庶子来继承大宗,就应当继承正统而奉行公义,怎么还能顾及自己的私亲呢!汉宣帝继承昭帝之后,却给生父刘进(史皇孙)加尊号为‘悼皇’;哀帝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董宏等人引用亡秦的例子(指秦庄襄王尊生父为太上皇),迷惑误导当时,既尊崇生父定陶恭王为‘恭皇’,在京都立庙,又尊称藩王的妾傅氏为帝太后,使其与汉元帝正妻王政君(太皇太后)比肩,在宗庙中排列昭穆次序(指将恭皇与汉成帝并列),在太后宫中设置四个皇太后(傅太后、丁姬等)的位置,僭越礼制,毫无节制,人神都不保佑,反而怪罪师丹忠诚正直的谏言,导致丁氏、傅氏遭焚如之祸(指王莽时掘墓焚尸)。自此以后,类似错误不断重演。从前鲁文公颠倒祭祀次序(指逆祀僖公),罪在夏父;宋国君主非礼厚葬,受到华元的讥讽。现命令公卿及有关官员,要深以前代这些错误行为为戒。后世万一有由诸侯入承大统者,就应当明白作为人后的道理;敢有巧言谄媚、蛊惑当时君主,妄立非正统的名号(如称生父为皇,生母为后)以干扰正统的,对于这种奸佞之臣,股肱大臣要诛杀不赦!此诏书用金册记录,收藏在宗庙里,写入法典!” 九月:吴主孙权迁都建业(今南京),全部沿用原有官府建筑,不再增建改造。留下太子孙登及尚书台九卿官员在武昌(今鄂州),命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并掌管荆州及豫章三郡事务,总管留守军国大事。南阳人刘廙(yi)曾着《先刑后礼论》,同郡人谢景在陆逊面前称赞此文。陆逊斥责谢景说:“礼教优于刑法的道理由来已久!刘廙用琐细的诡辩歪曲先圣的教导。你现在侍奉太子,应该遵循仁义之道以彰明德政恩泽,像他那种言论,不必再讲了!”太子孙登给西陵都督步骘写信,请求指教。步骘于是把当时在荆州界内的军政事务以及属下官员的品行才能列条上报,并趁机上书劝勉太子说:“我听说君主不亲自处理小事,让各部门官员各司其职,所以舜任命了九位贤臣,自己就无需操心,不下庙堂而天下大治。因此贤才所在之处,能抵御万里之外的敌人,他们确实是国家的利器,是兴衰的关键。希望太子多加留意,那么天下就太幸运了!” 张纮(hong)回吴郡迎接家眷,途中病重。临终前,交给儿子张靖一篇留给孙权的奏章,说:“自古以来拥有国家的君主,都想修明德政来比肩盛世,但真正治理好的却不多,并非没有忠臣贤辅,而是君主不能克制私情,不能任用他们。人之常情是畏惧艰难而趋向容易,喜欢赞同而厌恶异议,这与治国之道正好相反。《左传》说‘从善如登山般难,从恶如崩山般易’,说的是为善之难。君主继承世代基业,占据天然优势,掌握驾驭群臣的八种权柄(八柄),喜欢容易赞同带来的欢愉,无需向他人求助。而忠臣怀着难以被接纳的策略,说出逆耳的忠言,双方意见不合,不是很自然吗?疏远就会产生裂痕,巧言者乘机离间,君主被小忠小信迷惑,沉溺于个人情感,导致贤愚混杂,升降失序。追根溯源,都是私情扰乱所致。所以明君觉悟后,求贤若渴,纳谏不厌,抑制私情,减损私欲,以大义割舍私恩。这样,在上者就不会有偏颇错误的任命,在下者也不会有非分的奢望了!”吴主孙权看了奏章,感动得流泪。 冬季,十月:魏国将平望观改名为听讼观。魏明帝常说:“刑狱,关系到天下人的性命。”每逢审理重要案件,常到听讼观旁听。 起初:魏文侯的师傅李悝着《法经》六篇,商鞅用它辅佐秦国变法。萧何制定《汉律》,增加到九篇,后来逐渐增至六十篇。又有《令》三百余篇,《决事比》(判例)九百零六卷。后世不断增减,杂乱无常,后人又各自为律文作注解,马融、郑玄等儒家学者就有十余家,一直到魏国。适用的律条合计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余字,阅读起来越发困难。明帝下诏只采用郑玄的注解。尚书卫觊(ji)上奏说:“刑法是国家最贵重的东西,却是私人议论最轻视的对象;狱吏掌握着百姓的性命,却是选用官吏者看不起的职位。国家政治的弊端,未必不源于此。请设置律学博士。”明帝采纳了。又下诏命司空陈群、散骑常侍刘邵等人删减和重订汉代法律,制定《新律》十八篇,《州郡令》四十五篇,《尚书官令》、《军中令》共计一百八十余篇。比起《正律》(指九章律)有所增加,但比旁章科令则大大精简了。 十一月:洛阳的宗庙建成,将高皇帝(曹腾)、太皇帝(曹嵩)、太祖(曹操)、高祖(曹丕)四位神主牌位从邺城迎请到洛阳宗庙供奉。 十二月:雍丘王曹植被改封为东阿王。 蜀汉丞相诸葛亮将丞相府大营迁移到南山下的平原上,在沔阳修筑汉城,在成固修筑乐城。 魏明帝太和四年(庚戌年,公元230年) 春季:吴主孙权派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武装士兵一万人,渡海寻找夷洲(台湾)、亶洲(可能指日本),想俘获当地百姓以增加人口。陆逊、全琮都劝谏,认为:“桓王(孙策)开创基业时,军队不满一旅(五百人)。如今江东现有的兵力,已足够图谋大事,不该远涉不毛之地,万里迢迢去袭击别人,海上风波难以预测。再说,士兵水土不服,必定会染上疫病,想增加人口反而可能损失士兵,想得利反而可能受害。而且那些地方的百姓如同禽兽,得到他们不足以成事,没有他们也不足以减损实力。”吴主不听。 魏国尚书琅邪人诸葛诞、中书郎南阳人邓飏(yáng)等人互相结为党友,互相吹捧标榜。他们称散骑常侍夏侯玄等四人为“四聪”,诸葛诞等八人为“八达”。夏侯玄是夏侯尚的儿子。中书监刘放的儿子刘熙、中书令孙资的儿子孙密、吏部尚书卫臻的儿子卫烈,三人都未能加入上述圈子(不够格),但因他们的父亲身居高位,也被容纳称为“三豫”。代理司徒(行司徒事)董昭上书说:“凡拥有天下的君主,无不尊崇敦厚朴实、忠诚守信之士,深恶虚伪不实之人,因为后者败坏教化,扰乱治理,伤风败俗。近来魏讽在建安末年(公元219年)被诛杀,曹伟在黄初初年(公元220年)被处斩。回想前后圣上的诏书,都痛恨浮华虚伪,想要破除奸党,常常切齿痛恨。然而执法官吏都畏惧他们的权势,没人敢纠举弹劾,致使风俗败坏,侵害公权日益严重。我私下观察现在的年轻人,不再以学问为根本,专以交游为事业;国中士子不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清廉修身为首要,反而以趋炎附势、追逐利益为先。他们结成朋党,互相吹捧,把诋毁当作刑罚,把党羽赞誉当作封赏。对依附自己的人,就极力赞美;对不依附自己的人,就故意挑毛病。甚至互相说:‘当今之世还担心什么不能富贵?只怕人际关系经营不够勤快,网罗不够广泛罢了;还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吗?只要像喂药那样慢慢软化调教他就行了。’又听说有人让奴仆冒充在职官员的随从或家人,冒名出入宫廷禁地,往来书信,探听消息。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法律所不容,刑罚所不赦的,即使是魏讽、曹伟的罪过,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明帝认为他说得对。二月,壬午日(疑),下诏说:“世风的质朴与浮华,随教化而改变。战乱以来,经学荒废,年轻人钻研的兴趣,不遵循经典。这难道是训导不够吗?还是进用的人不以德行显扬呢!现命令郎吏中,凡通晓一部经典,有才能治理百姓的,由博士考试,选拔成绩优异者,尽快任用;那些浮华不务根本的,一律罢免!”于是免去了诸葛诞、邓飏等人的官职。 夏季,四月:定陵成侯钟繇去世。 六月,戊子日:太皇太后卞氏(曹操妻,曹丕、曹植生母)去世。 秋季,七月:安葬武宣皇后(卞氏)。 大司马曹真认为:“蜀汉多次入侵,请由斜谷出兵讨伐。如果将领们分几路同时进兵,可以大获全胜。”魏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命大将军司马懿逆汉水而上由西城(今陕西安康)进军,与曹真在汉中会师。其他将领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疑为建威,在祁山方向)进军。司空陈群劝谏说:“太祖(曹操)当年到阳平关攻打张鲁,多收豆麦以补充军粮,结果张鲁未攻下而粮食还是匮乏。如今既没有现成粮源,而且斜谷险阻,难以进退,运输粮草必定会被截击。如果多留士兵守卫要道,又会减少前线战士。这不可不深思熟虑。”明帝听从了陈群的意见。曹真再次上表要求从子午道进军。陈群又陈述其不利,并说明军费开支的庞大计划。明帝下诏把陈群的建议交给曹真参考,曹真却据此(诏书)就出发了。(按:此处“据之”有歧义,一说曹真依据诏书(同意他出兵)而行;一说曹真依据陈群的意见(认为困难)仍坚持行动。结合后文遇雨退兵,更可能是前者)。 八月,辛巳日:魏明帝东巡;乙未日,到达许昌。 蜀汉丞相诸葛亮听说魏兵到来,驻扎在成固赤坂(今陕西洋县东)严阵以待。召李严率兵二万赶赴汉中,上表请任命李严的儿子李丰为江州都督,掌管后方事务。恰逢天降大雨三十多天,栈道断绝。魏国太尉华歆上书说:“陛下以圣德当可比成康之治(西周盛世),希望先留心治国之道,把征战放在后面。治理国家以百姓为基础,百姓以衣食为根本。如果能使中原没有饥寒之患,百姓没有离心离德之意,那么吴、蜀二贼的破绽,我们坐等就能看到了!”明帝答复说:“贼寇凭借山川险阻,太祖、高祖(曹操、曹丕)在前世辛苦征讨,尚且不能平定,我怎敢自夸一定能消灭他们呢!将领们认为不主动出击试探一下,敌人不会自行崩溃,所以出兵以窥探其破绽。如果时机未到,就像当年周武王撤军一样,这是前事之鉴,我恭敬地记着这个告诫。”少府杨阜上书说:“从前周武王渡河时白鱼跳入船中,君臣都为之动容(视为祥瑞),行动得到吉兆,尚且忧虑恐惧,何况现在我们天有灾异而不战栗呢!如今吴、蜀未平,天灾屡降,各路大军刚出发,便遇大雨阻隔,被困在山险之中已多日。运输的劳苦,肩挑背负的艰辛,耗费已多。如果粮运接济不上,必定违背初衷。《左传》说:‘看到可以就前进,知道困难就后退,是用兵的好策略。’白白让大军困在山谷之间,进无所掠,退又受阻,这不是王者之师应有的做法。” 散骑常侍王肃上书说:“前代典籍有言:‘千里运粮,士兵面有饥色;打柴做饭,士兵不能安饱。’这说的是在平坦道路上行军的情况;更何况深入险阻之地,开山凿路前进,其劳苦程度必然百倍于此。如今又加上大雨不停,山坡陡滑,士兵拥挤无法展开,粮草遥远难以接济,实在是行军的大忌。听说曹真出发已一个多月,才走了子午谷的一半,修路的工程,战士都在做。这样,敌人就能以逸待劳,这是兵家最忌讳的。说到前代,周武王伐纣,出关后又退回;论及近事,太祖(曹操)、文帝(曹丕)征讨孙权,到了长江边也不渡江。这难道不是所谓的顺应天意、知晓时机、通达权变吗?百姓知道陛下因大雨艰难而休兵息民,以后敌人有隙可乘,再乘机进兵,那么百姓就会乐于冒险犯难,死而无憾了。”王肃是王朗的儿子。九月,明帝下诏命曹真等班师。 冬季,十月,乙卯日:魏明帝回到洛阳。当时由左仆射徐宣主持留守事务。明帝回京后,主管官员呈上留守期间的文书。明帝说:“我审阅与仆射(徐宣)审阅有什么不同!”最终没有看。 十二月,辛未日:将文昭皇后(甄氏,曹叡生母)改葬于朝阳陵。 吴主(孙权)扬言要进攻合肥。魏国征东将军满宠上表请求召集兖州、豫州各军。吴军不久退回,明帝下诏撤回集结的部队。满宠认为:“现在敌人大规模集结后撤回,不是他们的本意,这必定是想假装撤退让我们解除戒备,然后掉头乘虚袭击我们。”上表请求不要撤兵。十几天后,吴军果然再次前来。到达合肥城下,攻城不下,只好撤退。 蜀汉丞相诸葛亮任命蒋琬为长史(丞相府秘书长)。诸葛亮多次出兵在外,蒋琬总能保证粮草兵员的充足供给。诸葛亮常说:“蒋琬(字公琰)忠诚正直,是能与我共同辅佐王业的人。” 青州人隐蕃逃奔到吴国,上书给吴主说:“我听说商纣王无道,微子先出走;汉高祖宽厚英明,陈平先来投奔。我今年二十二岁,舍弃故土,归顺有道明君,仰赖上天保佑,得以安全到达。我来此已有些日子,但主管官员把我等同于一般降人,没有精细鉴别,使我精妙的见解无法上达,郁闷叹息,何时才能停止!谨到宫门呈递奏章,乞求蒙恩引见。”吴主立即召他入宫。隐蕃谢恩,回答问题及陈述时务,言辞华美,很有风采。侍中右领军胡综在旁陪坐,吴主问:“此人如何?”胡综回答:“隐蕃上书口气之大像东方朔,巧言诡辩像祢衡,但才能都比不上这两人。”吴主又问:“可胜任什么官职?”胡综说:“不能让他治理百姓,暂且试试在京师担任小官。”吴主因隐蕃大谈刑狱,任命他为廷尉监。左将军朱据、廷尉郝普多次称赞隐蕃有辅佐帝王之才。郝普尤其与隐蕃亲近友善,常抱怨隐蕃屈才。于是隐蕃门前车马云集,宾客满堂,自卫将军全琮以下都倾心交往;只有羊衜及宣诏郎豫章人杨迪拒绝与他来往。潘濬(jun)的儿子潘翥(zhu)也和隐蕃交往,送他礼物。潘濬听说后大怒,写信斥责潘翥说:“我受国家厚恩,立志以死相报。你们在京都,应当恭顺,亲近贤士,仰慕善人。为何与一个投降的俘虏交往,还送他粮食财物!我在远方听说此事,心震面热,惆怅多日。信到后,立刻去使者那里接受一百杖责,并立刻索回所送财物!”当时人都感到奇怪。不久,隐蕃在吴国图谋叛乱,事情败露后逃走,被抓回处死。吴主严厉斥责郝普,郝普惶恐畏惧,自杀。朱据被软禁,过了很久才被释放。 武陵郡五溪地区的蛮夷反叛吴国。吴主因南方(交州)已平定,召回交州刺史吕岱,让他回军驻扎在长沙郡沤口(今湖南境内)。 第72章 【魏纪四】 从辛亥年(公元231年)开始,到甲寅年(公元234年)结束,一共四年。 魏明帝太和五年(辛亥年,公元231年) 春季,二月:吴主孙权授予太常潘濬符节,命他与吕岱统领五万军队讨伐武陵五溪蛮夷。潘濬的姨表兄弟蒋琬是蜀汉诸葛亮的长史。武陵太守卫旍(jing)上奏说潘濬派密使与蒋琬联系,似乎有投靠蜀汉的打算。孙权说:“潘承明(潘濬字)不会做这种事。”立即把卫旍的奏表封好给潘濬看,并召回卫旍,免去他的官职。 卫温、诸葛直的军队在海上航行了一年多,士兵因瘟疫疾病死了十分之八九。亶洲(传说中地名,或指日本)极其遥远,最终没能到达,只俘虏了夷洲(台湾)数千人返回。卫温、诸葛直因无功被处死。 蜀汉丞相诸葛亮任命李严(此时已改名李平)为中都护,代理丞相府事务。诸葛亮亲自率领各军北伐,包围祁山,用木牛(一种运输工具)运粮。当时魏国大司马曹真病重,魏明帝命令司马懿西进屯驻长安,统领将军张合、费曜、戴陵、郭淮等抵御诸葛亮。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十月:一直没下雨(旱灾)。 司马懿命费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守卫上邽(gui,今甘肃天水),其余军队全部出动,西进救援祁山。张合建议分兵驻扎在雍县(今陕西凤翔)、郿县(今陕西眉县),司马懿说:“如果估计前锋部队能独自抵挡敌军,将军你的话是对的。如果前锋不能抵挡敌军而被分割成前后两部,这就像当年楚国的三军被黥布(英布)各个击破一样。”于是全军推进。诸葛亮分兵继续包围祁山,自己亲率主力到上邽迎战司马懿。郭淮、费曜等拦截诸葛亮,被诸葛亮击败。诸葛亮趁机大量收割上邽的麦子,随后与司马懿在上邽以东相遇。司马懿收拢军队,凭借险要据守,不与蜀军交战,诸葛亮只好率军返回。司马懿尾随诸葛亮到达卤城(今甘肃天水、礼县之间)。张合说:“他们远道而来迎战我们,求战不得,认为我们利在避免决战,想用持久战来拖垮他们。况且祁山守军知道主力就在附近,人心自然稳固。我们可以停驻在此地,分出一支奇兵,包抄到蜀军后方,不应该这样进逼却又不敢交战,白白丧失人心。现在诸葛亮孤军深入,粮食又少,很快就要撤退了。”司马懿不听,继续尾随蜀军。追上后,又登山扎营,不肯出战。贾诩、魏平多次请战,甚至说:“您畏惧蜀军如同畏惧老虎,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司马懿很不高兴。将领们都纷纷请战。夏季,五月,辛巳日:司马懿终于命张合攻击包围祁山南围的蜀将何平(王平),自己从中路进攻诸葛亮。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迎战,魏军大败,蜀军缴获铠甲头盔三千件,司马懿退回大营坚守。六月:诸葛亮因粮草耗尽退兵,司马懿派张合追击。张合追到木门(今甘肃天水西南木门道),与诸葛亮交战。蜀军在高处设下埋伏,弓弩乱发,飞箭射中张合右膝,张合阵亡。 秋季,七月,乙酉日:魏明帝的皇子曹殷出生,大赦天下。 自曹丕(魏文帝)黄初年间以来,对诸侯王的禁令非常严厉苛刻。官吏督察急迫,以至于诸侯王的亲戚姻亲都不敢互相问候。东阿王曹植上书说:“尧帝的教化,是先亲后疏,由近及远。周文王先给妻子做榜样,再推及兄弟,进而治理好国家。陛下您具有唐尧一样敬慎明察的品德,效法文王一样小心谨慎的仁爱,恩惠遍及后宫,慈爱显明于九族,百官轮番休息,依次入朝,处理公务不耽误朝廷大事,个人情感也能在私室表达,亲情的渠道畅通,庆贺吊唁的感情得以表达,真可以说是以恕己之心治理万民,广施恩惠啊。至于我呢,与陛下的人伦联系断绝,在圣明时代被禁锢,我私下感到悲伤。我不敢奢望与志同道合者交往,办理私事,叙说人伦之情。近来连婚姻不能通,兄弟隔绝,吉凶消息不通,庆贺吊唁的礼节废弃。恩义断绝,比路人还疏远;隔绝的差异,比胡越异族还大。如今我因这严厉的制度,永远没有朝见陛下的希望,至于倾心皇室,情系宫阙,神明是知道的。然而天意如此,又能说什么呢!退一步想,各诸侯王常有亲近和睦的心思,希望陛下大发恩诏,让各封国之间可以互相问候,四时节庆得以往来,以叙骨肉亲情,成全兄弟间和乐深厚的道义。妃妾的家属,馈赠的脂粉香泽,每年可以再通音讯,使她们与皇亲贵戚同沾恩义,与朝廷百官共享恩惠。这样,古人所赞叹的,风雅所歌颂的,就能再现于圣世了!我私下反省,自己并无微末的用处;但看看陛下提拔授官的人,如果把我当作异姓大臣,我私下思量,才能并不比朝廷大臣差。如果能让我脱下王服,戴上武弁(武官帽),解下朱绂(王侯佩印的丝带),佩上青绂(官员绶带),担任驸马都尉或奉车都尉之类的官职,得到一个名号,安居京城,执鞭驾车,出入随从陛下的车驾,应答陛下的询问,在左右拾遗补阙,这是我内心最大的愿望,也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远慕《鹿鸣》诗中君臣宴饮的和乐,中咏《常棣》诗中‘兄弟非外人’的告诫,下思《伐木》诗中朋友相亲的意义,最终感怀《蓼莪》诗中父母恩德难报的哀思。每逢节日聚会,我孤独一人,身边只有奴仆,面对的是妻子儿女,高谈阔论无人应对,精微道理无处施展,听到音乐就捶胸,面对酒杯就叹息。我深知犬马般的忠诚不能打动人心,就像人的真诚不能感动上天一样。城墙为忠诚而崩塌、上天为冤屈而降霜的故事,我当初相信,但以我的心情来比照,那不过是空话罢了!就像葵花和豆叶向着太阳,虽然太阳不为它们回转光芒,但它们向往之心是真诚的。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至于能否降下天地的恩泽,垂布日、月、星辰的光辉,那就在于陛下了。我听说《文子》说:‘不要做第一个享福的人,也不要做第一个惹祸的人。’如今兄弟隔绝,友于之情(兄弟情谊)同样忧虑,而我独自上书直言,实在是不愿在圣明之世有得不到恩泽的人,想让陛下光大普照天下的美德,显扬光明盛大的教化啊!”明帝下诏答复说:“教化的兴衰,各有其缘由,并非都是善始恶终,这是时势造成的。现在下令各封国间兄弟情谊简慢,妃妾家属的馈赠稀少,原本没有禁锢各封国互通音讯的诏令。可能是矫枉过正,下面的官吏害怕责罚,才造成这种情况。我已下令主管官员,按你的要求办理。” 曹植又上书说:“从前汉文帝从代国(封地)出发时,怀疑朝廷有变,宋昌说:‘朝内有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这样的宗亲,外有齐王(刘襄)、楚王(刘交)、淮南王(刘长)、琅邪王(刘泽),这些都是磐石般坚固的宗族,请大王不要疑虑。’我希望陛下远观周文王依靠虢仲、虢叔两位弟弟的辅佐,中思周成王依靠召公、毕公的辅佐,下存宋昌所说的‘磐石之固’的道理。我听说羊披上虎皮,看见草就高兴,看见豺狼就发抖,是忘了自己披着虎皮啊。如今朝廷任命将领不妥当,就与此相似。所以俗话说:‘怕的是做事的人不懂,懂的人不能做。’从前管叔、蔡叔被流放诛杀,周公、召公作辅臣;叔鱼(羊舌鲋)犯罪被杀,叔向(羊舌肸)却辅助国家。像三监(管叔、蔡叔、霍叔)那样的罪过,我自愿承担;像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想必离陛下不远。宗室贵族和藩王之中,必有能担当此任的人。能使天下倾耳注目的人,是掌握权力的人。所以他们的谋略能改变君主的主意,威势能震慑下属。豪门大族执政,不在于是否是皇亲;权力所在之处,即使疏远也必受重视;失去权势,即使亲近也必被轻视。取代齐国的是田氏家族,不是吕氏宗族;瓜分晋国的是赵、魏,不是姬姓。希望陛下明察。如果国家吉祥就专享其位,国家凶险就逃离祸患的人,是异姓大臣。希望国家安定,祈求家族显贵,存则共享荣华,死则同赴危难的人,是皇族大臣。如今陛下反而疏远皇族亲近异姓,我私下感到困惑。我与陛下同甘共苦,登山涉涧,寒冷湿热,无论高低都共同承受,怎能离开陛下呢!心中不胜愤懑,谨上表陈述。如果说的不对,请暂且收藏在书府,不要立即销毁,我死之后,或许值得思考。如果其中有一丝一毫能符合圣意,请将它公布于朝廷,让博古通今之士,指正我奏表中不合道义之处,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明帝只是用措辞优美的诏书回复了事。 八月:明帝下诏说:“先帝(曹丕)曾颁布诏令,不准诸王留在京都,是考虑到幼主在位,母后摄政,要防微杜渐,这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朕不见诸王已有十二年,悠悠思念之情,怎能不深!现命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派嫡子一人,于明年正月来京朝见。以后再有少主(年幼皇帝)在位,母后在宫的情况,仍按先帝的诏令执行。” 蜀汉丞相诸葛亮进攻祁山时,李平(李严)留守后方,负责督运军粮。正值天降大雨,李平担心运粮不继,派参军狐忠(马忠)、督军成藩(人名)传达旨意,叫诸葛亮退军。诸葛亮接到命令退兵。李平听说军队退回,又假装吃惊,说:“军粮充足,为何就退兵了?”又想杀掉督运粮草的岑述以推卸自己失职的责任。同时上表给后主刘禅,说:“军队假装撤退,是想引诱敌人交战。”诸葛亮出示李平前后亲笔书信和奏表,证明他前后矛盾,言行不一。李平理屈词穷,认罪伏法。于是诸葛亮上表列举李平前后的过失罪恶,将他免官,削去爵位和封地,流放到梓潼郡(今四川梓潼)。又任命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参军事,并写信告诫他说:“我和你们父子同心协力辅助汉室,上表推荐你父亲任中都护,主管汉中事务,委任你镇守东关(江州),自认为至诚感动,始终可以信赖,哪里想到中途会出变故!如果你父亲能反省过失,一心为国,你与蒋琬推诚共事,那么阻塞可以重新畅通,失去的可以再回来。仔细想想我的劝诫,明白我的用心!”诸葛亮又给蒋琬、董允写信说:“孝起(陈震字)以前曾对我说李平(正方)胸中有鳞甲(心机深重,难以接近),同乡们都认为他不可亲近。我以为有鳞甲的人只要不去触犯他就行了,没想到他竟做出像苏秦、张仪那样反复无常的事来(指欺诈),真该让孝起知道。”冬季,十月:吴主孙权派中郎将孙布假装投降,以引诱魏国扬州刺史王凌。孙权在阜陵(今安徽全椒东)设下伏兵等待。孙布派人告诉王凌说:“路途遥远不能自行到达,请派兵接应。”王凌将孙布的信上报,请求派兵马去迎接。征东将军满宠认为必定有诈,不派兵,并替王凌写了回信说:“你知晓邪正,想避祸归顺,离开暴政,回归正道,非常值得嘉许。本想派兵迎接,但考虑兵少则不足保卫你,兵多则事情必然泄露。暂且先秘密筹划,以实现你的本意,临事再斟酌处理。”适逢满宠接到诏书入朝,他命令留府长史:“如果王凌要去迎接孙布,不要给他军队。”王凌后来要不到兵,就单独派一名督将率领步骑兵七百人前往迎接。孙布乘夜袭击,督将逃走,士兵死伤过半。王凌是王允的侄子。此前,王凌上表说满宠年老嗜酒,不可担任一方统帅。明帝打算召回满宠,给事中郭谋说:“满宠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多年,在地方上有功勋;等到镇守淮南,吴人畏惧他。如果情况不像王凌说的那样,反而会被敌人窥探虚实。可以让他回朝,询问东方事务来考察他。”明帝听从了。满宠到京后,身体健康,明帝慰劳后让他返回任所。 十一月,戊戌日(三十日):发生日食。 十二月,戊午日:博平敬侯华歆去世。 丁卯日:吴国大赦天下,改明年年号为嘉禾(公元232年)。 魏明帝太和六年(壬子年,公元232年) 春季,正月:吴主孙权的小儿子建昌侯孙虑去世。太子孙登从武昌(今湖北鄂州)入京(建业)探望孙权,趁机陈述自己长期远离父母,未尽孝道;又陈述陆逊忠诚勤勉,没有可顾虑担忧的事。孙权于是留孙登在建业。 二月:魏明帝下诏改封诸侯王,都由郡改称为国(如东阿王曹植的封地称“东阿国”)。 明帝的爱女曹淑夭折,明帝非常悲痛,追谥为平原懿公主,在洛阳为她建立祭庙,安葬在南陵。明帝要取已故甄皇后的侄孙甄黄与她合葬,追封甄黄为列侯,并为他安排继承人,承袭爵位。明帝还想亲自送葬,又想去许昌。司空陈群劝谏说:“八岁夭折的孩子,按礼制丧仪已不完备,何况公主不满周岁,却用成人的礼仪送葬,为她制作丧服,满朝穿白衣,朝夕哭丧,自古以来从未有过。陛下还要亲自去察看陵墓,亲自送葬上车!希望陛下抑制这些无益有害的举动,这是全国百姓最大的愿望。又听说陛下想去许昌,太后和皇后的宫室上下,都要随同东行,朝廷上下无不惊怪。有人说陛下想避灾,有人说想迁移宫殿,还有人不知原因。我认为吉凶自有天命,祸福在于人事,迁移避灾也不会有用。如果一定要迁移避灾,修缮金墉城西宫和孟津的离宫,都可暂时分住,何必整个皇宫暴露在野外!公家私人的耗费,不可估量。况且贤士贤人,还不轻易搬家以求安宁乡里,使乡人没有恐惧之心,何况陛下是统治万国的君主,行动举止,怎能轻率呢!”少府杨阜说:“文皇帝(曹丕)、武宣皇后(卞氏)去世,陛下都没送葬,为的是以国家为重,防备意外;何至于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去送葬呢!”明帝都不听。三月,癸酉日:明帝东巡。 吴主孙权派将军周贺、校尉裴潜渡海到辽东,向公孙渊求购马匹。当初,虞翻性情疏直,多次酒后失言,又喜欢顶撞人,常被人诽谤诋毁。孙权曾与张昭谈论神仙,虞翻指着张昭说:“他们都是死人却谈论神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孙权对虞翻的积怒不止一次,于是将他流放到交州。等到周贺等去辽东,虞翻听说后,认为应该讨伐五溪蛮,辽东遥远,即使公孙渊归附也不值得获取,如今舍弃人力财物去求马,既非国家之利,又怕无所得。想劝谏又不敢,写奏表给吕岱,吕岱没有上报。又因被诬告(因爱憎而被谗毁),被再次流放到苍梧郡猛陵县。 夏季,四月,壬寅日:明帝到达许昌。 五月:皇子曹殷夭折。 秋季,七月:任命卫尉董昭为司徒。 九月:明帝巡幸摩陂(今河南郏县东南),整修许昌宫,兴建景福殿、承光殿。 公孙渊暗怀二心,多次与吴国来往。明帝命汝南太守田豫统领青州各军从海道,幽州刺史王雄从陆道讨伐公孙渊。散骑常侍蒋济劝谏说:“凡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没有侵扰背叛的臣属,都不宜轻易讨伐。讨伐而不能制服,是迫使他们作乱。所以说:‘虎狼当道,不治狐狸。’先除掉大害,小害自会消失。如今辽东远在海边,世代称臣纳贡,每年都选送计吏、孝廉,不缺职贡,议者却要首先讨伐。即使一举攻克,得到其百姓不足增益我国,得到其财物不足使我们富足;倘若不如意,那就是结怨失信了。”明帝不听。田豫等前往征讨,都无功而返,明帝下诏撤军。田豫认为吴国使者周贺等将要返回,年底风大,他们必定害怕风浪,东面没有海岸停泊,会前往成山(今山东荣成成山头),成山没有藏船的地方,于是擅自率兵驻扎在成山。周贺等返航到成山时,遭遇大风,田豫率兵攻击周贺等,将其斩杀。吴主孙权听说后,才想起虞翻的话,于是从交州召回虞翻。但虞翻已去世,孙权命将其灵柩运回安葬。 十一月,庚寅日:陈思王曹植去世。 十二月:明帝返回许昌宫。 侍中刘晔被明帝亲近器重。明帝准备讨伐蜀国,朝廷内外大臣都说不可。刘晔入宫与明帝商议,则说可以讨伐;出宫与朝臣谈论,则说不可以。刘晔有胆有识,谈论起来都很有道理。中领军杨暨,是明帝的亲信大臣,也很看重刘晔,他坚持不可伐蜀的意见最坚决,每次从宫中出来,就去拜访刘晔,刘晔就对他讲不可伐蜀的道理。后来杨暨与明帝讨论伐蜀之事,杨暨恳切劝谏,明帝说:“你是个书生,哪里懂得军事!”杨暨谢罪说:“我的话确实不足采纳,但侍中刘晔是先帝(曹丕)的谋臣,他也常说蜀国不可讨伐。”明帝说:“刘晔对我说蜀国可以讨伐。”杨暨说:“可以把刘晔叫来对质。”明帝下诏召刘晔来,问他,刘晔始终不说话。后来单独晋见,刘晔责备明帝说:“讨伐别国,是重大决策,我能参与这样的机密,常怕说梦话泄露而增加我的罪过,怎敢对别人说!用兵之道在于诡诈,军事行动尚未开始,越保密越好。陛下公开泄露出去,我恐怕敌国已经知道了。”于是明帝向他道歉。刘晔出宫后,责备杨暨说:“钓鱼的人钓到大鱼,会放长线随鱼游动,等到可以制服时才拉线,这样就没有钓不到的。君主的威严,岂止是大鱼!你确实是直臣,但计谋不足采纳,不可不仔细思考啊。”杨暨也向他道歉。有人对明帝说:“刘晔不尽忠,善于窥探迎合陛下的意向。陛下可以试着与刘晔交谈,都反着问,如果他的回答都与您反着问的内容相反,那就证明刘晔的意见常与圣意相合。如果每次回答都相同,刘晔的真实想法就暴露了。”明帝照此试验,果然发现了刘晔的迎合,从此疏远了他。刘晔于是精神失常,被贬为大鸿胪,因忧虑而死。 《傅子》评论说:巧妙的欺诈不如笨拙的诚实,确实如此啊!以刘晔的聪明才智和权变谋略,如果能坚守道德仁义,履行忠诚信实,即使古代最贤能的人,又有谁能超过他呢!但他只倚仗才智,不注重真诚笃实,在内失去君主的信任,在外受困于世俗的议论,最终危及自身,岂不可惜! 刘晔曾诬陷尚书令陈矫专权,陈矫很害怕,把这事告诉儿子陈骞。陈骞说:“主上圣明,您是大臣,即使意见不合,最多不过不做三公罢了。”几天后,明帝对陈矫的疑虑果然消解。 尚书郎乐安人廉昭因有才能受到宠幸。廉昭喜欢挑剔群臣的小过失来讨好明帝。黄门侍郎杜恕上书说:“我见廉昭弹劾左丞曹璠,说他因处罚之事未按诏书要求呈报,因而获罪被审问。廉昭又说:‘其他应获罪者另行上奏。’尚书令陈矫自己上奏说不敢逃避处罚,也不敢辩解,情辞恳切。我私下为朝廷惋惜!古代帝王能安邦治民,无不是远得百姓欢心,近尽群臣才智。如今陛下忧劳国事,有时亲自处理到深夜,但各种事务不见成效,刑罚禁令日益松弛。究其原因,并非只是臣子不尽忠,也是君主不能善用臣下。百里奚在虞国愚钝而在秦国智慧,豫让在中行氏手下苟且偷生而为智伯尽忠效死,这是古人明证。如果陛下认为当今没有良才,朝廷缺乏贤佐,难道可以追望稷、契(上古贤臣)的遥远踪迹,坐等后世的俊杰吗!如今所谓贤才,都当了大官享受厚禄了,然而侍奉君主的节操没有树立,为公尽力的心思不专一,是因为委任不专,而世俗忌讳太多的缘故。我以为忠臣不必是亲信,亲信不必是忠臣。现在关系疏远的人诋毁他人,陛下就怀疑他出于私心报复所恨的人;赞誉他人,陛下就怀疑他出于私心偏爱所亲的人。左右近臣又趁机进谗言,使疏远者不敢批评或赞扬,以至于政事得失,也都嫌而不言。陛下应当考虑如何开阔朝臣的心胸,勉励有道之士的气节,使他们自觉效法古人,垂名青史;反而让廉昭之流扰乱其间,我担心大臣们将容身保位,坐观得失,成为后世的警戒。从前周公告诫鲁侯(伯禽)说:‘不要让大臣抱怨不被重用。’说的是不贤则不可为大臣,为大臣则不可不用。《尚书》列举舜的功绩,说他除去四凶,不是说有罪无论大小都要除去。现在朝臣们不认为自己无能,而认为陛下不信任;不认为自己无知,而认为陛下不询问。陛下何不遵循周公的用人之道,效法大舜的退人之法,让侍中、尚书等大臣坐则侍奉帷幄,行则随从御驾,亲自回答诏问,各自陈述见解,那么群臣的品行才能都能知晓。忠诚有才者晋升,昏庸低劣者黜退,谁还敢犹豫不决而不尽力?以陛下的圣明,亲自与群臣议论政事,使群臣各尽其才,贤愚优劣,在于陛下使用。这样来治理事务,何事不成?这样来建立功业,何功不立!每当有战事,诏书常说:‘谁该为此忧虑呢?我自己担忧罢了。’最近的诏书又说:‘忧公忘私的人必定没有,只是先公后私就自然办到了。’细读诏书,可知陛下对下情了解很深,但也奇怪陛下不治根本而担忧枝节。人的才能高低,实有本性,即使我也认为朝臣并非都称职。明主用人,应使有才能者不遗余力,无能者不得占据其位。推举选拔的人不称职,未必有罪;整个朝廷容忍不称职的人,才奇怪呢!陛下知道他不尽力却替他担忧职责,知道他无能却教他做事,这岂止是君主辛劳而臣下安逸?即使圣贤并存于世,终究不能以此治理国家!陛下又担心尚书台禁令不严,私下请托不断,设立出入宫廷的制度,让凶恶的官吏把守官署大门,这实在不是禁绝奸邪的根本。从前汉安帝时,少府窦嘉征召廷尉郭躬无罪的侄子,尚且被弹劾,奏章纷纷;最近司隶校尉孔羡征召大将军(司马懿)狂妄悖逆的弟弟,而主管官员默不作声,望风迎合旨意,比接受请托还严重。这是选拔人才不按实情的例证。窦嘉有皇亲的宠信,郭躬不是国家重臣,尚且如此;用今比古,是陛下自己没有督查执行必要的惩罚以杜绝结党营私的根源。出入宫廷的制度,让恶吏守门,不是治世应有的措施。如果我的建议能被采纳一点,还怕奸邪不除,而养着廉昭这类人吗!揭发奸邪,是忠诚的行为;然而世人憎恨小人去做,是因为他们不顾道理而苟且求官。如果陛下不考察事情的来龙去脉,必定认为违背众人、触犯世情是为国尽忠,暗中告密是尽心节操,哪有通才大德的人反而不能做这种事呢?实在是顾及道义而不愿做罢了。如果天下人都背道而逐利,那才是君主最忧虑的事,陛下还有什么可高兴的呢!”杜恕是杜畿的儿子。 明帝曾突然来到尚书台门前,陈矫跪着问:“陛下想去哪里?”明帝说:“想看看文书。”陈矫说:“这是臣的职责,不是陛下该亲临的。如果臣不称职,就请罢黜我,陛下应当回去。”明帝惭愧,掉头返回。明帝曾问陈矫:“司马懿(司马公)忠诚正直,可说是国家栋梁之臣吗?”陈矫说:“他是朝廷众望所归的人,是否是国家栋梁之臣,臣不知道。” 吴国陆逊率军指向庐江(今安徽潜山),朝中议论认为应火速救援。满宠说:“庐江虽小,但将领精干,士兵精锐,防守能坚持一段时间。再者,敌军弃船登陆深入二百里,后方空虚断绝,不来进攻还想引诱他们来,现在应听任他们推进。只怕他们逃跑都来不及呢。”于是整顿军队直奔杨宜口(今地不详)。吴军听说后,连夜撤走。当时,吴军每年都有入侵计划。满宠上疏说:“合肥城南临长江湖泊,北远寿春,敌军围攻合肥,可以据水为势;我军救援,须先击破其主力,才能解围。敌军来攻容易,我军救援困难。应将城内的驻军移到城西三十里处,那里有奇险可依,另建新城固守。这是将敌军引到平地而断其归路的好计策。”护军将军蒋济议论认为:“这样做既是向天下示弱,又是望见敌军烟火就毁坏自己的城池,这叫不攻自破。一旦如此,敌军劫掠将无限度,我们只能退守淮北。”明帝未批准。满宠再次上表说:“孙子说:‘用兵是诡诈之道。’所以有能力要装作没有,用小利使敌人骄傲,显示恐惧来迷惑敌人,这说明表象与实力不必一致。又说:‘善于调动敌人的人要制造假象。’现在敌军未到就移城后撤,这就是制造假象引诱他们。把敌军引离水域,选择有利时机行动,军事行动得手于外,福佑就产生于内了!”尚书赵咨认为满宠的计策高明,明帝于是下诏批准。 魏明帝青龙元年(癸丑年,公元233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有青龙出现在摩陂的水井中。二月:明帝亲临摩陂观看青龙,改年号为青龙。 公孙渊派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带着表章向吴国称臣。吴主孙权大喜,为此大赦天下。三月:孙权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率兵万人,携带金银财宝及九锡(天子赐给诸侯的九种器物)等全套封赏物品,渡海封公孙渊为燕王。满朝大臣从顾雍以下都劝谏,认为:“公孙渊不可信,恩宠礼遇太过分了,只可派一般官吏和少量士兵护送宿舒、孙综回去。”孙权不听。张昭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讨伐,远来求援,并非本意。如果公孙渊改变主意,想向魏国表明心迹,我们的两位使臣回不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孙权反复驳斥张昭,张昭愈加坚持己见。孙权不能忍受,手按佩刀发怒说:“吴国士人入宫则拜我,出宫则拜您,我敬重您已到极点,而您多次当众顶撞我,我常怕自己忍不住(杀了您)!”张昭凝视孙权说:“我虽知自己的话不会被采纳,但每次竭尽愚忠,实在是因为太后(吴夫人)临终时,将老臣叫到床前,留下遗诏嘱托的话还在耳边啊!”说完泪流满面。孙权将刀扔在地上,与张昭相对哭泣。但最终还是派张弥、许晏去了。张昭愤恨自己的话不被采纳,称病不上朝。孙权怨恨他,命人用土封堵他家大门,张昭又在里面用土封住门。 夏季,五月,戊寅日:北海王曹蕤去世。 闰月,庚寅日(初一):发生日食。 六月:洛阳宫鞠室(蹴鞠室,或为宫殿名)发生火灾。 鲜卑首领轲比能引诱保塞(依附魏国)的鲜卑首领步度根与他深结和亲,亲自率万骑到陉岭(今山西代县西北句注山)以北迎接步度根的家眷和财产。并州刺史毕轨上表请求立即出兵,对外威慑轲比能,对内镇抚步度根。明帝看表后说:“步度根已被轲比能引诱,有疑惧之心。现在毕轨出兵,要小心不要越过边塞超过句注山(陉岭)。”等到诏书到达,毕轨已进军驻扎在阴馆(今山西代县西北),派将军苏尚、董弼追击鲜卑。轲比能派儿子率一千多骑兵迎接步度根部众,与苏尚、董弼相遇,在楼烦(今山西宁武附近)交战,苏、董二将战死,步度根与泄归泥(步度根之侄)的部落全部叛逃出塞,与轲比能联合侵扰边境。明帝派骁骑将军秦朗率中军讨伐,轲比能逃往漠北,泄归泥率部众投降。步度根不久被轲比能杀死。 公孙渊自知吴国遥远难以依靠,于是斩杀张弥、许晏等人,将首级传送魏都洛阳,全部吞没了吴国的士兵和物资珍宝。冬季,十二月:明帝下诏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吴主孙权听说后,大怒说:“朕年已六十,世间艰难容易的事,没有没经历过的。近来被这鼠辈戏弄,令人气涌如山。不亲手砍下这鼠辈的头扔进海里,无颜再君临万国!即使颠沛困顿,也不以为恨!” 陆逊上疏说:“陛下以神明英武的资质,承受天命,在乌林大破曹操,在西陵击败刘备,在荆州擒获关羽。这三个强敌,都是当世雄杰,都被挫败锋芒。圣明的教化所及,万里如草随风倒,正应扫平中原,统一天下。如今不忍小忿而大发雷霆之怒,违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富贵者不近险地)的古训,轻视天子之尊,这是臣困惑的地方。臣听说,行万里路的人不在中途停步,图谋天下的人不因小事害大业。强寇在边境,偏远地区尚未归附,陛下乘船远征,必给敌人可乘之机,祸患临头才忧虑,后悔莫及。如果能使统一大业成功,公孙渊不用讨伐自会归服。如今却舍不得辽东的士兵和马匹,为何独独要抛弃江东万世安定的基业而不顾惜呢!”尚书仆射薛综上疏说:“从前汉元帝想乘楼船(船队),薛广德请求自刎以血染车。为什么?因为水火之险最为危险,不是帝王应涉足的。如今辽东是戎狄小国,没有坚固城池,没有防御之术,兵器钝劣,如犬羊般不成组织,前往必能擒获,确如陛下明诏所言。然而那里土地贫瘠寒冷,庄稼不能生长,百姓习惯骑马,迁徙无常,突然听说大军到来,自量不能匹敌,如鸟兽惊骇四散,一人一马都难见到,即使得到空地,守住也无益,这是不可取之一。加上海上波涛汹涌,有成山(成山头)那样的险难,海上航行无常,风波难免,转瞬之间,人船就可能遭遇不测,即使有尧舜的德行,智慧无法施展;有孟贲、夏育的勇猛,力量无从施展,这是不可取之二。再加上海上雾气弥漫,盐卤水汽蒸腾,容易滋生毒疮,互相传染,凡在海上航行的人,很少不生这种病,这是不可取之三。天生神圣的陛下,应把握时机平定祸乱,使百姓安康。如今逆贼(指曹魏)将灭,海内将要平定,却要违背必然成功的计划,寻找极其危险的险阻,忽视九州(指江东)的稳固,发泄一时的愤怒,既非国家大计,又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事,这实在是群臣所以倾身屏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原因。”选曹尚书陆瑁上疏说:“北寇(魏国)与我国土地相连,一旦有隙,就会乘机进攻。我国之所以渡海买马,曲意结交公孙渊,是为解眼前之急,除掉心腹之患(魏国)。现在反而舍本逐末,弃近图远,因一时愤怒改变计划,激动兴师,这正是狡猾的敌人(魏国)所希望的,不是大吴的上策。再者,兵家战术,常以劳役使敌人疲惫,以逸待劳,得失之间,察觉要快。而且沓渚(沓津,今辽宁大连附近)离公孙渊处,路途尚远,我军到达岸边,兵力要分三份:让强兵进攻,其次守船,再次运粮。人数虽多,难以全部投入作战。加上步行背粮,长途深入,敌地多马,截击无常。如果公孙渊狡猾欺诈,与魏国并未断绝关系,我军出动之日,他们就会唇齿相依(联合);如果公孙渊确实孤立无援,他畏惧而远逃,或许难以及时消灭。假使天子的征讨稽延于北疆,而山越(江东山区的反抗势力)乘机而起,恐怕不是长治久安的长远考虑!”孙权仍未同意。陆瑁再次上疏说:“战争,本是前代用来诛灭暴乱、威慑四夷的手段。但战事都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坐在朝廷之上,从容商议。至于中原鼎沸,九州纷争之时,大抵须深根固本,爱惜民力财力,没有在此时舍近求远,使军队疲惫的。从前尉佗(南越王赵佗)叛逆,僭号称帝,当时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但汉文帝仍认为远征不易,只是派人晓谕而已。如今凶顽(魏国)未灭,边境仍需警戒,不宜把公孙渊放在首位。愿陛下抑制威怒,运用计谋,暂息六军(大军),潜心谋划,为将来打算,天下大幸!”孙权这才作罢。 孙权多次派人慰问张昭,向他道歉,张昭坚持不上朝。孙权有次出宫,经过张昭家门呼喊他,张昭推说病重。孙权放火烧他家大门,想吓他出来,张昭还是不出来。孙权命人灭火,在门外等了很久。张昭的儿子们一起扶张昭起床,孙权用车把他载回宫,深切责备自己。张昭不得已,才恢复朝会。 当初,张弥、许晏等到达襄平(今辽宁辽阳),公孙渊企图谋害他们,就先将他们的官兵分散。中使(宦官)秦旦、张群、杜德、黄强等及六十名官兵被安置在玄菟郡(治今辽宁沈阳东)。玄菟在辽东以北二百里,太守王赞管辖二百户人家。秦旦等都住在百姓家,靠他们供给饮食。过了四十多天,秦旦与张群等商议说:“我们远负国家使命,被抛弃在此地,与死无异。如今观察此郡,防卫很弱,如果我们同心协力,放火烧城,杀死官吏,为国家报仇雪耻,然后一死,也足以无憾。这比苟且偷生,长期做囚徒强多了!”张群等都赞成。于是暗中约定在八月十九日夜起事。当天中午,被郡中人张松告密,王赞便集合军队,关闭城门。秦旦、张群、杜德、黄强都翻城逃走。当时张群膝盖生疮,无法跟上同伴,杜德常搀扶照顾他一起走,跋涉山谷六七百里。张群伤势加重,无法再走,躺在草丛中,大家守着他哭泣。张群说:“我不幸伤重,离死不远,你们快走,希望能有人脱险,白白守着我一起死在穷山恶谷中,有什么用!”杜德说:“万里流离,生死与共,不忍心抛下你。”于是推秦旦、黄强先走,杜德独自留下守护张群,采集野菜野果给他吃。秦旦、黄强走了几天,到达高句丽(今朝鲜半岛北部),假传吴主诏令给高句丽王位宫及其主簿,说吴主有赏赐,但被辽东劫夺。位宫等大喜,即接受诏令,命使臣随秦旦回去迎接张群、杜德,派二十五名皂衣(差役)送秦旦等返回吴国,上表称臣,进贡貂皮一千张,鹖鸡皮十件。秦旦等见到孙权,悲喜交加,不能自制。孙权赞赏他们的壮烈,都任命为校尉。 同年(232年):吴主孙权出兵想围攻合肥新城(今安徽合肥西北),因新城远离水道,停留二十多天不敢下船。满宠对将领们说:“孙权得知我们移筑新城(指满宠建议在合肥城西三十里另建新城),必定在部众中说过自大的话。如今大举而来,想一举成功,虽不敢来攻,必定会上岸炫耀兵力以示有余。”于是暗中派六千步骑兵,埋伏在肥水(淝水)隐蔽处等待。孙权果然上岸炫耀兵力,满宠的伏兵突然杀出攻击,斩杀数百人,有的吴兵跳水淹死。孙权又派全琮进攻六安(今安徽六安),也未攻克。 蜀汉庲降都督张翼执法严峻,南夷首领刘胄反叛。丞相诸葛亮任命参军巴西人马忠接替张翼,召张翼回来。有人对张翼说应速回成都请罪。张翼说:“不对!我因蛮夷叛乱,治理不力,才被召回。但接替者未到,我正身临战场,应当转运粮草,储备物资,作为消灭叛贼的资本,怎能因被贬黜就废弃公事呢!”于是继续统领事务毫不松懈,等马忠到后才出发。马忠利用他打下的基础,击败刘胄,将其斩杀。 诸葛亮鼓励农耕,讲习武备,制造木牛、流马(改进的运输工具)运粮,在斜谷口聚集粮食,修建斜谷邸阁(粮仓);让百姓士兵休养生息,三年后再用兵。 魏明帝青龙二年(甲寅年,公元234年) 春季,二月:诸葛亮率领十万大军从斜谷道出击,同时派使者联络吴国同时大举进攻。 三月,庚寅日:山阳公(汉献帝刘协)去世,魏明帝身穿素服发丧。 己酉日: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瘟疫流行。 崇华殿发生火灾。 诸葛亮抵达郿县,驻扎在渭水南岸。司马懿率军渡过渭水,背水构筑营垒抵抗,对将领们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今陕西武功西)出兵,依山向东,确实值得忧虑;如果他向西登上五丈原(今陕西岐山南),将领们就没事了。”诸葛亮果然驻扎在五丈原。雍州刺史郭淮对司马懿说:“诸葛亮必定会争夺北原(五丈原北),应抢先占据。”议事者多不以为然,郭淮说:“如果诸葛亮跨过渭水登上北原,与北山(指五丈原以北山地)连兵,隔绝陇道,动摇民心胡人,这对国家不利。”司马懿便命郭淮屯兵北原。营垒尚未筑成,蜀军大至,郭淮迎击将其击退。诸葛亮因前几次出兵都因粮草不济,使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于是分出部分士兵就地屯田,作为长久驻军的基础。屯田士兵与渭水边居民混杂相处,百姓安居,军队不扰民。 五月:吴主孙权进驻巢湖口(今安徽巢湖),兵锋指向合肥新城,号称十万大军;又派陆逊、诸葛瑾率一万多人进入江夏、沔口(今湖北武汉),兵锋指向襄阳;将军孙韶、张承进入淮河,兵锋指向广陵(今江苏扬州)、淮阴(今江苏淮安)。六月:满宠想率各军救援新城,殄夷将军田豫说:“敌人倾巢出动大举进犯,不是为小利,是想以新城为诱饵吸引我军主力决战。应听任他们攻城,挫其锐气,不应与其争锋。城若攻不破,敌军必然疲惫懈怠;疲惫后再攻击,可获大胜。如果敌人看穿此计,必不攻城,将自行撤退。如果立即进兵,正中了他们的计策。” 当时东部(扬州)的官兵正分批次休假,满宠上表请求召回中央部队,并召集休假的将士,等兵力集结后再出击。散骑常侍广平人刘邵建议说:“敌军刚到,心志专一,士气正锐。满宠以少量兵力在自己的防区作战,如果立即进击,必难取胜。满宠请求等待援兵,并无不妥,我认为可先派步兵五千,精骑三千,作为前锋出发,扬言大军进发,虚张声势。骑兵到合肥后,疏散队列,多设旌旗战鼓,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后转到敌军背后,断其归路,截其粮道。敌军听说大军来援,骑兵断其后路,必定震惊逃走,不战自破。”明帝采纳。满宠想撤出新城守军,诱敌深入寿春(今安徽寿县),明帝不同意,说:“从前汉光武帝派兵据守略阳,终破隗嚣;先帝(曹操)东方设置合肥,南方坚守襄阳,西方固守祁山,敌军来攻总是败于这三城之下,是因为这些地方是必争之地。纵然孙权进攻新城,也必定攻不下。命令诸将坚守,我将亲自征讨,等我到时,恐怕孙权已逃走了。”于是派征蜀护军秦朗率步骑二万援助司马懿抵御诸葛亮,并敕令司马懿:“只许坚守壁垒挫敌锐气,使他们进攻不能得逞,撤退无法追击,长期停留则粮尽,抢掠又无收获,就必定撤退;撤退时追击,才是全胜之道。”秋季,七月,壬寅日:明帝亲乘龙舟东征。满宠招募壮士焚烧吴军的攻城器械,射死孙权的侄子孙泰;加上吴军士兵多染疾病。明帝离新城还有数百里时,迷惑吴军的疑兵已先到达。孙权起初以为明帝不会亲征,听说大军将至,便撤走了,孙韶也退兵。 陆逊派亲信韩扁送奏表给孙权,被魏军巡逻兵抓获。诸葛瑾听说后非常害怕,写信给陆逊说:“陛下(孙权)已返回,敌人抓获韩扁,完全掌握了我军虚实,而且江水枯浅,应急速撤退。”陆逊未答复,正催促部众种蔓菁、豆子,与将领们下棋、射箭游戏如常。诸葛瑾说:“伯言(陆逊字)足智多谋,他必有办法。”便亲自来见陆逊。陆逊说:“敌军知道陛下已回,再无忧虑,得以全力对付我们。敌军已守住要害之处,我军将士军心不稳,我们应当镇定以稳定军心,再施展灵活战术,然后退兵。如果现在就撤退,敌军会以为我们害怕,必然乘势进逼,那就是必败之势了。”于是秘密与诸葛瑾定计,让诸葛瑾督率船队,陆逊率领全部兵马向襄阳进发。魏军向来畏惧陆逊的名声,立即回军奔赴襄阳。诸葛瑾便率船队驶出,陆逊从容整顿队伍,虚张声势,步行到江边登船,魏军不敢逼近。军队行到白围(今地不详),假称要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袭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均在今湖北境内),斩杀俘获一千余人后返回。群臣认为司马懿正与诸葛亮对峙难分胜负,明帝可西行到长安。明帝说:“孙权逃走,诸葛亮吓破了胆,大军足以制伏他,我无忧了。”于是进军到寿春,评定诸将功劳,按等级封赏。 八月,壬申日:将汉孝献帝(刘协)安葬于禅陵(今河南修武北)。 辛巳日:明帝返回许昌宫。 司马懿与诸葛亮对峙一百多天,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坚守不出。诸葛亮就派人送给司马懿妇女用的头巾服饰(羞辱他怯战)。司马懿大怒,上表请求出战。明帝派卫尉辛毘持符节任军师节制司马懿(不准出战)。护军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辛毘字)持符节来到,敌军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司马懿本无战意,之所以坚持请战,只是向部众显示勇武罢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他真能制胜于我,何必千里迢迢向天子请战呢!”诸葛亮派使者到司马懿军中,司马懿只问诸葛亮睡眠饮食和事务繁简,不谈军事。使者回答:“诸葛公早起晚睡,处罚二十杖以上的事都亲自过目;所吃食物不到几升。”司马懿对人说:“诸葛孔明进食少而事务繁,怎能长久呢!”诸葛亮病重,后主刘禅派尚书仆射李福前来探望,并咨询国家大计。李福到后,与诸葛亮交谈完毕告辞,过了几天又返回。诸葛亮说:“我知道你返回的用意,近日虽然整天交谈,仍有未尽之事,你是来要我做出决断的。你所要问的事,蒋琬是合适人选。”李福道歉说:“先前确实忘了请教,如您百年之后谁可担当重任,所以返回。再请问蒋琬之后,谁可继任?”诸葛亮说:“费祎(字文伟)可以继任。”李福又问费祎之后谁可继任,诸葛亮不回答。 当月(八月):诸葛亮在军中去世。长史杨仪整顿军队撤退。百姓跑去报告司马懿,司马懿率军追击。姜维命杨仪调转战旗,擂响战鼓,做出回击司马懿的样子。司马懿收军后退,不敢进逼。于是杨仪结阵退去,进入斜谷后才发丧。百姓为此编了谚语:“死诸葛吓走生仲达(司马懿字)。”司马懿听说后,笑道:“这是我只能预料活着的诸葛亮,不能预料他死后的缘故啊!”司马懿察看诸葛亮留下的营垒处所,叹息道:“真是天下奇才啊!”追到赤岸(今陕西留坝北),没能追上而回。 当初,蜀汉前军师魏延,勇猛过人,善待士兵。每次随诸葛亮出兵,总想请求分兵万人,与诸葛亮分道进兵,在潼关会师,如同韩信当年的做法,诸葛亮总是制止不允许。魏延常说诸葛亮胆怯,叹息自己的才干未能充分发挥。杨仪为人干练机敏,诸葛亮每次出兵,杨仪常负责规划部署,筹集粮草,不假思索,片刻便处理完毕,军中调度安排,都依靠杨仪办理。魏延性格高傲,当时众将都避让他,唯独杨仪不迁就魏延,魏延对此极为忿恨,两人势如水火。诸葛亮深爱二人之才,不忍心偏废任何一方。 费祎出使吴国,吴主孙权喝醉,问费祎:“杨仪、魏延,不过是放牛牧马的小人,虽然曾为时务(蜀汉)效过犬马之劳(有过贡献),但既然已任用他们,情势上就不能轻视。一旦诸葛亮不在了,必定酿成祸乱。你们这群人昏庸糊涂,不知对此防患,难道这就是所谓为子孙谋划吗?”费祎回答:“杨仪、魏延不和,起因于私人恩怨,并无黥布、韩信那样难御的叛逆之心。如今正要扫除强敌,统一中原,功业靠人才成就,事业靠人才扩大,如果舍弃他们不用,为防后患而不用,就像为防风波而废弃舟船,不是长远之计。” 诸葛亮病危时,与杨仪及司马费祎等安排身后退军事宜,命令魏延断后,姜维次之;如果魏延不服从命令,大军就自行出发。诸葛亮去世后,杨仪秘不发丧,让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意向。魏延说:“丞相虽死,我魏延还在。丞相府的亲信官属,可将灵柩送回安葬,我自当率各军进攻敌人;怎么能因一人之死而废弃天下大事呢!况且我魏延是什么人,岂能被杨仪约束,做断后的将领!”于是自己与费祎共同部署行留安排,让费祎亲笔书写与自己联名,传告诸将。费祎骗魏延说:“我当为您回去向杨长史解释。杨长史是文官,很少经历军事,必定不会违抗您的命令。”费祎出营门后,策马飞奔而去。魏延随即后悔,但已追不上了。 魏延派人探看杨仪动静,得知杨仪等准备按诸葛亮既定部署,各营依次领军撤退。魏延大怒,抢在杨仪出发前,率领所属部队径直南归,沿途烧毁所过栈道。魏延、杨仪各自上表指控对方叛逆,一天之内,告急文书交相传递到成都。后主刘禅询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蒋琬、董允都担保杨仪而怀疑魏延。杨仪等命士兵砍伐山林开辟通道,昼夜兼行,也跟在魏延之后。魏延先到,占据南谷口(今陕西汉中北),派兵迎击杨仪等。杨仪等命将军何平(王平)在前抵御魏延。何平斥责魏延的先头部队说:“丞相刚死,尸骨未寒,你们怎敢如此!”魏延的士兵知道魏延理亏,不肯为他卖命,都溃散了。魏延只带着几个儿子逃亡,奔向汉中。杨仪派将领马岱追上斩杀了他,并诛灭魏延三族。蒋琬率宿卫各营北上处理危难,走了几十里,传来魏延的死讯,于是返回。当初,魏延想杀杨仪等,希望舆论推举自己代替诸葛亮辅政,所以不向北投降魏国而南归攻击杨仪,实际并无反叛之意。各军返回成都,大赦天下,追谥诸葛亮为忠武侯。当初,诸葛亮曾向后主上表说:“我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已很宽裕。我不经营别的产业来增加收入。我死之日,不让家中有多余的布帛,外面有多余的财产,以免辜负陛下。”最终果然如此。丞相长史张裔常称赞诸葛亮说:“丞相赏赐不遗漏疏远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近的人,官爵不能无功获取,刑罚不能因权贵豁免,这就是贤愚都能忘身报国的原因啊!” 陈寿评论说:诸葛亮担任丞相,安抚百姓,明示礼仪法度,精简官职,依从权宜之制,开诚布公;对尽忠有益国家者,即使是仇人也必加赏赐;对违法失职者,即使是亲信也必予惩罚;对认罪悔改者,即使罪重也必从宽释放;对巧言掩饰罪过者,即使罪轻也必严惩;再小的善行也无不奖赏,再小的恶行也无不贬责;处理事务精明干练,凡事抓住根本,依据名义要求实效,极端厌恶虚伪。终于使蜀国境内的人都敬畏爱戴他,刑罚政令虽然严厉却无人怨恨,是因为他用心公平而劝戒分明。他可说是懂得治国之道的杰出人才,能与管仲、萧何相媲美了! 当初,长水校尉廖立,自认为才能名声应做诸葛亮的副手,常因职位清闲而怏怏不乐,不断抱怨诽谤。诸葛亮将廖立废为平民,流放到汶山(今四川汶川)。诸葛亮去世后,廖立流泪说:“我终究要成为异族(指永无出头之日)了!”李平(李严)听说后,也发病而死。李平常盼望诸葛亮能重新起用自己,得以弥补过失、官复原职,估计后人不会这样做的缘故。 习凿齿评论说:从前管仲没收伯氏骈邑三百户,伯氏至死无怨言,圣人(孔子)认为很难。诸葛亮使廖立垂泣,李平(李严)致死,岂止是没有怨言而已!水极平,邪恶者也会取法;镜极明,丑陋者也会忘记发怒。水和镜之所以能穷尽物象而不招怨谤,是因为它们无私。水和镜无私,尚且能免遭诽谤,何况大人君子胸怀乐生之心,流布怜悯宽恕的恩德,执法于不可不罚之时,刑罚加于自犯之罪,授爵不偏私,诛杀不迁怒,天下还有不心服的人吗! 蜀地百姓纷纷请求为诸葛亮建立祭庙,后主刘禅不准。百姓于是在道路旁和田野上逢节祭祀。步兵校尉习隆等上书说:“请在靠近其墓地(定军山)的沔阳(今陕西勉县),建立一座祭庙,禁止民间私祭。”后主同意了。 后主任命左将军吴懿为车骑将军,授予符节,督守汉中;任命丞相长史蒋琬为尚书令,总管国事,不久又加任蒋琬代理都护(行都护),授予符节,兼任益州刺史。当时刚丧失统帅(诸葛亮),远近危惧。蒋琬出类拔萃,位在百官之上,既无悲戚表情,也无喜悦神色,神态举止,一如平日,因此众人渐渐信服。吴国人听说诸葛亮去世,担心魏国乘机攻蜀,增加巴丘(今湖南岳阳)守军一万人,一是想救援蜀国,二是想乘机瓜分蜀国。蜀国人听说后,也增加永安的守军以防备意外。后主派右中郎将宗预出使吴国,吴主孙权问:“东吴与西蜀,如同一家,听说西蜀增加了白帝城(永安)的守军,为什么?”宗预回答:“我认为东吴增加巴丘的戍卒,西蜀增加白帝的守军,都是形势使然,都不足以互相询问。”孙权大笑,赞赏他坦率真诚,待他的礼节仅次于邓芝。 吴国诸葛恪认为丹杨郡(今江苏南京及安徽宣城、黄山一带)山势险峻,百姓大多果敢强劲,虽以前曾征发士兵,但只得到外县平民而已。其余住在深山远地的人,未能全部擒获,多次请求出任地方官去征召,三年可得到甲士四万。众人议论都认为:“丹杨地势险阻,与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相邻,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当地深居的百姓,从未进过城邑,见过官吏,都手持兵器在山野中生活,直到老死林莽;逃亡的惯犯,都一起逃窜山中。山中出产铜铁,他们自己铸造兵器铠甲。民俗崇尚武力,熟习打仗,崇尚气力;他们登山赴险,穿越荆棘丛林,如鱼游深渊,猿猴攀树。不时窥伺可乘之机,出山抢掠。每次派兵征讨,寻找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战则蜂拥而至,败则如鸟兽散。自前代以来,一直不能制服。”都认为难以成功。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后,也认为此事最终办不到,叹息说:“诸葛恪不能使我家兴盛,将要使我族灭门了!”诸葛恪极力陈述必定成功的理由,孙权于是任命诸葛恪为抚越将军,兼任丹杨太守,让他实施计划。 冬季,十一月:洛阳发生地震。 吴国潘濬讨伐武陵蛮夷,几年间,斩杀俘获数万人。从此群蛮势力衰弱,一方安宁。十一月(疑为十二月或次年):潘濬返回武昌。 第73章 【魏纪五】 从乙卯年(公元235年)开始,到丁巳年(公元237年)结束,一共三年。 魏明帝青龙三年(乙卯年,公元235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 丁巳日:皇太后郭氏(郭女王)去世。明帝多次向太后追问生母甄皇后(甄宓)的死状,太后因此忧虑而死。 蜀汉杨仪杀掉魏延后,自以为立下大功,应当代替诸葛亮执掌朝政;但诸葛亮生前密定的安排,认为杨仪心胸狭隘,意在让蒋琬继任。杨仪回到成都,被任命为中军师,没有实际统领的职权,只是闲职而已。当初,杨仪在昭烈帝(刘备)时任尚书,蒋琬当时是尚书郎。后来虽然都担任丞相参军、长史,但杨仪每次随诸葛亮出行,承担的都是繁重艰苦的任务;他自认为资历比蒋琬老,才能也超过蒋琬,于是怨恨愤怒表现在言语神色上,叹息之声发自肺腑。当时人们害怕他说话没有节制,没人敢和他交往。只有后军师费祎前去慰问他,杨仪对费祎发泄怨恨,说了很多不满的话。又对费祎说:“当初丞相去世的时候,我如果率领全军投奔魏国,处世怎么会落魄到这种地步呢!真令人追悔莫及啊!”费祎秘密上表报告了杨仪的话。后主刘禅将杨仪废为平民,流放到汉嘉郡(今四川雅安)。杨仪到了流放地,又上书诽谤朝廷,言辞激烈偏激。朝廷于是下令汉嘉郡逮捕杨仪,杨仪自杀。 三月,庚寅日:安葬文德皇后(郭女王)。 夏季,四月:后主刘禅任命蒋琬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政务);费祎接替蒋琬为尚书令。 魏明帝喜好土木工程,修建了许昌宫后,又整修洛阳宫,建造昭阳太极殿,修筑总章观,高达十余丈。劳役征发不止,农桑生产荒废。司空陈群上书说:“从前大禹继承唐尧、虞舜的盛世,尚且住低矮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何况如今经过战乱之后,人口稀少,比起汉文帝、景帝时期,不过相当于当时的一个大郡。加上边境战事未息,将士劳苦,如果再发生水旱灾害,就是国家深重的忧患了。从前刘备从成都到白水关(今四川广元),沿途大建驿站馆舍,耗费人力劳役,太祖(曹操)知道他是使百姓疲惫。现在我国耗费民力,也是吴国、蜀国所希望的。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希望陛下考虑!”明帝答复说:“帝王大业和宫殿建筑,也应该同时建立。消灭敌贼之后,只需停止防守罢了,哪能再征发劳役呢!这本来就是你的职责,就像萧何当年规划未央宫那样重要。”陈群说:“从前汉高祖只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灭亡后,宫室都被烧毁,所以萧何修建武库、太仓,都是紧急要务,然而高祖还批评他建得太壮丽。如今吴、蜀两个强敌尚未平定,实在不该与古代情况相同。大凡人们想做什么,没有找不到借口的,何况您是天子,没人敢违背。陛下先前想拆毁武库,说不能不拆;后来又想重建,说不能不建。如果一定要兴建,固然不是臣下的言辞所能劝阻的;如果稍加留意,断然改变心意,那也不是臣下所能做到的。汉明帝想建德阳殿,钟离意劝谏,他立刻采纳了,后来才重新修建;宫殿建成后,他对群臣说:‘如果钟离尚书还在,这座殿就建不成了。’帝王怎么会惧怕一个臣子呢?都是为了百姓啊。如今臣不能稍稍感动圣德,比起钟离意差得太远了。”明帝于是稍有减省。 明帝沉溺于内宫宠幸,宫中女官的俸禄等级比照朝廷百官,自贵人以下到掖庭洒扫的宫女,共有数千人。挑选知书达理可以信任的女子六人,任命为女尚书,让她们审核宫外奏章,处理并签署意见(“画可”)。廷尉高柔上书说:“从前汉文帝珍惜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不肯营建露台以供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为害,顾不上修建府第。何况如今所耗费的不止是百金的费用,所忧虑的也不仅仅是北狄(鲜卑)的祸患呢!可以大致完成目前营建的宫殿以满足朝会和宴饮的需要,完工后停止营建,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吴、蜀二方平定后,再慢慢兴建。《周礼》规定:天子后妃以下一百二十人,嫔妃的仪制,已经够盛大了。我私下听说后宫人数,或许还超过此数,皇嗣不昌盛,大概能由此找到原因。臣愚以为可以精选贤淑美女以补足后宫员额,其余的全部遣送回家,这样既能养育精神,以专一清静为贵。如此,则《诗经·螽斯》所咏子孙众多的征兆,差不多可以实现了。”明帝答复说:“你总能直言进谏,其它事也要让我知道。” 当时狩猎法令严峻,杀死禁苑中鹿的人要处死,财产没收充公,能发觉告发者,给予重赏。高柔又上书说:“近年以来,百姓供应各种劳役,亲自种田的人已经减少;加上近来又有狩猎禁令,群鹿横行肆虐,啃食禾苗,处处为害,损失无法计算。百姓虽然设障防备,但力量有限无法抵御。至于荥阳(今河南荥阳)附近,方圆数百里,庄稼几乎绝收。如今天下生财之道很少,而麋鹿造成的损失很大,一旦发生战争,遇上荒年,将无法应对。恳请陛下放宽禁令,允许百姓捕鹿,解除禁令,那么百姓将长久受益,没有不欢喜的。”明帝又想铲平北邙山(洛阳北),下令在上面修建台观,以便遥望孟津(黄河渡口)。卫尉辛毘劝谏说:“天地的本性,就是有高有低。现在反其道而行,既不合理;加上耗费人力,百姓不堪劳役。况且如果黄河泛滥,洪水成灾,而丘陵都被铲平,将靠什么来防御呢!”明帝才作罢。 少府杨阜上书说:“陛下继承武皇帝(曹操)开拓的大业,守护文皇帝(曹丕)善始善终的基业,实在应该追思学习古代圣贤的善政,总结观察末世放纵的恶政。假使当初桓帝、灵帝不废弃汉高祖的法度,不抛弃文帝、景帝的谦恭节俭,太祖(曹操)即使有神武之才,也无处施展,而陛下又怎能处在这样尊贵的地位呢!如今吴、蜀未平,军队在外,各种工程修建,希望陛下务必简约。”明帝下诏褒奖答复。杨阜又上书说:“尧帝崇尚茅草屋顶而万国安居,大禹住低矮宫室而天下乐业。到了商、周时期,殿堂也不过高三尺,宽度以九张席子为度。夏桀建造璇室、象廊,商纣修建倾宫、鹿台,因而丧失国家;楚灵王因修筑章华台而身受其祸;秦始皇建阿房宫,秦二世而亡。不估量百姓的承受能力,放纵自己耳目的欲望,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为榜样,以夏桀、殷纣、楚灵王、秦始皇为深刻鉴戒,却反而自我放纵,只顾修饰宫殿台观,必定有颠覆危亡的灾祸。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生死同体,得失与共。臣虽然才能驽钝怯懦,岂敢忘记谏诤之臣的责任!言辞不恳切至深,不足以感动陛下。陛下不体察臣的话,恐怕太祖、高祖(曹操、曹丕)的福祚将会坠毁于地。假使臣身死能补救万分之一,那么臣死之日,犹如再生之年。臣谨叩棺沐浴,伏地等候重罚!”奏书呈上,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动,亲笔写诏答复。明帝曾经戴着一顶便帽,披着淡青色绫子做的半袖衣。杨阜问明帝:“这在礼制上属于什么礼服?”明帝默然不答。从此以后,不穿符合礼制的礼服就不见杨阜。杨阜又上书请求裁减未被宠幸的宫女,于是召见管理宫廷用品的御府吏询问后宫人数。官吏遵守旧规,答道:“这是宫禁机密,不得泄露!”杨阜大怒,责打小吏一百杖,斥责道:“国家大事不和九卿商议,反而与小吏定为机密吗?”明帝更加敬畏他。 散骑常侍蒋济上书说:“从前勾践(越王)养育百姓准备复仇,燕昭王抚恤病人以雪国耻,所以弱小的燕国能制服强大的齐国,疲弱的越国能消灭强劲的吴国。如今吴、蜀二敌强盛,陛下在世时如不能除掉他们,将是百世的责任。以陛下圣明神武的谋略,放下那些不急之务,专心讨伐贼寇,臣以为并不困难。”中书侍郎东莱人王基上书说:“我听说古人用水比喻百姓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颜渊说:‘东野子(东野稷)驾车,马力已尽,却还要驱赶不止,恐怕要失败。’如今劳役繁重,男女分离,希望陛下深思东野子失败的教训,留意水舟的比喻,在马力未尽时让奔马休息,在民力未困时节省劳役。从前汉朝拥有天下,到孝文帝时只剩下同姓诸侯,而贾谊就担忧说:‘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自己睡在上面,还认为是安全的。’如今敌寇未灭,猛将拥兵,约束他们就无法应敌,长久下去则难以留给后代。正值盛世,不致力于消除隐患,如果子孙不够强盛,就是国家的忧患了。假如贾谊再生,必定比从前更加忧心忡忡。”明帝都不听从。 殿中监(负责宫殿营建)监督工程,擅自拘捕兰台令史(御史台属官),右仆射卫臻上奏弹劾。明帝下诏说:“宫殿没建成,是我所关心的,你推究此事,是为什么?”卫臻说:“古代制定禁止越职侵权的法规,不是厌恶官员勤于政事,实在是认为益处小,危害大。臣每次考察校事(特务官员)的行为,大都如此,如果又纵容他们,恐怕各部门都将越权,以至纲纪废弛了。” 尚书涿郡人孙礼坚决请求停止劳役,明帝下诏说:“我接受正直之言。”催促遣返百姓停工;但监工又上奏请求再留一个月,以便完成收尾工程。孙礼直接到工地,不再请示,宣称奉诏停止劳役,遣返民工。明帝认为他的做法奇特而没有责备。明帝虽然不能完全采纳群臣直言进谏的意见,但都能宽容他们。 秋季,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明帝问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这是什么灾祸?按礼制,有祈福消灾的意义吗?”高堂隆答道:“《易传》说:‘居上位者不节俭,在下位者不节约,灾火烧毁他的房屋。’又说:‘君主高筑楼台,天火成灾。’这是君王致力于修饰宫室,不知百姓财尽力竭,所以上天以旱灾回应,火从高殿燃起。”明帝下诏问高堂隆:“我听说汉武帝时柏梁台发生火灾,反而大建宫殿来镇压灾祸(建章宫),这怎么解释?”高堂隆答道:“那是夷越巫师的做法,不是圣贤的明训。《汉书·五行志》记载:‘柏梁台火灾后,有江充巫蛊之祸。’正如《五行志》所言,建章宫并未能镇压灾祸。如今应遣散民役。宫室制度,务必简约,清扫火灾之处,不敢在此重新建造,那么萐莆(瑞草)、嘉禾必定会在此地生长。如果疲民之力,竭民之财,不是招致祥瑞而安抚远方之人的做法。” 八月,庚午日: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明帝没有儿子,收养二王为子,宫廷和官署事务隐秘,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有人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曹操之孙)的儿子。 丁巳日:明帝返回洛阳。 下诏重新修建崇华殿,改名为九龙殿。开渠引谷水穿过九龙殿前,用玉石砌井,雕饰栏杆;水从蟾蜍口中流入,由神龙口中吐出。命博士扶风人马钧制作司南车(指南车),用水力转动各种杂耍模型。陵霄阙刚建起时,有喜鹊在上面筑巢,明帝以此询问高堂隆,高堂隆答道:“《诗经》说:‘喜鹊筑巢,斑鸠居住。’如今兴建宫室,新起陵霄阙,而喜鹊筑巢,这是宫殿未成身不得居的征兆啊。上天的意思大概是说:‘宫室未成,将有异姓之人来控制它。’这是上天的警戒。天道无亲,只保佑善人。商王太戊、武丁见到灾异而恐惧,所以上天降福。如今若能停止各种劳役,增修德政,那么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可以增为四王,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可以增为六帝,岂止是商王转祸为福而已!”明帝为之动容。 明帝性情严厉急躁,对那些监督修建宫室没有按期完工的人,亲自召来审问,话刚出口,对方已被斩首。散骑常侍兼秘书监王肃上书说:“如今宫室尚未完工,服役的有三四万人。九龙殿已足够安放圣体,里面也足够安置六宫妃嫔;只有泰极殿(可能指太极殿)前面的工程还很大。希望陛下挑选常吃国家俸禄的士卒中非急需使用的人,挑选其中壮丁,选留一万人,让他们定期轮换。都知道轮换有期,就没有人不高兴地干活,虽劳苦也不怨恨了。计算一年有三百六十万个工日(一万人一年工作日),也不算少。本该一年完成的,不妨分成三年完成,遣散其余的人,让他们都回家务农,这是长远的打算。取信于民,是国家最大的珍宝。先前陛下车驾将要巡幸洛阳,征发百姓修建营地,有关部门命令营地建成后就遣散民工;建成后,又贪图他们的劳力,没有按时遣返。有关官员只图眼前利益,不顾治国大体。臣愚以为,从今以后,倘若再征用民工,应明确命令,务必如期遣返;如有其他事务,宁可重新征发,也不要失信。大凡陛下临时处死的人,都是有罪的官吏,是该死的人;但百姓不知道,认为是仓促行事。所以希望陛下交给官吏审判,公布其罪行,同样是处死,也不要让罪犯玷污宫廷而被远近猜疑。况且人命关天,活着难,杀死易,气绝就无法接续了,所以圣贤都很重视。从前汉文帝想杀冲撞车驾的人,廷尉张释之说:‘在事发当时,皇上派人杀掉他就罢了;如今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正的象征,不可偏斜。’臣认为张释之这话大失其义,不是忠臣所该说的。廷尉,是天子的官吏,尚且不能失之公正,而天子自身反而可以迷惑荒谬吗!这是看重自己而轻视君主,是最严重的不忠,不可不明察!” 中山恭王曹衮病重,命令官属说:“男人不应死在妇人手里,赶快在城东修建一座殿堂。”殿堂建成,曹衮抱病前往居住。又命令世子(曹孚)说:“你年纪幼小就当了藩王,只知道享乐不知道艰苦,必定会因骄傲奢侈而有过失。兄弟们如有不良行为,应当促膝规劝,劝而不听,就流泪开导;开导还不改,就告诉他们的母亲;如果还不改,就应当奏报朝廷,并辞去封国。与其守着恩宠遭祸,不如贫贱保全性命。这当然是指大罪恶而言,如果是细小过错,就应当为他们遮掩。”冬季,十月,己酉日:曹衮去世。 十一月,丁酉日:明帝巡幸许昌。 同年(235年):幽州刺史王雄派勇士韩龙刺杀了鲜卑首领轲比能。从此鲜卑部落离散,互相侵伐,强大的远逃,弱小的归降,边境于是安定。 张掖郡(今甘肃张掖)柳谷口水流暴涨,冲出一块背负图形的宝石,形状像灵龟,竖立在河流西面,上面有石马七匹以及凤凰、麒麟、白虎、牺牛、璜玦、八卦、星宿、彗星的图像,还有文字“大讨曹”。朝廷下诏公告天下,认为是吉祥的征兆。任县县令于绰带着图像去请教巨鹿人张臶(jiàn),张臶秘密对于绰说:“神明预知未来,不追究已往,祥瑞征兆先显现,然后国家的兴废随之而来。如今汉朝已亡很久,魏国已得天下,怎么还会追兴汉朝的祥瑞呢!这块石头,是当今的变异而预示未来的符瑞啊。” 明帝派人到吴国用马匹换取珍珠、翡翠、玳瑁,吴主孙权说:“这些都是我用不着的东西,而可以换来马匹,我何必吝惜呢!”全都给了魏国。 魏明帝青龙四年(丙辰年,公元236年) 春季:吴国铸造大钱,一枚当五百枚小钱。 三月:吴国张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张昭容貌庄重严肃,很有威风,吴主孙权以下,全国都敬畏他。 夏季,四月:后主刘禅到湔县(今四川都江堰市西),登上观阪(今都江堰市西观景台),观看汶水(岷江)水流,十天后返回。 武都氐王符健请求投降蜀汉;他的弟弟不跟从,率领四百户投降魏国。 五月,乙卯日:乐平定侯董昭去世。 冬季,十月,己卯日:明帝返回洛阳宫。 甲申日:在大辰星(心宿二)位置出现彗星,又在东方出现彗星。高堂隆上书说:“大凡帝王迁都建城,都先确定祭天(圜丘)、祭地(方泽)、南北郊祀(祭天地)、明堂(布政之所)、社稷(土地神谷神)的位置,恭敬地供奉。将要营建宫室,则宗庙为先,马厩仓库次之,居室最后。如今圜丘、方泽、南北郊祀、明堂、社稷的神位尚未确定,宗庙的制度又不符合礼制,却大肆修饰居室,士民失业,外人都说‘后宫的费用与军国开支几乎相等’,百姓不堪重负,都有怨怒。《尚书》说:‘上天的听闻来自我们民众的听闻,上天的明察来自我们民众的明察。’是说上天的赏罚,依从民众的言论,顺应民众的心意。用栎木做椽、住低矮宫室,是唐尧、虞舜、大禹用以垂示皇风的做法;玉饰的台、美玉的室,是夏桀、商纣触犯上天的原因。如今宫室过于盛美,天上彗星光芒耀眼,这是慈父恳切的训诫。应当尊崇孝子恭敬惊惧的礼节,不宜忽略,以加重上天的愤怒。”高堂隆多次恳切进谏,明帝很不高兴。侍中卢毓进言说:“臣听说君主圣明则臣下正直,古代圣王唯恐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这正是臣等不如高堂隆的地方啊。”明帝才消气。卢毓是卢植的儿子。 十二月,癸巳日:颍阴靖侯陈群去世。陈群前后多次陈述政事得失,每次上密奏,都销毁草稿,当时的人和他的子弟都不知道内容。议论的人有的讥讽陈群身居高位而拱手沉默;正始年间(曹芳年号),诏令编纂群臣上书为《名臣奏议》,朝中官员才见到陈群的谏言,都为之叹息。 袁子(袁准)评论说:有人说:“少府杨阜难道不是忠臣吗!见到君主的过失就激烈地抗争,和人谈话没有不提及的。”回答说:“仁者爱人,施之于君叫做忠,施之于亲叫做孝。如今作为臣子,见到君主失道,直接诋毁其过失并宣扬其恶行,可算是正直之士,但不算忠臣。所以司空陈群就不是这样,他谈论终日,不曾言及君主的过失;上书数十次,外人不知道。君子认为陈群在这一点上可称长者了。” 乙未日:明帝巡幸许昌。 下诏命公卿举荐才德兼备者各一人,司马懿举荐兖州刺史太原人王昶应选。王昶为人谨慎忠厚,为他的侄子取名王默、王沉,为儿子取名王浑、王深,写信告诫他们说:“我用这四字(默、沉、浑、深)作为名字,是要让你们顾名思义,不敢违背。事物速成则早亡,晚成则善终。早晨开花的草,傍晚就凋零了;松柏的茂盛,隆冬严寒也不衰败。所以君子要警惕于阙党童子(孔子批评的急于求成者)。能够以屈为伸,以让为得,以弱为强,很少有不成功的。诋毁和赞誉,是爱憎的根源,也是祸福的关键。孔子说:‘我对于别人,诋毁了谁?称赞了谁?’以圣人的德行尚且如此,何况平庸之辈而轻易诋毁或赞誉呢!别人诋毁自己,应当退而反省自身。如果自己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就是对的;如果自己没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就是虚妄的。对的就不要怨恨对方,虚妄的对自身也无害,又何必报复呢!谚语说:‘御寒莫如厚皮衣,止谤莫如自修身。’这话确实可信啊!” 魏明帝景初元年(丁巳年,公元237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山茌县(今山东长清东南)报告出现黄龙。高堂隆认为:“魏国得土德,所以祥瑞黄龙出现,应当更改历法(正朔),变换车马服饰的颜色(服色),以彰显神圣的政治,改变百姓的视听。”明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三月,下诏改年号为景初,以本月(三月)为孟夏四月(即改历法,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则原来的三月就成了四月),服饰颜色崇尚黄色,祭祀用的牲畜用白色,这是遵从土德(土克水,水尚黑,故牺牲用白)。改称《太和历》为《景初历》。 五月,己巳日:明帝返回洛阳。 己丑日:大赦天下。 六月,戊申日:京都(洛阳)发生地震。 己亥日(疑误,或为他日):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左仆射卫臻为司空。 主管官员奏请尊武皇帝(曹操)为魏太祖,文皇帝(曹丕)为魏高祖,皇帝(曹叡)为魏烈祖;这三位祖先的宗庙,万世不毁。 孙盛评论说:谥号用以表彰行为,宗庙用以保存容貌。没有还在当世就预先制定祖宗称号,人还在世就预先自我尊崇显扬的。魏国的官员们在这件事上失去正道了。 秋季,七月,丁卯日:东乡贞侯陈矫去世。 公孙渊多次对辽东的宾客口出恶言,明帝想讨伐他,任命荆州刺史河东人毋丘俭为幽州刺史。毋丘俭上书说:“陛下即位以来,还没有值得载入史册的功业。吴、蜀依仗险要,不能很快平定,暂且可以用此地(幽州)闲置的军队平定辽东。”光禄大夫卫臻说:“毋丘俭所陈述的都是战国时代的小策略,不是王者的事业。吴国连年兴兵,侵扰边境,而我们尚且按兵不动休养士卒,没有最终讨伐,确实是因为百姓疲劳的缘故。公孙渊生长在海外,继承祖业已历三代,对外安抚戎夷,对内整军备战,而毋丘俭想用一支偏师长驱直入,早上到达晚上就结束战斗,可知他的想法是虚妄的。”明帝不听,命毋丘俭率各军及鲜卑、乌桓军队驻扎在辽东南界,用玺书征召公孙渊入朝。公孙渊提前发兵反叛,在辽隧(今辽宁海城西)迎击毋丘俭。正逢天降大雨十多天,辽河水大涨,毋丘俭作战不利,率军退回右北平(今河北丰润东)。公孙渊于是自立为燕王,改年号为绍汉,设置百官,派使者授予鲜卑单于玺印,封赏边境百姓,引诱招纳鲜卑人侵扰魏国北方边境。 蜀汉张皇后(张飞之女)去世。 九月:冀州、兖州、徐州、豫州发生大水灾。 西平人郭夫人受到明帝宠爱,毛皇后(明帝皇后)的宠爱逐渐衰减。明帝在后园游乐,设宴尽情欢乐。郭夫人请求邀请毛皇后,明帝不同意,并禁止左右侍从不得泄露消息。毛皇后知道了,第二天问明帝:“昨天在北园游乐饮宴,快乐吗?”明帝以为是左右侍从泄露,处死十多人。庚辰日:赐毛皇后死,但仍追加谥号为悼皇后。癸丑日(疑误,或为他日):安葬于愍陵。提升她的弟弟毛曾为散骑常侍。 冬季,十月:明帝采用高堂隆的建议,在洛阳南面的委粟山(今河南偃师南)营建圆丘(祭天坛),下诏说:“从前汉朝初年,承接秦朝焚书之后,搜集残缺不全的礼制,以备郊祀之用,四百多年,废弃了禘祭(天子祭始祖的大祭)。曹氏世系源自有虞氏(舜),如今在圆丘祭祀皇皇帝天(昊天上帝),以始祖虞舜配享;在方丘祭祀皇皇后地(地只),以舜妃伊氏(伊祁氏女英)配享;在南郊祭祀皇天之神,以武帝(曹操)配享;在北郊祭祀皇地之只(后土),以武宣皇后(卞氏)配享。” 庐江郡(今安徽舒城)主簿吕习秘密派人向吴国请求援兵,想打开城门作内应。吴主孙权派卫将军全琮督率前将军朱桓等赶赴庐江,军队到达后,事情败露,吴军撤回。 诸葛恪到达丹杨,向所属四部(四郡)的城邑长官发布公文,命令他们各自守卫疆界,明确建立部队编制;对那些归顺教化的平民,让他们集中居住。然后把将领调入山区,在险要处布兵,只修缮防御工事,不与山民交锋,等到他们的庄稼快要成熟时,就派兵去收割,使不留下一粒种子。旧粮吃完,新粮不收,平民集中居住,也无法抢掠。于是山民饥饿穷困,逐渐出山投降。诸葛恪又下令说:“山民弃恶从善,都应当抚慰,迁出外县安置,不得猜疑,加以拘捕!”臼阳县长胡伉抓到降民周遗,周遗曾是恶民,因困迫暂时出山,胡伉把他捆绑送到郡府。诸葛恪认为胡伉违抗命令,于是斩首示众。百姓听说胡伉因捕人被杀,知道官府只是想让他们出山而已,于是扶老携幼大批出山。一年后统计人数,都符合诸葛恪原先的规划。诸葛恪自己统领一万人,其余的分给诸将。吴主嘉奖他的功劳,任命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都乡侯,移驻庐江皖口(今安徽安庆西)。 同年(237年):将长安的钟架(钟虡)、骆驼(橐佗)、铜人、承露盘(汉武帝建)迁到洛阳。承露盘折断,响声传到几十里外。铜人太重,无法运到,留在霸城(今陕西西安东北)。大肆征发铜材铸造两个铜人,称为翁仲(传说中巨人),安放在司马门外。又铸造黄龙、凤凰各一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多,安放在内殿前。在芳林园西北角堆起土山,命公卿群僚都去背土,在山上种植松树、竹子、杂树和好草,捕捉山禽杂兽放到里面。司徒军议掾董寻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古代的直士,对国家知无不言,不避死亡,所以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辅把赵皇后(飞燕)比作婢女。天生忠直之士,即使面对刀山沸汤,也勇往直前,实在是为了当时的君主爱惜天下啊。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有的全家死尽,即使有幸存者,也是孤老弱子。如果现在宫室狭小,应当扩建,也应顺应农时,不妨碍农业生产,何况是制作无益之物!黄龙、凤凰、九龙、承露盘,这些都是圣明君主不愿兴建的东西,它们的工程费用是修建宫殿的三倍。陛下既已尊重群臣,让他们头戴冠冕,身穿绣衣,乘坐华车,以此区别于平民百姓;却让他们挖土背土,面目污黑,浑身泥水,衣冠破烂(了鸟:破烂),毁坏国家的光彩来推崇无用之物,实在不对。孔子说:‘君主使用臣子要以礼相待,臣子侍奉君主要忠心耿耿。’没有忠,没有礼,国家靠什么存在!臣知道话说出来必死无疑,但臣自比于牛身上一根毛,活着既然无益于国家,死了又有什么损失!执笔流泪,心与世辞。臣有八个儿子,臣死之后,就要拖累陛下了!”奏书将要递上时,董寻沐浴等待治罪。明帝说:“董寻不怕死吗!”主管官员奏请逮捕董寻,明帝下诏不予追究。 高堂隆上书说:“如今的小人,喜欢宣扬秦朝、汉朝的奢侈靡费来动摇圣心;索取亡国不合礼制的器物,劳民伤财损害德政。这不是振兴礼乐的和谐,保持神明福佑的做法。”明帝不听。高堂隆又上书说:“从前洪水滔天二十二年,尧、舜君臣也只是面南而坐而已(无为而治)。如今没有那样的急难,却让公卿大夫与役夫一同从事劳役,传到四夷,不是好名声;载入史册,不是美名。如今吴、蜀二贼,不是像白地(沙漠)、小虏、聚邑之寇那样的小敌,而是僭号称帝,想与中原抗衡。现在如果有人来报告:‘孙权、刘禅都在施行德政,减轻田租赋税,遇事咨询耆老贤士,事事遵循礼仪法度,’陛下听了,岂不警惕厌恶他们这样,认为难以很快讨灭而为国家忧虑吗!如果报告的人说:‘那两个贼人都胡作非为,奢侈无度,役使士民,加重赋敛,百姓不堪忍受,怨声载道,’陛下听了,岂不庆幸他们疲敝而攻取不难吗!如果这样,那么换个角度思考,其中的道理也就不远了!亡国的君主自以为不会亡,然后至于亡;贤明的君主自以为会亡,然后不至于亡。如今天下凋敝,百姓没有一担粮食的储备,国家没有维持一年的积蓄,外有强敌,大军暴露边境,内兴土木,州郡骚动不安,倘若发生战事,臣恐怕筑墙的民夫不能舍命奔赴战场了。再者,将吏的俸禄,逐渐被削减,与从前相比,只有五分之一;退休官员断绝了俸禄;不应纳税的人如今也要缴纳一半。这说明国家收入比过去多,支出却比过去少三分之一。然而财政支出,常常不足,征收牛肉税(小赋),前后相继。反过来推算,所有这些费用,必定有去处。况且俸禄赏赐的谷帛,是君主用以养育官吏百姓而维持他们生命的,如果现在废除,就是夺去他们的性命。已经得到了而又失去,这是产生怨恨的根源。”明帝看了奏章,对中书监、中书令说:“看了高堂隆这份奏章,使朕感到恐惧啊!” 尚书卫觊上书说:“如今议论的人多爱说悦耳的话:谈论政治,就把陛下比作尧、舜;谈论征伐,就把吴、蜀二敌比作狸鼠。臣认为不是这样。四海之内,分裂为三,众多士人出力,各为其主,这与战国六国分治没什么区别。如今千里无人烟,遗民生计困苦。陛下不妥善留意,国家将趋于凋敝,难以振兴。武皇帝(曹操)在世时,后宫每餐不过一盘肉,衣服不用锦绣,坐垫不加花边,器物不涂红漆,因而能平定天下,遗福子孙,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当务之急,应是君臣上下,核算国库储备,量入为出,还恐怕不够;而工程劳役不停,奢侈之风日盛,国库日渐枯竭。从前汉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说应当取得云端的露水来拌和玉屑服食,所以竖起仙人手掌承接高露,陛下通明,每每非议讥笑。汉武帝求露还要被非议,陛下不求露而空设承露盘,毫无益处又浪费人力物力,实在都是圣上应当考虑裁撤的。” 当时有诏令征集那些先前已嫁给吏民为妻的士家(军户)之女,重新配给士兵,允许用年龄、容貌相当的奴婢赎回妻子;又从中挑选美貌的送入后宫。太子舍人沛国人张茂上书劝谏说:“陛下是上天之子,百姓吏民,也是陛下之子,如今夺取那个赐给这个,也无异于夺取哥哥的妻子嫁给弟弟,对于父母的恩德来说就偏心了。再者,诏书允许用奴婢的年龄、容貌与妻子相当的来赎换,所以富人倾家荡产,穷人借贷典当,用高价买奴婢来赎妻子。官府以配给士兵为名而实际上选入后宫,那些丑陋的才配给士兵。得到妻子的士兵未必欢喜,而失去妻子的人必然忧愁,有的穷困有的愁苦,都不得志。君主拥有天下却得不到万民的欢心,很少有不危险的。况且军队在外几十万人,一天的耗费不止千金,把全国的收入都用来供应军役,尚且不够,何况还有宫廷中不列名册的宫女。后妃及皇太后的娘家,随意赏赐,内外开支,费用相当于军费的一半。从前汉武帝挖地造海,堆土造山,依赖的是那时天下一统,无人敢争。自汉末衰乱以来,四五十年,马不解鞍,兵不离甲,强敌压境,图谋危害魏室。陛下不兢兢业业,考虑崇尚节俭,反而追求奢靡,中尚方(宫中作坊)制作玩物,后园竖起承露盘,这确实能使人耳目愉悦,但也足以助长敌寇的野心啊!可惜啊,舍弃尧、舜的节俭而做汉武帝的奢侈之事,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可取。”明帝不听。 高堂隆病重,口授上书说:“曾子有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卧病在床,病情有增无减,常怕突然死去,忠诚未能表露。臣的赤诚,愿陛下稍加垂察!臣观察夏、商、周三代拥有天下,圣贤相继,经历数百年,尺土无不是王土,一人无不是王臣。然而夏癸(桀)、商辛(纣)之类,放纵欲望,皇天震怒,国家化为废墟,商纣被斩首悬于白旗,夏桀被流放到鸣条,天子的尊位,被商汤、周武王拥有。难道他们是异人吗?都是明王的后裔啊。黄初年间(曹丕时),上天显示警戒,异类之鸟(指燕巢中长大的怪鸟),在燕巢中长大,嘴、爪、胸部都是红色,这是魏室的大异兆。应防备萧墙之内(朝廷内部)出现鹰扬之臣(指权臣)。可选派诸王,让他们掌管封国兵权,分布在要害地区,镇守安抚京畿,辅弼帝室。皇天无亲,只保佑有德之人。百姓歌颂德政,则国运延长超过期限;百姓下面有怨叹之声,上天就会收回成命另授贤能。由此看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独是陛下的天下啊!”明帝亲笔诏书深切慰劳。不久高堂隆去世。 陈寿评论说:高堂隆学业昌明,立志匡正君主,借天变陈述告诫,发于诚恳之心,真是忠臣啊!至于他坚持要改变历法,让魏国以虞舜为祖先,可以说是想法超过了他的学识吧! 明帝痛恨浮华不实的士人,下诏给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人才不要看名气,名气如同在地上画的饼,不能吃。”卢毓回答说:“名气虽不足以招致奇才,但可以得到一般人才:一般人才敬畏教化,仰慕善行,然后才出名,不应当痛恨。愚臣既不足以识别奇才,而主管官员正应以循名责实为职责,但要有办法检验他们的实际成效。古代通过陈述奏报考察言论,通过实际工作考察能力;如今考绩之法废弛,而依据诋毁或赞誉决定升降,所以真假混杂,虚实难辨。”明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命散骑常侍刘邵制定考课法(考核官员政绩的法规)。刘邵制定《都官考课法》七十二条,又作《说略》一篇,下诏交给百官讨论。 司隶校尉崔林说:“查考《周礼》中的考课之法,条文已经很完备了。自周康王以后,考课之法就衰微了,这说明考课之法能否实行取决于人。到了汉末,其失误难道在于佐吏职责规定不严密吗!如今战事频繁,有时仓促增减,本来难以统一标准。况且万目不张,举其纲(网眼不张开,提起网的总绳);众毛不整,振其领(皮毛不整齐,提起衣领)。皋陶在虞舜手下做官,伊尹在商朝为臣,不仁的人自然远去。如果大臣能胜任其职,成为百官表率,那么谁还敢不严肃认真,何必要考课呢!”黄门侍郎杜恕说:“通过实际工作考察能力,三次考核决定升降,确实是帝王的盛制。然而经历六代(唐、虞、夏、商、周、汉)而考绩之法没有显着记载,经过七圣(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而课试之文没有流传,臣确实认为其法可大致依据,其详则难以尽举。俗话说‘世上有乱人而无乱法’,如果法令可以专任,那么唐尧、虞舜就不需要后稷、契的辅佐,商朝、周朝也不会看重伊尹、吕尚的辅佐了。如今奏请考功(考核功绩)的人,陈述周朝、汉代的说法做法,补充京房(汉代人)考课的本意,可以说是通晓考课的要点了。但对于崇尚谦让的风气,建立人才济济的治世,臣认为还不够完善。那些想让州郡考核士人,必须经过四科(儒学、文史、孝悌、从政),都有实际成效,然后察举,在公府考试,担任县令长,再根据政绩升补郡守,或者就增加俸禄赏赐爵位,这是考课最紧要的任务。臣认为应当让提建议的人显身扬名,采纳其建议,让他们详细制定考核州郡的办法,法规完备后推行,设立必信的奖赏,施行必行的惩罚。至于公卿及宫内大臣,也应当都依据他们的职务进行考核。古代的三公,坐而论道(讨论治国大政);宫内大臣,进谏弥补过失,善无不记,过无不举。况且天下极大,政务极多,实在不是一个人的明智所能遍照;所以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说明他们本是一体,相互依存才能成功。因此古人说廊庙(朝廷)的栋梁,不是一棵树的枝条;帝王的大业,不是一个士人的谋略。由此说来,哪有大臣守着职位办好了考核,就能达到天下太平的呢!如果让他们容身保位,没有放逐退职的罪责,而竭尽公忠,却处于被怀疑的境地,公义不能施行而私下议论成为欲望,即使孔子来主持考核,也不能完全发挥一个人的才能,又何况世俗之人呢!”司空掾北地人傅嘏说:“设置官职分担职责,治理百姓处理事务,这是立国的根本。依照官职名位考察实际功效,纠正激励以成规范,这是治国的末节。根本大纲未立而制定考核末节的规程,国家大略不推崇而把考课放在首位,恐怕不足以区分贤愚,明辨优劣之理。”议论了很久不能决定,考课法最终没能实行。 臣司马光评论说:治理国家的关键,没有比用人更优先的;而识别人才的办法,连圣贤也感到困难。所以通过诋毁或赞誉来求取,则爱憎竞相涌现而善恶混淆;通过政绩来考核,则巧诈横生而真假难辨。总之,其根本在于至公至明罢了。居上位者至公至明,那么属下有才能与否就会清清楚楚地反映在眼中,无所遁形了。如果不公不明,那么考课之法,恰恰足以成为徇私欺骗的工具。为什么这样说?公正明察,是内心;功绩表现,是外表。自己的内心不能治理好,却要考察别人的外表,不也很难吗!居上位者,如果真能不因亲疏贵贱而改变心意,不因喜怒好恶而淆乱意志,想了解精通经学的人,就看他是否博闻强记,讲解精通,这就是善于治经了;想了解善于断案的人,就看他能否穷尽案情真伪,没有冤屈,这就是善于治狱了;想了解善于理财的人,就看他仓库是否充实,百姓是否富足,这就是善于理财了;想了解善于治兵的人,就看他能否战胜攻取,敌人畏惧降服,这就是善于治兵了。至于文武百官,莫不如此。虽然征询别人的意见但决断在于自己,虽然考察外在表现但明察在于内心,研究核实其实际而斟酌取舍,极其精妙细微,不可言传,不可书载,怎么能预先制定法规而全部委托给有关部门呢! 有人因为是亲近或权贵,即使无能也任职;有人因为疏远或贫贱,虽有德才却被遗弃;对所喜欢所欣赏的人,败坏官纪也不罢免;对所恼怒所厌恶的人,立了功也不录用;向人征询意见,则诋毁赞誉各半而不能决断;考察政绩,则文书具备而实际空虚而不能明察。即使再制定好的法令,增加条目,谨慎地处理文书档案,又怎能得到真实情况呢! 有人说:君主的治理,大的如天下,小的如一国,内外官员成千上万,考察升降,怎能不委托有关部门而独自承担呢?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凡是居上位者,不仅是君主而已。太守在一郡之上,刺史在一州之上,九卿在属官之上,三公在百官之上,都用这种办法(至公至明)考察升降属下的人,作为君主也用这种办法考察升降公卿、刺史、太守,有什么烦劳的呢!有人说:考绩之法,是唐尧、虞舜所创,京房、刘邵加以阐述修订而已,怎能废除呢?回答说:唐尧、虞舜时的官吏,他们居官时间长久,他们受任职责专一,他们制定的法规宽缓,他们要求取得成效的期限长远。所以鲧治水,九年没有成功,然后才治他的罪;禹治水,九州统一,四方安居,然后才奖赏他的功劳;不像京房、刘邵的办法,考核官员米盐琐碎的政绩,要求他们取得旦夕之间的成效。事物本来就有名称相同而实质不同的,不可不明察。考绩之法并非可以在唐尧、虞舜时代实行而不能在汉朝、魏朝实行,是由于京房、刘邵没有抓住根本而只追求细枝末节的缘故。 当初,右仆射卫臻主持选拔举荐,中护军蒋济写信给卫臻说:“汉高祖(刘邦)提拔逃亡的俘虏(韩信)为上将,周武王(姬发)提拔渔夫(吕尚,姜太公)为太师,平民奴仆,可以登上王公高位,何必拘守条文,先考试而后任用呢!”卫臻说:“不对。你想把牧野之战(周灭商)等同于周成王、康王时代(太平世),把斩白蛇起义(汉高祖)比喻为汉文帝、景帝时代(治世),喜好不合常规的举动,开启选拔奇才的途径,将使天下人奔走竞争起来!”卢毓评论人物和选拔人才,都先考察品行而后谈才干。黄门郎冯翊人李丰曾以此问卢毓,卢毓说:“才能是用来行善的,所以大才能成大善,小才能成小善。如今称赞某人有才能而不能行善,这种才能是不合用的(不中器)!”李丰佩服他的话。 第74章 【魏纪六】 从景初二年到正始六年 魏明帝景初二年(戊午年,公元238年) 春季,正月: 魏明帝曹叡将司马懿从长安召回,命令他率领四万军队征讨辽东(公孙渊)。参与讨论的大臣中有人认为四万兵力太多,劳役和军费难以供应。明帝说:“四千里的远征,虽说要用奇谋取胜,但也必须凭借实力,不应该斤斤计较军费开支。”明帝问司马懿:“公孙渊会用什么计策来对付你?”司马懿回答说:“公孙渊放弃城池预先逃走,是上策;占据辽东抵抗大军,是中策;坐守襄平城,那就会被我们擒获。”明帝问:“那么这三种计策,他会采用哪一种?”司马懿说:“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审时度势,权衡敌我力量,才会预先有所割舍。这既不是公孙渊的见识所能达到的,他又会认为我军孤军远征不能持久,必定先在辽水据守,然后退守襄平。”明帝问:“往返需要多少天?”司马懿说:“进军一百天,作战一百天,返回一百天,加上六十天休整时间,这样,一年足够了。” 公孙渊听说魏国出兵,又派使者向东吴称臣求救。吴国有人想杀掉来使,羊衜说:“不行,这是发泄匹夫之怒而损害国家大计。不如趁机厚待他们,派一支奇兵暗中前往,伺机行动。如果魏国攻打不成功,而我军远道赴援,是施恩于远夷,仁义显于万里;如果双方陷入持久战,首尾不能相顾,那么我们就可趁机掳掠他们邻近的郡县,驱赶掠夺百姓财物而回,也足以替天惩罚他们,洗雪我们过去的耻辱了。”吴主孙权说:“好!”于是大规模集结部队,对公孙渊的使者说:“请回去等候消息,我们会遵照盟书行事,一定与公孙兄弟同甘共苦。”又说:“司马懿所向无敌,我深深为老弟担忧啊!”明帝问护军将军蒋济:“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说:“孙权知道我们戒备森严,无利可图,深入救援则力量不够,浅入则劳而无功;即使是儿子兄弟在危难中,他尚且不会动兵,何况是异域他邦的人,再加上他过去曾被羞辱过!如今他对外扬言要救援,不过是欺骗他的使者和迷惑我们罢了。如果我们不能攻克辽东,他就希望公孙渊向他屈服。然而沓渚(今旅顺附近)离公孙渊还很远,如果我军与公孙渊相持,战事不能速决,那么孙权可能会乘机派轻兵袭击,这就难以预料了。” 明帝问吏部尚书卢毓:“谁可以担任司徒?”卢毓推荐了隐士管宁。明帝没有任用,又问还有谁,卢毓回答说:“忠厚有德行的,有太中大夫韩暨;正直清廉的,有司隶校尉崔林;坚贞纯正的,有太常常林。”二月,癸卯(十一日),任命韩暨为司徒。 蜀汉: 汉主刘禅册立张皇后(张飞之女),她是已故张皇后的妹妹。立王贵人所生的儿子刘璿为皇太子,刘瑶为安定王。大司农孟光向秘书郎郤正询问太子读书情况及性情爱好,郤正说:“太子侍奉双亲恭敬虔诚,日夜不怠,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群臣,举动都出于仁爱宽恕之心。”孟光说:“如您所说,都是普通人家子弟的优点罢了。我现在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变谋略和智慧如何。”郤正说:“做世子的原则,在于继承父志,竭尽孝道使父母欢心,既不能妄加行动,智慧谋略也深藏心中,权变谋略根据时机而发,这些才能的有无,怎能预先知道呢!”孟光知道郤正说话谨慎得体,不随便发表议论,就说:“我喜欢直言,无所回避。如今天下未定,智慧谋略最为重要,智慧谋略是自然生成的,不是勉强能学到的。太子读书,难道要像我们一样竭力博闻强识以备咨询访问吗?像博士那样通过考试策问以求爵位吗?应当做最紧要的事。”郤正认为孟光的话很对。郤正是郤俭的孙子。 吴国: 吴国铸造面值当一千钱的大钱。 夏季,四月,庚子(初九): 南乡恭侯韩暨去世。 庚戌(十九日): 魏国大赦天下。 六月: 司马懿大军到达辽东,公孙渊派大将军卑衍、杨祚率领步骑兵数万人驻扎在辽隧(今辽宁海城西北),构筑围墙壕沟二十多里。魏军将领想立即进攻,司马懿说:“敌人之所以构筑坚固壁垒,是想拖垮我军,现在进攻,正中其计。况且敌人大军集中在这里,他们的老巢必定空虚。我军直指襄平,一定能攻破。”于是打出许多旗帜,做出要向南进攻的样子,卑衍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向南追击。司马懿却暗中渡过辽河,向北挺进,直扑襄平;卑衍等人大为惊恐,连夜撤军。魏军各路部队进抵首山(今辽宁辽阳西南),公孙渊又命卑衍等迎战。司马懿发动攻击,大败敌军,于是进军包围襄平。 秋季,七月: 天降大雨,辽河暴涨,运粮船队从辽河口直抵襄平城下。大雨下了一个多月不停,平地水深数尺。魏国三军将士恐惧,想转移营地,司马懿下令军中:“有敢说移营者斩!”都督令史张静违犯命令,被斩首,军队才安定下来。敌人依仗大水,砍柴放牧照常进行。将领们想俘获他们,司马懿都不允许。司马陈圭说:“过去攻打上庸,八支部队同时进攻,日夜不停,所以能用十六天时间攻下坚城,斩杀孟达。这次我们远道而来,反而行动缓慢,我私下感到困惑。”司马懿说:“孟达兵少而粮食可支持一年,我军将士四倍于孟达而粮食不够一个月;用一个月对付一年,怎么能不速战速决!以四倍兵力攻击敌人,即使损失一半而能攻克,也应当去做,所以不计伤亡,是与粮食竞赛。如今敌众我寡,敌饥我饱,雨水又这样大,攻城器械无法施展,虽然应当尽快行动,又能做什么呢!自从京师出发,我就不担心敌人进攻,只担心敌人逃走。现在敌人粮食将尽,而我军包围圈尚未合拢,如果抢夺他们的牛马,拦截他们的砍柴人,那就是故意逼他们逃走。用兵之道在于诡诈,要善于随机应变。敌人仗着人多势众和雨天,所以虽然饥饿困乏,仍不肯投降,我们应当显出无能为力的样子来稳住他们。贪图小利去惊动他们,不是好计策。”朝廷听说大军遇雨,都想撤军。明帝说:“司马懿能临危控制局面,擒获公孙渊指日可待。”雨停后,司马懿才完成合围,堆起土山,挖掘地道,用盾牌、楼车、钩梯、冲车,昼夜攻城,箭石如雨。公孙渊窘迫危急,粮食吃尽,甚至发生人吃人的情况,死者极多,其将领杨祚等人投降。 八月: 公孙渊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围退兵,君臣将反绑双手投降。司马懿下令斩杀二人,发布檄文通告公孙渊说:“楚国和郑国是地位相等的国家,郑伯还脱去上衣,牵着羊来迎接楚王。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人想让我解围后退兵,这合乎礼制吗!这两个人老糊涂了,传话失当,已替你们杀掉。如果还有话要说,可再派年轻有决断的人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行动的大要只有五点: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走;剩下两点,就只有投降和死亡了。你们不肯反绑投降,这是决心要死,不必送人质了!”壬午(二十二日),襄平城破,公孙渊和儿子公孙修率领数百骑兵向东南突围逃走,魏军急起直追,在梁水岸边斩杀公孙渊父子。司马懿入城后,诛杀公孙渊手下公卿以下官员及兵民七千多人,堆积尸体封土成冢(京观)。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公孙渊将要反叛时,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苦劝谏,公孙渊把他们全都杀了。司马懿于是重新安葬纶直等人,优待他们的后代,释放了被囚禁的公孙渊的叔父公孙恭。中原人想返回故乡的,听任自便。于是班师回朝。 当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留在洛阳。在公孙渊未反叛时,公孙晃多次向朝廷报告公孙渊的异动,想让朝廷讨伐他;等到公孙渊谋反,明帝不忍心将他公开处斩,想在狱中处决他。廷尉高柔上书说:“我私下听说公孙晃先前多次自首,陈述公孙渊将要为祸的苗头,他虽然是凶逆的亲属,但推究其本心是可以宽恕的。孔子体谅司马牛的忧虑,祁奚指明叔向的无罪,这都是古代的美谈。我认为公孙晃确实有举报之言,应宽恕他的死罪;如果他确实没有说过,那就该公开处斩。如今既不赦免他的性命,又不公布他的罪状,把他关在监狱里,让他自杀,四方人士看到我国的做法,或许会产生怀疑。”明帝不听,最终还是派使者带着金屑强迫公孙晃及其妻子儿女喝下自杀,赐予棺木寿衣,在宅中入殓。 九月: 吴国改年号为赤乌。 吴国: 吴国步夫人去世。当初,孙权任讨虏将军时,在吴郡(今苏州)娶了吴郡徐氏。太子孙登的生母出身低贱,孙权让徐氏以母亲身份抚养他。徐氏嫉妒,所以不受宠爱。等到孙权西迁建业(今南京),徐氏被留在吴郡。而临淮步夫人最受宠爱,孙权想立她为皇后,但群臣认为应立徐氏,孙权因此犹豫了十几年。适逢步夫人去世,群臣奏请追赠皇后印玺绶带,徐氏最终被废黜,死在吴郡。 孙权派中书郎吕壹主管核查各官府及州郡的文书。吕壹因此渐渐作威作福,援引法律条文苛刻诬陷,排挤陷害无辜,诋毁大臣,连细微小事也必定上报。太子孙登多次劝谏,孙权不听,群臣不敢再进言,都畏惧而侧目。吕壹诬告前江夏太守刁嘉诽谤国政,孙权发怒,逮捕刁嘉,关进监狱审问。当时被牵连的人都害怕吕壹,都说听到过刁嘉诽谤之言。唯独侍中是仪说没听到,于是被连日穷追诘问,诏书口气越来越严厉,群臣都屏住呼吸。是仪说:“如今刀锯已架在我脖子上,我怎敢替刁嘉隐瞒,自取灭族之祸,成为不忠之鬼!只是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他据实回答,毫不改口。孙权于是放了他,刁嘉也因此免罪。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忧虑吕壹祸乱国家,每次谈到此事,都痛哭流涕。吕壹告发丞相顾雍的过失,孙权发怒,责问顾雍。黄门侍郎谢肱在谈话中间问吕壹:“顾公的事怎么样?”吕壹说:“情况不妙。”谢肱又问:“如果这位大人被免退,谁能代替他?”吕壹没回答。谢肱说:“莫非是潘太常得到此位吗?”吕壹过了很久才说:“你的话差不多。”谢肱说:“潘太常常常对你切齿痛恨,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今天他若取代顾公,恐怕明天就会打击你了!”吕壹大为恐惧,于是放弃追查顾雍之事。潘濬请求入朝,前往建业,打算极力进谏。到达后,听说太子孙登已多次劝谏而未被采纳,潘濬就大宴百官,想在宴会上亲手杀死吕壹,自己承担罪责,为国家除害。吕壹暗中得知,称病不去。西陵督步骘上书说:“顾雍、陆逊、潘濬,志在竭尽忠诚,寝食不安,只想安国利民,建立长治久安之计,可说是国家的栋梁重臣了。应该分别委以重任,不让其他官员监督他们的工作,考察他们的政绩优劣。这三位大臣,考虑不周是有的,怎敢欺骗辜负朝廷呢!”左将军朱据的部曲应领三万串钱,工匠王遂诈骗冒领了这笔钱。吕壹怀疑是朱据实际领取,拷问主管官员,将其打死在杖下。朱据哀怜他无辜,用厚棺收殓。吕壹又上表说朱据的属吏替朱据隐瞒,所以朱据厚葬他。孙权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证明自己清白,只好躺在草席上等待治罪。几天后,典军吏刘助发觉真相,报告说是王遂冒领。孙权大感悟,说:“连朱据都被冤枉,何况一般官吏百姓呢!”于是彻底追查吕壹的罪状,赏赐刘助一百万钱。丞相顾雍到廷尉审理此案,吕壹以囚犯身份见他。顾雍和颜悦色地询问他的供词,临出来时,又对吕壹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吕壹只是叩头无话可说。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辱骂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国家有正式法律,何必如此!”主管官员奏请判处吕壹死刑,有人认为应加以焚烧车裂之刑以彰显其元凶面目。孙权就此事询问中书令阚泽,阚泽说:“盛世明时,不应再有此酷刑。”孙权听从了他的意见。 吕壹被处死后,孙权派中书郎袁礼向各位大将表示歉意,并询问政事得失。袁礼返回后,又有诏书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回来报告说:‘与子瑜(诸葛瑾字)、子山(步骘字)、义封(朱然字)、定公(吕岱字)相见,并向他们征询当前政事哪些该优先处理,他们都推说自己不主管民政,不肯立即陈述意见,全都推给伯言(陆逊字)、承明(潘濬字)。伯言、承明见到袁礼,流泪恳切,言辞辛酸,甚至心怀恐惧,有不安之感。’我听了不禁怅然,深感奇怪!为什么呢?只有圣人才能没有过失,聪明人能自己觉察过失罢了。人的行为举措,怎能都正确!我自以为有时可能伤害了大家的感情,一时疏忽未能觉察,所以各位才有所顾忌吧。否则,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我与各位共事,从年轻到头发花白,以为表里如一,明明白白,公私情分都足以互保。名义上虽是君臣,恩情却如同骨肉,荣辱喜悲,共同承受。忠诚就不应隐瞒真情,智慧就不该保留谋略,事情关系到是非得失,各位怎么能安闲自在呢?如同同船渡河,还能跟谁交换呢!齐桓公做了好事,管仲没有不赞叹的;有了过错,管仲没有不劝谏的,劝谏不被采纳,就始终劝谏不止。如今我自省没有齐桓公的德行,但各位的劝谏之言还未出口,就心存顾虑。由此说来,我比齐桓公还是强些,不知各位与管仲相比又如何啊!” 冬季,十一月,壬午: 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 十二月: 蜀汉蒋琬率军出成都屯驻汉中。 乙丑(疑误): 明帝患病。辛巳(十二月二十九日): 册立郭夫人为皇后。 当初,魏武帝曹操任魏公时,任命赞令刘放、参军事孙资同为秘书郎。魏文帝曹丕即位后,改秘书省为中书省,任命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执掌机密。明帝即位后,二人尤其受宠信,都加官侍中、光禄大夫,封为本县侯。当时明帝亲自处理朝政,多次发动战争,心腹重任都由二人掌管。每逢有大事,群臣集会议事,常让他俩决断是非,择定而行。中护军蒋济上书说:“我听说大臣权力过重则国家危险,左右过于亲近则君主受蒙蔽,这是古代最深刻的告诫。过去大臣掌权,内外煽动;陛下亲理万机,无人不敬畏。大臣并非不忠,然而威权在臣下手中,则众人轻慢主上,这是形势的必然。陛下既然已明察大臣的问题,希望不要忘记左右近臣。左右近臣在忠诚正直深谋远虑方面,未必比大臣强,至于逢迎谄媚取悦君主,或许更为擅长。如今外面议论,动辄就说中书如何。即使他们恭敬谨慎,不敢对外交往,但仅凭这个名义,仍足以迷惑世俗。何况他们实际掌握机要,天天在眼前,倘若趁着陛下疲倦之时,有所干预控制,群臣见他们能影响政事,也就会趁机迎合。一旦有此苗头,他们私下招引朋党,褒贬毁誉必定兴起,功过赏罚必定改变,正直上进的渠道可能被堵塞,曲意逢迎左右的人反而显达,他们借细微机会而入,顺形势变化而出,陛下信任亲近他们,不再猜疑觉察。这应该是有圣智的君主早就应该了解,对外留意,其形迹自然会显现。或者担心朝臣畏惧进言不合圣意而招致左右怨恨,没人敢把情况报告陛下。我私下希望陛下静心思考,广泛听取观察各方意见,如果事情有不合情理、措施有不够周全之处,就要改变方针,远可与黄帝、唐尧比功,近可彰显武帝、文帝的功业,岂止是亲近左右而已!然而君主不可能独揽天下所有事务,必定要有所托付。如果只托付给一个大臣,除非他有周公旦的忠诚、管仲的公心,否则就会有玩弄权柄败坏朝政的弊端。当今国家的栋梁之才虽少,但德行着称于一州、才智胜任一官、忠诚尽力、各守其职的人,还是可以同时驱使的,不要使圣明之朝出现专擅吏治的名声!”明帝不听。等到病重,明帝深虑后事,任命武帝之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共同辅政。曹爽是曹真之子;曹肇是曹休之子。明帝年少时与燕王曹宇友好,所以将后事托付给他。 刘放、孙资长期掌管机要,夏侯献、曹肇心中不平。殿中有一棵鸡栖树,二人互相说:“这也太久了,看他们还能得意几天!”刘放、孙资害怕有后患,暗中图谋离间。燕王曹宇性情恭顺善良,诚恳地坚决推辞。明帝召刘放、孙资进入卧室,问道:“燕王究竟为什么这样?”二人回答说:“燕王其实是自知不能担当如此重任罢了。”明帝问:“谁可以担当?”当时只有曹爽一人在明帝身边,刘放、孙资便推荐曹爽,并且说:“应当召回司马懿参与辅政。”明帝问:“曹爽能胜任吗?”曹爽紧张得汗流满面,答不上来。刘放暗中踩他的脚,附耳提示说:“就说臣愿以死奉社稷。”明帝听从了刘放、孙资的话,打算任用曹爽、司马懿辅政。不久中途改变主意,下令停止前命。刘放、孙资再次入宫劝说明帝,明帝再次听从。刘放说:“应当亲自写诏书。”明帝说:“我病重,不能写。”刘放随即上床,抓住明帝的手勉强写下诏书,然后拿着出宫大声宣布:“有诏书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在宫中停留。”曹宇等人都流泪而出宫。 甲申(景初三年正月初一,公元239年1月22日): 任命曹爽为大将军。明帝嫌曹爽才能不足,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辅助他。此时司马懿在汲县(今河南卫辉),明帝命令给使辟邪(宦官名)带着亲笔诏书召他回朝。之前,燕王曹宇替明帝筹划,认为关中事关重大,应让司马懿顺道从轵关(今河南济源)西行返回长安,此事已经安排。司马懿很快接到两道诏书,前后矛盾,怀疑京城有变,便急速赶回朝中。 魏明帝景初三年(己未年,公元239年) 春季,正月: 司马懿到达洛阳,入宫晋见。明帝握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您,您要与曹爽共同辅佐幼子。死是可以忍耐的,我强忍不死等着您,得以相见,再无遗憾了!”于是召来齐王曹芳、秦王曹询给司马懿看,特别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这孩子,您仔细看看,别弄错了!”又教曹芳上前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叩头流泪。当天,立齐王曹芳为皇太子。明帝随即去世。明帝性格深沉刚毅,聪明敏锐,但任性而为。选拔人才注重实际能力,排斥浮华虚伪。指挥军队,决断大事,谋臣将相都佩服他的雄才大略。记忆力超强,即使是身边的小臣,官吏簿籍所载的性情行为、事迹经历,以及他们的父兄子弟情况,一经接触,终生不忘。 史家孙盛评论说: 听老人们讲,魏明帝天资出众,头发垂地,口吃少言,但深沉刚毅,有决断。当初,各位大臣接受遗诏辅政,明帝都把他们安排在地方任职,朝政由自己决断。他对大臣优礼相待,能宽容正直言论,即使犯颜直谏,也不加以诛戮,其君主的气量如此宏大。然而他不考虑建立德政,垂范后世,不巩固宗室作为国家的根基,致使大权旁落,社稷无人护卫,可悲啊! 太子曹芳即位,时年八岁;大赦天下。尊奉皇后为皇太后,加封曹爽、司马懿为侍中,授予符节斧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各项兴建宫室的工程,都以遗诏的名义停止。曹爽、司马懿各领兵三千人轮流在宫内宿卫。曹爽因司马懿年纪和地位一向很高,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每事请教,不敢专断。 当初,并州刺史毕轨及邓飏、李胜、何晏、丁谧都有才名,但急于富贵,趋炎附势。明帝厌恶他们浮华不实,都压制不予任用。曹爽一向与他们亲近友善,到他辅政后,立即加以提拔重用,引为心腹。何晏是何进之孙;丁谧是丁斐之子。何晏等人都共同推戴曹爽,认为大权不可交给别人。丁谧替曹爽出谋划策,让曹爽奏请天子发布诏书,改任司马懿为太傅,表面上用尊贵的名号尊崇他,实际上是想让尚书奏事时,先通过自己,得以控制朝政的轻重。曹爽听从了。 二月,丁丑(二十一日): 任命司马懿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弟弟都以列侯身份担任皇帝侍从,出入宫廷禁地,尊贵宠信无人能比。曹爽侍奉太傅,表面礼仪虽存,但各项兴造改革,很少再征询司马懿的意见。曹爽调任吏部尚书卢毓为尚书仆射,而让何晏取代其职,任命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何晏等人依仗权势处理政事,依附他们的就升官进爵,违逆他们的就罢免斥退,朝廷内外望风行事,无人敢违抗旨意。黄门侍郎傅嘏对曹爽的弟弟曹羲说:“何晏(字平叔)外表文静而内心浮躁,投机取巧,贪图利益,不考虑根本。我恐怕他必定先迷惑你们兄弟,仁人将会疏远而朝政荒废了!”何晏等人于是与傅嘏不和,借小事免去了傅嘏的官职。又外调卢毓为廷尉,毕轨又诬陷上奏导致卢毓被免官。舆论多为卢毓申辩,才又任命他为光禄勋。孙礼耿直不屈,曹爽感到不便,将他外调为扬州刺史。 三月: 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 夏季,四月: 吴国督军使者羊衜袭击魏国辽东守将,俘获一些百姓后撤回。 蜀汉: 蒋琬任大司马。东曹掾杨戏,生性简略,蒋琬与他谈话,他有时不回答。有人对蒋琬说:“您与杨戏说话而他不理睬,太傲慢了!”蒋琬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当面顺从,背后议论,是古人所诫。杨戏要是赞同我,则违背本心;要是反对我,则显露我的错误,所以沉默不语,这正是杨戏的爽快之处。”又有督农杨敏曾诋毁蒋琬说:“做事糊涂,实在不如前任(指诸葛亮)。”有人报告蒋琬,主管官员请求追究杨敏。蒋琬说:“我确实不如前任,没什么可追究的。”主管官员请他说说“糊涂”的表现,蒋琬说:“既然不如前任,那么事情就处理不当,事情处理不当,就是糊涂了。”后来杨敏因事入狱,众人还担心他必死无疑,但蒋琬心中毫无成见,杨敏得以免除重罪。 秋季,七月: 魏帝曹芳开始亲临朝政。 八月: 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 吴国太常潘濬去世。吴主任命镇南将军吕岱接替潘濬,与陆逊共同掌管荆州文书。吕岱当时已八十岁,一向身体硬朗,勤于职守,亲自处理公务,与陆逊同心协力,有功劳互相推让,南方士人称赞他。 十二月: 吴将廖式杀死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自称平南将军,进攻零陵、桂阳,震动交州各郡,部众数万人。吕岱上表后立即行动,日夜兼程,吴主派使者追任他为交州牧,并派遣将领唐咨等人络绎不绝地增援。讨伐一年,击溃叛军,斩杀廖式及其党羽,各郡县全部平定。吕岱又返回武昌。 吴国都乡侯周胤(周瑜次子)率兵一千人驻守公安,因犯罪被流放到庐陵。诸葛瑾、步骘为他求情。吴主说:“过去周胤年幼,并无功劳,平白授予精兵,封侯为将,是念及公瑾(周瑜)才恩及周胤。而周胤依仗此恩,酗酒荒淫,恣意妄为,前后多次告诫,毫无悔改。我对公瑾的情义,与你们二位一样,乐于看到周胤有所成就,岂有止境吗?迫于周胤的罪恶,不便让他回来,还想让他吃点苦头,使他自知悔改。以公瑾的儿子,又有你们二位在中间说情,假如他能改过,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周瑜的侄子偏将军周峻去世,全琮请求让周峻的儿子周护统领他的部队。吴主说:“过去击退曹操,开拓荆州,都是公瑾之功,我常记不忘。起初听说周峻去世,也打算任用周护。但听说周护性情行为凶险,任用他正好是制造祸患,所以改变了主意。我思念公瑾,岂有止境!” 十二月: 魏国下诏恢复以夏历正月(建寅之月)为一年的开始(即恢复使用夏历)。 魏邵陵厉公(曹芳) 正始元年(庚申年,公元240年) 春季: 大旱。 蜀汉: 越巂郡(今四川西昌)蛮夷多次反叛,杀死太守,此后太守不敢到郡治任职,寄居在离郡治八百多里的安定县。汉主任命巴西人张嶷为越巂太守。张嶷招抚新归附者,诛讨强横狡猾之徒,蛮夷畏惧降服,郡内全部平定,太守府迁回旧治。 冬季: 吴国发生饥荒。 正始二年(辛酉年,公元241年) 春季: 吴国打算进攻魏国。零陵太守殷札对吴主说:“如今天意抛弃曹氏,丧乱诛杀接连出现。正当与强敌相争之时,幼童(指曹芳)却统治国家。陛下应亲自统率大军,夺取混乱衰亡之国。应当扫清荆、扬二州之地,统计强兵弱卒之数,让强壮的执戟作战,老弱的转运物资。命西边益州(蜀汉)出兵陇右(今甘肃东部),授诸葛瑾、朱然大军直指襄阳,陆逊、朱桓另率军征讨寿春,陛下御驾进入淮阳,经青州、徐州。这样,襄阳、寿春受困于敌军,长安以西要防御蜀军,许昌、洛阳的军队必然分散,我军几路并进,民众必定内应。敌军将帅各自应战,一旦指挥失当,一军失利则三军士气崩溃。我军便可秣马厉兵,攻城略地,乘胜追击,平定中原。如果不倾全国之力,仍像过去那样轻率出兵,则作用不大,容易败退,军民疲惫,威势消减,时机错过,力量耗尽,这不是上策。”吴主没有采纳。 夏季,四月: 吴国全琮进犯淮南,决开芍陂(今安徽寿县南)堤岸;诸葛恪进攻六安(今安徽六安);朱然包围樊城(今湖北襄樊);诸葛瑾进攻柤中(今湖北南漳蛮河流域)。魏国征东将军王凌、扬州刺史孙礼在芍陂与全琮交战,全琮败退。荆州刺史胡质派轻装部队救援樊城,有人说:“敌人强盛,不可逼近。”胡质说:“樊城城墙低矮,守军又少,所以应当进军作为外援,不然就危险了。”于是率军逼近包围圈,城中守军才安定下来。 五月: 吴国太子孙登去世。 吴军仍在荆州境内,太傅司马懿说:“柤中汉夷百姓十万,被隔在汉水之南,流离失所,无依无靠;樊城被围攻已一个多月未能解围,这是危急之事,我请求亲自率军征讨。”六月: 太傅司马懿督率各军救援樊城。吴军听说后,连夜撤退。魏军追击到三州口(约在今湖北宜城附近),缴获大量物资后撤回。 闰五月: 吴国大将军诸葛瑾去世。其长子诸葛恪先前已封侯,吴主任命诸葛恪的弟弟诸葛融继承爵位,统领其父部队,驻守公安。 蜀汉: 大司马蒋琬认为诸葛亮屡次出兵秦川(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道路险阻,运输困难,最终未能成功。于是制造许多船只,计划沿汉水、沔水(今汉江)东下,袭击魏国的魏兴(今陕西安康)、上庸(今湖北竹山)。恰逢旧病连续发作,未能及时行动。蜀汉众人都认为此事若不成功,退路将十分艰难,不是长久之计。汉主派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向蒋琬说明大家的意见。蒋琬于是上书说:“如今魏国横跨九州,根基蔓延,平定清除并非易事。如果吴蜀东西合力,首尾呼应,即使不能迅速实现大志,也可分割蚕食,先摧毁其枝叶力量。然而吴国约定的出兵时间一再拖延,连续不能实现。我常与费祎等商议,认为凉州是胡人边塞要地,进退都有凭借,而且羌胡人心向汉如饥似渴。应任命姜维为凉州刺史。若姜维出征,控制黄河以西地区,我就率军为姜维的后援。如今涪县(今四川绵阳)水陆四通八达,能应急需。如果东北(汉中方向)有战事,奔赴救援也不难。请允许我移驻涪县。”汉主采纳了他的建议。 魏国: 朝廷计划在扬州、豫州之间大规模开垦田地,积蓄粮谷,派尚书郎邓艾巡视陈县(今河南淮阳)、项县(今河南沈丘)以东直至寿春(今安徽寿县)。邓艾认为:“昔日太祖(曹操)击破黄巾军,实行屯田,在许都积聚粮谷以控制四方。如今三面边境已定,战事集中在东南淮南。每次大军出征,运输的兵力超过一半,耗费巨大。陈县、蔡县一带,土地低平肥沃,可以节省许昌附近稻田的用水,引水东下灌溉。令淮北屯驻二万人,淮南屯驻三万人,按十分之二比例轮休,常年保持四万人一边种田一边戍守。多开河渠增加灌溉,同时通漕运水道。计算下来,除去各项费用,每年可积余五百万斛粮食作为军资。六七年间,能在淮河地区积蓄三千万斛粮食,这就是十万军队五年的口粮。凭借这个基础进攻吴国,没有不成功的。”太傅司马懿认为很好。这一年,开始开凿拓宽漕渠。每当东南有战事,大军出动,乘船顺流而下,可直达长江、淮河,粮食物资有了储备,也没有水害。 魏国: 管宁去世。管宁名声德行高洁,人们仰望他,觉得高不可攀;接近他则感到他和蔼平易。他能通过具体事情引导人向善,人们无不受到感化。他去世时,天下无论认识与否,听说后无不叹息。 正始三年(壬戌年,公元242年) 春季,正月: 蜀汉姜维率领偏师从汉中返回,移驻涪县。 吴国: 吴主册立儿子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 三月: 魏国昌邑景侯满宠去世。 秋季,七月,乙酉(疑误): 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 吴国: 吴主派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兵三万进攻儋耳(今海南儋州)、珠崖(今海南琼山)。 八月: 吴主册封儿子孙霸为鲁王。孙霸是太子孙和的同母弟,特别受宠爱,待遇与太子没有差别。尚书仆射是仪兼任鲁王傅,上书劝谏说:“我私下认为鲁王天资卓越,品德美好,文武兼备,当今最适宜的是让他镇守四方,作为国家的藩屏辅佐。宣扬美好德行,广耀国家威灵,这才是国家的良策,海内所仰望的。况且太子与鲁王之间应该分出等级尊卑,以端正上下的次序,彰明教化的根本。”奏章上了三四次,吴主不听。 正始四年(癸亥年,公元243年) 春季,正月: 魏帝曹芳举行加冠礼(成年礼)。 吴国: 诸葛恪袭击六安,掳掠当地百姓后撤回。 夏季,四月: 魏国立甄氏为皇后,大赦天下。甄皇后是文昭皇后(曹叡生母甄氏)的哥哥甄俨的孙女。 五月,初一: 发生日全食。 冬季,十月: 蜀汉蒋琬从汉中返回,移驻涪县,病情加重。任命汉中太守王平为前监军、镇北大将军,督守汉中。 十一月: 汉主刘禅任命尚书令费祎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吴国: 丞相顾雍去世。 吴国诸葛恪派间谍远道观察魏国要道地形,图谋进攻寿春。太傅司马懿率军进驻舒县(今安徽庐江西南),打算进攻诸葛恪。吴主(孙权)将诸葛恪调防,移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步骘、朱然各自上书吴主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背弃盟约,与魏国交往,大量制造舟船,修缮城郭。还有,蒋琬驻守汉中,听说司马懿南下,不但不出兵乘虚夹击敌人,反而放弃汉中,返回靠近成都。事情已经非常明显,无可怀疑,应当早作防备。”吴主回答说:“我对待蜀国不薄,聘问宴享,结盟立誓,没有辜负他们的地方,怎么会这样呢!再说司马懿此前进入舒县,十来天就撤退了。蜀国远在万里,怎能知道东南危急就立即出兵呢?过去魏国准备入侵汉中,我们这里刚开始戒备,也没有出兵行动,正好听说魏军撤回就作罢了,蜀国难道可以因此对我们有怀疑吗?传言不可信,我愿以全家担保蜀国不会背叛。” 魏国征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王昶上书说:“地势的险要是固定的,但防守的态势不是一成不变的。如今我军屯驻宛城(今河南南阳),离襄阳三百多里,有紧急情况难以相互救援。”于是移驻新野(今河南新野)。 魏国宗室曹冏上书说:“古代的帝王,必定分封同姓以显明亲近宗亲,必定任用异姓以显明尊重贤才。只采用亲亲之道,国家就会逐渐衰弱;只采用贤贤之道,政权就可能被篡夺。先圣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广泛任用亲疏双方,因此能保住国家社稷,历经长久。如今魏国尊重尊贵者的法度虽明,但亲近宗亲之道尚有欠缺,有的虽任用却不重用,有的闲置而不任用。我私下思考此事,寝不安席,谨汇集所闻,论述其成败如下:从前夏、商、周世代相传数十代,而秦朝两代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三代君主与天下人共有其民,所以天下人与其同忧;秦王独裁统治其民,所以倾危而无人救援。秦朝看到周朝的弊端,认为周朝因弱小而被夺权,于是废除五等爵位,设立郡县长官,朝廷内无同宗子弟作为辅弼,外无诸侯作为藩卫,如同砍去四肢,只靠胸腹。旁观者为之寒心,而秦始皇安然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岂不荒谬!所以汉高祖挥三尺剑,统率乌合之众,五年之中,成就帝业。为什么呢?因为伐除根基深厚的难见功效,摧毁枯朽的容易成功,这是事理形势决定的。汉朝借鉴秦朝的过失,分封子弟;等到诸吕专权,图谋危害刘氏时,天下之所以没有倾覆,正是因为诸侯强大,如同磐石般坚固。然而汉高祖分封,封地超过古代制度,所以贾谊认为要想天下安定,不如多封诸侯而削弱其力量;汉文帝没有采纳。到了汉景帝,误用晁错的计策,削减诸侯封地,于是酿成七国之乱。祸根其实起于高祖,成于文、景二帝,是由于宽严失度,操之过急所致。所谓‘树梢太大必定折断,尾巴太大难以摆动’,尾巴与身体相连尚且可能不听从指挥,何况不是身体一部分的尾巴,怎能摆动呢!汉武帝采用主父偃的策略,推行‘推恩令’,从此以后,诸侯逐渐衰微,子孙微弱,只能享受租税,不参与政事。到了汉哀帝、平帝时,王莽掌权,假借周公辅政之名而行田常篡权之实,宗室王侯中,甚至有人为他制造符命,歌颂王莽恩德,岂不悲哀!由此看来,并非宗室子弟在惠帝、文帝时期就忠孝而在哀帝、平帝时期就叛逆,只是权力太轻、势力太弱,无力安定社稷罢了。幸赖光武皇帝以盖世英姿,在王莽已成气候时将其擒获,使断绝的汉室得以延续,这难道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吗!然而他却不借鉴秦朝的失策,沿袭周朝的旧制,到了桓帝、灵帝时,宦官当权,君主孤立于上,奸臣弄权于下;于是天下大乱,奸贼并起,宗庙化为灰烬,宫室变成废墟。太祖皇帝(曹操)如龙飞凤翔,扫除凶逆。大魏兴起至今二十四年了。观察五代存亡而不采用其长治久安之策,眼见前车倾覆而不改变车道。让宗室子弟封王于空荒之地,统治着不能役使的百姓;宗室成员流落在民间,不参与国家政事;权力等同于平民,势力与凡俗无异。朝廷内无深根不拔的稳固,外无磐石般宗族同盟的援助,这不是安定社稷、建立万世基业的做法啊。况且如今的州牧、郡守,就是古代的方伯、诸侯,都拥有千里疆土,兼掌军事重任,有的在一国之内就有几人,有的兄弟并据一方;而宗室子弟竟无一人置身其间,相互牵制。这不是强干弱枝、防备万一的做法。如今任用贤才,有的被破格提拔为大都长官,有的统领一方军队;而宗室中有文才的必限于小县县令,有武略的必置于百人长官之位,这不是鼓励贤能、优待宗室的礼法。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是因为支撑它的脚多。这话虽小,可以比喻大事。因此圣明的君主居安思危,存不忘亡,所以天下有变时就没有倾覆的危险了。”曹冏希望用这番议论使曹爽感悟,但曹爽未能采纳。 正始五年(甲子年,公元244年) 春季,正月: 吴主任命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其原任的州牧、都护、领武昌事等职不变。 魏国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夏侯玄,是大将军曹爽姑母的儿子。夏侯玄征召李胜为长史。李胜及尚书邓飏想让曹爽在天下树立威名,劝他讨伐蜀国。太傅司马懿劝阻,未能成功。 三月: 曹爽西行到达长安,发兵十余万人,与夏侯玄一起从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进入汉中。汉中守军不足三万,将领们都很恐慌,想坚守城池不出战,等待涪县援军。王平说:“汉中去涪县将近一千里,敌人如果占据关隘,便是大祸。现在应派刘护军(刘敏)占据兴势(今陕西洋县北),我为后卫;如果敌人分兵进攻黄金(今陕西洋县东北),我率一千人下山亲自阻击,等到援军到达,这是上策。”将领们都迟疑不决,只有护军刘敏与王平意见相同,于是率领所部占据兴势,广布旗帜,绵延百余里。 闰三月: 汉主派遣大将军费祎督率各军救援汉中。将要出发时,光禄大夫来敏前来送行,请求一起下围棋。当时紧急军书交驰,人马披甲待发,车辆已备好。费祎与来敏对弈,毫无厌倦之色。来敏说:“刚才只是试探您罢了。您确实值得信赖,必能打败敌人。” 夏季,四月初一: 发生日食。 大将军曹爽的军队被阻于兴势无法前进,关中及氐、羌部落转运的军需物资供应不上,牛马骡驴大量死亡,沿途百姓和夷人哭号不绝。涪县援军及费祎的部队相继到达。参军杨伟向曹爽分析形势,认为应火速撤退,否则将大败。邓飏、李胜与杨伟在曹爽面前争执。杨伟说:“邓飏、李胜将败坏国家大事,该杀!”曹爽很不高兴。太傅司马懿写信给夏侯玄说:“《春秋》责备主持国政者(指曹爽)责任重大。昔日武皇帝(曹操)两次进入汉中,几乎大败,这是您知道的。如今兴势地势极其险要,蜀军已抢先占据,我军前进无法交战,后退将被截断归路,全军覆没是必然的,您将如何承担这个责任!”夏侯玄恐惧,告诉了曹爽。 五月: 曹爽率军撤退。费祎进军占据三岭(沈岭、衙岭、分水岭,皆在今陕西周至西南骆谷中)截击曹爽。曹爽奋力争夺险要,苦战一番才勉强通过,损失惨重,关中地区因此虚耗。 秋季,八月: 魏国秦王曹询去世。 冬季,十二月: 安阳孝侯崔林去世。 蜀汉: 这一年,大司马蒋琬因病坚决要将益州刺史的职位让给大将军费祎。汉主于是任命费祎为益州刺史,任命侍中董允代理尚书令,作为费祎的副手。当时正值多事之秋,公务繁杂琐碎。费祎担任尚书令,见识过人,每次审阅公文,略看一眼就明白其中要旨,速度比别人快数倍,而且过目不忘。常在早晨和傍晚处理公事,其间接待宾客,饮食娱乐,加上下棋,每次都能尽兴,公务也不荒废。等到董允接替费祎,想效法他的做法,结果十天之内,很多事情就被耽搁延误。董允于是叹息道:“人的才能相差如此之远,不是我所能赶得上的!”于是整天处理公务,还是忙不过来。 正始六年(乙丑年,公元245年) 春季,正月: 任命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 吴国: 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同住一宫,礼仪和俸禄完全一样。群臣对此多有议论,吴主于是命令他们分开居住,配备不同的僚属。两位皇子由此产生裂痕。卫将军全琮让儿子全寄侍奉鲁王,并写信告诉丞相陆逊。陆逊回信说:“子弟如果有才能,不必担心不被任用,不应私自外出攀附权贵以求名利;如果子弟不成器,最终只会招来灾祸。况且听说太子与鲁王势均力敌,必定会有对立,这是古人最忌讳的。”全寄果然阿谀依附鲁王,轻率地参与挑拨离间。陆逊写信给全琮说:“你不效法金日磾(指金日磾谨慎,不令子侍奉权贵)反而收留阿寄,最终会给您的家族招来灾祸啊。”全琮不仅不采纳陆逊的意见,反而与陆逊结怨。 鲁王孙霸刻意结交当时名士。偏将军朱绩以有胆略着称,孙霸亲自到他的官署,挨着他坐下,想与他结好。朱绩却下地退立,推辞不敢当。朱绩是朱然之子。于是,从侍从官员到宾客,形成对立的两派,结党猜忌,蔓延到大臣之中,全国分为两派。吴主听说后,借口让他们专心求学,禁止他们与宾客来往。督军使者羊衜上书说:“听说陛下下诏削减二宫的侍卫,禁止宾客往来,使四方礼敬无法传达,远近惶恐,上下失望。有人说二宫不遵奉典章制度,即使真如所怀疑的那样,也应补救考察,周密斟酌,不让远近的人散布流言。我担心猜疑积累会变成诽谤,时间一长必将传播开来。而西北边境(魏、蜀)离国都不远,流言传出,他们会认为二宫有背叛的过错,不知陛下将如何解释!” 吴主的长女鲁班(全公主)嫁给左护军全琮,小女儿小虎(朱公主)嫁给骠骑将军朱据。全公主与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有矛盾。吴主想立王夫人为皇后,全公主阻止;她又怕太子即位后怨恨自己,心中不安,屡次诋毁太子。吴主卧病在床,派太子到长沙桓王(孙策)庙祈祷。太子妃的叔父张休的住处离庙很近,邀请太子顺便到家中坐坐。全公主派人监视,便说“太子不在庙中,专去妃家商议事情”,又说“王夫人见陛下病卧,面有喜色”。吴主因此发怒。王夫人忧惧而死,太子所受宠爱日益衰减。 鲁王孙霸的党羽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共同诋毁太子,吴主被他们迷惑。陆逊上书劝谏说:“太子是正统,应有磐石般的稳固地位;鲁王是藩臣,应使宠爱和待遇有等级差别。彼此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奏章上了三四次,言辞急切;陆逊还请求到都城,当面陈述嫡庶的区别。吴主很不高兴。太常顾谭是陆逊的外甥,也上书说:“我听说治理国家者,必须明确嫡庶之分,区别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别,等级悬殊。这样,骨肉之间的恩情才能保全,非分之想才能断绝。从前贾谊论述治安之策,论及诸侯的形势,认为势力过大即使是至亲也必有叛逆之祸,势力过小即使是疏远之臣也能保全。所以淮南王刘长虽是汉文帝亲弟,也不能终身享有封国,错在势力过大;吴芮是疏远的臣子,封国传到长沙,得在势力过小。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而坐,袁盎让慎夫人退到下席,文帝面有怒色;等到袁盎讲清上下尊卑的道理,陈述‘人彘’的警戒,文帝转怒为喜,慎夫人也醒悟。如今臣下所陈述的,并非有所偏袒,实在是想使太子安稳、鲁王便利。”由此鲁王与顾谭有了嫌隙。 芍陂之战时,顾谭的弟弟顾承及张休都有战功。全琮的儿子全端、全绪与他们争功,向吴主诬陷顾承、张休。吴主将顾谭、顾承、张休流放到交州,又追令张休自杀。太子太傅吾粲请求派鲁王出京镇守夏口,将杨竺等人逐出京师不得留在建业,又多次把消息告诉陆逊。鲁王与杨竺一起诬陷吾粲,吴主发怒,逮捕吾粲下狱处死。又多次派宦官责问陆逊。陆逊愤懑而死。他的儿子陆抗任建武校尉,接替陆逊统领其部众,护送灵柩东归安葬。吴主拿杨竺诬告陆逊的二十件事质问陆抗,陆抗逐条回答,吴主的怒意才稍稍缓解。 夏季,六月: 魏国都乡穆侯赵俨去世。 秋季,七月: 吴国将军马茂密谋杀害吴主及大臣,投降魏国,事情泄露,马茂及其党羽都被灭族。 八月: 魏国任命太常高柔为司空。 蜀汉: 甘太后(刘禅之母)去世。 吴国: 吴主派校尉陈勋率领屯田部队及工匠三万人,开凿句容(今江苏句容)中道,从小其(今地不详)到云阳西城(今江苏丹阳),沟通商市,建造储藏货物的邸阁。 冬季,十一月: 蜀汉大司马蒋琬去世。 十二月: 蜀汉费祎抵达汉中巡视边防。蜀汉尚书令董允去世;任命尚书吕乂为尚书令。董允心地公正,洞察事理,进献善言,否决错事,竭尽忠诚。汉主对他非常敬畏。宦官黄皓,善于逢迎谄媚,狡黠机灵,汉主很喜欢他。董允对上则严肃规劝汉主,对下则多次斥责黄皓。黄皓畏惧董允,不敢为非作歹。董允在世时,黄皓的职位最高不过黄门丞。费祎任命选曹郎陈祗接替董允任侍中。陈祗矜持严厉,很有威严,多才多艺,工于心计,所以费祎认为他贤能,越级提拔任用他。陈祗与黄皓内外勾结,黄皓开始参与政事,屡次升迁至中常侍,操纵权柄,最终导致国家灭亡。自从陈祗受宠,汉主刘禅追怨董允日益加深,认为董允轻视自己,这是陈祗阿谀迎合、黄皓不断挑拨离间的缘故。 第75章 【魏纪七】 正始七年至嘉平四年 魏邵陵厉公(曹芳)正始七年(丙寅年,公元246年) 春季,二月: 吴国车骑将军朱然侵犯魏国柤中地区(今湖北南漳蛮河流域),掳掠数千人后离去。 魏国幽州刺史毋丘俭因为高句骊国王位宫屡次侵犯叛乱,于是督率各路军队讨伐他。位宫战败逃走,毋丘俭便攻陷并屠戮了高句骊的都城丸都(今吉林集安),斩杀俘虏数以千计。高句骊的大臣得来多次劝谏位宫,位宫不听。得来叹息道:“眼看此地就要变成荒草丛生的废墟了!”于是绝食而死。毋丘俭命令各军不得毁坏得来的坟墓,不砍伐墓旁的树木,俘获了位宫的妻子儿女也都释放遣返。位宫独自带着妻子儿女逃走躲藏。毋丘俭率军返回。不久,毋丘俭再次率军进击位宫,位宫于是逃奔到买沟(今朝鲜咸镜北道会宁)。毋丘俭派遣玄菟太守王颀追击位宫,越过沃沮(今朝鲜半岛东北部)一千多里,到达肃慎氏(古代东北民族)的南部边界,刻石纪功后返回,此役斩杀、收降共八千余人。论功行赏,封侯者一百多人。 秋季,九月: 吴主孙权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将荆州划分为两部分:任命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督率右部,管辖武昌以西至蒲圻(今湖北赤壁)地区;任命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督率左部,接替陆逊镇守武昌。 蜀汉: 蜀汉大赦天下。大司农孟光在众人中责备大将军费祎说:“赦免罪犯,是政治衰败的表现,不是清明盛世所应有的。只有到了社会衰败困顿到了极点,万不得已的时候,才可以权宜施行。如今主上仁慈贤明,百官称职,哪里有什么燃眉之急,而要屡次施行这种非常的恩典,去惠及那些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呢!”费祎只是回头道歉,局促不安而已。 当初,诸葛亮担任丞相时,有人说他吝惜赦免,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天下要依靠大德,不能靠小恩小惠,所以匡衡、吴汉都不愿实行赦免。先帝(刘备)也曾说过:‘我在陈元方(陈纪)、郑康成(郑玄)之间周旋时,每次听他们讲起治乱之道,讲得非常详尽,却从未谈到赦免。像刘景升(刘表)、刘季玉(刘璋)父子那样,年年赦免宽宥,对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呢!’”因此蜀地人士都称赞诸葛亮的贤明,知道费祎是比不上的。 史家陈寿评论道: 诸葛亮治理国政,多次兴兵征战却从不轻易发布赦免令,不也是很高明吗? 吴国: 吴国人觉得使用大钱不方便,于是废止了大钱。 蜀汉: 汉主刘禅任命凉州刺史姜维为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一同录尚书事。汶山郡平康地区的夷人反叛,姜维率军讨伐平定了他们。 汉主刘禅多次外出游玩观赏,增加乐舞艺人。太子家令谯周上书劝谏说:“从前王莽败亡时,豪杰群起争夺天下,才智之士所期望投靠的,未必是根据他势力的强弱,而只看他德行的厚薄。当时更始皇帝(刘玄)、公孙述等人的势力大多已经非常强盛,但他们无不纵情享乐,不愿行善政。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刚进入河北时,冯异等人劝他说:‘应当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于是致力于平反冤狱,崇尚节俭,北方州郡的百姓歌颂赞叹,声名远播四方。于是邓禹从南阳赶来追随他,吴汉、寇恂与他素不相识,也发兵帮助他,其余的人望风仰慕他的德行的,邳肜、耿纯、刘植等人,甚至带着病体、抬着棺材,背着孩子前来投奔,数不胜数,所以他才能由弱变强,成就帝王大业。等到在洛阳时,他曾想微服出行,铫期进谏劝阻,他立即就掉转车头返回。后来颍川盗贼作乱,寇恂请求世祖亲自前往平叛,他听到建议立即动身。所以,不是紧急事务,想随便出去他也不敢;遇到紧急事务,想安坐不动他也不会;帝王想要行善就是这样的啊!所以古书上说:‘百姓不会无缘无故地归附’,确实是因为德行先行的缘故。如今汉朝遭遇厄运,天下三分,正是英雄豪杰思慕盼望明主之时。我希望陛下能再做些别人所不能做的事,以符合百姓的期望。再说,侍奉宗庙,是为了率领百姓尊崇君主,如今四季的祭祀陛下有时不亲自参加,而到池苑园林游玩观赏却时有发生,臣下愚钝固执,私下深感不安。身负忧患责任的人,没有闲暇尽情享乐,先帝的遗志,宏图大业尚未完成,实在不是享乐的时候。希望陛下能减省乐官、后宫的开支,凡是增造扩建的工程,只奉行和修缮先帝所兴建的,为子孙树立节俭的榜样。”汉主不听。 正始八年(丁卯年,公元247年) 春季,正月: 吴国全琮去世。 二月: 发生日食。 当时魏国尚书何晏等人结党依附曹爽,喜欢更改法令制度。太尉蒋济上书说:“从前大舜辅佐尧治理天下,最警戒的就是结党营私;周公辅佐成王执政,也谨慎对待同僚关系。国家的法度,只有命世大才才能制定其纲要原则留传后世,哪里是中下级官吏所能随意更改的呢!这样做终究对治国无益,反而足以伤害百姓。应该让文武大臣,各守其职,遵循清平之道,那么祥和之气与祥瑞征兆就可以感应而来了!” 吴国: 吴主孙权下诏迁移武昌宫殿的木材砖瓦去修缮建业宫。主管官员上奏说:“武昌宫已建了二十八年,恐怕不堪再用,应下令各地,重新采伐运送。”吴主说:“大禹以宫殿低矮为美。如今战事未停,各地赋税繁重,如果再通令采伐,会妨碍损害农桑生产。迁移武昌的木材砖瓦,还是可以用的。”于是迁居南宫。三月,改建太初宫,命令诸将及各州郡官员都义务劳动。 魏国: 大将军曹爽采纳何晏、邓飏、丁谧的计谋,将郭太后迁居到永宁宫;曹爽独揽朝政大权,大量培植亲信党羽,多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无法禁止,与曹爽之间产生了矛盾。五月: 司马懿开始称病,不再参与朝政。 吴国: 丞相步骘去世。 魏国: 魏帝曹芳喜欢亲近一群小人,在后园游乐宴饮。秋季,七月: 尚书何晏上书说:“从今以后陛下到式乾殿以及到后园游乐时,都应带着大臣,咨询商讨政事,讲论经书大义,作为万世的法则。”冬季,十二月: 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上书说:“如今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可以停止在后园学习骑马驾车,出行一定要乘坐辇车,这是天下的福气,也是臣子的愿望。”魏帝都未听从。 吴国: 吴主大规模调集军队聚集建业,扬言要入侵魏国。魏国扬州刺史诸葛诞派安丰太守王基分析形势。王基说:“如今陆逊等人已经去世,孙权年老,内部没有贤能的继承人,朝中缺乏谋略之主。孙权亲自出征则担心内部突然发生变乱,如同痈疽溃烂;派遣将领出征则老将已尽,新将他又不信任。这不过是孙权想修补他的党羽势力,回来自保罢了。”不久,吴国果然没有出兵。 这一年: 雍州、凉州的羌胡部族反叛魏国投降蜀汉。蜀汉姜维率兵出陇右接应他们,与魏国雍州刺史郭淮、讨蜀护军夏侯霸在洮水以西交战。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人率领部落投降姜维,姜维将他们迁徙到蜀国境内。郭淮进军攻击羌胡余党,全部平定。 正始九年(戊辰年,公元248年) 春季,二月: 中书令孙资退休。癸巳(初三): 中书监刘放退休。三月,甲午(初五): 司徒卫臻各自退休,都以列侯身份返回府第,加封特进。 夏季,四月: 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任命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叹息道:“三公是讨论治国之道的官职,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应空缺,怎么可以让年老多病的人来充数呢!”于是坚决推辞不接受。 五月: 蜀汉费祎出兵屯驻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身在外地,但朝廷的庆赏刑罚等大事,都先要远远地向他们咨询决断,然后才施行。费祎性情谦逊朴素,治国功绩名望,大致与蒋琬相当。 秋季,九月: 任命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 蜀汉: 涪陵郡的夷人反叛,蜀汉车骑将军邓芝率军讨伐平定。 魏国: 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比拟皇帝;宫廷御用的珍宝玩物,堆满了他的家;又私自选取明帝的才人充作歌舞伎乐。他建造地下室,四周装饰着华丽的丝织品,经常与他的党羽何晏等人在里面纵情饮酒作乐。他的弟弟曹羲对此深感忧虑,多次哭泣着劝阻他,曹爽不听。曹爽兄弟多次一起出游,司农桓范对他说:“总理万机,掌管禁兵,你们兄弟不宜同时离开。如果有人关闭城门,谁还能让你们进来呢?”曹爽说:“谁敢这样做!” 当初,清河国与平原国为边界争执,历时八年未能解决。冀州刺史孙礼请求调阅朝廷府库所收藏的魏明帝(曹叡)当初受封平原王时的地图来裁决。曹爽偏信清河国的申诉,说地图不能用。孙礼上书为自己申辩,言辞十分刚直激烈。曹爽大怒,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了他五年徒刑。后来,孙礼又被任命为并州刺史,他去拜见太傅司马懿时,面带忿怒之色却一言不发。司马懿说:“你是嫌并州太小呢?还是怨恨处理边界的事不公呢?”孙礼说:“明公您怎么说得这样离谱呢!我孙礼虽然德行不高,怎么会把官职和过去的事放在心上呢!我本认为明公您能效法伊尹、吕尚的作为,匡扶魏国朝廷,上可以报答明帝的重托,下可以建立万世的功勋。如今社稷将危,天下动荡不安,这才是我孙礼不高兴的原因啊!”说完泪流满面。司马懿说:“暂且停止悲伤,要忍住那些不可忍之事啊!” 冬季: 河南尹李胜外调任荆州刺史,去向太傅司马懿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搀扶着出来接见,拿衣服时,衣服掉在地上;指着嘴表示口渴,婢女端来粥,司马懿拿不动杯子,直接由婢女喂着喝,粥都流出来沾湿了胸前。李胜说:“大家都说明公的旧病发作了,没想到身体竟衰弱到如此地步!”司马懿故意让气息显得很微弱,断断续续地说:“我年老卧病,死在旦夕。你屈就去并州,并州靠近胡人,要好好防备!恐怕不能再相见了,我把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你了。”李胜说:“我是回本州(李胜是荆州南阳人,出任荆州刺史,故称本州)任职,不是去并州。”司马懿于是假装听错,说:“你刚刚到并州?”李胜又说:“是回本州荆州。”司马懿说:“我年老神志不清,不明白你的话了。如今你回本州任职,正年富力强,德高望重,正好建功立业啊!”李胜告退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只是比死人多口气而已,形神已经分离,不足为虑了。”过了几天,他又向曹爽等人流着泪说:“太傅的病不能再好了,真令人悲伤!”所以曹爽等人不再防备司马懿。 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占卜之术,就邀请他相见。十二月,丙戌(二十八日): 管辂前往拜见何晏,何晏与他讨论《周易》。当时邓飏也在座,他对管辂说:“您自称精通《周易》,但谈话中却完全不涉及《周易》的卦辞义理,这是为什么?”管辂说:“真正精通《周易》的人是不谈论《周易》的。”何晏含笑称赞说:“这话真是要言不烦啊!”于是对管辂说:“请替我占一卦,看看我能不能位至三公?”又问:“我接连梦见几十只青蝇飞来聚集在我的鼻子上,赶都赶不走,这是什么征兆?”管辂说:“从前八元、八凯辅佐虞舜,周公辅佐周成王,都因温和仁惠、谦虚恭敬而享有厚福,这不是卜筮所能说明的。如今君侯您位尊势重,但感念您恩德的人少,畏惧您威势的人多,这恐怕不是小心谨慎以求多福之道。再者,鼻子在面相中称为‘天中山’,‘位高而不危,才能长久保持尊贵。’如今青蝇是污秽恶臭之物却聚集在鼻子上,这预示着地位太高者会倾覆,轻佻豪强者会灭亡,不可不深思啊!希望君侯您能减损有余以补不足,不合礼的事不做,这样三公之位可至,青蝇也可驱散了。”邓飏说:“这都是老生常谈。”管辂说:“老生者见不生(见到活不长的人),常谈者见不谈(见到不能再说话的人)。”管辂回到家中,把详情都告诉了舅舅。舅舅责怪管辂说话太直太露,管辂说:“和死人说话,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舅舅大怒,认为管辂太狂妄。 吴国: 交趾、九真地区的夷贼攻陷城邑,交州地区动荡不安。吴主任命衡阳督军都尉陆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陆胤进入交州境内,以恩德信义开导夷人,归降的有五万多户,交州境内恢复安宁。 魏国: 太傅司马懿暗中与其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诛杀曹爽。 嘉平元年(己巳年,公元249年) 春季,正月,甲午(初六): 魏帝曹芳到高平陵(明帝曹叡陵墓)祭扫,大将军曹爽与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随同前往。太傅司马懿以郭太后的名义,下令关闭洛阳所有城门,率兵占领武库,调派士兵出城据守洛水浮桥;召司徒高柔持节代理大将军职务,占据曹爽军营;召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职务,占据曹羲军营。然后向魏帝曹芳上奏曹爽的罪恶说:“臣当年从辽东回朝时,先帝(曹叡)下诏让陛下、秦王(曹询)及臣一起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深为身后之事忧虑。臣说:‘太祖(曹操)、高祖(曹丕)也曾将后事托付给臣,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没有什么可忧虑痛苦的。万一发生不如意的事,臣当以死奉行陛下的诏命。’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的遗命,败坏国家典章制度,在内僭越比拟天子,在外专擅大权,破坏各军营的建制,完全控制禁军,朝廷重要官职,都安置他的亲信,宫中值宿警卫,都换成他的私人,盘根错节,日益放纵。又任命黄门张当为都监,监视陛下,离间皇帝与太后的关系,伤害骨肉亲情。天下汹汹不安,人人自危。陛下如同寄居的客人,岂能长久安宁!这绝非先帝诏令陛下与臣登上御床的本意。臣虽老朽,怎敢忘记当初的誓言!太尉蒋济等人都认为曹爽有目无君上之心,他们兄弟不宜掌管禁军值宿宫廷,上奏永宁宫(郭太后居所),皇太后命令臣按奏章所言施行。臣已擅自命令主管官员及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兵权,以侯爵身份返回府第,不得逗留以延缓陛下车驾回宫;如敢逗留,便按军法处置!’臣则勉力支撑病体率兵驻扎洛水浮桥,密切监视非常情况。” 曹爽得到司马懿的奏章,不敢通报魏帝;窘迫不知所措,于是将魏帝车驾留宿在伊水南岸,伐木构筑防御工事,并调发屯田兵数千人护卫。 司马懿派侍中许允和尚书陈泰去劝说曹爽,告诉他应尽早回来认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去告诉曹爽,说只是免官而已,并指着洛水发誓。陈泰是陈群之子。 当初,曹爽因桓范是同乡前辈,在九卿中对他特别礼遇,但关系并不很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以太后名义召桓范,想让他代理中领军。桓范打算应召,他的儿子阻止他说:“皇帝车驾在外,不如出南门去投奔。”桓范于是出城。走到平昌门时,城门已关闭。守门将领司蕃是桓范过去提拔的官吏,桓范举起手中的笏板给他看,谎称:“有诏书召我,你赶快开门!”司蕃要求看诏书,桓范呵斥道:“你不是我的老部下吗?怎么敢这样!”司蕃只好开门。桓范出城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图谋叛逆,你跟我走吧!”司蕃步行追赶不及,只好躲到路旁。司马懿对蒋济说:“曹爽的智囊去了!”蒋济说:“桓范固然有智谋,但曹爽就像劣马贪恋马房的豆料,必定不会采纳他的计策。” 桓范到了曹爽那里,劝曹爽兄弟挟持天子到许昌,调发四方兵力辅助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这件事明摆着,你读书有什么用!在今天你们这样的门第,即使只想做平民百姓还可能吗?况且普通百姓劫持一个人质,尚且想活命;如今你与天子在一起,号令天下,谁敢不响应!”曹爽兄弟默然不语。桓范又对曹羲说:“你中领军的别营近在城南,洛阳典农的治所在城外,召唤他们非常方便。如今去许昌,不过两天两夜路程,许昌的武库,足以装备军队;所担忧的只是粮食问题,但大司农的印章在我身上(桓范时任大司农)。”曹羲兄弟沉默不语,拒不采纳。从初夜直到五更天,曹爽终于把刀扔在地上说:“我即使投降,也不失作个富家翁!”桓范哭道:“曹子丹(曹真字子丹)是个能人,却生下你们兄弟,简直像猪崽牛犊!没想到今天竟被你们连累灭族啊!” 曹爽于是通报司马懿的奏章给魏帝,请魏帝下诏罢免自己的官职,然后侍奉魏帝回宫。曹爽兄弟回家后,司马懿派洛阳官吏和兵士包围曹府并看守他们;在宅院四角搭起高楼,派人在楼上监视曹爽兄弟的举动。曹爽拿着弹弓到后园中,楼上的人就高声喊:“前大将军往东南走了!”曹爽愁闷不知如何是好。 戊戌(初十): 主管官员上奏:“黄门张当私自将挑选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他们之间有奸谋。”于是逮捕张当交付廷尉审讯核实,张当供词说:“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阴谋反叛,准备在三月中旬起事。”于是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都关入监狱,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弹劾他们,与张当一起都被诛灭三族。 当初,曹爽出城时,司马鲁芝留在府中,听说发生变故,就率领军营骑兵砍开津门(洛阳南面西头第一门)出城投奔曹爽。等到曹爽决定交出印绶时,主簿杨综阻止他说:“您挟天子握大权,放弃这些难道要去东市(刑场)被杀头吗?”主管官员奏请逮捕鲁芝、杨综治罪,太傅司马懿说:“他们也是各为其主。宽恕他们吧。”不久,任命鲁芝为御史中丞,杨综为尚书郎。 鲁芝将要出城时,呼唤参军辛敞想和他一起去。辛敞是辛毘的儿子,他的姐姐辛宪英是太常羊耽的妻子。辛敞与姐姐商议说:“天子在外,太傅关闭城门,人们都说这将不利于国家,事情真的会这样吗?”宪英说:“据我推测,太傅此举,不过是为了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那么事情能成功吗?”宪英说:“大概会成功吧!曹爽的才能不是太傅的对手。”辛敞说:“那么我可以不出城吗?”宪英说:“怎么可以不出城!恪尽职守,是做人的大义。大凡普通人身处危难,尚且要救助;替人做事却放弃职责,这是最大的不祥。况且受人信任,为人赴死,这是亲信近臣的职分,你只要随大流就行了。”辛敞于是出城。事情平定之后,辛敞感叹道:“如果我不和姐姐商量,几乎在道义上有所亏欠了。” 当初,曹爽征召王沈和太山人羊祜,王沈劝羊祜应召。羊祜说:“委身去侍奉别人,谈何容易!”王沈于是独自应召去了。等到曹爽败亡,王沈因为是曹爽旧吏而被免官,于是对羊祜说:“我始终记得你从前说的话。”羊祜说:“这也不是我当初所能预料到的啊!”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妻子夏侯令女,早年守寡没有儿子,她的父亲夏侯文宁想让她改嫁;夏侯令女用刀割下两耳以自誓守节,平时依靠曹爽生活。曹爽被杀后,夏侯家上书断绝婚姻关系,强行把她接回家,又要将她改嫁;夏侯令女悄悄进入寝室,用刀割断了自己的鼻子,家人惊骇惋惜,对她说:“人生在世,如同轻尘栖息在弱草上一样短暂,何必这样自苦呢!况且你夫家已被灭族,守节又为了谁呢!”夏侯令女说:“我听说仁者不因盛衰而改变节操,义者不因存亡而变心。曹氏从前兴盛的时候,我尚且想保全名节终老,何况如今衰亡,我怎能忍心抛弃!这是禽兽的行为,我岂能去做!”司马懿听说后,认为她贤德,允许她收养儿子作为曹家的后代。 何晏等人刚刚掌权时,自以为是当时的杰出人才,没有人能比得上。何晏曾经品评当时名士说:“‘唯其深奥,所以能贯通天下人的心志’,夏侯泰初(夏侯玄)就是这样的人。‘唯其几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司马子元(司马师)就是这样的人。‘唯其神妙,所以不显急速却能达到目的,不行走却能达到目的地’,我听说过这话,但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大概是想用“神”来比喻自己。 选部郎刘陶是刘晔的儿子,从小能言善辩,邓飏之徒称颂他为伊尹、吕尚。刘陶曾经对傅玄说:“孔子算不上圣人。何以见得?智慧者在愚昧的众人中,如同在手掌中玩弄一个弹丸;而他不能取得天下,怎么能算是圣人呢!”傅玄不再与他辩难,只是对他说:“天下的变化无常,今天我看你已陷入困境了。”等到曹爽败亡,刘陶退居乡里,才为自己当初的狂言道歉。 管辂的舅舅问管辂:“你先前怎么知道何晏、邓飏会败亡?”管辂说:“邓飏走路时,筋骨不能约束肌肉,血脉不能控制形体,站立歪斜,好像没有手脚,这叫‘鬼躁’。何晏看人的神情则魂不守舍,面无血色,精神飘忽,形貌如枯木,这叫‘鬼幽’。这二者都不是能享长福的征象。” 何晏生性自恋,粉白脂膏不离手,走路时顾影自怜。尤其喜好老子、庄子的书,与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阳人王弼等人,竞相清谈,崇尚虚无,认为《六经》是圣人的糟粕。因此天下士大夫争相仰慕效仿,形成风气,再无法制止。荀粲是荀彧的儿子。 丙午(十八日): 魏国大赦天下。 丁未(十九日): 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加赐九锡(九种礼器,象征最高礼遇)。司马懿坚决推辞不接受。 当初,右将军夏侯霸受到曹爽的厚待,因他父亲夏侯渊战死于蜀国,所以常咬牙切齿立志报仇,担任讨蜀护军,驻扎在陇西,隶属于征西将军(夏侯玄)。夏侯玄是夏侯霸的侄子,曹爽的表弟。曹爽被杀后,司马懿征召夏侯玄回京城,让雍州刺史郭淮接替他的职务。夏侯霸一向与郭淮不和,认为祸患必将牵连到自己,非常恐惧,于是逃奔蜀国。汉主刘禅对他说:“你的父亲是自己在交战中遇害的,并非我的先人亲手杀死。”对他非常优待。姜维问夏侯霸:“司马懿既然掌握了魏国政权,是否还有征伐别国的意图呢?”夏侯霸说:“他正在经营建立自己的家门,无暇顾及对外征伐的事。但有个叫钟士季(钟会)的人,年纪虽轻,如果主持朝政,将是吴、蜀两国的忧患。”钟士季是钟繇的儿子、现任尚书郎的钟会。 三月: 吴国左大司马朱然去世。朱然身高不满七尺,气度不凡,品行高洁,终日恭敬谨慎,常像在战场上一样,遇到紧急情况胆识镇定,超过常人。虽然天下无事,他每天早晚都要擂鼓,营中士兵立即整装列队。他用这个办法麻痹敌人,使敌人不知如何防备,所以出战总能建功。朱然病重加重时,吴主白天为他减少膳食,晚上睡不着觉,派宦官送医送药送食物的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朱然每次派人报告病情消息,吴主总要召见,亲自询问,使者进门赐给酒食,出门赏赐布帛。等到朱然去世,吴主为他悲痛哀伤。 夏季,四月,乙丑(初八): 魏国改年号为嘉平。 蒋济在曹爽被围困在伊水之南时,曾写信给他,说太傅的意图,不过是免官而已。曹爽被杀后,蒋济晋封都乡侯,他上疏坚决推辞,朝廷不准。蒋济恨自己当时失言,于是发病,丙子(十九日): 去世。 秋季: 蜀汉卫将军姜维侵犯魏国雍州,依傍麹山(今甘肃岷县东)修筑了两座城池,派牙门将句安、李歆等人驻守,并聚集羌胡人质,进逼各郡。征西将军郭淮与雍州刺史陈泰率军抵御。陈泰说:“麹城虽然坚固,但离蜀地险远,必须运粮;羌夷人苦于姜维的劳役,必定不肯真心归附。如今围城攻打,可不战而拔;即使他们有救兵,但山道险阻,也不是行军之地。”郭淮于是派陈泰率领讨蜀护军徐质、南安太守邓艾进军包围麹城,切断其运粮道路及城外水源。句安等人挑战,魏军不应,蜀军将士困窘不堪,只能分粮聚雪拖延时日。姜维率兵救援,从牛头山(今甘肃岷县东南)出兵,与陈泰对峙。陈泰说:“兵法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今我们切断牛头山道路,姜维无路可退,就会被我们擒获。”命令各军坚守营垒不与交战,派人报告郭淮,让郭淮火速进军牛头山截断姜维退路。郭淮听从,进军洮水。姜维恐惧,撤军逃走。句安等人孤立无援,于是投降。郭淮乘机向西攻击各羌部族。邓艾说:“敌人撤走不远,或许还会再来,应分兵防备意外。”于是留下邓艾驻扎在白水(今甘肃白龙江)北岸。三天后,姜维派遣部将廖化从白水南岸向邓艾营地逼近结营。邓艾对将领们说:“姜维如今突然回军,我军兵力少,按兵法他应渡河来攻;而不造桥,这是姜维让廖化来牵制我们,使我们不能回援,姜维必定亲自率军向东袭击洮城(今甘肃临潭)。”洮城在白水以北,离邓艾营地六十里,邓艾当夜秘密行军赶到洮城。姜维果然渡河,但邓艾已抢先占据洮城,得以不败,蜀军于是撤回。 兖州刺史令狐愚是司空王凌的外甥,驻扎在平阿(今安徽怀远)。甥舅二人同掌重兵,专擅淮南地区军政。王凌与令狐愚密谋,认为魏帝曹芳昏庸懦弱,受制于强臣,听说楚王曹彪有智谋勇略,想共同拥立他为帝,迎到许昌建都。九月: 令狐愚派他的将领张式到白马(今河南滑县),与楚王曹彪联络。王凌又派舍人劳精到洛阳,告诉儿子王广。王广说:“凡要干大事,应以人心为根本。曹爽因骄奢失去民心,何晏虚浮华而不务实,丁谧、毕轨、桓范、邓飏虽有名望,但都热衷于争权夺利。加上变更朝廷典章制度,政令屡改,他们提出的主张虽高却脱离实际,百姓习惯于旧制,无人跟从他们,所以他们虽然权势倾动四海,声威震动天下,一旦同日被杀,名士减半,而百姓却安然处之,无人哀伤,这是因为他们失去民心的缘故。如今司马懿内心虽难以预料,但行事并未叛逆,他提拔任用贤能,广泛培植超过自己的人,遵循先朝的政策法令,符合众人的愿望。曹爽所做的恶事,他没有不改的,日夜勤勉不懈,以体恤百姓为先,父子兄弟都掌握兵权,是不容易灭亡的。”王凌不听。 冬季,十一月: 令狐愚再次派张式去见楚王曹彪,张式还未返回,令狐愚就病死了。 十二月,辛卯(初九): 就地任命王凌为太尉。庚子(十八日): 任命司隶校尉孙礼为司空。 光禄大夫徐邈去世。徐邈以清高的节操而着名。卢钦曾着书称赞徐邈说:“徐公志向高远,品行高洁,才能广博,气势刚猛,而表现出来却是:高远而不孤僻,高洁而不固执,广博而能抓住关键,刚猛而能宽容。圣人认为清高最难,而徐公却做得很自然。”有人问卢钦:“徐公在武帝(曹操)时代,人们认为他通达;自从当了凉州刺史,回到京城后,人们却认为他孤高,为什么呢?”卢钦回答说:“从前毛孝先(毛玠)、崔季珪(崔琰)掌权时,看重清高朴素之士,当时人们都改变车马服饰以求名声显赫,而徐公却不改变他平常的装束,所以人们认为他通达。近来天下奢侈靡费,互相仿效,而徐公仍保持平素的风尚,不随波逐流,所以从前认为的通达,就变成了今天的孤高。这是因为世人变化无常而徐公始终如一啊。”卢钦是卢毓的儿子。 嘉平二年(庚午年,公元250年) 夏季,五月: 任命征西将军郭淮为车骑将军。 吴国: 当初,会稽郡的潘夫人受到吴主孙权宠爱,生下小儿子孙亮,吴主十分喜爱他。全公主(孙鲁班)既已与太子孙和有了嫌隙,就想预先结交孙亮,多次称赞孙亮的美德,并把自己的丈夫的侄儿全尚的女儿嫁给孙亮为妻。吴主因鲁王孙霸结党陷害兄长,心中也厌恶他,对侍中孙峻说:“子弟不和睦,臣下分派结党,将会像袁绍家族那样失败,被天下人耻笑。如果只立一人为嗣,哪能不乱呢!”于是有了废黜孙和、改立孙亮为太子的想法,但又犹豫考虑了多年。孙峻是孙静的曾孙。 秋季: 吴主终于幽禁了太子孙和。骠骑将军朱据劝谏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加之他天性仁孝,天下归心。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而太子申生不能活命,汉武帝听信江充而戾太子蒙冤而死,我私下担心太子将承受不了这种忧愁,即使立了‘思子之宫’,也来不及了!”吴主不听。朱据与尚书仆射屈晃率领将领官吏们用泥涂头,将自己捆绑起来,接连几天到宫门前为孙和求情;吴主登上白爵观观望,见到这种情景,非常厌恶,命令朱据、屈晃等人“不要急急忙忙的”。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各自上书极力劝谏,朱据、屈晃也坚持劝谏不止;吴主大怒,诛杀陈正、陈象全族。又把朱据、屈晃抓进大殿,朱据、屈晃仍然口谏,叩头流血,言辞神色毫不屈服。吴主下令各打一百杖,贬朱据为新都郡丞,将屈晃罢官斥归乡里,其他因劝谏而被诛杀流放的多达数十人。于是废黜太子孙和为平民,迁徙到故鄣(今浙江安吉),赐鲁王孙霸自杀。处死杨竺,将他的尸体抛入长江,又诛杀全寄、吴安、孙奇,都是因为他们与孙霸勾结诬陷孙和的缘故。当初,杨竺年轻时颇有名声,而陆逊认为他最终会败亡,劝说杨竺的哥哥杨穆与他分家另过。等到杨竺败亡,杨穆因多次劝诫警告过杨竺而得以免死。朱据还未到任,中书令孙弘奉诏书追赐他自尽。 冬季,十月: 魏国庐江太守谯郡人文钦假装叛变,以引诱吴国偏将军朱异,想让朱异亲自率兵来迎接自己。朱异识破了他的诈术,上表吴主,认为文钦不可迎接。吴主说:“如今北方尚未统一,文钦想归顺我们,应该暂且迎接他。如果怀疑他有诈,就应当设计设网来罗致他,派重兵防备他就是了。”于是派遣偏将军吕据督率二万人,与朱异合力到达北部边界,文钦果然不投降。朱异是朱桓之子;吕据是吕范之子。 十一月: 魏国大利景侯孙礼去世。 吴国: 吴主孙权立儿子孙亮为太子。 吴主派遣十万军队在堂邑(今江苏六合)的涂水(今滁河)筑坝作涂塘(水库),以淹没通往魏国北方的道路。 十二月,甲辰(二十七日): 魏国东海定王曹霖去世。 征南将军王昶上书说:“孙权流放忠良大臣(指朱据等),嫡子与庶子争权夺利,我们可以乘其内乱之机进攻吴国。”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派遣新城太守州泰袭击巫县(今重庆巫山)、秭归(今湖北秭归),荆州刺史王基进兵夷陵(今湖北宜昌),王昶进兵江陵(今湖北荆州)。王昶用竹索架桥,渡河攻击吴军,吴国大将施绩(朱绩)连夜逃入江陵城。王昶想引吴军到平地交战,先派五支部队从大路撤回,使吴军望见而高兴;又把缴获的铠甲马匹、斩获的首级环绕江陵城陈列以激怒吴军,设下伏兵等待敌人。施绩果然率军追击,王昶出兵迎战,大败吴军,斩杀吴将钟离茂、许旻。 蜀汉: 蜀汉姜维再次进犯魏国西平(今青海西宁),未能攻克。 嘉平三年(辛未年,公元251年) 春季,正月: 王基、州泰进攻吴军,都击溃了敌人,投降的有数千人。 三月: 任命尚书令司马孚为司空。 夏季,四月,甲申(初九): 任命王昶为征南大将军。 壬辰(十七日): 魏国大赦天下。 太尉王凌听说吴人堵塞涂水(指在堂邑作涂塘),想借此机会发兵(讨伐司马懿),于是大规模整顿各路军队,上表请求讨伐入侵之敌;朝廷下诏回复不准。王凌派将军杨弘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兖州刺史黄华,黄华、杨弘联名将此事报告司马懿。司马懿率领中军(主力)乘水道讨伐王凌,先下诏赦免王凌的罪过,又写信晓谕王凌,不久大军突然到达百尺堰(今河南沈丘东北)。王凌自知大势已去,于是独自乘船出来迎接司马懿,派属官王彧前去谢罪,送上印绶、节钺。司马懿大军到达丘头(今河南沈丘东南),王凌自缚于水边,司马懿奉诏命主簿解开他的绑绳。 王凌既已得到赦免,加上仗着过去与司马懿的交情,不再有疑虑,径直乘坐小船想去见司马懿。司马懿派人迎面拦住他,把船停在淮水中,与王凌的船相隔十余丈。王凌知道这是表示见外,就远远地对司马懿说:“你只需写封短信召我,我怎敢不来?何必率领大军前来呢!”司马懿说:“正因为你不是肯随一纸书信而来的人啊。”王凌说:“你辜负了我!”司马懿说:“我宁可辜负你,不能辜负国家!”于是派步骑兵六百人押送王凌西去京城(洛阳)。王凌试探着索要棺材钉(以观察司马懿是否真会处死自己),司马懿命令给他。五月,甲寅(初十): 王凌走到项县(今河南沈丘),便服毒自杀。 司马懿进军到寿春(今安徽寿县),参与王凌之谋的张式等人都自首了。司马懿彻底追查此事,所有牵连在内的人都被诛灭三族。挖开王凌、令狐愚的坟墓,劈开棺材在附近的街市上暴尸三日,烧掉他们的印绶、朝服,然后裸埋于土中。 当初,令狐愚还是平民时,常有远大志向,众人都说令狐愚必定能使令狐家族兴盛。他的同族叔父弘农太守令狐邵却认为:“令狐愚性情洒脱不拘,不修养德行却志向远大,必定会毁灭我们家族。”令狐愚听说后,心中很不平。等到令狐邵任虎贲中郎将时,令狐愚已经历过许多官职,在任上很有声誉。令狐愚从容地对令狐邵说:“从前听说您认为我难成大器,如今您认为怎样呢?”令狐邵仔细打量他而不回答,私下对妻子说:“公治(令狐愚字公治)的性情气度,还是和过去一样。依我看,他终究会败亡灭族,只是不知连累我会在他死之前,还是之后罢了。”令狐邵死后十多年,令狐愚家族被灭。 令狐愚在兖州时,征召山阳人单固任别驾,与治中杨康同为令狐愚的心腹。等到令狐愚去世,杨康应司徒(王凌时任司空,后为太尉,此处疑为“三公”府征召)征召,到洛阳后,揭发了令狐愚的阴谋,令狐愚因此事败。司马懿到寿春后,见到单固,问:“令狐愚谋反了吗?”单固说:“没有。”杨康报告的事情与单固有牵连,于是逮捕单固及其家属都关进廷尉狱,拷问了几十次,单固坚持说没有。司马懿提审杨康与单固对质,单固无话可说,就大骂杨康:“老奴才!你既背叛了使君(令狐愚),又灭我家族,看你还能活多久!”杨康起初还指望能封侯,后来因为供词颇多矛盾,也被一同处斩。临刑时,两人一起被押出监狱,单固又骂杨康:“老奴才!你死是活该。如果死者有知,看你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行走!” 魏国: 下诏任命扬州刺史诸葛诞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吴国: 吴主孙权立潘夫人为皇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 六月: 魏帝赐令楚王曹彪自尽。又下令将所有王公都拘捕安置在邺城(今河北临漳),派有关官员监察,不许他们与人交往。 秋季,七月,壬戌(十九日): 魏国皇后甄氏去世。 辛未(二十八日): 任命司马孚为太尉。 八月,戊寅(初五): 舞阳宣文侯司马懿去世。魏帝下诏任命其子卫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 当初,南匈奴自认为他们的祖先本是汉朝皇室的外甥,于是冒姓刘氏。魏太祖曹操将单于呼厨泉留在邺城,将其部众分为五部,居住在并州境内。左贤王刘豹,是单于於扶罗的儿子,任左部统帅,他的部族实力最强。城阳太守邓艾上书说:“单于长期居住内地,羌夷人失去统治,聚合离散都无人做主。如今单于的地位日益疏远,而塞外首领的威望日益加重,那么胡人就不可不深加防备。听说刘豹的部族中有叛胡,可趁叛变之机将其分割为两国,以分散他们的势力。去卑(南匈奴右贤王)在前朝功勋卓着而其子未能继承其业,应加封他儿子显赫的名号,让他居住在雁门。分离强敌,削弱贼寇,追录旧功,这是统治边疆的长久之计。”又陈述:“羌胡与汉民杂居的,应逐渐将他们迁出,让他们居住在汉民之外,以推崇廉耻的教化,堵塞为非作歹的途径。”司马师都采纳了。 吴国: 立节中郎将陆抗驻扎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到建业治病。病好之后,应当返回,吴主流着泪与他告别,对他说:“我以前听信谗言,对你父亲(陆逊)在君臣大义上不够笃厚,因此对不起你;前后责问你父亲的诏书,一把火烧掉,不要让别人看见。” 这时,吴主颇感醒悟太子孙和无罪。冬季,十一月: 吴主到南郊祭祀天地后回宫,得了中风病,想召孙和回来;全公主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坚决劝阻,于是作罢。吴主因太子孙亮年幼,商议可以托付国事的人选,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可以托付大事。吴主嫌诸葛恪刚愎自用,孙峻说:“当今朝廷大臣的才干,没有能比得上诸葛恪的。”于是从武昌召回诸葛恪。诸葛恪临行时,上大将军吕岱告诫他说:“现在国家正处多难之时,你每做一件事都要反复思考十次。”诸葛恪说:“从前季文子(季孙行父)三思而后行,孔子说:‘思考两次就可以了。’如今您却让我思考十次,分明是认为我才能低劣!”吕岱无言以对,当时人都认为他失言。 史家虞喜评论道: 把天下托付给人,这是最重大的事;作为臣子行使君主的权威,这是最困难的事。同时肩负这两项重任而总理万机,能胜任的人太少了。吕侯(吕岱),是国家的元老,志向远大,见识深远,刚以“十思”告诫他,他立刻就因被视为才能低劣而拒绝;这是诸葛恪(字元逊)的疏漏,才智与精神未能兼备啊!如果他领悟“十思”的含义,广泛征询当世政务,闻善则动如雷霆般迅速,从谏则急如疾风般转变,又怎会身首异处,死于凶恶小人之手呢!世人惊异于他的英明善辩,觉得他应对敏捷值得欣赏,而嘲笑吕岱无言以对是鄙陋,却不考虑安危始终的深谋远虑,这就如同只喜欢春天花朵的繁华,而忘记秋天果实的甘美了。从前魏国伐蜀,蜀人抵御,军队整装待发,而费祎却正与来敏下棋,毫无厌倦之意。来敏认为他必能破敌,说明他谋略已定,外表无忧色。而长宁(费祎封长乐乡侯,此处或为代称)认为君子遇事应戒惧,好谋方能成事,蜀国作为一个小国,正面临强大敌人,所谋划考虑的,只有防守与应战,怎能自恃有余,安闲无忧呢!这正是费祎性情宽厚简略,不防备细微之处,最终被投降者郭循杀害的原因,难道不是征兆显露于彼而灾祸成于此吗!从前听说长宁(费祎)赏识文伟(费祎字文伟,此处或为误用,应指他人评价费祎),今天又看到元逊(诸葛恪)顶撞吕侯,两件事性质相同,都足以成为后世的鉴戒啊。 诸葛恪到达建业,在吴主卧室内拜见,在床前接受诏命,以大将军身份兼任太子太傅,孙弘兼任少傅;诏命各部门所有事务统归诸葛恪掌管,只有生杀大事,才需上报。诸葛恪制定了百官衙署的拜见礼仪,各有等级次序。又任命会稽太守滕胤为太常。滕胤是吴主的女婿。 十二月: 任命光禄勋荥阳人郑冲为司空。 蜀汉: 费祎回到成都,看云气占卜的人说:“都城里没有宰相的位置。”于是费祎又往北屯驻汉寿(今四川广元西南)。 这一年: 蜀汉尚书令吕乂去世,任命侍中陈祗代理尚书令。 嘉平四年(壬申年,公元252年) 春季,正月,癸卯(初二): 魏国任命司马师为大将军。 吴国: 吴主孙权封已废黜的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住在长沙;封仲姬所生的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住在武昌;封王夫人所生的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住在虎林(今安徽贵池西)。 二月: 魏国立张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张皇后是已故凉州刺史张既的孙女,东莞太守张缉的女儿。征召张缉入朝,任命他为光禄大夫。 吴国: 吴国人改年号为神凤,大赦天下。 吴国潘皇后性情刚烈乖戾,吴主病重时,潘后派人向孙弘询问西汉吕后行使皇帝权力的旧例。左右侍从忍受不了她的虐待,趁她昏睡时,将她勒死,谎称是突发急病。后来事情泄露,因牵连被处死的有六七人。 吴主病危,召诸葛恪、孙弘、滕胤以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入卧房,嘱托后事。夏季,四月: 吴主孙权去世。孙弘一向与诸葛恪不和,害怕被诸葛恪整治,于是封锁消息不发丧,想假传诏书诛杀诸葛恪。孙峻将此事告诉诸葛恪,诸葛恪请孙弘商议事情,在座席上将孙弘杀死。然后发布丧事。谥吴主孙权为大皇帝。太子孙亮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闰月: 任命诸葛恪为太傅,滕胤为卫将军,吕岱为大司马。诸葛恪于是下令罢除监视官民言行的官吏(“视听”),裁撤校事官(“校官”),免除拖欠的赋税(“原逋责”),取消关税(“除关税”),广施恩泽,百姓无不欢悦。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伸长脖子想看看他的风采。 诸葛恪不想让诸王驻守在滨临长江的兵马要地,于是将齐王孙奋迁徙到豫章(今江西南昌),琅邪王孙休迁徙到丹杨(今江苏南京)。孙奋不肯迁徙,又多次越轨不守法度。诸葛恪写信给孙奋说:“帝王的尊贵,与天同高,因此以天下为家,以父兄为臣;仇人有善行,不能不举荐,亲戚有恶迹,不能不诛杀,这样才能顺应天意治理万物,以国事为先以私情为后。这是圣人建立的制度,是百代不变的法则。从前汉朝初建,分封了许多子弟为王,后来他们势力太强,就图谋不轨,上则几乎危及社稷,下则骨肉相残,此后历代都引以为戒,视为大忌。自光武帝以来,对诸王都有规定,只允许他们在宫内自娱自乐,不得治理百姓,干预政事,凡与外人交往,都有严格的禁令,这才使他们得以保全安宁,各自保住福禄爵位,这就是前代得失的验证啊。大行皇帝(孙权)借鉴古代教训,警戒当今,防患于未然,深谋远虑,所以在卧病之时,分遣诸王各回封国,诏书恳切,禁令严峻,所告诫的条款,无所不至。实在是为了上安宗庙,下保诸王,使百代之后能相安无事,没有危害国家、倾覆家族的悔恨。大王您应上思周太伯顺从父亲意愿(让位于弟)的志向,中念河间献王刘德、东海王刘强(皆汉宗室,以恭谨着称)恭敬顺从的节操,下存前世骄纵荒乱诸王的教训以为警戒。然而听说您近来到了武昌之后,多次违背诏令,不拘制度,擅自调发诸将士兵修缮宫殿。再者,您左右侍从有罪过的,应当上表奏闻,交给有关部门处理;您却擅自私下处死,事情不明不白。中书杨融,亲自接受诏命,本应恭敬谨慎,却说:‘我就是不听禁令,又能把我怎样!’听到这种话,大小官员无不惊怪,莫不寒心。俗话说:‘明镜用来照形,古事用来知今。’大王您应深以鲁王(孙霸)为戒,改变自己的行为,战战兢兢,对朝廷尽礼。这样,您的要求没有得不到满足的。如果背弃忘记先帝的法令制度,心怀轻慢之意,臣下宁可辜负大王您,不敢辜负先帝的遗诏;宁可被大王您怨恨,岂敢忘记尊奉主上的威严而让诏令在藩臣中不能施行呢!假使鲁王能及早采纳忠直之言,心怀惊惧之虑,那么他就能享福无穷,怎会有灭亡之祸呢!良药苦口,只有病人能甘之如饴;忠言逆耳,只有通达之人能接受。如今臣等诚惶诚恐,想为大王您在危险萌芽之时就予以消除,使福禄根基更加广厚,所以不知不觉言辞激切,希望您能三思!”孙奋收到信后,非常恐惧,于是移居南昌。 当初,吴大帝孙权修筑东兴堤(在今安徽含山西南,巢湖东岸)以遏阻巢湖之水,后来入侵淮南,战败,就把战船留在巢湖内,于是废堤不再治理。冬季,十月: 太傅诸葛恪在东兴集结军队,重建大堤,左右两端依山筑城,各留一千人驻守,派将军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东城,然后自己率军返回。 魏国镇东将军诸葛诞对大将军司马师说:“如今趁着吴国内侵(指诸葛恪筑城),让王昶(字文舒)进逼江陵,毋丘俭(字仲恭)进军武昌,以牵制吴国上游兵力;然后挑选精兵进攻其两城(东兴堤左右二城),等到他们的救兵赶到,我们已大获全胜了。”当时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毋丘俭等各自献上征伐吴国的计策。朝廷因三人的计策不同,下诏询问尚书傅嘏的意见。傅嘏回答说:“议事者有的想乘船直接渡江,横行于长江以南;有的想四路并进,攻打吴国防守的城垒;有的想大军屯垦边境,伺机而动;这确实都是攻取敌人的常用计策。然而自从我们训练军队以来,前后已有三年,敌人并非毫无防备。吴军为寇,将近六十年了,他们君臣相保,吉凶同当,加上刚丧失元帅(指陆逊等),上下忧惧危惧,假使他们将战船部署在要害之处,坚守城垒,占据险要,那么横行渡江之计,恐怕难以取胜。如今边境的守备,与敌军相隔甚远,敌军设置的侦察哨所,又布置得十分严密,我们的间谍无法行动,耳目闭塞。军队没有耳目,侦察不够详细,却要发动大军去面临巨大危险,这是怀着侥幸心理求取成功,先战而后求胜,不是保全军队的长久之策啊。只有进军大规模屯垦边境的办法,最为稳妥可靠;可下诏命令王昶、胡遵等选择险要之地安营扎寨,审慎地安排布置,命令三方面同时进驻前线。这样,第一,可以夺取敌人的肥沃土地,迫使他们退守贫瘠之地;第二,军队在百姓之外,敌寇无法侵扰掠夺;第三,招徕安抚附近百姓,归降归附的人会日益增多;第四,我方侦察哨所远设,敌人间谍无法活动;第五,敌人退守后方,侦察必然松懈,屯垦容易建立;第六,军队就地生产,坐食积谷,士兵不用运输;第七,敌人内部矛盾时常可闻,一旦有机可乘可迅速讨伐袭击。这七点,都是军事上的当务之急。不占据有利地势,敌人就会占有便利资源;占据有利地势,则利益归于国家,不可不明察。敌我双方的营垒相对逼近,形势已经相接,智谋勇气得以施展,巧拙得以运用,策划可以知道得失,较量可以知道优劣强弱,敌情的真伪,还能往哪里逃呢!以小敌大,就会劳役繁重国力枯竭;以贫敌富,就会赋税苛重财力匮乏。所以说:‘敌人安逸能使他疲劳,敌人饱食能使他饥饿’,就是这个道理。”司马师没有采纳。 十一月: 魏帝下诏命王昶等三路大军攻打吴国。十二月: 王昶进攻南郡(治江陵),毋丘俭进攻武昌,胡遵、诸葛诞率七万大军进攻东兴。甲寅(十九日): 吴国太傅诸葛恪率兵四万,日夜兼程,救援东兴。胡遵等命令各军架设浮桥渡河,在堤上列阵,分兵攻打两城。两城依山而建,地势高峻,一时难以攻克。诸葛恪派冠军将军丁奉与吕据、留赞、唐咨为前锋,从山的西面向上进攻。丁奉对将领们说:“现在各军行动缓慢,如果敌人占据了有利地形,就难以争锋了,我请求快速前进。”于是让各军让开道路,丁奉亲自率领部下三千人快速挺进。当时刮着北风,丁奉扬帆顺风而下,两天就到了东关(即东兴),随即占据了徐塘(东兴堤附近)。当时天降大雪,天气寒冷,胡遵等人正在聚会饮酒。丁奉见敌人前部兵力不多,就对部下说:“获取封侯爵位和赏赐,正在今日!”于是命令士兵都脱下铠甲,丢掉矛戟,只戴头盔拿着刀和盾牌,赤身露体攀缘堤堰(或指堤坝)。魏兵望见,都大笑他们,没有立即整兵防备。吴兵登上堤岸后,立即擂鼓呐喊,攻破魏军前营,吕据等后续部队也相继赶到。魏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争相抢渡浮桥,浮桥毁坏断裂,士兵纷纷跳入水中,互相践踏。前部督韩综、乐安太守桓嘉等人都战死,死者数万人。韩综原先是吴国叛将,多次为害吴国,吴大帝孙权曾切齿痛恨他,诸葛恪命令将韩综的首级送回吴国在大帝庙中祭告。缴获的车辆、牛马、骡驴各数以千计,物资器械堆积如山,吴军整军凯旋。 当初,蜀汉姜维进犯西平时,俘获了魏国中郎将郭循,蜀汉任命他为左将军。郭循想刺杀汉主刘禅,却得不到接近的机会,每次借上寿之机,一边跪拜一边向前靠近,总是被左右侍卫阻止,未能得手。 第76章 【魏纪八】 邵陵厉公嘉平五年至正元二年,公元253-255年 魏邵陵厉公嘉平五年(癸酉年,公元253年) 春季,正月,初一: 蜀汉大将军费祎在汉寿与诸位将领举行盛大聚会,投降的魏将郭修(也作郭循)也在座。费祎开怀畅饮,酩酊大醉。郭修突然起身刺杀了费祎。费祎为人宽厚仁爱,不轻易怀疑他人。越巂太守张嶷曾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手持符节,都死于刺客之手。如今将军您地位尊贵,权力重大,却对新归附的人过于信任亲近。您应该以史为鉴,稍加警惕。”费祎没有听从,因此遭遇杀身之祸。 魏帝下诏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命他的儿子继承爵位。 王昶、毋丘俭听闻东关兵败的消息: 各自烧毁营寨撤退。朝廷商议打算贬黜这些将领,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从诸葛诞(字公休)的建议,才导致这次失败。这是我的过错,将领们有什么罪!”于是全部宽恕了他们。司马师的弟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担任监军,只被削去了爵位。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毋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 这一年: 雍州刺史陈泰请求下令让并州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军队尚未集结完毕,雁门、新兴两郡的胡人因为被征发远途服役而惊恐反叛。司马师又向朝廷官员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陈泰的责任!”因此大家都感到既惭愧又佩服。 习凿齿评论道: 司马大将军(司马师)主动承担两次失败的责任,过错消除而功业更盛,可以说是明智之举。如果隐瞒失败、推卸责任,把过错归咎于他人,常常自夸功劳而掩饰损失,导致上下离心离德,无论贤愚都人心离散,那就大错特错了!统治百姓的人,如果能遵循这个道理来治理国家,即使行动失利也能声名远扬,军队受挫也能最终获胜,即使失败一百次也是可以的,何况只是两次呢! 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 “诸葛恪虽然打了胜仗(指东关之胜),但离被杀也不远了。”司马师问:“为什么?”张缉说:“他的威势震慑了他的君主,功劳盖过全国,还求什么不死呢?” 二月: 吴军从东兴返回。吴主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加授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之心,又想出兵北伐。众大臣认为频繁出兵导致军民疲惫,一致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持争辩,诸葛恪命人将他架出去。诸葛恪因此撰写了一篇论文晓谕众人,大意是:“凡是敌对国家都想互相吞并,就像仇人想要除掉对方一样。有了仇人却任其发展,祸患不在自己身上,就会落在后代身上,不能不为长远考虑。从前秦国只拥有函谷关以西之地,尚且能吞并六国。如今魏国比起古代的秦国,土地大好几倍;吴国和蜀国加起来,还不及古代六国的一半。然而现在之所以能与魏国抗衡,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老兵如今已消耗殆尽,新生的力量还没长大,正是敌人衰弱、力量不足的时候。加上司马懿先是诛杀了王凌,接着自己死去,他的儿子年幼弱小却独揽大权,即使有足智多谋之士,也无法得到任用。现在讨伐魏国,正是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圣人急于抓住时机,说的就是今天。如果顺从众人的意见,抱着苟且偷安的想法,以为长江天险可以世代保全,不考虑魏国的发展趋势而轻视其未来的威胁,这正是我深感忧虑的地方!现在听说有人认为百姓尚且贫困,想休养生息,这是不懂得考虑国家大危难而只贪图眼前小安逸的表现。从前汉高祖刘邦已经幸运地拥有三秦之地,为什么不闭关自守以享乐,反而要出兵攻打项羽,身负创伤,甲胄生虱,将士们厌倦困苦?难道他是甘愿冒险而忘记安宁吗?是因为考虑到长久下去不可能与项羽共存罢了。每次读到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天下的谋划,近来又看到家叔父(诸葛亮)奏表中陈述与贼寇争竞的策略,没有不喟然长叹的!我日夜辗转反侧,思虑的就是这些,所以姑且陈述我的愚见,传达给诸位君子。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去,志向计划未能实现,也希望让后世知道我所忧虑的事情,可以有所思考。”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不可行,但没有人敢再反驳。 丹杨太守聂友: 一向与诸葛恪交好,写信劝谏他说:“先帝(孙权)本来有遏制魏国东关的计划,但计划未能施行;如今您辅佐大业,完成了先帝的遗志,敌人远道而来送死,将士们仰赖您的威德,舍生忘死,立下了非凡的功勋,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和国家的福分吗!应该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现在乘着这个势头又想大举出兵,天时并不有利,您却要强行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我私下里感到不安。”诸葛恪在论文后面写了几句话回复聂友说:“您说的虽有道理,但未能看清天下大势。仔细看看我这篇论文,您就会明白了。” 滕胤对诸葛恪说: “您受伊尹、霍光那样的重托,入朝安定国家,出征击败强敌,名声震动天下,百姓无不景仰,万众之心,都希望能蒙受您的恩泽而得到休息。如今在劳役之后,又兴师远征,百姓疲惫不堪,远方敌人又有防备,如果攻城不下,野外又抢掠不到东西,那就是白白断送之前的功劳而招致后来的责难了。不如按兵休整,等待时机。况且用兵是大事,事情要靠大家才能成功,大家如果都不乐意,您一个人怎么能安心呢!”诸葛恪说:“那些说不可行的人,都是缺乏谋略、贪图安逸的人。而你(滕胤)也这样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那曹芳昏庸无能,朝政被权臣把持,魏国的臣民,本来就有离叛之心。现在我凭借国家的资源,借助战胜的威势,还有什么地方不能攻克呢!” 三月: 诸葛恪大规模征调各州郡士兵二十万人,再次入侵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掌管留守后方事务。 夏季,四月: 吴国大赦天下。 蜀汉姜维: 自认为熟悉西部羌、胡的风俗,又自负其文韬武略,想引诱各羌、胡部落作为自己的羽翼,认为自陇山以西,可以割据占有。他总想大举出兵,费祎常常限制他,不听从他的意见,给他的兵力不超过一万人,说:“我们这些人比丞相(诸葛亮)差得太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何况我们呢!不如暂且保国安民,谨守社稷,至于建功立业,可以等待更有才能的人,不要指望侥幸取胜,把成败寄托在一次冒险上;如果不如意,后悔也来不及了。”等到费祎死后,姜维得以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便率领数万人从石营出发,包围了狄道。 吴国诸葛恪: 入侵魏国淮南地区,驱赶掠夺百姓。有些将领对诸葛恪说:“现在率军深入敌境,边境地区的百姓必定成群结队地远逃他乡,恐怕我军劳苦而收效甚微。不如只包围新城(合肥新城),新城被困,魏国救兵必定会来,等救兵来了再想办法对付,就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这个计策,五月,回军包围了新城。 魏帝下诏命太尉司马孚统领诸军二十万人前去救援。大将军司马师询问虞松:“现在东面(对吴)和西面(对蜀)都有战事,两边都很危急,而将领们士气有些低落,该怎么办?”虞松说:“从前周亚夫在昌邑坚守壁垒而吴、楚联军自行溃败,事情有时看似弱小实则强大,不可不细察。现在诸葛恪集中了他的全部精锐部队,足以横行暴虐,却坐守新城,是想引诱我军去决战。如果我军攻城不下,他们求战不得,军队疲惫,士气低落,势必自行撤退。将领们不径直前进,这对我们是有利的。姜维拥有重兵却孤军深入响应诸葛恪,靠抢夺我们的麦子为食,不是根基深厚的敌人。而且他认为我们正全力对付东面,西方必然空虚,所以长驱直入。现在如果命令关中诸军倍道兼程,急赴西线,出其不意,姜维大概就要逃跑了。”司马师说:“好!”于是派郭淮、陈泰率领关中全部军队,去解狄道之围;命令毋丘俭等人按兵不动,坚守城池,把新城丢给吴国。陈泰进军至洛门,姜维粮草耗尽,只得撤退。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 守卫新城。吴军连续进攻数月,城中守军原有三千人,因疾病和战死者已超过一半,而诸葛恪又堆起土山加紧攻城,城池眼看就要失守,无法再守。张特于是对吴军说:“我现在无心再战了。但根据魏国法律,被围攻超过一百天而救兵不到的,即使投降,家属也不连坐治罪;我们自被围攻以来,已九十多天了。这城中原本有四千多人,战死的已超过一半,城即使陷落,还有一半人不想投降,我应当回去告诉他们,分辨善恶,明天一早送名单过来,现在先拿我的印绶作为凭证。”于是把自己的印绶扔给吴军。吴军听信了他的话,没有收取印绶。张特便连夜拆除房屋木材,修补城墙的缺口成为双重防御。第二天,他对吴军说:“我只有战斗到死了!”吴军大怒,再次进攻,却无法攻克。 当时正值酷暑: 吴军士兵疲惫不堪,饮用生水,腹泻、浮肿,患病者超过一半,死伤遍地。各营军官每天报告病员增多,诸葛恪认为是谎报避战,想处斩他们,从此没人敢再报告。诸葛恪内心知道失策,又因城池久攻不下感到羞耻,怒形于色。将军朱异因军事问题顶撞了诸葛恪,诸葛恪立即剥夺了他的兵权,将他斥逐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陈述军事策略,诸葛恪都不采纳,蔡林便骑马投奔魏国。魏国将领探知吴军已疲惫不堪,于是派出援军。 秋季,七月: 诸葛恪率军撤退。士兵们伤病交加,沿途倒毙,有的倒地不起掉进坑沟,有的被魏军俘获,幸存者悲痛呼号,全军上下哀叹不已。而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出营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个月,还计划在浔阳开垦田地。朝廷诏书接连召他回朝,他才慢悠悠地率军返回。从此,民众大失所望,怨恨之声四起。 汝南太守邓艾: 对司马师说:“孙权已死,大臣们尚未真心归附新君。吴国那些名门望族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拥兵仗势,足以违抗命令。诸葛恪刚刚执掌国政,国内没有强有力的君主(指少主孙亮年幼),他不考虑抚恤上下以稳固根基,却热衷于对外征战,残暴地役使百姓,出动全国的军队,困顿于坚固的城池之下,死伤数以万计,带着灾祸回国,这正是诸葛恪获罪的时候了。从前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曾被当时君主信任重用,君主一死他们还是败亡了,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位贤人,却不知考虑大患,他的灭亡指日可待。” 八月: 吴军回到建业。诸葛恪排列卫队,前呼后拥地回到府邸,立即召见中书令孙嘿,厉声呵斥:“你们怎敢屡次妄作诏书!”孙嘿惶恐不安,告辞出来,借口生病回家。 诸葛恪出征之后,朝廷(指曹魏朝廷)在官员任免方面所奏请任命的令长等各级官员,他一律罢免重新选任;他治理政务更加威严,对下属多有责罚;准备进见他的人无不胆战心惊。他又更换了宫廷宿卫,任用他的亲信;还命令军队整顿装备,打算进军青州、徐州。 孙峻: 利用民众的怨恨和众人的不满,在吴主孙亮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发动政变。 冬季,十月: 孙峻与吴主密谋,设置酒宴邀请诸葛恪。诸葛恪赴宴的前夜,精神烦躁不安,整夜没睡着,加上家中多次出现怪异现象,诸葛恪心中疑虑。第二天早上,乘车停在宫门外,孙峻已在帷帐中埋伏好士兵,担心诸葛恪不按时进来导致事情泄露,就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您如果贵体欠安,自然可以改日再来,我会详细禀告主上。”想以此试探诸葛恪的态度。诸葛恪说:“我会尽力进去。”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偷偷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宫里的布置不同寻常,恐怕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返回。诸葛恪说:“这些小辈能干什么?只怕他们借酒食下毒罢了。”诸葛恪进宫后,带着剑穿着鞋走上殿,向吴主谢恩后入座。摆上酒来,诸葛恪迟疑没有喝。孙峻说:“您的病还没完全好,平时要喝药酒,可以取来喝。”诸葛恪这才放心。喝自己带来的酒,酒过数巡,吴主起身回内殿。孙峻起身去厕所,脱掉长袍,换上短装,出来说:“有诏命逮捕诸葛恪!”诸葛恪惊跳起来,剑还没拔出,孙峻的刀已接连砍下。张约从旁边砍孙峻,只伤了他的左手,孙峻随手回砍张约,砍断了他的右臂。卫士们都冲上殿来,孙峻说:“要抓的是诸葛恪,现在已死!”命令卫士全部收刀,然后清扫地面重新饮酒。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诸葛建听说父亲遇难,用车载着母亲想逃跑,孙峻派人追杀了他们。用苇席裹住诸葛恪的尸体,用竹篾束腰,扔到了石子冈。又派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的军中,在公安杀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以及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都被诛灭三族。 临淮人臧均: 上表请求收葬诸葛恪,说:“霹雳雷电,不会持续一整天;狂风大作,很少有终日不停的。然而随后还会有云雨,借此润泽万物。因此天地之威,尚且不能持续整日整旬;帝王之怒,也不应发泄得淋漓尽致。臣以狂愚之见,不知避讳,甘冒身死族灭之罪,祈求如风雨般的恩惠。念及已故太傅诸葛恪,罪孽深重,自取灭亡,父子三人的首级,悬于街市示众多日,观看者数万,咒骂声如风;国家处以极刑,无不震动,无论老人幼童,全都看到。人之常情,乐极则生悲,看到诸葛恪曾经尊贵显赫,举世无双,身居宰相高位,经历多年,如今被诛杀灭族,与禽兽无异,看完之后,感情反转,能不悲伤!况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处一域,挖凿砍刺,不会再有什么损伤。希望圣朝效法天地,怒气不要超过十天,让他的乡人或旧部属吏以平民之服收殓他,赐以三寸薄棺。从前项羽得到埋葬的恩惠,韩信获得收敛的恩情,这正是汉高祖刘邦获得神明赞誉的原因。愿陛下弘扬三皇的仁德,施予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加于有罪之人的尸骸,让他再次承受不尽的恩惠,以此扬名远方,警戒劝勉天下之人,意义岂不重大!从前栾布假托诏命祭奠彭越,臣私下认为不妥,他不先请示主上而擅自盗用名义纵情,没被杀头已是万幸。现在臣不敢公开上表宣扬此事以显露陛下的恩德,谨伏拜手书,冒昧陈述,乞求圣明哀怜体察。”于是吴主孙亮及孙峻允许诸葛恪的旧部下收殓埋葬了他。 当初,诸葛恪年轻时: 就名声很大,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而他的父亲诸葛瑾却常常为此担忧,说:“他不是能保全家族的人。”父亲的朋友奋威将军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定会使诸葛氏败亡。陆逊曾对诸葛恪说:“地位比我高的人,我必定事奉他与他一同晋升;地位比我低的人,我就扶持帮助他;如今我看您盛气凌驾于地位高的人之上,心意轻视地位低的人,这不是安定德行的基础。”蜀汉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时,越巂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吴主(孙权)刚去世,新皇帝(孙亮)实在年幼弱小,太傅(诸葛恪)受托孤重任,谈何容易!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尚且发生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的变故;霍光受命辅政,也有燕王旦、盖长公主、上官桀父子阴谋作乱,依靠汉昭帝的英明才得以幸免于难。从前常听说吴主生杀赏罚,从不交给下面的人处理,如今又在临终之际,突然召见太傅,托付后事,确实令人忧虑。加上吴楚之人性情剽悍急躁,这是早有记载的,而太傅离开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境作战,恐怕不是良策长算。虽说吴国纲纪严明,上下和睦;但万一有个闪失,就不是明智者的考虑了。取古事对照今天,今天就是古事的翻版。除非您(郎君)向太傅进献忠言,还有谁能尽言呢!撤军回国,发展农业,致力施行德政恩惠,几年之后,再东西并举(伐魏),实在为时不晚,希望您深思采纳!”诸葛恪果然因此败亡。 吴国群臣共同商议上奏: 推举孙峻为太尉,滕胤为司徒。有谄媚孙峻的人说:“国家大权应由皇族掌握。如果滕胤(非皇族)做了副丞相(司徒),他名声素来很大,众人归附,前途不可限量。”于是上表举荐孙峻为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又不设置御史大夫(司徒、司空、太尉为三公,孙峻任丞相,位在三公之上,且不设御史大夫,权力更集中)。从此士人大失所望。滕胤的女儿是诸葛恪儿子诸葛竦的妻子,滕胤因此推辞新的职位。孙峻说:“鲧的罪过不牵连禹(指父亲有罪不连累儿子),滕侯何必推辞呢!”孙峻与滕胤虽然内心并不融洽,但表面上却互相包容,进封滕胤爵位为高密侯,像从前一样共事。 齐王孙奋: 听说诸葛恪被杀,从封地(今芜湖附近)移驻芜湖,想到建业观察局势变化。傅相谢慈等人劝谏,孙奋杀了他们,因此被废为庶人,流放到章安县。 南阳王孙和的妃子张氏: 是诸葛恪的外甥女。在此之前,诸葛恪有迁都的打算,派人修治武昌宫,民间有传言说诸葛恪想迎立孙和。等到诸葛恪被杀,丞相孙峻因此剥夺了孙和的王玺绶带,将他流放到新都,又派使者追去赐死。当初,孙和的妾何氏生下儿子孙皓,其他姬妾生下儿子孙德、孙谦、孙俊。孙和临死前,与张妃诀别,张妃说:“无论吉凶,我当相随,决不独自偷生。”也自杀了。何姬说:“如果都跟着去死,谁来抚养孤儿呢!”于是抚育孙皓和他的三个弟弟,他们都依赖何姬才得以保全。 魏高贵乡公正元元年(甲戌年,公元254年) 春季,二月: 魏国中书令李丰被杀。 起初,李丰十七八岁时: 已有清高的名声,天下人一致称赞。他的父亲太仆李恢却不愿意他这样,命令他闭门谢客。曹爽专政时,司马懿称病不出,李丰任尚书仆射,在曹爽和司马懿之间周旋,所以没有与曹爽一同被杀。李丰的儿子李韬,被选中娶了齐长公主。司马师执政后,任命李丰为中书令。当时,太常夏侯玄名满天下,因为是曹爽的亲戚,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常常闷闷不乐;张缉因为是皇后的父亲(其女为魏帝曹芳张皇后)离开郡守职位在家闲居,也不得意。李丰与这两人都很亲近友好。司马师虽然提拔了李丰,但李丰内心更倾向于夏侯玄。李丰担任中书令两年,魏帝曹芳多次单独召见李丰谈话,内容无人知晓。司马师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就请李丰相见并询问谈话内容,李丰不肯说实话;司马师大怒,用刀环将李丰打死,把尸体交给廷尉,接着逮捕了李丰的儿子李韬以及夏侯玄、张缉等人,都交给廷尉。廷尉钟毓负责审理,上奏说:“李丰与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密谋说:‘等到册封贵人的日子(利用皇帝临轩的机会),各营士兵都在宫门把守,陛下亲临前殿,我们趁机挟持陛下,率领部众和群臣,诛杀大将军(司马师);陛下如果不听从,就强行将他带走。’”又说:“他们计划让夏侯玄任大将军,张缉任骠骑将军;夏侯玄、张缉都知道这个阴谋。”庚戌日,处死李韬、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并诛灭三族。 夏侯霸投奔蜀汉时: 曾邀请夏侯玄一同前往,夏侯玄没有答应。等到司马懿去世,中领军高阳人许允对夏侯玄说:“这下不用再担忧了!”夏侯玄叹息道:“士宗(许允字),你怎么看不清形势呢?这人(指司马懿)尚且能以世交子弟的待遇对我,他的儿子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昭(字子上)是不会容忍我的。”等到被捕入狱,夏侯玄不肯写供词。廷尉钟毓亲自审问他。夏侯玄严肃地责备钟毓说:“我有什么罪!你身为令史(指廷尉属官)责问我,你就替我写吧!”钟毓认为夏侯玄是名士,气节高尚,不可屈服,但案子必须了结,就连夜代他写好供词,让供词与案情相符,流着泪拿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了,只是点了点头。临到押赴刑场时,他面不改色,举止如常。 李丰的弟弟李翼: 是兖州刺史,司马师派人去逮捕他。李翼的妻子荀氏对李翼说:“中书令(李丰)的事情败露了,你应赶在诏书未到之前投奔吴国,为什么坐等死亡!你身边有谁能同生共死?”李翼还在思考未回答,妻子说:“你身在大州(兖州),却不知道有谁能同生共死,即使逃去也难免一死!”李翼说:“两个儿子还小,我不能走。现在只是我一人连坐处死罢了,两个儿子必定能免罪。”于是留下不走,最终被杀。 当初,李恢(李丰父): 与尚书仆射杜畿以及东安太守郭智关系很好。郭智的儿子郭冲,有真才实学但外表不显,在州里名声不大。郭冲曾与李丰一同拜见杜畿,告退后,杜畿感叹说:“李恢(字孝懿)没有好儿子;不仅没有好儿子,恐怕连家族都难保全。郭智倒是不会死,他的儿子足以继承家业。”当时人都认为杜畿说得不对。等到李丰被杀,郭冲做了代郡太守,最终继承了父亲的事业。 正始年间(约240-249年): 夏侯玄(字太初)、何晏(字平叔)、邓飏(字玄茂)都很有名,想结交尚书郎傅嘏,傅嘏不接受。傅嘏的朋友荀粲感到奇怪并问他,傅嘏说:“夏侯玄志向超过了他的器量,能博取虚名却无真才实学。何晏言论高远而内心近利,喜好辩论却不真诚,正是所谓利口覆邦国的人。邓飏做事有始无终,外表追求名利,内心毫无约束,喜欢附和而厌恶异己,话多又嫉妒超过自己的人;话多就易惹祸,嫉妒贤能就无人亲近。我看这三个人,都将败家;远离他们还怕灾祸牵连,何况亲近呢!”傅嘏又与李丰不和,曾对志同道合的人说:“李丰虚伪多疑,自恃小聪明而沉迷于争权夺利,如果让他掌管机密要事,他必死无疑!” 辛亥日: 魏国大赦天下。 三月: 魏国废黜皇后张氏。 夏季,四月: 立皇后王氏,她是奉车都尉王夔的女儿。 狄道县长李简: 秘密写信向蜀汉请求投降。 六月: 蜀汉姜维入侵魏国陇西郡。 中领军许允: 一向与李丰、夏侯玄交好。 秋季: 许允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魏帝曹芳认为许允即将离京,下诏召集群臣聚会,魏帝特意把许允拉到身边亲近。许允将要与魏帝告别时,痛哭流涕。许允还未出发,有官员奏报许允以前曾擅自发放官府财物,于是被逮捕交付廷尉,判处流放乐浪郡,还未到达,就在途中死去。 吴国孙峻: 骄横傲慢,荒淫残暴,国人对他敢怒不敢言。司马桓虑密谋刺杀孙峻,拥立太子孙登的儿子吴侯孙英;事情败露,都被处死。 魏帝曹芳: 因为李丰之死,心中非常不平。安东将军司马昭镇守许昌,魏帝下诏召他回京,命他去攻打姜维。 九月: 司马昭率兵入京朝见,魏帝亲临平乐观检阅过境的军队。左右侍从劝魏帝趁司马昭辞行时杀掉他,然后率兵击退大将军司马师;诏书已经写好放在面前,魏帝害怕,不敢发动。 司马昭领兵进入洛阳城,大将军司马师于是谋划废黜魏帝。 甲戌日: 司马师以皇太后(郭太后)的名义召集群臣会议,以魏帝曹芳荒淫无度,亲近歌舞艺人,不能继承皇位为由提议废黜;群臣无人敢反对。于是上奏请求收缴魏帝的玺绶,将他贬为齐王,遣送回封国。派郭芝入宫禀告太后。太后正与魏帝对坐,郭芝对魏帝说:“大将军想废黜陛下,立彭城王曹据为帝!”魏帝就起身离开。太后很不高兴。郭芝说:“太后有儿子却不能教导,如今大将军主意已定,又在外部署军队以防不测,您只能顺从旨意,还有什么可说的!”太后说:“我要见大将军,有话要说。”郭芝说:“有什么可见的!您只需赶快取来玺绶!”太后无奈,只得让身旁的侍御取来玺绶放在座位旁。郭芝出来报告司马师,司马师非常高兴。又派使者授予曹芳齐王印绶,让他出宫住到西宫。曹芳与太后流泪诀别,然后乘坐王室的车辆,从太极殿南出宫,送行的大臣有数十人,司马孚悲痛不能自已,其余的人也多流泪。 司马师又派使者向太后索要玺绶。太后说:“彭城王(曹据)是我的小叔子,如今立他为帝,我该到哪里去?况且明皇帝(曹叡)难道就永绝后嗣了吗?高贵乡公(曹髦)是文皇帝(曹丕)的长孙,明皇帝的侄子。按照礼法,小宗有继承人后应过继给大宗(大宗指明帝曹叡无子,小宗指曹髦是曹叡的侄子),你们详细商议吧。” 丁丑日: 司马师再次召集群臣,把太后的旨意告诉他们,于是决定从元城迎接高贵乡公曹髦。曹髦是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当时十四岁。派太常王肃持符节迎接。司马师又派人向太后索要玺绶,太后说:“我见过高贵乡公,小时候就认识他,我要亲手把玺绶交给他。” 冬季,十月,己丑日: 高贵乡公曹髦到达玄武馆,群臣奏请他在前殿住宿,曹髦认为那是先帝(明帝)的旧居,避开住到西厢房;群臣又请求用天子的法驾迎接,曹髦不同意。 庚寅日: 曹髦进入洛阳,群臣在西掖门南拜迎,曹髦下车答拜,司仪官说:“按礼仪不必答拜。”曹髦说:“我也是臣子。”于是答拜。到止车门下车,左右侍从说:“按旧制可以乘车入宫。”曹髦说:“我是被皇太后征召而来,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步行到太极殿东堂,拜见太后。当天,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陪同的百官都很高兴。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正元。在河内郡为齐王曹芳修建宫室。 蜀汉姜维: 从狄道进军,攻占了河关县和临洮县。魏国将军徐质迎战,斩杀了蜀汉的荡寇将军张嶷,蜀汉军队于是撤退。 当初,扬州刺史文钦: 骁勇果敢,超越常人,曹爽因为同乡的缘故非常喜爱他。文钦依仗曹爽的权势,经常欺侮凌辱他人。等到曹爽被杀,文钦内心恐惧,又喜好虚报俘虏人数以邀功请赏,司马师常常压制他,因此他对司马师心怀怨恨。镇东将军毋丘俭一向与夏侯玄、李丰交好,夏侯玄等人被杀后,毋丘俭也感到不安,于是用计厚待文钦。毋丘俭的儿子治书侍御史毋丘甸对父亲说:“大人您担当一方重任,国家面临危难而您却安然自守,将会受到天下人的责难啊!”毋丘俭认为儿子说得对。 魏邵陵厉公正元二年(乙亥年,公元255年) 春季,正月: 毋丘俭、文钦假传太后诏书,在寿春起兵,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讨伐司马师。又上表说:“相国司马懿忠诚正直,对国家有大功勋,应宽恕他的后代,请求废黜司马师,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家,由他的弟弟司马昭代替他。太尉司马孚忠诚孝顺,小心谨慎;护军司马望(司马孚之子)忠诚公正,亲近职事,都应亲近信任,授予重要职务。”毋丘俭又派使者邀请镇南将军诸葛诞一同起兵,诸葛诞斩杀了使者。毋丘俭、文钦率领五六万军队渡过淮河,向西到达项城;毋丘俭坚守城池,派文钦在外游击。 司马师向河南尹王肃询问对策,王肃说:“从前关羽在汉水边俘虏了于禁,有北上争夺天下的志向,后来孙权偷袭并俘获了他的将士家属,关羽的军队一下子就瓦解了。现在淮南将士的父母妻儿都在内地州郡,只要急速前往抵御保卫,使他们不能前进,淮南军必定会出现关羽那样土崩瓦解的形势。”当时司马师刚割除了眼瘤,伤口很痛,有人认为大将军不宜亲自出征,不如派太尉司马孚去抵抗。只有王肃与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劝司马师亲自出征。司马师犹豫不决。傅嘏说:“淮、楚地区的士兵强劲,而毋丘俭等人仗着勇力远道而来,其锋芒不易抵挡。如果诸将作战稍有失利,大势一去,您的大事就失败了。”司马师猛然起身说:“我请求带病东征。”戊午日,司马师率领中央及地方诸军讨伐毋丘俭、文钦,让弟弟司马昭兼任中领军,留守洛阳,征召东、西、北三方(青徐、荆豫、关中)的军队在陈县、许昌会合。 司马师向光禄勋郑袤询问计策,郑袤说:“毋丘俭善于谋划但不通晓事理实情,文钦有勇无谋。如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地区的士兵虽然锐利但不能持久,您应该深挖沟壑、高筑壁垒来挫伤他们的锐气,这是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的良策。”司马师认为很好。 司马师任命荆州刺史王基为代理监军,持符节,统领许昌驻军。王基对司马师说:“淮南的叛乱,并非官吏百姓真想作乱,是毋丘俭等人欺骗胁迫,他们害怕眼前的杀戮,才暂时聚集罢了。如果大军一到,他们必定土崩瓦解,毋丘俭、文钦的首级不到一天就会送到军门之前了。”司马师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王基为前锋,不久又命令王基停止前进。王基认为:“毋丘俭等人的兵力足以深入,却长久不前进,说明他们的欺诈已经暴露,军心怀疑沮丧了。现在不显示军威来满足民众(指淮南希望朝廷平叛者)的期望,反而停军高垒,显得畏惧怯懦,这不是用兵的气势。如果毋丘俭、文钦大肆掳掠百姓以补充自己,再加上各州郡士兵的家属被叛军抓获的,会更加离心离德,被毋丘俭胁迫的人,自感罪责深重,不敢再回来,这就等于把军队放在无用之地,反而成了奸邪滋生的根源。如果吴国贼寇乘机而入,那么淮南就不为国家所有了,谯、沛、汝、豫等地也将危险不安,这是战略上的大失误。我军应迅速前进占据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顿有大型粮仓,储备的粮食估计足够军队吃四十天。守住坚固的城池,凭借积蓄的粮食,抢在敌人前面行动,就能从心理上压倒敌人,这是平定叛贼的关键。”王基多次请求,司马师才同意,于是进兵占据了隐水(今沙河)。 闰正月,甲申日: 司马师率军驻扎在隐桥(隐水桥)。毋丘俭的部将史招、李续先后投降。王基又对司马师说:“用兵讲究宁可笨拙也要迅速,没见过弄巧而能持久的。如今外有强寇(吴),内有叛臣,如果不及时解决,事态发展的深浅就难以预料了。议论的人多说将军应该稳重。将军稳重是对的;但停军不前就不对了。稳重,不是指停滞不前,而是指前进时不可阻挡。如今据守壁垒,把物资储备留给敌人,自己却从远方运输军粮,这实在不是好计策。”司马师还是不同意。王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敌人得到有利,我们得到也有利,这就叫‘争地’,南顿就是这样的地方。”于是不等命令,径直率军占据了南顿。毋丘俭等人从项城也想去争夺南顿,刚出发十多里,听说王基已先到,只得又退回项城据守。 癸未日(此处干支纪日可能有误,或指另一事): 征西将军郭淮去世,朝廷任命雍州刺史陈泰接替他。 吴国丞相孙峻: 率领骠骑将军吕据、左将军会稽人留赞袭击寿春(欲配合毋丘俭)。 司马师命令各路魏军都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等待东面(吴军)的集结。诸将请求进军攻打项城,司马师说:“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南将士本来没有反叛之心,是毋丘俭、文钦诱骗胁迫他们起事的,说远近必定响应;然而起事之后,淮北不服从,史招、李续又先后瓦解,内部不和,外部背叛,他们自知必败。困兽犹斗,速战反而正合他们的心意。虽然我们一定能取胜,但伤亡也必然惨重。况且毋丘俭等人欺骗将士,诡计多端,我们稍与他们相持,他们的欺诈之情自然暴露,这是不战而胜的策略。”于是派诸葛诞都督豫州诸军,从安风(今安徽霍邱)向寿春推进;命令征东将军胡遵都督青州、徐州诸军,从谯郡、宋国(今豫东皖北)之间出兵,切断叛军退路;司马师自己驻扎在汝阳(今河南商水)。毋丘俭、文钦向前不能与魏军决战,退后又怕寿春被袭击(指被诸葛诞或吴军攻击),计策用尽,不知所措。淮南将士的家都在北方,军心沮丧涣散,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只有淮南新近归附的农民被他们利用。 毋丘俭刚起兵时: 曾派快马送信到兖州,兖州刺史邓艾杀了使者,率领一万多人,日夜兼程,抢先赶到乐嘉城(今河南项城西北),架设浮桥等待司马师。毋丘俭派文钦率军袭击邓艾。 司马师从汝阳秘密率军到乐嘉与邓艾会合,文钦突然见到大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文钦的儿子文鸯,当时十八岁,勇猛超群,对父亲说:“趁他们阵脚未稳,发动攻击,可以击破他们。”于是兵分两队,连夜夹攻魏军。文鸯率领勇士首先到达,击鼓呐喊,魏军震动混乱。司马师大为震惊,所患的眼瘤因惊吓而突出眼眶,他怕众人知道,咬住被子强忍,被子都被咬破了。文钦未能按期赶到接应。等到天亮,文鸯见魏军兵力强盛,只好撤退。司马师对诸将说:“敌人逃走了,可以追击!”诸将说:“文钦父子骁勇,锐气未挫,为什么逃走呢?”司马师说:“打仗靠的是一鼓作气。文鸯击鼓呐喊却没有得到接应,其气势已经受挫,不逃走还等什么!”文钦正要率军向东撤退,文鸯说:“不先挫败敌人的气势,我们就走不了。”于是与十多名骁勇骑兵冲入敌阵,所向披靡,然后才引兵退去。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领八千精锐骑兵从两翼追击,文鸯单枪匹马闯入数千骑兵之中,杀伤一百多人,然后冲出,如此反复六七次,追兵都不敢逼近。 殿中人尹大目: 年轻时是曹氏的家奴,常在皇帝身边侍奉。司马师带他一起出征。尹大目知道司马师一只眼睛已突出,就禀告说:“文钦本是您的亲信,只是被人蒙骗了而已;他又与天子是同乡(谯郡人),平时和我关系很好,我请求为您追上他劝解几句,让他与您重归于好。”司马师同意了。尹大目单身骑一匹快马,披上铠甲,追上文钦,远远地与他对话。尹大目内心其实是想为曹氏效力,故意说:“您何必不能再忍耐几天呢?”想让文鸯明白他的意思(指等待时机)。文钦完全不明白,反而厉声大骂尹大目:“你是先帝(曹叡)的家奴,不想着报恩,反而与司马师一同作乱,不顾上天,上天不会保佑你!”张弓搭箭要射尹大目。尹大目流着泪说:“大势已去了,你好自为之吧!” 这一天: 毋丘俭听说文钦败退,十分恐惧,连夜逃走,部队于是溃散。 文钦退回到项城: 因孤军无援,不能自立,想撤回寿春;但寿春已被诸葛诞占据(并已被魏军平定),于是投奔吴国。 吴国孙峻到达东兴: 听说毋丘俭等人失败,壬寅日,进兵到橐皋(今安徽巢湖西北),文钦父子到军中投降。 毋丘俭逃跑: 逃到慎县(今安徽颍上)时,身边的士兵逐渐抛弃他离去。毋丘俭躲藏在水边的草丛中。甲辰日,安风津(今安徽霍邱附近)的百姓张属发现并杀死了毋丘俭,将首级传送到京城。朝廷封张属为侯。 诸葛诞抵达寿春: 寿春城中十余万人,害怕被杀,有的逃入山林沼泽,有的流散逃入吴国。朝廷下诏任命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享受三公待遇),都督扬州诸军事。 诛灭毋丘俭三族。 毋丘俭的党羽七百多人被捕入狱,由侍御史杜友审理,只处决了为首的十余人,其余的都奏请朝廷赦免了。 毋丘俭的孙女: 嫁给了刘氏,按律当死,因有身孕被关押在廷尉狱。司隶主簿程咸议论说:“女子出嫁后,如果已经生育,就成了夫家的母亲。杀了她,在防范犯罪方面不足以惩戒奸恶的根源,在人情方面则伤害了孝子(指她夫家的儿子)的恩情。男子不在其他家族获罪,而女子却要在父、夫两门遭受杀戮,这不是同情怜悯女性弱者、使法律公平合理的做法。臣认为未出嫁的女子,可随父母受刑;已经出嫁的妇人,则随夫家受戮。”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并写入法律条令。 舞阳忠武侯司马师: 病情加重,返回许昌,留下中郎将参军事贾充监督诸军事务。贾充是贾逵的儿子。 卫将军司马昭: 从洛阳去许昌探望司马师,司马师命令司马昭总管诸军。 辛亥日: 司马师在许昌去世。 中书侍郎钟会: 跟随司马师,掌管机密事务。朝廷(指由司马昭一党控制)下诏给尚书傅嘏,说东南刚刚平定,应暂且让卫将军司马昭留守许昌作为朝廷内外的支援,命令傅嘏率领各军返回洛阳。钟会与傅嘏密谋,让傅嘏上表,然后(不经朝廷同意)就和司马昭一起出发,回到洛水南岸驻扎。 二月,丁巳日: 朝廷下诏任命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钟会从此常常流露出自鸣得意的神色。傅嘏告诫他说:“你的志向超过了你的器量,而功勋事业难以成就,能不谨慎吗!” 吴国孙峻: 听说诸葛诞已占据寿春(指魏国平定淮南后),便率军返回。任命文钦为都护、镇北大将军、幽州牧(虚衔)。 三月: 魏国立皇后卞氏,大赦天下。卞皇后是武宣卞皇后(曹操妻)的弟弟卞秉的曾孙女。 秋季,七月: 吴国将军孙仪、张怡、林恂密谋刺杀孙峻,事情败露,被杀者数十人。全公主(孙鲁班)向孙峻诬陷朱公主(孙鲁育),说“她和孙仪同谋”。孙峻便杀了朱公主。 孙峻命令卫尉冯朝: 修筑广陵城,耗费巨大,满朝官员无人敢谏,只有滕胤劝阻,孙峻不听,工程最终未能完成。 蜀汉姜维: 又提议出兵北伐。征西大将军张翼在朝廷上力争,认为:“国家小,百姓劳苦,不应滥用武力。”姜维不听,率领车骑将军夏侯霸以及张翼一同进军。 八月: 姜维率领数万人到达枹罕(今甘肃临夏),直扑狄道(今甘肃临洮)。 魏国征西将军陈泰: 命令雍州刺史王经进驻狄道,等待陈泰大军到达,东西合兵后再进击。陈泰军驻扎在陈仓(今陕西宝鸡),王经统领的部队在故关(今甘肃临洮北)与蜀军交战失利,王经便擅自渡过洮水。陈泰认为王经不坚守狄道,必定有其他变故,便率领诸军跟进。王经已与姜维在洮水西岸交战,大败,率领一万多人退保狄道城,其余部队溃散,战死数万人。张翼对姜维说:“可以停止了,不宜再前进,再前进可能毁掉这次大功,成了画蛇添足。”姜维大怒,于是进军包围狄道。 辛未日(此处干支纪日可能有误): 魏帝下诏命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陈泰合力抵抗姜维;戊辰日(疑日期有误),又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后续部队。 陈泰进军到陇西,诸将都说:“王经刚遭惨败,贼兵气势正盛,将军您率领临时拼凑的军队,跟在败军之后,去抵挡敌人的得胜之师,恐怕很难取胜。古人说:‘毒蛇咬手,壮士断腕。’《孙子兵法》说:‘有的敌军不能攻击,有的地方不能固守。’这是因为小的损失可以换来大的保全。不如据险自保,观察敌人破绽,等他们疲惫,然后再去救援,这才是稳妥之计。”陈泰说:“姜维率领轻装部队深入,正是想与我们在原野决战,以求一战之利。王经本应高筑壁垒,挫其锐气,现在却出去交战,正中敌人下怀。王经已经败退,姜维如果乘战胜之威,向东进兵,占据栎阳(今甘肃天水附近)储备的粮食,招降纳叛,收服羌、胡部落,东面争夺关、陇地区,再向四郡(陇西、南安、天水、略阳)发布檄文,那就是我们最担心的事情。现在他却把得胜之师,顿挫在坚固的狄道城下,让士气高昂的士兵,在攻坚中耗尽力量,攻守形势悬殊,主客地位不同。兵书上说:‘制造攻城的大盾和轒辒车,需要三个月才能完成,堆积攻城土山又要三个月。’这实在不是轻装部队深入敌境的便利之处。现在姜维孤军深入,粮草不继,这正是我们迅速出击击破敌人的时机,所谓迅雷不及掩耳,是自然的趋势。洮水环绕在狄道城外(指狄道在洮水西岸,姜维军在洮水西岸包围狄道,魏军若占据东岸高地,则隔洮水威胁姜维军侧后),姜维等人被围在城内(指被隔在洮水西岸),现在我们乘高据险,控制他们的要害,他们不战也得退走。敌寇不能放纵,围城不可持久,你们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于是进军,翻越高城岭(今甘肃渭源西),秘密行进,夜里到达狄道城东南的高山上,大举点燃烽火,擂鼓吹号。狄道城中的将士看见救兵到了,都士气振奋。姜维没料到救兵突然到达,急忙沿山前来进攻。陈泰率军迎战,姜维退走。陈泰扬言要截断姜维的退路,姜维恐惧。 九月,甲辰日: 姜维率军逃走,狄道城中的将士才得以出城。王经感叹道:“粮食支撑不了十天了,如果不是救兵迅速赶到,全城都将遭到屠杀,整个雍州也就丧失了!”陈泰慰劳将士,分批遣返军队,另派军队驻守,并修治城垒,然后回军驻扎上邽(今甘肃天水)。 陈泰常常因为一方有事,就虚张声势扰动天下(指频繁上报军情),因此很少向朝廷上书汇报,驿马传递文书也不超过六百里(指只报告必要信息)。大将军司马昭说:“征西将军陈泰沉着勇敢,能决断大事,承担一方重任,救援将要陷落的城池,却不请求增兵,又很少上书汇报,这必定是他有把握制服敌人的缘故。都督一方的大将,不就应该这样吗!” 姜维: 撤退驻扎在钟提(今甘肃临洮南)。 当初,吴大帝孙权: 不设立太庙,因为他的父亲武烈皇帝孙坚曾任长沙太守,就在临湘(长沙郡治)设立宗庙,由太守负责祭祀而已。 冬季,十二月: 吴国开始在建业(今南京)建造太庙,尊称孙权为太祖。 第77章 【魏纪九】 高贵乡公甘露元年至景元二年(公元256-261年) 魏高贵乡公甘露元年(丙子年,公元256年) 春季,正月: 蜀汉姜维晋升为大将军。 二月,丙辰日: 魏帝曹髦在太极殿东堂宴请群臣,并与儒生们讨论夏朝少康和汉高祖刘邦的优劣,认为少康更优秀。 夏季,四月,庚戌日: 魏帝赐予大将军司马昭衮冕礼服和配套的赤色鞋子。 丙辰日: 魏帝曹髦亲临太学,与儒生们讨论《尚书》、《易经》和《礼记》,儒生们无人能及他的见解。魏帝常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人在东堂讲学宴饮,并撰写文章评论时政,对他们特别礼遇,称裴秀为“儒林丈人”,王沈为“文籍先生”。魏帝性格急躁,召见臣下希望他们迅速赶到。因司马望的官职在宫外,特别赐给他追锋车(一种轻便快车)和五名虎贲卫士,每当有集会,司马望总是奔驰而至。裴秀是裴潜的儿子。 六月,丙午日: 魏国改年号为甘露。 姜维驻扎在钟提: 魏国朝中议论大多认为姜维兵力衰竭,难以再次出兵。安西将军邓艾说:“洮西之败(指姜维上次战败),不是小损失,士兵伤残,仓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现在从战略上分析,他们有乘胜进攻的势头,我们却有虚弱的实情,这是其一。他们上下配合熟练,兵器精良锋利,我方将领更换,士兵新征,武器装备尚未恢复,这是其二。他们可以乘船(指吴蜀若联合,吴可水运支援),我们只能靠陆军,劳逸不同,这是其三。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处都需要分兵把守,他们可以集中兵力攻一点,我们却要分散在四点,这是其四。他们如果从南安、陇西出发,可就地取食羌人的粮食;如果直趋祁山,那里有上千顷成熟的麦子,就像外设的粮仓,这是其五。敌人狡猾,必定会再来。” 秋季,七月: 姜维果然再次率军出兵祁山,听说邓艾已有防备,便回军,从董亭(今甘肃武山南)直扑南安(今甘肃陇西东南);邓艾占据武城山(今甘肃武山西南)来阻击他。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未能成功,当夜,渡过渭水向东行进,沿着山路直趋上邽(今甘肃天水)。邓艾在段谷(今甘肃天水西南)与姜维交战,大败姜维。朝廷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与他的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邽会师,胡济失约未到,因此姜维战败,士兵四散溃逃,战死者众多,蜀人从此怨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请求贬黜自己;于是被降为卫将军,代理大将军职务。 八月,庚午日: 魏帝下诏,加封司马昭为大都督,上奏事时可不报姓名(表示极度尊崇),并授予他代表皇帝征伐权力的黄钺。 癸酉日: 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 九月: 任命司徒高柔为太尉。 文钦向吴国人游说讨伐魏国的好处: 吴国权臣孙峻派文钦与骠骑将军吕据(扰,应为据之误)、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等人从江都(今江苏扬州)进入淮河、泗水流域,企图攻取青州、徐州。孙峻在石头城(建业要塞)为他们饯行时,突然得了急病,将后事托付给堂弟偏将军孙綝(纟林)。丁亥日,孙峻去世。吴国任命孙綝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并召回吕据等人。 己丑日: 吴国大司马吕岱去世,享年九十六岁。起初,吕岱亲近吴郡人徐原(字德渊),徐原慷慨有才志,吕岱知道他可成大器,赐给他头巾和单衣,与他共同讨论问题,后来举荐提拔他,官至侍御史。徐原性情忠直刚烈,喜欢直言。吕岱如有过失,徐原总是直言规劝,甚至公开议论。有人告诉吕岱,吕岱感叹道:“这正是我器重德渊的原因啊!”等到徐原去世,吕岱哭得非常哀痛,说:“徐德渊,是我吕岱的益友,如今不幸去世,我还能从哪里听到自己的过失呢!”谈论此事的人都赞美吕岱。 吕据听说孙綝接替孙峻辅政: 勃然大怒,与各督将联名上表推荐滕胤为丞相;孙綝却改任滕胤为大司马,代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率军返回(欲对付孙綝),派人通知滕胤,打算共同废黜孙綝。 冬季,十月,丁未日: 孙綝派堂兄孙宪(人名,非指官职)带兵到江都拦截吕据,并派宫中使者命令文钦、刘纂、唐咨等人共同进攻吕据。又派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去告知滕胤,暗示他应尽快离开(避祸)。滕胤自知灾祸临头,便扣留了华融、丁晏,部署军队自卫,召见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綝作乱,并逼迫华融等人写信斥责孙綝。孙綝不听,上表说滕胤谋反,许诺给将军刘丞封爵,让他率步骑兵围攻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让他们假传诏书发兵,华融等人不从,都被杀害。有人劝滕胤领兵到皇宫的苍龙门,说:“将士们看见您出来,必定会抛弃孙綝投奔您。”当时已过半夜,滕胤仗着与吕据有约,又觉得难以发兵攻打皇宫,于是命令部下,宣称吕侯(吕据)的军队已在近途,因此部下都愿为滕胤拼死效力,无人离散。滕胤神色不变,谈笑如常。当时刮大风,等到拂晓,吕据仍未到。孙綝的军队大举会合,于是杀了滕胤及其将士数十人,诛灭滕胤三族。 己酉日: 吴国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平。 有人劝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我耻于做叛臣。”于是自杀。 魏国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 任命尚书左仆射卢毓为司空。卢毓坚决辞让,推荐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魏帝下诏不准。王祥生性极为孝顺,继母朱氏对他不好,王祥却更加恭敬谨慎。朱氏的儿子王览,当时才几岁,每次见到王祥被鞭打,就哭泣着抱住母亲;母亲无理地使唤王祥,王览就与王祥同去。等到长大娶妻,母亲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赶去一起承受。母亲有所顾忌,虐待才稍有收敛。王祥逐渐有了声誉,母亲深为忌恨,暗中想毒死王祥。王览知道后,起身就去拿酒(准备先尝),王祥争着不给,母亲急忙夺过来倒掉了。从此以后,母亲赐给王祥的食物,王览总是先尝。母亲怕王览被毒死,于是作罢。东汉末年遭逢战乱,王祥隐居三十多年,不接受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后,他哀痛得形销骨立,拄着拐杖才能起身。徐州刺史吕虔发公文任命他为别驾,把州里事务委托给他。州境内清平安定,政事教化大为推行。当时人们歌颂他:“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海沂地区的安康,实在依靠王祥;国家人才不匮乏,全赖别驾的功劳!) 十一月: 吴国孙綝升任大将军。孙綝仗势倨傲,行为多有无礼之处。孙峻的堂弟孙宪曾参与诛杀诸葛恪,孙峻厚待他,官至右将军、无难督,掌管宫廷九官署事务。孙綝对待孙宪不如孙峻时优厚,孙宪大怒,与将军王惇密谋刺杀孙綝。事情泄露,孙綝杀了王惇,孙宪服毒自杀。 魏高贵乡公甘露二年(丁丑年,公元257年) 春季,三月: 大梁成侯卢毓去世。 夏季,四月: 吴主孙亮亲临正殿,大赦天下,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孙綝上奏的表章,常被孙亮质问责难。他又征召士兵子弟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三千余人,挑选大将家中年轻勇武的子弟担任将领,每天在御苑中操练,说:“我建立这支军队,要和他们一起成长。”孙亮又多次到中书省查阅大帝(孙权)时的旧档案,问左右侍臣:“先帝(孙权)常有特别诏令,如今大将军(孙綝)请示事情,为什么只让我签字同意(‘书可’)?”一次吃生梅,派黄门到宫中仓库取蜜,发现蜜中有老鼠屎;召来管库的官吏询问,库吏叩头。吴主问:“黄门向你要过蜜吗?”库吏说:“以前要过,实在不敢给他。”黄门不服。吴主命人剖开鼠屎,里面是干燥的,于是大笑,对左右说:“如果鼠屎早就在蜜里,里外应该都是湿的;现在外面湿里面干,这必定是黄门刚放进去的。”责问黄门,果然认罪,左右侍从无不惊惧。 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 一向与夏侯玄、邓飏等人交好,夏侯玄等人死后,王凌、毋丘俭相继被诛杀,诸葛诞内心不安,于是拿出所有库藏赈济施舍,赦免有罪之人以收买人心,又蓄养了扬州数千名轻侠作为敢死队。他借口吴国人要进攻徐堨(地名,疑指徐塘),请求增兵十万守卫寿春,又要求在临淮筑城以防备吴寇。司马昭刚执掌朝政,长史贾充建议派遣僚属去慰劳四征将军(征东、征西、征南、征北),并观察他们的动向。司马昭派贾充到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谈论时事,趁机说:“洛阳的贤士们,都希望(司马昭)接受禅让取代魏室,您认为如何?”诸葛诞厉声说:“你不是贾豫州(贾逵)的儿子吗?你家世代受魏国恩典,怎能想把国家拱手送人!如果洛阳有难,我当为魏国而死。”贾充默然无语。回来后,对司马昭说:“诸葛诞在扬州再次任职,很得士众之心。现在召他回京,他必定不来,但反叛会来得快而祸患小;不召他,则反叛会迟些但祸患更大;不如召他来。”司马昭听从了。 甲子日: 魏帝下诏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召他回京城。诸葛诞接到诏书,更加恐惧,怀疑是扬州刺史乐綝(纟林)离间自己,于是杀了乐綝,聚集了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的十余万官兵,以及扬州新近归附能当兵的百姓四五万人,储备了足够吃一年的粮食,作闭门坚守的打算。派长史吴纲带着小儿子诸葛靓到吴国,向吴国称臣求救,并请求派牙门将的子弟作为人质。 吴国滕胤、吕据的妻子: 都是夏口督孙壹的妹妹。 六月: 孙綝派镇南将军朱异从虎林(今安徽贵池西)率兵袭击孙壹。朱异到达武昌,孙壹率领部属前来投奔魏国。 乙巳日: 魏帝下诏任命孙壹为车骑将军、交州牧,封吴侯,可以开府征召僚属,仪仗等同三公,赐给衮冕礼服和赤色鞋子,所有赏赐极为丰厚。 司马昭侍奉魏帝和郭太后: 讨伐诸葛诞。 吴纲到达吴国: 吴国人大喜,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率领三万人,与文钦一同救援诸葛诞;任命诸葛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全怿是全琮的儿子;全端是全琮的侄子。 六月,甲子日: 魏帝车驾驻扎在项县(今河南沈丘)。司马昭统领诸军二十六万进驻丘头(今河南沈丘东南),任命镇南将军王基代理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与安东将军陈骞等包围寿春。王基刚到,包围圈尚未合拢,文钦、全怿等人从城东北凭借山势险要,得以率领部众冲入城中。司马昭命令王基收拢部队坚守营垒。王基多次请求进攻讨伐,恰逢吴将朱异率三万人进驻安丰(今安徽霍邱西南),作为文钦的外援,朝廷诏令王基率领诸军转移占据北山(寿春北)。王基对诸将说:“如今包围的营垒正逐渐坚固,兵马正汇集,只应精心修筑守备,等待敌人突围逃跑,现在反而移兵去守险要,使敌人得以自由行动,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无法妥善处理后续了!”于是坚持己见,上疏说:“如今与敌军对阵,应当像山一样岿然不动。如果迁移依凭险要,军心就会动摇,对形势损害极大。各军都据守深沟高垒,军心稳定,不可动摇,这是统兵的关键。”奏疏呈上后,得到批准。于是王基等人四面合围,里外两层,壕沟营垒十分坚固。文钦等人多次出城冲击包围圈,都被击退。司马昭又派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等挑选精锐士卒组成机动部队,以防备外围敌寇。州泰在阳渊(今地不详,应在安丰附近)击败朱异,朱异败走,州泰追击,杀伤二千人。 秋季,七月: 吴国大将军孙綝大规模发兵出屯镬里(今安徽巢湖西北),又派朱异率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前往解寿春之围。朱异把辎重留在都陆(今安徽寿县南),进驻黎浆(今安徽寿县南)。石苞、州泰又击败了他。太山太守胡烈率奇兵五千袭击都陆,将朱异的物资粮草全部焚毁。朱异率领残兵,吃葛叶充饥,逃回孙綝处。孙綝命朱异拼死再战,朱异以士兵缺粮为由,不服从命令。孙綝大怒。 九月,己巳日: 孙綝在镬里斩杀了朱异。 辛未日: 孙綝率军返回建业。孙綝未能救出诸葛诞,反而损失军队,又杀掉了自己的名将,因此吴国人无不怨恨他。司马昭说:“朱异没能到达寿春,不是他的罪过,吴人杀他,是想向寿春守军谢罪(表示尽力了),同时坚定诸葛诞守城的决心,让他还指望救兵。现在应当加固包围,防备他们突围,并用多种方法迷惑他们。”于是施行反间计,散布谣言说:“吴国救兵快到了,魏国大军缺粮,已分派老弱残兵到淮北取粮,看样子难以持久。”诸葛诞等人听说后更加放宽限制,随意吃喝。不久城中粮食匮乏,外援仍未到。将军蒋班、焦彝,都是诸葛诞的心腹谋主,对诸葛诞说:“朱异等率大军来却不能前进,孙綝杀了朱异返回江东,对外名义是发兵救援,实际是坐观成败。现在应趁军心尚稳,士兵还愿效力,集中力量决一死战,攻击他们的一面,即使不能全胜,仍可能保全一部分力量;坐等困守而死,毫无意义。”文钦说:“您如今率领十余万之众归顺吴国,我和全端等人都与您同处死地,我们的父兄子弟都在江南,就算孙綝不想来救,主上(孙亮)和我们的亲属难道会听之任之吗?况且中原年年有事,军民疲惫,现在他们围困我们一年,内部必将发生变故,为何要舍弃此地,想冒险侥幸取胜呢!”蒋班、焦彝坚持劝诸葛诞出战,文钦大怒。诸葛诞想杀蒋班、焦彝,二人恐惧。 十一月: 蒋班、焦彝翻越城墙投降魏军。全怿的侄子全辉、全仪在建业,因家庭纠纷,带着母亲和部曲数十家前来投奔魏国。当时全怿与其兄之子全靖以及全端的弟弟全翩、全缉都在寿春城中。司马昭采用黄门侍郎钟会的计策,秘密以全辉、全仪的名义写信,派他们的亲信送入城中告诉全怿等人,说:“吴国朝廷恼怒全怿等人不能解寿春之围,要杀尽诸将的家属,所以我们逃出来归顺魏国。” 十二月: 全怿等人率领部下数千人开城门出降。城中震惊恐惧,不知所措。魏帝下诏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端等人也各有封赏。 蜀汉姜维听说魏国分出关中兵力: 开赴淮南,想乘虚进攻秦川(关中),率领数万人兵出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到达沈岭(今陕西周至西南)。当时长城(指曹魏在关中修建的防御工事)储存的粮食很多,但守兵很少。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司马望和安西将军邓艾进兵占据长城,抵御姜维。姜维在芒水(今陕西周至黑河)扎营,多次挑战,司马望、邓艾坚守不出。 这时: 姜维屡次出兵,蜀人愁苦不堪。中散大夫谯周写了《仇国论》来讽谏他,大意是:“有人问古代能以弱胜强的,其方法如何?答:我听说,处于强大无忧地位者常常懈怠,处于弱小忧患地位者常思善政;懈怠多则生祸乱,思善政则得治理,这是常理。所以周文王(姬昌)养育百姓,以少取多(最终灭商);勾践体恤民众,以弱灭强(吴国),这就是他们的方法。有人问:从前项羽强刘邦弱,互相争战,项羽与刘邦约定以鸿沟为界,各自收兵养民,张良认为民心已定,就难以撼动,于是率兵追击项羽,最终灭了项氏。难道一定要效法周文王吗?答:在商、周之际,王侯世代尊贵,君臣关系稳固,百姓习惯依附;根基深者难拔除,基础固者难迁移。那个时候,即使汉高祖又怎能仗剑策马夺取天下呢?等到秦朝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之后,百姓被秦的劳役折磨得筋疲力尽,天下土崩瓦解,有的地方一年就换君主,有的地方一月就换长官,人们像鸟兽一样惊惶失措,无所适从。于是豪强并起争夺,像虎狼一样瓜分天下,动作快的获得多,落后的被吞并。如今魏、蜀两国都是传国易代了,已非秦末天下鼎沸之时,实有战国六国并立的态势,所以可以学周文王(徐图进取),难以效仿汉高祖(急于争天下)。百姓疲劳,则骚扰的征兆就会出现;在上者懈怠,在下者残暴,则瓦解的形势就会形成。谚语说:‘与其侥幸射箭多次失误,不如看准了再发一箭。’因此明智者不为小利而移开目光,不因似是而非而改变步伐,时机成熟再行动,条件具备再举事,所以商汤、周武的军队不需再次作战就能取胜,实在是重视百姓劳苦、审时度势的结果。如果穷兵黩武,土崩瓦解的形势一旦形成,不幸遇到灾难,即使有智谋的人,也将无法挽回了。” 魏高贵乡公甘露三年(戊寅年,公元258年) 春季,正月: 文钦对诸葛诞说:“蒋班、焦彝认为我们不能突围而逃,全端、全怿又率众投降,这是敌人没有防备的时候,可以出战了。”诸葛诞和唐咨等人都认为对,于是大规模准备攻城器具,连续五六昼夜进攻南面的包围圈,企图突围而出。包围圈上的魏军居高临下发射石车火箭,迎头烧毁了他们的攻城器具,箭石如雨点般落下,死伤遍地,血流满壕沟,诸葛诞等人只得退回城中。城内粮食逐渐耗尽,出城投降的有数万人。文钦想把北方人(魏国降兵及北方籍将士)都放出城去,节省粮食,只与吴国人坚守,诸葛诞不同意,两人因此争执怨恨。文钦一向与诸葛诞有矛盾,只是因为计谋一致才暂时合作,事态紧急就更加互相猜疑。文钦去见诸葛诞商议事情,诸葛诞就杀了文钦。文钦的儿子文鸯、文虎领兵驻守小城中,听说父亲被杀,率兵赶去;但部下不听指挥,二人只得单身越城而出,向司马昭投降。军吏请求杀了他们,司马昭说:“文钦罪不容诛,他的儿子本来也该杀;但文鸯、文虎在走投无路时归顺,而且寿春城尚未攻破,杀了他们会坚定守城者的决心。”于是赦免了文鸯、文虎,让他们率领数百名骑兵绕城巡行,呼喊:“文钦的儿子尚且不被杀,其他人还怕什么!”又上表任命文鸯、文虎为将军,赐爵关内侯。城内守军都很高兴,斗志更加松懈,而饥饿日益严重。司马昭亲自到包围圈巡视,见城上持弓的人不射箭,说:“可以攻城了!”于是下令四面进军,同时鼓噪登城。 二月,乙酉日: 攻克寿春。诸葛诞窘迫危急,单人匹马率领部下想从小城突围,司马胡奋的部下将他斩杀,并诛灭其三族。诸葛诞的部下数百人,都拱手排成队列,拒不投降,每杀一人,就招降其余的人,但直到最后,也无一人投降。吴将于诠说:“大丈夫接受君主的命令,带兵来救人,既不能取胜,又被敌人俘虏,我不这样做。”于是脱下头盔冲入敌阵战死。唐咨、王祚等人都投降了。吴兵一万多人,兵器铠甲堆积如山。 司马昭起初包围寿春时: 王基、石苞等人都想立即强攻,司马昭认为“寿春城池坚固守军众多,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如果再有外敌来援,就会内外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如今三个叛贼(诸葛诞、文钦、唐咨)聚集在孤城之中,或许是上天要让他们一同灭亡,我应当用万全之策来困住他们。只需坚守三面(留一面诱敌或待变),如果吴贼从陆路来援,军粮必然不多;我以游击轻骑切断他们的运输线,可不战而破。吴贼一破,文钦等必成瓮中之鳖!”于是命令诸军按兵坚守,最终未费强攻之力就攻破了城池。事后议论者又认为“淮南人仍怀叛逆之心,吴兵的家眷都在江南,不可放走,应全部坑杀。”司马昭说:“古代用兵,以保全敌国为上策,只杀其元凶而已。吴兵即使得以逃回,正可以显示中原的宽宏大量。”结果一个没杀,将他们分散安置在靠近京城的三河地区(河东、河内、河南三郡)居住。任命唐咨为安远将军,其余副将,都授予临时官职名号,众人都心悦诚服。那些被诸葛诞胁迫的淮南将士官吏百姓,一律赦免。允许文鸯兄弟收殓父亲文钦的尸首,并拨给车牛,送归旧墓安葬。 司马昭写信给王基说: “当初议论纷纷,要求转移阵地的人很多,当时我未亲临前线,也认为应该如此。将军您深谋远虑,独自坚持己见,对上违背诏命(指拒不移营),对下拒绝众议,最终制服敌人擒获贼首,即使是古人所称道的名将,也不能超过您。”司马昭想派诸军轻装深入吴境,招降唐咨等人的子弟,趁势造成灭吴的声势。王基劝谏说:“从前诸葛恪乘东关之胜,动用全国兵力围攻新城(合肥),城未攻下,而兵士死亡过半。姜维因洮西之利,轻兵深入,粮饷不继,军队覆没于上邽。大胜之后,上下轻敌,轻敌则考虑危难就不深。如今吴贼刚在外战败,内部又生变乱(指孙綝专权),这正是他们加强防备、周密考虑的时候。况且我军出征已逾一年,人人有思归之念,如今俘敌十万,罪魁伏诛,自历代征伐以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保全军队、大获全胜的。武皇帝(曹操)在官渡击败袁绍,自认为所获已多,不再穷追,就是怕挫伤军威。”司马昭于是作罢,任命王基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晋封东武侯。 习凿齿评论说: 君子认为司马大将军在此役中,可称得上是能以德政战胜敌人了。建功立业途径不同,各有崇尚而不能兼并。所以穷兵黩武的枭雄,因不仁而灭亡;心存道义的国家,因懦弱退让而丧失。如今一次征伐就擒获三个叛贼(诸葛诞、文钦、唐咨),俘获大批吴兵,席卷淮河沿岸,俘斩十万,可称得上壮烈了。但还来不及安坐,就奖赏王基的功劳;施恩惠于吴人,安抚异国降众;优待文鸯安葬文钦,忘却旧日仇隙;不追究诸葛诞部众的罪责,让淮南人心怀惭愧。功勋卓着而人民乐于其成功,事业广阔而敌人感念其恩德。武功既已显赫,文德又很融洽,推行这种治国之道,天下谁能抵挡呢! 司马昭攻克寿春: 钟会出谋划策最多;司马昭对他日益亲近器重,委以心腹重任,当时人将他比作张良(字子房)。 蜀汉姜维听说诸葛诞已死: 退军返回成都,蜀汉后主刘禅再次任命他为大将军。 夏季,五月: 魏帝下诏任命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河东、平阳),加九锡之礼(九种帝王赐给功臣的最高礼器)。司马昭前后九次推让,才停止(未接受)。 秋季,七月: 吴主孙亮封原齐王孙奋为章安侯。 八月: 魏国任命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 魏帝下诏: 任命关内侯王祥为三老(皇帝以父兄之礼事之的元老),郑小同为五更(皇帝以兄礼事之的元老)。魏帝率领群臣亲临太学,举行“养老乞言”的礼仪(向三老五更乞求善言)。郑小同是郑玄的孙子。 吴国孙綝因吴主孙亮亲理政事: 多次质问自己,非常恐惧。从镬里返回后,就称病不上朝,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担任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屯驻各营,想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吴主厌恶他,于是追究朱公主(孙鲁育)被害一事(朱公主被孙綝所杀),全公主(孙鲁班)恐惧,说:“我实在不知情,都是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告发的。”当时朱熊任虎林督,朱损任外部督,吴主将他们都杀了。朱损的妻子是孙峻的妹妹。孙綝劝谏,吴主不听,孙綝更加恐惧。 吴主暗中与全公主及将军刘丞: 谋划诛杀孙綝。全皇后的父亲全尚任太常、卫将军,吴主对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綝专权跋扈,轻视朕。朕之前命令他火速进军上岸(指救援诸葛诞),为唐咨等人作后援,他却滞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又归罪于朱异,擅杀功臣,不先上表奏闻;在桥南修建府第,不再朝见。这已是恣意妄为,无所畏惧,朕不能长久忍耐,现在计划除掉他。你父亲担任中军都督,让他秘密整顿兵马,朕将亲自出宫到桥边,率领宿卫虎骑、左右无难营(宫廷禁卫部队)一举包围他,再宣读诏书命令孙綝统领的部队都解散,不得抵抗。如此,必能成功。你去传诏给你父亲,千万别让你母亲知道!女人不懂大事,而且她是孙綝的堂姐,万一泄露,误朕非小!”全纪接受诏命告诉全尚。全尚缺乏远虑,把此事告诉了全纪的母亲,全纪的母亲派人秘密告诉了孙綝。 九月,戊午日: 孙綝连夜派兵袭击全尚,捉住了他,又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了刘承。等到天亮,就包围了皇宫。吴主大怒,骑上马带好弓箭准备冲出去,说:“我是大皇帝(孙权)的嫡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服从!”侍中近臣及乳母等人一起拉扯拦阻,吴主未能出宫,悲愤叹息,不肯进食,骂全皇后说:“你父亲糊涂,坏了我的大事!”又派人叫全纪,全纪说:“臣父奉诏不谨慎,辜负了皇上,无颜再见陛下。”于是自杀。孙綝派光禄勋孟宗到太庙祭告,废黜吴主孙亮为会稽王。召集群臣商议说:“少帝(孙亮)荒淫昏乱,不能居帝王之位,承继宗庙,我已祭告先帝废黜了他。诸君如有不同意见,请提出异议。”群臣都震惊恐惧,说:“唯将军之命是从!”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取吴主的玺绶,将吴主的罪状布告四方。尚书桓彝不肯在布告上署名,孙綝大怒,杀了他。典国(官名)施正劝孙綝迎立琅邪王孙休(孙权第六子),孙綝听从了。 己未日: 孙綝派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到会稽迎接琅邪王孙休。派将军孙耽送会稽王孙亮去封国,孙亮当时十六岁。将全尚流放到零陵,不久又派人追杀了他。将全公主迁徙到豫章。 冬季,十月,戊午日(疑为戊辰日之误): 琅邪王孙休行至曲阿(今江苏丹阳),有位老人拦住孙休叩头说:“事情拖久了会生变故,天下人都仰首盼望,愿陛下火速前行!”孙休认为他说得好。当天,行进到布塞亭(今江苏江宁附近)。孙綝因琅邪王未到,想进入宫中居住(控制中枢),召集百官商议,群臣都惶恐失色,只敢唯唯诺诺。选曹郎虞汜说:“明公(孙綝)是国家的伊尹、周公,身居将相重任,掌握废立大权,对上安定宗庙,对下施惠百姓,大小官员踊跃拥护,自以为伊尹、霍光重现于世。如今新王未到而您就要入宫,这样会使群臣动摇,众人疑惑,这不是永葆忠孝、扬名后世的做法。”孙綝不高兴地作罢。虞汜是虞翻的儿子。 孙綝命令弟弟孙恩代行丞相事务: 率领百官用天子的车驾仪仗到永昌亭(今江苏江宁东)迎接琅邪王。修建行宫,用军帐搭设临时殿堂,设置了御座。 己卯日: 孙休到达临时殿堂,停在东厢。孙恩献上玺符,孙休谦让三次才接受。群臣按次序导引,孙休登上乘舆,百官陪位。孙綝率兵千人在半路(半野)迎接,在道旁下拜;孙休下车答拜。当天,孙休驾临正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安。孙綝自称“草莽臣”,到宫门上书,呈上印绶、节钺,请求避位让贤。吴主孙休接见并安慰他,下诏任命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增加封邑五县;任命孙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中军督,封县侯。孙据、孙干、孙闿都任将军,封侯。又任命长水校尉张布为辅义将军,封永康侯。 先前: 丹杨太守李衡多次因事冒犯琅邪王孙休,他的妻子习氏劝谏他,李衡不听。琅邪王上书请求迁徙到其他郡,朝廷下诏将他迁到会稽。等到琅邪王即位,李衡忧惧,对妻子说:“不听你的话,才到这个地步。我想投奔魏国,怎么样?”妻子说:“不行。你本是平民,先帝(孙权)破格提拔重用,你既多次无礼,如今又自己猜疑,叛逃求生,这样去北方,有何面目见中原人呢!”李衡问:“那该怎么办?”妻子说:“琅邪王一向乐善好施,注重名声,正想显名于天下,终究不会因私人恩怨杀你,这是很明显的。你可以自动囚禁自己去见官府,上表列举以前的过失,公开请求治罪。这样,反而会受到优待,不仅活命而已。”李衡听从了。吴主下诏说:“丹杨太守李衡,因过去的嫌隙,主动投案。古有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寺人披斩断晋文公衣袖的旧事,各为其主。现遣李衡回郡,不要让他疑虑。”又加授李衡为威远将军,授予棨戟仪仗。 己丑日: 吴主封原南阳王孙和(孙休兄,被孙峻赐死)的儿子孙皓为乌程侯。 群臣奏请册立皇后、太子: 吴主说:“朕以寡德之身,继承大业,处理政事时日尚短,恩泽未施于民,后妃的名号,继承人的位置,不是当务之急。”主管官员坚决请求,吴主不同意。 孙綝带着牛肉美酒: 进献给吴主孙休,吴主不接受,孙綝就带给了左将军张布。酒酣耳热时,孙綝口出怨言说:“当初废黜少主(孙亮)时,很多人劝我自己当皇帝。我因为陛下贤明,所以迎立了他。皇帝没有我就当不上,如今我送礼却被拒绝,这是把我当作普通臣子对待了,应当另作打算了。”张布将这话报告吴主,吴主怀恨在心,又怕孙綝作乱,多次加以赏赐。 戊戌日: 吴主下诏说:“大将军掌管内外诸军事,事务繁杂,现加任卫将军、御史大夫孙恩为侍中,与大将军分理各项事务。”有人告发孙綝心怀怨恨、侮辱皇上,图谋造反,吴主将告发者抓起来交给孙綝,孙綝杀了此人,但因此更加恐惧,通过孟宗请求出京屯驻武昌;吴主同意了。孙綝下令将其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全部装船,又要求取用武库兵器,吴主都下令照给。孙綝又请求让中书省的两名郎官去掌管荆州军事,主管官员奏称中书郎不应外调,吴主破例批准。孙綝的所有请求,吴主一概应允。 将军魏邈对吴主说: “孙綝在外,必生变故。”武卫士施朔又告发孙綝谋反。吴主准备讨伐孙綝,秘密询问辅义将军张布,张布说:“左将军丁奉,虽然不能书写公文,但计谋策略过人,能决断大事。”吴主召见丁奉告知此事,并询问计划。丁奉说:“丞相兄弟党羽众多,恐怕人心不一,不能立即制服;可以利用腊祭(年终祭祀)集会,用宫廷卫士诛杀他。”吴主同意了。 十二月,丁卯日: 建业城中谣传明天腊祭集会会有变故,孙綝听说后,很不高兴。夜里刮起大风,吹毁房屋,扬起沙尘,孙綝更加恐惧。 戊辰日: 腊祭集会,孙綝称病不去;吴主坚持派人请他,使者来了十多批,孙綝不得已,准备入宫,部下劝阻他。孙綝说:“朝廷多次命令,不可推辞。你们可预先整顿军队,让府内放火,我就可以借机迅速返回。”于是入宫。不久府内火起,孙綝请求出宫,吴主说:“外面士兵很多,不劳烦丞相了。”孙綝起身离席,丁奉、张布示意左右将孙綝捆绑起来。孙綝叩头说:“愿流放交州。”吴主说:“你当初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流放到交州呢?”孙綝又说:“愿没入官府为奴。”吴主说:“你为什么不把滕胤、吕据当作奴仆呢?”于是斩了孙綝。拿着孙綝的首级命令其部众说:“凡与孙綝同谋者,一律赦免。”放下武器的有五千人。孙闿乘船想投降魏国,被追杀。诛灭孙綝三族,挖开孙峻的棺材,取出他的印绶,将棺木砍碎后草草掩埋。 己巳日: 吴主任命张布为中军督。重新安葬诸葛恪、滕胤、吕据等人,凡受诸葛恪等人事件牵连被流放远地者,一律召回。有朝臣请求为诸葛恪立碑,吴主下诏说:“盛夏出兵,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能称能;受托孤之重,死于小人之手(指被孙峻所杀),不能称智。”于是作罢。 当初,蜀汉昭烈帝刘备: 留魏延镇守汉中,都是在各外围据点(围戍)充实兵力以抵御外敌,敌人如果来攻,让他们无法进入。到兴势之战(244年),王平抵御曹爽,都沿用了这种策略。等到姜维掌权,建议说:“分散守卫各外围据点,只能防御敌人,不能获得大胜。不如让敌人来时,各外围据点都收兵聚粮,退守汉(今陕西勉县东)、乐(今陕西城固东)二城,任凭敌人进入平原地区,我们坚守关隘(如阳安关)来抵御,再派游击部队乘虚出击。敌人攻关不克,野外又无粮草,千里运粮,自然疲乏;等他们退兵时,各城守军一齐出击,与游击部队合力进攻,这才是歼灭敌人的战术。”于是蜀汉后主刘禅命令督汉中胡济退驻汉寿(今四川广元西南),监军王含守卫乐城,护军蒋斌守卫汉城。 魏高贵乡公甘露四年(己卯年,公元259年) 春季,正月: 有两条黄龙出现在宁陵县(今河南宁陵)的井中。在此之前,顿丘(今河南清丰)、冠军(今河南邓州西北)、阳夏(今河南太康)的井中也多次有龙出现,群臣认为是吉祥之兆。魏帝曹髦说:“龙象征君德,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田野),却屡次屈居于井中,不是好兆头。”于是作《潜龙诗》以自我讽喻,司马昭见了很厌恶。 夏季,六月: 京陵穆侯王昶去世。 蜀汉后主刘禅: 封其子刘谌为北地王,刘恂为新兴王,刘虔为上党王。 尚书令陈祗靠谄媚逢迎得宠于后主,姜维虽然地位在陈祗之上,但常率兵在外,很少参与朝政,权势不及陈祗。 秋季,八月,丙子日: 陈祗去世。后主任命尚书仆射义阳人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诸葛亮子)为仆射。 冬季,十一月: 车骑将军孙壹被婢女杀害。 这一年: 魏国任命王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 魏元帝(司马昭掌权)景元元年(庚辰年,公元260年) 春季,正月,初一: 发生日食。 夏季,四月: 魏帝下诏命主管官员遵循前命(甘露五年五月诏),再次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之礼。 魏帝曹髦见自己的权威日益丧失: 不胜愤恨。 五月,己丑日: 召见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指篡位野心)。我不能坐等被废黜受辱,今日要和你们一起去讨伐他。”王经说:“从前鲁昭公不能忍受季氏专权,讨伐失败逃亡失国,被天下人耻笑。如今权柄在司马氏之门已很久了。朝廷内外都为他效死力,不顾逆顺之理,也不是一天了。况且宿卫空虚,兵甲寡弱,陛下依靠什么?一旦这样做,岂不是想治病反而使病更深吗!祸患难以预料,请陛下慎重考虑。”曹髦从怀中掏出写在黄绸上的诏书扔在地上说:“我意已决!即使死又有什么可怕,何况未必会死呢!”于是入内禀告郭太后。王沈、王业急忙跑去报告司马昭,还招呼王经一起去,王经不肯。曹髦随即拔出佩剑登上御辇,率领殿中宿卫和官奴仆役呼喊着冲了出去。司马昭的弟弟屯骑校尉司马伷在东止车门遇到曹髦,左右侍从呵斥他,司马伷的部众吓得逃走了。中护军贾充从外面进来,迎面与曹髦在皇宫南阙下交战。曹髦亲自用剑拼杀。众人想退却,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事情紧急了,怎么办?”贾充说:“司马公养你们这些人,正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没什么可问的!”成济立即抽出长戈上前刺向曹髦,曹髦死在车下。司马昭闻讯,大惊,自己扑倒在地上。太傅司马孚奔跑过去,把曹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大哭,极其哀痛,说:“杀死陛下,是臣的罪过啊!” 司马昭进入殿中: 召集群臣商议。尚书左仆射陈泰不肯来,司马昭派他的舅舅尚书荀顗去叫,陈泰说:“世人议论常拿我和舅舅相比,今天看来舅舅不如我。”子弟和内外亲族都来逼迫他,他才入宫,见到司马昭,悲痛大哭。司马昭也对着他流泪说:“玄伯(陈泰字),你教我怎么办?”陈泰说:“只有杀掉贾充,才能稍稍谢罪于天下。”司马昭沉默良久说:“你再想想其次的办法。”陈泰说:“我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不知其次。”司马昭就不再说了。荀顗是荀彧的儿子。 郭太后下令: 列举高贵乡公曹髦的罪状,将他废为平民,以平民之礼安葬。逮捕王经及其家属交付廷尉。王经向母亲谢罪,母亲神色不变,笑着回答说:“人谁能不死,只恐怕死得不得其所。为这事(指尽忠)而死,有什么可遗憾的!”等到被杀,他过去的属吏向雄痛哭,哀伤之情感动了整个街市。王沈因告密有功被封为安平侯。 庚寅日: 太傅司马孚等人上奏,请求以王侯之礼安葬高贵乡公,太后同意了。派中护军司马炎(司马昭长子)到邺城迎接燕王曹宇(曹操子,曹奂父)的儿子常道乡公曹璜(后改名奂),作为明帝(曹叡)的继承人。司马炎是司马昭的儿子。 辛卯日(卿,疑为卯之误): 三公上奏太后,请求今后太后的命令都称“诏制”(提高规格)。 癸巳日(卿,疑为巳之误): 司马昭坚决推辞相国、晋公、九锡的诏命,太后下诏同意。 戊申日: 司马昭上奏说:“成济兄弟大逆不道。”诛灭了成济三族。 六月,癸丑日: 太后下诏命常道乡公改名曹奂。 甲寅日: 常道乡公曹奂进入洛阳,当天,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时年十五岁,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元。 丙辰日: 魏帝下诏按前命晋升司马昭爵位并加九锡,司马昭坚决推辞,才作罢。 癸亥日: 任命尚书左仆射王观为司空。 吴国都尉严密建议修筑浦里塘(水利工程): 群臣都认为困难;只有卫将军陈留人濮阳兴认为可以建成,于是集合各军及民众动工,耗费人力财力不可胜数,士兵死亡很多,百姓怨声载道。 会稽郡有谣言: 说废帝会稽王孙亮将回朝当天子。孙亮的宫人告发孙亮指使巫祝祈祷,口出恶言(诅咒孙休)。主管官员奏报吴主,吴主将孙亮贬为候官侯,遣送封国;孙亮在途中自杀,护送人员都被判罪。 冬季,十月: 阳乡肃侯王观去世。 十一月: 魏帝下诏尊崇燕王曹宇(曹奂生父),以特殊礼遇相待。 十二月,甲午日: 任命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尚书王沈出任豫州刺史: 刚到任,就向所辖各城官吏及士民发布文告说:“如有能陈述地方长官优劣,诉说百姓疾苦的,赏谷五百斛。如有能指出刺史得失、评论朝政宽严的,赏谷一千斛。”主簿陈廞、褚?(人名)进言说:“您的命令是想听到逆耳忠言,并示以奖赏。我们私下担心清高耿介之士或许会顾忌奖赏而不愿进言,贪图小利之人则会为求利而乱举报。如果举报不当,奖赏又不白给,那么远方听说此事的人不知是非所在,只见到意见不被采纳,会认为这规定是空设而不实行。我们认为公布奖赏的事可以稍缓。”王沈又下文告说:“在上位者兴利除弊,在下位者分享其利(指受赏),这是君子的操守,有什么不能说的!”褚?再次进言说:“尧、舜、周公之所以能招来忠谏,是因为他们的至诚之心非常显着。冰炭不言而冷热之质自明,是因为它们有实在的属性。如果喜好忠直之言,能像冰炭自然显露其质一样,那么正直的言论就会不求而自来。如果德行不足以比肩尧舜,明察不足以比肩周公,实在不能像冰炭那样自然,即使悬出重赏,忠谏之言也未必能招来。”王沈这才作罢。 魏元帝景元二年(辛巳年,公元261年) 春季,三月: 襄阳太守胡烈上表说:“吴将邓由、李光等十八个营寨共同谋划归顺,派使者送来人质,想让郡兵到长江边接应。”魏帝下诏命王基部署诸军直赴沮水(今湖北沮水)去接应。“如果邓由等人如期而至,便可乘此机会震动江南。”王基通过驿马疾驰送信给司马昭,陈述邓由等人可疑之处,“应澄清事实,不宜立即发重兵深入接应。”又说:“夷陵(今湖北宜昌)东西两路都是险要狭窄,竹木丛生茂密,突然遇敌,战马难以列阵。如今弓弩胶漆不坚(筋角指制弓弩材料),雨季刚临,放弃农耕要务,去求取未必能得的利益,这是危险的事情。姜维进兵上邽,文钦占据寿春,都是深入求利,结果覆灭,这是近事的鉴戒。嘉平(249-254年)以来,国内屡生变乱,当今应务求安定国家,抚慰上下,努力农耕,怀柔百姓,不宜兴师动众去追求外部的利益。”司马昭接连收到王基的信,心中犹豫,命令已上路的诸军暂时停在驻地,等候调度。王基又写信给司马昭说:“从前汉高祖刘邦采纳郦食其的建议,想分封六国,醒悟到张良的劝谏后赶紧销毁了印信。我的谋略短浅,诚然不如留侯(张良),但也担心襄阳会发生郦食其那样的错误(指受骗)。”司马昭于是罢兵,回信给王基说:“一般处事的人多曲意顺从,很少能像你这样坚定地共同穷究事理。实在感谢你的忠诚爱护,每次接到你的规劝,就按你的意思,已经下令撤军严阵以待(或解作解除戒备)。”不久,邓由等人果然未降。胡烈是胡奋的弟弟。 秋季,八月,甲寅日: 魏帝再次下令司马昭晋升爵位如前(相国、晋公、九锡),司马昭推辞不受。 冬季,十月: 蜀汉后主刘禅任命董厥为辅国大将军,诸葛瞻为都护、卫将军,共同处理尚书台事务(共平尚书事),任命侍中樊建为尚书令。当时中常侍黄皓专权,董厥、诸葛瞻都不能纠正,士大夫多依附黄皓,只有樊建不与黄皓往来。秘书令郤正长期在宫内任职,与黄皓住处相邻,共事三十多年,淡然自守,以读书自娱,既不被黄皓喜爱,也不被黄皓憎恶,因此官职不过六百石,但也未遭祸患。后主的弟弟甘陵王刘永憎恨黄皓,黄皓进谗言,使刘永十年不得朝见。 吴主孙休派五官中郎将薛珝出使蜀汉: 回来后,吴主询问蜀汉政治的得失,薛珝回答说:“君主昏庸而不知自己的过失,臣下只求容身免罪。进入其朝廷听不到正直之言,经过其田野看到百姓面有饥色。我听说燕雀筑巢于堂上,母子相乐,自以为十分安全,一旦烟囱破裂、栋梁起火,燕雀仍怡然自得不知大祸临头,说的就是蜀汉这种情况吧!”薛珝是薛综的儿子。 这一年: 鲜卑索头部首领拓跋力微,首次派遣其子沙漠汗(拓跋沙漠汗)入魏进贡,于是被留下作为人质。拓跋力微的先祖世代居住北方荒远之地,不与中原交往。到可汗拓跋毛时,开始强大,统领三十六个小国,九十九个大姓。后传五代到可汗拓跋推寅,向南迁到大泽(今呼伦湖)。又传七代到可汗拓跋邻,让他的七个兄弟以及族人乙旃氏、车惃氏分别统领部众,形成十个部落(族)。拓跋邻年老,将首领之位传给儿子拓跋诘汾,命他南迁,于是定居在匈奴故地(今内蒙古河套及山西北部)。拓跋诘汾去世,拓跋力微继位,再次迁居到定襄郡的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部众逐渐强盛,其他部落都敬畏服从他。 第78章 【魏纪十】 魏元帝景元三年至咸熙元年(公元262-264年) 魏元帝景元三年(壬午年,公元262年) 秋季,八月,乙酉日: 吴主孙休立朱氏为皇后,朱氏是朱公主(孙鲁育)的女儿。 戊子日: 立儿子孙??(音“弯”)为太子。 蜀汉大将军姜维准备出兵: 右车骑将军廖化说:“兵不收敛(指穷兵黩武),必自焚其身,说的就是伯约(姜维字)你啊。智谋超不过敌人而兵力又比敌人少,却不停地用兵,这样下去国家怎能生存!” 冬季,十月: 姜维入侵魏国洮阳(今甘肃临潭西南),邓艾在侯和(今甘肃卓尼东北)与他交战,击败了姜维,姜维退守沓中(今甘肃舟曲西北)。 起初,姜维作为客居之臣依附蜀汉: 身受重任,连年兴兵,却未能建立功业。黄皓在朝中专权,与右大将军阎宇亲近交好,暗中想废黜姜维,树立阎宇。姜维知道后,对后主刘禅说:“黄皓奸诈巧佞,专权放肆,将会败坏国家,请杀了他!”刘禅说:“黄皓不过是个跑腿的小臣罢了,以前董允(已故正直大臣)每每对他切齿痛恨,我常常感到遗憾,你又何必介意!”姜维见黄皓党羽众多,盘根错节,害怕失言,便谦逊地告退出来。刘禅命黄皓到姜维那里道歉。姜维从此更加疑惧不安,从洮阳回来后,就请求在沓中种麦,不敢回成都。 吴主任命濮阳兴为丞相: 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 当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时: 吴主孙休在会稽,濮阳兴待他非常优厚;左将军张布曾担任会稽王(孙休即位前封号)的左右督将,所以吴主即位后,二人都显贵得宠,执掌大权;张布掌管宫廷事务,濮阳兴负责军国大事,二人以奸佞巧诈互相呼应,吴国人都感到失望。 吴主喜欢读书: 想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研讨学问。张布因为韦昭、盛冲耿直,恐怕他们入宫侍奉时,会谈论自己的隐私过失,就坚决谏阻。吴主说:“我涉猎学问,群书大致读过一遍,只想与韦昭等人温习旧闻,这有什么害处!你不过是担心韦昭等人谈论臣下的奸邪过失,所以不想让他们入宫罢了。像这类事情,我自己已经有所防备,不需要等韦昭等人说了才明白。”张布惶恐地道歉,并说恐怕妨碍政事。吴主说:“处理政务和研习学业,其流派各不相同,并不互相妨碍。这没有什么不对的,而你却认为不宜,所以我才提及此事。没想到你今日当权对我也是如此行事,实在很不可取!”张布呈上奏章叩头请罪。吴主说:“我只是开导你罢了,何至于叩头呢!像你这样忠诚,远近皆知,我今日能有如此崇高的地位,都是你的功劳啊。《诗经》说:‘凡事无不有个开头,但很少能坚持到底。’坚持到底确实很难,希望你能坚持到底!”然而吴主恐怕张布疑虑恐惧,最终还是顺从了张布的意思,停止了讲学研讨,不再让韦昭等人入宫。 谯郡人嵇康: 文辞雄壮华丽,喜好谈论老子、庄子,崇尚奇节,仗义行侠,与陈留人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特别友好,号称“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轻视蔑视礼法,纵情饮酒,昏沉迷醉,不问世事。 阮籍任步兵校尉: 他母亲去世时,他正与人下围棋,对方请求中止,阮籍却留住对方一决胜负。下完棋后喝了二斗酒,大声哀号,吐血数升,哀伤过度,形销骨立。守丧期间,饮酒与平日无异。司隶校尉何曾厌恶他,在司马昭座前当面质问阮籍说:“你是个纵情任性、违背礼教、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执政,综核名实,像你这类人,不可助长!”随即对司马昭说:“您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您面前为母守重丧期间饮酒吃肉,凭什么训导别人!应当把他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让他污染华夏。”司马昭爱惜阮籍的才华,常常庇护他。何曾是何夔的儿子。 阮咸一直喜爱姑姑的婢女: 姑姑带婢女离去时,阮咸正接待客人,急忙借了客人的马去追,两人合骑一匹马回来。 刘伶嗜酒如命: 常乘坐鹿车,带一壶酒,让人扛着锹(铁锹)跟着,说:“死了就把我埋掉。” 当时士大夫都认为他们贤德,争相仿效,称之为放达。 钟会正受司马昭宠信: 听说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伸开两腿坐着(箕踞,傲慢无礼的姿态)打铁,不行礼。钟会将要离去,嵇康说:“你听到什么而来?见到什么而去?”钟会说:“听到所听到的而来,见到所见到的而去!”从此深深怀恨嵇康。 山涛任吏部郎: 推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写信给山涛,说自己不堪忍受流俗,并贬斥商汤、周武王。司马昭听说后大怒。 嵇康与东平人吕安友善: 吕安的哥哥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为他作证并非如此。钟会趁机诬陷说:“嵇康曾想帮助毋丘俭(叛乱),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享有盛名,但他们的言论放荡,危害时政,扰乱教化,应该借此机会除掉他们。”司马昭于是杀了吕安和嵇康。 嵇康曾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 孙登说:“你才气大而见识少,很难在当今之世免祸啊!” 司马昭忧虑姜维屡次入侵: 官骑(官名)路遗请求充当刺客入蜀行刺,从事中郎荀勖说:“明公您作为天下的主宰,应当依仗正义讨伐叛逆,而用刺客除掉敌人,这不是用来垂范四海的作法。”司马昭认为他说得好。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司马昭想大举讨伐蜀汉: 朝臣多认为不可行,只有司隶校尉钟会鼓励他。司马昭对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诸葛诞叛乱)以来,休兵役已六年,整军修甲,准备对付吴、蜀二敌。如今吴国土地广阔而地势低湿,攻打它费力较多,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凭借顺流而下的有利形势,水陆并进,这就是春秋时晋国灭虢国再取虞国的态势。估计蜀国战士有九万,守卫成都及防备其他地方的不少于四万,那么剩下的兵力不过五万。如今将姜维牵制在沓中,使他不能东顾,我军直指骆谷,出其不意,突袭他们空虚之地以攻取汉中。以刘禅的昏庸,边境城池被攻破,境内百姓震惊,蜀国灭亡就可知了。”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没有可乘之机,多次提出不同意见;司马昭派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去开导他,邓艾这才奉命。 姜维上表给后主刘禅: “听说钟会在关中治军,企图进取我国,应同时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督率诸军分别守卫阳安关口(即阳平关)和阴平的桥头(阴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迷信巫鬼,说敌人终究不会打来,启奏刘禅中止此事,群臣都不知道。 魏元帝景元四年(癸未年,公元263年) 春季,二月: 魏帝再次下令晋升司马昭爵位如前(相国、晋公、九锡),司马昭又推辞不受。 吴国交趾太守孙諝(音“需”)贪婪残暴: 为百姓所痛恨;适逢吴主派察战(官名)邓荀到交趾,邓荀擅自征调孔雀三十只送往建业,百姓害怕长途服役,因此图谋作乱。 夏季,五月: 郡吏吕兴等人杀了孙諝和邓荀,派使者来魏国请求委派太守和派兵,九真、日南两郡都响应他们。 魏帝下诏命诸军大举讨伐蜀汉: 派征西将军邓艾督率三万多人从狄道(今甘肃临洮)直趋甘松(今甘肃迭部东南)、沓中,以牵制姜维;派雍州刺史诸葛绪督率三万多人从祁山(今甘肃礼县东北)直趋武街(今甘肃成县西北)桥头,断绝姜维退路;派钟会统领十多万人分兵从斜谷(今陕西眉县西南)、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子午谷(今陕西西安南)直趋汉中。任命廷尉卫瓘持符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行动,兼任镇西军司(钟会军府的属官)。卫瓘是卫觊的儿子。 钟会拜访幽州刺史王雄的孙子王戎: 问他“有什么计策?”王戎说:“道家有句话,‘有所作为但不自恃其功。’不是成功难,而是保持成功难。”有人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寔:“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寔说:“破蜀是必然的了,但二人都不会回来。”客人问原因,刘寔笑而不答。 秋季,八月: 大军从洛阳出发,大赏将士,列队誓师。将军邓敦说蜀国不可讨伐,司马昭将他斩首示众。 蜀汉人听说魏兵将至: 便派遣廖化率兵到沓中援助姜维,张翼、董厥等人到阳安关口(阳平关)协助各外围据点。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炎兴。命令各外围据点都不得出战,退守汉(今陕西勉县东)、乐(今陕西城固东)二城,城中各有兵五千人。张翼、董厥向北到达阴平(今甘肃文县西北),听说诸葛绪将向建威(今甘肃西和东北)进军,便留驻一个多月等待敌军。 钟会率诸军平行推进到汉中。九月: 钟会派前将军李辅率万人包围乐城的王含,护军荀恺包围汉城的蒋斌。钟会径直西进,直扑阳安口(即阳平关),派人祭奠诸葛亮墓。 当初,蜀汉武兴督蒋舒在位时庸碌无为: 蜀汉朝廷派人代替他,让他协助将军傅佥守卫关口,蒋舒因此怀恨。 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 进攻关口。蒋舒欺骗傅佥说:“如今敌人到来不去出击而闭城自守,不是好办法。”傅佥说:“我受命保城,以保全城池为功;现在违背命令出战,如果丧失军队,辜负国家,死也无益。”蒋舒说:“你以保城获得安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按自己的志向行事。”于是率领他的部下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去作战,没有防备。蒋舒却率领他的部下投降了胡烈,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格斗而死。傅佥是傅肜的儿子。 钟会听说关口已被攻下: 便长驱直入,获得大量库藏粮食。 邓艾派天水太守王颀直接进攻姜维营垒: 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截击,金城太守杨欣直趋甘松(以堵截姜维后路)。 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进入汉中: 便率兵撤退。杨欣等人跟踪追击到强川口(今甘肃舟曲西北),大战一场,姜维败走。姜维听说诸葛绪已堵塞道路,驻军桥头(阴平桥头),便从孔函谷(今甘肃宕昌西南)进入北道,想绕到诸葛绪后面;诸葛绪听说后,退军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听说诸葛绪军撤退,随即折返,从桥头通过,诸葛绪赶去拦截姜维,差一天没能赶上。 姜维于是退至阴平: 聚集部队,想奔赴关城(今陕西宁强西北);还未到达,听说关城已被攻破,便退往白水(今四川青川东北),遇到廖化、张翼、董厥等人,合兵守卫剑阁(今四川剑阁东北)以抵抗钟会。 安国元侯高柔去世。 冬季,十月: 蜀汉向吴国告急。 甲申日: 吴主派大将军丁奉督率诸军向寿春(今安徽寿县)进兵(以牵制魏国);将军留平到南郡(今湖北荆州)与施绩商议进军方向;将军丁封、孙异前往沔中(汉水中游),以救援蜀汉。 魏帝因征蜀诸将捷报频传: 再次下诏命大将军司马昭晋升爵位,爵位和赏赐一如前诏(相国、晋公、九锡),司马昭这才接受任命。 司马昭征召任城人魏舒为相国参军。 当初,魏舒年轻时反应迟钝: 质朴无华,不被乡里人看重,他的堂叔吏部郎魏衡在当时有名望,也不了解他,让他看守水碓(舂米设备),常常叹息说:“魏舒能当个几百户的县令,我就心满意足了!”魏舒也不介意,不做标新立异的事。只有太原人王乂对魏舒说:“你终究会做到三公宰辅。”常常周济他的匮乏,魏舒接受也不推辞。 四十多岁时: 郡里举荐他任上计掾(负责统计的属吏),又被举为孝廉。宗族乡党认为魏舒没有学业,劝他不要去应举,可以此博取清高之名。魏舒说:“如果考试不中,责任在我,怎能以不应举窃取清高之名作为自己的荣耀呢!”于是刻苦自学,一百天学完一部经书,因而对策合格,被提升等级,多次升迁至后将军钟毓的长史。 钟毓每次与参佐僚属比赛射箭: 魏舒常常只是为他们计算成绩而已;后来遇到人数不足,就让魏舒凑数。魏舒仪态闲雅,发无不中,满座惊愕,无人能敌。钟毓感叹道歉说:“我不能充分发挥你的才能,就像这次射箭一样,岂止这一件事呢!” 等到担任相国参军: 府中琐碎事务,魏舒未曾表态;至于兴废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魏舒从容谋划,见解往往超出众人。司马昭非常器重他。 癸卯日: 魏国立卞氏为皇后,卞氏是昭烈将军卞秉(曹操妻卞皇后之弟)的孙女。 邓艾进军到阴平: 挑选精锐部队,想与诸葛绪一起从江油(今四川平武东南)直趋成都。诸葛绪认为原本受命拦截姜维,向西进军不是诏令本意,于是率军向白水(今四川青川东北),与钟会会合。钟会想专擅军权,密告诸葛绪畏敌怯懦不敢前进,用囚车将其押回京城,军队全归钟会指挥。 姜维布列营垒守卫险要: 钟会进攻不能攻克;运粮道路险阻遥远,军粮匮乏,想退军。 邓艾上书说: “敌人已受重创,应乘胜追击。如果从阴平走小路经汉德阳亭(今四川剑阁西北)直趋涪城(今四川绵阳),在剑阁以西百里,距成都三百余里,用奇兵冲击其腹心,出其不意,剑阁的守军必然回援涪城,那么钟会就可以两车并行(方轨)而进;如果剑阁守军不回援,那么接应涪城的兵力就少了。”于是从阴平行军于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开路,架设桥梁栈道。山高谷深,极其艰险,加之粮食即将耗尽,濒临危殆。邓艾用毛毡裹住自己,翻滚下山。将士们都攀树木爬悬崖,鱼贯前进。邓艾率先到达江油(今四川平武东南),蜀国守将马邈投降。 诸葛瞻督率诸军抵御邓艾: 到达涪城(今四川绵阳)后,停驻不再前进。尚书郎黄崇(黄权之子)多次劝诸葛瞻应急速前进占据险要,不让敌人进入平原,诸葛瞻犹豫不采纳;黄崇再三劝说,甚至流泪,诸葛瞻仍不听。 邓艾于是长驱直入: 击败诸葛瞻的前锋,诸葛瞻退守绵竹(今四川德阳北)。 邓艾写信诱降诸葛瞻: “如果你投降,我一定上表保举你为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斩杀邓艾使者,布阵以待邓艾。邓艾派儿子惠唐亭侯邓忠等攻其右翼,司马师纂等攻其左翼。邓忠、师纂出战不利,一起退回,说:“敌人不可攻击!”邓艾怒道:“存亡在此一举,有什么不可攻击的!”呵斥邓忠、师纂等人,要将他们斩首。邓忠、师纂飞马返回再战,大败蜀军,斩杀诸葛瞻及黄崇。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叹息道:“我们父子蒙受国家重恩,不早斩黄皓,致使国败民亡,活着还有什么用!”策马冲入敌阵战死。 蜀汉人没料到魏兵突然到来: 没做守城调度;听说邓艾已进入平原,百姓惊恐纷扰,都逃入山林荒野,无法禁止。 后主刘禅召集君臣商议: 有人认为蜀与吴本是盟国,应该投奔吴国;有人认为南中七郡(今云南、贵州及四川西南部),地势险要隔绝,易于自守,应该逃往南中。 光禄大夫谯周认为: “自古以来,没有寄居别国还能当天子的,现在如果去吴国,也当臣服于吴。况且治国之道相同,大国就能吞并小国,这是自然的道理。由此说来,魏国能吞并吴国,吴国不能吞并魏国,这是很明显的。同样是称臣,向小国称臣何如向大国称臣!受两次称臣之辱何如受一次!况且如果想去南中,就应当早作打算,然后才能成功。如今大敌已近,灾祸败亡将至,小人之心,没有一个靠得住,恐怕出发之日,就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还谈什么到南中去呢!” 有人说: “如今邓艾已不远,恐怕他不受降,怎么办?”谯周说:“如今东吴尚未归顺,形势迫使魏国不得不受降,受降后不得不以礼相待。如果陛下投降魏国,魏国不分裂土地封赐陛下,我请求亲自到京都洛阳,用古人的道义为您争取。”众人都听从了谯周的建议。 后主仍想逃往南中: 犹豫不决。谯周上书说:“南方是偏远蛮夷之地,平常就不缴纳赋税服役,还多次反叛,自从丞相诸葛亮用武力威逼,他们走投无路才勉强服从。现在如果去南中,外要抵御敌人,内要供给宫廷御用,耗费巨大,没有其他来源,只能榨取各夷人部落,他们必然会反叛!”后主这才派遣侍中张绍等人捧着玺绶向邓艾投降。 北地王刘谌(后主之子)大怒道: “如果理穷力屈,灾祸败亡将至,就应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刘备)于地下,怎么能投降呢!”后主不听。当天,刘谌在昭烈帝(刘备)庙痛哭,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杀。 张绍等人在雒县(今四川广汉)见到邓艾: 邓艾大喜,回信褒扬接纳。 后主派太仆蒋显另传诏令: 命姜维向钟会投降;又派尚书郎李虎向邓艾送去士民户口簿:户二十八万,人口九十四万,士兵十万二千人,官吏四万人。 邓艾到达成都城北: 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反绑双手,拉着棺木(面缚舆榇),到军营门前投降。邓艾持符节解开绳索,烧掉棺木,请后主相见;约束将士,不得抢掠,安抚接纳投降归附之人,让他们恢复旧业;仿效东汉邓禹旧例,秉承皇帝旨意(承制)任命后主刘禅代理骠骑将军,太子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蜀汉群臣各按官位高低任命为魏国官员,有的兼任邓艾的属官;任命师纂兼任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人兼任蜀中各郡太守。 邓艾听说黄皓奸诈阴险: 将他逮捕关押,准备杀掉,黄皓贿赂邓艾左右亲信,最终得以免死。 姜维等人听说诸葛瞻战败: 不知后主去向,便率军向东进入巴郡(今重庆)。钟会进军到涪城(今四川绵阳),派胡烈等追击姜维。姜维到达郪县(今四川三台南),得到后主命令投降的敕令,便命令士兵全部放下武器,将符节传送给胡烈,自己从东道与廖化、张翼、董厥等一同到钟会那里投降。将士们都很愤怒,拔刀砍石。于是各郡县据点守军都接到后主命令,罢兵投降。 钟会厚待姜维等人: 都暂时交还他们的印绶符节车盖。 吴国人听说蜀汉已亡: 便停止了丁奉等人的军事行动。 吴国中书丞吴郡人华核: 到宫门上表说:“臣听说成都失守,君主流离失所,社稷倾覆,失去了依附的土地,丢弃了进贡的国家。臣虽如草芥,私下也感到不安。陛下圣明仁厚,恩泽远抚,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必定深感哀悼。臣不胜忡怅之情,谨拜表奏闻!” 魏国伐蜀时: 吴国有人对襄阳人张悌说:“司马氏掌权以来,国内大难屡发,百姓尚未归服,如今又劳师远征,败亡都来不及,怎么能攻克蜀国呢!”张悌说:“不对。曹操虽功盖中原,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不感念他的恩德。曹丕、曹睿继承他,刑罚繁多,徭役沉重,东征西讨,没有安宁的岁月。司马懿父子多次建立大功,废除烦苛法令,施行平缓恩惠,为百姓谋划而解救其疾苦,民心归附他们也已经很久了。所以淮南三次叛乱(王凌、毋丘俭、诸葛诞),而腹心之地不受惊扰;曹髦被杀,四方也未动乱。他们任贤使能,各尽其心,根基已经稳固,奸谋也确立了。如今蜀国宦官专权,国家没有正确的政令,而且穷兵黩武,百姓劳苦,士兵疲惫,竞相向外谋利,不修守备。他们强弱不同,魏国的智谋策略也胜过蜀国,趁其危难而攻伐,大概没有不成功的。唉!魏国得志,正是我们的忧患啊。”吴国人嘲笑他的话,到这时才佩服。 吴国人因武陵五溪夷(湖南西部少数民族)与蜀地接壤: 蜀国灭亡,害怕他们叛乱,于是任命越骑校尉钟离牧兼任武陵太守。 魏国已派原蜀汉葭萌县长郭纯代理武陵太守: 率领涪陵(今重庆彭水)百姓进入迁陵(今湖南保靖东)地界,驻扎在赤沙(今湖南保靖东),引诱鼓动诸夷部落进攻酉阳(今湖南永顺东南),郡中震惊恐惧。 钟离牧问郡中官员: “西蜀覆亡,边境受侵,如何抵御?”都回答说:“如今迁陵、酉阳二县山势险要,诸夷部落拥兵据守,不可用军队惊扰,惊扰则诸夷纠结;应逐渐安抚,可派宣示恩信的官员去宣教慰劳。”钟离牧说:“不对。境外敌人入侵,诳骗引诱我国百姓,应趁其根基未深迅速扑灭,这就像救火贵在迅速一样。”命令立即加紧准备。抚夷将军高尚对钟离牧说:“从前太常潘濬(字承明)督兵五万,才讨平五溪夷。当时刘氏(蜀汉)与我们结盟,诸夷接受教化。如今既无往日的援助,郭纯又已占据迁陵,而您想用三千兵力深入,我看不到有什么好处。”钟离牧说:“非常之事,怎能遵循旧例!”随即率领部下日夜兼程,沿着险峻山道行军近二千里,斩杀图谋作乱的首领一百多人及其党羽共一千多人。郭纯等人四散逃走,五溪地区都被平定。 十二月,庚戌日: 魏帝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 壬子日: 分割益州部分郡县设立梁州(治所在沔阳,今陕西勉县东)。 癸丑日: 特赦益州士民,五年内减半征收租税。 乙卯日: 任命邓艾为太尉,增加食邑二万户;钟会为司徒,增加食邑一万户。 皇太后(魏明帝皇后)郭氏去世。 邓艾在成都: 颇为居功自傲,对蜀国士大夫说:“诸位幸亏遇上我邓艾,所以才有今日。如果遇上吴汉(东汉初灭蜀大将)那样的人,早已被消灭了。”邓艾写信给晋公司马昭说:“用兵有先声后实之说,如今凭借平定蜀国的威势乘势攻吴,吴人必定震恐,这是席卷吴国的大好时机。然而大举用兵之后,将士疲劳,不可立即使用,暂且延缓一下。留下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炼铁,作为军事和农业所需,并制造船只,预先准备顺流而下(伐吴)的事。然后派使者向吴国晓以利害,吴国必定归顺,可以不用征战就平定。如今应厚待刘禅以招引孙休(吴主),封刘禅为扶风王,赐给他资财,供养其左右侍从。扶风郡有董卓坞(坞堡名),可作为他的宫舍。封他的儿子为公侯,以郡内的县为食邑,以显示归顺所受的恩宠;再开放广陵(今江苏扬州)、城阳(今山东莒县)等待吴人归顺,这样他们就会畏惧威势感念恩德,望风而降了!”司马昭派监军卫瓘晓谕邓艾:“凡事应当上报,不宜擅自施行。”邓艾再次上书说:“我奉命远征,奉行指示的策略,首恶(刘禅)既已降服,至于秉承旨意(承制)任命官职以安抚刚刚归附之人,我认为是合乎权宜之计的。如今蜀国举众归顺,疆域南至南海,东接吴郡、会稽,应当及早安定。如果等待朝廷命令,路途往返,拖延时间。《春秋》大义说:‘大夫出国境,有可以安定社稷、有利国家之事,可以专断。’现在吴国尚未归顺,势必与蜀相连,不可拘于常规,而丧失良机。《兵法》上说:‘进不求名,退不避罪。’我邓艾虽然没有古人的节操,终究不会自我嫌避而损害国家大计!” 钟会内心怀有异志: 姜维察觉到了,想促成他作乱,于是劝钟会说:“听说您自淮南(指平定诸葛诞)以来,谋划从未失算,晋国事业昌盛,都是您的功劳。如今又平定蜀国,威德震动当世,百姓颂扬您的功绩,主上畏惧您的谋略,您还想以此平安地回去吗?何不效法陶朱公(范蠡)泛舟江湖,隐迹埋名,以保全功业和性命呢!”钟会说:“您说得太远了,我不能做。况且如今的情况,或许还不止于此。”姜维说:“其他的事就凭您的智慧和能力去做了,不用老夫我多说了。”从此二人交情欢洽,出则同车,坐则同席。 钟会因邓艾秉承旨意(承制)擅自处理事务: 就与卫瓘秘密报告邓艾有谋反迹象。钟会善于模仿别人笔迹,在剑阁截取邓艾的奏章和报告,都改动其言辞,使语气悖逆傲慢,多处自我夸耀;又毁掉司马昭的回信,亲手伪造以迷惑邓艾。 魏元帝咸熙元年(甲申年,公元264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 魏帝下诏用囚车押回邓艾。晋公司马昭担心邓艾不从命,命令钟会进军成都,又派贾充率兵进入斜谷。司马昭亲自率大军随从魏帝西去长安,因诸王公都在邺城,就任命山涛为行军司马,镇守邺城。 当初,钟会因有才能受到重用: 司马昭的夫人王氏对司马昭说:“钟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恩宠太过必生祸乱,不可委以重任。”等到钟会将要伐蜀,西曹属邵悌对晋公说:“如今派钟会率十多万大军伐蜀,愚意认为钟会单身没有家属(人质)在朝,不如派其他人去。”晋公笑道:“我岂能不知这一点!蜀国屡犯边境,军民疲惫,我现在讨伐它,易如反掌,但众人都说蜀不可伐。人心如果先已胆怯,那么智勇都会衰竭,智勇衰竭而勉强驱使,正好被敌人俘虏罢了。只有钟会与我意见相同,现在派他伐蜀,蜀国必可灭亡。灭蜀之后,即使如你所虑,何必担心他不能处置呢?蜀国灭亡后,遗民震恐,不足以与他图谋大事;中原将士各自思归,也不肯与他同谋。钟会如果作乱,只会自取灭族罢了。你不必担忧此事,切记不要让别人知道!” 等到晋公将去长安: 邵悌又说:“钟会统领的兵力是邓艾的五六倍,只命令钟会去抓邓艾就行了,不必亲自去。”晋公说:“你忘了以前的话了吗?怎么又说不用我亲去呢?虽然如此,我们所说的话不可泄露。我要以诚待人,但人不应负我,我岂可先对人产生疑心呢!近日贾护军(贾充)问我:‘是否有点怀疑钟会?’我回答说:‘如果现在派你去,难道我又怀疑你吗?’贾充也无话反驳我。我到长安,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钟会派卫瓘先到成都收捕邓艾: 钟会因为卫瓘兵少,想让邓艾杀卫瓘,再借此给邓艾定罪。卫瓘知道他的意图,但无法拒绝,于是夜里到达成都,传檄邓艾所统领的诸将,声称:“奉诏收捕邓艾,其余一概不问;如果来投奔官军,爵禄赏赐照旧;胆敢不出,诛灭三族!”到鸡鸣时分,诸将都来投奔卫瓘,只有邓艾帐内亲兵还在。 黎明时分: 卫瓘乘坐使者专车,直接进入邓艾住所;邓艾还躺在床上未起,于是逮捕邓艾父子,把邓艾关进囚车。诸将企图劫夺邓艾,整兵奔向卫瓘营帐;卫瓘轻装出营迎接,假装正在起草奏章,将要为邓艾申辩,诸将相信而止步。 丙子日: 钟会到达成都,派人押送邓艾回京。 钟会所忌惮的只有邓艾: 邓艾父子既已被擒,钟会独自统领大军,威震西土,于是决意谋反。钟会想让姜维率五万人出斜谷为前锋,自己率大军随后,到达长安后,命令骑兵从陆路,步兵从水路,顺渭水入黄河,估计五天可到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再与骑兵会师洛阳,一举平定天下。 钟会收到晋公书信说: “担心邓艾或许不肯就范,今派中护军贾充率步骑兵一万人直入斜谷,驻屯乐城(今陕西城固),我亲自率十万大军驻屯长安,相见之日不远了。”钟会收到信大惊,叫来亲信对他们说:“只抓邓艾,相国知道我能独自办到;现在率大军前来,必定察觉我有异心了,我们应当迅速行动。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也不失做个刘备!” 丁丑日: 钟会召集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的军官以及蜀国的旧官,在蜀国朝堂为魏国郭太后(刚去世)发丧,假造太后遗诏,命钟会起兵废黜司马昭,把诏书向在座的人宣布,让他们议定,写在木板上签名设置官职,又派亲信代领诸军;所请来的官员,都被关押在益州各官府中,城门宫门全部关闭,派重兵包围把守。 卫瓘诈称病重: 出来住到外面的官署。钟会相信了,对他不再有所忌惮。 姜维想使钟会杀尽北方来的诸将: 自己再借机杀掉钟会,坑杀所有魏兵,重新拥立汉主,他秘密写信给刘禅说:“愿陛下忍受数日之辱,臣打算使国家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钟会想听从姜维的话诛杀诸将,但犹豫未决。 钟会的帐下督丘建: 本属护军胡烈,钟会宠爱信任他。丘建怜悯胡烈被单独关押,启禀钟会,请求允许一名亲兵出去取饮食,各牙门将(被关押的军官)按例也都允许一名亲兵出入。胡烈欺骗亲兵并托他带信给儿子胡渊说:“丘建秘密透露消息,钟会已挖好大坑,准备了数千根白棒,想叫外面的士兵进来,每人赐一顶白帽(白蚺`,疑为白帽),授以散将官职,然后依次用棒打死,埋入坑中。”各牙门将的亲兵也都传说此事,一夜之间,辗转相告,全都知道了。 己卯日(正月十八): 中午,胡渊率领其父的部属擂鼓冲出营门,各军不约而同都呐喊着冲出来,竟然无人督促,争先恐后涌向成都城。 当时钟会正在给姜维发放铠甲兵器: 有人报告外面有喧嚣声,像是失火了,过了一会儿,报告说有士兵向城下跑来。钟会大惊,对姜维说:“士兵来好像要作乱,怎么办?”姜维说:“只有攻击他们了!”钟会派兵去杀被关押的牙门将、郡守,里面的人一起举起几案顶住门,士兵砍门,砍不破。不久,城外的人架梯登城,有的焚烧城楼,像蚂蚁一样涌进来,箭如雨下。牙门将、郡守们各自爬屋逃出,与他们的士兵会合。 姜维率领钟会左右侍卫出战: 亲手杀死五六人,众人格杀姜维,又争先恐后杀死钟会。钟会的将士死者数百人,又杀了蜀汉太子刘璿和姜维的妻子儿女,军士四处抢掠,死伤遍地。 卫瓘部署诸将: 几天后才安定下来。 邓艾本营的将士追上囚车: 救出邓艾,迎回成都。 卫瓘认为自己曾与钟会共同陷害邓艾: 担心邓艾报复生变,就派护军田续等率兵袭击邓艾,在绵竹西边相遇,斩杀邓艾父子。 当初邓艾进入江油时: 田续畏敌不进,邓艾想杀田续,后来又放了他。等到卫瓘派遣田续时,对他说:“可以报江油之辱了。” 镇西长史杜预对众人说: “卫瓘恐怕难逃灾祸!身为名士,地位声望很高,既没有美德,又不以正道驾驭部下,他怎能承担这个责任呢!”卫瓘听说后,不等车驾就跑去向杜预道歉。杜预是杜恕的儿子。 邓艾留在洛阳的其他儿子: 都被诛杀。将其妻及孙子流放到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 钟会的哥哥钟毓: 曾秘密对晋公说:“钟会心怀权术难以自保,不可过分信任。”等到钟会谋反,钟毓已去世,晋公念及钟繇(钟会父)的功勋与钟毓的贤德,特别宽恕了钟毓的儿子钟峻、钟迪,官爵如旧。 钟会的功曹向雄: 收葬钟会的尸体,晋公召他来责备说:“从前王经死时,你在东市哭他而我不责问;钟会亲自叛逆,你又擅自收葬,如果我再宽容你,将置王法于何地!”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暴露的尸骨,仁德泽及朽骨,当时难道先占卜其功罪然后才收葬吗?如今王法已加于其身(处死),依法已完备;我感于道义而收葬,教化也没有缺失。在上者设立法律,在下者弘扬教化,以此训导世人,不也可以吗?何必让我背弃死者违背道义,立于世间!明公您仇视枯骨,将其抛弃于荒野,难道是仁贤者的气度吗!”晋公很高兴,与他宴谈后让他离去。 二月,丙辰日: 魏帝车驾返回洛阳。 庚申日: 安葬明元皇后(郭太后)。 当初,刘禅派巴东太守襄阳人罗宪: 率兵二千人守卫永安(今重庆奉节)。听说成都败亡,官吏百姓惊恐骚动,罗宪斩杀一个宣称成都大乱的人,百姓才安定下来。等到接到刘禅命他投降的手令,就率领部下到都亭(城下驿亭)哭了三天。 吴国听说蜀汉败亡: 起兵西进,表面上是救援,实际想袭击罗宪。罗宪说:“我国覆亡,吴国本是唇齿之邦,不体恤我们的危难却背弃盟约谋取私利,太不仁义了。况且汉已灭亡,吴国怎能长久?我岂能做吴国的降虏!”于是整修城池,整治甲兵,向将士宣誓,激励他们坚守节义,将士无不激愤。 吴国人听说钟会、邓艾失败: 百城无主,有兼并蜀地之心,但巴东(永安)固守,军队无法通过,于是派抚军步协率军西进。罗宪兵力薄弱难以抵御,派参军杨宗突围北上,向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又送上文武官员的印绶和人质(任子)到晋公司马昭那里。 步协攻打永安: 罗宪与他交战,大败吴军。吴主大怒,又派镇军将军陆抗等率军三万人增兵包围罗宪。 三月,丁丑日: 魏帝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尚书左仆射荀顗为司空。 己卯日: 晋升晋公司马昭为晋王,增加封邑十郡。 王祥、何曾、荀顗一同去见晋王: 荀顗对王祥说:“相王(司马昭)地位尊贵,何侯(何曾)和满朝大臣都已毕恭毕敬,今日我们应当带头跪拜,不必迟疑。”王祥说:“相国虽然尊贵,终究是魏国的宰相,我们是魏国的三公,王爵与公爵相差仅一级而已,哪有天子的三公随便跪拜别人的道理!那样做有损魏朝的威望,也有亏晋王的美德,君子爱人要合乎礼仪,我不做这种事。”等到进去后,荀顗便跪拜,而王祥只作长揖。晋王对王祥说:“今日才知您对我的关照有多重啊!” 刘禅全家东迁洛阳: 当时纷乱仓促,刘禅的大臣无人随行,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儿单身跟随刘禅。刘禅依靠郤正的引导帮助,言行举止才没有过失,于是感慨叹息,恨了解郤正太晚。 当初,蜀汉建宁太守霍弋都督南中: 听说魏兵来攻,想赴成都救援,刘禅认为防御已安排妥当,不听。成都失守后,霍弋身穿丧服,大哭三日。诸将都劝霍弋应尽快投降,霍弋说:“如今道路阻隔,不清楚君主的安危,去留是大事,不可草率。如果魏国以礼对待君主,那么保全境土再投降也不晚。如果万一君主遭受危难屈辱,我将以死抵抗,还论什么快慢呢!”得知刘禅东迁洛阳的消息后,才率领南中六郡将守上表说:“臣听说人生在世,对父、师、君三者要事奉如一。他们遇难时,就要献出生命。如今臣国败主降,想守死也无处可去,因此归顺(委质,指献礼称臣),不敢有二心。”晋王认为他做得好,任命他为南中都尉,仍兼任原职。 丁亥日: 封刘禅为安乐公,其子孙及群臣封侯的有五十余人。 晋王与刘禅宴饮: 为他表演蜀地的歌舞,旁人都感伤悲怆,而刘禅却谈笑自如。晋王对贾充说:“人之无情,竟到如此地步!即使诸葛亮在世,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何况姜维呢!” 另一天: 晋王问刘禅:“你还思念蜀国吗?”刘禅说:“这里很快乐,不思念蜀国。”郤正听到后,对刘禅说:“如果晋王以后再问,你应流泪回答:‘先人坟墓,远在岷、蜀,心中西向悲泣,没有一天不思念。’”说完闭上眼睛(示意要显得悲伤)。 后来晋王又问刘禅: 刘禅照郤正教的那样回答。晋王说:“这话怎么像郤正说的!”刘禅吃惊地看着晋王说:“确实如您所说。”左右之人都哈哈大笑。 夏季,四月: 新附督(官名)王稚渡海袭击吴国句章(今浙江宁波西北),掠走官吏及男女百姓二百余人而还。 五月,庚申日: 晋王奏请恢复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封赏骑督以上军官六百余人。 甲戌日: 魏国改年号为咸熙。 癸未日: 晋王追命舞阳宣文侯司马懿为晋宣王,忠武侯司马师为景王。 罗宪被围攻共六个月: 救援未到,城中一大半人染病。有人劝罗宪弃城逃走,罗宪说:“我是城主,百姓所仰仗。危难时不能安定百姓,危急时又抛弃他们,君子不做这种事,我誓死守在这里了!”陈骞向晋王报告,晋王派荆州刺史胡烈率步骑兵二万进攻西陵(今湖北宜昌)以救援罗宪。 秋季,七月: 吴军撤退。晋王让罗宪仍任原职,加授陵江将军,封万年亭侯。 晋王奏请派司空荀顗制定礼仪: 中护军贾充订正法律,尚书仆射裴秀议定官制,太保郑冲总揽裁定。 吴国分割交州设置广州。 吴主孙休卧病: 不能说话,就用手写诏书召丞相濮阳兴入宫,让儿子孙??出来拜见他。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孙??托付给他。 癸未日: 吴主孙休去世,谥号为景皇帝。群臣尊奉朱皇后为皇太后。 吴国人因蜀汉刚灭亡: 交趾又叛离(指吕兴叛乱),国内恐惧,想立年长的君主。 左典军万彧: 曾任乌程县令,与乌程侯孙皓(孙权废太子孙和之子)交好,称赞“孙皓才识明断,是长沙桓王(孙策)一类的人物;加上他好学,遵守法度。”他多次向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推荐,濮阳兴、张布劝说朱太后,想立孙皓为嗣君。朱太后说:“我是个寡妇,怎知社稷大计,如果吴国不灭亡,宗庙有所依赖,就可以了。”于是迎接孙皓立为皇帝,改年号为元兴,实行大赦。 八月,庚寅日: 晋王命中抚军司马炎(司马昭长子)辅佐相国事务(副贰相国事)。 当初,钟会伐蜀时: 辛宪英(名士辛毗之女)对她丈夫的侄子羊祜说:“钟会行事放纵,不是能长久居于人下之道,我怕他有别的志向。”钟会请求任命她的儿子羊琇(时任郎中)为参军,辛宪英忧虑地说:“从前我为国事担忧,今日大难落到我家了。”羊琇坚决向晋王推辞,晋王不同意。辛宪英对羊琇说:“去吧,要谨慎戒备!军旅之间,能帮助你渡过难关的,大概只有仁恕之道了!”羊琇最终得以全身而归。 癸巳日: 晋王下诏因羊琇曾劝谏钟会不要谋反,赐爵关内侯。 九月,戊午日: 任命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日: 晋王下诏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都督交州诸军事,任命南中监军霍弋兼任交州刺史(遥领),可以自行选用交州地方官吏。霍弋上表派遣建宁人爨谷为交趾太守,率领牙门将董元、毛炅、孟干、孟通、爨能、李松、王素等领兵援助吕兴。还未到达,吕兴已被其功曹李统所杀。 吴主孙皓: 贬朱太后为景皇后,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尊奉母亲何氏为太后。 冬季,十月,丁亥日: 晋王下诏,任命在寿春俘虏的吴国相国参军事徐绍为散骑常侍,水曹掾孙彧为给事黄门侍郎,让他们出使吴国,他们在魏国的家属全部允许随同前往,不必再回来,以此弘扬宽大诚信。晋王给吴主写信,晓谕祸福利害。 当初,晋王(司马昭)娶王肃的女儿为妻: 生了司马炎和司马攸,把司马攸过继给景王(司马师)为后嗣。司马攸性情孝顺友爱,多才多艺,清静平和,为人公正,名望超过司马炎。晋王很喜爱他,常说:“天下本是景王(司马师)的天下,我不过是代理宰相之位,我死之后,大业应归司马攸。” 司马炎头发垂到地上: 双手垂过膝盖,他曾经从容地问裴秀:“人有相吗?”于是把自己的奇特相貌展示给他看。裴秀从此归心于他。 羊琇与司马炎交好: 为司马炎出谋划策,观察时政应兴应革之处,都让司马炎预先记下,以备晋王询问。晋王想立司马攸为世子,山涛说:“废长子立幼子,违背礼法,不祥。”贾充说:“中抚军(司马炎)有君主之德,不可更换。”何曾、裴秀说:“中抚军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高,天生仪表如此,本非人臣之相。”晋王因此拿定主意。 丙午日: 立司马炎为世子。 吴主孙皓: 封太子孙??及其三个弟弟都为王,立妃子滕氏为皇后。 当初,吴主刚即位时: 发布宽厚诏令,抚恤士民,打开仓库,赈济贫苦,放出宫女配给无妻之人,把苑中豢养的禽兽都放归山林。当时人们一致称颂他是明主。 等到他得志后: 逐渐变得粗暴骄横,忌讳很多,嗜酒好色,全国上下大失所望,濮阳兴、张布私下也感到后悔。 有人向吴主诬陷他们: 十一月,初一,濮阳兴、张布入朝,吴主将他们抓起来,流放广州,途中派人追杀,诛灭三族。任命皇后的父亲滕牧为卫将军,录尚书事。滕牧是滕胤的同族人。 这一年: 魏国废除屯田官(将屯田客编入郡县为编户齐民)。 第79章 【晋纪一】 起自乙酉年(公元265年),止于壬辰年(公元272年),共八年。 晋武帝泰始元年(乙酉,公元265年) 春季,三月: 吴国君主孙皓派遣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璆,与徐绍、孙彧一同到魏国(实为已掌权的晋王司马氏)回访。徐绍走到濡须时,有人报告说徐绍称赞中原(司马氏)治理得好,孙皓大怒,派人追回徐绍,并将其处死。 夏季,四月: 吴国改年号为甘露。 五月: 魏元帝曹奂给予晋王司马昭(死后谥文王)特殊的礼遇,晋升他的王妃为王后,世子司马炎为太子。 癸未日: (魏国)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吴主孙皓逼迫杀害了景帝(孙休)的皇后朱氏(景皇后),将景帝的四个儿子迁往吴郡;不久又杀掉了其中年长的两个。 八月,辛卯日: 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任为相国、晋王。 九月,乙未日: (晋国)大赦天下。 戊子日: 任命魏国的司徒何曾为晋国丞相;癸亥日: 任命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乙亥日: 将晋文王安葬在崇阳陵。 冬季: 吴国西陵督步阐上表请求吴主孙皓将都城迁到武昌;孙皓同意了,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留守建业。步阐是步骘的儿子。 十二月,壬戌日: 魏元帝曹奂将帝位禅让给晋王司马炎;甲子日: 曹奂离开皇宫,暂居金墉城。太傅司马孚(司马炎叔祖)向曹奂拜别,拉着他的手痛哭流涕,不能自制,说:“我到死的那天,仍然是大魏的忠臣。”丙寅日: 晋王司马炎即皇帝位(是为晋武帝),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泰始。丁卯日: 尊奉魏元帝为陈留王,在邺城设立王宫;给予他优厚的礼遇,都仿照魏朝当初对待汉献帝的旧例。魏朝的宗室诸王都降爵为侯。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奉王太后(司马昭正妻王元姬)为皇太后。封皇叔祖父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干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伷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弟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封同族的堂兄弟司徒司马望等十七人也都为王。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文武官员都不同程度地提升了官位和爵位。乙亥日: 任命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总管朝廷内外的军事。不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顗等,一共八位公爵,同时并列设置。晋武帝吸取了曹魏皇族孤立无援的教训,所以大肆分封宗室子弟,授予他们官职和权力。又下诏允许各封国的王自己选用封国里的官吏;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擅自选用,全部官吏都请求朝廷指派。 下诏解除对魏朝宗室成员的限制禁令,废除部曲将领及地方长官必须送人质到朝廷的制度。 晋武帝在魏朝苛刻奢侈的政治风气之后,想要用仁厚节俭来矫正。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晋武帝将要到太庙祭祀,朝廷商议认为许奇的父亲是被杀头的,不宜在皇帝身边供职,请求将他调离出任地方官。晋武帝于是追述许允往日的声望,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他担任祠部郎。有关官员报告说,拉御车的牛所用的青丝缰绳断了,晋武帝下诏改用青麻绳代替。 晋朝开始设置谏官,任命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傅玄是傅干的儿子。傅玄看到魏末士人风气败坏,上疏说:“我听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朝廷之上努力推行教化,民间则有公正的舆论相辅相成。近世以来,魏武帝曹操喜好法术,天下便重视刑罚名法;魏文帝曹丕崇尚通达放旷,天下便轻视操守气节。此后纲纪废弛,放荡不羁的言行充斥朝廷,于是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舆论。陛下接受禅让登基,弘扬尧、舜的教化,只是还没有选拔清正有礼的臣子来敦厚风俗气节,没有斥退虚浮鄙陋的小人以惩戒不守规矩的人,所以我才敢冒昧直言。”晋武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傅玄起草诏书进献,然而终究未能改变当时的风气。 (追述司马氏先祖)当初,东汉征西将军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颍川太守司马俊,司马俊生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晋宣帝司马懿。 晋武帝泰始二年(丙戌,公元266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 晋武帝开始在魏国太庙中祭祀司马氏先祖,包括征西将军(司马钧)以下直至景帝(司马师)共七代。 辛丑日: 尊奉景帝(司马师)的夫人羊氏为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丙午日: 立弘农人杨氏为皇后;皇后是魏国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 群臣上奏: “五帝(青赤黄白黑五天帝)就是天帝,帝王之气在不同的时代有变化,所以名号有五个。从现在起,在明堂和南郊祭祀时应该撤除五帝的神位。”晋武帝同意了。因为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祭祀天地的礼仪,有关部门大多遵从王肃的意见。 二月: 解除对汉朝宗室成员的限制禁令。 三月,戊戌日: 吴国派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来晋朝吊唁晋文王司马昭。 吴国散骑常侍王蕃: 为人高尚正直,不肯迎合奉承吴主孙皓,孙皓不高兴。散骑常侍万彧、中书丞陈声乘机诬陷他。丁忠出使晋国回来,孙皓大会群臣,王蕃喝醉趴在地上。孙皓怀疑他是假装的,就让人把他抬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召他回来。王蕃向来注重仪态举止,这时回来时依然镇定自若。孙皓大怒,喝令左右侍卫在宫殿台阶下将王蕃斩首。随后,孙皓出宫登上附近的来山,让亲信随从把王蕃的人头抛掷出去,模仿老虎和豺狼争相撕咬啃食的样子,头颅被咬得粉碎。 丁忠建议吴主: “北方(晋朝)没有做好防守和作战的准备,弋阳郡可以袭击并夺取。”孙皓征求群臣意见,镇西大将军陆凯说:“北方刚刚吞并了巴蜀(蜀汉),派使者来求和,并不是求我们援助,而是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罢了。敌人势力正强,我们却想侥幸求胜,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孙皓虽然没有出兵,但从此与晋国断绝了关系。陆凯是陆逊的堂侄。 夏季,五月,壬子日: 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六月,丙午日(晦日): 发生日食。 晋文帝(司马昭)丧事期间: 臣民都遵从临时规定,服丧三天后即脱去丧服。安葬之后,晋武帝也脱去了丧服,但仍然戴白帽、吃素,像居丧一样哀伤憔悴。秋季,八月: 晋武帝准备去拜谒崇阳陵(司马昭陵墓),群臣上奏说秋暑尚未消退,恐怕皇帝悲伤过度损害身体。晋武帝说:“我能瞻仰先帝陵墓,身体自然会好。”又下诏说:“汉文帝不让天下人长期服丧,也是帝王谦让的心意。我就要去拜谒山陵了,哪能心里没有哀思却不着丧服呢!你们商议一下让我穿着丧服随行的事宜。群臣自己仍按旧制(除服)。”尚书令裴秀上奏说:“陛下已经除服却又穿上丧服,这在礼法上找不到依据;如果君主穿丧服而臣下不穿,臣下心中也难安。”晋武帝下诏说:“我担忧的是哀思之情不能充分表达,衣服在哪里呢!各位大臣殷勤恳切,我岂能固执己见。”于是作罢。 中军将军羊祜对傅玄说: “三年之丧,即使是尊贵的人也要服满,这是古礼,但汉文帝废除了它,破坏了礼义。如今皇上极其孝顺,虽然除去了丧服,实际上仍在行丧礼。如果能借此机会恢复先王的礼法,不是很好吗!”傅玄说:“以一天代替一月的服丧制度,已经实行几百年了,一旦恢复古制,难以推行。”羊祜说:“即使不能让天下人都按古礼办,能让皇上服完三年丧,不也比现在强吗?”傅玄说:“皇上不除服而天下人除服,这就是只有父子之情,没有君臣之义了。”于是这事就搁置了。 戊辰日: 群臣奏请晋武帝更换常服恢复正常饮食,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感念先帝,却不能完成服丧之礼,内心深感沉痛。更何况要吃白米饭穿锦绣衣服呢!这只会更加刺痛我的心,并不能使我宽解。我本出身于儒生之家,传承礼法已久,怎能突然改变对父亲(上天)的哀思之情!你们已经多次劝说了,可以试着体会一下孔子回答宰我的话(关于三年之丧的意义),不要再说了!”于是晋武帝一直穿素服吃素饭,坚持了三年。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三年之丧,从天子到平民百姓,这是先王制定的礼经,百世不变的准则。汉文帝标新立异,不学古制,改变古礼破坏礼法,断绝了父子恩情,损害了君臣道义;后世的帝王不能诚心表达哀伤之情,而大臣们又阿谀奉承,不肯加以纠正。至于晋武帝司马炎,唯独他能以自己的天性加以矫正实行,可称得上是不世出的贤明君主;而裴秀、傅玄之类的人,是见识浅陋的平庸之臣,因循守旧,玩忽职守,不能顺从他的美德,真是可惜啊! 吴国改年号为宝鼎。 吴主任命陆凯为左丞相,万彧为右丞相。 吴主孙皓讨厌别人看自己,群臣侍奉觐见时,没有人敢抬头看。陆凯说:“君臣之间没有不相识的道理,如果突然发生意外事件,臣下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陛下)。”孙皓于是允许陆凯可以看他,但其他人照旧不行。孙皓迁都武昌后,扬州的百姓逆流而上供应物资,非常困苦,加上孙皓奢侈无度,国库和民间都穷困匮乏。陆凯上疏说:“如今四方没有战事,应当致力于休养民力、充实财富,却反而更加穷奢极欲,没有天灾而百姓的生命已耗尽,没有作为而国库的财富已空虚,臣私下为此深感痛心。从前汉朝衰败,魏、蜀、吴三国鼎立;如今曹氏(魏)、刘氏(蜀汉)都已失去道义,被晋国占有,这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臣虽愚昧,只是为陛下珍惜国家啊。武昌土地险要贫瘠,不是帝王的都城。况且童谣唱道:‘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由此看来,足以证明民心与天意了。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百姓有流离失所的怨恨,国家根基动摇的迹象已经显露,而官吏们却致力于苛刻盘剥,没有人关心体恤百姓。大帝(孙权)时期,后宫女子以及负责纺织的女工不满百人;景帝(孙休)以来,竟达千人以上,这是耗费财富最严重的。还有,陛下身边的近臣,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他们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埋没贤才,这些都是蛀蚀朝政危害百姓的人。臣希望陛下减省各种劳役,免除苛刻的骚扰,清点放出宫女,公正地选拔百官,那样上天就会喜悦,百姓就会归附,国家就能长治久安了。”孙皓虽然不高兴,但因为陆凯是德高望重的老臣,特别宽容了他。 九月: 晋武帝下诏:“从今以后,即使诏令有要求,以及已经奏报得到批准,但如果对事情有不便的,都不得隐瞒实情。” 戊戌日: 有关部门上奏:“大晋接受魏朝的禅让,应当一律沿用前代(魏)的历法(正朔)和车马服饰的颜色(服色),如同虞舜遵循唐尧旧制的先例。”晋武帝同意了。 冬季,十月,丙午日(初一): 发生日食。 永安山贼施但: 趁着百姓劳苦怨恨,聚集数千人,劫持吴主孙皓的庶弟永安侯孙谦作乱,向北进逼建业,部众发展到一万多人。在离建业三十里的地方驻扎,选择吉日准备入城。派人以孙谦的名义召留守的丁固、诸葛靓,丁固、诸葛靓杀了使者,发兵在牛屯迎战。施但的士兵都没有铠甲,很快溃散。只有孙谦独自坐在车里,被活捉。丁固不敢杀他,把情况报告孙皓,孙皓把孙谦连同他的母亲及弟弟孙俊都杀了。当初,有会望气的术士说:“荆州有帝王之气,会攻破扬州。”所以孙皓迁都武昌。等到施但造反,孙皓自以为应验了预言,是得计,派数百人鼓噪着冲进建业,杀了施但的妻子儿女,宣称:“天子派荆州兵来打败了扬州的叛贼。” 十一月: 晋朝开始把冬至祭天(圜丘)和夏至祭地(方丘)合并到南郊和北郊进行。 撤销对山阳公(汉献帝刘协后裔)封国的军事管制,解除对他们的禁令。 晋武帝泰始三年(丁亥,公元267年) 春季,正月,丁卯日: 晋武帝立儿子司马衷为皇太子。下诏说:“近代每逢立太子必定大赦天下,如今天下将要太平,应当向百姓显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断绝他们侥幸得赦的念头。施恩惠给小人,不是我的做法!”于是没有大赦。 司隶校尉李憙弹劾: 原立进县令刘友、前尚书山涛、中山王司马睦、已故尚书仆射武陔各自侵占官府稻田,请求免去山涛、司马睦等人的官职,武陔已死,请求贬黜他的谥号。晋武帝下诏说:“刘友盘剥百姓来欺骗朝廷官员,要彻底查办以惩处奸邪谄媚。山涛等人没有重犯过错,都不予追究。李憙秉公行事,履行职责,可称得上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光武帝曾说过:‘皇亲国戚尚且要收敛回避鲍永、鲍恢(东汉直臣)。’你们要告诫百官,各自谨慎对待自己的职责,宽恕的恩典,不可能多次施行!”司马睦是晋宣帝司马懿弟弟的儿子。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政治的根本在于刑罚和赏赐,刑罚赏赐不分明,政治怎么能成功!晋武帝赦免山涛而褒奖李憙,在刑罚和赏赐两方面都有缺失。如果李憙的弹劾是对的,那么山涛就不该赦免;如果是错的,那么李憙就不值得褒奖。褒奖他让他进言,进言了又不采纳,使下面的人结下怨恨,上面的人失去威严,这有什么用呢!况且四位大臣同罪,刘友被处死而山涛等人不被问罪,避开权贵处罚卑贱,这能说是治政之道吗?在开国之初,政治的根本未能确立,却想将基业传给后世,不是很难吗! 晋武帝任命李憙为太子太傅,征召犍为人李密为太子洗马。李密因为祖母年老,坚决推辞,晋武帝同意了。李密与人交往,常常在公开场合议论对方得失并严厉责备,常说:“我独自立于世间,环顾四周无人为伴;然而我并不畏惧,因为我对人没有厚此薄彼的缘故。” 吴国大赦: 任命右丞相万彧镇守巴丘。 夏季,六月: 吴主孙皓建造昭明宫,俸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进山监督砍伐木材。大肆开辟园林,堆筑土山、建造楼台观阁,极尽精巧,工程劳役的费用以亿万计。陆凯进谏,孙皓不听。中书丞华核上疏说:“汉文帝时,天下安定,唯独贾谊认为如同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睡觉。如今强大的敌人占据着九州之地,拥有大半的民众,正企图吞并我国,其威胁远不止是汉朝的淮南王、济北王叛乱可比,比起贾谊的时代,哪个更紧急?如今国库空虚,百姓失业;而北方(晋国)却在积蓄粮草休养民力,一心向东(准备伐吴)。还有,交趾失陷,岭南动摇,我们胸背受敌,首尾多难,正是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刻。如果舍弃这些当务之急,全力投入土木工程,突然发生战争变故,就只能丢下工程去应付烽火,驱使怨恨的百姓去迎向刀锋,这正是敌人可以利用的机会。”当时吴国风俗奢侈,华核又上疏说:“如今事务繁多而劳役沉重,百姓贫困而风俗奢侈,工匠们在制造无用的器物,妇女们在缝制华丽的服饰,互相仿效,以没有为耻。士兵和百姓的家庭,也在追逐这种风气,家里没有一石粮的储备,出门却穿着绫罗绸缎,上无尊卑等级的差别,下有耗费钱财人力的损失,想要求得富足,怎么可能呢?”吴主孙皓都不听。 秋季,七月: 王祥以睢陵公的身份退休。 九月,甲申日: 晋武帝下诏增加官吏的俸禄。 任命何曾为太保,义阳王司马望为太尉,荀顗为司徒。 禁止研习星象占卜(星气)和预言图谶(谶纬)的学说。 吴主任命孟仁代理丞相: 准备皇帝车驾仪仗,向东到明陵(孙和陵)迎接其父文帝(孙和)的神主。宦官使者接连不断,奉迎问候日常起居。巫者声称看见文帝穿着平时的衣服,脸色如常。孙皓又悲又喜,亲自到东门外跪拜迎接。神主迎入祖庙后,一连七天三次祭祀,安排歌舞杂技艺人,昼夜娱乐。这一年,晋朝遣送鲜卑族拓跋沙漠汗回国。 晋武帝泰始四年(戊子,公元268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 贾充等人呈上他们所修订的律令。晋武帝亲自到场讲解,让尚书郎裴楷宣读。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侍中卢珽、中书侍郎张华请求抄写新律令中有关死罪的条目,在驿站和传舍悬挂公布以晓谕百姓,晋武帝同意了。又下诏让河南尹杜预制定官吏升降考核的标准(黜陟之课),杜预上奏说:“古代升降官吏,在心中衡量,不拘泥于法规;后世不能从大处着眼而专门追求细微末节,怀疑内心而相信耳目所见,怀疑耳目所见又相信公文案卷。公文案卷越来越繁,官方办事就越来越虚伪。魏朝的考核办法,就是汉代京房遗留的那一套,其条文可以说是非常细密,然而弊端在于苛刻琐细而违背了考核的根本宗旨,所以历代都不能通行。不如申明唐尧的旧制,抓住大的方面,舍弃细节,去掉繁密,采用简明,使之易于执行!要想详尽地探究事物的道理,达到神明境界,在于任用合适的人;抛开人而依赖法规,就会因条文而伤害事理。不如授权给高级官员,各自考核所统领的官吏,每年评定他们的等次,报告其优劣。这样连续六年,主管官员综合统计,根据评语,六年全是优秀的就破格提拔,六年全是劣等的就罢免,优多劣少的就正常任用,劣多优少的就降级使用。其中考核评语有不一致,官职有难易不同等情况,主管官员自然应当衡量轻重,稍加区别,不应死板地按法规一刀切。如果有徇私舞弊,评价与公论不符的情况,就应当由监察部门随时弹劾。如果让上下互相包庇过失,那就是清正舆论完全败坏,即使有考核的法令,也没有益处。”这件事最终没有施行。 丁亥日: 晋武帝在洛水北岸举行亲耕籍田的仪式。 戊子日: 大赦天下。 二月: 吴主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为司空。 三月,戊子日: 皇太后王氏(王元姬)去世。晋武帝居丧的礼仪,完全遵照古制。 夏季,四月,戊戌日: 睢陵元公王祥去世,前来吊唁的宾客中没有杂人。他的族孙王戎感叹说:“太保(王祥)在正始年间,不在擅长清谈之列;等到偶然和他交谈,他的思想情趣清新深远,难道不是他的德行掩盖了他的言谈吗!” 己亥日: 安葬文明皇后(王元姬)。有关部门又上奏:“安葬完毕,请陛下除去丧服。”晋武帝下诏说:“承受了母亲终身的爱护却没有几年的报答,感情上不忍心。”有关部门坚持请求,晋武帝下诏说:“我担忧的是不能真正尽孝,你们不要担心我哀伤过度。前代的礼仪典制,质朴与文饰各不相同,何必要限定于近代的制度,使我能表达哀思的机会缺失呢!”群臣不停地请求,晋武帝才同意了。但仍然戴白帽吃素饭过了三年,如同为晋文帝(司马昭)服丧时一样。 秋季,七月: 众多星星向西流动如同下雨般坠落(流星雨)。 己卯日: 晋武帝拜谒崇阳陵(司马昭陵)。 九月: 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四州发生大水灾。 大司马石苞长期镇守淮南: 威望恩惠都很显着。淮北监军王琛憎恨他,秘密上表说石苞与吴国勾结。正好吴国将要入侵,石苞修筑壁垒阻断河水以巩固防御,晋武帝起了疑心。羊祜极力向晋武帝说明石苞绝不会那样,晋武帝不信,就下诏以石苞不能正确估计敌人形势、筑垒阻水、劳扰百姓为由,免去他的官职。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去征召他(实为防备)。石苞征召河内人孙铄为僚属,孙铄先前与汝阴王司马骏(晋武帝叔父)交好,司马骏当时镇守许昌,孙铄前去拜见。司马骏知道朝廷已派兵袭击石苞,私下告诉孙铄说:“不要卷进祸事!”孙铄出来后,快马赶到寿春,劝说石苞放下武器,步行出城到都亭待罪,石苞听从了。晋武帝得知后,疑虑消除。石苞到京城,以乐陵公的身份回到府第。 吴主孙皓出兵东关: 冬季,十月: 派将领施绩进入江夏郡,万彧进攻襄阳。晋武帝下诏命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步兵骑兵二万驻扎龙陂,作为两方的声援。适逢荆州刺史胡烈抵抗施绩,将其击败,司马望就领兵返回。 吴国交州刺史刘俊、大都督修则、将军顾容: 前后三次进攻交趾,都被交趾太守杨稷击退。郁林、九真两郡都归附了杨稷。杨稷派将军毛炅、董元进攻合浦,在古城交战,大败吴军,杀死刘俊、修则,残兵逃回合浦。杨稷上表举荐毛炅为郁林太守,董元为九真太守。 十一月: 吴国丁奉、诸葛靓出兵芍陂,进攻合肥,被晋国安东将军汝阴王司马骏击退。 任命义阳王司马望为大司马,荀顗为太尉,石苞为司徒。 晋武帝泰始五年(己丑,公元269年) 春季,正月: 吴主孙皓立儿子孙瑾为皇太子。 二月: 晋朝分出雍州、凉州、梁州的一部分设置秦州,任命胡烈为刺史。在此之前,邓艾收容了几万投降的鲜卑人,安置在雍州、凉州之间,与汉人杂居,朝廷担心时间久了会成祸患,因为胡烈一向在西部有威名,所以派他去镇守安抚。 青、徐、兖三州大水。 晋武帝有灭吴的志向: 壬寅日: 任命尚书左仆射羊祜统领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征东大将军卫瓘统领青州诸军事,镇守临菑;镇东大将军东莞王司马伷统领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羊祜安抚远近: 深得江汉一带民心。他对吴国人开诚布公讲信用,投降的人想回去,都听任自便。他裁减了戍守巡逻的士兵,开垦了八百多顷田地。他刚到任时,军队没有百日的存粮,到了后期,竟有了十年的积蓄。羊祜在军中,常常穿着轻暖的裘皮衣服,衣带宽松,不披铠甲,办公处所(铃阁)的侍卫不过十几人。 济阴太守文立上书说: “原蜀汉有名望的臣子的子孙流亡到中原的,应该量才录用,以安抚巴蜀人的心,并瓦解吴国人的斗志。”晋武帝同意了。己未日: 下诏说:“诸葛亮在蜀汉,竭尽全力,他的儿子诸葛瞻面临危难尽忠而死义,他的孙子诸葛京应根据才能安排官职。”又下诏说:“蜀将傅佥父子都为他们的君主而死。天下的善行是一样的,岂能因为彼此敌对而区别对待呢!傅佥的儿子傅着、傅募被罚没入官为奴,应该赦免为平民。” 晋武帝任命文立为散骑常侍。原蜀汉尚书犍为人程琼,素有德望,与文立交情深厚。晋武帝听说他的名声,问文立,文立回答说:“我非常了解他,但他年近八十,禀性谦恭退让,已没有当年的愿望,所以没有向上禀报。”程琼听说后,说:“文广休(文立字)可以说是不结党了,这正是我欣赏他的原因。” 秋季,九月: 有彗星出现在紫微垣(紫宫)。 冬季,十月: 吴国大赦,改年号为建衡。 晋武帝封皇子司马景度为城阳王。 当初: 汝南人何定曾经做过吴大帝(孙权)的内侍,等到吴主孙皓即位,自己上表说是先帝的旧人,请求调回宫中任职。孙皓任命他为楼下都尉,掌管买酒买粮等事,他就独断专行作威作福;孙皓信任他,将很多事情交给他办。左丞相陆凯当面斥责何定说:“你看前前后后侍奉君主不忠诚、祸乱国政的人,有能得善终的吗?你为什么专干邪恶的事,玷污圣上的视听呢!你应当改过自新,不然,你将看到自己遭受难以预料的灾祸。”何定非常恨他。陆凯为国家竭尽忠诚,表疏都直指事实不加文饰。等到病重时,孙皓派中书令董朝问他有什么话要说,陆凯陈述说:“何定不可信任重用,应调他担任外官。奚熙是个小吏,建议开垦浦里田,也不能听从。姚信、楼玄、贺邵、张悌、郭逴、薛莹、滕修以及我的堂弟陆喜、陆抗,他们有的清廉忠诚勤勉,有的资质才能卓越,都是国家的栋梁之臣,希望陛下多加留意,向他们咨询时务,使他们各尽忠诚,弥补陛下万分之一(的过失)。”贺邵是贺齐的孙子;薛莹是薛综的儿子;楼玄是沛郡人;滕修是南阳人。陆凯不久去世。孙皓素来忌恨陆凯的耿直,加上天天听到何定的谗言,过了很久,竟将陆凯全家流放到建安。 晋武帝泰始六年(庚寅,公元270年) 春季,正月: 吴国丁奉入侵涡口,晋国扬州刺史牵弘将其击退。 吴国万彧从巴丘返回建业。 夏季,四月: 吴国左大司马施绩去世。任命镇军大将军陆抗统领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各地的军事,治所设在乐乡。陆抗因为吴主政事多有缺失,上疏说:“我听说双方德行相等则人多的一方战胜人少的一方,力量相当则安定的一方制服危乱的一方,这就是六国被秦国吞并、西楚被汉高祖制服的原因。如今敌人(晋)所占据的疆域,不止是关右之地(秦国旧地),而是整个鸿沟以西(汉高祖灭项羽前拥有的地盘),而我们国家外无盟国援助,内无西楚那样的强大国力,各种政务废弛,百姓尚未安定。议论者所依仗的,只是认为有长江高山阻隔了疆界;这只是守卫国家最次要的条件,不是明智者优先考虑的事情。我每次想到这些,半夜抚枕难眠,面对饭食也忘了吃。侍奉君主的道义,宁可冒犯也不可欺骗,我谨陈述当前应做的十七条建议奏报。”吴主孙皓不予采纳。 李勖(吴将)认为从建安走水路不利: 杀了向导将领冯斐,率军返回。当初,何定曾为儿子向李勖求婚,李勖没有答应,于是何定就诬告李勖枉杀冯斐,擅自撤军返回,孙皓杀了李勖和徐存,并诛杀他们的家属,还焚烧了李勖的尸体。何定又让将领们各上贡用于狩猎的御犬,一只犬的价值高达几十匹细绢,犬的项圈和牵绳值一万钱,用这些犬捕捉兔子供应御厨。吴国人都把罪责归到何定身上,而孙皓却认为他忠诚勤勉,赐予他列侯的爵位。陆抗上疏说:“小人不明事理,见识短浅,即使让他们竭尽忠诚,尚且不足以胜任,何况他们向来就奸诈险恶,爱憎又变化无常呢!”吴主孙皓不听。 六月,戊午日: 晋国胡烈在万斛堆讨伐鲜卑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都督雍、凉州诸军事的扶风王司马亮派将军刘旗去救援,刘旗观望不前。司马亮因此获罪被贬为平西将军,刘旗应被处斩。司马亮上书说:“指挥调度的罪过,由我造成,乞求赦免刘旗死罪。”晋武帝下诏说:“如果罪责不在刘旗,那就另有罪人。”于是免去司马亮的官职。派尚书乐陵人石鉴代理安西将军,统领秦州诸军事,讨伐树机能。树机能兵力强盛,石鉴命秦州刺史杜预出兵攻打他。杜预认为敌人乘胜马肥,而官军困乏,应合力大量运送粮草,等到春天再进攻。石鉴上奏杜预延误军用物资征集(稽乏军兴),用囚车将他押送廷尉治罪,后以赎金免罪。不久石鉴讨伐树机能,最终未能取胜。 秋季,七月,乙巳日: 城阳王司马景度去世。 丁未日: 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统领雍、凉等州诸军事,镇守关中。 冬季,十一月: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柬为汝南王。 吴主的堂弟、前将军孙秀任夏口督: 吴主孙皓厌恶他,民间都传言孙秀将被谋害。正好孙皓派何定率兵五千人到夏口打猎,孙秀惊恐,连夜带着妻子儿女及亲兵数百人投奔晋国。十二月: 晋朝任命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 这一年: 吴国大赦天下。 当初: 魏国将南匈奴五部安置在并州各郡,与汉人杂居;他们自认为祖先曾是汉朝皇帝的外孙,因此改姓刘氏。 晋武帝泰始七年(辛卯,公元271年) 春季,正月: 匈奴右贤王刘猛叛逃出塞。 豫州刺史石鉴因虚报斩获吴军首级获罪: 晋武帝下诏说:“石鉴身为大臣,是我信任的人,却与下属串通欺诈,道义上能这样吗!现在遣送他回故乡,终身不得再任用。” 吴人刁玄伪造谶文: 添加说:“黄旗紫盖(帝王仪仗),出现在东南,最终拥有天下的人,是荆、扬的君主(指吴主)。”吴主孙皓相信了。这月最后一天(晦日): 孙皓大举出兵从华里出发,用车载着太后、皇后以及后宫数千人,从牛渚向西进发。东观令华核等人极力劝谏,孙皓不听。行进中遇到大雪,道路塌陷毁坏,士兵穿着铠甲手持兵器,一百人共同拉一辆车,冻得几乎要死,都说:“如果遇到敌人,我们就倒戈(投降)。”孙皓听说后,才返回。晋武帝派遣义阳王司马望统领中军二万、骑兵三千驻扎寿春防备,听说吴军退走,才罢兵。 三月,丙戌日: 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夏季,四月: 吴国交州刺史陶璜袭击九真太守董元,将其杀死;杨稷任命部将王素接替董元。 北地胡人进犯金城: 凉州刺史牵弘讨伐他们。各部胡人都反叛,与树机能合兵在青山包围了牵弘,牵弘兵败被杀。 当初: 大司马陈骞对晋武帝说:“胡烈、牵弘都是有勇无谋,刚愎自用,不是安定边疆的人才,将会成为国家的耻辱。”当时牵弘任扬州刺史,常不服从陈骞的命令,晋武帝认为陈骞与牵弘不和而诋毁他,于是召回牵弘,不久又任命他为凉州刺史。陈骞私下叹息,认为他必定失败。二人果然与羌戎失和,兵败身死,朝廷连年征讨,才勉强平定,晋武帝于是后悔。 五月: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宪为城阳王。 辛丑日: 义阳成王司马望去世。 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 从晋文帝(司马昭)时就受到宠信重用。晋武帝能当上太子,贾充出了大力,所以更加受宠。贾充为人巧于谄媚,与太尉兼太子太傅荀顗、侍中兼中书监荀勖、越骑校尉冯紞结成党羽,朝廷内外都憎恶他们。晋武帝问侍中裴楷当今朝政得失,裴楷回答说:“陛下受命登基,四海承风归顺,之所以德行还未能与尧舜相比,只是因为贾充之流还在朝中罢了。应当招揽天下贤人,共同弘扬治国之道,不应向人显示自己的私心。”侍中任恺、河南尹庾纯都与贾充不和,贾充想解除他们接近皇帝的职务,就推荐任恺忠诚正直,适宜在太子身边;晋武帝任命任恺为太子少傅,但仍保留侍中职务。适逢树机能扰乱秦、雍地区,晋武帝为此忧虑,任恺说:“应当派一位有威望有智谋的重臣去镇守安抚。”晋武帝问:“谁可以?”任恺乘机推荐贾充,庾纯也附和。秋季,七月,癸酉日: 任命贾充为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保留侍中、车骑将军职务;贾充对此非常忧虑。 吴国大都督薛珝与陶璜等率兵十万: 共同进攻交趾。城中粮尽援绝,被吴军攻陷,俘虏了杨稷、毛炅等人。陶璜爱惜毛炅勇猛健壮,想留他活命,毛炅却企图谋杀陶璜,陶璜于是杀了他。修则的儿子修允,剖开毛炅的肚子,割下他的肝,说:“还能做贼吗?”毛炅仍骂道:“我恨不能杀了你主子孙皓,你爹像条死狗!”王素想逃回南中(南夷地区),被吴人抓获,九真、日南都投降了吴国。吴国大赦,任命陶璜为交州牧。陶璜讨伐招降了夷獠,交州境内全部平定。 八月,丙申日: 城阳王司马宪去世。 晋朝分出益州南中地区的四个郡设置宁州。 九月: 吴国司空孟仁去世。 冬季,十月,丁丑日(初一): 发生日食。 十一月: 刘猛进犯并州,被并州刺史刘钦等人击败。 贾充即将赴任: 公卿大臣在夕阳亭为他饯行。贾充私下向荀勖问计,荀勖说:“您身为宰相,却被一个匹夫(指任恺)所制,不是太窝囊了吗?然而这次外任,要推辞实在困难,只有和太子结亲,就可以不推辞而自然留下了。”贾充说:“那么谁可以替我谋划呢?”荀勖说:“请让我去说。”于是对冯紞说:“贾公远出,我们就失势了。太子的婚事还没定,何不劝皇上娶贾公的女儿呢!”冯紞也认为对。当初,晋武帝打算纳卫瓘的女儿为太子妃,贾充的妻子郭槐贿赂了杨皇后(杨艳)的左右侍从,让皇后劝说晋武帝,请求娶贾充的女儿。晋武帝说:“卫公的女儿有五可(种贤、多子、貌美、身长、肤白),贾公的女儿有五不可(种妒、少子、貌丑、身短、肤黑)。”杨皇后坚持请求,荀顗、荀勖、冯紞都称赞贾充的女儿极其美丽,而且有才德,晋武帝于是同意了。留下贾充仍任原职。 十二月: 任命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郑袤坚决推辞不接受。 这一年: 安乐思公刘禅(蜀汉后主)去世。 吴国任命武昌都督范慎为太尉。 右将军司马丁奉去世。 吴国改明年年号为凤凰。 晋武帝泰始八年(壬辰,公元272年) 春季,正月: 监军何桢讨伐刘猛,多次击败他,暗中用利诱降刘猛的左部帅李恪,李恪杀了刘猛投降。 二月,辛卯日: 皇太子司马衷迎娶贾妃(贾充之女贾南风)。贾妃十五岁,比太子大两岁,嫉妒心强,善于玩弄权术诡计,太子宠爱她又惧怕她。 壬辰日: 安平献王司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岁。司马孚性情忠诚谨慎,宣帝(司马懿)执政时,他常常自我谦退。后来每逢废立皇帝的关键时刻,他都不曾参与谋划。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因为司马孚是长辈,也不敢逼迫他。等到晋武帝即位,对他的礼遇恩惠更加隆重。元旦朝会,晋武帝下诏让司马孚乘轿上殿,武帝在台阶前迎接拜见。坐下后,武帝亲自捧杯为他祝寿,像对待自家长辈那样。武帝每次下拜,司马孚都跪下阻止。司马孚虽然被尊崇,却不以为荣,常常面有忧色。临终前,留下遗言说:“我是曹魏的忠贞之士河内人司马孚,字叔达,(我的为人)不像伊尹、周公(那样辅佐圣主),也不像伯夷、柳下惠(那样偏执或随和),立身处世履行道义,始终如一。死后给我穿上平常的衣服,用不加漆饰的素棺收殓。”晋武帝下诏赏赐皇家棺木(东园温明秘器),各项丧葬事宜,都依照汉代东平献王(刘苍)的旧例。他的家属遵照司马孚的遗愿,朝廷所供给的器物,一概不用。 晋武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议论政事: 皇甫陶与晋武帝争论起来,散骑常侍郑徽上表请求治皇甫陶的罪。晋武帝说:“忠诚正直的言论,唯恐听不到。郑徽超越职权胡乱上奏,岂是朕的本意!”于是免去郑徽的官职。 夏季: 汶山郡白马胡人侵扰其他部族,益州刺史皇甫晏打算讨伐他们。典学从事何旅等人劝谏说:“胡夷互相残杀,本是他们的本性,不算大患。现在盛夏出兵,雨水将降,必定会有瘟疫,应该等到秋冬季再图谋。”皇甫晏不听。胡人康木子烧香预言出兵必败,皇甫晏认为他扰乱军心,将他斩首。军队到达观阪,牙门张弘等人认为汶山道路险阻,又畏惧胡人众多,趁夜发动叛乱,杀死皇甫晏,军中惊扰混乱。兵曹从事杨仓奋力作战而死。张弘于是诬陷皇甫晏,说“皇甫晏要率领我们造反”,所以才杀了他,并将首级送往京城。皇甫晏的主簿何攀,当时正为母亲服丧,听说后,赶到洛阳证明皇甫晏没有造反。张弘等人纵兵抢掠。广汉主簿李毅对太守王濬说:“皇甫侯(皇甫晏)从一介书生做到刺史,他图什么要造反?况且广汉与成都近在咫尺,却划归梁州管辖,朝廷就是想用梁州来制约益州的咽喉要害,正是为了防范今天这样的变乱。如今益州有乱,正是本郡的忧患。张弘这小子,众人都不支持他,应该立刻出兵讨伐,不可错过机会。”王濬想先请示朝廷,李毅说:“杀害长官的逆贼,罪大恶极,应当不拘常规,还请示什么!”王濬于是发兵讨伐张弘。晋武帝下诏任命王濬为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张弘,将其斩首,并灭其三族。封王濬为关内侯。 当初: 王濬任羊祜的参军,羊祜非常了解他。羊祜的侄子羊暨对羊祜说:“王濬为人志向大又好奢侈,不可专信任用,应该对他有所限制。”羊祜说:“王濬有大才,将成就他的欲望,必定可以任用。”后调任王濬为车骑从事中郎。王濬在益州,明确树立威信,蛮夷大多归附他;不久升任大司农。当时晋武帝与羊祜秘密谋划讨伐吴国,羊祜认为伐吴必须凭借长江上游的优势,秘密上表请求留下王濬继续担任益州刺史,命他治理水军。不久加授王濬为龙骧将军,监管益、梁二州诸军事。 晋武帝下诏命王濬解散屯田兵,大造战船。别驾何攀认为:“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造船不可能很快完成,后面的船还没造好,前面的已经腐烂了。应该召集各郡士兵共一万多人造船,年底可以完成。”王濬想先上报请示,何攀说:“朝廷突然听说要召集一万士兵,必定不会同意;不如先自行征召,假如被驳回,工程已经完成,形势上也停不下来了。”王濬听从了,让何攀主管制造战船和兵器。于是建造大型战舰,长一百二十步,可载二千多人,用木材筑成城楼,建有望台,四面开门,上面可以骑马往来。当时造船砍削的木片(木柿)顺江漂下,吴国建平太守吾彦捞起木片报告吴主说:“晋国必有攻吴的计划,应该增加建平的兵力以堵住要害之地。”吴主孙皓不听。吾彦就用铁锁横在江面上阻断航道。 王濬虽然受命招募士兵: 但没有朝廷的虎符(兵符)。广汉太守张斅拘捕了王濬的从事并上报朝廷。晋武帝召回张斅,责备他说:“为什么不秘密上奏却擅自拘捕从事?”张斅说:“蜀汉之地偏远,刘备曾利用它割据。我拘捕从事,还觉得是轻的。”晋武帝认为他做得好。 壬辰日: 晋朝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 任命贾充为司空,保留侍中、尚书令、统领兵马的职务。贾充与侍中任恺都被晋武帝宠信,贾充想独揽权势,就忌恨任恺,于是朝中官员各自依附一方,形成朋党互相争斗。晋武帝知道了,在式乾殿设宴招待贾充和任恺,对他们说:“朝廷应当统一,大臣应当和睦。”贾充、任恺各自拜谢。事后贾充、任恺认为晋武帝已经知道却未责备他们,更加无所顾忌,表面上互相推崇尊重,内心怨恨更深。贾充于是推荐任恺担任吏部尚书,任恺侍奉皇帝的机会就少了。贾充乘机与荀勖、冯紞一起找机会共同诬陷任恺,任恺因此获罪,被免官闲居在家。 八月: 吴主孙皓征召昭武将军、西陵督步阐。步阐世代居住西陵,突然被征召,自认为失职,而且害怕有谗言陷害,九月: 占据西陵城向晋国投降。派侄子步玑、步璿到洛阳充当人质。晋武帝下诏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兼任交州牧,封宜都公。 冬季,十月,辛未日(初一): 发生日食。 敦煌太守尹璩去世: 凉州刺史杨欣上表推荐敦煌令梁澄代理太守。功曹宋质擅自废黜梁澄,上表推荐议郎令狐丰为太守。杨欣派兵讨伐,被宋质击败。 吴国陆抗听说步阐叛变: 立即派将军左弈、吾彦等讨伐他。晋武帝派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迎接步阐,车骑将军羊祜率领步兵进攻江陵,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攻打建平,以救援步阐。陆抗命令西陵各军加紧构筑坚固的包围圈,从赤谿直到故市,内围步阐,外御晋军,昼夜催促施工,如同敌人已到眼前,众人苦不堪言。诸将劝谏说:“现在应趁三军士气正锐,猛攻步阐,等晋军救兵到时,一定可以攻克,何必构筑包围圈,白白耗费军民之力!”陆抗说:“此城地势险固,粮草充足,而且所有防御设施,都是我过去规划的,现在反过来攻打它,不可能很快攻下。北方(晋)军队到了而我们没有准备,内外受敌,拿什么抵抗!”诸将都想攻打步阐,陆抗想让众人心服,就听任他们进攻一次,果然失利。包围圈刚合拢,羊祜的五万大军就到了江陵。诸将都认为陆抗不宜西上(应留在江陵),陆抗说:“江陵城池坚固兵力充足,没什么可担忧的。即使敌人攻下江陵,也必定守不住,损失很小。如果晋军占据了西陵,那么南山各夷族都会骚动,那祸患就不可估量了!”于是亲自率领部队奔赴西陵。 当初: 陆抗因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开阔,命令江陵督张咸筑大坝阻断河水,淹没平地以断绝外敌入侵和内部叛乱。羊祜想利用被阻的河水行船运粮,就扬言要破坏堤坝让步兵通过。陆抗听说后,让张咸立刻毁掉堤坝。诸将都迷惑不解,多次劝阻,陆抗不听。羊祜到了当阳,听说堤坝已毁,只得改用车辆运粮,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 十一月: 杨肇到达西陵。陆抗命令公安督孙遵沿长江南岸抵御羊祜,水军督留虑阻击徐胤,陆抗亲自率领大军凭借包围圈对阵杨肇。将军朱乔的营都督俞赞逃到杨肇那里投降。陆抗说:“俞赞是军中的老官吏,了解我们的虚实。我常担心夷兵(少数民族士兵)平时缺乏严格训练,敌人如果进攻包围圈,必定先攻此处。”当夜就把夷兵换防下来,全部用精兵把守。第二天,杨肇果然进攻原来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下令反击,箭石如同雨下,杨肇的士兵死伤相继。十二月: 杨肇无计可施,乘夜逃走。陆抗想追击,又顾虑步阐积蓄力量伺机反扑,兵力不足以分配,于是只擂鼓警戒部众,作出要追击的样子。杨肇的部众恐惧异常,全都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陆抗派轻装部队随后追击,杨肇军队大败。羊祜等人也都率军撤回。陆抗于是攻克西陵,诛杀步阐以及同谋的主要将吏数十人,并灭其三族,其余请求赦免的几万人。陆抗率军东归乐乡,脸上没有骄傲的神色,谦逊如常。吴主加封陆抗为都护。羊祜因此被贬为平南将军,杨肇被免官为平民。 吴主孙皓攻克西陵后: 自以为得到上天帮助,野心更大了,让术士尚广占卜能否取得天下,尚广回答说:“吉利。庚子年(公元280年),青盖(皇帝车驾)将进入洛阳。”孙皓大喜,不修德政,一心谋划吞并晋国的计划。 贾充与朝廷官员宴饮: 河南尹庾纯喝醉了,与贾充争论起来。贾充说:“你父亲年老了,你不回家奉养,你是目无天地(不孝)!”庾纯反问:“高贵乡公(曹髦)在哪里?”(暗指贾充指使成济弑君)贾充又羞又怒,上表请求辞职;庾纯也上表弹劾自己。晋武帝下诏免去庾纯的官职,仍交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评议他的品行是非。石苞认为庾纯贪图官位忘了父母,应当除名(永不录用),齐王司马攸等人认为庾纯在礼法上没有违背。晋武帝下诏采纳司马攸的意见,重新任命庾纯为国子祭酒。 吴主孙皓出游华里时: 右丞相万彧与右大司马丁奉、左将军留平秘密商议说:“如果到了华里还不回来,国家大事重要,我们不得不自己回来(指废黜孙皓)。”孙皓隐约听说了,因为万彧等人是旧臣,隐忍没有发作。这一年: 孙皓借宴会之机,用毒酒给万彧喝,递送毒酒的人暗中减少了剂量。又给留平喝,留平察觉了,服下别的药解毒,得以不死。万彧自杀;留平忧愤,一个多月后也死了。孙皓把万彧的子弟流放到庐陵。 当初: 万彧请求选派忠诚清廉的人充实皇帝身边的职位,吴主孙皓任命大司农楼玄为宫下镇,主管宫中事务。楼玄以身作则,奉公守法,应对恳切耿直,孙皓渐渐不高兴。中书令兼太子太傅贺邵上疏劝谏说:“近年以来,朝廷官员混乱,真假混杂,忠良被排挤,正直之臣被害。因此正直之士被摧折棱角,而平庸之臣苟且谄媚,揣摩迎合旨意,各自迎合时尚。人人持有违反常理的评论,士人发出诡诈的言论,于是使清流变浊,忠臣闭口不言。陛下身处九天之上,深居宫禁之中,话一出口就风靡天下,命令一下就如影随从。亲近宠信谄媚之臣,每天听到顺耳的话,会以为这些人真是贤才而天下已经太平了。我听说振兴国家的君主喜欢听到自己的过失,荒乱昏庸的君主喜欢听到对自己的赞誉;听到过失的过失会日益消除而福运降临,听到赞誉的声誉会日益受损而灾祸临头。陛下用严刑峻法禁止直言,贬黜贤良之士以拒绝谏诤,在酒席上稍有差池,生死就难保,做官的以退职为幸,在朝的以外放为福,这实在不是保全国运光大神业、振兴道德教化的做法啊。何定本是个奴仆小人,毫无品行才能,陛下却喜爱他的谄媚,授予他威福。小人想往上爬,必定进献奸邪之利。何定近来妄兴劳役,征发江边戍守的士兵去驱赶麋鹿,老弱挨饿受冻,大人小孩怨声载道。《左传》说:‘国家兴盛,把百姓看作婴儿;国家灭亡,把百姓当作草芥。’如今法令禁令更加苛刻,赋税征收更加繁重,宦官和近臣到处兴事,而地方长官畏惧罪责,逼迫百姓去完成。因此人力难以承受,家户流离失所,悲叹之声,伤害了天地间的和谐气氛。如今国家没有一年的储备,家庭没有一月的积蓄,而后宫之中坐着吃饭的有一万多人。还有,北方的敌人虎视眈眈,窥伺我国的盛衰,长江的天险,不可能长久依赖,如果我们守不住,一根芦苇就能渡江(指极易被攻破)。希望陛下巩固基础加强根本,割舍私情顺从正道,那么周成王、周康王那样的治世就会出现,圣祖(指孙权)开创的基业就昌盛了!”吴主孙皓深为痛恨。 于是孙皓左右近臣共同诬陷楼玄、贺邵相遇时,停下车子交头接耳大笑,诽谤朝政,两人都被责问。孙皓把楼玄交付广州管制,贺邵赦免后官复原职。不久又把楼玄流放到交趾,最终杀了他。很久以后,何定的奸恶污秽行为暴露,也被诛杀。 羊祜从江陵撤回后: 致力于修明德行信义来怀柔吴国人。每次交战,都约定日期才开战,不用偷袭的计策。将帅中有想献诡诈计策的,羊祜就给他喝美酒,使他无法献计。羊祜的军队在吴境行军,割取谷子作军粮,都计算好数量,送去绢帛抵偿。每次到长江、沔水一带打猎,总在晋国地界内停止,如果猎物先被吴人打伤而被晋兵获得,都送还给吴人。于是吴国边境的百姓都对羊祜心悦诚服。羊祜与陆抗边境对峙,使者常互通往来。陆抗送给羊祜酒,羊祜喝起来毫不怀疑;陆抗生病,向羊祜求药,羊祜把配好的成药送给他,陆抗立刻就服下。很多人劝陆抗小心,陆抗说:“羊叔子(羊祜字)怎么会是下毒的人呢!”陆抗告诫他的边境守军:“对方专行恩德,我方专行暴虐,这是不战而自己就屈服了。各自保住边界罢了,不要贪求小利。”吴主孙皓听说两国边境和睦,就责问陆抗,陆抗说:“一乡一邑尚且不能没有信义,何况大国呢!我如果不这样做,正是彰显对方的德行,对羊祜毫无损害。” 吴主采用将领们的计谋: 多次侵犯掠夺晋国边境。陆抗上疏说:“从前夏朝罪恶深重而商汤出兵讨伐,商纣荒淫暴虐而周武王授钺征伐。如果时机未到,即使是至圣之人,也应当积蓄威力保全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如今不致力于发展农业富国强兵,审慎选拔官员任用贤能,严明升降制度,慎重实施刑罚赏赐,用德行训诫各部门,用仁爱安抚百姓,反而听任诸将追求名声,穷兵黩武,动辄耗费数以万计,士兵疲惫憔悴,敌人不见衰弱而我们自己已元气大伤了。如今在争夺帝王基业,却贪图几十几百人的小利,这是臣子谋取奸利的机会,不是国家的良策啊!从前齐、鲁三次交战,鲁国两次获胜,但很快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两国大小强弱不同。何况如今我军所获的战利,还补偿不了损失呢?”吴主孙皓不听。 羊祜不巴结依附朝廷中的权贵: 荀勖、冯紞之流都憎恨他。羊祜的外甥王衍曾经到羊祜那里陈述事情,言辞清晰善辩;羊祜不以为然,王衍拂袖而去。羊祜回头对宾客说:“王夷甫(王衍字)将来一定会身负盛名登上高位,然而败坏风俗伤害教化,必定是这个人。”等到攻打江陵时,羊祜曾要按军法处斩王戎。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所以两人都怨恨羊祜,言谈中经常诋毁羊祜。当时的人为此编了句话说:“二王(王戎、王衍)当政,羊公(羊祜)无德。” 第80章 【晋纪二】 起自癸巳年(公元273年),止于己亥年(公元279年),共七年。 晋武帝泰始九年(癸巳,公元273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 密陵元侯郑袤去世。 二月,癸巳日: 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三月: 晋武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夏季,四月,戊辰日(初一): 发生日食。 当初,邓艾被杀: 人们都认为他冤枉,但朝廷没有为他申辩。等到晋武帝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邓艾心怀至忠,却蒙受叛逆的罪名;他平定了巴蜀,却惨遭灭三族的刑罚。邓艾性格刚强急躁,夸耀自己的功劳和长处,不能和同僚们和谐相处,所以没有人肯为他申理。我私下认为邓艾本是屯田的掌犊人(低级军官),地位宠幸已到极点,功名已经成就,七十岁的老翁,还能有什么奢求!正因为刘禅刚刚投降,边远郡县尚未归附,他才假托朝廷旨意(承制),权且安定国家。钟会怀有叛逆之心,害怕邓艾的威名,利用邓艾处事方式中的疑点,罗织成他的罪名。邓艾接到诏书,立即遣散强兵,束手接受捆绑,不敢稍有犹豫观望,他实在是明白只要见到先帝(司马昭),必定没有该死的道理啊!钟会被杀之后,邓艾的属将官吏,愚昧无知聚在一起,自作主张去追邓艾,破坏囚车,解开绳索。当时邓艾处境困窘,狼狈不堪,走投无路,从未与心腹之人有过预先的谋划,却独自承受着腹背受敌的诛杀,岂不悲哀!陛下登基,弘扬大度,我认为可以允许邓艾归葬祖坟,归还他的田地房产,按照平定蜀汉的功劳封赐他的后代,让邓艾能在盖棺后获得应有的谥号,死而无憾。那么天下追求名声的士人,想要建立功业的臣子,必定会赴汤蹈火,乐意为陛下效死了!”晋武帝认为他说得对,但未能采纳。适逢晋武帝问给事中樊建诸葛亮如何治理蜀汉,说:“我偏偏得不到像诸葛亮那样的人做臣子吗?”樊建叩头说:“陛下知道邓艾的冤屈却不能为他平反,即使得到诸葛亮,恐怕也会像冯唐(劝谏汉文帝)所说的那样(虽有能人也不能用)啊!”晋武帝笑道:“你的话提醒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吴国有很多人谈论祥瑞征兆: 吴主孙皓询问侍中韦昭,韦昭说:“这不过是老百姓家筐子箱子里的东西(指普通物件,不足为奇)罢了!”韦昭兼任左国史,吴主想让他为自己的父亲孙和作本纪(帝王传记称“纪”),韦昭说:“文皇帝(孙和)没有登上帝位,应当作传,不应作纪。”吴主不高兴,渐渐对他责难发怒。韦昭忧虑恐惧,自己陈述年老体衰,请求免去侍中和左国史二职,吴主不准。当时韦昭正生病,吴主派医生和监护人员去看管他,催逼更紧。吴主宴请群臣喝酒,不管酒量大小,一律以七升为最低限度。轮到韦昭时,唯独允许他用茶代替,后来吴主更加强迫他喝酒。吴主又常在酒后让侍臣嘲弄公卿大臣,揭发他们的隐私短处来取乐;如果谁稍有失误,就被拘捕捆绑,甚至处死。韦昭认为这样做表面上是嘲弄伤害大臣,实际上会助长君臣间的怨恨,使群臣不和,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提出一些经书义理的问题来问。吴主认为韦昭不奉行诏命,心意不诚不尽,累积了前后的嫌隙怨恨,于是拘捕韦昭,交付监狱。韦昭通过狱吏上书陈述,并献上自己所写的书,希望以此求得赦免。但吴主怪他的书又脏又旧,更加责问,最终杀了韦昭,把他的家属流放到零陵。 五月: 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六月,乙未日: 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秋季,七月,丁酉日(初一): 发生日食。 晋武帝下诏: 挑选公卿以下官员的女儿以备充实后宫,有隐匿不报的按“不敬”论处。在挑选未结束之前,暂时禁止全国嫁娶。晋武帝让杨皇后(杨艳)主持挑选,杨皇后只选取皮肤白皙、身材高大的女子,舍弃了容貌美丽的。晋武帝喜欢卞氏的女儿,想留下她。杨皇后说:“卞氏是三代皇后(曹操妻卞皇后、曹髦妻卞皇后、曹奂妻卞皇后)的家族,不能委屈她做地位低下的嫔妃。”晋武帝发怒,就自己来挑选,中选的女子用深红色纱巾系在手臂上。公卿的女儿封为三夫人、九嫔,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将校的女儿,则补充为良人(妃嫔等级)以下。 九月: 吴主孙皓把他的子弟全部封为十一王,每个王给兵三千人。大赦天下。 这一年: 郑冲以寿光公的身份退休。 吴主宠爱的姬妾: 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受吴主宠信,他依法处置了那个姬妾的使者。姬妾向吴主哭诉,吴主大怒,借其他事由用烧红的锯子锯断陈声的头颅,将他的尸体扔到四望山下。 晋武帝泰始十年(甲午,公元274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 发生日食。 闰月,癸酉日: 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丁亥日: 晋武帝下诏说:“近代以来,常有由宠妾升为皇后的事,扰乱了尊卑的秩序;从今以后,不得以侍妾婢女充当正妻(嫡妻)。”分出幽州的一部分设置平州。 三月,癸亥日: 发生日食。 晋武帝下诏: 又选召良家女子和小将吏的女儿五千多人入宫进行挑选,母女们在宫中号哭,哭声传到宫外。 夏季,四月,己未日: 临淮康公荀顗去世。 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 吴主孙皓哀痛思念,几个月不出宫,葬礼非常盛大。当时何氏(孙皓母何太后)家族因为太后的缘故,宗族骄横。吴主舅舅的儿子何都,相貌很像吴主,民间谣传说:“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何都。”会稽郡又谣传说:“章安侯孙奋(孙权之子)应当做天子。”孙奋的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郡,豫章太守张俊为她的坟墓扫除。临海太守奚熙写信给会稽太守郭诞,非议国政;郭诞只报告了奚熙的信件内容,没有报告民间谣言。吴主大怒,将郭诞逮捕入狱,郭诞非常恐惧。功曹邵畴说:“有我邵畴在,太守您何必担忧?”于是到官吏那里自首说:“我邵畴在本郡任职,地位在朝廷官员之下,因为那些谣言本非事实,我厌恶其丑恶的声音,不忍心听和看见,想掩盖污秽平息事端,不让它形诸笔墨,平息躁动归于平静,使谣言自行平息。所以郭诞放弃了他认为正确的做法(指报告),沉默地听从了我的意见。这次过失,实在是由我邵畴造成的。我不敢逃避死罪,特来向主管部门认罪。”于是自杀。吴主便赦免了郭诞的死罪,将他送到建安去造船。吴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拘捕奚熙。奚熙发兵自卫,他的部下杀了奚熙,将首级送往建业。吴主又车裂了张俊,三人都被诛灭三族。同时诛杀了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 秋季,七月,丙寅日: 晋武帝的皇后杨氏(杨艳)去世。当初,晋武帝因为太子司马衷不够聪明,恐怕他不能继承皇位,曾秘密地和皇后商量。皇后说:“立太子应立长子而不应立贤能,怎么可以改变呢!”镇军大将军胡奋的女儿是贵嫔,很受晋武帝宠爱。皇后病重时,担心晋武帝会立胡贵嫔为皇后,从而动摇太子的地位,就头枕在晋武帝的膝上哭着说:“我叔父杨骏的女儿杨芷(杨艳堂妹)有品德和容貌,希望陛下选她入宫以备六宫之选。”晋武帝流着眼泪答应了。 晋武帝任命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 山涛掌管选拔官吏十余年,每当有一个官职空缺,他总是先拟出几个才能资历可以担任的人,奏报晋武帝,等晋武帝流露出想用某人的意向,然后再公开奏请任命。晋武帝所用的人,有时并不是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大家不了解内情,以为是山涛凭自己的好恶任意安排,便向晋武帝进言,晋武帝却因此更加信任宠爱山涛。山涛甄别选拔人才,对每个人都加以评语然后上奏,当时被称为“山公启事”。 山涛向晋武帝推荐嵇绍: 请求任命他为秘书郎,晋武帝下诏征召他。嵇绍因为父亲嵇康获罪被杀,一直隐居在家,想拒绝征召。山涛对他说:“我替你考虑很久了!天地四季,尚且有消长变化,何况是人呢!”嵇绍于是接受了任命,晋武帝任命他为秘书丞。 当初,晋军在芍陂东关之战失败时: 晋文帝司马昭问他的僚属说:“最近的事(指失败),应该由谁来承担罪责?”安东司马王仪(王修之子)回答说:“责任在元帅(指司马昭本人)。”司马昭发怒说:“司马(指王仪)想把罪责推给我吗!”便下令将他拉出去斩首。王仪的儿子王裒悲痛父亲死于非命,就隐居起来教授学生,朝廷三次征召,七次授官,他都不接受。他从未面向西(晋都洛阳在西)坐过,在父亲墓旁搭草庐居住,早晚攀着柏树悲声痛哭,眼泪滴在树上,树因此而枯萎。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总是多次痛哭流涕,学生们因此不再读《蓼莪》篇(以免引起他悲伤)。王裒家境贫穷,按人口种田,按自身需要养蚕;有人送东西给他,他不接受;帮助他,他不答应。学生们偷偷地为他割麦子,王裒就把麦子扔掉。最终终身未做官而去世。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从前舜杀了鲧而禹却为舜效力,是因为禹不敢废弃天下大公的原则。嵇康、王仪的死,都不是因为他们本身的罪过,他们的儿子嵇绍、王裒不仕于晋朝是可以的。嵇绍假如没有在荡阴(今河南汤阴)之战中(为保护晋惠帝)尽忠的表现,恐怕免不了要受到君子的讥讽吧! 吴国大司马陆抗病重: 上疏说:“西陵、建平,是国家的屏障,地处长江上游,两面受敌。如果敌人乘船顺流而下,疾如流星闪电,是无法指望别的部队来救援这危如倒悬的局面的。这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不只是边境被侵扰的小患。我的父亲陆逊,从前在西部边境上书说:‘西陵是国家的西门,虽然说容易防守,但也容易丢失。假如守不住,就不只是失掉一个郡,连整个荆州也将不属吴国所有了。如果西陵有忧患,应当倾尽全国的力量去争夺它。’我先前请求驻屯精兵三万,而主管官员遵循常规,不肯派遣。自从步阐事件以后,兵力更加损耗。如今我所统辖的千里之地,对外要抵御强大的敌人,对内要安抚各蛮族,而上下现有的兵力,才几万人,疲弱困乏已久,难以应付突发事变。臣愚见,认为各位王侯年纪尚幼,不必配置兵马妨碍国家要务;另外,宦官黄门招募士兵,士兵和百姓为逃避兵役,纷纷逃去应募。请求特下诏书进行审查,将这些人全部清出,以补充边境经常受敌侵扰之地的兵力,使我的部队能补足八万人,减省各种杂务,集中力量防御,这样也许可以避免忧患。如果不这样,实在令人深深忧虑!我死之后,请求将西部边境托付给得力之人。”等到陆抗去世,吴主让他的儿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他的部队。陆机、陆云都善于写文章,名重于当世。 当初,周鲂的儿子周处: 体力超群,不注重小节,乡里人都把他当作祸患。周处曾问乡里的父老:“现在时局和顺年成丰收,而人们却不快乐,为什么呢?”父老叹息说:“三害不除,哪有什么快乐!”周处问:“三害是什么?”父老说:“南山的白额虎,长桥的蛟龙,再加上你就是三害了。”周处说:“如果所忧虑的只是这些,我能除掉它们。”于是进山寻找老虎,射死了它;又跳到水里,与蛟龙搏斗,杀死了蛟龙。然后他就跟随陆机、陆云求学,专心致志地读书,磨砺自己的操守品行。等到一年后,州郡的官府都争相征召他做官。 八月,戊申日: 在峻阳陵安葬元皇后杨艳。晋武帝和群臣除去丧服后,博士陈逵提议,认为:“现在实行的(三天除服),是汉文帝时的权宜制度;太子没有主持国家政事,自然应当服满丧期。”尚书杜预认为:“古代天子、诸侯服三年之丧,开始时同样穿丧服(齐衰、斩衰),安葬后就除去丧服,在居丧的‘谅闇’(居丧之所)中静居,内心哀悼直到服丧期满。所以周公不说周高宗服丧三年而只说‘谅闇’,这就是服心丧的文字记载;叔向没有讥讽周景王除去丧服而只讥讽他宴乐过早,说明安葬后就应除服,但违背了‘谅闇’的礼节。君子对于礼,保存在内心就行了。礼不是指玉帛等礼物,丧礼难道就是指穿麻衣吗!太子在外要抚慰军队,留守则要监国,不能说是无事,应该在哭祭之后(卒哭)除去丧服,而在‘谅闇’中完成三年的心丧。”晋武帝采纳了杜预的意见。 司马光评论(臣光曰): 规矩是用来画方圆的,然而平庸的工匠没有规矩,就画不出方圆;丧服是用来表达哀痛的,然而平庸的人没有丧服,哀痛就无法表达。《诗经·素冠》这首诗,正是为此而作。杜预巧妙地修饰《经》、《传》以附和人情,善辩是善辩了,但我认为不如陈逵的话质朴简要而敦厚诚实。 九月,癸亥日: 任命大将军陈骞为太尉。 杜预认为孟津渡口水流湍险: 请求在富平津(今河南孟津)架设河桥。参与讨论的人认为:“殷、周的都城都在附近,经历了那么多圣贤都没有造桥,必定是造不成的缘故。”杜预坚持请求架桥。等到桥建成后,晋武帝带领百官到桥边举行宴会,举起酒杯对杜预说:“不是你,这桥建不起来。”杜预回答说:“没有陛下的圣明,我也没有机会施展这点巧思。” 这一年: 邵陵厉公曹芳(魏废帝)去世。当初,曹芳被废黜迁到金墉城时,太宰中郎陈留人范粲身穿白衣为他送行,哀伤之情感动了左右随从。从此他就称病不出,假装疯癫不说话,睡在平时乘坐的车子里,脚不沾地。子孙有婚嫁、做官等大事,就秘密地向他咨询,他如果同意就神色不变,不同意就睡不安稳,妻子儿女因此能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儿子范乔等三人,都放弃了学业,断绝与外人交往,在家侍奉父亲的疾病,足迹不出本乡本土。等到晋武帝即位,下诏用二千石的俸禄供养他,并赐帛百匹,范乔以父亲病重为由,推辞不敢接受。范粲不说话总共三十六年,八十四岁时,在他所睡的车子里去世。 吴国连续三年发生大瘟疫。 晋武帝咸宁元年(乙未,公元275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初一): 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宁。 吴国挖地时得到一支银尺: 上面刻有文字。吴主孙皓大赦,改年号为天册。 吴国中书令贺邵: 中风不能说话,离职几个月,吴主怀疑他装病,将他逮捕交付酒窖(一种酷刑场所),拷打上千次,贺邵始终没说一句话,吴主就命人用烧红的锯子锯断他的头,将他的家属流放到临海。又诛杀了楼玄的子孙。 夏季,六月: 鲜卑族拓跋力微再次派他的儿子沙漠汗入朝进贡。沙漠汗将要回国时,幽州刺史卫瓘上表请求将他扣留,又暗中用重金贿赂鲜卑各部首领,离间他们与力微的关系。 秋季,七月,甲申日(晦日): 发生日食。 冬季,十二月,丁亥日: 晋武帝追尊宣帝(司马懿)庙号为高祖,景帝(司马师)为世宗,文帝(司马昭)为太祖。 发生大瘟疫: 洛阳死亡的人数以万计。 晋武帝咸宁二年(丙申,公元276年) 春季: 敦煌叛将令狐丰去世,弟弟令狐宏继立。晋凉州刺史杨欣出兵讨伐,将他斩首。 晋武帝生病: 病得很重,等到痊愈后,群臣都来祝寿。晋武帝下诏说:“每当想到瘟疫中死去的人,就为他们悲伤。岂能因我一人康复,就忘记百姓的艰难呢!”对于所有呈献礼物的,一概不接受。 当初,齐王司马攸深受晋文帝司马昭的宠爱: 司马昭每次见到司马攸,总是拍着床(座位)叫着他的小名说:“这是桃符(司马攸小名)的座位啊!”好几次几乎立他为太子。临终时,司马昭向晋武帝讲述了汉淮南王(刘长)、魏陈思王(曹植)的故事(兄弟相残),流着泪拉着司马攸的手交给晋武帝。太后临终时,也流着泪对晋武帝说:“桃符性子急,而你这做哥哥的又不慈爱,我如果一病不起,恐怕你容不下他,因此把他托付给你,不要忘记我的话!”等到晋武帝病重时,朝野上下都希望司马攸继位。司马攸的妃子是贾充的长女。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你的两个女婿(指司马攸和太子司马衷),与皇帝关系的亲疏是相等的。立人应立德(指立司马攸)。”贾充不回答。司马攸一向憎恨荀勖和左卫将军冯紞的谄媚,荀勖就让冯紞对晋武帝说:“陛下前些天病重时,齐王为公卿百姓所归心,太子即使想让位,能免祸吗!应该打发齐王回封国,以使国家安定。”晋武帝暗中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于是将夏侯和调任光禄勋,削夺了贾充的兵权,但地位和待遇不变。 吴国施但叛乱时: 有人向吴主孙皓诬陷京下督孙楷说:“孙楷不及时去讨伐,怀有二心。”吴主多次责问他,将他征召为宫下镇、骠骑将军。孙楷自己疑惧,夏季,六月: 带着妻子儿女投奔晋朝;晋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丹杨侯。 秋季,七月: 有吴国人对吴主说:“临平湖(在浙江杭州)从汉末就淤塞了,老人们说:‘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近来无缘无故忽然又开通了,这是天下将要太平,青盖(皇帝车驾)入洛阳的祥瑞啊。”吴主以此询问奉禁都尉历阳人陈训,陈训回答说:“臣下只会望气,不能通晓湖的开塞。”退下来后告诉朋友说:“青盖入洛,指的是将有衔璧投降(亡国)之事,不是吉祥的征兆。” 有人献上刻着“皇帝”字样的小石头: 说是在湖边得到的。吴主大赦,改年号为天玺。 湘东太守张咏: 因没有交纳算缗(财产税),吴主就派人到他的任所将他斩首,将首级在各郡示众。会稽太守车浚公正清廉有政绩,当时郡内大旱饥荒,他上表请求赈济借贷。吴主认为他是收买私恩,派使者砍下他的头示众。尚书熊睦稍微劝谏了几句,吴主就用刀柄上的铁环将他撞死,尸体没有一处完好。 八月,己亥日: 晋武帝任命何曾为太傅,陈骞为大司马,贾充为太尉,齐王司马攸为司空。 吴国历阳山上有七个孔洞并列: 洞中呈黄赤色,俗称石印,传言说:“石印封打开,天下当太平。”历阳县长报告石印封打开,吴主派使者用太牢(最高祭祀规格)祭祀。使者造了很高的梯子登上去,用朱砂在石上写道:“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回来报告吴主。吴主大喜,封这座山的山神为王,大赦天下,改明年年号为天纪。 冬季,十月: 晋武帝任命汝阴王司马骏为征西大将军,羊祜为征南大将军,都开建府署,征召僚属,仪仗规格与三司相同。 羊祜上疏请求讨伐吴国: 说:“先帝(司马昭)西面平定了巴、蜀,南面与吴、会讲和,希望天下可以因此休息。然而吴国再次背信弃义,使边境战事重新兴起。命运气数虽然是上天所授,但功业必须靠人来完成,不一次大举出兵扫灭它,战争劳役就没有停息的时候。平定蜀汉的时候,天下人都说吴国也应当一并灭亡,从那以来,已经十三年了。谋划伐吴的人虽然很多,但决断在于陛下自己。凡是因为险阻得以保全的国家,是指敌我双方势均力敌。如果强弱悬殊,力量对比不同,即使有险阻,也是保不住的。蜀汉作为一个国家,并非没有险阻,都说一人持戟,千人难挡。等到我们进兵的日子,竟连藩篱般的阻碍都没有,我军乘胜席卷,直抵成都,汉中各城的守军,都像鸟儿栖息不敢出动,并不是没有抵抗之心,实在是力量不足以相抗衡。等到刘禅请求投降,各营垒的军队就索然溃散了。如今长江、淮水的险阻不如剑阁,孙皓的残暴超过刘禅,吴国百姓的困苦甚于巴、蜀,而我大晋的兵力却比过去强盛。不趁此机会统一天下,却还要倚仗兵力相持,使天下人困于征战戍守,经历盛衰变化,不能长久啊。现在如果率领梁州、益州的军队水陆并进,荆、楚的军队进逼江陵,平南、豫州的军队直指夏口,徐州、扬州、青州、兖州的军队在秣陵(建业)会合,用吴国一隅之地抵挡天下的军队,兵力分散,处处告急。巴、汉的奇兵出其空虚之处,只要有一处崩溃就会上下震动,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能为吴国谋划了。吴国沿江立国,东西数千里,所抵御的敌人范围广大,没有安宁的时候。孙皓恣意妄为,对臣下多有猜忌,将领在朝中疑虑不安,士兵在野外困苦不堪,没有保全国家的计策,一致抗敌的决心;平常无事时,尚且想离开,大军压境之时,必定有人响应,他们终究不能齐心协力拼死效命是可想而知的。吴国人的性格急躁不能持久,他们的弓弩戟盾等武器也不如中原,只有水战是他们的特长,但只要我军一进入吴境,长江就不再是他们所能依仗的屏障,转而退守城池,就是弃长就短,就不是我军的对手了。我军深入敌境,人人有拼死效命的决心,吴国人牵挂后方,各自有离散之心,这样,用不了多久,必定可以攻克吴国。”晋武帝深为赞同。但朝廷正在为秦、凉二州的胡人忧虑,羊祜又上表说:“平定了吴国,胡人自然就安定了,现在应当迅速完成灭吴大业。”朝中很多人不同意,贾充、荀勖、冯紞尤其认为伐吴不可行。羊祜叹息说:“天下不如意的事,十件中常占七八件。上天赐予的时机如果不抓住,岂不是让经历此事的人事后遗憾吗!”只有度支尚书杜预、中书令张华与晋武帝意见相合,赞成羊祜的计划。 丁卯日: 晋武帝立杨氏(杨芷)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是已故元皇后杨艳的堂妹,容貌美丽而且有妇德。晋武帝当初聘娶她时,皇后的叔父杨珧上表说:“自古以来一家出两位皇后,没有能保全宗族的,我请求将此表收藏在宗庙里,将来如有像我所言的情况发生,能因此免罪。”晋武帝答应了他。 十二月: 晋武帝任命皇后的父亲、镇军将军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尚书褚略、郭奕都上表说杨骏器量狭小,不能担负国家重任,晋武帝不听。杨骏骄傲自得,胡奋对杨骏说:“你仗着女儿才更加豪横吧!历观前代,凡是和天子结亲的,没有不遭灭门之祸的,只是早晚的事而已。”杨骏说:“你的女儿不也在天子家吗?”胡奋说:“我的女儿只是给你的女儿当婢女罢了,不会造成什么得失!” 晋武帝咸宁三年(丁酉,公元277年) 春季,正月,丙子日(初一): 发生日食。 立皇子司马裕为始平王;庚寅日: 司马裕去世。 三月: 平虏护军文鸯统领凉州、秦州、雍州各军讨伐树机能,打败了他,胡人部落二十万人前来投降。 夏季,五月: 吴国将领邵凯、夏祥率领部众七千余人前来投降。 秋季,七月: 中山王司马睦因犯招诱逃亡人口的罪,被贬为丹水县侯。 有彗星出现在紫微垣(紫宫)。 卫将军杨珧等人建议: 认为:“古代分封诸侯,是为了保卫王室;如今各位王公都在京师,起不到扞卫的作用。另外,异姓将领们驻守边疆,应当让皇亲参与其中。”晋武帝于是下诏,各诸侯王根据封国户邑的多少分为三等,大国设置三军共五千人,次国设置二军共三千人,小国设置一军一千一百人;各诸侯王担任都督的,各自调换封国使其靠近都督辖区。八月,癸亥日: 调扶风王司马亮为汝南王,出任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调琅邪王司马伦为赵王,督邺城守事;勃海王司马辅(司马孚子)为太原王,监并州诸军事;因东莞王司马伷在徐州,改封为琅邪王;汝阴王司马骏在关中,改封为扶风王;又调太原王司马颙(司马孚孙)为河间王,汝南王司马柬为南阳王。那些没有官职的诸侯王,都遣返回各自的封国。各位王公留恋京师,都流着眼泪离开了。晋武帝又封皇子司马玮为始平王,司马允为濮阳王,司马该为新都王,司马遐为清河王。 对异姓大臣中有大功的: 都封为郡公或郡侯。封贾充为鲁郡公,追封王沈为博陵郡公。改封巨平侯羊祜为南城郡侯,羊祜坚决推辞不接受。羊祜每当被授予官职和爵位时,常常谦让,他的至诚之心一贯显着,所以他被特别许可不接受分封。羊祜经历两代皇帝,一直掌管机要,凡是他参与谋划商议的事情,都把草稿烧掉,使世人无法知道内容;由他推荐而升官的人,都不知道是谁推荐的。羊祜常说:“在公众的朝廷里授予官职,却到私人家里去谢恩,这是我所不敢做的。” 兖州、豫州、徐州、青州、荆州、益州、梁州七州发生大水灾。 冬季,十二月: 吴国夏口督孙慎侵入晋国江夏郡、汝南郡,掳掠了一千多家百姓后离去。晋武帝下诏派侍臣去责问羊祜不追击的原因,并想将荆州州治迁到别处。羊祜说:“江夏离襄阳八百里,等得知贼人消息,贼人离去已经一天多了,步兵怎能追上他们呢!劳累军队只是为了免除责罚,不是我的志向。从前魏武帝设置都督,大抵都与州治相近,因为兵力好集中而忌讳分散的缘故。战场上的事,彼来此往,谨慎防守而已。如果随意迁移州治,敌人出没无常,也无法确定州治应该设在哪里。” 这一年: 大司马陈骞从扬州入朝,以高平公的身份退休。 吴主孙皓因为会稽人张俶多次诬陷告密: 非常宠信他,多次升迁至司直中郎将,封侯。他的父亲是山阴县的差役,知道张俶不是好人,上表说:“如果任用张俶为司直,他犯罪的话,请求不要连坐我。”吴主答应了他。张俶上表设置弹曲(纠察官)二十人,专门纠察官员的不法行为。于是官吏百姓各自凭爱憎互相告发检举,监狱里人满为患,上上下下怨声载道。张俶大肆作奸谋利,骄奢暴虐,事情败露后,父子都被车裂。 卫瓘送拓跋沙漠汗回国: 自从沙漠汗到晋朝作人质,拓跋力微可汗留在身边的儿子们大多受到宠爱。等到沙漠汗回国,鲜卑各部首领共同诬陷并杀了他。不久力微病重,乌桓王库贤掌权,他接受了卫瓘的贿赂,想挑动各部落叛乱,于是在庭院中磨斧子,对各部首领说:“可汗恨你们进谗言杀了太子,要把你们的长子都抓起来杀掉。”各部首领害怕了,都四散逃走。力微因忧虑而去世,时年一百零四岁。他的儿子拓跋悉禄继位,鲜卑国势从此衰落。 当初: 幽州、并州都与鲜卑接壤,东边有务桓(鲜卑部落首领),西边有力微,多次成为边境的祸患。卫瓘秘密地用计谋离间他们,结果务桓投降而力微死去。朝廷嘉奖卫瓘的功劳,封他的弟弟为亭侯。 晋武帝咸宁四年(戊戌,公元278年) 春季,正月,庚午日(初一): 发生日食。 司马督东平人马隆上书说: “凉州刺史杨欣与羌戎失和,必定失败。”夏季,六月: 杨欣与树机能的党羽若罗拔能等在武威交战,兵败身死。 弘训皇后羊徽瑜(司马师妻)去世。 羊祜因病请求入朝: 到了洛阳,晋武帝让他乘辇车入殿,不行拜礼而坐。羊祜当面向晋武帝陈述伐吴的计划,晋武帝很赞同。因为羊祜有病,不宜多次进宫,晋武帝便派张华去羊祜那里询问伐吴的策略。羊祜说:“孙皓暴虐已到极点,现在可以不战而胜。如果孙皓不幸死了,吴人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即使我们有百万之众,长江也不是我们可以窥伺的了,那将成为后患啊!”张华非常赞同他的话。羊祜说:“成就我的志向的人,就是你了。”晋武帝想让羊祜带病统率诸将,羊祜说:“攻取吴国不一定非要我去,但平定吴国之后,就要劳烦陛下费心了。功名荣耀的事情,我不敢自居。如果事情成功,应当委派合适的人选,希望陛下慎重选择这个人。” 秋季,七月,己丑日: 在峻平陵安葬景献皇后羊徽瑜。 司州、冀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发生大水灾: 蝗虫损害了庄稼。晋武帝下诏询问主管官员:“用什么办法来帮助百姓?”度支尚书杜预上疏,认为:“当前水灾,东南地区尤其严重,应敕令兖州、豫州等州保留汉代遗留的旧陂塘(蓄水工程),加以修缮蓄水,其余的都挖开疏浚,让饥民能尽量获得鱼菜螺蚌等食物,这是眼前救急的收益。大水退去之后,淤泥沉积的田地,每亩能收获数钟粮食,这又是明年的收益。典牧官署(管畜牧)有官牛四万五千多头,不用于耕田驾车,以至于有老了也不穿鼻(不能役使)的牛,可以分给百姓使用,让他们赶上春耕;秋收之后,再向他们征收租税,这又是几年以后的收益了。”晋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百姓依靠这些措施得到了利益。杜预在尚书任职七年,经他修正的各种政务数不胜数,当时人称他为“杜武库”,意思是说他无所不有。 九月: 任命何曾为太宰;辛巳日: 任命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吴主孙皓忌恨才能超过自己的人: 侍中、中书令张尚,是张纮的孙子。张尚能言善辩,谈论起来常常超出孙皓的水平,孙皓因此积恨在心。后来孙皓问:“我的酒量可以和谁相比?”张尚说:“陛下有能饮百觚的酒量。”孙皓说:“张尚明知孔子没有称王,却拿我和孔子相比。”因而发怒,逮捕了张尚。公卿以下一百多人,到宫中叩头,替张尚请罪,张尚得以减免死罪,被押送到建安去造船。不久,孙皓就把他杀了。 冬季,十月: 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任尚书令。当时,朝廷内外都知道太子昏庸愚蠢,不能胜任皇位继承人,卫瓘每次想向晋武帝启奏此事都没敢开口。后来赶上在陵云台侍宴,卫瓘假装喝醉,跪在晋武帝的床前说:“臣有事想启奏。”晋武帝说:“你要说什么?”卫瓘欲言又止共三次,便用手抚着床说:“这个座位可惜啊!”晋武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假装糊涂地说:“你真是大醉了吗?”卫瓘从此不再提这事。晋武帝把东宫官属都召来,为他们设宴,然后密封上尚书省有疑问的公文,让太子司马衷决断。太子妃贾南风大为恐惧,请外人代答,多引用古书义理。给使(宦官)张泓说:“太子不学无术,陛下是知道的,而答诏多引古义,必定会追究起草人,更增加罪责,不如直接按意思回答。”贾妃大喜,对张泓说:“就替我好好回答,富贵与你共享。”张泓立即拟好草稿让太子抄写。晋武帝看后很高兴,先拿给卫瓘看,卫瓘大为局促不安,众人这才知道卫瓘曾经说过太子的事。贾充暗中派人告诉贾妃说:“卫瓘这个老奴才,差点坏了你家的大事!” 吴国人在皖城大规模屯田: 图谋入侵晋国。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派扬州刺史应绰率军攻破皖城,斩首五千级,焚烧存粮一百八十余万斛,践踏了稻田四千多顷,毁坏船只六百余艘。 十一月,辛巳日: 太医司马程据进献用雉鸡头羽毛装饰的裘衣,晋武帝在殿前将它烧毁。甲申日: 下诏令朝廷内外,有敢进献奇技异服的人,治罪。 羊祜病重: 推荐杜预代替自己。辛卯日: 晋武帝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羊祜去世,晋武帝哭得很悲伤。那天特别寒冷,晋武帝的眼泪流到胡须鬓发上都结成了冰。羊祜留下遗言,不让把南城侯的印放入棺柩。晋武帝说:“羊祜坚持谦让多年,现在人死了而谦让仍在,如今就依他的意思恢复原来的封爵(钜平侯),以彰明他的高尚美德。”荆州的百姓听到羊祜去世的消息,为他罢市,街巷里哭声相连。吴国守卫边境的将士也为他流泪。羊祜喜好游览岘山,襄阳百姓就在山上建碑立庙,每年按时祭祀。看到碑的人无不流泪,因此称它为“堕泪碑”。 杜预到任后: 挑选精锐部队,袭击吴国西陵督张政,大败吴军。张政是吴国的名将,他因没有防备而战败感到羞耻,没有把实情报告吴主。杜预想离间吴国君臣,就上表将俘获的吴军送还。吴主果然召回张政,派武昌监留宪接替他。 十二月,丁未日: 朗陵公何曾去世。何曾生活豪华奢侈,超过君主。司隶校尉东莱人刘毅多次弹劾何曾奢侈无度,晋武帝因为他是重臣,不过问。等到何曾去世,博士新兴人秦秀议论说:“何曾骄奢过度,名声传遍天下。宰相大臣,是人们的表率,如果生前随心所欲,死后又不受贬斥,那么王公贵人还怕什么呢!谨按《谥法》,‘名与实不相符称为缪,乘乱妄行称为丑’,应该谥为缪丑公。”晋武帝下策书赐谥号为孝。 前司隶校尉傅玄去世: 傅玄性格严厉急躁,每当有奏章弹劾,有时碰上黄昏,他就手捧奏章,整理好衣帽和束带,焦躁不安地不睡觉,坐着等待天亮。因此王公贵族都畏惧他,使官署风气肃然。傅玄与尚书左丞博陵人崔洪友好,崔洪也清廉正直,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但在背后不再议论,因此受到人们的尊重。 鲜卑树机能长期成为边境祸患: 仆射李憙请求发兵讨伐,朝廷议事时大臣们都认为出兵是大事,而树机能不足以构成严重忧患。 晋武帝咸宁五年(己亥,公元279年) 春季,正月: 树机能攻陷凉州。晋武帝非常后悔,上朝时叹息说:“谁能为我讨伐这个叛虏?”司马督马隆上前说:“陛下能任用我,我就能平定他。”晋武帝说:“如果你一定能平定贼寇,我为什么不用你?只是看你的谋略如何罢了!”马隆说:“我希望能招募三千勇士,不管他们是从哪儿来的,率领他们西征,叛虏不足为平。”晋武帝同意了。乙丑日: 任命马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大臣都说:“现有军队已经很多,不应再任意设立赏格招募,马隆这个小将不过是胡说,不值得相信。”晋武帝不听。马隆招募能拉开四钧(约120斤)弓、能拉开九石(约1080斤)弩的人,立下标准进行选拔。从早晨到中午,招募到三千五百人。马隆说:“足够了。”又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武库令与马隆发生争执,御史中丞弹劾马隆。马隆说:“我将要在战场上拼命,武库令却给我曹魏时的朽烂兵器,这不是陛下任用我的本意。”晋武帝下令任凭马隆挑选,并供给三年的军需物资,然后派他出发。 当初,南匈奴单于呼厨泉任命他哥哥于扶罗的儿子刘豹为左贤王: 等到魏武帝曹操将匈奴分为五部,任命刘豹为左部帅。刘豹的儿子刘渊,年幼时聪明异常,拜上党人崔游为师,广博地学习经史。他曾对同学上党人朱纪、雁门人范隆说:“我常常为随何、陆贾没有武功,周勃、灌婴没有文才而感到羞耻。随何、陆贾遇到了汉高祖却不能建立封侯的功业,周勃、灌婴遇到了汉文帝却不能振兴学校教育,岂不可惜!”于是兼学武艺。等到长大成人,他长臂善射,体力超过常人,身材高大魁梧。他作为人质留在洛阳,王浑和儿子王济都很器重他,多次向晋武帝推荐。晋武帝召见他交谈,很喜欢他。王济说:“刘渊有文武全才,陛下把东南的大事委任给他,平定吴国就不在话下了。”孔恂、杨珧说:“刘渊不是我们的同族,必定与我们不一条心。刘渊的才能器量的确少有匹敌,但是不能重用。”等到凉州失陷,晋武帝问李憙谁可为将,李憙回答说:“陛下真能征发匈奴五部的兵众,授予刘渊一个将军的称号,让他率领匈奴人西征,树机能的首级很快就能被砍下示众。”孔恂说:“刘渊果真能砍下树机能的头,那么凉州的祸患恐怕会更深了。”晋武帝于是作罢。 东莱人王弥: 家世为二千石高官。王弥有学问,勇猛而有谋略,善于骑射,青州人称他为“飞豹”。但他喜欢行侠仗义,隐士陈留人董养见到他后说:“你喜欢动乱乐于祸患,如果天下有事,你就不会去做士大夫了。”刘渊与王弥关系很好,对王弥说:“王浑、李憙因为同乡的关系而了解我,每每称赞推荐我,这恰恰足以成为我的祸患啊。”于是感慨叹息流泪。齐王司马攸听说后,对晋武帝说:“陛下不除掉刘渊,我恐怕并州不能长久安宁了。”王浑说:“大晋正要凭信义来安抚异族,怎么能因为无形的猜疑就杀掉人家送来的人质呢?为什么气度如此不弘大呢!”晋武帝说:“王浑说得对。”这时刘豹去世,晋武帝任命刘渊代为左部帅。 夏季,四月: 大赦天下。 免除部曲督以下将领留质任子(人质)的制度。 吴国桂林太守修允去世: 他的部属应当分别归属其他将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人几代都是旧部,不愿意分离。正好吴主调查核实广州的户口,郭马等人就利用民心不安的机会,聚众起事,杀死广州督虞授,郭马自称为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派何典进攻苍梧,王族进攻始兴。秋季,八月: 吴国任命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修为司空。尚未正式任命,又改任滕修为广州牧,率领一万人从东路讨伐郭马。郭马杀死南海太守刘略,赶走广州刺史徐旗。吴主又派徐陵督陶浚率领七千人,从西路与交州牧陶璜合击郭马。 吴国有鬼目菜: 长在工匠黄耇家里;有买菜,长在工匠吴平家里。东观官员查阅图书,把鬼目菜叫作灵芝草,把买菜叫作平虑草。吴主任命黄耇为侍芝郎,吴平为平虑郎,都授予银印和青色绶带。 吴主每次宴请群臣: 都命令大家喝得大醉。又设置黄门郎十人担任司过官,宴会结束后,各自奏报大臣的过失,眼神不顺从、言语有谬误的,没有不举报的。严重的立即处死,轻的记录下来作为罪证,有的剥下人的脸皮,有的挖掉人的眼睛。因此朝廷上下人心离散,没有人肯尽力效忠。 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说: “孙皓荒淫凶暴,应当迅速讨伐他。如果一旦孙皓死了,吴国另立贤明的君主,那就成为强敌了;我造船已有七年,每天都有朽烂的;我年已七十,离死不远了。这三者(孙皓死、船朽、王濬亡)有一项不如意,那么伐吴就难了。恳切希望陛下不要失去良机。”晋武帝于是下定决心伐吴。恰逢安东将军王浑上表说孙皓要北上进攻,边境都已戒严,朝廷于是又商议明年再出兵。王濬的参军何攀正出使在洛阳,上疏说:“孙皓必定不敢出兵,应当趁我们戒严,突然袭击更容易得手。” 杜预上表说: “自从闰月以来,吴贼只是命令戒严,下游并没有增兵上游。从情理形势推断,吴贼已无计可施,力量不足以两头兼顾,必定是力保夏口以东地区以苟延残喘,没有理由派很多兵西上,使其国都空虚。而陛下误听传言,便放弃伐吴大计,放纵敌人,祸患就会发生,实在可惜啊。假使行动失败,不行动也说得过去。现在制定计划,力求周全稳妥,如果行动成功,就奠定了天下太平的基础,如果不成功不过是耗费些时间,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如果一定要等到明年,天时人事,可能发生变化,臣担心会更难。现在有万无一失的行动,没有覆灭失败的忧虑,臣心中已非常明了,不敢因暧昧不明的见解而自招日后的责难,希望陛下明察。”奏表呈上一个月没有批复,杜预又上表说:“羊祜当初没有广泛地与朝臣商议,而是秘密地与陛下共同施行此计,所以更使得朝臣多有不同意见。凡事都应当权衡利害,现在伐吴之举的有利方面占十之八九,而不利方面只有一二,最多只是无功罢了。一定要让朝臣说出失败的结局,也不可能,只是由于伐吴之计不出于自己,功劳不在自身,各人都对自己以前的议论失误感到羞耻而固执己见罢了。近来朝廷大事无论大小,总是意见纷纭,虽说人心不同,也是由于仗恃恩宠不考虑后患,所以轻易地表示相同或不同的意见。自从入秋以来,讨伐贼国的迹象已经显露,现在如果中止,孙皓或许会因恐惧而产生新的对策,迁都武昌,再增修江南各城,让居民远迁,城防坚固无法攻破,野外也没有物资可以抢掠,那么明年的计划或许就来不及实行了。”当时晋武帝正与张华下围棋,杜预的奏表正好送到,张华推开棋盘拱手说:“陛下圣明英武,国富兵强,吴主荒淫暴虐,诛杀贤能。现在讨伐他,可以不费大力就平定,希望陛下不要再犹豫了!”晋武帝于是同意了。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筹划计算漕运事宜。贾充、荀勖、冯紞仍坚持反对意见,晋武帝大怒,贾充脱帽认罪。仆射山涛退朝后对人说:“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了,内部必定会有忧患。现在放过吴国让它成为外部威胁,难道不是深谋远虑吗!” 冬季,十一月: 晋朝大举出兵讨伐吴国。派镇军将军、琅邪王司马伷从涂中(今安徽滁河流域)出兵,安东将军王浑从江西(今安徽和县一带,长江北岸)出兵,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鲁国人唐彬率水军从巴、蜀顺流而下,东西各路大军共二十余万人。任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钺、大都督,冠军将军杨济为副帅。贾充坚持陈述伐吴不利,并且说自己年老,不能担当元帅的重任。晋武帝下诏说:“你如果不去,我就亲自出征。”贾充不得已,才接受符节和斧钺,率领中军南驻襄阳,负责各军的节度调度。 马隆向西渡过温水(今甘肃武威附近): 树机能等人带领几万部众凭借险要抵抗。马隆因为山路狭窄,就制造了扁箱车(一种可拆卸的木箱车),做成木屋,放在车上,边作战边前进,行军一千多里,杀伤很多敌人。自从马隆西行后,音讯断绝,朝廷为之担忧,有人说他们已全军覆没。后来马隆的使者夜间到达,晋武帝拍手欢笑,第二天上朝,召集群臣说:“假如听从了诸位的意见,就没有凉州了。”于是下诏授予马隆符节,任命他为宣威将军。马隆到达武威,鲜卑部落首领猝跋韩且万能等率领一万多部落前来归降。十二月: 马隆与树机能大战,斩杀了他,凉州于是平定。 晋武帝下诏询问朝臣有关政事的改进意见: 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认为:“公家与私人都穷困不足,是因为设置的官吏太多。过去都督只有四位,现在连同监军却多至十人;大禹分天下为九州,现在的刺史几乎是当时的一倍;户口比汉代只有十分之一,而设置的郡县更多;空立军府,动不动就有上百个,却无益于宫廷宿卫;五等诸侯,坐享其成设置官属;所有这些官吏的俸禄供给,都出自百姓。这就是造成穷困的原因。当前最紧迫的事,在于合并官职,停止劳役,上下致力于农事而已。”傅咸是傅玄的儿子。当时朝中又商议裁减州、郡、县一半的官吏去从事农业,中书监荀勖认为:“裁减官吏不如裁减官职,裁减官职不如裁减事务,裁减事务不如清心寡欲。从前萧何、曹参辅佐汉朝,实行清静无为的政策,百姓因而安宁统一,这就是所谓的清心。抑制浮言空论,精简公文案卷,省略细碎繁琐的事务,宽宥小的过失,有喜好改变常规而求利的人,一定要进行惩罚,这就是所谓的省事。把九卿寺并入尚书,把御史台交付三公府(指太尉、司徒、司空),这就是所谓的省官。如果只做大的规定,凡是天下的官吏都裁减一半,恐怕文武官员、郡国职责的轻重难易不同,不可以一概而论。假如出现缺员,都要再补充,或许会刺激官吏更加繁多,这也不能不重视。” 第81章 【晋纪三】 起自上章困敦(庚子年,公元280年),尽于着雍涒滩(戊申年,公元288年),共九年。 晋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中太康元年(庚子年,公元280年) 春季,正月,吴国大赦天下。 晋国杜预率军直指江陵,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国的城镇和戍所,所到之处都被攻克。 二月,戊午日,王濬、唐彬击溃了吴国丹杨监(地方长官)盛纪。吴国人在长江浅滩险要之处,都用铁链横截江面;又制作了一丈多长的铁锥,暗置江中,用以阻挡晋国战船。王濬制作了数十只大木筏,每只边长一百多步,上面绑着草人,披甲执仗,命令水性好的士兵驾筏先行。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在木筏上被带走了。王濬又制作了巨大的火炬,长十多丈,粗几十围,灌满麻油,放在船队前面。遇到铁链,就点燃火炬焚烧,不一会儿,铁链就被烧熔断绝。于是晋军战船通行无阻。 庚申日,王濬攻克西陵,杀死吴国都督留宪等人。 壬戌日,攻克荆门、夷道两城,杀死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将周旨等人率领八百奇兵,乘船夜渡长江,袭击乐乡。他们在巴山上到处插起旗帜,燃起大火。吴国都督孙歆恐惧,写信给江陵督伍延说:“北边来的各路军队,简直是飞过长江的啊!”周旨等人在乐乡城外埋伏,孙歆派兵出城抵抗王濬,大败而归。周旨等人发动伏兵跟随孙歆败军混入城中,孙歆没有察觉,直到晋军冲进他的帐下,把他俘虏后才发觉。 乙丑日,王濬击杀吴国水军都督陆景。 甲戌日,杜预进攻并攻克江陵,斩杀伍延。于是沅水、湘水以南,直到交州、广州,吴国的州郡都望风而降,送来印信。杜预手持符节,以皇帝的名义安抚他们。此役共斩杀俘获吴国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将、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攻克了江安。 乙亥日,晋武帝下诏:“王濬、唐彬已经平定巴丘,应与胡奋、王戎共同平定夏口、武昌,然后顺流长驱,直捣秣陵(建业)。杜预应当镇守安抚零陵、桂阳,招降怀柔衡阳。大军过后,荆州南部地区自然应当用一纸檄文即可平定。杜预等人应分兵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贾充移驻项县。”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率兵与王濬合攻武昌,吴国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昺都投降了。虞昺是虞翻的儿子。 杜预与众将商议军事,有人说:“吴国是盘踞百年的敌寇,不可能一下子彻底消灭,现在正是春水上涨季节,我军难以长久驻留,应等到明年冬天,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凭借济西一战而吞并强大的齐国,如今我军兵威已经大振,势如破竹,劈开几节之后,剩下的都会迎刃而解,不会再费力气了。”于是指授众将作战方略,径直进军建业。 吴主孙皓听说王浑南下,派丞相张悌督率丹杨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三万军队渡江迎战。到达牛渚,沈莹说:“晋国在蜀地训练水军很久了,我们上游的部队,一向没有戒备,名将都已去世,由年轻人担当重任,恐怕抵挡不住。晋国的水军必定会到达这里,我们应当积蓄力量以逸待劳,等他们来了,与他们决一死战,如果侥幸取胜,长江以北自然肃清。现在渡江与晋国大军交战,万一不幸失败,那国家就完了!”张悌说:“吴国将要灭亡,这是无论贤愚都知道的,不是今天才知道。我担心蜀地(指王濬)的军队到此,会使我军心惊恐骇惧,无法再整顿。趁现在渡江,还能进行决战。如果败亡,就为国家一同战死,也没有什么遗憾。如果取胜,北方的敌人就会奔逃,我军兵势将万倍增强,便可乘胜挥师南下,在长江中游迎击敌人,不愁不能击破他们。如果照你的计策,恐怕士兵会逃散一空,坐等敌人到来,君臣一起投降,连一个为国死难的人都没有,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三月,张悌等人渡过长江,在杨荷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手下只有七千人,关闭营栅请求投降。诸葛靓想屠杀他们,张悌说:“强敌在前,不宜先对付小股敌人,况且杀降不祥。”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未到,力量弱小无法抵抗,所以暂且假装投降以拖延时间,并非真心归服。如果放过他们而继续前进,必然成为后患。”张悌不听,安抚了他们继续进军。张悌与晋国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布阵对峙。沈莹率领丹杨精锐士兵及刀盾兵五千人,三次冲击晋军阵地,晋军阵脚不动。沈莹引兵撤退,部众开始混乱;晋国将军薛胜、蒋班乘吴军混乱之机进攻,吴军士兵依次奔逃溃散,将帅无法制止,张乔又从后面袭击,在版桥大败吴军。诸葛靓带着几百人逃走,派人去接应张悌,张悌不肯离开,诸葛靓亲自去拉他说:“存亡自有天定,不是你一个人能支撑的,何必自己找死呢!”张悌流着泪说:“仲思(诸葛靓字),今天是我的死期!况且我还是孩童时,就受到你家丞相(指诸葛靓之父诸葛诞)的赏识提拔,常常担心不能死得其所,辜负了名贤的知遇之恩。如今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诸葛靓再三拉他,张悌不动,于是流泪放手离去,刚走了一百多步,回头看时,张悌已被晋兵杀死,一同被斩杀的还有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国上下大为震动。 当初,晋武帝下诏命令王濬攻下建平后受杜预节制,到达建业后受王浑节制。杜预到达江陵,对众将说:“如果王濬能攻克建平,就会顺流长驱直下,威名已经显赫,就不应该再让他受我节制;如果他不能攻克,我也没机会对他施行节度了。”王濬到达西陵,杜预写信给他说:“您已经摧毁了吴国西面的屏障,便应径直攻取建业,讨伐累世逃亡的敌寇(指吴国),把吴人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然后整军凯旋,也是旷世奇功啊!”王濬非常高兴,上表呈报了杜预的信。等到张悌战败身死,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率领全吴的精锐部队在此覆灭,吴国朝野无不震惊恐惧。现在王龙骧(王濬)已经攻破武昌,乘胜东下,所向披靡,吴国土崩瓦解的形势已经显现。我认为应迅速领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突然到达,足以夺其胆气,可以不战而擒获孙皓!”周浚认为他的计策很好,让他去禀告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明事理,只想谨慎行事保全自己免于过失,一定不会听我的。”周浚坚持让他去报告,王浑果然说:“我接受的诏令只是让我驻扎在长江以北以抵抗吴军,没让我轻易进兵。你们扬州的军队虽然勇武,难道能独自平定江东吗!现在如果违抗诏命,即使取胜也不值得称赞;如果失败,罪过就大了。况且诏令王龙骧(王濬)受我节度,你应当准备好船只,等我到时一同渡江。”何恽说:“王龙骧攻克了万里之外的强敌,凭着已成的大功来接受您的节度,这是前所未闻的。况且您身为上将,看到可以进军的机会就应前进,怎能事事都等待诏令呢!现在乘此机会渡江,有十足把握必定攻克,还有什么疑虑而停留不进呢!这正是我们州里上下深感遗憾的原因。”王浑不听。 王濬从武昌顺流直扑建业。吴主派游击将军张象率领水军一万人抵抗,张象的部下望见晋军旗帜就投降了。王濬的战船布满江面,旌旗照亮天空,威势极为盛大,吴国人非常恐惧。吴主的宠臣岑昏,靠阴险谄媚爬到九卿高位,喜好大兴劳役,民众深受其苦。等到晋军将至,宫中数百名亲近侍从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军队日益逼近而我们的士兵却不举兵器抵抗,陛下打算怎么办?”吴主问:“为什么?”众人回答:“正是因为岑昏啊。”吴主自言自语:“如果是这样,应当拿这个奴才向百姓谢罪!”众人趁机说:“遵命!”于是一起动手逮捕岑昏。吴主接连派人追赶制止,岑昏已经被杀了。 陶浚奉命去讨伐郭马,到了武昌,听说晋军大举入侵,便领兵东返建业。吴主召见他,询问水军情况。陶浚回答:“蜀地的船都很小,现在如果能给我二万士兵,乘大船作战,足以打败敌人。”于是吴主调集军队,授予陶浚符节斧钺。预定第二天出发,当天夜里,士兵全部逃散溃败。 这时王浑、王濬以及琅邪王司马伷(原文作“亻由”,为避司马师讳改)都已逼近吴国边境。吴国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都向王浑送去印信投降。吴主孙皓采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策,分别派遣使者向王浑、王濬、司马伷奉上书信请求投降。又给群臣发信,深深地责备自己,并且说:“如今大晋统一天下,正是杰出人才施展抱负的时机,不要因为改朝换代而丧失志向。”使者先把皇帝的印玺绶带送给了琅邪王司马伷。 壬寅日,王濬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派人送信请王濬暂停一下商议事情;王濬扬起船帆直指建业,回复说:“风大水流急,船无法停泊。”当天,王濬率领八万士兵,战船相连百里,擂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皓反绑双手,车载棺木,到军营门前投降。王濬给他松绑,烧掉棺木,请他相见。接收了吴国的地图户籍,攻克了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二十三万士兵。 朝廷听说吴国已平定,群臣都向晋武帝祝贺敬酒。武帝手执酒杯流泪说:“这是羊太傅(羊祜)的功劳啊。”骠骑将军孙秀没有祝贺,面向南方流泪说:“从前讨逆将军(孙策)在弱冠之年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开创基业,如今后主(孙皓)却把整个江南丢弃了,宗庙陵墓,从此成为废墟。悠悠苍天啊,这是什么人啊!” 在吴国未被平定之前,大臣们都认为不可轻率进军,只有张华坚持认为必定能攻克。贾充上表说:“吴地不可能完全平定,现在正是夏季,江淮地区低洼潮湿,瘟疫必然发生,应召回各路军队,以后再作打算。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武帝说:“这是我的意思,张华只是与我相同罢了。”荀勖又上奏,说应如贾充所奏,武帝不听。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罢兵,急忙上表坚决反对,使者才到轘辕关而吴国已经投降。贾充既惭愧又恐惧,到宫前请罪,武帝抚慰他而没有追究。 夏季,四月,甲申日,晋武帝下诏赐予孙皓归命侯的爵位。 乙酉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康元年)。特许官民聚饮五天。派遣使者分别到荆州、扬州安抚慰问,吴国原有的州牧、郡守以下的官员都不更换;废除吴国的苛政,一切法令力求简便易行,吴地百姓非常高兴。 滕修讨伐郭马未能取胜,听说晋国讨伐吴国,率领部众赶赴国难,到达巴丘,听说吴国已亡,穿上白色丧服流泪,然后返回,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自送上印信请求投降。孙皓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的手令去劝谕陶璜,陶璜痛哭几天,也送上印信投降;晋武帝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王濬东下时,吴国各城的守将都望风归附,只有建平太守吾彦据城坚守,不肯投降。听说吴国灭亡,才投降。武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当初,朝廷尊宠孙秀、孙楷,想以此招来吴人归附。等到吴国灭亡,就降孙秀为伏波将军,孙楷为渡辽将军。 琅邪王司马伷派使者送孙皓及其宗族到洛阳。 五月,丁亥朔日,孙皓到达,和他的太子孙瑾等人用泥涂面,反绑双手,来到洛阳东阳门。晋武帝下诏派谒者解开他们的绑绳,赐给衣服、车辆、田地三十顷,每年供给钱粮、丝绵绢帛十分优厚。任命孙瑾为中郎,孙皓其他封王的儿子都任郎中。吴国过去的知名人士,都根据才能提拔叙用。孙氏渡江而来的将领官吏,免除十年赋税徭役;百姓免除二十年赋税徭役。 庚寅日,晋武帝亲临殿前,大会文武百官和有爵位的四方使者,国子监的学生也都参加。引见归命侯孙皓和吴国投降的人。孙皓登上大殿叩头。武帝对孙皓说:“朕设这个座位等待你很久了。”孙皓说:“我在南方,也设了这样的座位等待陛下。”贾充对孙皓说:“听说你在南方挖人的眼睛,剥人的面皮,这是什么样的刑罚?”孙皓说:“对于做臣子的,有弑杀他的君主以及奸恶不忠的人,就对他用这种刑罚。”贾充听后默然无语,十分惭愧,而孙皓却面无愧色。 武帝从容地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灭亡的原因,薛莹回答说:“孙皓亲近小人,刑罚放纵无度,大臣将领们,人人不能自保,这就是他灭亡的原因。”后来有一天,又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主孙皓才智杰出,辅佐大臣贤良明智。”武帝笑着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会亡国?”吾彦说:“上天赐予的禄位总有终结,天命另有所归,所以被陛下擒获了。”武帝认为他说得好。 王濬进入建业的第二天,王浑才渡过长江。因为王濬不等自己到达,就先接受了孙皓的投降,王浑心中既惭愧又怨恨,就想攻打王濬。何攀劝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这事才得以化解。何恽因为王浑与王濬争功,就写信给周浚说:“《尚书》重视能谦让,《易经》推崇谦逊的光明。前次击败张悌,吴国人丧失了士气,王龙骧(王濬)乘此机会,攻陷了吴国疆域。论其先后,我们确实行动迟缓,既错失机会,于事无补,现在却去争夺功劳;对方既然不服气,将有损于和谐融洽的宏大气度,助长傲慢争执的鄙陋风气,这是愚见所不赞成的。”周浚收到信,立即劝谏王浑停止争功。王浑不听,上表说王濬违反诏令,不接受节度,并捏造罪名诬陷他。王浑的儿子王济娶了常山公主,宗族势力强大。有关部门奏请用囚车押回王濬,武帝不许,只是下诏书责备王濬不服从王浑的命令,违抗制度贪图功利。王濬上书为自己申辩说:“先前接到诏书,命令我直捣秣陵(建业),又命令我接受太尉贾充的节制。我在十五日到达三山,看见王浑的军队在北岸,他派人送信邀我过去;我的水军顺风疾行,直扑敌城,没有机会调转船头去见王浑。我在中午到达秣陵,傍晚才收到王浑下达的、要求我接受他节度的符信,想命令我第二天(十六日)率领全部军队回去包围石头城,又要我上报蜀地士兵及镇南部队官兵的名册。我认为孙皓已经来降,没有理由再去包围石头城;另外,官兵名册,不可能仓促间统计出来,这些都不是当务之急,不能遵命执行,并不是敢忽视朝廷的英明制度。孙皓众叛亲离,只剩孤家寡人,像鸟雀老鼠一样贪生,苟且乞求活命罢了。而长江北岸的部队(指王浑军)不知虚实,没能早些捉住孙皓,是自己小的失误。我到了便捉住了孙皓,却因此招致怨恨,还说:‘我们围困敌城一百天,却让别人得到了。’愚臣认为侍奉君主的原则是:只要有利于国家,个人的生死都应置之度外。如果为避免嫌疑而逃避罪责,这是只考虑臣子自身利益的做法,实在不是圣明君主和国家的福气。” 王浑又抄送周浚的书信说:“王濬的军队得到了吴国的珍宝。”又说:“王濬的牙门将李高放火烧了孙皓的宫殿。”王濬又上表说:“我孤身一人,没有强大靠山,却结怨于豪强大族。冒犯君主,其罪尚可挽救;得罪权贵,灾祸就难以预料了。吴国降将孔摅说:去年二月武昌失守,晋国水军将要到来,孙皓巡视石头城回来,他手下的人都挥舞刀枪高声呼喊:‘一定要为陛下决一死战。’孙皓非常高兴,觉得一定能行,就把金银财宝全部拿出来赏赐给他们。谁知小人无礼,拿到东西就带着逃跑了。孙皓恐惧,才打算投降。请降的使者刚走,左右侍从就抢劫财物,掠夺妻妾,并放火烧了宫殿。孙皓逃命躲藏,唯恐不能免死。我到了之后,才派参军主管去救火。周浚先进入孙皓的宫殿,王浑又先登上孙皓的船,我进去时,都在他们之后。孙皓的宫殿里,连坐席都没有了,如果有遗留的珍宝,那周浚和王浑早就得到了。他们还说我收拢蜀地士兵不按时押送孙皓,有谋反迹象。又恐吓吴国人,说我将把他们都杀掉,还要抓他们的妻儿,希望他们作乱,好发泄私愤。谋反大逆的罪名,他们尚且敢强加于我,其他的诽谤诬陷,自然就不足为奇了。今年平定吴国,确实是国家大庆;但对于我个人,却备受罪责连累。” 王濬到达京城后,有关部门奏劾王濬违抗诏命,犯大不敬罪,请求交付廷尉治罪;武帝下诏不同意。又奏劾王濬在赦免令发布后烧毁敌船一百三十五艘,下令交付廷尉追究;武帝下诏不要追究。 王浑、王濬争功不止,武帝命令廷尉、广陵人刘颂来评定是非。刘颂评定王浑为上功,王濬为中功。武帝认为刘颂断法不当,有失情理,将他降职为京兆太守。 庚辰日,武帝增加贾充封邑八千户;任命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封襄阳县侯;杜预为当阳县侯;王戎为安丰县侯;琅邪王司马伷的两个儿子封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浑封邑八千户,提升爵位为公;尚书关内侯张华进封为广武县侯,增加封邑万户;荀勖因专掌诏命的功劳,封他一个儿子为亭侯;其余各位将领以及公卿以下的官员,赏赐各有等级。武帝因平定吴国之功,以策书向羊祜庙告祭,于是封羊祜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 王濬自认为功劳大,却被王浑父子及其党羽所压抑,每次进见武帝,陈述自己征伐的功劳和被冤枉的情况,有时不胜愤怒怨恨,竟不辞而别;武帝总是宽容他。益州护军范通对王濬说:“您的功劳确实很大,但遗憾的是您居功自傲的态度未能尽善尽美。您凯旋之日,就应头戴隐士角巾,退居私宅,口中绝口不提平吴的事情,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圣主的德行,各位将帅的力量,老夫有什么功劳!’这正是蔺相如能使廉颇屈服的原因,王浑能不惭愧吗!”王濬说:“我开始那样做是吸取邓艾的教训,害怕灾祸及身,不得不说;但终究不能排遣心中的不平,这确实是我的狭隘啊。”当时人们都认为王濬功劳大而朝廷封赏太轻,为他愤愤不平。博士秦秀等人都上表替王濬申诉冤屈,武帝于是提升王濬为镇军大将军。王浑曾去拜访王濬,王濬严密布置好守卫,然后才见他。 杜预回到襄阳,认为天下虽然安定,忘记战争必然危险,于是勤于讲习武事,严令部队戍守。又引来滍水、淯水灌溉田地一万多顷,开辟扬口水道沟通零陵、桂阳的漕运,官府和百姓都依赖这些工程获利。杜预本人不会骑马,射箭也穿不透铠甲,但用兵制胜,各位将领都比不上他。杜预在襄阳时,多次向洛阳朝中权贵馈赠财物。有人问他原因,杜预说:“我只是怕他们害我,并不指望他们给我什么好处。” 王浑调任征东大将军,再次镇守寿春。 诸葛靓逃亡躲藏,不肯露面。晋武帝与诸葛靓有旧交,诸葛靓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马伷的王妃。武帝知道诸葛靓在他姐姐那里,就亲自前去见他。诸葛靓逃进厕所,武帝又逼他出来相见,对他说:“没想到今天又见面了!”诸葛靓流泪说:“我没能漆身毁容(为父报仇),今日又见到圣上容颜,实在是惭愧悔恨!”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回到家乡,终身不面向朝廷方向而坐(以示不臣服于晋)。 六月,重新封丹水侯司马睦为高阳王。 秋季,八月,己未日,封皇弟司马延祚为乐平王,不久他就去世了。 九月,庚寅日,贾充等人以天下一统为由,多次请求举行封禅大典;武帝不同意。 冬季,十月,前将军、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威任尚书时,曾进谏当时政令过于宽纵。武帝说:“尚书郎以下的官员,我从不宽容。”胡威说:“臣所陈述的,哪里是针对丞、郎、令史这些低级官员,正是说像我这样的官员,才可以严肃教化彰明法度啊!” 这一年,将司隶校尉所管辖的郡设置司州,全国共有十九个州,一百七十三个郡国,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户。 武帝下诏说:“从前自汉末以来,天下分崩离析,刺史对内治理民政,对外统领兵马。如今天下统一,应当收藏起兵器铠甲,刺史的职责,都依照汉代旧制;全部撤销州郡的军队,大郡设置武官一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书说:“交州、广州东西数千里,不归顺朝廷的有六万多户,至于服从官府劳役的,才五千多家。两州唇齿相依,只有靠军队才能镇守。另外,宁州各夷族,占据上游,水路陆路都通,州兵不宜削减,以免显出空虚。”仆射山涛也说:“不宜撤除州郡的军备。”武帝不听。到了晋惠帝永宁(301年)以后,盗贼群起,州郡没有军备,无法制服,天下于是大乱,正如山涛所言。但此后刺史又兼任统领军队和治理民政的职责,州镇长官的权力更重了。 汉、魏以来,羌、胡、鲜卑等投降的部族,大多安置在边塞以内的各郡居住。后来多次因为怨恨,杀害地方长官,逐渐成为百姓的祸患。侍御史、西河人郭钦上疏说:“戎狄强横粗犷,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魏朝初年人口稀少,西北各郡,都被戎族占据,内地一直到京兆、魏郡、弘农,也往往有他们的踪迹。现在虽然表面服从,如果百年之后万一发生战乱,胡人的骑兵从平阳、上党出发,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那时北地、西河、太原、冯翊、安定、上郡这些地区就都成为狄族的庭院了。应当趁平定吴国的声威,谋臣猛将的谋略,逐渐把内地郡县居住的胡人迁移到边境地区,加强四方夷人出入的防范,彰明先王‘荒服’(边远地区)的制度,这才是万世的长远策略。”武帝不听。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二年(辛丑年,公元281年) 春季,三月,晋武帝下诏挑选孙皓宫中的宫女五千人送入皇宫。武帝平定吴国后,颇为沉溺于游乐宴饮,对政事懈怠,后宫宫女将近万人。他常常乘坐羊拉的车子,任凭羊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宴饮就寝。宫女们争着用竹叶插在门上,把盐水洒在地上,以吸引武帝的羊车(停在自己门前)。 而皇后的父亲杨骏及弟弟杨珧、杨济开始掌权,相互勾结请托,权势倾动朝廷内外,当时人称他们为“三杨”。朝廷旧臣多被疏远贬退。山涛多次规劝讽谏,武帝虽然知道但未能改正。 当初,鲜卑族莫护跋从塞外迁入辽西棘城以北居住,号称慕容部。莫护跋生木延,木延生涉归,迁到辽东以北。世代归附中原,多次随从征讨有功,被任命为大单于。 冬季,十月,涉归开始侵扰昌黎。 十一月,壬寅日,高平武公陈骞去世。 这一年,扬州刺史周浚移镇秣陵。吴地百姓尚未顺服的,多次发动叛乱,周浚都讨伐平定了。他以宾客之礼对待故老,访求贤才,恩威并施,吴人心悦诚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三年(壬寅年,公元282年) 春季,正月,丁丑朔日(初一),晋武帝亲自到南郊祭祀。祭礼完毕,武帝感叹地问司隶校尉刘毅:“朕可以和汉代哪位皇帝相比?”刘毅回答:“桓帝、灵帝。”武帝说:“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刘毅说:“桓帝、灵帝出卖官职的钱都进了官库,陛下出卖官职的钱却进了私人腰包。从这点来说,恐怕还不如呢!”武帝大笑说:“桓帝、灵帝的时代,听不到这样的话,现在朕有正直的臣子,确实胜过他们了。” 刘毅任司隶校尉,纠察弹劾豪门权贵,无所顾忌。皇太子的仪仗队进入皇宫的东掖门,刘毅也上奏弹劾。中护军、散骑常侍羊琇,与武帝有旧恩,统领禁兵,参与机密十余年,倚仗恩宠骄横奢侈,多次犯法。刘毅弹劾羊琇罪行应当处死;武帝派齐王司马攸私下向刘毅为羊琇求情,刘毅答应了。都官从事、广平人程卫直接驰入护军营,逮捕了羊琇的属官,拷问隐秘的罪行。他先把羊琇所犯违法乱纪的事上奏,然后告诉了刘毅。武帝不得已,免去了羊琇的官职。不久,又让他以平民身份兼任官职。羊琇是景献皇后(司马师妻羊徽瑜)的堂弟;后将军王恺,是文明皇后(司马昭妻王元姬)的弟弟;散骑常侍、侍中石崇,是石苞的儿子。三人都非常富有,竞相以奢侈相比。王恺用麦糖洗锅,石崇就用蜡当柴烧;王恺用紫色丝绸做成长达四十里的步障,石崇就用锦缎做成五十里的步障;石崇用花椒涂刷房屋,王恺就用赤石脂(一种风化石,可涂墙)。武帝常常帮助王恺,曾赐给他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就用铁如意把它打碎了。王恺大怒,认为石崇是嫉妒自己的宝物。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就还给你。”于是命令手下人把家里的珊瑚树全都拿出来,高三四尺的有六七株,和王恺那株相当的更多;王恺看后惘然若失。 车骑司马傅咸上书说:“先王治理天下,吃肉穿衣,都有定制。我认为奢侈的浪费,比天灾还严重。古时候人口多土地少,却有积蓄,是由于节俭。现在土地辽阔人口稀少,却忧虑物品不足,是由于奢侈。要想让人们崇尚节俭,就应当惩治奢侈。奢侈不被惩治,反而互相攀比,那就没有止境了!” 尚书张华,凭借文学才识名重一时,舆论都认为张华应担任三公。中书监荀勖、侍中冯紞因为伐吴的计策(张华力主伐吴)而深深忌恨他。恰逢武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后事?”张华回答:“品德高尚又是至亲的,没有比得上齐王(司马攸)。”因此触犯了武帝的心意,荀勖趁机诬陷他。 甲午日,任命张华为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到了幽州镇所,安抚汉族和少数民族,声望更高,武帝又想召他回来。冯紞侍奉武帝,闲谈时说到钟会,冯紞说:“钟会谋反,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太祖(司马昭)造成的。”武帝脸色一变说:“你这是什么话!”冯紞脱帽谢罪说:“臣听说善于驾驭车马的人一定懂得控制缰绳松紧的尺度,所以孔子认为仲由(子路)争强好胜而斥退他,冉求(子有)退缩谦和而进用他。汉高祖尊宠五个异姓王而最终将他们诛灭,光武帝抑制诸位将领而能保全他们的结局。这不是君主有仁暴的差别,臣下有愚智的不同,而是因为驾驭、褒贬、予夺的方法不同造成的。钟会才智有限,而太祖过分夸奖他,授予他显赫的地位和强大的兵权,使钟会自以为谋略万无一失,功劳大得无法赏赐,于是就萌生了叛逆之心。假使当初太祖只任用他的小才能,用大礼来节制他,用威势和权力来抑制他,用法度规则来约束他,那么他作乱的心思就没有机会产生了。”武帝说:“是这样。”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同意臣的话,就应当想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要让像钟会那样的人再导致颠覆。”武帝说:“当今难道还有像钟会那样的人吗?”冯紞于是屏退左右侍从说:“为陛下谋划的大臣,在天下立有大功,占据一方统领兵马的,都在陛下的圣明思虑之中了。”武帝沉默不语,从此打消了征召张华的念头。 三月,安北将军严询在昌黎击败慕容涉归,斩杀俘获数以万计。 鲁公贾充年老多病,武帝派皇太子司马衷探望问候。贾充忧虑自己死后的谥号和传记,侄子贾模说:“是非长久自然会显现,是无法掩盖的!” 夏季,四月,庚午日,贾充去世。他的嫡长子贾黎民早逝,没有后代,妻子郭槐想以贾充的外孙韩谧作为嫡长孙。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劝谏说:“礼法没有让异姓做继承人的规定,现在这样做,是让先公(贾充)在后世受到讥讽,在地下心怀羞愧啊。”郭槐不听。韩咸等人上书,请求另立继承人,事情被搁置没有答复。郭槐于是上表陈述,说是贾充的遗愿。武帝同意了,并下诏说:“除非功勋像太宰(贾充),又是始封公且没有后代的,都不能援引此例。”等到太常商议谥号时,博士秦秀说:“贾充违背礼法,沉溺私情,乱了伦常大道。从前鄫国收养外孙莒公子为后代,《春秋》记载‘莒人灭了鄫国’。断绝了父祖的祭祀,开启了朝廷祸乱的根源。按照《谥法》:‘昏乱纲纪法度称为荒’,请谥为‘荒公’。”武帝不同意,改谥号为武。 闰月,丙子日,广陆成侯李胤去世。 齐王司马攸的品德声望日益提高,荀勖、冯紞、杨珧都厌恶他。冯紞对武帝说:“陛下命令诸侯王回到封国去,应当从最亲近的人开始。最亲近的莫过于齐王,如今却独自留在京城,这可以吗?”荀勖说:“朝廷内外百官都归心于齐王,陛下万岁之后,太子恐怕就不能继位了。陛下试着下诏让齐王回封国,必定整个朝廷都认为不可,那么臣的话就应验了。”武帝认为有理。 冬季,十二月,甲申日,下诏说:“古时候九命(最高等级)的诸侯担任方伯,有的入朝辅佐朝政,有的出京镇守一方,其准则是一致的。侍中、司空齐王司马攸,辅佐先帝立下功勋,为王室辛勤操劳,现任命他为大司马、都督青州诸军事,侍中职务依旧,并增加尊崇的礼仪。主管官员详细依照旧制施行。”同时任命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尉、录尚书事、兼任太子太傅;光禄大夫山涛为司徒;尚书令卫瓘为司空。 征东大将军王浑上书,认为:“司马攸是至亲且德高望重,可与周公相比,应当留在朝中辅佐朝政,参与国家政事。现在让他出京到封国去,只给一个都督的空头名号,却没有统兵治理地方的实权,损害了兄弟间深厚的友爱之情,恐怕不是陛下遵循先帝和文明太后(司马昭妻王元姬)对待司马攸的本意。如果认为同姓亲王权势太重,那历史上吴楚七国叛乱、汉代的吕氏、霍氏、王氏外戚专权,都是什么样的人(指异姓也可能作乱)!纵观古今,如果事情轻重处置不当,没有不造成祸害的。唯有任用正直之士寻求忠臣良将而已。如果靠心计猜忌他人,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会被怀疑,对于关系疏远的人,难道就能保证无事吗?愚臣认为太子太保一职空缺,应留司马攸担任此职,与汝南王司马亮、杨珧共同处理朝政。三人地位相等,足以互相制衡,既没有偏重一方互相倾轧的形势,又不失陛下亲爱仁厚的恩情,这是最完美的计策。”于是扶风王司马骏、光禄大夫李憙、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甄德都恳切进谏。武帝一概不听。王济让他的妻子常山公主(司马炎女)以及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司马炎妹)一起进宫,向武帝叩头哭泣,请求留下司马攸。武帝发怒,对侍中王戎说:“兄弟是至亲,如今让齐王出京,本是朕的家事,而甄德、王济却接连打发妇人进宫来哭活人吗!”于是将王济外放为国子祭酒,甄德外放为大鸿胪。羊琇与北军中候成粲密谋去见杨珧,亲手杀了他;杨珧得知后,称病不出,暗示有关部门弹劾羊琇,羊琇被降职为太仆。羊琇又气又恨,发病去世。李憙也因年老退位,在家中去世。李憙在朝廷时,亲戚朋友,与他分衣共食,但他不曾利用职权为私人谋官,人们因此称赞他。 这一年,散骑常侍薛莹去世。有人对吴郡人陆喜说:“薛莹在吴国士人中该是第一了吧?”陆喜说:“薛莹在第四五名之间,哪能算第一!以孙皓的无道,吴国的士人,沉默其志,隐居不仕的,是第一等;避开高位甘居下位,以俸禄代替耕种的,是第二等;正直体恤国事,坚持正道无所畏惧的,是第三等;斟酌时势,时常进献些微小建议的,是第四等;温和谦恭修身谨慎,不做谄媚之事的,是第五等;超过这五等,就不值得再提了。所以那些上等士人大多隐姓埋名远离祸患,中等士人有名声地位却接近灾殃。观察薛莹的立身处世,又怎能算第一呢!”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四年(癸卯年,公元283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魏舒为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为右仆射。司马晃是司马孚的儿子。 戊午日,新沓康伯山涛去世。 晋武帝命令太常商议赐予齐王司马攸的器物规格。博士庾旉、太叔广、刘暾、缪蔚、郭颐、秦秀、傅珍联名上表说:“从前周朝选择有德之人辅佐王室,周公、康叔、聃季,都入朝担任三公,这说明辅佐大臣责任重大,地方诸侯责任较轻。汉代的诸侯王,地位在丞相、三公之上,但入朝参政的,才兼任官职;出京回到封国,也不再给予三公这样的虚名以示荣宠。现在如果齐王贤能,就不该让他以同母弟的至亲身份,只担任像鲁、卫等普通诸侯那样的职务;如果不贤,也不该给他广大的封地,在东海之滨建立藩国。按古代礼制,三公没有具体职守,只是坐而论道,没听说把地方重任交给他们。只有周宣王为解救危难,才命令召穆公征伐淮夷,所以《诗经》说:‘徐方(淮夷)不归顺,宣王说班师。’宰相不能长久在外。如今天下已定,四海一家,正要常常延请三公(三公指司徒、司马、司空),与他们讨论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却反而把齐王调出京城,让他远离京城二千里,这违背了旧章。”庾旉是庾纯的儿子;刘暾是刘毅的儿子。庾旉起草好表章后,先拿给庾纯看,庾纯没有禁止。 事情经过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之手,曹志悲伤地叹息道:“哪有如此才能,如此亲近(指司马攸是武帝亲弟),却不能让他留在朝中扶助教化,却要把他远放海边!晋室的隆盛,大概危险了吧!”于是上奏议说:“古代辅佐王室的,同姓有周公,异姓有太公,都身居朝廷,直到五世以后才归葬封国。到了周朝衰微,虽有五霸相继兴起,又怎能与周公、召公的治世相提并论呢!自伏羲以来,天下岂是一姓所能独占!应当以至公之心待人,与天下人共享利害,才能长久地保有国家。因此秦朝、曹魏想独揽权力而很快就灭亡了,周朝、汉朝能分封共享其利而无论亲疏都为其所用,这是历史明白的验证。我认为应当按博士们的意见办。”武帝看后,勃然大怒说:“曹志尚且不明白我的心意,何况天下人呢!”并且说:“博士不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指赐予器物规格),却回答我没问的问题(指让司马攸留京),横生异端邪说。”下令将郑默交付有关部门处理。于是尚书朱整、褚?(人名)等上奏:“曹志等人超越职权,扰乱职守,迷惑朝廷,尊崇粉饰邪恶言论,假托毫无顾忌,请逮捕曹志等人交付廷尉治罪。”武帝下诏免去曹志官职,保留公爵身份回家;其余人都交付廷尉治罪。 庾纯到廷尉自首:“庾旉把奏议草稿给我看,我见识浅薄就同意了。”武帝下诏赦免庾纯的罪。廷尉刘颂上奏庾旉等人犯了大不敬罪,应处死刑。尚书上奏请求批准廷尉执行死刑。尚书夏侯骏说:“朝廷设立八座(尚书令、左右仆射及五曹尚书),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时刻。”于是独自提出不同意见。左仆射下邳王司马晃也同意夏侯骏的意见。奏章在宫中滞留了七天,武帝才下诏说:“庾旉是主谋,应斩首;但庾旉的家人自首,应连同太叔广等七人一并免死,全部削除官籍。” 二月,晋武帝下诏把济南郡划归齐国。 己丑日,立齐王司马攸的儿子长乐亭侯司马寔为北海王,命令司马攸备齐诸侯应有的器物和典章礼仪,设置轩辕(黄帝)之乐,六佾(诸侯规格)的舞蹈,赐予黄钺(代表征伐之权)、朝车(诸侯上朝的车)等皇帝副车随从的仪仗。 三月,辛丑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齐献王司马攸怨恨愤懑生了病,请求去守护先帝(司马昭)和文明太后(王元姬)的陵墓。武帝不允许,派御医去诊视。御医们迎合武帝旨意,都说司马攸没病。河南尹向雄进谏说:“陛下子弟虽多,但有德望的少;齐王住在京城,益处实在很大,不可不考虑啊。”武帝不听,向雄愤恨而死。司马攸的病情加重,武帝还在催促他上路。司马攸勉强支撑着入宫辞行,他向来注重仪表,病得虽重,还是竭力保持庄重,举止如常,武帝更加怀疑他没有病;他辞别出宫几天后,就吐血而死。武帝去哭丧,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冏顿足号哭,诉说父亲的病是被御医诬陷。武帝下诏立即杀了御医,以司马冏为司马攸的继承人。 当初,武帝对司马攸的亲情极为深厚,但被荀勖、冯紞等人构陷,想为自己身后考虑,所以把他调出京城。等到司马攸去世,武帝哀伤痛哭不已。冯紞在一旁侍奉,说:“齐王名过其实,天下人都归心于他,如今自己病逝,是国家的福分,陛下何必过分哀伤!”武帝于是止住眼泪。下诏司马攸的丧礼依照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 司马攸举止合乎礼法,很少有过错,即使是武帝也敬畏他。每次召他同处,必定斟酌好言辞才说话。 夏季,五月,己亥日,琅邪武王司马伷去世。 冬季,十一月,任命尚书左仆射魏舒为司徒。 河南及荆、扬等六州发生大水灾。 归命侯孙皓去世。 这一年,鲜卑慕容涉归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删篡位自立,想杀掉涉归的儿子慕容廆,慕容廆逃亡躲藏在辽东人徐郁家中。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五年(甲辰年,公元284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有两条青龙出现在武器库的井中。晋武帝观看后,面有喜色。百官将要庆贺,尚书左仆射刘毅上表说:“从前有龙降在夏朝宫廷,最终成为周朝的祸患。《易经》说‘潜龙勿用,阳气潜藏未发’。查考旧典,没有庆贺龙的礼仪。”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当初,陈群认为吏部不能审核天下的士人,所以命令各郡国各自设置中正(官名),州设置大中正,都选用本地人在朝廷任职、德才兼备的人担任,让他们按等级评定士人为九品,如果有言行显着的就提升,道德有亏缺的就降级,吏部依据这个品级来补授百官。这个制度实行久了,有些中正并不称职,奸邪弊端日益滋生。刘毅上疏说:“如今设立中正,评定九品,品级高低全凭个人好恶,荣辱大权握在手中,操纵君主的威福,夺取朝廷的权威。在公,他们不负考核不实的责任;在私,他们没有被告发攻讦的顾忌。他们百般钻营,想尽办法拉关系,廉洁谦让的风气消失了,争执诉讼的习俗形成了,臣私下为圣朝感到羞耻!中正的设立,对政治有八种损害:品级高低取决于门第强弱,是非判断随着对方兴衰而变化。同一个人,十天之内评价就可能不同。上品没有出身寒门的人,下品没有世家大族的子弟。这是第一种损害。设置州中正(州都),本意是选取州里舆论一致推服的人,用以统一不同意见。现在却加重其职责而轻视其人选,使得相互矛盾的议论在州里横行,猜忌仇怨在大臣中结下。这是第二种损害。原本设立品级的标准,将人分为九品,是说才能品德有优劣,辈分资历有前后。现在却使优劣颠倒,前后错乱。这是第三种损害。陛下赏善罚恶,无不依法裁断,唯独设置中正,把一国的重任交给他,却没有防止他滥用权力的赏罚措施,又禁止别人控告申诉,使他得以恣意妄为,无所顾忌。那些受冤枉的人,心怀怨恨,无处上达。这是第四种损害。一国的士人,多的数以千计,有的流落异乡,有的在他乡谋生,中正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何况了解他们的才能!而中正无论认识不认识,都要评定品级,写评语。他们搜集赞誉来自官府衙门,采纳诽谤来自流言蜚语。只凭自己了解,就有不认识的弊病;听取别人意见,又有偏听偏信的偏差。这是第五种损害。大凡寻求人才,是想用来治理百姓。现在担任官职有政绩的人反而评为低品,在官位没有政绩的人反而获得高品。这就是压制有实际功劳的人而推崇徒有虚名的人,助长浮华之风而废弃考核政绩。这是第六种损害。官职不同,所需人才也不同;事务不同,所需能力也不同。现在不说明某人才能适合什么职务,而只按九品来评定。如果按品级取人,所选的可能并非其才能所长;如果按其具体才能(评语)取人,又受到其品级的限制。结果只是空谈一番,品级与评语互相矛盾。这是第七种损害。评为下品不说明其罪过,评为上品不列举其善行,各凭中正个人爱憎,培植私党。天下人怎能不放松德行修养而专心于钻营人际关系呢?这是第八种损害。由此看来,职务名为中正,实为奸邪的官府;事情名为九品,却有八种损害。古今政治的失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愚臣认为应当废除中正,撤销九品,抛弃曹魏的弊法,重新制定一代好制度。”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空卫瓘也上疏说:“曹魏继承丧乱之后,人才流离迁徙,无法详细考察,所以设立九品制度,姑且作为一时选拔人才的依据。现在九州统一,教化方兴,臣等认为应当扫除这些细枝末节的规定,一律采用土断法(以现居地为准),自公卿以下,以现居住地为籍贯,不再保留远居他乡的户籍。完全废除中正九品制度,使推举贤才,都依据乡里的舆论。这样,浮华竞争自然会平息,人们也会各自致力于自身修养了。”始平王(司马玮)的文学(官名)、江夏人李重上疏,认为:“九品废除后,应当先允许自由迁徙,听任人们相互投靠聚居,这样土断之法才能真正实行。”武帝虽然认为他们的意见很好,但最终没能改革。 冬季,十二月,庚午日,大赦天下。 闰月,当阳成侯杜预去世。 这一年,塞外匈奴胡太阿厚率领部落二万九千三百人前来投降,晋武帝将他们安置在塞内西河地区。 撤销宁州并入益州,设置南夷校尉管辖该地区。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六年(乙巳年,公元285年) 春季,正月,尚书左仆射刘毅退休,不久去世。 戊辰日,任命王浑为尚书左仆射,王浑的儿子王济为侍中。王浑的主事官员处理事务不当,王济依法制裁他。王济的堂兄王佑,一向与王济不和,趁机诋毁王济不能容他父亲,武帝因此疏远王济,后来王济因事获罪被免官。王济生性豪奢,武帝对侍中和峤说:“我要骂王济一顿再给他官做,怎么样?”和峤说:“王济才智出众性情豪爽,恐怕不会屈服。”武帝于是召见王济,严厉责备他,然后说:“知道惭愧了吗?”王济说:“想起‘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的民谣,常常为陛下感到羞愧。别人能让亲人疏远,臣却不能使亲人亲近,为此对陛下有愧。”武帝默然无语。和峤是和洽的孙子。 青州、梁州、幽州、冀州发生旱灾。 秋季,八月,丙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冬季,十二月,庚子日,襄阳武侯王濬去世。 这一年,慕容删被部下杀死,部众又迎接涉归的儿子慕容廆并拥立他为首领。涉归与宇文部素来有仇怨,慕容廆请求讨伐宇文部,朝廷不同意。慕容廆大怒,入侵辽西,杀人抢掠很多。武帝派遣幽州军队讨伐慕容廆,在肥如交战,慕容廆的军队大败。从此慕容廆每年都侵犯边境,又向东进攻扶馀国,扶馀王依虑自杀;其子弟逃到沃沮据守。慕容廆摧毁了扶馀国的都城,驱赶一万多人回国。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七年(丙午年,公元286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发生日食。魏舒声称有病,坚决请求退位,以剧阳子的身份退职。魏舒做事,总是先做后说,退位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卫瓘写信给魏舒说:“常和您一起议论此事,却日复一日没有结果,真可说是‘看着在前,忽然又到后头了’(形容可望而不可即)。” 夏季,慕容廆侵犯辽东。原扶馀王依虑的儿子依罗请求率领留在沃沮的部众返回故国,向东夷校尉何龛请求援助。何龛派遣督护贾沈率兵护送他们。慕容廆派他的将领孙丁率领骑兵在半路拦截。贾沈奋力作战,斩杀孙丁,于是恢复了扶馀国。 秋季,匈奴胡都大博以及萎莎胡各自率领部落十万多人到雍州投降。 九月,戊寅日,扶风武王司马骏去世。 冬季,十一月,壬子日,任命陇西王司马泰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司马泰是宣帝(司马懿)的弟弟司马馗的儿子。 这一年,鲜卑拓跋悉鹿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绰继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八年(丁未年,公元287年) 春季,正月,戊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太庙大殿塌陷。 秋季,九月,改建太庙,征用六万人施工。 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人又率领部落一万一千五百人前来投降。 世祖武皇帝中太康九年(戊申年,公元288年) 春季,正月,壬申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夏季,六月,庚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全国三十三个郡国大旱。 秋季,八月,壬子日,流星如雨点般坠落。 发生地震。 第82章 【晋纪四】 起自屠维作噩(己酉年,公元289年),尽于着雍郭牂(戊午年,公元298年),共十年。 晋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太康十年(己酉年,公元289年) 夏季,四月,太庙建成。 乙巳日,在太庙举行合祭(祫祭)。大赦天下。 慕容廆派遣使者请求归降。 五月,晋武帝下诏任命慕容廆为鲜卑都督。慕容廆去拜见东夷校尉何龛,他穿着士大夫的礼服,头戴幅巾来到门前。何龛却全副武装地接见他,慕容廆于是改穿军装进入。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慕容廆说:“主人不用礼节接待客人,客人何必拘礼呢!”何龛听说后,非常惭愧,对慕容廆深为敬佩和惊异。当时鲜卑宇文氏、段氏部落正强盛,多次侵扰掠夺慕容廆。慕容廆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侍奉他们。段部鲜卑的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慕容廆为妻,生下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廆因为辽东地处偏远,便迁居到徒河县的青山。 冬季,十月,恢复了明堂以及南郊祭祀五方天帝(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的神位。 十一月,丙辰日,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富有才思,善于揣摩君主心意,因此能长久保持恩宠。他长期在中书省任职,专管机密事务。等到升任尚书令,心里非常失落。有人向他道贺,荀勖说:“这是夺走了我的凤凰池(中书省的美称),各位有什么可祝贺的呢!” 晋武帝放纵声色,最终导致患病。杨骏忌惮汝南王司马亮,将他排挤出朝廷。 甲申日,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代表皇帝权威)、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改封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都督扬州、江州二州诸军事;都授予符节,前往封国。立皇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立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司马允的儿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司马玮的儿子司马仪为毘陵王,改封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司马畅的弟弟司马歆为新野公。司马畅是杨骏的儿子。封琅邪王司马觐的弟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伷的儿子。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玖赐给太子司马衷,生下皇孙司马遹。宫中曾夜里失火,武帝登上高楼观望。当时司马遹才五岁,拉着武帝的衣襟走进暗处说:“夜晚突然出事,应该防备意外,不能让火光照见君主。”武帝因此认为他很特别。武帝曾对群臣称赞司马遹像祖父宣帝(司马懿),所以天下人都敬仰他。武帝知道太子不成器,然而倚仗司马遹聪明智慧,所以没有废黜太子的想法。又采用王佑的计策,让太子的同母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分别镇守要害之地。武帝还担心杨氏家族的逼迫,再任命王佑为北军中候,掌管禁军。武帝为皇孙司马遹精心挑选僚属,认为散骑常侍刘寔志向操守清高纯朴,任命他为广陵王(司马遹)的老师(傅)。 刘寔看到当时社会风气热衷钻营进取,少有谦让,曾撰写《崇让论》,主张初次被任命官职需要上谢表的人,必须在表中推举贤才让位于能者,这样的谢表才能被接受。一旦有官职空缺,就选择被人们推让次数最多的人来担任。他认为:“按人之常情,相争时就想诋毁自己不如的人,谦让时就会争相推举胜过自己的人。所以世人相争,优劣就难以分辨;时代谦让,贤能智慧的人就会显现。到了这种时候,能够退身修养自身的人,推让他的人就多了,即使想安守贫贱,也不可能了。而那些四处奔走钻营却想让人推让的人,就像倒着走路却想前进一样。” 淮南相刘颂上疏说:“陛下因为法令禁制过于宽纵,积弊已久,不可能一下子用严法来驾驭臣下,这确实是符合时宜的。然而要矫正世风、革除弊端,自然应当逐渐走向严肃整饬;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横截激流,但也应当顺着水流逐渐前进,稍稍向着目标方向调整,然后才能到达彼岸。自泰始(武帝第一个年号)以来将近三十年,各项事业都没有超过过去的成就。以陛下的圣明,尚且未能扭转衰世的弊端,达成开国初期的兴盛,传给后世,能不忧虑吗?假使将来的大业出现不安定,那忧虑和责任还是在陛下身上啊。臣听说为国家社稷考虑,莫过于分封皇室宗亲和贤能之人。然而应当审时度势,使得那些遵循道义而行动的诸侯,其力量足以维系护卫京城;而那些包藏祸心的诸侯,其势力不足以独自有所作为。要达到这种均衡非常困难,陛下应当与通晓古今之士,深入共同筹划。周代的诸侯,有罪的只是本人被诛杀或流放,其封国并不废除;汉代的诸侯,有罪或无子的,封国随即废除。如今应当革除汉代的弊端,遵循周代的旧制,那么下面稳固,上面也就安定了。天下极其广大,万事极其繁多,君主极其稀少,如同天上的太阳。因此圣王的教化,是自己把握关键要务,将具体事务委托给臣下,并非害怕辛劳而贪图安逸,实在是因政体本该如此。在事情开始时辨别官员的能力,是很难考察的;依据成败来区分功过,则很容易识别。如今陛下每每在事情开始时精于谋划,却在考核最终结果时有所忽略,这就是政事功效不够完善的原因。君主如果真能安居平易把握关键,在事情成败之后考核功过,那么臣下就无法逃避惩罚或奖赏了。古时候六卿(周代六官)各司其职,冢宰(宰相)为师;秦、汉以来,九卿执掌事务,丞相总管一切。现今尚书省制定决策,诸卿只是奉命执行,这比古代制度权力过于集中。可以把众多事务交付给外廷官署(诸卿),让他们专门负责;尚书省统领大纲,如同丞相的职责,年终考核功绩,核对文书进行赏罚而已,这样就可以了。如今所有行动都取决于上面的决定,上面有了过失,却不能再归罪于下面,年终政绩无法建立,也不知道该责备谁。小的过失和错误,是人之常情必定会有的,如果全都要依法追究,那么朝廷内外就没有能立身的人了。近世以来担任监察官员的人,大多不抓大事却专挑小错,这大概是由于他们畏惧躲避豪强,又害怕自己失职,于是就用严密的法网来罗织微小的罪名,使得弹劾的奏章接连不断,表面上看似乎极其公正,实际上破坏法度就包含在其中了。因此圣明的君主不看重琐碎细密的案件,必定要求严惩凶恶狡猾的奏劾,那么危害政事的奸邪,自然就被铲除了。创建功业的大事,在于建立教化、制定制度,使遗留的风范维系人心,留下的功业匡扶幼主,后世凭借这些,即使君主昏庸国家仍能清明,即使君主愚昧国家仍显明智,这才值得崇尚。至于修饰官署,以及各种工程劳役,常常是过于奢侈,不怕做不成,这些是将来不需要陛下操心也能自行完成的事情。如今耗费精力去做不必要的事,从而损害了赖以立国的根本,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晋武帝都没有采纳。 下诏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刘渊轻视财物,喜好施舍,诚心待人,五部匈奴的豪杰以及幽州、冀州的名儒大多前去归附他。 奚轲部落男女十万人前来归降。 --- 孝惠皇帝(司马衷)上之上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永熙元年(庚戌年,公元290年) 春季,正月,辛酉朔日(初一),改年号为太熙(本年四月武帝去世后又改元永熙)。 己巳日,任命王浑为司徒。 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瓘的儿子卫宣,娶了繁昌公主。卫宣嗜酒,过失很多。杨骏厌恶卫瓘,想排挤他,就与黄门官合谋,一同诋毁卫宣,劝武帝收回公主。卫瓘感到惭愧和恐惧,告老请求退位。武帝下诏晋升卫瓘为太保,以公爵身份回家。 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三月,甲子日,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晋武帝病重,尚未留下遗诏。功勋卓着的老臣大多已经去世,只有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自在宫中侍奉疾病。大臣都不能留在武帝身边,杨骏趁机按自己的心意更换重要近臣,安插自己的心腹。恰逢武帝病情稍有好转,看到他新任用的人,严肃地对杨骏说:“你怎么能这样做!”当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未出发赴任,武帝就命令中书省起草诏书,让司马亮与杨骏共同辅政,还想挑选几位在朝廷中有名望的士人协助他们。杨骏从中书省借来诏书观看,拿到手后就藏了起来。中书监华廙十分恐惧,亲自去索要,杨骏最终也没归还。不久武帝又神志不清,杨皇后(杨芷)奏请让杨骏辅政,武帝点头同意。 夏季,四月,辛丑日,杨皇后召见华廙和中书令何劭,口述武帝旨意,让他们起草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写成后,杨皇后当着华廙、何劭的面呈给武帝,武帝看着诏书没有说话。华廙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于是催促汝南王司马亮立即赴任镇所。武帝不久稍清醒,问:“汝南王来了没有?”左右侍从回答没到,武帝随即病情危重。 己酉日,武帝在含章殿驾崩。武帝气度宽宏,明达事理,善于谋划,能容纳直言,从未在别人面前失态。 太子司马衷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熙。尊奉皇后杨芷为皇太后,立太子妃贾南风为皇后。 杨骏进入太极殿居住。武帝灵柩将要出殡,六宫妃嫔出来拜别,而杨骏不下殿,用一百名虎贲卫士保卫自己。 惠帝下诏命石鉴与中护军张劭监督修建陵墓。 汝南王司马亮畏惧杨骏,不敢前来吊丧,在大司马府门外痛哭。他出城在城外驻扎,上表请求参加葬礼后再出发。有人告发司马亮想举兵讨伐杨骏,杨骏非常恐惧,禀告太后,让惠帝亲手写诏书给石鉴、张劭,命他们率领修建陵墓的士兵讨伐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立即率领部属催促石鉴迅速发兵。石鉴认为情况并非如此,按兵不动。司马亮向廷尉何勖询问对策,何勖说:“如今朝野都归心于您,您不去讨伐别人,却害怕别人讨伐吗!”司马亮不敢发兵,连夜奔赴许昌,才得以逃脱。杨骏的弟弟杨济和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劝杨骏挽留司马亮,杨骏不听。杨济对尚书左丞傅咸说:“家兄如果征召大司马(司马亮),自己退身避让,我们家族或许还能保全。”傅咸说:“皇族和外戚,相互依靠才能安定。只要召回大司马,共同推崇至公之道来辅佐朝政,不必避让。”杨济又让侍中石崇去见杨骏说明,杨骏不听。 五月,辛未日,将武帝安葬在峻阳陵。 杨骏知道自己一向没有好名声,想效仿魏明帝即位时的旧例,普遍加封爵位来讨好众人。左军将军傅祗写信给杨骏说:“尚未听说帝王刚去世,就给臣下论功行赏的。”杨骏不听。傅祗是傅嘏的儿子。于是下诏:朝廷内外群臣都提升一级官位;参与办理丧事的提升两级;二千石以上的官员都封为关中侯;免除一年的田赋租税。散骑常侍石崇、散骑侍郎何攀共同上奏,认为:“陛下(惠帝)在东宫二十多年,如今继承帝位,而颁行封赏、授予爵位的规格,比泰始(武帝登基)革命之初以及各位将领平定吴国的功勋所得到的还要优厚,轻重很不相称。况且大晋国运传世无穷,今天开创的制度,是要垂范后世的,如果爵位必定晋升,那么几代之后,就没有人不是公侯了。”惠帝不听。 惠帝下诏任命太尉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总领朝政,百官各自统属己职,都听命于杨骏。傅咸对杨骏说:“守丧期间不行职事的制度(谅闇)已经很久不实行了。如今圣上谦逊,把政事委托给您,但天下人并不认为这样妥当,恐怕您不容易担当啊。周公是大圣人,尚且招致流言蜚语,何况圣上的年龄已不是成王(年幼)的时候了呢!我私下认为先帝陵墓修建完毕之后,您应当慎重考虑进退的合宜之道。如果能够表明自己的忠诚,言语又何必多呢!”杨骏不听。傅咸多次劝谏杨骏,杨骏渐渐对他不满,想把他外放为郡守。李斌说:“驱逐正直的人,将会失去人心。”杨骏才作罢。杨济写信给傅咸说:“俗话说:‘生个傻儿子,官场是非了。’官场是非确实不易了结啊。我担心你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写信相告。”傅咸回信说:“卫公(卫瓘)有句话说:‘酒色杀人,比直言招祸更甚。’因酒色而死,人并不后悔,却反而害怕因正直招来灾祸,这是由于内心不够正直,想以苟且偷安为明智罢了。自古以来因正直招祸的人,往往是由于矫枉过正,或者不够忠诚笃实,想以激烈严厉博取名声,所以招致怨恨罢了,哪有忠诚恳切为朝廷好反而被怨恨憎恶的呢!” 杨骏因为贾后(贾南风)阴险凶悍,富于权术谋略,对她很忌惮,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广为散骑常侍,掌管机密;张劭为中护军,统领禁军。凡有诏命,惠帝看过后,就呈送给太后(杨芷),然后才施行。 杨骏执政,严厉琐碎而又刚愎自用,朝廷内外很多人都厌恶他。冯翊太守孙楚对杨骏说:“您以外戚身份担当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应当以至公、诚信、谦逊的态度行事。如今皇室宗亲势力强盛,而您却不与他们共同参与国家机要,内心怀着猜忌,外面培植私党,大祸临头没有几天了!”杨骏不听。孙楚是孙资的孙子。 弘训少府蒯钦,是杨骏姑母的儿子,多次以直言冒犯杨骏,别人都为他担心。蒯钦说:“杨文长(杨骏字)虽然昏庸,还知道不能随便杀无罪的人。他最多疏远我,我被疏远,就可以免祸了;不然的话,我会和他一起被灭族。” 杨骏征召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王彰逃避不接受。他的朋友新兴人张宣子感到奇怪,问他原因。王彰说:“自古以来,一个家族出了两个皇后(指杨骏堂妹杨艳为武帝元后,其女杨芷为武帝继后),没有不败亡的。何况杨太傅亲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放纵,败亡之日不远了。我渡海出塞去躲避他,尚且怕灾祸临头,怎么能接受他的征召呢!而且武帝不考虑国家大计,继承人既不能担当重任,接受遗诏辅政的人又不是合适人选,天下的动乱马上就会到来。” 秋季,八月,壬午日,立广陵王司马遹为皇太子。任命中书监何劭为太子太师,卫尉裴楷为太子少师,吏部尚书王戎为太子太傅,前太常张华为太子少傅,卫将军杨济为太子太保,尚书和峤为太子少保。封太子的母亲谢氏为淑媛。贾后常常把谢氏安置在别室,不让她与太子相见。当初,和峤曾从容地对武帝说:“皇太子有淳朴古风,而末世多伪诈,恐怕处理不了陛下的家事(指继承帝位)。”武帝沉默不语。后来和峤与荀勖等人一同侍奉武帝,武帝说:“太子近来入朝,稍有长进,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看,简单谈谈世事。”回来后,荀勖等人都称赞太子见识高明,气度优雅,确实如皇上圣明所言。和峤却说:“太子的资质和当初一样。”武帝不高兴地起身走了。等到惠帝即位,和峤跟随太子司马遹入朝,贾后让惠帝问和峤:“你过去说我处理不了家事,今天究竟怎么样?”和峤说:“臣过去侍奉先帝,确实说过这话。如果我的话没有应验,那是国家的福气啊。” 冬季,十月,辛酉日,任命石鉴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为司空。任命刘渊为建威将军、匈奴五部大都督。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元年(辛亥年,公元291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初一),改年号为永平(本年三月又改元元康)。 当初,贾后还是太子妃时,曾因嫉妒,亲手杀死几个人,还用戟投掷怀孕的妾侍,胎儿随着刀锋坠落。武帝大怒,修建金墉城,准备废掉她。荀勖、冯紞、杨珧以及充华(妃嫔称号)赵粲共同营救她,说:“贾妃年轻,嫉妒是妇人的常情,年纪大了自然就会变好。”杨皇后(杨芷)说:“贾公闾(贾充)对国家有大功勋,贾妃是他的亲生女儿,即使嫉妒,怎能一下子就忘记她先人的功德呢?”贾妃因此得以不被废黜。杨皇后多次严厉训诫贾妃,贾妃不知道杨皇后在帮助自己,反而认为杨皇后在武帝面前构陷自己,更加怨恨她。等到惠帝即位,贾后不肯以儿媳之礼侍奉太后(杨芷),又想干预政事,却被太傅杨骏所压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观、李肇,都是不被杨骏礼遇的人,暗中诬陷杨骏,说他将要危害国家。黄门董猛,一向在东宫供职,担任宦官总管(寺人监)。贾后秘密指使董猛与孟观、李肇谋划除掉杨骏,废黜太后。又派李肇联络汝南王司马亮,让他起兵讨伐杨骏,司马亮不同意。李肇又联络都督荆州诸军事楚王司马玮,司马玮欣然答应,于是请求入朝。杨骏一向畏惧司马玮勇猛锐利,想召他又不敢,现在趁他请求入朝,就同意了。 二月,癸酉日,司马玮和都督扬州诸军事淮南王司马允入朝。 三月,辛卯日,孟观、李肇启奏惠帝,连夜起草诏书,诬陷杨骏谋反,朝廷内外戒严,派遣使者奉诏废黜杨骏,以侯爵身份回家。命令东安公司马繇率领殿中卫士四百人讨伐杨骏,楚王司马玮屯兵司马门,任命淮南相刘颂为三公尚书,率兵守卫殿中。段广跪着对惠帝说:“杨骏是孤身无子(指无兵权根基)的老臣,哪有谋反的道理?希望陛下明察!”惠帝不回答。 当时杨骏住在曹爽的旧府第,位于武器库南边。他听说宫中有变,召集众官商议。太傅主簿朱振劝说杨骏:“现在宫内有变,意图可知,必定是宦官为贾后设谋,对您不利。应该烧毁云龙门来胁迫他们,索要肇事者的首级,打开万春门,带领东宫及外营的士兵,保护皇太子进宫,捉拿奸人。殿内的人震惊恐惧,必定会斩首送来。不这样,就无法免祸。”杨骏一向怯懦,犹豫不决,就说:“云龙门是魏明帝建造的,耗费巨大,怎么能烧掉呢!”侍中傅祗告诉杨骏,请求和尚书武茂进宫观察形势,趁机对群僚说:“宫中不宜无人。”于是作揖走下台阶。众人都跑了,武茂还坐着。傅祗回头说:“您不是天子的臣子吗?现在内外隔绝,不知皇上在哪里,您怎能安坐不动!”武茂这才惊起。杨骏的亲信左军将军刘豫率兵在门外,遇到右军将军裴頠,问太傅在哪里。裴頠骗他说:“刚才在西掖门遇见他乘着素车,带着两个人往西去了。”刘豫问:“我该去哪里?”裴頠说:“应该去廷尉。”刘豫听从裴頠的话,丢下军队离开了。不久诏命裴頠代替刘豫兼任左军将军,屯守万春门。裴頠是裴秀的儿子。 皇太后杨芷在帛上写下书信,用箭射到城外,写着:“救太傅者有赏。”贾后趁机宣称太后一同谋反。不久殿中士兵出动,焚烧杨骏府第,又命令弓箭手在楼阁上居高临下向杨骏府中射箭,杨骏的士兵都无法出来。杨骏逃到马厩,被就地杀死。孟观等人于是拘捕了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亲信张劭、李斌、段广、刘豫、武茂以及散骑常侍杨邈、中书令蒋俊、东夷校尉文鸯,全部诛灭三族,被杀的达数千人。 杨珧临刑时,告诉东安公司马繇说:“我的奏表在石函里,可以问张华。”众人都认为应该依照钟毓的例子(钟毓曾反对其弟钟会谋反)为他申辩。司马繇不听,而贾氏家族及其党羽催促行刑。杨珧不停地号叫,行刑者用刀劈开他的头。司马繇是诸葛诞的外孙,所以忌恨文鸯,诬陷他是杨骏同党而杀了他。这一夜,诛杀和封赏都出自司马繇之手,他的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王戎对司马繇说:“大事之后,应当远离权势。”司马繇不听。 壬辰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康。 贾后假传惠帝诏书,派后军将军荀悝押送太后杨芷到永宁宫,特意保全了太后母亲高都君庞氏的性命,允许她到永宁宫与太后同住。不久贾后又暗示朝廷大臣和有关部门上奏说:“皇太后暗中图谋奸计,企图危害国家,飞箭系信招募将士,与恶人互相勾结,自绝于天。鲁庄公与母亲文姜断绝关系,是《春秋》所赞许的。奉行祖宗法度,应以天下至公为任。陛下虽然怀着无法割舍的亲情,臣下不敢奉行诏命(指保全太后)。”惠帝下诏说:“这是大事,再仔细商议。”有关部门又上奏:“应该废黜皇太后为峻阳庶人。”中书监张华提议:“皇太后并未得罪先帝,如今偏袒其父党羽,在圣世不能尽为母之道。应该依照汉朝废黜赵太后为孝成皇后的旧例,贬黜皇太后尊号,仍称武皇后,移居别宫,以保全始终的恩情。”左仆射荀恺与太子少师下邳王司马晃等人提议:“皇太后图谋危害国家,不能再配享先帝,应该贬黜尊号,废为庶人,安置到金墉城。”于是有关部门奏请采纳司马晃等人的意见,废太后为庶人。惠帝下诏同意。又上奏:“杨骏作乱,家属本应处死,陛下下诏赦免其妻庞氏性命,以安慰太后之心。如今太后已废为庶人,请求将庞氏交付廷尉行刑。”惠帝下诏不准。有关部门坚决请求,惠帝才同意。庞氏临刑时,太后杨芷抱住她号哭,割断头发,叩头至地,上表给贾后自称妾,请求保全母亲性命;贾后不予理会。董养在太学游历,登上讲堂感叹道:“朝廷建造这个讲堂,是要用来做什么的呢!每每看到国家赦免诏书,谋反大逆之罪都能赦免,至于杀害祖父母、父母之罪不予赦免,是因为王法所不容。为什么公卿大臣们议论朝政,援引修饰礼法典故,竟到如此地步!天理人伦既已灭绝,大乱就要发生了!” 有关部门拘捕杨骏的属官,想全部杀掉。侍中傅祗启奏说:“从前鲁芝担任曹爽的司马,斩关夺门奔赴曹爽,宣帝(司马懿)任用他为青州刺史。杨骏的僚属,不可全部加罪。”惠帝下诏赦免了他们。 壬寅日,征召汝南王司马亮任太宰,与太保卫瓘一同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秦王司马柬为大将军,东平王司马楙为抚军大将军,楚王司马玮为卫将军、兼任北军中候,下邳王司马晃为尚书令,东安公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进爵为王。司马楙是司马望的儿子。封董猛为武安侯,他的三个兄长都封为亭侯。 司马亮想取悦众人,评定诛杀杨骏的功劳,督将封侯的有一千零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写信给司马亮说:“如今封赏盛大显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没有功劳却获得厚赏,那么人们没有不乐于国家发生祸乱的,这样祸乱的根源就无穷无尽了。造成这种局面的,是东安王(司马繇)。人们以为您到来后,会有所纠正,用正道来匡正,众人又有什么可愤怒的呢!众人之所以愤怒,在于不公平罢了;而现在却都加倍论功行赏,没有人不感到失望。”司马亮颇为专擅权势,傅咸又进谏说:“杨骏有震动君主的威势,任用亲戚,这是天下喧哗的原因。如今您身居重位,应当纠正这一过失,静默养神,遇有重大得失,才出面维持,如果不是大事,一概抑制不予过问。近来经过您的府门,冠盖车马,堵塞街衢,这种趋炎附势的风气,正应平息。另外,夏侯长容(夏侯骏)无功却突然被提升为少府,议论的人认为长容是您的姻亲,所以才会这样;这种舆论流传四方,并不是好事。”司马亮都不听从。 贾后的族兄车骑司马贾模、堂舅右卫将军郭彰、妹妹的儿子贾谧与楚王司马玮、东安王司马繇,都参与国政。贾后日益暴戾,司马繇密谋废黜贾后,贾氏家族对他很忌惮。司马繇的兄长东武公司马澹,一向厌恶司马繇,多次在太宰司马亮面前诬陷他说:“司马繇专断赏罚,想独揽朝政。” 庚戌日,惠帝下诏免去司马繇官职;又因他有悖逆言论,被废黜爵位,流放到带方郡。 于是贾谧、郭彰权势更盛,门庭若市。贾谧虽然骄横奢侈却爱好学问,喜欢延请士大夫。郭彰、石崇、陆机、陆机的弟弟陆云、和郁以及荥阳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欧阳建、兰陵人缪征、京兆人杜斌、挚虞、琅邪人诸葛诠、弘农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阳人邹捷、齐国人左思、沛国人刘瑰、周恢、安平人牵秀、颍川人陈眕、高阳人许猛、彭城人刘讷、中山人刘舆、刘舆的弟弟刘琨,都依附于贾谧,号称“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峤的弟弟。石崇和潘岳尤其谄媚侍奉贾谧,每当等候贾谧和他的外祖母广城君郭槐出行,都下车站在路边,望尘而拜。 太宰司马亮、太保卫瓘认为楚王司马玮刚愎自用,喜好杀戮,厌恶他,想夺回他的兵权,任命临海侯裴楷代替司马玮为北军中候。司马玮大怒;裴楷听说后,不敢接受任命。司马亮又和卫瓘商议,派遣司马玮和其他诸王都回到封国,司马玮更加愤怒怨恨。司马玮的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都受司马玮宠信,劝司马玮主动亲近贾后;贾后留下司马玮兼任太子太傅。岐盛一向与杨骏交好,卫瓘厌恶他反复无常,准备逮捕他。岐盛于是与公孙宏密谋,通过积弩将军李肇假称是司马玮的命令,在贾后面前诬陷司马亮、卫瓘,说他们将要谋划废黜皇帝另立新君。贾后一向怨恨卫瓘,而且担心两位辅政大臣掌权,自己不能专权放纵。 夏季,六月,贾后指使惠帝亲手写诏书赐给司马玮说:“太宰、太保(司马亮、卫瓘)想做伊尹、霍光废立皇帝的事,楚王你应宣布诏令,命令淮南王、长沙王、成都王率兵屯守各宫门,免除司马亮和卫瓘的官职。”夜里,派宦官把诏书送给司马玮。司马玮想再上奏核实,宦官说:“事情恐怕泄露,这就不是密诏的本意了。”司马玮也想借此报复私怨,于是统率本部兵马,又假传诏令召集京城内外三十六军,宣告:“太宰、太保暗中图谋不轨,我今天接受诏命都督中外诸军,所有在宫中值班守卫的将士,都要严加戒备;在外各营军队,立即率领部属直接到行府(楚王府),协助讨伐叛逆。”又假传诏令:“司马亮、卫瓘的属官,一概不予追究,全部免职遣散;如不服从诏令,便按军法行事。”派遣公孙宏、李肇率兵包围司马亮府第,侍中、清河王司马遐去逮捕卫瓘。司马亮的帐下督李龙报告说:“外面有变乱,请抵抗。”司马亮不听。一会儿士兵爬上院墙大声呼喊,司马亮吃惊地说:“我没有二心,为什么这样!诏书能给我看看吗?”公孙宏等人不答应,催促士兵进攻。长史刘准对司马亮说:“看这情形必定是奸谋。府中人才济济,还可以奋力一战。”司马亮又不听。于是被李肇抓住,他感叹道:“我的赤诚之心,可以剖开让天下人看啊。”他和儿子司马矩一同被杀。 卫瓘身边的人也怀疑司马遐是假传诏书,请求抵抗,等自己上表得到答复后,再受死不迟。卫瓘不听。当初,卫瓘任司空时,帐下督荣晦有罪,被他斥责遣走。这时,荣晦跟随司马遐来逮捕卫瓘,立即杀了卫瓘及其子孙共九人,司马遐无法制止。 岐盛劝说司马玮:“应该乘此兵势,顺势诛杀贾后、郭彰,以匡正王室,安定天下。”司马玮犹豫不决。这时天快亮了,太子少傅张华派董猛劝说贾后:“楚王杀了二公(司马亮、卫瓘),那么天下的威权就都归他了,皇上怎么还能自安?应该以司马玮擅自杀戮大臣的罪名杀了他。”贾后也想乘机除掉司马玮,深表同意。当时内外一片混乱,朝廷惶恐不安,不知所措。张华禀告惠帝,派遣殿中将军王宫举着驺虞幡(皇帝诏令停战的旗帜)出宫向众军宣布:“楚王伪造诏书,大家不要听命!”士兵都放下武器逃走。司马玮身边没有一个人了,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被捕,交付廷尉。 乙丑日,司马玮被处死。他拿出怀中的青纸诏书,流着泪给监刑的尚书刘颂看,说:“我幸为先帝之子,却受如此冤屈吗!”公孙宏、岐盛一同被诛灭三族。 司马玮起兵时,陇西王司马泰整肃军队准备协助司马玮,祭酒丁绥劝谏说:“您身为宰相,不可轻举妄动。况且深夜仓促,应派人核实清楚。”司马泰才作罢。 卫瓘的女儿写信给朝廷大臣说:“先父(卫瓘)的名誉和谥号还未显扬,我常奇怪一国之内竟无人为他说话。《春秋》的过失,责任在哪里?”于是太保(卫瓘)主簿刘繇等人手执黄幡,敲响登闻鼓(鸣冤鼓),向惠帝上书说:“当初假传诏命的人一到,卫公就立即奉上印信绶带,单人独车听从命令。按照假诏书的文字,只是免去卫公官职,而原属吏荣晦,却擅自拘捕卫公父子及孙辈,一并杀害。请求查明全部真相,对荣晦明正典刑。”于是惠帝下诏诛灭荣晦全族,追认恢复司马亮的爵位,谥号文成。追封卫瓘为兰陵郡公,谥号成。 于是贾后独揽朝政,委任亲信党羽,任命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贾谧与贾后谋划,认为张华出身庶族(非高门士族),没有威逼皇上的嫌疑,而且儒雅有谋略,为众望所归,想把朝政委托给他。犹豫未决时,征询裴頠的意见,裴頠表示赞成。于是任命张华为侍中、中书监,裴頠为侍中,又任命安南将军裴楷为中书令,加侍中,与右仆射王戎一同掌管机要。张华对皇室尽忠,弥补朝政缺失。贾后虽然凶险,还知道敬重张华。贾模与张华、裴頠同心辅政,所以几年之间,虽然昏君在上,但朝廷内外还算安定,这是张华等人的功劳。 秋季,七月,分出荆州、扬州的十个郡设置江州。 八月,辛未日,立陇西王司马泰的世子司马越为东海王。 九月,甲午日,秦献王司马柬去世。 辛丑日,征召征西大将军梁王司马肜为卫将军、录尚书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二年(壬子年,公元292年) 春季,二月,己酉日,前杨太后(杨芷)在金墉城去世。当时,太后身边还有侍奉的宫女十多人,贾后把她们全部夺走,太后断绝饮食八天后死去。贾后害怕太后有灵,或许会向先帝(武帝)诉冤,就把她脸朝下入殓,还在棺材里放上各种驱邪的符咒和药物等。 秋季,八月,壬子日,大赦天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三年(癸丑年,公元293年) 夏季,六月,弘农郡下冰雹,深达三尺。 鲜卑宇文莫槐被部下杀死,他的弟弟宇文普拨继立。 拓跋绰去世,他的堂弟拓跋弗继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四年(甲寅年,公元294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安昌元公石鉴去世。 夏季,五月,匈奴人郝散反叛,进攻上党郡,杀死地方长官。 秋季,八月,郝散率领部众投降,冯翊郡都尉杀了他。 这一年,发生大饥荒。 司隶校尉傅咸去世。傅咸性情刚直简约,风格严峻整肃。他刚任司隶校尉时,上奏说:“贿赂盛行,应当严厉禁绝。”当时朝政宽松废弛,权贵豪强放纵不法,傅咸上奏罢免了河南尹司马澹等人的官职,京城为之肃然。 慕容廆迁居到大棘城。 拓跋弗去世,他的叔父拓跋禄官继立。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五年(乙卯年,公元295年) 夏季,六月,东海郡下冰雹,深达五寸。 荆州、扬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六州发生大水灾。 冬季,十月,武器库失火,焚毁了历代积累的珍宝以及可供二百万人使用的武器装备。 十二月,丙戌日,新建武器库,大规模调集兵器。 拓跋禄官将他的国家分为三部:一部居住在上谷郡以北、濡源(濡水源头)以西,由自己统领;一部居住在代郡参合陂以北,让哥哥拓跋沙漠汗的儿子拓跋猗?统领;一部居住在定襄郡的盛乐故城,让拓跋猗?的弟弟拓跋猗卢统领。拓跋猗卢善于用兵,向西攻击匈奴、乌桓各部,都将其击溃。代郡人卫操与侄子卫雄以及同郡人箕澹前往投靠拓跋氏,劝说拓跋猗?、拓跋猗卢招纳晋人。拓跋猗?很喜欢他们,把国家大事交给他们处理,归附的晋人逐渐增多。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六年(丙辰年,公元296年) 春季,正月,大赦天下。 下邳献王司马晃去世。任命中书监张华为司空。太尉陇西王司马泰代理尚书令,改封为高密王。 夏季,郝散的弟弟郝度元与冯翊、北地的马兰羌族、卢水胡族一同反叛,杀死北地太守张损,击败冯翊太守欧阳建。 征西大将军赵王司马伦信任宠臣琅邪人孙秀,与雍州刺史济南人解系在军事部署上发生争执,互相上表控告,欧阳建也上表陈述司马伦的罪恶。朝廷认为司马伦扰乱关右地区,征召司马伦回京任车骑将军,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解系和他的弟弟御史中丞解结,都上表请求处死孙秀以向氐、羌人谢罪;张华把这个建议告诉梁王司马肜,让他杀掉孙秀,司马肜应允。孙秀的朋友辛冉替孙秀向司马肜求情说:“氐、羌人是自己造反,不是孙秀的罪过。”孙秀因此得以免死。司马伦回到洛阳,采用孙秀的计策,极力结交贾谧、郭彰,贾后非常宠爱信任他,司马伦趁机要求录尚书事,又要求担任尚书令;张华、裴頠坚决认为不可,司马伦、孙秀从此怨恨他们。 秋季,八月,解系被郝度元击败。秦州、雍州的氐、羌人全部反叛,拥立氐族首领齐万年为帝,包围泾阳。御史中丞周处,弹劾官员不避权贵皇戚,梁王司马肜曾违法,周处审查弹劾他。 冬季,十一月,惠帝下诏任命周处为建威将军,与振威将军卢播一同隶属安西将军夏侯骏,去讨伐齐万年。中书令陈准向朝廷进言说:“夏侯骏和梁王都是皇亲贵戚,并非将帅之才,他们进兵不求功名,退兵不怕罪责。周处是吴人,忠诚正直,勇敢果断,但有仇人而无援手。应当下诏命积弩将军孟观,率领一万精锐部队作为周处的前锋,必定能歼灭敌寇;否则,梁王会让周处打前锋,故意不救援而使他陷于绝境,那失败就是必然的了。”朝廷没有听从。齐万年听说周处前来,说:“周府君(周处)曾任新平太守,文武全才。如果他独断专行而来,不可抵挡;如果他受人牵制,这次就会被我们擒获了!” 关中地区发生饥荒和瘟疫。 当初,略阳郡清水县氐族人杨驹最早居住在仇池。仇池方圆一百顷,旁边有平地二十多里,四面陡峭高耸,有羊肠小道盘绕三十六回才能上去。到了他的孙子杨千万时,依附魏国,被封为百顷王。杨千万的孙子杨飞龙势力逐渐强盛,迁居到略阳。杨飞龙把外甥令狐茂搜收为养子。令狐茂搜为躲避齐万年的战乱, 十二月,从略阳率领部落四千家返回仇池据守,自称辅国将军、右贤王。关中人士为躲避战乱前去依附的很多,令狐茂搜迎接接纳,对想离开的人,还护送并资助他们。 这一年,任命扬烈将军、巴西人赵廞为益州刺史,征调梁州、益州的兵力和粮草援助雍州讨伐氐、羌人。 ---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七年(丁巳年,公元297年) 春季,正月,齐万年屯驻梁山,有部众七万人。梁王司马肜、夏侯骏命令周处率领五千士兵进攻。周处说:“军队没有后援,必定失败,不仅自身灭亡,也是国家的耻辱。”司马肜、夏侯骏不听,逼迫他出发。 癸丑日,周处与卢播、解系在六陌进攻齐万年。周处的士兵还未吃饭,司马肜就催促命令迅速进攻。从早晨战斗到傍晚,斩杀俘获很多敌人。弓弦断绝,箭矢用尽,救兵不到。左右劝周处撤退,周处按着剑说:“这正是我尽忠效命的日子!”于是奋力作战而死。朝廷虽然因此责备司马肜,但也不能治他的罪。 秋季,七月,雍州、秦州大旱,瘟疫流行,一斛米价值一万钱。 丁丑日,京陵元公王浑去世。 九月,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王戎担任三公,随波逐流,对朝政没有匡正补救。他把政事推给僚属,自己轻率地出游放荡。他生性又贪婪吝啬,田地庄园遍布天下,常常自己拿着象牙算筹,日夜计算,总好像不满足。家里有好的李子,出卖时怕别人得到种子,总是钻破果核。凡是他所赏识提拔的人,都只看虚名。阮咸的儿子阮瞻曾拜见王戎,王戎问:“圣人重视名教,老子、庄子提倡自然,他们的宗旨是相同还是不同?”阮瞻说:“大概相同吧(‘将无同’)!”王戎赞叹了很久,于是征召他做官。当时人称他为“三语掾”(凭三个字当官的属吏)。 当时,王衍任尚书令,南阳人乐广任河南尹,都擅长清谈,心思寄托在世俗事务之外,在当时很有名望,朝廷内外人士争相仿效他们。王衍和他的弟弟王澄,喜好品评人物,举世都把他们作为标准。王衍神情聪明秀美,少年时,山涛见到他,赞叹了很久,说:“什么样的老妇人,生下这样的好儿子!然而将来祸害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这个人啊!”乐广性情淡泊谦和,清高致远,与世无争。每次谈论,用简练的言辞分析事理,使人心服;对于他所不知道的,就沉默不言。凡是评论人物,必定先称赞那人的长处,那么短处自然就显露出来了。王澄以及阮咸、阮咸的侄子阮修、泰山人胡毋辅之、陈国人谢鲲、城阳人王夷(疑为王尼)、新蔡人毕卓,都把任性放纵当作通达,甚至喝醉酒发狂赤身裸体,也不觉得不对。胡毋辅之曾经痛饮,他的儿子胡毋谦之看到后厉声叫他父亲的字说:“彦国!年纪老了,不该这样了!”胡毋辅之放声大笑,叫他进来一起喝酒。毕卓曾任吏部郎,邻舍郎官酿造的酒熟了,毕卓趁着酒醉,夜里跑到酒瓮间偷酒喝,被管酒的人抓住绑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一看,原来是毕吏部。乐广听说后笑着说:“名教之中自有欢乐之地,何必这样呢!” 当初,何晏等人师法老子、庄子,创立理论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本源。‘无’这个东西,能使万物萌生,成就事业,无处不在。阴阳依靠它化育万物,贤者依靠它成就德行。所以‘无’的作用,没有爵位却无比尊贵!”王衍之流都喜爱推崇这种理论。于是朝廷士大夫都把虚浮放诞看作美德,荒废怠惰本职工作。裴頠撰写《崇有论》来阐释这种风气的弊端说:“利欲可以减损,却不可断绝‘有’(实有);事务可以节制,却不可全盘否定‘无’(虚无)。那些粉饰高谈阔论的人,极力列举有形事物的牵累,盛赞虚无的好处。有形事物的牵累有证据可查,虚无的道理却难以验证;雄辩巧饰的文章令人愉悦,似是而非的言论足以迷惑人心。众人听了感到眩惑,沉溺于他们的成说。即使心里颇不以为然的人,言辞上无法辩驳,屈从于流行的习气,于是认为虚无之理确实无法超越。一人倡导,百人应和,沉溺其中不能回头,于是轻视治理世务,鄙薄功利作用,崇尚浮游虚业,贬低务实贤才。人情所追求的,名利随之而来。于是能说会道的人推演其言辞,不善言辞的人赞许其宗旨。立论依托于虚无,称为玄妙;做官不亲理本职,称为雅远;持身丧失廉洁操守,称为旷达。所以砥砺名节的风气,更加衰颓。放纵的人借此机会,有的违背吉凶礼仪,忽视仪表容止,亵渎长幼次序,混淆贵贱等级,严重的甚至赤身露体、轻慢无礼,无所不至,士大夫的操行更加亏损了。 “万物中有形体的东西,虽然生于‘无’,然而其生成就以‘有’为自身属性,那么‘无’就是‘有’所遗弃的东西了。所以要养育已经化育的‘有’,不是‘无用’所能保全的;要治理已经存在的民众,不是‘无为’所能治理好的。心不是具体事务,但处理事务必须用心,然而不能说心是‘无’;工匠不是器物,但制造器物必须依靠工匠,然而不能说工匠不是‘有’。因此,要捕捉深水中的鱼,不是安卧不动就能获得的;要射落高墙上的鸟,不是拱手静坐就能成功的。由此看来,成全‘有’的都是‘有’,虚无对于已经存在的众生有什么益处呢!”然而风气习俗已经形成,裴頠的议论也不能挽救。 拓跋猗?越过沙漠向北巡视,趁机向西攻略各国,历时五年,投降归附的有三十多个国家。 世祖武皇帝(司马炎)下元康八年(戊午年,公元298年) 春季,三月,壬戌日,大赦天下。 秋季,九月,荆州、豫州、徐州、扬州、冀州五州发生大水灾。 当初,张鲁在汉中时,賨人李氏从巴西郡宕渠县前去依附他。魏武帝曹操攻占汉中,李氏率领五百多家归附,被任命为将军,迁到略阳郡以北地区居住,号称巴氐。他的孙子李特、李庠、李流,都有才干武艺,善于骑射,性格豪爽侠义,州中乡里人多依附他们。等到齐万年反叛,关中连年饥荒,略阳、天水等六郡百姓流离迁徙到汉川找饭吃的有几万家,路上遇到疾病贫困的人,李特兄弟经常照顾赈济他们,因此很得人心。流民到了汉中,上书请求到巴、蜀地区找饭吃,朝廷商议不同意,派遣侍御史李苾持符节前去慰劳,同时监察流民,不让他们进入剑阁。李苾到了汉中,接受了流民的贿赂,上表说:“流民有十余万口,不是汉中一个郡所能救济供养的;蜀地有粮食储备,百姓又很富足,应该让他们去蜀地找饭吃。”朝廷同意了。于是流民散布在梁州、益州地区,无法禁止。李特到了剑阁,叹息道:“刘禅拥有这样的地方,竟然束手投降,难道不是庸才吗!”听到的人觉得他非同寻常。 张华、陈准因为赵王司马伦、梁王司马肜相继在关中,都雍容骄贵,军队疲惫却无功,于是推荐孟观沉着坚毅,有文武才干,派他讨伐齐万年。孟观亲临前线,冒着箭石,大战十几次,都击溃了敌军。 第83章 【晋纪五】 起自屠维协洽(己未年,公元299年),尽于目章涒滩(庚申年,公元300年),共二年。 晋孝惠皇帝(司马衷)上之下元康九年(己未年,公元299年) 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大败氐族军队,俘获齐万年。 太子洗马、陈留人江统认为戎族、狄族扰乱华夏,应当及早断绝其根源,于是撰写了《徙戎论》来警醒朝廷,说: “夷、蛮、戎、狄这些民族,居住的地方在九州边远地区,大禹平定九州时,西戎就归顺了。他们的性情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族、狄族最为严重,衰弱时就畏惧臣服,强盛时就侵略反叛。当他们强盛时,像汉高祖被困于白登山,汉文帝驻军于霸上;等到他们衰弱时,像汉元帝、汉成帝那样国力衰微,匈奴单于却来朝见。这些都是已经验证过的历史经验。所以有道之君治理戎狄,只是对他们有所防备,防御有常规,即使他们磕头进贡,边城也不放松固守;当他们强暴为寇时,军队也不长途远征。只期望境内获得安宁,边疆不受侵犯罢了。 “等到周王室失去纲纪,诸侯擅自征伐,疆界防守不固,利害各异,戎狄乘机侵入中原,有的诸侯招诱安抚他们为己所用。从此以后,四夷交相入侵,与中原人混杂居住。到了秦始皇统一天下,兵威远播,驱逐了胡人(匈奴),赶走了越人,那时候,中原不再有四夷侵扰了。 “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讨伐反叛的羌人,把他们的残余部落迁徙到关中,安置在冯翊、河东的空地上。几年之后,羌人部落繁衍兴盛,既仗着自己富强,又苦于汉人的侵扰;永初元年(107年),羌人大规模叛乱,攻陷城池,杀害将领守臣,邓骘战败,叛军侵扰到河内郡。十年之中,汉人和夷人都疲惫不堪,任尚、马贤才勉强平定。从此以后,余烬未息,稍有机会,就又侵扰反叛,东汉中期的外患,以此最为严重。曹魏兴起之初,与蜀汉分隔,边境上的戎族,在两国之间摇摆。魏武帝(曹操)将武都的氐人迁徙到秦州,想以此削弱敌寇、增强国力,抵御蜀汉,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长久的利益。如今轮到我们来承担,已经深受其害了。 “关中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没听说戎狄适宜居住在这里。不是我族类,其心必异。趁着他们衰败之际,把他们迁到京畿附近,士人百姓习惯性地轻视侮辱他们,认为他们弱小,使他们怨恨之气深入骨髓;等到他们繁衍兴盛,就会产生异心。凭着贪婪凶悍的本性,怀着愤怒的情绪,一旦等到可乘之机,就会做出凶暴叛逆之事;而且他们居住在内地,没有关塞阻隔,袭击没有防备的人,掠取散布在野外的积蓄,所以能够使祸患滋长蔓延,造成难以预测的严重危害,这是必然的趋势,已经验证过的事情了。当今适宜的做法,应该趁着军威正盛,各项事务尚未松懈,把冯翊、北地、新平、安定境内的各支羌人,迁徙到先零、罕幵、析支(古代羌人居住地)地区;把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迁出关中,让他们回到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境内。发给他们在路上的口粮,让他们足以到达,各自依附本族,返回故土。派属国都尉、抚夷护军等官员去安置他们。这样,戎人、晋人不再混杂,各得其所。即使他们有侵扰华夏之心,发生战乱警报,也因为远离中原,有山河阻隔,即使为害,造成的灾难也不会太大。 “反驳的人说:氐人叛乱刚刚平定,关中饥荒瘟疫,百姓困苦,都盼望安宁休息;却想让疲惫的百姓去迁徙猜疑的敌寇,恐怕会力量耗尽,事情无法完成,前面的祸患尚未消除,后面的变乱又爆发了。回答说:您认为现在的氐人是还挟有残余力量,悔过向善,感念我们的恩德而来归附呢?还是走投无路,智尽力穷,惧怕我们诛杀才到这一步的呢?回答是:没有余力了,是走投无路才投降的。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能够控制他们的生死命运,让他们进退都听从我们的命令了。安居乐业的人不愿迁徙,安于居住的人没有迁移的念头。当他们正猜疑恐惧,畏惧害怕,仓促不安时,所以可以用武力威慑来控制他们,让他们不敢违抗。等到他们死亡流散,离散未聚,与关中百姓家家结仇时,所以可以迁徙到遥远的地方,让他们心里不再怀念故土。圣贤谋划事情,是在事情未发生时就着手处理,在混乱未形成时就进行治理。最高境界是道义不彰显而天下太平,德化不显扬而功业成就。其次是能够转祸为福,变失败为成功,遇到困境必能渡过,碰到阻碍也能畅通。现在您面对弊政的终结却不考虑改革的开始,吝惜改变路线的辛劳而重蹈覆辙,这是为什么呢!况且关中的百姓有一百多万,粗略估计,戎狄占了一半,无论让他们定居还是迁徙,都必须保证他们的口粮。如果有人穷困匮乏,颗粒无继,那就应当用尽关中的粮食,来保全他们生存的基本需求,必定不会让他们饿死沟壑而不去侵掠为害。现在我们将他们迁走,沿途供给粮食,让他们回到同族聚居的地方,自然能互相周济,而秦地(关中)的百姓就能得到他们留下的那一半粮食。这就是给迁移的人提供口粮,给留下的人留下积存的粮仓,缓解关中的人口压力,消除盗贼的根源,避免眼前的损害,建立长久的利益。如果害怕眼前一点小劳苦而忘记了永保安宁的大计,吝惜短期的烦劳而给子孙后代留下强敌,这就不是所谓的能开创基业、传之后代,为子孙长远打算的做法了。 “并州的匈奴,本是匈奴中凶恶的寇贼。建安年间(曹操时期),派右贤王去卑诱骗扣押了呼厨泉单于,听任其部落散居在六个郡。咸熙年间(曹魏末期),因为其中一部太强大,分成三部分统领;泰始初年(西晋初年),又增加为四部;于是有了刘猛的内叛,勾结外虏;近来郝散的变乱,发生在谷远。如今匈奴五部之众,户口达到数万,人口之兴盛,超过了西戎(羌人);他们天性骁勇,弓马娴熟,胜过氐族、羌族一倍。如果发生意外的战乱,那么并州地区将令人忧心。 “正始年间(曹魏时期),毋丘俭讨伐高句骊,将其残余部落迁到荥阳。刚开始迁徙时,只有百来户;子孙繁衍,如今已有数千户;几代之后,必定会非常兴盛。现在百姓失业,尚且有人逃亡反叛,狗马肥壮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夷狄,怎能不叛变!只是目前他们力量微弱,势力不足罢了。 “治理国家的人,忧虑不在于人口少而在于不安定。以四海的广阔,士民的富庶,难道还需要夷虏居住在内地才能满足需求吗!这些人都可以晓谕遣送,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地域,慰藉他们羁旅他乡、思念故土的心情,解除我们华夏民族的细微忧患。施恩惠于中原,安抚四方,德泽流传后世,这才是长远之计啊!”朝廷没有采纳。 散骑常侍贾谧在太子东宫侍讲,对太子态度傲慢,成都王司马颖看见后斥责了他。贾谧恼怒,向贾后告状,于是将司马颖外放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征召梁王司马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颙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当初,晋武帝有“石函之制”的规定,不是至亲不得镇守关中;司马颙轻视财物,爱护士人,朝廷认为他贤能,所以任用了他。 夏季,六月,戊戌日,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 贾后淫乱暴虐日益严重,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又用竹箱装载路上遇到的年轻男子入宫,事后又怕泄露消息,往往杀掉他们。贾模担心灾祸殃及自己,非常忧虑。裴頠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黜贾后,改立谢淑妃(太子生母)。贾模、张华都说:“皇上自己并无废黜之意,而我们擅自行动,倘若皇上心意不以为然,怎么办!况且诸王势力正强,各结朋党,恐怕一旦祸起,我们身死国危,对国家无益。”裴頠说:“确实如您所说。但是皇后如此昏聩暴虐,祸乱立刻就会发生。”张华说:“你们二位都是皇后的亲戚,说的话或许能被相信,应该多向她陈述祸福的警戒,希望她不要太过悖逆,那么天下还不至于大乱,我们这些人得以悠闲度日罢了。”裴頠早晚劝说他的姨母广城君(郭槐),让她告诫贾后要亲厚对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向贾后讲述祸福的道理;贾后不听,反而认为贾模是在诋毁自己而疏远他;贾模不得志,忧愤而死。 秋季,八月,任命裴頠为尚书仆射。裴頠虽然是贾后的亲属,但素有崇高声望,四海之内唯恐他不居高位。不久下诏让裴頠专管门下省事务(侍中的职责),裴頠上表坚决推辞,理由是“贾模刚死,又用臣代替他,提高外戚的声望,显露偏私的行为,有损圣朝声誉。”惠帝不听。有人对裴頠说:“您可以进言,就应当尽力向皇后进言;如果进言而不被采纳,就应当远走避祸。倘若这两点都做不到,即使上十次表章,也难以免祸了。”裴頠感慨良久,最终没能听从。 惠帝为人愚笨迟钝。一次在华林园听到蛤蟆叫,问左右侍从:“这个鸣叫的东西,是为公事叫呢,还是为私事叫?”当时天下饥荒,百姓饿死,惠帝听说后,说:“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掌握在群臣手中,政令出自多家,有权势地位的人家,互相举荐请托,如同市场交易。贾氏、郭氏恣意专横,贿赂公开进行。南阳人鲁褒写了一篇《钱神论》来讽刺这种现象,说:“钱的形体,有天地的形象(外圆内方),人们亲近它如同兄长,称它‘孔方’。没有德行却受尊崇,没有权势却炙手可热,能推开皇宫金门,进入紫禁大殿。危险可以转安,死人可以救活,尊贵可以变卑贱,活人可以处死。所以愤怒争执,没有钱不能取胜;冤屈困顿,没有钱不能疏通;怨恨仇隙,没有钱不能化解;美名善誉,没有钱不能传播。洛阳城中的朱衣高官、当权人士,喜爱我家孔方兄,都无止无休,握着我的手,抱着我始终不离。如今所有的人,只认钱罢了!”另外,朝廷大臣专以苛刻挑剔互相标榜,每当有疑难争议,群臣各自坚持己见,刑法不能统一,案件诉讼繁多。裴頠上表说:“先王施行刑罚与奖赏相称,轻重一致,所以下面听令有常规,官吏安于职守。元康四年(294年)刮大风,太庙的屋瓦掉了几片,就免去了太常荀寓的官职;事情轻微而惩罚过重,违背了常典。元康五年(295年)二月又刮大风,兰台(御史台)主管官员害怕重蹈覆辙,在房梁屋栋之间仔细查找,找到十五处瓦片轻微歪斜的地方,于是下令逮捕太常,再次兴起刑狱。今年八月,陵园上一根粗七寸二分的荆条被砍断;司徒、太常在道路上奔走,虽然知道事情很小,但弹劾的结果难以预测,四处奔走骚扰,竞相推卸责任,至今太常还被关押未释。刑律条文有限而违法犯禁的原因无穷,所以才有临时议定处置的制度,确实不能都按常规处理。至于这类事情,都属处理过当,恐怕奸邪的官吏借此机会,随意决定刑罚轻重。”然而这种随意议罪的风气并未停止,三公尚书刘颂又上疏说:“近世以来,法令出处多门,政令很不统一,官吏不知该遵守什么,百姓不知该避开什么,奸诈之人因此得逞其私,在上位者难以检查下属,同样的事情判决却不同,刑狱不公平。君臣的职分,各有主管。法令要得到执行,所以让主管官员严守条文;事理有疑难不通,所以让大臣解释疑难;事情有临时需要变通,所以由君主权衡决断。主管官员严守条文,如同张释之依法判处惊驾(犯跸)那样公平;大臣解释疑难,如同公孙弘判决郭解案件那样;君主权衡决断,如同汉高祖处死丁公那样。天下万事,除非属于这三类情况,不得随意超越法律议论,都应依法令从事;这样法令才能取信于下,人心不惑,官吏不容奸邪,才可以谈论政事了。”惠帝于是下诏:“郎官、令史中再有超出法令条文随意议论判决案件的,将事情上报。”然而还是不能革除弊端。 刘颂升任吏部尚书,建立了将官员分为九等(九品)的制度,想让百官安于职守,不急于升迁,考核他们的能力优劣,明确赏罚。但贾氏、郭氏当权,求官的人想尽快升迁,事情最终没能实行。 裴頠向张华推荐平阳人韦忠,张华征召他,韦忠托病推辞不出。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茂先(张华)华而不实,裴逸民(裴頠)贪得无厌,抛弃礼法典制而依附贼后(贾后),这岂是大丈夫的作为!裴逸民常有心拉拢我,我常担心他沉入深渊时余波会殃及我,怎能提起衣裳去靠近他呢!” 关内侯、敦煌人索靖,预知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宫门的铜骆驼叹息道:“将来会看到你在荆棘丛中了!” 冬季,十一月,甲子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贾后没有儿子,常常劝贾后要慈爱太子。贾谧骄横放纵,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总是严厉责备他。广城君想让韩寿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也想与韩氏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韩寿的妻子贾午(贾后妹)以及贾后都不同意,却为太子聘娶了王衍的小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长女美貌,而贾后为贾谧聘娶了她,心中不平,颇有怨言。等到广城君病重,临终时,拉着贾后的手,嘱咐她要尽心对待太子,言辞非常恳切。又说:“赵粲、贾午,必定会败坏你家的事;我死后,别再让她们进宫。千万记住我的话。”贾后不听,反而更与赵粲、贾午图谋陷害太子。 太子年幼时有美名,长大后,不喜欢学习,只与左右侍从嬉戏。贾后又指使宦官们引诱他奢侈浪费、作威作福,因此太子的名声日益下降,骄纵傲慢更加明显。有时不去朝见侍奉父皇而放纵游乐,在宫中设立市场,让人杀牲卖酒,他用手掂量斤两,轻重不差。他的母亲(谢玖)本是屠户家的女儿,所以太子喜欢这些。东宫每月有俸钱五十万,太子常常预支两个月,还不够用。又让西园出售葵菜、蓝子、鸡、面粉等物品来收取利润。还喜好阴阳术数之类的小道,有很多禁忌。洗马江统上书陈述五件事:“一是即使有小病痛,也应尽力支撑上朝侍奉。二是应勤于拜见太保太傅(老师),咨询善道。三是画室的工程,可以暂时减省,后园雕刻等杂役,一律停止遣散。四是西园出售葵菜、蓝子之类物品,有损国家体统,败坏您的声誉。五是修缮墙壁、端正屋瓦这类事,不必拘泥于小的忌讳。”太子都不听从。中舍人杜锡,担心太子不能保住储位,每每尽忠劝谏,劝太子修养德行,保持美名,言辞恳切。太子很厌烦他,把针放在杜锡常坐的毡子里,扎得他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 太子性情刚强,知道贾谧倚仗贾后骄横尊贵,不能容忍他。贾谧当时任侍中,到东宫来,太子有时把他晾在一边,自己到后庭游戏。太子詹事裴权劝谏说:“贾谧是皇后亲近宠爱的人,一旦他进谗言构陷,事情就危险了。”太子不听。贾谧在贾后面前诬陷太子说:“太子广蓄私财用来结交小人,是为了对付贾氏的缘故。如果皇上驾崩,他登上皇位,依照处置杨氏(杨骏)的旧例,杀臣等人,把皇后废黜到金墉城,易如反掌。不如早点除掉他,另立慈爱孝顺的皇子,可以保全自己。”贾后采纳了他的话,于是宣扬太子的短处,散布到远近各地。又假装怀孕,在宫内放置草席等产具,取妹夫韩寿的儿子韩慰祖来抚养,想用他来代替太子。 当时朝野都知道贾后有谋害太子的意图。中护军赵俊请求太子废黜贾后,太子不听。左卫率、东平人刘卞将贾后的阴谋告诉张华,张华说:“没听说。”刘卞说:“我刘卞本是个须昌县的小吏,受您成全提拔才有今天。士人感念知己,所以尽言相告,而您还怀疑我吗!”张华说:“假使真有此事,您想怎么样?”刘卞说:“东宫人才济济,四卫率精兵万人;您身负辅政重任,如果能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在朝见时入宫总领尚书事,把贾后废黜到金墉城,只需两个宦官的力量就够了。”张华说:“现在天子在位,太子是皇上的儿子,我又没有接受伊尹(阿衡)那样的重任,忽然做这样的事,这是目无君父,以不孝示天下。即使能成功,也难免罪责。况且权贵满朝,威权不统一,能一定成功吗?”贾后常派亲信党羽穿着便服在外探听消息,略微听到刘卞的话,就把刘卞调任雍州刺史;刘卞知道言语泄露,服毒自杀。 十二月,太子的长子司马虨(A170)生病,太子为他请求封王爵,朝廷不许。司马虨病重,太子为他祈祷求福。贾后听说后,就诈称惠帝身体不适,召太子入朝。太子到后,贾后不见他,把他安置在别室,派婢女陈舞假传圣命赐太子三升酒,让他全部喝掉。太子推辞说不能喝三升,陈舞逼他说:“不孝吗?天子赐酒你不喝,难道酒里有毒物吗?”太子不得已,勉强喝到酒尽,于是大醉。贾后让黄门侍郎潘岳写好草稿,令小婢女承福拿着纸笔和草稿,趁太子大醉,假称诏命让太子抄写。文稿写道:“陛下应当自行了断,不自了断,我就入宫了断您。中宫(皇后)也应赶快自行了断,不自了断,我就亲手了断您。并与谢妃(太子母谢玖)共同约定,定好日期同时行动,不要迟疑犹豫,以免留下后患。在日月星三辰之下茹毛饮血(盟誓),皇天定当扫除祸害,立道文(司马虨小字)为王,蒋氏(司马虨母蒋俊)为内主(太后)。愿望达成,当用三牲祭祀北君(北帝,指北方之神)。”太子醉得迷糊不醒,就照着抄写。字迹一半不成形,贾后把它补全,呈送给惠帝。 壬戌日,惠帝到式乾殿,召公卿大臣入殿,让黄门令董猛出示太子的信和青纸诏书,说:“司马遹的信是这样写的,现在赐他死。”遍示诸王公,没有人说话。张华说:“这是国家的大祸,自古以来,常因废黜嫡子导致国家丧乱。况且我朝拥有天下时间尚短,希望陛下详察!”裴頠认为应该先审问传送书信的人,又请求核对太子的笔迹,否则,恐怕其中有诈。贾后于是拿出太子平时所上的启事(报告)十几张纸,众人比较笔迹,也没有人敢说不是太子的字迹。 贾后让董猛假托长广公主(惠帝姑母)的话对惠帝说:“事情应当迅速决断,而群臣意见不一,那些不服从诏令的人,应当按军法处置。”议论到太阳西斜,还不能决定。贾后见张华等人态度坚决,害怕事情有变,就上表请求免太子为庶人,惠帝下诏同意。于是派尚书和郁等人持符节到东宫,废太子为庶人。太子改换衣服出来,叩拜两次接受诏书,步行出承华门,乘坐粗陋的牛车,东武公司马澹率兵护送太子及太子妃王氏、三个儿子司马虨、司马臧、司马尚一同幽禁在金墉城。王衍(太子妃父)上表请求让女儿离婚,得到批准,太子妃恸哭而回。惠帝下令杀死太子的母亲谢淑媛以及司马虨的母亲保林(妃嫔称号)蒋俊。 --- 晋孝惠皇帝(司马衷)上之下永康元年(庚申年,公元300年) 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康。 西戎校尉司马阎缵用车拉着棺材到宫门前上书,认为:“汉朝的戾太子(刘据)起兵抗拒命令,议论的人还说他的罪只该鞭笞。如今司马遹获罪之日,不敢违背正道,罪行还比戾太子轻。应当重新挑选师傅,先加以严格教诲,如果还不悔改,再抛弃他也不晚。”奏书呈上,没有被理睬。阎缵是阎圃的孙子。 贾后指使一个宦官自首,声称打算与太子谋反。惠帝下诏将这个宦官的自首供词向公卿大臣公布,派遣东武公司马澹率一千士兵防卫太子,将他幽禁在许昌宫,命令持书御史刘振持符节看守,下诏禁止太子属官前去送行。洗马江统、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鲁瑶等人不顾禁令到伊水边,拜别太子,痛哭流涕。司隶校尉满奋逮捕江统等人送交监狱。其中关在河南郡监狱的,乐广(河南尹)都把他们释放了;关在洛阳县监狱的,还没有释放。都官从事孙琰劝贾谧说:“之所以废黜迁徙太子,是因为他作恶的缘故。现在太子属官不顾犯罪前去拜别,如果加以重刑,消息传到四方,反而更彰显太子的美德了,不如放了他们。”贾谧于是告诉洛阳令曹摅,让他释放;乐广也没有被牵连治罪。王敦是王览的孙子;曹摅是曹肇的孙子。太子到了许昌,写信给太子妃,诉说自己被冤枉,太子妃的父亲王衍不敢将信上报。 丙子日,皇孙司马虨去世。 三月,尉氏县天降血雨,妖星在南方出现,太白星白天出现,中台星(象征三公)分裂。张华的小儿子张韪劝张华辞官,张华不听,说:“天道幽远难测,不如静观其变。” 太子被废黜后,群情激愤。卫督司马雅、常从督许超,都曾在太子东宫任职,与殿中郎士猗等人图谋废黜贾后,恢复太子的地位。他们认为张华、裴頠安于常规,保全官位,难以与他们共行权变之事,而右军将军赵王司马伦掌握兵权,性情贪婪冒进,可以借助他来成事。于是去劝说司马伦的亲信孙秀:“皇后(贾南风)凶暴嫉妒,昏庸无道,与贾谧等人共同诬陷废黜太子。如今国家没有嫡嗣,社稷面临危险,大臣将要发动大事(政变),而您名义上侍奉皇后,与贾谧、郭彰等人交好,太子的废黜,都说您事先知情,一旦政变发生,灾祸必定牵连到您,为什么不先谋划呢!”孙秀答应了,告诉了司马伦,司马伦采纳了,于是告诉通事令史张林及尚书省事张衡等人,让他们做内应。 政变将要发动时,孙秀对司马伦说:“太子聪明刚猛,如果回到东宫,必定不会受制于人。您一向是贾后一党,路人皆知,如今即使为太子立下大功,太子也会认为您只是迫于百姓的愿望,反复无常以求免罪罢了,即使暂时忍耐旧怨,也必定不会真心感激您,一旦有什么过失,还是不免被杀。不如拖延行动,贾后必定会害死太子,然后我们再废黜贾后,为太子报仇,岂止能免祸,更能实现我们的志向!”司马伦认为他说得对。 孙秀于是派人施行反间计,散布说殿中有人想废黜皇后,迎回太子。贾后多次派宫女化装到民间探听消息,听到后非常恐惧。司马伦、孙秀趁机劝说贾谧等人及早除掉太子,以断绝众人的期望。 癸未日,贾后指使太医令程据配制毒药。假传圣旨派宦官孙虑到许昌毒杀太子。太子自从被废黜后,害怕被毒害,常常自己在面前煮食物;孙虑把情况告诉看守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迁移到一个小房子里,断绝他的食物,宫女们还偷偷从墙上送食物给他。孙虑逼太子服毒药,太子不肯服,孙虑就用捣药的药杵将太子打死。有关部门请求以庶人礼节安葬太子,贾后上表请求以广陵王的礼节安葬。 夏季,四月,辛卯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赵王司马伦、孙秀准备讨伐贾后,告知右卫佽飞督闾和,闾和顺从了,约定在癸巳日(初三)三更一点(丙夜一筹),以鼓声为信号。 癸巳日,孙秀派司马雅告诉张华说:“赵王想与您共同匡扶社稷,为天下除害,派我来告知。”张华拒绝了他。司马雅生气地说:“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还说这种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到了约定时刻,司马伦假传圣旨命令三部司马(禁军统领)说:“皇后与贾谧等人杀害了我们的太子,现在命车骑将军(司马伦当时是右军将军,此处应为假托或误记,实指司马伦)入宫废黜皇后,你们都应当服从命令,事成之后,赐爵关中侯,不服从者诛灭三族。”众人都服从了。司马伦又假传圣旨打开宫门,夜间入宫,陈兵于御道南侧,派遣翊军校尉齐王司马冏率领一百人推开小门(排冏)而入,华林园令骆休做内应,迎接惠帝到东堂,用诏书在殿前召见贾谧,准备杀他。贾谧逃到西钟下面,大喊:“皇后救我!”就地被斩首。贾后见到齐王司马冏,吃惊地问:“你来做什么?”司马冏说:“有诏命逮捕皇后。”贾后说:“诏书应当从我这里发出,哪来的诏书!”贾后被押到上合时,远远地向惠帝呼喊:“陛下有妻子,却让人废黜她,这也是在废黜自己啊。”当时梁王司马肜也参与了谋划,贾后问司马冏:“起事的是谁?”司马冏说:“梁王、赵王。”贾后说:“拴狗应该拴脖子,反而去拴尾巴,怎能不失败呢!”于是废黜贾后为庶人,幽禁在建始殿,逮捕赵粲、贾午等人交付暴室(宫中的审讯机构)拷问至死。下诏命令尚书逮捕贾氏亲族党羽,召中书监、侍中、黄门侍郎、八座(尚书令、仆射及五曹尚书)等官员连夜入殿。尚书起初怀疑诏书有诈,尚书郎师景(人名)举着奏事的木板请求惠帝亲笔诏书,司马伦等人将他斩首示众。 司马伦暗中与孙秀谋划篡位,想先除掉朝廷中有声望的大臣,并且报复旧怨,于是在殿前逮捕了张华、裴頠、解系、解结等人。张华对张林(司马伦党羽)说:“你想害忠臣吗?”张林假称诏命责问他说:“你身为宰相,太子被废黜时,不能以死尽节,为什么?”张华说:“在式乾殿商议时(指讨论废太子),我的谏言记录都还在,可以复查。”张林说:“进谏不被采纳,为什么不辞职?”张华无言以对。于是将他们都斩首,并诛灭三族。解结的女儿嫁给裴氏,第二天就要出嫁而祸起,裴家想认领她让她活命,女儿说:“家里既然这样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也被牵连处死。朝廷因此议论改革旧制,规定女儿不随父家连坐处死。 甲午日(初四),司马伦坐在端门(宫门),派遣尚书和郁持符节押送贾庶人到金墉城;诛杀刘振、董猛、孙虑、程据等人;司徒王戎以及朝廷内外官员因是张华、裴頠的亲戚党羽而被罢免的很多。阎缵抚摸着张华的尸体痛哭说:“早劝您辞官您不肯,如今果然不能免祸,这是命啊!” 于是赵王司马伦假称诏命大赦天下,自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相国、侍中,完全依照司马懿(宣帝)、司马师(景帝)辅佐曹魏的先例。设置相府兵一万人,任命他的长子散骑常侍司马荂兼任冗从仆射,次子司马馥为前将军,封济阳王;司马虔为黄门郎,封汝阴王;司马诩为散骑侍郎,封霸城侯。孙秀等人都封为大郡太守,并掌握兵权,文武官员封侯的有数千人,百官都各自统属己职,听命于司马伦。司马伦一向平庸愚蠢,又受制于孙秀。孙秀任中书令,威权震动朝廷,天下人都巴结孙秀而不求于司马伦。 惠帝下诏追复已故太子司马遹的位号,派尚书和郁率领东宫原属官员到许昌迎接太子的灵柩,追封太子之子司马虨为南阳王,封司马虨的弟弟司马臧为临淮王,司马尚为襄阳王。 有关部门上奏:“尚书令王衍身居大臣之位,太子被诬陷时,只图苟且免祸,请求终身禁止他做官。”惠帝同意了。 相国司马伦想收揽人心,选用海内有名望德行的人士,任命前平阳太守李重、荥阳太守荀组为左、右长史,东平人王堪、沛国人刘谟为左、右司马,尚书郎阳平人束皙为记室,淮南王文学荀嵩、殿中郎陆机为参军。荀组是荀勖的儿子;荀嵩是荀彧的玄孙。李重知道司马伦有篡位异心,托病推辞不就任,司马伦不停逼迫,李重忧愤成疾,被人扶着勉强接受任命,几天后就去世了。 丁酉日(初七),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左光禄大夫何劭为司徒,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司空。 太子司马遹被废黜时,曾打算立淮南王司马允为太弟(皇太弟),议论的人不同意。适逢赵王司马伦废黜贾后,就任命司马允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中护军。 己亥日(初九),相国司马伦假传诏书,派尚书刘弘携带金屑酒(掺有金屑的毒酒),赐贾庶人(贾南风)死于金墉城。 五月,己巳日(初九),惠帝下诏立临淮王司马臧为皇太孙,让太子妃王氏以母亲身份抚养他;太子官属立即转为太孙官属,相国司马伦代理太孙太傅。 己卯日(十九日),给已故太子司马遹定谥号为愍怀; 六月,壬寅日(十三日),安葬在显平陵。 清河康王司马遐去世。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性格沉着刚毅,宫中卫士都敬畏服从他。司马允知道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有篡位异心,暗中收养敢死之士,谋划讨伐他们;司马伦、孙秀非常忌惮他。 秋季,八月,调任司马允为太尉,表面上显示尊崇,实际上是剥夺他的兵权。司马允托病不接受任命。孙秀派御史刘机逼迫司马允,下令逮捕他的属官以下人员,弹劾他抗拒诏命,犯大逆不敬罪。司马允看诏书,竟是孙秀的手笔,勃然大怒,拘捕御史,要杀他,御史逃走得以幸免,司马允杀了御史手下两名令史。他严厉地对左右说:“赵王想毁掉我家!”于是率领自己的封国卫兵以及帐下士兵七百人冲出府门,大喊:“赵王谋反,我要讨伐他,跟随我的请袒露左臂。”于是响应他的人很多。司马允打算进攻皇宫,尚书左丞王舆关闭了宫掖门,司马允进不去,于是包围了相国府(司马伦府)。司马允所率的士兵都很精锐,司马伦与他交战,屡战屡败,死了一千多人。太子左卫率陈徽集结东宫士兵,在宫内击鼓呐喊响应司马允。司马允在承华门前布阵,弓箭齐发,射向司马伦的府第,箭如雨下。主书(相府属官)司马眭秘用身体遮挡司马伦,箭射中他的背部而死。司马伦的属官都躲到树后,每棵树都中了数百箭。从辰时(上午7-9点)打到未时(下午1-3点),中书令陈准(陈徽的哥哥)想响应司马允,对惠帝说:“应该派人举着白虎幡(停战和解的旗帜)去化解争斗。”于是派司马督护伏胤率领四百名骑兵手持白虎幡从宫中出发。侍中、汝阴王司马虔(司马伦之子)在门下省,暗中与伏胤盟誓说:“富贵当与你共享。”伏胤于是怀揣空白诏书(空板)出宫,假称有诏命来帮助淮南王。司马允没有察觉,打开军阵放他进来,下车接受诏书;伏胤趁机杀了司马允,并杀了司马允的儿子秦王司马郁、汉王司马迪,受司马允牵连被灭族的有数千人。朝廷特赦洛阳城内的罪犯。当初,孙秀曾当过小吏,侍奉黄门郎潘岳,潘岳多次鞭打他。卫尉石崇的外甥欧阳建一向与相国司马伦有矛盾。石崇有个爱妾叫绿珠,孙秀派人索要,石崇不给。等到淮南王司马允败亡,孙秀就声称石崇、潘岳、欧阳建追随司马允作乱,逮捕了他们。石崇叹息道:“奴才们是贪图我的钱财罢了!”逮捕他的人说:“既然知道钱财是祸害,为什么不早点散掉它?”石崇无言以对。当初,潘岳的母亲常责备他说:“你该知足了,为什么还要贪得无厌呢!”等到败亡时,潘岳向母亲谢罪说:“辜负了母亲。”于是与石崇、欧阳建都被灭族,没收石崇家产。相国司马伦逮捕了淮南王司马允的同母弟吴王司马晏,想杀他。光禄大夫傅祗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众人都劝阻司马伦,司马伦才贬黜司马晏为宾徒县王。 齐王司马冏因功升任游击将军,司马冏心中不满,面有怨恨之色。孙秀察觉到了,并且忌惮他在京城内,就将他外放为平东将军,镇守许昌。 任命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不久,陈准去世。 孙秀提议给相国司马伦加九锡(天子赐予功臣的九种器物,象征最高礼遇),百官没有人敢反对。吏部尚书刘颂说:“从前汉朝赐九锡给曹魏,曹魏赐九锡给晋朝,都是一时权宜之用,并非可以通行的常典。周勃、霍光,他们的功劳极大,都没听说有加九锡之命。”张林(司马伦党羽)对刘颂积怨已久,认为刘颂是张华的同党,想杀了他。孙秀说:“杀了张华、裴頠已经伤了人心,不能再杀刘颂。”张林才作罢。任命刘颂为光禄大夫。于是下诏给司马伦加九锡,又加封他的儿子司马荂为抚军将军,司马虔为中军将军,司马诩为侍中。又加封孙秀为侍中、辅国将军,仍兼任相国司马、右卫率。张林等人都担任显要官职。增加相府兵力为二万人,与皇宫宿卫人数相同,加上他们隐匿未报的兵力,总数超过三万人。 九月,改司徒为丞相,任命梁王司马肜担任,司马肜坚决推辞不接受。 司马伦及其儿子们都愚昧无知,孙秀则狡黠贪婪淫荡,与他们共事的,都是奸邪谄佞之徒,只知争权夺利,没有深谋远虑,而且志趣不合,互相憎恨嫉妒。孙秀的儿子孙会任射声校尉,形貌短小丑陋,像个下等奴仆,孙秀却让他娶了惠帝的女儿河东公主。 冬季,十一月,甲子日(初六),立皇后羊氏,大赦天下。羊皇后是尚书郎、泰山人羊玄之的女儿。她的外祖父平南将军、乐安人孙旗,与孙秀交好,所以孙秀立她为皇后。任命羊玄之为光禄大夫、特进、散骑常侍,封兴晋侯。 惠帝下诏征召益州刺史赵廞为大长秋(皇后宫卿),任命成都内史、中山人耿滕为益州刺史。赵廞是贾后的姻亲。听到征召令,非常害怕,而且认为晋王室衰败动乱,暗中有占据蜀地的野心,于是打开粮仓,赈济流民,以收买人心。因为李特兄弟有才干武勇,他们的同党都是巴西人,与赵廞是同郡,便厚待他们,作为自己的爪牙。李特等人倚仗赵廞的势力,专门聚集部众抢掠,蜀地人很忧虑。耿滕多次秘密上表:“流民强悍,蜀人软弱,主人不能控制客人,必定成为祸乱的根源,应让他们回到原籍。如果把他们留在险要之地,恐怕秦州、雍州的灾祸会转移到梁州、益州了。”赵廞听说后非常憎恶他。 益州接到诏书,派文武官员一千多人迎接耿滕。当时成都郡治在少城,益州州治在太城,赵廞还在太城,没有离开。耿滕想进入州治太城,功曹陈恂劝谏说:“如今州、郡矛盾日益加深,进城必有大祸,不如留在少城观察变化,传令各县联合村寨自保以防备秦州的氐人,等西夷校尉(陈总)到了,暂且等他。否则,就退守犍为郡,西渡江源,以防备意外。”耿滕不听。当天,率领部众进入太城。赵廞派兵迎击,在西门交战,耿滕兵败被杀。郡中官吏都逃跑了,只有陈恂反绑双手到赵廞那里请求收殓耿滕尸首,赵廞赞赏他的义气而答应了。 赵廞又派兵去迎接西夷校尉陈总。陈总到达江阳,听说赵廞有异心,主簿、蜀郡人赵模说:“现在州、郡不和,必定发生大变,应当迅速赶去赴任。您府上是军事要地,帮助顺者讨伐逆者,谁敢乱动!”陈总反而在路上停留不前,等到达南安郡的鱼涪津渡口时,已遇到赵廞的军队。赵模对陈总说:“拿出财物招募士兵抵抗,如果战胜州军,益州就能得到;不能战胜,就顺流而退,必定没有害处。”陈总说:“赵益州(赵廞)是怨恨耿侯(耿滕)才杀了他;与我无怨,为何要这样!”赵模说:“现在赵廞既然起事,必定会杀您来立威。即使不抵抗,也没有好处!”说到最后声泪俱下,陈总不听。于是部众自行溃散。陈总逃入草丛中,赵模穿上陈总的衣服格斗;赵廞的士兵杀了赵模,发现不是陈总,又搜捕找到了陈总,杀了他。 赵廞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设置僚属,更换郡守县令。朝廷任命的官员被召见,没有敢不去的。李庠率领妹夫李含、天水人任回、上官昌、扶风人李攀、始平人费他、氐人苻成、隗伯等四千骑兵归附赵廞。赵廞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封阳泉亭侯,作为心腹骨干,派他招集六郡的强壮勇士,达到一万多人,以阻断北方的道路(防备朝廷)。 第84章 【晋纪六】 【起自辛酉年(晋惠帝永宁元年),止于壬戌年(晋惠帝太安元年),共两年。】 晋惠帝永宁元年(辛酉年,公元301年) 春季,正月,朝廷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人张轨为凉州刺史。张轨因为时局动荡多难,暗中怀有占据河西、保全自身的志向,所以主动请求出任凉州。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横行,鲜卑部落也时常劫掠。张轨到任后,任用宋配、汜瑗为主要谋士,将盗贼和鲜卑寇匪全部讨伐击破,从此威震西部地区。 相国司马伦和孙秀派牙门将赵奉假称得到宣帝(司马懿)的神谕,说:“司马伦应当早日入主西宫(即皇帝位)。”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司马望的孙子)一向阿谀奉承司马伦,司马伦就让司马威兼任侍中,派他逼迫晋惠帝交出皇帝玺印和绶带,并起草禅让诏书。又派尚书令满奋手持符节,捧着玺印绶带,将皇位禅让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等人率领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入宫殿,向宫廷三卫司马表明意图,以威势和赏赐进行晓谕,没有人敢反抗。张林等人率兵驻守各宫门。乙丑日(正月癸丑朔,乙丑为十三日),司马伦乘坐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始。被废的皇帝(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居住到金墉城,司马伦派张衡带兵看守。 丙寅日(十四日),司马伦尊称晋惠帝为太上皇,将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废黜皇太孙司马臧,降封为濮阳王。立世子司马荂为皇太子,封儿子司马馥为京兆王,司马虔为广平王,司马诩为霸城王,都担任侍中并统领军队。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宰衡(尊称,位在诸侯王上),何劭为太宰,孙秀为侍中、中书监、骠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党羽都担任卿、将等官职,越级提拔,多得无法记录;甚至连奴仆士兵,也加封爵位。每逢朝会时,戴貂蝉冠的官员坐得满满的(貂蝉冠为高官冠饰),当时的人编谚语讽刺说:“貂尾不够,用狗尾来续。”这一年,各地推荐的贤良、秀才、孝廉等人才都不经过考试,各郡国负责计簿的官吏以及太学生年满十六岁以上的都直接被任命为官吏;大赦令颁布时正在职的县令郡守都封侯;郡政府的主要属官都被举荐为孝廉,县政府的主要属官都被举荐为廉吏。国库的储备,都不够用来赏赐。封侯的人太多,来不及铸造印信,有时就用无字的白板代替。 当初,平南将军孙旗的儿子孙弼、侄子孙髦、孙辅、孙琰都依附巴结孙秀,与孙秀合为一族,一个月内都做到了显要的高位。等到司马伦称帝,这四人都被任命为将军,封郡侯,并任命孙旗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孙旗认为儿子孙弼等人接受的司马伦的官爵过度,必定会给家族带来灾祸,派小儿子孙回去责备他们,孙弼等人不听。孙旗无法制止,只能痛哭而已。 癸酉日(二十一日),杀害了濮阳哀王司马臧。 孙秀独揽朝政大权,司马伦发出的诏令,孙秀经常随意更改或自行决定,甚至自己用青纸书写诏书,有时早晨颁布的命令晚上就更改了,官员的职位调动像流水一样频繁。张林一直与孙秀不和,而且怨恨自己没能开府,秘密给太子司马荂写信说:“孙秀专权不得人心,而所谓的功臣都是小人,扰乱了朝廷,应该把他们全部杀掉。”司马荂把信交给司马伦,司马伦又拿给孙秀看。孙秀劝司马伦逮捕张林,将他处死,并诛灭其三族。孙秀因为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占据一方,心中忌惮。于是全部任用自己亲信党羽去担任三王的僚属,加任司马冏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都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用以表示尊宠和安抚。 李庠骁勇善战,很得人心,赵廞逐渐猜忌他但没有说出来。长史、蜀郡人杜淑、张粲劝说赵廞:“将军刚刚起兵,就立刻让李庠在外掌握重兵。他不是我们的同族,其心必异。这是倒转兵器交给别人,应该尽早除掉他。”正逢李庠劝说赵廞称帝,杜淑、张粲趁机报告赵廞,说李庠大逆不道,将李庠抓出来斩首,同时杀了他的子侄十多人。当时李特、李流都带兵在外,赵廞派人安慰他们说:“李庠说了不该说的话,罪该处死。与你们兄弟无关,不会牵连。”又任命李特、李流为督将。李特、李流怨恨赵廞,带兵回到绵竹。 赵廞的牙门将、涪陵人许弇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持不同意,许弇大怒,亲手在赵廞的府阁下杀死了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左右侍卫又杀死了许弇。这三人都是赵廞的心腹,赵廞的实力因此衰落了。 赵廞派长史、犍为人费远、蜀郡太守李苾、督护常俊率领一万多人切断北面的道路,驻扎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集结了七千多士兵,夜袭费远等人的军队,放火焚烧,费远军十分之八九的人被烧死,于是李特进军攻打成都。费远、李苾以及军祭酒张微趁夜砍开城门逃走,文武官员全部逃散。赵廞独自和妻子儿女乘小船逃跑,到了广都,被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纵兵大肆抢掠,派遣使者到洛阳,陈述赵廞的罪状。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廞造反,上表说:“赵廞本非雄才,蜀人不会归附他,他的失败灭亡指日可待。”朝廷下诏任命罗尚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率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七千多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要来,非常害怕,派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并献上珍贵玩物。罗尚很高兴,任命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又在绵竹用酒肉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罗尚说:“李特等人专做盗贼,应该趁聚会的机会杀掉他们;不然,必定成为后患。”罗尚没有听从。辛冉与李特早有交情,对李特说:“老朋友相逢,不是吉祥就是凶险。”李特内心深感猜疑恐惧。 三月,罗尚到达成都。汶山羌人造反,罗尚派王敦去讨伐,被羌人杀死。 齐王司马冏图谋讨伐赵王司马伦,尚未行动,恰逢离狐人王盛、颍川人处穆在浊泽聚众,百姓纷纷跟随,人数每天数以万计。司马伦派他的部将管袭担任齐王的军司(监军),去讨伐王盛、处穆,杀死了他们。司马冏趁机逮捕管袭,将其处死,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人起兵,派遣使者告知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并向各征、镇、州、郡、县、封国传送檄文,称:“逆臣孙秀,迷惑贻误赵王,应当共同讨伐。有不服从命令的,诛灭三族。” 使者到了邺城,成都王司马颖召见邺令卢志商议。卢志说:“赵王篡逆,人神共愤,殿下召集英才俊杰以顺应民心,依仗大义讨伐他,百姓一定会不召自来,挽起袖子争相前进,没有不能战胜的!”司马颖听从了,任命卢志为咨议参军,仍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司马颖任命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远近纷纷响应;到达朝歌时,部众已达二十多万。石超是石苞的孙子。常山王司马乂在他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自率众作为司马颖的后援。 新野公司马歆接到司马冏的檄文,不知该跟随谁。宠臣王绥说:“赵王亲近而强大,齐王疏远而弱小,您应该跟随赵王。”参军孙洵当众大声说:“赵王凶暴叛逆,天下应当共同诛杀他,有什么亲疏强弱的分别!”司马歆于是决定跟随司马冏。 前安西参军夏侯奭在始平,聚集数千人响应司马冏,派使者邀请河间王司马颙加入。司马颙采用长史、陇西人李含的计谋,派遣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讨伐擒获了夏侯奭及其党羽,将他们腰斩。司马冏的檄文送到,司马颙抓住司马冏的使者送给司马伦,派张方率兵援助司马伦。张方到达华阴,司马颙听说司马冏、司马颖二王兵力强盛,又召张方返回,转而依附二王。 司马冏的檄文传到扬州,州内众人都想响应司马冏。刺史郗隆(郗虑的玄孙)因为侄子郗鉴和几个儿子都在洛阳,犹豫不决,召集所有僚属官吏商议。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说:“赵王篡逆,海内痛恨;如今义兵四处而起,他失败是必然的。为您考虑,不如亲自率领精兵,直接奔赴许昌,这是上策;派遣将领带兵会合,是中策;酌情派遣小股军队,根据形势随机应变援助胜利的一方,是下策。”郗隆退堂后,秘密与别驾顾彦商议,顾彦说:“赵诱等人所说的下策,其实是上策。”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后,请求进见,说:“不知道您现在打算怎么办?”郗隆说:“我深受惠帝、伦帝二帝恩惠,没有偏帮谁的意思,只想守住本州而已。”留承说:“天下是晋世祖(武帝司马炎)的天下。太上皇(惠帝)继承帝位已久,今上(司马伦)夺取皇位,不公平,齐王顺应时势起事,成败可见。您不早日发兵响应,犹豫拖延,变故灾难将要发生,这个州难道能保得住吗!”郗隆没有回应。虞潭是虞翻的孙子。郗隆将檄文压下六天不发,将士们愤怒不已。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争相前去归附他,郗隆派从事到牛渚制止,无法阻止。将士们就拥戴王邃攻打郗隆,郗隆父子以及顾彦都被杀死,首级被传送给司马冏。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认为紫微垣帝座没有其他变化(意指司马伦星象未衰),司马伦必定不会失败,就为他坚守。 司马伦、孙秀听说三王起兵,非常恐惧,伪造了一份司马冏的上表,说:“不知何处贼人突然围攻,臣下懦弱无法自保,乞求中军(中央军)援救,希望能得以回国受死。”将这份假表章向朝廷内外公布;派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率领七千军队从廷寿关出兵,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率领九千军队从崿阪关出兵,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率领八千军队从成皋关出兵,用以抵抗司马冏。派遣孙秀的儿子孙会督率将军士猗、许超,率领宿卫兵三万人抵抗司马颖。召东平王司马楙担任卫将军,都督各路军队,又派遣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率领八千军队作为三军的后续支援。司马伦、孙秀日夜祈祷,用巫术诅咒制胜以求福,让巫觋选择作战日期,又派人在嵩山穿上羽衣,谎称是仙人王乔,写信说司马伦的国运长久,想以此迷惑众人。 闰三月,丙戌朔(初一),出现日食。从正月到这个月,五星(金木水火土星)交替经过天空,纵横无常。 张泓等人进军占据阳翟,与齐王司马冏交战,多次击败他。司马冏驻军颍阴。夏季,四月,张泓乘胜进逼,司马冏派兵迎战。张泓各军按兵不动,而孙辅、徐建的军队夜间发生混乱,径直逃回洛阳自首说:“齐王兵势强盛,无法抵挡,张泓等人已经战死了!”赵王司马伦大为惊恐,秘而不宣,而召他的儿子司马虔及许超返回。恰逢张泓击败司马冏的捷报传到,司马伦才又派他们前去。张泓等人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颍水攻打司马冏的军营,司马冏出兵攻击张泓的别将孙髦、司马谭等,打败了他们,张泓等人才退军。孙秀谎称已经攻破司马冏军营,擒获了司马冏,让文武百官都来祝贺。 成都王司马颖的前锋到达黄桥,被孙会、士猗、许超击败,死伤一万多人,士卒震惊恐惧。司马颖想退守朝歌,卢志、王彦说:“现在我军失利,敌人刚刚得志,有轻视我们的心理。我们如果退缩,士气受挫,就无法再用了。何况作战怎能没有胜负!不如再挑选精兵,连夜兼程,出其不意,这是用兵的奇计。”司马颖听从了。司马伦奖赏黄桥之功,士猗、许超与孙都都得以持节(权力加大),因此各不统属,军政命令不统一,又仗着胜利轻视司马颖而不设防备。司马颖率领各军进攻他们,在湨水展开大战,孙会等人大败,丢弃军队向南逃跑。司马颖乘胜长驱直入,渡过黄河。 自从司马冏等人起兵,百官将士都想诛杀司马伦和孙秀,孙秀恐惧,不敢出中书省;等到听说河北军战败,忧愁烦闷不知所措。孙会、许超、士猗等人逃回,与孙秀商议。有的想收集残余士卒出战;有的想焚烧宫室,诛杀不依附自己的人,挟持司马伦南下投靠孙旗、孟观;有的想乘船东逃入海,计议未定。辛酉日(四月初七),左卫将军王舆和尚书、广陵公司马漼(司马漼,司马伷之子)率领七百多营兵,从南掖门进入皇宫,三部司马在宫内作为内应,在中书省攻打孙秀、许超、士猗,都将他们斩杀,于是又杀了孙奇、孙弼以及前将军谢惔等人。司马漼是司马伷的儿子。王舆驻守云龙门,召集八座(尚书台高官)都进入殿中,让司马伦写诏书说:“我被孙秀所贻误,因此激怒了三王,现在已经诛杀了孙秀。应该迎接太上皇复位,我则归老田园。”传诏用驺虞幡命令将士解除武装。黄门官将司马伦从华林园东门送出,他和太子司马荂都回到汶阳里的府第,派数千名甲士到金墉城迎接皇帝(晋惠帝)。百姓都高呼万岁。皇帝从端门入宫,登上大殿,群臣叩头谢罪。下诏将司马伦、司马荂送往金墉城。广平王司马虔从河北回来,到达九曲,听说变故,抛弃军队,带着几十人回到家中。 癸亥日(初九),大赦天下,改年号(永宁元年),全国欢庆饮酒五天。分别派遣使者慰劳三王。梁王司马肜等人上表:“赵王司马伦父子凶恶叛逆,应该处死。”丁卯日(十三日),派遣尚书袁敞持符节赐司马伦死,逮捕他的儿子司马荂、司马馥、司马虔、司马诩,全部处死。凡是百官中被司马伦任用的都被罢免,台、省、府、卫各部门留下的官员寥寥无几。当天,成都王司马颖到达。己巳日(十五日),河间王司马颙到达。司马颖派赵骧、石超协助齐王司马冏在阳翟讨伐张泓等人,张泓等人全部投降。自从战事兴起六十多天,战斗死亡的人接近十万。在东市斩杀了张衡、闾和、孙髦,蔡璜自杀。五月,处死义阳王司马威。襄阳太守宗岱接到司马冏的檄文处死了孙旗,永饶冶令空桐机处死了孟观,都将首级传送到洛阳,诛灭三族。立襄阳王司马尚为皇太孙。 六月,乙卯日(初二),齐王司马冏率领部众进入洛阳,军队驻扎在通章署,武装士兵达数十万,威震京都。 戊辰日(十五日),大赦天下。 恢复封宾徒王司马晏为吴王。 甲戌日(二十一日),下诏任命齐王司马冏为大司马,加授九锡,备齐器物和策书,如同宣王、景王、文王、武王辅佐魏国的旧例;成都王司马颖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加授九锡,入朝不必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河间王司马颙为侍中、太尉,加授三赐(可能为“九锡”之部分或类似荣誉)之礼;常山王司马乂为抚军大将军,统领左军。晋升广陵公司马漼的爵位为王,兼任尚书,加授侍中;晋升新野公司马歆的爵位为王,都督荆州诸军事,加授镇南大将军。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三府,各自设置掾属四十人,武官职位众多,文官只是充数而已,有识之士知道战事并未止息。己卯日(二十六日),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太宰,兼任司徒。 光禄大夫刘蕃的女儿是赵王世子司马荂的妻子,所以刘蕃和两个儿子散骑侍郎刘舆、冠军将军刘琨都被赵王司马伦委以重任。大司马司马冏因为刘琨父子有才能声望,特地宽恕了他们,任命刘舆为中书郎,刘琨为尚书左丞。又任命前司徒王戎为尚书令,刘暾为御史中丞,王衍为河南尹。 新野王司马歆将要前往镇所,与司马冏同乘一辆车拜谒陵墓,趁机劝说司马冏:“成都王是至亲,共同建立大功,现在应该留他在朝辅政;如果不能这样,就应该剥夺他的兵权。”常山王司马乂和成都王司马颖一同拜谒陵墓,司马乂对司马颖说:“天下是先帝的基业,大王应该维护它。”听到这些话的人没有不忧虑恐惧的。卢志对司马颖说:“齐王军队号称百万,与张泓等人相持不下不能决胜负;大王您径直前进渡过黄河,功劳无人能比。然而现在齐王想与大王共同辅佐朝政。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应该趁太妃有小病,请求回封地探望,将大权交给齐王,以收揽四海人心,这是上策。”司马颖听从了。晋惠帝在东堂接见司马颖,慰劳他。司马颖拜谢说:“这是大司马司马冏的功劳,我没有参与。”于是上表称颂司马冏的功德,认为应该将朝政委托给他,并陈述母亲有病,请求返回封国。随即告辞出宫,不再回军营,立刻拜谒太庙,从东阳城门出去,就回邺城了。派人送信向司马冏告别,司马冏大吃一惊,急忙出城追赶司马颖,到七里涧才追上。司马颖停车话别,泪如雨下,只忧虑太妃的病苦,不谈及时事。因此士人百姓的赞誉都归于司马颖。 司马冏征召新兴人刘殷担任军咨祭酒,洛阳令曹摅担任记室督,尚书郎江统、阳平太守河内人苟曦参军事,吴国人张翰担任东曹掾,孙惠担任户曹掾,前廷尉正顾荣和顺阳人王豹担任主簿。孙惠是孙贲的曾孙;顾荣是顾雍的孙子。刘殷年幼时孤苦贫穷,赡养曾祖母,以孝顺闻名,有人送他粮食布匹,刘殷接受而不道谢,只是说:“等我以后富贵了再报答。”长大后,博通经史,性情豪迈有大志,节俭而不鄙陋,清高而不孤僻,看上去柔弱却不可侵犯。司马冏任命何勖为中领军,董艾掌管枢密机要,又封他的将佐中有功的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都为县公,作为心腹倚重,号称“五公”。 成都王司马颖到达邺城,诏令派遣使者重申以前的任命;司马颖接受大将军职位,辞让九锡等特殊礼遇。上表论述起义功臣,都封为公侯。又上表说:“大司马以前在阳翟,与贼军相持已久,百姓困苦疲敝,请求调运河北粮仓的米十五万斛,赈济阳翟的饥民。”制作棺材八千多具,用成都封国的俸禄收入制作衣服,收敛祭祀黄桥之战的战士,表彰他们的家属,比通常战亡的抚恤加二等。又命令温县掩埋赵王司马伦部战死的一万四千多人。这些都是卢志的谋划。司马颖外貌英俊而神智昏聩,不喜读书,但性情敦厚,将事务委托给卢志,所以能成就好的名声。诏书再次派遣使者晓谕司马颖入朝辅政,并让他接受九锡。司马颖的宠臣孟玖不想回洛阳,加上程太妃留恋邺都,所以司马颖始终推辞不接受。 当初,大司马司马冏怀疑中书郎陆机曾替赵王司马伦撰写禅位诏书,逮捕了他,想处死。大将军司马颖为他辩白说理,得以免死,司马颖趁机上表任命陆机为平原内史,陆机的弟弟陆云为清河内史。陆机的朋友顾荣和广陵人戴渊,因为中原多难,劝陆机回吴地。陆机因为受到司马颖保全的恩惠,而且认为司马颖有威望,可以与他建立功业,就留下没有离去。 秋季,七月,恢复封常山王司马乂为长沙王,升迁为开府,骠骑将军。 东莱王司马蕤,性情凶暴,酗酒任性,多次欺凌侮辱大司马司马冏,又向司马冏请求开府未能如愿而怨恨他,秘密上表说司马冏专权,与左卫将军王舆图谋废掉司马冏。事情被发觉。八月,下诏废司马蕤为庶人,诛杀王舆三族,将司马蕤流放到上庸;上庸内史陈钟秉承司马冏的旨意暗中杀了他。 大赦天下。 东武公司马澹因不孝罪被流放到辽东。九月,征召他的弟弟东安王司马繇恢复旧爵,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司马繇举荐东平王司马楙为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守下邳。 当初,朝廷下达命令给秦州、雍州,让召回流亡到蜀地的流民,又派遣御史冯该、张昌监督执行。李特的哥哥李辅从略阳到蜀地,说中原正在变乱,不值得再回去。李特认为很对,多次派遣天水人阎式去见罗尚,请求权且延缓到秋天,又向罗尚和冯该行贿;罗尚、冯答应了。朝廷评定讨伐赵廞的功劳,任命李特为宣威将军,弟弟李流为奋武将军,都封侯。皇帝的诏书下达益州,要求列出与李特一同讨伐赵廞的六郡流民名单,将要加以封赏。广汉太守辛冉想将消灭赵廞的功劳据为己有,扣压朝廷命令,不如实上报,众流民都怨恨他。 罗尚派从事监督遣送流民,限令七月上路。当时流民散布在梁州、益州,为人佣工,听说州郡逼迫遣返,人人忧愁怨恨,不知如何是好;加上雨水正多,当年的粮食尚未收获,没有路费。李特再次派阎式去见罗尚,请求停留到冬天;辛冉和犍为太守李苾认为不行。罗尚推举别驾、蜀郡人杜苾为秀才,阎式向杜苾陈说逼迫迁移的利害关系,杜苾也想放宽流民一年期限;但罗尚采用了辛冉、李苾的计谋,没有听从;杜苾就退还秀才板,辞职回家。辛冉性情贪婪残暴,想杀掉流民首领,夺取他们的财物,就和李苾告诉罗尚说:“流民以前趁赵廞之乱,多有抢劫掠夺的行为,应该趁迁移设关搜查来夺取他们的财物。”罗尚发文给梓潼太守张演,让他在各要道设关卡,搜索流民的宝物财物。 李特多次为流民请求留下,流民们都感激而依赖他,很多人相继归附李特。李特于是在绵竹设立大营来安置流民,写信给辛冉请求宽限。辛冉大怒,派人在大街上张贴布告,悬赏捉拿李特兄弟,许以重赏。李特看见后,全部取回,和弟弟李骧将悬赏内容改为:“能送来六郡豪强李、任、阎、赵、杨、上官等以及氐、叟的侯王首级一颗,赏布百匹。”于是流民非常恐惧,归附李特的人更多,一个月内超过两万人。李流也聚集了数千人。 李特又派阎式去见罗尚请求确定延期日期,阎式看到要道上在设置营垒栅栏,图谋袭击流民,叹息说:“民心正不安,现在又催促他们,变乱就要发生了。”又知道辛冉、李苾的心意不会改变,就辞别罗尚返回绵竹。罗尚对阎式说:“你暂且把我的意思告诉流民们,现在听任宽限了。”阎式说:“明公您被奸邪之说迷惑,恐怕没有宽限的道理。弱小但不可轻视的是百姓,现在不合理地催促他们,众怒难犯,恐怕造成的祸害不浅。”罗尚说:“是的。我不欺骗你,你走吧!”阎式回到绵竹,对李特说:“罗尚虽然那样说,但是不可信。为什么呢?罗尚的权威和刑罚未能确立,辛冉等人各自拥有强兵,一旦他们发动变乱,也不是罗尚能控制的,应该深深做好准备。”李特听从了他的话。冬季,十月,李特将部下分为两个营,李特驻北营,李流驻东营,修整铠甲磨砺兵器,严密戒备来等待他们。 辛冉、李苾互相商量说:“罗侯贪婪而无决断,日复一日,让流民得以施展奸计。李特兄弟都有雄才,我们这些人将要被他们俘虏了!应该做出决断,罗侯不值得再请示了!”于是派遣广汉都尉曾元、牙门张显、刘并等人秘密率领步骑兵三万袭击李特的营地;罗尚听说后,也派督护田佐援助曾元。曾元等人到了,李特安然卧床不动,等到他们的军队进入一半时,伏兵发起攻击,打死的人很多。杀了田佐、曾元、张显,将首级送给罗尚、辛冉看。罗尚对将领僚属说:“这些敌人已经离去了,但广汉(辛冉)不听我的话,使贼势扩张,现在怎么办!” 于是六郡流民李含等人共同推举李特代理镇北大将军,秉承皇帝旨意封官拜爵;任命他的弟弟李流代理镇东大将军,号称东督护,共同镇抚统领部众;又任命哥哥李辅为骠骑将军,弟弟李骧为骁骑将军,进军广汉攻打辛冉。罗尚派遣李苾、费远率领部众救援辛冉,但畏惧李特,不敢前进。辛冉出城迎战,屡战屡败,突围逃奔德阳。李特进入并占据广汉,让李超担任太守,进军到成都攻打罗尚。罗尚写信晓谕阎式,阎式回信说:“辛冉狡诈,曾元是小人,李叔平(李苾)不是将帅之才。我先前为您和杜景文(杜苾)论述留居和迁徙的适当办法,人人怀念故乡,谁不愿意回去!只是往日刚到时,追随粮谷受雇劳作,一户人家分散五处,又遇上秋雨连绵,乞求等到冬天庄稼成熟,却始终不被听从。约束得太紧迫,困鹿也会抵虎。流民不肯伸长脖子受刀宰割,所以导致变乱。如果听从我的话,宽限时间让他们整理行装,不过九月底全部聚集,十月上路,让他们回到故乡,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 李特任命哥哥李辅、弟弟李骧、儿子李始、李荡、李雄以及李含、李含的儿子李国、李离、任回、李攀、李攀的弟弟李恭、上官晶、任臧、杨褒、上官惇等人为将帅,阎式、李远等人为僚属。罗尚一向贪婪残忍,是百姓的祸患。李特与蜀地百姓约法三章,施舍赈济,礼遇贤才提拔隐滞,军政严肃,蜀地百姓非常高兴。罗尚多次被李特打败,就构筑长长的围墙,沿着郫水安营扎寨,连绵七百里,与李特对峙,并向梁州和南夷校尉求救。 十二月,颍昌康公何劭去世。 封大司马司马冏的儿子司马冰为乐安王,司马英为济阳王,司马超为淮南王。 晋惠帝太安元年(壬戌年,公元302年) 春季,三月,皇太孙司马尚去世。 夏季,五月,乙酉日(初七),梁孝王司马肜去世。 任命右光禄大夫刘寔为太傅;不久因年老有病罢免。 河间王司马颙派遣督护衙博讨伐李特,军队驻扎在梓潼;朝廷又任命张微为广汉太守,军队驻扎在德阳;罗尚派遣督护张龟驻扎在繁城。李特派他的儿子镇军将军李荡等人袭击衙博;而自己率军攻击张龟,击败了他。李荡在阳沔击败衙博的军队,梓潼太守张演弃城逃跑,巴西郡丞毛植率郡投降。李荡进军到葭萌攻打衙博,衙博逃走,他的部众全部投降。河间王司马颙改任许雄为梁州刺史。李特自称大将军、益州牧,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 大司马司马冏想长久独揽大权,因为晋惠帝的子孙都死了,大将军司马颖有按次序立为皇储的可能;清河王司马覃是司马遐的儿子,刚八岁,司马冏就上表请求立他为皇太子。癸卯日(五月二十五日),立司马覃为皇太子,任命司马冏为太子太师,东海王司马越为司空,兼任中书监。 秋季,八月,李特攻打张微,张微击败了他,于是进军攻打李特的营垒。李荡带兵救援,山路险峻狭窄,李荡奋力战斗前进,于是击败了张微的军队。李特想退回涪城,李荡和司马王幸劝谏说:“张微军队已经失败,智谋勇气都耗尽了,应该乘锐气立刻擒获他。”李特再次进攻张微,杀了他,活捉了张微的儿子张存,将张微的遗体送还给他。 李特派他的将领蹇硕守卫德阳。李骧驻军毘桥,罗尚派军攻击他,多次被李骧打败,李骧于是进攻成都,焚烧了成都城门。李流驻军成都北面,罗尚派精锐士兵一万人攻打李骧,李骧和李流合击,大破罗尚军,逃回的人只有十分之一二。许雄多次派军攻打李特,没有取胜,李特的势力更加强盛。 建宁大姓李睿、毛诜驱逐太守杜俊,朱提大姓李猛驱逐太守雍约,响应李特,部众各有数万人。南夷校尉李毅讨伐并击败了他们,杀死毛诜;李猛送上书信投降,但言辞不恭顺,李毅诱骗杀了他。冬季,十一月,丙戌日(十一月无丙戌,疑误或为十月),重新设置宁州,任命李毅为刺史。 齐武闵王司马冏得志之后,颇为骄奢擅权,大规模兴建府第,拆毁公私房屋上百处,规格与西宫等同,朝廷内外大失所望。侍中嵇绍上疏说:“存在时不忘灭亡,是《易经》很好的告诫。我希望陛下不要忘记金墉城之困,大司马不要忘记颍上之危,大将军不要忘记黄桥之败,那么祸乱的萌芽就无法产生了。”又给司马冏写信,认为“唐尧、虞舜住茅屋,夏禹住低矮的宫室。现在大兴宅第,以及为三王修建宅第,难道是当今急务吗!”司马冏谦逊地道歉,但不能听从。 司马冏沉溺于宴饮娱乐,不入朝朝见;安坐府中任命百官,用符敕命令三台;选拔举荐不公正,宠臣小人当权。殿中御史桓豹奏事,没有先经过司马冏的府署,就被加以拷问致死。南阳隐士郑方上书劝谏司马冏说:“现在大王安不思危,宴饮欢乐过度,这是第一失;宗室骨肉之间,本应没有细微隔阂,现在却不是这样,这是第二失;蛮夷不安静,大王认为功业已隆,不把他们放在心上,这是第三失;战乱之后,百姓穷困,没有听说赈济救助,这是第四失;大王与义兵有盟约,事情平定之后,及时行赏,而现在还有功勋未论赏的人,这是第五失。”司马冏道歉说:“不是您,我听不到自己的过失。” 孙惠上书说:“天下有五难、四不可,而明公您都占据了。冒犯刀锋,是第一难;聚集招致英雄豪杰,是第二难;与将士同甘共苦,是第三难;以弱胜强,是第四难;复兴皇业,是第五难。大名不可久负,大功不可久任,大权不可久执,大威不可久居。大王您做了难事而不以为难,处在不可的境地却认为可以,我私下感到不安。明公应该考虑功成身退的道理。尊崇亲近推举近支(指司马乂、司马颖等),将重任委托给长沙王、成都王二王,谦恭地退归封国,那么太伯、子臧就不会独享美名于前了。现在却忘记了高高在上的危险,贪恋权势而受到疑忌,即使遨游在高台之上,逍遥在重重城墙之内,我私下认为危亡的忧虑,超过了在颍川、阳翟之时。”司马冏不能采用。孙惠称病辞官离去。司马冏对曹摅说:“有人劝我放弃权力返回封国,怎么样?”曹摅说:“事物禁忌太盛,大王如果能居安思危,提起衣襟离去,这是善策中的善策。”司马冏不听。 张翰、顾荣都担心灾祸殃及自身,张翰趁秋风起,思念菰米、莼羹、鲈鱼脍,叹息说:“人生可贵的是舒适自得罢了,富贵有什么用!”随即辞官离去。顾荣故意纵情饮酒,不管府中事务,长史葛旟因为他荒废职守,报告司马冏将顾荣调任中书侍郎。颍川隐士庾衮听说司马冏整年不上朝,叹息说:“晋室衰微了,祸乱将要兴起!”带领妻子儿女逃到林虑山中。 王豹致信给司马冏说:“我想到元康年以来,宰相在位,没有一个人能得善终,这是形势造成的,不是他们都做了坏事。现在您平定祸乱,安国定家,却又要重蹈覆辙,想希望长久存在,不也很难吗!现在河间王在关右扎根,成都王在旧魏之地盘桓,新野王在江、汉获得大封,三王都正当强壮盛年,都掌管兵马,处在要害之地,而明公您凭着难以赏赐的大功,挟着震慑君主的威望,独自据守京都,专执大权,进一步则‘亢龙有悔’(居高位不知退将败),退一步则据于蒺藜(退守封国亦不安),想这样求得安全,看不出有什么福分。”于是请求将王侯全部遣返封国,依照周朝周公、召公分治的办法,让成都王担任北州伯,治所在邺城;司马冏自己担任南州伯,治所在宛城;以黄河为界,各自统领王侯,来共同辅佐天子。司马冏用褒奖的言辞回复了他。长沙王司马乂看到王豹的信,对司马冏说:“这小子离间我们骨肉,为什么不送到铜驼下打死!”司马冏就上奏说王豹谗言挑拨内外关系,凭空制造猜疑嫌隙,不忠不义,用鞭子打死。王豹临死时说:“把我的头挂在大司马门上,我要看着士兵攻打齐王!” 司马冏因为河间王司马颙原本依附赵王司马伦,心里常常恨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与司马颙的长史李含有矛盾。李含被征召为翊军校尉,当时皇甫商在司马冏军中任职,夏侯奭的哥哥也在司马冏府中。李含内心不安,又与司马冏的右司马赵骧有嫌隙,于是单骑投奔司马颙,诈称接受密诏,让司马颙诛杀司马冏,于是劝司马颙说:“成都王是皇室至亲,有大功,谦让返回封地,很得人心。齐王越过亲属而专政,朝廷侧目而视。现在发檄文让长沙王讨伐齐王,齐王必定会诛杀长沙王,我们就借此作为齐王的罪状而讨伐他,一定能擒获他。除掉齐王,立成都王,解除逼胁,建立亲亲之道,安定国家,这是巨大的功勋。”司马颙听从了。此时,晋武帝的族弟范阳王司马虓都督豫州诸军事。司马颙上表陈述司马冏的罪状,并且说:“率领十万军队,想与成都王司马颖、新野王司马歆、范阳王司马虓在洛阳会合,请长沙王司马乂废黜司马冏让他返回府第,让司马颖代替司马冏辅政。”司马颙于是起兵,让李含任都督,率领张方等向洛阳进发,又派使者邀请司马颖,司马颖准备响应,卢志劝谏,不听。 十二月,丁卯日(二十二日),司马颙的表奏送到。司马冏非常恐惧,召集百官商议,说:“我首先倡议义兵,臣子的节操,信义显于神明。现在二王听信谗言发难,该怎么办?”尚书令王戎说:“您的功勋业绩确实很大,但是奖赏没有及时给予有功之人,所以人心怀有二心。现在二王兵力强盛,不可抵挡。如果您以王爵身份返回府第,交出权力推崇谦让,差不多可以求得平安。”司马冏的从事中郎葛旟大怒说:“三台(尚书台、御史台、谒者台)主管纳言,不体恤王府之事。奖赏拖延迟缓,责任不在王府。谗言叛逆作乱,应当予以诛讨,怎么能凭空承认伪造的书信,就让主公回府呢!汉、魏以来,王侯回府第,哪有能保住妻子儿女的呢?说这种话的人该杀!”百官震惊恐惧失色,王戎假装药性发作掉入厕所,得以免祸。 李含驻扎在阴盘,张方率领二万军队驻军新安,发檄文让长沙王司马乂讨伐司马冏。司马冏派董艾袭击司马乂,司马乂率领左右一百多人骑马奔入皇宫,关闭各宫门,奉天子之命攻打大司马府,董艾在皇宫西边摆开军队,纵火烧千秋神武门。司马冏派人举着驺虞幡高声喊道:“长沙王假传诏令。”司马乂也宣称“大司马谋反”。当晚,城内大战,飞箭如雨,火光冲天。皇帝来到上东门,箭射到御座前,群臣尸体堆积。连续战斗三天,司马冏的部众大败,大司马长史赵渊杀了何勖,趁机抓住司马冏投降。司马冏被押到殿前,皇帝面露怜悯,想让他活命。司马乂喝令左右赶快拉出去,在阊阖门外斩首,将首级巡示六军,同党都被诛灭三族,死了二千多人。将司马冏的儿子司马超、司马冰、司马英囚禁在金墉城,废黜司马冏的弟弟北海王司马寔。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安)。李含等人听说司马冏死了,带兵返回长安。 长沙王司马乂虽然在朝廷,事情无论大小,都到邺城向大将军司马颖咨询。司马颖任命孙惠为参军,陆云为右司马。 这一年,陈留王曹奂去世,谥号为魏元皇帝。 鲜卑宇文部单于莫圭部众强盛,派他的弟弟屈云攻打慕容廆,慕容廆攻击屈云的别帅素怒延,打败了他。素怒延以此为耻,又发兵十万,在棘城包围慕容廆。慕容廆的部众都恐惧,慕容廆说:“素怒延兵虽多但无法制,已在我的算计之中了,诸位只管努力作战,没什么可忧虑的!”于是出击,大败素怒延,追击一百里,俘虏和斩首的数以万计。辽东人孟晖,先前陷没在宇文部,率领他的部众数千家投降慕容廆,慕容廆任命他为建威将军。慕容廆因为他的臣子慕舆句勤劳谨慎、清廉公正,让他掌管府库;慕舆句心算默记,不查账本,始终没有差错。因为慕舆河聪明敏捷、精细审慎,让他掌管狱讼,复查审讯清明公允。 第85章 【晋纪七】 【起自癸亥年(晋惠帝太安二年),止于甲子年(晋惠帝永兴元年),共两年。】 晋惠帝太安二年(癸亥年,公元303年) 春季,正月,李特偷偷渡过长江攻打罗尚,罗尚在江边的军队都溃散逃跑。蜀郡太守徐俭献出少城投降,李特进城占据,只收取马匹以供军用,其余没有侵扰掠夺,赦免境内百姓,改年号为建初。罗尚退守太城,派使者向李特求和。蜀地百姓聚集建立坞堡的,都向李特表示归附,李特派使者去安抚他们;因为军中粮食少,就把六郡流民分派到各坞堡去找饭吃。李流对李特说:“各坞堡新近归附,人心还不稳固,应该把坞堡中大姓的子弟作为人质,集中兵力自卫,以防备意外。”又给李特的司马上官惇写信说:“接受投降如同对待敌人,不能掉以轻心。”前将军李雄也这样说。李特发怒说:“大事已经定了,只该安定百姓,为什么反而再加猜疑忌惮,让他们离心背叛呢!” 朝廷派荆州刺史宗岱、建平太守孙阜率领水军三万来救援罗尚。宗岱让孙阜作前锋,进逼德阳。李特派李荡和蜀郡太守李璜到德阳太守任臧那里共同抵抗。宗岱、孙阜军队声势很大,各坞堡都有了二心。益州兵曹从事、蜀郡人任睿对罗尚说:“李特把部众分散去吃饭,骄傲懈怠没有防备,这是上天让他灭亡的时候。应该秘密联络各坞堡,约定时间一同发动,内外夹击,一定能打败他!”罗尚让任睿在夜里用绳子吊下城墙,到各坞堡宣布旨意,约定在二月十日一同攻击李特。任睿趁机到李特那里假投降。李特问他城中的虚实,任睿说:“粮食储备快完了,只剩下一些钱财布匹。”任睿请求出去看望家人,李特准许了,于是他回城报告罗尚。二月,罗尚派兵偷袭李特的兵营,各坞堡都响应,李特的军队大败,李特和李辅、李远被杀,都被焚烧尸体,首级被传送到洛阳。流民非常恐惧,李流、李荡、李雄收集残余部众退保赤祖。李流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益州牧,守卫东营,李荡、李雄守卫北营。孙阜攻破德阳,抓获蹇硕,任臧退守涪陵。 三月,罗尚派督护何冲、常深等攻打李流,涪陵百姓药绅等也起兵攻打李流。李流和李骧抵抗常深,让李荡、李雄抵抗药绅。何冲乘虚攻打北营,氐人苻成、隗伯在营中,叛变响应何冲。李荡的母亲罗氏披甲战斗,隗伯亲手用刀伤了她眼睛,罗氏斗志更旺;北营快要被攻破时,正好李流等人打败常深、药绅,带兵回来,与何冲等交战,大败何冲军,苻成、隗伯率领他们的党羽突围投奔罗尚。李流等乘胜进兵到达成都,罗尚又关闭城门坚守。李荡骑马追击败兵,中矛而死。 朝廷派侍中、燕国人刘沈持符节统率罗尚、许雄等军,讨伐李流。走到长安,河间王司马颙留下刘沈担任军师,派席薳代替他。 李流因为李特、李荡相继死亡,宗岱、孙阜将要到来,非常恐惧。李含劝李流投降,李流听从了;李骧、李雄轮番劝谏,李流不听。夏季,五月,李流派他的儿子李世和李含的儿子李胡到孙阜军中作人质;李胡的哥哥李离是梓潼太守,听说后,从郡中快马赶回,想劝谏没来得及。退下后,与李雄谋划袭击孙阜军,李雄说:“为当前考虑,应该这样;但两位长辈不听从,怎么办?”李离说:“应该强迫他们!”李雄非常高兴,于是一起对流民说:“我们这些人先前已经残害了蜀地百姓,现在一旦束手就擒,就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有同心袭击孙阜,才能取得富贵!”众人都听从。李雄于是和李离袭击孙阜军,大败孙阜军。正好宗岱在垫江去世,荆州军就退走了。李流很惭愧,从此赏识李雄的才能,把军事都交给他处理。 新野庄王司马歆,执政严厉急躁,失去蛮夷民心,义阳蛮人张昌聚集党羽几千人,想作乱。荆州根据壬午日(太安二年五月)诏书征发武勇之士赴益州讨伐李流,号称“壬午兵”。百姓害怕远征,都不愿去。诏书督促派遣严厉急切,经过的地区如果停留五天,二千石俸禄的官员就要免官。因此郡县官员都亲自出来驱逐;人们辗转不远,就又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当时江夏粮食大丰收,几千口百姓去那里找饭吃。张昌趁机欺骗迷惑百姓,改姓名为李辰,在安陆石岩山招募人马,流民和逃避兵役的人很多去投奔他。太守弓钦派兵讨伐,不能取胜。张昌于是攻打郡城,弓钦兵败,和部将朱伺逃奔武昌,司马歆派骑督靳满讨伐,靳满又败逃。 张昌于是占据江夏,编造妖言说:“会有圣人出现做百姓之主。”找到山都县小吏丘沈,改他的姓名为刘尼,假称是汉朝后代,尊奉为天子,说:“这就是圣人。”张昌自己作相国,假造凤凰、玉玺的祥瑞,建立年号神凤;郊祀礼仪、车马服饰,都依照汉朝旧例。有不响应招募的,就诛灭全族,士人百姓没有敢不服从的。又散布流言:“长江、淮河以南都反了,官军大规模出动,要全部诛杀。”互相煽动,人心惶惶。长江、沔水一带到处起兵响应张昌,一个月内部众达到三万,都戴红帽子,用马尾做胡须。朝廷下诏派监军华宏讨伐,在障山战败。 司马歆上奏说:“妖贼像狗羊一样数以万计,红头毛脸,举刀持戟,锋芒不可阻挡。请求朝廷命令各军分三路救助。”朝廷任命屯骑校尉刘乔为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沛国人刘弘为荆州刺史。又下诏让河间王司马颙派雍州刺史刘沈率领州兵一万人,加上征西府五千人出蓝田关讨伐张昌。司马颙不奉诏;刘沈自己带领州兵到蓝田,司马颙又强行夺走他的部众。于是刘乔驻军汝南,刘弘和前将军赵骧、平南将军羊伊驻军宛城。张昌派部将黄林率领二万人向豫州进发,刘乔击退了他们。 当初,司马歆和齐王司马冏友好,司马冏失败后,司马歆害怕,主动结交大将军司马颖。等到张昌作乱,司马歆上表请求讨伐。当时长沙王司马乂已经和司马颖有矛盾,怀疑司马歆和司马颖联合密谋,不准司马歆出兵,张昌部众日益强盛。从事中郎孙洵对司马歆说:“您作为地方大员,接受在外统军的重任,上表后立即行动,有什么不可以!却让奸凶势力蔓延,灾祸难以预料,这难道是保卫王室、安定地方的道理吗!”司马歆准备出兵,王绥说:“张昌等小贼,副将就足以制服,何必违背诏命,亲自冒险呢!”张昌到达樊城,司马歆才出兵抵抗。部众溃败,司马歆被张昌杀死。诏令任命刘弘代替司马歆为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六月,刘弘任命南蛮长史、庐江人陶侃为大都护,参军蒯恒为义军督护,牙门将皮初为都战帅,进军占据襄阳。张昌合并军队包围宛城,打败赵骧军,杀死羊伊。刘弘退守梁县。张昌进攻襄阳,没有攻克。 李雄进攻并杀死汶山太守陈图,于是夺取郫城。 秋季,七月,李流转移驻守郫城。蜀地百姓都据险要处结筑坞堡,有的南入宁州,有的东下荆州。城邑都空了,野外没有炊烟,李流抢掠不到东西,部众饥饿疲乏。只有涪陵一千多户人家,依附青城山处士范长生;平西参军、涪陵人徐舆劝说罗尚,请求担任汶山太守,邀结范长生,共同讨伐李流。罗尚不答应,徐舆发怒,出城向李流投降,李流任命徐舆为安西将军。徐舆劝说范长生,让他资助供给李流军粮,范长生听从了。李流军队因此重新振作。 当初,李含认为长沙王司马乂力量微弱,必定会被齐王司马冏杀掉,想借此作为司马冏的罪状而讨伐他,于是废黜皇帝,立大将军司马颖,让河间王司马颙当宰相,自己得以掌权。不久司马冏被司马乂杀死,司马颖、司马颙仍然守在藩地,不如李含所谋划的那样。司马颖仗着功劳骄傲奢侈,各种制度废弛,比司马冏时更厉害;还嫌司马乂在朝内,不能随心所欲,想除掉他。当时皇甫商又担任司马乂的参军,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任秦州刺史。李含劝司马颙说:“皇甫商被司马乂信任,皇甫重最终不会为我们所用,应该尽早除掉。可以上表调皇甫重到朝内任职,趁他经过长安时抓住他。”皇甫重得知后,发布檄文上报尚书台,调动陇上军队讨伐李含。司马乂因为军队刚休战,派使者诏令皇甫重停兵,征召李含为河南尹。李含接受征召而皇甫重不奉诏,司马颙派金城太守游楷、陇西太守韩稚等联合四郡军队攻打他。司马颙秘密派李含和侍中冯荪、中书令卞粹谋杀司马乂;皇甫商告诉了司马乂,逮捕李含、冯荪、卞粹,杀了他们。骠骑从事、琅邪人诸葛玫、前司徒长史、武邑人牵秀都出奔邺城。 张昌党羽石冰侵犯扬州,打败刺史陈徽,各郡全部陷落;又攻破江州,别将陈贞等攻打武陵、零陵、豫章、武昌、长沙,都攻陷了,临淮人封云起兵侵犯徐州响应石冰。于是荆、江、扬、豫、徐五州境内,大多被张昌占据。张昌重新设置州牧郡守,都是凶暴的盗贼小人,专门以抢劫掠夺为事务。 刘弘派陶侃等在竟陵攻打张昌,刘乔派部将李杨等向江夏进兵。陶侃等多次与张昌交战,大败张昌,前后斩首几万人,张昌逃到下俊山,他的部众全部投降。 当初,陶侃年少时孤苦贫穷,任郡督邮。长沙太守万嗣经过庐江,见到他认为不凡,让儿子和他结交后离开。后来察举孝廉,到洛阳,豫章国郎中令杨晫向顾荣推荐他,陶侃因此知名。打败张昌后,刘弘对陶侃说:“我过去是羊公(羊祜)的参军,他说我以后会坐到他的职位,现在看你,必定会继承我了。” 刘弘退守梁县时,征南将军范阳王司马虓派前长水校尉张奕兼任荆州。刘弘到后,张奕不交接,起兵抵抗刘弘。刘弘讨伐张奕,杀了他。当时荆州部内郡守县令大多空缺,刘弘请求补选,诏书批准了,刘弘按功劳品德,根据才能授职,人们都佩服他公正得当。刘弘上表请求任命皮初为襄阳太守,朝廷认为皮初虽然有功但声望浅,改任刘弘的女婿前东平太守夏侯陟为襄阳太守。刘弘下达教令说:“治理一个地方的人,应该以整个地方为念,如果必须是姻亲然后才能用,那么荆州十郡,怎能找到十个女婿然后才能治理呢!”于是上表说:“夏侯陟是姻亲,按旧制不能互相监督;皮初的功劳,应该得到酬报。”诏书听从了。刘弘于是鼓励督促农耕蚕桑,放宽刑罚减省赋税,公家私人都充裕,百姓爱戴喜悦。 河间王司马颙听说李含等死了,立即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大将军司马颖上表请求讨伐张昌,得到批准;听说张昌已经平定,就想和司马颙共同攻打司马乂。卢志劝谏说:“您先前有大功却放弃权力辞让恩宠,当时的声望很好。现在应该将军队驻扎在关外,穿着文官服装入朝,这是霸主的事情。”参军魏郡人邵续说:“人有兄弟,如同左右手。明公想抵挡天下的敌人却先去掉自己的一只手,可以吗?”司马颖都不听从。八月,司马颙、司马颖共同上表:“司马乂评功不公平,和右仆射羊玄之、左将军皇甫商专擅朝政,杀害忠良,请诛杀羊玄之、皇甫商,遣送司马乂回封国。”诏书说:“司马颙胆敢发动大军,向内进军京城,我将亲自率领六军诛杀奸逆。任命司马乂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来抵御他们。” 司马颙任命张方为都督,率领精兵七万,从函谷关向东直趋洛阳。司马颖带兵驻守朝歌,任命平原内史陆机为前将军、前锋都督,督率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中护军石超等军二十多万,向南进军洛阳。陆机以寄居身份侍奉司马颖,一下子地位在各将之上,王粹等心里都不服。白沙督孙惠和陆机亲近友好,劝陆机把都督让给王粹。陆机说:“那样他们会认为我犹豫不决,正好加速灾祸。”于是出发。司马颖排列军队从朝歌到河桥,鼓声几百里外都能听到。 乙丑(初八),皇帝到十三里桥。太尉司马乂派皇甫商率领一万多人在宜阳抵抗张方。己巳(十二日),皇帝回军宣武场。庚午(十三日),住在石楼。九月,丁丑(二十日),驻军在河桥。壬子(疑误,九月无壬子),张方袭击皇甫商,打败了他。甲申(二十七日),皇帝驻军在芒山。丁亥(三十日),皇帝到偃师;辛卯(十月初四),住在豆田。大将军司马颖进军驻守河南,凭借清水建立营垒。癸巳(十月初六),羊玄之忧惧而死,皇帝回军城东;丙申(十月初九),到缑氏,攻击牵秀,牵秀败走。大赦天下。张方进入京城,大肆抢掠,死了上万人。 李流病重,对众将说:“骁骑将军(李雄)仁爱明理,确实能够成就大事;但前军将军(李荡)英明威武,大概是上天相助,可以共同接受前军将军的领导。”(意指应立李荡之子,但因李荡已死,实指李雄)。李流死后,众人推举李雄为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治所设在郫城。李雄让武都人朴泰欺骗罗尚,让他袭击郫城,说自己作为内应。罗尚派隗伯带兵攻打郫城,朴泰约定以举火为信号,李骧在路上埋伏军队,朴泰在城外放下长梯。隗伯的士兵看见火起,争着攀梯而上,李骧发兵攻击,大败隗伯军。追击败军夜里到达成都城下,谎称万岁,说:“已经取得郫城了!”进入少城,罗才发觉,退守太城。隗伯伤重,李雄活捉了他,赦免不杀。李骧攻打犍为,切断罗尚的运输通道。抓获太守龚恢,杀了他。 石超进逼缑氏。冬季,十月,壬寅(十五日),皇帝回宫。丁未(二十日),在东阳门外打败牵秀。大将军司马颖派将军马咸协助陆机。戊申(二十一日),太尉司马乂侍奉皇帝与陆机在建春门交战。司马乂的司马王瑚让几千骑兵把戟系在马身上,冲击马咸的军阵,马咸军混乱,被抓处斩。陆机军大败,逃到七里涧,尸体堆积,水流因此堵塞。斩杀陆机的大将贾崇等十六人,石超逃走。 当初,宦官孟玖受大将军司马颖宠爱,孟玖想让他父亲当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都不敢违抗,右司马陆云坚决不同意,说:“这个县,是公府掾的资格,哪有宦官父亲担任的呢!”孟玖非常怨恨他。孟玖的弟弟孟超,统领万人担任小督,尚未交战,就纵兵大肆抢掠,陆机逮捕了主犯;孟超带着一百多铁骑径直冲入陆机指挥旗下,抢走犯人,回头对陆机说:“貉奴(对江东人的蔑称),能当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吴郡人孙拯劝陆机杀了他,陆机没有采用。孟超对众人扬言说:“陆机要造反。”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持观望态度,所以军队不能速胜。等到交战,孟超不接受陆机指挥,轻率独自进军,兵败身亡。孟玖怀疑是陆机杀了他,向司马颖进谗言说:“陆机对长沙王怀有二心。”牵秀一向巴结孟玖,将军王阐、郝昌、帐下督阳平人公师籓都是孟玖引荐的,一起作证。司马颖大怒,派牵秀带兵逮捕陆机。参军事王彰劝谏说:“今天的行动,强弱形势不同。庸人都知道必定胜利,何况陆机的明达呢!只是陆机是吴人,殿下任用他太过,北方旧将都嫉妒他罢了。”司马颖不听。陆机听说牵秀到来,脱下军服,戴上白便帽,与牵秀相见,写信辞别司马颖,接着叹息说:“华亭的鹤鸣,还能再听到吗!”牵秀就杀了他。司马颖又逮捕陆机的弟弟清河内史陆云、平东祭酒陆耽以及孙拯,都关进监狱。 记室江统、陈留人蔡克、颍川人枣嵩等上疏,认为:“陆机计谋不当导致失败,杀他可以。至于反叛,那么大家都知道不是这样。应该先检查陆机反叛的情况,如果有证据,再杀陆云等也不晚。”江统等恳切请求不止,司马颖犹豫了三天。蔡克进去,到司马颖面前,磕头流血,说:“陆云被孟玖怨恨,远近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果然被杀,我私下替明公惋惜!”僚属跟随蔡克进来的有几十人,流泪坚决请求,司马颖露出怜悯表情,有赦免陆云的神色。孟玖扶着司马颖进去,催促下令杀陆云、陆耽,诛灭陆机三族。狱吏拷打孙拯几百下,两踝骨都露出来了,始终说陆机冤枉。狱吏知道孙拯忠义刚烈,对孙拯说:“二陆的冤枉,谁不知道,您怎能不爱惜身体呢!”孙拯仰天叹息说:“陆君兄弟,是世上的奇士,我蒙受知遇之恩,现在既然不能救他们的死,怎么忍心再跟着诬陷他们呢!”孟玖等知道孙拯不能屈服,就让狱吏伪造孙拯的供词。司马颖杀了陆机后,心里常后悔,等到看见孙拯的供词,大喜,对孟玖等说:“不是你们的忠诚,不能追查到这个奸谋。”于是诛灭孙拯三族。孙拯的门人费慈、宰意二人到监狱申明孙拯冤枉,孙拯开导遣送他们说:“我坚持道义不辜负二陆,死是我的本分;你们何必这样呢!”他们说:“您既然不辜负二陆,我们又怎能辜负您!”坚持说孙拯冤枉,孟玖又杀了他们。 太尉司马乂侍奉皇帝攻打张方,张方的士兵看见皇帝车驾,都退走,张方于是大败,死了才五千多人。张方退守十三里桥,部众恐惧,想夜里逃跑,张方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善于用兵的人能够转败为胜。现在我再前进筑垒,出其不意,这是奇策。”于是夜里秘密进军,逼进洛阳城七里,修筑几重营垒,从外面运粮仓的粮食来充实军粮。司马乂取胜后,认为张方不足忧虑。听说张方营垒建成,十一月,带兵攻打,不利。朝廷议论认为司马乂、司马颖是兄弟,可以用言辞说服让他们和解,就派中书令王衍等去劝说司马颖,让他和司马乂分陕而居,司马颖不答应。司马乂于是给司马颖写信,陈述利害,想与他和解,司马颖回信说:“请斩皇甫商等人的首级,我就带兵回邺城。”司马乂不同意。司马颖进兵逼迫京城,张方决开千金堨水坝,水碓都干了。于是征发王公的奴婢用手舂米供应军队,一品以下不随征的官员,十三岁以上的男子都服役,又征发奴仆补充军队;公家私人穷困紧迫,米一石万钱。诏令能执行的,只有洛阳一城而已。骠骑主簿范阳人祖逖对司马乂说:“刘沈忠诚义气果敢刚毅,雍州兵力足以制服河间王,应该启奏皇上发诏书给刘沈,让他发兵袭击司马颙。司马颙窘迫危急,必定召回张方自救,这是好计策。”司马乂听从了。刘沈奉诏书迅速传檄四方境内,各郡大多起兵响应。刘沈汇集七郡兵力共一万多人,进军长安。 司马乂又让皇甫商秘密出行,带着皇帝亲笔诏书,命令游楷等停战,敕令皇甫重进军讨伐司马颙。皇甫商秘密走到新平,遇到他的外甥,外甥一向憎恨皇甫商,向司马颙告发逮捕了皇甫商,杀了他。 十二月,议郎周玘、前南平内史长沙人王矩在江东起兵讨伐石冰,推举前吴兴太守吴郡人顾秘都督扬州九郡诸军事,传檄各州郡,杀死石冰任命的将领官吏。于是前侍御史贺循在会稽起兵,庐江内史广陵人华谭以及丹扬人葛洪、甘卓都起兵响应顾秘。周玘是周处的儿子;贺循是贺邵的儿子;甘卓是甘宁的曾孙。 石冰派部将羌毒率兵几万抵抗周玘,周玘攻击斩杀羌毒。石冰从临淮退向寿春。征东将军刘准听说石冰到来,惶恐不知所措。广陵度支、庐江人陈敏部众在寿春,对刘准说:“这些人本来不愿远戍,被逼成贼,乌合之众,容易瓦解,我请求率领运兵为您打败他们。”刘准就给陈敏增兵,让他攻击石冰。 闰十二月,李雄猛攻罗尚。罗尚军队没有粮食,留牙门张罗守城。夜里,从牛鞞水向东逃走,张罗开城门投降。李雄进入成都,军士非常饥饿,就率领部众到郪县找粮食,挖野芋头吃。许雄因讨贼不进兵获罪,被召受惩处。 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王濬,因为天下正乱,想结交夷狄作为外援,就把一个女儿嫁给鲜卑段务勿尘,一个女儿嫁给宇文素怒延,又上表请求将辽西郡封给段务勿尘为辽西公。王濬是王沈的儿子。 毛诜死后,李睿投奔五苓夷首领于陵丞,于陵丞到李毅那里为李睿求情,李毅答应了。李睿到来,李毅杀了他。于陵丞发怒,率领各夷人反攻李毅。 尚书令乐广的女儿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妃子,有人向太尉司马乂诬陷他;司马乂问乐广,乐广神色不变,慢慢说:“我乐广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吗!”司马乂还是怀疑他。 晋惠帝永兴元年(甲子年,公元304年) 春季,正月,丙午(初八),乐广因忧虑去世。 长沙厉王司马乂多次与大将军司马颖交战,打败他,前后斩杀俘获六七万人。而司马乂从未亏缺侍奉皇帝的礼节;城中粮食日益困难,但士兵没有离心。张方认为洛阳不能攻克,想回长安。而东海王司马越担心事情不成,癸亥(二十五日),暗中与殿中将领夜里逮捕司马乂送到别省。甲子(二十六日),司马越启奏皇帝,下诏罢免司马乂官职,关进金墉城。大赦天下,改年号(由太安改为永安)。城门打开后,殿中将士看见城外兵力不盛,后悔了,又谋划劫出司马乂抵抗司马颖。司马越害怕,想杀司马乂断绝大家的心思。黄门侍郎潘滔说:“不行,自然会有让他安静的人。”就派人秘密告诉张方。丙寅(二十八日),张方从金墉城带走司马乂,到军营后,用火烤杀了他,张方的军士也为他流泪。 公卿都到邺城谢罪;大将军司马颖进入京城,又回邺城镇守。诏令任命司马颖为丞相,加授东海王司马越守尚书令。司马颖派奋武将军石超等率兵五万驻守十二城门,殿中宿卫中司马颖忌惮的人,司马颖都杀了;全部替换掉宿卫兵。上表任命卢志为中书监,留在邺城,参署丞相府事。 河间王司马颙驻军在郑县,作为东军的声援,听说刘沈起兵,回镇渭城,派督护虞遵夔在好畦迎战。夔兵败,司马颙恐惧,退入长安,紧急召回张方。张方抢掠洛阳官府私人的奴婢一万多人西归。军中缺粮,就杀人混杂牛马肉吃。 刘沈渡过渭水驻军,与司马颙交战,司马颙多次失败。刘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带领五千精兵袭击长安,攻入城门,奋力战斗到司马颙帐下。刘沈的援兵来迟了,冯翊太守张辅见他们没有后继,带兵横击,杀死衙博和皇甫澹,刘沈的军队于是失败,收集残兵退走。张方派部将敦伟夜袭,刘沈军队惊散溃败,刘沈和部下南逃,被追兵抓获。刘沈对司马颙说:“知己的恩惠轻,君臣的道义重,我不能违背天子的诏令,衡量强弱苟且保全。奋起的时候,就期望必死,被剁成肉酱的杀戮,我也觉得甜如荠菜。”司马颙发怒,用鞭子抽打后腰斩。新平太守江夏人张光多次为刘沈出谋划策,司马颙抓住他责问,张光说:“刘雍州不用我的计策,所以让大王能有今天!”司马颙认为他壮烈,拉他一起欢宴,上表任命为右卫司马。 罗尚逃到江阳,派使者上表陈述情况,诏令罗尚暂时统领巴东、巴郡、涪陵以供应军赋。罗尚派别驾李兴向镇南将军刘弘求粮,刘弘的僚属因为运输道路阻远,而且荆州自己也空乏,想给零陵米五千斛。刘弘说:“天下是一家,彼此没有区别,我现在给他粮食,就没有西顾之忧了。”于是给三万斛粮食,罗尚靠此生存。李兴愿留下当刘弘的参军,刘弘夺过他的手版遣送他回去。又派治中何松带兵驻守巴东作为罗尚的后援。当时在荆州的流民有十多万户,寄居贫困,大多成为盗贼,刘弘大量供给他们田地种子粮食,提拔贤才,根据资历任用,流民于是安定。 二月,乙酉(十七日),丞相司马颖上表废黜皇后羊氏,幽禁在金墉城,废黜皇太子司马覃为清河王。 陈敏与石冰交战几十次,石冰部众是陈敏的十倍,陈敏攻击,所向都胜,于是与周玘在建康合攻石冰。三月,石冰向北逃走,投奔封云,封云的司马张统杀了石冰和封云投降,扬、徐二州平定。周玘、贺循都遣散部众回家,不提功劳奖赏。朝廷任命陈敏为广陵相。 河间王司马颙上表请求立丞相司马颖为皇太弟。戊申(疑误,三月无戊申),诏令任命司马颖为皇太弟,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照旧。大赦天下。皇帝的车驾服饰都迁到邺城,制度完全依照魏武帝的旧例。任命司马颙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刘实为太尉。刘实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接受。皇太弟司马颖超越本分奢侈日益严重,宠幸小人当权,大失众望。司空东海王司马越,和右卫将军陈眕,以及长沙王旧将上官巳等谋划讨伐他。秋季,七月,丙申朔(初一),陈眕率兵进入云龙门,用诏书召三公百官到殿中,戒严讨伐司马颖,石超逃回邺城。戊戌(初三),大赦天下,恢复皇后羊氏和太子司马覃的地位。己亥(初四),司马越侍奉皇帝北征。任命司马越为大都督。征召前侍中嵇绍到行营。侍中秦准对嵇绍说:“现在去,安危难测,你有好马吗?”嵇绍严肃说:“臣子护卫皇帝车驾,生死以之,要好马干什么!” 司马越传檄召集四方军队,赴援的人云集,等到安阳时,部众十几万,邺中震惊恐惧。司马颖召集僚属询问计策,东安王司马繇说:“天子亲自征伐,应该卸甲穿白衣出迎请罪。”司马颖不听从,派石超率部众五万迎战。折冲将军乔智明劝司马颖奉迎皇帝车驾,司马颖发怒说:“你名为了解事理,投身侍奉我;现在主上被群小逼迫,你怎么想让我束手就刑呢!” 陈眕的两个弟弟陈匡、陈规从邺城赶到行营,说邺中都已经离散,因此不太设防。己未(二十四日),石超军队突然到来,皇帝在荡阴战败,脸颊受伤,中了三箭,百官侍从都逃散。嵇绍穿上朝服,下马登上皇帝车驾,用身体护卫皇帝,士兵把嵇绍拉到车辕中砍杀。皇帝说:“是忠臣,不要杀!”士兵回答:“奉皇太弟令,只不侵犯陛下一人而已!”于是杀了嵇绍。血溅到皇帝衣服上。皇帝掉在草丛中,丢失了六颗玺印。石超侍奉皇帝到他的军营,皇帝非常饿,石超进水,左右侍从献上秋桃。司马颖派卢志迎接皇帝;庚申(二十五日),进入邺城。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左右想洗皇帝衣服。皇帝说:“嵇侍中的血,不要洗!” 陈眕、上官巳等侍奉太子司马覃守卫洛阳。司空司马越逃奔下邳,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不接纳,司马越直接回东海。皇太弟司马颖因为司马越的哥哥弟弟是宗室中有声望的人,下令招抚,司马越不接受命令。前奋威将军孙惠上书劝司马越结交藩镇,共同辅佐王室。司马越任命孙惠为记室参军,参与谋划议事。北军中候苟曦投奔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承制任命苟曦代理兖州刺史。 当初,三王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时,王浚拥有部众持观望态度,禁止所辖士民响应三王招募。皇太弟司马颖想讨伐他但没能成功,王浚心里也想图谋司马颖。司马颖任命右司马和演为幽州刺史,密令他杀王浚。和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划与王浚到蓟城南清泉游玩,趁机下手。恰逢天下暴雨,兵器沾湿,没有成功而回。审登认为王浚得天助,就把和演的阴谋告诉王浚。王浚与审登秘密整顿军队,约并州刺史东嬴公司马腾共同包围和演,杀了他,自己统领幽州营兵。司马腾是司马越的弟弟。皇太弟司马颖声称诏令征召王浚,王浚与鲜卑段务勿尘、乌桓羯朱以及东嬴公司马腾共同起兵讨伐司马颖,司马颖派北中郎将王斌和石超攻击他们。 皇太弟司马颖怨恨东安王司马繇先前的议论,八月,戊辰(初三),逮捕司马繇,杀了他。当初,司马繇的哥哥琅邪恭王司马觐去世,儿子司马睿继位。司马睿沉着机敏有度量,任左将军,与东海参军王导友好。王导是王敦的堂弟;见识度量清远,因为朝廷多事,常劝司马睿回封国。等到司马繇死,司马睿跟随皇帝在邺城,害怕灾祸临头,准备逃回去。司马颖先命令各关口渡口,不能放贵人出去;司马睿到河阳,被渡口官吏拦住。随从宋兴从后面赶来,用鞭子拂过司马睿笑着说:“舍长,官府禁止贵人,你也被拘禁吗?”官吏才放行。到洛阳,接太妃夏侯氏一起回封国。丞相从事中郎王澄揭发孟玖奸邪牟利的事情,劝皇太弟司马颖杀他,司马颖听从了。 上官巳在洛阳,残暴横行。守河南尹周馥,是周浚的堂弟,与司隶满奋等谋划杀他。事情泄露,满奋等死,周馥逃走,得以免难。司空司马越讨伐皇太弟司马颖时,太宰司马颙派右将军、冯翊太守张方率兵二万救援,听说皇帝已进入邺城,就命令张方镇守洛阳。上官巳和别将苗愿抵抗,大败而回。太子司马覃夜袭上官巳、苗愿,上官巳、苗愿出逃;张方进入洛阳。司马覃在广阳门迎接张方下拜,张方下车扶起他。又废黜司马覃和羊皇后。 当初,皇太弟司马颖上表任命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监理五部军事,让他带兵在邺城。刘渊的儿子刘聪,骁勇超人,博览经史,善于写文章,能拉开三百斤的弓;二十岁时到京城游学,名士没有不与他交往的。司马颖任命刘聪为积弩将军。 刘渊的堂祖父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说:“自从汉朝灭亡以来,我单于空有虚号,不再有一尺土地;其余的王侯,沦落如同编入户籍的平民。现在我们的部众虽然衰微, still不少于两万,怎能束手接受役使,匆匆过了一百年!左贤王英武超世,上天如果不想兴复匈奴,一定不会白白生出这个人。现在司马氏骨肉相残,天下动荡,恢复呼韩邪的事业,这个时候了!”于是共同谋划,推举刘渊为大单于,派同党呼延攸到邺城告诉他。 刘渊告诉司马颖,请求回去参加葬礼,司马颖不准许。刘渊让呼延攸先回去,告诉刘宣等让他们召集五部以及杂胡,声称帮助司马颖,实际想背叛他。等到王浚、东嬴公司马腾起兵,刘渊劝司马颖说:“现在二镇跋扈,部众十多万,恐怕不是宿卫军和附近郡县士众能抵御的,请让我为殿下回去游说五部,来赴国难。”司马颖说:“五部部众,真能发动吗?即使能发动,鲜卑、乌桓,不容易抵挡。我想侍奉皇帝回洛阳避开他们的锋芒,慢慢传檄天下,用逆顺的道理制服他们,你的意见怎样?”刘渊说:“殿下是武皇帝的儿子,对王室有大功,威望恩德远扬,四海之内,谁不愿为殿下尽死力呢!有什么难发动的!王浚小子,东嬴公是远亲,怎能与殿下争衡呢!殿下一离开邺宫,就向人示弱,洛阳还能到达吗;即使到了洛阳,威望权力也不再在殿下手中了。希望殿下安抚勉励士众,安静地镇守,我请求为殿下用两部摧毁东嬴公,三部斩王浚,两个小子的首级,指日可悬。”司马颖高兴,任命刘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 刘渊到左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称号,二十天之间,有部众五万,建都离石,任命刘聪为鹿蠡王。派左于陆王刘宏率领五千精骑,会同司马颖部将王粹抵抗东嬴公司马腾。王粹已被司马腾打败,刘宏来不及就返回了。 王浚、东嬴公司马腾合兵攻击王斌,大败王斌。王浚以主簿祁弘为前锋,在平棘打败石超,乘胜进军。侦察骑兵到邺城,邺中大惊,百官逃跑,士兵离散。卢志劝司马颖侍奉皇帝回洛阳。当时武装士兵还有一万五千人,卢志夜里部署,到天亮将要出发,但程太妃留恋邺城不想离开,司马颖犹豫不决。不久部众溃散,司马颖就带领帐下几十骑和卢志侍奉皇帝坐牛车南逃洛阳。仓促间上下没有带财物,中黄门行李袋中有私钱三千,皇帝下诏借来,在路上买饭,夜里就盖中黄门的布被,用瓦盆吃饭。到温县,准备拜谒陵墓,皇帝丢了鞋,穿上随从的鞋,流泪下拜。等到渡过黄河,张方从洛阳派他儿子张罴率领三千骑兵,用自己乘坐的车迎接皇帝。到芒山下,张方自己率领一万多骑兵迎接皇帝。张刚要拜见,皇帝下车自己制止他。皇帝回宫,逃散的人渐渐回来,百官大致齐备。辛巳(八月十七日),大赦天下。 王浚进入邺城,士兵暴力抢掠,死了很多人。派乌桓羯朱追击皇太弟司马颖,到朝歌,没追上。王浚回蓟城,因为鲜卑兵抢掠了很多妇女,下令:“有敢挟藏妇女的斩!”于是有八千人被沉入易水。 东嬴公司马腾向拓跋猗乞师攻击刘渊,拓跋猗与弟弟拓跋猗卢合兵在西河攻击刘渊,打败他,与司马腾在汾东结盟后返回。 刘渊听说皇太弟司马颖离开邺城,叹息说:“不听我的话,自己就崩溃逃亡,真是奴才啊!但我对他有言在先,不能不救。”准备发兵攻击鲜卑、乌桓,刘宣等劝谏说:“晋人像奴隶一样驾驭我们,现在他们骨肉相残,是上天抛弃他们而让我们恢复呼韩邪的事业。鲜卑、乌桓,是我们的同类,可以作为外援,为什么要攻击他们!”刘渊说:“好!大丈夫应当做汉高祖、魏武帝,呼韩邪哪里值得效仿呢!”刘宣等叩头说:“我们想不到这么远。” 荆州兵擒获斩杀张昌,同党都被诛灭三族。 李雄因为范长生有名声德行,被蜀人敬重,想迎立他为君主而自己称臣,范长生不同意。众将坚决请求李雄即位。冬季,十月,李雄即成都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废除晋朝法律,约法七章。任命叔父李骧为太傅,哥哥李始为太保,李离为太尉,李云为司徒,李璜为司空,李国为太宰,阎式为尚书令,杨褒为仆射。尊奉母亲罗氏为王太后,追尊父亲李特为成都景王。李雄因为李国、李离有智谋,凡事必咨询后再行动,但李国、李离侍奉李雄更加谨慎。 刘渊迁都左国城,胡人、晋人归附他的更多。刘渊对群臣说:“过去汉朝拥有天下长久,恩德结于民心。我是汉朝的外甥,相约为兄弟。哥哥亡故弟弟继承,不也可以吗!”于是建国号叫汉。刘宣等请求上尊号,刘渊说:“现在四方未定,暂且可依照高祖称汉王。”于是即汉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熙。追尊安乐公刘禅为孝怀皇帝,制作汉朝三祖(高祖刘邦、世祖刘秀、昭烈帝刘备)、五宗(太宗文帝、世宗武帝、中宗宣帝、显宗明帝、肃宗章帝)的神主牌位祭祀。立妻子呼延氏为王后。任命右贤王刘宣为丞相,崔游为御史大夫,左于陆王刘宏为太尉,范隆为大鸿胪,朱纪为太常,上常崔懿之、后部人陈元达都为黄门郎,同族儿子刘曜为建武将军;崔游坚决推辞不到任。 陈元达年少时有志向节操,刘渊曾招他,元达不回应。等到刘渊做汉王,有人对元达说:“你害怕吗?”元达笑着说:“我了解他很久了,他也明白我的心;只怕不过两三天,驿书必到。”傍晚,刘渊果然征召元达。元达侍奉刘渊,多次进献忠言,退下后销毁草稿,即使子弟也没有人知道。 刘曜生来眉白,眼睛有红光,幼年聪明,有胆量,早年丧父,被刘渊抚养。长大后,仪表魁伟,性格豁达高尚,不与众人苟同。喜好读书,善于写文章,一寸厚的铁板,能射穿。常自比乐毅和萧何、曹参,当时人没有赞许的;只有刘聪看重他,说:“永明(刘曜字)是汉世祖、魏武帝一类人,乐毅等人何足道哉!” 皇帝回到洛阳后,张方拥兵专断朝政,皇太弟司马颖不能再参与政事。豫州都督范阳王司马虓、徐州都督东平王司马楙等上言:“司马颖不能承担重任,应该降封一县,特地保全他的性命。太宰应该委托关右的重任,从州郡以下,选举授任,全部仰仗他完成;朝廷大事,废兴损益,每次都咨询他。张方为国家效忠,但不通变通,没有立即西还,应该遣返本郡,加给张方的官职,请全部照旧。司徒王戎、司空司马越,都忠心为国小心谨慎,应该主持机要事务,委托他们朝政。王浚有安定社稷的功勋,应该特别尊崇,让他安抚幽朔,长期作为北部藩屏。我们等人竭力保卫城池,作为皇家的屏障,那么陛下垂衣拱手,天下自然安定了。” 张方在洛阳已久,士兵抢掠几乎穷尽,众人喧哗,不再有留下的意思,商议想侍奉皇帝迁都长安;怕皇帝和公卿不服从,想等皇帝出行时劫持。就请皇帝拜谒宗庙,皇帝不答应。十一月,乙未(初一),张方带兵进入宫殿,用自己乘的车迎接皇帝,皇帝跑进后园竹林中躲避。军人拉皇帝出来,逼他上车,皇帝流泪服从。张方在马上叩头说:“现在盗贼纵横,宿卫兵少,希望陛下驾临我的营垒,我尽力防备意外。”当时群臣都逃避躲藏,只有中书监卢志在旁侍奉,说:“陛下今天的事,应该一概听从右将军(张方)。”皇帝于是到张方营垒,命令张方用车装载宫人、宝物。军人趁机抢掠后宫妻子,分争府库财物,割取流苏、武帐作为马鞍垫,魏、晋以来的积蓄,一扫而空。张方想焚烧宗庙、宫殿来断绝人们返回的心思,卢志说:“过去董卓无道,焚烧洛阳,怨毒的声音,百年后还能听到,为什么要效仿他!”才停止。 皇帝在张方营垒停留三天,张方带着皇帝和皇太弟司马颖、豫章王司马炽等赶赴长安,王戎出奔郏县。太宰司马颙率领官员步兵骑兵三万在霸上迎接,司马颙上前拜见,皇帝下车制止。皇帝进入长安,把征西府作为皇宫。只有尚书仆射荀籓、司隶刘暾、河南尹周馥等在洛阳作为留台,秉承皇帝旨意行事,称为东台、西台。荀籓是荀勖的儿子。丙午(疑误,十一月无丙午),留台大赦,改年号又为永安。辛丑(初七),恢复皇后羊氏。 罗尚转移驻守巴郡,派兵抢掠蜀中,抓获李骧的妻子昝氏和儿子李寿。 十二月,丁亥(二十四日),诏令皇太弟司马颖以成都王身份回府第;改立豫章王司马炽为皇太弟。皇帝兄弟二十五人,当时活着的只有司马颖、司马炽和吴王司马晏。司马晏才能资质平庸低下;司马炽谦虚朴素好学,所以太宰司马颙立他。诏令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与司马颙共同辅佐帝室,王戎参与总领朝政。又任命光禄大夫王衍为尚书左仆射。高密王司马略为镇南将军,兼任司隶校尉,暂时镇守洛阳。东中郎将司马模为宁北将军,都督冀州诸军事,镇守邺城。百官各回本职。命令州郡免除苛刻政令,爱民务本,清平通达之后,当回东京洛阳。大赦天下,改年号(由建武改为永安,后又改为永兴)。司马略、司马模,都是司马越的弟弟。王浚离开邺城后,司马越让司马模镇守。司马颙因为四方背离,祸难不止,所以下这道诏书和解,希望获得少许安定。司马越推辞太傅不接受。又下诏让太宰司马颙都督中外诸军事。张方任中领军、录尚书事,兼任京兆太守。 东嬴公司马腾派将军聂玄攻击汉王刘渊,在大陵交战,聂玄军大败。 刘渊派刘曜侵犯太原,攻取泫氏、屯留、长子、中都。又派冠军将军乔曦侵犯西河,攻取介休。介休令贾浑不投降,乔曦杀了他;想娶他的妻子宗氏,宗氏痛骂乔曦并哭泣,乔曦又杀了她。刘渊听说后,大怒说:“假如天道有知,乔曦还能有后代吗!”追回乔曦,降职四级,收敛贾浑尸体,埋葬了他。 第86章 【晋纪八】 【起自乙丑年(晋惠帝永兴二年),止于戊辰年(晋怀帝永嘉二年),共四年。】 晋惠帝永兴二年(乙丑年,公元305年) 夏季,四月,张方废黜了羊皇后。 游楷等人攻打皇甫重,多年不能攻克。皇甫重派他的养子皇甫昌到外面求救。皇甫昌去见司空司马越,司马越因为太宰司马颙刚与崤山以东的势力联合,不肯出兵。皇甫昌于是与以前的殿中人杨篇谎称是奉司马越的命令,到金墉城迎接羊皇后。进入皇宫后,用羊皇后的命令发兵讨伐张方,迎接皇帝车驾。事情起得仓促,百官起初都听从了;不久知道是欺诈,一起杀死了皇甫昌。司马颙请求派遣御史宣布诏令晓谕皇甫重让他投降,皇甫重不奉诏。在这之前,城里不知道长沙厉王司马乂和皇甫商已经死了,皇甫重抓到了御史的驺人(马夫),问:“我弟弟带兵来,快到了吗?”驺人说:“已经被河间王杀害了。”皇甫重大惊失色,立刻杀了驺人。于是城里知道没有外援,一起杀了皇甫重投降。司马颙任命冯翊太守张辅为秦州刺史。 六月,甲子日,安丰元侯王戎在郏县去世。 张辅到达秦州,杀了天水太守封尚,想借此树立威信;又召见陇西太守韩稚,韩稚的儿子韩朴带兵攻击张辅。张辅军队战败,张辅死去。凉州司马杨胤对张轨说:“韩稚擅自杀死刺史,您持节镇守一方,不能不讨伐他。”张轨听从了,派遣中督护汜瑗率领部众两万人讨伐韩稚,韩稚到张轨那里投降。不久,鲜卑人若罗拔能侵犯凉州,张轨派遣司马宋配攻击他,斩杀了若罗拔能,俘虏了十多万人,声威大震。 汉王刘渊攻打东嬴公司马腾,司马腾又向拓跋猗乞求援兵,卫操劝说拓跋猗帮助他。拓跋猗率领轻骑几千人救援司马腾,斩杀了汉将綦毋豚。朝廷下诏授予拓跋猗代理大单于,加授卫操为右将军。甲申日,拓跋猗去世,儿子拓跋普根接替即位。 东海中尉刘洽因为张方劫持皇帝迁移都城,劝说司空司马越起兵讨伐他。秋季,七月,司马向崤山以东的征、镇、州、郡传布檄文说:“想要集结率领义军,奉迎天子,返回旧都洛阳。”东平王司马楙听说后,害怕;长史王修劝司马楙说:“东海王是宗室中享有重望的人;现在发动义兵,您应该把徐州让给他,这样就可以免于灾难,而且还有谦让的美德。”司马楙听从了。司马越于是以司空身份兼任徐州都督,司马楙自己担任兖州刺史;朝廷下诏立即派遣使者刘虔授予官职。这时,司马越兄弟都占据一方重任,于是范阳王司马虓和王浚等人共同推举司马越为盟主,司马越擅自选拔设置刺史以下的官员,朝廷的官员大多投奔他。 成都王司马颖被废黜后,黄河以北的人大多同情他。司马颖的旧将公师籓等人自称将军,在赵、魏地区起兵,部众达到几万人。当初,上党武乡的羯人石勒,有胆量力气,善于骑马射箭。并州发生大饥荒,建威将军阎粹劝说东嬴公司马腾在崤山以东抓住各胡人,卖出去充作军需。石勒也被抢掠,卖给茌平人师懽做奴隶,师懽认为他的相貌奇特而赦免了他。师懽家靠近牧马场,石勒于是与牧马场的首领汲桑集结壮士成为强盗。等到公师籓起兵,汲桑和石勒率领几百骑兵投奔他。汲桑开始让石勒以石为姓,以勒为名。公师籓攻陷郡县,杀死二千石俸禄的官员、长史,转而向前,攻打邺城。平昌公司马模非常害怕;范阳王司马虓派遣部将苟曦救援邺城,与广平太守、谯国人丁绍共同攻击公师籓,公师籓败走。 八月,辛丑日,大赦天下。 司空司马越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平东将军,监理徐州诸军事,留守下邳。司马睿请王导担任司马,把军事委托给他。司马越率领三万甲士,向西驻守萧县;范阳王司马虓从许昌驻守荥阳。司马越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豫州刺史刘乔为冀州刺史,任命范阳王司马虓兼任豫州刺史;刘乔认为司马虓不是天子任命的,发兵抵抗他。司马虓任命刘琨为司马,司马越任命刘蕃为淮北护军,刘舆为颍川太守。刘乔上奏尚书台,列举刘舆兄弟的罪恶,于是带兵攻打许昌,派他的长子刘佑带兵在萧县的灵壁抵抗司马越,司马越的军队不能前进。东平王司马楙在兖州,不停地征收赋税,郡县无法承受命令。范阳王司马虓派苟曦返回兖州,调任司马楙为都督青州。司马楙不接受命令,背叛崤山以东的诸侯,与刘乔联合。 太宰司马颙听说崤山以东起兵,非常害怕。因为公师籓是为成都王司马颖起兵,壬午日,上表任命司马颖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配给士兵一千人;任命卢志为魏郡太守,跟随司马颖镇守邺城,想以此来安抚他们;又派遣建武将军吕朗驻守洛阳。 司马颙发布诏书,命令东海王司马越等人各自回到封国,司马越等人不听从。恰逢得到刘乔上报的事情,冬季,十月,丙子日,下诏说:“刘舆逼迫威胁范阳王司马虓,制造凶恶叛逆。命令镇南大将军刘弘、平南将军彭城王司马释、征东大将军刘准,各自统率所部,与刘乔合力;任命张方为大都督,统领十万精兵,与吕朗在许昌会合,诛杀刘舆兄弟。”司马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穆王司马权的孙子。丁丑日,司马颙派成都王司马颖统领将军楼褒等人,前车骑将军石超统领北中郎将王阐等人,占据河桥,作为刘乔的后援。晋升刘乔为镇东将军,假节。 刘弘写信给刘乔和司空司马越,想让他们消除怨愤放下武器,共同辅佐王室,都不听从。刘弘又上表说:“近来战乱纷争,猜忌祸乱不断产生,疑忌嫌隙在各位王之间构成,灾难延及宗室子弟。晚上是忠臣,明天就成了叛逆,反复无常,互相成为首领。有史以来,骨肉相残的祸乱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我私下感到悲哀!现在边疆没有储备的物资,中原地区有织机停转的困窘,而辅佐大臣,不考虑国家根本,只顾争权夺利,自相残害。万一四方夷族乘虚作乱,这也就像猛虎争斗自己给卞庄(古代勇士)提供机会了。我认为应该迅速发布明确诏书给司马越等人,命令双方消除猜疑,各自保住自己的分界。从今以后,如果有不接到诏书,擅自兴动兵马的人,天下共同讨伐他。”当时太宰司马颙正抵抗关东势力,倚仗刘乔作为援助,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刘乔乘虚袭击许昌,攻破了它。刘琨带兵救援许昌,来不及,于是与哥哥刘舆以及范阳王司马虓都逃奔黄河以北;刘琨的父母被刘乔抓走。刘弘认为张方残暴,知道司马颙必定失败,就派遣参军刘盘担任督护率领各军接受司空司马越的调度。 当时天下大乱,刘弘专门督管江、汉地区,威势通行南方。谋划事情有成功的,他就说“是某人的功劳”;如果失败,他就说“是老天的罪过”。每次有兴兵发役,亲笔给郡守国相写信,详细叮咛嘱咐。所以人们都感动喜悦,争相奔赴,都说:“得到刘公一纸书信,胜过十个部从事。”前广汉太守辛冉用合纵连横的游说之术劝刘弘,刘弘发怒,杀了他。 有彗星出现在北斗。 平昌公司马模派遣将军宋胄赶往河桥。 十一月,立节将军周权,谎称接到檄文,自称平西将军,重新立羊皇后。洛阳令何乔攻击周权,杀了他,又废黜了羊皇后。太宰司马颙假传诏书,因为羊皇后多次被奸人立为皇后,派遣尚书田淑命令留台赐羊皇后死。诏书多次送到,司隶校尉刘暾等人上奏,坚持认为:“羊庶人家门残破,被废黜放逐在空宫,门禁严密,没有机会与奸人勾结作乱。众人无论愚笨聪明,都认为她是冤枉的。现在杀一个枯竭穷困的人,而让天下人悲伤惨痛,对治理有什么好处!”司马颙发怒,派遣吕朗逮捕刘暾。刘暾逃奔青州,依附高密王司马略。然而羊皇后也因此得以免死。 十二月,吕朗等人向东驻守荥阳,成都王司马颖进军占据洛阳。 刘琨劝说冀州刺史、太原人温羡,让他把职位让给范阳王司马虓。司马虓兼任冀州,派遣刘琨到幽州向王浚乞求援兵;王浚把精锐骑兵资助给他,在黄河边上攻击王阐,杀了他。刘琨于是与司马?带兵渡过黄河,在荥阳斩杀了石超。刘乔从考城退兵。司马虓派遣刘琨和督护田徽向东到廪丘攻击东平王司马楙,司马楙逃回封国。刘琨、田徽带兵向东迎接司马越,在谯县攻击刘佑;刘佑战败而死,刘乔的部众于是溃散,刘乔逃奔平氏。司空司马越进军驻守阳武,王浚派遣部将祁弘率领精锐骑兵鲜卑、乌桓部队作为司马越的前锋。 当初,陈敏打败石冰后,自认为勇猛谋略无敌,有割据江东的志向。他的父亲发怒说:“使我家族灭亡的,必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忧虑而死。陈敏因为丧事离职。司空司马越起用陈敏为右将军、前锋都督。司马越被刘佑打败后,陈敏请求东归召集兵力,于是占据历阳反叛。吴王司马晏的常侍甘卓,抛弃官职东归,到达历阳,陈敏为儿子陈景娶了甘卓的女儿,让甘卓假称奉皇太弟命令,任命陈敏为扬州刺史。陈敏派弟弟陈恢以及别将钱端等人向南攻取江州,弟弟陈斌向东攻取各郡,江州刺史应邈、扬州刺史刘机、丹杨太守壬旷都弃官逃跑。 陈敏于是占据了江东,任命顾荣为右将军,贺循为丹杨内史,周玘为安丰太守,凡是江东的豪杰、名士,都加以收罗礼遇,担任将军、郡守的有四十多人;如果有年老有病的,就加以闲职授予俸禄。贺循假装疯病,得以免官,于是让顾荣兼任丹杨内史。周玘也称病,不去郡府。陈敏怀疑各位名士最终不会为自己所用,想全部杀掉他们。顾荣劝陈敏说:“中原地区丧乱,胡人内侵。看现在的形势,不能再振兴,百姓将要灭绝了。江南虽然经历了石冰的叛乱,人物还得以保全,我常常忧虑没有孙权、刘备那样的君主来保存他们。现在将军神明威武世所罕见,功绩已经显赫,拥有武装士兵几万人,战船堆积如山,如果能信任君子,让他们各自能尽情发挥,消除细微的嫌隙,堵塞谗谄的言论,那么上游的几个州,可以传布檄文而定;不这样,最终不能成功。”陈敏才停止。陈敏命令僚属推举自己为都督江东诸军事、大司马、楚公,加九锡,排列名单上报尚书台,声称接到宫中诏书,从长江进入沔水、汉水,奉迎皇帝车驾。 太宰司马颙任命张光为顺阳太守,率领步兵骑兵五千人到荆州讨伐陈敏。刘弘派遣江夏太守陶侃、武陵太守苗光驻守夏口,又派遣南平太守、汝南人应詹督率水军作为后援。陶侃与陈敏是同郡人,又是同一年被举荐为吏。随郡内史扈怀对刘弘说:“陶侃身处大郡,统领强兵,倘若有异心,那么荆州就没有东门了!”刘弘说:“陶侃的忠诚和才能,我了解他已经很久了,一定不会这样。”陶侃听说后,派遣儿子陶洪和哥哥的儿子陶臻到刘弘那里以示坚定,刘弘任命他们为参军,资助后遣送回去。说:“贤侄要出征,你的祖母年事已高,你应该回去。平民之交,还不辜负心意,何况大丈夫呢!” 陈敏任命陈恢为荆州刺史,侵犯武昌;刘弘加任陶侃为前锋督护来抵御他。陶侃把运输船作为战舰,有人认为不行。陶侃说:“用官船打官贼,为什么不行!”陶侃与陈恢交战,多次打败他;又与皮初、张光、苗光在长岐共同打败钱端。 南阳太守卫展对刘弘说:“张光是太宰的心腹,您既然与东海王(司马越)结交,应该杀了张光来表明立场。”刘弘说:“宰辅的得失,难道是张光的罪过!危害别人使自己安全,君子是不做的。”于是上表陈述张光的特殊功勋,请求加以提升。 这一年,离石发生大饥荒,汉王刘迁移驻到黎亭,靠近粮仓取食;留下太尉刘宏守卫离石,派大司农卜豫运粮来供给他们。 晋惠帝光熙元年(丙寅年,公元306年) 春季,正月,戊子朔(初一),出现日食。 当初,太弟中庶子、兰陵人缪播受到司空司马越的宠爱;缪播的堂弟、右卫率缪胤,是太宰司马颙前妃的弟弟。司马越起兵时,派遣缪播、缪胤到长安劝说司马颙,让他侍奉皇帝返回洛阳,相约与司马颙以陕地为界分治。司马颙一向信任推重缪播兄弟,就想听从。张方自己认为罪过重大,害怕成为被诛杀的首要对象,对司马颙说:“现在占据地形优越的地方,国家富足军队强大,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谁敢不服从,为什么要拱手受别人控制!”司马颙才停止。等到刘乔失败,司马颙害怕,想停止战争,与崤山以东和解。担心张方不听从,犹豫不决。 张方一向与长安富人郅辅友好,任命他为帐下督。司马颙的参军、河间人毕垣,曾经被张方侮辱,趁机劝说司马颙:“张方长期驻军霸上,听说崤山以东军队强盛,徘徊不前,应该防备未然。他的亲信郅辅知道他的阴谋。”缪播、缪胤又劝说司马颙:“应该迅速杀了张方来谢罪,崤山以东可以不费劳苦平定。”司马颙派人召见郅辅,毕垣迎接并对郅辅说:“张方想造反,人们说你知道。大王如果问你,用什么话回答?”郅辅吃惊地说:“实在没听说张方造反,怎么办?”毕垣说:“大王如果问你,只说是的是的;不这样,必定免不了灾祸。”郅辅进去,司马颙问他说:“张方造反,你知道吗?”郅辅说:“是。”司马颙说:“派你去杀他,可以吗?”又说:“是。”司马颙于是派郅辅送信给张方,趁机杀了他。郅辅与张方亲近,持刀进入,守门的人没有怀疑。张方在灯下打开信函,郅辅砍下他的头。回来报告,司马颙任命郅辅为安定太守。把张方的头送给司空司马越请求和解;司马越不答应。 宋胄袭击河桥,楼褒向西逃跑。平昌公司马模派遣前锋督护冯嵩会同宋胄逼迫洛阳。成都王司马颖向西逃奔长安,到达华阴,听说司马颙已经与崤山以东和好,留下不敢前进。吕朗驻守荥阳,刘琨把张方的头给他看,于是投降。甲子日,司空司马越派遣祁弘、宋胄、司马纂率领鲜卑军队向西迎接皇帝车驾,任命周馥为司隶校尉、假节,都督诸军,驻守渑池。 三月,惤县县令刘柏根反叛,部众用万来计算,自称惤公。王弥率领家僮跟随他,刘柏根任命王弥为长史,王弥的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刘柏根侵犯临淄,青州都督、高密王司马略派刘暾带兵抵抗他;刘暾兵败,逃奔洛阳,司马略逃走保守聊城。王浚派遣部将讨伐刘柏根,杀了他。王弥逃入长广山成为强盗。 宁州连年饥荒瘟疫,死了的人用十万计算。五苓夷强盛,州兵多次失败。官吏百姓流亡到交州的人很多,夷人于是包围州城。李毅病重,救援道路断绝,于是上疏说:“不能遏制贼寇暴虐,坐等灭亡。如果不加以怜悯抚恤,请求派遣大使,趁我还活着,对我加以重刑;如果我已死,陈尸示众。”朝廷没有回复,过了几年,儿子李钊从洛阳前去探望他,还没到达,李毅去世。李毅的女儿李秀,聪明通达有父亲的风范,众人推举李秀管理宁州事务。李秀奖励激励战士,环城固守。城中粮食吃光,烤老鼠拔草来吃。趁夷人稍微懈怠,就出兵袭击,打败了他们。 范长生到成都,成都王李雄到城门迎接,拿着手版,拜他为丞相,尊称他为范贤。 夏季,四月,己巳日(十三日),司空司马越带兵驻守温县。当初,太宰司马颙认为张方死了,东方的军队一定可以解散。不久东方的军队听说张方死了,争相进入关中,司马颙后悔了,于是杀了郅辅,派遣弘农太守彭随、北地太守刁默带兵在湖县抵抗祁弘等人。五月,壬辰日(初七),祁弘等人攻击彭随、刁默,大败他们。于是向西进入关中,又在霸水打败司马颙的部将马瞻、郭伟,司马颙单人匹马逃入太白山。祁弘等人进入长安,所部鲜卑军队大肆抢掠,杀死两万多人,百官奔逃散失,进入山中,拾橡子吃。己亥日(十四日),祁弘等人侍奉皇帝乘坐牛车东返。任命太弟太保梁柳为镇西将军,守卫关中。六月,丙辰朔(初一),皇帝到达洛阳,恢复羊皇后地位。辛未日(十六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熙。 马瞻等人进入长安,杀了梁柳,与始平太守梁迈共同到南山迎接太宰司马颙。弘农太守裴廙、秦国内史贾龛、安定太守贾疋等人起兵攻击司马颙,杀了马瞻、梁迈。贾疋是贾诩的曾孙。司空司马越派遣督护麋晃带兵攻击司马颙,到达郑县,司马颙派平北将军牵秀驻守冯翊。司马颙的长史杨腾,假称司马颙的命令,让牵秀停兵,杨腾于是杀了牵秀,关中都归服司马越,司马颙只是保住城池而已。 成都王李雄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晏平,国号为大成。追尊父亲李特为景皇帝,庙号始祖;尊奉王太后为皇太后。任命范长生为天地太师;免除他部曲的赋税。各位将领倚仗恩宠,互相争夺官位次序,尚书令阎式上疏,请求考查汉朝、晋朝的旧例,建立百官制度,李雄听从了。 秋季,七月,乙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八月,任命司空司马越为太傅,录尚书事;范阳王司马虓为司空,镇守邺城;平昌公司马模为镇东大将军,镇守许昌;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兼任幽州刺史。司马越任命吏部郎、颍川人庾敳为军咨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辅之为从事中郎,黄门侍郎、河南人郭象为主簿,鸿胪丞阮修为行参军,谢鲲为掾属。胡母辅之向司马越推荐乐安人光逸,司马越也征召了他。庾敳等人都崇尚玄虚,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纵酒放荡;庾敳聚敛财物没有满足;郭象品行轻薄,喜好揽权;司马越都因为他们在世上名望重,所以征召他们。 祁弘进入关中时,成都王司马颖从武关逃奔新野。恰逢新城元公刘弘去世,司马郭劢作乱,想迎接司马颖为主人,治中顺阳人郭舒侍奉刘弘的儿子刘璠讨伐郭劢,杀了他。诏令南中郎将刘陶逮捕司马颖。司马颖向北渡过黄河,逃奔朝歌,收集旧部将士,得到几百人,想去投奔公师籓。九月,顿丘太守冯嵩抓住他,送到邺城;范阳王司马虓不忍心杀他而把他幽禁起来。公师籓从白马向南渡过黄河,兖州刺史苟曦讨伐并杀了他。 晋升东嬴公司马腾的爵位为东燕王,平昌公司马模为南阳王。 冬季,十月,范阳王司马虓去世。长史刘舆因为成都王司马颖一向被邺城人依附,秘不发丧,假令人扮成朝廷使者声称有诏书,夜里,赐司马颖死,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司马颖的官属先前都逃散了,只有卢志跟随,到死都不懈怠,收殓并安葬了他。太傅司马越召卢志为军咨祭酒。 司马越将要召见刘舆,有人说:“刘舆就像油腻,靠近就会弄脏人。”等到刘舆到来,司马越疏远他。刘舆秘密察看天下的兵马簿籍以及仓库、牛马、器械、水陆地形,都默默记住。当时军国事务繁多,每次开会商议,从长史潘滔以下,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刘舆随机应变分析谋划,司马越倾心接待,立即任命他为左长史,军国事务,都委托给他。刘舆劝说司马越派遣他的弟弟刘琨镇守并州,作为北方的重镇;司马越上表任命刘琨为并州刺史,任命东燕王司马腾为车骑将军、都督邺城诸军事,镇守邺城。 十一月,己巳日(十七日),夜里,皇帝吃饼中毒,庚午日(十八日),在显阳殿驾崩。羊皇后自己认为对于太弟司马炽是嫂子,恐怕不能当太后,想立清河王司马覃。侍中华混劝谏说:“太弟在东宫已经很久,民众的期望早已确定,今天难道可以改变吗!”立即用不加封的文书快马报告太傅司马越,召太弟入宫。皇后已经召司马覃到尚书阁,怀疑有变,假托生病返回。癸酉日(二十一日),太弟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奉皇后为惠皇后,居住在弘训宫;追尊母亲王才人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 晋怀帝开始遵循旧制,在东堂处理政事。每到宴会,就与群官讨论各种事务,考证经籍。黄门侍郎傅宣叹息说:“今天又见到武帝的时代了!” 十二月,壬午朔(初一),出现日食。 太傅司马越用诏书征召河间王司马颙为司徒,司马颙于是接受征召。南阳王司马模派遣部将梁臣在新安拦截他,在车上掐死了他,并杀了他的三个儿子。 辛丑日(二十日),任命中书监温羡为左光禄大夫,领司徒;尚书左仆射王衍为司空。 己酉日(二十八日),将晋惠帝安葬在太阳陵。 刘琨到达上党,东燕王司马腾就从井陉东下。当时并州饥荒,多次被胡人寇贼抢掠,郡县不能自保。州将田甄、田甄的弟弟田兰、任祉、祁济、李恽、薄盛等人以及役使的百姓一万多人,都跟随司马腾到冀州找饭吃,称为“乞活”,剩下的户数不满两万,寇贼纵横,道路断绝堵塞。刘琨在上党招募士兵,得到五百人,转战前进。到达晋阳,官府衙门被焚毁,城乡萧条,刘琨安抚招徕,流亡的百姓逐渐聚集。 孝怀皇帝上 晋怀帝永嘉元年(丁卯年,公元307年) 春季,正月,癸丑日(初二),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嘉。 吏部郎周穆,是太傅司马越姑母的儿子,与他的妹夫御史中丞诸葛玫劝说司马越:“皇上成为太弟,是张方的意思。清河王本来是太子,您应该立他。”司马越不答应。他们又说,司马越发怒,杀了他们。 二月,王弥侵犯青、徐二州,自称征东大将军,攻打杀死二千石俸禄的官员。太傅司马越任命公车令、东莱人鞠羡为本郡太守,讨伐王弥,王弥攻击杀了他。 陈敏刑罚政令没有章法,不被英才俊杰依附;子弟凶暴,所在之处成为祸患;顾荣、周玘等人忧虑这件事。庐江内史华谭写信给顾荣等人说:“陈敏窃据吴、会地区,命运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危险。诸位有的身负郡守重任,有的位列皇帝近臣,却反而屈身于奸人的朝廷,降低节操加入叛逆的党派,不也觉得羞愧吗!吴武烈皇帝(孙坚)父子都以英杰的才能,继承开创大业。现在凭陈敏的凶恶狡诈,七个弟弟的顽劣庸才,想追随桓王(孙策)的高尚踪迹,踏着大皇帝(孙权)的卓越轨道,远察各位贤人,大概还不会同意吧。皇帝车驾东返,英才俊杰充满朝廷,将要动用大军来肃清建业,诸位贤人有什么脸面再见中原的人士呢?”顾荣等人一向有图谋陈敏的心思,等到收到信,非常惭愧,秘密派遣使者报告征东大将军刘准,让他派兵到长江边,自己作为内应,剪下头发作为信物。刘准派遣扬州刺史刘机等人从历阳出兵讨伐陈敏。 陈敏派他的弟弟广武将军陈昶带领几万军队驻守乌江,历阳太守陈宏驻守牛渚。陈敏的弟弟陈处知道顾荣等人有贰心,劝陈敏杀了他们,陈敏不听从。 陈昶的司马钱广,是周玘的同郡人,周玘秘密让钱广杀了陈昶,趁机宣称州城以下已经杀了陈敏,敢乱动的人诛灭三族。钱广带兵驻在朱雀桥南;陈敏派遣甘卓讨伐钱广,把精锐军队都交给了他。顾荣担心陈敏怀疑自己,所以故意到陈敏那里去。陈敏说:“你应该四处出去镇守防卫,怎么能到我这里来呢!”顾荣才出来,与周玘共同劝说甘卓说:“如果江东的事情能够成功,我们应该共同成全它。但是你看现在的形势,有成功的可能吗?陈敏才能平常,政令反复无常,计谋不确定,他的子弟各自已经骄傲自大,失败是必然的。而我们安然地接受他的官职俸禄,事情失败的那天,让江西各军用盒子装了我们的头送到洛阳,写着‘逆贼顾荣、甘卓的首级’,这是万世的耻辱啊!”甘卓于是假装称病,接回女儿,切断桥,把船收到南岸,与周玘、顾荣以及前松滋侯相、丹杨人纪瞻共同攻击陈敏。陈敏亲自率领一万多人讨伐甘卓,甘卓的军人隔着水对陈敏的部众说:“我们之所以为陈公尽力,正是因为顾丹杨(顾荣)、周安丰(周玘)罢了;现在他们都改变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陈敏的部众犹豫不决,顾荣用白羽扇向他们挥动,部众都溃散离去。陈敏单人骑马向北逃跑,在江乘被追上抓获,叹息说:“各位误了我,以至到今天这个地步!”对弟弟陈处说:“我辜负了你,你没有辜负我!”于是在建业杀了陈敏,诛灭三族。这时会稽等郡都把陈敏的几个弟弟全部杀死。 当时平东将军周馥代替刘准镇守寿春。三月,己未朔(初一),周馥把陈敏的头颅传送到京师。诏令征召顾荣为侍中,纪瞻为尚书郎。太傅司马越征召周玘为参军,陆玩为掾属。陆玩是陆机的堂弟。顾荣等人到达徐州,听说北方更加混乱,犹豫不前,司马越给徐州刺史裴盾写信说:“如果顾荣等人观望,按军法遣送!”顾荣等人害怕,逃回去了。裴盾是裴楷哥哥的儿子,司马越妃子的哥哥。 西阳夷人侵犯江夏,太守杨珉请督将们商议对策。各位将领争着献计献策,骑督朱伺独自不说话。杨珉说:“朱将军为什么不说话?”朱伺说:“各位用舌头攻击敌人,我只有用力气罢了。”杨珉又问:“将军前后攻击敌人,为什么常胜?”朱伺说:“两军相对,只应当忍耐;对方不能忍耐,我能忍耐,所以胜利了。”杨珉认为他很对。 诏令追复杨太后的尊号;丁卯日(初九),改葬她,谥号为武悼。 庚午日(十二日),立清河王司马覃的弟弟豫章王司马诠为皇太子。辛未日(十三日),大赦天下。 皇帝亲自处理重大政务,留心各项事务;太傅司马越不高兴,坚决请求外出到藩国。庚辰日(二十二日),司马越外出镇守许昌。 任命高密王司马略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南阳王司马模为征西大将军,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诸军事,镇守长安;东燕王司马腾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仍然镇守邺城。 公师籓死后,汲桑逃回牧苑中,重新聚集部众劫掠郡县,自称大将军,声称为成都王报仇;任命石勒为前锋,所向之处总是攻克,任命石勒为扫虏将军,于是进攻邺城。当时邺城中府库空虚,而新蔡武哀王司马腾的资财用品非常丰饶。司马腾生性吝啬,没有救济施恩,到了危急时,才赐给将士每人几升米,每人几尺布,因此人们不愿为他效力。夏季,五月,汲桑大败魏郡太守冯嵩,长驱直入邺城,司马腾轻装骑马出逃,被汲桑的部将李丰杀死。汲桑取出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用车装载,每件事都启禀后才行动。于是焚烧邺城宫殿,大火十天不灭;杀死士人百姓一万多人,大肆抢掠后离去。从延津渡过黄河,向南攻击兖州。太傅司马越非常害怕,派苟曦和将军王赞等人讨伐他。 秦州流民邓定、訇氐等人占据成固,侵犯抢掠汉中,梁州刺史张殷派遣巴西太守张燕讨伐他们。邓定等人饥饿困窘,向张燕假装投降,并且贿赂他,张燕为此延缓进军。邓定秘密派遣訇氐向成汉求救,成汉君主李雄派遣太尉李离、司徒李云、司空李璜带领军队两万人救援邓定。与张燕交战,大败张燕,张殷和汉中太守杜孟治弃城逃跑。过了十几天,李离等人带兵返回,把汉中百姓全部迁移到蜀地。汉中人句方、白落带领官吏百姓返回守卫南郑。 石勒与苟曦等在平原、阳平之间相持,几个月,大小三十多次战斗,互有胜负。秋季,七月,己酉朔(初一),太傅司马越驻守官渡,作为苟曦的声援。 己未日(十一日),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镇守建业。 八月,己卯朔(初一),苟曦在东武阳攻击汲桑,大败他。汲桑退守清渊。 分出荆州、江州的八个郡设置湘州。 九月,戊申日(初一),琅邪王司马睿到达建业。司马睿以安东司马王导为主要谋士,推心置腹亲近信任,每件事都咨询他。司马睿的名声一向低微,吴人不归附,过了很久,士大夫没有来的,王导忧虑这件事。恰逢司马睿出去观看禊祭,王导让司马睿乘坐肩舆,安排威严的仪仗,王导和各位名流都骑马跟随,纪瞻、顾荣等人看见后感到惊异,相继在道路左边下拜。王导趁机劝司马睿说:“顾荣、贺循,是这个地方的望族,应该吸引他们来团结人心。这两位来了,就没有不来的人了。”司马睿于是派王导亲自拜访贺循、顾荣,两个人都接受命令而来。任命贺循为吴国内史;顾荣为军司,加授散骑常侍,凡是军府政事,都和他们谋划商议。又任命纪瞻为军祭酒,卞壶为从事中郎,周玘为仓曹属,琅邪人刘超为舍人,张闿和鲁国人孔衍为参军。卞壶是卞粹的儿子;张闿是张昭的曾孙。王导劝司马睿:“用谦虚的态度接待士人,用节俭保证用度,以清静无为的原则处理政事,安抚新旧人员。”所以江东人心归附。司马睿刚来时,常常因为喝酒耽误公事;王导进言劝说。司马睿命令倒酒,拿起酒杯把酒倒掉,从此戒了酒。 苟曦追击汲桑,攻破他的八座堡垒,死了一万多人。汲桑和石勒收集残余部众,打算投奔汉国,冀州刺史、谯国人丁绍在赤桥拦截他们,又打败了他们。汲桑逃奔马牧,石勒逃奔乐平。太傅司马越返回许昌,加授苟曦为抚军将军、都督青、兖诸军事,丁绍为宁北将军,监冀州诸军事,都假节。 苟曦多次打败强敌,威名很盛,善于处理复杂繁忙的事务,用法严峻。他的姨母依靠他,苟曦供养非常优厚。姨母的儿子请求当将领,苟曦不答应,说:“我不会拿王法来宽恕人,将来你不会后悔吗!”坚决请求,苟曦才任命他为督护;后来犯了法,苟曦手持符节杀了他,姨母磕头救他,不听从。事后穿着丧服哭他说:“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弟弟的是苟道将(苟曦字道将)。” 胡人部大(首领)张?督、冯莫突等人,拥有部众几千人,在上党筑垒,石勒去投奔他们,趁机劝张?督等人说:“刘单于起兵攻打晋朝,部大抗拒不听从,自己估量最终能独立吗?”回答说:“不能。”石勒说:“那么怎么能不早点有所归属!现在部落都已接受单于的招募赏赐,常常聚集议论,想背叛部大而归附单于了。”张?督等人认为说得对。冬季,十月,张?督等人跟随石勒单骑归附汉国,汉王刘渊任命张?督为亲汉王,冯莫突为都督部大,任命石勒为辅汉将军、平晋王,来统领他们。 乌桓人张伏利度有部众两千人,在乐平筑垒,刘渊多次招募,不能招来。石勒假装得罪了刘渊,去投奔张伏利度;张伏利度很高兴,和他结为兄弟,派石勒率领各部胡人抢劫,所向无敌,各部胡人都敬畏佩服。石勒知道众人心向自己,于是趁聚会时抓住张伏利度,对众胡人说:“现在要起大事,我和张伏利度谁适合当首领?”众胡人都推举石勒。石勒于是释放了张伏利度,率领他的部众归附汉国。刘渊加任石勒为督山东征讨诸军事,把张伏利度的部众配属给他。 十一月,戊申朔(初一),出现日食。 甲寅日(初七),任命尚书右仆射和郁为征北将军,镇守邺城。 乙亥日(二十八日),任命王衍为司徒。王衍劝说太傅司马越说:“朝廷危乱,应该依靠地方长官,应该选择文武兼备的人来担任。”于是让弟弟王澄担任荆州都督,族弟王敦担任青州刺史,对他们说:“荆州有长江、汉水的坚固,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要,你们二人在外而我在朝中,足以成为三个窟了。”王澄到任后,任命郭舒为别驾,把府中事务委托给他。王澄日夜纵酒,不亲自处理政务,即使寇贼交战危急,也不放在心上。郭常常恳切劝谏,认为应该爱护百姓训练士兵,保全州境,王澄不听从。 十二月,戊寅日(初二),乞活军田甄、田兰、薄盛等人起兵,为新蔡王司马腾报仇,在乐陵杀了汲桑。把成都王司马颖的棺材扔到旧井中,司马颖的旧臣收殓安葬了他。 甲午日(十八日),任命前太傅刘实为太尉,刘实因为年老坚决推辞,不允许。庚子日(二十四日),任命光禄大夫高光为尚书令。 前北军中候吕雍、度支校尉陈颜等人,谋划立清河王司马覃为太子;事情被发觉,太傅司马越假传诏令把司马覃囚禁在金墉城。 当初,太傅司马越与苟曦关系亲密,带他登堂入室,结为兄弟。司马潘滔劝说司马越:“兖州地处要冲,魏武帝靠它创业。苟曦有大志,不是纯粹的臣子,长久让他处在那里,那么祸患就会从心腹产生。如果把他调到青州,提高他的名号,苟曦一定高兴。您自己管理兖州,经营中原,护卫本朝,这就是所谓的在祸乱未发生时就采取措施。”司马越认为说得对。癸卯日(二十七日),司马越自任丞相,兼任兖州牧,都督兖、豫、司、冀、幽、并诸军事。任命苟曦为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侍中、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兼任青州刺史,封为东平郡公。司马越、苟曦从此有了嫌隙。 苟曦到青州后,用严厉苛刻树立威信,每天都有斩杀杀戮,州人称他为“屠伯”。顿丘太守魏植被流民逼迫,部众五六万人,大肆抢掠兖州,苟曦出兵驻守无盐讨伐他。让弟弟苟纯兼任青州(应是指青州事务或部分军队),刑罚杀戮比苟曦更厉害。苟曦讨伐魏植,打败了他。 当初,阳平人刘灵,年少时贫贱,力气能制服奔跑的牛,跑起来能追上奔马,当时人虽然认为他奇异,但没有人荐举他。刘灵拍着胸叹息说:“天啊,为什么时候才乱啊!”等到公师籓起兵,刘灵自称将军,侵犯抢掠赵、魏地区。恰逢王弥被苟纯打败,刘灵也被王赞打败,于是都派遣使者向汉国投降。汉国任命王弥为镇东大将军、青徐二州牧、都督沿海诸军事,封为东莱公;任命刘灵为平北将军。 李钊到达宁州,州人奉戴李钊管理州事务。治中毛孟到京师,请求派遣刺史,多次上奏,不被理睬。毛孟说:“州君死亡,亲人丧亡,幽闭在孤城,万里之外诉说哀情,精诚不能感动朝廷,生不如死!”想自杀,朝廷怜悯他,任命魏兴太守王逊为宁州刺史,同时诏令交州出兵救援李钊。交州刺史吾彦派儿子吾咨带兵救援他。 慕容廆自称鲜卑大单于。拓跋禄官去世,弟弟拓跋猗卢总领三部,与慕容廆通好。 晋怀帝永嘉二年(戊辰年,公元308年) 春季,正月,丙午朔(初一),出现日食。 丁未日(初二),大赦天下。 汉王刘渊派遣抚军将军刘聪等十位将领向南占据太行山,辅汉将军石勒等十位将领向东攻取赵、魏地区。 二月,辛卯日(十六日),太傅司马越杀死清河王司马覃。 庚子日(二十五日),石勒侵犯常山,王浚击败了他。 凉州刺史张轨中风,口不能言,让儿子张茂代理州事务。陇西内史、晋昌人张越,是凉州大族,想驱逐张轨而取代他,与哥哥酒泉太守张镇以及西平太守曹祛,谋划派遣使者到长安告诉南阳王司马模,声称张轨残废有病,请求让秦州刺史贾龛代替他。贾龛将要接受,他哥哥责备贾龛说:“张凉州是一时名士,威名显赫西州,你有什么德行能代替他!”贾龛才停止。张镇、曹祛上疏,再次请求刺史,没有回复;于是发布檄文废黜张轨,让军司杜耽代理州事务,让杜耽上表推荐张越为刺史。 张轨发布教令,想退位,回宜阳养老。长史王融、参军孟畅踩断张镇的檄文,推门进去说:“晋朝多难,您安抚平定西夏,张镇兄弟敢肆意凶逆,应该鸣鼓诛讨他们。”于是出去,戒严。恰逢张轨的长子张寔从京师回来,于是任命张寔为中督护,带兵讨伐张镇。派遣张镇的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先去劝说张镇,向他陈述利害,张镇流泪说:“有人骗我!”于是到张寔那里认罪。张寔向南攻击曹祛,曹祛败走。朝廷得到张镇、曹祛的奏疏,任命侍中袁瑜为凉州刺史。治中杨澹急驰到长安,割下耳朵放在盘子上,诉说张轨被诬陷。南阳王司马模上表请求停止袁瑜的任命,武威太守张琠也上表挽留张轨;诏令依照司马模的上表,并且命令诛杀曹祛。张轨于是命令张寔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讨伐曹祛,杀了他。张越逃奔邺城,凉州于是安定。 三月,太傅司马越从许昌迁移镇守鄄城。 王弥收集逃散的士兵,兵力重新大振。分派各部将攻掠青、徐、兖、豫四州,所过之处攻陷郡县,杀死很多郡守县令,有部众几万人;苟曦与他接连战斗,不能取胜。夏季,四月,丁亥日(十三日),王弥进入许昌。 太傅司马越派遣司马王斌率领五千甲士入卫京师,张轨也派遣督护北宫纯带兵保卫京师。五月,王弥从轘辕进入,在伊水以北打败官军,京师大为震惊,宫殿城门白天关闭。壬戌日(十九日),王弥到达洛阳,驻军在津阳门。诏令任命王衍都督征讨诸军事。甲子日(二十一日),王衍与王斌等人出战,北宫纯招募勇士一百多人冲击敌阵,王弥军队大败。乙丑日(二十二日),王弥焚烧建春门向东撤退,王衍派遣左卫将军王秉追击他,在七里涧交战,又打败了他。王弥渡过黄河逃跑,与王桑从轵关到平阳。汉王刘渊派遣侍中兼御史大夫到郊外迎接,下令说:“我要亲自到将军的馆舍,拂拭坐席清洗酒杯,恭敬地等待将军。”等到王弥到来,任命他为司隶校尉,加授侍中、特进,任命王桑为散骑侍郎。 北宫纯等人与汉国刘聪在河东交战,打败了他。 诏令封张轨为西平郡公,张轨推辞不接受。当时各州郡的使者,没有能到京师的,唯独张轨派遣使者进贡,每年都不中断。 秋季,七月,甲辰日(初二),汉王刘渊侵犯平阳,太守宋抽弃郡逃跑,河东太守路述战死;刘渊迁都到蒲子。上郡鲜卑人陆逐延、氐族酋长单征都向汉国投降。 八月,丁亥日(十五日),太傅司马越从鄄城迁移驻守濮阳;不久,又迁移驻守荥阳。 九月,汉国王弥、石勒侵犯邺城,和郁弃城逃跑。诏令豫州刺史裴宪驻守白马抵抗王弥,车骑将军王堪驻守东燕抵抗石勒,平北将军曹武驻守大阳防备蒲子。裴宪是裴楷的儿子。 冬季十月甲戌日,汉王刘渊正式登基称帝,下令大赦天下,并将年号改为永凤。十一月,任命儿子刘和为大将军,刘聪为车骑大将军,同族子弟刘曜为龙骧大将军。 壬寅日,并州刺史刘琨派遣上党太守刘惇率领鲜卑军队进攻壶关,汉国的镇东将军綦毋达战败逃回。 丙午日,汉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兼丞相右贤王刘宣去世。 石勒与刘灵率领三万军队侵犯魏郡、汲郡和顿丘地区,当地百姓闻风归降的据点达五十多处。石勒授予这些据点首领将军、都尉的官印,挑选其中五万精壮男子编入军队,老弱民众则照常安居。己酉日,石勒在三台擒获魏郡太守王粹并将其处死。 十二月初一辛未日,朝廷颁布大赦令。 乙亥日,汉主刘渊任命大将军刘和为大司马,封为梁王;尚书令欢乐任大司徒,封陈留王;皇后的父亲御史大夫呼延翼任大司空,封雁门郡公;宗室成员按亲疏关系分别封为郡县王,异姓大臣则按战功封为郡县公侯。 成汉政权尚书令杨褒去世。杨褒生前敢于直谏,成汉君主李雄刚夺取蜀地时财政匮乏,有将领通过进献金银获得官职,杨褒劝谏道:“陛下设置官爵本应为招揽天下英豪,怎能用官职来换取金银?”李雄当即认错。李雄有次醉酒后,下令杖责中书令和太官令,杨褒进言:“天子应当庄重肃穆,诸侯应当仪态端庄。哪有天子酗酒失德的!”李雄深感惭愧并停止处罚。 成汉平寇将军李凤驻守晋寿,多次侵犯汉中地区,致使汉中百姓向东逃亡至荆沔一带。朝廷下诏任命张光为梁州刺史。当时荆州地区盗寇猖獗难以遏制,朝廷又诏令起用刘璠为顺阳刺史,长江与汉水流域的百姓纷纷归附其治理。 第87章 【晋纪九】 (纪年范围:从屠维大荒落年【己巳年,即公元309年】,到重光协洽年【辛未年,即公元311年】,共三年。) 晋孝怀皇帝中 永嘉三年(己巳年,公元309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丑日,火星侵犯紫微星垣。汉国的太史令宣于修之对汉主刘渊说:“不出三年,一定能攻克洛阳。蒲子地形崎岖,难以长久安居;平阳的气象正趋旺盛,请迁都到那里。”刘渊听从了他的建议。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河瑞。 三月,初九戊申日,高密孝王司马略去世。晋朝任命尚书左仆射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镇守襄阳。山简是山涛的儿子,嗜好饮酒,不关心政务;他上表说:“顺阳内史刘璠很得民心,恐怕百姓会挟持刘璠为主造反。”朝廷下诏征召刘璠担任越骑校尉。南方州郡因此就混乱起来,当地父老没有不追思前任都督刘弘的。 十八日丁巳日,太傅司马越从荥阳进入京城洛阳。中书监王敦对他亲近的人说:“太傅独揽威权,但任用官员上表奏请时,尚书省还依旧制加以裁定限制,他这次回来,必定会诛杀一些人。”晋怀帝当初当太弟时,与中庶子缪播关系友好,等到即位后,任命缪播为中书监,缪胤为太仆卿,把他们当作亲信依靠;皇帝的舅舅散骑常侍王延、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都参与机密事务。司马越怀疑朝中大臣对自己有二心,刘舆、潘滔劝司马越把缪播等人全部杀掉。司马越于是诬陷缪播等人要作乱。二十六日乙丑日,派遣平东将军王秉,率领三千甲士进入皇宫,在皇帝身边逮捕了缪播等十多人,交付廷尉,处死了他们。皇帝只能叹息流泪而已。何绥是何曾的孙子。当初,何曾侍奉晋武帝宴会,退朝后,对儿子们说:“主上开创大业,我每次在宴会上见面,从未听他说过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只是谈些平生的寻常事情,这不是为子孙后代谋划的做法,只是顾及自身而已,他的后代恐怕很危险啊!你们这一代还可以免祸。”又指着孙子们说:“他们这一代必定会遭逢灾难。”等到何绥被杀,他的哥哥何嵩哭着说:“我们的祖父大概是圣人吧!”何曾每天吃饭要花费一万钱,还说没有地方下筷子。他的儿子何劭,每天吃饭要花两万钱。何绥以及弟弟何机、何羡,更加奢侈浪费;给人写信,言辞礼节简慢傲慢。河内人王尼看到何绥的信,对别人说:“伯蔚(何绥字)身处乱世还这样骄矜豪奢,他能免祸吗?”别人说:“伯蔚听到你的话,必定会来害你。”王尼说:“等伯蔚听到我的话时,他自己已经死了!”到了永嘉末年,何氏家族没有留下一个后代。 臣司马光评论说:何曾讽刺晋武帝苟且偷安,只顾眼前,不作长远考虑;知道天下将乱,子孙必然遭殃,是多么明智啊!然而他自己奢侈无度,让子孙效仿,最终因为骄奢而使家族灭亡,他的明智又在哪里呢!况且身为宰相,知道君主的过错,不当面劝告却在家里私下议论,不是忠臣。 太傅司马越任命王敦为扬州刺史。 刘实连年请求退休,朝廷不允许。尚书左丞刘坦上奏说:“古代尊养老人,以不担任官职为优遇,不把担任官职看作重要,我认为应该准许刘实退休的请求。”二十八日丁卯日,皇帝下诏让刘实以侯爵的身份回家宅第。任命王衍为太尉。 太傅司马越辞去兖州牧的职务,兼任司徒。司马越认为近来兴起事端,大多起因于宫廷和中央官署,于是上奏请求将宿卫军中拥有侯爵爵位的人都罢免。当时殿中武官都封了侯,因此几乎都被调出宫廷,他们都哭着离去。司马越改让右卫将军何伦、左卫将军王秉率领数百名东海国的士兵担任宫廷宿卫。 左积弩将军朱诞投奔汉国,详细陈述洛阳孤立衰弱的情况,劝汉主刘渊攻打洛阳。刘渊任命朱诞为前锋都督,任命灭晋大将军刘景为大都督,带兵攻打黎阳,攻克了它;又在延津打败晋将王堪,将三万多男女百姓沉入黄河淹死。刘渊听说后,发怒说:“刘景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朕?况且天道岂能容忍这种行为?我想要消灭的只是司马氏家族,平民百姓有什么罪?”将刘景降职为平虏将军。 夏季,大旱,长江、汉水、黄河、洛河都枯竭了,人可以徒步过河。 汉国安东大将军石勒侵犯巨鹿、常山,部众达到十多万,他聚集了一批有身份的士人,另外设立“君子营”。任用赵郡人张宾为主要谋士,刁膺作为得力助手,夔安、孔苌、支雄、桃豹、逯明等作为武将,并州的各族胡人很多都跟随他。 当初,张宾喜欢读书,心胸开阔,志向远大,常常把自己比作张良。等到石勒攻取崤山以东地区时,张宾对自己亲近的人说:“我观察所有将领,没有比这位胡人将军更杰出的了,可以和他一起成就大业!”于是提着剑到军营门前,大声呼喊请求见石勒,石勒起初也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张宾多次向石勒献计策,事后都像他所说的那样。石勒因此认为他不同寻常,任命他为军功曹,一举一动都咨询他的意见。 汉主刘渊任命王弥为侍中、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与楚王刘聪一起进攻壶关,任命石勒为前锋都督。刘琨派遣护军黄肃、韩述去救援壶关,刘聪在西涧打败并杀死韩述,石勒在封田打败并杀死黄肃。太傅司马越派遣淮南内史王旷、将军施融、曹超带兵抵抗刘聪等人。王旷渡过黄河,想长驱直入,施融说:“他们凭借险要地势出兵袭击,我们虽然有几万军队,仍然是孤军受敌。应当暂且凭借河水固守,来观察形势,然后再谋划进攻。”王旷发怒说:“你想败坏士气吗!”施融退下来后说:“对方善于用兵,王旷不明白形势虚实,我们这些人今天必定要死了!”王旷等人越过太行山与刘聪遭遇,在长平地区交战,王旷军队大败,施融、曹超都战死。 刘聪于是攻破屯留、长子,一共斩杀俘获一万九千人。上党太守庞淳献出壶关向汉国投降。刘琨任命都尉张倚代理上党太守,据守襄垣。 当初,匈奴人刘猛死后,右贤王去卑的儿子诰升爰代领他的部众。诰升爰去世,儿子刘虎继立,居住在新兴郡,号称铁弗氏,与白部鲜卑都归附了汉国。刘琨亲自率兵攻击刘虎,刘聪派兵袭击晋阳,没有攻克。 五月,汉主刘渊封儿子刘裕为齐王,刘隆为鲁王。 秋季,八月,汉主刘渊命令楚王刘聪等进攻洛阳;晋怀帝下诏派平北将军曹武等抵抗,都被刘聪打败。刘聪长驱直入到达宜阳,自恃连续获胜,懈怠疏忽,不加防备。九月,弘农太守垣延假装投降,夜间袭击刘聪的军队,刘聪大败而回。 王浚派遣祁弘与鲜卑段务勿尘在飞龙山攻击石勒,大败石勒,石勒撤退到黎阳屯驻。 冬季,十月,汉主刘渊再次派遣楚王刘聪、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五万精锐骑兵侵犯洛阳,大司空雁门刚穆公呼延翼率领步兵作为后继。初三丙辰日,刘聪等到达宜阳。朝廷因为汉军刚刚失败,没料到他们又来了,非常恐惧。初八辛酉日,刘聪屯兵西明门。北宫纯等人夜间率领一千多勇士出城攻击汉军营垒,斩杀了汉国征虏将军呼延颢。初九壬戌日,刘聪向南到洛水边驻扎。十二日乙丑日,呼延翼被部下杀死,他的部众从大阳溃散逃回。刘渊下令刘聪等撤军。刘聪上表称晋军微弱,不能因为呼延翼、呼延颢的死而撤军,坚决请求留下来进攻洛阳,刘渊答应了。太傅司马越环城固守。二十五日戊寅日,刘聪亲自到嵩山祈祷,留下平晋将军安阳哀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代理统领留守的军队;太傅司马越的参军孙询劝说司马越乘虚出兵攻击呼延朗,斩了他,刘厉投水而死。王弥对刘聪说:“现在军队已经失利,洛阳守备仍然坚固,运粮车还在陕县,粮食支撑不了几天。殿下不如和龙骧(指刘曜,因其曾任龙骧大将军)回平阳,准备好粮草征发士卒,再作今后的行动;我也去收集兵员粮草,在兖州、豫州待命,不也可以吗?”刘聪因为是自己请求留下来,不敢擅自撤军。宣于修之对刘渊说:“到了辛未年(公元311年),才能得到洛阳。如今晋朝的气运还旺盛,大军不撤回,必定会失败。”刘渊于是召刘聪等人返回。 天水人訇琦等人杀死成国的太尉李离、尚书令阎式,献出梓潼向晋朝的罗尚投降。成主李雄派遣太傅李骧、司徒李云、司空李璜攻打他们,没有攻克,李云、李璜战死。 当初,谯周有个儿子住在巴西,成国的巴西太守马脱杀了他,他的儿子谯登到刘弘那里请求派兵报仇。刘弘上表任命谯登为梓潼内史,让他自己招募巴、蜀地区的流民,招到二千人;向西进军,到达巴郡,向罗尚请求增加兵力,没有得到。谯登进攻宕渠,杀了马脱,吃掉他的肝脏。正逢梓潼投降(訇琦杀李离等降罗尚),谯登进军占据了涪城;李雄亲自攻打他,被谯登打败。 十一月,二十日甲申日,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回到平阳。王弥向南出兵轘辕,在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等地的数万家流民,一向被当地居民欺压,这时都烧毁城邑,杀死郡守县令等二千石俸禄的官员来响应王弥。石勒侵犯信都,杀死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行兼任冀州刺史。晋怀帝下诏命令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带兵讨伐石勒,石勒带兵回师,抵抗他们;魏郡太守刘矩献出郡城向石勒投降。石勒到达黎阳,裴宪抛弃军队逃奔淮南,王堪退守仓垣。 十二月,汉主刘渊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傅,楚王刘聪为大司徒,江都王刘延年为大司空。派遣都护大将军曲阳王刘贤与征北大将军刘灵、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向东屯驻内黄。王弥上表请求任命左长史曹嶷代理安东将军,向东攻取青州,并且迎接他的家眷;刘渊同意了。 当初,东夷校尉勃海人李臻,与王浚相约共同辅佐晋皇室,王浚内心有异志,李臻怨恨他。和演死后(此前王浚使计杀和演),别驾昌黎人王诞逃奔归附李臻,劝说李臻发兵讨伐王浚。李臻派他的儿子李成带兵攻击王浚。辽东太守庞本,一向与李臻有仇怨,乘虚袭击杀死了李臻,派人在无虑县杀了李成。王诞逃奔投靠慕容廆。晋朝下诏任命勃海人封释接替李臻为东夷校尉,庞本又图谋杀他;封释的儿子封悛劝封释埋伏士兵邀请庞本,将庞本逮捕处死,并诛灭了他的全家。 晋孝怀皇帝中 永嘉四年(庚午年,公元310年) 春季,正月,初一乙丑日,宣布大赦。 汉主刘渊立单征的女儿为皇后,梁王刘和为皇太子,宣布大赦;封儿子刘义为北海王;任命长乐王刘洋为大司马。 汉国镇东大将军石勒渡过黄河,攻下白马,王弥带领三万军队与他会合,一起侵犯徐州、豫州、兖州。二月,石勒袭击鄄城,杀死兖州刺史袁孚,于是攻下仓垣,杀死王堪。又向北渡过黄河,进攻冀州各郡,百姓跟随他的有九万多人。 成国太尉李国镇守巴西,部下文石杀死李国,献出巴西向罗尚投降。 太傅司马越征召建威将军吴兴人钱璯和扬州刺史王敦。钱璯图谋杀掉王敦反叛,王敦逃奔建业,报告琅邪王司马睿。钱璯于是反叛,进兵侵犯阳羡,司马睿派遣将军郭逸等人讨伐他;周玘聚集联合乡里民众,与郭逸等人共同讨伐钱璯,杀了他。周玘三次平定江南,司马睿任命周玘为吴兴太守,在他的家乡设置义兴郡来表彰他。 曹嶷从大梁带兵向东进军,所到之处都攻下了,于是攻克东平,进攻琅邪。 夏季,四月,王浚的部将祁弘在广宗打败汉国冀州刺史刘灵,杀了他。 成主李雄对他的部将张宝说:“你能拿下梓潼,我就把李离的官职赏给你。”张宝于是先杀人然后逃亡投奔梓潼,訇琦等人信任他,把他当作心腹。正值罗尚派使者到梓潼,訇琦等人出城送使者;张宝跟在后面关闭了城门,訇琦等人逃奔巴西。李雄任命张宝为太尉。 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六个州发生严重蝗灾,蝗虫吃光了草木、牛马的毛。 秋季,七月,汉国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将军赵国,在怀县包围了河内太守裴整,晋怀帝下诏派征虏将军宋抽救援怀县。石勒与平北大将军王桑迎击宋抽,杀了他;河内人抓住裴整投降,汉主刘渊任命裴整为尚书左丞。河内督将郭默收集裴整的残余部众,自己担任坞堡首领,刘琨任命郭默为河内太守。罗尚在巴郡去世,晋怀帝下诏任命长沙太守下邳人皮素接替他。 初九庚午日,汉主刘渊卧病;初十辛未日,任命陈留王刘欢乐为太宰,长乐王刘洋为太傅,江都王刘延年为太保,楚王刘聪为大司马、大单于,都兼录尚书事。在平阳西边设置单于台。任命齐王刘裕为大司徒,鲁王刘隆为尚书令,北海王刘乂为抚军大将军、兼司隶校尉,始安王刘曜为征讨大都督、兼单于左辅,廷尉乔智明为冠军大将军、兼单于右辅,光禄大夫刘殷为左仆射,王育为右仆射,任顗为吏部尚书,朱纪为中书监,护军马景兼左卫将军,永安王刘安国兼右卫将军,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西阳王刘璿都兼武卫将军,分别掌管禁军。当初,刘盛年轻时,不喜欢读很多书,只读《孝经》、《论语》,说:“读这些书能照着做,就足够了,哪里用得着读那么多书却不能实行呢!”李熹见到他,感叹说:“远远望去好像很平常,等到接近他,严肃得像威严的君主,可以称得上是君子了!”刘渊因为他忠诚笃实,所以在临终时委任他重要职务。十六日丁丑日,刘渊召太宰刘欢乐等人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十八日己卯日,刘渊去世;太子刘和即位。 刘和生性猜忌,没有恩德。宗正呼延攸是呼延翼的儿子,刘渊因为他没有才能和品行,终身没有给他升官;侍中刘乘,一向厌恶楚王刘聪;卫尉西昌王刘锐,对没有参预接受遗诏感到羞耻;于是他们一起密谋,对刘和说:“先帝不考虑轻重形势,让三王(指刘聪、刘裕、刘隆)在京城内总领强兵,大司马(刘聪)拥有十万军队驻扎在近郊,陛下您就只是暂时坐在位子上罢了。应该早点想办法。”刘和是呼延攸的外甥,深信他的话。二十日辛巳日夜,召安昌王刘盛、安邑王刘钦等人告诉他们。刘盛说:“先帝的棺椁还没有安葬,四王(刘聪、刘乂、刘裕、刘隆)没有叛逆的行为,一旦自己人互相残杀,天下会怎样议论陛下!而且大业才刚刚开始,陛下不要听信进谗言的人的话来猜疑兄弟。兄弟尚且不能相信,别人还有谁值得相信呢!”呼延攸、刘锐对他发怒说:“今天商议的事情,没有别的道理可讲,领军(刘盛兼领军)这是什么话!”命令左右的人杀了他。刘盛死后,刘钦恐惧地说:“只听陛下的命令!”二十一日壬午日,刘锐率领马景在单于台攻击楚王刘聪,呼延攸率领永安王刘安国在司徒府攻击齐王刘裕,刘乘率领安邑王刘钦(此处应为刘钦,但前文刘钦似已屈服,记载可能有误或另有其人)攻击鲁王刘隆,派尚书田密、武卫将军刘璿攻击北海王刘乂。田密、刘璿挟持刘乂砍破关门归附刘聪,刘聪命令军队穿上铠甲等待他们。刘锐得知刘聪有防备,骑马逃回,与呼延攸、刘乘一起攻打刘隆、刘裕。呼延攸、刘乘怀疑刘安国、刘钦有异心,杀了他们。这一天,杀了刘裕,二十二日癸未日,杀了刘隆。二十三日甲申日,刘聪进攻西明门,攻克了它;刘锐等人逃进南宫,刘聪的前锋部队跟着冲进去。二十四日乙酉日,在光极西室杀了刘和,逮捕了刘锐、呼延攸、刘乘,在交通要道上斩首示众。 群臣请刘聪即皇帝位;刘聪因为北海王刘乂是单太后的儿子,想把皇位让给他。刘乂流着泪坚决请求,刘聪很久才答应,说:“刘乂和各位公卿只是因为祸难还多,看重我年纪大些罢了。这是国家的事情,我怎么敢推辞!等刘乂年纪大些,我会把大业归还给他。”于是即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光兴。尊奉单氏为皇太后,尊自己的母亲张氏为帝太后。任命刘乂为皇太弟、兼大单于、大司徒。立自己的妻子呼延氏为皇后。呼延皇后是刘渊呼延皇后的堂妹。封儿子刘粲为河内王,刘易为河间王,刘翼为彭城王,刘悝为高平王;仍任命刘粲为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石勒为并州刺史,封汲郡公。 略阳临渭的氐人首领蒲洪,骁勇善战,富有权谋策略,氐人都敬畏服从他。汉主刘聪派使者任命蒲洪为平远将军,蒲洪不接受,自称护氐校尉、秦州刺史、略阳公。九月,十一日辛未日,将汉主刘渊安葬在永光陵,谥号为光文皇帝,庙号高祖。 雍州的流民很多在南阳,朝廷下诏书让他们返回故乡。流民因为关中荒芜残破,都不愿意回去;征南将军山简、南中郎将杜蕤各自派兵护送他们,限定日期让他们出发。京兆人王如于是暗中纠集壮士,夜间袭击山简、杜蕤两军,打败了他们。于是冯翊人严嶷、京兆人侯脱各自聚集部众攻打城镇,杀死县令县长来响应王如,不久,部众达到四五万人,自称大将军、兼司州、雍州二州牧,向汉国称臣。 冬季,十月,汉国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以及王弥率领四万军队侵犯洛阳,石勒率领二万骑兵在大阳与刘粲会合,在渑池打败监军裴邈,于是长驱直入进入洛川。刘粲从轘辕出兵,在梁国、陈国、汝南、颍川一带抢掠。石勒从成皋关出兵,二十三日壬寅日,在仓垣包围了陈留太守王赞,被王赞打败,撤退屯驻在文石津。 刘琨亲自率军讨伐刘虎和白部鲜卑,派使者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劝说鲜卑拓跋猗卢,请他派兵。猗卢派他弟弟拓跋弗的儿子拓跋郁律率领二万骑兵援助刘琨,于是打败了刘虎、白部,屠杀了他们的营寨。刘琨与猗卢结为兄弟,上表请求朝廷任命猗卢为大单于,把代郡封给他为代公。当时代郡属于幽州,王浚不答应,派兵攻击猗卢,猗卢抵抗并打败了他。王浚因此与刘琨产生仇怨。 猗卢因为封邑离自己的国家很远,百姓不能连接,于是率领部落一万多家从云中进入雁门,向刘琨要求陉岭以北的地区。刘琨不能控制他,而且想依靠他作为援助,就把楼烦、马邑、阴馆、繁畤、崞五县的百姓迁徙到陉岭以南,把这些地方给了猗卢;从此猗卢更加强盛。 刘琨派使者向太傅司马越进言,请求出兵共同讨伐刘聪、石勒;司马越顾忌苟曦和豫州刺史冯嵩,害怕他们成为后患,没有答应。刘琨就辞谢了猗卢的军队,让他们回国。 刘虎收集残余部众,向西渡过黄河,居住在朔方的肆卢川,汉主刘聪因为刘虎是刘氏宗室,封他为楼烦公。 (十月)壬子日(据干支推算,壬寅后十日,应为十一月初二或三月,此处原文时间或有误或省略),任命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晋升鲜卑段务勿尘为大单于。 京城洛阳饥饿困乏日益严重,太傅司马越派出使者用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征召天下军队,让他们来救援京城。皇帝对使者说:“替我告诉各地都督、镇将:现在还可以救援,晚了就来不及了!”但最终也没有军队到来。征南将军山简派遣督护王万带兵入援,驻扎在涅阳,被王如打败。王如于是大肆抢掠沔水、汉水地区,进逼襄阳,山简环城固守。荆州刺史王澄亲自带兵,想去援助京城,到达沶口,听到山简兵败的消息,部队溃散而回。朝廷议论大多想迁都来躲避灾难,王衍认为不行,卖掉车牛来安定人心。山简被严嶷逼迫,从襄阳迁徙屯驻到夏口。 石勒带兵渡过黄河,将要奔赴南阳,王如、侯脱、严嶷等人听说后,派出一万军队屯驻襄城来抵抗石勒。石勒攻击他们,全部俘虏了他们的部众,进军屯驻在宛城北面。这时,侯脱据守宛城,王如据守穰城。王如一向与侯脱不和,派使者用重金贿赂石勒,结为兄弟,劝说石勒让他攻打侯脱。石勒攻打宛城,攻克了它;严嶷带兵救援宛城,来不及而投降。石勒杀了侯脱;囚禁了严嶷,押送到平阳,吞并了他的全部部众。于是向南侵犯襄阳,攻破了长江以西三十多处营垒。回军,奔赴襄城,王如派弟弟王璃袭击石勒;石勒迎击,消灭了他,又屯驻在长江以西。 太傅司马越杀了王延等人后,大失人心;又因为胡人寇贼日益强盛,内心不安,于是穿着军服入宫晋见,请求讨伐石勒,并且镇守兖州、豫州以集结力量。皇帝说:“现在胡虏侵犯逼近京郊,人心没有固守的意志,朝廷国家,倚靠您了,怎么可以远出而使根本孤立呢!”司马越回答说:“我出兵,如果侥幸能打败贼寇,那么国威就可以振作,总比坐在这里等待困穷要好。”十一月,十五日甲戌日,司马越率领四万甲士开往许昌,留下妃子裴氏、世子司马毗以及龙骧将军李恽、右卫将军何伦守卫京城,防卫宫廷;任命潘滔为河南尹,总管留守事务。司马越上表让行台跟随自己,任用太尉王衍为军司,朝廷中有声望的贤臣,都担任他的属官,有名的将领和精兵,都纳入他的府中。于是宫廷和中央官署不再有守卫,饥荒日益严重,宫殿内死人交错横陈;盗贼公开行动,政府各部门和军营,都挖掘壕沟自己守卫。司马越向东屯驻项城,任命冯嵩为左司马,自己兼任豫州牧。 竟陵王司马楙禀告皇帝派兵袭击何伦,没有成功;皇帝把罪责归咎于司马楙,司马楙逃跑,得以免罪。 扬州都督周馥因为洛阳孤立危险,上书请求迁都寿春。太傅司马越因为周馥不先向自己报告而直接上书皇帝,大怒,征召周馥和淮南太守裴硕。周馥不肯去,让裴硕先带兵前进。裴硕假称受到司马越的密旨,袭击周馥,被周馥打败,退守东城。 晋怀帝下诏加授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给张轨写信,告诉他京城饥饿匮乏。张轨派遣参军杜勋进献五百匹马,三万匹毯布。 成国太傅李骧在涪城攻打谯登。罗尚的儿子罗宇及其僚佐一向厌恶谯登,不供给他们粮食。益州刺史皮素发怒,想治他们的罪;十二月,皮素到达巴郡,罗宇等人派人在夜里杀了皮素,建平都尉暴重杀了罗宇,巴郡混乱。李骧知道谯登粮食已尽援军断绝,攻打涪城更加猛烈。士兵百姓都熏老鼠吃,饿死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叛离。李骧的儿子李寿先前在谯登那里,谯登把他送回去。三府(平西将军、益州刺史、西夷校尉)的官员上表请求任命巴东监军南阳人韩松为益州刺史,治所设在巴东。 当初,晋怀帝因为王弥、石勒侵犯逼近京城地区,下诏命令苟曦统帅州郡军队讨伐他们。正逢曹嶷攻破琅邪,向北攻取齐地,兵势很盛,苟曦的弟弟苟纯关闭城门自守。苟曦回师救援青州,与曹嶷连续交战,打败了他。 这一年,宁州刺史王逊到任,上表任命李钊为朱提太守。当时宁州外有成国逼迫,内部有夷人寇乱,城邑成为废墟。王逊穿粗衣吃蔬食,招集离散的百姓,安抚招徕不知疲倦,几年之间,州境内重新安定。诛杀了十几家不遵守法令的豪强大族;因为五苓夷过去是作乱的首领,出兵攻击消灭了他们,境内境外都震惊服帖。 汉主刘聪因为自己是超越次序即位,忌惮他的嫡兄刘恭;趁刘恭睡觉时,挖穿墙壁,把他刺杀了。 汉国太后单氏去世,汉主刘聪尊奉母亲张氏为皇太后。单氏年轻美貌,刘聪与她私通。皇太弟刘乂多次劝谏,单氏羞惭怨恨而死。刘乂的宠信因此逐渐衰减,但因为单氏的缘故,刘聪还没有废黜他。呼延皇后对刘聪说:“父亲死后儿子继承,是古今不变的道理。陛下继承高祖(刘渊)的基业,皇太弟算什么呢?陛下百年之后,刘粲兄弟必定会绝种了。”刘聪说:“是的,我应该慢慢考虑这件事。”呼延氏说:“事情拖延会发生变化,皇太弟看到刘粲兄弟逐渐长大,必定会有不安的想法,万一有小人在中间挑拨,灾祸未必不会在今天发生。”刘聪心里认为对。刘乂的舅舅光禄大夫单冲哭着对刘乂说:“关系疏远的人不能离间关系亲近的人。主上对河内王(刘粲)有意了,殿下为什么不避开呢!”刘乂说:“河瑞末年,主上自己考虑到嫡庶的分别,把大位让给我。我因为主上年纪大,所以推举尊奉他。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哥哥死了弟弟继位,有什么不可以!刘粲兄弟长大后,就像今天这样(按次序继承)。况且兄弟子侄之间,亲疏差别能有多大,主上怎么会有这种意思呢!” 晋孝怀皇帝中 永嘉五年(辛未年,公元311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壬申日,苟曦被曹嶷打败,放弃城池逃奔高平。 石勒图谋占据江、汉地区,参军都尉张宾认为不行。正逢军中发生饥荒瘟疫,死亡的人超过一半,于是渡过沔水,侵犯江夏,十五日癸酉日,攻下江夏。 十七日乙亥日,成国太傅李骧攻下涪城,抓获谯登。太保始(人名,或为太保某,原文简略)攻下巴西,杀死文石。于是成主李雄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玉衡。谯登被送到成都,李雄想宽恕他;谯登言辞语气毫不屈服,李雄杀了他。 巴蜀的流民散布在荆州、湘州之间,多次被当地土着百姓侵害而困苦,蜀人李骧聚集部众占据乐乡造反,南平太守应詹与醴陵令杜苾共同击破了他。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李骧,李骧请求投降,王澄假装答应却袭击杀了他。用李骧的妻子儿女作为奖赏,把八千多人沉入长江淹死,流民更加怨恨愤怒。蜀人杜畴等人再次造反,湘州参军冯素与蜀人汝班有仇怨,对刺史荀眺说:“巴、蜀流民都想造反。”荀眺相信了,想杀光所有流民。流民非常恐惧,四五万家同时一起造反,因为杜苾在州乡有很高的声望,共同推举他为首领。杜苾自称梁州、益州二州牧、兼湘州刺史。 裴硕向琅邪王司马睿求救,司马睿派扬威将军甘卓等人在寿春攻打周馥。周馥部众溃散,逃奔项县,豫州都督新蔡王司马确抓住他,周馥忧愤而死。司马确是司马腾的儿子。 扬州刺史刘陶去世。琅邪王司马睿又任命安东军咨祭酒王敦为扬州刺史,不久加授都督征讨诸军事。 二十二日庚辰日,平原王司马干去世。 二月,石勒进攻新蔡,在南顿杀死新蔡庄王司马确;进而攻拔许昌,杀死平东将军王康。 氐人苻成、隗文再次反叛,从宜都奔赴巴东;建平都尉暴重讨伐他们。暴重趁机杀了韩松,自己兼任三府(益州、梁州、西夷校尉?)事务。 东海孝献王司马越既然与苟曦有仇怨,河南尹潘滔、尚书刘望等人又跟着说苟曦的坏话。苟曦发怒,上表要求得到潘滔等人的首级,扬言:“司马元超(司马越字)做宰相不公平,使得天下混乱,我苟道将(苟曦字)怎么能用不义的方式来事奉他!”于是向各州传送檄文,称述自己的功绩,陈述司马越的罪状。晋怀帝也厌恶司马越专权,多次违背诏命;留在京城的将士何伦等人,抢掠公卿,逼迫侮辱公主;皇帝秘密赐给苟曦亲笔诏书,让他讨伐司马越。苟曦多次与皇帝有文书往来,司马越怀疑他,派巡逻的骑兵在成皋一带等候,果然抓获了苟曦的使者和诏书。于是发布檄文公布苟曦的罪状,任命从事中郎杨瑁为兖州刺史,让他与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讨伐苟曦。苟曦派骑兵逮捕潘滔,潘滔夜间逃跑,得以免死;抓住了尚书刘曾、侍中程延,杀了他们。司马越忧愤成疾,把后事托付给王衍;三月,十九日丙子日,在项县去世,保密不发布丧事。大家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不敢承当;让给襄阳王司马范,司马范也不接受。司马范是司马玮的儿子。于是王衍等人一起侍奉司马越的灵柩回东海国安葬。何伦、李恽等人听说司马越去世,侍奉裴妃和世子司马毗从洛阳向东逃跑,城中的官员百姓争相跟随他们。皇帝追贬司马越为县王,任命苟曦为大将军、大都督,都督青、徐、兖、豫、荆、扬六州诸军事。 益州将领官吏一起杀了暴重,上表请求巴郡太守张罗代理三府事务。张罗与隗文等人交战,战死,隗文等人驱赶掠夺官吏百姓,向西投降了成国。三府的文武官员共同上表请求平西司马蜀郡人王异代理三府事务,兼任巴郡太守。 当初,梁州刺史张光在魏兴与各郡郡守聚会,共同谋划进取。张燕倡言说:“汉中荒芜败落,又靠近强大的贼寇(成国),克复的事情,应当等待英雄。”张光因为张燕接受邓定的贿赂,导致丢失汉中,现在又败坏军心,呵斥他出去并杀了他。整治军队进军作战,花了多年才到达汉中,安抚经过荒乱残破的地区,百姓喜悦归附。 夏季,四月,石勒率领轻装骑兵追赶太傅司马越的灵柩队伍,在苦县的宁平城追上,大败晋军,放纵骑兵包围并用箭射他们,十多万将士互相践踏堆积如山,没有一个人能幸免。抓住了太尉王衍、襄阳王司马范、任城王司马济、武陵庄王司马澹、西河王司马喜、梁怀王司马禧、齐王司马超、吏部尚书刘望、廷尉诸葛铨、豫州刺史刘乔、太傅长史庾敳等人,让他们坐在帐幕下,询问晋朝的事情。王衍详细陈述祸乱败亡的原因,说计策不是自己制定的;并且说自己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心思,不参预世间事务;趁机劝石勒称皇帝尊号,希望以此来免除自己的死罪。石勒说:“您年轻时就入朝做官,名声传遍天下,身居重要职位,怎么能说没有做官的心思呢!破坏天下,不是您又是谁!”命令左右的人把他扶出去。众人怕死,大多自己陈述情况。唯独襄阳王司马范神态庄重,回头呵斥他们说:“今天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说个没完!”石勒对孔苌说:“我走遍天下多了,从未见过这类人,可以让他们活下去吗?”孔苌说:“他们都是晋朝的王公,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石勒说:“即使这样,也不要用刀杀他们。”夜间,派士兵推倒墙壁压死了他们。司马济是晋宣帝弟弟司马陵的儿子;司马禧是司马澹的儿子。剖开司马越的灵柩,焚烧他的尸体,说:“扰乱天下的是这个人,我为天下人报仇,所以焚烧他的尸骨来告慰天地。” 何伦等人到达洧仓,遇到石勒,交战失败,东海王世子司马毗以及晋宗室四十八个王都落到石勒手里,何伦逃奔下邳,李恽逃奔广宗。裴妃被人抢去卖掉,很久以后,渡过长江。当初,琅邪王司马睿镇守建业,是裴妃的主意(裴妃劝司马越派司马睿镇守建业),所以司马睿感激她,优厚地加以照顾抚恤,把自己的儿子司马冲过继为司马越的后代。 汉国赵固、王桑攻打裴盾,杀了他。 杜苾攻打长沙。五月,荀眺放弃城池逃奔广州,杜苾追上抓住了他。于是杜苾向南攻破零陵、桂阳,向东抢掠武昌,杀死了很多二千石俸禄的官员。 晋朝任命太子太傅傅祗为司徒,尚书令荀籓为司空,加授王浚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都督幽、冀诸军事,南阳王司马模为太尉、大都督,张轨为车骑大将军,琅邪王司马睿为镇东大将军,兼都督扬、江、湘、交、广五州诸军事。 当初,太傅司马越因为南阳王司马模不能安抚关中,征召他回朝任司空。将军淳于定劝说司马模不要接受征召,司马模听从了;上表派遣世子司马保为平西中郎将,镇守上邽,秦州刺史裴苞拒绝接受。司马模派帐下都尉陈安攻打裴苞,裴苞逃奔安定,太守贾疋收留了他。 苟曦上表请求迁都仓垣,派从事中郎刘会带领几十艘船、五百名宿卫士兵、一千斛粮食迎接皇帝。皇帝准备听从,公卿们犹豫不决,左右官员贪恋财物,于是没有成行。不久洛阳饥饿困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文武官员流亡逃走的十有八九。皇帝召集公卿商议,打算出行但侍卫随从都不完备。皇帝拍着手叹息说:“为什么竟然没有车轿!”于是派傅祗到河阴去,置办船只,朝廷官员几十人充当前导和随从。皇帝步行走出西掖门,到了铜驼街,遭到强盗抢劫,不能前进而返回。度支校尉东郡人魏浚,率领几百家流民据守河阴的峡石,当时经常抢劫得到谷麦,献给皇帝。皇帝任命他为扬威将军、平阳太守,度支校尉的职务照旧。 汉主刘聪派前军大将军呼延晏率领二万七千军队侵犯洛阳,到达河南时,晋军前后十二次失败,死了三万多人。始安王刘曜、王弥、石勒都带兵来会合;还没有到,呼延晏把军用物资留在张方的旧营垒;初九癸未日,自己先到达洛阳;初十甲申日,攻打平昌门;十一日丙戌日,攻克了平昌门,于是焚烧了东阳门以及各官府衙门。六月,初一丁亥日,呼延晏因为后续部队没有到,俘虏抢掠了一批人和物资后离去。皇帝在洛水准备了船只,准备向东逃跑,呼延晏把船只全部烧了。初四庚寅日,荀籓以及弟弟光禄大夫荀组逃奔轘辕。初五辛卯日,王弥到达宣阳门;初六壬辰日,始安王刘曜到达西明门;十一日丁酉日,王弥、呼延晏攻克宣阳门,进入南宫,登上太极前殿,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宫女、珍宝全部收走。皇帝走出华林园门,想逃奔长安,汉兵追上抓住他,幽禁在端门。刘曜从西明门进入,屯驻武库。十二日戊戌日,刘曜杀死太子司马诠、吴孝王司马晏、竟陵王司马楙、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河南尹刘默等人,士兵百姓死了三万多人。于是挖掘了晋朝各皇帝的陵墓,焚烧了宫庙、官府,全部烧光。刘曜纳了晋惠帝的羊皇后,把怀帝以及皇帝的六颗玺印迁到平阳。石勒带兵从轘辕出发,屯驻许昌。光禄大夫刘蕃、尚书卢志逃奔并州。 二十一日丁未日,汉主刘聪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嘉平。任命晋怀帝为特进、左光禄大夫,封平阿公,任命侍中庾珉、王俊为光禄大夫。庾珉是庾敳的哥哥。 当初,始安王刘曜因为王弥不等待自己到达,抢先进入洛阳,怨恨他。王弥劝刘曜说:“洛阳是天下的中心,山河四面都有险阻,城池、宫室不用另外修建营建,应该禀告主上从平阳迁都到这里。”刘曜认为天下还没有平定,洛阳四面受敌,不能防守,没有采纳王弥的建议而放火烧了它。王弥骂道:“屠各子(对匈奴贵族刘氏的蔑称),难道有做帝王的心思吗?”于是与刘曜产生仇隙,带兵向东屯驻项关。前司隶校尉刘暾劝王弥说:“现在天下混乱如粥,群雄竞相争夺,将军为汉国建立了不朽的功勋,又与始安王不和,将如何安身!不如向东占据自己的青州,慢慢观察天下的形势,上可以统一四海,下不失鼎足对峙的事业,这是上策。”王弥心里认为对。 司徒傅祗在河阴建立行台,司空荀籓在阳城,河南尹华荟在成皋,汝阴太守平阳人李矩为他们建造房屋,运输粮食供给他们。华荟是华歆的曾孙。 荀籓与弟弟荀组、族子中护军荀崧,华荟与弟弟中领军华恒,在密县建立行台,向四方传送檄文,推举琅邪王司马睿为盟主。荀籓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荀崧为襄城太守,李矩为荥阳太守,前冠军将军河南人褚翜为梁国内史。扬威将军魏浚屯驻洛北的石梁坞,刘琨秉承皇帝旨意授予魏浚河南尹的职位,魏浚到荀籓那里咨询商议军事。荀籓邀请李矩一同会面,李矩夜间赶去。李矩的属下都说:“魏浚不可信,不宜夜间前去。”李矩说:“忠臣同心,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前去,互相结交友好然后离去。魏浚的族子魏该,聚集部众占据一泉坞,荀籓任命他为武威将军。 豫章王司马端,是太子司马诠的弟弟,向东逃奔仓垣,苟曦率领百官尊奉他为皇太子,设置行台。司马端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苟曦兼任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从仓垣迁徙屯驻到蒙城。 抚军将军秦王司马业,是吴孝王司马晏的儿子,荀籓的外甥,十二岁,向南逃奔密县,荀籓等人尊奉他,向南奔赴许昌。前豫州刺史天水人阎鼎,在密县聚集了几千名西州流民,想返回家乡。荀籓因为阎鼎有才干并且拥有部众,任用阎鼎为豫州刺史,让中书令李絙、司徒左长史彭城人刘畴、镇军长史周顗、司马李述等人担任他的僚佐。周顗是周浚的儿子。 当时全国大乱,只有江东稍微安定,中原的士人百姓躲避战乱的多向南渡过长江。镇东司马王导劝说琅邪王司马睿收罗其中的贤能杰出人物,与他们共同大事。司马睿听从了,征召了一百多名掾属,当时人称为“百六掾”。任命前颍川太守勃海人刁协为军咨祭酒,前东海太守王承、广陵相卞壶为从事中郎,江宁令诸葛恢、历阳参军陈国人陈頵为行参军,前太傅掾庾亮为西曹掾。王承是王浑弟弟的儿子;诸葛恢是诸葛靓的儿子;庾亮是庾衮弟弟的儿子。 江州刺史华轶,是华歆的远孙,自认为接受朝廷的任命而被琅邪王司马睿所督统,大多不服从他的指令。郡县官员多次劝谏他,华轶说:“我要看到皇帝的诏书才听命。”等到司马睿接到荀籓的檄文,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职,更换长官,华轶与豫州刺史裴宪都不服从命令。司马睿派遣扬州刺史王敦、历阳内史甘卓与扬烈将军庐江人周访合兵攻击华轶。华轶战败,逃奔安成,周访追上杀了他,以及他的五个儿子。裴宪逃奔幽州。司马睿任命甘卓为湘州刺史,周访为寻阳太守,又任命扬武将军陶侃为武昌太守。 秋季,七月,王浚设立祭坛祭天(告类),立皇太子(可能是自称或假立),向天下发布公告,声称受到皇帝诏书授权,代表皇帝委任官职,设置百官,安排征、镇将军,任命荀籓为太尉,琅邪王司马睿为大将军。王浚自己兼任尚书令,任命裴宪以及女婿枣嵩为尚书,任命田征为兖州刺史,李恽为青州刺史。 南阳王司马模派牙门将赵染戍守蒲坂,赵染请求担任冯翊太守没有得到,因而发怒,率领部众向汉国投降,汉主刘聪任命赵染为平西将军。八月,刘聪派遣赵染与安西将军刘雅率领二万骑兵到长安攻打司马模,河内王刘粲、始安王刘曜率领大军作为后继。赵染在潼关打败司马模的军队,长驱直入到达下邽。凉州将领北宫纯从长安率领他的部众向汉国投降。汉军包围长安,司马模派淳于定出城交战而失败。司马模仓库空虚,士兵离散,于是向汉国投降。赵染把司马模送到河内王刘粲那里;九月,刘粲杀了司马模。关西饥荒,白骨覆盖原野,士人百姓生存下来的百人中无一二人。刘聪任命始安王刘曜为车骑大将军、雍州牧,改封为中山王,镇守长安。任命王弥为大将军,封齐公。 苟曦骄纵奢侈,苛刻暴虐,前辽西太守阎亨,是阎缵的儿子,多次劝谏苟曦,苟曦杀了他。从事中郎明预有病,自己坐车进去劝谏。苟曦发怒说:“我杀阎亨,关别人什么事,你带病坐车来骂我!”明预说:“明公您以礼对待我,所以我尽礼而行。现在明公对我发怒,比起远近的人对明公发怒又怎么样呢!桀贵为天子,还因为骄暴而亡国,何况是臣子呢!希望明公暂且放下这个怒气,想想我的话。”苟曦不听从。因此众人离心怨恨,加上瘟疫、饥荒。石勒在阳夏攻打王赞,擒获了他。于是袭击蒙城,抓住苟曦和豫章王司马端,用锁锁住苟曦的脖子,让他担任左司马。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幽州牧。 王弥与石勒,外表亲近而内心互相忌妒,刘暾劝说王弥让他召来曹嶷的军队以谋取石勒,王弥写了信,让刘暾去召曹嶷,并且邀请石勒的军队共同向青州进兵。刘暾到达东阿,被石勒的巡逻骑兵抓获,石勒暗中杀了刘暾而王弥不知道。正逢王弥的部将徐邈、高梁擅自带领自己的部队离去,王弥的兵力逐渐衰弱。王弥听说石勒擒获了苟曦,心里厌恶,写信给石勒祝贺说:“您擒获苟曦而任用他,多么神奇啊!让苟曦在您左边辅佐,我在您右边辅佐,天下就不难平定了。”石勒对张宾说:“王公地位高而说话谦卑,他图谋我是肯定的了。”张宾于是劝石勒乘王弥暂时衰弱,诱骗他然后除掉他。当时石勒正与乞活军陈午在蓬关相互攻击,王弥也与刘瑞相持,情况紧急。王弥向石勒求救,石勒没有答应。张宾说:“您常常担心找不到对付王公的机会,现在是上天把王公交给了我们。陈午这小子,不值得忧虑;王公是人中豪杰,应当尽早除掉。”石勒于是带兵攻击刘瑞,杀了他。王弥非常高兴,认为石勒确实亲近自己,不再怀疑。冬季,十月,石勒邀请王弥到己吾宴饮。王弥准备前往,长史张嵩劝谏,不听。酒喝到畅快时,石勒亲手杀了王弥并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上表报告汉主刘聪,声称王弥叛逆。刘聪大怒,派使者责备石勒“专害公辅,有无君之心”,但仍然加授石勒为镇东大将军、督并、幽二州诸军事、兼并州刺史,来安抚他的心。苟曦、王赞密谋背叛石勒,石勒杀了他们,并杀了苟曦的弟弟苟纯。 石勒带兵抢掠豫州各郡,到长江边后返回,屯驻在葛陂。 当初,石勒被人抢去卖掉时,与他的母亲王氏失散。刘琨找到了她,并把他侄子石虎一起送给石勒,趁机送给石勒一封信说:“将军用兵如神,所向无敌。之所以周游天下而没有容身之地,百战百胜而没有尺寸之功,是因为得到明主就是义兵,依附叛逆就是贼众的缘故。成败的命运,就像呼吸一样,吹气就寒,呵气就温。现在授予你侍中、车骑大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襄城郡公,请将军接受!”石勒回信说:“成就事业的道路不同,不是迂腐的儒生所能懂得的。您应当为您的本朝尽忠守节,我是夷人,难以为您效劳。”送给刘琨名马、珍宝,优厚地礼待他的使者,谢绝了他而断绝来往。 当时石虎十七岁,残忍无度,成为军中的祸患。石勒告诉母亲说:“这个孩子凶暴无赖,假使军人杀了他,名声不好,不如我自己除掉他。”母亲说:“跑得快的牛还是牛犊时,大多会把车弄坏,你稍微忍耐一下!”等到石虎长大后,擅长射箭骑马,勇猛为当时第一。石勒任命他为征虏将军,每次屠杀城邑,很少留下活口。但他统帅部下严格而不繁琐,没有人敢冒犯,指挥军队攻战,所向无敌,石勒于是宠爱信任他。石勒攻打荥阳太守李矩,李矩击退了他。 当初,南阳王司马模任命从事中郎索綝为冯翊太守。索綝是索靖的儿子。司马模死后,索綝与安夷护军金城人麹允、频阳令梁肃,都逃奔安定。当时安定太守贾疋与各氐族、羌族都把儿子送到汉国作人质,索綝等人在阴密遇到他们,把他们簇拥着回到临泾,与贾疋谋划复兴晋室,贾疋听从了。于是共同推举贾疋为平西将军,率领五万军队向长安进军。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都不向汉国投降,听说贾疋起兵,与扶风太守梁综率领十万军队与他相会。梁综是梁肃的哥哥。汉国河内王刘粲在新丰,派他的部将刘雅、赵染攻打新平,没有攻克。索綝救援新平,大小一百多次战斗,刘雅等人败退。中山王刘曜与贾疋在黄丘交战,刘曜军队大败。贾疋于是袭击汉国梁州刺史彭荡仲,杀了他。麹特等人在新丰打败刘粲,刘粲退回平阳。于是贾疋等人兵势大振,关西地区的胡人、晋人纷纷起来响应。 阎鼎想侍奉秦王司马业进入关中,占据长安来号令四方;河阴令傅畅,是傅祗的儿子,也写信劝他,阎鼎于是出发。荀籓、刘畴、周顗、李述等人,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不想西行,中途逃跑散去;阎鼎派兵追赶他们,没有追上,杀了李絙等人。阎鼎与司马业从宛城奔赴武关,在上洛遇到强盗,士兵败散,收集了剩余部众,前进到蓝田,派人告诉贾疋,贾疋派兵迎接他们;十二月,进入雍城,派梁综带兵护卫他们。 周顗投奔琅邪王司马睿,司马睿任命周顗为军咨祭酒。前骑都尉谯国人桓彝也避乱渡过长江,见司马睿微弱,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原多变故,来到这里求生存,但这里势力如此孤单薄弱,将如何成就大事!”不久见到王导,一起谈论天下事,回来后,对周顗说:“刚才见到了管仲,不再忧虑了!” 各位名士一起登上新亭游玩宴饮,周顗在座中叹息说:“风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举目望去有长江黄河的差异(指北方沦陷)!”于是大家相对流泪。王导脸色变得严肃地说:“我们应当共同为王室尽力,克复中原,何至于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大家都擦干眼泪向他道歉。 陈頵送给王导信说:“中华之所以倾覆败坏,正是因为选取人才失当,先看虚名而后看实事,浮华竞争奔走钻营,互相推荐,说话有分量的先显达,说话分量轻的后录用,于是互相煽动,以至于国家衰败。再加上有庄子、老子的风气,迷惑朝廷,培养虚名的人被认为是宏大高雅,办理政事的人被认为是俗人,不关心朝廷职事,典章制度丧失。要想控制远方,先要从近处开始。现在应该改弦更张,明确赏罚,像在密县提拔卓茂那样,像在桐乡显扬朱邑那样,然后大业可以建立,中兴才有希望。”王导不能听从。 刘琨擅长招揽安抚而短于安抚控制,一天之内,虽然归附的有几千人,但离去的人也相继不断。刘琨派儿子刘遵向代公拓跋猗卢请求援兵,又派同族人高阳内史刘希在中山聚合部众,幽州所管辖的代郡、上谷、广宁的百姓大多归附他,部众达到三万。王浚发怒,派燕相胡矩督率各军,与辽西公段疾陆眷一起攻打刘希,杀了他,驱赶掠夺了三郡的男女百姓后离去。段疾陆眷是段务勿尘的儿子。拓跋猗卢派他的儿子拓跋六修带兵协助刘琨戍守新兴。 刘琨的牙门将邢延把一块碧石献给刘琨,刘琨把它给了拓跋六修,拓跋六修又向邢延索要碧石,没有得到,就抓了邢延的妻子儿女。邢延发怒,率领所部军队袭击拓跋六修,拓跋六修逃走,邢延于是献出新兴归附汉国,并请求派兵攻打并州。 李臻死后,辽东靠近边塞的鲜卑素喜连、木丸津假称为李臻报仇,攻陷各县,杀死掠夺士人百姓,多次打败郡兵,连年寇乱。东夷校尉封释不能讨伐,请求与他们讲和,素喜连、木丸津不听从。百姓失去家业,投奔慕容廆的很多,慕容廆发给粮食遣返他们,愿意留下的就安抚存恤。 慕容廆的小儿子鹰扬将军慕容翰对慕容廆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没有不尊奉天子来顺从民众愿望,成就大业的。现在素喜连、木丸津对外以报复庞本为名,内心实际上是趁灾祸作乱。封使君已经杀了庞本请求讲和,而他们仍然寇暴不止。中原离散混乱,州里的军队不振,辽东地区荒芜人口流散,没有人去救援抚恤,单于不如列举他们的罪状而讨伐他们。上则可以兴复辽东,下则可以吞并素喜连、木丸津二部,忠义在本朝得到彰显,私利归于我国,这是霸王的基础。”慕容廆笑着说:“小孩子竟然能想到这些!”于是率领军队向东攻击素喜连、木丸津,任命慕容翰为前锋,打败并斩杀了他们,全部吞并了二部的部众。把被他们掠夺的三千多家百姓,以及以前归附慕容廆的人,全部送交郡府,辽东依靠这样才得以生存下来。 封释病重,把孙子封弈托付给慕容廆。封释去世后,慕容廆召见封弈与他谈话,很喜欢他,说:“真是奇士!”补任小都督。封释的儿子冀州主簿封悛、幽州参军封抽前来奔丧。慕容廆见到他们,说:“这一家都是力顶千斤的强牛啊!”因为道路不通,灵柩无法运回,他们都留下来在慕容廆手下任职,慕容廆任命封抽为长史,封悛为参军。 王浚任命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崔毖是崔琰的曾孙。 第88章 【晋纪十】 (纪年范围:从玄黓涒滩年【壬申年,即公元312年】,到昭阳作噩年【癸酉年,即公元313年】,共两年。) 晋孝怀皇帝下 永嘉六年(壬申年,公元312年) 春季,正月,汉国呼延皇后去世,谥号为武元。 汉国镇北将军靳冲、平北将军卜珝侵犯并州;初九辛未日,包围晋阳。 十二日甲戌日,汉主刘聪立司空王育、尚书令任顗的女儿为左、右昭仪,立中军大将军王彰、中书监范隆、左仆射马景的女儿都为夫人,立右仆射朱纪的女儿为贵妃,都授予金印紫绶。刘聪将要娶太保刘殷的女儿,皇太弟刘乂坚决劝谏。刘聪就此事询问太宰刘延年、太傅刘景,都说:“太保自己说是刘康公的后代,与陛下不是同源,娶她有什么害处!”刘聪很高兴,封刘殷的两个女儿刘英、刘娥为左、右贵嫔,地位在昭仪之上;又娶刘殷的四个孙女都为贵人,地位仅次于贵妃。于是刘家这六位女子的宠爱压倒后宫,刘聪很少再出宫,政事都由中黄门奏报决断。 已故新野王司马歆的牙门将胡亢在竟陵聚集部众,自称楚公,在荆州地区侵犯抢掠,任命司马歆的南蛮司马、新野人杜曾为竟陵太守。杜曾的勇猛为三军之冠,能身穿铠甲在水中游泳。 二月,初一壬子日,发生日食。 石勒在葛陂修筑营垒,督促农业生产和制造船只,准备攻打建业。琅邪王司马睿在寿春大规模聚集江南的军队,任命镇东长史纪瞻为扬威将军,总督各军来讨伐石勒。 正逢大雨,连续三个月不停,石勒军中饥荒瘟疫流行,死亡的人超过一半,听说晋军将要到来,就召集将领僚属商议。右长史刁膺请求先向司马睿表示投降,请求为他扫平黄河以北地区来自我赎罪,等晋军撤退后,再慢慢另作打算,石勒听后神情忧伤地长声叹息。中坚将军夔安请求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躲避洪水,石勒说:“将军怎么这样胆怯呢!”孔苌等三十多名将领请求各自带兵,分路乘夜进攻寿春,斩杀东吴将领的头颅,占据他们的城池,吃他们的粮食。力争在今年攻破丹杨,平定江南。石勒笑着说:“这是勇将的计算!”各赐一副铠甲一匹马。回头对张宾说:“您的意见怎么样?”张宾说:“将军攻陷京城,囚禁抓住天子,杀害王公大臣,抢占妃子公主。拔下将军的头发来数,也不够数清将军的罪过,怎么能再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晋朝呢!去年既然杀了王弥,就不应该到这里来;如今天降大雨,方圆数百里之内都如此,这是告诉将军不应该留在此地。邺城有三台那样坚固的城池,西面连接平阳,山河四面都有险阻,应该向北转移占据那里,以此来经营黄河以北地区,黄河以北平定后,天下就没有人能胜过将军了。晋朝军队据守寿春,是害怕将军去攻打他们罢了。他们听说我们离去,高兴于自我保全,哪里还有空闲工夫追击我们的后方,对我们造成不利呢!将军应该让军用物资从北路先出发,将军率领大军开向寿春。等军用物资走远后,大军再慢慢撤回,还忧虑什么进退没有地方呢?”石勒捋起衣袖,抖动胡须说:“张君的计策是对的!”责备刁膺说:“您既然作为辅佐,应当共同成就大功,怎么能突然劝我投降!这个计策该杀!不过一向知道您胆小,特地宽恕您罢了。”于是贬黜刁膺为将军,提升张宾为右长史,号称“右侯”。 石勒带兵从葛陂出发,派石虎率领二千骑兵向寿春进军,遇到晋朝的运输船,石虎的部将士兵争抢物资,被纪瞻打败。纪瞻追击了一百里,追上了石勒的军队,石勒摆好阵势等待他;纪瞻不敢攻击,退回寿春。 汉主刘聪封晋怀帝为会稽郡公,加授仪同三司。刘聪闲适地对怀帝说:“你过去当豫章王时,朕与王武子(王济)到你那里去,武子向你说起朕,你说久闻朕的大名,送给朕柘木弓和银砚台,你还记得吗?”怀帝说:“臣怎么敢忘记?只恨那时没有早点认识龙颜!”刘聪说:“你们家骨肉之间为什么这样自相残杀?”怀帝说:“大汉将要顺应天命接受天下,所以为陛下自己驱除障碍,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况且我家如果能尊奉武皇帝(司马炎)的基业,家族和睦,陛下又怎么能得到天下呢!”刘聪很高兴,把小刘贵人嫁给怀帝为妻,说:“这是名公的子孙,你要好好对待她。” 代公拓跋猗卢派兵救援晋阳,三月,十四日乙未日,汉军失败逃走。卜珝的士兵先逃跑,靳冲擅自逮捕了卜珝,杀了他;刘聪大怒,派使者持节将靳冲斩首。 刘聪娶他舅舅的儿子辅汉将军张实的两个女儿张徽光、张丽光为贵人,这是太后张氏的意思。 凉州主簿马鲂劝说张轨:“应该命令将领出兵,拥戴帝室。”张轨听从了,迅速向关中传送檄文,倡议共同尊奉辅佐秦王司马业,并且说:“现在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二万步兵骑兵,直接奔赴长安;西中郎将张实率领中军三万人,武威太守张琠率领二万胡人骑兵,陆续相继出发。” 夏季,四月,十六日丙寅日,征南将军山简去世。 汉主刘聪封他的儿子刘敷为渤海王,刘骥为济南王,刘鸾为燕王,刘鸿为楚王,刘劢为齐王,刘权为秦王,刘操为魏王,刘持为赵王。 刘聪因为鱼蟹供应不上,杀了左都水使者襄陵王刘摅;建造温明、徽光二殿没有完工,杀了将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到汾水观看捕鱼,天黑不回去。中军大将军王彰劝谏说:“近来观察陛下的行为,我实在痛心疾首。现在愚昧的百姓归附汉国的心意还不专一,思念晋朝的心情还很强烈;刘琨近在咫尺,刺客遍布。帝王轻易外出,只要一个人就能对付了。希望陛下改正以往的过失,修养未来的德行,那么亿万百姓就非常幸运了!”刘聪大怒,命令杀了他。王夫人(王彰的女儿)叩头乞求哀怜,于是把王彰囚禁起来。太后张氏因为刘聪刑罚过分,三天不吃饭;皇太弟刘乂、单于刘粲用车拉着棺材以死劝谏。刘聪发怒说:“我难道是桀、纣吗,而你们这些人活着就来哭人!”太宰刘延年、太保刘殷等公卿、列侯一百多人,都脱下帽子流泪哭泣说:“陛下的功绩高德行厚,当代少有能相比的,从前有唐尧、虞舜,今天就是陛下。但近来因为小小的供应不周,就立即斩杀王公;直言进谏违背旨意,就马上囚禁大将。这都是我们私下所不能理解的,所以共同为此忧虑,忘记了睡觉和吃饭。”刘聪感慨地说:“朕昨天大醉,做的事不是我的本心,没有你们这些人说出来,我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每人赐一百匹绢帛,派侍中持节赦免王彰说:“先帝依靠您如同左右手,您两代都立有功勋,朕怎敢忘记!这一段的过失,希望您能忘掉。您能心怀忧虑尽忠国事,是朕所期望的。现在晋升您为骠骑将军、定襄郡公,以后朕有做得不够的地方,还希望您多多匡正!” 王弥死后,汉国安北将军赵固、平北将军王桑害怕被石勒吞并,想带兵回平阳。军中缺乏粮食,士兵互相残食,于是从艚豁徒蛳蛭鞫晒黄河,进攻抢掠河北的郡县。刘琨任命他哥哥的儿子刘演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赵固、王桑害怕刘演拦截他们,派长史临深到刘琨那里作人质。刘琨任命赵固为雍州刺史,王桑为豫州刺史。 贾疋等人包围长安几个月,汉国中山王刘曜连续交战都失败,驱赶掠夺了八万多男女百姓,逃奔平阳。秦王司马业从雍城进入长安。五月,汉主刘聪贬刘曜为龙骧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聪派河内王刘粲到三渚攻打傅祗,派右将军刘参到怀县攻打郭默;正逢傅祗病逝,城池陷落,刘粲把傅祗的子孙以及当地士人百姓二万多户迁移到平阳。 六月,汉主刘聪想立贵嫔刘英为皇后。张太后想立贵人张徽光,刘聪不得已,答应了。刘英不久去世。 汉国大昌文献公刘殷去世。刘殷担任丞相,不冒犯君颜违抗旨意,然而就具体事情进言规劝,补益很多。汉主刘聪每次与群臣商议政事,刘殷都不表态;等群臣出去后,刘殷独自留下,为刘聪分析条理,商讨事宜,刘聪没有不听从的。刘殷常常告诫子孙说:“侍奉君主应当致力于委婉地劝谏。平常人尚且不能当面指斥他的过失,何况是万乘之君呢!委婉劝谏的功效,与冒犯君颜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不显露君主的过失,所以更好。”官职做到侍中、太保、录尚书事,被赐予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乘坐车舆进入宫殿的特权。然而刘殷在公卿之间,常常保持谦恭有礼、谦逊退让的态度,所以能在骄横暴虐的国家中,保全自己的富贵,不失去好名声,以高寿善终。 汉主刘聪任命河间王刘易为车骑将军,彭城王刘翼为卫将军,一起掌管军队负责宫廷宿卫。任命高平王刘悝为征南将军,镇守离石;济南王刘骥为征西将军,建筑西平城让他居住;魏王刘操为征东将军,镇守蒲子。 赵固、王桑从怀县请求汉国迎接他们,汉主刘聪派镇远将军梁伏疵带兵去迎接。还没有到达,长史临深、将军牟穆率领一万部众反叛归附刘演。赵固跟随梁伏疵向西去,王桑带领他的部众向东投奔青州,赵固派兵在曲梁追上杀了他,王桑的部将张凤率领残余部众归附刘演。刘聪任命赵固为荆州刺史、兼河南太守,镇守洛阳。 石勒从葛陂向北行进,所经过的地方都坚壁清野,抢劫掠夺没有收获,军中非常饥饿,士兵互相残食。到达东燕,听说汲郡人向冰聚集几千部众在枋头修筑壁垒,石勒将要渡黄河,担心向冰拦截他。张宾说:“听说向冰的船只都在渎中没有拉到岸上,应该派遣轻装部队从小路偷袭夺取,用来渡大军过河,大军渡过河后,一定能擒获向冰。”秋季,七月,石勒派支雄、孔苌从文石津绑扎木筏偷偷渡过河,夺取了向冰的船只。石勒带兵从棘津渡过黄河,攻击向冰,把他打得大败,得到了他的全部物资储备,军队声势重新振作,于是长驱直入到达邺城。刘演据守三台以求稳固自己,临深、牟穆等人又率领他们的部众向石勒投降。 众将领想攻打三台,张宾说:“刘演虽然微弱,但部众还有几千人,三台险要坚固,攻打它不容易很快攻下。放弃它离去,他们将会自己崩溃。如今王彭祖(王浚)、刘越石(刘琨),是您的大敌,应该先攻取他们,刘演不值得顾虑。而且天下饥饿混乱,您虽然拥有大军,但游行不定,寄居在外,人心没有固定的志向,这不是保全自己、控制四方的办法。不如选择便利的地方占据它,大量聚集粮食储备,向西尊奉平阳以谋取幽州、并州,这是霸王的功业。邯郸、襄国,是地形优越的地方,请选择其中一个作为都城。”石勒说:“右侯的计策是对的。”于是进军占据了襄国。 张宾又对石勒说:“现在我们居住在这里,是王彭祖、刘越石深深忌惮的,恐怕城墙壕沟还没有坚固,物资储备还不丰富,这两个敌人会一齐到来。应该迅速收取田野里的谷物,并且派使者到平阳,详细陈述镇守这里的意图。”石勒听从了,分别命令众将领攻打冀州,各郡县的营垒大多投降,把他们的粮食运送到襄国;并且向汉主刘聪上表汇报,刘聪任命石勒为都督冀、幽、并、营四州诸军事、冀州牧,进封为上党公。 刘琨向各州郡传送檄文,约定在十月会师平阳,攻击汉国。刘琨一向奢侈豪华,喜欢音乐和女色。河南人徐润因为精通音律受到刘琨宠幸,刘琨任命他为晋阳令。徐润骄纵放肆,干预政事。护军令狐盛多次对此提出意见,并且劝刘琨杀了他,刘琨不听。徐润向刘琨诬陷令狐盛,刘琨逮捕了令狐盛,杀了他。刘琨的母亲说:“你不能驾驭豪杰来扩展远大的谋略,而专门除掉胜过自己的人,灾祸必定会牵连到我。” 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投奔汉国,详细陈述了刘琨的虚实情况。汉主刘聪大喜,派河内王刘粲、中山王刘曜带兵侵犯并州,让令狐泥作向导。刘琨听说后,向东出兵,在常山和中山招募军队,派他的部将郝诜、张乔带兵抵抗刘粲,并且派使者向代公拓跋猗卢求救。郝诜、张乔都战败而死。刘粲、刘曜乘虚袭击晋阳,太原太守高乔、并州别驾郝聿献出晋阳向汉国投降。八月,初一庚戌日,刘琨回军救援晋阳,来不及,率领左右几十名骑兵逃奔常山。初二辛亥日,刘粲、刘曜进入晋阳。初三壬子日,令狐泥杀了刘琨的父母。 刘粲、刘曜把晋朝的尚书卢志、侍中许遐、太子右卫率崔玮送到平阳。刘聪又任命刘曜为车骑大将军,任命前将军刘丰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九月,刘聪任命卢志为皇太弟太师,崔玮为太傅,许遐为太保,高乔、令狐泥都为武卫将军。 初一己卯日(据干支推算,九月无己卯,疑误或为他月),汉国卫尉梁芬逃奔长安。 初三辛巳日(同上),贾疋等人尊奉秦王司马业为皇太子,在长安建立行台,登上祭坛祭天(告类),建立宗庙、社稷,宣布大赦。任命阎鼎为太子詹事,总管各项政务;加授贾疋为征西大将军,任命秦州刺史、南阳王司马保为大司马。命令司空荀籓督察统领远近各地,光禄大夫荀组兼任司隶校尉、代理豫州刺史,与荀籓共同守卫开封。 秦州刺史裴苞占据险要之地抵抗凉州军队,张实、宋配等人打败了他,裴苞逃奔柔凶坞。冬季,十月,汉主刘聪封他的儿子刘恒为代王,刘逞为吴王,刘朗为颍川王,刘皋为零陵王,刘旭为丹杨王,刘京为蜀王,刘坦为九江王,刘晃为临川王;任命王育为太保,王彰为太尉,任顗为司徒,马景为司空,朱纪为尚书令,范隆为左仆射,呼延晏为右仆射。 代公拓跋猗卢派他的儿子拓跋六修和哥哥的儿子拓跋普根、将军卫雄、范班、箕澹率领几万军队作为前锋进攻晋阳,拓跋猗卢自己率领二十万军队作为后继,刘琨收集了几千散兵作为向导。拓跋六修与汉国中山王刘曜在汾水东岸交战,刘曜军队失败,落马,身上受了七处伤。讨虏将军傅虎把自己的马给刘曜,刘曜不接受,说:“你应该骑上它自己脱身,我的伤已经很重,自己料想要死在这里了。”傅虎哭泣说:“我傅虎蒙受大王赏识提拔到这个地位,常常想着效命,现在正是时候了。而且汉室刚刚建立基础,天下可以没有我傅虎,不可以没有大王啊!”于是扶刘曜上马,驱赶马让他渡过汾水,自己回去战斗而死。刘曜进入晋阳,夜间,与大将军刘粲、镇北大将军刘丰掠夺晋阳的百姓,越过蒙山返回。十一月,拓跋猗卢追击他们,在蓝谷交战,汉军大败,擒获刘丰,斩杀邢延等三千多人,尸体遍布几百里。拓跋猗卢于是在寿阳山举行大规模狩猎,陈列展示猎获的野兽皮肉,山都因此变红了。刘琨从军营门口步行进去拜谢,坚决请求进军。拓跋猗卢说:“我没有早点来,导致你的父母被害,实在因此感到惭愧。现在你已经恢复了州境,我远道而来,士兵马匹疲劳疲惫,暂且等待以后的行动,刘聪不是一下子可以消灭的。”送给刘琨马、牛、羊各一千多头,一百辆车然后返回,留下他的部将箕澹、段繁等人戍守晋阳。 刘琨迁移到阳曲居住,招集流散的人员。卢谌是刘粲的参军,逃回归附刘琨,汉国人杀了他的父亲卢志以及弟弟卢谧、卢诜。追赠傅虎为幽州刺史。 十二月,汉主刘聪立皇后张氏,任命她的父亲张实为左光禄大夫。 彭仲荡的儿子彭天护率领众胡人攻打贾疋,彭天护假装打不赢而逃跑,贾疋追击他,夜间掉入山洞中,彭天护抓住他并杀了他。汉国任命彭天护为凉州刺史。众人推举始平太守麹允兼任雍州刺史。阎鼎与京兆太守梁综争夺权力,阎鼎于是杀了梁综。麹允与抚夷护军索綝、冯翊太守梁肃合兵攻打阎鼎,阎鼎出逃奔往雍城,被氐人窦首杀死。 广平人游纶、张豺拥有部众几万人,占据苑乡,接受王浚的临时任命;石勒派遣夔安、支雄等七位将领攻打他们,攻破了他们的外围营垒。王浚派遣督护王昌率领各军以及辽西公段疾陆眷、段疾陆眷的弟弟段匹磾、段文鸯、堂弟段末柸(pi)的部众五万人,到襄国攻打石勒。 段疾陆眷驻扎在渚阳,石勒派遣众将出战,都被段疾陆眷打败。段疾陆眷大量制造攻城器械,将要攻城,石勒的部众非常恐惧。石勒召集将领僚属商议说:“现在城墙壕沟还不坚固,粮食储存不多,对方人多我方人少,外面没有救援,我想动用全部兵力与他们决战,怎么样?”众将领都说:“不如坚守来使敌人疲劳,等他们撤退时再攻击他们。”张宾、孔苌说:“鲜卑各族中,段氏最为勇猛强悍,而段末柸尤其厉害,他们的精锐士兵都在段末柸那里。现在听说段疾陆眷限定日期攻打北城,他们的大军远道而来,战斗连日,认为我们孤立弱小,不敢出战,心里必定松懈怠惰;我们应该暂且不出战,显示出怯弱的样子,同时在北城凿出二十多条突门(暗门),等他们来到,阵势还没有布置稳定时,出其不意,直接冲击段末柸的营帐,他们必定震惊害怕,来不及想办法,打败他们是肯定的了。段末柸失败了,那么其余敌军就不攻自溃了。”石勒听从了,秘密地凿好突门。不久段疾陆眷攻打北城,石勒登上城墙观望,看到他们的将士有的放下武器在睡觉,就命令孔苌率领精锐士兵从突门出击,城上擂鼓呐喊来助长声势。孔苌进攻段末柸并追击他,进入他的营垒大门,被石勒的部众抓获,段疾陆眷等人的军队都退走。孔苌乘胜追击,尸体枕籍三十多里,缴获铠甲战马五千匹。段疾陆眷收集残余部众,退回驻扎在渚阳。 石勒以段末柸为人质,派使者向段疾陆眷求和,段疾陆眷答应了。段文鸯劝谏说:“现在因为段末柸一个人的缘故而放走即将灭亡的敌人,能不被王彭祖(王浚)怨恨,招来后患吗!”段疾陆眷不听,又用铠甲马匹金银贿赂石勒,并且用段末柸的三个弟弟作为人质,请求换回段末柸。众将领都劝石勒杀了段末柸,石勒说:“辽西鲜卑是强大的国家,与我们一向没有仇怨,只是被王浚驱使罢了。现在杀一个人而与一个国家结怨,不是好计策。放他回去,他们必定深深感激我,不再被王浚利用了。”于是用丰厚的金帛回报他,派石虎与段疾陆眷在渚阳结盟,结为兄弟。段疾陆眷带兵返回,王昌等人不能单独留下,也带兵回蓟城。石勒召见段末柸,与他一起宴饮,发誓结为父子,然后送他回辽西。段末柸在途中,每天向南朝襄国方向拜三次。从此段氏一心归附石勒,王浚的势力就此衰落了。 游纶、张豺向石勒请求投降。石勒攻打信都,杀了冀州刺史王象。王浚又任命邵举代理冀州刺史,守卫信都。 这一年发生大瘟疫。 王澄年轻时与哥哥王衍名扬海内。刘琨对王澄说:“你外表虽然洒脱开朗,但内心实际上轻浮动荡,用这样的态度处世,难得善终。”等到王澄在荆州时,喜欢成都内史王机,认为仅次于自己,让他在内总管心腹大事,在外作为得力帮手。王澄多次被杜弢打败,声望和实力都受到损害,仍然傲慢自得,没有忧虑恐惧的意思,只与王机日夜纵情饮酒下棋,因此上下离心;南平太守应詹多次劝谏,不听。 王澄自己出兵攻击杜弢,驻扎在作塘。原山简的参军王冲聚集部众迎接应詹担任刺史,应詹认为王冲是无赖之徒,抛弃了他,回到南平,王冲于是就自称刺史。王澄害怕,派他的部将杜蕤守卫江陵,自己把治所迁移到孱陵,不久又逃奔沓中。别驾郭舒劝谏说:“您治理荆州虽然没有特殊的政绩,但还是一州人心所系,现在向西收编华容的军队,足够擒获这个小丑,为什么要自我放弃,急忙逃跑呢!”王澄不听,想带着郭舒东下。郭舒说:“我郭舒作为州里的主要官员,不能匡正时局,使得您逃亡,实在不忍心渡江。”于是留下来屯驻在沌口。琅邪王司马睿听说后,征召王澄担任军咨祭酒,任命军咨祭酒周顗代替他,王澄于是接受征召。 周顗刚到荆州,建平的流民傅密等人反叛迎接杜弢,杜弢的别将王真袭击沔阳,周顗狼狈失措。征讨都督王敦派遣武昌太守陶侃、寻阳太守周访、历阳内史甘卓共同攻击杜弢,王敦进军屯驻豫章,作为各军的后续援兵。 王澄前去拜访王敦,自认为名声一向在王敦之上,仍然按照过去的想法轻慢王敦。王敦发怒,诬陷他与杜弢有通信联系,派壮士掐死了他。王机听说王澄死了,害怕灾祸,因为他的父亲王毅、哥哥王矩都曾经担任广州刺史,就到王敦那里请求担任广州刺史,王敦不答应。正逢广州将领温邵等人反叛刺史郭讷,迎接王机担任刺史,王机于是带领奴仆、门客、门生一千多人进入广州。郭讷派兵抵抗他,将士都是王机父亲哥哥过去的部下,不战就迎接投降,郭讷于是退位,把州政交给王机。 王如军中饥饿乏粮,官军讨伐他,他的党羽大多投降;王如无计可施,于是向王敦投降。镇东军司顾荣、前太子洗马卫玠都去世了。卫玠是卫瓘的孙子,风度神采优美,善于清谈;常常认为别人有做不到的地方,可以凭情理宽恕,不是有意冒犯,可以用道理排遣,所以终身看不到喜怒的神色。 江阳太守张启,杀了代理益州刺史王异而取代他。张启是张翼的孙子,不久病逝。三府(益州、梁州、西夷校尉?)的文武官员共同上表请求涪陵太守向沈代理西夷校尉,向南保守涪陵。 南安赤亭羌人姚弋仲向东迁移到榆眉,戎人、晋人用襁褓背着孩子跟随他的有几万人;姚弋仲自称护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晋孝愍皇帝上 (沿用晋怀帝纪年) 建兴元年(癸酉年,公元313年) 春季,正月,初一丁丑日,汉主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晋怀帝穿着青衣(卑贱者之服)斟酒。庾珉、王俊等人忍受不了悲愤,因此放声大哭;刘聪很厌恶他们。有人告发庾珉等人密谋在平阳接应刘琨,二月,初一丁未日,刘聪杀了庾珉、王俊等原晋朝大臣十多人,晋怀帝也遇害。宣布大赦,重新立会稽刘夫人为贵人。 荀崧评论说:怀帝天资清秀聪慧,年轻时就显示出英明的谋略,如果遇到太平时代,完全能够成为守成的贤明君主。然而继位在惠帝造成的混乱之后,又有东海王司马越专政,所以虽然没有像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过失,却遭受了流亡被杀的大祸! (二月)乙亥日(据干支推算,丁未朔日为初一,乙亥为二十九日),汉国太后张氏去世,谥号为光献。张皇后(张氏之女)过度悲伤,丁丑日(三月初一?此处干支纪日或有误或跨月),也去世了,谥号为武孝。 己卯日(三月初三?),汉国定襄忠穆公王彰去世。 三月,汉主刘聪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她建造皇仪殿。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认为:“上天生下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让君主管理他们,不是用亿万百姓的生命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晋朝丧失德政,我们大汉接受了天下,百姓伸长脖子盼望,差不多可以稍得安宁了。因此光文皇帝(刘渊)身穿粗布衣,睡觉没有双层垫褥,后妃不穿锦绣,拉车的马不吃粮食,这是因为爱护百姓的缘故。陛下即位以来,已经建造了四十多处宫殿楼观,加上战事多次兴起,粮草运输不停,饥荒、瘟疫流行,百姓死亡相继,而陛下却更加想着营建修造,这哪里是作为百姓父母应有的心意呢!如今晋朝残余势力,西面占据关中,南面控制长江以南地区;李雄完全占有巴蜀;王浚、刘琨在我们近旁窥伺;石勒、曹嶷的进贡也逐渐减少。陛下放下这些忧患不顾,却还要为皇后建造宫殿,这难道是当前所急需的吗!过去汉文帝处于太平治世,粮食布帛丰足,尚且珍惜百金的费用,停止了露台的建造工程。陛下承接的是荒芜混乱的烂摊子,所拥有的地盘,不过是汉文帝时的两个郡那么大,征战防守的形势,不仅仅是面对匈奴、南越而已。而宫殿的奢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是我之所以不敢不冒死进言的原因。”刘聪大怒说:“朕是天子,营建一座宫殿,为什么要问你这样的鼠辈,你竟敢胡说八道败坏人心!不杀了这个鼠辈,朕的宫殿就建不成!”命令左右的人:“把他拉出去斩了!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在东市斩首示众,让这群老鼠同在一个洞穴里!”当时刘聪在逍遥园的李中堂,陈元达事先用锁链锁住自己的腰进去,随即用锁链把自己锁在堂下的树上,喊道:“我所说的,是国家大计,而陛下却要杀我。朱云说过:‘我能够与龙逢、比干同游地下,就心满意足了!’”左右的人拉他不动。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等人叩头叩得流血,说:“陈元达受到先帝的赏识,陛下即位之初,就把他招揽到门下,他尽忠竭虑,知无不言。我们这些人白拿俸禄苟且偷安,每次见到他没有不感到惭愧的。今天他所说的虽然狂妄直率,但希望陛下能够宽容他。因为直言劝谏而斩杀列卿,后世将会怎样看待啊!”刘聪沉默不语。 刘皇后听说后,秘密命令左右侍从暂停行刑,亲笔上疏说:“如今宫室已经齐备,不需要再营建了,四海还没有统一,应该爱惜民力。廷尉的话,是国家的福气啊,陛下应该加以封赏;反而要杀他,四海之内的百姓会怎样议论陛下呢!忠臣进谏本来就不顾自身的安危,而君主拒绝进谏也是不顾自身的安危啊。陛下为了妾身营建宫殿而杀害劝谏的大臣,使得忠良之臣闭口不言是因为妾,远近百姓产生怨恨愤怒是因为妾,公私困顿凋敝是因为妾,国家面临危险是因为妾,天下的罪过都集中到妾身上,妾怎么担当得起啊!妾看自古以来国破家亡,没有不是由妇人引起的,内心常常痛恨这种事。没想到今天自己竟然也这样做,使得后世看妾,就像妾看古代的妇人一样!妾实在没有脸面再侍奉陛下梳洗,希望陛下赐妾死在这殿堂上,来补救陛下的过失!”刘聪看完后脸色都变了。 任顗等人仍然不停地叩头流泪。刘聪慢慢地说:“朕近年以来,稍微得了点风疾,喜怒过度,自己不能控制。陈元达是忠臣。朕没有察觉。各位能够磕破头让我明白,确实体现了辅佐之义。朕心中感到惭愧,怎敢忘记这件事!”命令任顗等人整理好帽子和鞋坐下,把陈元达带上来,把刘皇后的奏表给他看,说:“在外有像您这样的辅臣,在内有像皇后这样的贤内助,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赏赐给任顗等人数量不等的粮食和布帛,把逍遥园改名为纳贤园,李中堂改名为愧贤堂。刘聪对陈元达说:“你本该怕朕,现在反而让朕怕你了!”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众人推举汶山太守兰维担任西夷校尉。兰维率领官吏百姓向北出走,想去巴东。成汉将领李恭、费黑半路拦截袭击,抓获了他。 夏季,四月,初一丙午日,晋怀帝被害的消息传到长安,皇太子(司马业)举行哀悼仪式,并因此举行了加冠礼(表示成年)。二十七日壬申日,即皇帝位(是为晋愍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兴。任命卫将军梁芬为司徒,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京兆尹。这时长安城中,住户不满一百,蒿草荆棘成林;公家和私人只有四辆车,百官没有官服、印绶,只用桑木板写上官号而已。不久任命索綝为卫将军、兼太尉,军政大事,全部委托给他。 汉国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侵犯长安,平西将军赵染率领部众前去会合;晋愍帝下诏命令麹允屯驻黄白城来抵抗他们。 石勒派石虎攻打邺城,邺城溃败,刘演逃奔廪丘,三台的流民都向石勒投降。石勒任命桃豹为魏郡太守来安抚他们;过了很久,用石虎代替桃豹镇守邺城。 当初,刘琨任用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荀籓又任用李述为兖州刺史;李述想攻打焦求,刘琨把焦求召了回去。等到邺城失守,刘琨又任命刘演为兖州刺史,镇守廪丘。前中书侍郎郗鉴,年轻时因高洁的节操着名,率领高平一千多户人家避乱据守峄山,琅邪王司马睿就任命郗鉴为兖州刺史,镇守邹山。三个人各据守一个郡,兖州的官吏百姓不知道应该跟从谁。 琅邪王司马睿任命前庐江内史华谭为军咨祭酒。华谭曾经在寿春依附周馥。司马睿对华谭说:“周祖宣(周馥)为什么反叛?”华谭说:“周馥虽然死了,但天下还有敢于直言的人。周馥看到盗贼寇匪蔓延,想迁都来缓解国家的危难,当权者不高兴,派兵讨伐他,周馥死后没多久洛阳就沦陷了。如果说他反叛,不是诬陷吗!”司马睿说:“周馥身为一方镇帅,掌握强兵,朝廷征召他不入朝,国家危难他不扶持,也是天下的罪人。”华谭说:“是的,国家危难而不扶持,天下人都应该共同受到责难,不只是周馥一个人。” 司马睿的僚属大多逃避事务贪图安逸,录事参军陈頵对司马睿说:“洛阳太平安定的时候,朝廷官员把小心恭敬看作是庸俗,把傲慢放肆看作是优雅,这种风气互相影响,以至于国家败亡。如今您的僚属都继承了西台(长安朝廷)的流弊,培养虚名自视甚高,这是前面的车子已经翻了而后面的车子又要重蹈覆辙啊。请求从现在开始,凡是临到出任使者时称病不去的,都免去官职。”司马睿不听从。当初三王(齐王冏、成都王颖、河间王颙)诛杀赵王司马伦时,制定了《己亥格》来奖赏功劳,从此沿用了下来。陈頵上书说:“过去赵王篡位叛逆,惠皇帝失去帝位,三王起兵讨伐他,所以用优厚的奖赏来笼络向往正义的人心。现在功劳不论大小,都按照《己亥格》来决断,以至于金印紫绶佩带到士兵身上,符节策书发送到奴仆家门,这不是重视名位爵号、整肃法令纲纪的做法,请求一律停止这种做法!”陈頵出身贫寒低微,多次发表正直的言论,王府中很多人厌恶他,把他外放为谯郡太守。 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势力强大,琅邪王司马睿很猜疑忌惮他。司马睿身边掌权的人,大多是中原地区丢失官职的士人,他们驾驭吴地人,吴地人很有怨气。周玘自己因为失去权势(被调离家乡担任太守),又被刁协轻视,羞耻怨恨更加厉害,于是暗中与他的党羽谋划诛杀执政官员,改由南方士人取代他们。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临死前,对他的儿子周勰说:“害死我的是那些北方伧夫(南人对北人的蔑称);能为我报仇的,才是我的儿子。” 石勒在上白攻打李恽,杀了他。王浚又任命薄盛为青州刺史。 王浚派枣嵩督率各军屯驻易水,征召段疾陆眷,想和他共同攻击石勒。段疾陆眷不来,王浚发怒,用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向慕容廆等发送檄文共同讨伐段疾陆眷。拓跋猗卢派右贤王拓跋六修带兵去会合,被段疾陆眷打败。慕容廆派慕容翰攻打段氏,攻取了徒河、新城,到达阳乐,听说拓跋六修失败就返回了,慕容翰于是留下来镇守徒河,在青山修筑壁垒。 当初,中原的士人百姓避乱的,大多向北依附王浚,王浚不能安抚,加上政令法纪不立,士人百姓往往又离开他。段氏兄弟只崇尚武力,不礼遇士大夫。只有慕容廆政事清明,爱惜尊重人才,所以士人百姓大多归附他。慕容廆选拔其中的杰出人物,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任命河东人裴嶷、北平人阳耽、庐江人黄泓、代郡人鲁昌为主要谋士,广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羡、北平人西方虔、西河人宋奭以及封抽、裴开作为得力助手,平原人宋该、安定人皇甫岌、皇甫岌的弟弟皇甫真、兰陵人缪恺、昌黎人刘斌以及封弈、封裕掌管机要事务。封裕是封抽的儿子。 裴嶷清廉方正有才干谋略,任昌黎太守,哥哥裴武任玄菟太守。裴武去世,裴嶷与裴武的儿子裴开护送灵柩回乡,路过慕容廆那里,慕容廆很尊敬地礼待他们,等到离开时,赠送了丰厚的财物。走到辽西,道路不通,裴嶷想回去投奔慕容廆。裴开说:“故乡在南方,为什么向北走!况且同样是寄居流落,段氏强大,慕容氏微弱,何必离开这里去投奔那里呢!”裴嶷说:“中原丧乱,现在去中原,是相继投入虎口啊。而且道路遥远,怎么才能到达!如果等到中原清明通畅,又不是短期内能指望的。现在想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怎么能不慎重地选择投奔的人呢。你看段氏几兄弟,哪有长远谋略,又能礼待国家的贤士吗!慕容公修行仁义,有成就霸王之业的志向,加上他那里国家富裕百姓安宁,现在去跟随他,往高处说可以建立功名,往低处说可以庇护宗族,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裴开于是听从了。到达后,慕容廆非常高兴。阳耽清廉正直沉着机敏,任辽西太守。慕容翰在阳乐打败段氏,俘获了他,慕容廆以礼相待并任用他。游邃、逄羡、宋奭,都曾经担任昌黎太守,与黄泓一起到蓟城避难,后来归附了慕容廆。王浚多次用亲笔信征召游邃的哥哥游畅,游畅想去,游邃说:“王彭祖(王浚)刑法政令不修明,华人、戎人都离心反叛。据我估计,他必定不能长久,哥哥暂且逗留等待时机。”游畅说:“王彭祖残忍多疑,最近流民北上,他命令当地官员追杀他们。如今他亲笔写信情意恳切,我滞留不去,将会连累你。况且乱世中宗族应该分开,以期望能留下后代。”于是去了,最终与王浚一起败亡。宋该与平原人杜群、刘翔先依附王浚,又依附段氏,都认为不足以托付,率领各寄居的流民一起归附了慕容廆。东夷校尉崔毖请皇甫岌担任长史,用谦卑的言辞劝说,最终没能请来;慕容廆招揽他,皇甫岌与弟弟皇甫真立即一起到来。辽东人张统占据乐浪、带方二郡,与高句丽王乙弗利互相攻打,连年不能解决。乐浪人王遵劝说张统率领他管辖的一千多户百姓归附慕容廆,慕容廆为此设置乐浪郡,任命张统为太守,王遵为参军事。 王如的残余党羽涪陵人李运、巴西人王建等人从襄阳带领三千多户人家进入汉中,梁州刺史张光派参军晋邈带兵抵抗他们。晋邈接受了李运、王建的贿赂,劝张光接纳他们投降,张光听从了,让他们居住在成固。不久晋邈看到李运、王建及其徒众有很多珍宝,想全部夺取,又劝张光说:“李运、王建这帮人,不从事农业生产,专门制造兵器,他们的意图难以预测,不如全部袭杀他们。不这样的话,必定会作乱。”张光又听从了。五月,晋邈带兵攻打李运、王建,杀了他们。王建的女婿杨虎收集残余部众攻击张光,驻扎在厄水;张光派他的儿子张孟苌讨伐他,没有取胜。 (五月)壬辰日(干支推算,四月壬申朔,五月壬寅朔,壬辰非五月干支,疑误或为他月),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任命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下诏说:“如今应当扫除凶恶的敌人(鲸鲵),奉迎先帝的灵柩。命令幽、并两州集结士兵三十万直接进军平阳,右丞相应该率领秦、凉、梁、雍四州的军队三十万直接前往长安,左丞相率领所统辖的精兵二十万直接进军洛阳,共同奔赴约定的日期,完成复兴晋室的大功。” 汉国中山王刘曜屯驻蒲坂。 石勒派孔苌攻击定陵,杀了田徽;薄盛率领部下投降石勒,崤山以东的郡县,相继被石勒攻取。汉主刘聪任命石勒为侍中、征东大将军。乌桓也反叛王浚,暗中归附石勒。 六月,刘琨与代公拓跋猗卢在陉岭以北会面,谋划攻击汉国。秋季,七月,刘琨进军占据蓝谷,拓跋猗卢派拓跋普根屯驻在北屈。刘琨派监军韩据从西河向南进军,准备攻打西平。汉主刘聪派大将军刘粲等人抵抗刘琨,骠骑将军刘易等人抵抗拓跋普根,荡晋将军兰阳等人协助守卫西平。刘琨等人听说后,带兵退回。刘聪让各军仍然驻扎在原地,作进取的准备。 晋愍帝派殿中都尉刘蜀送诏书给左丞相司马睿,命令他及时进军,与皇帝的车驾在中原会师。八月,二十日癸亥日,刘蜀到达建康,司马睿以刚刚平定江东,没有空暇北伐为理由推辞了。任命镇东长史刁协为丞相左长史,从事中郎彭城人刘隗为司直,邵陵内史广陵人戴邈为军咨祭酒,参军丹杨人张闿为从事中郎,尚书郎颍川人钟雅为记室参军,谯国人桓宣为舍人,豫章人熊运为主簿,会稽人孔愉为掾属。刘隗平素熟悉文史,善于揣摩伺候司马睿的心意,所以司马睿特别亲近喜爱他。熊远上书,认为:“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处理事务不依据法律条令,官员们竞相提出新主意,遇到事情就临时设立制度,早上刚制定晚上就更改,以至于主管官员不敢依法办事,遇到事情总是请示咨询,这不是治理政事的根本办法。我认为凡是提出异议的,都应当引用法律条令、经传典籍,不能只凭主观意见说话,没有依据和标准,以致损害旧的典章制度。如果根据情况灵活变通,随机应变处理事务,这是君主才能做的,不是臣子所应该专擅的。”司马睿因为当时正多事,不能听从。 当初,范阳人祖逖,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与刘琨一起担任司州主簿。同睡一床,半夜听到鸡叫,踢醒刘琨说:“这不是令人厌恶的声音!”于是起床舞剑。等到渡江南下,左丞相司马睿任命他为军咨祭酒。祖逖住在京口,聚集起骁勇强健的壮士,对司马睿说:“晋朝的祸乱,不是因为君主无道而下面百姓怨恨反叛,而是由于皇族宗室争夺权力,自相残杀,于是就使戎狄之人钻了空子,祸害流遍中原。如今沦陷区的百姓遭到残害,人人想着自我奋起,大王如果真能任命将领派出军队,让像我这样的人统领他们来光复中原,各地的英雄豪杰,一定会有听到消息就起来响应的人!”司马睿一向没有北伐的志向,就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拨给一千人的口粮,三千匹布,不供给铠甲兵器,让祖逖自己招募士兵。祖逖率领自己私家的军队一百多户人家渡过长江,船到江心,他敲打着船桨发誓说:“祖逖如果不能肃清中原而再次渡江南回,就像这大江一样有去无回!”于是驻扎在淮阴,起炉炼铁,铸造兵器,招募到二千多人然后前进。 胡亢生性猜忌,杀了他手下几名骁勇的将领。杜曾害怕,暗中勾结王冲的军队让他们攻打胡亢。胡亢出动全部精锐部队抵抗他们,城中空虚,杜曾趁机杀了胡亢并吞并了他的部众。 周顗屯驻在浔水城,被杜弢围困;陶侃派明威将军朱伺救援他,杜弢退守泠口。陶侃说:“杜弢必定会步行进军武昌。”于是从小路迅速返回郡城等待他,杜弢果然来进攻。陶侃派朱伺迎击,把杜弢打得大败,杜弢逃回长沙。周顗从浔水出来到豫章投奔王敦,王敦收留了他。陶侃派参军王贡向王敦报告胜利消息,王敦说:“如果没有陶侯,就要失去荆州了!”于是上表推荐陶侃担任荆州刺史,屯驻在沔江。左丞相司马睿征召周顗,重新任命他为军咨祭酒。 当初,氐王杨茂搜的儿子杨难敌,派养子到梁州做生意,私自卖了一个良家子弟,张光用鞭刑打死了这个养子。杨难敌怨恨地说:“使君刚来时,经过大饥荒之后,士兵百姓的性命都依靠我们氐人才能活下来,氐人有点小罪,就不能宽恕吗?”等到张光与杨虎互相攻打,各自向杨茂搜求救,杨茂搜派杨难敌去救援张光。杨难敌向张光索要财物,张光不给。杨虎重重地贿赂杨难敌,并且说:“流民的珍贵财物,都在张光那里,现在你攻打我,不如去攻打张光。”杨难敌非常高兴。张光与杨虎交战,派张孟苌打前锋,杨难敌作后继。杨难敌与杨虎夹击张孟苌,把他打得大败,张孟苌和他的弟弟张援都战死了。张光环城固守。九月,张光激愤成疾,属下劝张光退守魏兴。张光手按宝剑说:“我接受了国家的重任,不能讨伐贼寇,现在战死就像成仙一样,说什么撤退!”说完就去世了。州里人推举他的小儿子张迈代理州事务,张迈又与氐人交战而死,众人推举始平太守胡子序代理梁州刺史。 荀籓在开封去世。 汉国中山王刘曜、赵染在黄白城攻打麹允,麹允连续交战都失败,晋愍帝下诏任命索綝为征东大将军,带兵援助麹允。 王贡从王敦那里回来,到达竟陵,假传陶侃的命令,任命杜曾为前锋大都督,攻击王冲,杀了他,全部收降了他的部众。陶侃征召杜曾,杜曾不去。王贡害怕因为假传命令而获罪,于是与杜曾一起回头攻击陶侃。冬季,十月,陶侃的军队大败,仅仅自己一人逃脱。王敦上表建议陶侃以平民身份代理职务。陶侃又率领周访等人进攻杜弢,把他打得大败,王敦于是上奏恢复陶侃的官职。 汉国赵染对中山王刘曜说:“麹允率领大军在外,长安空虚,可以袭击。”刘曜派赵染率领五千精锐骑兵袭击长安,初九庚寅日夜间,进入外城。晋愍帝逃奔射雁楼。赵焚焚烧了龙尾道以及各军营,杀死掠夺了一千多人;初十辛卯日早晨,退到逍遥园屯驻。十一日壬辰日,将军麹鉴从阿城率领五千军队救援长安。十二日癸巳日,赵染带兵退回,麹鉴追击赵染,与刘曜在零武相遇,麹鉴的军队大败。 杨虎、杨难敌紧急攻打梁州,胡子序放弃城池逃跑,杨难敌自称梁州刺史。 汉国中山王刘曜依仗胜利而不设防备。十一月,麹允带兵袭击他,汉军大败,杀了汉国的冠军将军乔智明;刘曜带兵退回平阳。 王浚因为他父亲的字是处道,自认为应验了“当涂高”(象征魏,但王浚附会为自己)的预言谶语,图谋称帝。前渤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掾高柔恳切劝谏,王浚都把他们都杀了。燕国人霍原,志向节操清高,多次拒绝征召。王浚向他询问称帝的事,霍原不回答。王浚诬陷霍原与群盗勾结,杀了他并悬首示众。于是士人百姓惊骇怨恨,而王浚骄纵豪奢日益严重,不亲自处理政事,所任用的都是苛刻的小人,枣嵩、朱硕,尤其贪婪专横。幽州地区有歌谣说:“府中权势显赫,是朱丘伯(朱硕);十袋五袋,进了枣郎(枣嵩)的口袋。”征调频繁,百姓不堪忍受,很多人叛逃投奔鲜卑。从事韩咸监护柳城,极力称赞慕容廆能够接纳士人百姓,想以此婉言劝谏王浚。王浚发怒,杀了他。 王浚开始只是依靠鲜卑、乌桓而强大,不久他们都叛离了。加上连年蝗灾旱灾,兵力日益衰弱。石勒想袭击他,不知虚实,准备派使者去侦察,僚属建议采用羊祜、陆抗交往的故事(互通使节以示友好),给王浚写信。石勒就此询问张宾,张宾说:“王浚名义上是晋朝的臣子,实际上想废掉晋帝自立,只是担心四海之内的英雄没有人跟随他罢了;他想得到将军,就像项羽想得到韩信一样。将军威震天下,现在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物,降低身份去侍奉他,还怕他不信,何况是像羊祜、陆抗那样互相对等呢!图谋别人而让别人察觉你的真实意图,就难以达到目的了。”石勒说:“好!”十二月,石勒派遣舍人王子春、董肇带着许多珍宝,给王浚奉上表章说:“我石勒本是小小的胡人,遭逢世道饥荒混乱,流离逃亡,困顿不堪,逃窜到冀州,私下互相聚集在一起以保全性命。如今晋朝国运沦丧,中原无主;殿下是中原地区尊贵的名门望族,为四海之人所尊崇,能做帝王的,除了您还有谁呢!我石勒所以舍生忘死起兵,诛讨暴乱,正是为殿下驱除障碍罢了。希望殿下能顺应天意民心,早日登上皇位。我石勒尊奉拥戴殿下就像天地父母一样,殿下明察我石勒的微小诚心,也应该把我当作儿子来看待。”又给枣嵩写信,并用重礼贿赂他。 王浚因为段疾陆眷刚刚叛离,士人百姓大多离开自己而去,听说石勒想归附自己,非常高兴,对王子春说:“石公是当世英杰,占据赵、魏之地,却想向我称臣,这可以相信吗?”王子春说:“石将军才能武力强盛,确实如圣上所说。只是因为殿下是中州尊贵的名门望族,威望遍及夷族和华夏,自古以来胡人成为辅佐的名臣是有的,但没有成为帝王的。石将军不是厌恶帝王而不做,要让给殿下,只是因为帝王自有天命,不是单靠智慧和力量就能取得的,即使强行夺取了,也必定不会被上天和人心所承认的缘故。项羽虽然强大,但天下最终被汉朝所有。石将军与殿下相比,就好像月亮与太阳,所以远察前代之事,归附殿下,这正是石将军的远见卓识远远超过常人的地方,殿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王浚非常高兴,封王子春、董肇都为列侯,派使者回报聘问,用厚礼酬谢他们。游纶的哥哥游统,是王浚的司马,镇守范阳,派使者暗中归附石勒;石勒杀了他的使者并把首级送给王浚。王浚虽然没有治游统的罪,却更加相信石勒的忠诚,不再怀疑了。 这一年,左丞相司马睿派遣世子司马绍镇守广陵,任命丞相掾蔡谟为参军。蔡谟是蔡克的儿子。 汉国中山王刘曜在石梁包围了河南尹魏浚,兖州刺史刘演、河内太守郭默派兵救援他,刘曜分兵在黄河北岸迎战,打败了他们;魏浚夜间逃跑,被抓获杀死。 代公拓跋猗卢修筑盛乐城作为北都,修复原来的平城作为南都;又在漯水(可能指桑干河支流)的北岸修建新平城,派右贤王拓跋六修镇守,统领南部地区。 第89章 【晋纪十一】 从甲戌年(公元314年)开始,到丙子年(公元316年)结束,共计三年。 孝愍皇帝下 建兴二年(甲戌,公元314年) 春季,正月 初七(辛未),有一个像太阳一样的物体坠落在地;又有三个太阳相连出现,从西方升起并向东行进。 十三(丁丑),朝廷宣布大赦。 有流星从牵牛星方向出现,进入紫微星区,光芒照亮大地,坠落在平阳城北,化为肉块,长三十步,宽二十七步。汉主刘聪对此感到厌恶,询问公卿大臣。陈元达认为:“这是女宠过盛,国家将亡的征兆。”刘聪说:“这只是自然现象,与人事无关!”刘聪的皇后刘氏贤明,刘聪行为不端时,刘氏常劝诫纠正。二十五(己丑),刘氏去世,谥号武宣。从此宠妃争相进用,后宫秩序混乱。 刘聪设置丞相以下七公官职;又设辅汉等十六大将军,各配兵二千,由自己的儿子担任;另设左右司隶,各管辖二十余万户,每一万户设一内史;单于左右辅,各管理六夷十万部落,每一万部落设一都尉;左右选曹尚书,共同负责官员选拔。自司隶以下六官,职位均次于仆射。任命儿子刘粲为丞相、兼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江都王刘延年录尚书六条事,汝阴王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顗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中山王刘曜为大司马。二十八(壬辰),王子春等人及王浚的使者到达襄国,石勒隐藏精锐部队,以老弱士卒和空虚府库示人,面向北方跪拜使者接受书信。王浚赠给石勒麈尾,石勒假装不敢手持,将其悬挂在墙上,早晚跪拜,说:“我不能见到王公,见到他的赐物,如同见到他本人。”又派遣董肇向王浚奉上表章,约定三月中旬亲自到幽州奉上尊号;同时致信枣嵩,请求担任并州牧、广平公。 石勒向王子春询问王浚的政事,子春说:“幽州去年遭水灾,百姓无粮,王浚囤积百万粮食却不赈济,刑政苛刻残酷,赋役繁重,忠贤内部分离,夷狄外部反叛。人人都知他将灭亡,而王浚却安然自若,毫无惧心,正在大肆修建官署,设置百官,自以为汉高祖、魏武帝也不及他。”石勒拍案笑道:“王彭祖(王浚)确实可擒!”王浚的使者返回蓟城,详细报告“石勒兵力薄弱,诚意无二”。王浚大喜,更加骄纵懈怠,不再设防。 杨虎劫掠汉中官吏百姓投奔成汉,梁州人张咸等起兵驱逐杨难敌。杨难敌逃走,张咸将此地归附成汉,于是汉嘉、涪陵、汉中之地都被成汉占据。成汉主李雄任命李凤为梁州刺史,任回为宁州刺史,李恭为荆州刺史。 李雄虚心纳贤,根据才能授职;命太傅李骧在内安抚百姓,李凤等在外招抚怀柔;刑政宽简,监狱无滞留囚犯;兴办学校,设置史官。百姓赋税,男丁每年缴谷三斛,女丁减半,病者再减半。户调绢不过数丈,绵数两。事务稀少徭役轻简,百姓大多富裕,新归附者均免除赋役。当时天下大乱,而蜀地独享太平,连年丰收,甚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汉嘉夷王冲归、朱提审炤、建宁爨畺皆归附成汉。巴郡曾告急,称有晋兵来袭。李雄说:“我常担忧琅邪王微弱,被石勒所灭,心中不安,不料竟能出兵,令人欣喜。”然而李雄朝廷缺乏礼仪,爵位滥授;官吏无俸禄,靠百姓供给;军队无编制,号令不严;这是他的缺点。 二月 初九(壬寅),朝廷任命张轨为太尉、凉州牧,封西平郡公;王浚为大司马、都督幽冀诸军事;荀组为司空、领尚书左仆射兼司隶校尉,代理留台事务;刘琨为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朝廷因张轨年老多病,任命其子张实为副刺史。 石勒整军备战,准备袭击王浚,但犹豫未决。张宾说:“袭击敌人,当出其不意。如今军队集结多日却未行动,难道是担心刘琨和鲜卑、乌桓袭击后方吗?”石勒说:“是的。该怎么办?”张宾说:“三方势力的智勇都不及将军,将军虽远出,他们必不敢动,况且他们不认为将军能孤军千里取幽州。轻装往返,不超过二十天,即使他们有行动意图,等其商议出兵时,我军已返回。况且刘琨、王浚虽同为晋臣,实为仇敌。若致信刘琨,送人质请和,刘琨必喜于我归附而乐见王浚灭亡,绝不会救王浚而袭我。用兵贵神速,勿失时机。”石勒说:“我所虑之事,右候(张宾)已解决,我还有何疑!” 于是连夜火速行军,至柏人县,杀主簿游纶,因其兄游统在范阳,恐泄露军机。派使者送信和人质给刘琨,自陈罪过,请求讨伐王浚以效忠。刘琨大喜,传檄州郡,称“正与猗卢商议讨伐石勒,石勒走投无路,请求攻取幽州赎罪。现即派六修南袭平阳,清除逆类,降服亡命之羯。顺天应人,辅佐皇家,此乃多年诚心所致!” 三月 石勒军抵达易水,王浚督护孙纬急报王浚,请求率军阻击,游统禁止。王浚部将都说:“胡人贪婪无信,必有诡计,请攻击。”王浚怒道:“石公前来,正是要拥戴我!敢言攻击者斩!”众人不敢再言。王浚设宴等待。初三(壬申),石勒清晨至蓟城,喝令守门者开门;又疑有伏兵,先驱赶数千头牛羊,声称献礼,实为堵塞街巷。王浚始觉恐惧,坐立不安。石勒入城后纵兵大肆劫掠,王浚左右请求抵抗,王浚仍不允许。石勒登上王浚厅堂,王浚走出堂外,被石勒部众抓获。石勒召王浚妻,与她同坐,押王浚立于面前。王浚骂道:“胡奴戏弄你父,为何如此凶逆!”石勒说:“你身居高位,手握强兵,坐观朝廷倾覆,不救援,竟想自立为天子,难道不是凶逆吗?又任用奸贪,残虐百姓,迫害忠良,祸害燕土,这是谁的罪!”命部将王洛生率五百骑先将王浚押送襄国。王浚投水自尽,被捆缚捞出,在襄国街市斩首。 石勒杀王浚部下精兵万人,王浚将佐争相到军门谢罪,馈赠贿赂络绎不绝;唯有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未到。石勒召来责备道:“王浚暴虐,我讨伐诛杀他,众人皆来庆贺谢罪,二位却与他同恶,如何逃脱一死!”二人答:“我等世代为晋臣,享受荣禄,王浚虽凶暴,仍是晋朝藩臣,故我等跟随,不敢有二心。明公若不修德义,专事威刑,则我等死得其所,何必逃脱!请处死。”未跪拜而出。石勒召他们回来道歉,以客礼相待。荀绰是荀勖之孙。石勒斥责朱硕、枣嵩等人受贿乱政,祸害幽州,责备游统不忠,皆处斩。抄没王浚将佐、亲戚家产,均至巨万,唯裴宪、荀绰仅有书百余帙、盐米各十余斛。石勒说:“我不喜得幽州,喜得二位君子。”任命裴宪为从事中郎,荀绰为参军。分发流民各回乡里。石勒在蓟城停留两日,焚烧王浚宫殿,以原尚书燕国人刘翰代理幽州刺史,戍守蓟城,设置守宰后返回。孙纬半路截击,石勒仅以身免。 石勒到襄国,派使者献王浚首级向汉报捷,汉任命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郡;石勒坚决推辞,只接受两郡。 刘琨向拓跋猗卢请兵攻汉,恰逢猗卢部下万余家杂胡密谋响应石勒,猗卢全部诛杀,未能赴刘琨之约。刘琨知石勒无降意,大为恐惧,上表称:“东北八州,石勒灭其七;朝廷所授官员,仅存臣一人。石勒据襄国,与臣仅隔一山,朝夕可至,城乡惊恐,虽怀忠愤,力不从心!” 刘翰不愿归附石勒,投奔段匹磾,段匹磾于是占据蓟城。王浚从事中郎阳裕(阳耽之侄)逃奔令支,依附段疾陆眷。会稽人朱左车、鲁国人孔纂、泰山人胡母翼从蓟城逃奔昌黎,依附慕容廆。此时中原数万家流民归附慕容廆,慕容廆设冀阳郡(冀州人)、成周郡(豫州人)、营丘郡(青州人)、唐国郡(并州人)。当初,王浚任命邵续为乐陵太守,屯驻厌次。王浚败后,邵续归附石勒,石勒以邵续之子邵乂为督护。王浚所署勃海太守东莱人刘胤弃郡投靠邵续,对邵续说:“立大功必仗大义。您是晋朝忠臣,为何从贼自污?”恰逢段匹磾致信邀邵续同归左丞相司马睿,邵续同意。部下都说:“如今弃石勒归段匹磾,邵乂怎么办?”邵续泣道:“我岂能顾惜儿子而做叛臣!”杀数名异议者。石勒闻讯,杀邵乂。邵续派刘胤出使江东,司马睿任命刘胤为参军,邵续为平原太守。石勒派兵围邵续,段匹磾派弟段文鸯救援,石勒退兵。 襄国大饥荒,一升谷值一斤银,一斤肉值一两银。 杜苾部将王真在休障袭击陶侃,陶侃逃奔滠中。周访救援陶侃,击破杜苾兵。 夏季,五月 西平武穆公张轨病重,遗令:“文武官员务必安抚百姓,上思报国,下宁家室。”十八(己丑),张轨去世;长史张玺等表奏世子张实代理父职。 汉中山王刘曜、赵染进犯长安。六月,刘曜屯兵渭汭,赵染屯兵新丰,索纟林率兵抵御。赵染轻视索纟林,长史鲁徽说:“晋君臣自知强弱不敌,将拼死一战,不可轻敌。”赵染说:“以司马模之强,我取之如摧枯朽;索纟林小子,岂能玷污我马蹄刀刃!”清晨率数百轻骑迎战,说:“要擒获索纟林后再吃饭。”索纟林与他在城西交战,赵染败归,后悔道:“我不听鲁徽之言至此,有何面目见他!”先下令斩鲁徽。鲁徽说:“将军愚顽致败,却忌恨前谏,杀忠良泄愤,天地有知,将军岂能善终!”诏加索纟林为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录尚书,承制行事。 刘曜、赵染又与将军殷凯率数万军攻长安,麹允在冯翊迎战,麹允败退收兵;夜袭殷凯营,殷凯败死。刘曜转攻河内太守郭默于怀县,列三屯围城。郭默粮尽,送妻儿为人质,向刘曜求粮;得粮后继续固守。刘曜怒,将郭默妻儿沉河并攻城。郭默欲投奔新郑李矩,李矩派甥郭诵迎接。兵少不敢进。恰逢刘琨派参军张肇率鲜卑五百余骑赴长安,道路不通返回,过李矩营,李矩劝张肇击汉兵。汉兵见鲜卑骑兵,不战而逃,郭默率众归李矩。汉主刘聪召刘曜回屯蒲坂。 秋季 赵染攻北地,麹允抵御,赵染中弩而死。 石勒开始命州核核实户口,每户征帛二匹、谷二斛。 冬季,十月 朝廷任命张实为都督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西平公。 十一月 汉主刘聪任命晋王刘粲为相国、大单于,总领百官。刘粲年少有才,任宰相后骄奢专横,疏远贤良亲近奸佞,严苛拒谏,国人开始厌恶他。 周勰依父亲遗言,利用吴人怨愤谋反;派吴兴功曹徐馥假称叔父丞相从事中郎周札之命,聚众讨伐王导、刁协,豪杰纷纷依附,孙皓族人孙弼也在广德起兵响应。 --- 孝愍皇帝下 建兴三年(乙亥,公元315年) 春季,正月 徐馥杀吴兴太守袁琇,有众数千,欲奉周札为主。周札闻讯大惊,告知义兴太守孔侃。周勰知周札无意,不敢发动。徐馥部众恐惧,攻杀徐馥;孙弼也死。周札之子周续聚众响应徐馥,左丞相司马睿议发兵讨伐。王导说:“少发兵不足平寇,多发兵则后方空虚。周续族弟黄门侍郎周莚,忠勇有谋,独派周莚前往足可诛周续。”司马睿同意。周莚昼夜兼程至郡,将入城时在城门遇周续,对周续说:“愿与您同见孔府君议事。”周续不肯入,周莚强拉同行。坐定后,周莚对孔侃说:“府君为何让贼人坐此?”周续常怀藏刀,即拔刀逼周莚,周莚喝令郡传教吴曾格杀周续。周莚欲诛周勰,周札不同意,归罪于堂兄周邵并杀之。周莚不归家探母,径直离去,母亲狼狈追赶。司马睿任命周札为吴兴太守,周莚为太子右卫率。因周氏为吴地豪族,故不深究,待周勰如旧。 诏平东将军宋哲屯华阴。 成汉主李雄立任氏为皇后。 二月 十二(丙子),任命琅邪王司马睿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南阳王司马保为相国,荀组为太尉、领豫州牧,刘琨为司空、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刘琨推辞司空不受。 南阳王司马模兵败后,都尉陈安往秦州投奔世子司马保,司马保命陈安率千余人讨叛羌,宠待甚厚。部将张春嫉妒,诬陷陈安有异心,请求除掉,司马保不许;张春派刺客刺陈安。陈安受伤驰还陇城,派使者向司马保进贡不绝。 诏进拓跋猗卢爵为代王,设置官属,以代郡、常山郡为食邑。猗卢向刘琨请求并州从事雁门人莫含,刘琨派莫含前往。莫含不愿行,刘琨说:“并州势弱,我无才能,却能存于胡羯之间,全靠代王之力。我倾尽财力,以长子为质奉侍他,盼为朝廷雪耻。卿欲为忠臣,何必惜共事之小诚而忘殉国之大节?去侍奉代王,成为心腹,乃一州之所赖。”莫含遂行。猗卢甚重用他,常参与大计。 猗卢用法严厉,国人犯法常全族诛杀,老幼相携而行,人间:“去何处?”答:“去受死。”无一人敢逃匿。 王敦派陶侃、甘卓等讨杜弢,前后数十战,杜弢将士多死,于是向丞相司马睿请降,司马睿不许。杜弢致信南平太守应詹,自陈昔日与应詹“共讨乐乡,休戚与共。后在湘中为求生而聚众。若念旧情,为我明辩,使我归顺朝廷,列于义军,或北清中原,或西取李雄,以赎前罪,虽死犹生!”应詹转呈其书信,并言“杜弢是益州秀才,素有清望,为乡人所逼。今悔过归善,应派使接纳,以安江湘百姓!”司马睿乃派前南海太守王运受杜弢降,赦免其反逆之罪,任命为巴东监军。杜弢受命后,诸将仍不断攻击。杜弢愤怒,杀王运复反,派部将杜弘、张彦杀临川内史谢擒,攻陷豫章。三月,周访击张彦,斩之,杜弘奔临贺。 汉大赦,改元建元。 汉东宫延明殿降血雨,太弟刘乂厌恶,问太傅崔玮、太保许遐。崔玮、许遐劝刘乂说:“主上昔日立殿下为太弟,为安众心;其志在晋王已久,王公以下皆阿附晋王。今又以晋王为相国,仪仗威重超过东宫,政务皆由他处理,诸王皆置营兵为羽翼,大势已去;殿下不仅不得立,且朝夕有危,不如早做打算。今四卫精兵不下五千,相国轻佻,只需一刺客。大将军每日外出,其营可袭取;其余诸王年幼,易制服。若殿下有意,二万精兵顷刻可得,鼓行入云龙门,宿卫谁不倒戈迎殿下!大司马不会反对。”刘乂不听。东宫舍人荀裕告崔玮、许遐劝刘乂谋反,汉主刘聪收崔玮、许遐下诏狱,借故杀之。派冠威将军卜抽率兵监守东宫,禁止刘乂朝会。刘乂忧惧不知所为,上表乞为庶人,并请削诸子封爵,褒美晋王,请立为嗣;卜抽压表不报。 汉青州刺史曹嶷尽占齐鲁间郡县,镇守临菑,有众十余万,临河设戍。石勒上表称:“曹嶷有独占东方之志,请讨伐。”汉主刘聪恐石勒灭曹嶷后难以控制,不许。 刘聪纳中护军靳准二女月光、月华,立月光为上皇后,刘贵妃为左皇后,月华为右皇后。左司隶陈元达极力劝谏,认为“并立三后不合礼制。”刘聪不悦,任命陈元达为右光禄大夫,外示尊崇,实夺其权。太尉范隆等皆请让位给陈元达,刘聪乃复以陈元达为御史大夫、仪同三司。月光有污行,陈元达奏劾,刘聪不得已废后,月光惭愤自杀,刘聪怨恨陈元达。 夏季,四月 大赦。 六月 盗掘汉霸陵、杜陵及薄太后陵,得金帛甚多,朝廷因用度不足,诏收其余财充实内府。 二十(辛巳),大赦。 汉大司马刘曜攻上党,八月,初二(癸亥),在襄垣击败刘琨部众。刘曜欲攻阳曲,汉主刘聪遣使说:“长安未平,应优先解决。”刘曜乃还屯蒲坂。 陶侃与杜弢相攻,杜弢派王贡挑战,陶侃遥呼:“杜弢是益州小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为何跟随他!天下岂有白头贼?”王贡初时横脚马上,闻陶侃言,收敛容态放下脚。陶侃知可劝降,再派使晓谕,截发为信,王贡遂降陶侃。杜弢部众溃散,逃亡中死去。陶侃与南平太守应詹进克长沙,湘州平定。丞相司马睿承制赦免部众,进王敦为镇东大将军,加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王敦开始自选刺史以下官员,日渐骄横。 当初,王如投降后,王敦从弟王棱爱王如骁勇,请王敦分配给自己部下。王敦说:“此辈险悍难驯,你性急躁,不能容养,反成祸端。”王棱坚持请求,王敦同意。王棱安置左右,甚加宠遇。王如常与王敦诸将比射争斗,王棱杖责,王如深以为耻。及至王敦暗怀异志,王棱常劝谏。王敦怒其异己,密使人激王如杀王棱。王如借宴饮机会请舞剑助兴,王棱同意。王如舞剑渐前,王棱厌恶呵斥,王如直前杀王棱。王敦闻讯,佯装震惊,捕杀王如。 当初,朝廷闻张光死,以侍中第五猗为安南将军,监荆梁益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从武关出。杜曾在襄阳迎第五猗,为侄子娶第五猗女,于是聚兵万人,与第五猗分据汉水、沔水。 陶侃破杜弢后,乘胜进击杜曾,有轻视之意。司马鲁恬谏道:“凡战当先料其将。今我军诸将无人及杜曾,不可轻敌。”陶侃不听,进围杜曾于石城。杜曾军多骑兵,密开城门突击陶侃阵,绕至其后反击,陶侃兵死者数百人。杜曾欲往顺阳,下马拜陶侃告辞而去。 时荀崧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屯宛城,杜曾引兵围之。荀崧兵少粮尽,欲向故吏襄城太守石览求救。荀崧小女荀灌(13岁)率勇士数十人,乘夜突围而出,且战且前,抵达石览处;又代父致书向南中郎将周访求救。周访派子周扶率兵三千,与石览共救荀崧,杜乃退走。 杜曾又致信荀崧,请求讨丹水贼以效忠,荀崧同意。陶侃致信荀崧说:“杜曾凶狡,乃‘鸱枭食母之物’。此人不死,州土不宁,足下当知我言!”荀崧因宛中兵少,借杜曾为外援,不听。杜曾又率流亡二千余人围襄阳,数日不克而还。 王敦宠臣吴兴人钱凤嫉妒陶侃之功,屡进谗言。陶侃将返江陵,欲见王敦自陈。朱伺及安定人皇甫方回谏道:“公去必不能返。”陶侃不听。至后,王敦留陶侃不遣,降为广州刺史,以从弟丞相军咨祭酒王廙为荆州刺史。荆州将吏郑攀、马俊等见王敦,上书留陶侃,王敦怒不许。郑攀等因陶侃刚灭大贼反被贬黜,群情愤慨;又因王廙忌刻难事,遂率部众三千人屯涢口,西迎杜曾。杜曾与郑攀等北迎第五猗以抗王廙。王廙督诸军讨杜曾,又为杜曾所败。王敦疑郑攀受陶侃指使,披甲持矛欲杀陶侃,数次出入未决。陶侃正色道:“使君雄断,当裁天下,何以如此犹豫!”遂起如厕。咨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与陶侃是姻亲,如左右手,岂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反应之理!”王敦释然,设盛宴饯行,陶侃当夜出发,王敦召其子陶瞻为参军。 当初,交州刺史顾秘卒,州人推顾秘之子顾寿领州事。帐下督梁硕起兵攻杀顾寿,专制交州。王机因盗据广州,恐王敦讨伐,改求交州。适逢杜弘向王机投降,王敦欲借王机讨梁硕。于是以收降杜弘为王机之功,转任交州刺史。王机至郁林,梁硕迎前刺史修则之子修湛代理州事以抗王机。王机不得进,乃与杜弘及广州将温邵、交州秀才刘沈谋返据广州。陶侃至始兴,州人皆言宜观察形势,不可轻进。陶侃不听,直进广州,诸郡县已迎王机。杜弘遣使伪降,陶侃识其谋,进击杜弘破之,于小桂擒刘沈。派督护许高讨王机,王机败逃病死途中,许高掘尸斩首。诸将请乘胜击温邵,陶侃笑道:“我威名已着,何必派兵!一纸书信可定。”于是发书劝谕。温邵惧而逃,在始兴被追获。杜弘向王敦投降,广州遂平。 陶侃在广州无事,每日晨搬百砖于斋外,暮搬回斋内。人间其故,答:“我志在中原,过于优逸恐不堪任事,故自劳耳。” 王敦以杜弘为将,宠信任用。 九月 汉主刘聪派大鸿胪赐石勒弓矢,策命石勒为陕东伯,可专征伐,任免刺史、将军、守宰,封列侯,岁末上报。 汉大司马刘曜犯北地,诏以麹允为大都督、骠骑将军抵御。冬季,十月,以索纟林为尚书仆射、都督宫城诸军事。刘曜攻拔冯翊,太守梁肃奔万年。刘曜转犯上郡,麹允离黄白城,屯灵武,因兵弱不敢进。 帝屡向丞相司马保征兵,司马保左右说:“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今胡寇正盛,宜断陇道观变。”从事中郎裴诜说:“今蛇已螫头,头可断吗!”司马保乃以镇军将军胡崧行前锋都督,待诸军集结后出发。麹允欲奉帝往投司马保,索纟林说:“司马保得天子必逞私欲。”乃止。于是长安以西不再向朝廷进贡,百官饥乏,采野粮自存。 凉州军士张冰得玺印,文曰“皇帝行玺”,献于张实,僚属皆贺。张实说:“此非人臣所能留。”遣使送归长安。 --- 孝愍皇帝下 建兴四年(丙子,公元316年) 春季,正月 司徒梁芬议追尊吴王司马晏,右仆射索纟林等引魏明帝诏认为不可;于是赠太保,谥号孝。 汉中常侍王沈、宣怀、中宫仆射郭猗等皆受宠掌权。汉主刘聪游宴后宫,或三日不醒,或百日不出;自去冬不视朝,政事全委相国刘粲,唯生杀除官让王沈等入内奏报。王沈等多不奏报,自以私意决断,故旧勋或未叙用,而奸佞小人数日可升至二千石。连年征战,将士无钱帛赏赐,而后宫之家赐及僮仆,动辄数千万。王沈等车服、宅第逾越诸王,子弟中表为守令者三十余人,皆贪残害民。靳准全族谄附他们。 郭猗、靳准皆怨太弟刘乂,郭猗对相国刘粲说:“殿下是光文帝世孙、主上嫡子,四海归心,为何将天下让与太弟?且臣闻太弟与大将军谋趁三月上巳大宴作乱,事成后许主上为太上皇,大将军为皇太子,又许卫军为大单于。三王处不疑之地,握重兵,以此举事无不成。然二王贪一时之利,不顾父兄,事成后主上岂能保全?殿下兄弟更不必说;东宫、相国、单于之位必归武陵兄弟(刘乂一系),岂肯让人!今祸期临近,宜早图之。臣屡言于主上,主上重友爱,因臣刑余之人终不信。愿殿下勿泄,密表其状。殿下若不信,可召大将军从事中郎王皮、卫军司马刘惇,假意恩惠许其自首询问,必可知情。”刘粲同意。郭猗密对王皮、刘惇说:“二王逆状,主上及相国皆知,卿等参与否?”二人大惊:“无此事。”郭猗说:“事已定,我怜卿等亲友皆将灭族!”叹息流泪。二人惧,叩头求救。郭猗说:“我为卿计,卿能采用吗?相国问卿,卿只答‘有之’;若责卿不先启,卿即说‘臣诚负死罪。但主上宽仁、殿下敦睦,若言不见信则陷诬告之诛,故不敢言。’”王皮、刘惇许诺。刘粲召问,二人不同时却言辞一致,刘粲信以为真。 靳准又劝刘粲说:“殿下宜自居东宫兼领相国,使天下早有所归。今道路传言大将军、卫将军欲奉太弟变乱,期在季春;若太弟得天下,殿下无容身之地。”刘粲说:“怎么办?”靳准说:“有人告太弟变乱,主上必不信。宜放松东宫禁制,让宾客往来;太弟好待士必不怀疑,轻薄小人中必有迎合太弟为其谋划者。然后下官为殿下公开奏其罪,殿下收捕与太弟往来宾客拷问,狱辞既定则主上无不信之理。”刘粲命卜抽撤东宫守兵。 少府陈休、左卫将军卜崇为人清直,素恶王沈等,虽在公座未尝与语,王沈等深恨之。侍中卜干对陈休、卜崇说:“王沈等势力足以回天,卿等自料亲贤比窦武、陈蕃如何?”陈休、卜崇说:“我辈年过五十职位已崇,只欠一死!死于忠义乃得其所,岂能低头眉事阉竖!卜公请回,不必再言!” 二月 汉主刘聪出临上秋阁,命收捕陈休、卜崇及特进綦毋达、太中大夫公彧、尚书王琰、田歆、大司农朱谐并诛杀,皆宦官所恶。卜干泣谏:“陛下正求贤若渴,却一日杀卿大夫七人,皆国之忠良,岂不可惜!纵使陈休等有罪,陛下不交有司明示其罪,天下何从知之!诏书尚在臣处未敢宣布,愿陛下深思!”叩头流血。王沈叱卜干:“卜侍中欲抗诏吗!”刘聪拂衣而入,免卜干为庶人。 太宰河间王刘易、大将军勃海王刘敷、御史大夫陈元达、金紫光禄大夫西河王刘延等皆至宫门表谏:“王沈等矫弄诏旨,欺瞒日月,内谄陛下外佞相国,威权之重比于人主,多树奸党毒流海内。知陈休等忠臣为国尽节,恐发其奸状故巧言诬陷。陛下不察遽加极刑,痛彻天地,贤愚恐惧。今残晋未灭,巴蜀未附,石勒谋据赵魏,曹嶷欲王全齐,陛下心腹四肢何处无患!却复以王沈等助乱,诛巫咸戮扁鹊,臣恐病入膏肓,后虽救之不及。请免王沈等官,付有司治罪。”刘聪表示沈等,笑说:“这群小子被陈元达引入痴途。”王沈等顿首泣道:“臣等小人过蒙陛下提拔得洒扫宫闱;而王公朝士恨臣等如仇,更恨陛下。愿臣等受烹刑则朝廷自然和睦。”刘聪说:“此等狂言常有理,卿等何必恨!”刘聪问王沈等于相国刘粲,刘粲盛赞王沈等忠清;刘聪悦,封王沈等为列侯。 太宰刘易又宫门上疏极谏,刘聪大怒撕毁奏疏。三月,刘易愤恚而卒。刘易素忠直,陈元达倚为援得以尽谏。刘易卒后,陈元达痛哭:“‘贤人亡,国家瘁。’我既不能言,岂能默默苟生!”归家自杀。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爱少子拓跋比延,欲立为嗣,使长子拓跋六修出居新平城,废其母。六修有骏马日行五百里,猗卢夺之予比延。六修来朝,猗卢命拜比延,六修不从。猗卢让比延坐自己步辇出游。六修远见以为猗卢,伏谒路左;近前乃比延,六修惭怒而去。猗卢召之不至,大怒率众讨伐,被六修击败。猗卢微服逃民间,有贱妇识之,遂被六修所杀。拓跋普根原守边境闻难来赴,攻六修灭之。 普根继立,国中大乱新旧猜嫌迭相诛灭。左将军卫雄、信义将军箕澹久佐猗卢为众所附,谋归刘琨,对众人说:“闻旧人忌新人悍战欲尽杀之,怎么办?”晋人及乌桓皆惊惧说:“生死随二将军!”遂与刘琨质子刘遵率晋人及乌桓三万家、马牛羊十万头归刘琨。刘琨大喜亲至平城抚纳,兵力由此复振。 夏季,四月 普根卒。其子初生,普根母惟氏立之。 张实下令:所部吏民有能举其过者赏布帛羊米。贼曹佐高昌人隗瑾说:“今明公为政事无巨细皆自决,或兴师发令府朝不知;万一有失谤责无分。群下畏威只受成命。如此虽赏千金终不敢言。宜稍损聪明,凡百政事皆延访群下使各尽所怀然后采行,则嘉言自至何必赏!”张实悦从之,升隗瑾三级。张实遣将军王该率步骑五千入援长安并送诸郡贡计。诏拜张实都督陕西诸军事,以张实弟张茂为秦州刺史。 石勒遣石虎攻刘演于廪丘,幽州刺史段匹磾遣弟段文鸯救援;石虎拔廪丘,刘演奔文鸯军,石虎获刘演弟刘启归。 宁州刺史王逊严猛喜诛杀。五月,平夷太守雷炤、平乐太守董霸帅三千余家叛降成汉。 六月 初一(丁巳朔),日食。 秋季,七月 汉大司马刘曜围北地太守麹昌,大都督麹允率步骑三万救援。刘曜绕城纵火烟起蔽天,派间谍骗麹允:“郡城已陷,去也无及!”众惧溃散。刘曜追败麹允于磻石谷,麹允奔还灵武,刘曜遂取北地。 麹允性仁厚无威断,喜以爵位悦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杨像、扶风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领征镇持节加侍中常侍;村坞主帅小者亦假银青将军号;然恩不及下故诸将骄恣士卒离怨。关中危乱麹允告急于焦嵩;焦嵩素轻麹允说:“待麹允困窘再救。” 刘曜进至泾阳渭北诸城悉溃。刘曜俘获建威将军鲁充、散骑常侍梁纬、少府皇甫阳。刘曜素闻鲁充贤名募生擒之见面赐酒说:“我得先生天下不足定!”鲁充说:“身为晋将国家丧败不敢求生。若蒙公恩速死为幸。”刘曜说:“义士。”赐剑令自杀。梁纬妻辛氏美色刘曜召见欲纳之辛氏大哭:“妾夫已死义不独生且妇人事二夫明公何用!”刘曜说:“贞女。”听其自杀皆以礼葬。 汉主刘聪立故张后侍婢樊氏为上皇后三后之外佩皇后玺绶者还有七人。嬖宠用事刑赏紊乱。大将军刘敷数涕泣切谏刘聪怒:“你想让我早死吗整天来哭人!”刘敷忧愤发病卒。 河东平阳大蝗灾百姓流亡饿死者十之五六。石勒遣将石越率骑二万屯并州招纳流民归者二十万户。刘聪遣使责石勒石勒不受命暗结曹嶷。 八月 汉大司马刘曜逼长安。 九月 汉主刘聪光极殿宴群臣引见太弟刘乂。刘乂容貌憔悴鬓发苍白涕泣陈谢刘聪亦恸哭;于是纵酒极欢待之如初。 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长安散骑常侍华辑监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兵屯霸上皆畏汉兵强不敢进。相国司马保遣胡崧率兵入援击汉大司马刘曜于灵台破之。胡崧恐国威复振则麹允、索纟林势盛乃率城西诸郡兵屯渭北不进遂还槐里。 刘曜攻陷长安外城麹允、索纟林退守小城固守。内外断绝城中饥甚米一斗值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大半逃亡不可制唯凉州义众千人守死不移。太仓有麹饼数十块麹允碎为粥供帝不久亦尽。冬季十一月帝泣对麹允说:“今穷困如此外无救援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叹道:“误我事者麹索二公也!”派侍中宗敞送降笺于刘曜。索纟林暗留宗敞派子劝刘曜:“今城中粮足支一年未易攻克若许我车骑仪同万户郡公即以城降。”刘曜斩使送回首说:“帝王之师以义行。我领兵十五年未尝以诡计败人必穷兵极势然后取之。今索纟林此言天下恶行相同故为戮之。若兵粮未尽便可固守;若粮竭兵微宜早知天命。” 十一(甲午)宗敞至刘曜营;十二(乙未)帝乘羊车肉袒衔璧舆榇出东门降。群臣号泣攀车执帝手帝亦悲不自胜。御史中丞冯翊吉朗叹:“吾智不能谋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事贼!”乃自杀。刘曜焚榇受璧使宗敞奉帝还宫。十四(丁酉)迁帝及公卿以下于其营;十八(辛丑)送平阳。十九(壬寅)汉主刘聪光极殿临朝帝稽首前。麹允伏地恸哭扶不能起刘聪怒囚之麹允自杀。刘聪以帝为光禄大夫封怀安侯。任大司马刘曜假黄钺大都督督陕西诸军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因麹允忠烈赠车骑将军谥节愍侯。以索纟林不忠斩于都市。尚书梁允侍中梁浚等及诸郡守皆为刘曜所杀华辑奔南山。 干宝评论说:“昔高祖宣皇帝(司马懿)雄才大略应时而起性深沉能宽容;善用权术知人善任。于是百姓拥戴大业始建。世宗(司马师)承基太祖(司马昭)继业皆除异图光大前烈。至世祖(司马炎)遂即帝位仁厚俭用宽和有断统一天下颁正朔于八荒时有‘天下无穷人’之谚虽未全治足见民乐其生。 武皇(司马炎)既崩陵墓未干而变难继起。宗室无藩辅之助大臣无众望所归之贵朝为伊周夕成桀跖;国政迭移于乱人禁兵外散于四方地方无重镇关塞无固守。戎羯称制二帝失尊何哉?因建立皇权失当托付非才礼义廉耻不张而苟且之政多也。 基础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纲纪有序则不乱人心团结则不迁。昔之有天下者能长久皆用此道。周自后稷爱民十六王至武王称君积基树本如此牢固。今晋之兴创基立本已异于先代。加之朝少纯德之人乡无笃厚之老风俗淫僻荣辱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贬六经谈者以虚浮为辩轻名检行事者以放荡为通狭节信求官者以苟得为贵鄙居正当官者以空谈为高笑勤恪。故刘颂屡言治道傅咸每纠邪正皆被称俗吏;倚仗虚名随波逐流者反名重海内。如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皆被嗤为尘土!于是毁誉乱于善恶实情贪欲奔竞选官者为人择官为官者为己择利世族贵戚子弟越次晋升。天下皆奔竞之士列官千百无让贤之举。刘寔着《崇让》无人重视刘颂制九班不得施用。妇女不习女工任情而动忤逆公姑杀戮妾媵父兄不罪天下不非。礼法刑政于此大坏。‘国之将亡本必先颠’正谓此也! 故观阮籍之行而知礼教崩弛之由察庾纯贾充之争而见执政之多僻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不让思郭钦之谋而悟戎狄有隙览傅玄刘毅之言而知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钱神论》而见贿赂公行。民风国势既已如此虽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犹惧致乱况我惠帝以放荡之德临朝哉!怀帝承乱得位受制强臣;愍帝奔播之后徒守虚名。天下大势已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矣!” 石勒围乐平太守韩据于坫城韩据请救于刘琨。刘琨新得拓跋猗卢之众欲乘锐气讨石勒。箕澹卫雄谏:“此虽晋民久沦异域未习明公恩信恐难用。不如内收鲜卑余粮外抄胡贼牛羊闭关守险务农息兵待其服化感义然后用之则功无不济!”刘琨不从尽发其众命箕澹率步骑二万为前驱刘琨屯广牧声援。 石勒闻箕澹至欲迎击。或劝:“澹士马精强锋不可当不如避之深沟高垒以挫其锐必获万全。”石勒说:“澹兵虽众远来疲弊号令不一何精强之有!今敌将至岂可退避!大军一动岂易中止!若澹乘我退而逼之逃溃不暇焉得深沟高垒!此自亡之道。”立斩言者。以孔苌为前锋都督令三军:“后出者斩!”据险设疑兵于山前置二伏出轻骑与澹战佯败而走。澹纵兵追入伏中。石勒前后夹击大破澹军获铠马万计。箕澹卫雄率千余骑奔代郡韩据弃城走并土震骇。 十二月 初一(乙卯朔)日食。 司空长史李弘以并州降石勒。刘琨进退失据不知所为段匹磾遣信邀之初五(己未)刘琨率众从飞狐奔蓟。段匹磾见刘琨甚相亲重联姻结为兄弟。石勒徙阳曲乐平民于襄国置守宰而还。 孔苌攻箕澹于代郡杀之。 孔苌等攻贼帅马严冯者久而不克司冀并兖流民数万户在辽西迭相招引民不安业。石勒问计于濮阳侯张宾张宾说:“马严冯者本非公深仇流民皆有恋本之志今班师选良牧守招怀之则幽冀之寇可不日清辽西流民将相率而至。”石勒乃召孔苌等归以武遂令李回为易北督护兼高阳太守。马严士卒素服李回威德多叛归马严惧投水死。冯者率众降。李回徙居易京流民归者不绝于道。石勒喜封李回为弋阳子增张宾邑千户进位前将军;张宾固辞不受。 丞相司马睿闻长安失守出兵露宿躬擐甲胄传檄四方刻日北征。因漕运误期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者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余而下观者皆以为冤。丞相司直刘隗上言:“淳于伯罪不至死请免从事中郎周莚等官。”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请解职。司马睿说:“政刑失中皆我昏蔽所致。”一概不问。 刘隗性刚直好揭短当时名士多被弹劾司马睿皆宽容由是众怨归之。南中郎将王含(王敦兄)因族强位显骄傲自恣一次请用参佐及守长二十余人多非其才;刘隗劾奏王含文辞苛苦事虽被压而王氏深忌恨。 丞相司马睿以邵续为冀州刺史。邵续女婿广平刘遐聚众河济之间司马睿以刘遐为平原内史。 拓跋普根之子又卒国人立其从父拓跋郁律。 第90章 【晋纪十二】 (起自丁酉年,止于戊戌年,共两年。) 晋中宗元皇帝建武元年(丁丑年,公元317年) 春季,正月,汉国军队向东攻掠弘农郡,太守宋哲逃往江东。 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从长安逃到凉州,声称晋愍帝出降前一天,派他们携带诏书赐封张寔(张实),任命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秉承皇帝旨意行事。诏书还说:“朕已下诏命琅邪王(司马睿)及时代理帝位,望您辅佐琅邪王,共同度过难关。”史淑等人到达姑臧,张寔大哭三日,推辞官职不肯接受。 当初,张寔的叔父张肃任西海太守,听说长安危急,请求担任先锋入京救援。张寔因为他年迈,没有答应。等到听说长安失守,张肃悲愤而死。 张寔派遣太府司马韩璞、抚戎将军张阆等人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人向东攻击汉国,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本郡军队作为前锋。又送信给相国司马保说:“晋王室有难,我不敢忘记投身效命。先前派遣贾骞观察您的行动,中途接到诏书,命令贾骞回军。不久听说敌寇进逼长安,胡崧按兵不动,麹允赠五百金向胡崧求救,于是我决定派遣贾骞等进军度岭。正赶上听说朝廷覆亡,尽忠未能成功,悲愤痛苦至极,虽死仍有馀责。现在再派韩璞等人,唯您之命是从。”韩璞等人最终无法前进而撤回,到达南安时,被羌人截断道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韩璞军队粮食耗尽,箭也用完。韩璞杀掉拉车的牛犒劳士兵,流着泪问他们:“你们想念父母吗?”士兵答:“想念。”“想念妻子儿女吗?”答:“想念。”“想活着回去吗?”答:“想。”“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吗?”答:“愿意。”于是击鼓呐喊,进军战斗。恰逢张阆率领金城军队随后赶到,夹击羌人,大败敌军,斩首数千级。 在此之前,长安有童谣说:“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等到汉军攻占关中,氐人、羌人掠抢陇右,雍州、秦州的百姓死亡十分之八九,唯独凉州安全无事。 二月,汉主刘聪派堂弟刘畅率领步、骑兵三万人进攻荥阳,太守李矩驻扎在韩王从前的堡垒中,两军相距七里,刘畅派使者招降李矩。当时刘畅军队突然到达,李矩来不及防备,于是派使者向刘畅假意投降。刘畅不再设防,大摆宴席,将领们都喝醉了。李矩打算夜间袭击他们,士兵们都恐惧害怕,李矩便派部将郭诵到子产祠祈祷,让巫师扬言说:“子产有指示,会派遣神兵相助。”众人都踊跃争先请求进攻。李矩挑选勇敢的士兵一千人,让郭诵率领,突袭刘畅军营,斩首数千级,刘畅仅只身逃脱。 辛巳日,宋哲到达建康,称奉晋愍帝诏书,令丞相琅邪王司马睿统管国家大事。三月,琅邪王身穿素服出居别室,哀哭三日。于是西阳王司马羕以及官员属僚等共同上书劝即帝位,琅邪王不同意。司马羕等人坚持请求不止,琅邪王感慨地流着泪说:“我是有罪之人。各位贤臣如果不停地逼我,我只好返回琅邪封国了!”于是呼喊家奴,命令准备车驾要返回封国。司马羕等人就请求依照魏、晋旧例,先称晋王;琅邪王同意了。辛卯日,琅邪王即晋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武;开始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和社稷坛。 有关部门请求立太子,晋王喜爱次子宣城公司马裒,想立他为太子,对王导说:“立太子应当根据德行。”王导说:“世子(司马绍)与宣城公,都有清明俊秀的美德,但世子年长。”晋王听从了意见。丙辰日,立世子司马绍为王太子;封司马裒为琅邪王,继承恭王(司马觐)的祭祀;仍任命司马裒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镇守广陵。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保,封谯刚王司马逊的儿子司马承为谯王。司马逊是晋宣帝弟弟的儿子。又任命征南大将军王敦为大将军、江州牧,扬州刺史王导为骠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丞相左长史刁协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周顗为吏部尚书,军谘祭酒贺循为中书令,右司马戴渊、王邃为尚书,司直刘隗为御史中丞,行参军刘超为中书舍人,参军事孔愉长兼中书郎;其馀参军都授奉车都尉,属官授驸马都尉,行参军舍人授骑都尉。王敦辞谢江州牧,王导因王敦已统领六州,辞谢都督中外诸军事,贺循因年老多病辞谢中书令,晋王都同意了,任命贺循为太常。此时,正处在丧乱之后,江东政权刚刚建立,刁协长期在朝廷任职,熟悉旧制,贺循是当世儒学宗师,精通礼学,凡有疑虑不决的议题,都由他们决断。 刘琨、段匹磾相互歃血盟誓,约定共同拥戴晋王室。辛丑日,刘琨发布檄文遍告汉族和少数民族,派遣兼任左长史、右司马温峤,段匹磾派遣左长史荣邵,奉送奏表及盟誓文书到建康劝晋王称帝。温峤是温羡的侄子。温峤的姨妈是刘琨的妻子,刘琨对温峤说:“晋朝国运虽然衰微,但天命未改,我将在河朔建立功业,使你在江南播扬声誉。去吧,努力吧!” 晋王任命鲜卑大都督慕容廆为都督辽左杂夷流民诸军事、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不接受。征虏将军鲁昌劝慕容廆说:“现在西晋两京覆没,天子流亡,琅邪王在江东代理朝政,是四海民心所向。明公您虽然雄据一方,但各部族仍然拥兵不服从您,大概是因为您的官职不是晋王任命的原因。我认为应当派使者与琅邪王通好,劝他承继帝位,然后奉诏令去讨伐有罪的人,谁敢不听从!”处士辽东人高诩说:“霸王的资本,不靠道义不能成功。现在晋王室虽然衰微,人心仍然归附它,应该派遣使者到江东,表示有所尊崇,然后依仗大义来征讨各部族,就不怕没有借口了。”慕容廆听从了,派遣长史王济由海路前往建康劝进。 汉国相国刘粲派他的党羽王平对太弟刘乂说:“刚奉皇上密诏,说京师将有变乱,应当内穿甲衣以防备非常事件。”刘乂相信了,命令东宫臣属都在外衣内穿上甲衣居住。刘粲派人急速告知靳准、王沈。靳准报告汉主刘聪说:“太弟将要作乱,已经内穿甲衣了!”刘聪大惊说:“难道有这种事吗!”王沈等人都说:“我们听说很久了,多次禀告,但陛下不相信我们。”刘聪派刘粲率兵包围东宫。刘粲让靳准、王沈拘捕了十几位氐、羌酋长,严刑拷问,把他们吊在高架上,用烧红的铁烙灼他们的眼睛,酋长们只好诬陷自己与刘乂谋反。刘聪对王沈等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你们是忠心的!你们应当想到知无不言,不要怨恨过去所说的话我没采纳!”于是诛杀东宫属官以及刘乂平素亲近厚待、而靳准、王沈等人平素憎恨怨恨的大臣几十人,坑杀士兵一万五千多人。夏季,四月,废黜刘乂为北海王,刘粲不久派靳准杀害了他。刘乂容貌神态秀美爽朗,宽厚仁爱有气度,所以士人大多归附他。刘聪听说他的死讯,哭得很悲痛,说:“我们兄弟只剩下二人却不能相容,怎么能让天下人知道我的心呢!”氐族、羌族反叛的很多,刘聪任命靳准代理车骑大将军,讨伐平定了他们。 五月,壬午日,出现日食。 六月,丙寅日,温峤等人到达建康,王导、周顗、庾亮等人都喜爱温峤的才华,争相与他交往。这时,太尉、豫州牧荀组、冀州刺史邵续、青州刺史曹嶷、宁州刺史王逊、东夷校尉崔毖等人都上表劝晋王称帝,晋王不同意。 当初,流民张平、樊雅各自在谯郡聚集几千人,担任坞堡首领。晋王任丞相时,派遣行参军谯国人桓宣前去劝说张平、樊雅,张平、樊雅都请求投降。等到豫州刺史祖逖出兵驻扎芦洲,派遣参军殷乂拜访张平、樊雅。殷乂轻视张平,看着他的房屋说:“可以当马圈。”看见大锅,说:“可以熔铸铁器。”张平说:“这是帝王用的锅,天下太平时才使用,怎么能毁掉它!”殷乂说:“你的脑袋都保不住,还爱惜锅吗!”张平大怒,在座位上杀了殷乂,率兵固守。祖逖攻打他们,一年多没能攻下,于是诱降张平的部将谢浮,让他杀了张平;祖逖进军占据太丘。樊雅仍然占据谯城,与祖逖对抗。祖逖攻打不下,向南中郎将王含请求援兵。桓宣当时是王含的参军,王含派桓宣率兵五百援助祖逖。祖逖对桓宣说:“您的信义已在他们那里着称,现在再替我去劝说樊雅。”桓宣于是单人匹马只带两个随从去见樊雅说:“祖豫州正想扫平刘聪、石勒,要倚重您作为援助;先前殷乂轻薄无礼,并非祖豫州的本意。”樊雅随即前往祖逖处投降。祖逖进入谯城后,石勒派遣石虎包围谯城,王含又派桓宣援救,石虎解围离去。祖逖上表请求任命桓宣为谯国内史。 己巳日,晋王传布檄文通告天下,声称:“石虎竟敢率领犬羊乌合之众,渡过黄河肆意毒害百姓,现派遣琅邪王司马裒等九军、精锐士卒三万人,分水陆四路,直赴贼寇战场,接受祖逖指挥。”不久又召司马裒返回建康。秋季,七月,大旱;司州、冀州、并州、青州、雍州发生严重蝗灾;黄河、汾水泛滥,冲毁一千多户人家。 汉主刘聪立晋王刘粲为皇太子,兼任相国、大单于,总揽朝政如旧。大赦天下。 段匹磾推举刘琨为大都督,用檄文邀请他的哥哥辽西公疾陆眷和叔父涉复辰、弟弟段末柸等在固安会合,共同讨伐石勒。段末柸游说疾陆眷、涉复辰说:“以父兄的身份却要听从子弟的指挥,是耻辱;况且即使侥幸成功,段匹磾独享功劳,我们能得到什么!”各自率兵返回。刘琨、段匹磾不能单独留下,也退回蓟城。 晋王任命荀组为司徒。 八月,汉将赵固在临颖袭击卫将军华荟,杀了他。 当初,赵固与长史周振有隔阂,周振秘密向汉主刘聪诬陷赵固。李矩击败刘畅时,在帐中得到刘聪的诏书,命令刘畅攻克李矩后,回军经过洛阳时,逮捕赵固杀掉,让周振代替赵固。李矩把诏书送给赵固看,赵固杀了周振父子,率领骑兵一千前来投降;李矩又命令赵固守卫洛阳。 郑攀等人共同抗拒王廙,部众心不齐,离散退回横桑口,想投奔杜曾。王敦派遣武昌太守赵诱、襄阳太守朱轨攻击他们,郑攀等人害怕,请求投降。杜曾也请求攻击襄阳的第五猗以赎罪。 王廙将要前往荆州,留下长史刘浚镇守扬口壁垒。竟陵内史朱伺对王廙说:“杜曾是狡猾的贼寇,外表表示屈服,是想引诱官军西进,然后兼程突袭扬口。应该加强军力部署,不可立即西进。”王廙性格骄傲严厉,自以为是,认为朱伺年老胆怯,于是西行。杜曾等人果然回军直扑扬口;王廙这才派朱伺回去,刚到壁垒,就被杜曾包围。刘浚守卫北门,让朱伺守卫南门。马俊跟随杜曾来攻垒,马俊的妻子儿女原先在垒中,有人想剥下他们的脸皮向马俊示众。朱伺说:“杀了他的妻子儿女,并不能解围,只会更加激怒他。”于是作罢。杜曾攻陷北门,朱伺受伤,退入船中,凿开船底出水,潜水而行五十步,才得以逃脱。杜曾派人劝说朱伺道:“马俊感激您保全了他的妻子儿女,现在我把您家内外百口人都交给马俊,马俊已尽心照料,您可以来了。”朱伺回复说:“我年纪六十多了,不能再跟你去做贼寇,我死了也要向南回归,妻子儿女就交给你处置吧。”于是前往甑山投奔王廙,因伤重而死。 戊寅日,赵诱、朱轨以及陵江将军黄峻与杜曾在女观湖交战,赵诱等人都战败而死。杜曾乘胜直抵沔口,声威震动长江、沔水一带。晋王派豫章太守周访攻击杜曾。周访有部众八千人,进军到达沌阳。杜曾锐气很盛,周访派将军李恒督领左翼(左甄),许朝督领右翼(右甄),周访自己统领中军。杜曾先攻击左右两翼,周访在阵后射猎野鸡以安定军心,命令部下说:“一翼兵败,鸣鼓三声;两翼兵败,鸣鼓六声。”赵诱的儿子赵胤,率领父亲剩余的部队属于左翼,奋力作战,失败后又重新聚集,骑马飞驰报告周访。周访发怒,呵斥命令他再前进,赵胤嚎哭着回去作战。从早晨战到申时,左右两翼都战败了。周访挑选精锐士兵八百人,亲自斟酒让他们喝,命令不得妄动,听到鼓声再进攻。杜曾军队前进到离周访军不到三十步时,周访亲自擂鼓,将士们都腾跃而起,奋勇进攻,杜曾军队于是大败,被杀一千多人。周访连夜追击,众将请求等到明天,周访说:“杜曾骁勇善战,刚才他们是劳师,我们是以逸待劳,所以能战胜他们;应该乘他们衰弱时进攻,可以消灭他们。”于是擂鼓行军前进,平定了汉水、沔水流域。杜曾逃跑退守武当。王廙这才得以到达荆州。周访因功升任梁州刺史,屯军襄阳。 冬季,十月,丁未日,琅邪王司马裒去世。十一月,己酉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丁卯日,任命刘琨为侍中、太尉。 征南军司戴邈上疏,认为:“丧乱以来,学校教化废弛;议论的人有的说太平之世崇尚文治,遭逢乱世崇尚武功,这话似乎正确,但实际上不对。儒家道义深奥,不可能仓促间成就。等到天下太平泰然,然后再修建学校,那荒废停滞就已经很久了。再者,贵族子弟,未必有斩将拔旗的才能,从军征战的劳役,不如趁他们年轻时让他们研习讲求道义,实在可惜。世道丧失已久,礼俗日益败坏,如同火消熔膏油,没有察觉。现在王业初建,万物起始,我认为应该尊崇道德,推崇儒学,以勉励风化。”晋王听从了,开始设立太学。 汉主刘聪出城打猎,让晋愍帝代理车骑将军,穿上军服手持画戟作为前导。看见的人指着他说:“这是从前长安的天子。”众人聚集围观,西晋遗老中有流泪的人。太子刘粲对刘聪说:“从前周武王岂是乐意杀商纣王呢?正是怕恶人相互勾结,造成祸患的缘故。现在聚众起兵的人,都以司马业(愍帝)为名号,不如早点除掉他!”刘聪说:“我以前杀了庾珉那些人,但民心仍然是这样。我不忍心再杀他,暂且观察一段时间。”十二月,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晋愍帝斟酒、洗刷酒杯,过后更换衣服,又让他手持车盖;晋朝旧臣大多流泪哭泣,有忍不住哭出声的。尚书郎陇西人辛宾起身,抱着晋愍帝大哭,刘聪命令将他拉出殿外斩首。 赵固与河内太守郭默进犯汉国河东地区,到达绛县,右司隶辖区的百姓投奔他们的有三万多人。骑兵将军刘勋追击他们,杀了一万多人,赵固、郭默率军撤回。太子刘粲率领将军刘雅生等步、骑兵十万人驻扎小平津,赵固扬言说:“定要活捉刘粲来赎回天子。”刘粲上表给刘聪说:“司马业如果死了,民众没有希望,就不会再被李矩、赵固利用,不用攻打就会自行灭亡了。”戊戌日,晋愍帝在平阳遇害。刘粲派遣刘雅生进攻洛阳,赵固逃往阳城山。 这一年,晋王下令考核督促农业生产,俸禄二千石的官员、长吏以收入粮食的多少作为考核优劣的依据,各军队各自进行屯田耕作,收获的粮食作为自身的给养。 氐王杨茂搜去世,长子杨难敌继位,与小儿子杨坚头分别统领部众;杨难敌号称左贤王,屯驻下辨,杨坚头号称右贤王,屯驻河池。 河南王吐谷浑去世。吐谷浑是慕容廆的异母哥哥,父亲慕容涉归,分出一千七百户附属他。等到慕容廆继位,两个部落的马群争斗,慕容廆派使者责备吐谷浑说:“先父划分部落各有区别,你为什么不离得远些以避免冲突,却让马群有争斗损伤!”吐谷浑发怒说:“马是六畜,争斗是常事,何至于迁怒到人!要想远离很容易,只怕今后见面就难了!我现在就离开你到万里之外。”于是率领他的部众向西迁徙。慕容廆后悔了,派他的长史乙郍娄冯追赶道歉。吐谷浑说:“先父曾经称述占卜者的话说:‘我的两个儿子都会强盛,基业会流传后世。’我是庶子,按理不能与嫡子同时壮大。现在因为马群的事而分别,大概是天意吧!”于是不再返回,向西依附阴山居住。正逢永嘉之乱,就渡过陇山西迁,占据了洮水以西地区,最远到达白兰,方圆数千里。鲜卑语称哥哥为“阿干”,慕容廆追思他,为他作了《阿干之歌》。吐谷浑有六十个儿子,长子吐延继位。吐延身材高大,勇猛有力,羌人、胡人都惧怕他。 ---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元年(戊寅年,公元318年) 春季,正月,辽西公疾陆眷去世,他的儿子年幼,叔父涉复辰自立为王。段匹磾从蓟城前往奔丧;段末柸扬言说:“段匹磾此来,是想篡位。”段匹磾到达右北平,涉复辰发兵阻拦他。段末柸乘虚袭击涉复辰,杀了他,兼并了他的子弟党羽,自称单于。又迎击段匹磾,打败了他;段匹磾逃回蓟城。 三月,癸丑日,晋愍帝死讯传到建康,晋王服斩衰丧服,居於庐屋守丧;百官请求上尊号,晋王不同意。纪瞻说:“晋朝皇室统绪断绝,至今已两年,陛下应当继承大业;纵观宗室之中,还有谁值得推让!如果光荣地登上帝位,那么神灵和百姓都有所依凭;如果违逆天时,违背人心,大势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洛阳、长安两都焚毁荡平,宗庙无人主持,刘聪在西北窃取帝号,而陛下却在东南过分谦让,这就像是拱手礼让却要去救火一样。”晋王仍然不同意,让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御座。纪瞻呵斥韩绩说:“帝座与天上列星相应,敢动者斩!”晋王为此脸色一变。 奉朝请周嵩上疏说:“古代的帝王,道义周全然后取位,谦让成功然后得到,因此享国长久,光辉照耀万代。现在先帝的棺椁尚未迎回,故都尚未光复,忠义之士泣血,士人百姓惶惶不安。应当广开言路征求良谋,训练士卒,磨砺兵器,先洗雪国家的大耻,符合四海民心,那么帝位又将到哪里去呢!”由此违背了晋王旨意,被外放任新安太守,又因心怀怨望被治罪。周嵩是周顗的弟弟。 丙辰日,晋王即皇帝位(为晋元帝),百官都列位陪同。皇帝命王导登上御床同坐,王导坚决推辞说:“如果太阳与万物等同,苍生还怎么能仰照呢?”皇帝这才作罢。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兴,文武官员都晋升爵位二等。皇帝想对凡是呈递名帖表示劝进的官吏都加官一等,百姓投递名帖的都任命为官吏,总计有二十多万人。散骑常侍熊远说:“陛下顺应天命,继承大统,普天之下归附拥戴,岂能只有附近的人情意重,远方的人情意轻!不如依照汉朝的做法普遍赐天下人爵位,这样恩德遍及天下,而且可以避免考核的繁琐,堵塞投机取巧的弊端。”皇帝没有听从。 庚午日,立王太子司马绍为皇太子。太子仁义孝顺,喜欢文辞,擅长武艺,礼贤下士,能接受劝谏,与庾亮、温峤等是布衣之交。庾亮风格端庄严肃,擅长谈论老子、庄子,皇帝很器重他,聘娶庾亮的妹妹为太子妃。皇帝让贺循代理太子太傅,周顗任少傅,庾亮以中书郎身份侍讲东宫。皇帝喜好刑名之学,把《韩非子》赐给太子。庾亮劝谏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刻薄有损教化,不值得陛下留心。”太子采纳了他的意见。 皇帝又派遣使者授予慕容廆龙骧将军、大单于、昌黎公,慕容廆推辞昌黎公的爵位不接受。慕容廆任命游邃为龙骧长史,刘翔为主簿,让游邃创定府衙的礼仪法规。裴嶷对慕容廆说:“晋王室衰微,独居江南,威势和德行都不能远达,中原地区的战乱,除非明公无人能够拯救。现在各部虽然各自拥兵,但都是些顽劣愚昧之人聚集在一起,应当逐渐兼并夺取,作为西征的资本。”慕容廆说:“您说的目标远大,不是我能想到的。但您是中原有名望德行的人,不因为我僻处边远而教诲我,这是上天把您赐给我来保佑我的国家啊。”于是任命裴嶷为长史,委托他策划军国谋略;对势力弱小的部族,逐渐出兵攻取。 李矩派郭默、郭诵救援赵固,屯兵于洛水入黄河处。郭诵暗中派遣部将耿稚等人夜间渡过黄河袭击汉军营垒,汉国贝丘王翼光侦察得知,报告太子刘粲,请求做好准备。刘粲说:“他们听说赵固失败,自保都来不及,怎么敢来此地!不要惊动将士!”不久,耿稚等人突然到达,分十路进攻,刘粲部众惊慌溃败,死伤过半,刘粲逃到阳乡据守。耿稚等人占据汉军营垒,缴获的器械军资不计其数。到了天亮,刘粲看到耿稚等人兵力少,又与刘雅生收集残馀部队进攻他们,汉主刘聪派太尉范隆率领骑兵援助,与耿稚等人相持,苦战二十多天,不能攻克。李矩进军救援,汉军凭借黄河拒守,李矩军队无法渡河。耿稚等人杀掉缴获的牛马,烧掉军资,突围而出,奔往虎牢。朝廷下诏任命李矩都督河南三郡诸军事。 汉国螽斯则百堂发生火灾,烧死汉主刘聪的儿子会稽王刘康等二十一人。 刘聪任命他的儿子济南王刘骥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齐王刘劢为大司徒。 焦嵩、陈安起兵进逼上邽,相国司马保派使者向张寔告急,张寔派遣金城太守窦涛督率步、骑兵二万人赴援。军队到达新阳时,听说晋愍帝驾崩,司马保谋划自称尊号。破羌都尉张诰对张寔说:“南阳王(司马保)是皇室的疏远亲属,忘记国家的奇耻大辱而急于自称尊号,一定不能成功。晋王(司马睿)是皇室近亲,而且有德望,应当率领天下人来尊奉他。”张寔听从了,派遣牙门蔡忠奉送奏表前往建康;等到达时,晋元帝已经即位。张寔不采用江东的年号,仍称“建兴”年号。 夏季,四月,丁丑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晋元帝加授王敦为江州牧,王导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王导派遣八部从事巡行扬州各郡国,回来后,同时接见他们。各位从事纷纷汇报二千石官长(郡守国相)的得失,唯独顾和没有说话。王导问他,顾和说:“明公您作为辅政大臣,宁可使法网宽松能漏吞舟之大鱼,何必凭借听取传闻,以苛察琐细来治理政事呢!”王导赞叹称好。顾和是顾荣的同族之子。 成汉丞相范长生去世;成汉主李雄任命范长生的儿子侍中范贲为丞相。范长生博学多才,年近百岁,蜀地人敬奉他如神一般。 汉国中常侍王沈的养女容貌美丽,汉主刘聪立她为左皇后。尚书令王鉴、中书监崔懿之、中书令曹恂劝谏说:“我们听说君王册立皇后,德行要与天地相比,在世时承继宗庙祭祀,去世后配享地神。必须选择世代有德的名宗望族,幽静贤淑的美女,才能符合天下的期望,满足神灵的心意。汉孝成帝立赵飞燕为皇后,使皇室继承人灭绝,社稷变成废墟,这是前车之鉴。自从麟嘉年间以来,皇后的位置,不按德行选拔。即便是王沈的妹妹或女儿,也不过是阉宦丑类,尚且不能玷污后宫,何况他家的婢女呢!六宫妃嫔,都是王公贵族的女儿,怎么能让一个婢女来做她们的主人!我们担心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刘聪大怒,派中常侍宣怀对太子刘粲说:“王鉴这帮小子,口出狂言,侮慢无礼,不再有君臣上下的礼节,赶快审查核实!”于是逮捕王鉴等人送往街市,全部斩首。金紫光禄大夫王延骑马疾驰将要入宫劝谏,守门卫士不让进去。王鉴等人临刑时,王沈用手杖叩击他说:“没用的奴才,还能作恶吗!老子的事关你屁事!”王鉴瞪着眼睛叱骂他说:“小子,灭亡大汉国的,正是你这样的鼠辈和靳准之流!我一定要向先帝控告你,到地下抓你治罪。”靳准对王鉴说:“我奉诏命拘捕你,有什么不对,你说汉国灭亡是因为我!”王鉴说:“你杀害皇太弟,使主上蒙受不友爱的恶名。国家养着你们这些人,怎么能不灭亡!”崔懿之对靳准说:“你的心像枭獍(传说中食母食父的恶鸟恶兽)一样狠毒,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你既然能吃人,别人也会吃你。”刘聪又立宣怀的养女为中皇后。 司徒荀组在许昌,被石勒逼迫,率领部属几百人渡过长江。元帝下诏任命荀组与太保西阳王司马羕共同录尚书事。 段匹磾前往奔疾陆眷的丧事时,刘琨派他的世子刘群护送他。段匹磾战败,刘群被段末柸俘获。段末柸对他礼遇优厚,答应让刘琨担任幽州刺史,想和他一起袭击段匹磾,秘密派使者携带刘群的信,请刘琨作为内应,被段匹磾的巡逻骑兵截获。当时刘琨另屯兵于征北小城,不知此事,来见段匹磾。段匹磾把刘群的信给刘琨看,说:“我心里也不怀疑您,所以告诉您。”刘琨说:“我与您共同结盟,希望洗雪国家的耻辱,即使儿子的信秘密送到我手中,我最终也不会因为一个儿子的缘故辜负您而忘掉大义。”段匹磾一向敬重刘琨,本来没有害他的意思,准备听任他返回屯驻地。他的弟弟段叔军对段匹磾说:“我们是胡夷族;之所以能让晋人服从,是害怕我们人多势众。现在我们骨肉同胞离心离德,正是他们图谋我们的好时机;如果有人尊奉刘琨而起事,我们家族就全完了。”段匹磾于是扣留了刘琨。刘琨的庶长子刘遵惧怕被杀,与刘琨左长史杨桥等人闭门自守,被段匹磾攻破。代郡太守辟闾嵩、后将军韩据又密谋袭击段匹磾,事情泄露,段匹磾拘捕辟闾嵩、韩据及其党羽,全部处死。五月,癸丑日,段匹磾假称奉诏逮捕刘琨,将他勒死,并杀掉他的儿子侄子四人。刘琨的从事中郎卢谌、崔悦等人率领刘琨的残馀部众投奔辽西,依附段末柸,尊奉刘群为主帅;其他部将佐吏大多投奔石勒。崔悦是崔林的曾孙。朝廷因为段匹磾势力还强,希望他能平定河朔,于是没有为刘琨举行哀悼。温峤上表说:“刘琨尽忠晋室,家破人亡,应该予以褒奖抚恤。”卢谌、崔悦通过段末柸的使者,也上表为刘琨申冤。过了几年,才追赠刘琨为太尉、侍中,谥号为“愍”。于是夷人、晋人因为刘琨的死,都不再依附段匹磾。段末柸派他的弟弟攻击段匹磾,段匹磾率领部众几千人准备投奔邵续,石勒的部将石越在盐山截击,大败段匹磾,段匹磾又退回保守蓟城。段末柸自称幽州刺史。 当初,温峤作为刘琨的使者奉送表章到建康,他的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温峤扯断衣襟而离去。到达建康后,多次请求返回复命,朝廷不允许。恰逢刘琨去世,元帝任命他为散骑侍郎。温峤听说母亲亡故,因战乱阻隔不能奔丧安葬,坚决推辞不肯就职,苦苦请求北归。朝廷下诏说:“凡是遵循礼制的人,应当使道理可以通行。现在凶逆未灭,各路军队迎接先帝梓宫尚且不能前进,温峤怎能以一人之力,如何能兼顾他的私人忧难而不听从王命呢!”温峤不得已接受了任命。 当初,曹嶷占据青州后,就背叛汉国来投降东晋。又因为建康遥远,势难接应,再次与石勒勾结,石勒授予曹嶷东州大将军、青州牧,封琅邪公。 六月,甲申日,任命刁协为尚书令,荀崧为左仆射。刁协性情刚烈强悍,与很多人不和,与侍中刘隗都受到元帝的宠信任用;他想纠正当时的弊病,往往尊崇君主抑制臣下,排挤豪强势力,所以被王氏(王导、王敦家族)所嫉恨,各种苛刻琐碎的政策,都说是刘隗、刁协建议的。刁协又酗酒任性,侵凌侮辱公卿,见到他的人都侧目而视,心中畏惧。 戊戌日,封皇子司马曦为武陵王。 刘虎从朔方侵犯拓跋郁律的西部。秋季,七月,拓跋郁律攻击刘虎,大败他。刘虎逃出塞外,他的堂弟刘路孤率领部落向拓跋郁律投降。于是拓跋郁律向西攻取乌孙故地,向东兼并了勿吉以西地区,兵强马壮,称雄于北方。 汉主刘聪病重,征召大司马刘曜为丞相,石勒为大将军,都领尚书事,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刘曜、石勒坚决推辞。于是任命刘曜为丞相、兼雍州牧,石勒为大将军、兼幽、冀二州牧,石勒推辞不接受。任命上洛王刘景为太宰,济南王刘骥为大司马,昌国公刘顗为太师,朱纪为太傅,呼延晏为太保,共同录尚书事;范隆代理尚书令、仪同三司,靳准任大司空、领司隶校尉,都轮流决断尚书奏事。癸亥日,刘聪去世。甲子日,太子刘粲即位。尊皇后靳氏为皇太后,樊氏号为弘道皇后,武氏号为弘德皇后,王氏号为弘孝皇后;立自己的妻子靳氏为皇后,儿子刘元公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昌。将刘聪安葬在宣光陵,谥号为昭武皇帝,庙号为烈宗。靳太后等人年龄都不到二十岁,刘粲对她们多有非礼行为,不再有哀伤之情。 靳准暗怀异心,私下对刘粲说:“好像听说各位公卿想行伊尹、霍光废立之事,先杀掉太保(呼延晏)和我,让大司马(刘骥)总揽朝政,陛下应早作打算!”刘粲不听。靳准恐惧,又让他的两个靳氏女儿(皇太后和皇后)进言,刘粲这才听从了。下令逮捕太宰刘景、大司马刘骥、刘骥的同母弟车骑大将军吴王刘逞、太师刘顗、大司徒齐王刘劢,全部处死。朱纪、范隆逃奔长安。八月,刘粲在上林苑练兵,谋划讨伐石勒。任命丞相刘曜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仍然镇守长安;靳准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刘粲常在后宫游乐宴饮,军国大事,全由靳准决断。靳准假传诏命让堂弟靳明任车骑将军,靳康任卫将军。 靳准准备作乱,与王延商议。王延不肯依从,快马驰出,准备告发;遇到靳康,被劫持回来。靳准于是率兵升坐光极殿,派甲士抓住刘粲,列数他的罪状后杀了他,谥号为隐帝。将刘氏男女,不论老幼全部斩于东市。挖掘永光、宣光两座陵墓,斩戮刘聪的尸体,焚烧了刘氏宗庙。靳准自称大将军、汉天王,行使皇帝权力,设置百官,对安定人胡嵩说:“自古以来没有胡人做天子的,现在把传国玉玺交给你,还给晋朝皇室。”胡嵩不敢接受;靳准发怒,杀了他。派使者告诉司州刺史李矩说:“刘渊不过是屠各部落的小丑,乘晋朝内乱,假称天命,致使二位皇帝被俘身亡。我立即率领众人扶持侍奉先帝梓宫,请代我上报晋帝。”李矩急速上表奏报元帝,元帝派太常韩胤等人奉迎梓宫。汉国尚书北宫纯等人招集晋朝遗民,在东宫构筑堡垒,靳康攻灭了他们。靳准想任命王延为左光禄大夫,王延骂道:“屠各族的逆奴,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把我的左眼放在西阳门,好看相国(刘曜)攻进来;把我的右眼放在建春门,好看大将军(石勒)攻进来!”靳准杀了他。 相国刘曜听说国中发生变乱,从长安赶来。石勒率领五万精锐部队讨伐靳准,占据襄陵北原。靳准多次挑战,石勒坚守壁垒挫其锐气。冬季,十月,刘曜到达赤壁。太保呼延晏等人从平阳来归附他,与太傅朱纪等共同奉上皇帝尊号。刘曜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只有靳准一门不在赦免之列。改年号为光初。任命朱纪兼任司徒,呼延晏兼任司空,太尉范隆以下都恢复原职。任命石勒为大司马、大将军,加九锡,增封十郡,进爵为赵公。 石勒在平阳进攻靳准,巴人及羌人、羯人投降的有十多万部落,石勒把他们全部迁徙到自己统辖的郡县安置。汉主刘曜派征北将军刘雅、镇北将军刘策屯兵汾阴,与石勒共同讨伐靳准。 十一月,乙卯日,太阳在夜晚出现,高三丈。 元帝下诏任命王敦为荆州牧,加授陶侃都督交州诸军事。王敦坚决推辞州牧之职,于是听任他为刺史。 庚申日,元帝下诏让群公卿士各自陈述政事得失。御史中丞熊远上疏,认为:“胡人贼寇扰乱华夏,先帝梓宫尚未迎回,却不能派军队进军讨伐,这是第一个失误;百官不以仇敌未报为耻,只顾戏谑玩乐、饮酒吃饭而已,这是第二个失误;选拔官员任用人才,不考察实际德行,只凭虚名;不要求才干,只从事请托;做官的把处理政务看作庸俗吏员,把奉行法令看作苛刻,把遵守礼法看作阿谀奉承,把无所事事看作高妙,把放荡不羁看作通达,把傲慢跋扈看作风雅,这是第三个失误;世人所厌恶的,是沉沦在泥沼中的人;时俗所赞美的,却是翱翔于云霄的人。所以国家大政未能整饬,风俗虚伪浮薄。朝廷各部门,把顺从看作善良,意见不同就被贬斥,这样怎么能使朝廷有敢于辩争的臣子,士人没有苟且求官的心思呢!古代选拔士人,让他们陈述意见;现在光禄大夫不进行考试,严重违背古义。再者,推举贤才不出世家大族,执行法律不涉及权贵,所以有才能的人不能成功业,奸邪之人无从惩罚。如果这种风气不改变,希望拯救乱世,太难了!” 在此之前,元帝因为处于离乱之时,想抚慰取悦人心,州郡荐举的秀才、孝廉来到后,不进行考试,普遍都授任为吏。尚书陈頵也上书说:“应该逐渐遵循旧制,用经策进行考试。”元帝听从了,于是下诏:“考试不合格的刺史、太守免官。”于是秀才、孝廉都不敢来,那些已经来到的,也都托病,连续三年没有参加考试的人。元帝想特赐已经到来的孝廉官职,尚书郎孔坦上奏议,认为:“附近州郡的孝廉怕连累长官,都不敢来;远方州郡的孝廉希望不经过考试,冒险前来。现在如果唯独给他们授官,这样会使谨慎守法的人失去本分,心存侥幸投机的人得到官职,败坏风气损害教化,恐怕从此开始。不如一律让他们回去,而为他们延期,使他们能够学习,这样制度公平而且法令守信。”元帝听从了,允许孝廉推迟到七年后才参加考试。孔坦是孔愉的侄子。 靳准派侍中卜泰给石勒送去车驾、服饰,请求讲和,石勒囚禁了卜泰,送给汉主刘曜。刘曜对卜泰说:“先帝末年,确实乱了伦常。司空(靳准)行使伊尹、霍光那样的权力,使我得以登上皇位,功劳很大。如果能早日迎接大驾,我会把政事全部委托给他,何况免死呢!你替我进城,详细宣示这个意思。”卜泰回到平阳,靳准因为自己杀了刘曜的母亲和哥哥,沉吟犹豫,没有听从。十二月,左、右车骑将军乔泰、王腾、卫将军靳康等共同杀了靳准,推举尚书令靳明为首领,派卜泰奉送传国的六颗玺印向汉国投降。石勒大怒,进军攻击靳明;靳明出城迎战,大败,于是环城固守。 丁丑日,元帝封皇子司马焕为琅邪王。司马焕是郑夫人所生,已经两岁了,元帝喜爱他,因为他病重,所以封他为王。己卯日,司马焕去世。元帝用成人的礼仪安葬他,准备了吉凶仪服,营建陵园,工程费用非常浩大。琅邪国右常侍会稽人孙霄上疏劝谏说:“古代遇到灾荒瘟疫就减省礼仪,何况现在天下丧乱,按照旧的典章制度,尚且应该节省。而礼典上所没有的,反而如此崇尚修饰呢!耗尽已经疲惫的民力,去做无益的事情;花费已经困乏的财资,修造无用的设施,这是臣下感到不安的。”元帝没有听从。 彭城内史周抚杀了沛国内史周默,率领部众投降石勒。元帝下诏命下邳内史刘遐兼任彭城内史,与徐州刺史蔡豹、泰山太守徐龛共同讨伐他。蔡豹是蔡质的玄孙。 石虎率领幽州、冀州的军队与石勒会合攻打平阳,靳明屡战屡败,派使者向汉国求救。汉主刘曜派刘雅、刘策迎接他,靳明率领平阳士女一万五千人投奔汉国。刘曜向西屯驻粟邑,收捕靳氏男女,不论老幼全部斩首。刘曜从平阳迎回母亲胡氏的灵柩,安葬在粟邑,称为阳陵,谥号为宣明皇太后。石勒焚烧了平阳的宫室,让裴宪、石会修缮永光、宣光两座陵墓,收敛汉主刘粲以下一百多人的尸体安葬,设置戍守后返回。 成汉梁州刺史李凤多次立有战功,成汉主李雄的侄子李稚驻守晋寿,嫉妒他。李凤占据巴西反叛,李雄亲自到涪城,派太傅李骧讨伐李凤,杀了他;任命李寿为前将军,督巴西军事。 第91章 【晋纪十三】 (起自己卯年,止于辛巳年,共三年。)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二年(己卯年,公元319年) 春季,二月,刘遐、徐龛在寒山攻击周抚,击败并斩杀了他。当初,掖县人苏峻率领乡里数千家百姓构筑堡垒自卫,远近多地的人都归附他。曹嶷忌惮他的强大,准备攻打他,苏峻便率领部众渡海前来投奔东晋。晋元帝任命苏峻为鹰扬将军,协助刘遐讨伐周抚,立下战功;下诏任命刘遐为临淮太守,苏峻为淮陵内史。 石勒派遣左长史王修向汉国(前赵)进献战利品和俘虏,汉主刘曜派遣兼司徒郭汜授予石勒太宰、领大将军的官职,进爵为赵王,并给予特殊的礼遇,出行时警戒清道,如同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任命王修及其副手刘茂都为将军,封列侯。王修的舍人曹平乐跟随王修到了粟邑,趁机留下在汉国做官,他对刘曜说:“大司马(石勒)派王修等人来,外表显得极其诚恳,实际上是窥探陛下实力的强弱,等他们回去报告后,将要袭击陛下。”当时汉军确实疲惫衰弱,刘曜相信了这话。于是追回郭汜,将王修在街市上斩首。三月,石勒回到襄国。刘茂逃回,报告了王修被杀的情况。石勒大怒道:“我侍奉刘氏,在人臣的职责上已经做得够多了。他们的基业,都是我打下来的,如今他们志得意满了,反倒想来谋算我。赵王、赵帝,我自己就能做,何必等待他们来封!”于是诛杀了曹平乐的三族。 晋元帝令群臣商议举行郊祀之礼,尚书令刁协等人认为应该等返回洛阳后再举行。司徒荀组等人说:“汉献帝建都于许昌,立刻就举行了郊祀。何必非要在洛邑!”元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在建康城东南的巳位设立了祭天的圜丘。辛卯日,元帝亲自在南郊祭祀。因为还没有北郊祭地之坛,就将地神合并祭祀。下诏说:“琅邪恭王(司马觐,元帝之父)应该尊称为皇考。”贺循说:“根据《礼》,儿子不敢将自己的爵位加给父亲。”于是停止了这项动议。 当初,蓬陂坞堡首领陈川自称陈留太守。祖逖攻打樊雅时,陈川派遣部将李头协助。李头奋力作战有功,祖逖优厚地对待他。李头常常感叹说:“能得到这样的人作为主公,我死而无憾!”陈川听说后杀了李头。李头的党羽冯宠率领部众投降了祖逖,陈川更加愤怒,大肆抢掠豫州各郡,祖逖派兵击败了他。夏季,四月,陈川占据浚仪反叛,投降了石勒。 周抚败逃时,徐龛的部将于药追击并斩杀了他,但等到朝廷论功行赏时,却是刘遐占了头功;徐龛发怒,占据泰山郡反叛,投降石勒,自称兖州刺史。 汉主刘曜返回,定都长安,立妃子羊氏为皇后,儿子刘熙为皇太子,封儿子刘袭为长乐王,刘阐为太原王,刘冲为淮南王,刘敞为齐王,刘高为鲁王,刘徽为楚王;宗室成员都进封为郡王。羊氏就是从前晋惠帝的皇后。刘曜曾经问她:“我和司马家的儿子(指晋惠帝)相比怎么样?”羊氏说:“陛下是开创基业的圣明君主,他是亡国的昏庸之人,怎么能相提并论!他贵为帝王,却连一个妻子、一个儿子以及他自己三个人都保护不了。我当时实在是不想活了,以为世间的男子都是这样。自从侍奉陛下以来,才知道天下自有大丈夫啊!”刘曜非常宠爱她,她也时常干预国事。 南阳王司马保自称晋王,改年号为建康,设置百官,任命张寔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陈安自称秦州刺史,先投降汉国,又投降成汉。上邽发生严重饥荒,部众困顿窘迫,张春侍奉司马保前往南安的祁山。张寔派遣韩璞率领步骑兵五千人救援;陈安退守绵诸,司马保得以回到上邽。不久,司马保再次被陈安逼迫,张寔派遣部将宋毅救援,陈安才退兵。 江东发生严重饥荒,元帝下诏让百官各自上密封奏章陈述政见。益州刺史应詹上疏说:“元康年以来,轻视儒家经典,崇尚老庄之道,把玄虚放达看作平和通达,把儒术清俭视为鄙陋俗气。应该尊崇奖励儒学官员,来革新风俗教化。” 祖逖在蓬关攻打陈川,石勒派遣石虎率兵五万救援,在浚仪交战,祖逖兵败,退守梁国。石勒又派遣桃豹率军到达蓬关,祖逖退守淮南。石虎将陈川部众五千户迁徙到襄国,留下桃豹守卫陈川的旧城。 石勒派遣石虎在朔方攻击鲜卑部落首领日六延,大破其军,斩首二万级,俘虏三万余人。孔苌攻打幽州各郡,全部攻取。段匹磾的部众因饥饿而溃散,他想移兵保守上谷,代王拓跋郁律统兵准备攻击他,段匹磾抛弃妻子儿女逃奔乐陵,依附邵续。 曹嶷派遣使者贿赂石勒,请求以黄河为边界,石勒答应了。 梁州刺史周访攻击杜曾,大败敌军。马俊等人抓住杜曾前来投降,周访斩杀了杜曾,并擒获荆州刺史第五猗,送往武昌。周访认为第五猗原是西晋朝廷任命,加上有名望,禀告王敦说不应该杀他,王敦不听,将他斩首。当初,王敦担心杜曾难以制服,对周访说:“如果能擒获杜曾,我会考虑让你担任荆州刺史。”等到杜曾死后,王敦却没有任用他。王廙在荆州,杀了很多陶侃的将佐;因为皇甫方回受到陶侃的敬重,王廙责备他不来拜见自己,将其逮捕杀害。士人百姓怨恨愤怒,上下不安。元帝听说后,征召王廙入朝任散骑常侍,任命周访代替他担任荆州刺史。王敦忌惮周访的威名,心里感到为难。从事中郎郭舒劝王敦说:“荆州虽然荒凉凋敝,却是用兵之地,不可以交给别人,应该自己兼任,让周访担任梁州刺史就足够了。”王敦听从了。六月,丙子日,下诏加授周访安南将军,其余职务不变。周访大怒,王敦亲自写信解释安慰,并赠送玉环、玉碗以表达厚意。周访将这些东西扔在地上,说:“我难道是商人,可以用宝物取悦吗!”周访在襄阳,努力发展农业,训练军队,暗中有图谋王敦的志向,郡守县令有缺员就立即补上,然后才上报朝廷;王敦对此感到忧虑,但却无法控制。 魏该被胡人寇贼逼迫,从宜阳率领部众南迁到新野,协助周访讨伐杜曾有功劳,被任命为顺阳太守。 赵固死后,郭诵留守屯驻阳翟,石生多次进攻,未能攻克。 汉主刘曜在长安建立宗庙、社稷坛以及南郊、北郊祭坛,下诏说:“我的祖先,兴起于北方。光文帝(刘渊)建立汉国宗庙是为了顺应民众的愿望。如今应该改换国号,以单于为祖先。赶快商议奏闻!”群臣上奏:“光文帝最初受封为卢奴伯,陛下后来又封为中山王;中山是赵国的分野,请求改国号为赵。”刘曜听从了。以冒顿单于配享上天,光文帝配享上帝。 徐龛寇掠济水、泰山一带,攻破东莞。元帝向王导询问可以讨伐徐龛的将帅,王导认为太子左卫率、泰山人羊鉴是徐龛的同乡大族,必定能制服他。羊鉴极力推辞,说自己不是将帅之才,郗鉴也上表说羊鉴没有才能,不可任用;王导不听从。秋季,八月,任命羊鉴为征虏将军、征讨都督,督率徐州刺史蔡豹、临淮太守刘遐、鲜卑段文鸯等讨伐徐龛。 冬季,石勒的左、右长史张敬、张宾,左、右司马张屈六、程遐等人,劝石勒称皇帝尊号,石勒不同意。十一月,将佐们又请求石勒称大将军、大单于、领冀州牧、赵王,依照汉昭烈帝刘备在蜀、魏武帝曹操在邺城的旧例,以河内等二十四郡为赵国,太守都改称内史,根据《禹贡》的记载,恢复冀州的古时疆域,以大单于的身份镇抚百蛮,撤销并、朔、司三州,统一设置部司来监察;石勒同意了。戊寅日,石勒即赵王位,大赦天下,依照春秋时期列国的例子称元年。 当初,石勒因为世道混乱,律令繁多,命令法曹令史贯志,采集其要点,作成《辛亥制》五千字;施行了十多年,才改用正式律令。任命理曹参军上党人续咸为律学祭酒;续咸执法详审公平,国人称赞他。任命中垒将军支雄、游击将军王阳兼任门臣祭酒,专门主管胡人的诉讼,严格禁止胡人,不得欺凌侮辱士族华胄,称胡人为“国人”。派遣使者巡行州郡,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朝会开始使用天子的礼乐、衣冠、仪仗,看起来庄重可观了。加授张宾为大执法,专门总理朝政;任命石虎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不久加授骠骑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赐爵中山公;其余群臣,授官晋爵各有等差。张宾职位显赫,受信任礼遇无人能及;但他廉洁谦虚,恭敬谨慎,敞开胸怀礼贤下士,杜绝阿谀徇私,以身作则,入朝则竭尽规谏,出朝则将美誉归于君主。石勒非常器重他,每次上朝,常为了他而端正仪容,简化辞令,称呼他为“右侯”而不敢直呼其名。 十二月,乙亥日,大赦天下。 平州刺史崔毖,自以为是中州有名望的人士,镇守辽东,但士人百姓大多归附慕容廆,心中不平。多次派遣使者招揽流民,都不来,猜想是被慕容廆拘留了,于是暗中游说高句丽、段氏、宇文氏,让他们共同攻打慕容廆,约定消灭慕容廆后,瓜分他的地盘。崔毖的亲信勃海人高瞻极力劝谏,崔毖不听。 三国联军讨伐慕容廆。慕容廆的部将请求出击,慕容廆说:“他们是被崔毖引诱来的,想攫取一时的利益。联军刚刚会合,锋芒正锐,不可与他们交战,应当固守来挫伤他们的锐气。他们是乌合之众,前来既没有统一的号令,互相也不服气,时间久了必然产生分歧,一来会怀疑我与崔毖合谋颠覆他们,二来三国之间也会互相猜忌。等到他们人心离散,然后出击,就一定能打败他们。” 三国军队进攻棘城,慕容廆闭门坚守,单独派遣使者用牛和酒犒劳宇文氏。另外两国怀疑宇文氏与慕容廆有阴谋,各自率兵撤回。宇文氏的首领悉独官说:“他们两国虽然回去了,我要独自攻取棘城。” 宇文氏有士卒数十万,营寨相连四十里。慕容廆派人到徒河召儿子慕容翰回来。慕容翰派使者告诉慕容廆说:“悉独官倾全国之兵来犯,敌众我寡,易于用智谋攻破,难以用武力取胜。现在城中的军队,足以防御敌寇,我请求作为外线的奇兵,伺机寻找机会攻击他们,内外同时奋击,使他们震惊恐惧,不知如何防备,这样就一定能打败他们。如果现在把兵力合并为一,他们就能专心攻城,没有再需要顾虑的了,这不是好策略。而且这样做是向众人显示怯懦,恐怕士气还没作战就先低落了。”慕容廆仍然犹豫。辽东人韩寿对慕容廆说:“悉独官有欺凌我们的野心,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军阵不严密,如果奇兵突然发动,攻其不备,这是必定成功的策略。”慕容廆这才听从慕容翰的意见,让他留在徒河。 悉独官听说后,说:“慕容翰一向以骁勇果敢闻名,如今不进城,或许会成为祸患,应当先攻取他,棘城不足为忧。”于是分派数千骑兵袭击慕容翰。慕容翰得知后,假扮成段氏的使者,在路上迎候宇文氏的骑兵说:“慕容翰长久以来就是我们的祸患,听说你们要攻击他,我们已经严阵以待,你们应该迅速进军!”使者离开后,慕容翰立即出城,设下埋伏等待。宇文氏的骑兵见到使者,非常高兴,纵马疾行,不再防备,进入了埋伏圈。慕容翰奋力攻击,全部俘获了他们,乘胜长驱直入,派密使通知慕容廆出动大军决战。慕容廆派儿子慕容皝与长史裴嶷率领精锐部队为前锋,自己亲率大军随后进发。悉独官起初没有防备,听说慕容廆到了,大惊,出动全部军队迎战。前锋刚刚交锋,慕容翰率领千名骑兵从旁边径直冲入宇文氏的军营,纵火焚烧。宇文氏部众都惊慌混乱,不知所措。于是大败,悉独官只身逃脱。慕容廆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缴获皇帝玉玺三枚。 崔毖听说后,害怕了,派他哥哥的儿子崔焘到棘城假意祝贺。恰巧三国(高句丽、段氏、宇文氏)的使者也到了,请求和解,说:“这不是我们的本意,是平州刺史崔毖教我们做的。”慕容廆把崔焘叫来,让军队持械环立,给他看三国使者和听到的话,崔焘恐惧,坦白承认了。慕容廆于是派崔焘回去对崔毖说:“投降是上策,逃跑是下策。”率兵跟随其后。崔毖与数十骑弃家逃奔高句丽,他的部众全部向慕容廆投降。慕容廆任命儿子慕容仁为征虏将军,镇守辽东,官府、街市里巷,都安居如故。 高句丽将领如奴子占据河城,慕容廆派遣将军张统进行突袭,擒获了他,俘虏其部众一千多家;将崔焘、高瞻、韩恒、石琮带回棘城,以客礼相待。韩恒是安平人;石琮是石鉴的孙子。慕容廆任命高瞻为将军,高瞻声称有病不肯就任,慕容廆多次亲临问候,抚摸他的胸口说:“您的病在这里,不在别处。如今晋室丧乱,我想与各位共同澄清世难,辅佐拥戴帝室。您是中州的望族,应该与我同心同愿,为什么要因为华夷的差异,耿耿于怀而疏远我呢!建立功业,只问志向谋略如何罢了,是华是夷何必在意呢!”高瞻还是不肯出来做官,慕容廆心中颇为不满。龙骧主簿宋该,与高瞻有矛盾,劝慕容廆除掉他,慕容廆没有听从。高瞻因忧郁而去世。 当初,鞠羡死后,苟曦又任命鞠羡的儿子鞠彭为东莱太守。适逢曹嶷巡行占据青州,与鞠彭相互攻击;曹嶷的兵力虽然强大,但东莱郡人都为鞠彭拼死作战,曹嶷未能攻克。时间久了,鞠彭叹息说:“如今天下大乱,强大者成为英雄。曹嶷也是同乡,被上天所助,如果可以依附,就让他做百姓之主,何必与他全力争夺,使百姓肝脑涂地呢!我离开这里,灾祸自然就平息了。”郡里人都认为不行,争相献上抵抗曹嶷的计策,鞠彭一概不用,带着同乡一千多家渡海归附崔毖。北海人郑林旅居东莱,对于鞠彭、曹嶷的相互攻打,他保持中立,没有偏向。曹嶷认为他贤德,不敢侵犯掠夺,鞠彭和他一起离开。等到了辽东,崔毖已经失败,于是归附了慕容廆。慕容廆任命鞠彭参与龙骧军事。送给郑林车辆、牛、粟米、布帛,郑林都不接受,亲自在田野耕种。 宋该劝慕容廆向江东(东晋)进献捷报,慕容廆让宋该撰写奏表,裴嶷奉持奏表,以及所得到的三颗玉玺,前往建康进献。 高句丽多次侵犯辽东,慕容廆派遣慕容翰、慕容仁征伐他们;高句丽王乙弗利迎上来请求结盟,慕容翰、慕容仁于是返回。 这一年,蒲洪投降赵(前赵),赵主刘曜任命蒲洪为率义侯。 屠各人路松多在新平、扶风起兵,归附晋王司马保,司马保派部将杨曼、王连占据陈仓,张顗、周庸占据阴密,路松多占据草壁,秦州、陇地的氐人、羌人大多响应他们。赵主刘曜派遣诸将攻打,未能攻克;刘曜于是亲自率军攻击。 ---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三年(庚辰年,公元320年) 春季,正月,刘曜攻打陈仓,王连战死,杨曼逃奔南氐。刘曜进军攻占草壁,路松多逃奔陇城;又攻占阴密。晋王司马保恐惧,迁往桑城。刘曜返回长安,任命刘雅为大司徒。 张春图谋侍奉晋王司马保逃往凉州,张寔派遣部将阴监率兵迎接,声称是护卫,其实是阻拦他。 段末柸攻打段匹磾,击败了他。段匹磾对邵续说:“我本是夷狄,因为仰慕正义以致家破人亡。您如果没有忘记过去的约定,请与我共同攻击末柸。”邵续答应了。于是共同追击段末柸,大败其军。段匹磾与弟弟段文鸯攻打蓟城。后赵王石勒知道邵续势单力孤,派遣中山公石虎率兵包围厌次,孙苌攻打邵续的别营十一处,全部攻下。二月,邵续亲自出击攻打石虎,石虎埋伏骑兵切断了他的后路,于是抓住了邵续,让他向城中守军劝降。邵续呼喊侄子邵竺等人对他们说:“我的志向是想报效国家,不幸落到这步田地。你们要努力尊奉段匹磾为主帅,不要有贰心!”段匹磾从蓟城返回,还未到达厌次,听说邵续已被俘,部众恐惧而溃散,又被石虎的军队拦截。段文鸯率领亲兵数百人力战,才得以进入城中,与邵续的儿子邵缉、侄子邵存、邵竺等人环城固守。石虎将邵续送往襄国,石勒认为他忠义,释放了他并以礼相待,任命为从事中郎。随即下令:“从今以后攻克敌人,俘获士人,不得擅自杀害,一定要活着送来。” 吏部郎刘胤听说邵续被围攻,向元帝进言说:“北方的藩镇几乎全部丧失了,只剩下邵续而已;如果再被石虎消灭,会使忠义之士心寒,断绝人们回归本朝的道路。我认为应该发兵救援他。”元帝未能采纳。听说邵续已被俘,于是下诏将邵续的职位授予他的儿子邵缉。 赵(前赵)将尹安、宋始、宋恕、赵慎等四支军队屯驻洛阳,反叛,投降了后赵。后赵将石生率兵前往接应;尹安等人又反叛,投降了司州刺史李矩。李矩派颍川太守郭默率兵进入洛阳。石生俘获了宋始这一军,向北渡过黄河。于是黄河以南的百姓都相继归附李矩,洛阳便空无人烟了。 三月,裴嶷到达建康,极力称赞慕容廆的威势德望,贤能之士都为他所用,朝廷开始重视慕容廆。元帝对裴嶷说:“您是西晋的名臣,应当留在江东,朕另外下诏让慕容廆送您的家属来。”裴嶷说:“我年轻时蒙受国恩,出入宫禁,如果能再侍奉于陛下左右,是我最大的荣耀。只是因为故都沦陷,皇陵毁坏,即使是名臣老将,也不能洗雪耻辱,唯独慕容龙骧(慕容廆)对王室竭尽忠诚,立志铲除凶逆,所以派我不远万里前来表达诚意。如今我来了却不回去,他一定会认为朝廷因为他地处偏远而抛弃了他,辜负了他向往大义的心意,使他松懈了讨伐贼寇的斗志,这是臣深感惋惜的,因此不敢徇私情而忘公义。”元帝说:“您说的对。”于是派遣使者随同裴嶷前往,任命慕容廆为安北将军、平州刺史。 闰月,任命周顗为尚书左仆射。 晋王司马保的部将张春、杨次与别将杨韬不和,劝司马保诛杀杨韬,并且请求攻击陈安;司马保都没有听从。夏季,五月,张春、杨次软禁了司马保,并杀了他。司马保身体肥胖,重达八百斤,喜欢睡觉,爱好读书,但昏庸懦弱缺乏决断,所以遭此大难。司马保没有儿子,张春立宗室子弟司马瞻为世子,号称大将军。司马保的部众溃散,逃奔凉州的有一万多人。陈安向赵主刘曜上表,请求讨伐司马瞻等人。刘曜任命陈安为大将军,攻击司马瞻,杀了他;张春逃奔枹罕。陈安抓住杨次,在司马保的灵柩前将他斩首,用以祭祀司马保。陈安用天子的礼仪将司马保安葬在上邽,谥号为元王。 羊鉴讨伐徐龛,屯兵于下邳,不敢前进。蔡豹在檀丘击败徐龛,徐龛向后赵求救。后赵王石勒派遣部将王伏都救援,又派张敬率兵作为后援。石勒提出了很多要求,而且王伏都淫荡暴虐,徐龛深感忧虑。张敬到达东平,徐龛怀疑他是来袭击自己,于是斩杀了王伏都等三百多人,又前来请求投降。石勒大怒,命令张敬占据险要地形进行防守。元帝也厌恶徐龛反复无常,不接受他的投降,敕令羊鉴、蔡豹及时进军讨伐。羊鉴仍然疑虑畏惧,不敢前进,尚书令刁协上奏弹劾羊鉴,羊鉴被免去死罪,削除官籍,由蔡豹兼领其军队。王导因为自己荐举人选失当,请求自我贬职,元帝不允许。 六月,后赵孔苌攻打段匹磾,倚仗胜利而不设防备,段文鸯发动袭击,大破孔苌军。 京兆人刘弘客居在凉州天梯山,用妖术迷惑民众,随他学道的一千多人,西平元公张寔的左右亲信都侍奉他。帐下阎涉、牙门赵卬,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们说:“上天赐给我神玺,应当称王于凉州。”阎涉、赵卬相信了,秘密与张寔左右十多人合谋杀害张寔,尊奉刘弘为主。张寔的弟弟张茂知道了他们的阴谋,请求诛杀刘弘。张寔命令牙门将史初去逮捕刘弘,史初还未到达,阎涉等人怀揣利刃冲入,在外室杀死了张寔。刘弘见史初来到,对他说:“使君已经死了,杀我干什么!”史初大怒,割掉他的舌头然后囚禁起来,在姑臧街市上车裂处死,诛杀他的党羽数百人。左司马阴元等人认为张寔的儿子张骏尚且年幼,推举张茂为凉州刺史、西平公,赦免境内罪犯,任命张骏为抚军将军。 丙辰日,赵(前赵)将解虎和长水校尉尹车谋反,与巴族酋长句徐、库彭等人相勾结;事情败露,解虎、尹车都被处死。赵主刘曜将句徐、库彭等五十多人囚禁在阿房宫,准备杀掉他们;光禄大夫游子远劝谏说:“圣王施用刑罚,只诛杀元凶首恶就够了,不应该多杀人。”为此力争,叩头流血。刘曜发怒,认为他帮助叛逆而囚禁了他;将句徐、库彭等人全部处死,尸体在街市上陈列了十天,然后投入水中。于是巴族部众全部反叛,推举巴族酋长句渠知为首领,自称大秦,改年号为平赵。四周山中的氐、羌、巴、羯各族响应的人有三十多万,关中大乱,白天也关闭城门。游子远又从狱中上表劝谏,刘曜亲手撕毁他的奏表说:“这个大荔奴(游子远是大荔族人),不担心自己命在旦夕,还敢这样,是嫌死得晚吗!”呵斥左右赶快杀了他。中山王刘雅、郭汜、朱纪、呼延晏等人劝谏说:“游子远身遭囚禁,祸患难测,仍然不忘劝谏,是忠诚到极点了。陛下即使不能采纳,又为什么要杀他呢!如果子远早上被诛杀,我们这些人也当在晚上死去,以彰明陛下的过失,天下人都将舍弃陛下而离去,陛下和谁在一起呢!”刘曜怒气缓解,于是赦免了游子远。 刘曜下令内外戒严,准备亲自讨伐句渠知。游子远又劝谏说:“陛下如果真能采用我的计策,一个月就可以平定,不必陛下亲自征讨。”刘曜说:“你试着说说看。”游子远说:“他们并没有大的志向,想图谋非分的帝位,只不过是畏惧陛下的威严刑戮,想逃避死亡罢了。陛下不如宽宏大量地实行大赦,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凡是前些日子受解虎、尹车等人事牵连,其家中的老弱被没入奚官署为奴的,全都释放遣返,让他们自己互相招引,允许他们恢复旧业。他们既然获得了生路,怎么会不投降呢!如果其中有人自知罪孽深重,聚集不散的,希望给我五千弱兵,我一定为陛下消灭他们。不这样的话,现在反叛的人满山遍谷,即使凭借陛下的天威去征讨,恐怕也不是短期内能铲除的。”刘曜大为高兴,当天就大赦天下,任命游子远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征讨诸军事。游子远屯驻在雍城,投降的人有十多万;移军安定,反叛者都投降了。只有句氏宗族党羽五千多家据守阴密,游子远进军攻击,消灭了他们,于是率兵巡视陇右。在此之前,氐族、羌族十多万部落占据险要之地不归服,其酋长虚除权渠自号秦王。游子远率军进至其堡垒,虚除权渠出兵抵抗,五次交战都失败了。虚除权渠想投降,他的儿子虚除伊馀对众人夸口说:“以前刘曜亲自来,尚且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何况这只是偏师,说什么投降!”率领五万精锐士卒,清晨逼近游子远的营门。诸将想要出击,游子远说:“虚除伊馀勇猛强悍,当今无敌,他所率领的士兵,又比我们的精锐。加上他的父亲刚被打败,怒气正盛,其锋芒不可抵挡,不如缓一缓,等他们的气势衰竭了再攻击他们。”于是坚守壁垒不出战。虚除伊馀面露骄色,游子远趁他没有防备,夜间部署军队,清早在寝席上进食(准备作战),早晨,正赶上大风扬尘,天色昏暗,游子远全军出动进行掩杀,生擒虚除伊馀,全部俘虏了他的部众。虚除权渠大为恐惧,披散头发、用刀划脸(自毁面容以示谢罪)前来请求投降。游子远禀报刘曜,任命虚除权渠为征西将军、西戎公,分批迁徙虚除伊馀兄弟及其部落二十多万人口到长安。刘曜任命游子远为大司徒、录尚书事。 刘曜建立太学,挑选百姓中精神志趣可以教导的一千五百人,选择儒臣来教育他们。建造酆明观和西宫,在滈池兴建陵霄台,又在霸陵西南营建寿陵。侍中乔豫、和苞上疏劝谏,认为:“卫文公继承乱亡之后,节俭爱民,营建宫室,符合当时制度,所以能振兴康叔的基业,延续九百年的国运。前不久奉诏书营建酆明观,市井小民都讥讽其奢侈说:‘修建这一座观的人力物力,足以平定凉州了!’现在又想仿照阿房宫来建造西宫,效法琼台而起造陵霄台,这些工程所需的劳力和费用,比酆明观要多亿万倍;如果用来资助军队,就可以兼并吴、蜀而统一齐、魏了!又听说营建寿陵,周长四里,深三十五丈,用铜做外椁,用黄金装饰;如此耗费功力,恐怕不是国内所能承担的。秦始皇墓穴深灌铜汁下锢三泉,坟墓上的土还没干就被发掘毁坏了。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不被挖掘的坟墓,所以圣王实行薄葬,才是深远的考虑。陛下为什么要在中兴之时,却去重蹈亡国的事情呢!”刘曜下诏说:“二位侍中恳切直言有古人之风,可以说是社稷之臣了。那就全部停止各种宫室的劳役,寿陵的规制,一律遵循霸陵的成法。封乔豫为安昌子,和苞为平舆子,同时兼任谏议大夫;并向天下布告,使大家知道我们这个小小的朝廷,是想听到自己过错的。”又撤销酆水苑囿交给贫民使用。 祖逖的部将韩潜与后赵将领桃豹分别占据陈川的旧城,桃豹占据西台,韩潜占据东台,桃豹由南门出入,韩潜由东门出入,双方相互对峙四十天,祖逖用布袋装满土好像米袋的样子,派一千多人运上东台,又派几个人挑着米,在路边休息。桃豹的士兵追赶他们,他们丢下担子逃跑。桃豹的士兵饥饿已久,抢到米,以为祖逖的士兵粮食充足吃得饱,更加恐惧。后赵将领刘夜堂用一千头驴运粮馈赠桃豹,祖逖派韩潜和别将冯铁在汴水截击,全部缴获了这些粮食。桃豹连夜逃跑,屯驻东燕城,祖逖派韩潜进军屯驻封丘威逼他。冯铁占据了东西二台,祖逖镇守雍丘,多次派兵截击后赵军队,后赵镇守戍卫的将士归附祖逖的很多,后赵的境土逐渐缩小。 在此之前,赵固、上官巳、李矩、郭默,互相攻击,祖逖派使者奔驰往来为他们调解,说明利害祸福,于是他们都接受祖逖的指挥调度。秋季,七月,元帝下诏加授祖逖镇西将军。祖逖在军中,与将士同甘共苦,约束自己,广施恩惠,鼓励督促农业生产,安抚接纳新归附的人,即使是关系疏远、地位低下的人也都以恩礼相交结。黄河岸上的各坞堡,先前有送人质到后赵的,都听任他们同时归属两方,时常派流动部队假装抄掠他们,以表明他们并未归附晋朝。坞堡主们都感恩戴德,后赵有什么异常举动,就秘密报告,因此常常能克敌制胜。从黄河以南,很多地方都背叛后赵归附东晋。 祖逖训练士兵,积蓄粮食,为进取河北做准备。后赵王石勒为此忧虑,于是下令幽州官府为祖逖修葺祖父、父亲的坟墓,安排两户人家看守坟墓,随即给祖逖写信,请求互通使者和进行贸易。祖逖没有回信,但听任双方贸易,因而获得了十倍的利润。祖逖的牙门童建杀了新蔡内史周密,投降后赵,石勒将童建斩首,把首级送给祖逖,说:“叛臣逃吏,是我的深仇,将军厌恶的人,也就是我厌恶的人。”祖逖深为感激,从此后赵人背叛归附祖逖的,祖逖都不接纳,禁止众将侵犯暴虐后赵的百姓,边境之间,稍微得到了休养生息。 八月,辛未日,梁州刺史周访去世。周访善于安抚接纳士众,大家都愿为他效死。他知道王敦有篡逆之心,私下常常切齿痛恨。王敦因此在周访活着的时候,不敢叛逆。王敦派遣从事中郎郭舒监理襄阳军务,元帝任命湘州刺史甘卓为梁州刺史,总督沔水以北诸军事,镇守襄阳。郭舒返回后,元帝征召他任右丞;王敦留住他不放行。 后赵王石勒派遣中山公石虎率领步骑兵四万攻击徐龛,徐龛送妻子儿女为人质,乞求投降,石勒答应了。蔡豹屯驻在卞城,石虎准备攻击他,蔡豹退守下邳,被徐龛击败。石虎率军在封丘筑城后撤回,迁徙士族三百家到襄国的崇仁里,设置公族大夫来统领他们。 后赵王石勒执法非常严厉,特别忌讳“胡”这个字。宫殿建成后,刚开始有门户的禁令。有一个喝醉的胡人骑马,闯入止车门。石勒大怒,斥责宫门小执法冯翥。冯翥惶恐惊惧,忘了忌讳,回答说:“刚才有个醉胡,骑马冲进来,我大声呵斥阻止他,但他根本没法跟他讲道理。”石勒笑着说:“胡人确实是难跟他讲话。”虽然生气但没有加罪于他。 石勒让张宾主管选拔官员,最初定为五品,后来改为九品。命令公卿以及州郡每年荐举秀才、至孝、廉清、贤良、直言、武勇之士各一人。 西平公张茂立哥哥的儿子张骏为世子。 蔡豹兵败后,准备到建康认罪,北中郎将王舒制止了他。元帝听说蔡豹退兵,派遣使者逮捕他。王舒夜间派兵包围蔡豹,蔡豹以为是别的贼寇,率领部下攻击;听说有皇帝的诏书,才停止抵抗。王舒抓住蔡豹送往建康,冬季,十月,丙辰日,斩杀了蔡豹。 王敦杀了武陵内史向硕。元帝刚开始镇守江东时,王敦和堂弟王导同心辅佐拥戴,元帝也推心置腹地信任他们,王敦总掌征讨军事,王导专管机要政事,他们的门宗子弟遍布显要职位,当时的人为此说:“王与马,共天下。”后来王敦自恃有功,而且宗族势力强盛,逐渐更加骄横跋扈,元帝对他既畏惧又厌恶。于是提拔刘隗、刁协等人作为心腹,逐渐抑制削弱王氏的权力,王导也逐渐被疏远。中书郎孔愉陈述王导忠诚贤能,有辅佐创立基业的功勋,应该加以任用;元帝将孔愉外放为司徒左长史。王导能够听任自然,安守本分,淡泊自如,有见识的人都称赞他善于对待仕途的升降。但王敦却更加心怀不满,于是与朝廷产生了嫌隙。 当初,王敦征召吴兴人沈充为参军,沈充向王敦推荐同郡人钱凤,王敦任命钱凤为铠曹参军。二人都巧言谄媚,凶恶狡诈,知道王敦有异心,暗中怂恿促成,为他出谋划策。王敦宠信他们,二人的权势倾动内外。王敦上疏为王导申诉委屈,言辞之中充满怨恨。王导把奏疏封好退还给王敦,王敦又派人奏上。左将军谯王司马承,为人忠厚,有志向和品行,元帝亲近信任他。夜晚,召见司马承,把王敦的奏疏给他看,说:“王敦凭着近年来的功劳,职位已经足够了;但他的索求没有止境,以至于说出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司马承说:“陛下不早点制裁他,以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王敦必定会成为祸患。” 刘隗替元帝谋划,派出心腹去镇守地方。恰逢王敦上表请求让宣城内史沈充代替甘卓担任湘州刺史,元帝对司马承说:“王敦的好逆行径已经很明显了,照这样下去,朕成为惠帝(指被权臣控制)的日子不远了。湘州占据长江上游的有利地势,控制着三州的交汇处,我想让叔父您去镇守,怎么样?”司马承说:“我奉承陛下的诏命,定当尽力而为,怎么敢推辞!但是湘州经过蜀地寇乱(指杜弢之乱)之后,民生凋敝,如果我能到任,大概需要三年时间,才可以投入战斗;如果不到三年,即使我粉身碎骨,也没有什么益处。”十二月,下诏说:“晋室开创基业,地方军政长官的任命,亲戚和贤才一并使用,现任命谯王司马承为湘州刺史。”长沙人邓骞听说后,叹息道:“湘州的灾祸,恐怕就在这里了吧!”司马承行至武昌,王敦设宴招待他,对司马承说:“大王平素是风雅之士,恐怕不是将帅之才。”司马承说:“您还没有了解我罢了,铅刀难道就没有一割之用吗!”王敦对钱凤说:“他不知道害怕却学说豪言壮语,足以知道他不懂军事,不会有什么作为。”于是听任他镇守湘州。当时湘州土地荒芜,官府和百姓都困顿疲弊,司马承亲身节俭,尽心安抚,很有能干的名声。 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仁与之交战,大败高句丽军,从此高句丽不敢侵犯慕容仁的辖境。 --- 晋中宗元皇帝太兴四年(辛巳年,公元321年) 春季,二月,徐龛再次请求投降。 张茂修筑灵钧台,台基高达九仞。武陵人阎曾夜间敲打州府大门呼喊说:“武公(张轨)派我来,说‘为什么要劳民伤财修筑高台!’”有关官员认为这是妖言,请求杀掉他。张茂说:“我的确是在劳民。阎曾假称先君的命令来规劝我,怎么能说是妖言呢!”于是为此停止了劳役。 三月,癸亥日,太阳中出现黑子。着作佐郎河东人郭璞因为元帝施用刑罚过于苛重,上疏认为:“阴阳错乱失调,都是由于刑罚繁苛所致。赦免不应该频繁,然而子产知道铸刑书并非完善的政治,但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是需要借此来挽救弊政。现在应该赦免,道理也是如此。” 后赵中山公石虎在厌次攻打幽州刺史段匹磾,孔苌攻打段匹磾辖境内的其他城池,全部攻下。段文鸯对段匹磾说:“我以勇猛闻名,所以被民众所倚仗期望。现在眼看百姓被掠夺而不去救援,这是怯懦。百姓失去期望,谁还会再为我们拼死效力!”于是率领几十名壮士骑马出战,杀死很多后赵士兵。战马疲惫乏力,伏在地上无法起来。石虎喊他说:“兄长和我都是夷狄,我很早就想和兄长结为一家。如今上天不违背我的愿望,在这里得以相见,为什么还要再战呢!请放下武器。”段文鸯骂道:“你是寇贼,早就该死了,只因我的兄长没有采用我的计策,才让你得以到此。我宁愿战斗而死,也绝不向你屈服!”于是下马苦战,长矛折断,又持刀奋战不止,从辰时一直打到申时。后赵士兵四面包围,解下马匹的护披连成屏障(保护自己),上前抓住段文鸯;段文鸯力竭被俘,城内守军士气低落。 段匹磾想单骑逃归朝廷,邵续的弟弟乐安内史邵洎派兵阻止,不让他走。邵洎又想抓住朝廷使者王英送给石虎,段匹磾神色严肃地责备他说:“你不能遵从你兄长的志向,逼迫我不能回归朝廷,已经太过分了!还想抓捕天子的使者?我虽然是夷狄,也没听说过这种事!”邵洎和哥哥的儿子邵缉、邵竺等人用车载着棺材出城投降。段匹磾见到石虎说:“我承受晋朝的恩典,立志消灭你,不幸落到这步田地,不能对你表示敬意。”后赵王石勒和石虎一向与段匹磾结为兄弟,石虎立即起身向他行拜礼。石勒任命段匹磾为冠军将军,段文鸯为左中郎将,分散流民三万多户,让他们重操旧业,设置地方官员来安抚他们。于是幽州、冀州、并州三州都并入后赵版图。段匹磾不向石勒行臣子之礼,经常穿着晋朝的朝服,手持晋朝的符节;过了很久,段匹磾和段文鸯、邵续都被后赵杀害。 五月,庚申日,元帝下诏免除那些中州良民遭难而沦为扬州各郡奴仆佃客的人的身份,以备征召服役。这是尚书令刁协的主意,因此众人更加怨恨他。 终南山发生山崩。 秋季,七月,甲戌日,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丹杨尹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淮阴。都假节统领军队,名义上是讨伐胡人,实际上是防备王敦。 刘隗虽然在外镇守,但朝廷的机密事务,官员的任免升降,元帝都和他秘密商议。王敦送给刘隗信说:“近来承蒙圣上眷顾阁下,如今大贼(指北方政权)未灭,中原鼎沸,我想与阁下以及周访等人为王室尽力,共同平定海内。如果顺利,那么帝业就会因此而兴盛;如果不顺利,那么天下就永无希望了。”刘隗回答说:“‘鱼在江湖里互相遗忘,人在道术上互相遗忘(出自《庄子》)’。‘竭尽辅佐的力量,效忠贞之节’,这是我的志向。”王敦得到回信,非常愤怒。 壬午日,任命骠骑将军王导为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事、领中书监。元帝因为王敦的缘故,同时疏远猜忌王导。御史中丞周嵩上疏,认为:“王导一向竭尽忠诚,辅佐成就大业,不应该听信孤立之臣的言论,被似是而非的说法迷惑,放逐旧日的德臣,将佞幸之徒与贤臣同列,既有损于以往的恩情,也会招来将来的祸患。”元帝颇感醒悟,王导因此得以保全。 八月,常山发生山崩。 豫州刺史祖逖,认为戴渊是吴地士人,虽然有才能声望,但没有远见卓识;况且自己披荆斩棘,收复了河南地区,而戴渊却从容地突然来统领这里,心中非常不快;又听说王敦与刘隗、刁协结怨,内部将有灾难,知道北伐大功难以完成,感慨激动而生病;九月,壬寅日,在雍丘去世。豫州的男女百姓如同死了父母一样悲痛,谯国、梁国之间都为他建立祠堂。王敦长期怀有异心,听说祖逖去世,更加无所忌惮。 冬季,十月,壬午日,任命祖逖的弟弟祖约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统领祖逖的部众。祖约没有安抚统御的才能,不被士卒拥护。 当初,范阳人李产避乱依附祖逖,见祖约志趣不同寻常,告诉亲近的人说:“我因为北方动乱,所以远道而来这里,希望保全宗族。如今看祖约的所作所为,有难以揣测的野心。我以姻亲的名义托身于此,应当早点为自己打算,不能再陷身于不义的境地,你们不可以因为眼前的利益而忘记长久的策略。”于是率领子弟十多人从小路返回家乡。 十一月,皇孙司马衍出生。 后赵王石勒把武乡的父老旧友全部召到襄国,和他们同坐欢饮。当初,石勒微贱的时候,和李阳是邻居,多次为争夺沤麻池而互相殴打,李阳因此独自不敢来。石勒说:“李阳是壮士;争沤麻池,是平民时的怨恨;我正要包容天下,怎么会仇视一个平民呢!”急忙召李阳来一起饮酒,拉着李阳的手臂说:“我以前饱尝你的老拳,你也饱尝了我的毒手。”于是任命李阳为参军都尉。将武乡比作汉高祖的丰邑、沛县,免除武乡三代人的赋税徭役。 石勒因为百姓刚开始恢复旧业,财物储备不丰足,于是重新严格禁止酿酒,郊祀宗庙,都用甜酒(醴酒,一种甜酒,度数低),这样实行了几年,再也没有酿酒的人了。 十二月,任命慕容廆为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将军、平州牧,封辽东公,保留单于称号不变,派遣谒者当即授予印绶,允许他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府、任命地方官员。慕容廆于是配置了僚属,任命裴嶷、游邃为长史,裴开为司马,韩寿为别驾,阳耽为军谘祭酒,崔焘为主簿,黄泓、郑林为参军事。慕容廆立儿子慕容皝为世子。建立学校(东横,即东庠,学校),任命平原人刘赞为祭酒,让慕容皝和学生们一起从师学习,慕容廆得闲时,也亲自前来听讲。慕容皝性格雄健刚毅,多有权变谋略,喜爱经学,受到国人的称赞。慕容廆调慕容翰镇守辽东,慕容仁镇守平郭。慕容翰安抚百姓和夷人,很有威望和恩惠;慕容仁仅次于他。 拓跋猗的妻子惟氏,忌惮代王拓跋郁律的强大,害怕不利于自己的儿子,于是杀害了拓跋郁律,立自己的儿子拓跋贺傉为王,部落大人(首领)被杀死的有几十人。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什翼犍,年幼还在襁褓中,他的母亲王氏把他藏在裤子里,祈祷说:“上天如果要保全你,就别哭。”过了很久,他没有哭,才得以幸免。惟氏独揽国家政权,派遣使者与后赵通好,后赵人称她为“女国使”。 第92章 【晋纪十四】 【起自玄黓敦牂年,止于昭阳协洽年,共二年】 中宗元皇帝下 永昌元年(壬午年,公元322年) 春季正月,郭璞再次上疏,请求趁皇孙诞生之际颁布赦令,晋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乙卯日(初一),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昌。 王敦任命郭璞为记室参军。郭璞精通卜筮之术,预知王敦必会作乱,自己也将受牵连而遭祸,因而深怀忧虑。大将军掾、颖川人陈述去世,郭璞痛哭哀悼道:“嗣祖(陈述字),这又何尝不是你的福分啊!” 王敦既已与朝廷离心,便笼络朝中有声望的士人,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中,任命羊曼和陈国人谢鲲为长史。羊曼是羊祜兄长的孙子。羊曼、谢鲲终日纵酒沉醉,因此王敦并不委任他们实际事务。王敦准备起兵时,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要危害国家,我打算清除君王身边的恶人,你认为如何?”谢鲲说:“刘隗确实是祸端之首,但他如同城狐社鼠(喻指倚仗权势难以铲除之人)。”王敦怒道:“你真是庸才!岂能明白大局!”于是将谢鲲外放为豫章太守,后又留任不遣。 戊辰日(十四日),王敦在武昌举兵,上疏列举刘隗罪状,称:“刘隗谄媚奸邪,谗言害人,作威作福,擅自兴役,劳扰士民,赋役繁重,怨声载道。臣位居宰辅,不可坐视国家成败,故发兵征讨。刘隗首级悬于城门之日,臣即退兵。昔商王太甲昏庸失德,因接纳伊尹之忠谏而复兴殷商。愿陛下深思,如此则天下安定,社稷永固。”沈充也在吴兴起兵响应王敦,王敦任命沈充为大都督、督护东吴诸军事。王敦进至芜湖,又上表指控刁协罪状。晋元帝大怒,于乙亥日(二十一日)下诏:“王敦恃宠而骄,竟敢狂逆,自比伊尹囚禁太甲,实乃忍无可忍!朕今亲率六军诛灭逆贼,有杀王敦者封五千户侯。”王敦之兄光禄勋王含乘轻舟逃归王敦。 太子中庶子温峤对仆射周顗说:“大将军此举似有隐衷,应当不至滥杀无辜吧?”周顗说:“非也。君主非尧舜,岂能无过?臣子岂可举兵胁迫!如此行事,岂非作乱!王处仲(王敦字)猖狂无礼,其野心岂有止境!” 王敦起兵之初,遣使联络梁州刺史甘卓,约其共同东下,甘卓应允。待王敦登船出发,甘卓却未赴约,派参军孙双至武昌劝阻王敦。王敦惊道:“甘侯此前与我如何约定,如今为何反悔?他是担心我危害朝廷罢了!我此番只为铲除奸凶,若事成必让甘侯位列三公。”孙双回报后,甘卓犹豫不决。有人劝甘卓:“暂且假意答应王敦,待其至京城后再讨伐。”甘卓说:“昔日陈敏之乱,我先附和后图谋,世人讥我迫于形势而变节,我常怀愧疚。今若再行此事,何以自明!”甘卓派人将王敦意图告知顺阳太守魏该,魏该说:“我起兵抗胡本为效忠王室。今王公举兵对抗天子,非我所能参与。”于是断绝与王敦的联系。 王敦派参军桓罴游说谯王司马承,请其担任军司。司马承叹息:“我命将尽!此地荒僻民寡,势孤援绝,何以成事!然能为忠义而死,夫复何求!”司马承征召长沙人虞悝为长史,适逢虞悝母丧,亲往吊唁道:“我欲讨伐王敦,但兵少粮乏,且新到任上,恩信未立。卿兄弟为湘中豪杰,王室危难,兵革之事古人亦不推辞,有何良策?”虞悝说:“大王不弃我兄弟卑劣,亲临垂询,敢不效死!然本州荒凉凋敝,难以进讨;宜先固守募兵,传檄四方,王敦兵力必分,分而击之,或可取胜。”司马承于是囚禁桓罴,任命虞悝为长史、其弟虞望为司马,统领诸军,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人王循、衡阳太守淮陵人刘翼、舂陵令长沙人易雄共同举兵讨伐王敦。易雄传檄各地历数王敦罪状,一州之内尽数响应司马承。唯湘东太守郑澹不从,司马承命虞望讨斩郑澹,传首四境。郑澹是王敦的姐夫。 司马承派主簿邓骞至襄阳游说甘卓:“刘隗(字大连)虽骄横失人心,却未危害天下。大将军因私怨举兵犯阙,正是忠臣义士尽节之时。您受任方伯,奉旨讨罪,可成齐桓、晋文之功。”甘卓说:“桓文之业非我能及,但志在救国,容我深思。”参军李梁劝甘卓:“昔隗嚣跋扈,窦融保河西以奉光武,终得福禄。今将军名重天下,只需按兵静观。若王敦成功,必委您以重任;若失败,朝廷必命您代之。何必冒险决战?”邓骞对李梁说:“光武创业之初,隗嚣、窦融可从容观望。今将军与朝廷关系岂是窦融可比?襄阳之于王敦府署,岂如河西稳固?若王敦击败刘隗回师武昌,增兵石城,断绝荆湘粮运,将军将何去何从?大势旁落却空谈庙胜,实属荒谬!为人臣者坐视国难,于义何安!”甘卓仍犹豫不决。邓骞又说:“今既不举义兵,又不从王敦调遣,必招祸患,此乃智者愚者皆见之事。众人以为王敦强而您弱,实则王敦兵力不过万余,留守部队不足五千;而将军兵力倍之。以将军威名率精锐之师,持节擂鼓以顺讨逆,岂是王含所能抵挡!逆流之众势难自救,将军攻武昌如摧枯拉朽,何必迟疑!得武昌后据其军资,安抚二州,施恩招降,此乃吕蒙克关羽之策。今弃必胜之计而坐待危亡,实非明智。” 王敦恐甘卓后方生变,派参军丹杨人乐道融前往邀其共同东进。乐道融虽效力王敦,却愤其叛逆,劝甘卓说:“主上亲理万机,任命谯王为湘州并非专宠刘隗。王氏专权日久,见朝政分权便谓失势,背恩肆逆举兵犯阙。国家待您恩厚,若与逆贼同流,岂非违背大义!生为逆臣,死为愚鬼,永为宗族之耻,岂不可惜!为您计,不如假意应允,而后突袭武昌。王敦部众闻讯必不战自溃,大功可成。”甘卓本不愿追随王敦,闻此言遂决心起兵,说:“此正我本意。”于是与巴东监军柳纯、南平太守夏侯承、宜都太守谭等发布檄文声讨王敦罪状,率军征讨。派参军司马赞、孙双奉表至朝廷,罗英至广州约陶侃进军。戴渊在江西先得甘卓书信,上奏朝廷,台省群臣欢呼万岁。陶侃得甘卓信,即派参军高宝领兵北上。武昌城中传闻甘卓军至,军民溃散。 王敦派姨表弟南蛮校尉魏乂、将军李恒率甲士二万攻长沙。长沙城防不固,物资匮乏,人心惶惶。有人劝谯王司马承南投陶侃或退守零陵、桂阳。司马承说:“我举兵只为效死忠义,岂可贪生逃窜沦为败将!若事不成,也要让百姓知我心志。”于是环城固守。不久虞望战死,甘卓欲留邓骞为参军,邓骞拒绝。甘卓派参军虞冲与邓?同至长沙,致信司马承劝其坚守,允诺自沔口出兵截断王敦归路以解湘州之围。司马承回信说:“江东中兴伊始,岂料逆臣作乱!我以宗室受任,志在殉国。然到任日浅,诸事未备。足下若速发兵尚可挽救;若再迟疑,只能到干鱼铺找我收尸了(喻事已无及)。”甘卓未能采纳。 二月甲午日(初十),晋元帝封皇子司马昱为琅邪王。 后赵王石勒立子石弘为世子,派中山公石虎率精兵四万击徐龛。徐龛坚守不战,石虎筑长围困之。 前赵主刘曜亲征杨难敌,杨难敌迎战失利,退保仇池。仇池地区氐、羌部落及原晋王司马保部将杨韬、陇西太守梁勋皆降刘曜。刘曜迁陇西万余户至长安,进而攻打仇池。适逢军中瘟疫流行,刘曜亦染病,欲退兵;恐杨难敌追击,派光国中郎将王犷游说杨难敌晓以利害,杨难敌遣使称藩。刘曜授杨难敌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及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 秦州刺史陈安求见刘曜,刘曜称病拒之。陈安怒以为刘曜已死,纵兵劫掠而归。刘曜病重乘舆返回,派部将呼延寔押运辎重断后。陈安截击俘获呼延寔,说:“刘曜已死,你还效忠谁?不如与我共图大业。”呼延寔斥道:“你受主上恩禄而叛之,自以为智能比主上如何?我见你不久将悬首上邽市集,谈何大业!快杀我!”陈安怒杀呼延寔,任命其长史鲁凭为参军。陈安派弟陈集率骑兵三万追刘曜,卫将军呼延瑜迎击斩之。陈安退归上邽,遣将袭取汧城。陇上氐、羌皆归附陈安,拥众十余万,自称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以赵募为相国。鲁凭对陈安大哭:“我不忍见陈安之死!”陈安怒命斩之。鲁凭说:“死乃我本分,请将我头悬于上邽市集,我要亲眼见赵军斩陈安!”遂就义。刘曜闻讯痛哭:“贤人是民之所望!陈安于急需贤才之时多杀贤者,我知道他终将败亡!” 休屠王石武献桑城降前赵,前赵任命石武为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晋元帝征召戴渊、刘隗入卫建康。刘隗至京,百官迎于道旁。刘隗推巾露额高谈阔论,意气自若。入见时与刁协劝元帝尽诛王氏,元帝不允,刘隗始显惧色。 司空王导率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廙、侍中王侃、王彬及宗族二十余人,每日赴台待罪。周顗入宫时,王导呼道:“伯仁(周顗字),我全家百口托付你了!”周顗径直入内未予理睬。面见元帝时,周顗极力陈述王导忠诚,恳切求情;元帝采纳其言。周顗喜饮,醉后方出,王导仍候于宫门,又呼之。周顗不与交谈,对左右说:“今年杀尽诸贼奴,取斗大金印系肘后!”出宫后又上表力证王导无罪,言辞恳切。王导不知内情,深恨周顗。 元帝命送还王导朝服,召见之。王导叩首说:“逆臣贼子历代皆有,岂料今竟出臣族!”元帝赤脚执其手说:“茂弘(王导字),朕正欲托付国政,何出此言!” 三月,任命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加戴渊骠骑将军。下诏称:“王导大义灭亲,可授我任安东将军时之节钺。”任命周顗为尚书左仆射,王邃为右仆射。元帝派王廙劝止王敦;王敦不从反扣留王廙,王廙遂为王敦效力。征虏将军周札素来阴险好利,元帝任其为右将军、都督石头诸军事。王敦将至,元帝命刘隗屯金城,周札守石头,亲披甲胄巡军郊外。任命甘卓为镇南大将军、侍中、都督荆梁二州诸军事,陶侃兼江州刺史;命各率部众夹击王敦。 王敦至石头欲攻刘隗。杜弘建议:“刘隗死士众多难克,不如攻石头。周札刻薄少恩,士卒不为所用,攻之必败。周札败则刘隗自溃。”王敦从之,以杜弘为前锋攻石头,周札果然开门迎降。王敦占据石头城,叹道:“我再也做不成盛德之事了!”谢鲲说:“何出此言!但使日后日渐淡忘今日之事罢了。” 元帝命刁协、刘隗、戴渊率众攻石头,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分三路出战,刁协等兵败。太子司马绍闻讯欲亲率将士决战,登车将出,中庶子温峤执马勒谏道:“殿下身为储君,岂可轻弃天下!”抽剑斩断鞅带(马颈皮带),太子乃止。王敦拥兵不朝,纵士卒劫掠,宫廷百官逃散,唯安东将军刘超领兵护卫,及侍中二人侍奉元帝。元帝脱戎装换朝服,回顾说:“王敦欲得我位,何不早言!何必如此害民!”又遣使对王敦说:“公若不忘本朝,就此息兵,天下尚可共安。否则朕当归老琅邪为贤者让路。” 刁协、刘隗兵败后入宫,于太极殿东阶见元帝。元帝执二人手流泪呜咽,劝其避祸。刁协说:“臣当守节至死,不敢有二心。”元帝说:“今事态紧急,岂能不走!”于是赐予人马令其自寻生路。刁协年老不堪骑乘,素无恩信,招募的随从皆弃之而去,行至江乘被人所杀,送首级于王敦。刘隗投奔后赵,官至太子太傅而终。 元帝命公卿百官赴石头见王敦。王敦对戴渊说:“前日之战,尚有余力否?”戴渊答:“岂敢言余,但力不足耳!”王敦问:“我今此举,天下以为如何?”戴渊说:“见表象者谓之逆,体察诚心者谓之忠。”王敦笑说:“卿可谓善言。”又对周顗说:“伯仁,你负我!”周顗答:“公举兵逆天,我亲率六军未能克敌,致王师败绩,故此负公。” 辛未日(十八日),大赦天下。任命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江州牧,封武昌郡公;王敦推辞不受。 当初西晋覆亡时,四方劝晋元帝即位。王敦欲专国政,忌元帝年长难制,欲另立幼主,王导不从。及至王敦攻占建康,对王导说:“当初不听我言,几至灭族。” 王敦因太子司马绍有勇略深得人心,欲诬其不孝而废之。召百官集会,问温峤:“皇太子以何德着称?”声色俱厉。温峤答:“太子深谋远虑非浅见能测。以礼观之,可谓孝矣。”众人皆以为然,王敦图谋遂止。 元帝于广室召见周顗说:“近日大事,二宫(帝与太子)无恙,众人平安,大将军是否副众望?”周顗答:“二宫固然如诏所示,臣等命运尚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周顗避王敦,周顗说:“我既为大臣,岂能于朝廷危亡之际苟活草莽或投奔胡越!” 王敦参军吕猗曾任台郎,性奸谄,戴渊任尚书时厌恶之。吕猗劝王敦:“周顗、戴渊名高惑众,近日言语毫无愧色。公不除之,恐有后忧。”王敦素忌二人之才,心生杀意,闲问王导:“周、戴南北具望,应任三公无疑吧?”王导不答。又问:“若不任三公,莫非应为令仆?”仍不答。王敦说:“若不任用,便该诛杀!”王导依旧不答。丙子日(二十三日),王敦派部将陈郡人邓岳逮捕周顗、戴渊。此前王敦对谢鲲说:“我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戴渊字)为仆射。”是日又问谢鲲:“近来人心如何?”谢鲲说:“明公之举虽为存社稷,然众人实未解高义。若能任用周、戴,则人心帖然。”王敦怒道:“君太糊涂!二人名不副实,我已收捕!”谢鲲愕然失语。参军王峤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奈何诛杀名士!”王敦大怒欲斩王峤,无人敢言。谢鲲说:“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王峤因进言忤旨便以之衅鼓,岂非过分!”王敦遂释王峤,贬为领军长史。王峤是王浑族孙。 周顗被押经太庙,大呼:“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神灵有知当速杀之!”押卒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足,周顗容色不变,观者皆为流泪。与戴渊同被杀于石头城南门外。 元帝派侍中王彬犒劳王敦。王彬素与周顗交好,先往哭祭周顗,再见王敦。王敦见其面色凄惨,问之。王彬说:“刚哭伯仁,情难自抑。”王敦怒道:“周伯仁自招刑戮;况且常人待你平平,何必哀哭?”王彬说:“伯仁长者,是兄亲友;在朝虽非耿直敢言,亦非阿附之徒。大赦后竟遭极刑,故此悲伤。”继而勃然斥责王敦:“兄举兵逆天,杀戮忠良,图谋不轨,祸将及门!”辞气慷慨,声泪俱下。王敦大怒厉声道:“你狂妄至此,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时王导在座,深恐王彬遇害,劝其谢罪。王彬说:“我脚痛不能跪拜!况且有何可谢!”王敦说:“脚痛比得颈痛吗!”王彬毫无惧色,终不跪拜。 王导后来清理中书文件,方见周顗救己之表,执之流泪说:“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 沈充攻取吴国,杀内史张茂。 当初王敦闻甘卓起兵,大惧。甘卓兄子甘卬任王敦参军,王敦派甘卬归告甘卓:“君此举是为臣节,我不责怪。我实因家计危急不得不尔。望即回军襄阳,你我重修旧好。”甘卓虽慕忠义,但性多疑寡断,驻军猪口欲待各方同进,滞留数十日不前。王敦得建康后,派台使持驺虞幡(停战旗)至甘卓军令其退兵。甘卓闻周顗、戴渊死讯,流泪对甘卬说:“我所忧者正是今日。若圣上安康太子无恙,我据王敦上游,他未必敢危社稷。我若直取武昌,王敦情急必劫天子以绝天下之望,不如回襄阳再图后举。”即命退兵。都尉秦康与乐道融劝甘卓:“今分兵断彭泽使王敦上下不得相顾,其众自散,可一战擒之。将军起义兵而中止,实不可取。况且部下士卒各求其利,若欲西归恐亦不可得。”甘卓不听。乐道融昼夜泣谏,甘卓不从;道融忧愤而卒。甘卓性情宽和,忽而顽固不化,径回襄阳后神思恍惚,举动失常,有识者知其将死。 王敦任命西阳王司马羕为太宰,加授王导为尚书令,任命王廙为荆州刺史;更改百官职位及各军镇部署,被调动、罢免的人数以百计;有时早晨刚发布的政令晚上就修改,全凭个人意愿行事。王敦准备返回武昌,谢鲲劝他说:“您到京城后一直称病不上朝,所以虽然立下大功却未能真正收服人心。如果现在朝见天子,消除君臣间的隔阂,天下人都会诚心归附。”王敦问:“你能保证不发生变故吗?”谢鲲答:“我近日入宫,见主上虚心以待,期盼与您相见,宫禁肃穆,必然无忧。您若入朝,我愿陪同前往。”王敦怒道:“就算杀掉你们几百人,对时局又有何影响!”最终未朝见便离去。夏季四月,王敦回到武昌。 当初,宜都内史周级得知谯王司马承起兵,派侄子周该秘密前往长沙向司马承表示效忠。魏乂急攻湘州时,司马承派周该和从事周崎暗中外出求援,均被巡逻兵所擒。魏乂逼周崎向城中喊话,谎称大将军王敦已攻占建康、甘卓退回襄阳,外援断绝。周崎假意应允,到城下却大喊:“援兵将至,务必坚守!”魏乂将其杀害。魏乂严刑拷问周该至死,周该始终未透露周级之事,周级因而幸免。 魏乂攻势日益猛烈,王敦又送来所获朝廷文书命魏乂射入城中。守军知建康失守,无不悲愤。相持近百日后,刘翼战死,士卒伤亡惨重。癸巳日,魏乂攻破长沙,司马承等人被俘。魏乂欲杀虞悝,其子弟痛哭,虞悝道:“人终有一死,我满门忠义之鬼,有何遗憾!” 魏乂用囚车押送司马承和易雄前往武昌,下属皆逃亡,唯主簿桓雄、西曹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扮作仆从跟随左右。魏乂见桓雄气度不凡,心生忌惮而杀之。韩阶、武延愈发坚定。荆州刺史王廙奉王敦之命,于途中杀害司马承,韩阶二人护送灵柩至建安葬后离去。易雄到武昌后慷慨陈词,毫无惧色。王敦派人展示檄文斥其罪,易雄说:“所言属实,只恨我官微力薄未能救国!今日赴死,心甘情愿!”王敦敬其正直,暂释其罪,但不久仍暗中派人杀害了他。 魏乂急切搜捕邓骞,乡人为之恐惧,邓骞笑道:“他是想任用我。新得州郡却多杀忠良,故找我以平众议。”于是主动面见魏乂。魏乂喜称:“君乃古之解扬!”任其为别驾。 朝廷诏命陶侃兼任湘州刺史;王敦上表请让陶侃返回广州,加授散骑常侍。 甲午日,前赵羊后去世,谥号献文。 甘卓家人皆劝其防备王敦,甘卓不听,解散士兵令其耕作,对劝谏者动辄发怒。襄阳太守周虑奉王敦密令,诈称湖中鱼多,劝甘卓派护卫全部捕鱼。五月乙亥日,周虑率兵袭杀甘卓于寝室,将其首级送交王敦,并杀其诸子。王敦命从事中郎周抚督沔北军事,接替甘卓镇守沔中。周抚是周访之子。 王敦得势后愈发暴虐傲慢,四方贡品多入其府,将相州牧皆出其门下。以沈充、钱凤为谋主,对二人言听计从,遭其诬陷者无一幸免。任用诸葛瑶、邓岳、周抚、李恒、谢雍为爪牙。沈充等人骄横凶残,大建府邸,侵占田宅,劫掠市井,有识者皆知王敦必将败亡。 秋季七月,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占泰山,俘徐龛送襄国。后赵王石勒将其装入皮囊从百尺高台抛杀,命王伏都等人妻妾剖食其肉,活埋降卒三千人。 兖州刺史郗鉴驻守邹山三年,拥兵数万。因战乱不息,百姓饥荒乃至挖掘野鼠冬燕为食,被后赵逼迫退屯合肥。尚书右仆射纪瞻认为郗鉴德高望重,应任职中枢,上疏请召其回朝;于是授职尚书。徐、兖一带坞堡多降后赵,后赵设置官吏安抚。 王敦自兼宁、益二州都督。 冬季十月己丑日,荆州刺史王廙去世。王敦任命下邳内史王邃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镇守淮阴;卫将军王含都督沔南军事,兼任荆州刺史;武昌太守王谅为交州刺史。命王谅诱杀交州刺史修湛、新昌太守梁硕。王谅设计杀修湛后,梁硕起兵围王谅于龙编。 祖逖死后,后赵屡犯河南,攻陷襄城、城父,围谯城。豫州刺史祖约无力抵抗,退守寿春。后赵攻取陈留,梁郑之间再陷动荡。 十一月,任命临颍元公荀组为太尉;辛酉日,荀组去世。 撤销司徒府,并入丞相府。王敦将原司徒属官编入留守机构。 晋元帝忧愤成疾,闰月己丑日驾崩。司空王导受遗诏辅政。元帝勤俭有余而明断不足,故未能恢复中原却致内乱兴起。庚寅日,太子即位,大赦天下,尊生母荀氏为建安君。 十二月,前赵主刘曜葬父母于粟邑,大赦天下。陵墓周长二里,高百尺,征用六万民夫,百日建成。役夫夜以继日劳作,百姓苦不堪言。游子远劝谏,刘曜不听。 后赵濮阳景侯张宾去世,后赵王石勒痛哭道:“天不欲成我大事吗?为何早早夺我右侯!”程遐继任右长史。程遐是世子石弘舅父,石勒每与其意见相左,便叹息:“右侯舍我而去,竟让我与此辈共事,岂非酷刑!”终日流泪。 张茂派将军韩璞攻取陇西、南安之地,设置秦州。 慕容廆派世子慕容皝袭击段末柸,攻入令支,掠千余户居民而还。 晋明帝太宁元年(公元323年) 春季正月,成汉李骧、任回进犯台登,将军司马玖战死,越巂太守李钊、汉嘉太守王载皆降成汉。 二月庚戌日,将元帝安葬于建平陵。 三月戊寅朔日,改年号为太宁。 饶安、东光、安陵三县遭灾,大火焚毁七千余户,死一万五千人。 后赵侵犯彭城、下邳,徐州刺史卞敦与征北将军王邃退守盱眙。卞敦是卞壸的堂兄。 王敦图谋篡位,暗示朝廷征召自己;晋明帝亲诏征其入朝。夏季四月,加授王敦黄钺、班剑,奏事不称名、入朝不必趋步、可佩剑穿履上殿。王敦移镇姑孰,驻屯于湖,任司空王导为司徒,自领扬州牧。王敦欲反,王彬苦谏。王敦变脸欲抓捕,王彬正色道:“君往年杀兄,今又要杀弟吗?”王敦作罢,任其为豫章太守。 后赵王石勒派使者与慕容廆结好,慕容廆将使者押送建康。 成汉李骧进攻宁州,刺史王逊派将军姚岳迎战,于螗螂大败成军。姚岳追至泸水,成兵争渡溺死千余人。姚岳因路远未渡河追击,王逊怒其不乘胜追剿,鞭责之,盛怒下冠裂而亡。王逊治州十四年威震边陲,州人立其子王坚代理州务。朝廷诏命王坚为宁州刺史。 广州刺史陶侃派兵救交州;未至,梁硕攻破龙编,夺刺史王谅符节,王谅拒交被断右臂,言:“死且不惧,断臂何妨!”十余日后亡故。 六月壬子日,立妃庾氏为皇后;任命皇后兄中领军庾亮为中书监。 梁硕占据交州后暴虐失民心。陶侃派参军高宝攻杀之。朝廷诏命陶侃兼交州刺史,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久吏部郎阮放求任交州刺史,获准。阮放行至宁浦,遇高宝设宴,伏兵杀之。高宝部众反击,阮放逃脱至交州,不久病亡。阮放是阮咸族子。 陈安在南安围困前赵征西将军刘贡,休屠王石武从桑城援救,合击大破陈安。陈安率余部八千退守陇城。秋季七月,前赵主刘曜亲围陇城,分兵围上邽。陈安屡战屡败。右军将军刘干攻占平襄,陇上诸县皆降。陈安留部将杨伯支、姜冲儿守城,自率精骑突围奔陕中。刘曜派将军平先追击。陈安左手挥七尺大刀,右手舞丈八蛇矛,近战连杀五六人,远战驰射且退。平先骁勇搏战,三回合夺其蛇矛。时至日暮大雨,陈安弃马与随从藏匿山中;赵军搜索未果。次日陈安派石容侦察,被呼延青人捕获,拷问陈安下落,石容拒不透露遇害。雨停后呼延青人循迹擒杀陈安于山涧。陈安平日善待将士,同甘共苦,死后陇上人作《壮士之歌》悼念。杨伯支杀姜冲儿降赵;宋亭杀赵募献上邽降。刘曜迁秦州大姓杨、姜等二千余户至长安。氐、羌皆送人质请降;封赤亭羌酋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平襄公。 晋明帝惧王敦逼迫,欲以郗鉴为外援,任其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镇合肥。王敦忌惮,上表请召郗鉴任尚书令。八月,诏命郗鉴还朝,途经姑孰时,王敦与之议论西晋官员,称:“乐广才短,岂如满奋?”郗鉴驳道:“乐广淡泊守正,愍怀太子被废时柔中有刚。满奋失节之人,岂能相比!”王敦说:“当时形势危急。”郗鉴答:“大丈夫当以死守节。”王敦恶其言,不再相见并滞留不遣。党羽劝杀郗鉴,王敦未允。郗鉴返京后与明帝密谋讨伐王敦。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步骑四万击安东将军曹嶷,青州郡县多降,遂围广固。曹嶷出降,被送襄国杀害,部众三万遭坑杀。石虎欲尽杀降众,青州刺史刘征说:“我留任是为治理百姓,无民何治?我只好离去!”石虎留七百人配其镇守广固。 前赵主刘曜自陇上西击凉州,派刘咸攻冀城韩璞,呼延晏攻桑壁阴鉴,自率二十八万大军屯黄河,营寨百余里,鼓声震天,河水沸腾,张茂沿河守军望风溃逃。刘曜扬言分百路渡河直取姑臧,凉州大震。参军马岌劝张茂亲征,长史汜祎怒请斩之。马岌说:“汜祎乃迂腐书生,不思大局。明公父子立志诛刘曜已久,今刘曜自来,天下人正观察您如何应对,应展现信勇以应秦陇之望。纵使不敌,也须出师!”张茂称善,屯兵石头。张茂问参军陈珍:“刘曜举三秦之众席卷而来,如何应对?”陈珍答:“刘曜兵多但精卒少,多氐羌乌合之众,恩信未孚,且有关东之忧,岂能弃心腹之患久攻河西?若二十日不退,我请率数千弱卒为明公擒之!”张茂喜,派陈珍援韩璞。前赵诸将欲渡河,刘曜说:“我军虽盛,然三分之二为威势所迫而来,中军疲困难用。按兵不动以声威震慑,若中旬内张茂不降,我愧对诸位!”不久张茂遣使称臣,献马牛羊珍宝无数。刘曜授其侍中、都督凉南北秦梁益巴汉陇右西域杂夷匈奴诸军事、太师、凉州牧,封凉王,加九锡。 杨难敌闻陈安死,大惧,与弟杨坚头南奔汉中。前赵镇西将军刘厚追击,俘获甚众。刘曜任田崧为镇南大将军、益州刺史,镇仇池。杨难敌向成汉送人质请降,成汉安北将军李稚受贿未送其至成都。待赵军退,杨难敌据险叛变。李稚悔失算,请急攻之。成汉主李雄派李稚兄李琀与李稚出白水,征东将军李寿及李琀弟李玝出阴平合击。群臣谏阻无效。杨难敌派兵阻截,李寿、李玝无法前进,而李琀、李稚长驱至下辨。杨难敌断其归路围攻,李琀、李稚孤军无援皆战死,士卒死者数千。李琀是李荡长子,素有才望,李雄原欲立为嗣,闻其死讯,数日不食。 当初,前赵主刘曜长子刘俭、次子刘胤。刘胤十岁时身高七尺五寸,汉主刘聪奇之,对刘曜说:“此儿神采非凡,应立为嗣。”刘曜答:“藩国嗣君能守宗庙足矣,不可乱长幼之序。”刘聪说:“卿功勋卓着,当享专征之任,岂可他比?我另封一国予刘俭。”于是封刘俭为临海王,立刘胤为世子。刘胤长大后力大善射,骁捷如风。靳准之乱时流落黑匿郁鞠部。陈安败后,刘胤自报身份,郁鞠大惊,礼送其归。刘曜悲喜交集,对群臣说:“太子刘熙年幼儒弱,恐难应对危局。刘胤原为世子,才略超群且历经磨难。我欲效周文王、汉光武改立太子以安社稷,如何?”太傅呼延晏等皆称:“陛下为国家长远计,实乃宗庙之福。”左光禄大夫卜泰、太子太保韩广进言:“陛下若认定废立正确,不应问群臣;若存疑虑,臣等愿陈异议。废太子实为不当。昔周文王立嗣于前,固然可法;汉光武因母失恩废子,岂足效仿?原太子刘熙未必不如汉明帝。刘胤才略虽高,但太子孝友仁慈,可为民心所向的守成贤主。东宫关乎国本,岂可轻动!陛下若执意如此,臣等唯死而已,不敢奉诏。”刘曜默然。刘胤进言:“父于子当一视同仁,今废熙立我,我心何安!若认为我可堪驱使,岂不能辅佐刘熙继承大业?若必代熙之位,我请死于此,不敢受命。”泣涕不止。刘曜因刘熙为羊后所生不忍废,追谥前妃卜氏为元悼皇后。卜泰是刘胤舅父,刘曜感其公正,任上光禄大夫、仪同三司、领太子太傅;封刘胤为永安王,拜侍中、卫大将军、都督二宫禁卫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命刘熙对刘胤行家人礼。 张茂大修姑臧城与灵钧台。别驾吴绍谏:“明公筑城修台是为防患,然若恩信未孚民心,纵有高台亦无益,反疑忠臣之志,失士民之望,显怯弱之形,招敌国之谋,何以辅佐天子、称霸诸侯?愿罢此役以省民力。”张茂答:“亡兄当年遭意外时,岂无忠臣欲尽节?只因变起仓猝,智勇无所施。设险守国乃古之道。今国家未定,不可于乱世苛求太平之治。”终未停工。 王敦侄子王允之年幼聪慧,常随其左右。一夜王敦与钱凤密谋反叛,王允之佯醉呕吐弄脏衣被。钱凤离去后,王敦持烛查看,见其酣卧污物中不复疑。适逢王允之父王舒任廷尉,王允之归省父时尽告王敦之谋。王舒与王导密报明帝,暗中防备。王敦为强化宗族势力削弱皇室,冬季十一月调王含为征东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王舒为荆州刺史、监荆州沔南诸军事,王彬为江州刺史。 后赵王石勒任参军樊坦为章武内史,见其衣冠破旧询问。樊坦脱口答:“近日遭羯贼劫掠,资财尽失。”石勒笑说:“羯贼如此无道?我当补偿。”樊坦惊惧叩头谢罪。石勒赐车马、衣服及三百万钱遣之。 同年,越巂斯叟攻成汉将任回,成汉主李雄派征南将军费黑征讨。 会稽内史周札一族五侯,宗族强盛冠绝吴地,王敦深忌。王敦患病时,钱凤劝其早日铲除周氏,王敦同意。周嵩因兄周顗之死心怀愤懑。王敦无子,养王含之子王应为嗣,周嵩曾当众言王应不宜统兵,王敦恶之。周嵩与周札侄周莛均为从事中郎。时道士李脱以妖术惑众,士民多信从。 第93章 【晋纪十五】 (起自甲寅年,止于丁未年,共四年。) 晋明帝太宁二年(甲申年,公元324年) 春季,正月,王敦诬陷周嵩、周莛(周札的侄子)与李脱密谋叛乱,于是在军营中逮捕了周嵩、周莛,并将他们处死;派遣参军贺鸾到吴地找沈充,将周札所有兄长的儿子全部杀死;随后发兵袭击会稽,周札抵抗战死。 后赵的将兵都尉石瞻侵犯东晋的下邳、彭城,攻取了东莞、东海二郡,东晋将领刘遐退守泗口。 后赵司州刺史石生在新安攻击前赵的河南太守尹平,将其斩杀,掳掠了五千多户居民返回。从此,后赵与前赵之间产生了仇隙,经常互相攻击掠夺,在河东、弘农一带,百姓无法生存。 石生侵犯许昌、颍川,俘虏了上万人;又攻打在阳翟的东晋将领郭诵,郭诵与石生交战,大败石生,石生退守康城。后赵汲郡内史石聪听说石生战败,急速赶来救援,进攻东晋的司州刺史李矩和颍川太守郭默,都击败了他们。 成汉国主李雄的皇后任氏没有儿子,李雄有妾所生的儿子十多人,李雄册立他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为太子,让任皇后作为母亲来抚养他。群臣请求立李雄自己的儿子为太子,李雄说:“我的哥哥,是先帝的嫡亲血脉,具有奇才和大功,事业即将成功之时却英年早逝,我常常悼念他。况且李班仁爱孝顺,喜好学习,一定能承担起祖先的功业。”太傅李骧、司徒王达劝谏说:“先王立继承人必定选择自己的儿子,是为了明确名分、防止篡位夺权。看看宋宣公和吴国余祭的例子就足够了(指因传弟不传子而导致国家动乱)。”李雄没有听从。李骧退朝后流着泪说:“祸乱从此开始了!”李班为人谦恭,礼贤下士,行动遵守礼法,李雄每当有重大决策,总是让他参与。 夏季,五月,甲申日,张茂病重,握着世子张骏的手流泪说:“我们家世代以孝友忠顺着称,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你也要继承这些美德,不可丢失。”并且下令说:“我的官职并非由朝廷王命任命,只是勉强成事,怎敢以此为荣!我死之后,应当用白帢(平民戴的白色便帽)入殓,不要用朝服收殓。”当天,张茂去世。晋愍帝的使者史淑还在姑臧,左长史汜祎、右长史马谟等人让史淑任命张骏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大赦境内。前赵国主刘曜派遣使者追赠张茂为太宰,谥号为成烈王。任命张骏为上大将军、凉州牧、凉王。 王敦病情加重,假传诏书任命王应为武卫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任命王含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钱凤对王敦说:“倘若您有不幸,是否就把后事托付给王应?”王敦说:“非常之事,不是常人能办到的。况且王应年轻,怎能承担大事!我死之后,不如解散军队,归顺朝廷,保全家族门户,这是上策;退兵回武昌,收缩兵力自守,向朝廷的贡赋不减,这是中策;趁我还活着,调动全部兵力顺江而下,万一侥幸成功,这是下策。”钱凤对他的同党说:“王公的下策,其实就是上策啊。”于是与沈充定下计谋,等王敦一死就作乱。又因为朝廷宿卫部队还很多,就上奏要求让他们分三批,两批休假。 起初,晋明帝亲近信任中书令温峤,王敦厌恶他,请求让温峤担任自己的左司马。温峤于是假装勤勉恭敬,处理王敦府中的事务,时常进献密谋来附和王敦的欲望。他又深交钱凤,为他制造声誉,常常说:“钱世仪(钱凤字)满腹经纶。”温峤一向有善于品评人物的名声,钱凤非常高兴,深深地与温峤结交。恰逢丹杨尹的职位空缺,温峤对王敦说:“京尹是咽喉要地,您应该自己挑选有才能的人担任,恐怕朝廷任用的人,有时会不尽合理。”王敦认为他说得对,问温峤:“谁可以胜任?”温峤说:“我认为没有比钱凤更合适的了。”钱凤也推举温峤,温峤假意推辞,王敦不听,六月,上表任命温峤为丹杨尹,并且让他窥探朝廷动向。温峤担心自己走后钱凤在后面离间阻止,趁王敦设宴饯别时,温峤起身敬酒,轮到钱凤时,钱凤还没来得及喝,温峤假装醉酒,用手板打落了钱凤的头巾,脸色一变说:“钱凤你是什么人,我温太真敬酒你敢不喝!”王敦以为他醉了,把双方劝开。温峤临行时,向王敦告别,眼泪鼻涕纵横流淌,出门后又回来,反复多次。温峤走后,钱凤对王敦说:“温峤与朝廷关系非常密切,并且与庾亮交情很深,不可信任。”王敦说:“温太真昨天醉了,对你稍有失态,你怎么能马上就诋毁他呢!”温峤到达建康后,把王敦的叛逆阴谋全部告诉了明帝,请求事先做好准备,又与庾亮共同筹划讨伐王敦的计谋。王敦听说后,大怒说:“我竟然被这个小东西欺骗了!”写信给司徒王导说:“温太真才离开几天,就做出这样的事!应当悬赏捉拿他,我要亲自拔掉他的舌头。” 明帝准备讨伐王敦,询问光禄勋应詹,应詹鼓励促成此事,明帝于是下定决心。丁卯日,加授司徒王导为大都督、兼扬州刺史,任命温峤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与右将军卞敦守卫石头城,应詹任护军将军、都督前锋及朱雀桥南诸军事,郗鉴代理卫将军、都督扈从皇帝诸军事,庾亮兼任左卫将军,任命吏部尚书卞壸代理中军将军。郗鉴认为军号无益于实际,坚决推辞不接受,请求召来临淮太守苏峻、兖州刺史刘遐共同讨伐王敦。明帝下诏征召苏峻、刘遐以及徐州刺史王邃、豫州刺史祖约、广陵太守陶瞻等人入京守卫。明帝驻屯在中堂。 司徒王导听说王敦病重,带领子弟们为王敦发丧(以迷惑对方),大家以为王敦真的死了,都斗志昂扬。于是尚书省传送诏书到王敦的军府,罗列王敦的罪恶说:“王敦擅自立兄长的儿子继承自己的职位,从来没有宰相的继承人不由王命任命的。顽劣凶恶之徒互相怂恿,毫无顾忌;志向在于放纵凶恶丑类,企图篡夺皇位。上天不助长奸恶,王敦因而毙命;钱凤继承凶逆,更加煽动叛乱。现今派遣司徒王导等率领猛虎般的军队三万人,分十路并进;平西将军王邃等率领精锐部队三万人,水陆齐进;朕亲自统领各路军队,讨伐钱凤的罪行。有能杀死钱凤送上首级的,封五千户侯。各级文武官员凡是被王敦任用的,一概不予追究,不要猜疑忌惮,以免自取毁灭。王敦的将士们,跟随王敦多年,远离家乡,朕非常怜悯。家中是独子的,一律遣返回家,终身不再征调;其余的人都给予三年假期,假期结束后回到朝廷,将与宿卫官兵一样轮番值勤(三番制)。” 王敦见到诏书,非常愤怒,但病情更加严重,不能亲自带兵;他准备起兵攻打京师,让记室郭璞占卜,郭璞说:“不会成功。”王敦一向怀疑郭璞帮助温峤、庾亮,等到听说是凶卦,就问郭璞:“你再算算我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根据刚才的卦象,明公如果起事,灾祸不久就会来临。如果退回武昌,寿命则不可预测。”王敦大怒说:“你的寿命有多长?”郭璞说:“我的命今天就到正午时分结束。”王敦于是逮捕了郭璞,将他斩首。 王敦派钱凤以及冠军将军邓岳、前将军周抚等人率领军队向京师进发。王含对王敦说:“这是我们的家事,我应当亲自去。”于是王敦任命王含为元帅。钱凤等人问道:“事情成功之日,天子该怎么处置?”王敦说:“还没有南郊祭天,怎么能称天子!只管用尽你们的兵力,保护东海王(司马冲)和裴妃就是了。”(意即另立新君)。于是上疏,以诛杀奸臣温峤等人为名。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王含等人的水陆军五万人突然到达江宁南岸,京城人心惶惶。温峤移兵驻扎在水北,烧毁了朱雀桁(朱雀桥)来挫败叛军的锐气,王含等人无法渡河。明帝本想亲自率领军队出击,听说桥已被烧断,大为恼怒。温峤说:“如今宿卫兵力弱小,征召的援军未到,如果让敌人横冲直撞,将会危及国家社稷,连宗庙恐怕都保不住了,何必吝惜一座桥呢!” 司徒王导送给王含一封信说:“近来得知大将军病重,有人说已经去世。不久知道钱凤大肆戒严,想肆行奸逆;认为兄长您应当抑制他的不轨之心,返回武昌藩镇,如今却与这些犬羊之辈一同东下。兄长的这一举动,认为能像大将军往年那样(成功)吗?往年佞臣扰乱朝政,人心不安,像我们这些人,都想着借助外援(指王敦)。如今则不然。大将军驻屯于湖以来,逐渐失去人心,君子感到危险恐惧,百姓疲惫困苦。临终之时,将重任交给安期(王应字);安期断奶才几天?再论时望,难道可以继承宰相的位子吗?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可有让小孩子做宰相的吗?凡是有耳朵的人,都知道这将会是禅代(篡位),不是人臣该做的事。先帝中兴晋朝,遗留的恩惠仍在民间;当今圣主聪明睿智,恩德遍及朝野。兄长却想妄生叛逆之心,凡是人臣,谁不愤慨叹息!我王导一家大小蒙受国家厚恩,今日之事,我会明目张胆,作为六军的先锋,宁可做忠臣而死,绝不做无赖而活!”王含没有回复。 有人认为“王含、钱凤的兵力是我们的百倍,苑城(台城)小而不够坚固,应该趁敌军阵势未成,陛下亲自出兵迎战”。郗鉴说:“那群叛逆纵欲放荡,势头不可阻挡,可以用计谋使他们屈服,难以用武力硬拼。况且王含等人号令不统一,士兵抢劫盗窃不断,官吏百姓鉴于往年他们暴虐抢掠,都会人人各自为守。我们凭借顺逆的形势,何愁不能攻克敌人!而且叛军没有长远的谋略,只靠像野猪般冲撞一战;相持日久,必然会启发忠义之士的心,让有智谋有能力的人得到施展机会。现在用我们弱小的力量去对抗强寇,决胜负于一朝,定成败于顷刻。万一有所失误,即使有申包胥那样的人(求救兵),心存义愤,又对已往的失败有什么补益呢!”明帝于是放弃了亲征的打算。 明帝率领各路军队出屯南皇堂。癸酉(七月初二)夜间,招募壮士,派将军段秀、中军司马曹浑等人率领身穿铠甲的士兵一千人渡河,趁敌人没有准备发动袭击。第二天清晨,在越城交战,大败敌军,斩杀了其前锋将领何康。段秀是段匹磾的弟弟。 王敦听说王含战败,大怒说:“我这个哥哥,简直像个老婢!门户衰败了。大势已去了!”他对参军吕宝说:“我要尽力起身(亲自去)。”于是用力起身,但因疲乏无力,又躺下了,于是对他的舅舅少府羊鉴和王应说:“我死后,王应立即即位,先设立朝廷百官,然后再办理丧事。”王敦不久就死了,王应秘不发丧,用草席包裹尸体,外面用蜡涂封,埋在议事厅中,然后和诸葛瑶等人日夜纵情饮酒作乐。 明帝派吴兴人沈桢去游说沈充,许诺让他当司空。沈充说:“三司是众人仰望的重任,岂是我能胜任的!礼厚言甜,正是古人所畏惧的。况且大丈夫共事,应该始终如一,怎能中途改变,那样的话天下谁还能容我!”于是发兵赶往建康。宗正卿虞潭因生病回到会稽,听说此事后,在余姚起兵讨伐沈充,明帝任命虞潭兼领会稽内史。前安东将军刘超、宣城内史钟雅都起兵讨伐沈充。义兴人周蹇杀死王敦任命的太守刘芳,平西将军祖约驱逐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 沈充率领一万多人与王含的军队会合,司马顾飏劝沈充说:“现在要干大事,但天子已经扼守住咽喉要地,我军锐气受挫,士气低落,相持日久,必然招致灾祸失败。现在如果决开栅塘,用玄武湖的水来淹灌京城,乘着水势,用水军发动攻击,这是上策;趁着刚到的锐气,合并东部(王含)和西部(沈充自己)军队的力量,分十路同时进攻,兵力对比超过官军一倍,按理必定能摧毁敌人,这是中策;转祸为福,召来钱凤议事,趁机杀了他向朝廷投降,这是下策。”沈充都没有采用,顾飏逃回吴地。 丁亥(七月十六日),刘遐、苏峻等率领一万精锐士兵到达建康,明帝夜间接见并慰劳他们,赏赐将士们各有差别。沈充、钱凤想趁北方部队刚到,疲乏困顿之际攻击他们,乙未(七月二十四日)夜,沈充、钱凤从竹格渚渡过秦淮河。护军将军应詹、建威将军赵胤等人抵抗,战斗不利,沈充、钱凤攻到宣阳门,拔除防御栅栏,正要进攻,刘遐、苏峻从南塘横向攻击,大败沈充、钱凤军队,跳水淹死的有三千人。刘遐又在青溪击败沈充。 寻阳太守周光听说王敦起兵,率领一千多人赶来。到达后,请求见王敦。王应以王敦病重为借口推辞。周光退出来说:“我远道而来却见不到他,王公难道已经死了吗!”急忙去见他的哥哥周抚说:“王公已经死了,哥哥你为什么还要和钱凤一起作贼!”众人都很惊愕。 丙申(七月二十五日),王含等人焚烧营垒,乘夜逃跑。丁酉(二十六日),明帝回到皇宫,大赦天下,唯有王敦的党羽不在赦免之列。命令庾亮督察苏峻等人追赶到吴兴讨伐沈充,温峤督察刘遐等人追赶到江宁讨伐王含、钱凤,分别命令各位将领追击他们的党羽。刘遐的部下军人纵容部下大肆虏掠,温峤责备他说:“天道帮助顺应天理的人,所以王含被剿灭,怎么能乘着混乱也作乱呢!”刘遐惶恐不安,叩拜谢罪。 王含想逃奔荆州(投靠王舒),王应说:“不如去江州(投靠王彬)。”王含说:“大将军(王敦)平日和江州关系怎么样,你却想投奔他?”王应说:“这正是应该去投奔他的原因。江州(王彬)在别人强盛的时候,敢于坚持不同立场,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现在看到我们困厄,必定会有怜悯之心。荆州(王舒)遵守法度,岂能超出常规办事呢!”王含不听,于是逃奔荆州。王舒派军队迎接他们,将王含父子沉入长江淹死。王彬听说王应要求,秘密准备了船只等候;王应没来,王彬深感遗憾。钱凤逃到阖庐洲,周光将他斩首,自己到朝廷请求赎罪。沈充逃跑迷了路,误入旧部将吴儒家。吴儒诱骗沈充进入夹墙内,笑着对沈充说:“我可以得到三千户侯的封赏了!”沈充说:“你如果凭义气保全我,我家必定厚厚地报答你。你如果为了利益杀我,我死了,你的家族也会灭绝。”吴儒于是杀了他,将首级传送到建康。王敦的党羽全部被平定。沈充的儿子沈劲应当连坐被诛杀,同乡钱举把他藏了起来,得以幸免;后来沈劲果然灭绝了吴氏全家。 有关部门挖开王敦的坟墓,拖出尸体,烧毁他的衣冠,让他跪着然后斩首。将他的头和沈充的头一同悬挂在南桁(朱雀桁)上示众。郗鉴对明帝说:“前朝诛杀杨骏等人,都是先施加官刑(极刑),然后才允许家属收葬。臣认为帝王的诛罚执行于上,私人的情义施行于下,应该允许王敦家属收葬,在道义上更显宽弘。”明帝同意了。司徒王导等人都因为讨伐王敦的功劳受到封赏。 周抚和邓岳一起逃亡,周光想资助他的哥哥并捉拿邓岳。周抚发怒说:“我和邓岳一同逃亡,你为什么不先杀我!”正好邓岳到来,周抚出门远远地对他说:“你还不快走!现在连骨肉亲人都还想加害,何况是别人呢!”邓岳调转船头逃走,与周抚一起逃入西阳蛮中。第二年,皇帝下诏赦免王敦的党羽,周抚、邓岳出来自首,得以免去死罪,但被禁锢(禁止做官)。 原吴国内史张茂的妻子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下作为先锋讨伐沈充,为她的丈夫报仇。沈充失败后,陆氏到朝廷上书,为张茂未能克敌承担责任(谢罪);朝廷下诏追赠张茂为太仆。 有关部门上奏:“王彬等人是王敦的亲族,都应当除名(革职)。”明帝下诏说:“司徒王导大义灭亲,尚且要宽恕他的百代子孙,何况王彬等都是王导的近亲呢!”全部不予追究。 有诏书说:“王敦的主要属官(纲纪)除名,僚属(参佐)禁锢。”温峤上疏说:“王敦刚愎自用,不行仁道,残忍杀戮,朝廷不能制约,骨肉亲人不能劝谏;在他手下做官的人,常常恐惧死亡,所以人们不敢说话,路上相遇只能以目示意,这实在是贤人君子道义穷尽,暂时隐居避祸的时候。推究他们的本心,哪里是贪图安逸呢!像陆玩、刘胤、郭璞等人常和我交谈,我非常了解他们。如果是确实辅助引导王敦行凶悖逆,自然应当依法处以刑罚;如果是被冤枉陷入奸党,我认为应该加以宽恕。我因为陆玩等人的忠诚,使陛下得知,应当受到与逆贼同党的责罚;但如果默不作声,实在有负于他们的心意,希望陛下仁圣裁决!”郗鉴认为先王确立君臣之间的教义,贵于坚守节操,为义献身。王敦的属官,虽然多数是受到逼迫,但进不能制止他的叛逆阴谋,退不能脱身远逃,根据古代的训则,应该加以道义上的责备。明帝最终听从了温峤的意见。 冬季,十月,任命司徒王导为太保、兼司徒,给予特殊的礼遇,西阳王司马羕兼任太尉,应詹任江州刺史,刘遐任徐州刺史,代替王邃镇守淮阴,苏峻任历阳太守,加授庾亮为护军将军,温峤为前将军。王导坚决推辞不接受。应詹到江州上任,官吏百姓尚未安定,应詹加以抚慰,没有人不心悦诚服。 十二月,凉州将领辛晏占据枹罕,不服从张骏,张骏准备讨伐他。从事刘庆劝谏说:“霸王的军队,必须天时、人事相配合,然后才能出动。辛晏凶狂残忍,他的灭亡是必然的;何必在饥荒之年大举兴兵,在严寒季节攻城呢!”张骏于是停止了行动。张骏派遣参军王骘到前赵聘问,前赵国主刘曜对他说:“你们州真诚友好,你能保证这种关系吗?”王骘说:“不能。”侍中徐邈说:“你来结盟和好,却说不能保证,为什么?”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会盟,忧心忡忡,诸侯不召自来;在葵丘会盟,骄傲自满,结果有九国叛离。赵国的教化,如果常像今天这样,我可以保证;如果政治教化衰败,连身边的变化都不能察觉,何况我们州呢!”刘曜说:“这是凉州的君子啊,选择使者可说是选对人了!”给予厚礼并送他回去。 这一年,代王拓跋贺傉开始亲理国政,因为各部大多不服从,于是在东木根山修筑城池,迁居到那里。 晋明帝太宁三年(乙酉年,公元325年) 春季,二月,张骏接到晋元帝去世的消息(凶问),隆重哀悼了三天。恰逢黄龙出现在嘉泉,汜祎等人请求更改年号以彰显吉兆,张骏不同意。辛晏献出枹罕投降,张骏于是重新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地区。 朝廷追赠已故的谯王司马承、甘卓、戴渊、周顗、虞望、郭璞、王澄等人官位。周札的旧吏为周札申辩冤屈,尚书卞壸评议,认为:“周札守卫石头城,打开城门引进敌寇(指王敦),不应当追赠谥号。”司徒王导认为:“往年的事情,王敦的奸逆尚未明显,从我们这些有见识的人以上,都没有醒悟,和周札没有区别;既然醒悟了他的奸逆,周札便以身殉国,不久就被杀害。我认为应该与周顗、戴渊同样对待。”郗鉴认为:“周顗、戴渊为守节操而死,周札是引进叛贼,事情不同而奖赏相同,拿什么来劝善惩恶呢!如果按司徒的意见,说往年有见识以上的人都和周札没有区别,那么谯王、周顗、戴渊都应该受到责备,还追赠什么谥号呢!现在这三位大臣已经受到褒奖,那么周札理应受到贬斥就很明白了。”王导说:“周札与谯王、周顗、戴渊,虽然他们的见解有异同,但都体现了人臣的节操(指最终都死于王敦之手)。”郗鉴说:“王敦的叛逆阴谋,像霜一样逐渐积聚已久,因为周札打开城门,才使得朝廷军队士气不振。如果王敦以前的举动,道义如同齐桓公、晋文公(是正义的),那么先帝不就成了周幽王、周厉王了吗!”但最终朝廷还是采用了王导的意见,追赠周札为卫尉。 后赵王石勒加授宇文部首领乞得归官爵,让他去攻击慕容廆。慕容廆派遣世子慕容皝、以及索头(拓跋部)、段国(段部)共同攻击乞得归,任命辽东相裴嶷为右翼,慕容仁为左翼。乞得归占据浇水抵抗慕容皝,派哥哥的儿子悉拔雄抵抗慕容仁。慕容仁攻击悉拔雄,将他斩杀;乘胜与慕容皝攻击乞得归,大败敌军。乞得归弃军逃跑,慕容皝、慕容仁进军攻入宇文部的国城(都城),派轻装部队追击乞得归,越过其国境三百多里才返回,缴获了宇文部的全部国家重器,数以百万计的畜产,归降依附的百姓有数万人。 三月,段部首领段末柸去世,弟弟段牙继立。 戊辰日,立皇子司马衍为皇太子,大赦天下。 前赵国主刘曜立刘氏为皇后。 北羌王盆句归附前赵,后赵将领石佗从雁门出上郡袭击他,俘虏了三千多部落,获得牛、马、羊一百多万头而归。前赵国主刘曜派遣中山王刘岳追击,刘曜自己屯兵富平,作为刘岳的声援。刘岳与石佗在黄河边交战,斩杀了石佗,后赵士兵死亡六千多人,刘岳全部收回被掳掠的人员和物资返回。 杨难敌袭击仇池,攻克了它,抓获了田崧,让他站在面前,左右的人命令田崧下拜。田崧瞪着眼睛呵斥他们说:“氐狗!哪有天子的封疆大吏向贼寇下拜的道理!”杨难敌(字)对他说:“田子岱,我应当和你共同安定大业,你忠于刘氏(前赵),难道就不能忠于我吗!”田崧神色严厉地大声说:“贼氐,你本来是个奴才,谈什么大业!我宁愿做赵国的鬼,也不做你的臣子!”回头撞击一个人,夺过他的剑,上前刺杀杨难敌,没有刺中,杨难敌杀了他。 都尉鲁潜占据许昌反叛,投降了后赵。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瞻在邹山攻击兖州刺史檀斌,杀死了他。 后赵西夷中郎将王腾袭击并杀死了并州刺史崔琨、上党内史王昚,占据并州投降了前赵。 五月,任命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的士人女子互相庆贺。陶侃天性聪明敏捷,恭敬勤奋,整日并拢双膝正襟危坐,军府中的众多事务,检查管理没有遗漏,没有片刻闲暇。他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还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人,应当珍惜一分光阴,怎能只是安逸游乐,沉湎饮酒!活着的时候对时世没有益处,死了以后在后世没有名声,这是自暴自弃!”部下参佐中有人因谈笑、戏耍耽误公事,陶侃就命令取出他们的酒器、赌博用具,全部投到江里,对将领官吏则加以鞭打,说:“樗蒲这种赌博,是放猪奴的游戏!老子、庄子的学说浮华不实,不是先王那些合乎礼法的言论,对实际没有益处。君子应当端正自己的仪表举止,哪有蓬着头、光着脚,却自称恢宏通达的呢!”有人送来礼物,他一定要询问来由,如果是自己劳动所得的,即使价值微薄也很高兴,安慰赏赐的东西超出三倍;如果不是合理得到的,就严厉地呵斥羞辱,退还他的礼物。他曾出游,看见一个人拿着一把未成熟的稻谷,陶侃问:“拿这个做什么?”那人说:“走路时看到的,随便摘下来罢了。”陶侃大怒说:“你既不种田,却戏耍破坏别人的稻谷!”抓住他鞭打了一顿。因此百姓都辛勤耕作,家家富裕,人人丰足。他曾造船,那些木屑和竹头,陶侃都让人登记并掌管起来,人们都不理解为什么。后来元旦集会,积雪刚晴,厅堂前的余雪还湿漉漉的,于是就用木屑铺在地上。到了桓温伐蜀的时候,又用陶侃所贮存的竹头做钉子装配船只。他治理事务细密,都像这类事情。 后赵将领石生屯兵洛阳,侵犯掠夺黄河以南地区,东晋司州刺史李矩、颍川太守郭默的军队多次战败,又缺乏军粮,于是派遣使者归附前赵。前赵国主刘曜派中山王刘岳率领士兵一万五千人奔赴孟津,镇东将军呼延谟率领荆州、司州的军队从崤山、渑池向东进发,想与李矩、郭默会合共同攻打石生。刘岳攻克了孟津、石梁两个戍所。斩杀俘获五千多人,进军包围了在金墉城的石生。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步、骑兵四万人,从成皋关进入,与刘岳在洛阳以西交战。刘岳军队失败,身中流箭,退守石梁。石虎挖掘壕沟设置栅栏环绕包围,隔绝内外。刘岳部众饥饿不堪,杀死马匹充饥。石虎又进攻呼延谟,杀了他。刘曜亲自率军救援刘岳,石虎率领骑兵三万人迎战。前赵前军将军刘黑在八特阪攻击石虎的部将石聪,大败石聪。刘曜屯兵金谷,夜间,军中无故大惊,士兵奔逃溃散,于是退兵屯驻渑池。到了夜间,军中再次惊乱溃散,于是返回长安。六月,石虎攻取石梁,擒获刘岳及其将佐八十多人,氐族、羌族士兵三千多人,都送到襄国,活埋了他的士兵九千人。接着又到并州攻打王腾,抓获王腾,杀了他,活埋他的士兵七千多人。刘曜回到长安,身穿白色丧服在郊外哭祭,哭了七天才进城,由于愤懑恚怒而生病。郭默又被石聪打败,丢弃妻子儿女向南逃奔建康。李矩的将士们阴谋叛变投降后赵,李矩无法讨伐,也率领部众南归。手下众人在路上纷纷逃亡,只有郭诵等一百多人跟随他;最终死在鲁阳。李矩的长史崔宣率领其余部众二千人投降了后赵。于是司州、豫州、徐州、兖州的地区,全部归入后赵,与东晋以淮河为边界。 前赵国主刘曜任命永安王刘胤为大司马、大单于,改封为南阳王,在渭城设置单于台,左右贤王以下官职,都由匈奴、羯、鲜卑、氐、羌的豪杰之士担任。 秋季,七月,辛未日,任命尚书令郗鉴为车骑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广陵。 闰月,任命尚书左仆射荀松为光禄大夫、录尚书事,尚书邓攸为左仆射。 右卫将军虞胤,是元敬皇后(虞皇后)的弟弟,与左卫将军南顿王司马宗都是晋明帝所亲近信任的人,掌管禁兵,在宫殿内值班,招纳了很多勇士作为羽翼;王导、庾亮都忌惮他们,经常向明帝进言,但明帝对待他们更加优厚,宫门的钥匙,都交给他们掌管。明帝病重卧床,庾亮夜间有奏表送达,向司马宗要宫门钥匙;司马宗不给,呵斥庾亮的使者说:“这是你们家的门户吗!”庾亮更加怨恨他。等到明帝病危,不想见人,大臣们都不得进见。庾亮怀疑司马宗、虞胤以及司马宗的哥哥西阳王司马羕有异谋,推门闯入直接来到明帝的御床前,见到明帝流着眼泪,说司马羕与司马宗等人谋划废黜大臣,自己请求辅佐朝政,请求罢黜他们;明帝没有采纳。壬午日,明帝召见太宰司马羕、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壸、车骑将军郗鉴、护军将军庾亮、领军将军陆晔、丹杨尹温峤,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太子,轮流进入宫殿带兵值宿;又任命卞壸为右将军,庾亮为中书令,陆晔录尚书事。丁亥日,颁布遗诏。戊子日,明帝驾崩。明帝聪明敏捷,有决断能力,所以能够以弱制强,诛灭剪除叛臣,光复国家大业。 己丑日,太子司马衍即皇帝位(是为晋成帝),当时才五岁。群臣进奉玺绶,司徒王导因病没有到场。卞壸在朝廷上表情严肃地说:“王公难道不是国家的重臣吗!先帝出殡,新君未立,这难道是臣子称病请假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带病乘车赶来。举行大赦,文武官员增加二等爵位,尊奉庾皇后为皇太后。 群臣因为皇帝年幼,上奏请求太后依照东汉和熹皇后(邓太后)的旧例临朝听政;太后再三辞让,最后才同意了。秋季,九月,癸卯日,太后临朝行使皇帝职权(称制)。任命司徒王导录尚书事,与中书令庾亮、尚书令卞壸共同参与辅佐朝政,然而大事的要决都取决于庾亮。加授郗鉴为车骑大将军,陆晔为左光禄大夫,都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任命南顿王司马宗为骠骑将军,虞胤为大宗正。 尚书省征召乐广的儿子乐谟为郡中正,庾珉的族人庾怡为廷尉评,乐谟、庾怡各自声称遵从父命而不就职。卞壸上奏说:“人没有不是父亲所生,职位没有不是因事而设。有父亲就必然有父命,担任官职就必然有忧虑。如果每家都各徇私情,那么为君王的就没有百姓了,君臣之道也就废弃了。乐广、庾珉曾在圣世受宠,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何况到了后代,怎么可以独占(父命而不从王命)呢!所任的职位,如果顺从每个人的私心,那么戍守征战者的父母都会命令他们的儿子不去了。”乐谟、庾怡不得已,各自上任就职。 辛丑日(十一月),将明帝安葬在武平陵。 冬季,十一月,癸巳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慕容廆与段氏(段部)正处于和睦时期,他为段牙出谋划策,让他迁都;段牙听从了,于是离开令支,国人不高兴。段疾陆眷的孙子段辽想夺取段牙的位子,以迁都作为段牙的罪状,十二月,率领国人攻打段牙,杀了他,自立为首领。段氏自从务勿尘以来,日益强盛,其辖地西接渔阳,东边界临辽水,统辖的胡人、晋人共有三万多户,能拉弓射箭的骑兵有四五万人。 荆州刺史陶侃因为宁州刺史王坚不能抵御寇贼,这一年,上表推荐零陵太守、南阳人尹奉为宁州刺史以代替王坚。在此之前,王逊在宁州时,蛮夷酋长、梁水太守爨量、益州太守李逖,都反叛归附了成汉。王逊征讨他们未能攻克。尹奉到达宁州后,重金招募境外夷人刺杀了爨量,又劝降了李逖,于是宁州境内安定下来。 代王拓跋贺傉去世,弟弟拓跋纥那继立。 晋成帝咸和元年(丙戌年,公元326年)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和。 前赵任命汝南王刘咸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大夫刘绥为大司徒,卜泰为大司空。刘皇后病重,前赵国主刘曜问她有什么遗言,刘氏哭着说:“我自幼由叔父刘昶抚养,希望陛下能让他显贵。叔父刘皑的女儿刘芳品德和容貌都很出色,希望让她充实后宫。”说完就死了。刘曜任命刘昶为侍中、大司徒、录尚书事,立刘芳为皇后;不久又任命刘昶为太保。 三月,后赵国主石勒夜间便装出行,检查各处营垒守卫,携带金帛贿赂守门人,请求出门。永昌门守候王假想逮捕他,因随从人员到来,才作罢。天亮后,石勒召见王假,任命他为振忠都尉,赐爵关内侯。石勒召见记室参军徐光,徐光因醉酒未到,被贬黜为牙门。徐光值班时,面带怒色,石勒发怒,将他连同妻子儿女一起囚禁起来。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生侵犯汝南,抓获了内史祖济。 六月,癸亥日,泉陵公刘遐去世。癸酉日,任命车骑大将军郗鉴兼任徐州刺史;征虏将军郭默为北中郎将、监淮北诸军事,统领刘遐的部曲。刘遐的儿子刘肇还年幼,刘遐的妹夫田防以及旧将史迭等人不愿意隶属于别人,共同推举刘肇继承刘遐原有的职位而反叛。临淮太守刘矫偷袭刘遐的军营,斩杀了田防等人。刘遐的妻子是邵续的女儿,骁勇果敢有她父亲的风范。刘遐曾经被后赵军队包围,他妻子独自率领几个骑兵,在万众之中把刘遐解救出来。等到田防等人想作乱时,刘遐的妻子劝阻他们,他们不听,她就秘密放火,把铠甲兵仗全都烧光了,所以田防等人最终失败。朝廷下诏让刘肇承袭刘遐的爵位。 司徒王导称病不上朝,却私下为郗鉴送行(郗鉴外镇广陵)。卞壸上奏说:“王导破坏法纪徇私情,没有大臣的节操,请求免除他的官职。”虽然事情被搁置没有执行,但所有官员都畏惧他。卞壸俭朴廉洁,判断处理事情切合实际、直截了当,在职做事干练扎实,性格不宽宏大量,不肯苟且迎合当时的风气,所以受到诸位名士的轻视。阮孚对他说:“你常常没有闲暇安逸的时候,好像嘴里含着瓦石,不是太劳累了吗!”卞壸说:“各位君子以道德恢弘,风度潇洒互相推崇,那么持有拘谨吝啬作风的,不是我卞壸还能是谁呢!”当时贵族子弟大多仰慕王澄、谢鲲的放荡通达,卞壸在朝廷上神色严厉地说违背礼法伤害教化,没有比这罪过更大的了;中朝(西晋)的倾覆,实在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想上奏追究他们,王导、庾亮不同意,只好作罢。 成汉军队征讨越巂郡的斯叟部落,击败了他们。 秋季,七月,癸丑日,观阳烈侯应詹去世。 起初,王导辅佐朝政,因宽厚和顺而得人心。等到庾亮主持政事,依法断事,颇失人心。豫州刺史祖约,自认为名辈不在郗鉴、卞壸之后,却未能参与明帝的顾命遗诏,又希望能开府仪同三司也未能实现,加上许多上表请求也大多不被允准,于是心怀怨恨。等到遗诏中褒扬晋升大臣,又没有提到祖约和陶侃,二人都怀疑是庾亮删除了他们的名字。历阳内史苏峻,对国家有功,威望日渐显着,拥有一万精锐士兵,器械十分精良,朝廷把长江以外地区托付给他;但苏峻颇怀有骄傲自满之心,有轻视朝廷的意向,招纳亡命之徒,兵力日益增多,都靠朝廷供应粮食,运送物资的船队相连,稍不如意,就肆意愤懑之言。庾亮既怀疑苏峻、祖约,又害怕陶侃深得人心,八月,任命丹杨尹温峤为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镇守武昌;尚书仆射王舒为会稽内史,用以扩大声援;又修建石头城以防备他们。 丹杨尹阮孚因为太后临朝听政,政事由外戚(庾亮)决断,对自己亲信的人说:“如今江东基业尚浅,君主年幼,时世艰难,庾亮年轻,德行信誉未能使人信服,依我看来,祸乱将要发生了。”于是请求外调担任广州刺史。阮孚是阮咸的儿子。 冬季,十月,立成帝的同母弟弟司马岳为吴王。 南顿王司马宗因为自己失去职权(由右卫将军迁骠骑将军,实权削弱)而心怀怨恨,又平素与苏峻友好,庾亮想诛杀他,司马宗也想废黜执政的庾亮。御史中丞钟雅弹劾司马宗谋反,庾亮派右卫将军赵胤逮捕他。司马宗率兵抵抗,被赵胤杀死,将他的家族贬姓为马氏,他的三个儿子司马绰、司马超、司马演都被废为庶人。又免去太宰西阳王司马羕的官职,降爵为弋阳县王,大宗正虞胤被降职为桂阳太守。司马宗是皇室近亲;司马羕是先帝的保傅(师保)。庾亮一旦将他们剪除贬黜,因此失去了远近人心。司马宗的党羽卞阐逃亡投奔苏峻,庾亮发文书(符)给苏峻,命他送交卞阐,苏峻却将他藏匿起来,不交给朝廷。司马宗被杀时,成帝不知道,过了很久,成帝问庾亮:“往常的那个白头公(司马宗)在哪里?”庾亮回答说他谋反已被诛杀。成帝哭着说:“舅父说别人是叛贼,就杀了他;如果别人说舅父是叛贼,该怎么办!”庾亮听后大惊失色。 前赵将领黄秀等人侵犯酂县,东晋顺阳太守魏该率领部众逃奔襄阳。 后赵王石勒采用程遐的计谋,营建邺城宫室,让世子石弘镇守邺城,配给禁兵一万人,车骑将军所统领的五十四营军队全部配属给他,并让骁骑将军兼门臣祭酒王阳专门统率六夷部落来辅助石弘。中山公石虎自认为功劳多,没有离开邺城的意思,等到修建三台,迁移他的家室时,石虎因此怨恨程遐。 十一月,后赵石聪攻打寿春,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援,朝廷不出兵。石聪于是进犯逡遒、阜陵,杀害掠夺五千多人。建康大为震惊,朝廷下诏加授司徒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以抵御石聪,军队驻扎在江宁。苏峻派遣部将韩晃攻击石聪,将他赶走,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朝廷商议又想修筑涂塘(在今安徽合肥东)以遏止胡寇(后赵),祖约说:“这是抛弃我(祖约在寿春,位于涂塘以北)!”更加心怀愤恨。 十二月,济岷太守刘闿等人杀死下邳内史夏侯嘉,占据下邳反叛,投降了后赵。石瞻在邾县攻打河南太守王瞻,攻克了邾县。彭城内史刘续再次占据兰陵石城,石瞻又攻占了石城。 后赵王石勒任命牙门将王波为记室参军,典掌审定士族品第(九流),开始设立秀才、孝廉考试经书的制度。 张骏畏惧前赵的逼迫,这一年,将陇西、南安的百姓二千多家迁徙到姑臧,又派使者向成汉修好,写信劝成汉国主李雄去掉皇帝尊号,向东晋称藩。李雄回信说:“我过分地被士大夫们推举,但我本无心于帝王之位,想成为晋朝的元功之臣,扫除尘埃;但晋王室衰微,德声不振,我伸长脖子向东望,已经有些年月了。正好接到您的来信,情意与我暗合,无限感慨。”从此以后,双方使者相继往来。 晋成帝咸和二年(丁亥年,公元327年) 春季,正月,朱提太守杨术与成汉将领罗恒在台登交战,兵败,杨术战死。 夏季,五月,甲申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前赵武卫将军刘朗率领骑兵三万人到仇池袭击杨难敌,没有攻克,劫掠了三千多户居民返回。 张骏听说前赵军队被后赵打败,于是去掉前赵授予的官爵,重新自称晋大将军、凉州牧,派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人率领部众数万人,向东与韩璞会合,攻掠前赵的秦州诸郡。前赵南阳王刘胤率兵攻击他们,屯兵狄道。枹罕护军辛晏告急。秋季,张骏派韩璞、辛岩救援辛晏。韩璞进军度过沃干岭。辛岩想速战速决,韩璞说:“夏末以来,太阳星辰多次出现变异,不可轻举妄动。况且刘曜正与石勒相互攻击,刘胤必定不能长久地与我们相持。”与刘胤隔着洮水相持了七十多天。冬季,十月,韩璞派辛岩到金城督运粮草,刘胤听说后,说:“韩璞的兵众,是我们的十倍。我们的军粮不多,难以持久。现在敌人分兵运粮,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如果击败辛岩,韩璞等人自然就会溃败。”于是率领三千骑兵在沃干岭袭击辛岩,击败了他,随即前进逼近韩璞的军营,韩璞部众大溃。刘胤乘胜追击逃敌,渡过黄河,攻下令居,斩首二万级,进而占据振武,河西地区大为惊骇。张阆、辛晏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前赵,张骏于是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地盘。 庾亮认为苏峻在历阳,终究会成为祸乱,想下诏征召他入朝,征询司徒王导的意见。王导说:“苏峻猜忌阴险,必定不会奉诏前来,不如暂且包容他。”庾亮在朝堂上说:“苏峻狼子野心,最终必会作乱。现在征召他,即使他不服从命令,造成的祸乱也还浅;如果再拖延几年,就无法再控制他了,就像汉朝时的七国之乱一样。”朝臣没有人敢诘难,唯独光禄大夫卞壸争辩说:“苏峻拥有强大的军队,靠近京城,路程不到一天。一旦发生变乱,容易出现失误,应该深思熟虑!”庾亮没有听从。卞壸知道必败,写信给温峤说:“庾亮(元规)征召苏峻的主意已定,这是国家的大事。苏峻已经表现出狂悖之意,却去征召他,这反而会加速祸乱的到来,他必定会放肆地毒害朝廷。朝廷的威望虽然强盛,但不知道是否真能擒获他;王导(王公)也持同样看法。我和他争辩非常恳切,但不能拿他怎么样。本来让你出任外官是作为外援,而现在更遗憾你在外地,不能和你一起谏阻他,我或许只能跟随你了(意指无奈参与讨伐或一同承受后果)。”温峤也多次写信劝阻庾亮。满朝文武都认为不可行,庾亮全然不听。 苏峻听说后,派司马何仍去见庾亮说:“征讨贼寇在外任职,无论远近我都唯命是从,至于在朝内辅政,实在不是我能胜任的。”庾亮不答应,征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兼领屯骑校尉,司徒右长史庾冰为吴国内史,都领兵防备苏峻。庾冰是庾亮的弟弟。于是朝廷下优礼的诏书,征召苏峻为大司农,加授散骑常侍,赐位特进,让他的弟弟苏逸代领部曲。苏峻上表说:“昔日明皇帝亲自握着我的手,命令我北伐胡寇。如今中原尚未平定,我怎敢贪图安逸!请求让我到青州边界的一个荒僻之郡任职,让我能施展鹰犬般的作用。”朝廷再次不同意。苏峻整装准备接受召见,但犹豫不决。参军任让对苏峻说:“将军请求驻守荒郡都不被允许,事情已到这一步,恐怕已无生路,不如拥兵自守。”阜陵令匡术也劝苏峻反叛,苏峻于是不接受诏命。 温峤听说后,立即想率领部队东下保卫建康,三吴地区(吴郡、吴兴、会稽)也想发起义兵;庾亮都不同意,却写信回复温峤说:“我担忧西陲(指陶侃)的威胁,超过了历阳的苏峻,请你切勿越过雷池一步。”(意为不要离开江州驻地)。朝廷派使者劝告苏峻,苏峻说:“朝廷说我要反叛,我岂能活命!我宁愿在山头遥望廷尉(司法官),也不能在廷尉那里遥望山头(意指宁愿占据山头造反,也不愿在朝廷司法部门待罪)。往日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能挽救;如今狡兔已死(指王敦被灭),猎犬就该烹杀了。我只有以死来报复那些出主意(征召我)的人了!” 苏峻知道祖约怨恨朝廷,于是派参军徐会去推崇祖约,请求共同讨伐庾亮。祖约大喜,他的侄子祖智、祖衍都劝他促成此事。谯国内史桓宣对祖智说:“本来是因为强胡未灭,将要合力讨伐他。使君(祖约)如果想称雄称霸,为何不帮助国家讨伐苏峻,那样威名自然树立。现在却要与苏峻一同反叛,这怎能长久呢!”祖智不听。桓宣去见祖约,请求见面,祖约知道他想劝谏,拒绝不见。桓宣于是与祖约断绝关系,不和他同流合污。十一月,祖约派哥哥的儿子沛国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带兵与苏峻会合。祖逖的妻子是许柳的姐姐,竭力劝谏,许柳不听。朝廷下诏再次任命卞壸为尚书令、兼右卫将军,任命会稽内史王舒代理扬州刺史事务,吴兴太守虞潭督察三吴等诸郡军事。 尚书左丞孔坦、司徒司马丹杨人陶回向王导进言,请求“趁苏峻未到,急速截断阜陵,守住长江以西的当利等渡口,对方人少,我们人多,一战即可决定胜负。如果苏峻还未到来,可以进逼历阳城。现在不先前往,苏峻必定会先到达,苏峻一到则人心危惧惊骇,就难以与他交战了。这个机会不可失去。”王导认为正确,庾亮不听。十二月,辛亥日(初一),苏峻派部将韩晃、张健等人袭击攻陷了姑孰,夺取食盐粮米,庾亮这才后悔。 壬子日(初二),彭城王司马雄、章武王司马休背叛朝廷,投奔苏峻。司马雄是司马释的儿子。 庚申日(初十),京城戒严,授予庾亮符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任命左卫将军赵胤为历阳太守,派左将军司马流领兵据守慈湖抵御苏峻;任命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掌管征讨军事。庾亮让弟弟庾翼以平民身份率领数百人守卫石头城。 丙寅日(十六日),改封琅邪王司马昱为会稽王,吴王司马岳为琅邪王。 宣城内史桓彝想起兵奔赴朝廷救援,他的长史裨惠认为郡内兵少力弱,山越之民容易骚扰,认为应该暂且按兵不动以待时机。桓彝脸色严厉地说:“‘见到对国君无礼的人,要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去攻击他)’。如今国家危急,从道义上讲不能安居不动。”辛未日(二十一日),桓彝进军屯驻芜湖。韩晃击败了他,乘势进攻宣城,桓彝退守广德,韩晃大肆劫掠各县后返回。徐州刺史郗鉴想率领部众奔赴国难,朝廷下诏因为要防御北方寇贼(后赵),不允许。 这一年,后赵中山公石虎攻击代王拓跋纥那,在句注山以北交战;拓跋纥那兵败,迁都到大宁以躲避石虎。 代王拓跋郁律的儿子拓跋翳槐居住在他的舅舅贺兰部首领那里,拓跋纥那派使者去要人,贺兰部大人蔼头护卫着不送走。拓跋纥那与宇文部共同攻击蔼头,没有取胜。 第94章 【晋纪十六】 (从戊子年到辛卯年,共四年) 晋成帝咸和三年(戊子年,公元328年) 春季正月,温峤率军援救建康,驻守寻阳。 苏峻部将韩晃在慈湖袭击司马流;司马流素来懦弱,临战时吃烤肉都不知道往嘴里送,最终兵败身亡。 丁未日(正月二十八日),苏峻率领祖涣、许柳等部众两万人,从横江渡江,登牛渚山,驻军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屡战屡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进抵蒋陵覆舟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城有重兵防守,不敢直接南下,必定绕道小丹杨从南面步行而来;应设伏兵截击,可一战擒获。”庾亮未采纳。苏峻果然从小丹杨而来,夜间行军迷路,队伍混乱。庾亮得知后深感后悔。 朝廷官员因京城危急,多遣送家属到东方避难,唯左卫将军刘超将妻儿迁入宫内居住。 朝廷任命卞壸都督大桁东诸军事,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部在西陵与苏峻交战。卞壸等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七),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壸率军抵抗但未能阻挡。苏峻乘风纵火,焚烧朝廷官署及军营寺庙,顷刻间化为灰烬。卞壸背痈初愈,伤口未愈仍奋力率部苦战至死;其子卞眕、卞盱追随父亲,一同战死。他们的母亲抚尸痛哭:“父为忠臣,子为孝子,还有什么遗憾!”丹杨尹羊曼率兵守云龙门,与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皆战死。庾亮在宣阳门内列阵,未及成阵士兵皆弃甲逃跑,庾亮与弟庾怿、庾条、庾翼及郭默、赵胤逃往寻阳。临行对钟雅说:“后事托付给您了。”钟雅答:“国家倾覆,是谁的过错?”庾亮说:“今日之事,不必再说了。”庾亮乘小船逃亡时遭乱兵抢劫,侍卫射贼误中舵工,船夫应弦倒地。全船惊慌欲散,庾亮镇定道:“这等箭术怎能射贼!”众人方才安心。 苏峻叛军攻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翜说:“陛下应当坐镇正殿,您可请陛下速出。”褚翜立即入内抱晋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闿一同登上御床护卫皇帝。任命刘超为右卫将军,令其与钟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着朝服守卫宗庙。百官逃散,宫殿萧条。苏峻士兵入殿呵斥褚翜退下,褚翜正色道:“苏将军来朝见陛下,军人岂能侵犯!”叛军不敢上殿,冲入后宫劫掠宫人及太后侍从。苏峻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遭鞭挞,被迫负重登蒋山。叛军剥光士女衣物,众人以破席杂草蔽体,无草者以土覆身;哀嚎之声震动内外。 当初姑孰陷落时,尚书左丞孔坦曾说:“观苏峻之势必破台城,非战士无须穿军服。”台城陷落后,穿军服者多死,平民打扮者无恙。 当时官库有布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资相当,均被苏峻耗尽;御厨房仅剩数石烧焦的米供应御膳。 有人劝钟雅:“您性情刚直,必不为敌所容,何不早做打算!”钟雅答:“国乱不能救,君危不能助,各自逃命求免,何以称臣!” 丁巳(初八),苏峻假传诏书大赦天下,唯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因王导德高望重,仍让他居己之上。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为丹杨尹,马雄为左卫将军,祖涣为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羕谒见苏峻称颂其功,苏峻复其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之职。 苏峻派兵攻吴国内史庾冰,庾冰不敌弃郡逃往会稽,至钱塘江时遭悬赏追捕。吴郡差役藏庾冰于船中,用芦席覆盖,击桨吟啸逆流而行。每遇巡查,便以杖击船说:“何处找庾冰?庾冰就在此。”众人以为醉语不生疑,庾冰得以幸免。苏峻任命侍中蔡谟为吴国内史。 温峤闻建康失守悲恸大哭;有人来访亦相对痛哭。庾亮至寻阳宣太后诏令,任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当今应以灭贼为急,未立功而先授官,何以示天下!”拒不接受。温峤素来敬重庾亮,庾亮虽败仍更加推崇,分兵予庾亮。 后赵实行大赦,改元太和。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患去世。 苏峻向南驻扎于湖。 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宛城,南阳太守王国投降;遂进攻淮水沿岸的祖约军。祖约部将陈光起兵反攻,祖约侍从阎秃相貌类似祖约,陈光误擒阎秃。祖约越墙逃脱,陈光投奔后赵。 壬申(疑误),明穆皇后葬于武平陵。 庾亮、温峤欲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隔绝不知建康消息。适逢南阳范汪至寻阳,说:“苏峻政令不一,贪婪暴虐,灭亡征兆已现,虽强易弱,朝廷危在旦夕,应及时进讨。”温峤深以为然。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事。 庾亮、温峤互相推为盟主,温峤堂弟温充说:“陶侃地位尊崇兵力强盛,应共同推举他。”温峤遂派督护王愆期至荆州,邀陶侃共赴国难。陶侃因未被列入顾命大臣而耿耿于怀,答复说:“我是戍边将领,不敢越职。”温峤多次劝说无果,于是顺应其意派使说:“您暂且镇守,我将先行进军。”使者出发两日后,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归来,闻讯劝温峤:“举大事当与天下共之,胜利关键在于和睦,不应有异心。即便可疑也当装作不知,何况自显分歧?应急追使者修改书信,表明必须共同进兵;若追不上前使,应再遣使。”温峤醒悟急追使者改写书信,陶侃果然应允,派督护龚登率兵见温峤。温峤拥兵七千,于是上书列数祖约、苏峻罪状,传檄各地守将,泣涕登舟。 陶侃又追回龚登。温峤写信给陶侃:“军队只能进不能退,只能增不能减。近日已传檄远近,告知盟府,定于半月后大举进军,各郡军队均已上路,只待您的军队到达便可齐进。您此刻召回军队,必使人心疑惑,成败关键就在于此。我才能浅薄而责任重大,全凭您的厚爱,秉承您的成规;至于充当先锋则不敢推辞。我与您如首尾相卫、唇齿相依。恐有人不解您的高意,认为您讨贼不力,此名声难以挽回。我与您同受方镇之任,休戚与共。况且近来交往情深义重,一旦有急亦望您全力相救,何况是国家危难!今日之忧岂止我一方,文武百官无不翘首以盼。倘若此州失守,祖约、苏峻在此设置官员,则荆楚西面强胡、东面逆贼,加之饥荒,将来之危远甚于今日。您进可为大晋忠臣,成就齐桓、晋文之功;退则应以慈父之情,为爱子雪恨(注:陶侃之子陶瞻被苏峻所杀)。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人神共愤,人心一致,皆欲诛之。现今进讨如以石击卵!若再召回军队,则是在接近成功时失败。愿您深思!”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若得志,天下虽大,岂有您的容身之地!”陶侃深感醒悟,当即戎装登舟,连儿子丧礼也未参加,昼夜兼程进军。 郗鉴在广陵,城孤粮少,逼近胡寇,人心不稳。得诏书后流泪誓师,赴国难,将士奋勇。派将军夏侯长等抄小路对温峤说:“听说叛军欲挟天子东入会稽,应当先立营垒占据要害,既防其逃窜又断其粮运,然后坚壁清野以待叛军。叛军攻城不克,野无所掠,东道断绝粮运不继,必自溃败。”温峤深以为然。 五月,陶侃率军至寻阳。舆论皆传陶侃欲杀庾亮以谢天下;庾亮恐惧,采用温峤之计,拜见陶侃谢罪。陶侃惊止说:“庾元规竟拜陶士行吗!”庾亮引咎自责,风度举止得体,陶侃不觉释怀说:“您修石头城防备老夫,今日反倒求我了吗!”即与庾亮宴谈终日,遂与庾亮、温峤同赴建康。率军四万,旌旗延绵七百余里,钲鼓之声震动远近。 苏峻闻西方起兵,采用参军贾宁之计,从姑孰回据石头城,分兵抵抗陶侃等。 乙未(十九日),苏峻逼晋成帝迁居石头城。司徒王导极力谏争无效。皇帝哀泣登车,宫中恸哭。时天大雨道路泥泞,刘超、钟雅步行侍奉左右。苏峻给马不肯乘,悲哀慷慨。苏峻闻而厌恶,但未敢杀害。以其亲信许方等补司马督、殿中监,名义宿卫实则监视刘超等。苏峻以仓屋为帝宫,每日在帝前污言秽语。刘超、钟雅与右光禄大夫荀崧、金紫光禄大夫华恒、尚书荀邃、侍中丁潭侍从不离帝侧。当时饥荒米贵,苏峻赠物刘超拒不接受,日夜尽心,臣节愈恭;虽在困厄中,刘超仍给皇帝讲授《孝经》《论语》。 苏峻命左光禄大夫陆晔守留台,逼居民尽聚后苑;令匡术守苑城。 尚书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为长史。 当初苏峻派尚书张闿暂督东军,司徒导密令以太后诏谕三吴官吏起义兵救天子。会稽内史王舒任庾冰行奋武将军,率兵一万西渡浙江。于是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从等皆起兵响应。虞潭母孙氏对虞潭说:“舍生取义,勿以我年老为累!”尽遣家僮从军,卖首饰充军资。蔡谟认为庾冰应复旧职,即离郡让位于庾冰。 苏峻闻东方起兵,遣将管商、张健、弘徽等抵抗;虞潭等与之交战互有胜负,未能前进。 陶侃、温峤驻军茄子浦;温峤因南方兵习水战而苏峻兵善陆战,下令:“有上岸者死!”适逢苏峻运米万斛馈赠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迎接。毛宝率千人为温峤前锋,对部下说:“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岂能见贼可击而不上岸攻击!”遂擅自袭击桓抚,尽获粮米,斩获万人,祖约军因此饥乏。温峤表荐毛宝为庐江太守。 陶侃表奏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令王舒、虞潭皆受郗鉴节度。郗鉴率军渡江,与陶侃等会师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该亦率兵来会。 丙辰(疑误),陶侃等水军直指石头城,至蔡洲,陶侃屯查浦,温峤屯沙门浦。苏峻登烽火楼望见士众之盛面有惧色,对左右说:“我本知温峤能得人心。” 庾亮遣督护王彰击苏峻党羽张曜,反被击败。庾亮送符节谢罪陶侃,陶侃答:“古人三败,君侯才二败;当今事急,不宜多次如此。”庾亮司马陈郡人殷融见陶侃谢罪说:“这是将军之意,非我等决定。”王彰到后说:“我自作主张,将军不知。”陶侃说:“昔殷融为君子,王彰为小人;今王彰为君子,殷融为小人。” 宣城内史桓彝闻京城失守,慷慨流涕,进军屯驻泾县。当时州郡多遣使降苏峻,裨惠劝桓彝暂且与苏峻通使以避祸。桓彝说:“我受国厚恩,义在效死,岂能忍耻与逆臣交往!若不能济,此乃天命。”桓彝遣将军俞纵守兰石,苏峻遣将韩晃进攻。俞纵将败,左右劝退军。俞纵说:“我受桓侯厚恩,当以死相报。我不可负桓侯,犹如桓侯不负国家。”力战而死。韩晃进军攻桓彝,六月城陷,被捕杀。 诸军初至石头城即欲决战,陶侃说:“贼势正盛难与争锋,当待以时日用智计破之。”后屡战无功,监军部将李根请筑白石垒,陶侃同意。夜筑垒至晓而成。闻苏峻军鼓声,诸将惧其来攻。孔坦说:“不会。若苏峻攻垒必借东北急风使我水军不能往救;今天气清静,贼必不来。所以严阵以待,必是派军出江乘攻京口以东。”果然如此。陶侃命庾亮率二千人守白石,苏峻率步骑万余四面进攻不克。 王舒、虞潭等多次与苏峻军交战不利。孔坦说:“本不应召郗鉴来使东门无备。今应遣还,虽晚犹胜不遣。”陶侃乃令郗鉴与后将军郭默还据京口,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分苏峻兵势,命郭默守大业。 壬辰(十八日),魏该去世。 祖约遣祖涣、桓抚袭湓口。陶侃欲亲击,毛宝说:“义军倚仗您,您不可动,我请求讨伐。”陶侃同意。祖涣、桓抚过皖城攻谯国内史桓宣。毛宝往救被祖涣、桓抚击败。箭射穿毛宝大腿钉入马鞍,毛宝令人踏鞍拔箭血流满靴。返击祖涣、桓抚破敌,桓宣得救投温峤。毛宝进攻东关祖约军,克合肥戍,适逢温峤召其回军石头城。 祖约诸将暗中与后赵通谋,许为内应。后赵将石聪、石堪率兵渡淮河攻寿春。秋季七月,祖约军溃逃历阳,石聪等虏寿春二万余户而归。 后赵中山公石虎率众四万自轵关西入攻前赵河东,五十余县响应,遂攻蒲阪。前赵主刘曜派河间王刘述调氐、羌之众屯秦州防张骏、杨难敌,自率中外精锐水陆诸军救蒲阪,自卫关北渡;石虎惧退兵。刘曜追击,八月及于高候,大破石虎军,斩石瞻;尸横二百余里,缴获物资亿计,石虎逃朝歌。刘曜自大阳渡河攻石生于金墉,决千金堨水灌城。分遣诸将攻汲郡、河内,后赵荥阳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张进等皆降。襄国震动。 张骏整军欲乘虚袭长安。理曹郎中索询谏:“刘曜虽东征,其子刘胤守长安不可轻敌。即便小有收获,彼若放弃东方图谋回军与我较量,祸难不可量。”张骏乃止。 苏峻心腹路永、匡术、贾宁闻祖约败,恐事不成,劝苏峻尽诛司徒导等大臣,另树心腹;苏峻素敬王导不许。路永等离心,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诱降路永。九月戊申(初三),王导携二子与路永同奔白石。袁耽是袁涣曾孙。 陶侃、温峤等与苏峻长期相持不决,苏峻分遣诸将东西攻掠所向多捷,人心恐惧。投奔西方军队的朝士都说:“苏峻狡黠有胆略,其徒骁勇所向无敌。若上天讨伐有罪,则苏峻终将灭亡;单以人事论之,不易铲除。”温峤怒道:“诸君怯懦反而赞誉叛贼!”后屡战不胜,温峤也心生畏惧。 温峤的军队粮食耗尽,向陶侃借粮。陶侃生气地说:“您之前说不愁没有良将和军粮,只想让我当主帅罢了。如今接连战败,良将在哪里?荆州紧挨着胡人(后赵)、蜀地(成汉)两个强敌,必须防备意外;如果又没粮食了,我就打算西归荆州,再想更好的办法。慢慢再来消灭叛贼,也不算晚。”温峤说:“军队能取胜的关键在于内部团结,这是古人很好的训诫。光武帝刘秀在昆阳取胜,曹操在官渡获胜,都是以少胜多,是因为他们仗恃的是正义。苏峻、祖约这两个小子,罪恶滔天,何必担心不能消灭!苏峻接连获胜而骄傲,自以为所向无敌,现在我们挑战,可以一战就擒获他。怎么能放弃即将到手的成功,去想撤退的计策呢!况且天子被幽禁逼迫,国家危在旦夕,这正是四海臣子粉身碎骨报效的时候。我温峤等和您一同蒙受国恩,事情若能成功,那么君臣同享福运;如果不能成功,也应当粉身碎骨来报答先帝。如今的形势,义无反顾,就像骑在老虎身上,怎么能中途下来呢!您如果违背众人意愿独自返回,人心必定沮丧;使人沮丧败坏大事,正义的大旗将会掉过头来指向您了。”毛宝对温峤说:“我能留住陶公。”于是去劝说陶侃:“您本来应该镇守芜湖,作为南北的声援,既然之前已经东下,形势上就不可能再回去了。况且军政之道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不仅仅是为了整齐三军,向部下显示必死的决心而已,也是因为后退就没有依据,最终会导致灭亡。从前杜弢并非不强盛,您最终消灭了他,怎么到了苏峻这里,偏偏就不能打败呢!叛贼也怕死,并非个个都勇敢强健,您可以拨给我一些士兵,让我上岸去截断叛贼的物资粮草。如果我毛宝不能成功,那时您再离开,大家心里也不会怨恨了。”陶侃认为他说得对,加任毛宝为督护,派他前去。竟陵太守李阳也劝说陶侃:“如今大事如果不能成功,您即使有粮食,又怎么能吃得上呢!”陶侃于是分出五万石米供给温峤的军队。毛宝烧毁了苏峻在句容、湖孰积聚的物资,苏峻军队缺乏粮食,陶侃于是就留下不走了。 (另一边)张健、韩晃等猛攻大业营垒;营垒中缺水,士兵饮用粪汁。守将郭默害怕,偷偷突围出外,留下士兵守营。郗鉴在京口,军士们听说后都大惊失色。参军曹纳说:“大业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叛军就会直接打过来,无法抵挡。请退回广陵,等待以后再说。”郗鉴召集全体僚属,责备曹纳说:“我受先帝托付的重任,即使为国捐躯于九泉之下,也不足以报答。如今强寇就在附近,人心危惧不安,您作为我的心腹参谋,却生出这种异心,还凭什么来率领义军,稳定三军呢!”要杀他,过了很久才得以释放。 陶侃准备救援大业,长史殷羡说:“我们的士兵不熟悉步战,救援大业如果不能取胜,那么大势就去了。不如猛攻石头城,那么大业之围自然就解除了。”陶侃听从了他的建议。殷羡是殷融的哥哥。 (九月)庚午日,陶侃率领水军开向石头城。庾亮、温峤、赵胤率领步兵万人从白石向南进军,准备挑战。苏峻率领八千人迎战,派他的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分兵先冲击赵胤的军队,击败了赵胤。苏峻当时正在犒劳将士,喝醉了望见赵胤败退,说:“匡孝能打败敌人,我难道还不如他吗!”于是丢下大队人马,和几名骑兵向北突击敌阵,无法突破,准备回身奔向白木陂;战马失蹄跌倒,陶侃的部将彭世、李千等用长矛投掷他,苏峻坠马;被斩首,肢解碎割,焚烧骨头,三军都高呼万岁。苏峻余部彻底溃败。苏峻的司马任让等人共同拥立苏峻的弟弟苏逸为主帅,关闭石头城自守。温峤于是设立行台,向各地发布公告,凡是原任二千石以下的官吏,都命令他们到行台报到,于是前来的人像云一样聚集。韩晃听说苏峻死了,带兵赶往石头城。管商、弘徽进攻庱亭营垒,被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击败。滕含是滕修的孙子。管商逃去向庾亮投降,其余部众都归附了张健。 冬季,十一月,(后赵方面)后赵王石勒想亲自率军救援被前赵刘曜围困的洛阳,僚属程遐等坚决劝谏说:“刘曜孤军深入千里,形势上不能持久。大王不宜亲自出动,出动万一不周全就危险了。”石勒大怒,手按宝剑叱责程遐等人出去。于是赦免了之前被关押的徐光,召见他说:“刘曜乘着一战胜利之势,围攻洛阳,平庸之人都觉得他的兵锋不可抵挡。刘曜带甲士兵十万,攻打一座城一百天还攻不下来,军队疲惫士气懈怠,用我们新锐的军队攻击他,可以一战就擒获他。如果洛阳失守,刘曜必定会乘势进攻冀州,从黄河以北,席卷而来,我们的大事就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让我出征,你认为怎么样?”徐光回答说:“刘曜乘着在高侯大败石虎的势头,却不能进军逼近襄国,反而去守金墉城,由此可知他没什么能力。凭大王的威望谋略对付他,他必定望见军旗就败逃。平定天下,就在这一次行动,不能失去机会。”石勒笑着说:“徐光说得对。”于是下令内外戒严,有再劝谏的斩首。命令石堪、石聪以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统领现有部队在荥阳会合;中山公石虎进军占据石门,石勒亲自统率步骑兵四万直奔金墉城,从大堨渡口渡过黄河。石勒对徐光说:“刘曜如果把大军布置在成皋关,这是上策;据守洛水阻击,是次策;坐守洛阳,那就只能等着被擒了。”十二月,乙亥日,后赵各路大军在成皋集结,有步兵六万,骑兵二万七千。石勒见前赵没有守军,大喜,举手向上天,又放在额头上,说:“真是天意啊!”于是命令部队卷起铠甲,口中衔枚(防止喧哗),从小路兼程前进,从巩县和訾县之间穿出。 前赵主刘曜专门和宠臣饮酒赌博,不体恤士卒;身边有人劝谏,刘曜发怒,认为是妖言,将其斩首。听说石勒已渡过黄河,才开始商议增强荥阳的守备,封锁黄马关。不久,洛水巡逻的士兵与后赵前锋交战,抓到羯族俘虏送来。刘曜问:“大胡(指石勒)自己来了吗?部队有多少?”俘虏说:“大王亲自来了,军势非常强盛。”刘曜脸色变了,下令撤除对金墉的包围,在洛水西岸布阵,部队有十多万,南北绵延十多里。石勒望见,更加高兴,对左右说:“可以祝贺我了!”石率领步骑兵四万进入洛阳城。 己卯日,中山公石虎率领步兵三万从城北向西,进攻前赵的中军,石堪、石聪等各率精锐骑兵八千从城西向北,攻击前赵的前锋,在西阳门展开大战。石勒亲自穿上铠甲,从阊阖门出兵,夹击刘曜军。刘曜年轻时就好喝酒,晚年尤其厉害;临战前,喝了几斗酒。他平时骑的赤马无缘无故地低首蜷足,于是改乘一匹小马。等到出发时,又喝了一斗多酒。到了西阳门,指挥军阵向平坦处移动。石堪乘机进攻,前赵军队大溃败。刘曜昏醉败逃,战马陷在石渠中,摔在冰上,受伤十多处,有三处被刺穿,被石堪抓获。石勒于是大败前赵军队,斩首五万多级。下令说:“我想擒拿的只有一个人而已,现在已经抓到了。命令将士们收起兵锋,给他们留下一条归降求生之路。” 刘曜见到石勒,说:“石王,还记得重门的结盟吗?”石勒让徐光对刘曜说:“今天的事情,是天意使然,还说什么呢!”乙酉日,石勒班师回朝。派征东将军石邃带兵押送刘曜。石邃是石虎的儿子。刘曜伤势严重,被用马车载着,让医生李永和他同车。己亥日,到达襄国,把刘曜安置在永丰小城,供给他妓妾,严兵围守。又派刘曜的旧臣刘岳、刘震等穿着整齐的礼服来见他。刘曜说:“我以为你们早就变成灰土了,石王仁厚,竟然一直保全宽恕你们到现在!我杀了石佗(石勒的将领),实在是多有惭愧。今天的灾祸,是我应得的。”留他们宴饮了一整天才离开。石勒让刘曜给太子刘熙写信,劝他尽快投降;刘曜却只告诫刘熙与各位大臣“要尽力维护国家,不要因为我而改变主意。”石勒看了信后很不高兴,过了一段时间,就杀了刘曜。 这一年,成汉的献王李骧去世,他的儿子征东将军李寿护送灵柩回成都。成汉主李雄任命李玝为征北将军、梁州刺史,接替李寿驻守晋寿。 咸和四年(己丑年,公元329年) 春季,正月,光禄大夫陆晔和他的弟弟尚书左仆射陆玩劝说匡术,献出苑城归附西军(陶侃、温峤军);百官都赶赴那里,推举陆晔督察宫城军事。陶侃命令毛宝守南城,邓岳守西城。 右卫将军刘超、侍中钟雅和建康令管旆等谋划带着成帝投奔西军;事情泄露,苏逸派他的部将平原人任让带兵入宫逮捕刘超、钟雅。成帝抱着他们悲伤哭泣说:“还我侍中、右卫!”任让人夺走并将他们杀害。当初,任让年轻时品行不好,太常华恒担任本州大中正,贬退了他的品级。等到任让当了苏峻的部将,仗势杀了许多人,但见到华恒总是很恭敬,不敢放纵暴行。等到钟雅、刘超死时,苏逸想一起杀掉华恒,任让尽心救护,华恒才得以幸免。 冠军将军赵胤派部将甘苗在历阳攻击祖约,戊辰日,祖约连夜率领部下数百人投奔后赵,他的部将牵腾率领部众出来投降。 苏逸、苏硕、韩晃合力进攻台城,烧毁了太极东堂和秘阁,毛宝登上城墙,射杀了几十人。韩晃对毛宝说:“你以勇敢果决出名,为什么不出来决斗?”毛宝说:“你号称健将,为什么不进来决斗?”韩晃笑着退走了。 (前赵方面)前赵太子刘熙听说赵主刘曜被擒,非常害怕,和南阳王刘胤商议西保秦州。尚书胡勋说:“如今虽然失去了君主,但国土还完整,将士没有背叛,应当合力抵抗敌人;力量不足以抵抗时,再逃跑也不晚。”刘胤发怒,认为这是挫伤士气,将胡勋斩首,于是率领百官逃奔上邽,各地征镇将领也都放弃守地跟随他,关中大乱。将军蒋英、辛恕拥有部众数十万占据长安,派使者向后赵投降,后赵派石生率领洛阳的部众前去接应。 二月,丙戌日,各路军队进攻石头城。建成长史滕含攻击苏逸,大败其军。苏硕率领数百名骁勇士兵,渡淮水作战,被温峤攻击斩杀。韩晃等人恐惧,带着他们的部众到曲阿与张健会合,道路狭窄无法出来,互相踩踏,死者数以万计。西军抓获苏逸,斩首。滕含的部将曹据抱着成帝奔到温峤的船上,群臣见到皇帝,叩头哭泣请罪。杀了西阳王司马羕,并其两个儿子司马播、司马充、孙子司马崧以及彭城王司马雄。陶侃和任让有旧交,为他求情免死。成帝说:“他是杀我侍中、右卫的人,不能赦免。”于是杀了任让。司徒王导进入石头城,让人取来他以前的符节(苏峻攻建康时王导曾逃散,丢失符节),陶侃笑着说:“苏武的符节好像不是这样的。”王导面有愧色。丁亥日,大赦天下。 张健怀疑弘徽等人对自己有二心,把他们全杀了,率领水军从延陵准备进入吴兴。乙未日,扬烈将军王允之与之交战,大破张健军,俘获男女一万多人。张健又和韩晃、马雄等人率领轻装部队向西逃往故鄣,郗鉴派参军李闳追击,在平陵山追上,将他们全部斩杀。 当时皇宫已成灰烬,暂时以建平园作为皇宫。温峤想迁都到豫章,三吴的豪族请求迁都会稽,两种意见争论不休未有决定。司徒王导说:“孙仲谋(权)、刘玄德(备)都说:‘建康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古代的帝王,不一定因为富裕或节俭而迁移都城。如果努力发展农业,节省用度,何必担忧凋敝!如果农事荒废,那么即使是乐土也会变成废墟。况且北方的敌人像游魂一样,窥伺我们的空隙,一旦示弱,逃窜到蛮越之地,从实际和声望考虑,恐怕都不是好办法。现在特别应该以安静来稳定大局,众人的情绪自然就会安定。”于是不再迁都。任命褚翜为丹杨尹。当时正值战乱之后,民生凋敝,褚翜收集散亡的百姓,京邑于是安定下来。 壬寅日,将湘州并入荆州。 三月,壬子日,评议平定苏峻的功劳,任命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广、宁州诸军事;郗鉴为侍中、司空、南昌县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散骑常侍、始安郡公;陆晔进爵为江陵公;其余赐爵侯、伯、子、男的人很多。卞壸及两个儿子卞酢1屙欤桓彝、刘超、钟雅、羊曼、陶瞻,都追赠官爵谥号。路永、匡术、贾宁,都是苏峻的党羽;苏峻未败时,路永等人离开苏峻归顺朝廷,王导想赏赐他们官爵。温峤说:“路永等人都是苏峻的心腹,首先挑起祸乱,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后来虽然醒悟改过,也不足以赎从前的罪过;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怎么还能再褒奖宠信他们呢!”王导于是作罢。 陶侃因为江陵偏僻遥远,移镇巴陵。朝廷商议想留温峤辅佐朝政,温峤认为王导是先帝任命的人,坚决推辞,返回藩镇(武昌);又因为京邑荒凉残破,物资缺乏,于是留下物资积蓄,备齐器物用品,然后返回武昌。 成帝出石头城时,庾亮遇见成帝,叩头哽咽,成帝下诏让庾亮和大臣们都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叩头谢罪,请求免职为民,想全家隐遁到山海之中。成帝派尚书、侍中手持诏书安慰说:“这是国家的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庾亮上疏自我陈述:“祖约、苏峻放肆凶逆,罪过是由我引发的,即使将我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向七庙神灵谢罪,平息天下的责备。朝廷又有什么理由把我排在常人之列,我又有什么脸面把自己放在常人之中!希望陛下虽然垂恩宽恕,保全我的性命,也应该抛弃我,让我自生自灭,这样天下大概能知道劝诫的纲领了。”成帝下诏不予同意。庾亮又想逃遁到山海之中,从暨阳向东出发;成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扣留船只。庾亮于是请求到外地镇守效力,出任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豫州刺史,兼任宣城内史,镇守芜湖。 陶侃、温峤讨伐苏峻时,发布檄文给各地征、镇,让他们各自带兵入京援助。湘州刺史益阳侯卞敦拥兵不去,又不供给军粮,只是派督护带领几百人跟随大军而已,朝野上下无不奇怪叹息。等到苏峻被平定,陶侃奏报卞敦阻碍军队,观望不前,不赴国难,请求用囚车把他押送廷尉治罪。王导认为在丧乱之后,应该加以宽恕,转任卞敦为安南将军、广州刺史;卞敦称病不去,征召为光禄大夫、兼领少府。卞敦忧虑愧疚而死,追赠原来的官职,加授散骑常侍,谥号敬。 臣司马光评论说:“庾亮以外戚身份辅政,首先引发祸端,国家破败,君主危难,自己却逃跑苟免;卞敦位居方镇大员,兵粮充足,却坐观朝廷颠覆,胜败。人臣的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既然不能明正典刑,反而用恩宠爵禄来报答他们,晋朝皇室没有政纲,也就可以知道了。承担这种责任的人,难道不是王导吗!” (朝廷)改封高密王司马纮为彭城王。司马纮是司马雄的弟弟。 夏季,四月,乙未日,始安忠武公温峤去世,安葬在豫章。朝廷想为他在元帝、明帝二帝陵墓的北面修建大墓,太尉陶侃上表说:“温峤的忠诚显于圣世,功勋义气感动人神。假如人死之后有知,怎么会乐意今天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希望陛下慈恩,停止移葬。”下诏同意了他的请求。 任命平南军司刘胤为江州刺史。陶侃、郗鉴都说刘胤没有一方长官的才能,司徒王导不听从。有人对王导的儿子王悦说:“如今大难之后,法纪松弛。从江陵到建康三千多里,流民数以万计,分布在江州。江州是国家南方的藩屏,要害之地,而刘胤以骄奢的性情,躺着治理,即使没有外患,也必有内乱。”王悦说:“这是温平南(温峤)的意思。” 秋季,八月,(前赵余部)前赵南阳王刘胤率领数万军队从上邽进军长安,陇东、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风、始平各郡的戎人、汉人都起兵响应他。刘胤驻军仲桥;石生环城自守,后赵中山公石虎率领骑兵二万救援。九月,石虎在义渠大败前赵军队,刘胤逃回上邽。石虎乘胜追击,尸体枕籍千里。上邽溃败,石虎抓获前赵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其将领王公卿校以下三千多人,全部杀死,将前赵朝廷的文武官员、关东流民、秦州雍州大族九千多人迁徙到襄国;又在洛阳坑杀了五郡的屠各匈奴五千多人。进攻河西的集木且羌,攻克,俘获数万人,秦州、陇西全部平定。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都向石虎投降,石虎上表推荐蒲洪监六夷军事,姚弋仲为六夷左都督。将氐族、羌族十五万户迁徙到司州、冀州。 当初,陇西鲜卑乞伏述延居住在苑川,侵吞兼并邻近部落,兵马强盛。等到前赵灭亡,乞伏述延害怕,迁到麦田。乞伏述延去世,儿子乞伏傉大寒继立;乞伏傉大寒去世,儿子乞伏司繁继立。 (东晋方面)江州刺史刘胤日益骄矜豪奢,专门从事商业贩卖,聚敛财富百万,纵酒贪乐,不理政事。冬季,十二月,朝廷下诏征召后将军郭默为右军将军。郭默乐于当边将,不愿意在朝廷担任宿卫,把自己的想法向刘胤诉说。刘胤说:“这不是我能干预的事。”郭默将要应召赴京,向刘胤请求资助,刘胤不给,郭默因此怨恨刘胤。刘胤的长史张满等人一向轻视郭默,有时赤身露体见他,郭默常恨得咬牙切齿。腊日(祭祀日),刘胤送给郭默小猪和酒,郭默当着信使的面把它扔到水里。恰逢有关部门上奏:“如今朝廷空虚,百官没有俸禄,只依靠江州的水运供给,而刘胤的商旅队伍络绎于路,因私废公,请求免除刘胤的官职。”诏书下达,刘胤没有立即认罪受罚,反而还在为自己申辩。侨居人士盖肫抢了别人的女儿为妻,张满让人把女儿送还其家,盖肫不听从,却对郭默说:“刘江州(胤)不接受免官的命令,暗中另有图谋,与张满等人日夜策划,只忌惮郭侯您一人,想先除掉您。”郭默信以为真,率领他的部下趁早晨城门刚开时袭击刘胤。刘胤的将吏要抵抗郭默,郭默呵斥他们说:“我奉诏讨贼,敢动的人诛灭三族!”于是进入内室,把刘胤拉下来,斩首;出来,抓了刘胤的僚佐张满等人,诬陷他们大逆不道,全部斩首。将刘胤的首级传送到京师,假造诏书,向内外宣示。掠夺了刘胤的女儿和妾侍以及金银财宝返回船上,最初说要东下京都,随后又停留在刘胤的府邸。招引谯国内史桓宣,桓宣坚守驻地,不从命。 这一年,贺兰部及各部落大人共同拥立拓跋翳槐为代王,代王拓跋纥那逃奔宇文部。拓跋翳槐派他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到后赵作人质以请求和好。 河南王吐延,雄健勇猛但多猜忌,羌酋姜聪刺杀他;吐延没有拔剑(反击),召来他的将领纥扦泥,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叶延,保守白兰,然后才抽出剑而死。叶延孝顺而好学,认为按照礼制“公孙之子可以用祖父的字作为姓氏”,于是自称其国为吐谷浑。 咸和五年(庚寅年,公元330年) 春季,正月,刘胤的首级送到建康。司徒王导认为郭默骁勇难以控制,己亥日,大赦天下,将刘胤的首级挂在朱雀航示众,任命郭默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听说后,甩动衣袖站起来说:“这必定有诈。”立即就要带兵讨伐郭默。郭默派使者送去歌妓妾侍和绢帛,并抄写那份(假造的)中书诏书呈给陶侃。陶侃的参佐大多劝谏说:“郭默如果不是奉诏,怎么敢做这种事!如果要进军,应该等待朝廷的诏书回复。”陶侃严厉地说:“皇上年幼,诏令并非出于皇上本意。刘胤受到朝廷的礼遇,虽然作为方面大员并不称职,但何至于被加以极刑!郭默仗着勇猛,所到之处贪婪暴虐;因为大难刚刚消除,法纪宽松简要,他想趁这个机会肆意横行罢了!”派使者上表陈述情况,并且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了州长官就让他当州长官,难道杀了宰相就能当宰相吗?”王导这才收起刘胤的首级,给陶侃回信说:“郭默占据长江上游的有利地势,加上拥有船只舰艇等现成的资本,所以包含忍耐,让他暂时占有其地,朝廷得以秘密戒备;等您的军队到达,迅雷不及掩耳地赴援,这岂不是《诗经》所说的‘遵养时晦’(暂时隐忍待机)以定大事吗!”陶侃笑着说:“这其实是遵养时贼啊!” 豫州刺史庾亮也请求讨伐郭默。朝廷下诏加授庾亮为征讨都督,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前去与陶侃会合。 西阳太守邓岳、武昌太守刘诩都怀疑桓宣与郭默同谋。豫州西曹王随说:“桓宣尚且不依附祖约,怎么会肯与郭默同谋呢!”邓岳、刘诩派王随到桓宣那里观察,王随劝说桓宣:“明府心里虽然不这样想,但无法自我表明,只有把您的贤子交给我(作人质)罢了!”桓宣于是派儿子桓戎与王随一同去迎接陶侃。陶侃征召桓戎为僚属,上表推荐桓宣为武昌太守。 二月,(后赵方面)后赵的群臣请求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石勒于是称大赵天王,行使皇帝权力。立妃子刘氏为王后,世子石弘为太子。任命儿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封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封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封南阳王。任命中山公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王;石虎的儿子石邃为冀州刺史,封齐王;石宣为左将军;石挺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为河东王,石堪为彭城王。任命左长史郭敖为尚书左仆射,右长史程遐为右仆射、兼吏部尚书,左司马夔安、右司马郭殷、从事中郎李凤、前郎中令裴宪,都任尚书,参军事徐光为中书令、兼秘书监。其余文武官员,封爵拜官各有等差。 中山王石虎发怒,私下对齐王石邃说:“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端身拱手,坐享其成,靠着我亲身冒着箭石冲锋陷阵,二十多年,南擒刘岳,北赶跑索头(拓跋部),东平齐、鲁,西定秦、雍,攻克了十三个州。成就大赵事业的,是我;大单于的职位应当授予我,现在却给了那黄口小儿(指石宏),想起来就让人气塞,不能寝食!等到主上驾崩之后,不会再让他留有后代。” 程遐对石勒说:“天下大致安定,应当彰明逆顺之道,所以汉高祖赦免季布,斩杀丁公。大王自从起兵以来,见到忠于其君主的人就褒奖他,背叛不忠的人就诛杀他,这是天下人归心于盛德的原因。如今祖约还活着,我私下感到疑惑。”安西将军姚弋仲也这样说。石勒于是逮捕祖约,并其亲属门党一百多人全部诛杀,妻妾儿女都分赐给各胡人。 当初,祖逖有个胡人奴仆叫王安,祖逖非常喜欢他。在雍丘时,对王安说:“石勒和你是同族,我这里也没有值得你留恋的。”给予丰厚的资财送他走了。王安因为勇敢能干,在后赵做官,任左卫将军。等到祖约被诛杀时,王安叹息说:“怎么能让祖士稚(逖)没有后代呢?”于是前往市曹观看行刑。祖逖的庶子祖道重,才十岁,王安偷偷把他带回家藏起来,让他换衣服出家为和尚。等到后赵灭亡后,祖道重重新回到江南。 (东晋讨郭默)郭默想向南占据豫章,恰逢太尉陶侃的军队到达,郭默出城交战,不利,入城固守,把米堆成堡垒,显示自己粮食有余。陶侃修筑土山俯临城内。三月,庾亮的军队到达湓口,各路大军会师。夏季,五月,乙卯日,郭默的部将宋侯捆绑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军门前将郭默斩首,首级传送到建康,同党被处死的有四十人。诏令任命陶侃都督江州,兼江州刺史;任命邓岳都督交、广诸军事,兼广州刺史。陶侃回到巴陵,接着移镇武昌。庾亮回到芜湖,拒绝接受爵位赏赐。 (后赵将领)刘征率领数千部众,渡海抄掠东南各县,杀了南沙都尉许儒。 (凉州方面)张骏趁着前赵灭亡,重新收复黄河以南地区,直到狄道,设置五屯护军,与后赵分境而治。六月,后赵派鸿胪孟毅授予张骏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张骏以作后赵的臣子为耻,不接受,扣留孟毅不让他回去。 当初,丁零人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后来迁徙到中原,此时来到后赵朝见;后赵任命翟斌为句町王。 后赵群臣坚持请求石勒正式称皇帝尊号,秋季,九月,后赵王石勒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文武官员封爵进官各有等差。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太子石弘为皇太子。 石弘喜好写文章,亲近敬重儒生。石勒对徐光说:“大雅(石弘字)文静,一点也不像将军家的儿子。”徐光说:“汉高祖以武力夺取天下,汉文帝以沉静无为守护天下。圣人的后代,必有能够克服残暴、免除诛杀的人,这是天道。”石勒非常高兴。徐光趁机劝说道:“皇太子仁孝温恭,而中山王石虎雄暴多诈,陛下一旦有不测,我担心国家不是太子所有的。应该逐渐剥夺中山王的权力,让太子早日参与朝政。”石勒心里同意,但未能听从。 后赵荆州监军郭敬侵犯襄阳。东晋南中郎将周抚监沔北军事,屯守襄阳。后赵主石勒用驿马传书命令郭敬退守樊城,让他将旗帜隐藏起来,寂静得像没有人一样,说:“对方如果派人观察,就告诉他说:‘你们应该自己好好坚守,再过七八天,我们的大队骑兵就要到了,到时候你们想跑也跑不掉了。’”郭敬让人在渡口给马洗澡,周而复始,日夜不停。侦察人员回去报告周抚,周抚以为后赵大军到了,很害怕,逃奔武昌。郭敬进入襄阳,中原的流民全部投降后赵;魏该的弟弟魏遐率领他的部众从石城投降郭敬。郭敬毁坏襄阳城,把百姓迁徙到沔水以北,在樊城修筑城堡戍守。后赵任命郭敬为荆州刺史。周抚因此被免官。 休屠王石羌反叛后赵,后赵河东王石生击败了他,石羌逃奔凉州。西平公张骏害怕,送还孟毅,派长史马诜向后赵称臣进贡。 (东晋方面)重新建造新宫。甲辰日,改封乐成王司马钦为河间王,封彭城王司马纮的儿子司马浚为高密王。 冬季,十月,(成汉方面)成汉大将军李寿督率征南将军费黑等进攻巴东、建平,攻克。巴东太守杨谦、监军毋丘奥退保宜都。 咸和六年(辛卯年,公元331年) 春季,正月,(后赵将领)刘征再次侵犯娄县,掠夺武进,被郗鉴击退。 三月,壬戌朔日,出现日食。 夏季,(后赵主)石勒到邺城,准备营建新宫;廷尉上党人续咸苦苦劝谏,石勒发怒,要杀他。中书令徐光说:“续咸的话即使不能采用,也应当宽容他,怎么能因为直言而一下子杀死列卿呢!”石勒叹息说:“作为君主,竟然不能这样自己专断吗!普通人家资产满一百匹,还想买住宅,何况我富有四海呢!这宫殿终究要营建的,我现在暂且下令停止建造,以成全我的直臣的气节。”于是赐给续咸绢一百匹,稻一百斛。又下诏命令公卿以下每年荐举贤良方正,并且让被荐举的人可以互相推荐引进,以拓宽求贤的途径。在襄国城西兴建明堂、辟雍、灵台。 秋季,七月,(成汉大将军)李寿进攻阴平、武都,杨难敌投降。 九月,后赵主石勒再次营建邺宫,以洛阳为南都,设置行台。 冬季,祭祀太庙,诏令把祭肉送给司徒王导,并且命令他不用下拜;王导以有病为借口推辞不敢接受。当初,成帝即位时年幼,每次见到王导必定下拜,给王导的手诏则说“惶恐言”,中书省写的诏书则说“敬问”。有关部门议论:“元旦大会群臣时,皇上应该对王导行礼吗?”博士郭熙、杜援认为:“礼制中没有君王拜见臣子的条文,认为应当免除敬礼。”侍中冯怀认为:“天子驾临辟雍,拜见三老,何况是先帝的师傅!认为应当尽敬。”侍中荀弈认为:“元旦是一年三次朝会之首,应当表明君臣的体统,就不应该敬礼。如果是其他日子的小型朝会,自然可以尽礼。”诏令听从了他的意见。荀弈是荀组的儿子。 (慕容廆方面)慕容廆派使者送信给太尉陶侃,劝他兴兵北伐,共同肃清中原。慕容廆的僚属宋该等人共同商议,认为“慕容廆在偏僻之地立功,职位低下而责任重大,等级没有区别,不足以镇抚华夷,应该上表请求晋升慕容廆的官爵。”参军韩恒反驳说:“建立功业的人担心信义不显着,不担心名位不高。齐桓公、晋文公有匡扶复兴的功劳,没有先要求天子封赐礼命来号令诸侯。应该整治武器装备,清除群凶,功成之后,九锡的封赐自然就会来到。比起向君王求取宠信,不是更光荣吗!”慕容廆不高兴,把韩恒调出去当新昌令。于是东夷校尉封抽等人写疏文送到陶侃的府邸,请求封慕容廆为燕王,代理大将军事务。陶侃回信说:“功成晋级,是古代的固有制度。车骑将军(慕容廆)虽然未能替朝廷摧毁石勒,但忠诚仁义竭诚尽力;现在我就把你们的文书上报给朝廷,是否可以、是快是慢,应当取决于朝廷(天台)。” 第95章 【晋纪十七】 (起自壬辰年,止于丁酉年,一共六年) 晋成帝咸和七年(壬辰年,公元332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东晋大赦天下。 后赵国王石勒盛大地宴请群臣,对徐光说:“我可以和古代哪一等君主相比?”徐光回答说:“陛下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后世没有谁能比得上。”石勒笑着说:“人哪有不了解自己的!你的话太过分了。我如果遇到汉高祖,应当面向北侍奉他,和韩信、彭越争个高低;如果遇到汉光武帝,将和他并驾齐驱在中原角逐,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大丈夫做事,应当光明磊落,像太阳月亮一样光明,终究不能效法曹孟德(曹操)、司马仲达(司马懿)欺负人家孤儿寡妇,用狐媚的手段夺取天下。”群臣都叩头高呼万岁。 石勒虽然不读书,但喜欢让儒生读书给他听,时常凭自己的心意评论古今得失,听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曾经让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代时,吃惊地说:“这个办法应当失策,为什么后来能得天下呢?”等到听说留侯张良劝阻,才说:“幸亏有这个人啊!” 之前郭敬后撤戍守樊城,晋人又收复了襄阳。夏季,四月,郭敬再次攻占襄阳,留下军队戍守然后返回。 后赵右仆射程遐对国王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凶悍,有权术谋略,群臣没有比得上他的;观察他的志向,除了陛下之外,他对谁都看不上;长期担任将帅,威震内外,他的几个儿子年纪都大了,都掌握着兵权;陛下在世,自然应当没事,但恐怕他不是少主的臣子。应该尽早除掉他,以利国家大计。”石勒说:“现在天下还未安定,大雅(太子石弘)年幼,正需要强有力的辅佐。中山王是我的骨肉至亲,有辅佐创立王业的功劳,正应当委派他像伊尹、霍光那样的重任,何至于像你所说的那样!你只是怕不能独占帝舅的权力罢了;我也会让你参与辅佐幼主,不要过分忧虑。”程遐哭着说:“我所考虑的是国家大事,陛下却用私情来拒绝我,忠言怎么能听进去呢!中山王虽然是皇太后抚养的,但并非陛下的亲生骨肉,虽然有些微功劳,陛下酬谢他们父子的恩情荣耀也足够了,但他的欲望没有止境,难道将来会对国家有益吗!如果不除掉他,我看宗庙的祭祀就要断绝了。”石勒不听。 程遐退下后,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一直对我们两人恨之入骨,恐怕不仅危害国家,也会成为我们家族的灾祸。”另一天,徐光趁机会对石勒说:“如今国家无事,但陛下神色好像不太高兴,为什么?”石勒说:“东吴、蜀汉没有平定,我担心后世不把我看作是受天命的正统君王。”徐光说:“曹魏继承汉朝国运,刘备虽然在蜀地兴起,汉朝难道能不亡吗?孙权在东吴,就像今天的李氏(成汉)一样。陛下囊括了两个都城(长安、洛阳),平定了九州中的八州,帝王的统绪不在陛下这里,又该在谁那里呢!况且陛下不忧虑心腹之患,却反而忧虑四肢的小问题吗!中山王凭借陛下的威望谋略,所向无敌,但天下人都说他的英武仅次于陛下。而且他天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都占据权位,权势压倒王室;并且心中常常有不满的念头。最近在东宫侍宴,有轻视皇太子的神色。我担心陛下百年之后,就不能控制他了。”石勒默然不语,开始命令太子批阅尚书省的奏事,并且让中常侍严震参与决定事务可否,只有征伐、处决等大事才呈报给他。于是严震的权力超过君主和宰相,中山王石虎的门前可以张网捕雀(形容门庭冷落)了。石虎更加怏怏不乐。 秋季,后赵郭敬向南劫掠长江以西地区,东晋太尉陶侃派他的儿子平西参军陶斌和南中郎将桓宣乘虚进攻樊城,全部俘虏了那里的守军。郭敬回军救援樊城,桓宣和他在涅水交战,打败了他,夺回了所有被抢掠的物品。陶侃哥哥的儿子陶臻和竟陵太守李阳进攻新野,攻克了。郭敬害怕,逃走;桓宣于是收复了襄阳。 陶侃让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抚新归附的民众,简化刑罚,省略威严的仪仗,鼓励督促农业生产,有时用轻车装载着锄耒等农具,亲自率领百姓耕耘收割。在襄阳十多年,后赵军队两次来进攻,桓宣都以寡敌众,奋力坚守,后赵不能取胜;当时人认为他的能力仅次于祖逖、周访。 成汉大将军李寿侵犯宁州,任命他的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从广汉出发,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巂出发,用以分散宁州的兵力。 冬季,十月,李寿、费黑到达朱提,朱提太守董炳据城坚守,宁州刺史尹奉派建宁太守霍彪带兵援助他。李寿想迎击霍彪,费黑说:“城中粮食少,应该放霍彪进城,共同消耗他们的粮食,为什么要阻击他!”李寿听从了。城池很久攻不下来,李寿想猛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阻,难以征服,应当用时间来控制他们,等他们智慧和勇气都耗尽了,然后再攻取,他们像是圈牢里的东西,何必急于求成呢。”李寿不听,进攻,果然失利,于是把军事全部委托给费黑。 十一月,壬子朔日,东晋晋升太尉陶侃为大将军,特许他带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赞拜时不直呼其名;陶侃坚决推辞不接受。 十二月,庚戌日,晋成帝迁入新宫。 这一年,凉州的僚属劝张骏称凉王,兼任秦、凉二州牧,设置公卿百官如同魏武帝、晋文帝辅佐汉朝的旧例。张骏说:“这不是人臣应该说的话。敢说这种话的,罪在不赦!”然而境内的人都称他为王。张骏立次子张重华为世子。 晋成帝咸和八年(癸巳年,公元333年) 春季,正月,成汉大将军李寿攻克朱提,董炳、霍彪都投降了,李寿的威名震动南中。 丙子日,后赵国王石勒派使者来东晋重修友好关系;晋成帝下诏烧毁了他们带来的礼物。 三月,宁州刺史尹奉向成汉投降,成汉完全占据了南中地区,大赦天下,任命大将军李寿兼任宁州刺史。 夏季,五月,甲寅日,辽东武宣公慕容廆去世。六月,世子慕容皝以平北将军的身份代理平州刺史,督率管辖部内。赦免囚犯。任命长史裴开为军谘祭酒,郎中令高诩为玄菟太守。慕容皝任命带方太守王诞为左长史,王诞认为辽东太守阳骛有才能而让位给他;慕容皝听从了,任命王诞为右长史。 后赵国王石勒病重卧床,中山王石虎入宫侍奉,假传诏令,群臣亲戚都不许进宫;病情的增减,外面没人知道。又假传诏令召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返回襄国。石勒病情稍有好转,见到石宏,吃惊地说:“我让你镇守藩镇,正是为了防备今天这种情况,是有人召你回来的,还是你自己回来的?如果有召你的人,应当查办处死!”石虎恐惧地说:“秦王是思念陛下,暂时回来罢了,现在我就遣送他回去。”但仍然留住不遣送。过了几天,石勒又问起,石虎说:“接受诏令就遣送了,现在已经在半路上了。”广阿发生蝗灾,石虎秘密派他的儿子冀州刺史石邃率领三千骑兵在蝗灾地区巡游(以防不测)。 秋季,七月,石勒病危,留下遗命说:“大雅(石弘)兄弟,应该好好互相保护,司马氏家族(西晋)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中山王应该深深思考周勃、霍光辅佐幼主的故事,不要给将来留下话柄。”戊辰日,石勒去世。中山王石虎劫持太子石弘让他到殿前,逮捕右光禄大夫程遐、中书令徐光,交付廷尉治罪,召石邃让他带兵入宫宿卫,文武官员都奔逃四散。石弘非常恐惧,自己陈述能力低劣薄弱,要把帝位让给石虎。石虎说:“国君去世,太子即位,这是正常的礼仪。”石弘流着泪坚决辞让,石虎发怒说:“如果你不能承担重任,天下自有公论,哪里需要预先谈论!”石弘这才即位。大赦天下。杀了程遐、徐光。夜里,把石勒的遗体秘密埋葬在山谷中,没有人知道地方。己卯日,备齐仪仗卫队,虚葬在高平陵,谥号为明皇帝,庙号高祖。 后赵将领石聪和谯郡太守彭彪,各自派使者来东晋投降。石聪本来是晋人,冒姓石氏。朝廷派督护乔球带兵救援他们,还没到达,石聪等人已被石虎诛杀。 慕容皝派长史勃海人王济等人来东晋报丧。 八月,后赵国王石弘任命中山王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赐九锡,将魏郡等十三个郡作为魏国,总管百官事务。石虎赦免魏国境内囚犯,立妻子郑氏为魏王后;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授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次子石宣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冀州刺史,封河间王;石韬为前锋将军、司隶校尉,封乐安王;石遵封齐王,石鉴封代王,石苞封乐平王;改封平原王石斌为章武王。石勒的文武旧臣,都调任闲散官职;石虎的府邸僚属和亲信党羽,全都安排在台省重要职位上。任命镇军将军夔安兼任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把太子宫殿改名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都迁到那里居住。挑选石勒宫中宫女和车马、服饰玩物中精美的,全都送入丞相府。 宇文乞得归被他的东部大人逸豆归驱逐,逃到外地死去了。慕容皝带兵讨伐逸豆归,军队驻扎在广安;逸豆归害怕而请求讲和,慕容皝于是修筑了榆阴、安晋两座城后返回。 成汉的建宁、牂柯二郡来向东晋投降,李寿又攻击并夺回了它们。 后赵刘太后对彭城王石堪说:“先帝刚去世,丞相就如此急迫地欺凌我们。帝位的丧失,恐怕不会太久了。大王打算怎么办?”石堪说:“先帝的旧臣,都被疏远排斥,军队不再由我们指挥,宫廷和政府之内,没有可以做事的人;我请求投奔兖州,挟持南阳王石恢作为盟主,占据廪丘,向各地的州牧、太守、征镇将军宣布太后的诏令,让他们各自起兵诛杀暴逆,或许还有希望成功。”刘氏说:“事情很紧急了!应该赶快行动。”九月,石堪改换服装,轻装骑马袭击兖州,没有成功,向南逃奔谯城。丞相石虎派他的部将郭太追击他,在城父抓获了石堪,送到襄国,用火烤杀了他。征召南阳王石恢返回襄国。刘氏的密谋泄露,石虎废黜并杀了她,尊奉石弘的母亲程氏为皇太后。石堪本来是田氏的儿子,多次立功,后赵主石勒收养他作为儿子。刘氏有胆略,石勒常常和她共同参决军事,辅助石勒建立功业,有吕后的风度,而她的不嫉妒更超过吕后。 后赵河东王石生镇守关中,石朗镇守洛阳。冬季,十月,石生、石朗都起兵讨伐丞相石虎;石生自称秦州刺史,派使者来向东晋投降。氐族首领蒲洪自称雍州刺史,向西依附张骏。 石虎留下太子石邃守卫襄国,亲自率领步骑兵七万到金墉进攻石朗;金墉被攻破,抓获石朗,砍掉他的脚然后斩首;进军向长安,任命梁王石挺为前锋大都督。石生派将军郭权率领鲜卑涉璝部众二万作为前锋来抵抗,石生率领大军随后出发,驻扎在蒲阪。郭权和石挺在潼关交战,大败石挺,石挺和丞相左长史刘隗都战死,石虎逃回渑池,尸体枕籍三百多里。鲜卑暗中与石虎通谋,反过来攻击石生。石生不知道石挺已死,害怕,单人匹马逃奔长安。郭权收集剩余部众,退守渭水拐弯处。石生于是放弃长安,躲藏在鸡头山。将军蒋英占据长安抵抗坚守,石虎进兵攻击蒋英,杀了他。石生的部下杀了石生投降;郭权逃奔陇右。 石虎分别命令众将驻扎在汧水、陇山一带,派将军麻秋讨伐蒲洪。蒲洪率领二万户向石虎投降,石虎迎接并任命他为光烈将军、护氐校尉。蒲洪到达长安,劝说石虎迁徙关中的豪杰和氐族、羌族来充实东方,说:“各部氐人都是我家的部曲,我率领他们跟从,谁敢违抗!”石虎听从了他,迁徙秦州、雍州的百姓以及氐族、羌族十多万户到关东。任命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让他居住在枋头;任命羌族首领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让他率领部众数万人迁徙到清河的滠头居住。 石虎返回襄国,大赦天下。后赵国王石弘命令石虎建立魏国台府,一切都如同魏武王(曹操)辅佐汉朝的旧例。 慕容皝刚继位时,施用刑法严峻,国人大多感到不安,主簿皇甫真恳切劝谏,慕容皝不听。 慕容皝的庶兄建威将军慕容翰、同母弟征虏将军慕容仁,都有勇有谋,屡立战功,深得人心;小弟慕容昭,有才华技艺;都受到慕容廆的宠爱。慕容皝忌惮他们,慕容翰叹息说:“我受命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的神灵,所到之处都能成功,这是上天赞助我们的国家,并非人力所能及。而别人认为我能干,认为我雄才难以制约,我怎么能坐等灾祸呢!”于是和他的儿子出逃投奔段氏。段辽一向听说他的才能,希望收为己用,非常喜爱和看重他。 慕容仁从平郭前来奔丧,对慕容昭说:“我们平时骄傲,对嗣君多有失礼之处,嗣君刚毅严厉,没有罪过尚且可怕,何况有罪呢!”慕容昭说:“我们都是正室所生,对国家都有份。兄长一向得人心,我在宫内未被怀疑,寻找机会,除掉他不难。兄长赶快起兵前来,我作为内应,事成之后,把辽东给我。男子汉做事,不成功就死,不能效仿建威将军(慕容翰)在异域偷生。”慕容仁说:“好!”于是返回平郭。闰月,慕容仁起兵向西进攻。 有人把慕容仁、慕容昭的阴谋告诉了慕容皝,慕容皝不相信,派使者去查验。慕容仁的军队已到达黄水,知道事情泄露,杀了使者,回军占据平郭。慕容皝赐令慕容昭自杀,派军祭酒封弈去慰抚辽东,任命高诩为广武将军,带兵五千与庶弟建武将军慕容幼、慕容稚,广威将军慕容军,宁远将军慕容汗,司马辽东人佟寿共同讨伐慕容仁。在汶城以北与慕容仁交战,慕容皝的军队大败,慕容幼、慕容稚、慕容军都被慕容仁俘获。佟寿曾经是慕容仁的司马,于是向慕容仁投降。前大农孙机等人献出辽东城响应慕容仁。封弈无法进入,和慕容汗一起返回。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平原人乙逸、辽东相太原人韩矫都弃城逃走,于是慕容仁完全占据了辽东地区;段辽和鲜卑各部都与慕容仁遥相呼应支援。慕容皝追思皇甫真的话,任命皇甫真为平州别驾。 十二月,郭权占据上邽,派使者来向东晋投降;京兆、新平、扶风、冯翊、北地都响应他。 当初,张骏想向成汉借路以便与东晋建康沟通上表,成汉国王李雄不答应。张骏于是派治中从事张淳向成汉称臣以便借路;李雄假装答应了他,准备派盗贼在东峡覆灭他们。蜀人桥赞秘密地把这事告诉了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的君主派小臣我行走在没有痕迹的地方,不远万里向建康表达诚意,是因为陛下嘉奖崇尚忠义,能够成人之美的缘故。如果想杀我,应当在都市上斩首,向众人宣布说:‘凉州不忘旧德,派使者通往琅邪(指东晋),主上圣明,臣下贤明,发觉后杀了他。’这样,那么正义的声音远播,天下都会敬畏您的威名。现在让盗贼在江中杀我,威刑不能显示,怎么足以告示天下呢!”李雄大惊说:“哪有这种事!” 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请留下他。”李雄说:“壮士怎么能肯留下!你暂且用你的意思去试探他。”景骞对张淳说:“你身体丰硕高大,天气热,可以暂且派手下官吏去,稍微住下等天气凉快。”张淳说:“我的君主因为皇室流亡,先帝灵柩未能返回,生灵涂炭,无法拯救,所以派张淳我来向朝廷表达诚意。所要商议的事情重大,不是手下小吏所能传达的;如果手下小吏可以办到,那么张淳我也就不来了。即使是火山汤海,我还要前往,难道寒暑足以害怕吗!”李雄对张淳说:“贵主人英名盖世,地势险要,兵力强大,为什么不也称帝自在一方呢?”张淳说:“我的君主自祖辈父辈以来,世代忠贞,因为仇耻未雪,枕戈待旦,哪有什么自娱的心思!”李雄非常惭愧,说:“我的祖辈父辈本来也是晋朝的臣子,遇到天下大乱,和六郡的百姓到此州避难,被众人推举,于是有了今天。琅邪(东晋)如果能在中原复兴大晋朝,我也应当率领部众辅佐他。”丰厚地给张淳礼物并送他走。张淳最终完成使命到达建康。 长安失守时,敦煌的计吏耿访从汉中进入江东,多次上书请求派遣大使慰抚凉州。朝廷任命耿访代理侍书御史,拜授张骏为镇西大将军,挑选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备给他。耿访到达梁州,道路不通,把诏书交给贾陵,假装成商人前往凉州。这一年,贾陵才到达凉州,张骏派部曲督王丰等人前来答谢。 晋成帝咸和九年(甲午年,公元334年) 春季,正月,后赵改年号为延熙。 东晋下诏任命郭权为镇西将军、雍州刺史。 仇池王杨难敌去世,儿子杨毅继位,自称龙骧将军、左贤王、下辨公;任命叔父坚头的儿子杨盘为冠军将军、右贤王、河池公,派使者来东晋称臣。 二月,丁卯日,东晋下诏派遣耿访、王丰带着印绶授任张骏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从此每年使者往来不断。 慕容仁任命司马翟楷兼任东夷校尉,前平州别驾庞鉴兼任辽东相。 段辽派兵袭击徒河,没有攻克;又派他的弟弟段兰与慕容翰共同进攻柳城,柳城都尉石琮、城大(守城官)慕舆泥合力抵抗坚守,段兰等人不能攻克而退兵。段辽发怒,严厉责备段兰等人,命令他们必须攻下。休息了二十天,又增加兵力前来进攻。士兵都穿着双重衣袍,蒙着盾牌,制作飞梯,四面一起进攻,昼夜不停。石琮、慕舆泥防守更加坚固,杀伤一千多人,最终没能攻下。慕容皝派慕容汗和司马封弈等人共同救援柳城。慕容皝告诫慕容汗说:“贼兵气势锐利,不要和他们争锋!”慕容汗性格骁勇果敢,用一千多骑兵作为前锋,径直前进。封弈劝阻他,慕容汗不听。和段兰在牛尾谷遭遇,慕容汗的军队大败,死亡过半;封弈整顿阵型奋力作战,所以才没有全军覆没。 段兰想乘胜穷追,慕容翰担心这样会灭亡自己的国家,制止他说:“作为将领应当务求慎重,审察自己衡量敌人,非有万全的把握不可行动。现在虽然挫败了他们的偏师,但未能屈伏他们的大势。慕容皝多有权诈,喜欢埋伏,如果出动全国军队亲自率领来抵抗我们,我们孤军深入,众寡不敌,这是危险的做法。况且接受命令的时候,正是要求取得这次胜利;如果违背命令贪功冒进,万一失败,功劳和名声都丧失了,还有什么脸面回去!”段兰说:“这些人已经成了俘虏,没有别的道理,你只是担心我会灭亡你的国家罢了!现在千年(慕容仁)在东方,如果进军得志,我将迎接他作为国家的继承人,终究不会辜负你,让宗庙断绝祭祀的。”千年,是慕容仁的小名。慕容翰说:“我投身相依,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国家的存亡,和我有什么关系!只是想为大国考虑,并且为你珍惜功名罢了。”于是命令自己的部下想单独回去,段兰不得已而听从了他。 三月,成汉国王李雄分宁州设置交州,任命霍彪为宁州刺史,爨深为交州刺史。 后赵丞相石虎派他的部将郭敖和章武王石斌,率领步骑兵四万向西攻击郭权,驻军在华阴;夏季,四月,上邽的豪族杀了郭权投降。石虎迁徙秦州三万多户到青州、并州。长安人陈良夫逃奔黑羌,与北羌王薄句大等人侵扰北地、冯翊。章武王石斌、乐安王石韬合击,打败了他们,薄句大逃奔马兰山。郭敖乘胜追击,被羌人打败,死亡十分之七八。石斌等人收军回到三城。石虎派使者诛杀了郭敖。秦王石宏有怨言,石虎幽禁了他。 慕容仁自称平州刺史、辽东公。 长沙桓公陶侃,到了晚年深深因为满盈而自我畏惧,不干预朝廷权力,多次想告老返回封国,佐吏等人苦苦挽留他。六月,陶侃病重,上表请求退位。派左长史殷羡送还朝廷所授予的符节、旌旗、仪仗、曲盖、侍中的貂蝉冠、太尉的印章、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刺史的印传、棨戟;军用物资、器械、牛马、舟船,都有登记簿册,封存仓库,陶侃自己加上锁钥。把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加授督护统领文武官员。甲寅日,陶侃乘舆车出发,到渡口上船,准备回长沙,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夫这样徘徊不前,正是因为诸位(挽留)啊!”乙卯日,在樊谿去世。陶侃在军中四十一年,明察果毅善于决断,观察细密,别人不能欺骗他;从南陵直到白帝,几千里地中,路不拾遗。到他去世时,尚书梅陶给亲人曹识的信中说:“陶公机敏神明如同魏武帝(曹操),忠顺勤劳如同诸葛亮,陆抗等人不能相比。”谢安常说:“陶公虽然运用法律,但常常能领会法律之外的精神。”谢安是谢鲲的侄子。 成汉国王李雄头上生疮。身上一向有很多金属造成的创伤,等到生病时,旧的疤痕都化脓溃烂,儿子们都厌恶而远离他;只有太子李班日夜在身边侍奉,不脱衣冠,亲自为他吮吸脓液。李雄召大将军建宁王李寿接受遗诏辅政。丁卯日,李雄去世,太子李班即位。任命建宁王李寿录尚书事,政事都委托给李寿和司徒何点、尚书令王瑰,李班居中行使丧礼,一概不干预。 辛未日,东晋加授平西将军庾亮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兼任江、豫、荆三州刺史,镇守武昌。庾亮征召殷浩为记室参军。殷浩是殷羡的儿子,与豫章太守褚裒、丹杨丞杜乂,都因为见识气度清高远大,善于谈论《老子》、《周易》,在江东享有盛名,而殷浩尤其被名士们所推崇。褚裒是褚略的孙子;杜乂是杜锡的儿子。桓彝曾经对褚裒说:“季野(褚裒字)有皮里《春秋》。”是说他表面不加褒贬而内心自有评价。谢安说:“褚裒虽然不说话,但四时之气也都具备了。” 秋季,八月,王济从辽东返回,东晋下诏派遣侍御史王齐祭祀辽东公慕容廆,又派谒者徐孟持节拜授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平州刺史、大单于、辽东公、持节、都督,秉承皇帝旨意封拜,一切都如同慕容廆的旧例。船到马石津,都被慕容仁扣留。 九月,戊寅日,东晋卫将军江陵穆公陆晔去世。 成汉国王李雄的儿子车骑将军李越驻扎在江阳,奔丧到达成都。因为太子李班不是李雄亲生,心中不服,和他的弟弟安东将军李期密谋作乱。李班的弟弟李玝劝李班派遣李越返回江阳,任命李期为梁州刺史,镇守葭萌。李班因为李雄未安葬,不忍心派遣,推心置腹地对待他们,没有任何猜疑和隔阂,派遣李玝外出驻扎在涪城。冬季,十月,癸亥朔日,李越趁李班夜间哭丧,在殡宫弑杀了他,同时杀了李班的哥哥领军将军李都;假传太后任氏的命令,列举李班的罪状而废黜他。 当初,李期的母亲冉氏身份低贱,任氏母亲抚养他。李期多才多艺,有好名声。等到李班死,众人想立李越,李越尊奉李期而立他为帝。甲子日,李期即皇帝位。给李班谥号为戾太子。任命李越为相国,封建宁王,加授大将军李寿为大都督,改封为汉王;都录尚书事。任命哥哥李霸为中领军、镇南大将军;弟弟李保为镇西大将军、汶山太守;堂兄李始为征东大将军,接替李越镇守江阳。丙寅日,将李雄安葬在安都陵,谥号为武皇帝,庙号太宗。 李始想和李寿共同攻击李期,李寿不敢发动。李始发怒,反而向李期诬陷李寿,请求杀了他。李期想依靠李寿来讨伐李玝,所以不允许,派遣李寿带兵向涪城进发。李寿先派使者告诉李玝离去和留下的利害关系,为他离开开辟道路,李玝于是前来投奔东晋。东晋下诏任命王玝(李玝降晋后改姓王)为巴郡太守。李期任命李寿为梁州刺史,驻扎在涪城。 后赵国王石弘自己带着玺绶到魏宫,请求把帝位禅让给丞相石虎。石虎说:“帝王的大业,天下人自有公论,何必自己谈论这个呢!”石弘流着泪回宫,对太后程氏说:“先帝的种子真的没有再留下的了!”于是尚书上奏:“魏台请求依照唐尧、虞舜禅让的旧例。”石虎说:“石弘愚昧昏乱,居丧无礼,不可以君临天下,应当废黜他,谈什么禅让!”十一月,石虎派郭殷持节入宫,废黜石弘为海阳王。石弘缓步上车,容貌脸色自如,对群臣说:“我庸碌昏昧不堪继承大统,还有什么可说的!”群臣无不流泪,宫人痛哭。群臣到魏台劝石虎进帝位,石虎说:“皇帝是盛德的称号,不是我敢承担的,暂且可以称为居摄赵天王。”把石弘和太后程氏、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幽禁在崇训宫,不久全都杀了他们。 西羌大都督姚弋仲声称有病不来朝贺,石虎多次召他,才来。表情严肃地对石虎说:“我常常说大王是命世英雄,怎么抓住手臂接受托付反而又夺取它呢?”石虎说:“我难道乐意这样吗!只是海阳王年少,恐怕不能处理家事,所以代替他罢了。”心中虽然不高兴,但看在他诚实的份上,也没有怪罪他。 石虎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曦为尚书左仆射,魏郡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官员封爵拜官各有等差。石虎出行到信都,又返回襄国。 慕容皝讨伐辽东,甲申日,到达襄平。辽东人王岌秘密送信请求投降。军队前进,进入城中,翟楷、庞鉴单人匹马逃走,居就、新昌等县都投降。慕容皝想全部坑杀辽东民众,高诩劝谏说:“辽东的反叛,实在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畏惧慕容仁的凶威,不得不服从。现在元凶还在,刚刚攻克这座城,就马上加以屠杀,那么那些没有攻下的城池,就没有归顺的道路了。”慕容皝于是停止。分批迁徙辽东的大姓家族到棘城。任命杜群为辽东相,安抚遗留的民众。 十二月,后赵徐州从事兰陵人朱纵杀了刺史郭祥,献出彭城来向东晋投降,后赵将领王朗进攻他,朱纵逃奔淮南。 慕容仁派兵袭击新昌,督护新兴人王寓击退了他,于是把新昌的民众迁入襄平。 晋成帝咸康元年(乙未年,公元335年)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晋成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改年号。 成汉、后赵都大赦天下,成汉改年号为玉恒,后赵改年号为建武。 成汉国王李期立皇后阎氏,任命卫将军尹奉为右丞相,骠骑将军、尚书令王瑰为司徒。 后赵王石虎命令太子石邃处理尚书奏事,只有祭祀郊庙、选拔州牧太守、征伐、刑杀才亲自处理。石虎喜欢营建宫室,鹳雀台崩塌,杀了典匠少府任汪;又让他重建,规模比旧台大一倍。石邃的保母刘芝封为宜城君,干预朝政,接受贿赂,求取官职的人大多出自她的门下。 慕容皝设置左、右司马,任命司马韩矫、军祭酒封弈担任。 东晋司徒王导因为体弱多病,不堪参加朝会,三月,乙酉日,晋成帝亲临他的府邸,和群臣在内室宴饮,向王导并行礼拜他的妻子曹氏。侍中孔坦秘密上表恳切劝谏,认为皇帝刚行加冠礼,行动应该顾及礼仪,成帝听从了。孔坦又因为成帝把政事委托给王导,从容地说:“陛下年龄已经大了,圣明恭敬之德日益上升,应该广泛接纳朝臣,咨询治国的好方法。”王导听说后厌恶他,调孔坦出朝任廷尉。孔坦不得志,称病辞职。 丹杨尹桓景,为人谄媚巧诈,王导亲近喜爱他。恰逢火星停留在南斗星区经过十天,王导对领军将军陶回说:“南斗,是扬州的分野,我应当退位来抵挡上天的谴责。”陶回说:“您以明德作辅佐,却和桓景促膝亲近,让火星怎么能退离呢!”王导深感惭愧。 王导征召太原人王蒙为掾吏,王述为中兵属。王述是王昶的曾孙。王蒙不注重小节,而以清廉简约着称,与沛国人刘惔齐名,关系友好。刘惔常常称赞王蒙性情通达而自然有节制。王蒙说:“刘君了解我,胜过我自己了解自己。”当时被称为风流之士的,以刘惔、王蒙为首。王述性格沉静,每次坐客辩论蜂起,而王述处之恬淡。年纪三十岁,还没有名气,人们说他痴呆。王导因为他的门第而征召他。见面后,只问他在东边的米价,王述睁大眼睛不回答。王导说:“王掾不痴,人们怎么说他痴呢!”曾经见到王导每次发言,满座没有人不赞美,王述严肃地说:“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尽善尽美!”王导改变脸色向他道歉。 后赵王石虎到南方游玩,到达长江边而返回。有巡逻骑兵十多人到达历阳,历阳太守袁耽上表奏报,没有说明骑兵多少。朝廷震惊恐惧,司徒王导请求出兵讨伐。夏季,四月,加授王导大司马、假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癸丑日,成帝在广莫门阅兵,分派众将救援历阳以及戍守慈湖、牛渚、芜湖;司空郗鉴派广陵相陈光带兵入卫京师。不久听说后赵骑兵很少,又已经离开,戊午日,解除戒严,王导解除大司马职务。袁耽因轻妄获罪被免官。 后赵征虏将军石遇在襄阳进攻桓宣,没有攻克。 大旱,会稽、馀姚每斗米价格达到五百钱。 秋季,七月,慕容皝立儿子慕容俊为世子。 九月,后赵王石虎把都城迁到邺城,大赦天下。 当初,后赵主石勒因为天竺僧人佛图澄能预言成败,多次应验,恭敬地侍奉他。等到石虎即位,侍奉他更加谨慎,让他穿绫锦,乘雕辇。朝会的时候,太子、诸公搀扶他上殿,主管唱礼的人高呼“大和尚”,坐着的人都起立。派司空李农早晚问候起居,太子、诸公五天朝见一次。国内民众受此影响,大多信奉佛教。佛图澄所在的地方,没有人敢朝着那个方向吐口水。争着建造寺庙,削发出家。石虎因为其中真伪混杂,有人借此逃避赋役胡作非为,于是下诏问中书说:“佛教,是国家所奉祀的。里巷小民没有爵位俸禄的,应该事奉佛吗?”着作郎王度等人评议说:“君王祭祀,典礼都已具备。佛是外国的神,不是天子和中华所应该祠奉的。汉朝开始传入这种道术,只允许西域人在都城立寺庙供奉,汉人都不准出家;魏朝也是这样。现在应该禁止公卿以下不准到寺庙烧香、礼拜;那些赵人(羯人)做僧人的,都恢复原来的服饰。”石虎下诏说:“我出生在边疆,愧为华夏君主,至于祭祀,应该随从本地的风俗。那些夷人、赵人百姓乐意侍奉佛的,特别允许他们。” 后赵章武王石斌率领精锐骑兵二万连同秦、雍二州的军队讨伐薄句大,平定了他们。成汉太子李班的舅舅罗演,与汉王相天水人上官澹密谋杀死成汉国王李期,立李班的儿子。事情泄露,李期杀了罗演、上官澹以及李班的母亲罗氏。李期自以为得志,轻视旧臣,信任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中常侍许涪等人,刑罚奖赏等重大政事,都由这几个人决定,很少再咨询公卿。田褒没有别的才能,曾经劝成汉主李雄立李期为太子,所以得宠。从此纲纪败坏紊乱,李雄的基业开始衰败。 冬季,十月,乙未朔日,出现日食。 慕容仁派遣王齐等人南返。王齐等人从海路前往棘城,王齐遇到风浪没有到达。十二月,徐孟等人到达棘城,慕容皝才开始接受东晋的朝廷任命。 段氏、宇文氏各自派使者到慕容仁那里,住在平郭城外。慕容皝的帐下督张英率领一百多骑兵从小路秘密行军袭击他们,杀了宇文氏的使者十多人,活捉段氏的使者返回。 这一年,晋明帝的母亲建安君荀氏去世。荀氏在宫中,尊重程度同于太后;下诏追赠为豫章郡君。 代王拓跋翳槐因为贺兰蔼头不恭敬,准备召来杀了他,各部都反叛。代王拓跋纥那从宇文部入境,各部又尊奉他。拓跋翳槐逃奔邺城,后赵人优厚地对待他。 当初,张轨和他的两个儿子张寔、张茂,虽然据守河西,但战争的事情没有哪一年没有。等到张骏继位,境内逐渐太平。张骏勤勉地处理各种政务,统御文武官员,都能得到他们的效用,百姓富裕,军队强大,远近都称他为贤君。张骏派将领杨宣征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各国焉耆、于阗之类,都到姑臧朝贡。张骏在姑臧南面建造五座宫殿,官属都称臣。 张骏有兼并秦州、雍州的志向,派参军麹护上疏,认为:“石勒、李雄已经死了,石虎、李期继承叛逆,百姓离开君主,已经逐渐经过一代人的时间;先辈老人渐已凋落,后生晚辈不知道,向往怀念的心情,一天天遥远一天天淡忘。请求敕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在水路泛舟于长江、沔水,首尾同时举兵(北伐)。” 晋成帝咸康二年(丙申年,公元336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彗星出现在奎宿、娄宿。 慕容皝准备讨伐慕容仁,司马高诩说:“慕容仁背叛抛弃君主和亲人,民众和神灵都愤怒;以前这海面不曾结冰,自从慕容仁反叛以来,连续三年结冰了。而且慕容仁只防备陆路,上天或许是想让我们乘海冰去袭击他呢。”慕容皝听从了。群僚都说在冰上行走是危险的事,不如走陆路。慕容皝说:“我的计策已经决定,敢阻拦的斩首!” 壬午日,慕容皝率领他的弟弟军师将军慕容评等人从昌黎东进,踏着冰面前进,共三百多里。到达历林口,舍弃辎重,轻装军队直奔平郭。离城七里,侦察骑兵报告了慕容仁,慕容仁狼狈出城迎战。张英俘虏两位使者时,慕容仁恨没有穷追;等到慕容皝来到,慕容仁以为慕容皝又是派偏师轻率出来侵扰抢掠,不知道慕容皝亲自前来,对左右说:“这次应当不让他们一匹马能够返回!”乙未日,慕容仁把全部军队在城的西北列阵。慕容军率领部下向慕容皝投降,慕容仁的部众士气沮丧动摇;慕容皝乘机纵兵攻击,大败慕容仁。慕容仁逃跑,他的帐下都反叛,于是擒获了他。慕容皝先为慕容仁斩杀了那些叛变的帐下,然后赐慕容仁死。丁衡、游毅、孙机等人,都是慕容仁所信任重用的,慕容皝抓住并杀了他们;王冰自杀。慕容幼、慕容稚、佟寿、郭充、翟楷、庞鉴都向东逃跑,慕容幼半路返回;慕容皝的军队追上翟楷、庞鉴,杀了他们;佟寿、郭充逃奔高丽。其余被慕容仁牵连的官吏民众,慕容皝都赦免了他们。封高诩为汝阳侯。 二月,东晋尚书仆射王彬去世。 辛亥日,晋成帝亲临殿前,派使者备齐六礼迎娶故当阳侯杜乂的女儿杜陵阳为皇后,大赦天下;群臣都来祝贺。 夏季,六月,段辽派中军将军李咏袭击慕容皝。李咏直扑武兴,都尉张萌出击擒获了他。段辽另派段兰率领步骑兵数万驻扎在柳城西面的回水,宇文逸豆归进攻安晋作为段兰的声援。慕容皝率领步骑兵五万向柳城进发,段兰不战而逃。慕容皝带兵向北直奔安晋,宇文逸豆归丢弃辎重逃跑;慕容皝派司马封弈率领轻装骑兵追击,大败敌军。慕容皝对众将说:“这两个敌虏羞于没有功劳,必定会再来,应该在柳城附近设下埋伏等待他们。”于是派封弈率领骑兵数千埋伏在马兜山。三月,段辽果然率领数千骑兵来侵扰抢掠。封弈纵兵出击,大败敌军,杀了他们的将领荣伯保。 前廷尉孔坦去世。孔坦病重,庾冰去探视他,流泪。孔坦感慨地说:“大丈夫将死,不询问治国安民的方法,却像小儿女一样相对哭泣吗!”庾冰深深道歉。 九月,慕容皝派长史刘斌、兼郎中令辽东人阳景送徐孟等人返回建康。 冬季,十月,东晋广州刺史邓岳派督护王随等人攻击夜郎、兴古,都攻克了;加授邓岳都督宁州。 成汉国王李期因为侄子尚书仆射武陵公李载有卓越才能,忌妒他,诬陷他谋反,杀了他。 十一月,东晋下诏建威将军司马勋带兵去安定集结汉中;成汉汉王李寿击败了他。李寿于是设置了汉中郡守县令,戍守南郑然后返回。 索头郁鞠率领部众三万人向后赵投降,后赵拜授郁鞠等十三人为亲赵王,将他们的部众分散到冀州、青州等六州。 第96章 【晋纪十八】 (起自戊戌年,止于辛丑年,一共四年) 晋成帝咸康四年(戊戌年,公元338年) 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皝派都尉赵盘到后赵,打听出兵日期。后赵王石虎准备攻击段辽,招募了三万名骁勇的士兵,全部授予龙腾中郎的官职。恰逢段辽派段屈云袭击后赵幽州,幽州刺史李孟退守易京。石虎于是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率领水军十万从漂渝津出发;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率领步骑兵七万为前锋讨伐段辽。 三月,赵盘回到棘城。前燕王慕容皝带兵攻掠令支以北的各城。段辽准备追击他。慕容翰说:“如今赵兵在南边,应当合力抵御他们;反而再与燕国争斗,燕王亲自率军而来,士卒精锐,如果万一失利,将用什么来抵御南边的敌人呢!”段兰发怒说:“我之前被你所误,以致造成今天的祸患,我不再中你的计了!”于是率领所有现有军队追击。慕容皝设下埋伏等待他,大败段兰的军队,斩首数千级,掳掠五千户及数以万计的牲畜财产返回。 后赵王石虎进军驻扎在金台。支雄长驱直入蓟城,段辽所任命的渔阳、上谷、代郡太守、国相都投降了,攻取四十多座城。北平相阳裕率领他的民众数千家登上燕山固守,众将怕他成为后患,想攻击他。石虎说:“阳裕是儒生,爱惜名誉节操,只是耻于投降罢了,没什么能力。”于是放过他,进军到徐无。段辽因为弟弟段兰已经战败,不敢再战,率领妻子、儿女、宗族、豪强大户一千多家,放弃令支,逃奔密云山。临行时,握着慕容翰的手哭泣说:“没听你的话,自取败亡。我固然是咎由自取,让你失去了安身之处,深感惭愧。”慕容翰向北投奔宇文氏。 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崔悦等人查封府库请求投降。石虎派将军郭太、麻秋率领轻装骑兵二万追击段辽,到达密云山。俘获了他的母亲和妻子,斩首三千级。段辽单骑逃入险要之地,派他的儿子段乞特真奉上表章并向后赵献上名马,石虎接受了。 石虎进入令支宫,论功行赏各有等差。迁徙段国的民众二万多户到司、雍、兖、豫四州;士大夫中有才能品行的,都提拔任用。阳裕到军门投降。石虎责备他说:“你从前像奴虏一样逃跑,现在以士人身份前来,难道是懂得天命,还是无处逃匿了呢?”阳裕回答说:“我从前侍奉王公(王浚),不能匡扶救济;逃到段氏那里,又不能保全。如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四海,幽州、冀州的豪杰无不望风归附,像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我并不独自感到惭愧。是生是死,全由陛下决定!”石虎听了很高兴,当即任命他为北平太守。 夏季,四月,癸丑日,东晋任命慕容皝为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兼任平州刺史。 成汉国王李期日益骄横暴虐,杀人很多,并且没收死者的资财和妇女,因此大臣大多不能自安。汉王李寿一向尊贵显要,有威望名声,李期和建宁王李越等人都忌妒他。李寿害怕不能免祸,每逢入朝,常伪造边境的文书,以警报紧急为借口推辞。 当初,巴西处士龚壮,父亲、叔父都被李特所杀。龚壮想报仇,多年不脱丧服。李寿多次按礼仪征召他,龚壮不应召;但前去见李寿,李寿悄悄向龚壮询问自我保全的策略。龚壮说:“巴、蜀的民众本来都是晋朝的臣民,节下如果能发兵西取成都,向晋朝称臣,谁不争着为节下挥臂向前充当先锋呢?这样那么福泽流传子孙,名垂不朽,岂只是摆脱今日的祸患而已!”李寿认为他说得对,暗中与长史略阳人罗恒、巴西人解思明谋划攻打成都。 李期稍微听到些风声,多次派许涪到李寿的住所,窥探他的动静;又用毒酒毒死了李寿的养弟安北将军李攸。李寿于是伪造妹夫任调的信,说李期要攻取李寿;他的部众相信了,于是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从涪城袭击成都,许诺赏赐城中的财物,派部将李弈为前锋。李期没料到李寿到来,起初没有设防。李寿的世子李势担任翊军校尉,打开城门接纳他们,于是攻克成都,驻兵在宫门。李期派侍中慰劳李寿。李寿上奏建宁王李越、景骞、田褒、姚华、许涪以及征西将军李遐、将军李西等人心怀奸计扰乱朝政,把他们全部逮捕杀了。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几天后才安定下来。李寿假称太后任氏的命令废黜李期为邛都县公,幽禁在别宫。追谥戾太子为哀皇帝。 罗恒、解思明、李弈等人劝李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向晋朝称臣,把邛都公送到建康;任调和司马蔡兴、侍中李艳等人劝李寿自称皇帝。李寿让人占卜,占卜的人说:“可以做几年天子。”任调高兴地说:“做一天尚且满足,何况几年呢!”解思明说:“做几年天子,哪里比得上做百世诸侯?”李寿说:“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于是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汉,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兴。用安车束帛征召龚壮为太师。龚壮发誓不做官,对李寿所赠送的礼物,一概不接受。李寿改立宗庙,追尊父亲李骧为献皇帝,母亲昝氏为皇太后。立妃子阎氏为皇后,世子李势为皇太子。将旧宗庙改为大成庙,各种制度,多有更改。任命董皎为相国,罗恒为尚书令,解思明为广汉太守,任调为镇北将军、梁州刺史,李弈为西夷校尉,侄子李权为宁州刺史。公、卿、州、郡的官员,全都用自己的僚属替代;成汉旧臣、近亲以及六郡的士人,都被疏远排斥。邛都公李期叹息说:“天下的君主却成为小县公,不如死!”五月,自缢而死。李寿追赠他谥号为幽公,用王的礼仪安葬。 后赵王石虎因为前燕王慕容皝不会同后赵军队攻打段辽却独自占有其利,想讨伐他。太史令赵揽劝谏说:“岁星正守在燕国的分野,出兵必定无功。”石虎发怒,鞭打他。慕容皝听说后,调集军队严密设防:撤销了六卿、纳言、常伯、冗骑常侍等官职。后赵军队有数十万,燕国人震惊恐惧。慕容皝对内史高诩说:“该怎么办?”高诩回答说:“赵军虽然强大,但不必忧虑,只需坚守来抵抗他们,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石虎派使者四处出动,招诱民众和夷人,前燕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人都响应他,共获得三十六座城。游泓是游邃哥哥的儿子。冀阳流亡寄寓的士人共同杀了太守宋烛向后赵投降。宋烛是宋晃的堂兄。营丘内史鲜于屈也派使者投降后赵。武宁令广平人孙兴告谕官吏民众共同逮捕鲜于屈,列举他的罪状后杀了他,关闭城门抵抗坚守。朝鲜令昌黎人孙泳率领部众抵抗后赵。大姓王清等人密谋响应后赵,孙泳逮捕并杀了他们;同谋的数百人惶恐请罪,孙泳都释放了他们,和他们共同抵抗坚守。乐浪太守鞠彭因为境内都反叛,挑选乡里壮士二百多人共同返回棘城。 戊子日,后赵军队进逼棘城。前燕王慕容皝想外逃,帐下将慕舆根劝谏说:“赵强我弱,大王一抬脚那么赵军的气势就形成了,假使赵人收取我国民众,兵力强大粮食充足,就再也无法抗衡了。我私下认为赵人正希望大王这样罢了,为什么要中他们的计呢?如今坚守坚固的城池,力量可增强百倍,纵然赵军猛攻,也足以支持,观察形势窥伺变化,伺机出兵争取利益。如果事情不成功,再逃跑也不晚,为什么望风而逃,做出必然灭亡的举动呢!”慕容皝这才留下,但恐惧的神色仍然显露出来。玄菟太守河间人刘佩说:“如今强寇在外,人心恐惧,事情的安危,系于大王一人。大王此时无可推诿,应当自我勉励来激励将士,不应当示弱。事情危急了,我请求出击,即使没有大胜,也足以安定人心。”于是率领敢死队数百骑兵出城冲击赵军,所向披靡,斩杀俘获后返回,于是士气倍增。慕容皝向封弈问计,封弈回答说:“石虎极其凶暴虐,百姓和神灵共同憎恨,灾祸败亡的到来,还能有多少日子!如今倾国远道而来,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敌军虽强,但构不成大患;顿兵多日,嫌隙自然会产生,只需坚守等待罢了。”慕容皝的心意才安定下来。有人劝慕容皝投降,慕容皝说:“我正要夺取天下,说什么投降!” 后赵军队从四面像蚂蚁一样攀附登城,慕舆根等人昼夜奋力作战,共十多天,后赵军队不能攻克,壬辰日,退兵。慕容皝派他的儿子慕容恪率领二千骑兵追击,后赵军队大败,斩获三万多人。后赵各军都丢弃铠甲逃溃,只有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自完好。石闵名瞻,内黄人,本来姓冉,后赵主石勒打败陈午,俘获了他,命令石虎收养为子。石闵骁勇善战,富有策略。石虎喜爱他,待遇如同自己的孙子们。 石虎返回邺城,任命刘群为中书令,卢谌为中书侍郎。蒲洪因功授任使持节、都督六夷诸军事、冠军大将军,封西平郡公。石闵对石虎说:“蒲洪雄俊,得到将士拼死效力,几个儿子都有不寻常的才能,而且拥有强兵五万,驻扎在京城附近;应该秘密除掉他,以安定国家。”石虎说:“我正倚仗他们父子攻取吴、蜀,为什么要杀他们!”对待他们更加优厚。 前燕王慕容皝分兵讨伐各个反叛的城池,都攻下了。拓展疆域到了凡城。崔焘、常霸逃奔邺城,封抽、宋晃、游泓逃奔高句丽。慕容皝奖赏鞠彭、慕舆根等人而惩处反叛者,诛杀了很多;功曹刘翔为他们申辩说理,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 后赵进攻棘城时,前燕右司马李洪的弟弟李普认为棘城必定陷落,劝李洪外出避祸。李洪说:“天道幽远,人事难知。暂且应当听任命,不要轻举妄动自取后悔。”李普坚持请求不止,李洪说:“你认为自己的看法明白透彻,应当自己去做。我受慕容氏的大恩,按道义不能离开,应当在这里效死。”与李普流泪诀别。李普于是投降后赵,随赵军南归,死于丧乱之中;李洪因此以忠诚笃实着名。 后赵王石虎派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的军队戍守海岛,运输谷物三百万斛供给他们;又用船三百艘运谷三十万斛到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在海边屯田;又命令青州建造船只千艘,图谋进攻前燕。 后赵太子石宣率领步骑兵二万攻击朔方鲜卑斛摩头,打败了他,斩首四万多级。 冀州八郡发生大蝗灾,后赵司隶奏请惩处郡守县令。后赵王石虎说:“这是朕政事有失所致,却想归罪郡守县令,这哪里符合归罪自己的心意呢!司隶不进正直之言,辅助朕的不足,却想随意陷害无辜,可以免去官职以白衣身份任职!” 石虎派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归率领部众戍守长安。二人告发镇西将军石广私下树立恩惠,暗中图谋不轨;石虎把石广追回到邺城,杀了他。 乙未日,东晋任命司徒王导为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郗鉴为太尉,庾亮为司空。六月,任命王导为丞相,撤销司徒官职并入丞相府。王导性情宽厚,所委任的将领赵胤、贾宁等人,多不遵守法度,大臣们对此感到忧虑。庾亮给郗鉴写信说:“主上从八九岁直到成人,入宫则在宫人手中,出宫则只有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学习音句,咨询未曾遇到君子。秦始皇想愚弄百姓,天下尚且知道不行,何况想愚弄君主呢!君主年龄已经大了,应该把政权归还给他。王导不叩首归还政权,却居太傅尊位,豢养众多无赖之士;您和我都承受托付的重任,大奸不扫除,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想共同起兵废黜王导,郗鉴不同意。南蛮校尉陶称,是陶侃的儿子,把庾亮的阴谋告诉了王导。有人劝王导秘密防备,王导说:“我和庾元规休戚与共,这种无根据的议论,应该从智者的口中断绝。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元规如果来了,我就头戴角巾回家,又有什么可怕呢!”又给陶称写信,认为:“庾公是皇帝的舅父,你应该好好侍奉他!”征西参军孙盛秘密劝谏庾亮说:“王公常有超脱世外的胸怀,岂肯做凡俗的事情呢!这一定是奸邪小人想离间朝廷内外罢了。”庾亮才作罢。孙盛是孙楚的孙子。这时庾亮虽然驻守外地镇所,但遥执朝廷大权,既占据上游,拥有强兵,趋炎附势的人多归附他。王导内心不平,常遇到西风扬起尘土,就举扇遮蔽,慢慢说:“元规的尘土污人!”王导任命江夏人李充为丞相掾。李充因为当时风俗崇尚浮华虚无,于是着《学箴》。认为老子说“断绝仁义抛弃义理,民众回复孝慈,”难道是仁义之道断绝了,然后孝慈才产生吗?大概是忧虑真情于仁义的人少,而利用仁义谋利的人多,所以想将责任寄托于圣人而摆脱对传统规范的牵累。大凡人们看到形迹的多,而领悟道义的少,追逐形迹越执着,离开根本越远。所以作《学箴》来祛除这种蒙蔽说:“名声所以显扬,道义所以废弛;等到损减所尊崇的,才推崇所废弃的。没有仁无法使万物生长,没有义无法整饬羞耻,仁义本来不可远离,只是要除去那些危害仁义的东西罢了。” 成汉李弈的堂兄广汉太守李乾告发大臣图谋废立。秋季,七月,成汉主李寿让他的儿子李广与大臣在前殿盟誓,调任李乾为汉嘉太守;任命李闳为荆州刺史,镇守巴郡。李闳是李恭的儿子。 八月,蜀中久雨,百姓饥荒瘟疫,李寿命令群臣尽情陈述政事得失。龚壮上密封奏章称:“陛下起兵之初,上指星辰,昭告天地,歃血与众人盟誓,举国向晋朝称臣,上天应验人心欢悦,大功告成。但议论的人不明白,权宜自称皇帝。如今淫雨百日,饥荒瘟疫一并到来,上天或许是用此来警示陛下。我认为应该遵守以前的盟誓,推奉建康朝廷,他们必定不会吝惜高爵重位来报答大功;即使降阶一等,但子孙无穷,永保福运,不也很好吗!议论的人有的说梁、益二州归附晋朝是荣耀,但对六郡人士不方便。从前公孙述在蜀,客居者当权,刘备在蜀,楚地人士多显贵。等到吴汉、邓艾西伐,全国被屠杀,哪分客主!议论的人不通达安定巩固的根本,苟且吝惜名位,认为刘氏(成汉)的郡守县令正在州郡任职;竟不知道那是国家灭亡君主改易,岂同今日的正义举动,君主荣耀臣子显贵呢!议论的人又说臣应当做法正。臣蒙陛下大恩,听任臣安居;至于荣华禄位,无论是汉是晋,臣都不接受,又为什么要效法法正呢!”李寿看了奏书内心惭愧,秘密收藏起来不公布。 九月,成汉仆射任颜谋反,被诛杀。任颜是任太后的弟弟。成汉主李寿于是把成汉主李雄的儿子全部诛杀。 冬季,十月,东晋光禄勋颜含因年老退位。议论的人认为“王导是皇帝的师傅,名位隆重,百官应该向他行下拜礼。”太常冯怀以此询问颜含。颜含说:“王公虽然贵重,按道理没有偏敬的理由。行下拜礼的说法,或许是你们的事;我老了,不识时务。”随后告诉别人说:“我听说讨伐别国不同仁人商量,刚才冯祖思(冯怀)向我问谄媚的事,我难道有邪德吗!”郭璞曾经遇到颜含,想为他占卜。颜含说:“年寿在于天,职位在于人。修养自己而上天不赐予,是命运;坚守道义而别人不了解,是本性;人自有性命,不劳蓍草龟甲。”退休二十多年,九十三岁去世。 代王拓跋翳槐的弟弟拓跋什翼犍在后赵作人质,拓跋翳槐病重,命令各部大人立拓跋什翼犍为王。拓跋翳槐去世,各部大人梁盖等因为新有大丧,拓跋什翼犍在远方,能否回来不确定;等他到来,恐怕发生变乱,谋划另立君主。而拓跋翳槐的次弟拓跋屈,刚猛多诈,不如拓跋屈的弟弟拓跋孤仁厚,于是共同杀了拓跋屈而立拓跋孤。拓跋孤不同意,亲自到邺城迎接拓跋什翼犍,请求自己留下作人质;后赵王石虎认为他讲义气而把两人都遣返了。十一月,拓跋什翼犍在繁时北即代王位,改年号为建国,分出国家的一半给拓跋孤。 当初,代王拓跋猗卢去世后,国家多次发生内乱,部落离散,拓跋氏逐渐衰落。等到拓跋什翼犍即位,雄健勇敢有智慧谋略,能够继承祖先事业,国人归附他,开始设置百官,分掌各种事务。任命代郡人燕凤为长史,许谦为郎中令。开始制定反叛、杀人、奸淫、偷盗的法律,号令明白,政事清简,没有拘留审讯株连的烦扰,百姓感到安定。于是东自濊貊,西到破落那,南至阴山,北尽沙漠,大都归服,拥有部众数十万人。 十二月,段辽从密云山派使者请求后赵迎接;不久又反悔,再派使者请求前燕迎接。 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麻秋率领部众三万迎接段辽,告诫麻秋说:“受降如同受敌,不可轻率。”因为尚书左丞阳裕是段辽的旧臣,让他作麻秋的司马。 前燕王慕容皝亲自率领众将军迎接段辽,段辽秘密与前燕谋划歼灭赵军。慕容皝派慕容恪埋伏七千精锐骑兵在密云山,在三藏口大败麻秋,死亡十分之六七。麻秋步行逃脱,阳裕被前燕抓获。 后赵将军范阳人鲜于亮丢失了马匹,徒步沿山行走不能前进,于是停下来,端坐;燕兵包围他,呵斥他起来。鲜于亮说:“我是贵人,按道义不为小人所屈。你们能杀就赶快杀,不能杀就离开!”鲜于亮仪表魁伟,声音气概雄壮严厉,燕兵畏惧他,不敢杀,报告了慕容皝。慕容皝用马迎接他,和他交谈,非常高兴,任用他为左常侍,把崔毖的女儿嫁给他。 慕容皝全部获得了段辽的部众。用上宾的礼节对待段辽,任命阳裕为郎中令。 后赵王石虎听说麻秋战败,发怒,削免了他的官职爵位。 晋成帝咸康五年(己亥年,公元339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东晋大赦天下。 三月,乙丑日,东晋广州刺史邓岳率兵攻击成汉的宁州,成汉建宁太守孟彦逮捕了成汉的宁州刺史霍彪投降。 征西将军庾亮想收复中原,上表举荐桓宣为都督沔北前锋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襄阳;又上表举荐他的弟弟临川太守庾怿为监梁、雍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镇守魏兴;西阳太守庾翼为南蛮校尉,兼任南郡太守,镇守江陵;都授予假节。又请求解除自己豫州刺史的职务,授给征虏将军毛宝。下诏任命毛宝监扬州江西诸军事、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率领精兵一万人戍守邾城。任命建威将军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进入沔水中游。陶称带领二百人下武昌见庾亮,庾亮一向厌恶陶称轻浮狡诈,数落陶称前后的罪恶,逮捕并杀了他。后来因为魏兴险阻遥远,命令庾怿移驻半洲;改任武昌太守陈嚣为梁州刺史,赶赴汉中。派参军李松进攻成汉的巴郡、江阳。夏季,四月,抓获成汉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押送建康。成汉主李寿任命李弈为镇东将军,接替李闳镇守巴郡。 庾亮上疏说:“蜀国很弱而胡人(后赵)还强,我想率领大军十万移镇石城,派遣各军分布在长江、沔水一带作为讨伐后赵的规划。”晋成帝把奏疏交给大臣讨论。丞相王导请求同意。太尉郗鉴评议,认为:“物资费用尚未备齐,不可大规模出兵。” 太常蔡谟评议,认为:“时运有好有坏,道义有屈有伸,如果不考虑强弱而轻举妄动,那么很快就会灭亡,有什么功劳可言!现在的计策,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时机的可否在于胡人的强弱,胡人的强弱在于石虎的能否。自从石勒起事,石虎经常作为爪牙,百战百胜,于是平定中原,所占有的土地,和魏朝相同。石勒死后,石虎挟持继位的君主,诛杀将相;内乱平定后,翦灭外寇,一举而攻克金墉,再战而擒获石生,诛杀石聪如同拾取遗物,攻取郭权如同摧枯拉朽,四方境内,没有丧失一尺土地。由此看来,石虎是有能力呢,还是没有能力呢?议论的人因为胡人前次进攻襄阳不能攻克,就说他无能为。百战百胜的强兵而因为不能攻克一城就说他低劣,好比射箭百发百中而有一次失误,可以说他拙劣吗? “况且石遇,只是一支偏师,桓平北(桓宣),只是边将,所争夺的是边境土地,有利就进,不利就退,不是紧要的事。如今征西将军(庾亮)以重镇名贤的身份,亲自率领大军想席卷黄河以南,石虎必定亲自率领全国军队来决胜负,怎么能和襄阳之战相比呢!如今征西想与石虎交战,比石生如何?如果想守城,比金墉如何?想凭借沔水阻敌,比长江如何?想抵抗石虎,比苏峻如何?所有这些,应该仔细比较。 “石生是猛将,有关中精兵,征西将军之战恐怕不能取胜。金墉险要坚固,刘曜十万军队不能攻克,征西将军的防守恐怕不能胜任。又在那时,洛阳、关中都起兵攻击石虎,如今这三镇反而被他所用;与从前相比,是两倍半的势力。石生不能抵挡他的一半,而征西将军想抵挡他的两倍,这是我怀疑的。苏峻的强不及石虎,沔水的险不及长江;长江不能抵御苏峻,而想用沔水抵御石虎,这又是我怀疑的。从前祖士稚(祖逖)在谯城,在城北边界屯垦,胡人来攻,预先设置军屯在外抵御。谷物快熟时,胡人果然到来,壮丁在外作战,老弱在内收割,很多人手持火把,情况紧急就烧掉谷物逃走。像这样几年,最终不能得到利益。在那时,胡人只占据河北,与现在相比,只有四分之一;祖士稚不能抵御他的四分之一,而征西将军想抵御他的四倍,这又是我怀疑的。 “然而这还只是讨论征西将军到达之后的情况,还没有讨论路途上的忧虑。从沔水以西,水急岸高,军队像鱼一样依次逆流而上,首尾长达百里。如果胡人没有宋襄公的仁义,趁我军没有列阵而攻击,将怎么办?如今朝廷军队与胡人,水陆形势不同,熟悉的技能不同;胡人如果来送死,那么我们消灭他们有余,如果放弃长江远道进军,用我之所短攻彼之所长,恐怕不是朝廷制胜的谋略。” 朝廷议论大多与蔡谟相同。于是下诏庾亮不准移镇。 前燕前军师慕容评、广威将军慕容军、折冲将军慕舆根、荡寇将军慕舆泥袭击后赵辽西,俘获一千多户人家后离去。后赵镇远将军石成、积弩将军呼延晃、建威将军张支等追击,慕容评等与他们交战,斩了呼延晃、张支的首级。 段辽在前燕谋反,燕人杀了段辽及其党羽数十人,把段辽的首级送到后赵。 五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参合陂会见各部大人,商议定都A212源川。他的母亲王氏说:“我们从先世以来,以迁徙为业。如今国家多难,如果筑城定居,一旦敌寇到来,没有躲避的地方。”于是停止。 代国人把别国来归附的民众都称为乌桓,拓跋什翼犍把他们分为二部,各设置大人监察。弟弟拓跋孤监察北部,儿子拓跋寔君监察南部。 拓跋什翼犍向前燕求婚,前燕王慕容皝把妹妹嫁给他。 秋季,七月,后赵王石虎任命太子石宣为大单于,建立天子的旌旗。 庚申日,东晋始兴文献公王导去世,丧葬的礼仪参照汉朝博陆侯(霍光)及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参用天子的礼仪。 王导简朴寡欲,善于趁势成功,虽然每天没有多少进益但年终统计则有余。辅佐了三代皇帝,仓库没有储备的粮食,衣服没有多余的帛。当初,王导和庾亮共同向晋成帝推荐丹杨尹何充,请求作为自己的副手,并且说:“我死的时候,希望引荐何充到内廷侍奉,那么国家就没有忧虑了。”因此加任何充为吏部尚书。等到王导去世,征召庾亮为丞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庾亮坚决推辞。辛酉日,任命何充为护军将军,庾亮的弟弟会稽内史庾冰为中书监、扬州刺史,参录尚书事。 庾冰担当重任后,处理政务,日夜不停,尊礼朝中贤士,提拔后进人才,因此朝野一致称赞他,认为是贤相。当初,王导辅政,常常宽恕;庾冰颇多用威严的刑罚,丹杨尹殷融劝谏他。庾冰说:“前相那样贤明,尚且不堪承受他的宽弘,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范汪对庾冰说:“近来天象运行错乱失度,足下应该尽力采取消除灾祸的措施。”庾冰说:“天象岂是我所能测度的,只应该勤勉尽力做好人事罢了。”又核查户口,查出没有户籍的一万多人,用来充实军队。庾冰喜好纠察,近乎繁琐细碎,后来更加矫情违理,又变得宽纵,疏密全凭自己心意,律令没有用了。 八月,壬午日,又改丞相为司徒。 南昌文成公郗鉴病重,把府事交付长史刘遐,上疏请求退休,并且说:“我所统领的人员复杂,大多是北方人,有的是被迫迁徙来的,有的是新归附的,百姓怀念故土,都有回归本土的心思;我宣扬国家的恩德,指明好坏,给予田地住宅,渐渐得以稍微安定。听说我病重,众人心情惊骇骚动,如果真的要北渡(投向后赵),必定会引发寇心。太常蔡谟,平易简朴坚贞正直,是众望所归,认为可以任都督、徐州刺史。”下诏任命蔡谟为太尉军司,加授侍中。辛酉日,郗鉴去世,当即任命蔡谟为征北将军、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假节。 当时左卫将军陈光请求讨伐后赵,下诏派陈光进攻寿阳。蔡谟上疏说:“寿阳城小但坚固。从寿阳到琅邪,城堡互相望见,一城受到攻击,各城必定救援。又,朝廷军队在路上要走五十多天,先锋未到,消息早已传开,贼寇的驿传,一日千里,黄河以北的骑兵,足以赶来赴援。像白起、韩信、项籍那样的勇猛,还要拆桥焚船,背水列阵。如今想把船停在水中小洲,带兵到城下,前方面对强敌,回头临近归路,这是兵法所忌讳的。如果进攻不能攻克,胡骑突然到来,恐怕会像荀林父(桓子)不知所措而军中士兵争相渡河砍断的手指可以捧起来那样(形容惨败)。如今陈光所率领的都是宫中精兵,应该让他们所向有征无战(不战而胜)。却把他们停顿在坚城之下,用国家的精锐士兵去攻击寇贼的下等城邑,得到了则利益微薄不足以损伤敌人,失去了则危害严重足以助长寇贼,恐怕不是良策。”于是停止。 当初,陶侃在武昌时,议论的人认为长江北岸有邾城,应该分兵戍守。陶侃总不回答,而议论的人说个不停。陶侃于是渡江狩猎,带领将佐对他们说:“我之所以设置险要防御寇贼,正是凭借长江罢了。邾城隔在长江北岸,内无依靠,外接各族夷人。夷人地区利益丰厚,晋人贪利,夷人不堪忍受,必定会引来外虏入侵。这是招致祸患的缘由,不是防御寇贼。况且吴国时戍守此城,用三万军队,如今纵然有军队戍守,也对江南没有益处;如果羯虏有可乘之机,这又不是所能凭借的了。” 等到庾亮镇守武昌,终于派毛宝、樊峻戍守邾城。后赵王石虎憎恶此事,任命夔安为大都督,率领石鉴、石闵、李农、张貉、李菟等五将军、军队五万人侵犯荆州、扬州的北部边境,二万骑兵进攻邾城。毛宝向庾亮求救,庾亮认为城池坚固,没有及时派兵。 九月,石闵在沔阴打败晋兵,杀了将军蔡怀;夔安、李农攻陷沔南;朱保在白石打败晋兵,杀了郑豹等五将军;张貉攻陷邾城,死亡六千人,毛宝、樊峻突围出走,渡江时淹死。夔安进占胡亭,侵犯江夏;义阳将军黄冲、义阳太守郑进都向后赵投降。夔安进军包围石城,竟陵太守李阳抵抗作战,打败敌军,斩首五千多级,夔安才退兵。于是掳掠汉东,挟持七千多户迁徙到幽州、冀州。 这时,庾亮还想上疏请求移镇石城,听说邾城陷落,才作罢。上表陈述谢罪,自行请求贬官三等,代行安西将军;朝廷下诏恢复原位。任命辅国将军庾怿为豫州刺史,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诸军事,假节,镇守芜湖。 后赵王石虎忧虑贵戚豪强恣肆,于是提升殿中御史李巨为御史中丞,特别加以亲近信任,朝廷内外肃然起敬。石虎说:“我听说良臣如同猛虎,信步旷野而豺狼避路,确实啊!” 石虎任命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李农率领部众三万与征北大将军张举进攻前燕的凡城。前燕王慕容皝任命榼卢城大悦绾为御难将军,拨给士兵一千人,让他守卫凡城。等到后赵军队到达,将吏都恐惧,想弃城逃跑。悦绾说:“接受命令抵御寇贼,死生以之。况且凭城坚守,一人可敌百人,有敢胡言惑众的斩首!”众人然后安定下来。悦绾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石;张举等人进攻了十多天,不能攻克,于是退兵。石虎因为辽西迫近前燕边境,多次遭到攻击袭击,于是把那里的民众全部迁徙到冀州以南。 成汉主李寿病重,罗恒、解思明又提议尊奉晋朝;李寿不听从。李演又上书谈及此事;李寿发怒,杀了李演。 李寿常常仰慕汉武帝、魏明帝的为人,以听到父兄时事为耻,上书的人不得言及先世的政教,自认为超过他们。舍人杜袭作了十首诗,假托是应璩所作用以讽谏。李寿回复说:“看了诗明白意思。如果是今人所作,是贤哲的话;如果是古人所作,不过是死鬼的老生常谈罢了。” 前燕王慕容皝自认为称王没有接受晋朝的命令,冬季,派长史刘翔、参军鞠运来东晋献捷报功,并且说明是权宜之计,并请求约定日期大举出兵,共同平定中原。慕容皝攻击高句丽,军队到达新城,高句丽王钊请求结盟,于是返回。又派他的儿子慕容恪、慕容霸攻击宇文部的别部。慕容霸年纪十三岁,勇冠三军。 张骏建立辟雍、明堂以举行礼仪。十一月,任命世子张重华代理凉州事务。 十二月,丁丑日,后赵太保桃豹去世。 丙戌日,东晋任命骠骑将军琅邪王司马岳为侍中、司徒。 成汉李弈侵犯巴东,守将劳杨战败而死。 晋成帝咸康六年(庚子年,公元340年) 春季,正月,庚子朔日,东晋都亭文康侯庾亮去世。任命护军将军、录尚书事何充为中书令。庚戌日,任命南郡太守庾翼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接替庾亮镇守武昌。当时人们怀疑庾翼年轻,不能继承他哥哥。庾翼尽心治理,军政严明,几年之间,公家私人都充实,人们都称赞他的才能。 辛亥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陆玩为侍中、司空。宇文逸豆归忌妒慕容翰的才能名声。慕容翰于是假装疯狂纵情饮酒,有时躺着大小便,有时披头唱歌呼喊,跪拜乞讨食物。宇文全国都鄙视他,不再查问录用,因此他能行动自由,山川地形,都默默记在心中。前燕王慕容皝因为慕容翰当初并非叛乱,是因为猜嫌而出逃,虽然在他国,常常暗中为燕国谋划;于是派商人王车到宇文部做生意以窥探慕容翰。慕容翰见到王车,不说话,只是捶胸点头而已。慕容皝说:“慕容翰想回来了。”又派王车去迎接他。慕容翰能拉三百多斤的弓,箭特别长大,慕容皝为他制造了顺手的弓箭,让王车埋在路旁而秘密告诉他。二月,慕容翰偷了宇文逸豆归的名马,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去取弓箭,逃归。宇文逸豆归派骁勇骑兵一百多人追赶。慕容翰说:“我久客思归,既然已经上马,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我往日假装愚狂欺骗你们,我的武艺还在,不要逼我,自取死路!”追骑轻视他,直冲上前。慕容翰说:“我在你们国家久了有恨,不想杀你们;你们离我百步把刀竖立,我射它,一发射中你们就可以回去,射不中可以前来。”追骑解下刀竖立,一箭射去,正中刀环,追骑四散逃走。慕容皝听说慕容翰到来,非常高兴,给他的待遇非常优厚。 庚辰日,有彗星出现在太微垣。 三月,丁卯日,东晋大赦天下。 成汉军队攻陷丹川,守将孟彦、刘齐、李秋都战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开始建都于云中的盛乐宫。 后赵王石虎给成汉主李寿写信,想和他联合军队入侵东晋,约定平分江南。李寿非常高兴,派散骑常侍王嘏、中常侍王广出使后赵;龚壮劝谏,不听。李寿大规模修造船只,整治军队聚集粮食。秋季,九月,任命尚书令马当为六军都督,征集士卒七万多人为水军,在成都盛大阅兵,鼓噪之声充满江面;李寿登城观看,有吞噬江南的志向。解思明劝谏说:“我国小兵弱,吴郡、会稽险阻遥远,图谋它不容易。”李寿于是命令群臣广泛讨论利害。龚壮说:“陛下与胡人相通,哪如与晋朝相通?胡人是豺狼,灭了晋朝,不得不北面臣事他;如果与他争夺天下,那么强弱不敌,是危亡的形势,虞国、虢国的事情,是已经发生的鉴戒,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群臣都认为龚壮的话正确,叩头哭泣劝谏,李寿才停止。士兵都高呼万岁。 龚壮认为人的品行没有比忠孝更大的;已经报了父亲、叔父的仇,又想使李寿尊奉晋朝,李寿不听从。于是假装耳聋,手不能拿东西,辞官回家,以读书自娱,终身不再到成都。 后赵尚书令夔安去世。 后赵王石虎命令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的百姓五个男丁中抽取三个,四个男丁中抽取两个,会合邺城旧兵,满五十万人,准备船只万艘,从黄河通到海上,运输谷物一千一百万斛到乐安城。迁徙辽西、北平、渔阳一万多户到兖、豫、雍、洛四州的地方。从幽州以东直到白狼,大规模兴办屯田。全部搜取民间马匹,有敢私自隐藏的腰斩,共得到四万多匹。在宛阳盛大阅兵,想用来攻击前燕。 前燕王慕容皝对众将说:“石虎自以为乐安城防守重重,蓟城南北必定没有设防,如今如果从偏僻道路出其不意,可以彻底击败他们。”冬季,十月,慕容皝率领各军从蠮螉塞攻入袭击后赵,戍守将领挡道的都被擒获,直抵蓟城。后赵幽州刺史石光拥有军队数万,关闭城门不敢出战。燕兵进军攻破武遂津,进入高阳,所到之处焚烧积聚的物资,掳掠三万多户人家后离去。石光因懦弱被征召回朝。 后赵王石虎任命秦公石韬为太尉,与太子石宣隔日省视决断尚书奏事,专断赏罚,不再启奏报告。司徒申钟劝谏说:“赏罚是君主的大权,不可以交给别人。所以用来防微杜渐,在祸乱发生前消除它。太子的职责在于侍奉饮食,不应当参与政事;庶人石邃因为参与政事导致败亡,覆车之鉴不远。而且两种权力分散,很少不导致灾祸的。爱他不用正确的方法,恰恰是害了他。”石虎不听。 中谒者令申扁因为聪明悟性高能言善辩受到石虎宠爱,石宣也亲近他,让他掌管机密。石虎既然不处理政事,而石宣、石韬都喜欢酣饮、畋猎;因此官员的任命、生杀都取决于申扁,从九卿以下无不望尘而拜。 太子詹事孙珍患眼病,向侍中崔约求药方,崔约戏弄他说:“撒尿其中就会好”。孙珍说:“眼睛怎么能撒尿?”崔约说:“你的眼睛深陷,正耐撒尿其中。”孙珍怀恨他,告诉了石宣。石宣在兄弟中长相最像胡人,眼窝深,听说后发怒,杀了崔约父子。于是公卿以下畏惧孙珍不敢正眼看他。 燕公石斌督察边境州郡,也喜好畋猎,常常把城门钥匙悬在树上就进去(指不守规矩)。征北将军张贺度常常劝谏他,石斌发怒,侮辱张贺度。石虎听说后,派主书礼仪持节去监督他。石斌杀了礼仪,又想杀张贺度,张贺度严加防卫飞马报告石虎。石虎派尚书张离率领骑兵追赶石斌,鞭打三百下,免官回家,诛杀他的亲信十多人。 张骏派别驾马诜到后赵进贡,表文言辞傲慢;后赵王石虎发怒,想杀马诜。侍中石璞劝谏说:“如今国家应当首先除掉的是残存的晋朝。河西偏僻闭塞,不足为意。现在杀了马诜,必定要征讨张骏,那么兵力分散为二,建康又延长几年的性命了。”于是作罢。石璞是石苞的曾孙。 当初,成汉将领李闳被东晋俘获,逃奔到后赵,成汉主李寿写信给后赵王石虎请求放还他,署名“赵王石君”。石虎不高兴,交给外廷评议。中书监王波说:“如今李闳以死发誓说:‘如果能归骨于蜀,必定纠集率领宗族,混同于王化。’如果他守信,那么不用烦劳一兵一卒,坐定梁州、益州;如果他反复,不过失去一个亡命之人,对赵国有什么损害!李寿既然僭越帝号,如今用诏书的形式给他,他必定用对等的形式回复,不如再用书信的形式给他。”恰逢挹娄国向后赵进献楛矢石砮,王波于是请求把这些东西送给成汉,说:“让他们知道我们能臣服远方。”石虎听从了,送李闳回去,给予丰厚的礼物。李闳到达成都,李寿下诏说:“羯奴使者来朝,进贡他们的楛矢。”石虎听说后,发怒,罢黜王波,让他以平民身份兼任职务。 晋成帝咸康七年(辛丑年,公元341年) 春季,正月,前燕王慕容皝派唐国内史阳裕等在柳城以北、龙山以西筑城,建立宗庙、宫殿,命名为龙城。 二月,甲子朔日,出现日食。 刘翔到达建康,晋成帝接见,询问慕容镇军(慕容皝)平安。刘翔回答说:“我受派遣的时候,慕容镇军穿着朝服拜读了章表。” 刘翔为前燕王慕容皝请求大将军、燕王玺印。朝廷议论认为;“旧例:大将军不处在边境;从汉朝、魏朝以来,不封异姓为王。请求的不能同意。”刘翔说:“自从刘氏、石氏作乱,长江以北,剪灭成为戎狄的巢穴,没听说中原公卿的后裔有一人能挥臂举戈、摧毁攻破凶逆的。只有慕容镇军父子尽力,心向本朝,以少击众,屡次歼灭强敌,使得石虎畏惧,把边境的民众全部迁徙分散居住到三魏地区,使赵国疆土缩小千里,以蓟城作为北部边境。功勋如此显赫,却吝惜海北之地不给他作为封邑,为什么呢!从前汉高祖不吝惜对韩信、彭越封王,所以能成就帝业;项羽摩挲印章不忍授人,最终导致危亡。我的真心,不是只想尊奉我所侍奉的人,私下痛惜圣朝疏远忠义之国,使四海之人没有可以劝勉仰慕的对象罢了。” 尚书诸葛恢,是刘翔的姐夫,独自主持异议,认为:“夷狄互相攻击,是中国的利益。只有车服礼器和爵号,不可轻易给予。”于是对刘翔说:“假使慕容镇军能除掉石虎,那是又得到一个石虎,朝廷依赖什么呢!”刘翔说:“寡妇尚且知道忧虑周朝的陨灭。如今晋室危殆,您的地位与元、凯(指辅弼大臣)相当,难道没有忧国之心吗?假使靡、鬲(夏朝中兴功臣)的功劳不立,那么少康怎么能祭祀夏朝!齐桓公、晋文公的战斗不胜利,那么周朝之人都要成为夷狄了(披发左衽)。慕容镇军枕戈待旦,志在歼灭凶逆,而您却发出邪惑的言论,忌恨离间忠臣。四海之所以未能统一,确实是因为您这样的人啊!”刘翔留在建康一年多,众人议论最终不能决定。 刘翔于是游说中常侍彧弘说:“石虎包揽八州之地,披甲士兵百万,志在吞并江、汉,自从索头、宇文以及各小国,无不臣服;只有慕容镇军拥戴天子,精诚贯通白日,反而不能获得礼遇和任命,我担心天下人心转移离散,不再有南向归附的人了。公孙渊对吴国没有尺寸之功,吴主封他为燕王,加九锡。如今慕容镇军屡次摧毁贼寇兵锋,威震秦州、陇西,石虎接连派遣重要使者,甜言厚礼,想授给他曜威大将军、辽西王;慕容镇军厌恶他不是正统,推辞不接受。如今朝廷却吝惜虚名,压抑忠顺,难道是国家的长远之计吗!以后即使后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彧弘替他入宫向晋成帝进言,晋成帝心里也想同意。恰逢慕容皝上表称:“庾氏兄弟专权招乱,应该加以斥退,以安定国家。”又给庾冰写信,责备他执政掌权,不能为国家雪耻。庾冰非常恐惧,因为慕容皝地处偏远,不是自己所能控制,于是与何充上奏同意他的请求。乙卯日,任命慕容皝为使持节、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幽州牧、大单于、燕王,备齐器物、典策,都依照特殊礼仪。又任命他的世子慕容俊为假节、安北将军、东夷校尉、左贤王;赏赐军用物资器械数以千万计。又封功臣一百多人。任命刘翔为代郡太守,封临泉乡侯,加授员外散骑常侍;刘翔坚决推辞不接受。 刘翔痛恨江南士大夫以骄奢酣饮放纵相崇尚,曾趁朝中贵官宴饮集会时,对何充等人说:“天下动荡,已过三十六年,宗庙社稷成为废墟,黎民百姓涂炭,这正是朝廷焦虑之时,忠臣效命之秋。而诸位安于江南,放纵情欲,以奢侈靡费为荣,以傲慢放诞为贤;听不到正直的言论,看不到征伐的功绩,将用什么尊崇君主救济百姓呢!”何充等人非常惭愧。 下诏派遣兼大鸿胪郭烯持节到棘城册封燕王,与刘翔等人一同北上。公卿在长江边上饯行,刘翔对诸位公卿说:“从前少康凭一旅军队消灭有穷氏,勾践依靠会稽报复强吴;蔓草还应该早除,何况是仇敌呢!如今石虎、李寿,志在互相吞并,朝廷军队纵然不能澄清北方,也应当致力于巴、蜀。一旦石虎抢先举事,兼并了李寿,占据有利地形以窥视东南,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妥善处理以后的事了。”中护军谢广说:“这正是我的心意!” 三月,戊戌日,东晋皇后杜氏去世。夏季,四月,丁卯日,将恭皇后安葬在兴平陵。 下诏核实王公以下至庶人都正式以所居之地为准断定户籍、用白纸登记(土断白籍)。 秋季,七月,郭烯、刘翔等人到达前燕,前燕王慕容皝任命刘翔为东夷护军、领大将军长史,任命唐国内史阳裕为左司马,典书令李洪为右司马,中尉郑林为军谘祭酒。 八月,辛酉日,东晋东海哀王司马冲去世。 九月,代王拓跋什翼犍在旧城南八里修筑盛乐城。 代王妃慕容氏去世。 冬季,十月,匈奴刘虎侵犯代国西部,代王拓跋什翼犍派军迎击,大败敌军。刘虎去世,儿子刘务桓继立,派使者向代国求和,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他。刘务桓又向后赵朝贡,后赵任命刘务桓为平北将军、左贤王。 后赵横海将军王华率领水军从海路袭击前燕安平,攻破了。 前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恪为渡辽将军,镇守平郭。自从慕容翰、慕容仁之后,众将没有能继任的。等到慕容恪到达平郭,抚慰旧部怀柔新人,多次击败高句丽军队,高句丽畏惧他,不敢入境。 十二月,东晋兴平康伯陆玩去世。 成汉主李寿让他的太子李势兼任大将军、录尚书事。当初,成汉主李雄因节俭宽厚仁惠得蜀地人心。等到李闳、王嘏从邺城返回,极力称说邺城中繁华富庶,宫殿壮丽;并且说后赵王石虎用刑罚杀戮驾驭臣下,所以能控制境内。李寿羡慕这些,迁徙旁郡百姓中三个男丁以上的家庭来充实成都,大修宫室,制造器物玩物;百姓有小过失,就杀死以树立威信。左仆射蔡兴、右仆射李嶷都因直言劝谏获罪而死。百姓被赋役弄得疲惫不堪,叹息声充满道路,想造反的人很多了。 第97章 【晋纪十九】 (起自壬寅年,止于丁未年,一共六年) 晋成帝咸康八年(壬寅年,公元342年) 春季,正月,己未朔日,出现日食。 乙丑日,东晋大赦天下。 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察觉到酒中有毒,给狗喝,狗被毒死,秘密上奏给皇帝。晋成帝说:“大舅(庾亮)已经扰乱了天下,小舅又想这样吗!”二月,庾怿饮毒酒而死。 三月,开始将武悼皇后(杨艳)配祭于晋武帝庙。 庾翼在武昌,多次出现妖怪,想移镇到乐乡。征虏长史王述给庾冰写信说:“乐乡离武昌一千多里,数万军队,一旦迁移,兴建城池,公家私人都劳苦扰攘。又,江州需要逆流而上数千里供给军府,劳役增加一倍。而且武昌确实是江东镇戍的中心,不仅仅是扞卫上游而已;紧急时奔赴告急,迅速驰援并不难。如果移到乐乡,远在西边边疆,一旦长江边有变故,不能相接救援。封疆大吏和重要将领,本应居住在要害之地,造成对内外有利的形势,使窥伺者的心思不知指向何方。从前秦始皇忌讳‘亡秦者胡’的谶语,最终却成了刘邦、项羽起事的资本;周宣王厌恶檿弧(山桑木弓)的童谣,却造成了褒姒之乱。因此通达的君子,只走正道,祈禳避祸的方法,都不采取;正应该选择人事中合乎道理的做法,思考国家的长远之计。”朝廷议论也认为这样对。庾翼于是停止了移镇。 夏季,五月,乙卯日,晋成帝身体不适;六月,庚寅日,病重。有人伪造尚书省的符信,命令宫门不得让宰相进入;众人都大惊失色。庾冰说:“这一定是假的。”追问查究,果然如此。晋成帝两个儿子司马丕、司马弈,都还在襁褓中。庾冰自己认为兄弟掌权日久,担心皇帝换代之后,亲属关系更加疏远,被他人离间,常常劝晋成帝说国家有强敌,应该立年长的君主;请求立同母弟琅邪王司马岳为继承人,晋成帝同意了。中书令何充说:“父子相传,是先王的旧典,改变它的很少不导致祸乱。所以周武王不传位给圣德的弟弟,并不是不爱他。现在琅邪王即位,那孺子(幼子)怎么办!”庾冰不听。下诏,以司马岳为继承人,并让司马弈继承琅邪哀王(司马安国)。壬辰日,庾冰、何充及武陵王司马曦、会稽王司马昱、尚书令诸葛恢一同接受遗诏辅政。癸巳日,晋成帝去世。晋成帝幼年继位,不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等到长大,很有勤俭的美德。 甲午日,琅邪王司马岳即皇帝位,即晋康帝,大赦天下。 己亥日,封晋成帝的儿子司马丕为琅邪王,司马弈为东海王。 晋康帝居丧时不说话,把政事委托给庾冰、何充。秋季,七月,丙辰日,将晋成帝安葬在兴平陵。晋康帝步行送丧,到阊阖门,才乘坐素车到达陵墓所在地。安葬完毕后,晋康帝亲临殿前,庾冰、何充侍坐。晋康帝说:“朕继承大业,是二位的力量。”何充说:“陛下即位,是庾冰的力量;如果按我的建议,就看不到太平之世了。”晋康帝面有愧色。己未日,任命何充为骠骑将军、都督徐州、扬州之晋陵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避开庾氏兄弟。 冬季,十月,前燕王慕容皝将都城迁到龙城,赦免境内罪人。 建威将军慕容翰对慕容皝说:“宇文部强盛已久,多次成为国家的祸患。现在逸豆归篡位夺国,群情不附。加上他资质平庸昏聩,将帅无才,国家没有防卫,军队没有纪律。我长期在他们国家,熟悉那里的地形;虽然他们远远地依附强大的羯赵,但声势不能连接,得不到有益的救援;现在如果攻击他们,百战百胜。但是高句丽离我国很近,常有窥伺的野心。他们知道宇文部灭亡后,灾祸将落到自己头上,必定会乘虚深入,袭击我们没有防备的地方。如果少留兵则不足以防守,多留兵则不足以远征。这是心腹之患,应该先除掉它;看它的势力,一次行动就能攻克。宇文部是只能自守的敌虏,一定不能远来争利。取得高句丽后,回头再取宇文部,易如反掌。两国平定后,利益尽收于东海之滨,国家富饶军队强大,没有后顾之忧,然后就可以图谋中原了。”慕容皝说:“好!”准备攻击高句丽。高句丽有两条路,北道平坦宽阔,南道险峻狭窄,大家都想从北道进军。慕容翰说:“敌人按常情推测,必定认为大军从北道来,会重兵防守北道而轻视南道。大王应该率领精锐部队从南道攻击他们,出其不意,丸都(高句丽都城)就不难攻取了。另外派遣偏师从北道出击,即使有失误,他们的腹心已被击溃,四肢也就无能为力了。”慕容皝听从了他的建议。 十一月,慕容皝亲自率领四万精兵从南道出发,以慕容翰、慕容霸为前锋,另派长史王寓等率领一万五千军队从北道出发,讨伐高句丽。高句丽王钊果然派弟弟高武率领五万精兵防守北道,自己率领老弱士兵防备南道。慕容翰等先到,与高钊交战,慕容皝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左常侍鲜于亮说:“我以俘虏的身份蒙受国王以国士相待的恩情,不可以不报答;今天,就是我的死期!”独自与几名骑兵率先冲击高句丽军阵,所向披靡。高句丽军阵动摇,大军乘机进攻,高句丽军队大败。左长史韩寿斩杀了高句丽将领阿佛和度加,各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入丸都。高钊单骑逃跑,轻车将军慕舆泥追击抓获了他的母亲周氏和妻子后返回。恰逢王寓等在北道作战,都战败覆没,因此慕容皝不再穷追。派使者招降高钊,高钊不出来。 慕容皝准备返回,韩寿说:“高句丽这地方,无法戍守。现在他们的君主逃亡百姓离散,潜伏在山谷中;大军离开后,必定会重新聚集,收集残余,仍然足以成为祸患。请载走他父亲的尸体、囚禁他的生母然后返回,等他绑着自己来投降,然后还给他,用恩德信义安抚他,这是上策。”慕容皝听从了。挖开高钊父亲乙弗利的坟墓,载走他的尸体,没收府库中累世的珍宝,俘虏男女五万多人,烧毁他们的宫室,破坏丸都城后返回。 十二月,壬子日,东晋立妃子褚氏为皇后。征召豫章太守褚裒为侍中、尚书。褚裒因为自己是皇后的父亲,不愿在朝中担任要职,苦苦请求外任;于是任命他为建威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半洲。 后赵王石虎在邺城修建台观四十多所,又营建洛阳、长安两处宫殿,服役的有四十多万人;又想从邺城修建阁道直到襄国,命令河南四州准备南征的物资,并、朔、秦、雍四州准备西讨的物资,青、冀、幽三州准备东征的物资,都是三丁抽二、五丁抽三(三五发卒)的比例征发士卒。各州军队制造铠甲的有五十多万人,船夫十七万人,被水淹死、被虎狼吃掉的占三分之一。加上公侯、州牧郡守竞相营求私利,百姓失业愁苦困顿。贝丘人李弘利用民众的怨恨,自称姓名应验了谶语,联络党羽,设置百官;事情泄露,被杀,受牵连被处死的达数千家。 石虎打猎没有节制,清晨出去夜晚归来,又经常微服出行,亲自察看劳役情况。侍中京兆人韦謏劝谏说:“陛下忽视天下的重任,轻率地出行于斧斤之间,突然有狂徒发难,即使有智慧勇气,又将如何施展!又兴劳役没有定时,荒废了百姓的耕种收割,叹息声充满道路,恐怕不是仁圣的君主所忍心做的。”石虎赏赐韦謏谷物布帛,但兴建修缮更加繁多,出游视察依然如故。 秦公石韬受到石虎的宠爱,太子石宣憎恶他。右仆射张离兼任五兵尚书,想向石宣献媚,对他说:“现在诸侯属吏士兵超过限额,应该逐渐裁减,以加强本根(东宫)的力量。”石宣让张离上奏:“秦公、燕公、义阳公、乐平公四公,允许设置属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二百人;自此以下,按三分之一的比率设置,剩余的士兵五万人,全部配备给东宫。”于是各位公爵都怨恨,矛盾更加深了。 青州上报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虎,一夜之间移到了城东南,有狼狐一千多足迹跟着它,足迹都成了小路。”石虎高兴地说:“石虎,就是朕;从西北移到东南,是天意想让朕扫平江南。命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集合,朕要亲自统领六军,以遵奉天命。”群臣都来祝贺,呈上《皇德颂》的有一百零七人。下令:“征召士卒,每五人出一辆车、两头牛、十五斛米、十匹绢,征调不齐的处斩。”百姓甚至卖儿女来供给军需,仍然不能备齐,在路旁树上自缢的人随处可见。 晋康帝建元元年(癸卯年,公元343年) 春季,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他的弟弟向燕国称臣入朝,进贡的珍宝异物数以千计。燕王慕容皝于是归还了他父亲的尸体,仍然留他的母亲作人质。 宇文逸豆归派他的国相莫浅浑率兵攻击燕国;众将争着想出击,燕王慕容皝不允许。莫浅浑以为慕容皝害怕他,畅饮纵猎,不再设防。慕容皝派慕容输出击,莫浅浑大败,仅以身免,部众全部被俘。 (此处插入关于庾翼、桓温、殷浩等人的背景和议论,与主线事件关联较弱,属补充说明) 庾翼为人慷慨,喜好功名,不崇尚浮华。琅邪内史桓温,是桓彝的儿子,娶了南康公主,豪爽有风度气概。庾翼与他友好,互相期望能安定拯救天下。庾翼曾经向晋成帝推荐桓温说:“桓温有英雄的才能,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常人对待,当作普通女婿抚养。应该委派给他像方叔、邵虎那样的重任,必定能建立匡济艰难的功勋”。当时杜乂、殷浩都有才气和名望冠绝当代,庾翼唯独不重视他们,说:“这些人应该束之高阁,等天下太平了,然后再慢慢考虑他们的任职。”殷浩多次拒绝征召,隐居在墓地旁,将近十年,当时人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江夏相谢尚、长山令王蒙常常窥探他的出仕意向,来预测江东的兴亡。他们曾一起去探望他,知道殷浩有坚定的隐居之志,回来后,互相说:“深源(殷浩字)不出山,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啊!”谢尚是谢鲲的儿子。庾翼请殷浩担任司马;朝廷下诏任命他为侍中、安西军司,殷浩没有应召。庾翼给殷浩写信说:“王夷甫(王衍)树立的名声并不真实,虽然说是谈玄,实际上助长了浮华竞争。德行高尚的君子,遇到机会,难道能这样吗!”殷浩还是不出山。 殷羡任长沙相,在郡中贪婪残暴,庾冰写信给庾翼嘱托他照顾。庾翼回信说:“殷君骄横豪强,也好像是因为有个好儿子(指殷浩),弟弟我因此稍徇人情宽容他。大体上江东的政事,用姑息的态度对待豪强,常常成为百姓的蛀虫;偶尔执行法令,就施加给寒门贫民。比如往年偷盗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的,都是豪强将领之流,却只是杀仓库督监来塞责。山遐任馀姚长,为官府清理出豪强藏匿的二千户人口,而众人共同驱逐他,使得山遐不得安坐。虽然这都是前任宰相的昏庸谬误,但江东政事衰败,确实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兄弟不幸,横陷于这种局面中,既然不能自拔于风尘之外,就应当共同睁大眼睛来治理它。荆州所统领的二十多个郡,只有长沙最恶劣;恶劣而不废黜,与杀仓库督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山遐是山简的儿子。 庾翼把灭胡(后赵)取蜀(成汉)作为自己的责任,派使者向东约燕王慕容皝,向西约张骏,约定日期大举出兵。朝廷议论大多认为困难,只有庾冰的意见与他相同,而桓温、谯王司马无忌都赞成他。司马无忌是司马承的儿子。 秋季,七月,后赵汝南太守戴开率领数千人向庾翼投降。丁巳日,东晋下诏讨论经略中原的计划。庾翼想调动所辖的全部军队北伐,上表举荐桓宣为都督司、雍、梁三州、荆州之四郡诸军事、梁州刺史,向丹水进军;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率领军队进入临淮;同时征发所统辖六州的奴仆以及车牛驴马,百姓叹息怨恨。 代王拓跋什翼犍又向前燕求婚,燕王慕容皝要求献上一千匹马作为聘礼;拓跋什翼犍不给,又态度傲慢没有女婿的礼节。八月,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领前军师慕容评等攻击代国。拓跋什翼犍率领部众避开离去,燕人没见到敌人就返回了。 成汉主李寿去世,谥号为昭文皇帝,庙号中宗;太子李势即位,大赦天下。 后赵太子石宣攻击鲜卑斛谷提,大败对方,斩首三万级。 宇文逸豆归抓住段辽的弟弟段兰,送到后赵,并献上骏马一万匹。后赵王石虎命令段兰率领所跟随的鲜卑五千人屯驻令支。 庾翼想移镇襄阳,担心朝廷不允许,于是上奏说移镇安陆。晋康帝和朝中官员都派使者劝止庾翼,庾翼于是违背诏命北上;到达夏口,又上表请求镇守襄阳。庾翼当时有军队四万人,朝廷下诏加授庾翼都督征讨诸军事。此前车骑将军、扬州刺史庾冰多次请求外出任职,辛巳日,任命庾冰都督荆、江、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诸军事,兼任江州刺史,假节,镇守武昌,作为庾翼的后援。征召徐州刺史何充为都督扬、豫、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兼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任命琅邪内史桓温为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征召江州刺史褚裒为卫将军,兼任中书令。 冬季,十一月,己巳日,东晋大赦天下。 晋康帝建元二年(甲辰年,公元344年) 春季,正月,后赵王石虎在太武殿宴享群臣,有一百多只白雁聚集在马道的南面,石虎命令射它们,都没有射中。当时各州军队聚集的有一百多万,太史令赵揽秘密对石虎说:“白雁聚集庭院,是宫室将空的征兆,不宜南征。”石虎相信了他,于是亲临宣武观,盛大阅兵后作罢。 成汉主李势改年号为太和,尊奉母亲阎氏为皇太后,立妻子李氏为皇后。 燕王慕容皝与左司马高诩谋划讨伐宇文逸豆归。高诩说:“宇文部强盛,现在不攻取,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讨伐它一定能取胜;但对将领不利。”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这一去肯定回不来了,但是忠臣不逃避。”于是慕容皝亲自率军讨伐逸豆归。任命慕容翰为前锋将军,刘佩为副将;分别命令慕容军、慕容恪、慕容霸以及折冲将军慕舆根率兵,分三路并进。高诩将要出发,不见妻子,让人告诉她家事就走了。 逸豆归派南罗大涉夜干率领精兵迎战,慕容皝派人骑马告诉慕容翰说:“涉夜干勇冠三军,应该稍微避开他。”慕容翰说:“逸豆归把国内所有精兵都交给涉夜干,涉夜干一向有勇猛的名声,是全国依赖的人。现在我战胜他,他的国家就不攻自溃了。而且我非常了解涉夜干的为人,虽有虚名,实际上容易对付,不宜避开他,挫伤我军的士气。”于是进军交战。慕容翰亲自出马冲击敌阵,涉夜干出来应战;慕容霸从旁边截击,于是斩杀了涉夜干。宇文部士兵见涉夜干死了,不战而溃;燕军乘胜追击,于是攻克了宇文部的都城。逸豆归逃跑死在漠北,宇文氏由此离散灭亡。慕容皝全部收取了他们的牲畜财产、物资货物,迁徙他们的部众五千多落(户)到昌黎,开拓疆域一千多里。将涉夜干所居住的城改名为威德城,派弟弟慕容彪戍守然后返回。高诩、刘佩都中流箭而死。 高诩擅长天文,慕容皝曾对他说:“你有好书却不给我看,怎么能算忠诚尽责!”高诩说:“我听说君主掌握要领,臣子履行职责。掌握要领的人安逸,履行职责的人劳苦。所以后稷播种,尧不参与。观测天文气象,早晚非常辛苦,不是至尊所应该亲自做的,殿下要用它来做什么呢!”慕容皝默然。 当初,逸豆归侍奉后赵非常恭谨,贡献络绎于路。等到燕人讨伐逸豆归,后赵王石虎派右将军白胜、并州刺史王霸从甘松出发救援他们。等到达时,宇文氏已经灭亡,于是进攻威德城,没有攻克而返回;慕容彪追击,打败了他们。 慕容翰在与宇文部交战时,被流箭射中,卧病很长时间没有出门。后来逐渐痊愈,在家试着骑马。有人告发慕容翰谎称生病却私下练习骑马,怀疑他想作乱。燕王慕容皝虽然凭借慕容翰的勇略,但心中终究忌惮他,于是赐令慕容翰自杀。慕容翰说:“我负罪出逃,之后又回来,今天死已经晚了。然而羯贼跨据中原,我不自量力,想为国家扫荡统一中原。这个志向没有实现,死有遗恨,命该如此啊!”饮毒药而死。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他的大人长孙秩到燕国迎娶妻子。 夏季,四月,凉州将领张瓘在三交城打败后赵将领王擢。 当初,后赵领军王朗对后赵王石虎说:“严冬雪寒,而皇太子让人砍伐修建宫殿的木材,拖引到漳水,服役的有数万人,叹息声充满道路,陛下应该趁出游时停止这项劳役。”石虎听从了。太子石宣发怒。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石宣让太史令赵揽对石虎说:“房宿是天王(象征天子)的星宿,现在火星停留在这里,灾殃不小。应该用姓王的贵臣来承当。”石虎说:“谁合适?”赵揽说:“没有比王领军更贵的了。”石虎心里爱惜王朗,让赵揽再说次一等的人。赵揽无法回答,于是说:“次一等的只有中书监王波了。”石虎于是下诏,追究王波之前评议楛矢(挹娄国进贡的箭)事件的罪过(认为其处理不当,示弱于成汉),处以腰斩,连同他的四个儿子,将尸体扔进漳水;不久又怜惜他无罪,追赠司空,封他的孙子为侯。 后赵平北将军尹农攻击燕国的凡城,没有攻克而返回。 成汉太史令韩皓上书说:“火星停留在心宿,是因为宗庙修葺不善的谴责。”成汉主李势命令群臣商议。相国董皎、侍中王嘏认为:“景皇帝(李特)、武皇帝(李雄)创业,献皇帝(李骧)、文皇帝(李寿)继承基业,都是至亲,血缘不远,不应该疏远绝祀。”于是重新下令祭祀成汉的始祖李特、太宗李雄,都称之为汉。 征西将军庾翼派梁州刺史桓宣在丹水攻击后赵将领李罴,被李罴打败,庾翼将桓宣贬为建威将军。桓宣惭愧愤恨成疾,秋季,八月,庚辰日,去世。庾翼让长子庾方之任义城太守,代领桓宣的部众;又任命司马应诞为襄阳太守,参军司马勋为梁州刺史,戍守西城。 中书令褚裒坚决辞让中枢要职;闰月,丁巳日,任命褚裒为左将军、都督兖州、徐州之琅邪诸军事、兖州刺史,镇守金城。 晋康帝病重,庾冰、庾翼想立会稽王司马昱为继承人;中书监何充建议立皇子司马聃,晋康帝同意了。九月,丙申日,立司马聃为皇太子。戊戌日,晋康帝在式乾殿去世。己亥日,何充依据遗旨奉太子即位,即晋穆帝,大赦天下。由此庾冰、庾翼深深怨恨何充。尊奉皇后褚氏为皇太后。当时晋穆帝才两岁,太后临朝听政代行皇帝职权。何充加授中书监,录尚书事。何充自己陈说既然录尚书事,就不宜再当中书监;朝廷同意,又加授他侍中。 何充认为左将军褚裒是太后的父亲,应该总揽朝政,上疏推荐褚裒参录尚书事;于是任命褚裒为侍中、卫将军、录尚书事,持节、都督、刺史如旧。褚裒因为是近亲国戚,害怕招致非议,上疏坚决请求驻守外藩;于是改授他为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二郡诸军事、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尚书上奏:“褚裒见太后,在公庭则行臣子之礼,私下见面则行严父之礼。”朝廷同意。 冬季,十月,乙丑日,将晋康帝安葬在崇平陵。 江州刺史庾冰有病;太后征召庾冰辅政,庾冰推辞,十一月,庚辰日,去世。庾翼因为家事国事,留儿子庾方之任建武将军,戍守襄阳。庾方之年轻,让参军毛穆之任建武司马来辅佐他。毛穆之是毛宝的儿子。庾翼返回镇守夏口,朝廷下诏庾翼再都督江州,又兼任豫州刺史。庾翼推辞豫州刺史,又想移镇乐乡,下诏不允许。庾翼仍然修缮军事器械,大力屯田积谷,以图日后举事。 后赵王石虎在灵昌津建造黄河桥,采集石头作为桥墩,石头投下后,总是随水流冲走,用工五百多万而桥没有建成,石虎发怒,斩杀工匠而停止。 晋穆帝永和元年(乙巳年,公元345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日,皇太后在太极殿设置白纱帷帐,抱着皇帝亲临殿前。 后赵义阳公石鉴镇守关中,役事繁赋税重,文武官员有长头发的,就拔下来做帽带,剩下的给宫人。长史取头发报告后赵王石虎,石虎征召石鉴返回邺城。任命乐平公石苞代镇长安。征发雍、洛、秦、并四州十六万人修建长安未央宫。 石虎喜好打猎,晚年,身体沉重不能骑马,于是制造猎车一千乘,定期会猎。从灵昌津南到荥阳东直到阳都作为猎场,让御史监察其中的禽兽,有冒犯的人罪至处死。百姓有美女、好牛好马,御史索要得不到,都诬陷他们冒犯禽兽,判处死刑的有一百多人。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征发百姓牛二万头,配给朔州牧官。增置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公侯七十多国都是九等,大量征发民女三万多人,分成三等来分配;太子、诸公侯私下下令采选的又将有一万人。郡县竭力寻求美女,大多强夺他人妻子,杀害其丈夫以及丈夫自杀的有三千多人。送到邺城,石虎亲临殿前挑选分级,认为使者有才能,封侯的有十二人。荆楚、扬州、徐州的百姓流亡反叛几乎光了;郡守县令因为不能安抚怀柔,被下狱处死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趁侍奉时恳切劝谏,石虎大怒,让龙腾中郎将他摧折而死。 燕王慕容皝把牛借给贫民,让他们在苑囿中耕种,收取十分之八的税,自己有牛的人收取十分之七的税。记室参军封裕上书劝谏,认为:“古代十分取一而税,是天下最中正的做法。到了魏、晋,仁政衰微淡薄,租借官田官牛的不过收取十分之六的税,自己有牛的对半分成,还不收取十分之七八的税。自从永嘉之乱以来,海内动荡离散,武宣王(慕容廆)用德行安抚,华夏和夷族的百姓,从万里之外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汇聚,用襁褓背着孩子来归附他的人,就像婴儿归附父母。因此户口比旧时增加了十倍,没有田地的人十有三四。等到殿下继位,向南挫败强赵,向东兼并高句丽,向北攻取宇文部,开拓疆域三千里,增加民众十万户,这时应该全部废除苑囿来给予新归附的民众,没有牛的人官府借给牛,不应当再收取重税。况且用殿下的民众耕种殿下的牛,牛不是殿下所有,又在哪里呢!如果能这样,那么旌旗南指的时候,百姓谁不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石虎还能与谁相处呢!河流沟渠有废弃堵塞的,都应该疏通,天旱时用于灌溉,雨涝时用于泄洪。一个男子不耕种,就有人挨饿。何况有数万人游食,怎么能做到家家丰裕人人富足呢?现在官府机构繁多,虚耗俸禄,如果才能不适用,都应该淘汰。工商业这种末利,应该设定固定的员额。学生三年没有成就,白白堵塞了英才的道路,都应该让他们回归农业。殿下圣德宽厚明察,能广泛采纳草野之人的意见。参军王宪、大夫刘明都因为议论政事触犯旨意,主管官员处以死刑,殿下虽然饶恕了他们的死罪,但还是免官禁锢。寻求谏诤却怪罪直言的人,这就像想去南方却向北走,一定不能达到目的啊!右长史宋该等人阿谀逢迎苟且容身,轻易弹劾谏诤之士,自己没有骨鲠之气,却嫉妒别人有,掩蔽您的耳目,是最不忠的行为。”慕容皝于是下令,称:“看了封记室的谏言,我实在感到恐惧。国家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命,可以全部废除苑囿来给予没有田地的民众。确实贫穷的,官府借给他们牛;财力有余愿意租借官牛的,都依照魏、晋的旧法(收十分之六的税)。沟渠果然有益的,命令按时修治。如今战事正兴,功勋战伐已经很多,赋税徭役不可减少,等中原平定统一后,再慢慢商议。工商、学生都应当裁减选择。人臣向君主进言,非常困难,即使有狂妄之处,也应当选择其中好的采纳。王宪、刘明,虽然罪应废黜,也是因为我气量不够,可以全部恢复原本官职,仍然担任谏官。封生(封裕)忠贞刚直,深得王臣的体统,赐钱五万。向朝廷内外宣布,有想陈述我的过错的,不论贵贱,不要有所忌讳!”慕容皝一向喜好文学,常常亲临学校讲授,考核学生达到一千多人,其中很有一些滥竽充数的,所以封裕提到此事。 朝廷下诏征召卫将军褚裒,想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吏部尚书刘遐、长史王胡之劝褚裒说:“会稽王有美德和高望,是国家的周公,您应该把大政交给他。”褚裒于是坚决推辞,返回藩镇。壬戌日,任命会稽王司马昱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六条事(总领尚书六曹事务)。司马昱清静寡欲,尤其擅长玄谈,常以刘惔、王蒙以及颍川人韩伯为谈客,又征召郗超为抚军掾,谢万为从事中郎。郗超是郗鉴的孙子,年轻时卓越超群不受拘束。父亲郗愔,简约沉静淡泊谦退但吝啬钱财,积钱达到数千万,曾打开库房任凭郗超取用;郗超分发施舍给亲戚朋友,一天就散光了。谢万是谢安的弟弟,清高旷达优秀卓越,也有当时的名声。 前燕有黑龙、白龙出现在龙山,交头游戏,脱角而去。燕王慕容皝亲自用太牢祭祀,赦免境内罪犯,将所居住的新宫命名为和龙宫。 都亭肃侯庾翼背上生了毒疮。上表让儿子庾爰之代理辅国将军、荆州刺史,把后事委托给他;司马义阳人朱焘任南蛮校尉,率一千人守卫巴陵。秋季,七月,庚午日,去世。 庾翼的部将干瓒等作乱,杀了冠军将军曹据。朱焘与安西长史江A170(此字无法显示,应为“彬”或类似字),建武司马毛穆之、将军袁真等共同诛杀了他们。江A170是江统的儿子。 八月,豫州刺史路永反叛投奔后赵,后赵王石虎让路永屯驻寿春。 庾翼死后,朝廷议论都认为庾氏世代镇守西部藩镇,人心安定,应该依照庾翼的请求,让庾爰之接替他的职位。何充说:“荆楚是国家的西门,户口百万。北面连接强胡,西面邻近劲蜀,地势险阻,回旋万里。得到合适的人则中原可以平定,失去合适的人则国家堪忧,正是陆抗所说的‘存则吴存,亡则吴亡’的地方,怎么能让白面少年来担当呢!桓温英武谋略过人,有文武才能器度。西夏(指西部)的重任,没有比桓温更合适的人。”议论的人又说:“庾爰之肯让位给桓温吗?如果让他拥兵抗拒,耻辱和恐惧不小。”何充说:“桓温足以制服他,诸位不必担忧。” 丹杨尹刘惔常常惊奇桓温的才能,但知道他有不臣之心,对会稽王司马昱说:“桓温不能让他占据形胜之地,他的职位名号应该常常加以抑制。”劝司马昱自己镇守上游,任命自己为军司,司马昱不听;又请求自己前去,也不听。 庚辰日,任命徐州刺史桓温为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兼任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庾爰之果然不敢争。又任命刘惔监沔中诸军事,兼任义成太守,接替庾方之。调庾方之、庾爰之到豫章。 桓温曾乘雪天想打猎,先去看望刘惔,刘惔见他装束非常严整,对他说:“老贼想拿这个干什么?”桓温笑着说:“我不这样,你怎么能坐在这里清谈呢!” 成汉主李势的弟弟大将军李广,因为李势没有儿子,请求当太弟,李势不允许。马当、解思明劝谏说:“陛下兄弟不多,如果再有所废黜,将会更加孤立危险。”坚持请求答应他。李势怀疑他们与李广有阴谋,逮捕马当、解思明杀了他们,诛灭三族。派太保李弈到涪城袭击李广,贬李广为临邛侯,李广自杀。解思明被逮捕时,叹息说:“国家不亡,是因为有我们几个人在,现在危险了!”谈笑自若而死。解思明有智慧谋略,敢于谏诤;马当一向得人心。等到他们死,士兵没有不哀痛的。 冬季,十月,燕王慕容皝派慕容恪攻击高句丽,攻克南苏,设置戍所后返回。 十二月,张骏讨伐焉耆,使之投降。这一年,张骏分出武威等十一郡为凉州,任命世子张重华为刺史;分出兴晋等八郡为河州,任命宁戎校尉张瓘为刺史;分出敦煌等三郡及西域都护等三营为沙州,任命西胡校尉杨宣为刺史。张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开始设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职,官员都仿效中原朝廷而稍微改变名称,车马服饰旌旗类似君王。 后赵王石虎任命冠军将军姚弋仲为持节、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清廉俭朴耿直,不讲究威严仪表,说话无所避讳,石虎很看重他。朝廷的重大决议,常常参与决策,公卿都畏惧而让他三分。武城左尉是石虎宠姬的弟弟,曾进入姚弋仲的营地,侵扰他的部众。姚弋仲抓住他责备说:“你身为禁尉,却胁迫小民,我身为大臣,亲眼所见,不能放纵。”命令左右杀了他。左尉叩头流血,左右坚决劝谏,才作罢。 燕王慕容皝认为古代诸侯即位,各自称元年,于是开始不用晋朝的年号,自称十二年。 后赵王石虎派征东将军邓恒率兵数万屯驻乐安,修造攻城器具,作攻取燕国的打算。燕王慕容皝任命慕容霸为平狄将军,戍守徒河;邓恒畏惧他,不敢侵犯。 晋穆帝永和二年(丙午年,公元346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东晋大赦天下。 己卯日,都乡文穆侯何充去世。何充有器量格局,临朝态度严肃,把国家大事作为自己的责任,所选用的人都根据功绩效力,不偏袒亲戚故旧。 当初,夫馀国居住在鹿山,被百济侵扰,部落衰败离散,向西迁徙靠近燕国,但不设防备。燕王慕容皝派世子慕容俊率领慕容军、慕容恪、慕舆根三位将军、一万七千骑兵袭击夫馀。慕容俊居中指挥,军事都委任给慕容恪。于是攻克夫馀,俘虏了它的国王玄以及部落五万多人口返回。慕容皝任命玄为镇军将军,把女儿嫁给他。 二月,癸丑日,东晋任命左光禄大夫蔡谟兼任司徒,与会稽王司马昱共同辅政。 褚裒推荐前光禄大夫顾和、前司徒左长史殷浩;三月,丙子日,任命顾和为尚书令,殷浩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顾和有母亲丧事,坚决推辞不起任,对亲近的人说:“古人有脱掉丧服跟从君主的,是因为他的才能足以担当时务。像我这样的人,正好足以损害孝道、伤风败俗而已。”有识之士赞美他。殷浩也坚决推辞。会稽王司马昱给殷浩写信说:“正当国运厄困,危难凋敝到了极点,足下见识深沉广博,足以经世济民。如果再深怀谦退,苟且顺从本心,我担心天下大事就此去了。足下的出仕与否,就是时局的兴废,关系国家与个人没有不同,足下应该深思。”殷浩这才就职。 夏季,四月,己酉朔日,出现日食。 五月,丙戌日,西平忠成公张骏去世。属官奉世子张重华为使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免境内罪犯;尊奉嫡母严氏为大王太后,生母马氏为王太后。 后赵中黄门严生厌恶尚书朱轨,恰逢久雨不停,严生诬陷朱轨不修整道路,又诽谤朝政,后赵王石虎囚禁了朱轨。蒲洪劝谏说:“陛下已经有了襄国、邺宫,又修建长安、洛阳宫殿,准备用来做什么?制作猎车千乘,圈占数千里来养禽兽,抢夺百姓妻女十多万口来充实后宫,圣帝明王的作为,原本是这样的吗?现在又因为道路不修,想杀尚书。陛下德政不修,上天降下大雨,七十天才晴。晴天才两天,即使有鬼兵百万,也不能除去道路上的泥泞积水,何况是人呢!政治刑法如此,怎么对待四海!怎么对待后代!希望停止劳役,废除苑囿,放出宫女,赦免朱轨,以符合众人的愿望。”石虎虽然不高兴,也没有治他的罪,为此停止了长安、洛阳的劳役,但最终还是杀了朱轨。又订立私下议论朝政的法令,允许官吏告发长官,奴仆告发主人。公卿以下,上朝时只能用眼睛互相示意,不再敢互相过往交谈。 后赵将军王擢攻击张重华,袭击武街,抓获护军曹权、胡宣,迁徙七千多户到雍州。凉州刺史麻秋、将军孙伏都攻击金城,太守张冲请求投降,凉州震动。张重华征发境内全部军队,派征南将军裴恒率领来抵御后赵。裴恒在广武筑垒,久不出战。凉州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国家的存亡在于军队,军队的胜败在于将领。现在议论推举将领,大多推举宿将旧臣。韩信的被举荐,不是靠旧日恩德。英明君主的举荐,举荐的不是固定的人,才能所能胜任的,就授予大事。现在强寇在境,众将不进,人心危惧。主簿谢艾,兼有文武才能,可以用他来抵御赵军。”张重华召见谢艾,询问方略;谢艾请求拨给军队七千人,必定击破赵军来报答。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中坚将军,拨给步骑兵五千人,让他攻击麻秋。谢艾带兵从振武出发,夜间有两只猫头鹰在军营中鸣叫,谢艾说:“玩六博棋时得到枭鸟象征胜利。现在猫头鹰在军营中鸣叫,是克敌的征兆。”进军与赵军交战,大败赵军,斩首五千级。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 麻秋攻克金城时,县令敦煌人车济不投降,用剑自杀而死。麻秋又进攻大夏,护军梁式抓住太守宋晏,举城响应麻秋,麻秋派宋晏写信诱降宛戍都尉敦煌人宋矩。宋矩说:“作为人臣,功业既然不能成就,只有以死守节而已!”先杀了妻子然后自刎。麻秋说:“都是义士。”收尸埋葬了他们。 冬季,成汉太保李弈从晋寿起兵反叛,蜀人很多跟从他,部众达到数万。成汉主李势登城抵抗,李弈单骑冲击城门,守门人射箭杀了他,他的部众溃散。李势在境内大赦,改年号为嘉宁。李势骄奢淫逸,不关心国事,大多住在宫中,很少接见公卿,疏远猜忌旧臣,信任左右之人,谗言阿谀并进,刑罚苛刻泛滥,因此朝廷内外离心。蜀地原先没有獠人,到这时开始从山中出来,从巴西到犍为、梓潼,布满了山谷有十多万落(户),无法禁止控制,成为百姓的大患。加上饥荒,四境之内,于是变得萧条。 安西将军桓温准备讨伐成汉,将佐都认为不行。江夏相袁乔劝他说:“谋划大事,本来不是常情所能达到的,智慧的人心中明了,不必等待众人的意见都一致。现在成为天下祸患的,只有胡(后赵)、蜀(成汉)二寇而已。蜀国虽然险要坚固,但比胡虏弱小,想要除掉他们,应该先除掉容易的。李势无道,臣民不附,而且倚仗其险要偏远,不修战备。应该用一万精兵轻装快速前进,等到他们发觉时,我们已经越过了他们的险要之地,可以一战擒获。蜀地富饶,人口繁庶,诸葛亮用它来与中原抗衡,如果能得到并占有它,是国家的大利。议论的人担心大军西进后,胡虏必定窥伺,这似是而非。胡虏听说我们万里远征,会认为国内有重兵防备,一定不敢动;即使有侵犯,沿江各军也足以防御坚守,必定不用担心。”桓温听从了他。袁乔是袁瑰的儿子。 十一月,辛未日,桓温率领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讨伐成汉,上表后立即出发;将留守事务委托给安西长史范汪,加授周抚都督梁州之四郡诸军事;让袁乔率领二千人为前锋。 朝廷认为蜀道险远,桓温兵少而深入,都感到担忧,只有刘惔认为必定成功。有人问他原因,刘惔说:“从博戏知道的。桓温是善于博戏的人,没有必定得到的把握就不会做。只是担心攻克蜀地之后,桓温最终要在朝廷专权了。” 晋穆帝永和三年(丁未年,公元347年) 春季,二月,桓温军队到达青衣。成汉主李势大量发兵,派叔父右卫将军李福、堂兄镇南将军李权、前将军昝坚等率领,从山阳奔赴合水。众将想在长江以南设埋伏等待晋军,昝坚不听,带兵从江北鸳鸯碕渡江向犍为进发。 三月,桓温到达彭模。议论的人想分成两军,从不同的道路一起前进,以分散汉军的兵力。袁乔说:“现在孤军深入万里之外,胜利则大功可立,失败就全军覆没,应该集中力量,来争取一战的胜利。如果分成两军,则军心不统一,万一一路失败,大事就去了。不如全军前进,丢掉炊具,带三天干粮,以示没有退还之心,胜利就必然了。”桓温听从了他,留下参军孙盛、周楚带领老弱士兵守卫辎重,桓温亲自率领步兵直指成都。周楚是周抚的儿子。 李福进攻彭模,孙盛等奋力攻击,打退了他。桓温前进,遇到李权,三战三捷,汉兵溃散逃回成都,镇东将军李位都迎接桓温并向他投降。昝坚到达犍为,才知道与桓温走了不同的路,返回,从沙头津渡江,等到达时,桓温已驻军在成都十里的十里陌,昝坚的部众自行溃散。 李势调动全部军队在成都的笮桥出战,桓温的前锋出战不利,参军龚护战死,箭射到了桓温的马头。部众恐惧,想撤退,而掌鼓的官吏误敲了前进鼓;袁乔拔剑督促士兵奋力作战,于是大败汉军。桓温乘胜长驱直入到达成都,放火烧成都的城门。汉人惶恐惊惧,不再有斗志。李势夜间打开东门逃跑,到了葭萌,派散骑常侍王幼送投降文书给桓温,自称“略阳李势叩头死罪”,不久用车载着棺材,反绑双手到军营门前投降。桓温解开捆绑烧掉棺材,送李势及其宗室十多人到建康;延引成汉司空谯献之等作为僚属,举荐贤才表彰善行,蜀人很高兴。 日南太守夏侯览贪婪放纵,侵夺剥削胡商,又征调造船木材,说将要有所征讨,因此各国愤怒怨恨。林邑王范文攻陷日南,将士死亡五六千人,杀了夏侯览,用他的尸体祭天。送檄文给交州刺史朱蕃,请求以郡北的横山为界。范文离开后,朱蕃派督护刘雄戍守日南。 成汉旧尚书仆射王誓、镇东将军邓定、平南将军王润、将军隗文等都起兵反叛,部众各有一万多人。桓温亲自攻击邓定,派袁乔攻击隗文,都击败了他们。桓温命令益州刺史周抚镇守彭模,杀了王誓、王润。桓温在成都停留三十天,整队班师返回江陵。李势到达建康,被封为归义侯。夏季,四月,丁巳日,邓定、隗文等进占成都,征虏将军杨谦放弃涪城,退守德阳。 后赵凉州刺史麻秋攻击枹罕。晋昌太守郎坦认为城大难守,想放弃外城。武成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就会动摇人心,大事就去了。”宁戎校尉张璩听从了张悛的话,坚守大城。麻秋率领八万军队,层层包围挖掘壕沟,云梯地道,百路齐进。城中抵抗,麻秋部众死伤数万。后赵王石虎又派部将刘浑等率领步骑兵二万会合他。郎坦怨恨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教唆军士李嘉悄悄带领赵兵一千多人登城;张璩督促众将奋力作战,杀死二百多人,赵兵才退却。张璩烧了他们的攻城器具,麻秋退守大夏。 石虎任命中书监石宁为征西将军,率领并州、司州军队二万多人作为麻秋等的后援。张重华的部将宋秦等率领二万户向后赵投降。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领步骑兵三万进军临河。谢艾乘坐轻车,戴白帽,敲着鼓行进。麻秋望见,发怒说:“谢艾年轻书生,穿戴如此,是轻视我”。命令黑槊龙骧军三千人奔驰攻击,谢艾左右大乱。有人劝谢艾应该骑马,谢艾不听,下车,坐在交椅上,指挥部署;赵人以为有伏兵,害怕不敢前进。别将张瑁从小路带兵截断赵军后路,赵军退却,谢艾乘势进攻,大败赵军,斩杀其将领杜勋、汲鱼,斩获首级一万三千,麻秋单骑逃奔大夏。 五月,麻秋与石宁又率领部众十二万进军屯驻黄河以南,刘宁、王擢攻掠晋兴、广武、武街,直到曲柳。张重华派将军牛旋抵御,退守枹罕,姑臧大为震动。张重华想亲自出兵抵抗,谢艾坚决劝谏。别驾从事索遐说:“君主是国家的镇石,不可轻动”。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代理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率领步骑兵二万抵抗。别将杨康在沙阜打败刘宁,刘宁退守金城。 六月,辛酉日,东晋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林邑又攻陷日南,杀了督护刘雄。 隗文、邓定等立原国师范长生的儿子范贲为帝而尊奉他,用妖异迷惑民众,蜀人很多归附他。 后赵王石虎又派征西将军孙伏都、将军刘浑率领步骑兵二万会合麻秋军,长驱渡黄河,攻击张重华,于是在长最筑城。谢艾树立牙旗誓师,有风吹动旌旗指向东南,索遐说:“风是号令,现在旌旗指向敌人,是上天赞助。”谢艾军队驻扎在神鸟,王擢与谢艾的前锋交战,败逃,退回黄河以南。八月,戊午日,谢艾进击麻秋,大败麻秋,麻秋逃回金城。石虎听说后,叹息说:“我用偏师平定了九州,现在用九州的力量受困于枹罕。他们有人才啊,不能图谋!”谢艾返回,讨伐反叛的胡虏斯骨真等一万多落(户),都击破平定了。 后赵王石虎占据十州之地,聚敛金银绢帛,以及外国进献的珍奇异宝,府库财物,不可胜计;还自以为不足,把前代的陵墓全部挖掘,取其中的金银宝物。 和尚吴进对石虎说:“胡人的运数将要衰落,晋朝将要复兴,应该让晋人服苦役来压制他们的气运。”石虎让尚书张群征发附近郡县的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乘,运土修筑华林苑和长墙于邺城北,方圆数十里。申钟、石璞、赵揽等上疏陈述天文错乱,百姓凋敝。石虎大怒说:“即使苑墙早晨建成,我晚上死也没有遗恨了。”催促张群让人点起火烛夜晚施工;暴风大雨,死了数万人。郡国前后送来苍麟十六只,白鹿七只,石虎命令司虞张曷柱训练它们用来拉灵芝盖车,大型朝会时排列在殿庭。 九月,石虎命令太子石宣出外到山川祈福,趁机游行打猎。石宣乘坐大车,羽葆华盖,树立天子的旌旗,十六军士兵十八万人,从金明门出发。石虎从他的后宫登上陵霄观眺望,笑着说:“我家父子如此,除非天崩地陷,还有什么可愁的!只管抱子弄孙,终日作乐罢了。” 石宣停留住宿的地方,就排列人组成长长的围场,四面各一百里,驱赶禽兽,到傍晚都集中到他的住处,让文武官员跪立着,层层包围守卫,火把照得像白天一样,命令强劲骑兵一百多人在其中奔驰射猎,石宣和姬妾乘坐辇车观看,直到禽兽被射尽才停止。如果有禽兽逃出围场,守卫围场的人,有爵位的就剥夺马匹,让他步行驱赶一天,没有爵位的就鞭打一百下。士兵饥寒冻死的一万多人,所经过的三州十五郡,物资储备都被掠夺得没有一点剩余。 石虎又命令秦公石韬接着出发,从并州到秦州、雍州,也像石宣一样。石宣恼怒石韬与自己势均力敌,更加嫉恨他。宦官赵生受到石宣宠幸,在石韬那里失宠,悄悄劝石宣除掉石韬,于是开始有了杀石韬的阴谋。 后赵麻秋又袭击张重华的部将张瑁,打败了他,斩首三千多级。枹罕护军李逵率领部众七千向后赵投降,黄河以南的氐族、羌族都归附了后赵。 冬季,十月,乙丑日,东晋派侍御史俞归到凉州,授任张重华为侍中、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凉州刺史、西平公。俞归到达姑臧,张重华想称凉王,不肯接受诏命,让亲信沈猛私下对俞归说:“主公世代是晋朝忠臣,现在竟然不如鲜卑,为什么?朝廷封慕容皝为燕王,而主公才当大将军,怎么褒奖鼓励忠贤呢!明台您应该建议朝廷给我们河西之地,共同劝州主称凉王。人臣出使,如果有利于国家,独断专行也是可以的。”俞归说:“您说错了!过去三代称王时,爵位最尊贵的没有比上公更高的;等到周朝衰微,吴、楚开始僭越称王,但诸侯也不非议他们,是因为把他们当作蛮夷来看待;假使齐国、鲁国称王,诸侯难道不四面攻击他们吗!汉高祖封韩信、彭越为王,不久都被诛灭,大概是权宜之计,不是厚待他们。圣上因为您主公忠诚贤明,所以封为上公,任命为一方之长,恩宠荣耀到极点了,难道是鲜卑夷狄所能比的吗!而且我听说,功劳有大小,赏赐有轻重。现在您主公刚继承世位就称王,如果率领河西的军队,东平胡、羯,修复晋朝陵庙,迎接天子返回洛阳,又将用什么来加封他呢?”张重华才停止。武都氐王杨初派使者来称臣;下诏任命杨初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雍州刺史、仇池公。 十二月,振威护军萧敬文杀了征虏将军杨谦,进攻涪城,攻陷了它,自称益州牧,于是攻取巴西,与汉中相通。 第98章 【晋纪二十】 纪年范围:从戊申年(公元348年)到庚戌年(公元350年),共三年。 晋穆帝永和四年(戊申,公元348年) 夏季四月,林邑国(占城)入侵晋朝的九真郡(今越南境内),杀害了当地十分之八九的官吏和百姓。 后赵的秦公石韬深受赵王石虎的宠爱,石虎想废黜太子石宣,改立石韬为太子,但因为石宣是长子而犹豫不决。石宣曾有一次违背了石虎的旨意,石虎愤怒地说:“真后悔没立石韬!”石韬因此更加骄横,他在太尉府建造了一座殿堂,命名为“宣光殿”,采用的房梁长达九丈。石宣见到后勃然大怒,杀了工匠,截断大梁后离去;石韬也大怒,将梁的长度增加到十丈。石宣听说后,对他的亲信杨柸、牟成、赵生说:“那凶恶的小子竟敢如此傲慢固执!你们若能杀了他,等我入主西宫(即位后),一定把石韬的封国食邑全部分封给你们。石韬一死,主上必定会亲临丧礼,我趁机办大事(指弑父夺位),没有不成功的。”杨柸等人答应了。 秋季八月,石韬夜间与属下官员在东明观宴饮,随后住宿在佛寺精舍。石宣派杨柸等人利用猕猴梯(一种轻便梯子)潜入,杀死了石韬,留下他的刀箭后离去。第二天早晨,石宣奏报此事,石虎震惊悲伤,气绝昏倒,很久才苏醒过来。他打算亲自出宫去参加石韬的丧礼,司空李农劝谏说:“杀害秦公的凶手还不知道是谁,贼人就在京城,陛下的车驾不宜轻易出动。”石虎于是作罢,只是在太武殿严兵戒备,举行哀悼。石宣前往参加石韬的丧礼,不但不哭,反而直说“呵呵”,让人掀开盖尸布查看尸体,然后大笑离去。他下令逮捕大将军记室参军郑靖、尹武等人,准备将罪名栽赃给他们。石虎怀疑是石宣杀了石韬,想召他进宫,又怕他不来,于是谎称他的母亲杜后因悲伤过度而病危;石宣没有察觉自己已被怀疑,入宫朝见母后,便被扣留了。建兴人史科知晓了这个阴谋,向石虎告发;石虎下令逮捕杨柸、牟成,但二人都已逃亡;抓到了赵生,经过审问,他全部招认了。石虎更加悲痛愤怒,将石宣囚禁在贮藏席子的仓库里,用铁环穿透他的下巴颏并将其锁住,拿来杀死石韬的刀箭,舔舐上面的血迹,哀痛的嚎哭声震动了宫殿。高僧佛图澄劝说道:“石宣、石韬都是陛下的儿子,今天如果为了石韬而杀石宣,这是在加重祸患啊。陛下如果能加以慈爱和宽恕,国家的福运还会长久。如果一定要杀他,石宣将会化作彗星下来扫荡邺城宫殿。”石虎没有听从。他在邺城北边堆积起木柴,上面树立标杆,标杆的顶端设置了滑轮,穿绕上绳子,倚着木柴堆架起梯子。将石宣押送到柴堆下面,命令石韬所宠信的宦官郝稚、刘霸拔掉他的头发,抽掉他的舌头,牵着他登上梯子。郝稚用绳子贯穿石宣的下巴,用滑轮绞拉上去。刘霸砍断他的手脚,挖出眼睛、刺穿肠肚,使他受的伤和石韬一样。然后从四面放火,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石虎带领着昭仪以下数千人登上中台观看。大火熄灭后,将骨灰分别撒在各个城门的交叉路口。杀死了石宣的妻子、儿子共九人。石宣的小儿子才几岁,石虎一向疼爱他,抱着他哭泣,想赦免他,但大臣们不同意,从怀抱中夺过来杀掉了。小孩拉着石虎的衣服大哭大叫,以至于连衣带都扯断了,石虎因此生病。又废黜了石宣的母亲杜皇后,贬为庶人。诛杀了东宫属官(四率)以下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部被车裂肢解,将尸体抛弃在漳水中。将东宫污损(或填平)用来养猪牛。东宫的卫士十余万人全部被贬谪戍守凉州。在此之前,散骑常侍赵揽曾对石虎说:“宫中将会有变故,应该加以防备。”等到石宣杀害石韬,石虎怀疑他知情却不报告,把他也杀了。 东晋朝廷评议平定蜀地(成汉)的功劳,打算将豫章郡封给桓温。尚书左丞荀蕤说:“如果桓温以后再平定黄河、洛水一带(中原),那将用什么来赏赐他呢?”于是朝廷给桓温加官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临贺郡公;加封谯王司马无忌为前将军;袁乔为龙骧将军,封为湘西伯。荀蕤是荀崧的儿子。 桓温灭了成汉之后,威望名声大振,朝廷也忌惮他。会稽王司马昱认为扬州刺史殷浩享有盛名,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推崇和信服,便拉拢他作为心腹和骨干,让他参与总揽朝廷大权,想用他来抗衡桓温,从此殷浩和桓温之间逐渐产生了猜疑和隔阂。 殷浩因为征北长史荀羡、前江州刺史王羲之一向有好名声,便提拔荀羡为吴国内史,王羲之为护军将军,作为自己的羽翼。荀羡是荀蕤的弟弟;王羲之是王导的侄子。王羲之认为只有朝廷内外和睦协调,然后国家才能安定,便劝说殷浩和荀羡不应该同桓温制造矛盾,殷浩没有听从。 前燕王慕容皝患病,召来世子慕容俊,嘱咐他说:“如今中原尚未平定,正需要贤能杰出的人才来治理世务。慕容恪智勇双全,才能足以承担重任,你一定要委他以重任,来完成我的志向!”又说:“阳鹜(字士秋)品行高尚纯洁,忠诚干练,坚贞可靠,可以托付大事,你要好好对待他!”九月,丙申(十七日),慕容皝去世。 赵王石虎商议立太子的事情,太尉张举说:“燕公石斌有军事谋略,彭城公石遵有文才德行,只看陛下选择哪一个。”石虎说:“你的话正合我意。”戎昭将军张豺却说:“燕公的母亲出身低贱,又曾经有过错(曾因过错被废);彭城公的母亲以前因为太子的事情被废黜,如今如果立他,臣担心她内心不可能没有一点怨恨。陛下应该仔细考虑。”当初,石虎攻克上邽时,张豺虏获了前赵主刘曜的小女儿安定公主,容貌极美,献给了石虎,石虎宠幸她,生下了齐公石世。张豺考虑到石虎年老有病,想立石世为继承人,希望刘氏成为太后,这样自己就能得以辅佐朝政,于是劝石虎说:“陛下以前两次立太子,他们的母亲都出身于倡优贱人,所以祸乱接连不断;如今应该选择母亲出身高贵、儿子又孝顺的来立为太子。”石虎说:“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该立谁了。”石虎再次与群臣在东堂商议。石虎说:“我真想用三斛纯灰来洗涤自己的肠子,为什么我专生恶子,年龄一过二十岁就要想杀父亲!如今石世才十岁,等到他二十岁时,我已经老了。”于是与张举、李农作出决定,命令公卿大臣们上书请求立石世为太子。大司农曹莫不肯在奏书上签名,石虎派张豺去问他原因,曹莫叩头说:“天下是极其重要的宝器,不应该立年幼的君主,所以我不敢签名。”石虎说:“曹莫是忠臣,然而没有领会我的意图;张举、李农明白我的意图了,可以让他们去告知你。”于是立石世为太子,以刘昭仪为皇后。 冬季十一月,甲辰(二十六日),前燕安葬了燕文明王慕容皝。世子慕容俊即位,大赦境内,派遣使者到东晋都城建康报告丧事。任命弟弟慕容交为左贤王,左长史阳鹜为郎中令。 十二月,东晋朝廷任命左光禄大夫、兼司徒、录尚书事蔡谟为侍中、司徒。蔡谟上疏坚决推辞,他对亲近的人说:“我如果当了司徒,必将被后代人所讥笑,按照道义我不敢接受任命。” 晋穆帝永和五年(己酉,公元349年) 春季正月,辛未朔(初一),东晋大赦天下。 后赵王石虎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宁,他的儿子们全都晋升爵位为王。原东宫护卫高力等一万多人被贬谪戍守凉州,行程到达雍城时,他们既不在大赦的范围之内,后又接到敕令命令雍州刺史张茂押送他们,张茂夺走了他们的所有马匹,让他们步行推着鹿车(一种小车),运送粮食到戍守的地点。高力督定阳人梁犊利用大家心中的怨恨,谋划造反东归,众人听说后,全都跳跃拍手大声欢呼。梁犊于是自称晋朝的征东大将军,率领部众攻克了下辨;安西将军刘宁从安定出发攻击他,被梁犊打败。这些高力士兵全都身强力壮、善于射箭,一人能抵挡十多人,虽然没有铠甲兵器,但抢来百姓的斧头,安上一丈长的斧柄,交战起来锐不可当,所向披靡;戍守的士兵们都跟随他,攻陷郡县,杀死郡守、县令等二千石官员,长驱东进,等到达长安时,部众已有十万人。乐平王石苞调动全部精锐兵力抵抗他,但一交战就失败了。梁犊于是东出潼关,进军洛阳。后赵主石虎任命李农为大都督、代理大将军事务,统领卫军将军张贺度等人的步兵、骑兵十万人讨伐梁犊,在新安交战,李农等人大败;在洛阳再次交战,又失败了,只好退到成皋坚守壁垒。 梁犊于是向东攻掠荥阳、陈留各郡,石虎非常恐惧,任命燕王石斌为大都督,总督内外各项军事事务,统领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车骑将军蒲洪等人讨伐梁犊。姚弋仲率领他的部众八千多人来到邺城,求见石虎。石虎正在生病,没有接见他,而是把他引领到领军省,赐给他自己食用的御膳。姚弋仲发怒,不吃,说:“主上召我来攻打贼人,应当当面授给我作战方略,我难道是为了吃东西来的吗!再说主上不接见我,我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呢?”石虎勉强支撑病体接见了他,姚弋仲责备石虎说:“儿子死了,忧愁吗?为什么病了呢?儿子小的时候不选择好人教育他,以至于使他叛逆;既然他叛逆而杀了他,又还忧愁什么呢!再说你病了很久,所立的儿子年幼,你如果病不好,天下必定大乱。应当首先忧虑这件事,不要忧虑贼人!梁犊等人因为穷困潦倒思念家乡,聚集在一起做强盗,所经过的地方烧杀抢掠,能成什么大事!我老羌为你一次战斗就解决掉他们!”姚弋仲性情耿直,对人无论贵贱都直呼为“你”,石虎也不责备他,当场授予他使持节、侍中、征西大将军的官职,并赐给铠甲和战马。姚弋仲说:“你看老羌我能打败贼人吗?”于是披上铠甲,跨上战马,在庭院中策马向南奔驰,没有告辞就出去了。于是和石斌等人在荥阳攻击梁犊,大败梁犊军,斩下梁犊的头颅返回,接着讨伐他的残余党羽,把他们全部消灭。石虎命令姚弋仲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朝见时不必小步快走,进封为西平郡公;任命蒲洪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进封为略阳郡公。 始平人马勖聚集兵马,自称将军,后赵乐平王石苞率兵讨伐消灭了他,诛杀了三千多家。 夏季四月,东晋益州刺史周抚、龙骧将军朱焘出兵攻击范贲,将他斩首,益州平定。 东晋朝廷下诏派遣谒者陈沈出使前燕,任命慕容俊为使持节、侍中、大都督、督河北诸军事、幽、平二州牧、大将军、大单于、燕王。 桓温派遣督护滕畯率领交州、广州的军队在卢容攻击林邑王范文,被范文打败,于是撤退屯驻在九真。 乙卯(四月疑误),后赵王石虎病重,任命彭城王石遵为大将军,镇守关右(函谷关以西);燕王石斌为丞相,总领尚书台事务;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他们一同接受遗诏辅佐朝政。 刘皇后厌恶石斌辅政,害怕会对太子不利,便与张豺图谋除掉他。当时石斌在襄国,刘皇后派使者欺骗石斌说:“主上的疾病已逐渐痊愈,王爷如果想去打猎,可以稍作停留。”石斌一向喜好打猎喝酒,听说后便留下来打猎,并且放纵饮酒。刘氏与张豺趁机假传诏令,说石斌没有忠孝之心,免去他的官职,让他回家,派张豺的弟弟张雄率领龙腾武士五百人看守他。 乙丑(疑误),石遵从幽州来到邺城。石虎下敕令让他在朝堂接受任命,配给他三万禁军,派遣他回去,石遵流着眼泪离去。这一天,石虎的病稍有好转,问道:“石遵来了没有?”左右侍从回答说:“已经离开很久了。”石虎说:“真遗憾没有见到他!” 石虎来到西阁,龙腾中郎二百多人列队拜倒在他面前。石虎问:“你们有什么请求?”众人都说:“圣体不安,应该让燕王(石斌)入宫值宿,统领兵马。”有的人说:“请求立他为皇太子。”石虎说:“燕王不在宫内吗?把他召来!”左右的人说:“燕王因酒病,不能入宫。”石虎说:“赶快用辇车去接他,应当把玺印授给他。”但最终也没有人去执行。不久石虎因头晕目眩而进入内宫。张豺派张雄假传诏令杀死了石斌。 戊辰(疑误),刘氏又假传诏令,任命张豺为太保、都督中外诸军,总领尚书台事务,如同西汉霍光辅政的故事。侍中徐统叹息道:“祸乱将要发生了,我没有必要参与其中。”于是服毒自杀。 己巳(疑误),石虎去世,太子石世即位,尊奉刘氏为皇太后。刘氏临朝行使皇帝权力,任命张豺为丞相;张豺推辞不肯接受,请求任命彭城王石遵、义阳王石鉴为左右丞相,以此来安抚他们的心,刘氏听从了他的建议。 张豺与太尉张举谋划诛杀司空李农,张举一向与李农关系友好,秘密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农;李农逃奔到广宗,率领乞活军(流民武装)数万家据守上白(疑为广宗附近据点)。刘氏派张举统领宫廷宿卫诸军包围了他们。张豺任命张离为镇军大将军,监中外诸军事,作为自己的副手。 彭城王石遵到达河内时,听到了石虎去世的丧讯;姚弋仲、蒲洪、刘宁以及征虏将军石闵(冉闵)、武卫将军王鸾等人讨伐梁犊回来,在李城与石遵相遇,他们一起劝石遵说:“殿下年长而且贤德,先帝(石虎)原本也有意让殿下做继承人;正是因为他晚年昏聩迷惑,被张豺所贻误。如今女主临朝听政,奸臣当权,上白那边双方相持不下,京城宿卫空虚,殿下如果声讨张豺的罪行,击鼓行军去讨伐他,有谁不会打开城门、掉转武器来迎接殿下呢!”石遵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五月,石遵从李城起兵,回师直指邺城,洛州刺史刘国率领洛阳的部众前去与他会合。讨伐的檄文传到邺城,张豺十分恐惧,急忙召回包围上白的军队。丙戌(十一日),石遵的军队驻扎在荡阴,士兵有九万人,石闵担任前锋。张豺打算出兵抵抗,但邺城中的老年旧臣和羯族士兵都说:“彭城王前来奔丧,我们应当出城迎接他,不能替张豺守城!”于是纷纷翻越城墙跑出去;张豺虽然杀人阻吓,也不能禁止。张离也率领龙腾武士二千人,砍开城门,迎接石遵。刘氏恐惧,召张豺进宫,对着他悲伤地哭泣说:“先帝的棺椁还没有安葬,而祸乱就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太子年幼,把一切托付给将军,将军打算怎么办?想给石遵加授显赫的官位,能消除祸乱吗?”张豺惊慌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说“是的是的”。于是刘氏下诏,任命石遵为丞相,兼任大司马、大都督、督中外诸军,总领尚书台事务,并给予他黄钺、九锡的特殊礼遇。己丑(十四日),石遵到达安阳亭,张豺恐惧而出城迎接,石遵命令将他逮捕。庚寅(十五日),石遵身穿铠甲,炫耀兵力,从凤阳门进入邺城,登上太武前殿,捶胸顿足地尽情表达哀痛,然后退到东阁。在平乐市斩杀了张豺,并灭了他的三族。石遵假借刘氏的命令说:“太子年幼,是因为先帝个人的恩情才被授予继承权,但皇业至关重要,不是他所能胜任的,应当由石遵来继承皇位。”于是石遵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撤销了对上白的包围。辛卯(十六日),封石世为谯王,废黜刘氏为太妃,不久后都把她们杀了。李农前来请罪,石遵让他官复原职。尊奉自己的母亲郑氏为皇太后,立妃子张氏为皇后,任命已故燕王石斌的儿子石衍为皇太子。任命义阳王石鉴为侍中、太傅,沛王石冲为太保,乐平王石苞为大司马,汝阴王石琨为大将军,武兴公石闵(冉闵)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 甲午(十九日),邺城中刮起暴风,拔起树木,电闪雷鸣,降下的冰雹有盂和升(容器)那么大。太武殿的晖华殿发生火灾,以及各门观阁被烧得荡然无存,皇帝的车驾礼服,被烧掉了一大半,金石乐器全都烧尽,大火烧了一个多月才熄灭。 当时沛王石冲镇守蓟城,听说石遵杀了石世自立为帝,对他的僚属说:“石世继承了先帝的旨意,石遵随意废黜并杀了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现在命令内外严加戒备,我要亲自去讨伐他。”于是留下宁北将军沐坚戍守幽州,亲自率领五万军队从蓟城南下,并向燕、赵地区传布檄文,所到之处人们云集响应;等到了常山,部众已有十多万,驻扎在苑乡;这时遇到了石遵颁布的赦免诏书,石冲说:“都是我的弟弟,死了的不能再复活,为什么还要互相残杀呢!我要回去了。”他的部将陈暹说:“彭城王石遵篡位弑君,自立为帝,罪大恶极!虽然大王想要北上回师,但我将率军南下。等到平定京师,擒获彭城王,然后再迎接您的大驾。”石冲于是又继续进军。石遵迅速派遣王擢送信给石冲,向他说明情况,石冲不听。石遵派武兴公石闵(冉闵)以及李农等人率领十万精锐士兵讨伐石冲,在平棘交战,石冲的军队大败。石冲在元氏县被俘获,石遵赐他自杀,并活埋了他的士兵三万多人。 武兴公石闵(冉闵)对石遵说:“蒲洪是个人杰;如今让他镇守关中,我担心秦州、雍州之地就不再是国家所有了。这虽然是先帝临终前的命令,但陛下登基,自然应该改变计划。”石遵听从了他的建议,罢免了蒲洪都督的官职,其他官职仍如前制。蒲洪很愤怒,回到枋头,派遣使者向东晋投降。 前燕平狄将军慕容霸向前燕王慕容俊上书说:“石虎极其凶暴,是上天所抛弃的人,残余的灰烬仅存,却自相残杀。如今中原百姓生活困苦,翘首盼望仁爱抚恤,如果大军一旦振奋出击,他们势必放下武器前来归附。”北平太守孙兴也上表说:“石氏内部大乱,应该抓住时机进取中原。”慕容俊因为刚刚遭到重大丧事,没有答应。慕容霸骑马飞驰到龙城,对慕容俊说:“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万一石氏由衰败而重新兴盛,或者有英雄豪杰占据他们现成的基业,岂只是失去这个大利,也恐怕更会成为我们的后患。”慕容俊说:“邺城中虽然混乱,但邓恒据守安乐,兵力强大,粮食充足,如今如果要讨伐赵国,东面的道路无法通过,应当从卢龙塞出发;卢龙塞的山路险峻狭窄,敌人凭借高处截断要隘,首尾夹击我们,那将怎么办?”慕容霸说:“邓恒虽然想为石氏抵抗坚守,但他的将士们顾念家小,人人怀有归乡的念头,如果大军压境,自然就会土崩瓦解。我请求担任殿下的前锋,从东面出兵徒河,秘密进军令支,出其不意,他们听到消息后,势必震惊恐惧,最好的情况不过是闭门自守,差的情况就会弃城逃窜,哪里还有时间抵抗我们呢!这样,殿下就可以安稳地前进,不会再有什么困难了。”慕容俊犹豫不决,去询问五材将军封弈的意见,封弈回答说:“用兵之道,敌人强大就要用智谋,敌人弱小就要靠声势。所以以大吞小,就像狼吃小猪一样;以治代替乱,就像太阳融化积雪一样。大王自上世以来,积累仁德,兵强马壮,训练有素。石虎极其残暴,死未瞑目,子孙争夺国家,上下混乱。中原的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有人来拯救他们,大王如果举兵南进,先攻取蓟城,再指向邺都,宣扬威德,安抚遗民,他们谁会不扶老携幼来迎接大王呢?石氏的凶恶党羽将会望见大旗就像冰一样破碎,怎么能造成危害呢!”从事中郎黄泓说:“如今太白星横穿天空,岁星聚集在毕宿北,预示着天下要更换君主,北方国家(指前燕)接受天命,这是必然的应验,应该迅速出兵,以顺应天意。”折冲将军慕舆根说:“中原的百姓受困于石氏的祸乱,都想更换君主以摆脱水深火热的危急,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不能失去。自从武宣王(慕容廆)以来,我们招纳贤才,养育百姓,致力农耕,训练军队,正是为了等待今天。如今时机已到却不去夺取,反而再顾虑犹豫,难道是上天不想让海内平定,还是大王不想夺取天下呢?”慕容俊笑着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任命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鹜为辅义将军,称之为“三辅”。任命慕容霸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挑选精兵二十多万,讲习武事,严令戒备,做进取中原的准备。 六月,后赵在显原陵安葬赵王石虎,谥号为武帝,庙号为太祖。 东晋桓温听说后赵发生大乱,出兵驻扎在安陆,派遣手下将领经营北方。后赵扬州刺史王浃献出寿春投降,东晋西中郎将陈逵进军占据了寿春。征北大将军褚裒上表请求讨伐后赵,当日就戒严,直接向泗口进军。朝廷议论认为褚裒肩负的责任重大,不应该轻易深入敌境,应该先派遣偏师。褚裒上奏说:“先前已派遣前锋督护王颐之等人直接进军彭城,后又派遣督护麋嶷进军占据下邳。现在应该迅速发兵,以造成声势。”秋季七月,朝廷加授褚裒为征讨大都督,督察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褚裒率领三万军队,直接奔赴彭城,北方投降归附的士人百姓日以千计。 东晋朝野上下都认为中原指日可以收复,光禄大夫蔡谟却独自对他亲近的人说:“胡人灭亡确实是大庆,然而恐怕这会给朝廷带来更大的忧患。”那人问:“为什么这样说呢?”蔡谟说:“能够顺应天意、把握时机,在艰难中拯救百姓的,不是最圣明的人和大英雄是做不到的,其余的人则不如衡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我看今天的事情,恐怕不是当今的贤能之人所能办到的,结果必将劳师动众,使百姓疲惫来满足自己的意愿,接着才能和智谋不足,不能符合心愿,财物耗尽,力量疲竭,智慧和勇气都陷入困境,怎么能不给朝廷带来忧患呢!” 鲁郡的百姓五百多家相聚起兵归附东晋,向褚裒求援,褚裒派遣部将王龛、李迈率领精锐士兵三千人去迎接他们。后赵南讨大都督李农率领二万骑兵与王龛等在代陂交战,王龛等大败,都覆没于后赵。八月,褚裒退兵驻扎在广陵。陈逵听说后,焚烧了寿春的积蓄物资,摧毁城池,逃回东晋。褚裒上疏请求贬职,朝廷下诏不同意,命令褚裒回师镇守京口,解除他征讨都督的职务。当时河北地区大乱,遗民二十多万口渡过黄河想来归附东晋,正好褚裒已经退回,东晋的威势不能接应他们,这些百姓都无法自救,几乎全部死亡。 后赵乐平王石苞谋划率领关右的部众攻打邺城,左长史石光、司马曹曜等人坚决劝谏,石苞发怒,杀死了石光等一百多人。石苞生性贪婪而没有谋略,雍州的豪杰们都知道他不会成功,都派遣使者告诉东晋,梁州刺史司马勋率领军队前往。 杨初袭击后赵的西城,攻克了它。九月,凉州的官员们共同上书推举张重华为丞相、凉王、雍、秦、凉三州牧。张重华多次用钱财布帛赏赐身边的宠臣;又喜欢下棋,很荒废政事。从事索振劝谏说:“先王日夜勤俭来充实府库,正是因为仇恨耻辱未雪,立志要平定海内的缘故。殿下刚即位的时候,强敌入侵进逼,依靠重赏的缘故,得到战士拼死效力,才勉强保住国家。如今积蓄已经空虚而敌人还在,怎么可以轻易地耗费浪费,拿来给没有功劳的人呢!过去汉光武帝亲自处理万机,奏章送到朝廷,回复不超过一天,所以能成就中兴大业。如今奏章滞留,动不动就要经过几个月,下情不能上达,沉冤困在牢狱,这大概不是明主所应该做的事情。”张重华向他道歉。 司马勋出兵骆谷,攻破了后赵的长城戍,在悬钩设置壁垒,离长安二百里,派治中刘焕攻打长安,斩杀了京兆太守刘秀离,又攻克了贺城;三辅地区的豪杰大多杀死郡守县令来响应司马勋,共有三十多个壁垒,部众五万人。后赵乐平王石苞于是停止了攻打邺城的谋划,派他的部将麻秋、姚国等人率领军队抵抗司马勋。后赵主石遵派遣车骑将军王朗率领二万精锐骑兵以讨伐司马勋为名,趁机劫持石苞把他送到邺城。司马勋兵力少,害怕王朗,不敢前进。冬季十月,司马勋放弃悬钩,攻克宛城,杀死了后赵南阳太守袁景,又回到梁州。 当初,后赵主石遵从李城发兵时,对武兴公石闵(冉闵)说:“努力吧!事情成功以后,让你做太子。”但不久却立了石衍为太子。石闵倚仗功劳,想要独揽朝政,石遵没有听从。石闵一向勇猛,屡立战功,夷族和汉族的旧将都害怕他。他既然当了都督,总揽内外兵权,便安抚殿中将士,都奏请任命他们为殿中员外将军,封爵关外侯。石遵对他没有怀疑,反而另外题记姓名善恶来加以贬抑,众将士都怨恨愤怒。中书令孟准、左卫将军王鸾劝石遵逐渐剥夺石闵的兵权,石闵更加怨恨,孟准等人都劝石遵杀掉他。 十一月,石遵召义阳王石鉴、乐平王石苞、汝阳王石琨、淮南王石昭等人进宫,在郑太后面前商议,说:“石闵不守臣道的迹象逐渐明显,如今想杀掉他,怎么样?”石鉴等人都说:“应该如此!”郑太后说:“从李城回师,如果没有棘奴(石闵小名),哪有今天!他稍微骄傲放纵一点,怎么可以突然杀掉呢!”石鉴出宫后,派宦官杨环迅速去告诉石闵。石闵于是劫持了李农和右卫将军王基,密谋废黜石遵,派将军苏彦、周成率领甲士三千人到南台捉拿石遵。石遵正和妇人玩弹棋,问周成:“造反的是谁?”周成说:“义阳王石鉴应当立为皇帝。”石遵说:“我尚且如此,石鉴能当多久!”于是在琨华殿杀了石遵,同时杀了郑太后、张皇后、太子石衍、孟准、王鸾以及上光禄张斐。石鉴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任命武兴公石闵(冉闵)为大将军,封为武德王,司空李农为大司马,一同总领尚书台事务。郎闿为司空,秦州刺史刘群为尚书左仆射,侍中卢谌为中书监。 秦州、雍州的流民相继西归,路经枋头,共同推举蒲洪为首领,部众达到十多万。蒲洪的儿子蒲健在邺城,砍开城门出逃投奔枋头。石鉴害怕蒲洪的逼迫,想用计策把他调走,于是任命蒲洪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牧、兼任秦州刺史。蒲洪召集僚属,商议是否应该接受任命;主簿程朴请求暂且和后赵联合,像列国一样分境而治。蒲洪愤怒地说:“我不配做天子吗?说什么列国的话!”拉出程朴杀了他。 都乡元穆侯褚裒回到京口,听到很多哭声,问左右的人,回答说:“都是代陂战役中死者的家属。”褚裒惭愧愤恨,发病;十二月,己酉(初七),去世。东晋朝廷任命吴国内史荀羡为使持节、监徐、兖二州及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当时他二十八岁,东晋中兴以来的地方长官没有像荀羡这样年轻的。 后赵主石鉴派乐平王石苞、中书令李松、殿中将军张才夜里在琨华殿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成功,宫中一片混乱。石鉴恐惧,假装不知情,当夜在西中华门斩杀了李松、张才,同时杀了石苞。 新兴王石祗,是石虎的儿子,当时镇守襄国,与姚弋仲、蒲洪等人联合兵力,向朝廷内外传送檄文,想共同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任命汝阴王石琨为大都督,与张举以及侍中呼延盛率领七万步兵骑兵分头讨伐石祗等人。 中领军石成、侍中石启、前河东太守石晖谋划诛杀石闵、李农;石闵、李农都把他们都杀了。龙骧将军孙伏都、刘铢等人率领三千羯族士兵埋伏在胡天(羯族祭祀场所),也想诛杀石闵、李农。石鉴在中台,孙伏都率领三十多人想登上中台挟持石鉴来攻打石闵、李农。石鉴看见孙伏都捣毁了阁道,亲临询问原因。孙伏都说:“李农等人造反,已经在东掖门。臣想率领卫士讨伐他们,特地先禀告陛下。”石鉴说:“你是功臣,好好为官效力。我从台上观看,你不要担心没有报答。”于是孙伏都、刘铢率领部众攻打石闵、李农,没有成功,屯兵在凤阳门。石闵、李农率领数千士兵捣毁金明门进入宫中。石鉴害怕石闵杀自己,迅速招来石闵、李农,打开宫门让他们进来,对他们说:“孙伏都造反,你们应该迅速去讨伐他。”石闵、李农进攻斩杀了孙伏都等人,从凤阳门到琨华殿,尸体横卧相枕,流血成渠。石闵向朝廷内外宣布命令:六夷(匈奴、羯、氐、羌、鲜卑、巴氐)族人如有胆敢手持兵器的,一律斩首。胡人有的冲破关卡,有的翻越城墙逃出,人数多得数不清。 石闵派尚书王简、少府王郁率领数千士兵在御龙观看守石鉴,用绳子吊送食物给他们。向城中下令说:“近日孙伏都、刘铢勾结叛逆,他们的党羽已经被伏诛,善良的人没有一个参与。从今以后,和朝廷同心的人留下,不同心的人随便去哪里。命令城门不再禁止出入。”于是百里以内的赵人(汉人)都进入城中,胡人、羯人离开的人塞满了城门。石闵知道胡人不为自己所用,颁布命令给朝廷内外:赵人斩一个胡人的首级送到凤阳门的,文官晋升官位三等,武官都任命为牙门将。一天之内,斩首数万人。石闵亲自率领赵人诛杀胡人、羯人,不论贵贱、男女、老幼全都斩杀,死了二十多万人,尸体堆在城外,全被野狗豺狼吃掉。那些屯戍在四方的胡人、羯人,石闵都用书信命令担任将帅的赵人诛杀他们,有的人因为鼻子高、胡须多而被滥杀死的有一半。 前燕王慕容俊派遣使者到凉州,约张重华共同攻击后赵。 高句丽王钊把前东夷护军宋晃送给前燕,前燕王慕容俊赦免了他,改名为宋活,任命他为中尉。 晋穆帝永和六年(庚戌,公元350年) 春季正月,后赵大将军石闵(冉闵)想彻底消除石氏的影响,假托谶文中有“继赵李”的话,便更改国号为卫,改姓李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青龙。太宰赵庶、太尉张举、中军将军张春、光禄大夫石岳、抚军石宁、武卫将军张季以及公侯、卿、校、龙腾卫士等一万多人,出逃投奔襄国,汝阴王石琨逃奔冀州。抚军将军张沈占据滏口,张贺度占据石渎,建义将军段勤占据黎阳,宁南将军杨群占据桑壁,刘国占据阳城,段龛占据陈留,姚弋仲占据滠头,蒲洪占据枋头,各有部众数万人,都不归附冉闵。段勤是段末柸的儿子;段龛是段兰的儿子。 王朗、麻秋从长安前往洛阳。麻秋按照冉闵的信令,诛杀了王朗部下一千多胡人。王朗投奔襄国。麻秋率领部众返回邺城,蒲洪派他的儿子龙骧将军蒲雄迎击,俘获了麻秋,任命他为军师将军。 汝阴王石琨以及张举、王朗率领七万军队讨伐邺城,大将军冉闵率领一千多骑兵与他们在城北交战;冉闵手持两刃矛,骑马飞驰攻击,所向披靡,斩首三千级,石琨等人大败而逃。冉闵与李农率领三万骑兵到石渎讨伐张贺度。 闰月,卫国主石鉴秘密派遣宦官送信召请张沈等人,让他们乘虚袭击邺城。宦官把这件事告诉了冉闵、李农,冉闵、李农迅速返回,废黜了石鉴,并杀了他,同时杀了后赵主石虎的三十八个孙子,把石氏家族全部灭绝。姚弋仲的儿子曜武将军姚益、武卫将军姚若率领宫廷禁军数千人砍开城门投奔滠头。姚弋仲率领部众讨伐冉闵,驻扎在混轿。 司徒申钟等人向冉闵献上皇帝尊号,冉闵把皇位让给李农,李农坚决推辞。冉闵说:“我们原本是晋朝的人,如今晋王室还存在,我请求和诸位分割州郡,各自称为州牧、郡守、公、侯,上表迎接晋朝天子返回旧都洛阳,怎么样?”尚书胡睦进言说:“陛下的圣德顺应天意,应该登上帝位,晋氏衰微,远逃江南,怎么能统率英雄,统一四海呢!”冉闵说:“胡尚书的话,可以说是识时务知天命了。”于是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国号为大魏。 东晋朝廷听说中原大乱,再次谋划进取。己丑(疑误),任命扬州刺史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任命蒲洪为氐王、使持节、征北大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广川郡公;蒲健为假节、右将军、监河北征讨前锋诸军事、襄国公。 姚弋仲、蒲洪各自都有占据关右的志向。姚弋仲派他的儿子姚襄率领五万军队攻击蒲洪,蒲洪迎击,打败了他,斩杀俘获三万多人。蒲洪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改姓苻氏。任命南安人雷弱儿为辅国将军;安定人梁椤为前将军,兼任左长史;冯翊人鱼遵为右将军,兼任右长史;京兆人段陵为左将军,兼任左司马;王堕为右将军,兼任右司马;天水人赵俱、陇西人牛夷、北地人辛牢都为从事中郎;氐族酋长毛贵为单于辅相。 二月,前燕王慕容俊派慕容霸率领二万军队从东道出兵徒河,慕舆于从西道出兵蠮螉塞,慕容俊自己从中道出兵卢龙塞,用来讨伐后赵。任命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锋,命令慕舆泥开通山路。留下世子慕容晔守卫龙城,任命内史刘斌为大司农,和典书令皇甫真一起留下统领后方事务。 慕容霸的军队到达三陉,后赵征东将军邓恒惊慌恐惧,焚烧仓库,放弃安乐城逃走,和幽州刺史王午一起守卫蓟城。徙河南部都尉孙泳急忙进入安乐,扑灭余火,没收了那里的粮食布帛。慕容霸收取了安乐、北平的军队粮食,和慕容俊在临渠会合。 三月,前燕军队到达无终。王午留下他的部将王佗率领数千人守卫蓟城,自己和邓恒逃走去保卫鲁口。乙巳(初五),慕容俊攻下蓟城,抓住王佗,杀了他。慕容俊想全部坑杀他的一千多士兵,慕容霸劝谏说:“赵国暴虐,大王兴兵讨伐他们,是为了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从而安抚占有中州;如今刚得到蓟城就坑杀他们的士兵,恐怕不能作为王者之师的先声。”于是释放了他们。慕容俊进入蓟城,定都于此,中州的士人女子投降的接连不断。前燕军队到达范阳,范阳太守李产想为石氏抵抗前燕,但众人都不为他所用,于是率领八城县令县长出城投降;慕容俊又任命李产为太守。 李产的儿子李绩是幽州别驾,他抛弃家庭跟随王午在鲁口。邓恒对王午说:“李绩的家乡在北方,父亲已经投降燕国,如今他虽然在这里,恐怕最终难以保全,白白地成为我们的累赘,不如除掉他。”王午说:“这是什么话!在当今这样的丧乱时代,李绩能够坚持道义,抛弃家庭,情志节操的崇高,即使是古代的烈士也没有能超过的,竟然想因为猜疑嫌弃害死他?燕、赵的士人听说后,会说我们只是聚集在一起做强盗,丝毫没有远大志向。众人的情绪一旦涣散,不能再聚集起来,这是坐等着自我毁灭啊。”邓恒才作罢。王午仍然担心众将不和自已同心,或许会导致意外,就送李绩回去。李绩这才辞别王午去见前燕王慕容俊,慕容俊责备他说:“你不识天命,抛弃父亲追求虚名,今天才来吗!”李绩回答说:“我眷恋旧主,心存小小的节操,但身子在哪里服役,侍奉的不是君主呢!殿下正用大义夺取天下,我不认为来得晚。”慕容俊很高兴,很好地对待他。 慕容俊任命弟弟慕容宜为代郡城郎,孙泳为广宁太守,全部设置了幽州郡县的地方长官。 甲子(二十四日),慕容俊派中部俟厘慕舆句督察蓟城中的留守事务,自己率领军队到鲁口攻击邓恒。军队到达清梁,邓恒的部将鹿勃早率领数千人夜里袭击前燕军营,一半士兵已经进入营地,先进攻前锋都督慕容霸,冲入帐幕之下,慕容霸起身奋力攻击,亲手杀了十多人,鹿勃早无法前进。因此前燕军队得以严密防守,慕容俊对慕舆根说:“贼人的锋芒很锐利,应该暂且避开他们。”慕舆根严肃地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力量不相匹敌,所以他们乘夜来作战,希望万一能获利。如今我们找到贼人,正应该攻击他们,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大王只管安稳睡觉,臣等自己为大王打败他们!”慕容俊内心还是不安,内史李洪跟随慕容俊走出营外,驻扎在高土堆上。慕舆根率领左右精锐勇敢的士兵数百人从中军牙帐径直向前攻击鹿勃早,李洪慢慢地整理好骑兵队伍返回助战,鹿勃早于是退走。众军追击了四十多里,鹿勃早仅自身逃脱,跟随他的士兵几乎全部死亡。慕容俊带领军队返回蓟城。 魏主冉闵恢复姓冉,尊奉母亲王氏为皇太后,立妻子董氏为皇后,儿子冉智为皇太子,冉胤、冉明、冉裕都封为王。任命李农为太宰、兼任太尉、录尚书事,封为齐王,李农的儿子都封为县公。冉闵派遣使者持符节赦免各地屯驻的军队,但都不听从。 麻秋劝苻洪说:“冉闵、石祗正在相持,中原的混乱不能平定。不如先攻取关中,基业稳固以后,再向东争夺天下,谁能敌得过我们!”苻洪深以为然。不久后麻秋利用宴请的机会用毒酒毒害苻洪,想吞并他的部众;苻洪的世子苻健逮捕了麻秋并杀了他。苻洪对苻健说:“我之所以没有进入关中,是认为中州可以平定;如今不幸被这小子困害。中州不是你们兄弟能办到的,我死后,你赶快进入关中!”话说完就死了。苻健代替统领部众,于是去掉了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的称号,改称晋朝的官爵,派他的叔父苻安来东晋报告丧事,并且请求朝廷的任命。 后赵新兴王石祗在襄国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永守。任命汝阴王石琨为相国,占据州郡拥有军队的六夷都响应他。石祗任命姚弋仲为右丞相、亲赵王,用特殊的礼遇对待他。姚弋仲的儿子姚襄,英勇有才略,士人百姓都爱戴他,请求姚弋仲让他做继承人,姚弋仲因为姚襄不是长子,没有同意;请求的人每天有上千,姚弋仲才让他带兵。石祗任命姚襄为骠骑将军、豫州刺史、新昌公。又任命苻健为都督河南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州牧、略阳郡公。夏季四月,赵主石祗派汝阴王石琨率领十万军队讨伐魏国。 魏主冉闵杀了李农和他的三个儿子,以及尚书令王谟、侍中王衍、中常侍严震、赵升。冉闵派遣使者到长江边告诉东晋说:“叛逆的胡人扰乱中原,如今已经诛杀了他们;如果能共同讨伐的话,可以派遣军队来。”东晋朝廷没有回应。 五月,庐江太守袁真攻击魏国的合肥,攻克了它,俘获那里的居民返回。 六月,后赵汝阴王石琨进军占据邯郸,镇南将军刘国从繁阳来与他会合。魏国卫将军王泰攻击石琨,大败他,死者一万多人。刘国返回繁阳。 当初,段兰死在令支,段龛代替统领他的部众,趁着石氏之乱,率领部落向南迁徙。秋季七月,段龛带领军队向东占据广固,自称齐王。 八月,代郡人赵榼率领三百多家背叛前燕,归附后赵并州刺史张平。前燕王慕容俊把广宁、上谷二郡的百姓迁徙到徐无,把代郡的百姓迁徙到凡城。 王朗离开长安时,他的司马京兆人杜洪占据长安,自称晋征北将军、雍州刺史,任命冯翊人张琚为司马;关西的夷人、汉人都响应他。苻健想攻取长安,又怕杜洪知道,于是接受了后赵的官爵。任命赵俱为河内太守,戍守温县;牛夷为安集将军,戍守怀县;在枋头修建宫室,督促百姓种麦,表示没有西进的意思,有知道内情而不种麦的人,苻健把他杀了示众。不久后自称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任命武威人贾玄硕为左长史,洛阳人梁安为右长史,段纯为左司马,辛牢为右司马,京兆人王鱼、安定人程肱、胡文等为军咨祭酒,率领全部部众西进。任命鱼遵为前锋,行进到盟津,建造浮桥渡河。派遣弟弟辅国将军苻雄率领五千军队从潼关进入,侄子扬武将军苻菁率领七千军队从轵关进入。临别时,握着苻菁的手说:“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你死在黄河以北,我死在黄河以南,不再相见了。”渡河以后,烧毁浮桥,苻健亲自率领大军跟随苻雄前进。 杜洪听说后,给苻健写信,侮辱轻蔑他。任命张琚的弟弟张先为征虏将军,率领一万三千军队在潼关以北迎战。张先的军队大败,逃回长安。杜洪召集关中的所有军队来抵抗苻健。杜洪的弟弟杜郁劝杜洪迎接苻健,杜洪不听从;杜郁率领自己的部众向苻健投降。 苻健派遣苻雄攻取渭水以北地区。氐族酋长毛受驻扎在高陵,徐磋驻扎在好畤,羌族酋长白犊驻扎在黄白,部众各有数万人,都杀死了杜洪的使者,派儿子向苻健投降。苻菁、鱼遵所经过的城邑,没有不投降归附的。杜洪恐惧,固守长安。 张贺度、段勤、刘国、靳豚在昌城会合,准备攻打邺城。魏主冉闵亲自率领军队攻击他们,在苍亭交战,张贺度等人大败,死了二万八千人,追击到阴安斩杀了靳豚,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返回。冉闵的士兵三十多万,旌旗、钲鼓绵延一百多里,即使是石氏最强盛的时候,也没有超过他。 已故的晋朝散骑常侍陇西人辛谧,有很高的名望,历经刘氏、石氏的时代,征召授官都不就任;冉闵以完备的礼仪征召他为太常。辛谧给冉闵写信,认为:“物极必反,到了极点就危险。君王的功业已经成功了,应该趁着这次大捷,归附晋朝,一定会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廉洁,享受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长寿。”于是绝食而死。 九月,前燕王慕容俊向南攻取冀州,占领了章武、河间。当初,勃海人贾坚,年轻时崇尚气节,在后赵做官任殿中督。后赵灭亡后,贾坚离开魏主冉闵返回家乡,拥有部众数千家。前燕慕容评攻取勃海,派遣使者招降他,贾坚始终不投降。慕容评和他交战,擒获了他。慕容俊任命慕容评为章武太守,封裕为河间太守。慕容俊和慕容恪都喜爱贾坚的才能。贾坚当时六十多岁,慕容恪听说他善于射箭,把一头牛放在一百步远的地方来测试他。贾坚说:“年轻的时候能让箭射不中,如今老了,往往能射中。”于是射了两次箭,一箭擦着牛的脊背而过,一箭擦着牛的肚子而过,都是贴皮射落牛毛,上下一样,观看的人都佩服他技术的精妙。慕容俊任命贾坚为乐陵太守,治所设在高城。 苻菁和张先在渭水以北交战,擒获了张先,三辅地区的郡县营垒都投降了。冬季十月,苻健长驱直入到达长安,杜洪、张琚逃奔司竹。 前燕王慕容俊返回蓟城,留下一些将领守卫那里;慕容俊回到龙城,拜谒陵庙。 十一月,魏主冉闵率领十万骑兵攻打襄国。任命他的儿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骠骑大将军,把投降的一千胡人分配给他做部下。光禄大夫韦謏劝谏说:“胡人、羯人都是我们的仇敌,如今前来归附,只是为了苟全性命罢了;万一他们叛变,后悔怎么来得及!请求诛杀这些投降的胡人,去掉单于的称号,以防微杜渐。”冉闵正想安抚招纳群胡,听了大怒,杀掉了韦謏和他的儿子韦伯阳。 甲午(疑误),苻健进入长安,因为民心思念晋朝,于是派遣参军杜山伯到建康献上捷报,并和桓温修好。于是秦州、雍州的夷人、汉人都归附了他。后赵凉州刺史石宁独自占据上邽不投降,十二月,苻雄攻击并斩杀了他。 朝廷任命蔡谟为司徒,三年了蔡谟不就职;诏书多次下达,太后派遣使者说明意图,蔡谟最终不接受。于是皇帝亲临殿前,派遣侍中纪据、黄门郎丁纂征召蔡谟;蔡谟陈述病重,让主簿谢攸陈述辞让之意。从早晨到下午申时,使者往返十多次,而蔡谟就是不来。当时皇帝才八岁,非常疲倦,问左右的人说:“所召的人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临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太后因为君臣都很疲劳,就下诏说:“如果一定不来,应该罢朝。”中军将军殷浩奏请免去吏部尚书江A170(此字无法识别,可能为“彬”或“虨”)的官职。会稽王司马昱命令尚书曹(尚书台)说:“蔡公傲慢违背君命,没有人臣的礼仪。如果君主在上面卑躬屈膝,大义在下面不能实行,也就不知道怎样治理国家了。”公卿于是上奏:“蔡谟狂悖傲慢,对上轻蔑,罪行等同于不守臣道,请送交廷尉依法论处。”蔡谟恐惧,率领子弟穿着素服到宫阙叩头谢罪,自己到廷尉那里等待治罪。殷浩想处蔡谟死刑。恰逢徐州刺史荀羡入朝,殷浩问他,荀羡说:“蔡公今天被处死,明天就必然会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举动(指另立新君或起兵)。”殷浩才停止。下诏免去蔡谟的官职,成为庶人。 第99章 【晋纪二十一】 起自辛酉年(公元351年),止于甲寅年(公元354年),共四年。 --- 晋穆帝永和七年(辛亥年,公元351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出现日食。 前秦苻健的左长史贾玄硕等人,请求依照刘备称汉中王的旧例,上表推荐苻健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秦王。苻健发怒说:“我怎能胜任秦王!况且晋朝的使臣尚未返回,我的官职爵位,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不久后,却秘密派梁安暗示贾玄硕等人奉上尊号。苻健假意推辞再三,然后才答应。丙辰日,苻健即天王、大单于位,立国号为大秦,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皇始。追尊父亲苻洪为武惠皇帝,庙号太祖;立妻子强氏为天王后,儿子苻苌为太子,苻靓为平原公,苻生为淮南公,苻觌为长乐公,苻方为高阳公,苻硕为北平公,苻腾为淮阳公,苻柳为晋公,苻桐为汝南公,苻廋为魏公,苻武为燕公,苻幼为赵公。任命苻雄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兼任车骑大将军、雍州牧、东海公;苻菁为卫大将军、平昌公,负责守卫二宫(皇宫和东宫);雷弱儿为太尉,毛贵为司空,略阳人姜伯周为尚书令,梁楞为左仆射,王堕为右仆射,鱼遵为太子太师,强平为太傅,段纯为太保,吕婆楼为散骑常侍。姜伯周是苻健的舅舅;强平是王后强氏的弟弟;吕婆楼本是略阳氐族的酋长。 段龛请求献出青州归附东晋。二月,戊寅日,东晋朝廷任命段龛为镇北将军,封齐公。 魏主冉闵围攻襄国一百多天,后赵君主石祗形势危急,便去掉皇帝称号,改称赵王,派太尉张举向前燕乞求援军,并承诺献上传国玉玺,派中军将军张春向姚弋仲乞师。姚弋仲派儿子姚襄率领骑兵二万八千人救援后赵,告诫他说:“冉闵背弃仁德正义,屠灭石氏。我深受石虎厚待,应当为他复仇,但因老病不能亲自前往;你的才能胜过冉闵十倍,若不将冉闵擒获,不必再来见我!”姚弋仲也派使者告知前燕,燕主慕容俊派御难将军悦绾率兵三万前往会合。 冉闵听说慕容俊打算救援后赵,派大司马从事中郎、广宁人常炜出使前燕。慕容俊派封裕质问常炜说:“冉闵是石氏的养子,负恩叛逆,怎敢妄自称帝?”常炜说:“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以此兴盛商、周的大业;曹操被宦官抚养,无人知其出身,最终奠定了魏国的基业。若非天命,怎能成功!由此推论,何必再问!”封裕说:“听说冉闵刚即位时,用黄金铸造自己的像来占卜成败,而像没有铸成,是真的吗?”常炜说:“没听说过。”封裕说:“从南方来的人都这样说,为何隐瞒?”常炜说:“奸伪之人想假借天命迷惑人心时,才会假托符瑞、占卜来抬高自己。魏主手握符玺,占据中州,受天命无可怀疑,何必反而将真变伪,靠金像决定呢!”封裕说:“传国玉玺究竟在哪里?”常炜说:“在邺城。”封裕说:“张举说在襄国。”常炜说:“诛杀胡人时,邺城的人几乎没留下活口,偶有逃脱者也都潜伏在沟渠中,他们怎会知道玉玺在哪里!他们求救时捏造谎言,无所不可,何况一枚玉玺呢!” 慕容俊仍相信张举的话,将木柴堆在常炜身旁,让封裕用个人身份诱骗他说:“请您再仔细考虑,不要白白化为灰烬!”常炜严肃地说:“石氏贪婪残暴,曾亲率大军进攻燕国都城,虽未攻克而返,但志在必取。所以他们运送物资粮草、聚集兵器在东北,不是帮助燕国,而是想消灭燕国。魏主诛灭石氏,虽不是为了燕国,但作为臣子,听说仇敌被灭,从道义上应当如何?你们反而替石氏责问我们,不也太奇怪了吗!我听说人死后骨肉埋于土中,灵魂升于天上。承蒙您的恩惠,请快快加柴点火,让我能向上帝申诉就足够了!”左右请求杀常炜,慕容俊说:“他不怕杀身而殉主,是忠臣!况且冉闵有罪,与使臣何干!”让他出宫到馆舍休息。夜间,派常炜的同乡赵瞻去慰劳他,并说:“您为何不说实话?燕王生气,要将您流放到辽海、碣石之外,怎么办?”常炜说:“我自成年以来,连百姓都不欺骗,何况君主!曲意迎合,是我本性不能做的。直言尽意,即使沉入东海,也不敢逃避!”于是面朝墙壁躺下,不再与赵瞻交谈。赵瞻将详情报告慕容俊,慕容俊便将常炜囚禁在龙城。 后赵并州刺史张平派使者投降前秦,前秦王苻健任命张平为大将军、冀州牧。 燕王慕容俊回到蓟城。 三月,姚襄和后赵汝阴王石琨各自率兵救援襄国。冉闵派车骑将军胡睦在长芦阻击姚襄,将军孙威在黄丘阻击石琨,均战败返回,士兵几乎全部损失。 冉闵想亲自出击,卫将军王泰劝谏说:“如今襄国未攻下,外援云集,若我军出战,必定腹背受敌,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固守营垒以挫其锐气,慢慢观察其矛盾再攻击。况且陛下亲临战阵,万一有失,大事就去矣。”冉闵打算听从,道士法饶进言说:“陛下围攻襄国一年,毫无战功,如今贼兵到来又避而不击,怎能指挥将士!况且太白星入昴宿,当杀胡王,百战百胜,不可错过!”冉闵挽起袖子大声说:“我出战已定,敢阻挠者斩!”于是全军出动,与姚襄、石琨交战。悦绾正好率领燕军赶到,在距魏军几里处,疏散骑兵,拖曳柴草扬起尘土,魏军望见惊惧恐慌。姚襄、石琨、悦绾三面夹击,赵王石祗从后面冲锋,魏军大败,冉闵与十多名骑兵逃回邺城。投降的胡人栗特康等抓住大单于冉胤和左仆射刘琦投降后赵,赵王石祗将他们杀死。胡睦及司空石璞、尚书令徐机、中书监卢谌等将士死者共十多万人。冉闵偷偷回来,无人知晓。邺城震惊恐惧,传言冉闵已死。射声校尉张艾请冉闵亲自郊祀以安定人心。冉闵听从,谣言才平息。冉闵将法饶父子肢解,追赠韦謏为大司徒。姚襄回到滠头,姚弋仲对他未能擒获冉闵感到愤怒,打了他一百杖。 当初,冉闵任后赵丞相时,将仓库物资全部散发以树立私人恩惠,与羌、胡相攻,没有一个月不交战。后赵迁徙的青、雍、幽、荆四州百姓和氐、羌、胡蛮数百万人,因后赵法令无法施行,都返回故乡;道路交错,互相杀掠,能到达目的地的仅有十分之二三。中原大乱,加上饥荒瘟疫,人吃人,不再有耕作者。 赵王石祗派将领刘显率七万军队攻邺城,驻扎在明光宫,距邺城二十三里。魏主冉闵恐惧,召王泰,想与他商议。王泰怨恨之前建议未被采纳,以伤势严重推辞。冉闵亲自去询问,王泰坚持说病重。冉闵愤怒,回宫对左右说:“巴奴,我难道要靠你活命吗!要先灭群胡,再杀王泰。”于是全军出战,大败刘显军,追击到阳平,斩杀三万多人。刘显恐惧,秘密请求投降,愿杀石祗以效忠,冉闵这才率军返回。此时有人告发王泰想叛逃前秦,冉闵杀了他,灭其三族。 前秦王苻健分派使者慰问百姓疾苦,搜罗人才,宽免重税,放松离宫禁令,废除无用器物,去掉奢华服饰,凡后赵苛政不利于民的全都废除。 杜洪、张琚派使者召梁州刺史司马勋。夏季,四月,司马勋率步骑三万前往,前秦王苻健在五丈原阻击。司马勋屡战屡败,退归南郑。苻健因中书令贾玄硕当初未上尊号,怀恨在心,派人告发贾玄硕与司马勋勾结,将他及其儿子全部杀死。 渤海人逄趁后赵混乱,聚集数千家归附魏国,魏任命逄约为渤海太守。原太守刘准是刘隗的侄子,当地豪强封放是封弈的堂弟,另聚众自守。冉闵任命刘准为幽州刺史,与逄约分治渤海。燕王慕容俊派封弈讨伐逄约,派昌黎太守高开讨伐刘准、封放。高开是高瞻的儿子。 封弈率兵直抵逄约营垒,派人对逄约说:“你我本是同乡,隔绝日久,难得见面。时事利害,人各有志,我不评论。希望单独出来相见,以抒思念之情。”逄约一向信任敬重封弈,随即出营,在营门外相见。各自命随从骑兵退下,单人匹马交谈。封弈与逄约叙完平生,趁机劝说他:“我与您世代同乡,情谊深重,确实希望您享福无穷;今日既得见面,不能不尽言。冉闵乘石氏之乱,占有其资财,理应天下服其强大,但祸乱才开始,可知天命非强力可争。燕王几代积德,奉义讨乱,所向无敌。如今已定都蓟城,南临赵、魏,远近百姓,扶老携幼归附。百姓厌恶苦难,都思念有道之君。冉闵的灭亡,早晚之间,成败形势,显而易见。况且燕王开创大业,虚心待贤,您若能改弦更张,则功比绛侯、灌婴,福泽流传子孙,何必做亡国之将,守孤城等必至之祸呢!”逄约听后,惆怅不语。封弈的随从张安勇猛有力,封弈事先告诫他,等逄约情绪低落时,张安突然上前抓住其马缰,挟持他奔驰回营。到营后,封弈请逄约坐,对他说:“您自己不能决断,所以我帮您决断,不是要抓您邀功,而是要保全您以安民。” 高开到渤海,刘准、封放迎降。慕容俊任命封放为渤海太守,刘准为左司马,逄约为参军事。因逄约被诱捕,慕容俊将他改名逄钓。 刘显杀死赵王石祗及其丞相安乐王石炳、太宰赵庶等十多人,将首级送到邺城。骠骑将军石宁逃奔柏人。魏主冉闵在交通要道焚烧石祗首级,任命刘显为上大将军、大单于、冀州牧。 五月,后赵兖州刺史刘启从鄄城来投奔东晋。 秋季,七月,刘显又率兵攻邺城,魏主冉闵击败他。刘显返回,在襄国称帝。 八月,魏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荆州刺史乐弘、豫州牧张遇献出廪丘、许昌等城投降东晋;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抓住洛州刺史郑系,献其地投降。 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攻打中山,慕容评在鲁口攻打王午,魏中山太守、上谷人侯龛闭城坚守。慕容恪南下夺取常山,驻军九门,魏赵郡太守、辽西人李邽献郡投降,慕容恪厚待他,率李邽回围中山,侯龛于是投降。慕容恪进入中山,将城内将帅、豪强数十家迁到蓟城,其余均安居不动;军令严明,秋毫无犯。慕容评到南安,王午派部将郑生抵抗,慕容评击斩郑生。 悦绾从襄国返回,慕容俊才知道张举谎言而杀了他。常炜有四子二女在中山,慕容俊释放常炜,让子女们前来见他。常炜上疏谢恩,慕容俊亲手写诏书回答:“你本不为活命,我因同乡之情保全你。如今大乱中,子女全都到来,岂不是上天眷顾!上天都眷念你,何况我呢!”赐妾一人,谷三百斛,让他定居凡城。任命北平太守孙兴为中山太守。孙兴善于安抚,中山于是安定。 库傉官伟率部众从上党投降前燕。 姚弋仲派使者来请求投降。冬季,十一月,东晋朝廷任命姚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任命其子姚襄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逄钓逃回渤海,召集旧部反叛前燕。乐陵太守贾坚派人告谕当地人,分析成败,逄钓部众逐渐离散,于是逄钓来投奔东晋。 吐谷浑首领叶延去世,儿子碎奚继位。 当初,桓温听说石氏混乱,上疏请求出兵经营中原,事久未批复。桓温知道朝廷倚仗殷浩对抗自己,非常愤怒;但素知殷浩为人,也不怕他。因国家无其他事端,得以相持一年,虽有君臣名分,只是维系而已,八州士众物资几乎不为国家所用。桓温屡次请求北伐,诏书不准。十二月,辛未日,桓温上表后立即行动,率众四五万顺江而下,驻军武昌,朝廷大惊。 殷浩想辞职避开桓温,又想用驺虞幡阻止桓温军。吏部尚书王彪之对会稽王司马昱说:“这些人都为自己打算,非能保社稷,为殿下考虑。若殷浩离职,人心离散惊恐,天子独坐,此时必有承担责任者,不是殿下是谁呢!”又对殷浩说:“他若上表问罪,您是首当其冲。事已至此,猜嫌已成,想当普通百姓,岂有安全之地!应静观其变。让相王(司马昱)亲手写信,表示诚意,分析成败,他必退兵;若不从,就由朝廷下诏;再不从,才以正义制裁。何必无故慌张,先自混乱呢!”殷浩说:“决断大事正自困难,近日来让人烦闷。听您计策,心意才定。”王彪之是王彬的儿子。 抚军司马高崧对司马昱说:“王爷应写信,说明利害,他自会退兵。若不如此,就整军备战,顺逆由此分明!”于是当场替司马昱起草书信说:“寇难宜平,时机宜把握。此实为国家长远谋划,经略大计,能承担此任者,非您是谁?但近年兴师动众,关键要以财力为本;运转之艰难,古人也觉难,不可开始时轻率而不深思。我近日所以深疑,正因于此。然异常举动,众人惊骇,流言纷杂,想您也少听到。若怕失职,则无所不至,有人可能望风扰动,一时崩溃。如此则声望实利皆失,国家大事去矣。皆因我昏弱,德信未着,不能安定众心,固守国土,所以内愧于心,外愧良友。我与您,虽职务有内外之分,但安定社稷,保卫国家,目标一致。天下安危,系于明德。应先思宁国再图外略,使王业兴隆,大义昭着,我所期望于您。区区诚心,岂能因避嫌而不尽言呢!”桓温即上疏惶恐谢罪,回军镇守地。 朝廷将行郊祀。会稽王司马昱问王彪之:“郊祀应否大赦?”王彪之说:“自中兴以来,郊祀往往大赦,我意认为不当;凶恶愚昧之人,以为郊祀必赦,将生侥幸之心!”司马昱听从。 燕王慕容俊到龙城。 丁零人翟鼠率部众投降前燕,封为归义王。 --- 晋穆帝永和八年(壬子年,公元352年) 春季,正月,辛卯日,出现日食。 前秦丞相苻雄等请秦王苻健正式称帝,依汉、晋旧制,不必效仿石氏最初称天王。苻健听从,即皇帝位,大赦。诸公都进爵为王。且说单于是统治百蛮的官职,非天子所应兼任,将此职授予太子苻苌。 司马勋返回汉中后,杜洪、张琚驻守宜秋。杜洪自以为名门望族,轻视张琚,张琚于是杀杜洪,自立为秦王,改元建昌。 刘显攻打常山,魏主冉闵留大将军蒋干辅佐太子冉智守邺城,自率八千骑兵救援。刘显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献枣强投降魏。冉闵攻击刘显,打败他,追到襄国。刘显的大将军曹伏驹开城门迎冉闵。冉闵杀刘显及其公卿以下百余人,焚烧襄国宫殿,将百姓迁到邺城。后赵汝阴王石琨带着妻妾来投奔东晋,在建康街市斩首,石氏于是灭绝。 尚书左丞孔严对殷浩说:“近来众人情绪,实在令人寒心,不知您将如何镇抚。我认为应明确任职方略,像韩信、彭越专征伐,萧何、曹参管政事,内外职责,各有专司;深思廉颇、蔺相如屈身之义,陈平、周勃交欢之谋,使和睦无间,然后可以保大定功。观察近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婪无亲,恐难以道义感化。”殷浩不听。孔严是孔愉的侄子。 殷浩上疏请求北伐许昌、洛阳,诏书批准。任命安西将军谢尚、北中郎将荀羡为督统,进军屯驻寿春。谢尚不能安抚张遇,张遇愤怒,占据许昌反叛,派部将上官恩占据洛阳,乐弘在仓垣攻打督护戴施,殷浩军无法前进。三月,命令荀羡镇守淮阴,不久加监青州诸军事,又兼任兖州刺史,镇守下邳。 乙巳日,燕王慕容俊回到蓟城,逐渐将军中文武兵民家属迁到蓟城。 姚弋仲有四十三个儿子,到病重时对儿子们说:“石氏待我厚,我本欲尽力。今石氏已灭,中原无主;我死後,你们速归晋朝,坚守臣节,不要做不义之事!”姚弋仲死後,儿子姚襄秘不发丧,率六万户南攻阳平、元城、发干,攻破後,屯驻碻磝津,以太原人王亮为长史,天水人尹赤为司马,太原人薛瓒、略阳人权翼为参军。姚襄与前秦军交战,败,损失三万多户,南到荥阳才发丧。又与前秦将领高昌、李历在麻田交战,战马中流箭而死。弟弟姚苌将马给姚襄,姚襄说:“你如何自救?”姚苌说:“只要哥哥脱险,贼人必不敢害我!”正好救兵到,一起脱险。尹赤投奔前秦,前秦任命尹赤为并州刺史,镇守蒲阪。 姚襄于是率众归附东晋,送五个弟弟为人质。诏令姚襄屯驻谯城,姚襄单骑渡淮,到寿春见谢尚。谢尚久闻其名,命撤去仪仗侍卫,头戴便巾接待,欢如平生。姚襄博学,善谈论,江东人士都很看重他。 魏主冉闵攻克襄国後,在常山、中山诸郡游食。后赵立义将军段勤聚集胡、羯一万多人据守绎幕,自称赵帝。夏季,四月,甲子日,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攻击魏,慕容霸等攻击段勤。 魏主冉闵将与燕军交战,大将军董闰、车骑将军张温劝谏说:“鲜卑乘胜锋锐,且敌众我寡,请暂避其锋,等其骄傲懈怠,再增兵攻击。”冉闵怒道:“我欲率此众平幽州,斩慕容俊;今遇慕容恪就躲避,人们会说我什么!”司徒刘茂、特进郎闿相互说:“我君此战,必不还矣,我们何必坐等被杀受辱!”都自杀。 冉闵驻军安喜,慕容恪率兵跟随。冉闵前往常山,慕容恪追击,丙子日,在魏昌的廉台追上。冉闵与燕兵交战十次,燕兵都未能取胜。冉闵素以勇猛闻名,所率兵精锐,燕人畏惧。慕容恪巡视阵地,对将士说:“冉闵勇而无谋,一夫之敌耳!其士兵饥饿疲惫,兵器虽精,实则难用,不难攻破!”冉闵因所率多步兵,而燕都是骑兵,率军欲进入树林。慕容恪参军高开说:“我骑兵利在平地,若冉闵进入树林,不可复制。应急派轻骑截击,交战后假装败走,诱至平地,然后可击。”慕容恪听从。魏军返回平地,慕容恪将军分三部分,对将领说:“冉闵性轻锐,又自以兵少,必拼死攻我中军。我厚集中军阵型待之,等其交战,你们从旁夹击,没有不胜的。”于是挑选鲜卑善射者五千人,用铁链连马,列方阵前进。冉闵所乘骏马叫朱龙,日行千里。冉闵左持双刃矛,右执钩戟,攻击燕兵,斩首三百多级。望见大旗,知是中军,直冲过来;燕军从旁夹击,大破魏军。包围冉闵数重,冉闵突围东走二十多里,朱龙突然倒地而死,被燕兵擒获。燕人杀魏仆射刘群,抓董闰、张温,与冉闵一起送到蓟城。冉闵之子冉操逃奔鲁口。高开受伤而死。慕容恪进军屯驻常山,慕容俊命慕容恪镇守中山。 己卯日,冉闵送到蓟城。慕容俊大赦,让冉闵站立而责问说:“你乃奴仆下才,怎敢妄自称帝?”冉闵说:“天下大乱,你们夷狄禽兽之类犹称帝,况我中原英雄,为何不能称帝!”慕容俊怒,鞭打三百,送往龙城。 慕容霸军到绎幕,段勤与弟弟段思陪献城投降。 甲申日,慕容俊派慕容评及中尉侯龛率精骑一万攻邺城。癸巳日,到邺城,魏蒋干及太子冉智闭城坚守。城外都降燕,刘宁及弟弟刘崇率胡骑三千奔晋阳。 前秦任命张遇为征东大将军、豫州牧。 五月,前秦主苻健在宜秋攻张琚,杀之。 邺中大饥,人吃人,后赵时的宫女几乎被吃尽。蒋干派侍中缪嵩、詹事刘猗奉表请降,并向谢尚求救。庚寅日,燕王慕容俊派广威将军慕容军、殿中将军慕舆根、右司马皇甫真等率步骑二万助慕容评攻邺城。 辛卯日,燕人在龙城杀冉闵。正逢大旱、蝗灾,燕王慕容俊认为是冉闵作祟,派使者祭祀他,谥号悼武天王。 当初,谢尚派戴施据守枋头,戴施听说蒋干求救,就从仓垣移屯棘津,阻止蒋干使者,索求传国玺。刘猗让缪嵩回邺城报告蒋干,蒋干怀疑谢尚不能救,犹豫不决。六月,戴施率壮士百余人入邺城,助守三台,骗蒋干说:“如今燕寇在外,道路不通,不敢送玺。您先拿出来交我,我当飞报天子。天子知玺在我这,信您真诚,必多发兵粮救您。”蒋干信以为真,拿出玺交给他。戴施宣称派督护何融迎粮,暗中令怀玺送到枋头。甲子日,蒋干率精兵五千及晋兵出战,慕容评大破之,斩首四千级,蒋干脱逃入城。 甲申日,前秦主苻健回长安。 谢尚、姚襄共攻张遇于许昌。前秦主苻健派丞相东海王苻雄、卫大将军平昌王苻菁攻取关东,率步骑二万救援。丁亥日,在颍水的诚桥交战,谢尚等大败,死者一万五千人。谢尚逃回淮南,姚襄弃辎重,送谢尚到芍陂;谢尚将後事全托付姚襄。殷浩听说谢尚败,退屯寿春。秋季,七月,前秦丞相苻雄将张遇及陈、颍、许、洛百姓五万多户迁到关中,以右卫将军杨群为豫州刺史,镇守许昌。谢尚降号建威将军。 后赵原西中郎将王擢派使者请降;朝廷任命王擢为秦州刺史。 丁酉日,任命武陵王司马曦为太宰。 丙辰日,燕王慕容俊到中山。 王午听说魏败,当时邓恒已死,王午自称安国王。八月,戊辰日,燕王慕容俊派慕容恪、封弈、阳骛攻之,王午闭城自守,送冉操到燕军;燕人抢掠其庄稼後返回。 庚午日,魏长水校尉马愿等开邺城迎燕兵,戴施、蒋干用绳缒下城,奔仓垣。慕容评送魏后董氏、太子冉智、太尉申钟、司空条攸等及皇帝车驾服饰到蓟城。尚书令王简、左仆射张乾、右仆射郎肃都自杀。燕王慕容俊谎称董氏得传国玺献之,赐号奉玺君,赐冉智爵海宾侯。任命申钟为大将军右长史。命慕容评镇守邺城。 桓温派司马勋助周抚在涪城讨伐萧敬文,杀之。 谢尚从枋头迎传国玺到建康,百官都庆贺。 前秦任命雷弱儿为大司马,毛贵为太尉,张遇为司空。 殷浩北伐时,中军将军王羲之写信劝止,不听。後无功,又谋划再次北伐。王羲之给殷浩信说:“如今以小小江左,天下寒心已久。力争武功,非该做之事。近来内外任职者,未有深谋远虑,却耗尽根本,各行其志,竟无一点功绩可论,遂使天下将有土崩之势。承担责任者,岂能推卸天下责备!今军败于外,资财竭于内,保淮河之志,已不可及,不如回保长江,督将各归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引咎自责,更好治国,减轻赋役,与民更始,或可救危亡之急!您从布衣起家,担天下重任,受统摄之任,却败丧至此,恐满朝群贤无人与您分谤。若仍以为前事未成,故再求分外之功,宇宙虽广,何处可容身!此愚智所不解。” 又给会稽王司马昱笺说:“为人臣者谁不愿尊其主与前世比隆!况遇难得之运!但力有不及,岂可不权衡轻重处理!今虽有可喜时机,内省自己,所忧重于所喜。功未可期,遗民歼尽,劳役无时,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营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失败不止,此国内所痛心叹悼而不敢直言者。‘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再三思,先建不可胜之基,待根基立势举,再图谋不晚。若不如此,恐糜鹿之游,将不止于林薮!愿殿下暂弃空远怀抱,以救倒悬之急,可谓转亡为存,转祸为福。”不听。 九月,殷浩屯泗口,派河南太守戴施据石门,荥阳太守刘遯据仓垣。殷浩因出兵,遣散太学生徒,学校由此废止。 冬季,十月,谢尚派冠军将军王侠攻许昌,攻克。前秦豫州刺史杨群退屯弘农。征谢尚为给事中,戍守石头。 丁卯日,燕王慕容俊回蓟城。 后赵旧将拥兵据州郡者,各遣使降燕;燕王慕容俊任命王擢为益州刺史,夔逸为秦州刺史,张平为并州刺史,李历为兖州刺史,高昌为安西将军,刘宁为车骑将军。 慕容恪屯安平,积粮,备攻城器具,将讨王午。丙戌日,中山人苏林在无极起兵,自称天子;慕容恪从鲁口回军讨伐苏林。闰月,戊子日,燕王慕容俊派广威将军慕舆根助慕容恪攻苏林,杀之。王午被部将秦兴所杀。吕护杀秦兴,又自称安国王。 燕群臣共向燕王慕容俊上尊号,慕容俊同意。十一月,丁卯日,开始设置百官,任命国相封弈为太尉,左长史阳骛为尚书令,右司马皇甫真为尚书左仆射,典书令张悕为右仆射;其余文武,授官有差。戊辰日,慕容俊即皇帝位,大赦。自称获传国玺,改元元玺。追尊武宣王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文明王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当时晋使恰至燕,慕容俊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天子:我承人乏,被中原推举,已为帝了!”改司州为中州,在龙都建留台,以玄菟太守乙逸为尚书,专委留务。 前秦丞相苻雄在陇西攻王擢,王擢奔凉州,苻雄还屯陇东。张重华任命王擢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特别宠待他。 --- 晋穆帝永和九年(癸丑年,公元353年) 春季,正月,乙卯朔日,大赦。 二月,庚子日,燕王慕容俊立妃可足浑氏为皇后,世子慕容晔为皇太子,都从龙城迁到蓟宫。 张重华派将军张弘、宋修会王擢率骑一万五千伐前秦。前秦丞相苻雄、卫将军苻菁抵抗,在龙黎大败凉兵,斩首一万二千级,俘张弘、宋修,王擢弃秦州,奔姑臧。前秦主苻健以领军将军苻愿为秦州刺史,镇上邽。 三月,交州刺史阮敷讨林邑,攻破五十多垒。 后赵原卫尉、常山人李犊聚众数千人反叛前燕。 西域胡人刘康诈称刘曜之子,在平阳聚众,自称晋王;夏季,四月,前秦左卫将军苻飞讨伐擒获他。 任命安西将军谢尚为尚书仆射。 五月,张重华又派王擢率众二万伐上邽,秦州郡县多响应;苻愿战败,奔长安。张重华于是上疏请伐前秦。诏进张重华为凉州牧。 燕主慕容俊派卫将军慕容恪讨李犊,李犊投降,于是东击吕护于鲁口。 六月,前秦苻飞在仇池攻氐王杨初,被杨初击败。丞相苻雄、平昌王苻菁率步骑四万屯陇东。 前秦主苻健纳张遇继母韩氏为昭仪,多次在众人中对张遇说:“你,是我的养子。”张遇以此为耻,因苻雄等精兵在外,暗中勾结关中豪杰,想灭苻氏,献其地降东晋。秋季,七月,张遇与黄门刘晁谋划夜袭苻健,刘晁约定开宫门等待。恰逢苻健派刘晁外出,刘晁坚决推辞,不得已而去。张遇不知,引兵到宫门,门不开。事泄,被杀。于是孔持在池阳起兵,刘珍、夏侯显在鄠起兵,乔秉在雍起兵,胡阳赤在司竹起兵,呼延毒在灞城起兵,众数万人,各遣使来向东晋请兵。 前秦以左仆射鱼遵为司空。 九月,前秦丞相苻雄率众二万回长安,派平昌王苻菁平定上洛,在丰阳川设荆州,以步兵校尉、金城人郭敬为刺史。苻雄与清河王苻法、苻飞分讨孔持等。 姚襄屯历阳,因前燕、前秦正强,未有北伐之志,于是在淮水两岸广兴屯田,训练将士。殷浩在寿春,厌恶其强盛,囚禁姚襄诸弟,屡派刺客刺他,刺客都将实情告姚襄。安北将军魏统死,弟弟魏憬代领部曲。殷浩暗中派魏憬率兵五千袭姚襄,姚襄杀魏憬,并其众。殷浩更厌恶他,派龙骧将军刘启守谯城,迁姚襄到梁国蠡台,上表授姚襄为梁国内史。 魏憬子弟多次往来寿春,姚襄更疑惧,派参军权翼出使殷浩。殷浩说:“我与姚平北同为王臣,休戚与共。平北每举动专断,甚失辅车相依之理,岂我所望!”权翼说:“平北英姿绝世,拥兵数万远归晋室,是因朝廷有道、宰辅明哲。今将军轻信谗言,与平北有隙,我认为猜嫌之端,在您不在他。”殷浩说:“平北生杀自由,又纵小人抢我马。王臣之体,岂能如此?”权翼说:“平北归命圣朝,岂肯妄杀无辜!犯法之人,也王法所不容,杀之何害!”殷浩说:“那么抢马又是为何?”权翼说:“将军认为平北雄武难制,终将讨之,所以取马欲自卫。”殷浩笑说:“何至如此!” 当初,殷浩暗中派人诱前秦梁安、雷弱儿,让他们杀前秦主苻健,许诺关右重任,雷弱儿假意答应,且请兵接应。殷浩听说张遇叛乱,苻健侄子辅国将军黄眉从洛阳西奔,以为梁安等事已成功。冬季,十月,殷浩从寿春率众七万北伐,欲进据洛阳,修复陵园。吏部尚书王彪之上会稽王司马昱笺,认为:“雷弱儿等可能有诈,殷浩不应轻进。”不听。殷浩以姚襄为前锋。姚襄引兵北行,料殷浩将至,诈令部众夜逃,暗中埋伏甲兵截击。殷浩听说後追姚襄到山桑。姚襄纵兵击之,殷浩大败,弃辎重,逃保谯城。姚襄俘斩万余人,尽收其资粮兵器,让哥哥姚益守山桑,姚襄又到淮南。会稽王司马昱对王彪之说:“您言无不中,张良、陈平无法超过!” 西平敬烈公张重华有病,儿子张曜灵才十岁,立为世子,赦境内。张重华庶兄、长宁侯张祚,有勇力、吏干,而狡诈善事内外,与张重华宠臣赵长、尉缉等结为异姓兄弟。都尉常据请求将张祚调出,张重华说:“我正以张祚为周公,让他辅佐幼子,你这是什么话!” 谢艾因枹罕之功受张重华宠信,左右嫉妒,谗毁谢艾,调出为酒泉太守。谢艾上疏说:“权幸用事,公室将危,乞求让我入朝侍从。”且说:“长宁侯张祚及赵长等将作乱,应尽逐之。”十一月,己未日,张重华病重,手令征谢艾为卫将军,监中外诸军事,辅政;张祚、赵长等藏匿不宣。 丁卯日,张重华死,世子张曜灵立,称大司马、凉州刺史、西平公。赵长等假造张重华遗令,以长宁侯张祚为都督中外诸军事、抚军大将军,辅政。 殷浩派部将刘启、王彬之攻姚益于山桑。姚襄从淮南反击,刘启、王彬之都败死。姚襄进据芍陂。 后赵末,乐陵朱秃、平原杜能、清河丁娆、阳平孙元各拥兵分据城邑,至此都请降前燕;燕主慕容俊以朱秃为青州刺史,杜能为平原太守,丁娆为立节将军,孙元为兖州刺史,各留原地安抚部众。 前秦丞相苻雄克池阳,斩孔特。十二月,清河王苻法、苻飞克鄠,斩刘珍、夏侯显。 姚襄渡淮,屯盱眙,招掠流民,众至七万,分置守宰,劝课农桑;派使者到建康控告殷浩,并自责谢罪。诏以谢尚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历阳。 凉右长史赵长等建议,认为:“时难未平,宜立长君,张曜灵年幼,请立长宁侯张祚。”张祚先得幸于张重华之母马氏,马氏同意,于是废张曜灵为凉宁侯,立张祚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张祚得志後,淫虐无度,杀张重华妃裴氏及谢艾。 燕卫将军慕容恪、抚军将军慕容军、左将军慕容彪等屡荐给事黄门侍郎慕容霸有命世之才,宜总大任。此年,燕主慕容俊以慕容霸为使持节、安东将军、北冀州刺史,镇常山。 --- 晋穆帝永和十年(甲寅年,公元354年) 春季,正月,张祚自称凉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立妻辛氏为王后,子张太和为太子,封弟张天锡为长宁侯,子张庭坚为建康侯,张曜灵弟张玄靓为凉武侯。设置百官,郊祀天地,用天子礼乐。尚书马岌恳切劝谏,被免官。郎中丁琪又劝谏说:“我自武公(张轨)以来,世守臣节,抱忠履谦五十余年,故能以一州之众,抗举世之敌,年年出兵,民不告疲。殿下勋德未高于先公,却急于改元称帝,臣未见其可。百姓所以效命,远方所以归向,是因我能尊奉晋室。如今自尊,则中外离心,怎能以一隅之地,拒天下之强敌呢!”张祚大怒,斩之于宫门。 原魏降将周成反叛,从宛袭击洛阳。辛酉日,河南太守戴施奔鲔渚。前秦丞相苻雄克司竹。胡阳赤奔霸城,依附呼延毒。 中军将军、扬州刺史殷浩连年北伐,屡遭败绩,粮草器械耗尽。征西将军桓温借朝野怨愤,上疏列举殷浩罪状,请求废黜。朝廷不得已,免殷浩为庶人,徙东阳信安。自此内外大权全归桓温。 殷浩年少时与桓温齐名,而内心竞争不相让,桓常轻视他。殷浩被废後,虽愁怨,不形于色,常空中书写“咄咄怪事”四字。久之,桓温对属官郗超说:“殷浩有德有言,以往任令仆,足以做百官表率,朝廷是用人不当。”欲任殷浩为尚书令,写信告之。殷浩欣然答应,将回信时,担心有误,拆封数十次,最後竟寄出空函。桓温大怒,于是绝交,殷浩死于徙所。朝廷以前会稽内史王述为扬州刺史。 二月,乙丑日,桓温统步骑四万从江陵出发。水军从襄阳入均口,至南乡,步兵自淅川向武关,命司马勋出于午道伐前秦。 燕卫将军慕容恪围鲁口,三月,攻克。吕护奔野王,派弟弟奉表向燕谢罪,燕以吕护为河内太守。 姚襄遣使降燕。 燕主慕容俊以慕容评为镇南将军,都督秦、雍、益、梁、江、扬、荆、徐、兖、豫十州诸军事,权镇洛水;以慕容强为前锋都督,督荆、徐二州、缘淮诸军事,进据河南。 桓温将攻上洛,俘前秦荆州刺史郭敬;进击青泥,破之。司马勋掠前秦西部边境,凉秦州刺史王擢攻陈仓以响应桓温。前秦主苻健遣太子苻苌、丞相苻雄、淮南王苻生、平昌王苻菁、北平王苻硕率众五万驻峣柳以抗桓温。夏季,四月,己亥日,桓温与前秦兵战于蓝田。前秦淮南王苻生单骑冲阵,出入十多次,杀伤晋将士甚众。桓温督众力战,秦兵大败;将军桓冲又在白鹿原败前秦丞相苻雄。桓冲是桓温之弟。桓温转战前进,壬寅日,进至灞上。前秦太子苻苌等退屯城南,前秦主苻健与老弱六千固守长安小城,尽发精兵三万,派大司马雷弱儿等与苻苌合兵抵抗桓温。三辅郡县都来降,桓温安抚居民,让安居复业。民争持牛酒迎劳,男女夹路观看,耆老有流泪者,说:“没想到今日又见官军!” 前秦丞相苻雄率骑七千袭司马勋于子午谷,破之,司马勋退屯女娲堡。 戊申日,燕主慕容俊封抚军将军慕容军为襄阳王,左将军慕容彭为武昌王;以卫将军慕容恪为大司马、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事,封太原王;镇南将军慕容评为司徒、骠骑将军,封上庸王;封安东将军慕容霸为吴王,左贤王慕容友为范阳王,散骑常侍慕容厉为下邳王,散骑常侍慕容宜为庐江王,宁北将军慕容度为乐浪王;又封弟慕容桓为宜都王,慕容逮为临贺王,慕容徽为河间王,慕容龙为历阳王,慕容纳为北海王,慕容秀为兰陵王,慕容岳为安丰王,慕容德为梁公,慕容默为始安公,慕容偻为南康公;子慕容咸为乐安王,慕容亮为勃海王,慕容温为带方王,慕容涉为渔阳王,慕容辔中山王;以尚书令阳骛为司空,仍守尚书令。命冀州刺史吴王慕容霸徙治信都。当初,燕王慕容皝惊奇慕容霸才能,所以取名霸,欲立为世子,群臣谏止,但宠遇仍超过世子。因此慕容俊厌恶他,因其曾坠马折齿,改名缺;不久因应谶文,改名垂;迁侍中,录留台事,徙镇龙城。慕容垂大得东北人心,慕容俊更厌恶他,又召还。 五月,江西流民郭敞等千余人抓陈留内史刘仕,降于姚襄。建康震惊,以吏部尚书周闵为中军将军,屯中堂,豫州刺史谢尚从历阳还卫京师,巩固江防。 王擢拔陈仓,杀前秦扶风内史毛难。 北海人王猛,年少好学,倜傥有大志,不屑细务,世人都轻视他。王猛悠然自得,隐居华阴。闻桓温入关,披粗布衣往见,扪虱而谈当世务,旁若无人。桓温觉奇异,问:“我奉天子命,率精兵十万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无人来,为何?”王猛说:“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长安近在咫尺,却不渡灞水,百姓不知公心,所以不来。”桓温默然无以应,慢慢说:“江东无人能与你相比!”于是任王猛为军谋祭酒。 桓温与前秦丞相苻雄等战于白鹿原,桓温兵不利,死者万余人。当初,桓温指望秦麦为粮,後秦人将麦全部割除,清野以待,桓温军缺粮。六月,丁丑日,徙关中三千余户而归。以王猛为高官督护,欲与俱还,王猛推辞不去。 呼延毒率众一万随桓温返回。前秦太子苻苌等随後追击,到潼关时,桓温军屡败,损失以万计。 桓温屯灞上时,顺阳太守薛珍劝桓温直进逼长安,桓温不从。薛珍率偏师独进,颇有收获。待桓温退兵,才还,公开扬言,自夸其勇而责怪桓温持重;桓温杀之。 前秦丞相苻雄在陈仓击司马勋、王擢,司马勋奔汉中,王擢奔略阳。 前秦以光禄大夫赵俱为洛阳刺史,镇宜阳。 前秦东海敬武王苻雄在雍攻乔秉;丙申日,去世。前秦主苻健哭之呕血,说:“天不想让我平定四海吗?为何这么快夺我元才(苻雄字)!”追赠魏王,葬礼依晋安平献王故事。苻雄以开国元勋,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而谦恭泛爱,遵奉法度,所以苻健重用,常说:“元才,是我的周公。”儿子苻坚袭爵。苻坚性至孝,幼有志向,博学多能,交结英豪,吕婆楼、强汪及略阳梁平老都与他友善。 燕乐陵太守慕容钩是慕容翰之子,与青州刺史朱秃共治厌次。慕容钩自恃宗室,常欺凌朱秃。朱秃不胜忿,秋季,七月,袭慕容钩,杀之,南奔段龛。 前秦太子苻苌在雍攻乔秉,八月,斩之,关中全部平定。前秦主苻健奖赏抗桓温之功,以雷弱儿为丞相,毛贵为太傅,鱼遵为太尉,淮南王苻生为中军大将军,平昌王苻菁为司空。苻勤于政事,常延请公卿咨询治国之道,承後赵苛虐奢侈之後,改为宽简节俭,崇儒礼士,因此秦人悦服。 前燕大规模调兵,因诏书下发之日称“丙戌举”。 九月,桓温从伐秦返回,晋帝派侍中、黄门到襄阳慰劳桓温。 有人告发燕黄门侍郎宋斌等谋奉冉智为主造反,都被杀。宋斌是宋烛之子。 前秦太子苻苌抗桓温时,中流箭,冬季,十月,去世,谥曰献哀。 燕王俊到龙城。 桓温入关时,王擢派使告凉王张祚,说桓温善用兵,其志难测。张祚恐惧,且怕王擢叛己,派人刺之。事泄,张祚更惧,大发兵,声言东伐,实欲西保敦煌,恰逢桓温退兵而止。不久派秦州刺史牛霸等率兵三千击王擢,破之。十一月,王擢率众降前秦,前秦以王擢为尚书,以上将军啖铁为秦州刺史。 前秦王苻健叔父武都王苻安从东晋返回,被姚襄所虏,任为洛州刺史。十二月,苻安逃回前秦,苻健以苻安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镇蒲坂。 此年,前秦大饥,米一升值布一匹。 第100章 【晋纪二十二】 起自乙卯年(公元355年),止于己未年(公元359年),共五年。 晋穆帝永和十一年(乙卯,公元355年) 春季,正月,已故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指使其姑母的儿子梁式王刺杀了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又杀了梁式王和杨宋奴,自立为仇池公。东晋的桓温上表请求朝廷任命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二月,前秦境内发生严重蝗灾,百草被吃光,牛马互相啃食身上的毛。 夏季,四月,燕王慕容俊从和龙返回蓟城。此前,幽州、冀州的百姓以为慕容俊东迁,互相惊扰,到处屯聚结寨。群臣请求发兵讨伐,慕容俊说:“这些小民以为朕东巡,所以互相煽动作乱。如今朕已返回,不久自然会安定,不值得讨伐。” 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瓮以及前秦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都献出郡城投降燕国。 前秦淮南王苻生小时候瞎了一只眼,性情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戏弄他说:“我听说瞎眼的孩子只有一只眼流泪,是真的吗?”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向自己直到出血,说:“这也是一泪!”苻洪大惊,用鞭子抽他。苻生说:“我生性耐得住刀砍矛刺,但受不了鞭打!”苻洪对苻生的父亲苻健说:“这个孩子狂妄悖逆,应该早点除掉他,不然一定会家破人亡。”苻健准备杀掉他,苻健的弟弟苻雄劝阻说:“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改正,怎么能这样急迫!”苻生长大后,能力举千钧,徒手与猛兽搏斗,跑起来能追上奔马,击刺骑射的武艺冠绝一时。献哀太子苻苌死后,强皇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为太子,前秦国主苻健因为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字样(三羊应有六眼,五眼暗示独眼),于是就立苻生为太子。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姚襄的部下大多劝他北返,姚襄听从了。五月,姚襄在外黄攻打东晋的冠军将军高季,恰逢高季去世,姚襄进军占据了许昌。 六月,丙子日,前秦国主苻生病重。庚辰日,平昌王苻菁率兵闯入东宫,想杀死太子苻生自立。当时苻生正在西宫侍奉病中的苻健,苻菁以为苻健已经去世,便攻打东掖门。苻健听到变故,登上端门,布兵自卫。众人看见苻健,惶恐惊惧,全都丢下武器逃散。苻健抓了苻菁,数落他的罪行后杀掉,其余的人不再追究。 壬午日,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日,苻健召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接受遗诏辅政。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酋长和掌权的大臣,如果不听从你的命令,就应该逐渐除掉他们。” 臣司马光评论说:顾命大臣,是用来辅佐教导继任君主的,作为他的羽翼。既然作为羽翼却教唆太子剪除他们,能不自取灭亡吗!如果知道某人不忠,不任用他就罢了。既然委以重任,又从而猜忌他,很少有不招致祸乱的。 乙酉日,苻健去世,谥号为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日,太子苻生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寿光。群臣上奏说:“先帝去世未满一年就改元,不符合礼制。”苻生大怒,追查提议的主谋,查到右仆射段纯,杀了他。 秋季,七月,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左仆射。 有人告诉会稽王司马昱说:“武陵王(司马曦)的府第中大修兵器,将要图谋不轨。”司马昱对太常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志向,不过是在于驰骋射猎而已,我非常希望您能平息这些议论,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王彪之认为他说得对。 前秦国主苻生尊奉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着作郎董荣为尚书。 凉王张祚淫虐无道,上下怨愤。张祚厌恶河州刺史张瓘的强大,派张掖太守索孚去代替张瓘镇守枹罕,命张瓘去讨伐反叛的胡人,又派部将易揣、张玲率领步骑兵一万三千人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懂得术数,对张祚说:“这支军队出击,一定回不来,凉国将要危险了。”同时陈述了张祚三条不道的罪行。张祚大怒,以王鸾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斩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之后,军队败于外,君王死于内,是必然的!”张祚将他灭族。张瓘听说后,杀了索孚,起兵攻打张祚,传檄各州郡,宣称要废黜张祚,让他以侯爵的身份回家,重新立凉宁侯张曜灵为王。易揣、张玲的军队刚渡过黄河,张瓘就击败了他们。易揣等人单骑逃回,张瓘的军队紧随其后,姑臧城内震惊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与张祚有矛盾,害怕灾祸。八月,宋混和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了一万多人响应张瓘,回军指向姑臧。张祚派杨秋胡把张曜灵带到东苑,扳断他的腰肢后杀害,埋在沙坑里,谥号为哀公。前秦国主苻生封卫大将军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这两人都是他平素所亲近的。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任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魏王苻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旁,火星进入东井星座。大角星是帝座;东井星座是秦地的分野;根据占卜,不出三年,国家将有大丧,大臣会被杀死;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禳除灾祸!”苻生说:“皇后与朕共同临御天下,可以应验大丧了。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左仆射梁安受遗诏辅政,可以应验大臣了。”九月,苻生杀了梁皇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皇后的舅舅。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得宠于苻生,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以患病坚决推辞,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再顾及祖宗,想做灭门之事!毛贵、梁楞有什么罪,而要杀掉他们?我有什么功劳,而要取代他们?你们自己好自为之,我只有等死了!”不久因忧惧而死。 凉国宋混的军队驻扎在武始大泽,为张曜灵发丧。闰月,宋混的军队到达姑臧,凉王张祚拘捕了张瓘的弟弟张琚和儿子张嵩,准备杀掉他们。张琚、张嵩听说后,招募了数百市民,扬言:“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军已到城东,敢动手的人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门迎入宋混的军队。领军将军赵长等人害怕获罪,入宫请出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到殿前,立凉武侯张玄靓为国主。易揣等人率兵入殿,收捕赵长等人,杀了他们。张祚在殿上持剑大喊,呵斥左右的人奋力作战。张祚平时就失去民心,没有人肯为他卖命,于是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他的首级,公告内外,暴尸于路旁,城内的人都高呼万岁。用平民的礼节安葬了他,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宋混、张琚尊奉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大赦境内,重新称建兴四十三年。当时张玄靓刚七岁。 张瓘到达姑臧,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己担任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占据郡城,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东晋的年号,很多民众归附他。张瓘派部将牛霸讨伐他,还未到达,西平人卫綝也占据郡城反叛,牛霸的军队溃败,逃回。张瓘派弟弟张琚攻击卫綝,打败了他。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綝,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攻击并斩杀了他。 冬季,十月,东晋朝廷任命豫州刺史谢尚都督并、冀、幽三州诸军事,镇守寿春。 镇北将军段龛给燕主慕容俊写信,使用中表之礼(非臣属之礼),指责他称帝。慕容俊大怒,十一月,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为副将,攻打段龛。 前秦任命辛牢代理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十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使者到燕国送人质进贡,请求放回他的母亲。燕主慕容俊答应了,派殿中将军刁龛送高钊的母亲周氏回国;任命高钊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为乐浪公,高句丽王的名号不变。 上党人冯鸯驱逐了燕国太守段刚,占据安民城,自称太守,派使者来向东晋投降。 前秦丞相雷弱儿性格刚直,因为赵韶、董荣扰乱朝政,经常在朝廷上公开议论,见到他们就咬牙切齿。赵韶、董荣向秦国主苻生进谗言,苻生杀了雷弱儿和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于是各羌族部落都有离心。苻生虽然在守丧期间,但游玩饮宴自如,弯弓露刃,来接见朝臣,锤、钳、锯、凿等可以害人的刑具,都放置在身边。即位不久,后妃、公卿以下直到仆役奴隶,总共杀了五百多人,截小腿、拉断肋骨、锯脖子、剖开孕妇肚子的事情,比比皆是。 燕主慕容俊因为段龛势力正强,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如果段龛派军队在黄河边抵抗,你们无法渡河的话,可以直接去攻取吕护然后返回。”慕容恪分派轻装部队先到黄河岸边,准备船只来观察段龛的动向。段龛的弟弟段罴,骁勇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兵力强大,如果听任他渡过黄河,进兵到城下,恐怕即使我们乞降,也不能得到允许了。请兄长固守城池,让我率领精锐部队在黄河边阻击,如果侥幸取胜,兄长再率领大军跟进,一定能建立大功。如果不能取胜,不如及早投降,仍然不失为千户侯。”段龛没有听从。段罴坚持请求不止,段龛发怒,杀了他。 晋穆帝永和十二年(丙辰,公元356年) 春季,正月,燕国太原王慕容恪率兵渡过黄河,离广固还有一百多里时,段龛率领部众三万人迎战。丙申日,慕容恪在淄水大败段龛,抓获了他的弟弟段钦,斩杀右长史袁范等人。齐王段龛的辟闾蔚受伤,慕容恪听说他贤能,派人去寻找他,但辟闾蔚已经死了,段龛的士兵投降的有数千人。段龛脱身逃走,回城固守,慕容恪进军包围广固。 前秦司空王堕性格刚峻,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是靠谄媚得宠而升官,王堕恨之如仇,每次上朝,见到董荣从不跟他说话。有人对王堕说:“董君贵幸无比,您应该稍微降低身份和他交往。”王堕说:“董龙(董荣小字)是什么鸡狗,却让国士和他说话!”恰逢天象有变,董荣和强国对前秦国主苻生说:“如今上天的谴责非常严重,应该用显贵的大臣来应对。”苻生说:“显贵的大臣只有大司马(苻安)和司空(王堕)了。”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国家的至亲,不能杀。”于是就杀了王堕。将要行刑时,董荣对王堕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堕瞪大眼睛叱骂他。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厌恶他,向苻生进谗言,说他和东晋勾结,苻生就杀了杜郁。 壬戌日,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让尚书令辛牢做酒监,酒喝得正酣时,苻生发怒说:“为什么不强劝别人喝酒,还有坐着的!”拉开弓射辛牢,杀了他。群臣恐惧,没有人敢不醉,倒在地上丢了帽子,苻生这才高兴。 匈奴首领刘务桓去世,弟弟刘阏头继位,准备对代国怀有二心。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率兵西巡,到达黄河边,刘阏头害怕,请求投降。 燕国太原王慕容恪招抚段龛的各个城池。己丑日,段龛任命的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率部众投降,慕容恪命令王腾以原有官职回去驻守阳都。 前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国,带去书信游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瓘接见他们,说:“我是晋朝的臣子;臣子不能在境外私下交往,二位为什么来辱临此地?”阎负、梁殊说:“晋王与您是邻藩,虽然山河阻隔,但风俗相通,道路交接,所以前来修好,您有什么奇怪的呢!”张瓘说:“我们尽忠侍奉晋朝,到现在已经六代了。如果与苻征东互通使节,就是上违背先君的志向,下毁坏士民的气节,怎么可以呢!”阎负、梁殊说:“晋室衰微,失去天命,本来已经很久了。所以凉国的先王向前赵、后赵称臣,这是懂得时势啊。如今大秦威德正盛,凉王如果想在河西自称皇帝,肯定不是秦的对手;如果想以小事大,那何不舍弃晋朝侍奉秦国,以保有福禄呢!”张瓘说:“中原人喜欢食言,以前石氏使者的车子刚回去,他们的军队就已经到来,我不敢相信。”阎负、梁殊说:“自古以来身居中原的帝王,政教风化各不相同,赵国行事奸诈,秦国奉行信义,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张先、杨初都拥兵抗拒不服,先帝讨伐并擒获了他们,赦免他们的罪过,用官爵俸禄宠待他们,这本来就不是石氏能比的。”张瓘说:“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秦国的威德无敌,为什么不先攻取江南,那么天下就全部归秦国所有了,征东何须屈尊派使者来呢!”阎负、梁殊说:“江南是纹身断发的落后地方,道义衰微时就先叛乱,教化隆盛时则最后臣服。主上认为江南必须用兵征服,而河西可以用道义怀柔,所以先派使者来申明好意。如果您不通达天命,那么江南还能延长几年的国运,而河西恐怕就不是您的土地了。”张瓘说:“我横跨占据三州,带甲士兵十万,西包葱岭,东抵大河,讨伐别人都有余,何况是自守,为什么要怕秦国!”阎负、梁殊说:“您州的山河险固,比得上崤山、函谷关吗?物资百姓的丰饶,比得上秦州、雍州吗?杜洪、张琚,凭借赵氏的基业,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的志向,先帝军旗西指,他们就冰消云散,十天一月之间,不知不觉就改换了君主。主上如果因为您州不服从,赫然发怒,出兵百万,击鼓西行,不知道您州将怎么应对?”张瓘笑着说:“这件事应当由大王决定,不是我所能决断的。”阎负、梁殊说:“凉王虽然英明睿智早已成熟,但年纪还小,您处在伊尹、霍光的职位上,国家的安危,就取决于您的一句话了。”张瓘害怕了,于是以张玄靓的名义派遣使者向秦国称藩,秦国就根据张玄靓所称的官爵而授予了他。 东晋将军刘度在卢氏攻打前秦青州刺史王朗;燕国将军慕舆长卿进入轵关,在裴氏堡攻打前秦幽州刺史强哲。前秦国主苻生派前将军新兴王苻飞抵抗刘度,建节将军邓羌抵抗慕舆长卿。苻飞还未到达,刘度就撤退了。邓羌与慕舆长卿交战,大败燕军,俘获慕舆长卿及带甲首级二千多颗。 桓温请求迁都洛阳,修复园陵,奏章上了十多次,朝廷没有同意。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都督司、冀二州诸军事,去讨伐姚襄。 三月,前秦国主苻生征发三辅的百姓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劝谏,认为这样会妨碍农事,苻生杀了他。 夏季,四月,长安刮大风,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前秦宫中惊扰,有人声称贼寇来了,宫门白天关闭,五天后才停止。前秦国主苻生追查声称有贼的人,剖开他的心脏。左光禄大夫强平劝谏说:“天降灾异,陛下应当关爱百姓,侍奉神灵,减缓刑罚,崇尚德行来应对,这样才可以消除灾异。”苻生发怒,凿开他的头顶杀了他。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为强平是太后的弟弟,叩头竭力劝谏,苻生不听,外放苻黄眉为左冯翊,苻飞为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太守,但还是爱惜他们的骁勇,所以都没有杀。五月,太后强氏因忧恨去世,谥号为明德。 姚襄从许昌出发攻打在洛阳的周成。 六月,前秦国主苻生下诏说:“朕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继位以来,有什么不好,而诽谤怨言之声,煽惑充满天下!杀的人不过一千,就说残暴虐杀!路上的行人肩并肩,并不算稀少。正应当严刑极罚,又能把朕怎么样!”自从去年春天以来,从潼关以西,直到长安,虎狼成灾。白天相继出现在路上,夜晚则闯入房屋,不吃六畜,专门吃人,总共吃了七百多人。百姓荒废了农耕桑蚕,聚集到城镇居住,但虎狼为害仍然不止。秋季,七月,前秦群臣上奏请求禳除灾祸,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吃饱了自然会停止,有什么可禳除的!况且上天难道不爱护百姓吗?正是因为犯罪的人多,所以帮助朕杀掉他们而已!” 丙子日,燕国献怀太子慕容晔去世。姚襄攻打洛阳,一个多月没有攻克。长史王亮劝谏说:“明公英名盖世,兵力强大,百姓归附。如今屯兵于坚固的城池之下,力量受挫,威望受损,或许会被其他敌人乘机进攻,这是危险灭亡之道啊!”姚襄没有听从。 桓温从江陵北伐,派督护高武占据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兵黄河上,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进发。与僚属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叹息说:“最终让神州国土沉沦,百年基业成为丘墟,王夷甫(王衍)等人不能不承担责任!”记室陈郡人袁宏说:“国运有兴有废,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桓温脸色一变说:“以前刘景升(刘表)有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是普通牛的十倍,拉重物走远路,还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曹操)进入荆州后,把它杀了犒劳军队。” 八月,己亥日,桓温到达伊水,姚襄撤去对洛阳的包围来抵抗桓温,把精锐部队隐藏在水北的树林中,派使者对桓温说:“承蒙您亲自率领王师前来,姚襄如今以身归附天命,愿您命令三军稍稍后退,我当在路左拜伏迎降。”桓温说:“我自来收复中原,拜谒敬祭先帝陵墓,不关你的事。想来就前来,相见在即,何必麻烦派人来!”姚襄凭借伊水作战。桓温列阵前进,亲自披甲督战。姚襄部众大败,死了数千人。姚襄率领部下数千骑兵逃奔到洛阳北山,当晚,百姓抛弃妻子儿女跟随姚襄的有五千多人。姚襄勇猛而又爱护百姓,虽然屡战屡败,但百姓只要知道姚襄在哪里,就扶老携幼,急忙投奔他。桓温军中有传言说姚襄因受伤已死,被桓温俘获的许昌、洛阳的男女百姓,无不向北望而哭泣。姚襄向西逃走,桓温追赶没有追上。弘农人杨亮从姚襄那里来投奔,桓温问姚襄的为人,杨亮说:“姚襄的英明智慧和器量,是孙策一类的人物,而雄武勇猛则超过他。” 周成率领部众出城投降,桓温屯兵于旧太极殿前,不久又移屯金墉城。己丑日,桓温拜谒各个陵墓,有被毁坏的就加以修复,分别设置了陵令。上表请求任命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因为谢尚未到,留下颖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率领二千人戍守洛阳,保卫陵墓,将投降的三千多户人家迁徙到江、汉之间,抓住周成返回。 姚襄逃奔平阳,前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部众投降姚襄,姚襄于是占据襄陵。前秦大将军张平攻击姚襄,姚襄被张平打败,于是与张平结为兄弟,各自罢兵。 段龛派他的属下段蕰来东晋求救,朝廷诏令徐州刺史荀羡率兵跟随段蕰去救援。荀羡到达琅邪,害怕燕兵强大,不敢前进。王腾侵犯鄄城,荀羡进攻阳都,恰逢连绵大雨,城墙损坏,抓住了王腾,将他斩杀。 冬季,十月,癸巳朔日,出现日食。 前秦国主苻生晚上吃了很多枣,早晨生病,召太医令程延来诊视。程延说:“陛下没有别的病,就是吃枣多了。”苻生发怒说:“你不是圣人,怎么知道我吃枣!”于是就杀了程延。 燕国大司马慕容恪在广固包围段龛,众将请求迅速攻城。慕容恪说:“用兵的形势,有应该缓慢的,有应该急速的,不能不察。如果敌我势力相当,对方外部有强大的援军,恐怕有腹背受敌的忧患,那么攻打就不能不急。如果我强敌弱,对方外部没有援军,我们的力量足以制服他们,就应当牵制围困他们,等待他们自行败亡。兵法上的‘十围五攻’,正是指这种情况。段龛的兵力还多,没有离心。济南之战,不是他的军队不精锐,只是段龛指挥无术,自取失败罢了。如今他凭借险阻坚守坚城,上下齐心合力,我们尽锐攻城,估计几十天可以攻下,但一定会杀死我们很多士兵。自从在中原发生战事以来,士兵们没有片刻休息,我每想到此,夜里都忘记睡觉,怎么能轻易让他们送死呢!重要的是夺取城池,不必要求迅速成功!”众将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军队中听说后,人人感动喜悦。于是修筑高墙深壕来围困。齐地百姓争相运粮来送给燕军。 段龛环城自守,砍柴的路被切断,城里人开始人吃人。段龛率领全部军队出城作战。慕容恪在包围圈里击破段龛,事先分派骑兵驻守各个城门。段龛亲自冲锋搏杀,才得以逃回城内,其余的士兵全部覆没。于是城里人气沮丧,没有固守的意志。十一月,丙子日,段龛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并抓住朱秃押送蓟城。慕容恪安抚新归附的民众,全部平定了齐地,将鲜卑、胡人、羯人三千多户迁徙到蓟城。燕主慕容俊用五刑处死朱秃,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慕容恪留下慕容尘镇守广固,任命尚书左丞鞠殷为东莱太守,章武太守鲜于亮为齐郡太守,然后返回。 鞠殷是鞠彭的儿子。鞠彭当时任燕国大长秋,写信告诫鞠殷说:“王弥、曹嶷,一定有子孙在世,你要善于招抚他们,不要追究旧怨,以免增加祸乱的根源!”鞠殷多方寻找,在山中找到王弥的侄子王立、曹嶷的孙子曹岩,请来相见,深结情谊。鞠彭又派人送给他们车马衣服,郡中的百姓因此非常和睦。 荀羡听说段龛已经失败,退回到下邳,留下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率领三千人守琅邪。参军谯国人戴遂等率领二千人守泰山。燕国将领慕容兰屯驻在汴城,荀羡攻击并斩杀了他。 东晋朝廷下诏派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人持节到洛阳,修整五陵。十二月,庚戌日,晋穆帝和群臣都身穿细麻布孝服,到太极殿临哭三天。 司州都督谢尚因病不能成行,朝廷任命丹杨尹王胡之代替他,王胡之还没有出发就去世了。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这一年,仇池公杨国的叔父杨俊杀了杨国自立;朝廷任命杨俊为仇池公。杨国的儿子杨安投奔前秦。 晋穆帝升平元年(丁巳,公元357年) 春季,正月,壬戌朔日,晋穆帝行加冠礼。太后下诏归还朝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升平,太后迁居崇德宫。 燕主慕容俊征召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妇共乘一辆小车;儿子乙璋带着数十个随从,服饰非常华丽,在路旁迎接。乙逸大怒,紧闭车门不和他说话。到城里后,深切地责备他,乙璋仍不悔改。乙逸常常担忧他会败亡,但乙璋却被提升任用,历任中书令、御史中丞。乙逸于是叹息说:“我从小修身立业,克制自己遵守道义,仅仅能够避免罪过。乙璋不致力于节俭,专做奢侈放纵的事,反而更担任清要显贵的官职。这难道仅仅是乙璋的侥幸,也实在是世风日下啊。” 二月,癸丑日,燕主慕容俊立他的儿子中山王慕容暐为太子,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寿。 太白星进入东井星座。前秦有关官员上奏:“太白星是罚星,东井星座对应秦地分野,一定有暴兵在京师兴起。”前秦国主苻生说:“太白星进入井宿,是因为它自己渴了,有什么奇怪的!” 姚襄图谋关中,夏季,四月,从北屈进军屯驻杏城,派辅国将军姚兰攻取敷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各自率兵招纳羌、胡部落。姚兰是姚襄的堂兄;姚益生是姚襄的哥哥。羌、胡以及前秦的百姓归附他们的有五万多户。前秦将领苻飞龙攻击姚兰,擒获了他。姚襄率兵进军占据黄落;前秦国主苻生派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建节将军邓羌率领步骑兵一万五千人抵御。姚襄坚守壁垒不出战。邓羌对苻黄眉说:“姚襄被桓温、张平打败,锐气已经丧失了。但他为人强狠,如果击鼓喧哗,挥舞旗帜,直接逼近他的营垒,他一定会愤怒出战,这样就可以一战擒获他。”五月,邓羌率领三千骑兵逼近姚襄的营门列阵,姚襄大怒,率领全部军队出战。邓羌假装不能取胜而逃走,姚襄追击,到达三原。邓羌调转骑兵攻击他,苻黄眉等人率领大军随后赶到,姚襄的军队大败。姚襄所骑的骏马叫黧眉騧,马倒下了,前秦士兵擒获并斩杀了姚襄,他的弟弟姚苌率领部众投降。姚襄载着他父亲姚弋仲的灵柩在军中,前秦国主苻生用王的礼仪在孤磐安葬了姚弋仲,也用公的礼仪安葬了姚襄。广平王苻黄眉等人返回长安,苻生没有奖赏他们,还多次当众侮辱苻黄眉。苻黄眉发怒,谋划杀掉苻生;被发觉,伏法处死。事情牵连到王公亲戚,被处死的人很多。 戊寅日,燕主慕容俊派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率领步骑兵八万到塞北攻打敕勒,大败敕勒,俘虏斩杀十多万人,获得马十三万匹,牛羊亿万头。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部落三万五千人投降燕国,燕国人把他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 前秦国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另外长安有歌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苻生于是杀了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以及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灾祸,请求出任荆州刺史;苻生不答应,任命他为中军将军,召见时戏弄他说:“牛的性格迟缓稳重,善于拉辕轭;虽然没有骏马的蹄脚,但能负重百石。”牛夷说:“虽然能拉大车,但没有走过险峻的道路;愿意试拉重载,才知道功劳成绩。”苻生笑着说:“多么痛快啊,你嫌载的轻吗?朕将把鱼遵的爵位安排给你。”牛夷害怕,回去后自杀了。 苻生喝酒不分昼夜,有时一连几个月不出宫。奏事不批阅,常常丢落在一边,有时在醉中处理政事。左右的人趁机做奸邪的事,赏罚没有标准。有时到下午申时酉时才出来临朝视事,乘着醉意多次杀人。因为自己瞎了一只眼,忌讳说“残、缺、偏、只、少、无、不具”之类的词,误犯而被杀的人,不可胜数。喜欢活剥牛、羊、驴、马的皮,用开水褪鸡、猪、鹅、鸭的毛,让它们在殿前奔跑,几十只为一群。有时剥人的脸皮,让他们唱歌跳舞,他来观看取乐。曾经问左右的人说:“自从我统治天下以来,你们在外面听到什么?”有人回答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赏罚分明得当,天下只有歌颂太平。”苻生发怒说:“你在谄媚我!”拉出去杀了。另一天又问,有人回答说:“陛下的刑罚稍微过分了一点。”又发怒说:“你在诽谤我!”也杀了。有功的旧臣和亲戚,被诛杀殆尽,群臣能保得住一天,如同度过十年。 东海王苻坚,一向有很高的声誉,与前姚襄的参军薛赞、权翼关系很好。薛赞、权翼秘密劝苻坚说:“主上(苻生)猜忌残忍,暴虐无道,朝廷内外都已离心离德,如今能主持秦国社稷祭祀的,除了殿下您还能有谁!希望您早作打算,不要让别人得了天下!”苻坚拿这件事询问尚书吕婆楼,吕婆楼说:“我,不过是刀环上的人罢了(比喻地位低微,无足轻重),不足以办成大事。我的邻居有个叫王猛的人,他的谋略是世间少有的,殿下应该请他并咨询他。”苻坚通过吕婆楼招来了王猛,一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谈论起当前世事,苻坚非常高兴,自称如同刘备遇到了诸葛亮。 六月,太史令康权对前秦国主苻生说:“昨天晚上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彗星进入太微星座,连接东井星座,自从上个月上旬以来,天气阴沉不下雨,一直到今天,这预示着将有臣下谋害君上的灾祸。”苻生发怒,认为是妖言,将他拷打致死。 特进、兼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主上丧失德行,上下怨声载道,人人怀有异心,燕、晋二国,正伺机而动,恐怕灾祸爆发之日,国家家庭都会灭亡。这是殿下您的事情,应该早日谋划!”苻坚心里同意,但畏惧苻生的骁勇,不敢发动。苻生夜里对侍婢说:“阿法(清河王苻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就该除掉他们。”侍婢把这话告诉了苻坚和苻坚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与梁平老以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几百名壮士潜入云龙门,苻坚和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人击鼓呐喊随后跟进,宫廷守卫将士都丢弃武器归附苻坚。苻生还醉卧睡着,苻坚的士兵到来,苻生惊醒问左右的人:“这些人是谁?”左右的人说:“是贼人!”苻生说:“为什么不叩拜!”苻坚的士兵都笑了。苻生又大声说:“为什么不赶快叩拜,不拜的就杀头!”苻坚的士兵把苻生拉出去安置到别的房间,废黜为越王。不久杀了他,谥号为厉王。 苻坚要把帝位让给苻法,苻法说:“你是嫡子,而且贤明,应该立你。”苻坚说:“哥哥年长,应该立你。”苻坚的母亲苟氏哭着对群臣说:“国家社稷是大事,我儿子自己知道不能胜任。将来如果有后悔,过失就在诸位了。”群臣都叩头请求立苻坚。苻坚于是去掉皇帝的称号,称为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处死了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世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其他亲王都降爵为公。任命堂祖父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为太尉,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睿为巨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苻融喜好文学,聪明善辩超过常人,耳闻成诵,过目不忘,力气能抵挡一百个人,善于骑马射箭、击刺杀敌,年轻时就有好名声。苻坚喜爱并看重他,经常和他一起商议国家大事。苻融总理内外政务,刑法政令清明,推荐人才,提拔沉滞之士,对国家有很多补益。苻丕也有文武才干,但治理百姓、审理案件,都比不上苻融。 李威是苟太后姑母的儿子,一向与魏王苻雄友善。苻生多次想杀苻坚,都依靠李威营救得以幸免。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宠幸,苻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李威知道王猛贤能,经常劝苻坚把国家大事交给他,苻坚对王猛说:“李公了解您,就像鲍叔牙了解管仲一样。”王猛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李威。 燕主慕容俊杀了段龛,活埋了他的部下三千多人。 秋季,七月,前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派使者请求投降,(苻坚)任命他为并州刺史。 八月,丁未日,(东晋)立何氏为皇后。皇后是已故散骑侍郎庐江人何淮的女儿。礼仪如同咸康年间(成帝立后)的旧例,但不受朝贺。 前秦王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赞为中书侍郎,与王猛一同掌管机密事务。九月,追认恢复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按礼仪改葬,还在世的子孙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张平占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等地,拥有三百多座壁垒,夷族、汉族十多万户,设置征镇官职,想与燕国、秦国成为敌对的国。冬季,十月,张平侵犯抢掠前秦边境,前秦王苻坚任命晋公苻柳为都督并、冀二州诸军事,兼任并州牧,镇守蒲阪来防御他。 十一月,癸酉日,燕主慕容俊从蓟城迁都到邺城。 前秦太后苟氏游览宣明台,看到东海公苻法的府第门前车马聚集(意指访客众多,声望高),担心他最终会对秦王苻坚不利,于是与李威谋划,赐苻法死。苻坚在东堂与苻法诀别,痛哭到吐血;给苻法谥号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 十二月,乙巳日,燕主慕容俊进入邺城宫殿,大赦天下。重新修建铜雀台。 (东晋)任命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前秦王苻坚巡视到尚书省,看到文书案卷没有处理好,免去了左丞程卓的官职,让王猛代替他。苻坚选拔杰出人才,恢复被废黜的官职,督促农耕桑蚕,救济贫困百姓,敬祀各种神灵,设立学校,表彰节义,延续断绝的世家;前秦的百姓非常高兴。 晋穆帝升平二年(戊午,公元358年) 春季,正月,(东晋)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归还朝政(给皇帝),晋穆帝没有同意。 当初,冯鸯献出上党投降(东晋)后,又依附于张平,后来又归附燕国,不久又背叛燕国。二月,燕国司徒、上庸王慕容评讨伐他,没有攻克。 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张平,任命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汾水岸边;张平派养子张蚝抵御。张蚝力大无比,身手矫捷,能拉着牛倒退行走;城墙无论高低,都能翻越。和邓羌相持了十几天,不分胜负。三月,苻坚到达铜壁,张平出动全部军队出战,张蚝单枪匹马大声呼喊,冲进前秦军阵四五次。苻坚悬赏要活捉他,鹰扬将军吕光刺中张蚝,邓羌将他擒获献给苻坚,张平的军队彻底溃败。张平害怕,请求投降。苻坚任命张平为右将军,任命张蚝为虎贲中郎将。张蚝,本姓弓,上党人,苻坚对他非常宠爱优待,经常安排在自己身边。前秦人称邓羌、张蚝都是能敌万人的猛将。吕光是吕婆楼的儿子。苻坚将张平部下的三千多户百姓迁徙到长安。 甲戌日,燕主慕容俊派遣领军将军慕舆根,率军协助司徒慕容评攻打冯鸯。慕舆根想急攻,慕容评说:“冯鸯壁垒坚固,不如缓攻。”慕舆根说:“不对。您到城下已经一个月,还未曾交锋。贼寇以为国家的力量仅止于此,于是互相团结,寄希望于万一。如今我的军队刚到,形势正盛,贼寇众人恐惧,都有离心,谋划考虑尚未确定,趁此机会进攻,没有攻不克的。”于是猛烈进攻。冯鸯果然与同党互相猜忌,冯鸯逃奔野王依附吕护,他的同党全部投降。 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坚到雍城,祭祀五帝;六月,到河东,祭祀后土神。 秋季,八月,东晋豫州刺史谢弈去世。谢弈是谢安的哥哥。司徒司马昱任命建武将军桓云接替他。桓云是桓温的弟弟。司马昱就此事征询仆射王彪之的意见。王彪之说:“桓云不是没有才能,然而桓温居长江上游,已经割据了天下的一半,他的弟弟又镇守西藩;兵权集中在一家,这不像是根深蒂固、长治久安的做法。人的才能不能预先衡量,只是应当让他不与殿下您作对而已。”司马昱点头说:“你说得对。”壬申日,任命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王羲之给桓温写信说:“谢万的才能出众,通达事理,让他位居朝廷,固然是后起之秀。如今让他去屈尊治理经历战乱破坏的地区,几乎是违背他的才能、改变他的任务了。”又给谢万写信说:“以您豪迈超群、不屑于俗务的气度,却要去俯就琐碎的军务,确实难以称心。然而所谓通达的见识,正应当根据实际情况决定出仕或隐居。希望您能经常与下级士兵同甘共苦,那就尽善尽美了。”谢万没能采纳他的意见。 东晋徐、兖二州刺史荀羡患病,任命御史中丞郗昙为军司(监军)。郗昙是郗鉴的儿子。九月,庚辰日,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任命太尉苻侯代理尚书令。这时前秦发生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命令后妃以下的人全都去掉丝绸服装;开放山林湖泽的利益,公家和百姓共享;停止战争,休养百姓,旱灾没有造成严重的危害。 王猛日益受到亲近重用,宗族亲戚、有功的旧臣大多憎恨他。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是氐族豪帅,辅佐前秦国主苻健平定关中,他对王猛说:“我们耕种,你坐享其成吗?”王猛说:“不但要让你耕种,还要让你煮熟!”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不然,我誓不为人!”王猛把这话告诉了苻坚。苻坚说:“一定要杀掉这个老氐人,然后群臣才能整肃。”恰逢樊世进宫言事,和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樊世想起身打王猛。苻坚发怒,杀了樊世。从此群臣见到王猛都连大气也不敢出。 后赵灭亡时,其将领张平、李历、高昌都派使者投降了燕国,不久又投降东晋,接着又投降前秦,从各国接受官爵,想保持中立以自我保全。燕主慕容俊派司徒慕容评到并州讨伐张平,派司空阳骛到东燕讨伐高昌,派乐安王慕容臧到濮城讨伐李历。阳骛在黎阳攻打高昌的部将,没有攻克。李历逃奔荥阳,其部众全部投降。并州一百多处壁垒投降燕国,慕容俊任命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来安抚他们。张平任命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人率领一百三十八处壁垒投降燕国,慕容俊都恢复了他们的官职爵位。张平率领三千部众逃奔平阳,再次向燕国请求投降。 冬季,十月,东晋泰山太守诸葛攸攻打燕国的东郡,进入武阳,燕主慕容俊派大司马慕容恪统率阳骛及乐安王慕容臧的军队攻击他。诸葛攸战败逃走,退回泰山,慕容恪于是渡过黄河,占领河南土地,分别设置了地方官员。 燕主慕容俊打算图谋前秦和东晋,十二月,下令各州郡核实现有的壮丁数目,每户只留一名壮丁,其余的全部征发当兵,想使步兵达到一百五十万人,约定明年春天在洛阳大规模集结。武邑人刘贵上书,极力陈述“百姓困苦凋弊,这样征发兵员不合法度,必定会导致国家土崩瓦解的变故。”慕容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改为三丁抽二、五丁抽三(三五发兵)的办法,放宽征发的期限,到明年冬天在邺城集合。 当时燕国征调赋税兵役频繁,官府各自派遣使者,道路上使者往来交错,郡县苦于应付。太尉、兼任中书监封弈请求“从现在开始,如果不是军情紧急,不得派遣使者,其余赋税征发的事务全部责成州郡办理,各部门先前派出去在外监督的官员,一律召回。”慕容俊听从了这个意见。 燕国泰山太守贾坚驻守在山茌,东晋荀羡率兵攻击他;贾坚所率领的才七百多人,荀羡的兵力十倍于贾坚。贾坚准备出战,众将都说:“兵力少,不如固守。”贾坚说:“固守也不能免于失败,不如出战。”于是出城作战,身先士卒,斩杀荀羡的士兵一千多人,又返回城中。荀羡进攻山茌城,贾坚叹息说:“我自成年以来,立志建立功名,却总是遭遇困厄,这岂不是命吗!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守节而死。”于是对将士们说:“如今危困,无计可施,你们可以离开,我将在这里等死。”将士们都哭泣说:“府君您不出去,我们也都一起死。”于是扶着贾坚上马。贾坚说:“我如果想逃,一定不会先派你们走。如今我要为你们决一死战,如果力量不支,你们可以赶快离开,不要再顾念我了!”于是打开城门径直冲出。荀羡的士兵从四面围上来,贾坚骑在马上站在桥上,向左右射箭,荀羡的士兵都应弦倒下。荀羡的士兵众多,从壕沟下砍断桥桩,贾坚连人带马陷落下去,被活捉,山茌于是被攻克。荀羡对贾坚说:“您的父亲、祖父世代都是晋朝的臣子,为什么要背叛根本而不投降?”贾坚说:“是晋朝自己抛弃了中华大地,不是我们背叛。百姓既然没有了君主,谁强大就把命运托付给谁。既然已经侍奉了别人,怎么可以改变节操!我自我约束,修养德行,自立于世,经历了赵、燕,未曾改变志向,你怎么能急匆匆地叫我投降呢!”荀羡又责备他,贾坚发怒说:“小子!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管教你老子!”荀羡发怒,把他捉起来放在雨中淋着,几天后,贾坚愤恨惋惜而死。 燕国青州刺史慕容尘派司马悦明救援泰山,荀羡的军队大败,燕国又夺取了山茌。燕主慕容俊任命贾坚的儿子贾活为任城太守。 荀羡病重,被召回东晋,朝廷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 燕国吴王慕容垂娶了段末柸的女儿,生下儿子慕容令、慕容宝。段氏才能高超,性格刚烈,自认为出身高贵,不恭敬侍奉可足浑后,可足浑氏怀恨在心。燕主慕容俊一向不喜欢慕容垂,中常侍涅皓趁机迎合慕容俊的意旨,告发段氏和吴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搞巫蛊诅咒,想借此牵连污蔑慕容垂。慕容俊拘捕了段氏和高弼,交给大长秋和廷尉审问,段氏和高弼意志坚定,始终没有屈服的供词。拷打一天比一天紧急,慕容垂怜悯她,私下派人告诉段氏说:“人生总有一死,何必忍受这样的毒刑!不如屈招认罪。”段氏叹息说:“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如果自己诬陷自己犯下恶逆之罪,上侮辱祖宗,下连累大王,我坚决不干!”她辩驳答对更加明确,所以慕容垂得以免祸,而段氏最终死在狱中。慕容俊将慕容垂外放为平州刺史,镇守辽东。慕容垂娶段氏的妹妹为继室;可足浑氏废黜了她,把自己的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慕容垂很不高兴,从此可足浑氏更加憎恶他。 匈奴刘阏头的部落大多反叛,他害怕而向东逃跑,趁着黄河结冰渡河,渡到一半时冰面融化,留在后面的部众全部归附了刘悉勿祈,刘阏头逃奔代国。刘悉勿祈是刘务桓的儿子。 晋穆帝升平三年(己未,公元359年) 春季,二月,燕主慕容俊立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 燕国人杀了段勤,段勤的弟弟段思前来投奔东晋。 燕主慕容俊在蒲池宴请群臣,谈到周朝的太子晋时,潸然泪下说:“有才华的儿子难得。自从景先(慕容儁的太子慕容晔,字景先)去世,我的鬓发都半白了。你们认为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慕容晔的谥号)在东宫时,臣担任中庶子,太子的志向业绩,我岂能不知!太子有八项大德:极尽孝道,是第一;聪明敏锐,是第二;沉着刚毅,是第三;痛恨阿谀喜欢正直,是第四;爱好学习,是第五;多才多艺,是第六;谦逊恭敬,是第七;乐善好施,是第八。”慕容俊说:“您赞誉他虽然有些过分,但这个孩子如果还在,我死了也没有忧虑了。景茂(太子慕容暐的字)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暐在旁边,李绩说:“皇太子天资聪慧,虽然八种德行都已有所闻,但还有两方面缺点没有弥补,喜欢游玩打猎和音乐,这是他的不足。”慕容俊回头对慕容暐说:“李伯阳(李绩的字)的话,是苦口良药,你应该引以为戒!”慕容暐非常不满。 慕容俊梦见后赵主石虎咬他的胳膊,于是挖开石虎的坟墓,寻找尸体没有找到,悬赏百金寻找;邺城女子李菟知道并告诉了地点,在东明观下找到尸体,僵硬但没有腐烂。慕容俊踩着尸体骂道:“死胡人,竟敢吓唬活天子!”列举他残暴的罪行,用鞭子抽打尸体,然后扔进漳水,尸体靠着桥柱不流走。等到前秦灭掉燕国,王猛为此杀了李菟,将石虎的尸体收集起来安葬了。 前秦平羌护军高离占据略阳反叛,永安威公苻侯(苻侯的封号)讨伐他,没有攻克就去世了。夏季,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讨平了叛乱。 匈奴刘悉勿祈去世,弟弟刘卫辰杀了他的儿子取而代之。五月,前秦王苻坚到河东;六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甘露。 凉州牧张瓘,猜忌苛刻暴虐,专凭个人的爱憎进行赏罚。郎中殷郇劝谏他。张瓘说:“老虎生下来三天,自己就能吃肉,不需要别人教。”因此人心不附。辅国将军宋混,性情忠诚耿直,张瓘害怕他,想杀掉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趁机废黜凉王张玄靓而取代他,征召数万兵力,聚集到姑臧。宋混知道后,和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名骑兵突然进入南城,向各军营宣告:“张瓘谋反,奉太后令诛杀他。”不一会儿部众达到二千人。张瓘率领部众出战,宋混击败了他。张瓘的部下玄胪刺杀宋混,没能刺穿铠甲,宋混擒获了他,张瓘的部众全部投降。张瓘和弟弟张琚都自杀了,宋混诛灭了他们的宗族。张玄靓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佐朝政。宋混于是请求张玄靓去掉凉王的称号,恢复称凉州牧。宋混对玄胪说:“你刺杀我,幸运的是没有刺伤,如今我辅政,你害怕吗?”玄胪说:“我蒙受张瓘的恩惠,只恨刺您刺得不够深罢了,内心没有什么害怕的!”宋混认为他讲义气,把他当作亲信。 高昌无法抵抗燕军,秋季,七月,从白马逃奔荥阳。 前秦王苻坚从河东返回,任命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八月,任命咸阳内史王猛为侍中、中书令,兼任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酗酒逞凶,骄横跋扈,抢掠别人的财物、子女,是百姓的祸患。王猛一上任就拘捕了强德,上奏的文书还没有来得及回复,已经将强德陈尸街市。苻坚派使者驰马传令赦免,已来不及。王猛与邓羌志同道合,铲除邪恶,纠查案件,无所顾忌,几十天时间,被处死、判刑、免职的权豪、贵戚有二十多人,朝廷震惊,奸猾之辈吓得不敢出声,路上丢失的东西没人捡。苻坚感叹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天下有法可依!” 东晋泰山太守诸葛攸率领水陆军二万人攻打燕国,从石门进入,驻扎在黄河中的小岛上。燕国上庸王慕容评、长乐太守傅颜率领五万步骑兵与诸葛攸在东阿交战,诸葛攸的军队大败。 冬季,十月,东晋下诏命令谢万驻军下蔡,郗昙驻军高平,以攻打燕国。谢万恃才傲物,只知道吟啸歌咏,自命清高,从不安抚将士。哥哥谢安深为忧虑,对谢万说:“你身为元帅,应该经常接触众将,使他们心情愉快,哪有像这样傲慢放肆而能成事的!”谢万于是召集众将开会,什么话也不说,直接用如意指着满座的人说:“诸位都是精壮的士兵。”众将更加怨恨他。谢安担心谢难免遭不测,于是从队长以下,无不亲自登门拜访,深切地拜托。不久,谢万率领军队进入涡水、颍水之间去支援洛阳,郗昙因病退守彭城。谢万以为是燕兵强大,所以郗昙退兵,随即也率兵退回,士兵们于是惊慌溃散。谢万狼狈地只身逃回,士兵们想乘他失败而图谋他,因为谢安的缘故才作罢。回朝后,朝廷下诏将谢万废为庶人,将郗昙降职为建武将军。于是许昌、颍川、谯、沛等城相继陷落于燕国之手。 前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吏部尚书,不久又升为太子詹事。十一月,任左仆射,其余官职照旧。 十二月,(东晋)封武陵王司马曦的儿子司马?为梁王。 发生大旱。 辛酉日,燕主慕容俊病重,他对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一定好不了了。如今秦、晋两个敌国未平,景茂(太子慕容暐的字)年幼,国家多有危难,我想效法宋宣公(传位给弟弟),把国家社稷托付给你,怎么样?”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却是能够克服残暴、导致治世(胜残去杀,致治太平)的君主。我是什么人,怎么敢扰乱正统!”慕容俊发怒说:“兄弟之间,岂能虚伪客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我有能力承担天下重任,难道就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俊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李绩清廉方正,忠诚坦荡,你要好好对待他。”召吴王慕容垂返回邺城。 前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中值宿护卫,兼任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等职,像从前一样掌管官员选任。王猛上疏辞让,并推荐散骑常侍阳平公苻融、光禄大夫、散骑常侍西河人任群、处士京兆人朱彤来代替自己。苻坚没有同意,而是任命苻融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命任群为光禄大夫,兼任太子家令;任命朱彤为尚书侍郎,兼任太子庶子。王猛当时三十六岁,一年中五次升迁,权势倾动朝廷内外;有诋毁他的人,苻坚就治他的罪,于是群臣没有人敢再说什么。苻坚任命左仆射李威兼任护军,右仆射梁平老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守朔方以西地区;任命丞相司马贾雍为云中护军,戍守云中以南地区。 燕国征调的各郡国士兵全部集结到邺城。 第101章 【晋纪二十三】 【纪年范围】 这段记载从庚申年(公元360年)开始,到戊辰年(公元368年)结束,共九年时间。 --- 【公元360年】 晋穆帝升平四年(庚申年,公元360年) 春季,正月:癸巳(二十日),前燕皇帝慕容俊在邺城举行盛大阅兵,本想任命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为将,率军入侵东晋。恰逢他病重,于是召见慕容恪、阳骛以及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甲午(二十一日),慕容俊去世。戊子(此日期疑有误,按顺序应在甲午后),太子慕容暐即位,时年十一岁。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熙”。 前秦:秦王苻坚划分司隶校尉部部分地区设置雍州,任命河南公苻双为都督雍、河、凉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雍州刺史,改封他为赵公,镇守安定。封弟弟苻忠为河南公。 仇池:仇池公杨俊去世,他的儿子杨世继位。 二月:前燕尊奉可足浑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太宰,总管朝廷政务;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参与辅佐朝政。慕舆根性情质朴刚强,自恃是前朝有功勋的旧臣,心中不服慕容恪,行为举止傲慢。当时太后可足浑氏经常干预朝廷事务,慕舆根想作乱,就对慕容恪说:“如今皇上年幼,母后干预政事,殿下应防备意外的变故,考虑自我保全的方法。况且平定天下,是殿下的功劳。兄死弟继,是古今的成规,等到先帝葬礼完毕,应该废黜皇上为王,殿下自己登上尊位,以此为大燕带来无穷的福运。”慕容恪说:“你喝醉了吗?怎么说这样悖逆的话!我和你共同接受先帝的遗诏,为什么突然提出这种建议?”慕舆根惭愧认错后退下。慕容恪把此事告诉吴王慕容垂,慕容垂劝慕容恪杀掉他。慕容恪说:“如今刚刚遭遇先帝大丧,晋、秦两个邻国都在伺机寻衅,而我们辅政大臣却自相残杀,恐怕违背了远近民众的期望,暂且容忍他吧。”秘书监皇甫真对慕容恪说:“慕舆根根本就是平庸之辈,过分蒙受先帝厚恩,被引荐参与辅政。然而小人没有见识,自从国家遇到大丧以来,骄横日甚一日,必将酿成祸乱。明公您如今处于周公的地位,应当为国家深谋远虑,早日处置他。”慕容恪没有听从。 慕舆根又对可足浑太后和燕主慕容暐说:“太宰、太傅将要图谋不轨,我请求率领禁卫军去杀掉他们。”可足浑太后准备听从,慕容暐说:“太宰、太傅两位大人,是国家亲近贤良的重臣,先帝挑选他们,将孤儿寡母托付给他们,一定不会这样。怎么知道不是太师你想作乱呢!”于是停止。慕舆根又思念东方的龙城故土,对可足浑太后和慕容暐说:“如今天下萧条,外敌不止一个,国家庞大,忧患深重,不如返回东都(龙城)。”慕容恪听说后,便与太傅慕容评商议,秘密上奏慕舆根的罪行,派右卫将军傅颜到宫内省诛杀慕舆根,连同他的妻子、儿子、同党也一并处死。实行大赦。这时刚刚遭遇先帝大丧,诛杀行动繁多,朝廷内外恐惧震动,太宰慕容恪举止如同平常,别人看不到他有忧虑的神色,每次出入,只带一个随从步行。有人劝他应该自己加强戒备,慕容恪说:“人心正恐惧,应当用稳重安详来镇服他们,怎么能自己先惊慌骚动,那样大家还仰望依靠谁呢!”因此人心逐渐安定。 慕容恪虽然总揽大权,但对于朝廷的礼制,谨慎严格,凡事必定和司徒慕容评商议,从不独断专行。虚心对待士人,咨询治国的好方法,根据才能授予官职,使人们不超越本人的职位。下属官员、朝廷大臣如果有人犯了过失,也不公开宣布他们的罪状,根据情况调动职务,不让他们失去应有的品级,仅以此作为贬黜。当时的人都以此为很大的耻辱,没有人敢再犯错误。偶尔有人犯小过错,都会自己责备说:“你难道还想让宰公(慕容恪)给你升官吗!”东晋朝廷刚听说燕主慕容俊去世,都认为中原可以图谋收复。桓温说:“慕容恪还在,我们的忧虑正大着呢。” 三月:己卯(疑为具体日期),将燕主慕容俊安葬在龙陵,谥号为景昭皇帝,庙号为烈祖。从各郡国征调的士兵,因为燕朝多难,互相惊扰震动,往往擅自逃散回家,从邺城以南,道路断绝堵塞。太宰慕容恪任命吴王慕容垂为使持节、征南将军、都督河南诸军事、兖州牧、荆州刺史,镇守梁国的蠡台;任命孙希为并州刺史,傅颜为护军将军,率领骑兵二万人,到黄河以南显示军威,到达淮河边才返回,于是境内安定。孙希是孙泳的弟弟。 匈奴:匈奴首领刘卫辰派遣使者向前秦投降,请求在内地耕种田地,春天来秋天回去;秦王苻坚同意了。夏季,四月,前秦云中护军贾雍派司马徐赟率领骑兵袭击刘卫辰,俘获大量人口牲畜而回。苻坚愤怒地说:“朕正要用恩信安抚戎狄,而你却贪图小利来败坏这件事,为什么!”罢黜贾雍,让他以平民身份代理职务,派使者送还所俘获的人口牲畜,加以安慰抚恤。刘卫辰于是迁入塞内居住,并经常向前秦进贡。 夏季,六月: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妃子慕容氏去世。秋季,七月,刘卫辰到代国参加葬礼,趁机求婚,拓跋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了他。 八月:辛丑朔(初一),发生日食,是日全食。 东晋:谢安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名声,朝廷前后多次征召,他都不就职,寓居在会稽,以游赏山水、阅读文献典籍自娱。虽然身为平民,但当时的人都期望他能出任三公或辅相,士大夫甚至互相说:“谢安石不出山,叫百姓怎么办!”谢安每次游览东山,总是让歌舞女伎跟随。司徒司马昱听说后,说:“谢安既然能够与人同乐,就一定不会不与人同忧,征召他一定会来。”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她看到谢家门户显赫富贵,而谢安却独自宁静退隐,就对谢安说:“大丈夫不应该这样吧?”谢安捂着鼻子(表示厌恶)说:“恐怕免不了要出仕。”等到弟弟谢万被废黜,谢安才开始有进身仕途的志向,那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他担任司马,谢安便应召前往,桓温十分高兴,对他非常看重,礼遇有加。 冬季,十月:乌桓的独孤部、鲜卑的没弈干各自率领部众数万人投降前秦,秦王苻坚把他们安置在塞南。阳平公苻融进谏说:“戎狄人面兽心,不懂仁义。他们叩头归附,实际上是贪图土地的利益,并不是怀念恩德;不敢侵犯边境,实际上是害怕军队的威力,并不是感激恩情。如今把他们安置在塞内,与我们的百姓杂居,他们窥探郡县的虚实,一定会成为边境的祸患,不如把他们迁徙到塞外,以防患于未然。”苻坚听从了这个建议。 十一月:东晋朝廷封桓温为南郡公,封桓温的弟弟桓冲为丰城县公,封桓温的儿子桓济为临贺县公。 前燕:太宰慕容恪想任命李绩为右仆射,燕主慕容暐不同意。慕容恪多次为此事请求,慕容暐说:“国家各种事务,都委托给叔父您处理,只有伯阳(李绩字)一个人,请让我独自决断。”于是将李绩外放为章武太守,李绩因忧郁而去世。 --- 【公元361年】 晋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年,公元361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期),东晋大赦天下。 匈奴\/前秦\/代国:刘卫辰掳掠前秦边境居民五十多人作为奴婢,献给前秦;秦王苻坚责备他,让他送回掳掠的人口。刘卫辰因此背叛前秦,专心依附代国。 东晋:东安简伯郗昙去世。二月,任命东阳太守范汪为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兼任徐、兖二州刺史。 前燕:平阳人率领全郡投降前燕。前燕任命建威将军段刚为太守,派督护韩苞带兵共同守卫平阳。 方士丁进受到燕主慕容俊的宠幸,想向太宰慕容恪献媚,劝说慕容恪杀掉太傅慕容评;慕容恪大怒,上奏逮捕并处决了丁进。 高昌去世,前燕河内太守吕护兼并了他的部众,派遣使者前来向东晋投降;东晋任命吕护为冀州刺史。吕护想引导东晋军队袭击邺城。三月,前燕太宰慕容恪率兵五万,冠军将军皇甫真率兵一万,共同讨伐吕护。前燕军队抵达野王,吕护环城固守。护军将军傅颜请求紧急进攻,以节省庞大的军费开支。慕容恪说:“吕护这老贼经历变故多了,看他的守备情况,不容易仓促攻下。前不久攻打黎阳,我军伤亡了大量精锐士兵,最终没能攻克,反而自取困窘羞辱。吕护城内没有积蓄,城外没有救援,我们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坐而守之,休整士兵,保养力量,离间他的党羽,这样我们不用劳累而贼兵形势日益窘迫。用不了一百天,一定能拿下他,为什么要多牺牲士兵来换取旦夕之间的成功呢!”于是修筑长长的围墙来围困他。 夏季,四月:桓温任命他的弟弟黄门郎桓豁都督沔中(汉水中游)七郡诸军事,兼任新野、义城二郡太守,率兵攻取了许昌,击败了前燕将领慕容尘。 前凉:凉国骠骑大将军宋混病重,前凉王张玄靓和他的祖母马氏前去探望,说:“将军万一不幸,我们寡妇孤儿将托付给谁!想让林宗(宋混之子宋林宗)继承将军的职位,可以吗?”宋混说:“我的儿子林宗年幼体弱,不能承担大任。殿下倘若不抛弃我们家族,我的弟弟宋澄处理政事的能力比我强,只是恐怕他性格儒雅迟缓,在机要事务上不够敏捷。殿下如果能鞭策激励并使用他,是可以的。”宋混告诫宋澄和他的儿子们说:“我们家承受国家的大恩,应当以死报答,不要倚仗权势地位而对人傲慢。”又会见朝廷大臣,都告诫他们要忠贞。等到宋混去世,路人都为他挥泪。张玄靓任命宋澄为领军将军,辅佐朝政。 五月:丁巳(日期),晋穆帝驾崩,没有子嗣。皇太后下令说:“琅邪王司马丕,是朝廷中兴的正统,无论是道义、声望还是亲情地位,都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就让琅邪王继承帝位吧!”于是文武百官准备好天子的车驾,到琅邪王的府第去迎接。庚申(日期),司马丕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壬戌(日期),改封东海王司马奕为琅邪王。秋季,七月,戊午(日期),将穆帝安葬在永平陵,庙号为孝宗(原文“教宗”疑为“孝宗”之误)。 前燕:前燕军队包围野王几个月,吕护派他的部将张兴出城交战,傅颜攻击并斩杀了他,城中形势日益紧迫。皇甫真告诫部将说:“吕护势穷力竭时必然突围逃跑,一定会选择防守薄弱的地方突围;我所统领的士兵大多疲弱,武器装备也不精良,应该深深地加以防备。”于是大量准备盾牌,亲自检查夜间巡逻的士兵。吕护粮食耗尽,果然在夜间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冲向皇甫真的防区,进行突围,无法突破;太宰慕容恪率兵攻击,吕护的部众死伤殆尽,吕护抛弃妻子儿女逃奔荥阳。慕容恪存恤安抚投降的百姓,供给他们粮食;将土人、将帅迁徙到邺城,其余的人则随他们自己的意愿安排。任命吕护的参军广平人梁琛为中书着作郎。 九月:戊申(日期),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是王蒙的女儿。穆帝的何皇后称为穆皇后,居住在永安宫。 前凉:凉国右司马张邕厌恶宋澄专擅朝政,起兵攻打宋澄,杀了他,并灭了他的家族。张玄靓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佐朝政。 张平势力:张平袭击前燕的平阳,杀死了段刚、韩苞;又攻打雁门,杀死了太守单男。不久遭到前秦的进攻,张平又向前燕谢罪以求救援。前燕人认为张平反复无常,没有救援他,张平于是被前秦消灭。 前秦:乙亥(日期),前秦实行大赦。 东晋: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一向被桓温厌恶,桓温将要北伐时,命令范汪率领军队从梁国出发。冬季,十月,范汪因延误日期获罪,被免官贬为平民,于是被废黜,最后死在家中。他的儿子范宁,喜好儒学,性格质朴直爽,常说王弼、何晏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深。有人认为这种贬低太过分了。范宁说:“王弼、何晏蔑视抛弃经典文献,使仁义沉沦,用虚浮的言辞游说,蛊惑后世年轻人,使得士大夫们幡然改变方向,以至于礼崩乐坏,中原覆灭,遗留的风气习俗,直到今天还在为害。夏桀、商纣的暴虐纵欲只是一时,正好足以使自己丧命、国家覆亡,成为后世的鉴戒,哪里能改变百姓的视听呢!所以我认为他们造成一个时代的祸患是轻微的,而遗害几代的罪过是深重的;自己败亡的罪恶是小的,而迷惑众人的罪恶是大的!” 吕护:吕护再次叛变,投奔前燕,前燕人赦免了他,任命他为广州刺史。 前凉:张邕骄傲矜持,淫逸放纵,树立党羽,专擅权力,施行了许多刑罚杀戮,国人都很担忧他。张天锡的亲信、敦煌人刘肃对张天锡说:“国家的事情恐怕还没平静!”张天锡说:“这话什么意思?”刘肃说:“如今中护军(张邕)出入时的仪仗排场,很像当年的长宁侯(张祚,篡位者)。”张天锡惊讶地说:“我本来就怀疑他,只是没敢说出口。办法该从哪里出呢?”刘肃说:“正应该迅速除掉他!”张天锡说:“哪里能找到办这件事的人呢?”刘肃说:“我就是这个人!”刘肃当时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张天锡说:“你还年轻,再找一个帮手。”刘肃说:“有赵白驹和我两个人就足够了。”十一月,张天锡和张邕一起入朝,刘肃和赵白驹跟随张天锡,正好在宫门前遇到张邕,刘肃砍杀张邕没有砍中,赵白驹接着再砍,又没成功,二人和张天锡一起进入宫中,张邕得以逃脱,率领披甲的士兵三百多人攻打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声喊道:“张邕凶恶叛逆,毫无道义,已经诛灭了宋氏,又想颠覆我们家。你们将士世代都是凉国的臣子,怎么忍心用兵器来指向我呢!今天要捉拿的,只有张邕一个人而已,其他的人一概不追问!”于是张邕的士兵全部溃散逃走,张邕自刎而死,张天锡尽灭他的家族和党羽。张玄靓任命张天锡为使持节、冠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辅佐朝政。十二月,开始改用东晋的升平年号(不再用西晋愍帝的建兴年号),东晋朝廷下诏任命张玄靓为大都督、督陇右诸军事、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西平公。 前燕:前燕实行大赦。 前秦:秦王苻坚命令州郡长官、地方守宰各自荐举孝悌、廉直、文学、政事等方面的人才,并且考察他们所荐举的人,荐举得人的给予奖赏,荐举不得人的治罪。因此没有人敢胡乱荐举,而请托也不行不通,士人都自我激励;即使是宗室国戚,没有才能的人也都被弃置不用。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的官吏,大都称职;田地得以整治开辟,仓库充实,盗贼也销声匿迹。 同年:归义侯李势去世。 --- 【公元362年】 晋哀帝隆和元年(壬戌年,公元362年) 春季,正月:壬子(二十日),东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隆和。 甲寅(二十二日),减免田租,每亩只收二升。 前燕:燕国豫州刺史孙兴请求攻打洛阳,说:“东晋将领陈佑只有一千多疲惫的士兵,独守孤城,不难攻取!”燕国人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宁南将军吕护屯兵河阴。 二月:辛未(初九),东晋任命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任命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监护豫、司、并、冀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汝南,都授予符节。庾希是庾冰的儿子。 丙子(十四日),拜皇帝的母亲周贵人为皇太妃,礼仪服饰仿照太后。 前燕:吕护攻打洛阳。 三月,乙酉(疑为具体日期),东晋河南太守戴施逃奔宛城,陈佑告急。 五月,丁巳(疑为具体日期),桓温派遣庾希和竟陵太守邓遐率领水军三千人援助陈佑守卫洛阳。邓遐是邓岳的儿子。 桓温上疏请求迁都洛阳。将自从永嘉之乱后流亡迁徙到长江以南的人,全部北迁,以充实河南地区。朝廷畏惧桓温,不敢表示异议。然而北方地区萧条,人心疑虑恐惧,虽然都知道迁都不可行,却没有谁敢带头进谏。散骑常侍、领着作郎孙绰上疏说:“过去中宗(晋元帝)即位,不仅仅是顺应天意人愿,确实是依靠万里长江的天险来划江防守。自从丧乱以来,已经六十多年,黄河、洛水一带已变成废墟,中原地区萧条。士人百姓流亡到江南,已经经历了几代,活着的人儿子老了孙子大了,死去的人坟墓已成行,虽然北方故土之思牵动着他们的本心,但眼前的哀伤其实更为迫切。如果迁都回銮的那天,中兴的五陵(指元帝等陵墓)就成了远域。泰山般的安稳,既然难以依靠道理来保证,那么深深的思念之情,怎能不萦绕于陛下心中呢!桓温现在这个举动,确实是想纵览全局,为国家做长远打算;然而百姓感到震惊恐惧,都怀有危险的畏惧,这难道不是因为返回旧都的快乐很遥远,而走向死亡的忧虑很迫近吗!为什么呢?在江南扎根,已经几十年了,一旦突然要拔离,被驱赶到荒远之地。扶老携幼跋涉万里,翻越险阻渡过大河,离开祖坟,抛弃产业,田地房屋无法变卖,舟船车马无从获得。舍弃安乐的国家,适应习于变乱的乡土,这将会穷困仆倒于路途,漂泊淹没于江河,能到达的人恐怕很少。这是仁者所应该哀怜,国家所应该深思的!依我的愚见,认为暂且应该派遣有威望名声和资财实力的将帅,先去镇守洛阳,扫平梁国、许昌,肃清统一黄河以南地区。水路运输的道路畅通后,垦荒积蓄的粮食已经丰富,豺狼远逃,中原地区稍得安康,然后才可以慢慢商议迁徙的事情。为什么要舍弃稳操胜券的长远道理,拿整个天下来孤注一掷呢!”孙绰是孙楚的孙子。他年轻时仰慕高尚,曾写作《遂初赋》来表达自己的志向。桓温看到孙绰的表奏,很不高兴,说:“告诉兴公(孙绰字),为什么不按你的《遂初赋》去做,而要插手别人的家国大事呢!” 当时朝廷忧虑恐惧,准备派侍中去劝阻桓温,扬州刺史王述说:“桓温只是想用虚声来震慑朝廷罢了,并非真想迁都;只要顺从他,自然就没事了。”于是朝廷下诏给桓温说:“往昔的丧乱,忽然已过了六十年(永嘉之乱至今约50余年,五纪约合60年,此处或为概数),戎狄肆行暴虐,后代继续着凶恶的行迹,回首西望,感慨叹息充满胸怀。得知你想亲自统帅三军,扫荡污秽,廓清中原,光复旧都,如果不是不顾自身、殉身国家,谁能如此!所有安排处置,都托付给你的高明谋略。只是黄河洛水一带已成废墟,所需要经营的地方很广阔,开始的辛勤,会让你忧心劳思。”迁都的事情果然没有实行。 桓温又提议迁移洛阳的钟簴(编钟及其悬挂架,象征国家权力)。王述说:“永嘉时国力不强,暂时建都江东,正应当扫平天下,回驾旧都。如果不是这样,应该改迁皇家陵园,不应该先迁移钟簴!”桓温于是作罢。 朝廷因为交州、广州遥远,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三州;桓温上表推辞,不肯接受。 前秦:秦王苻坚亲临太学,考核学生们的经义,与博士们讲论学问,从此每月都来一次。 六月,甲戌(疑为具体日期),前燕征东参军刘拔在信都刺杀了征东将军、冀州刺史、范阳王慕容友。 秋季,七月:吕护退守小平津,被流箭射中而死。前燕将领段崇收拢军队向北渡河,驻扎在野王。东晋邓遐进军驻扎在新城。 八月:东晋西中郎将袁真进军驻扎在汝南,运送五万斛米供给洛阳。 冬季,十一月:代王拓跋什翼犍送女儿到前燕成婚,前燕人也把女儿嫁给拓跋什翼犍为妻。 十二月,戊午朔(初一),发生日食。 东晋:庾希从下邳撤退驻扎到山阳,袁真从汝南撤退驻扎到寿阳。 【公元363年】 晋哀帝兴宁元年(癸亥年,公元363年) 春季,二月:己亥(日期),东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兴宁。 三月:壬寅(日期),皇太妃周氏在琅邪王府邸去世。癸卯(日期),哀帝亲自到王府办理丧事,下诏让司徒会稽王司马昱总管朝廷内外各项事务。哀帝想为太妃服丧三年,仆射江虨(“A170”应为“虨”或特定字符,指江虨)上奏说:“根据礼法,应服缌麻(三种丧服中最轻的一种,服期三个月)。”哀帝又想降低服丧规格到一年(期年),江虨说:“克制和委屈个人的情感,正是为了尊崇祖先。”于是哀帝服缌麻。 夏季,四月: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攻打荥阳太守刘远,刘远逃奔鲁阳。 五月:朝廷加授征西大将军桓温为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授予他黄钺(代表帝王权威的斧钺)。桓温任命抚军司马王坦之为长史。王坦之是王述的儿子。又任命征西掾郗超为参军,王珣为主簿,每件事都一定和这两人商议。桓温府中的人为此编了句话说:“胡子参军(郗超),矮子主簿(王珣),能叫公喜,能叫公怒。”桓温气概高远超逸,很少推崇别人。但他和郗超谈话后,常常自愧不能测其深浅,于是倾身结交,郗超也深深地自相结纳。王珣是王导的孙子,和谢玄都是桓温的属官,桓温都很看重他们。说:“谢掾(谢玄)四十岁时必定会持旌节统率一方,王掾(王珣)年纪轻轻就会做三公(黑头公),都是难得的人才。”谢玄是谢奕的儿子。 朝廷任命西中郎将袁真都督司、冀、并三州诸军事,北中郎将庾希都督青州诸军事。 癸卯(日期),前燕军队攻陷密城,刘远逃奔江陵。 秋季,八月:有彗星出现在角宿、亢宿区域。 前凉:张玄靓的祖母马氏去世,尊奉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张天锡专擅朝政,与大臣张钦等人密谋诛杀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都被处死。张玄靓害怕,要把王位让给张天锡,张天锡不接受。右将军刘肃等人劝张天锡自立为王。 闰八月,张天锡派刘肃等人趁夜率兵入宫,弑杀了张玄靓,对外宣称他突然去世,谥号为冲公。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当时十八岁。尊奉母亲刘美人为太妃。派遣司马纶骞捧着奏章前往建康请示朝廷任命,并送御史俞归返回东晋。 癸亥(日期),东晋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前燕镇南将军慕容尘在长平攻打陈留太守袁披;东晋汝南太守朱斌乘虚袭击许昌,攻克了该城。 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攻击高车(敕勒族),大败他们,俘获一万多人,牛、马、羊一百多万头。 东晋朝廷任命征虏将军桓冲为江州刺史。 十一月,姚襄的旧将张骏杀死了江州督护赵毐,率领他的部众向北反叛;桓冲讨伐并斩杀了他。 --- 【公元364年】 晋哀帝兴宁二年(甲子年,公元364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期),前燕大赦天下。 二月:前燕太傅慕容评、龙骧将军李洪攻掠黄河以南地区。 三月:庚戌朔(初一),东晋大规模清查户口,命令以现居地为准断定户籍(土断),严格执行法令,称为《庚戌制》(因在庚戌日颁布而得名)。 哀帝听信方士的话,断食五谷只服药以求长生。侍中高崧劝谏说:“这不是天子应该做的事;陛下这样做,简直像发生日食月食一样(过失明显)。”哀帝不听。辛未(二十二日),哀帝因药性发作,不能亲自处理万机(国家政务),褚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前燕李洪攻打许昌、汝南,在悬瓠击败东晋军队,颍川太守李福战死,汝南太守朱斌逃奔寿春,陈郡太守朱辅退守彭城。东晋大司马桓温派遣西中郎将袁真等人抵御燕军,桓温自己率领水军驻扎合肥。前燕军队于是攻取了许昌、汝南、陈郡,将一万多户百姓迁徙到幽州、冀州,派遣镇南将军慕容尘驻扎许昌。 五月:戊辰(二十日),东晋任命扬州刺史王述为尚书令。加授大司马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壬申(二十四日),朝廷派侍中征召桓温入朝参与政事,桓温推辞不肯到来。 王述每次接受任命,都不虚情假意地辞让,凡是他推辞的就肯定不接受。等到他被任命为尚书令,儿子王坦之对他说:“按照旧例应当谦让一下。”王述说:“你认为我不能胜任吗?”王坦之说:“不是,但谦让一下自是美事!”王述说:“既然认为能够胜任,为什么又要辞让!别人都说你比我强,我看肯定不如我。” 六月:前秦王苻坚派大鸿胪授予张天锡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的官爵。 秋季,七月:丁卯(二十日),东晋朝廷下诏再次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 八月,桓温到达赭圻,朝廷诏令尚书车灌劝阻他,桓温于是筑城居住在赭圻,坚决辞让录尚书事的在京职务,只遥远地兼任扬州牧。 前秦:前秦汝南公苻腾谋反,被处死。苻腾是前秦君主苻生的弟弟。这时,苻生的弟弟晋公苻柳等还有五人,王猛对苻坚说:“不除掉这五位公爵,最终必定成为祸患。”苻坚没有听从。 前燕:前燕侍中慕舆龙前往龙城,将宗庙以及留守在那里的百官全部迁徙到邺城。 前燕太宰慕容恪准备攻取洛阳,先派人招纳士人百姓,远近各地的坞堡堡垒都归附了前燕;于是派司马悦希驻军于盟津,豫州刺史孙兴驻军于成皋。 东晋\/前燕:当初,沈充的儿子沈劲,因为他的父亲死于叛逆作乱(沈充曾参与王敦之乱),立志要建立功勋以雪刷旧日的耻辱;年纪三十多岁,因为属于刑徒之家(罪犯家属)而不能入仕。吴兴太守王胡之任司州刺史时,上疏称赞沈劲的才能品行,请求解除对他的禁锢,让他参与自己州府的政事,朝廷同意了。正碰上王胡之生病,事情没有实行。等到前燕军队进逼洛阳,冠军将军陈佑守卫该城,部众不超过二千人。沈劲自己上表请求配属给陈佑效力;朝廷下诏任命沈劲为冠军长史,命令他自己招募壮士,得到一千多人后前往。沈劲多次以少击多,挫败燕军。然而洛阳粮食耗尽,外援断绝,陈佑自己估计不能守住,就以救援许昌为名,九月,留下沈劲带领五百人守洛阳,陈佑率领部众东撤。沈劲高兴地说:“我的志向就是要献出生命,如今得到机会了。”陈佑听说许昌已经陷落,于是逃奔新城。前燕悦希率兵攻取河南各城,全部占领。 前秦:前秦王苻坚命令各公爵封国分别设置三卿(郎中令、中尉、大农),其余的官职都允许各国自己选拔征召,只有郎中令由朝廷代为任命。富商赵掇等人车马服饰奢侈逾越身份,各位公爵争相延揽他们担任卿。黄门侍郎安定人程宪向苻坚进言,请求处理此事。苻坚于是下诏说:“本来想让各位公爵延聘选拔英俊贤能的儒士,竟然反而混乱到这种地步!应该命令有关官员追究检查,凡是征召聘任不得其人的公爵,全部降爵为侯,从现在起国家的官吏都由吏部尚书统一选拔征召。不是朝廷任命的士人以上官员,不得乘坐马车;离开都城一百里以内,工商差役奴仆,不得穿金银装饰、锦绣制成的衣服。违犯者处死并在街市示众!”于是平阳公、平昌公、九江公、陈留公、安乐公五位公爵都被降爵为侯爵。 --- 【公元365年】 晋哀帝兴宁三年(乙丑年,公元365年) 春季,正月:庚申(十六日),东晋皇后王氏去世。 代国:刘卫辰再次背叛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向东渡过黄河,击退了他。 拓跋什翼犍性情宽厚,郎中令许谦偷窃了二匹绢,拓跋什翼犍知道后帮他隐瞒,对左长史燕凤说:“我不忍心看许谦羞愧的面容,你小心不要泄露。如果许谦因为惭愧而自杀,这就是我因为财物而害死士人了。”曾经讨伐西部反叛者,被流箭射中眼睛;后来擒获了射箭的人,群臣想将他切成碎块,拓跋什翼犍说:“他们都是各为其主而战斗罢了,有什么罪!”于是就释放了他。 东晋:大司马桓温移镇姑孰。 二月,乙未(二十一日),任命他的弟弟右将军桓豁监荆州、扬州之义城、雍州之京兆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加授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都授予符节。 司徒司马昱听说陈佑放弃洛阳,在洌洲与大司马桓温会面,共同商议征讨事宜。 丙申(二十二日),晋哀帝在西堂驾崩,征讨之事于是搁置。哀帝没有子嗣。 丁酉(二十三日),皇太后下诏让琅邪王司马奕继承帝位。文武百官到琅邪王府邸奉迎,当天,司马奕即皇帝位(即晋废帝,又称海西公),大赦天下。 前秦:前秦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元。 前燕\/东晋:前燕太宰慕容恪、吴王慕容垂共同攻打洛阳。慕容恪对众将领说:“你们常常担心我不进攻,如今洛阳城墙高大而守兵弱小,容易攻克,不要再畏惧怯懦而懈怠懒惰!”于是发起进攻。 三月,攻克洛阳,俘获了东晋扬武将军沈劲。沈劲神态气度自如,慕容恪打算宽恕他。中军将军慕舆虔说:“沈劲虽然是奇士,但看他的志向气度,终究不会为我所用,现在赦免他,必定成为后患。”于是杀了他。 慕容恪攻占土地直到崤山、渑池一带,关中地区大为震动,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驻扎陕城以防备燕军。 前燕任命左中郎将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守金墉城;任命吴王慕容垂为都督荆、扬、洛、徐、兖、豫、雍、益、凉、秦十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荆州牧,配给兵力一万人,镇守鲁阳。 太宰慕容恪回到邺城,对僚属们说:“我前次平定广固(灭段龛),没能帮助忠臣辟闾蔚(段龛部下,自杀);这次平定洛阳,使得沈劲被杀;虽然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然而我身为元帅,实在有愧于天下。”东晋朝廷嘉奖沈劲的忠诚,追赠他为东阳太守。 臣司马光评论说:沈劲可以称得上是能尽子道了!痛惜父亲的罪恶,牺牲生命来洗刷它,将凶恶叛逆的家族改变为忠义的门第。《易经》说:“匡正父亲的弊乱,用荣誉来承续。”《尚书·蔡仲之命》说:“你尚能掩盖前人的过错,只有忠只有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太宰慕容恪作为将领,不专用威严,而专用恩德信义,安抚士卒注重大的方面,不制定苛刻繁琐的条令,使得人人都能得到方便安适。平时军营中宽容随便,好像可以侵犯;然而警戒防备非常严密,敌人来到后没有能接近的,所以从未失败过。 壬申(日期),将哀帝和静皇后安葬在安平陵。 夏季,四月:壬午(日期),前燕太尉武平匡公封弈去世。任命司空阳鹜为太尉,侍中、光禄大夫皇甫真为司空,兼任中书监。阳鹜历任四朝(慕容廆、慕容皝、慕容俊、慕容暐),年高德劭,声望隆重,从太宰慕容恪以下的官员都礼拜他。但阳鹜谦恭谨慎,过于年轻之时;告诫约束子孙,虽然他们身居高官显位(朱紫指官服颜色),也没有人敢违反他的规矩法度。 六月:戊子(日期),东晋益州刺史建城襄公周抚去世。周抚在益州三十多年,很有威望和恩惠。朝廷下诏任命他的儿子犍为太守周楚接替他。 秋季,七月:己酉(日期),改封会稽王司马昱为琅邪王。 壬子(日期),立妃子庾氏为皇后。庾皇后是庾冰的女儿。 甲申(日期,疑月份有误或日期有误),立琅邪王司马昱的儿子司马昌明为会稽王;司马昱坚决辞让,仍然自称会稽王。 匈奴\/前秦:匈奴右贤王曹毂、左贤王刘卫辰都背叛前秦。曹毂率领部众二万人侵犯杏城,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他,派卫大将军李威、左仆射王猛辅助太子苻宏留守长安。 八月,苻坚攻击曹毂,打败了他,斩杀了曹毂的弟弟曹活,曹毂请求投降。苻坚将他的豪强六千多户迁徙到长安。建节将军邓羌讨伐刘卫辰,在木根山擒获了他。 九月,苻坚前往朔方,巡视安抚各胡族部落。 冬季,十月,征北将军、淮南公苻幼率领杏城的部众乘虚袭击长安,李威迎击并斩杀了他。 鲜卑:鲜卑秃发椎斤去世,年龄一百一十岁,儿子秃发思复鞬接替他统领部众。秃发椎斤是秃发树机能的堂弟秃发务丸的孙子。 东晋:梁州刺史司马勋执政残酷暴虐,治中、别驾以及州内的豪强大族,言语违背他的心意,就在座位上斩首示众,或者亲自射杀。他常有占据蜀地自立的心志,忌惮周抚,不敢发动。等到周抚去世,司马勋就起兵反叛。别驾雍端、西戎司马隗粹恳切劝谏,司马勋都把他们都杀了,自称梁、益二州牧、成都王。 十一月,司马勋带兵进入剑阁,攻打涪城,西夷校尉毋丘暐弃城逃跑。 乙卯(日期),在成都包围了益州刺史周楚。大司马桓温上表推荐鹰扬将军、江夏相义阳人朱序为征讨都护,前往救援成都。 前秦:前秦王苻坚回到长安,任命李威代理太尉,加授侍中。任命曹毂为雁门公,刘卫辰为夏阳公,让他们各自统领自己的部落。 十二月:戊戌(日期),东晋任命尚书王彪之为仆射。 --- 【公元366年】 晋废帝(海西公)太和元年(丙寅年,公元366年) 春季,三月:荆州刺史桓豁派督护桓罴攻打南郑,讨伐司马勋。 前燕:前燕太宰、大司马慕容恪,太傅、司徒慕容评,叩头交出政权,送上印章绶带,请求返回自己的府第;燕主慕容暐没有同意。 夏季,五月:戊寅(日期),东晋皇后庾氏去世。 东晋:朱序、周楚攻击司马勋,打败了他,擒获了司马勋及其党羽,押送给大司马桓温;桓温把他们全部斩首,将首级传送到建康示众。 代国:代王拓跋什翼犍派遣左长史燕凤到前秦进贡。 秋季,七月:癸酉(日期),将孝皇后(庾皇后)安葬在敬平陵。 前秦\/东晋:前秦辅国将军王猛、前将军杨安、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部众二万人侵犯东晋荆州,攻打南乡郡;荆州刺史桓豁救援南乡; 八月,桓豁的军队驻扎在新野。前秦军队掳掠了安阳一带的民众一万多户后返回。 九月:甲午(日期),东晋赦免梁、益二州(为平定司马勋之乱)。 冬季,十月:朝廷加授司徒司马昱为丞相、录尚书事,给予入朝不小步快走(趋)、朝拜时司仪不直呼其名、可以佩剑穿鞋上殿的特殊礼遇。 前凉\/前秦:张天锡派遣使者到前秦边境,宣告与前秦断绝关系。 前燕: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侵犯兖州,攻占了鲁郡、高平郡等几个郡,设置了郡守县令后返回。 陇西:当初,陇西人李俨率郡投降前秦,不久又暗通张天锡。 十二月,羌人敛岐率领略阳四千家背叛前秦,向李俨称臣;李俨于是设置州牧太守,与前秦、前凉断绝关系。 东晋\/前燕:东晋南阳督护赵亿占据宛城投降前燕,东晋太守桓澹退守新野;前燕人派南中郎将赵盘从鲁阳出发去戍守宛城。 东晋:徐、兖二州刺史庾希,因为是皇后家族(庾皇后)的缘故,兄弟几人显贵,大司马桓温忌惮他们。 --- 【公元367年】 晋废帝太和二年(丁卯年,公元367年) 春季,正月:庾希因未能救援鲁郡、高平郡而获罪,被免去官职。 二月:前燕抚军将军、下邳王慕容厉,镇北将军、宜都王慕容桓袭击敕勒部。 前秦\/陇西:前秦辅国将军王猛、陇西太守姜衡、南安太守南安人邵羌、扬武将军姚苌等人率领军队一万七千人讨伐敛岐。 三月,张天锡派遣前将军杨遹进军金城,征东将军常据进军左南,游击将军张统进军白土,张天锡自己率领三万人驻扎仓松,用以讨伐李俨。敛岐的部落原先属于姚弋仲,听说姚苌到来,全部投降;王猛于是攻克了略阳。敛岐逃奔白马。前秦王苻坚任命姚苌为陇东太守。 夏季,四月:前燕慕容尘侵犯竟陵,东晋太守罗崇击败了他。 前凉\/前秦\/李俨:张天锡攻打李俨占据的大夏、武始二郡,攻下了它们。常据在葵谷击败李俨的军队,张天锡进军驻扎左南。李俨害怕,退守枹罕,派他哥哥的儿子李纯到前秦谢罪,并且请求救援。前秦王苻坚派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率领骑兵二万,会合王猛去救援李俨。 王猛派邵羌追击敛岐,王抚守卫侯和,姜衡守卫白石,王猛和杨安去救援枹罕。张天锡派杨遹在枹罕以东迎战,王猛大败杨遹,俘虏斩杀一万七千人,与张天锡在城下相持。邵羌在白马擒获敛岐,把他押送回来。王猛送给张天锡一封信说:“我接受诏令救援李俨,没有命令我与凉州交战,如今我应当深筑壁垒高筑营垒,等待上级的诏令。旷日持久,恐怕我们两家都会疲弊,不是好办法。如果将军退兵,我抓住李俨东返,将军迁徙百姓西归,不也可以吗!”张天锡对众将领说:“王猛的信是这样说的;我本来是为了讨伐叛逆,不是来和秦军交战的。”于是就率兵回去了。 李俨还没有让秦军进城,王猛穿着白衣乘着车,带着几十个随从,请求与李俨见面。李俨打开城门请他进去,还没来得及防备,秦军将士相继进入,于是就抓住了李俨。王猛任命立忠将军彭越为平西将军、凉州刺史,镇守枹罕。 张天锡西归时,李俨的部将贺肫对李俨说:“凭明公的神武,将士的骁勇强悍,为什么要束手受制于人!王猛孤军远来,士兵疲惫,而且以为我们是请他们来救援,一定不会设防,如果乘他们懈怠而攻击他们,可以成功。”李俨说:“靠向别人求救来避免灾难,灾难避免后却去攻击人家,天下人将会怎样说我!不如固守来消耗他们,他们将会自行撤退”。王猛责备李俨不马上出来迎接,李俨把贺肫的计谋告诉了他;王猛杀了贺肫,带着李俨返回。到达长安后,苻坚任命李俨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前燕:前燕太原桓王慕容恪对燕主慕容暐说:“吴王慕容垂,具有将相的才能,超过我十倍。先帝因为长幼的次序,所以我得以在他之前。我死之后,希望陛下把国家大事都交托给吴王。” 五月,壬辰(日期),慕容恪病重。慕容暐亲自前往探望,询问后事。慕容恪说:“我听说报答恩情没有比推荐贤才更大的了,贤才即使是筑墙的工匠(指出身低微),也可以出任宰相,何况是至亲呢!吴王文武兼备,仅次于管仲、萧何。陛下如果能将大政委托给他,国家就可以安定。不这样的话,秦国、晋朝一定会有窥伺我们的打算。”说完就去世了。 前秦王苻坚听说慕容恪去世,暗中怀有图谋前燕的计划,想窥探是否可行,就命令匈奴曹毂派遣使者到前燕朝贡,让西戎主簿冯翊人郭辩担任副使。前燕司空皇甫真的哥哥皇甫腆以及侄子皇甫奋、皇甫覆都在前秦做官,皇甫腆任散骑常侍。郭辩到了前燕,逐一拜访公卿,对皇甫真说:“我本是秦国人,家族被秦国诛杀,所以把性命寄托给曹王(曹毂),您的哥哥常侍以及皇甫奋、皇甫覆兄弟都和我素来相知。”皇甫真愤怒地说:“臣子没有境外的交情,这话为什么对我说!你好像是奸细,莫非是借机会来冒充的吧!”向慕容暐报告,请求彻底追究处理此事,太傅慕容评不同意。郭辩返回后,对苻坚说:“燕朝政没有纲常法纪,确实可以图谋。能明察时机认识变动的,只有皇甫真而已。”苻坚说:“以六州(前燕疆域)的广大,怎能没有一个有才智的人呢!” 曹毂不久去世,前秦将他的部落分为两部分,让他的两个儿子分别统领,称为东曹、西曹。 东晋\/前燕:荆州刺史桓豁、竟陵太守罗崇攻打宛城,攻克了它。赵亿逃跑,赵盘退回鲁阳。桓豁在雉城追击赵盘,擒获了他,留下兵力戍守宛城后返回。 秋季,七月:前燕下邳王慕容厉等击败敕勒部,俘获马、牛数万头。 前燕\/代国:当初,慕容厉的军队经过代国地区,践踏了他们的糜子田;代王拓跋什翼犍发怒。前燕平北将军武强公慕容湝带领幽州军队戍守云中。 八月,拓跋什翼犍攻打云中,慕容湝弃城逃跑,振威将军慕舆贺辛战死。 九月:东晋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都督徐、兖、青、幽、扬州的晋陵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前秦:前秦淮南公苻幼反叛时,征东大将军、并州牧、晋公苻柳,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赵公苻双,都与他互通密谋。前秦王苻坚因为苻双是同母弟(至亲),苻柳是苻健(苻坚伯父)所宠爱的儿子,隐忍而没有追究。苻柳、苻双又与镇东将军、洛州刺史魏公苻廋,安西将军、雍州刺史燕公苻武谋划作乱,镇东主簿南安人姚眺劝谏说:“明公您以周朝王室至亲(指苻氏为氐族豪酋,类比诸侯)的身份,接受一方重任,国家有难,应当竭力消除,何况自己制造祸难呢!”苻廋不听。苻坚听说了这事,征召苻柳等人前往长安。 冬季,十月,苻柳占据蒲阪,苻双占据上邽,苻廋占据陕城,苻武占据安定,都起兵反叛。苻坚派使者告诫他们说:“我对待你们,恩情也算到家了,何苦要反叛呢!现在停止对你们的征召,你们应该罢兵,各自安于职位,一切如同过去一样。”每人咬一口梨表示信誓(以梨喻离,寓意罢兵分离)。但苻柳等人都不听从。 代国\/前秦:代王拓跋什翼犍攻击刘卫辰,黄河冰层尚未合拢,拓跋什翼犍命令用芦苇搓成的绳子阻拦流水中的冰块。一会儿冰就合拢了,但还不够坚固;于是把芦苇铺在冰面上,冰和草纠缠在一起,就像浮桥一样,代国军队乘机渡过了黄河。刘卫辰没想到军队突然到来,与宗族向西逃跑,拓跋什翼犍俘虏了他部落的十分之六七然后返回。刘卫辰逃奔前秦,前秦王苻坚送刘卫辰回朔方,并派兵戍守那里。 十二月:甲子(日期),前燕太尉建宁敬公阳鹜去世。任命司空皇甫真为侍中、太尉,光禄大夫李洪为司空。 --- 【公元368年】 晋废帝太和三年(戊辰年,公元368年) 春季,正月:前秦王苻坚派遣后将军杨成世、左将军毛嵩分别讨伐上邽的苻双、安定的苻武,辅国将军王猛、建节将军邓羌攻打蒲阪的苻柳,前将军杨安、广武将军张蚝攻打陕城的苻廋。苻坚命令攻打蒲阪、陕城的军队都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驻扎,坚守营垒不与交战,等到秦州、雍州平定以后,再合力攻打他们。 前燕:当初,前燕太宰慕容恪有病,考虑到燕主慕容暐年幼,自己不能主持朝政,太傅慕容评猜忌多疑,担心大司马的职务任命不当人选,就对慕容暐的哥哥乐安王慕容臧说:“如今南有残存的晋朝,西有强大的秦国,两国一直怀有进取的志向,只看我们有没有可乘之机。国家的兴衰,在于辅政的宰相。大司马总管全国军队,不可任用不恰当的人。我死之后,以亲疏关系而言,应该在你和慕容冲(慕容暐弟)之中选择。你们虽然才智见识高明敏锐,然而年纪轻,不能经历太多的磨难。吴王慕容垂天资英杰,智谋韬略超人,你们如果能推举他担任大司马,一定能够统一天下,何况外敌,就更不足为惧了;千万不要贪图权力而忘记祸害,不以国家利益为重。”又把这些话对太傅慕容评说了。等到慕容恪死后,慕容评没有采用他的话。 二月,任命车骑将军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是慕容暐的弟弟。任命荆州刺史吴王慕容垂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前秦\/前燕:前秦魏公苻廋将陕城献给前燕投降,请求派兵接应;前秦人十分恐惧,用重兵守卫华阴。 前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上疏,认为:“先帝承受天命,立志平定天下;陛下继承帝统,应当继续完成大业。如今苻氏兄弟骨肉叛离,国家一分为五(指苻柳、苻双、苻廋、苻武及苻坚),投诚请求援助,前后相继,这是上天把秦国赐给燕国。上天给予而不获取,反过来要遭受祸殃,春秋时吴、越的往事(吴灭越而不取,后越灭吴),足以借鉴。应该命令皇甫真带领并州、冀州的军队直接奔向蒲阪,吴王慕容垂带领许昌、洛州的军队迅速解除苻廋的围困,太傅总领京师的精锐部队作为两军的后继,传布檄文到三辅地区,向他们昭示祸福利害,公开订立悬赏,他们一定会望风响应。统一天下的日期,就在此时了!”当时前燕很多人请求救援陕城,趁机谋取关中,太傅慕容评说:“秦国,是一个大国,如今虽然有危难,也不容易图谋。主上虽然英明,不如先帝;我们的智慧谋略,又无法和太宰相比。只要能闭关保境就足够了,平定秦国不是我们的事。” 魏公苻廋给吴王慕容垂和皇甫真写信说:“苻坚、王猛,都是人中豪杰,图谋危害燕国已经很久了;现在不乘机会消灭他们,恐怕日后燕国的君臣会有像吴王夫差在甬东那样的悔恨(亡国之恨)啊!”慕容垂对皇甫真说:“当今成为人们祸患的必定是秦国。主上年纪尚轻,观察太傅的见识气度,难道能抵挡苻坚、王猛吗?”皇甫真说:“是啊,我虽然知道,但说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三月:丁巳朔(初一),出现日食和月食(可能指日食或月食,或天文现象记载)。 癸亥(初七),东晋大赦天下。 前秦:前秦杨成世被赵公苻双的将领苟兴打败,毛嵩也被燕公苻武打败,都逃了回来。前秦王苻坚又派遣武卫将军王鉴、宁朔将军吕光、将军冯翊人郭将、翟傉等人率领军队三万人讨伐他们。 夏季,四月,苻双、苻武乘胜到达榆眉,以苟兴为前锋。王鉴想快速出战,吕光说:“苟兴刚刚得志,气势正锐,应该稳重等待。他粮食耗尽必然撤退,撤退时攻击他,没有不成功的!”相持二十天后苟兴退兵。吕光说:“可以攻击苟兴了。”于是追击,苟兴失败。接着攻击苻双、苻武,大败他们,斩杀俘获一万五千人。苻武放弃安定,和苻双都逃奔上邽,王鉴等进军攻打。 晋公苻柳多次出城挑战,王猛不应战。苻柳认为王猛害怕他。 五月,苻柳留下他的世子苻良守卫蒲阪,自己率领部众二万人西进直取长安。离开蒲阪一百多里,邓羌率领精锐骑兵七千人在夜间袭击,打败了他。苻柳带领军队撤回,王猛半路截击,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苻柳和几百骑兵逃进城中,王猛、邓羌进军攻打。 秋季,七月:王鉴等攻克上邽,斩杀了苻双、苻武,赦免了他们的妻子儿女。苻坚任命左卫将军苻雅为秦州刺史。 八月,任命长乐公苻丕为雍州刺史。 九月:王猛等攻克蒲阪,斩杀了晋公苻柳和他的妻子儿女。王猛驻扎蒲阪,派遣邓羌和王鉴等会合攻打陕城。 前燕:前燕的王公、贵戚有很多人把民户占作自己的荫户(依附人口,不向国家纳税服役),国家的户口比私家还少,仓库空竭,费用不足。尚书左仆射广信公悦绾说:“如今三国鼎立(燕、晋、秦),各有吞并的心思。然而我国政法不能确立,豪强贵族恣意横行,以致民户财力耗尽,赋税收入没有来源,官吏中断固定的俸禄,士兵断绝粮饷,官府靠借贷粟帛来供养自己;这些既不能让邻敌知道,又不是治国之道,应该一切罢除断绝所有荫户,把他们全部归还给郡县。”燕主慕容暐听从了这个意见,让悦绾专门主管这件事,悦绾纠举揭发隐藏的好邪,没有人敢隐瞒藏匿,共查出户口二十多万,朝廷上下一致怨恨愤怒。悦绾先前就有病,因为亲自竭力办理核对户籍,病情就加重了。 冬季,十一月,悦绾去世。 十二月:前秦王猛等攻克陕城,擒获魏公苻廋,送到长安。前秦王苻坚问他反叛的原因,苻廋回答说:“我本来没有反叛的心思,只是因为弟兄们多次谋划叛逆作乱,我害怕一起被杀,所以才谋反。”苻坚哭泣着说:“你素来是忠厚长者,我本来就知道不是你的本心;而且高祖(苻健)不能没有后代。”于是赐苻廋自杀,饶恕了他的七个儿子,让长子继承魏公的爵位,其余的儿子都封为县公,过继为阵亡的越厉王苻生(苻健子,战死)以及苻坚那些没有后代的弟弟们(如苻幼等)的后嗣。苟太后说:“苻廋和苻双都反叛,唯独苻双没有设立后嗣,为什么呢?”苻坚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高祖的儿子不能没有后代。至于苻双,不顾及太后,图谋危害国家天下,天下的法律,不能徇私。”苻坚任命范阳公苻抑为征东大将军、并州刺史,镇守蒲阪;邓羌为建武将军、洛州刺史,镇守陕城。提升姚眺为汲郡太守。 东晋:朝廷加授大司马桓温特殊的礼遇,地位在诸侯王之上。 同年:东晋朝廷任命仇池公杨世为秦州刺史,杨世的弟弟杨统为武都太守。杨世也向前秦称臣,前秦任命杨世为南秦州刺史。 第102章 【晋纪二十四】 起于己巳年(晋海西公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止于庚午年(太和五年,公元370年),共两年。 --- ### 晋海西公太和四年(己巳,公元369年) 春季三月,东晋大司马桓温上奏,请求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人共同讨伐前燕。 当初,郗愔镇守北府(京口)时,桓温曾说:“京口的酒能喝,兵能用。”内心很不愿意郗愔占据这个地方。而郗愔却不明局势,竟写信给桓温,表示愿共同辅佐王室,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渡黄河北上。郗愔的儿子郗超是桓温的参军,看到信后立即将信撕碎,然后以父亲的口吻重新写了一封信,信中自称不是将帅之才,不能胜任军事重任,加上年老多病,请求调任闲职休养,并建议桓温兼任自己统领的徐、兖二州刺史。桓温得信后大喜,立刻改任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桓温自己兼任徐、兖二州刺史。 夏季四月庚戌日,桓温率领五万步兵和骑兵从姑孰出发。 甲子日,前燕皇帝慕容暐立可足浑氏为皇后,她是太后的堂弟、尚书令豫章公可足浑翼的女儿。 大司马桓温从兖州出兵讨伐前燕。郗超劝谏说:“路途遥远,汴水又浅,恐怕水路运输难以畅通。”桓温不听。 六月辛丑日,桓温抵达金乡,因天旱水道断绝,便命令冠军将军毛虎生开凿巨野泽三百里,引汶水与清水汇合。毛虎生是毛宝的儿子。桓温率领水军从清水进入黄河,战船首尾相接长达数百里。郗超又说:“从清水进入黄河后,运输难以保障。如果敌人避而不战,运输通道又被切断,想靠缴获敌方的物资,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这是非常危险的。不如全力直扑邺城,他们害怕您的威名,必定望风溃逃,逃回辽碣地区。如果他们出战,那么胜负立刻就能见分晓。如果他们坚守邺城,但正值盛夏,难以攻坚,不过田野中都是百姓,全都归我们所有,易水以南地区一定会拱手臣服。但恐怕您认为这个计策过于冒险,胜败难料。如果想要求稳,不如驻兵黄河、济水一带,控制水路运输,等待粮草储备充足,到明年夏天再进兵;虽然看似迟缓,但可以保证成功。如果放弃这两个策略而率军北上,进攻不能速决,撤退必然匮乏。敌人借此拖延时间,慢慢到了秋冬,水流更加滞涩。而且北方寒冷得早,士兵们有冬衣的少,恐怕到时候所忧虑的,就不只是粮食问题了。”桓温还是不听。 桓温派建威将军檀玄攻打湖陆,攻克了该城,俘获前燕宁东将军慕容忠。前燕皇帝慕容暐任命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在黄墟迎战,结果慕容厉的部队大败,他本人单骑逃回。高平太守徐翻率领全郡投降东晋。前锋邓遐、朱序在林渚击败前燕将领傅颜。慕容暐又派乐安王慕容臧统率各军抵抗桓温,慕容臧无法抵挡;于是派遣散骑常侍李凤向前秦求救。 秋季七月,桓温驻军武阳,前燕原兖州刺史孙元率领他的宗族起兵响应桓温。桓温进军到枋头,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非常恐惧,谋划逃往和龙。吴王慕容垂请求说:“请让臣去攻打他们;如果不能取胜,再走也不迟。”慕容暐于是任命慕容垂代替乐安王慕容臧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领征南将军范阳王慕容德等五万人抵抗桓温。慕容垂上表请求让司徒左长史申胤、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全部随军。申胤是申钟的儿子;封孚是封放的儿子。 慕容暐又派散骑侍郎乐嵩向前秦求救,许诺将虎牢以西的土地割让给秦国。秦王苻坚召集大臣们在东堂商议,众人都说:“从前桓温攻打我们,打到了灞上,燕国没有来救我们。现在桓温攻打燕国,我们为什么要救它!况且燕国不向我们称臣,我们为什么要救它!”王猛私下对苻坚说:“燕国虽然强大,但慕容评不是桓温的对手。如果桓温占领了崤山以东地区,进军驻扎在洛阳,收编幽州、冀州的军队,调取并州、豫州的粮食,在崤山、渑池炫耀兵力,那么陛下的大事就完了。现在不如与燕国合兵击退桓温;桓温退兵后,燕国也疲惫不堪了,然后我们趁它衰弱时攻取它,不是很好吗!”苻坚听从了。 八月,派遣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两万步兵和骑兵救援燕国,从洛阳出发,军队到达颍川;又派遣散骑侍郎姜抚出使燕国通报情况。任命王猛为尚书令。 燕国太子太傅封孚问申胤:“桓温兵强马壮,阵容严整,乘水流直接进军,如今我们的大军却只在岸边徘徊,不与他们交战,看不出能战胜敌人的迹象,事情会怎么样呢?”申胤说:“从桓温现在的声势看,似乎能成功。但在我看来,他必定失败。为什么呢?晋王室衰弱,桓温专擅国政,晋朝的朝臣未必都与他同心。所以桓温得志,是大家所不愿意的,必然会从中作梗来败坏他的事业。再者,桓温骄傲而倚仗人多,怯于应付变化。大军深入,正该抓住机会进攻,他反而在中流逍遥不前,不出击争取胜利,指望拖延时间,坐取全胜;如果粮食供应不上,军情暴露,形势逆转,就一定会不战自败,这是自然的道理。” 桓温以前燕降人段思为向导,悉罗腾与桓温交战,活捉了段思。桓温派原后赵将领李述攻占赵、魏之地,悉罗腾又和虎贲中郎将染干津攻击并斩杀了李述,桓温军队的士气受到打击。 起初,桓温派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谯郡、梁国,开辟石门通道以便水路运输,袁真攻克了谯郡、梁国,却没能打开石门,水路运输的道路被堵塞。 九月,前燕范阳王慕容德率领一万骑兵、兰台治书侍御史刘当率领五千骑兵驻扎在石门,豫州刺史李邽率领五千州兵切断桓温的运粮通道。刘当是刘佩的儿子。慕容德派将军慕容宙率领一千骑兵作为前锋,与晋军相遇。慕容宙说:“晋人轻躁强悍,害怕陷入硬仗而善于乘胜追击,应该设置诱饵来钓他们上钩。”于是派二百骑兵挑战,将剩下的骑兵分成三处埋伏。挑战的骑兵还没交锋就逃跑,晋军追击;慕容宙率领伏兵攻击,晋军死伤很多。 桓温屡战不利,粮食储备又耗尽,听说前秦的军队即将到来,丙申日,烧毁船只,丢弃装备物资,从陆路逃跑。任命毛虎生督察东燕等四郡诸军事,兼任东燕太守。 桓温从东燕经仓垣撤退,凿井取水饮用,走了七百多里。燕国的众将都争着想追击,吴王慕容垂说:“不行。桓温刚撤退时必然惊恐,一定会严加戒备,挑选精锐部队断后,此时攻击未必能如愿,不如暂缓。他们庆幸我们没有追,必定昼夜急行;等他们的士兵力气耗尽、士气衰退,然后再攻击,没有不成功的。”于是率领八千骑兵缓慢行进跟在晋军后面。桓温果然兼程赶路。几天后,慕容垂告诉众将:“可以攻击桓温了。”于是急速追击,在襄邑追上了桓温。范阳王慕容德事先率领四千精锐骑兵埋伏在襄邑东面的山洞中,和慕容垂夹击桓温,又大败晋军,死亡人数又以万计。孙元于是占据武阳抵抗燕军,燕国左卫将军孟高讨伐并擒获了他。 冬季十月己巳日,大司马桓温收集溃散的士兵,驻扎在山阳。桓温深以这次惨败为耻辱,于是把罪责归咎于袁真,上奏请求将袁真废为平民;又免去了冠军将军邓遐的官职。袁真认为桓温诬陷自己,不服,上表列举桓温的罪状,朝廷没有回复。袁真于是占据寿春反叛,投降了前燕,并请求救援;也派使者去了前秦。桓温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守卫历阳。 燕国、秦国既然结交友好,使者多次往来。燕国散骑侍郎太原人郝晷、给事黄门侍郎梁琛相继出使秦国。郝晷与王猛有旧交,王猛用平生故交的礼节接待他,向他询问燕国的事情。郝晷看到燕国政治不修明而秦国治理得很好,知道燕国将要灭亡,暗中想投靠王猛,便泄露了不少实情。 梁琛到达长安,秦王苻坚正在万年县打猎,想要在野外接见梁琛,梁琛说:“秦国的使者到燕国,燕国的君臣身穿朝服,礼仪完备,打扫好宫廷,然后才敢接见。现在秦王想在野外接见我,臣不敢从命!”尚书郎辛劲对梁琛说:“宾客入境,只能听从主人的安排,您怎么能专断接见的礼仪呢!况且天子称为乘舆,所到之处称为行在所,哪里一定要在朝堂上!另外,《春秋》中也有不期而遇的礼节,为什么不可以呢!”梁琛说:“晋朝纲纪不振,天命归于有德之人,我们两国承受天命,都接受了上天的明命。而桓温猖狂,窥视我们的疆土,燕国危险,秦国孤立,形势使我们不能独自立国,所以秦国君主共同忧虑当前的祸患,结盟求援。我燕国君臣,伸长脖子向西眺望,惭愧自己不够强大,给邻国带来忧虑,对待西来的使者,尊敬有加。如今强敌已经退却,两国交往刚刚开始,我认为应该崇尚礼仪重视道义来巩固两国的友好;如果轻慢使臣,就是轻视燕国,这难道是修好的道理吗!天子以四海为家,所以出行称为乘舆,停留称为行在。如今天下分裂,日月分照各方,怎么能再用乘舆、行在的说法呢!礼仪上,没有约定而相见称为‘遇’;那是因事权宜而行的,礼节简略,难道是平时从容交往时所该做的吗!使者单独出行,诚然在形势上屈从于主人;但如果不按礼仪行事,也不敢听从。”苻坚于是为梁琛设置了行宫,百官陪列,然后接待客人,如同燕国的朝会仪式。 事后,苻坚设私宴招待梁琛,问他:“你们东朝的名臣是谁?”梁琛说:“太傅上庸王慕容评,德行光明,是王室至亲,辅佐朝廷;车骑大将军吴王慕容垂,雄才大略冠绝当世,御侮克敌;其余有的因文才进用,有的凭武略任职,官员都称职,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 梁琛的堂兄梁弈是秦国的尚书郎,苻坚让典客安排梁琛住在梁弈的宅邸。梁琛说:“从前诸葛瑾为吴国出使蜀汉,与诸葛亮只在朝堂上相见,退朝后没有私人见面,我私下很仰慕这种做法。现在让我住到私人家里,我不敢接受。”最终没有去住。梁弈多次来到宾馆,与梁琛同住,闲聊中间及燕国的事情。梁琛说:“如今两国各据一方,我们兄弟都蒙受荣耀恩宠,但从本心来说,各有所向。我要是说燕国的好话,恐怕不是秦国愿意听的;要是说它的坏话,又不是使臣所该议论的。兄长何必问呢!” 苻坚让太子召见梁琛。秦国人想让梁琛向太子行拜礼,事先暗示他说:“邻国的君主,就像是自己的君主;邻国的太子,又有什么区别呢!”梁琛说:“天子的儿子视同最低等的士(元士),是想让他从低贱升至高贵。(太子)尚且不敢让父亲的臣子对自己称臣,何况别国的臣子呢!如果没有纯粹的尊敬,那么礼仪上讲究有来有往,内心岂敢忘记恭敬,只是怕降低身份屈从反而麻烦。”最终也没有行拜礼。 王猛劝苻坚留下梁琛,苻坚没有同意。 燕国君主慕容暐派大鸿胪温统去授予袁真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的官职,封为宣城公。温统没有渡过淮河就去世了。 吴王慕容垂从襄邑返回邺城,威望名声更高,太傅慕容评更加忌恨他。慕容垂上奏:“所招募的将士舍身效力,将军孙盖等人冲锋陷阵,应该受到特殊的奖赏。”慕容评都压着不办。慕容垂多次为此进言,与慕容评在朝廷上争论,怨隙更深。太后可足浑氏一向厌恶慕容垂,诋毁他的战功,与慕容评密谋要杀掉他。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楷以及慕容垂的舅舅兰建得知后,告诉慕容垂说:“先发制人,只要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其余的人就不足为虑了。”慕容垂说:“骨肉相残而在国内带头作乱,我宁可死,也不忍心这样做。”不久,两人又告诉他:“太后的主意已定,不可不早点动手。”慕容垂说:“如果一定无法弥补裂痕,我宁愿到外面去躲避,其他的不是我所该考虑的。” 慕容垂内心为此忧虑,但不敢告诉儿子们。世子慕容令问道:“父亲近来面有忧色,难道不是因为主上年幼,太傅忌妒贤能,您功高望重,越来越被猜忌吗?”慕容垂说:“是的。我竭尽全力不惜生命打败强敌,本是想保全家族和国家,哪知道成功之后,反而使自己无处容身。你既然知道我的心事,有什么主意?”慕容令说:“主上昏庸懦弱,将大权交给太傅,一旦灾祸爆发,猝不及防。如今要想保全家族和自身,又不失大义,不如逃往龙城,谦卑上表谢罪,以等待主上的明察,如同周公居东避嫌那样,或许能够使主上感动而醒悟,得以返回,这是最大的幸运。如果不行,就对内安抚燕、代之地,对外怀柔各族,据守肥如的险要以求自保,这是次一等的选择。”慕容垂说:“好!” 十一月辛亥朔日(初一),慕容垂请求到大陆泽打猎,于是改换服装秘密出了邺城,准备赶往龙城。到了邯郸,小儿子慕容麟,一向不被慕容垂喜爱,逃回邺城告发了情况,慕容垂的左右亲信也大多逃走叛离。太傅慕容评报告了燕主慕容暐,派遣西平公慕容强率领精锐骑兵追赶,在范阳追上了。世子慕容令断后,慕容强不敢逼近。恰逢天色将晚,慕容令对慕容垂说:“本来想据守东部以求自保,如今事情已经泄露,计谋来不及实施了。秦王正在招揽英雄豪杰,不如去投奔他。”慕容垂说:“如今的计划,除此之外还能去哪里呢!”于是遣散骑兵,消除踪迹,沿着南山又返回邺城,躲藏在后赵的显原陵。不一会儿,有数百名猎人骑着马从四面而来,抵抗吧不能匹敌,逃跑吧无路可走,不知怎么办才好。恰好猎人们的鹰都飞走了,猎人们便散开了。慕容垂于是杀了白马祭天,并且与跟随的人盟誓。 世子慕容令对慕容垂说:“太傅忌妒贤能,自从构陷事端以来,人们尤其愤恨。如今邺城之中,没有人知道您的去处,就像婴儿思念母亲一样,夷族、汉人都是一样的心情。如果顺应民心,乘其不备发起袭击,攻取邺城易如反掌。事情平定之后,革除弊端选拔贤能,大力匡正朝政,以辅佐主上,安定国家保存宗族,这是最大的功业。眼前的机会,实在不可失去,请您给我几名骑兵,就足以办成这件事。”慕容垂说:“像你的计谋,事情成功固然是大福,如果不成功后悔怎么来得及!不如向西投奔,可以万无一失。”儿子慕容马奴暗中谋划逃回去,慕容垂杀了他然后上路。到了河阳,被渡口的官吏拦住,慕容垂斩杀了官吏渡过了河。于是从洛阳和段夫人、世子慕容令、慕容令的弟弟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侄子慕容楷、舅舅兰建、郎中令高弼等人一起投奔前秦,将王妃可足浑氏留在邺城。乙泉戍主吴归在闾乡追上了他们,世子慕容令击退了他。 起初,秦王苻坚听说太宰慕容恪去世,暗中怀有图谋燕国的志向,只是惧怕慕容垂的威名,不敢发动。等到听说慕容垂前来,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握着他的手说:“天生的贤才豪杰,一定会共同成就伟大的功业,这是自然的道理。我一定要和您共同平定天下,到泰山封禅禀告成功,然后让您返回故国,世代封侯于幽州,使您离开故国不失为子的孝道,归附我也不失事君的忠诚,不也是很好的事吗!”慕容垂谢道:“寄居外国的臣子,能够免罪就是幸运了。返回故国的荣耀,不是我所敢期望的!”苻坚又喜爱世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能,都给予优厚的礼遇,赏赐巨万,每次进见,都注目观察他们。关中的士人百姓一向听说慕容垂父子的名声,都向往仰慕他们。王猛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就像龙虎一样,不是可以驯服的人物,如果借助风云之势,将无法再控制,不如早点除掉他们。”苻坚说:“我正在招揽英雄以廓清四海,为什么要杀他们!况且他们刚来的时候,我已经推诚相待接纳了他们。平民百姓尚且不违背诺言,何况是万乘之君呢!”于是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封为宾徒侯,慕容楷为积弩将军。 燕国魏尹范阳王慕容德一向与慕容垂关系好,还有车骑从事中郎高泰等人,都因此被免官。尚书右丞申绍对太傅慕容评说:“如今吴王出走,外界议论纷纷,应该征召吴王僚属中的贤能者,破格提拔,大致可以消除诽谤。”慕容评问:“谁可以呢?”申绍说:“高泰是他们的领袖。”于是任命高泰为尚书郎。高泰是高瞻的侄子;申绍是申胤的哥哥。 秦国扣留梁琛一个多月,才让他回去。梁琛兼程赶路,等到抵达邺城时,吴王慕容垂已经投奔秦国了。梁琛对太傅慕容评说:“秦国人每天都在检阅军队,在陕城以东聚集了大量粮食。以我看来,和平一定不会持久。现在吴王又去投奔了他们,秦国一定有窥伺燕国的图谋,应该尽早防备。”慕容评说:“秦国怎么会接受叛臣而破坏两国的友好呢!”梁琛说:“如今两国分据中原,一直有互相吞并的野心。桓温入侵的时候,他们是有算计地救援,并不是爱护燕国。如果燕国出现漏洞,他们怎么会忘记原来的野心呢!”慕容评问:“秦国君主是怎样的人?”梁琛说:“明察而善于决断。”又问王猛,梁琛说:“名不虚传。”慕容评都不以为然。梁琛又把这些话告诉了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认为如此。告诉了皇甫真,皇甫真深感忧虑,上疏说:“苻坚虽然不断派使者来访,但实际上有窥视我国的野心,并不是仰慕我国的德行道义,不忘长久的盟约。前次出兵洛川,以及使者相继到来,我们国家的险易虚实,他们都得以知道了。如今吴王慕容垂又前去投奔,成为他们的谋主;伍子胥带给吴国的祸患(指为吴国效力攻打祖国),不可不防。洛阳、太原、壶关,都应该选派将领增加兵力,以防患于未然。”慕容暐召太傅慕容评商议,慕容评说:“秦国国小力弱,依靠我们作为援助;而且苻坚大体上还能友善相处,终究不会听信叛臣的话,断绝两国的友好。不应该轻易自己惊扰从而引起对方入侵的念头。”最终没有做准备。 秦国派遣黄门郎石越出使燕国,太傅慕容评向他展示奢侈的生活,想借此夸耀燕国的富裕强盛。高泰和太傅参军河间人刘靖对慕容评说:“石越言语夸张而眼神游离,不是来寻求友好的,是来观察漏洞的。应该炫耀兵力来给他看,用以挫败他的阴谋。现在却向他展示奢侈,更加被他们轻视了。”慕容评不听。高泰于是称病辞官回家。 这时太后可足浑氏干预扰乱国家政事,太傅慕容评贪得无厌,财货贿赂上行,官员不按才能选拔,下属群臣怨恨愤怒。尚书左丞申绍上疏,认为:“地方长官是达到治理的根本。现在的地方长官,大抵用人不当,有的是行伍出身的军人,有的是在富贵中长大的贵族子弟,既不是乡里推荐的人选,又不曾担任过朝廷的职务。加上升降没有法度,贪婪懒惰的人没有受刑罚的恐惧,清廉修身的官员得不到表彰和鼓励。因此百姓穷困疲惫,盗贼遍地,法纪败坏紊乱,无法互相监督纠正。再者,官吏数量过多,超过前代,公事私事纷繁杂乱,让人难以应付。大燕国的户口数量,抵得上两个敌国(指东晋和前秦),兵马之强健,四方没有能比得上的;然而近来作战却屡遭失败,都是由于地方长官征收赋税不公平,侵吞剥削无止境,出征和留守的士兵都陷入困境,没有人肯效死力的缘故。后宫的女子有四千多人,僮仆杂役还不在其内,一天的花费,价值万金。士人百姓承袭这种风气,竞相奢侈浪费。那秦国、吴国(指东晋)僭越偏安,尚且能治理好他们的辖区,怀有兼并别国的野心,而我们上下因循守旧,日益丧失秩序。我们的政治不修明,正是他们所希望的。我认为应该精心选择地方长官,合并官职减省冗员,抚恤士兵家属,使公家和私人都能得利,节制抑制浮华奢侈,爱惜开支费用,奖赏必须与功劳相当,刑罚必须与罪过相符。如果能这样,那么桓温、王猛的人头可以斩下,两个敌国可以夺取,岂止是保全边境安定百姓而已呢!另外,索头部落的什翼犍疲劳病弱昏乱,虽然缺乏朝贡,但不足以成为祸患;而劳师动众远道戍守,有损无益。不如将戍兵转移到并州一带,控制西河地区,南面巩固壶关,北面加强晋阳的防务,西边的敌寇来犯就抵挡防守,他们退走时就截断退路,这比戍守孤城、守卫无用之地还是要好一些。”奏疏呈上后,没有被审阅采纳。 辛丑日,丞相司马昱与大司马桓温在涂中会面,谋划以后的行动;任命桓温的世子桓熙为豫州刺史、假节。 起初,燕国人答应割让虎牢以西的土地贿赂秦国。晋军撤退后,燕国人反悔了,对秦国人说:“那是使者说错了话。有国有家的人,分担灾难互相救助,是常理。”秦王苻坚大怒,派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十二月,进攻洛阳。 大司马桓温征发徐州、兖州的百姓修筑广陵城,将镇所迁到那里。当时征发徭役已经很频繁,再加上瘟疫流行,百姓死亡十分之四五,人们哀叹怨恨。秘书监太原人孙盛写作《晋春秋》,如实记载当时的事情;大司马桓温看到后,很生气,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是失利了,但何至于像你父亲所说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开来,这可是关系到你家门户存亡的大事!”孙盛的儿子急忙叩头谢罪,请求修改。当时孙盛年老在家居住,性格正直严肃,做事有规矩法度,子孙即使头发斑白了,他对他们仍更加严厉。这时儿子们便一起号哭叩头,请求他为全家百口人考虑。孙盛大怒,不答应,儿子们于是就私下做了修改。孙盛先前已另写了一个副本,流传到了国外。等到晋孝武帝搜求珍异书籍,在辽东人那里得到了这个副本,与见到的版本不同,于是两种版本都被保存下来。 --- ### 晋海西公太和五年(庚午,公元370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袁真因为梁国内史沛郡人朱宪和他的弟弟汝南内史朱斌暗中与大司马桓温联系,杀了他们。 秦王王猛给前燕荆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写信说:“我们国家现在已经封锁了成皋的险关,切断了盟津的道路,皇上亲自率领精锐部队百万之众,从轵关攻取邺都,金墉城困守孤戍,外部没有救援,城下的军队,是将军您亲眼所见的,难道是您那几百疲惫的士卒所能抵挡的吗!”慕容筑害怕,献出洛阳投降,王猛列阵接受投降。燕国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修筑新乐城,在石门打败秦军,抓获了秦国将领杨猛。 王猛从长安出发时,请慕容令参与军事行动,让他作为向导。临行前,王猛去拜访慕容垂喝酒,不慌不忙地对慕容垂说:“如今将要远别,您用什么赠送给我,使我见到东西就想起人呢?”慕容垂解下佩刀赠送给他。王猛到达洛阳后,贿赂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让他假装是慕容垂的使者,对慕容令说:“我们父子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死亡。如今王猛恨人如仇,谗言诽谤日益加深;秦王虽然外表上待我们深厚友好,但他的内心难以预料。大丈夫逃避死亡而最终不免一死,将被天下人耻笑。我听说朝廷近来开始后悔觉悟,主上和皇后互相责备。我现在要返回东方,所以派人告诉你;我已经出发了,你见到信后便可迅速行动。”慕容令怀疑此事,犹豫了一整天,但又无法核实。于是率领旧日的骑兵,假称外出打猎,就投奔到石门的乐安王慕容臧那里。王猛上表陈述慕容令反叛的情况,慕容垂害怕而出逃,逃到蓝田,被追赶的骑兵抓获。秦王苻坚在东堂接见他,安慰他说:“你因为家庭和国家失和,前来投靠我。你的贤能的儿子心里不忘根本,仍然怀念故土,这也是人各有志,不值得深加责怪。然而燕国即将灭亡,不是慕容令所能保存的,可惜他白白地进入虎口罢了。而且父子兄弟,罪过不相互牵连,你为什么过分恐惧而如此狼狈呢!”对待他如同过去一样。燕国人因为慕容令叛逃后又返回,他的父亲被秦国厚待,怀疑慕容令是反间计,把他迁徙到沙城,沙城在龙都东北六百里处。 臣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周朝得到微子而革除了商朝的天命,秦国得到由余而称霸西戎,吴国得到伍员而攻克强大的楚国,汉朝得到陈平而诛灭项籍,魏国得到许攸而击破袁绍。那些敌国的有才干的臣子,前来为自己所用,是进取的良好凭借。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时间长了就难以信任,唯独不考虑燕国还没有灭亡,慕容垂因为才能高功劳大,无罪而被怀疑,穷困潦倒来投奔秦国,并没有异心,突然因为猜忌而杀了他,这是帮助燕国做无道的事情和堵塞前来投奔者的门路,这怎么可以呢!所以秦王苻坚用礼节来收服燕国人的期望,用亲近来竭尽燕国人的情谊,用宠信来倾倒燕国人的民众,用诚信来结交燕国人的心,不算过分了。王猛为什么急于要杀慕容垂,竟然做出市井中买卖那样的行为,就像嫉妒别人受宠而进谗言的人一样,这难道是品德高尚的君子所应该做的吗! 乐安王慕容臧进军驻扎在荥阳,王猛派遣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打跑了他;留下邓羌镇守金墉,任命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替邓羌戍守陕城,然后返回。 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封为平阳郡侯。王猛坚决推辞说:“如今燕国、晋国还没有平定,战车正在驾驶,而刚刚得到一座城,就接受三公的赏赐,如果消灭了这两个敌寇,将拿什么来加赏呢!”苻坚说:“如果不暂时压抑我的心意,怎么能显扬你谦让的美德呢!我已经下诏有关官员权且听从你的辞让;封爵酬劳功臣,你还是努力遵从我的命令吧!” 二月癸酉日,袁真去世。陈郡太守朱辅立袁真的儿子袁瑾为建威将军、豫州刺史,以便保住寿春,派遣自己的儿子朱乾之及司马爨亮到邺城请求命令。燕国人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荆州刺史。 三月,秦王苻坚任命吏部尚书权翼为尚书右仆射。夏季四月,又任命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王猛坚决推辞,于是作罢。燕国、秦国都派军队援助袁瑾,大司马桓温派遣督护竺瑶等人抵御他们。燕国的军队先到,竺瑶等人在武丘与他们交战,击败了他们。南顿太守桓石虔攻克了寿春的南城。桓石虔是桓温的侄子。 秦王苻坚又派遣王猛总督镇南将军杨安等十员将领率领六万步兵骑兵讨伐燕国。 慕容令自己估计最终不能免祸,密谋起兵,沙城中被流放戍守的士兵有几千人,慕容令都优厚地安抚他们。五月庚午日,慕容令杀死了牙门将孟妫。沙城城主涉圭害怕,请求效忠。慕容令相信了他,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于是率领被流放戍守的士兵向东袭击威德城,杀死了守城郎慕容仓,占据城池部署军队,派人招抚东西各戍守点,这些戍守点都纷纷响应。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镇守龙城,慕容令准备袭击他;他的弟弟慕容麟把这件事告诉了慕容亮,慕容亮关闭城门坚守。癸酉日,涉圭趁值班的机会袭击慕容令,慕容令单人匹马逃走,他的党徒都溃散了。涉圭追赶慕容令到薛黎泽,抓住并杀了他,到龙城报告慕容亮。慕容亮为此杀了涉圭,收拾慕容令的尸体安葬了他。 六月乙卯日,秦王苻坚送王猛到灞上,说:“现在把关东的重任委托给你,你应当先攻破壶关,平定上党,长驱直入夺取邺城,这就是所谓的‘迅雷不及掩耳’。我将亲自率领万众,紧随你星夜出发,车船运粮,水陆并进,你不要有后顾之忧。”王猛说:“我依仗您的威风,遵循已定的计划,扫荡平定义残余的胡人,如同秋风扫落叶一样,希望不必烦劳您的车驾亲自沾染尘雾,只希望尽快命令有关部门预先安排好鲜卑人的安置处所。”苻坚非常高兴。 秋季,七月,癸酉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秦国将领王猛攻打壶关,杨安攻打晋阳。八月,前燕皇帝慕容暐命令太傅、上庸王慕容评率领宫廷内外的精锐部队三十万抵御前秦。慕容暐对前秦的入侵感到忧虑,召见散骑侍郎李凤、黄门侍郎梁琛、中书侍郎乐嵩问道:“秦国军队有多少?如今我们大军已经出动,秦国敢应战吗?”李凤说:“秦国国小兵弱,不是我王者之师的对手;王猛(字景略)才能平常,又无法与太傅相比,不值得忧虑。”梁琛、乐嵩说:“胜败在于谋略,不在兵力多少。秦国远道而来侵犯,怎么会不战呢!况且我们应当运用谋略来求取胜利,怎么可以指望他们不交战就算了!”慕容暐听了很不高兴。王猛攻克了壶关,抓获了前燕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归降依附,前燕人极为震惊。 黄门侍郎封孚问司徒长史申胤说:“事情将会怎样?”申胤叹息道:“邺城必定要灭亡了,我们这些人如今将要成为秦国的俘虏了。然而(春秋时)越国得到岁星的照临(运势好)而吴国却去攻打它,最终反而遭受灾祸。如今福运德行还在燕国这边,秦国虽然能得逞一时,但燕国的重建,不会超过十二年(一纪)。” 东晋大司马桓温从广陵率领部众两万人讨伐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刘波为淮南内史,率领五千人镇守石头城。刘波是刘隗的孙子。癸丑日,桓温在寿春击败袁瑾,于是包围了寿春。前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领骑兵救援袁瑾,到达淮河北岸,尚未渡河,恰逢秦国攻打燕国,前燕便召孟高返回。 广汉的妖贼李弘,诈称自己是成汉归义侯李势的儿子,聚集部众一万多人,自称圣王,年号为凤凰。陇西人李高,诈称自己是成汉国主李雄的儿子,攻破了涪城,赶走了晋朝的梁州刺史杨亮。九月,东益州刺史周楚派他的儿子周琼讨伐李高,又派周琼的儿子、梓潼太守周飏讨伐李弘,都将他们平定了。 前秦将领杨安攻打晋阳,晋阳兵多粮足,久久未能攻下。王猛留下屯骑校尉苟长戍守壶关,自己带兵协助杨安攻打晋阳。他们挖掘地道,派虎牙将军张蚝率领勇士数百人潜入城中,大声呼喊着冲破关卡,接应秦兵入城。辛巳日,王猛、杨安进入晋阳,抓获了前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太傅慕容评畏惧王猛,不敢继续进军,驻扎在潞川。冬季,十月,辛亥日,王猛留下将军、武都人毛当戍守晋阳,自己进军潞川,与慕容评两军对峙。 壬戌日,王猛派遣将军徐成去侦察燕军的形势和要害,约定中午返回;但徐成到黄昏才回来,王猛大怒,要处斩徐成。邓羌为徐成求情说:“如今敌众我寡,明天一早就要开战;徐成是大将,应该暂且宽恕他。”王猛说:“如果不杀徐成,军法就无法确立。”邓羌坚持请求说:“徐成是我过去在郡中的将领(邓羌曾任安定太守,徐成是其部下),虽然延误期限应当处斩,但我愿意和徐成奋力作战以赎罪。”王猛不答应。邓羌发怒,返回军营,擂响战鼓整顿部队,准备攻击王猛。王猛询问缘故,邓羌说:“我们接受诏令讨伐远方的贼寇;现在却有近在眼前的贼寇(指王猛),要自相残杀,我想先除掉他!”王猛认为邓羌既讲义气又勇猛,派人对他说:“将军停止行动吧,我现在就赦免徐成。”徐成获得赦免后,邓羌到王猛那里谢罪。王猛拉着他的手说:“我是在试探将军你啊,将军对过去的郡将尚且如此(重情义),何况是对待国家呢!我不再担忧消灭不了敌人了!” 太傅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深入,想用持久战来制服他。慕容评为人贪婪鄙陋,封锁山泉,卖柴卖水,积累的钱财丝帛堆积如山;士兵们怨恨愤怒,没有斗志。王猛听说后,笑着说:“慕容评真是个奴才,即使有亿兆之众也不足畏惧,何况只有几十万呢!我今天一定能打败他。”于是派遣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趁夜从小路绕到慕容评军营的后方,焚烧燕军的辎重,火光在邺城中都能看到。前燕皇帝慕容暐恐惧,派侍中兰伊责备慕容评说:“大王你是高祖(慕容廆)的儿子,应当为宗庙国家担忧,为什么不安抚战士反而专卖柴火泉水,一心只顾经营财物呢!府库里的积蓄,朕和你共享,何必担心贫穷!如果贼兵最终进逼,家国灭亡,你拥有那些钱帛又想放到哪里去呢!”于是命令慕容评将他所有的钱帛全部散发给军士,并督促他尽快出战。慕容评十分害怕,派遣使者向王猛请求交战。 甲子日,王猛在渭源摆开阵势并告诫将士们说:“我王景略深受国家厚恩,肩负朝廷内外的重任,如今与诸位深入敌境,应当竭尽全力,殊死战斗,有进无退,共同建立大功,来报效国家。在英明君主的朝廷上接受封爵,在父母的居室里举杯庆贺,不也是很美好的事情吗!”将士们个个踊跃争先,砸破饭锅,丢弃粮食,高声呼喊着竞相前进。 王猛望见燕军人数众多,对邓羌说:“今天的战事,非将军你不能攻破这支强敌。成败的关键,就在此一举,将军好好努力吧!”邓羌说:“如果能答应把司隶校尉的官职给我,您就不用担心破不了敌。”王猛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司隶校尉需皇帝任命)。但我一定保证让你做安定太守,封万户侯。”邓羌不高兴地退下了。不久,双方军队交战,王猛召唤邓羌,邓羌躺卧着不理会。王猛骑马飞驰到邓羌那里答应了他的要求,邓羌于是在营帐中大开酒戒,然后与张蚝、徐成等人跨上战马,挥舞长矛,驰入燕军军阵;进出多次,旁若无人,杀伤数百人。到中午时分,燕军大败,被俘和被杀的有五万多人,秦军乘胜追击,杀死和受降的又有十万多人,慕容评单人匹马逃回邺城。 (史学家)崔鸿评论说:邓羌为郡将求情而扰乱军法,这是徇私;调动军队打算攻击王猛,这是目无上级;临战之前预先请求司隶的官职,这是要挟君主。有这三条,罪过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但王猛能容忍他的短处,利用他的长处,如同驯服猛虎,驾驭烈马,从而成就了巨大的功业。《诗经》说:“采蔓菁,采萝卜,不要因为根部不好而丢弃(叶子)。”(意指取人之长,不计其短)说的就是王猛这样的人啊。 前秦军队长驱东进,丁卯日,包围了邺城。王猛上疏称:“我在甲子日那天,大量歼灭了丑恶的敌人。顺应陛下仁爱的心意,让六州的士人百姓,在不知不觉中更换了君主,除非是执迷不悟、违抗命令的人,不会受到丝毫伤害。”秦王苻坚回复他说:“将军出征不超过期限,就彻底消灭了元凶,功勋之高超越古人。朕现在亲自率领六军,星夜兼程,火速前往。将军暂且让将士休整,等待朕到达之后,再攻取邺城。” 王猛还没有到达的时候,邺城附近抢劫公行,等到王猛来到,远近都变得安定平静。王猛号令严明,军队秋毫无犯,法令简省,政令宽大,燕国百姓各自安居乐业,互相说道:“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太原王(指前燕德高望重的慕容恪)!”王猛听到后,感叹道:“慕容玄恭(慕容恪字玄恭)确实是奇士啊,可以说是古代那种仁爱有遗风的人了!”于是设置太牢(最高规格的祭品)来祭奠他。 十一月,秦王苻坚留下李威辅助太子守卫长安,让阳平公苻融镇守洛阳,自己亲自率领十万精锐部队奔赴邺城,七天后到达安阳,设宴招待祖父、父亲时的故旧老友。王猛秘密地到安阳谒见苻坚,苻坚说:“从前周亚夫不迎接汉文帝,如今将军面对敌人而离开军队(前来见我),是为什么呢?”王猛说:“周亚夫不接见皇帝是为了求取名声,我私下里很不赞同他。况且我凭借陛下的神威,攻击即将灭亡的敌虏,就像锅里的鱼一样,哪里值得忧虑呢!太子年幼留守(监国),陛下远道而来,万一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后悔怎么来得及!陛下难道忘记我在灞上(劝您不要亲自出征)的话了吗!” 起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领部众一万多人驻扎在沙亭,作为太傅慕容评的后援,听说慕容评失败,带兵移驻内黄。苻坚派邓羌攻打信都。丁丑日,慕容桓率领五千鲜卑部众逃奔龙城。戊寅日,前燕散骑侍郎馀蔚率领扶馀、高句丽以及在邺城充当人质的五百多人,趁夜打开邺城北门,迎接秦兵入城,前燕皇帝慕容暐与上庸王慕容评、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人逃奔龙城。辛巳日,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宫殿。 慕容垂见到前燕的公卿大夫以及过去的僚属官吏,面有怒色。高弼对慕容垂说:“大王依靠祖宗积累的资本,怀有英豪超群的韬略,遭逢困厄,寄居外国。如今虽然国家覆亡,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复兴运数的开始呢!我认为对国家的旧人,应该具有江海那样的宽广度量,想办法安抚团结他们,奠定复兴的基础,以成就巨大的功业,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愤怒而抛弃他们呢?我私下认为大王此举不可取!”慕容垂很高兴,听从了他的意见。 前燕皇帝慕容暐逃出邺城的时候,尚有一千多骑兵侍卫,出城后,都溃散了,只有十多个骑兵跟随他走;秦王苻坚派游击将军郭庆追赶他们。当时道路艰难,孟高搀扶侍奉慕容暐,同时经手护持乐安王慕容臧、定襄王慕容渊,极其辛苦劳累,加上沿途又遇到强盗,只得边打边走。几天后,走到福禄,靠着坟墓休息时,二十多个强盗突然到来,都手持弓箭,孟高持刀与强盗搏斗,杀伤了几个人。孟高力气耗尽,自料必死,于是冲上前去抱住一个强盗,把他摔倒在地,大喊道:“男儿已经尽力了!”其他强盗向慕容暐射箭,射死了孟高。艾朗看见孟高独自搏斗,也返回来冲向强盗,一同被杀死。慕容暐失去了马匹,徒步逃跑,郭庆在高阳追上了他,部将巨武正要捆绑他,慕容暐说:“你是什么小人,敢绑天子!”巨武说:“我接受诏令追捕贼寇,哪里来的天子!”抓住他去见秦王苻坚。苻坚责问慕容暐为什么不投降而逃跑的情况,慕容暐回答说:“狐狸死的时候头还要朝向故丘(喻不忘本),我只是想死在先人的坟墓旁罢了。”苻坚哀怜他而放了他,命令他返回邺宫,率领文武官员出来投降。慕容暐向苻坚称述孟高、艾朗的忠诚,苻坚下令隆重地收敛安葬他们,任命他们的儿子为郎中。 郭庆进军到达龙城,太傅慕容评逃奔高句丽,高句丽抓住慕容评,把他送交给前秦。宜都王慕容桓杀死了镇东将军、勃海王慕容亮,吞并了他的部众,逃奔辽东。辽东太守韩稠,此前已经投降前秦,慕容桓到达后,无法进城,攻打城池,未能攻克。郭庆派遣将军朱嶷攻击慕容桓,慕容桓丢下部众只身逃跑,朱嶷擒获并杀了他。 各州州牧、郡守以及六夷各部酋长全部向前秦投降,前秦一共得到一百五十七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九百九十九万人口。苻坚将前燕的宫女、珍宝分别赏赐给将士们。下达诏书大赦天下,说:“朕以微薄之身,辱承上天美命,不能以德行感化远方,以怀柔安抚四方,以致于屡次出动兵车,有害于百姓,这虽然是百姓的过错,但也是朕的罪过。现在大赦天下,与百姓一起重新开始。” 当初,梁琛出使前秦时,以侍辇苟纯作为副使。梁琛每次应答时,都不先告诉苟纯;苟纯怨恨他,回国后,对前燕皇帝慕容暐说:“梁琛在长安,与王猛非常亲密友好,我怀疑他有反叛的图谋。”梁琛又多次称赞秦王苻坚及王猛的美德,并且说前秦将要起兵,应该提早防备。不久前秦果然讨伐前燕,都像梁琛所说的那样,慕容暐于是怀疑梁琛知道前秦的实情。等到慕容评失败,就将梁琛逮捕下狱。秦王苻坚进入邺城后释放了梁琛,授官中书着作郎,召见他,对他说:“你过去说上庸王慕容评、吴王慕容垂都是将相奇才,为什么他们不能出谋划策,反而让国家灭亡呢?”梁琛回答说:“天命的废兴,难道是这两个人所能改变的!”苻坚说:“你不能洞察细微的征兆而采取行动,徒然称颂燕国的美好,忠诚却不能保全自己,反而遭致灾祸,这能说是明智吗?”梁琛回答说:“我听说:‘几(细微的迹象)是事物变动的微小征兆,是吉凶的先兆。’像我这样愚昧迟钝的人,实在是无法洞察的。然而作为臣子,没有什么比忠诚更重要;作为儿子,没有什么比孝顺更重要。如果不是有一颗至诚之心的人,是不能始终保持忠孝的。所以古代的刚烈之士,面临危险不改变操守,见死不避,以此来为君父献身。那些能洞察征兆的人,内心知道安危,便选择离开或留下,不顾及国家和家庭。我即使预先知道,尚且不忍心去做,何况是我力所不能及的呢!” 苻坚听说悦绾的忠诚,遗憾没能见到他,任命他的儿子为郎中。 苻坚任命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晋爵为清河郡侯,将慕容评府第中的所有财物都赏赐给他。赐予杨安博平县侯的爵位;任命邓羌为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任命郭庆为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赐爵襄城侯。其余的将士封赏各有等差。 苻坚任命京兆人韦钟为魏郡太守,彭豹为阳平太守;其余州县的牧、守、令、长,都沿袭旧制任命。任命前燕常山太守申绍为散骑侍郎,让他和散骑侍郎京兆人韦儒一起担任绣衣使者,巡行关东州郡,观察风俗,劝勉督促农耕蚕桑,赈济抚恤穷困百姓,收敛安葬死者,表彰显扬有节操德行的人,前燕的政令中有对百姓不便的,全都加以废除或修改。 十二月,秦王苻坚将慕容暐以及前燕的后妃、王公、百官连同鲜卑部众四万多户迁到长安。 王猛上表请求留下梁琛任主簿,兼领记室督。有一天,王猛和僚属们宴饮,说到前燕的使者,王猛说:“人心各不相同。过去梁琛到长安,专门美化自己的国家;乐嵩只说桓温军队强盛;郝晷则略微透露了一些国家的弊端。”参军冯诞说:“如今这三人都在秦国做官,敢问任用臣子的方法,以哪一样为先?”王猛说:“郝晷能洞察征兆为先。”冯诞说:“那么阁下是奖赏丁公(西汉初叛离项羽投靠刘邦,后被刘邦所杀)而诛杀季布(原为项羽部将,曾数次困迫刘邦,后为刘邦赦免并任用)了。”王猛大笑。 秦王苻坚从邺城到枋头,宴请当地的父老,把枋头改名为永昌,并免除枋头百姓终身的赋税徭役。甲寅日,苻坚抵达长安,封慕容暐为新兴侯;任命前燕旧臣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都给予奉朝请的待遇(定期参加朝会)。任命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燕国人平睿为宣威将军,悉罗腾为三署郎(宫廷宿卫官)。其余的官员也根据情况授予不同的官职。封衡是封裕的儿子。 前燕过去的太史黄泓感叹道:“燕国必定会中兴,大概应在吴王(慕容垂)身上吧!可惜我老了,来不及看到了!”汲郡人赵秋说:“天道在燕国这边,秦国虽然灭了它,不过十五年,秦国必定重新被燕国占有。” 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年仅十一岁,暗中有复仇的志向。鲜卑、丁零部族中有才干的人,他都倾心与他们结交。权翼见到后对他说:“小儿正该以才能声望自我显露,不要效仿你的父亲不识天命!”慕容凤严厉地回答说:“先父想尽忠而没有成功,这是人臣的节操;君侯的话,难道是勉励后人的道理吗!”权翼改变脸色向他道歉,然后对秦王苻坚说:“慕容凤慷慨而有才能气度,但狼子野心,恐怕最终不会被人所用。” 前秦撤销了雍州建置(并入其他州)。 这一年,仇池公杨世去世,儿子杨纂继位,开始与前秦断绝关系。杨纂的叔父、武都太守杨统与杨纂争夺政权,起兵互相攻打。 第103章 【晋纪二十五】 起自辛未年,止于乙亥年,一共五年。 太宗简文皇帝咸安元年(辛未年,公元371年) 春季,正月,袁瑾和朱辅向前秦求救。前秦王苻坚任命袁瑾为扬州刺史,朱辅为交州刺史,派遣武卫将军、武都王苻鉴和前将军张蚝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前去救援。东晋大司马桓温派淮南太守桓伊、南顿太守桓石虔等在石桥迎击苻鉴和张蚝,大败秦军,秦军退守慎城。桓伊是桓宣的儿子。丁亥(十七日),桓温攻克寿春,擒获袁瑾、朱辅及其家族宗党,送往建康处死。 前秦王苻坚将关东豪杰及各部夷人十五万户迁徙到关中地区,将乌桓人安置在冯翊、北地,将丁零人翟斌的部族安置在新安、渑池。凡是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如今想重归旧业的人,全部听任他们自己的安排。 二月,前秦任命魏郡太守韦钟为青州刺史,中垒将军梁成为兖州刺史,射声校尉徐成为并州刺史,武卫将军王鉴为豫州刺史,左将军彭越为徐州刺史,太尉司马皇甫覆为荆州刺史,屯骑校尉、天水人姜宇为凉州刺史,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秦州刺史、西县侯苻雅为使持节、都督秦、晋、凉、雍各州诸军事、秦州牧,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益、梁州诸军事、梁州刺史。重新设置雍州,州治设在蒲阪;任命长乐公苻丕为使持节、征东大将军、雍州刺史。梁成是梁平老的儿子;王统是王擢的儿子。苻坚考虑到关东刚刚平定,郡守县令应该有合适的人选,于是就命令王猛根据具体情况自行选拔征召英俊杰出的人才,充实六州的郡守县令,授官以后,再上报朝廷正式任命。 三月,壬辰(二十三日),东晋益州刺史建成定公周楚去世。 前秦后将军、金城人俱难在桃山攻打东晋兰陵太守张闵子的部队,大司马桓温派兵击退了他。 前秦西县侯苻雅、杨安、王统、徐成以及羽林左监朱肜、扬武将军姚苌率领步、骑兵七万人讨伐仇池公杨纂。 代国将领长孙斤图谋弑杀代王拓跋什翼犍,世子拓跋寔与他搏斗,伤及肋部,最终擒获了长孙斤,将他处死。 夏季,四月,戊午(二十日),东晋实行大赦。 前秦军队抵达鹫峡,杨纂率领五万兵众抵抗。东晋梁州刺史、弘农人杨亮派督护郭宝、卜靖率领一千多骑兵协助杨纂,在峡谷中与前秦军队交战,杨纂军队大败,十分之三四的人阵亡,郭宝等人也战死,杨纂收拢溃散的军队逃回。西县侯苻雅进军攻打仇池,杨统率领武都部众投降了前秦。杨纂恐惧,反绑双手出城投降,苻雅将杨纂押送长安。前秦任命杨统为南秦州刺史;加授杨安为都督南秦州诸军事,镇守仇池。 先前王猛在枹罕攻破张天锡时,俘获了他的将领敦煌人阴据及披甲士兵五千人。前秦王苻坚在攻克杨纂后,派阴据率领他的部众返回凉州,让着作郎梁殊、阎负护送他们,同时命令王猛写信告诉张天锡说:“过去你的先公向刘曜、石勒称藩,是审时度势,权衡强弱之举。如今论论凉国的力量,则比过去有所削弱;说说大秦的德威,则远非二赵所能匹敌。而将军却反而断绝两国关系,这恐怕不是宗庙的福祉吧!以我大秦的威势,震动四方,无所不及,可以让弱水东流,使江河西注。关东既已平定,即将移师黄河以西,恐怕不是你凉州六郡的士人百姓所能抵抗的。刘表曾说汉水以南可以自保,将军也说黄河以西可以保全,是吉是凶全在于自身,前车之鉴不远,你应该深思熟虑,为自己谋求多福,不要让六代祖业毁于一旦!”张天锡非常恐惧,派使者向前秦谢罪,表示称藩。苻坚授予张天锡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吐谷浑王辟奚听说杨纂失败,五月,派使者向前秦进献一千匹马、五百斤金银。前秦任命辟奚为安远将军、漒川侯。辟奚是叶延的儿子,喜好学习,仁厚但缺乏威严决断。他的三个弟弟专权放纵,国人深以为患。长史钟恶地,是西漒羌族的豪强,对司马乞宿云说:“三位王爷横行霸道,权势超过了国王,几乎要亡国了。我们二人位居辅佐重臣,岂能坐视不管!明天十五日早晨,文武百官都要聚会,我将要讨伐他们。国王身边都是我们羌人,只要我递个眼色,立刻就能擒获他们。”乞宿云请求先向国王报告,钟恶地说:“国王仁慈而优柔寡断,报告他必定不会同意。万一事情泄露,我们就要被灭族了。事情已经说出口,怎么能中途改变!”于是在座位上逮捕了三位王爷,把他们杀了。辟奚惊恐万分,自己躲到床下,钟恶地、乞宿云快步上前扶起他说:“臣昨晚梦见先王命令臣说:‘三位王爷将要作乱,不可不讨伐。’所以我们才杀了他们。”辟奚因此受惊患病,精神恍惚,命令他的世子视连说:“我祸及同胞兄弟,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到他们!国家大事大小,都交给你处理,我的余年残命,不过是寄食人间罢了。”最终因忧虑去世。 视连继立,七年不饮酒游猎,军国事务都托付给将领和辅佐大臣。钟恶地劝谏,认为:“君主应当自己享乐,建立威信,传播德行。”视连哭泣着说:“我家从先世以来,都以仁孝忠恕相承。先王因为念及手足之情不能善终,悲愤而死。我虽然继承了王位,不过是空占其位而已,怎敢安于声色游娱!建立威德的事,就交给将来吧。” 代国世子拓跋寔因伤势过重而去世。 秋季,七月,前秦王苻坚前往洛阳。 代国世子拓跋寔娶东部大人贺野干的女儿,怀有遗腹子,甲戌(初七),生下一个男孩,代王拓跋什翼犍为此赦免境内罪犯,给他取名为涉圭。 大司马桓温因为梁州、益州多有寇贼,而周氏世代都有威名,八月,任命宁州刺史周仲孙监益、梁二州诸军事,兼任益州刺史。周仲孙是周光的儿子。 前秦任命光禄勋李俨为河州刺史,镇守武始。 王猛依据在潞川立下的战功,请求任命邓羌为司隶校尉。前秦王苻坚下诏说:“司隶校尉,负责督察京城周围的地区,职责重大,不能用来优待礼遇名将。汉光武帝不以政务官职安置功臣,实际上是更看重他们。邓羌有廉颇、李牧的才能,朕正要把征伐的事情委托给他,向北平定匈奴,向南扫荡扬、越之地,这才是邓羌的责任,司隶校尉怎么值得交给他呢!晋升他为镇军将军,赐位特进。” 九月,前秦王苻坚返回长安。归安元侯李俨在上邽去世,苻坚又任命李俨的儿子李辩为河州刺史。 冬季,十月,前秦王苻坚前往邺城,在西山狩猎,十几天都流连忘返。乐工王洛拉住马劝谏说:“陛下为百姓所依托,如今长时间狩猎不归,一旦发生意想不到的祸患,让太后和天下人怎么办呢!”苻坚因此停止狩猎返回王宫。王猛趁机进言说:“狩猎确实不是紧要事务,但王洛的话,不可忘记。”苻坚赏赐王洛一百匹帛,授予他箴规左右的官职,从此不再狩猎。 大司马桓温倚仗他的才能、谋略、地位和声望,暗中怀有篡夺皇位的野心,曾经抚摸着枕头叹息说:“男子汉如果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方术之士杜炅能预知人的贵贱,桓温问他自己的官位能到什么地步,杜炅说:“明公的功勋举世无双,官位能到人臣的顶峰。”桓温听后不高兴。桓温想先在河朔地区建立战功,以此赢得时望,回来后接受加九锡的礼遇。等到在枋头失败,威名顿时受挫。攻克寿春后,他对参军郗超说:“这足以雪洗枋头之败的耻辱了吧?”郗超说:“没有。”过了很久,郗超到桓温的住所留宿,半夜时分对桓温说:“明公难道没有什么顾虑吗?”桓温说:“你想说什么?”郗超说:“明公承担着天下的重任,如今已年届六十,却在重大行动中失败,如果不建立非常的功勋,就不足以镇服、满足百姓的愿望!”桓温说:“那么该怎么办呢?”郗超说:“明公如果不效仿伊尹、霍光废立皇帝的做法,就无法建立巨大的威权,镇压四海。”桓温一向有此心意,深以为然,于是就和他定下计议。考虑到皇帝平时谨慎没有什么过错,而床笫之事容易诬陷,于是就说“皇帝早有阳痿的毛病,他宠幸的相龙、计好、朱炅宝等人,参与服侍内宫起居,与田氏、孟氏两位美人生下了三个儿子,将要设立太子赐封王位,倾覆转移皇室的根基。”秘密地将这些话在民间传播,当时的人们都无法辨别真假。 十一月,癸卯(初九),桓温准备从广陵返回姑孰,驻扎在白石。丁未(十三日),抵达建康,含蓄地劝说褚太后,请求废黜皇帝司马奕,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为帝,同时还草拟了诏令进呈给太后。太后当时正在佛屋烧香,内侍报告说:“外面有紧急奏章。”太后出来,倚着门看了几行奏章,就说:“我自己本来就怀疑有这种事!”看到一半便停下,索要笔加上了一句:“未亡人(太后自称)不幸遭受这百般忧患,感念生者和死者,心如刀割。” 己酉(十五日),桓温在朝堂召集百官。废立皇帝既然是历代所没有过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过去的典则,百官都震惊恐惧。桓温也神色紧张,不知该怎么办。尚书仆射王彪之知道事情无法阻止,就对桓温说:“明公辅佐皇室,应当借鉴前代的作法。”于是就命令取来《霍光传》,礼仪法度很快就决定了。王彪之身穿朝服站在朝堂上,神态坚毅,毫无惧色。文武官员的礼仪准则,没有不从他那里取法决定的,朝廷百官因此都很佩服他。于是宣布太后的诏令,将皇帝废黜为东海王,由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司马昱继承皇位。百官进入太极前殿,桓温派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取了皇帝的玺印绶带。司马奕头戴白帽,身穿单衣,走下西堂,乘坐牛车出了神虎门,群臣叩拜辞别,没有不唏嘘叹息的。侍御史、殿中监带领一百名士兵护送到东海王的宅第。桓温率领百官准备好皇帝的车驾,到会稽王府邸迎接会稽王司马昱。司马昱在朝堂更换了服装,戴着平顶的头巾,穿着单衣,面向东流着眼泪,拜受玺印绶带,当天即皇帝位,改年号。桓温暂时住在中堂,分派兵力屯驻守卫。桓温脚有毛病,皇帝下诏允许他可以乘车进入殿堂。桓温事先准备好了言辞,想陈述废立皇帝的本意,皇帝召见他,一见面就流下了几十行眼泪,桓温敬畏惶恐,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出来了。 太宰武陵王司马曦,喜好习武练兵,被桓温所忌惮,想废黜他,就把此事告诉了王彪之。王彪之说:“武陵王是皇室的尊亲,没有明显的罪过,不能因为猜疑嫌隙就轻易废黜迁徙。明公建立圣明的朝廷,应当尊崇辅佐王室,与伊尹、周公媲美;这是大事,应该再仔细考虑。”桓温说:“这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情,你不要再说了!”乙卯(二十一日),桓温上表称:“司马曦招纳轻浮急躁之徒,儿子司马综自负残忍;袁真叛逆,事情与他有牵连。近来他猜疑恐惧,将会成为祸乱的起因。请求免除司马曦的官职,让他以王的身份返回封地。”皇帝同意了,同时免除了他的世子司马综、梁王司马逢等人的官职。桓温派魏郡太守毛安之率领他的部下在宫中值宿守卫。毛安之是毛虎生的弟弟。 庚戌(十六日),尊奉褚太后为崇德太后。 当初,殷浩去世时,大司马桓温派人送信去吊唁。殷浩的儿子殷涓既不回信,也不到桓温那里去,却与武陵王司马曦交游。广州刺史庾蕴,是庾希的弟弟,一向与桓温有隔阂。桓温厌恶殷氏、庾氏宗族强大,想除掉他们。辛亥(十七日),派他的弟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到西堂叩头自述,声称与司马曦及其儿子司马综、着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倩、掾曹秀、舍人刘强、散骑常侍庾柔等人阴谋反叛;皇帝面对他流下了眼泪,桓温将这些人全部逮捕交付廷尉治罪。庾倩、庾柔都是庾蕴的弟弟。癸丑(十九日),桓温杀掉了东海王的三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甲寅(二十日),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秉承桓温的旨意,请求依据法律诛杀武陵王司马曦。皇帝下诏说:“悲痛惋惜,惶恐不安,不忍心听闻,更何况是说出口呢!再仔细商议吧!”司马恬是司马承的孙子。乙卯(二十一日),桓温再次上表,坚决请求诛杀司马曦,言辞非常激烈切直。皇帝于是赐予桓温亲手写的诏书说:“如果晋朝的国运绵长,明公就应当奉行先前(不杀司马曦)的诏令;如果晋朝的大运已去,请让我退位让贤。”桓温看了之后,汗流浃背,脸色大变,于是上奏废黜司马曦及其三个儿子,将其家人全部迁徙到新安郡。丙辰(二十二日),免去新蔡王司马晃的爵位,贬为庶人,迁徙到衡阳;殷涓、庾倩、曹秀、刘强、庾柔都被灭族,庾蕴服毒而死。庾蕴的哥哥东阳太守庾友的儿媳,是桓豁的女儿,所以桓温特别赦免了她。庾希听到这场灾祸,与弟弟会稽王参军庾邈以及儿子庾攸之逃到了海陵的湖泽中。桓温诛杀了殷氏、庾氏后,威势显赫至极,侍中谢安见到桓温远远地就行叩拜礼。桓温吃惊地说:“安石(谢安字),你为什么要这样?”谢安说:“没有君王(指向您行礼)在前,臣子(指我)却只是作揖在后的道理。” 戊午(二十四日),东晋实行大赦,为文武官员增加二等爵位。 己未(二十五日),桓温前往白石,上书请求返回姑孰。庚申(二十六日),皇帝下诏晋升桓温为丞相,大司马职务依旧,留在京师辅佐朝政;桓温坚决推辞,仍请求返回镇守地。辛酉(二十七日),桓温从白石返回姑孰。 前秦王苻坚听说桓温废立皇帝的事情,对群臣说:“桓温此前败于灞上,后来败于枋头,不能反思过错、自我贬责以向百姓谢罪,反而还废黜君主以自我辩解,六十岁的老头,举动如此,将如何自容于天下呢!谚语说:‘对妻子愤怒却给父亲脸色看。’大概说的就是桓温吧。” 前秦车骑大将军王猛,考虑到都督六州(任务)责任重大,向前秦王苻坚进言,请求改授给皇室亲贤;至于自己负责的州郡官员选拔事宜,请求停止,只乞求治理一个州以效力。苻坚回复说:“朕和爱卿,从道义上是君臣,亲密却超过骨肉,即使像齐桓公有管仲、燕昭公有乐毅、刘备有孔明,朕自认为也超过了他们。君主寻求人才时劳累,得到贤士后就安逸了。既然把六州委托给你,朕就没有了东顾之忧,这不是用来优待尊崇你,而是朕让自己安逸的办法。打天下不容易,守天下也难,如果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祸患会出于意料之外,这岂止是朕的忧虑,也是你的责任啊,所以我才空着朝廷宰相的位置而将先前的分陕(治理一方)重任交给你。爱卿未能理解朕的心意,很违背朕平素的期望。新的政事需要人才,应该尽快选拔补缺;等到东方教化融洽,当你穿着衮衣(宰相之服)西归(回朝)之时。”仍然派遣侍中梁谠到邺城传达旨意,王猛于是像过去一样处理政事。 十二月,大司马桓温上奏说:“被废黜放逐的人,应该把他屏蔽到远地,不能让他接近百姓。东海王应该依照汉代昌邑王被废后的先例,在吴郡修建宅第。”太后下诏说:“让他成为庶人,于心不忍,可以特别封他为王。”桓温又上奏说:“可以封为海西县侯。”庚寅(二十六日),封(司马奕)为海西县公。 桓温的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皇帝虽然身处尊位,也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常常害怕被废黜。在此之前,火星停留在太微星的端门区域,一个多月后海西公被废。辛卯(二十七日),火星逆行进入太微区域,皇帝非常厌恶这件事。中书侍郎郗超在宫中值班,皇帝对郗超说:“命运的长短,本来就不计较,所以应该不会再发生最近(废立)这种事了吧?”郗超说:“大司马臣桓温,正在对内稳定国家,对外开拓疆土,我非常之事(指废立),臣用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不会发生。”等到郗超请假急事去探望他的父亲郗愔时,皇帝说:“向令尊致意,国家的事情竟到了这个地步,是由于我不能够用道义匡扶保卫,深深的惭愧叹息,言语怎能表达!”于是吟诵庾阐的诗句:“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随之泪流沾湿衣襟。皇帝风度仪表很美,善于举止仪容,专心于典籍,坐席上积满了灰尘,仍能恬淡自如。虽然神情见识安适舒畅,但没有救济世人的大谋略,谢安认为他是晋惠帝一类的人物,只是清谈方面略胜一筹罢了。 郗超因为桓温的缘故,朝廷大臣都敬畏并巴结他。谢安曾经与左卫将军王坦之一同去拜访郗超,等到天晚了还没能上前见面,王坦之想离开,谢安说:“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再忍耐片刻吗?” 前秦任命河州刺史李辩兼任兴晋太守,返回镇守枹罕。将凉州的州治迁到金城。张天锡听说前秦有兼并的意图,非常恐惧,在姑臧城南设立祭坛,杀了牛、羊、猪三牲。率领他的僚属,遥望东晋与三公(指代表晋朝)结盟。派遣从事中郎韩博奉送表章,送达盟文,并给大司马桓温写信,约定明年夏天在上邽一同大举起事。这一年,前秦益州刺史王统在度坚山攻打陇西的鲜卑首领乞伏司繁,司繁率领三万骑兵在苑川抵抗王统。王统偷袭了度坚山,司繁的五万多部落民众都向王统投降;他的部众听说妻子儿女已经投降前秦,不战而溃。司繁无处可去,也到王统那里投降了。前秦王苻坚任命司繁为南单于,把他留在长安;任命司繁的堂叔乞伏吐雷为勇士护军,去安抚他的部众。 太宗简文皇帝咸安二年(壬申年,公元372年) 春季,二月,前秦任命清河人房旷为尚书左丞,征召房旷的哥哥房默以及清河人崔逞、燕国人韩胤为尚书郎,北平人阳陟、田勰、阳瑶为着作佐郎,郝略为清河相。这些人都是关东有声望的士人,由王猛所推荐。阳瑶是阳骛的儿子。 冠军将军慕容垂对前秦王苻坚说:“臣的叔父慕容评,是燕国如同恶来(商纣王奸臣)一样的人,不应该再让他玷污圣朝,希望陛下为燕国杀了他。”苻坚于是将慕容评外放为范阳太守,前燕的各位亲王都补任边郡的官职。 臣司马光评论说: 古代的人,灭亡了别人的国家而别人却感到高兴,为什么呢?是因为替人们除去了祸害。那个慕容评,蒙蔽君主独揽朝政,猜忌贤能嫉妒功臣,愚昧昏庸贪婪暴虐,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国家灭亡后没有死节,逃跑后被擒。秦王苻坚不把他作为首恶诛杀,反而还宠爱并给他官职,这是爱护一个人而不爱护一国人,失去人心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对人施予恩惠而人们并不感激他,对人竭尽诚意而人们并不信任他。最终功名不成,无处容身,是由于行事不合正道的缘故。 三月,戊午(二十五日),东晋朝廷派遣侍中王坦之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再次推辞。 前秦王苻坚下诏:“关东的百姓凡通晓一部经典,学成一门技艺的人,所在地的郡县要以礼相送他们(到朝廷)。在官府中俸禄百石以上的人,如不能通晓一部经典,学不成一门技艺,罢免官职遣送回民籍。” 夏季,四月,将海西公司马奕迁徙到吴县西柴里,敕令吴国内史刁彝负责防卫,又派御史顾允去监察他。刁彝是刁协的儿子。 六月,癸酉(十二日),前秦任命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特进、常侍、持节、将军、侯爵等官职依旧保留;任命阳平公苻融为使持节、都督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冀州牧。 庾希、庾邈与已故青州刺史武沈的儿子武遵,聚集兵众趁夜闯入京口城,晋陵太守卞眈翻越城墙逃奔曲阿。庾希诈称接受海西公的密旨诛杀大司马桓温。建康震动惊扰,内外严密警戒。卞眈调发各县士兵二千人攻击庾希,庾希战败,紧闭城门坚守。桓温派遣东海内史周少孙讨伐他们。秋季,七月,壬辰(初一),攻下京口城,擒获庾希、庾邈及其亲属同党,全部斩首。卞眈是卞壶的儿子。 甲寅(二十三日),皇帝身体不适,紧急征召大司马桓温入朝辅政,一天一夜接连发出四道诏书。桓温推辞不来。当初,皇帝还是会稽王的时候,娶了王述的堂妹为妃,生下了世子司马道生和弟弟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疏急躁,品行不端,母子都因此被幽禁废黜而死。其他三个儿子,司马郁、司马朱生、司马天流,都早夭。众姬妾将近十年没有怀孕,会稽王让会看相的人看她们,都说:“不是能生儿子的人。”又让他去看那些婢妾,有一个叫李陵容的,在纺织坊中,皮肤黑而身高,宫人称她为“昆仑”,看相的人吃惊地说:“就是这个人!”会稽王召她侍寝,生下了儿子司马昌明和司马道子。己未(二十八日),立司马昌明为皇太子,当时已经十岁了。封司马道子为琅邪王,兼领会稽国,以尊奉皇帝母亲郑太妃的祭祀。留下遗诏:“大司马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先例(处理国事)。”又说:“太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不可辅佐,君可自取天下。”侍中王坦之亲自拿着诏书进宫,在皇帝面前撕毁了它。皇帝说:“天下,是意外得来的命运,你有什么可猜嫌的!”王坦之说:“天下,是宣帝(司马懿)、元帝(司马睿)的天下,陛下怎么能独断专行!”皇帝于是让王坦之修改诏书说:“家国大事完全秉承大司马的意见,如同诸葛武侯(诸葛亮)、王丞相(王导)辅政的先例。”当天,皇帝驾崩。 群臣疑惑,不敢立即确立嗣君,有人说:“应该等大司马(桓温)来处理。”尚书仆射王彪之脸色严肃地说:“天子驾崩,太子继位,大司马怎么能有异议!如果事先当面咨询,必定反而会被他责备。”朝廷的议论这才决定下来。太子即皇帝位,实行大赦。崇德太后下令,因为皇帝年幼,又在守丧期间,命令桓温依照周公摄政的先例行事。诏令已经发布,王彪之说:“这是非同寻常的大事,大司马一定会坚决辞让,这样会使国家万机停滞,先帝的葬礼延误搁置,不敢奉命,谨将诏书密封归还。”这件事于是没有实行。 桓温希望简文帝临终前能将皇位禅让给自己,不然也应当让他摄政。结果愿望未能实现,非常愤怒怨恨,给弟弟桓冲写信说:“遗诏只是让我依照诸葛亮、王导的先例罢了。”桓温怀疑这是王坦之、谢安干的,心中怀恨他们。皇帝下诏命令谢安征召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推辞了。 八月,前秦丞相王猛抵达长安,又被加授都督中外诸军事。王猛推辞说:“丞相的重任,太子太傅的尊位,尚书令的事务繁忙,司隶校尉的责任重大,总督军机,传达皇帝命令,文武两种职责集于一身,大小事务都要过问,即使像伊尹、姜子牙、萧何、邓禹那样的贤能,尚且不能兼任,何况臣王猛这样不贤的人呢!”奏章连续上了三四次,前秦王苻坚不同意,说:“朕正要统一天下,除了你,我可以委托给谁呢?你不能推辞宰相之职,就像朕不能推辞天下一样。” 王猛担任宰相,苻坚垂衣拱手在上,百官总己听命在下,军国内外的事务,没有不经过王猛处理的。王猛刚直贤明,清廉严肃,善恶分明,罢黜尸位素餐者,提拔隐居和不得志的人才,鼓励督促农业生产,训练军队,任用官员必定符合其才能,施用刑罚必定符合其罪行。因此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战无不胜,前秦境内秩序井然。苻坚敕令太子苻宏及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侍奉王公,要像侍奉我一样。” 阳平公苻融在冀州,高标准地选拔主管官吏,任命尚书郎房默、河间相申绍为治中别驾,清河人崔宏为州从事,掌管记室。苻融年轻,处理政事喜好新奇,推崇苛刻的督察;申绍多次规劝纠正,引导他采用宽厚温和的政策,苻融虽然尊敬他,却未能完全听从。后来申绍外任济北太守,苻融屡次因为过失导致名声受损,多次受到责备,这才悔恨没有采用申绍的建议。 苻融曾经因为擅自兴建学舍而被有关部门纠劾,派遣主簿李纂到长安去为自己辩解;李纂忧虑恐惧,在路上就去世了。苻融问申绍:“可以派谁去呢?”申绍说:“燕国的尚书郎高泰,清晰明辩,有胆有识,可以出使。”在此之前,丞相王猛和苻融多次征召高泰,高泰都不就任;到这时,苻融对高泰说:“君子救人急难,你不能再次推辞了!”高泰这才听从命令。到了长安,丞相王猛见到他,笑着说:“高子伯到现在才来,为什么这么迟啊!”高泰说:“有罪之人前来受刑,还问什么迟速!”王猛说:“这是什么意思?”高泰说:“过去鲁僖公因为修建泮宫而受到歌颂,汉宣帝因为在石渠阁讲学而扬名。如今阳平公兴建学宫,追随仿效刘氏(汉朝)、鲁公(周公旦,鲁国始祖),没有听说明诏褒奖赞美,反而还烦劳有关部门举报告发。明公(王猛)辅佐圣朝,如此惩罚劝勉,让小吏如何逃避罪责呢!”王猛说:“这是我的过错。”事情于是得以化解。王猛因此而感叹道:“高子伯哪里是阳平公适合的属吏啊!”(意思是高泰才能远不止于此)于是向秦王苻坚进言。苻坚召见高泰,很喜欢他,问他治理国家的根本,高泰回答说:“治国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才,得到人才在于审慎选拔,审慎选拔在于核查真情,没有官员得到合适人选而国家不能治理好的。”苻坚说:“可以说是言辞简略而道理博大了。”任命他为尚书郎。高泰坚决请求返回冀州,苻坚同意了他。 九月,甲寅(二十五日),东晋追尊已故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尊皇帝的生母李氏为淑妃。 冬季,十月,丁卯(初八),在东晋高平陵安葬了简文帝。 彭城妖人卢悚自称大道祭酒,侍奉他的有八百多家。十一月,派遣弟子许龙到吴县,早晨,到了海西公的门口,称说奉太后密诏,迎接他回宫恢复帝位;海西公起初想听从他的话,后来接受了保姆的劝谏而作罢。许龙说:“大事快要成功了,怎么能听信儿女仆妇的话呢!”海西公说:“我获罪在此,有幸受到宽恕,岂敢轻举妄动!况且太后如有诏令,就应该派官员属下来,为什么只派你来呢?你一定是作乱!”于是呵斥左右随从捆绑他,许龙恐惧而逃走。甲午(初五),卢悚率领兵众三百人,在早晨攻打广莫门,诈称海西公回来了,从云龙门突入宫殿庭院,夺取武器库中的铠甲兵器,守卫宫门的官吏士兵惊愕不知所措。游击将军毛安之听说发生变乱,率领兵众直接闯入云龙门,亲自奋力攻击;左卫将军殷康、中领军桓秘进入止车门,与毛安之合力讨伐诛杀了卢悚,连同党羽被杀死的有几百人。海西公深怕遭到横祸,专事饮酒,纵情声色,有儿子也不抚养,当时的人都很怜悯他。朝廷因为他安于屈辱,所以不再防备他。 前秦都督北蕃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朔方桓侯梁平老去世。梁平老在镇守地十多年,鲜卑、匈奴人都害怕而又敬爱他。 三吴地区发生大旱灾,很多人饿死。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上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元年(癸酉年,公元373年) 春季,正月,己丑朔(初一),东晋实行大赦,改换年号为宁康。 二月,大司马桓温前来朝见。辛巳(二十四日),孝武帝下诏令吏部尚书谢安、侍中王坦之到新亭迎接。这时,都城里人心惶惶,有人说桓温要诛杀王坦之、谢安,接着晋室的天下就要转落他人之手。王坦之非常害怕,谢安则神色不变,说:“晋朝国运的存亡,取决于此行。”桓温抵达后,百官于道路两旁叩拜。桓温大规模地陈列兵卫,接见朝廷官员,有地位名望的人都战战兢兢,脸色大变,王坦之汗流浃背,连手版都拿倒了。谢安从容地就座,坐定以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守卫在四邻,明公何必在墙壁后面安置人呢!”桓温笑着说:“正是由于不能不这样做。”于是命令左右的人撤下去,与谢安笑谈良久。郗超经常作为桓温的主谋,谢安和王坦之去见桓温,桓温让郗超藏在帐子中听他们谈话。风吹动帐子掀开,谢安笑着说:“郗生可谓是天子的入幕之宾了。”当时天子年幼力弱,外边有强臣,谢安与王坦之竭尽忠诚辅佐护卫,最终安定了晋室。 桓温处理卢悚攻入宫廷的事件,收捕尚书陆始并交付廷尉处置,罢免了桓秘的官职,牵连获罪的人很多;提升毛安之为右卫将军,桓秘因此怨恨桓温。三月,桓温生病,在建康停留了十四天,甲午(初七),返回姑孰。 夏季,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燕凤向前秦进贡。 秋季,七月,己亥(十四日),东晋南郡宣武公桓温去世。当初,桓温病重的时候,暗示朝廷请求加九锡,多次派人催促进度。谢安、王坦之故意拖延此事,让袁宏起草加九锡的诏令。袁宏草拟完以后让王彪之看,王彪之赞叹他文辞的优美,接着说:“你本来是杰出的人才,怎么能写这样的文章给别人看呢!”谢安见到袁宏的草稿,就加以修改,因此前后十多天也没有最后定稿。袁宏暗地里和王彪之商量,王彪之说:“听说桓温的病情日益严重,应该不会再支持多久了,自然可以再稍微拖延回复时间。”袁宏听从了他的意见。桓温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向桓温询问谢安、王坦之应该担任什么职务,桓温说:“他们不由你来安排。”这话的意思是,自己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定不敢公开抗衡,自己死了以后,则不是桓冲所能控制的;如果谋害了他们,对桓冲没有好处,反而会失去声望。桓温考虑到世子桓熙才能不足,就让桓冲统领他的部众。于是桓秘和桓熙的弟弟桓济谋划,要一起去杀掉桓冲。桓冲私下里知道此事,不敢进入府内。不久,桓温去世,桓冲先派力士拘捕了桓熙、桓济,然后才前去丧所哭奠。桓秘于是也被废黜不用,桓熙、桓济都被迁徙到长沙。孝武帝下诏安葬桓温,依据汉代霍光及安平献王(司马孚)的旧例。桓冲称说桓温的遗嘱,以小儿子桓玄为继承人。当时桓玄刚刚五岁,继承南郡公的爵位。 庚戌(二十五日),东晋朝廷加任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将军,督荆、杨、雍、交、广五州诸军事。任命江州刺史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守姑孰;任命竟陵太守桓石秀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桓石秀是桓豁的儿子。桓冲既然代替了桓温的职位,就尽忠王室,有人劝桓冲诛杀当时有威望的大臣,独揽大权,桓冲没有听从。当初,桓温镇守姑孰时,对于死罪都是自己决定而不上报朝廷。桓冲认为生杀这样的大事,应当由朝廷核准,凡是死刑都先上报,等待回复,然后执行。 谢安因为天子年幼,又刚刚失去重要的辅政大臣(指桓温),想请崇德太后临朝听政。王彪之说:“前代君主年幼尚在襁褓,母子一体,所以可以临朝;太后也不能决断大事,还需要咨询大臣。如今皇上已经过了十岁,快到加冠完婚的年龄了,反而让堂嫂临朝,显示君主幼弱,这难道是发扬光大圣德的做法吗!诸位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无法阻止,所痛惜的是有失大体。”谢安不想把大权交给桓冲,所以让太后临朝,自己得以独揽朝政,进行决策,于是就没有听从王彪之的话。八月,壬子(疑误),太后再次临朝处理国政。 东晋梁州刺史杨亮派他的儿子杨广袭击仇池,与前秦梁州刺史杨安交战,杨广的军队失败,沮水一带的各戍所全都弃城溃逃。杨亮恐惧,退守磬险。九月,杨安进军攻打汉川。 丙申(十二日),东晋任命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仆射,兼管吏部,共同执掌朝政。谢安常常感叹说:“朝廷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去咨询王公(王彪之),无不马上决断。” 任命吴国内史刁彝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 冬季,前秦王苻坚派益州刺史王统、秘书监朱肜率领二万士卒从汉川出发,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领三万士卒从剑门出发,入侵东晋的梁、益二州;梁州刺史杨亮率领一万多巴獠人抵抗,在青谷交战。杨亮的军队失败,逃奔固守西城。朱肜于是攻下汉中。徐成攻打剑门,攻克了它。杨安进军攻打梓潼,梓潼太守周飏固守涪城,派步、骑兵数千人护送母亲、妻子从汉水去江陵,朱肜半路拦截并俘获了他们,周飏于是就向杨安投降。十一月,杨安攻克了梓潼。荆州刺史桓豁派江夏相竺瑶救援梁、益二州;竺瑶听说广汉太守赵长战死,就带兵撤退了。益州刺史周仲孙在绵竹抵御朱肜,听说毛当将要抵达成都,便率领骑兵五千逃奔到南中地区。前秦于是就攻取了梁、益二州,邛、莋、夜郎等地都归附了前秦。前秦王苻坚任命杨安为益州牧,镇守成都;毛当为梁州刺史,镇守汉中;姚苌为宁州刺史,屯驻垫江;王统为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 前秦王苻坚想任命周飏为尚书郎。周飏说:“我蒙受晋朝厚恩,只是因为老母亲被俘,才失节于此,母子得以保全,是秦国的恩惠。即使给我公侯的高贵地位,我也不认为是荣耀,何况是郎官呢!”于是就不就任。每次见到苻坚,有时就伸开腿坐着,喊他为“氐贼”。曾经在正月初一的朝会上,仪仗侍卫很盛,苻坚问他:“晋朝正月初一的朝会,与我这里相比怎么样?”周飏捋起袖子厉声说道:“犬羊相聚,怎么敢比拟天朝!”前秦人因为周飏不恭顺,多次请求杀了他,苻坚却对待他更加优厚。 东晋周仲孙因失守边境罪被免官。桓冲任命冠军将军毛虎生为益州刺史,兼建平太守,任命毛虎生的儿子毛球为梓潼太守。毛虎生与毛球讨伐前秦,已经到达巴西,因为粮食缺乏,退屯巴东。 东晋任命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兼任丹杨尹。 这一年,鲜卑人勃寒掳掠陇右,前秦王苻坚派乞伏司繁讨伐他。勃寒请求投降,于是让乞伏司繁镇守勇士川。 有彗星出现在尾宿、箕宿之间,长达十多丈,经过太微星区,扫掠东井星区;从四月开始出现,到秋冬季节仍然不消失。前秦太史令张孟对前秦王苻坚说:“尾宿、箕宿,是燕国的分野;东井,是秦国的分野。如今彗星起于尾、箕而扫掠东井,十年之后,燕国要灭掉秦国;二十年之后,代国要灭掉燕国。慕容暐父子兄弟,是我们的仇敌,却遍布朝廷,尊贵显赫无人能比,我私下里为此担忧,应该剪除他们的首领豪杰,来消除上天的变异。”苻坚没有听从。 阳平公苻融上疏说:“东胡(指前燕慕容氏)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兴师动众多年,然后才制服他们,他们本来并不是倾慕道义才来的。如今陛下亲近并且宠幸他们,让他们父子兄弟林立于朝廷,掌握权力,行使职责,威势超过了功勋旧臣。我愚昧地认为狼虎之心,终究不能畜养,星象变异如此,希望稍加留意。”苻坚回复说:“朕正要统一天下为一家,把夷狄当作赤子。你应该停止忧虑,不要耿耿于怀。只有修养德行才可以消除灾祸,假如能内求于己,何必害怕外患呢!”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二年(甲戌年,公元374年) 春季,正月,癸未朔(初一),东晋实行大赦。 己酉(二十七日),刁彝去世。二月,癸丑(初一),任命王坦之为都督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广陵。下诏令谢安总管中书省事务。谢安喜好音乐,即使是服丧期间,也不停止欣赏音乐,士大夫们效仿他,于是成为风气。王坦之多次写信苦苦劝谏他说:“天下的珍宝,应当为天下人珍惜。”谢安不能听从。 三月,前秦太尉建宁烈公李威去世。 夏季,五月,蜀人张育、杨光起兵攻打前秦,拥有兵众二万人,派使者来东晋请求援兵。前秦王苻坚派镇军将军邓羌率领五万甲士讨伐他们。东晋益州刺史竺瑶、威远将军桓石虔率领兵众三万攻打垫江,姚苌的军队失败,退守五城。竺瑶、桓石虔屯驻巴东。张育自称蜀王,与巴獠酋长张重、尹万等五万多人进军包围了成都。六月,张育改年号为黑龙。秋季,七月,张育与张重等人争夺权力,起兵互相攻打,前秦的杨安、邓羌袭击张育,打败了他,张育与杨光退守绵竹。八月,邓羌在涪县以西打败了东晋的军队。九月,杨安在成都南边打败了张重、尹万,张重战死,斩首二万三千级。邓羌在绵竹攻打张育、杨光,都斩杀了他们。益州又归入前秦。 冬季,十二月,有人进入前秦的明光殿大声喊道:“甲申、乙酉之年,鱼羊(“鱼羊”合为“鲜”字,指鲜卑)吃人,悲哀啊,没有人能留下来!”前秦王苻坚下令抓住这个人,但没有抓获。秘书监朱肜、秘书侍郎略阳人赵整坚决请求诛杀鲜卑人,苻坚没有听从。赵整是宦官,博闻强记,善于写文章,喜欢直言,上书以及当面劝谏,前后有五十多件事。慕容垂的夫人受到苻坚的宠幸,苻坚和她同乘一车在后庭游玩,赵整作歌唱道:“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隐喻慕容氏夫人得宠,如浮云蔽日)苻坚脸色严肃地向他道歉,命令夫人下车。 这一年,代王拓跋什翼犍攻击刘卫辰,刘卫辰向南逃走。 太宗简文皇帝宁康三年(乙亥年,公元375年) 春季,正月,辛亥(初五),东晋实行大赦。 夏季,五月,丙午(初二),东晋蓝田献侯王坦之去世;临终前给谢安、桓冲写信,只是忧虑国家的事情,没有谈及私事。 桓冲考虑到谢安一向有很高的声望,想把扬州刺史的职位让给他,自己请求到外地任职。桓氏家族的人都认为这不是好办法,全都扼腕痛切劝谏,郗超也深深劝阻他,桓冲全都不听,处之淡泊。甲寅(初十),朝廷下诏任命桓冲为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谢安兼任扬州刺史,并加授侍中。 六月,前秦清河武侯王猛卧病不起,前秦王苻坚亲自为他到南、北郊及宗庙、社稷坛祈求神灵,并分派侍臣向河、岳诸神祈祷。王猛的病情稍有好转,又为此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王猛上疏说:“没想到陛下因为臣的性命而损害天地之德,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过的事情。臣听说报答恩德没有什么比得上直言不讳,谨以垂危之命,私下向陛下进献遗言。伏思陛下,威势功业震动八方,声望教化光耀六合,九州百郡,十有其七,平定燕国,夺取蜀地,易如反掌。但是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守成,善于开始的人不一定善于结束,所以古代的圣明君王,懂得建立功业的不易,都是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谷。伏望陛下,能够追随前代的圣王,这是天下的大幸。”苻坚看到王猛的上疏十分悲痛。秋季,七月,苻坚亲自到王猛的宅第察看他的病情,向他询问后事。王猛说:“晋朝虽然偏居江南,但他们是正统相承,上下安定和睦,臣死了以后,希望不要图谋晋朝。鲜卑、西羌,是我们的仇敌,最终会成为我们的祸患,应该逐渐铲除他们,以利于国家。”说完就去世了。苻坚到王猛入殓时,三次前往哭吊,对太子苻宏说:“上天不想让我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我的王景略(王猛字)啊!”依照汉代安葬霍光的规格安葬了王猛。 八月,癸巳(二十日),东晋立皇后王氏,实行大赦。王皇后是王蒙的孙女。任命皇后的父亲晋陵太守王蕴为光禄大夫,兼领五兵尚书,封为建昌县侯,王蕴坚决推辞不接受。 九月,皇帝讲授《孝经》,开始阅览典籍,邀请儒士。谢安推荐东莞人徐邈补任中书舍人,他经常被皇帝咨询,多次给予匡正补益。皇帝有时举行宴会,畅饮欢乐之后,喜欢亲手写诏书诗章赏赐给侍臣,有时文词轻率,内容污秽杂乱;徐邈及时将这些手诏收集起来带回中书省删改,使它们都显得很雅观,经皇帝重新审阅后,然后再发出,当时的舆论因此都赞扬徐邈。 冬季,十月,癸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前秦王苻坚下达诏令说:“刚刚丧失了贤明的辅佐(指王猛),百官们的行为有的可能不合朕的心意,可以在未央宫以南设置听讼观,朕每五天一次去那里,以求了解百姓的隐情。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完全统一,但暂且可以停止武备,修明文教,以符合武侯(王猛)的高雅旨意。应该更加尊崇儒家教育,禁止老子、庄子、图谶的学说,违犯者处以死刑。”精心挑选学生,太子以及公侯百官的子弟全都就学受业;朝廷内外的四禁、二卫、四军中长期宿卫的将士,都命令他们学习。每二十人配备一名经生,教他们读音句读,后宫设置典学用来教授后宫嫔妃,选择宦官以及女仆中聪慧敏捷的到博士那里学习经书。尚书郎王佩读谶书,苻坚杀了他,学习谶书的人于是绝迹。 第104章 【晋纪二十六】 从丙子年(公元376年)开始,到壬午年(公元382年)结束,共七年。 晋孝武帝司马曜太元元年(丙子年,公元376年) 春,正月 初一(壬寅),晋孝武帝行加冠礼,皇太后下诏归还朝政大权,复称崇德太后。初三(甲辰),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元。初五(丙午),孝武帝开始临朝听政。任命会稽内史郗愔为镇军大将军、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徐州刺史桓冲为车骑将军、都督豫州、江州二州之六郡诸军事,从京口移驻姑孰。谢安想让王蕴担任地方大员,所以先解除桓冲的徐州刺史职务。十四日(乙卯),加封谢安为中书监,录尚书事。 二月 二十日(辛卯),前秦王苻坚下诏说:“朕听说帝王寻求贤才时辛劳,得到贤才后便可安逸,这话多么正确!昔日得到丞相王猛,常觉得做帝王很容易。自丞相去世,朕鬓发半白,每次想起,不觉悲恸。如今天下已无丞相,政教恐有沦废,可派遣侍臣巡视郡县,询问民间疾苦。” 三月 前秦军队进攻南乡,攻占该地,当地山蛮三万户投降前秦。 夏,五月 初二(甲寅),东晋大赦天下。 此前 张天锡杀张邕时,刘肃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因此受宠,被赐姓张,收为养子,参与政事。张天锡沉溺酒色,不理政务,废黜世子张大怀,改立宠妾焦氏之子张大豫,立焦氏为左夫人,人心愤慨。堂弟从事中郎张宪抬棺死谏,张天锡不听。前秦王苻坚下诏:“张天锡虽称臣受封,但臣节不纯,可派使持节、武卫将军苟苌、左将军毛盛、中书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苌等率军逼近西河,尚书郎阎负、梁殊奉诏征张天锡入朝,若违抗王命,即刻进军讨伐。”此时前秦步骑兵十三万,军司段铿对周飏说:“以此军力作战,谁人能敌?”周飏答:“自戎狄兴起,从未有过。”苻坚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辩、凉州刺史王统率三州军队作为苟苌后援。 秋,七月 阎负、梁殊抵达姑臧。张天锡召集官员商议:“若入朝必不能返;若不从,秦军必至,该如何?”禁中录事席仂建议:“以爱子为人质,献重宝贿赂,让秦军退兵,再从长计议,此为权宜之策。”众人怒道:“我等世代效忠晋朝,忠节海内闻名。如今屈身贼庭,辱没祖宗,莫此为甚!况且河西有天险,百年无忧,若集结精兵,西联西域,北引匈奴,合力抵抗,岂能不胜!”张天锡挥袖高呼:“孤意已决,再言降者斩!”对阎负、梁殊说:“你们想活着回去,还是死着回去?”二人言辞不屈,张天锡怒,将他们绑在军门,命士兵射箭,说:“射不中者,即不与孤同心。”其母严氏哭劝:“秦王以一方之地纵横天下,东平鲜卑,南取巴蜀,兵锋无敌。你若投降,尚可延命数年。如今以弹丸之地对抗大国,又杀其使者,亡国之祸近在眼前!”张天锡派龙骧将军马建率兵二万抵御前秦。 八月 前秦听说张天锡杀使者,梁熙、姚苌、王统、李辩从清石津渡河,在河会城击败凉将梁济,梁济投降。初五(甲申),苟苌从石城津渡河,与梁熙合攻缠缩城,攻克。马建惧,从杨非退守清塞。张天锡又派征东将军掌据率兵三万驻洪池,自率五万军驻金昌城。安西将军敦煌人宋皓劝:“臣昼观人事,夜察天象,秦兵不可敌,不如投降。”张天锡怒,贬宋皓为宣威护军。广武太守辛章说:“马建出身行伍,必不为国家死战。”苟苌派姚苌率三千甲士为前锋。十一日(庚寅),马建率万人迎降,余部溃散。十二日(辛卯),苟苌与掌据战于洪池,掌据兵败,战马被乱兵所杀,部将董儒让马,掌据说:“我三次统军,两次持节,八次领禁军,十次任外将,受宠至极。今日被困于此,正是死地,还能去哪!”于是脱盔西向叩首,拔剑自刎。秦军杀军司席仂。十四日(癸巳),秦军攻入清塞,张天锡派司兵赵充哲率军抵抗。秦军与赵充哲战于赤岸,大破凉军,斩俘三万八千人,赵充哲战死。张天锡出城亲战,城内叛变。张天锡率数千骑逃回姑臧。十五日(甲午),秦军抵姑臧,张天锡乘素车白马,自缚舆榇,至军门投降。苟苌为他松绑焚棺,押送长安。凉州郡县皆降前秦。 九月 前秦王苻坚任梁熙为凉州刺史,镇守姑臧。迁豪族七千余户到关中,其余安居如故。封张天锡为归义侯,任北部尚书。此前,前秦出兵时已为张天锡在长安建宅,至此入住。任命张天锡的晋兴太守陇西人彭和正为黄门侍郎,治中从事武兴人苏膺、敦煌太守张烈为尚书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赵凝为金城太守,高昌人杨干为高昌太守;其余官员依才任用。 梁熙清廉爱民,河西安定,任命张天锡的武威太守敦煌人索泮为别驾,宋皓为主簿。西平人郭护起兵反秦,梁熙任宋皓为折冲将军,平定叛乱。 桓冲听说前秦攻凉州,派兖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与荆州督护桓罴在沔水、汉水一带游弋声援;又派豫州刺史桓伊进军寿阳,淮南太守刘波率舟师巡淮泗,欲牵制前秦救凉。得知凉州陷落,皆退兵。 此前 晋哀帝减田租,亩收二升。九月(乙巳),废除按田收租制,改为王公以下按人口税米三斛,并免除服役者税赋。 冬,十月 迁淮北百姓到淮南。 刘卫辰被代国逼迫,向前秦求救。 前秦王苻坚任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为北讨大都督,率幽冀兵十万击代国;命并州刺史俱难、镇军将军邓羌、尚书赵迁、李柔、前将军朱肜、前禁将军张蚝、右禁将军郭庆率步骑二十万,东从和龙、西从上郡出发,与苻洛会师,以刘卫辰为向导。苻洛是苻菁之弟。 苟苌攻凉州时,派扬武将军马晖、建武将军杜周率八千骑西出恩宿,截断张天锡退路,约定在姑臧会师。马晖等行军沼泽中,因水涝误期,依法当斩,有关部门奏请逮捕。苻坚说:“河水春冬干涸,秋夏暴涨,这是苟苌调度失宜,非马晖等之罪。如今天下未定,应宽恕过失责成立功。命马晖等北上击代赎罪。”众人认为万里召将难以速达,苻坚说:“马晖等喜于免死,必全力赴命,不可常规揣测。”马晖等果然兼程疾进,追上东线军队。 十一月 初一(己巳),日食。 代王拓跋什翼犍派白部、独孤部南下御秦,皆败;又派南部大人刘库仁率十万骑抵抗。 刘库仁是刘卫辰同族、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与秦军战于石子岭,大败。拓跋什翼犍患病不能统军,率各部逃往阴山以北。高车诸部反叛,四处劫掠,无法放牧,拓跋什翼犍再渡漠南。听说秦军稍退,十二月,返回云中。 当初,拓跋什翼犍分国土一半给弟弟拓跋孤,拓跋孤死后,其子拓跋斤失职怨愤。世子拓跋寔及弟拓跋翰早逝,拓跋寔子拓跋珪尚幼,慕容妃之子拓跋阏婆、寿鸠、纥根、地干、力真、窟咄皆已成年,继承人未定。当时秦军驻君子津,诸子每夜持兵护卫。拓跋斤挑拨庶长子拓跋寔君:“王欲立慕容妃之子,想先杀你,所以近来诸子每夜武装围帐,伺机动手。”拓跋寔君信以为真,杀诸弟并弑拓跋什翼犍。当夜,诸子妻室及部众奔告秦军,秦将李柔、张蚝率兵攻云中;代国部众溃散,大乱。拓跋珪母贺氏带拓跋珪投奔贺讷。贺讷是贺野干之子。前秦王苻坚召代国长史燕凤问乱因,燕凤详述经过。苻坚说:“天下之恶皆同。”于是逮捕拓跋寔君和拓跋斤,押至长安车裂。苻坚想迁拓跋珪到长安,燕凤力劝:“代王初亡,部众叛散,孙子年幼,无人统领。其别部大人刘库仁勇而有谋,铁弗部刘卫辰狡猾多变,皆不可独任。宜分代众为二,由此二人分统;二人素有深仇,势必不敢妄动。待其孙长大,立为主君,则陛下对代国有存亡继绝之恩,使其子孙永为不叛之臣,此乃安边良策。”苻坚采纳,分代民为二部,河东属刘库仁,河西属刘卫辰,各授官爵统众。贺氏带拓跋珪归独孤部,与南部大人长孙嵩、元佗等依附刘库仁。行唐公苻洛因拓跋窟咄年长,迁其入长安。苻坚让窟咄入太学读书。 下诏:“张天锡承祖业,据河西百年,擅命边隅。索头代国跨朔北,东服秽貊,西引乌孙,控弦百万,虎视云中。朕命两军分讨,不及一年荡平二凶,俘降百万,拓土九千,五帝未臣之境、周汉未至之地,皆遣使朝贡。有关部门速论功行赏,将士免赋五年,赐爵三级。”于是加行唐公苻洛为征西将军,任邓羌为并州刺史。 阳平国常侍慕容绍私下对兄慕容楷说:“秦恃强大,求胜不休,北戍云中,南守蜀汉,转运万里,饿殍载道。外疲兵力,内困民生,亡国近矣。冠军叔父(慕容垂)智略超群,必能复兴燕国,我等只需保身待时!” 当初,前秦取凉州后,议讨西部氐羌。苻坚说:“彼族杂居,不相统属,不成大患。宜先抚慰,征其租税;若不服,再讨伐。”于是派殿中将军张旬宣慰,庭中将军魏曷飞率二万七千骑随后。魏曷飞愤其恃险不服,纵兵攻击,大掠而归。苻坚怒其违命,鞭二百,斩前锋督护储安向氐羌谢罪。氐羌大喜,八万三千余落归降贡献。雍州士族流寓河西者,皆许返回故土。 刘库仁招抚离散,恩信显着,侍奉拓跋珪周到尽心,不因废改变心,常对诸子说:“此儿有天下之志,必能光复祖业,你等当善待。”苻坚嘉其功,加广武将军,赐仪仗鼓盖。 刘卫辰耻居刘库仁之下,怒杀前秦五原太守而叛。刘库仁击刘卫辰,破之,追至阴山西北千余里,俘其妻儿。又西击库狄部,迁其部落于桑干川。后苻坚任刘卫辰为西单于,督河西杂部,屯代来城。 同年,乞伏司繁卒,子乞伏国仁继立。 【太元二年(丁丑,公元三七七年)】 (译)晋孝武帝太元二年(丁丑年,公元377年) 春 高句丽、新罗、西南夷皆遣使向前秦进贡。 原后赵将作功曹熊邈多次向前秦王苻坚讲述石氏宫廷器玩之盛,苻坚任熊邈为将作长史,领尚方丞,大修舟舰兵器,饰以金银,极尽精巧。慕容农私下对慕容垂说:“自王猛死后,秦法日益颓废,如今又加奢侈,灾祸将至。图谶预言将应验,大王宜结交英杰顺天意,时机不可失!”慕容垂笑答:“天下事非你所能预。” 桓豁上表荐兖州刺史朱序为梁州刺史,镇襄阳。 秋,七月 丁未日,任命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谢安推辞不受;又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 丙辰日,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去世。冬,十月辛丑日,任命桓冲都督江荆梁益宁交广七州诸军事,领荆州刺史;任桓冲之子桓嗣为江州刺史。又任五兵尚书王蕴都督江南诸军事,假节,领徐州刺史;征西司马领南郡相谢玄为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桓冲因前秦强盛,欲移防江南,奏请从江陵移镇上明,派冠军将军刘波守江陵,咨议参军杨亮守江夏。王蕴坚辞徐州刺史,谢安劝:“您身为皇后之父,不应妄自菲薄,辜负朝廷厚遇。”王蕴乃受命。 当初,中书郎郗超自以其父郗愔地位应在谢安之上,但谢安掌权,郗愔闲居散职,常愤懑形于辞色,因此与谢氏有隙。此时朝廷忧心前秦入侵,下诏求文武良将镇御北方,谢安荐侄谢玄应诏。郗超叹道:“谢公明智,能违众举亲;谢玄之才,足以当此任。”众人皆不以为然。郗超说:“我曾与谢玄共事桓温府中,见其用人,即便琐细之事亦能胜任,故知之。”谢玄招募骁勇,得彭城刘牢之等数人,任刘牢之为参军,常率精锐为前锋,战无不胜。时称“北府兵”,敌人畏惧。 壬寅日,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去世。当初谢安欲扩建宫室,王彪之劝:“东晋初立,以东府为宫,极为简陋。苏峻之乱时,成帝居兰台都坐,几乎不蔽寒暑,故重建新宫。较之汉魏虽俭,较之初过江已侈。如今敌国强盛,岂可大兴劳役扰民?”谢安说:“宫室破陋,后世谓人无能。”王彪之答:“担当天下重任者,当保国宁家、整顿政事,岂以修宫室为能?”谢安无法反驳,故王彪之在世时未有营建。 十二月 临海太守郗超去世。当初郗超党附桓氏,因父郗愔忠于晋室,不让他知情。病重时,取一箱书信交门生:“家父年高,我死后若他过哀伤身,可呈此箱;否则即焚毁。”后郗愔果因哀伤成疾,门生呈箱,全是郗超与桓温的密谋信件。郗愔大怒:“这小子死已晚矣!”自此不再哭悼。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三年(戊寅,公元378年)】 春,二月 十七日(乙巳),东晋建造新宫,孝武帝暂居会稽王府邸。 前秦王苻坚派征南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率步骑七万进攻襄阳;命荆州刺史杨安率樊城、邓县部队为前锋;征虏将军始平人石越率精骑一万出鲁阳关;京兆尹慕容垂、扬武将军姚苌率五万兵出南乡;领军将军苟池、右将军毛当、强弩将军王显率四万兵出武当,会攻襄阳。 夏,四月 秦军抵达沔水北岸,梁州刺史朱序因秦军无战船,未作防备。不久石率五千骑兵浮渡汉水,朱序惊慌,固守襄阳内城。石越攻破外城,获船百余艘接应余军。苻丕督诸将攻内城。朱序母亲韩氏闻秦兵至,亲自登城巡视,认为西北角城墙不固,率百余婢女及城中女丁在内侧斜筑一道城墙。后秦兵来攻,西北角果溃,晋军退守新城,襄阳人称为“夫人城”。 桓冲在上明拥兵七万,忌惮秦军强大,不敢进军。苻丕欲急攻襄阳,苟苌劝:“我军十倍于敌,粮草堆积如山,只需迁汉沔百姓到许洛,阻断粮道,绝其援兵,敌军如网中之鸟,何愁不获?何必急于求成,多杀将士?”苻丕从之。慕容垂攻占南阳,俘太守郑裔,与苻丕会师襄阳。 秋,七月 新宫建成;初五(辛巳),孝武帝入居。 前秦兖州刺史彭超请攻彭城沛郡太守戴逯,并说:“愿再遣大将攻淮南诸城,形成征南夹击之势,东西并进,则丹杨可平。”苻坚同意,命其都督东讨诸军事;后将军俱难、右禁将军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步骑七万攻淮阳、盱眙。彭超是彭越之弟;邵保是邵羌堂弟。 八月,彭超攻彭城。东晋诏右将军毛虎生率五万兵镇姑孰御秦。秦梁州刺史韦钟在西城围困魏兴太守吉挹。 九月 秦王苻坚与群臣饮酒,命秘书监朱肜监酒,令众人极醉方休。秘书侍郎赵整作《酒德之歌》:“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则。”苻坚大喜,命赵整书写为酒戒,自此宴饮仅适可而止。 秦凉州刺史梁熙遣使赴西域,宣扬前秦威德。 冬,十月,大宛献汗血马。苻坚说:“朕慕汉文帝为人,要千里马何用!”命群臣作《止马之诗》而遣返。 巴西人赵宝在梁州起兵,自称晋西蛮校尉、巴郡太守。 秦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镇洛阳谋反。苻坚说:“长史吕光忠正,必不参与。”命吕光逮捕苻重,囚送长安,赦免其罪,以公爵身份退居府第。苻重是苻洛之兄。 十二月 秦御史中丞李柔弹劾:“长乐公苻丕等拥兵十万,攻一小城日费万金,久而无功,请下廷尉治罪。”苻坚说:“苻丕等耗费巨大确应惩处,但大军已久战,不可空返,特予宽恕,令其戴罪立功。”派黄门侍郎韦华持节斥责苻丕等,赐剑曰:“来春不捷,你可自尽,不必再见我!” 周飏在前秦,暗中致信桓冲透露秦军机密,又逃奔汉中,被秦军抓获后赦免。 【太元四年(己卯,公元379年)】 春,正月 初八(辛酉),东晋大赦天下。 苻丕等接诏惶恐,命全军猛攻襄阳。苻坚欲亲征襄阳,诏阳平公苻融率关东六州兵会寿春,梁熙率河西兵为后援。苻融谏:“陛下欲取江南,应深思熟虑不可仓促。若仅取襄阳,何必亲征?岂有兴师动众只为孤城?犹如以随侯珠弹射雀鸟。”梁熙谏:“晋君虽暴不及孙皓,江山险固易守难攻。陛下若欲平定江南,只需分遣将帅率关东兵南下淮泗,梁益军东出巴峡,何必亲涉沼泽?昔汉光武灭公孙述、晋武帝擒孙皓,未闻二帝亲统大军冒矢石。”苻坚乃止。 东晋诏冠军将军南郡相刘波率八千兵救襄阳,刘波畏秦不敢进。朱序屡出袭破秦兵,退兵时疏于防备。 二月,襄阳督护李伯护密遣子降秦为内应;苻丕命军急攻。戊午日,克襄阳,俘朱序送长安。苻坚嘉其守节,任为度支尚书;以李伯护不忠,斩之。 秦将慕容越占顺阳,俘太守谯国人丁穆。苻坚欲授官,丁穆坚拒。苻坚任中垒将军梁成为荆州刺史,配兵一万镇襄阳,选拔人才礼遇任用。 桓冲因襄阳失陷上疏送还官印请辞,未获准。诏免刘波官,不久复任冠军将军。 秦以前将军张蚝为并州刺史。 兖州刺史谢玄率万余兵救彭城,驻泗口,欲密报戴逯未果。部将田泓请潜水赴彭城,谢玄遣之。田泓被秦军所获,厚赂其诈称晋军已败;田泓假意应允,后对城中喊:“南军将至,我独来报信被俘,诸位坚持!”秦军杀之。 彭超辎重屯留城,谢玄扬言遣后军将军东海人何谦攻留城。彭超撤彭城之围回保辎重。戴逯率彭城守军随何谦奔谢玄,彭超占彭城,留兖州治中徐褒守城,自南攻盱眙。俱难克淮阴,留邵保戍守。 三月 初十(壬戌),诏曰:“边境多患,粮食歉收,宫廷用度务从俭约;宗室供给、百官俸禄暂减半。所有劳役费用,非军国要务一律停省。” 二十九日(癸未),派右将军毛虎生率三万兵击巴中救魏兴。前锋督护赵福等至巴西,被秦将张绍击败,死七千余人。毛虎生退屯巴东。蜀人李乌聚众二万围成都响应毛虎生,苻坚派破虏将军吕光击灭之。 夏,四月 二十五日(戊申),韦钟克魏兴,吉挹拔刀自尽被左右阻止;秦军至俘之,吉挹绝食而死。苻坚叹:“前有周孟威不屈,后有丁彦远洁身,吉祖冲绝食而亡,晋室忠臣何其多!”吉挹参军史颖逃归,呈其遗书,诏赠益州刺史。 秦毛当、王显率二万兵自襄阳东进,会俱难、彭超攻淮南。 五月 十二日(乙丑),俱难、彭超克盱眙,俘高密内史毛璪之。秦军六万于三阿围幽州刺史田洛,距广陵百里;东晋大震,沿江设防,遣征虏将军谢石率舟师屯涂中。谢石是谢安之弟。 右卫将军毛安之等率四万兵屯堂邑。秦毛当、毛盛率二万骑袭堂邑,毛安之等溃败。 兖州刺史谢玄自广陵救三阿;二十三日(丙子),俱难、彭超败退盱眙。 六月 初七(戊子),谢玄与田洛率五万兵攻盱眙,俱难、彭超再败,退屯淮阴。谢玄遣何谦等率舟师趁潮而上,夜焚淮桥。邵保战死,俱难、彭超退淮北,谢玄与何谦、戴逯、田洛追击,战于君川,大破秦军,俱难、彭超仅以身免。谢玄还广陵,诏进号冠军将军,领徐州刺史。 苻坚闻败大怒。 秋,七月 囚车征彭超下廷尉,彭超自杀。俱难削爵为民。 以毛当为徐州刺史镇彭城;毛盛为兖州刺史镇胡陆;王显为扬州刺史戍下邳。 谢安为宰相,秦军屡侵边境失利,人心惶惧,谢安常以平和镇静稳定人心。理政抓大纲不拘小节,时人比之王导,谓其文雅过之。 八月 初七(丁亥),以左将军王蕴为尚书仆射,不久迁丹杨尹。王蕴以国戚不愿居朝,苦求外任;复任都督浙江东五郡诸军事、会稽内史。 同年,前秦大饥。 【太元五年(庚辰,公元380年)】 春,正月 秦王苻坚复任北海公苻重为镇北大将军,镇蓟城。 二月 在渭城建教武堂,命太学生通阴阳兵法者教授将领。秘书监朱肜谏:“陛下东征西讨所向无敌,四海八分已得,江南未服不足虑,宜偃武修文。今反教将领战斗之术,非致太平之道。诸将皆百战之身,何必再受书生教导?此无实益而损威名,请陛下三思!”苻坚乃止。 秦征北将军、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勇猛力大,能坐制奔牛,箭穿犁耳;自恃灭代有功,求开府仪同三司未果,因而怨愤。 三月 苻坚任苻洛为使持节、都督益宁西南夷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命其从伊阙趋襄阳溯汉水而上。苻洛对属下说:“我乃皇室至亲,不得入朝为将相,常被弃边陲。今又遣西陲,且不许过京师,必有阴谋,欲使梁成沉我于汉水!诸位以为如何?”幽州治中平规说:“逆取顺守,商汤周武是也;因祸得福,齐桓晋文是也。主上虽非昏暴,然穷兵黩武民不堪命,十室九怨。若您举旗起事,天下必然响应。今据全燕之地尽东海,北控乌桓鲜卑,东联高句丽百济,拥兵五十余万,岂能束手就擒赴不测之祸?”苻洛挥袖高呼:“我意已决,阻谏者斩!”于是自称大将军、大都督、秦王。以平规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贞为左长史,辽东太守赵赞为左司马,昌黎太守王蕴为右司马,辽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杰、牧官都尉魏敷等为从事中郎。遣使向鲜卑、乌桓、高句丽、百济、新罗、休忍诸国征兵,派兵三万助北海公苻重戍蓟。诸国皆答:“我等为天子守藩,不从行唐公反叛。”苻洛惧欲止,犹豫不决。王缦、王琳、皇甫杰、魏敷知事不成欲告发,皆被苻洛所杀。吉贞、赵赞劝:“今诸国不从,事与愿违。您若惮于赴益州,应遣使上表请求留驻,主上必允。”平规说:“今事已泄露,岂能中止!宜假称受诏,尽发幽州兵南出常山,阳平公必郊迎,趁机执之据冀州,总关东之众西进,天下可定。”苻洛从之。 夏,四月 苻洛率七万兵自和龙出发。 苻坚召群臣议,步兵校尉吕光说:“行唐公以皇亲造反,天下共愤。愿给臣步骑五万,取之如拾草芥。”苻坚说:“苻重、苻洛兄弟据东北一方,兵粮充足不可轻敌。”吕光说:“彼众迫于凶威暂聚,大军临之必溃,不足忧。”苻坚遣使责苻洛令返和龙,许诺永世镇守幽州。苻洛对使者说:“你回报东海王(苻坚),幽州狭小不足容万乘,我须王关中继承高祖之业。若能迎驾潼关,当封上公还归故土。”苻坚怒,遣左将军武都人窦冲及吕光率步骑四万讨伐;右将军都贵驰驿至邺,率冀州兵三万为前锋;以阳平公苻融为征讨大都督。 北海公苻重尽发蓟城兵与苻洛会师中山,拥兵十万。 五月 窦冲等与苻洛战于中山,苻洛兵败被擒送长安。北海公苻重逃回蓟城,吕光追击斩之。屯骑校尉石越自东莱率骑一万浮海袭和龙,斩平规,平定幽州。苻坚赦苻洛不死,流放凉州西海郡。 臣司马光评论:“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尧舜不能治天下,况他人乎!秦王苻坚每赦反者,使臣僚习于叛逆,心存侥幸,虽兵败被擒仍不惧死,祸乱何以平息!《尚书》云:‘威胜爱则成,爱胜威则无功’;《诗经》曰:‘勿纵奸诡,遏寇虐止作恶’。苻坚反其道,能不亡乎?” 东晋以秦兵退归功谢安、桓冲,拜谢安卫将军,与桓冲同授开府仪同三司。 六月 十五日(甲子),大赦天下。 十八日(丁卯),任命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司徒;司马道子固辞不受。 秦王苻坚召阳平公苻融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以征南大将军、守尚书令长乐公苻丕为都督关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冀州牧。 苻坚因氐族繁衍, 秋,七月 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万户,由宗亲分领散居方镇,如古诸侯。长乐公苻丕领氐三千户,以仇池氐酋射声校尉杨膺为征东左司马,九嵕氐酋长水校尉齐午为右司马,各领一千五百户为长乐世卿。长乐国郎中令略阳人垣敞为录事参军,侍讲扶风人韦干为参军事,申绍为别驾。杨膺是苻丕妃兄;齐午是杨膺岳父。 八月 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为平州刺史镇龙城;中书令梁谠为幽州刺史镇蓟城;抚军将军毛兴为都督河秦二州诸军事、河州刺史镇枹罕;长水校尉王腾为并州刺史镇晋阳。河、并二州各配氐户三千。毛兴、王腾皆苻氏姻亲,为氐族重望。平原公苻晖为都督豫、洛、荆、南兖、东豫、扬六州诸军事、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洛阳;移洛州刺史治所至丰阳;巨鹿公苻睿为雍州刺史镇蒲阪。各配氐户三千二百。 苻坚送苻丕至灞上,氐人辞别父兄皆恸哭,哀声震路。赵整侍宴时援琴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苻坚笑而不纳。 九月 初七(癸未),东晋皇后王氏崩。 冬,十月 九真太守李逊据交州反。 秦王苻坚以左禁将军杨壁为秦州刺史,尚书赵迁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为宁州刺史。 十一月 初十(乙酉),葬定皇后于隆平陵。 十二月 前秦以左将军都贵为荆州刺史,镇彭城。 置东豫州,以毛当为刺史,镇许昌。 同年,秦王苻坚遣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余人归降东晋。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 太元六年(辛巳,公元381年)】 春,正月 孝武帝初信佛法,在宫殿内修建精舍,让僧侣居住。尚书左丞王雅上表劝谏,未被采纳。王雅是王肃的曾孙。 正月二十六日(丁酉) 任命尚书谢石为尚书仆射。 二月 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向前秦进贡。 夏,六月初一(庚子朔) 出现日食。 秋,七月二十六日(甲午) 交趾太守杜瑗斩杀反叛的李逊,平定交州。 冬,十月 已故武陵王司马曦在新安去世,追封新宁郡王,命其子司马遵继承爵位。 十一月 初三(己亥),任命前会稽内史郗愔为司空;郗愔坚决推辞不受。 前秦荆州刺史都贵派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军二万进攻竟陵。东晋桓冲派南平太守桓石虔、卫军参军桓石民等率水陆两军二万抵抗。桓石民是桓石虔之弟。 十二月初八(甲辰),桓石虔袭击阎振、吴仲,大破秦军,二人退守管城。桓石虔进攻管城,二十七日(癸亥)攻克管城,俘阎振、吴仲,斩首七千级,俘虏万人。朝廷下诏封桓冲之子桓谦为宜阳侯,任命桓石虔兼任河东太守。 同年,江东地区发生大饥荒。 【太元七年(壬午,公元382年)】 春,三月 前秦大司农东海公苻阳、员外散骑侍郎王皮、尚书郎周飏谋反,事败被捕下狱。苻阳是苻法之子;王皮是王猛之子。 秦王苻坚亲审谋反缘由,苻阳说:“臣父哀公(苻法)无罪而死,臣为父报仇。”苻坚落泪道:“哀公之死非朕本意,你岂不知!”王皮说:“臣父王猛有辅佐开国之功,而臣贫贱潦倒,故求富贵。”苻坚说:“丞相临终留给你十头牛耕田,从未为你求官。知子莫若父,何其明智!”周飏说:“我世代受晋恩,生为晋臣死为晋鬼,何必多问!”此前周飏多次谋反,左右请杀之,苻坚说:“周孟威(周飏)乃壮士,志节如此,岂惧死!杀之反成就其名!”于是全部赦免不死,将苻阳流放凉州高昌郡,王皮、周飏流放朔方以北。周飏死于朔方。苻阳勇力过人,不久又被迁至鄯善。至前秦建元末年国内大乱时,苻阳劫持鄯善国相欲东归,被鄯善王所杀。 秦王苻坚将邺城的铜驼、铜马、飞廉、翁仲等青铜器迁至长安。 夏,四月 苻坚任命扶风太守王永为幽州刺史。王永是王皮之兄。王皮凶险无德,而王永清廉好学,故受重用。 任命阳平公苻融为司徒,苻融坚决推辞不受。苻坚计划伐晋,于是任命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五月 幽州发生蝗灾,蔓延千里。苻坚派散骑常侍彭城人刘兰征发幽、冀、青、并四州百姓灭蝗。 秋,八月初八(癸卯) 东晋大赦天下。 秦王苻坚任命谏议大夫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命其秘密筹建水军。 九月 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入前秦朝见,请求作为向导征讨西域不臣之国,并仿汉制设都护府统辖。苻坚任命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与凌江将军姜飞、轻车将军彭晃、将军杜进、康盛等率兵十万、铁骑五千征西域。 阳平公苻融劝谏:“西域荒远,得其民不可役使,得其地不可产粮。汉武帝征西域得不偿失。今劳师万里重蹈汉室覆辙,臣深以为惜!”苻坚不听。 桓冲派扬威将军朱绰进攻前秦荆州刺史都贵驻守的襄阳,焚烧沔水以北屯田设施,掠六百余户而还。 冬,十月 秦王苻坚在太极殿会群臣,议道:“朕承大业近三十年,四方大致平定,唯东南一隅未服王化。估算我军可得九十七万,朕欲亲征如何?” 秘书监朱肜说:“陛下奉天伐罪,晋主必衔璧出降,可让中原士民重返故土,然后东巡泰山封禅,此乃千载一时!”苻坚喜道:“正是朕志。”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昔纣王无道,因朝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仁,周武王仍退兵。今晋虽微弱,却无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和睦内外同心。臣以为不可伐。”苻坚沉默良久道:“诸位各抒己见。”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今岁星镇守斗宿,福德在吴地。伐晋必遭天谴。且晋据长江天险,民为之用,恐不可伐!”苻坚说:“昔周武王伐纣逆太岁违占卜,天道幽远难知。夫差、孙皓皆据江湖仍亡国。今朕大军投鞭长江足断其流,天险何足恃!”石越答:“三国之君皆淫虐无道,故敌国取之如拾遗。今晋虽无德亦无大罪,愿陛下屯兵积粮待其衅隙。”群臣各陈利害久议不决。苻坚说:“此所谓筑室道旁三年不成!朕当独断!” 群臣退后,苻坚独留阳平公苻融,说:“自古定大计者不过一二臣。今众议纷纭徒乱人意,朕与你决断。”苻融答:“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无内衅,二也;我军连年征战疲敝,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不可伐者皆忠臣,愿陛下听之。”苻坚变色道:“连你也如此,朕何所望!朕拥兵百万,资械如山;虽非明君亦非昏庸。乘累胜之势击垂亡之国,岂有不克之理!岂容残寇长为国家之忧!”苻融哭谏:“晋不可灭昭然若揭。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臣所忧尚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使其遍布京畿,此皆我国深仇。太子仅率弱兵数万留守京师,臣恐变生肘腋追悔莫及!臣言固不足采,但王景略(王猛)一代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亮,独忘其临终之言吗!”苻坚不听。朝臣多进谏,苻坚说:“以朕击晋,强弱对比犹如疾风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实不可解!” 太子苻宏说:“今岁星在吴分野,晋君又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臣所以疑虑!”苻坚说:“昔朕灭燕亦犯岁星而胜,天道本难知。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对苻坚说:“弱被强吞,小被大并,此乃自然之理,不难明白。陛下神武应天,威加海内,虎旅百万,名将满朝,岂容江南蕞尔之地抗命?岂可留此患予子孙!《诗经》云:‘谋夫太多,事难成。’陛下圣心独断即可,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帝平吴所倚不过张华、杜预二三臣,若从众议岂有统一之功!”苻坚大喜道:“与朕共定天下者,唯卿一人。”赏帛五百匹。 苻坚伐晋之意坚决,兴奋得夜不能寐。苻融再谏:“‘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黩武未有不亡者。且我国本戎狄之邦,正统未必归我。江东虽微弱存续,然中华正朔,天意必不绝之。”苻坚说:“帝王气运岂有常例!惟德所在耳!刘禅岂非汉室苗裔?终为魏所灭。你所以不及朕者,正因不通权变!” 苻坚素来信重僧人道安,群臣请道安劝谏。 十一月,苻坚与道安同乘游东苑,说:“朕将与公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岂非乐事!”道安说:“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制四方,自可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远疆?且东南卑湿瘴气易生,虞舜南巡不归,大禹东巡不返。何劳圣驾亲征!”苻坚说:“天生万民而立君治理,朕岂敢惮劳,使一方独不沾恩泽?若依公言,古之帝王皆无征伐耶!”道安说:“若必不得已,陛下宜驻跸洛阳,遣使送降书,诸将率大军继后,晋必叩首称臣,不必亲涉江淮。”苻坚不听。 苻坚宠妃张夫人劝谏:“妾闻天地生万物,圣王治天下,皆顺其自然故功成。黄帝驾牛乘马顺其性;大禹疏九川障九泽顺其势;后稷播百谷顺其时;汤武伐桀纣顺民心。凡事顺则成逆则败。今朝野皆言晋不可伐,陛下独断行之,妾不知依据何在。《尚书》云:‘天听自我民听。’天犹顺民,何况人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从,请验天道——谚语说:‘鸡夜鸣不利行师,犬群嗥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非出师吉兆。”苻坚说:“军国大事非妇人所应干预!” 苻坚幼子中山公苻诜最受宠爱,也劝谏:“臣闻国家兴亡系于贤用与否。今阳平公(苻融)为国谋主而陛下违其言;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臣深以为惑。”苻坚说:“天下大事,小儿岂懂!” 前秦刘兰灭蝗,经秋冬未成。 十二月,有司奏请治罪。苻坚说:“天降灾异非人力能除,此乃朕失政所致,刘兰何罪!” 同年,前秦大丰收,上等田亩产七十石,下等田三十石。蝗灾未出幽州境,不食麻豆,幽州上田亩产百石,下等田五十石。 第105章 【晋纪二十七】 起于癸未年(公元383年),止于甲申年(公元384年),共两年。 晋孝武帝太元八年(癸未年,公元383年) 春季,正月,前秦将领吕光从长安出发,任命鄯善王休密驮和车师前部王弥窴作为向导。 三月,丁巳日,东晋实行大赦。 夏季,五月,东晋的桓冲率领十万兵马讨伐前秦,进攻襄阳;同时派遣前将军刘波等人攻打沔水以北的各城池;辅国将军杨亮进攻蜀地,攻克五座城池后,进军攻打涪城;鹰扬将军郭铨进攻武当。六月,桓冲的部将攻打万岁、筑阳,成功占领。前秦天王苻坚派遣征南将军巨鹿公苻睿、冠军将军慕容垂等率领五万步骑兵救援襄阳,兖州刺史张崇救援武当,后将军张蚝、步兵校尉姚苌救援涪城。苻睿驻军新野,慕容垂驻军邓城。桓冲撤退到沔水以南驻扎。秋季,七月,郭铨和冠军将军桓石虔在武当击败张崇,劫掠两千户百姓后返回。苻睿派慕容垂担任前锋,进军到沔水附近。慕容垂下令士兵夜间每人手持十个火把绑在树枝上,火光绵延数十里。桓冲畏惧,退守上明。张蚝从斜谷出兵,杨亮带兵撤回。桓冲上表推荐侄子桓石民兼任襄城太守,戍守夏口,桓冲自己请求兼任江州刺史;朝廷下诏批准。 前秦天王苻坚下诏大举南侵,百姓中每十名壮丁抽调一人参军;良家子弟年龄在二十岁以下,有才能勇气的人,都授予羽林郎官职。诏书中还说:“任命东晋皇帝司马昌明(晋孝武帝)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看情势很快就能灭晋,可先为他们准备好府第。”良家子弟应征的有三万多骑兵,苻坚任命秦州主簿赵盛之担任少年都统。当时,朝廷大臣都不希望苻坚出征,唯独慕容垂、姚苌和良家子弟怂恿他。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和羌虏是我们的仇敌,一直盼望局势变化以逞其野心,他们所献的计策,怎么能听从呢!良家少年都是富家子弟,不懂军事,只是苟且说些阿谀奉承的话来迎合陛下。如今陛下信任并重用他们,轻率地发动大规模战争,我担心不仅不能成功,还会有后患,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苻坚不听。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阳平公苻融统领张蚝、慕容垂等步骑兵二十五万作为前锋;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昔日朕就是凭借龙骧将军的官位建立大业,从未轻易授予他人,你好自为之!”左将军窦冲说:“君王无戏言,这话是不祥之兆啊!”苻坚默然不语。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傲自大已极,叔父建立中兴大业,就在此行了!”慕容垂说:“没错。没有你们,谁能与我共同成就大业!” 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出发,步兵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旌旗战鼓相望,前后长达千里。九月,苻坚抵达项城,凉州的军队才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正顺流而下,幽、冀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万里,水陆并进,运粮船多达万艘。苻融等率领三十万军队,先到达颍口。 东晋下诏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共八万人抵御秦军;派龙骧将军胡彬率水军五千增援寿阳。谢琰是谢安的儿子。 此时,前秦军势浩大,东晋京城震恐。谢玄入京向谢安询问对策,谢安坦然自若,回答说:“朝廷已有安排。”说完便不再作声。谢玄不敢多问,就让张玄再去请示。谢安于是吩咐备车到山间别墅游玩,亲朋好友齐聚,谢安与谢玄下棋以别墅作赌注。谢安的棋艺平时不如谢玄,这天谢玄心中恐惧,竟与谢安下了棋敌手还没赢。谢安登山游玩,直到夜里才回来。桓冲深切担忧京城安危,派三千精锐部队入援京师。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部署已定,兵力不缺,西部边防应留下这些兵力加强防守。”桓冲对僚属叹息道:“谢安有宰相气度,但不懂军事。如今大敌当前,还忙于游玩清谈,派那些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去抵抗,兵力又少又弱,天下大势已可知,我们要穿外族的左衽衣裳了(意指亡国)!” 东晋任命琅邪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 冬季,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日,攻克寿阳,俘虏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参军河南人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占郧城。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苻融进攻硖石。前秦卫将军梁成等率五万军队驻扎在洛涧,在淮河设置栅栏阻挡东晋军队。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处驻扎,畏惧梁成,不敢前进。胡彬粮草耗尽,暗中派使者报告谢石等说:“如今敌势强盛,我军粮尽,恐怕不能再见到大军了!”使者被前秦俘获,送给苻融。苻融派使者飞马报告苻坚说:“敌军兵力少容易擒获,就怕他们逃走,应迅速进军!”苻坚于是留大军在项城,亲率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到寿阳与苻融会合。派尚书朱序去劝降谢石等人,说“双方强弱悬殊,不如尽快投降”。朱序私下对谢石等人说:“如果前秦百万大军全部到达,确实难以抵挡。如今趁各路军队尚未集结,应迅速出击;如果能击败其前锋部队,那么他们就士气受挫,可以一举击破。”谢石听说苻坚在寿阳,非常害怕,想用不交战的方式拖垮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建议。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奔赴洛涧,在离洛涧十里的地方,梁成依涧布阵等待。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大败秦军,斩杀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阻断秦军退路,前秦步骑兵崩溃,争相跳入淮水逃命,士卒淹死一万五千人。晋军俘虏前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全部缴获其军械物资。于是谢石等各路军队从水陆相继进军。苻坚与苻融登上寿阳城观望,看见晋军队列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都以为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强敌,怎么能说弱小呢!”怅然若失,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 前秦军队紧靠肥水布阵,晋军无法渡河。谢玄派使者对苻融说:“您孤军深入,却紧靠水边布阵,这是持久作战的打算,不是想速战速决。如果贵军稍向后撤,让晋军得以渡河,一决胜负,不是很好吗!”前秦众将都说:“我众敌寡,不如阻挡他们,使其无法上岸,可以万无一失。”苻坚说:“只带兵稍向后撤,让他们一半渡河时,我用铁骑紧逼歼灭他们,没有不胜的道理!”苻融也认为对,于是指挥军队后退。秦军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渡水攻击。苻融骑马巡行军阵,想统帅退却的士兵,结果马倒,被晋兵杀死,秦军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直到青冈。秦军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人,遮蔽山野堵塞河流。逃跑的人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兵追来,昼夜不敢停息,荒草小路行军,露天宿营,加上饥寒交迫,死亡者十有七八。最初,秦军稍后撤时,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士兵们于是狂奔。朱序趁机与张天锡、徐元喜都投奔东晋。晋军缴获苻坚乘坐的云母车以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计其数,收复寿阳,俘虏前秦淮南太守郭褒。 苻坚中流箭,单骑逃到淮北,十分饥饿,有百姓献上壶装的饭食和猪腿,苻坚吃完,赏赐帛十匹、绵十斤。百姓推辞说:“陛下厌倦安乐,自取危困。我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我的君父,哪有儿子给父亲吃饭还要报答的呢?”说完不顾而去。苻坚对张夫人说:“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治理天下呢!”潸然泪下。 当时,前秦各军都溃散了,唯独慕容垂率领的三万人完好无损,苻坚带领一千多骑兵投奔他。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家国倾覆,天命人心都归于您,只是时运未到,所以暂时隐藏自己。如今苻坚兵败,投靠我们,是上天借机恢复燕国国统,此机不可失,希望您不要因为个人小恩小惠而忘记社稷重任!”慕容垂说:“你说得对。但他诚心投靠我,怎么能害他!上天如果抛弃他,不怕他不灭亡?不如在他危难时保护他以报答恩德,慢慢等待时机再谋划!这样既不辜负本心,而且能以道义取得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国强大时吞并燕国,秦国衰弱时我们图谋它,这是报仇雪耻,不是辜负本心;兄长为什么能不取,放弃数万军队交给别人呢?”慕容垂说:“我昔日被太傅慕容评所不容,无处容身,逃命到秦国,秦王以国士之礼待我,恩义礼遇备至。后来又被王猛出卖,无法自明。唯有秦王能明察,这恩情怎能忘记!如果氐族命运必定穷尽,我应当招集关东兵众,以恢复先业,关西之地不会归我所有。”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应当继承恢复燕国国统,这已显现在图谶中。如今天时已到,还等什么!如果杀掉秦王,占据邺都,擂鼓西进,三秦之地也不再是苻氏的了!”慕容垂的亲信大多劝他杀苻坚,慕容垂都不听从,将全部军队交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驻扎郧城,听说苻坚兵败,丢弃军队逃走;到达荥阳,慕容德又劝说慕容暐起兵恢复燕国国统,慕容暐不听。 谢安收到驿站传来的战报,知道秦兵已败,当时他正与客人下围棋,将信收起来放在床上,毫无喜色,照旧下棋。客人询问,他才缓缓答道:“小辈们已经打败贼军。”下完棋回内室,过门槛时,高兴得连木屐齿折断了都没察觉。 丁亥日,谢石等返回建康,带回前秦的乐师,能演奏古乐,于是宗庙开始备齐金石乐器。乙未日,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 前秦天王苻坚收集逃散的兵众,等到洛阳时,有部众十余万,百官、仪仗、军容大致齐备。 慕容农对慕容垂说:“您不在别人危难时逼迫,这种义举足以感动天地。我听说秘记记载:‘燕国复兴当在河阳。’在果实未成熟时摘取与等它自然落下,不过相差十来天,但难易程度和美誉差得太远了!”慕容垂觉得他的话很对,行至渑池,对苻坚说:“北部边民听说王师失利,轻率地互相煽动,我请求奉诏书去镇抚安集他们,并趁便拜谒陵庙。”苻坚同意。权翼劝谏道:“国家军队新败,四方都有离心,应该征集名将,安置在京城,以巩固根本,震慑枝叶。慕容垂勇略过人,是东部豪杰,当初为避祸而来,他的心思岂止是想当冠军将军!好比养鹰,饥饿时就依附人,每当听到狂风刮起,就有冲霄之志,正应该系紧缰绳锁好笼子,岂能解开放纵,任其所为呢!”苻坚说:“你说得对。但朕已经答应他,普通人尚且不食言,何况万乘之君呢?如果天命有废兴,本不是智力所能改变的。”权翼说:“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我看他一去不返,关东之乱,从此开始了。”苻坚不听,派将军李蛮、闵亮、尹国率三千兵众送慕容垂。又派骁骑将军石越率三千精兵戍守邺城,骠骑将军张蚝率五千羽林军戍守并州,镇军将军毛当率四千兵众戍守洛阳。权翼秘密派勇士在河桥南的空仓中拦截慕容垂,慕容垂起疑,从凉马台结草筏渡河,让典军程同穿上自己的衣服,骑自己的马,与童仆前往河桥。伏兵出击,程同策马逃脱。 十二月,前秦天王苻坚回到长安,哭祭阳平公苻融后才进城,给苻融谥号为哀公。大赦天下,免除阵亡者家庭的赋役。 庚午日,东晋大赦。任命谢石为尚书令。晋升谢玄为前将军,谢玄坚决推辞不接受。 谢安的女婿王国宝,是王坦之的儿子;谢安厌恶他的为人,总是压制他不予重用,让他任尚书郎。王国宝自以为是名门望族,按惯例只应任吏部郎,不应任其他官职,坚决推辞不受,由此怨恨谢安。王国宝的堂妹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妃子,孝武帝与司马道子都嗜酒,亲近谄媚小人,王国宝就在司马道子面前诬陷谢安,让司马道子离间孝武帝与谢安的关系。谢安功名盛大后,那些投机钻营的人大多诋毁谢安,孝武帝因此逐渐疏远猜忌他。 东晋开始解除酒禁,增加百姓税米,每口五石。 前秦吕光西征越过流沙三百多里,焉耆等国都投降。只有龟兹王帛纯抵抗,环城固守,吕光进军攻打。 前秦天王苻坚南侵时,任命乞伏国仁为前将军,率领先锋骑兵。恰逢乞伏国仁的叔父乞伏步颓在陇西反叛,苻坚派乞伏国仁回军讨伐。乞伏步颓听说后大喜,在路上迎接乞伏国仁。乞伏国仁摆酒宴,大声说:“苻氏使民疲敝而穷兵黩武,快要灭亡了,我应当与各位共同建立一方大业。”等到苻坚兵败,乞伏国仁于是胁迫各部族,有不服从的就攻击兼并,部众达到十余万。 慕容垂到达安阳,派参军田山送信给长乐公苻丕。苻丕听说慕容垂北来,怀疑他想作乱,但还是亲自迎接。赵秋劝慕容垂在座位上擒拿苻丕,趁机占据邺城起兵,慕容垂不听。苻丕谋划袭击慕容垂,侍郎天水人姜让劝谏道:“慕容垂反形未露,而明公擅自杀他,没有臣子之义;不如以上宾之礼相待,严加警卫,秘密上表说明情况,得到诏令后再对付他。”苻丕听从,将慕容垂安置在邺城西馆。 慕容垂暗中与前燕旧臣谋划恢复燕国国统,恰逢丁零人翟斌起兵反叛前秦,计划在洛阳攻打豫州牧平原公苻晖,苻坚通过驿站传书命慕容垂带兵讨伐。石越对苻丕说:“王师新败,民心未定,负罪逃亡的人中,想作乱者众多,所以丁零人一带头,十天之内部众已达数千,这就是证明。慕容垂是燕国旧望,有复兴旧业之心。如今再给他军队,这是如虎添翼。”苻丕说:“慕容垂在邺城好比卧虎睡蛟,常担心有肘腋之变。如今把他调到外地,不是更好吗!而且翟斌凶暴悖逆,必定不肯屈从慕容垂,让他们两虎相争,我趁机控制,这是卞庄子的刺虎之术。”于是拨给慕容垂二千老弱士兵以及破旧铠甲兵器,又派广武将军苻飞龙率领一千氐族骑兵作慕容垂的副手,秘密告诫苻飞龙说:“慕容垂是三军主帅,你是图谋慕容垂的将领,上路吧,好自为之!” 慕容垂请求进邺城拜谒宗庙,苻丕不答应,慕容垂于是穿上便服潜入;亭吏禁止他入内,慕容垂发怒,斩杀亭吏烧毁亭舍后离开。石越对苻丕说:“慕容垂胆敢轻侮地方长官,杀吏烧亭,反形已露,可以借此除掉他。”苻丕说:“淮南兵败时,慕容垂侍卫陛下,此功不可忘。”石越说:“慕容垂对燕国尚且不忠,怎能对我国尽忠?失今不取,必为后患。”苻丕不听。石越退下后告诉他人:“苻公父子喜欢行小仁,不顾大计,终将被人擒获。” 慕容垂将慕容农、慕容楷、慕容绍留在邺城,行至安阳的汤池时,闵亮、李毘从邺城赶来,将苻丕与苻飞龙的阴谋告诉了慕容垂。慕容垂借此激怒部众说:“我尽忠于苻氏,而他们却专门想谋害我们父子,我即使想罢休,能行吗!”于是借口兵力不足,停留在河内招募兵员,十天内聚集部众八千人。 平原公苻晖派使者责备慕容垂,催促他进兵。慕容垂对苻飞龙说:“如今贼寇不远,应当白天休息夜间行军,攻其不意。”苻飞龙认为有理。壬午日夜晚,慕容垂派世子慕容宝领兵在前,少子慕容隆带兵跟随自己,命令氐族士兵每五人编为一伍;暗中与慕容宝约定,听到鼓声,前后合击氐族士兵和苻飞龙,全部杀死,僚属中家在西方的都遣送回去,并写信给秦王苻坚,说明杀死苻飞龙的原因。 当初,慕容垂跟随苻坚到邺城,因为儿子慕容麟曾多次向前燕告发变故,立即杀掉慕容麟的母亲,但仍不忍杀慕容麟,让他住在外面客房,很少能侍奉相见。等到杀了苻飞龙,慕容麟多次进献计策,启发慕容垂的想法,慕容垂更觉得他不寻常,宠爱待遇与其他儿子相同。 慕容凤以及前燕旧臣之子燕郡人王腾、辽西人段延等听说翟斌起兵,各自率领部众归附。平原公苻晖派武平武侯毛当讨伐翟斌。慕容凤说:“我今天要为先王雪耻,请求为您斩杀这个氐奴。”于是披甲直进,丁零部众跟随,大败秦兵,斩杀毛当;接着进攻陵云台戍所,攻克,缴获一万多人的铠甲兵器。 癸未日,慕容垂渡过黄河焚烧桥梁,有部众三万,留下辽东鲜卑人可足浑谭在河内的沙城聚集兵众。慕容垂派田山到邺城,秘密通知慕容农等起兵响应。当时天色已晚,慕容农与慕容楷留在邺城中住宿;慕容绍先出城,到蒲池偷了苻丕的数百匹骏马等待慕容农、慕容楷。甲申晦日(月末),慕容农、慕容楷带领数十骑便服出邺城,于是同奔列人县。 晋孝武帝太元九年(甲申年,公元384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初一),前秦长乐公苻丕大宴宾客,邀请慕容农未到,才发觉事情有变。派人四处寻找,三天后,才知道他在列人县,已经起兵了。 慕容凤、王腾、段延都劝翟斌尊奉慕容垂为盟主;翟斌听从。慕容垂想袭击洛阳,但还不知道翟斌的诚意,就拒绝说:“我是来救援豫州,不是来投奔您。您既然要干大事,成功则享其福,失败则受其祸,我不参与。”丙戌日,慕容垂到达洛阳,平原公苻晖听说他杀了苻飞龙,关闭城门拒绝他入内。翟斌又派长史郭通去劝说慕容垂,慕容垂仍不同意。郭通说:“将军之所以拒绝我,难道不是因为翟斌兄弟像山野异族,没有奇才远略,必定无所成就吗?为何不想想将军如今依靠他们,可以成就大业呢!”慕容垂于是答应。于是翟斌率领部众来与慕容垂会合,劝慕容垂称帝。慕容垂说:“新兴侯(慕容暐)是我们的国君,应当迎回他重登帝位。” 慕容垂认为洛阳四面受敌,想攻取邺城据守,于是率军东进。原扶馀王馀蔚任荥阳太守,和昌黎鲜卑人卫驹各自率领部众投降慕容垂。慕容垂到达荥阳后,部下坚决请求他称帝,慕容垂就依照晋中宗的先例,称大将军、大都督、燕王,代表皇帝行使职权,称为统府。部下称臣,文告奏疏,封官授爵,都如同君王。任命弟弟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封范阳王;侄子慕容楷为征西大将军,封太原王;翟斌为建义大将军,封河南王;馀蔚为征东将军、统府左司马,封扶馀王;卫驹为鹰扬将军,慕容凤为建策将军。率领二十多万军队,从石门渡过黄河,长驱直向邺城进军。 慕容农逃到列人县时,住在乌桓人鲁利家中,鲁利为他准备食物,慕容农笑着不吃。鲁利对妻子说:“恶奴(妻子名),郎君是贵人,我家贫穷无法准备像样的食物,怎么办?”妻子说:“郎君有雄才大志,如今无故到来,必将有大事,不是为饮食而来。你赶快出去,远望警戒以防意外。”鲁利听从。慕容农对鲁利说:“我想在列人县聚集军队图谋兴复燕国,你能跟随我吗?”鲁利说:“生死都追随郎君。”慕容农于是去见乌桓人张骧,劝他说:“家王(慕容垂)已经起兵大事,翟斌等都推举拥戴,远近响应,所以来告知您。”张骧再拜说:“得以侍奉旧主,敢不尽死效忠!”于是慕容农驱使列人县居民当兵,砍桑榆做兵器,撕下衣襟做旗帜,派赵秋劝说屠各人毕聪。毕聪与屠各人卜胜、张延、李白、郭超以及东夷人馀和、敕勒人、易阳乌桓人刘大各率部众数千人前来投奔。慕容农暂任张骧为辅国将军,刘大为安远将军,鲁利为建威将军。慕容农亲自率军攻破馆陶,收缴其军资器械,派兰汗、段赞、赵秋、慕舆悕掠取康台牧马数千匹。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堂舅;段赞是段聪的儿子。于是步骑兵云集,部众达数万,张骧等共同推举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河北诸军事、骠骑大将军,监统众将,根据才能任用,上下整肃。慕容农因燕王慕容垂还未到,不敢封赏将士。赵秋说:“军队没有赏赐,士兵不效命。如今来投奔的人,都想建立一时功业,谋划万世利益,应该代表朝廷封官授爵,以扩大中兴的基础。”慕容农听从,于是投奔的人相继不断;慕容垂听说后称赞他。慕容农向西招纳上党的库傉官伟,向东招引东阿的乞特归,向北召募燕国的光烈将军平睿及其兄汝阳太守平幼;库傉官伟等都响应。又派兰汗等攻打顿丘,攻克。慕容农号令严整,军队不私掠,百姓欢欣。 长乐公苻丕派石越率领一万多步骑兵讨伐慕容农。慕容农说:“石越有智勇之名,如今不南去抵抗大军却来此地,是畏惧燕王而轻视我;必定没有防备,可以用计取胜。”部众请求修治列人城,慕容农说:“善于用兵的人,靠凝聚人心,不靠异物。如今兴起义兵,只求杀敌,应当以山河为城池,列人城哪里值得修治!”辛卯日,石越到达列人西,慕容农派赵秋和参军綦毋滕攻击石越前锋,击败他们。参军太原人赵谦对慕容农说:“石越铠甲兵器虽精良,但人心恐慌,容易击败,应迅速进攻。”慕容农说:“他们铠甲在外,我们铠甲在心,白天作战,士兵见到他们外貌会畏惧,不如等到傍晚攻击,可以必胜。”命令士兵严阵以待,不得妄动。石越立栅栏自固,慕容农笑着对众将说:“石越兵精士众,不乘刚到的锐气攻击我,却立栅栏,我知道他无能为力了。”傍晚,慕容农击鼓呐喊出兵,在城西列阵。牙门刘木请求先攻石越栅栏,慕容农笑着说:“凡人见到美食,谁不想要,怎能独让你请战!但你勇猛可嘉,就让你当先锋。”刘木于是率领四百壮士腾跃翻栅而入,秦兵溃败;慕容农督大军跟进,大败秦兵,斩杀石越,将首级送给慕容垂。石越和毛当都是前秦骁将,所以秦王苻坚派他们辅助两个儿子镇守;相继战败死后,人心动荡,各地盗贼群起。 庚戌日,燕王慕容垂到达邺城,改前秦建元二十年为燕元年,服饰颜色、朝廷仪制都依照燕国旧章。任命前岷山公库傉官伟为左长史,前尚书段崇为右长史,荥阳人郑豁等为从事中郎。慕容农率军到邺城与慕容垂会合,慕容垂就依照他自称的官职正式授予。立世子慕容宝为太子,封堂弟慕容拔等十七人及外甥宇文输、舅子兰审为王;其余宗族和功臣封公的三十七人,封侯、伯、子、男的八十九人。可足浑谭聚集兵众二万多人,攻打野王,攻克,率军会合攻打邺城。平幼和弟弟平睿、平规也率数万军队到邺城与慕容垂会合。 长乐公苻丕派姜让责备燕王慕容垂,并劝他说:“有过错能改正,现在还不晚。”慕容垂说:“我受主上(苻坚)非凡恩情,所以想保全长乐公,让你带领部众前往京师,然后恢复国家大业,与前秦永为邻好。为何不明白时机运势,不将邺城归还?如果执迷不悟,我将穷尽兵势,恐怕你单马求生也不可得。”姜让严厉责备道:“将军不容于本国,投奔圣朝,燕国尺土,将军岂有份?主上与将军风俗殊类别,一见倾心,亲如宗戚,恩宠超过旧臣,自古君臣遇合,有如此厚待的吗?一旦因王师小败,立即有异图。长乐公是主上嫡子,受一方重任,岂能束手将百城之地交给将军?将军想裂冠毁冕(称帝),自可穷尽兵势,何必多说!只惜将军以七十高龄,头颅悬挂白旗,忠贞之名反而成为逆鬼罢了!”慕容垂默然。左右请求杀姜让,慕容垂说:“各为其主而已,有何罪!”以礼相待送他回去,给苻丕写信并上表秦王苻坚,陈述利害,请求送苻丕回长安。苻坚和苻丕愤怒,回信严厉责备。 东晋鹰扬将军刘牢之攻打前秦谯城,攻克。桓冲派上庸太守郭宝攻打前秦魏兴、上庸、新城三郡,攻克。将军杨佺期进占成固,攻击前秦梁州刺史潘猛,潘猛逃走。杨佺期是杨亮之子。 壬子日,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攻克外城,长乐公苻丕退守中城。关东六州郡县大多送人质请求向燕国投降。癸丑日,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代理冀州刺史,屯驻广阿。 丰城宣穆公桓冲听说谢玄等立了战功,自因之前失言(曾说谢安不懂军事),惭愧悔恨成疾;二月,辛巳日去世。朝廷评议想任命谢玄为荆、江二州刺史。谢安自认为父子名位太盛,又怕桓氏失去职位怨恨,于是任命梁郡太守桓石民为荆州刺史,河东太守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豫州刺史桓伊为江州刺史。 燕王慕容垂带领丁零、乌桓部众二十多万造飞梯挖地道攻打邺城,不能攻克;于是筑长围守城,将老弱分置肥乡,筑新兴城放置辎重。 前秦征东府官属怀疑参军高泰(燕国旧臣)有贰心。高泰恐惧,与同郡虞曹从事吴韶逃回勃海。吴韶说:“燕军近在肥乡,应去投奔。”高泰说:“我为避祸而已;离开一君又事一君,我不做!”申绍见到后叹息道:“进退合乎道义,可称君子了!” 燕国范阳王慕容德攻击前秦枋头,攻克,设置戍守后返回。 东胡人王晏占据馆陶,声援邺中,鲜卑、乌桓及郡县百姓据守坞壁不服从燕国的还很多;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与镇南将军陈留王慕容绍讨伐。慕容楷对慕容绍说:“鲜卑、乌桓及冀州百姓本都是燕国臣民。如今大业刚开始,人心未附,所以稍有异心。只应以德安抚,不可用威震慑。我驻一处,作为军声根本,你去巡抚民夷,示以大义,他们必会听从。”慕容楷于是屯驻辟阳。慕容绍率数百骑兵去劝王晏,陈述祸福,王晏随慕容绍到慕容楷处投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民投降者数十万口。慕容楷留其老弱,设置地方官安抚,征发丁壮十余万,与王晏到邺城。慕容垂大喜,说:“你兄弟文武双全,足以继承先王了!” 三月,东晋任命卫将军谢安为太保。 前秦北地长史慕容泓听说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逃奔关东,收集鲜卑部众,达数千人。回军屯驻华阴,击败前秦将军强永,部众于是强盛。自称都督陕西诸军事、大将军、雍州牧、济北王,推举慕容垂为丞相、都督陕东诸军事、领大司马、冀州牧、吴王。 秦王苻坚对权翼说:“没听你的话,让鲜卑至此。关东之地我不再争了,但对慕容泓怎么办?”于是任命广平公苻熙为雍州刺史,镇守蒲阪。征召雍州牧巨鹿公苻睿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以左将军窦冲为长史,龙骧将军姚苌为司马,讨伐慕容泓。 平阳太守慕容冲也在平阳起兵,有部众二万,进攻蒲阪;苻坚派窦冲讨伐他。 库傉官伟率领营部数万人到邺城,燕王慕容垂封库傉官伟为安定王。 前秦冀州刺史阜城侯苻定守信都,高城男苻绍在封国,高邑侯苻亮、重合侯苻谟守常山,固安侯苻鉴守中山。燕王慕容垂派前将军、乐浪王慕容温督各军攻打信都,不能攻克;夏季,四月,丙辰日,派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增兵助攻。苻定、苻鉴是秦王苻坚的堂叔;苻绍、苻谟是堂弟;苻亮是侄子。慕容温是燕王慕容垂的侄子。 慕容泓听说秦兵将至,恐惧,率部众想逃往关东。秦巨鹿愍公苻睿粗猛轻敌,想疾驰截击。姚苌劝谏说:“鲜卑都有思归之志,所以起兵作乱,应驱赶他们出关,不可阻挡。抓鼷鼠尾巴,还能反咬人。他们自知困穷,会拼死一战;万一失利,后悔莫及!只可击鼓跟随,他们将奔逃溃败。”苻睿不听,在华泽交战,苻睿兵败,被慕容泓所杀。姚苌派龙骧长史赵都、参军姜协向秦王苻坚谢罪;苻坚愤怒,杀了他们。姚苌恐惧,逃奔渭北牧马场。于是天水人尹纬、尹详、南庞演等纠合煽动羌族豪帅,率领部众五万余家归附姚苌,推举姚苌为盟主。姚苌自称大将军、大单于、万年秦王,大赦,改元白雀,任命尹详、庞演为左、右长史,南安人姚晃及尹纬为左、右司马,天水人狄伯支等为从事中郎,羌训等为掾属,王据等为参军,王钦卢、姚方成等为将帅。 前秦窦冲在河东攻击慕容冲,大败慕容冲;慕容冲率鲜卑骑兵八千投奔慕容泓。慕容泓部众达十余万,派使者对秦王苻坚说:“吴王(慕容垂)已平定关东,可速备车驾,送还家兄皇帝(慕容暐),我当率领关中燕人护卫车驾返回邺都,与秦以虎牢为界,永为邻好。”苻坚大怒,召慕容暐责备道:“如今慕容泓信如此,你想去的话,我当资助。你的宗族可谓人面兽心,不能以国士期望!”慕容暐叩头流血,哭泣谢罪。苻坚良久说:“这是慕容泓三竖所为,非你之过。”恢复其职位,待之如初。命慕容暐写信招抚慕容泓、慕容冲和慕容垂。慕容暐秘密派使者对慕容泓说:“我是笼中之人,没有生还之理;而且是燕室罪人,不足顾念。你努力建大业,让吴王任相国,中山王(慕容冲)任太宰、领大司马,你可任大将军、领司徒,代表朝廷封官拜爵,听到我的死讯后,你便可即尊位。”慕容泓于是进军长安,改元燕兴。 燕王慕容垂因邺城仍坚固,召集僚佐商议。右司马封衡请求引漳水灌城;慕容垂听从。慕容垂巡视围城军,在华林园饮酒,前秦人秘密出兵袭击,箭如雨下,慕容垂几乎无法脱身,冠军大将军慕容隆率骑兵冲击,慕容垂才得以幸免。 东晋竟陵太守赵统攻打襄阳,前秦荆州刺史都贵逃奔鲁阳。 五月,前秦洛州刺史张五虎占据丰阳来降东晋。 东晋梁州刺史杨亮率众五万伐蜀,派巴西太守费统等率水陆军三万为前锋。杨亮屯驻巴郡,前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巴西太守康回等抵抗。 前秦苻定、苻绍都投降燕国,燕慕容麟率军西攻常山。 后秦王姚苌进屯北地,前秦华阴、北地、新平、安定羌胡投降者十余万人。 六月,癸丑朔日(初一),东晋崇德太后褚氏去世。 秦王苻坚亲自率步骑二万攻击后秦,驻军赵氏坞,派护军将军杨璧等分道进攻;后秦兵屡败,后秦王姚苌之弟镇军将军尹买被斩。后秦军中无井,前秦人堵塞安公谷、堰塞同官水来困住他们。后秦人恐惧,有渴死的。恰逢天降大雨,后秦营中积水三尺,绕营百步之外,雨水仅一寸多,后秦军复振。秦王苻坚叹息道:“天也佑贼吗!” 慕容泓的谋臣高盖等因慕容泓德望不如慕容冲,且执法苛刻严峻,于是杀慕容泓,立慕容冲为皇太弟,代表皇帝行使职权,设置百官;任命高盖为尚书令。后秦王姚苌派儿子姚嵩到慕容冲处为人质请求讲和。 东晋将军刘春攻打鲁阳,都贵逃回长安。 后秦王姚苌率众七万攻击前秦,秦王苻坚派杨璧等抵抗,被姚苌击败;俘获杨璧及右将军徐成、镇军将军毛盛等将吏数十人,姚苌都以礼相待遣返。 燕慕容麟攻克常山,前秦苻亮、苻谟都投降。慕容麟进围中山,秋季,七月,攻克,俘虏苻鉴。慕容麟威声大振,留屯中山。 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平州刺史苻冲率二州军队攻击燕国。燕王慕容垂派宁朔将军平规攻击王永,王永派昌黎太守宋敞在范阳迎战,宋敞兵败,平规进占蓟南。 前秦平原公苻晖率领洛阳、陕城军队七万回长安。 前秦益州刺史王广派将军王虬率蜀汉军队三万北上救援长安。 秦王苻坚听说慕容冲离长安渐近,于是率兵返回,派抚军大将军高阳公苻方戍守骊山,任命平原公苻晖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配兵五万抵抗慕容冲。慕容冲与苻晖在郑西交战,大败苻晖。苻坚又派前将军姜宇与幼子河间公苻琳率众三万在灞上抵抗慕容冲;苻琳、姜宇都兵败而死,慕容冲于是占据阿房城。 前秦康回兵屡败,退还成都。东晋梓潼太守垒袭献涪城投降。东晋荆州刺史桓石民占据鲁阳,派河南太守高茂北戍洛阳。 己酉日,东晋在崇平陵安葬康献皇后。 燕国翟斌恃功骄纵,贪求无厌;又因邺城久攻不下,暗怀贰心。太子慕容宝请求除掉他,燕王慕容垂说:“在河南的盟誓不可违背。如果他发难,罪在翟斌。如今事未显露就杀他,人们必会说我忌惮他的功劳;我正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狭隘,失天下人望。即使他有阴谋,我以智防范,他也不能得逞。”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骠骑大将军慕容农都说:“翟斌兄弟恃功骄横,必为国患。”慕容垂说:“骄横则速败,怎能成患?他有大功,当听其自毙。”对待更优厚。 翟斌暗示丁零及其党羽请求翟斌任尚书令。慕容垂说:“翟王之功,宜居上辅;但台阁未建,此官不可仓促设置。”翟斌愤怒,秘密与前秦长乐公苻丕通谋,让丁零决堤放水;事情泄露,慕容垂杀翟斌及其弟翟檀、翟敏,其余都赦免。翟斌侄子翟真,夜间带领营众北奔邯郸,又引兵回攻邺城围军,想与苻丕内外呼应。太子慕容宝与冠军大将军慕容隆击破翟真,翟真逃回邯郸。 太原王慕容楷、陈留王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丁零没有大志,只是受宠过度而作乱。如今逼急则聚集成寇,缓之则自行离散。离散后攻击,无往不胜。”慕容垂听从。 龟兹王帛纯窘急,重赂狯胡求救;狯胡王派弟弟呐龙、侯将馗率骑兵二十余万,并联合温宿、尉头等国军队共七十余万救龟兹;前秦吕光与他们在城西交战,大破之。帛纯逃走,王侯投降者三十余国。吕光入城,城如长安市邑,宫室非常盛大。吕光安抚西域,威恩很盛,远方诸国前世不能臣服的都来归附,献上汉朝所赐符节。吕光都上表奏请替换,立帛纯弟弟帛震为龟兹王。 八月,翟真从邯郸北逃,燕王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骠骑大将军慕容农率骑兵追击,甲寅日,在下邑追上。慕容楷想交战,慕容农说:“士兵饥饿疲倦,且看贼营不见丁壮,恐怕有埋伏。”慕容楷不听,进军交战,燕兵大败。翟真北逃中山,屯驻承营。 邺城中粮草俱尽,削松木喂马。燕王慕容垂对众将说:“苻丕是穷寇,必无投降之理,不如退屯新城,放开苻丕西归之路,以报答秦王昔日恩情,且为讨伐翟真之计。”丙寅日夜,慕容垂解围趋新城。派慕容农巡行清河、平原,征收租赋,慕容农明确规章,平均有无,军令严整,无所侵暴,因此粮帛运输于路,军资丰富充足。 戊寅日,东晋南昌文穆公郗愔去世。 太保谢安上奏请求乘苻氏衰败,开拓中原,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豫州刺史桓石虔等伐秦。谢玄到下邳,前秦徐州刺史赵迁弃彭城逃走,谢玄进据彭城。 秦王苻坚听说吕光平定西域,任命吕光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校尉;因道路断绝,无法通知。 前秦幽州刺史王永向振威将军刘库仁求救,刘库仁派妻兄公孙希率骑兵三千救援,在蓟南大败平规,乘胜长驱,进据唐城,与慕容麟相持。 九月,谢玄派彭城内史刘牢之攻打前秦兖州刺史张崇。辛卯日,张崇弃鄄城奔燕。刘牢之据鄄城,河南城堡都来归附。 太保谢安上疏请求亲自北征。甲午日,朝廷加谢安都督扬、江等十五州诸军事,加黄钺。 慕容冲进逼长安,秦王苻坚登城观望,叹息道:“这些虏贼从何而来!”大声责备慕容冲道:“奴辈何苦来送死!”慕容冲说:“奴厌奴苦,欲取你代之!”慕容冲年少时受苻坚宠爱,苻坚派使者送锦袍并诏书给慕容冲。慕容冲派詹事以皇太弟名义回复说:“孤今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若能知天命,君臣束手,早送皇帝(慕容暐)!自当宽待苻氏,以酬往日友好。”苻坚大怒道:“我没用王景略(王猛)、阳平公(苻融)之言,让白虏(鲜卑)敢到此地步!” 冬,十月,辛亥朔日(初一),日食。 乙丑日,东晋大赦。 谢玄派阴陵太守高素攻打前秦青州刺史苻朗,军至琅邪,苻朗投降。苻朗是苻坚的侄子。翟真在承营,与公孙希、宋敞遥相呼应。长乐公苻丕派宦者冗从仆射清河人光祚,率兵数百赴中山,与翟真联结。又派阳平太守邵兴率数千骑兵,招集冀州旧郡县,与光祚约定在襄国会合。此时燕军疲弊,前秦势力复振,冀州郡县都观望成败,赵郡人赵粟等在柏乡起兵响应邵兴。燕王慕容垂派冠军大将军慕容隆、龙骧将军张崇率兵截击邵兴,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从清河引兵会合。慕容隆与邵兴在襄国交战,大破邵兴;邵兴逃到广阿,遇慕容农,被擒。光祚听说后,沿西山逃回邺城。慕容隆于是攻击赵粟等,都击破,冀州郡县又服从燕国。 刘库仁听说公孙希已击败平规,想大举出兵救长乐公苻丕,征发雁门、上谷、代郡军队,屯驻繁畤。燕国太子太保慕舆句之子慕舆文、零陵公慕舆虔之子慕舆常当时在刘库仁处,知道三郡士兵不乐意远征,趁机作乱,夜间攻击刘库仁,杀之,窃其骏马奔燕。公孙希部众听说叛乱自行溃散,公孙希投奔翟真。刘库仁弟弟刘头眷代领刘库仁部众。 前秦长乐公苻丕派光祚及参军封孚到晋阳召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来自救,张蚝、王腾因兵少不能赴援。苻丕进退路穷,与僚佐商议。司马杨膺请求自动归附东晋,苻丕未答应。恰逢谢玄派龙骧将军刘牢之等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将军颜肱、刘袭驻军河北;苻丕派将军桑据屯黎阳抵抗。刘袭夜间袭击桑据,桑据逃走,于是攻克黎阳。苻丕恐惧,于是派堂弟苻就与参军焦逵向谢玄求救,致信称“想借路求粮,西赴国难,待援军接到后,将邺城交给晋国。如果西路不通,长安陷没,请率所部保守邺城。”焦逵与参军姜让秘密对杨膺说:“如今丧败如此,长安阻绝,存亡未知。屈节竭诚以求粮援,犹恐不得;而公豪气不除,还设两端,事必无成。应正式修表,答应晋军一到,当亲身南归;如果苻丕不从,可逼缚送交。”杨膺自认为能制服苻丕,于是改信后派人送出。 谢玄派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阳。滕恬之是滕修之曾孙。朝廷因兖、青、司、豫已平定,加谢玄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诸军事。 后秦王姚苌听说慕容冲攻打长安,会集群僚商议进退,都说:“大王应先取长安,建立根本,然后经营四方。”姚苌说:“不然。燕人因其众有思归之心而起兵,若得志,必不久留关中。我应移屯岭北,广收资财实物,以待秦亡燕去,然后拱手取之。”于是留长子姚兴守北地,派宁北将军姚穆守同官川,自己率军攻新平。 当初,新平人杀其郡将,秦王苻坚缺其城角以示耻辱,新平民众深以为耻,想立忠义雪耻。等到后秦王姚苌到新平,新平太守南安人苟辅想投降,郡人辽西太守冯杰、莲勺令冯羽、尚书郎赵义、汶山太守冯苗劝谏道:“昔田单以一城存齐。今秦之州镇,犹连城过百,奈何速为叛臣!”苟辅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向,只恐久无救援,郡人横遭无辜。诸君能如此,我岂惜生!”于是凭城固守。后秦造土山挖地道,苟辅也在城内相应,或战于地下,或战于山上,后秦兵死者万余人。苟辅诈降诱姚苌,姚苌将入城,察觉而返回;苟辅伏兵截击,几乎擒获姚苌,又杀万余人。 陇西处士王嘉,隐居倒虎山,有异术,能知未来,秦人视之为神。秦王苻坚、后秦王姚苌及慕容冲都派使者迎接。十一月,王嘉入长安,众人听说后,认为苻坚有福,所以圣人相助,三辅堡壁及四山氐、羌归附苻坚者四万余人。苻坚将王嘉及沙门道安置于外殿,动静咨询他们。 燕慕容农从信都西击丁零翟辽于鲁口,击败翟辽。翟辽退屯无极,慕容农屯藁城威逼。翟辽是翟真的堂兄。 在长安城中的鲜卑人还有千余人,慕容绍的哥哥慕容肃与慕容暐阴谋集结鲜卑作乱。十二月,慕容暐告诉苻坚,借口儿子新婚,请苻坚光临其家,设酒宴,想埋伏士兵杀苻坚。苻坚答应,恰逢天大雨,未去。事情泄露,苻坚召慕容暐及慕容肃,慕容肃说:“事必泄露了,进去则俱死。今城内已戒严,不如杀使者驰马冲出,既出门,大众便会聚集。”慕容暐不听,于是一同入见。苻坚说:“我待你们如何,而起此意?”慕容暐用假话应对。慕容肃说:“家国事重,还论什么意气!”苻坚先杀慕容肃,于是杀慕容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论少长、男女,都被杀。燕王慕容垂幼子慕容柔,养在宦者宋牙家为义子,故未连坐,与太子慕容宝之子慕容盛乘机逃出,投奔慕容冲。 燕慕容麟、慕容农合兵袭击翟辽,大败翟辽,翟辽单骑投奔翟真。 燕王慕容垂因前秦长乐公苻丕仍据邺城不离去,于是又引兵围邺,放开其西逃之路。焦逵见谢玄,谢玄想征召苻丕送人质,然后出兵;焦逵力陈苻丕诚意,并述杨膺之意,谢玄于是派刘牢之、滕恬之等率众二万救邺。苻丕告饥,谢玄从水陆运米二千斛馈赠。 前秦梁州刺史潘猛弃汉中,逃奔长安。 第106章 【晋纪二十八】 起于乙酉年(公元385年),止于丙戌年(公元386年),共两年。 晋孝武帝太元十年(乙酉年,公元385年) 春季,正月,前秦天王苻坚朝会宴飨群臣,当时长安饥荒,出现人吃人现象,将领们回家后,吐出所吃的肉来喂食妻子儿女。 慕容冲在阿房城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更始。慕容冲心满意得,赏罚随心所欲。慕容盛时年十三岁,对慕容柔说:“即使是十人之长,也须才干超过其他九人,才能坐稳位子。如今中山王(慕容冲)才能仅与常人持平,功业未成,却骄横奢侈至极,恐怕难以成功吧!” 后秦王姚苌留下众将攻打新平,自己率军攻击安定,擒获前秦安西将军勃海公苻珍,岭北各城全部投降。 甲寅日,前秦天王苻坚与西燕国主慕容冲在仇班渠交战,大败慕容冲。乙卯日,在雀桑交战,又击败慕容冲。甲子日,在白渠交战,前秦军队大败。西燕军队围攻苻坚,殿中将军邓迈等奋力作战击退敌军,苻坚才得以脱险。壬申日,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夜袭长安,攻入南城,前秦左将军窦冲、前禁将军李辩等击破敌军,斩首八百级,分割尸体食用。乙亥日,高盖率军攻打渭北各营垒,前秦太子苻宏与他在成贰壁交战,大败高盖军,斩首三万级。后燕带方王慕容佐与宁朔将军平规共同攻打蓟城,前秦王永部队屡败。二月,王永命宋敞焚烧和龙及蓟城宫室,率领部众三万奔往壶关;慕容佐等进入蓟城。 后燕慕容农率军到中山与慕容麟会合,共同进攻翟真。慕容麟、慕容农先率数千骑兵抵达承营,观察形势。翟真望见,列兵出战。众将想退兵,慕容农说:“丁零人不是不强劲勇猛,但翟真懦弱,如今挑选精锐,直冲翟真所在之处,翟真一逃,部众必然溃散,我们就可以在门口截击追杀,能全歼他们。”派骁骑将军慕容国率领百余骑兵冲锋,翟真逃跑,部众争抢入城,自相践踏,死者过半;于是攻克承营外城。 癸未日,前秦天王苻坚与西燕国主慕容冲在长安城西交战,大败慕容冲,追击到阿城。众将请求乘胜入城,苻坚担心遭慕容冲袭击,率军返回。 乙酉日,前秦益州刺史王广任命蜀人江阳太守李丕为益州刺史,守成都。己丑日,王广率领部众奔回陇西,投靠其兄秦州刺史苻统,蜀人跟随的有三万余人。 东晋刘牢之抵达枋头。杨膺、姜让的密谋泄露,长乐公苻丕逮捕并处死了他们。刘牢之听说后,徘徊不进。 前秦平原悼公苻晖多次被西燕国主慕容冲击败,苻坚责备他说:“你是我有才的儿子,拥有大军与白虏小儿作战,却屡战屡败,活着还有什么用!”三月,苻晖愤懑自杀。前禁将军李辩、都水使者陇西人彭和正担心长安失守,召集西州人屯驻韭园;苻坚征召他们,不肯前往。 西燕国主慕容冲在骊山攻击前秦高阳愍公苻方,杀之,俘获前秦尚书韦钟,任命其子韦谦为冯翊太守,让他招集三辅百姓。冯诩坞堡主邵安民等责备韦谦说:“您是雍州望族,如今却顺从贼寇,与他们做不忠不义之事,有何面目活在世上?”韦谦告诉韦钟,韦钟自杀,韦谦前来投奔东晋。前秦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与西燕国主慕容冲在骊山交战,兵败。西燕将军慕容永斩杀苟池,俱石子逃奔邺城。慕容永是慕容廆弟弟慕容运的孙子;俱石子是俱难的弟弟。苻坚派领军将军杨定攻击慕容冲,大破之,俘虏鲜卑万余人返回,全部坑杀。杨定是杨佛奴之孙,苻坚的女婿。 荥阳人郑燮举郡投降东晋。 后燕王慕容垂攻打邺城,久攻不下,准备北赴冀州,于是命令抚军大将军慕容麟屯守信都,乐浪王慕容温屯守中山,召骠骑大将军慕容农返回邺城;远近之人听说后,认为后燕衰弱,颇怀去就之心。 慕容农到达高邑,派从事中郎眭邃外出就近公干,眭邃逾期未归。长史张攀对慕容农说:“眭邃是眼前参佐,竟敢欺瞒不归,请回军讨伐。”慕容农不答应,下令预备临时任官版牒,任命眭邃为高阳太守,参佐家在北赵地区的,都暂授官职遣返回乡。共举荐补授太守三人,长史二十余人,事后对张攀说:“你的看法非常错误,当今岂能自相残杀!等我北返时,眭邃等人自然会在路边迎接,你只管看吧。” 乐浪王慕容温在中山,兵力很弱,丁零人四处分布,占据各城。慕容温对众将说:“以我们的人数,进攻不足,防守有余。骠骑大将军(慕容农)、抚军大将军(慕容麟)首尾相连,终将灭贼,我们只需聚粮练兵等待时机。”于是安抚旧部招纳新兵,鼓励农耕,百姓归附者络绎不绝,郡县坞堡争送军粮,仓库充盈。翟真夜袭中山,慕容温击破之,从此不敢再来。慕容温于是派兵一万运粮供给慕容垂,并营建中山宫室。 东晋刘牢之在孙就栅攻击后燕黎阳太守刘抚,后燕王慕容垂留慕容农守邺城围军,自己率兵救援。前秦长乐公苻丕听说后,出兵乘虚夜袭后燕军营,被慕容农击败。刘牢之与慕容垂交战,不胜,退屯黎阳。慕容垂也返回邺城。 后凉吕光认为龟兹富饶安乐,想留居此地。天竺沙门鸠摩罗什对吕光说:“这里是凶亡之地,不值得留居。将军只管东归,途中自有福地可居。”吕光于是大宴将士,商议进退,众人都想返回。于是用二万余头骆驼装载外国珍宝奇玩,驱赶万余匹骏马返回。 夏季,四月,刘牢之进军至邺城。后燕王慕容迎战失败;于是撤围,退屯新城;乙卯日,从新城北逃。刘牢之不告知前秦长乐公苻丕,立即率军追击。苻丕听说后,发兵跟进。庚申日,刘牢之在董唐渊追上慕容垂。慕容垂说:“秦、晋只是瓦合(暂时联合),互相依恃逞强。一方取胜则都自豪,一方失败则都溃散,并非同心。如今两军相继,阵势尚未合拢,应迅速攻击。”刘牢之急行军二百里,至五桥泽,争抢后燕辎重;慕容垂截击,大破晋军。斩首数千级。刘牢之单骑逃走,恰逢前秦救兵赶到,得以幸免。 后燕冠军将军宜都王慕容凤每次作战,奋不顾身。前后经历二百五十七战,未尝无功。慕容垂告诫他说:“如今大业刚成,你应当先自爱!”让他担任车骑将军慕容德的副手,以抑制他的锐气。 邺城中饥荒严重,前秦长乐公苻丕率众到枋头求取东晋粮谷。刘牢之进驻邺城,收集逃散士兵,兵力稍振;因兵败获罪,被朝廷召回。 后燕、前秦相持经年,幽、冀大饥荒,人吃人,城乡萧条。后燕士兵多饿死,慕容垂禁止百姓养蚕,以桑椹作为军粮。 慕容垂将北赴中山,命骠骑大将军慕容农为前锋,此前临时任命的官吏眭邃等都来迎接,上下关系如初,张攀于是佩服慕容农的智略。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喜好专权,又被奸谄之徒挑拨,与太保谢安有嫌隙。谢安想避祸,恰逢秦王苻坚来求救,谢安于是请求亲自率军救援。壬戌日,出镇广陵的步丘,筑城名为新城居住。 东晋蜀郡太守任权攻拔成都,斩前秦益州刺史李丕,收复益州。 前秦新平郡粮尽箭绝,外无救援。后秦王姚苌派人对苟辅说:“我正在以义取天下,岂会仇视忠臣!你只需率领城中百姓返回长安,我只想得到这座城而已。”苟辅信以为真,率百姓五千人出城。姚苌包围并坑杀他们,男女无遗,唯独冯杰之子冯终逃脱,奔往长安。秦王苻坚追赠苟辅等官爵,都谥为节愍侯;任命冯终为新平太守。 翟真从承营移屯行唐,翟真的司马鲜于乞杀翟真及其翟氏族人,自立为赵王。营中人共杀鲜于乞,立翟真堂弟翟成为主;其部众多投降后燕。 五月,西燕国主慕容冲攻打长安,秦王苻坚亲自督战,身中无数箭矢,流血淋漓。慕容冲纵兵肆意抢掠,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有三十多个坞堡,推举平远将军赵敖为主,互相结盟,冒险派兵运粮援助苻坚,多被西燕兵杀害。苻坚对他们说:“听说来的人大多未能安全到达,这确实是忠臣之义。但如今寇难深重,非一人之力所能挽救。白白随我入虎口,有何益处?你们应为国自爱,积粮练兵,以待天时,或许善不会终被否没,总有通达之时!” 三辅百姓被慕容冲掠夺的,派人密告苻坚,请求派兵攻打慕容冲,想纵火为内应。苻坚说:“很哀怜诸位的忠诚!但我猛士如虎豹,利兵如霜雪,却受困于乌合之虏,岂非天意?恐怕徒然让你们招致灭顶之灾,我不忍心!”那些人坚决请求不止,苻坚才派七百骑兵前往。在慕容冲营中纵火的人,反被风火所烧,得以幸免的十有一二;苻坚祭奠并哭悼他们。 前秦卫将军杨定与慕容冲在城西交战,被慕容冲擒获。杨定是前秦骁将。苻坚大惧,因谶书有“帝出五将久长得”之言,于是留太子苻宏守长安,对他说:“上天或许想引导我出外。你好好守城,不要与贼争利,我将出陇地征集兵粮供给你们。”于是率数百骑兵与张夫人及中山公苻诜、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出奔五将山,宣告各州郡,约定初冬时救援长安。苻坚路过韭园,李辩投奔后燕,彭和正惭愧,自杀。 闰五月,东晋任命广州刺史罗友为益州刺史,镇守成都。 庚戌日,后燕王慕容垂至常山,将翟成包围在行唐。命带方王慕容佐镇守龙城。六月,高句丽侵犯辽东,慕容佐派司马郝景率兵救援,被高句丽击败,高句丽于是攻陷辽东、玄菟。 前秦太子苻宏无法守住长安,率数千骑兵与母亲、妻子、宗室西奔下辨;百官逃散,司隶校尉权翼等数百人投奔后秦。西燕国主慕容冲进占长安,纵兵大肆抢掠,死者不可胜计。 秋季,七月,大旱,饥荒,水井全都枯竭。 后秦王姚苌从故县前往新平。 秦王苻坚到达五将山,后秦王姚苌派骁骑将军吴忠率骑兵包围。前秦士兵都逃散,仅十余名侍御在侧,苻坚神色自若,坐待敌军,召厨师进餐。不久吴忠到达,擒获苻坚,送往新平,囚禁于别室。太子苻宏到达下辨,南秦州刺史杨璧拒绝接纳。杨璧之妻是苻坚之女顺阳公主,她抛弃丈夫跟随苻宏。苻宏奔往武都,投靠氐族豪强强熙,借道投奔东晋,东晋下诏安置在江州。 前秦长乐公苻丕率众三万从枋头准备返回邺城,东晋龙骧将军檀玄攻击他,在谷口交战,檀玄兵败,苻丕又进入邺城。 后燕建节将军余岩叛变,从武邑北赴幽州。后燕王慕容垂派使者驰告幽州将领平规说:“固守勿战,等我消灭丁零后亲自讨伐。”平规出战,被余岩击败。余岩进入蓟城,掠夺千余户而去,于是占据令支。癸酉日,翟成的长史鲜于得杀翟成出降;慕容垂屠行唐,尽坑翟成部众。 东晋太保谢安有病,请求回京,诏书准许;八月,谢安到达建康。 甲午日,东晋大赦。丁酉日,建昌文靖公谢安去世。诏加特殊礼遇,依照大司马桓温旧例。庚子日,任命司徒琅邪王司马道子兼扬州刺史、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任命尚书令谢石为卫将军。 后秦王姚苌派人向秦王苻坚索求传国玉玺说:“我按次第顺应天命,可以给我。”苻坚怒目叱责道:“小羌胆敢逼迫天子,五胡次序,没有你羌族的名分。玉玺已送晋朝,不可得了!”姚苌又派右司马尹纬游说苻坚,请求禅让;苻坚说:“禅让是圣贤之事。姚苌是叛贼,怎能做!”苻坚与尹纬交谈,问尹纬:“在朕朝任何官?”尹纬说:“尚书令史”。苻坚叹息道:“你是王景略(王猛)一类人,宰相之才,而朕不知你,应该灭亡啊!”苻坚自认为平生待姚苌有恩,尤其愤恨,多次骂姚苌以求死,对张夫人说:“岂能让羌奴侮辱我儿。”于是先杀苻宝、苻锦。辛丑日,姚苌派人在新平佛寺缢杀苻坚,张夫人、中山公苻诜都自杀,后秦将士都为之哀痛。姚苌想隐讳弑君之名,追谥苻坚为壮烈天王。 臣司马光评论说:论者都认为秦王苻坚之亡,是由于不杀慕容垂、姚苌的缘故,我独认为不然。许劭说魏武帝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假使苻坚治国不失其道,则慕容垂、姚苌都是前秦的能臣,怎能作乱呢!苻坚之所以灭亡,是由于骤胜而骄的缘故。魏文侯问李克吴国灭亡的原因,李克回答说:“因为屡战屡胜。”魏文侯说:“屡战屡胜,是国之福,为何灭亡?”李克回答说:“屡战则民疲,屡胜则主骄,以骄主驾驭疲民,没有不灭亡的。”秦王苻坚就类似这种情况。 前秦长乐公苻丕在邺城,准备西赴长安,幽州刺史王永在壶关,派使者招请苻丕,苻丕于是率领邺城男女六万余人西赴潞川,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迎接他入晋阳。王永留平州刺史苻冲守壶关,自己率骑兵一万到晋阳与苻丕会合。苻丕才知道长安失守,苻坚已死,于是发丧,即皇帝位。追谥苻坚为宣昭皇帝,庙号世祖,大赦,改元大安。 后燕主慕容垂任命鲁王慕容和为南中郎将,镇守邺城。派慕容农出蠮螉塞,经过凡城,直趋龙城,会兵讨伐余岩,慕容麟、慕容隆从信都攻取勃海、清河。慕容麟攻击勃海太守封懿,擒获他,于是屯驻历口。封懿是封放之子。 鲜卑刘头眷在善无击破贺兰部,又在意亲山击破柔然。刘头眷之子刘罗辰对头眷说:“近来行军打仗,所向无敌。但心腹之患,希望早日解决!”头眷问:“是谁?”罗辰说:“堂兄刘显,是残忍之人,必将作乱。”头眷不听。刘显是刘库仁之子。不久,刘显果然杀头眷自立。又准备杀拓跋珪,刘显之弟刘亢泥的妻子是拓跋珪的姑姑,将此密谋告诉拓跋珪之母贺氏。刘显的谋主梁六眷是代王拓跋什翼犍的外甥,也派部人穆崇、奚牧密告拓跋珪,并将自己的爱妻、骏马交给穆崇说:“如果事情泄露,请用这些证明我的心意。”贺氏夜间请刘显饮酒,让他喝醉,使拓跋珪暗中与旧臣长孙犍、元他、罗结轻骑逃亡。凌晨,贺氏故意惊动马厩中的群马,让刘显起来察看。贺氏哭道:“我儿子刚才还在这里,现在都不见了,你们谁杀了他们?”刘显因此没有急于追赶。拓跋珪于是奔往贺兰部,依附舅父贺讷,贺讷惊喜道:“复国之后,应当念及老臣!”拓跋珪笑道:“确实如舅所言,不敢忘记。”刘显怀疑梁六眷泄露其谋,准备囚禁他。穆崇扬言道:“六眷不顾恩义,助刘显为逆,我抢了他的妻子和马,足以解恨。”刘显于是作罢。 贺氏的堂弟外朝大人贺悦率领部众归附拓跋珪。刘显愤怒,准备杀贺氏,贺氏逃奔刘亢泥家,藏在神车中三天,刘亢泥全家为她求情,才得免。 原南部大人长孙嵩率领部众七百余家背叛刘显,准备奔往五原。当时拓跋寔君之子拓跋渥也聚众自立,长孙嵩想归附他;乌渥对长孙嵩说:“逆父之子,不足追随。不如归附拓跋珪。”长孙嵩听从。很久以后,刘显部内发生变乱,原中部大人庾和辰护送贺氏投奔拓跋珪。 贺讷之弟贺染干因拓跋珪得众心,忌恨他,派同党侯引七突杀拓跋珪;代人尉古真知情,告知拓跋珪,侯引七突不敢动手。染干怀疑古真泄露其谋,逮捕审讯,用两车轴夹他的头,伤一目,古真不招认,才释放。染干于是起兵包围拓跋珪;贺氏出来对染干说:“你们想怎样安置我,而要杀我儿子!”染干惭愧而去。 九月,前秦主苻丕任命张蚝为侍中、司空,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尚书令,王腾为中军大将军、司隶校尉,苻冲为尚书左仆射,封西平王;又任命左长史杨辅为右仆射,右长史王亮为护军将军;立妃杨氏为皇后,儿子苻宁为皇太子,苻寿为长乐王,苻锵为平原王,苻懿为勃海王,苻昶为济北王。 后凉吕光从龟兹回到宜禾,前秦凉州刺史梁熙谋划封锁边境抗拒。高昌太守杨翰对梁熙说:“吕光刚攻破西域,兵强气锐,听说中原丧乱,必有异图。河西地方万里,披甲将士十万,足以自保。如果吕光出流沙,其势难敌。高梧谷口是险阻要地,应先坚守并控制水源;他们既穷渴,我们可以坐待其毙。如果觉得远,伊吾关也可以拒守。渡过这两处险隘,即使有张良之策,也无法施展了!”梁熙不听。美水令犍为人张统对梁熙说:“如今关中大乱,京师存亡未知。吕光前来,其志难测,将军如何抵抗?”梁熙说:“很忧虑,不知计从何出。”张统说:“吕光智略过人,如今拥有思归之士,乘战胜之气,其锋芒不易抵挡。将军世代受国恩,忠诚素着;立功王室,正在今日!行唐公苻洛是皇上的堂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不如尊奉他为盟主以收众望,推举忠义以统帅群豪,则吕光虽至,不敢有异心。借助他的精锐,向东兼并毛兴,联结王统、杨璧,集合四州之众,扫除凶逆,安定王室,这是齐桓、晋文之举。”梁熙又不听,在西海杀苻洛。 吕光听说杨翰的计谋,恐惧,不敢前进。杜进说:“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最终不会采用杨翰之谋,不足忧虑。应趁他们上下离心,速进夺取。”吕光听从。进至高昌,杨翰举郡投降。至玉门,梁熙发布檄文责备吕光擅自撤军,命儿子梁胤为鹰扬将军,与振威将军南安人姚皓、别驾卫翰率众五万在酒泉抵抗吕光。敦煌太守姚静、晋昌太守李纯举郡投降吕光。吕光传檄凉州,责备梁熙无赴难之志,阻止归国之众;派彭晁、杜进、姜飞为前锋,与梁胤在安弥交战,大破并擒获梁胤。于是四方山胡、夷人都归附吕光。武威太守彭济捉拿梁熙投降,吕光杀梁熙。吕光进入姑臧,自领凉州刺史,上表任命杜进为武威太守,其余将佐,各授职位。凉州郡县都投降吕光,唯独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索泮据城坚守不降。吕光攻破擒获他们,责备索泮说:“我受诏平定西域,而梁熙断绝我的归路,这是朝廷罪人,你为何依附他?”索泮说:“将军受诏平西域,未受诏乱凉州,梁公何罪而将军杀之?索泮只苦于力量不足,不能报君父之仇罢了,岂肯像逆氐彭济所为!主亡臣死,本是常理。”吕光杀索泮及宋皓。 主簿尉佑,奸佞倾险,与彭济一同捉拿梁熙,吕光宠信他。尉佑谗言杀害名士姚皓等十余人,凉州人因此不悦。吕光任命尉佑为金城太守,尉佑到允吾,袭占其城反叛;姜飞击破之,尉佑奔据兴城。 西秦乞伏国仁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单于,领秦、河二州牧,改元建义,任命乙旃童泥为左相,屋引出支为右相,独孤匹蹄为左辅,武群勇士为右辅,弟弟乞伏乾归为上将军,划分其地设置武城等十二郡,筑勇士城作为都城。 前秦尚书令魏昌公苻纂从关中奔晋阳;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纂为太尉,封东海王。 冬季,十月,西燕主慕容冲派尚书令高盖率众五万伐后秦,在新平南交战,高盖大败,投降后秦。当初,高盖收杨定为义子,及至高盖兵败,杨定逃奔陇右,重新收集旧部。 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听说秦主苻丕即位,都从河北派使者谢罪。中山太守王兖本是新平氐人,固守博陵,为前秦抵抗后燕。十一月,苻丕任命王兖为平州刺史,苻定为冀州牧,苻绍为冀州都督,苻谟为幽州牧,苻亮为幽、平二州都督,都晋升郡公。左将军窦冲占据兹川,有众数万,与秦州刺史王统、河州刺史毛兴、益州刺史王广、南秦州刺史杨璧、卫将军杨定都从陇右派使者邀请苻丕,共击后秦。苻丕任命杨定为雍州牧,窦冲为梁州牧,加王统镇西大将军,毛兴车骑大将军,杨璧征南大将军,都开府仪同三司,加王广安西将军,都晋升为州牧。 (杨定不久将治所迁到历城,在百顷积聚物资,自称龙骧将军、仇池公,派使者来东晋称臣;东晋下诏顺势承认了他的自称称号。后来他又攻取天水、略阳之地,自称秦州刺史、陇西王。) 绎幕人蔡匡据城背叛后燕,后燕慕容麟、慕容隆共同攻打他。东晋泰山太守任泰秘密出兵救援蔡匡,到达蔡匡营垒南八里处,后燕军才发觉。众将因蔡匡未攻克而外敌突然到达,很忧虑。慕容隆说:“蔡匡仗恃外援,所以不及时投降。如今估计任泰兵力不过数千人,趁他们未会合,出击任泰,任泰败,蔡匡自然投降。”于是放开蔡匡攻击任泰,大破晋军,斩首千余级。蔡匡于是投降,后燕王慕容垂杀了他,并且屠戮其营垒。 慕容农到达龙城,让士兵马匹休整十余天。众将都说:“殿下前来,一路甚速,如今到此却久留不进,为何?”慕容农说:“我来得快,是怕余岩过山抢掠,侵扰良民。余岩才能不过人,诓骗诱惑饥民,乌合之众,没有纪律。我已扼其咽喉,时间一长必将离散,无能为力。如今这里庄稼成熟,未收割就行动,徒然消耗自己;应等收割完毕,再去就能取他首级,也不过十来天。”不久,慕容农率步骑三万到达令支,余岩部众震惊恐惧,逐渐有人翻越城墙归附慕容农。余岩无计可施出降,慕容农杀了他。进击高句丽,收复辽东、玄菟二郡。回军到龙城,上疏请求修缮陵庙。后燕王慕容垂任命慕容农为使持节、都督幽、平二州、北狄诸军事、幽州牧,镇守龙城。调平州刺史带方王慕容佐镇守平郭。慕容农于是创立法制,事务从宽从简,清理刑狱,减轻赋役,鼓励农耕,居民富裕,四方流民前后到来者数万口。此前幽、冀流民多逃入高句丽,慕容农任命骠骑司马范阳人庞渊为辽东太守,招抚他们。 慕容麟在博陵攻击王兖,城中粮尽箭绝,功曹张猗翻越城墙出逃,聚众响应慕容麟。王兖登城责备他说:“你是秦民,我是你的长官,你起兵应贼,自称‘义兵’,为何名实相违?古人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你母亲在城中,弃而不顾,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今人取你一时之功则可,岂能忘记你不忠不孝之事!没想到中州礼义之邦,竟有你这样的人!”十二月,慕容麟攻克博陵,擒获王兖及苻鉴,杀之。昌黎太守宋敞率领乌桓、索头部众救援王兖,未赶上而返回。前秦主苻丕任命宋敞为平州刺史。 后燕王慕容垂北赴中山,对众将说:“乐浪王(慕容温)招纳流散,充实仓廪,外供军粮,内营宫室,即使萧何也不能超过他!”丙申日,慕容垂开始定都中山。 前秦苻定据信都抵抗后燕,后燕王慕容垂任命堂弟北地王慕容精为冀州刺史,率军攻击他。 拓跋珪的曾祖拓跋纥罗与其弟拓跋建以及各部大人,共同请求贺讷推举拓跋珪为首领。 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丙戌年,公元386年) 春季,正月,戊申日,拓跋珪在牛川召开大会,即代王位,改元登国。任命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别治理部众。任命上谷人张兖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人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为外朝大人,奚牧为治民长,都掌管宿卫及参与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毘等侍从左右,传达命令。王建娶代王拓跋什翼犍之女;庾岳是庾和辰之弟;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 后燕王慕容垂即皇帝位。 后秦王姚苌前往安定。 南安人秘宜率领羌、胡五万余人攻打乞伏国仁,乞伏国仁率兵五千迎击,大破之。秘宜逃回南安。 当初鲜于乞杀翟真时,翟辽逃奔黎阳,东晋黎阳太守滕恬之非常宠爱信任他。滕恬之喜好打猎,不爱惜士卒,翟辽暗中施恩惠收买人心。滕恬之南攻鹿鸣城,翟辽在后面关闭城门拒绝他返回;滕恬之东奔鄄城,翟辽追击擒获他,于是占据黎阳。东晋豫州刺史朱序派将军秦膺、童斌与淮、泗诸郡共同讨伐翟辽。 前秦益州牧王广从陇右引兵攻打河州牧毛兴于枹罕,毛派遣建节将军卫平率领其宗族一千七百人夜袭王广,大破之。二月,前秦秦州牧王统派兵协助王广攻打毛兴,毛兴环城自守。后燕大赦,改元建兴,设置公卿尚书百官,修缮宗庙、社稷。 西燕主慕容冲乐于留在长安,且畏惧后燕主慕容垂强大,不敢东归,督促农耕修筑宫室,作长久之计,鲜卑人都怨恨他。左将军韩延利用众人不满,攻打慕容冲,杀之,立慕容冲部将段随为燕王,改元昌平。 当初,张天锡南奔东晋时,前秦长水校尉王穆藏匿其世子张大豫,一同奔往河西,依附秃发思复鞬,思复鞬送他们到魏安。魏安人焦松、齐肃、张济等聚兵数千人迎立张大豫为主,攻打后凉吕光的昌松郡,攻克,擒获太守王世强。吕光派辅国将军杜进攻击,杜进军败,张大豫进逼姑臧。王穆劝谏说:“吕光粮食充足城池坚固,甲兵精锐,逼迫他不利;不如席卷岭西,练兵积粟,然后东向与他争锋,不到一年,吕光可取。”张大豫不听,自称抚军将军、凉州牧,改元凤凰,任命王穆为长史,传檄郡县,派王穆游说岭西诸郡,建康太守李隰、祁连都尉严纯都起兵响应,有众三万,据守杨坞。 代王拓跋珪迁居定襄的盛乐,务农养民,国人欢悦。 三月,东晋大赦。 东晋泰山太守张愿举郡叛变,投降翟辽。当初,谢玄想让朱序屯驻梁国,自己屯驻彭城,以便北固黄河,西援洛阳。朝廷评议认为征战已久,想令谢玄设置戍守后返回。恰逢翟辽、张愿相继叛变,北方骚动,谢玄谢罪,请求解职,朝廷下诏安慰,令其回淮阴。 后燕主慕容垂追尊母亲兰氏为文昭皇后,想迁走文明段后(前燕景昭帝慕容俊之后),以兰后配享太祖(慕容皝),诏百官评议,都认为应当。博士刘详、董谧认为:“尧母是帝喾妃,位次第三,不因尊贵凌驾于姜原(帝喾元妃)之上。明圣之道,以至公为先;文昭后应另立别庙。”慕容垂愤怒,逼迫他们,刘详、董谧说:“皇上想做的事,不必问臣。臣依据经典奉行礼法,不敢有二心。”慕容垂于是不再询问儒生,最终迁走段后,以兰后替代。又因景昭帝的可足浑后祸乱社稷,追废她;尊烈祖(慕容俊)昭仪段氏为景德皇后,配享列祖。 崔鸿评论说:“齐桓公命令诸侯不得以妾为妻。丈夫对于妻子,尚不可以妾替代,何况儿子更换其母呢?《春秋》所说‘母以子贵’,是指嫡母死后,可以妾母为小君(诸侯夫人);至于享受宗庙祭祀,则成风(鲁庄公妾)最终不能配享庄公。君父的所作所为,臣子必然仿效,如同形声与回响影子的关系。慕容宝(慕容垂之子)逼杀其母(段后),是由慕容垂开了头。尧、舜的禅让,尚导致子之、燕哙的祸乱,何况违礼纵私呢?昔年文姜得罪桓公,《春秋》并未废黜她。可足浑氏虽对前朝有罪,但小君之礼已成;慕容垂因私恨废黜她,又立兄长之妾且无子者(指段昭仪),都非礼制。” 刘显从善无南逃马邑,其族人刘奴真率领部众投降代国。刘奴真有兄刘犍,先前居贺兰部,奴真对代王拓跋珪说,请求召来刘犍并将部众让给他;拓跋珪同意。刘犍统领部落后,派弟刘去斤赠贺讷金马。贺染干对刘去斤说:“我待你们兄弟不满,你们如今统领部落,应来跟随我。”刘去斤答应。刘奴真愤怒地说:“我祖父以来,世代是代国忠臣,所以我把部落让给你们,是想行义。如今你们无状,竟谋叛国,义在何处!”于是杀刘犍及刘去斤。贺染干听说后,引兵攻打刘奴真,刘奴真投奔代国。拓跋珪派使者责备贺染干,贺染干才罢兵。 西燕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袭击段随,杀之;立宜都王慕容桓之子慕容顗为燕王,改元建明,率领鲜卑男女四十余万口离开长安东归。慕容恒之弟护军将军慕容韬,在临晋诱杀慕容顗,慕容恒愤怒,抛下慕容韬离开。慕容永与武卫将军刁云率众攻打慕容韬。慕容韬兵败,奔投慕容恒军营。慕容恒立西燕主慕容冲之子慕容瑶为帝,改元建平,谥慕容冲为威皇帝。众人都离开慕容瑶投奔慕容永,慕容永擒获慕容瑶,杀之,立慕容泓之子慕容忠为帝,改元建武。慕容忠任命慕容永为太尉,守尚书令,封河东公。慕容永执法宽平,鲜卑人安心。到达闻喜时,听说后燕主慕容垂已称帝,不敢前进,筑燕熙城居住。 鲜卑东迁后,长安空虚。前荥阳太守高陵人赵谷等招纳杏城卢水胡人郝奴,率四千户进入长安,渭北都响应,以赵谷为丞相。扶风人王驎有众数千,据守马嵬,郝奴派弟郝多攻打他。夏季,四月,后秦王姚苌从安定征伐他们,王驎奔汉中。姚苌擒获郝多而进军,郝奴恐惧,请降,姚苌任命他为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 癸巳日,东晋任命尚书仆射陆纳为左仆射,谯王司马恬为右仆射。陆纳是陆玩之子。 前秦毛兴袭击王广,击败他,王广奔秦州;陇西鲜卑人匹兰擒获王广送交后秦。毛兴又想攻打上邽的王统,枹罕诸氐人都厌苦战事,于是共同杀毛兴,推举卫平为河州刺史,派使者向前秦请命。 后燕主慕容垂封其子慕容农为辽西王,慕容麟为赵王,慕容隆为高阳王。 代王拓跋珪改称魏王。 张大豫从杨坞进军屯驻姑臧城西,王穆及秃发思复鞬之子秃发奚于率众三万屯于城南;吕光出击,大破之,斩秃发奚于等二万余人级。 前秦大赦,任命卫平为抚军将军、河州刺史,吕光为车骑大将军、凉州牧。使者都被后秦阻截,未能到达。 后燕主慕容垂任命范阳王慕容德为尚书令,太原王慕容楷为左仆射,乐浪王慕容温为司隶校尉。 后秦王姚苌在长安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初,国号大秦。追尊其父姚弋仲为景元皇帝,立妻虵氏为皇后,子姚兴为皇太子。设置百官。姚苌与群臣宴饮,酒酣时说:“诸卿都曾与朕北面称臣于秦朝,如今忽然成为君臣,是否感到羞耻?”赵迁说:“天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臣!”姚苌大笑。 魏王拓跋珪东赴陵石,护佛侯部帅侯辰、乙佛部帅代题都叛逃。众将请求追击,拓跋珪说:“侯辰等世代服役,有罪也当忍让。如今国家草创,人心未一,愚人自然进退无常,不值得追击!” 六月,庚寅日,东晋任命前辅国将军杨亮为雍州刺史,镇守护卫帝陵。荆州刺史桓石民派将军晏谦攻击弘农,攻克。初设湖县、陕县二戍。西燕刁云等杀西燕主慕容忠,推举慕容永为使持节、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大单于、雍、秦、梁、凉四州牧、录尚书事、河东王,向后燕称藩。 后燕主慕容垂派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陈留王慕容绍、章武王慕容宙攻打前秦苻定、苻绍、苻谟、苻亮等;慕容楷先送信给他们,陈述祸福,苻定等都投降。慕容垂封苻定等为侯,说:“以此酬报秦主(苻丕)的恩德。” 前秦主苻丕任命都督中外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王永为左丞相,太尉、东海王苻纂为大司马,司空张蚝为太尉,尚书令咸阳人徐义为司空,司隶校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王永传檄四方公侯、牧守、垒主、民豪,共同讨伐姚苌、慕容垂,命令各率所部,于初冬上旬在临晋会师。于是天水人姜延、冯翊人寇明、河东人王昭、新平人张晏、京兆人杜敏、扶风人马朗、建忠将军、高平牧官都尉扶风人王敏等都奉檄起兵,各有众数万,派使者到前秦,苻丕都就地拜授将军、郡守,封列侯。冠军将军邓景拥众五千据守彭池,与窦冲首尾呼应,攻击后秦。苻丕任命邓景为京兆尹。邓景是邓羌之子。 后秦主姚苌迁移安定五千余户到长安。 秋季,七月,前秦平凉太守金熙、安定都尉没弈干与后秦左将军姚方成在孙丘谷交战,姚方成兵败。后秦主姚苌任命其弟征虏将军姚绪为司隶校尉,镇守长安;自己率军到安定攻击金熙等,大破之。金熙本是东胡种;没弈干是鲜卑多兰部帅。 枹罕诸氐人因卫平衰老,难以成事,商议废黜他,但忌惮其宗族强大,多日不决。氐人啖青对众将说:“大事应及时决定,否则,会发生变故。诸君只管请卫公赴会,看我的行动。”正值七夕大宴,啖青抽剑上前说:“如今天下大乱,我们休戚与共,非贤主不能成大事。卫公年老,应该退位让贤。狄道长苻登,虽是王室远亲,但志略雄明,请共立他为主,以奔赴大驾(苻丕)。诸君有不同意的,请立即提出异议!”于是挥剑捋袖,要杀异己者。众人都服从,不敢仰视。于是推举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率众五万,东下陇地,攻打南安,攻克,派使者飞马向前秦请命。苻登是前秦主苻丕的族子。 秘宜与莫侯悌眷率领部众三万余户投降乞伏国仁,乞伏国仁任命秘宜为东秦州刺史,莫侯悌眷为梁州刺史。 己酉日,魏王拓跋珪返回盛乐,代题又率部落来降,十余日后,又投奔刘显;拓跋珪让其孙拓跋倍斥代领其部众。刘显之弟刘肺泥率众投降北魏。 八月,后燕主慕容垂留太子慕容宝守中山,以赵王慕容麟为尚书右仆射,管理留台事务。庚午日,亲自率领范阳王慕容德等向南扩张地盘,派高阳王慕容隆向东攻取平原。丁零人鲜于乞据守曲阳西山,听说慕容垂南伐,出兵到望都,抢掠居民。赵王慕容麟亲自出兵讨伐,众将都说:“殿下空虚镇守却远征,万一无功而返,损害威望,不如派将领讨伐。”慕容麟说:“鲜于听说大驾在外,无所畏惧,必不设防,一举可擒,不足忧。”于是扬言赴鲁口,夜间,回军直指鲜于乞,天亮时到达其营地;突袭,擒获他。翟辽侵犯谯郡,朱序击退他。 前秦主苻丕任命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持节、州牧、都督,都依照其自称的官职授予。又任命徐义为右丞相。留王腾守晋阳,右仆射杨辅戍守壶关,率众四万,进屯平阳。 当初,后秦主姚苌之弟姚硕德统领部众羌人居于陇上,听说姚苌起兵,自称征西将军,聚众于冀城响应;任命兄孙姚详为安远将军,据守陇城,侄孙姚训为安西将军,据守南安的赤亭,与前秦秦州刺史王统相持。姚苌从安定引兵会合姚硕德攻打王统,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响应者一万余户,前秦略阳太守王皮投降。 当初,前秦灭代国,将代王拓跋什翼犍幼子拓跋窟咄迁到长安,他跟随慕容永东迁,慕容永任命拓跋窟咄为新兴太守。刘显派其弟刘亢泥迎接拓跋窟咄,派兵随行,进逼北魏南境,各部骚动。魏王拓跋珪左右于桓等与部人谋划捉拿拓跋珪响应拓跋窟咄,幢将代人莫题等也暗中与拓跋窟咄勾结。于桓的舅舅穆崇告发,拓跋珪诛杀于桓等五人,莫题等七姓全部原谅不问。拓跋珪惧怕内乱,北越阴山,再次依附贺兰部,派外朝大人辽东人安同向后燕求救,后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救援。 九月,前秦王统举秦州投降后秦。后秦主姚苌任命姚硕德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秦州刺史,镇守上邽。 后凉吕光得知秦王苻坚死讯,全军戴孝,谥苻坚为文昭皇帝。冬季,十月,大赦,改元大安。 西燕慕容永派使者到前秦主苻丕处,请求借道东归。苻丕不许,与慕容永在襄陵交战,前秦兵大败,左丞相王永、卫大将军俱石子都战死。当初,东海王苻纂从长安来,麾下壮士三千余人,苻丕忌惮他,兵败后,害怕被苻纂所杀,率骑兵数千南奔东垣,谋划袭击洛阳。东晋扬威将军冯该从陕县截击,杀苻丕,擒获其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送往建康;东晋下诏赦免不杀,交给苻宏(苻坚长子,投奔东晋)。苻纂与其弟尚书永平侯苻师奴率领前秦部众数万逃走据守杏城,其余王公百官都落入慕容永之手。慕容永于是进据长子,即皇帝位,改元中兴。准备立前秦皇后杨氏为上夫人,杨氏拔剑刺慕容永,被慕容永所杀。 甲申日,东晋海西公司马奕在吴地去世。 后燕宦官吴深据清河反叛,后燕主慕容垂攻打他,未能攻克。 后秦主姚苌返回安定。 前秦南安王苻登攻克南安后,夷、夏归附者三万余户,于是进攻在秦州的姚硕德,后秦主姚苌亲自前往救援。苻登与姚苌在胡奴阜交战,大破后秦军,斩首二万余级,将军啖青射中姚苌。姚苌伤重,退保上邽,姚硕德代他统领部众。 后燕赵王慕容麟军未到北魏,拓跋窟咄逐渐进逼魏王拓跋珪,贺染干侵犯北魏北部以响应。北魏部众惊扰,北部大人叔孙普洛逃奔刘卫辰。慕容麟听说后,立即派安同等返回北魏。北魏人知道后燕军在附近,人心稍安。拓跋窟咄进屯高柳,拓跋珪引兵与慕容麟会合攻击,拓跋窟咄大败,投奔刘卫辰,刘卫辰杀了他。拓跋珪收编其全部部众,任命代人库狄干为北部大人。慕容麟引兵返回中山。 刘卫辰居朔方,兵马强盛。后秦主姚苌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大单于、河西王、幽州牧,西燕主慕容永任命刘卫辰为大将军、朔州牧。 十一月,前秦尚书寇遗护送勃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从杏城奔南安,南安王苻登发丧服孝,谥前秦主苻丕为哀平皇帝。苻登商议立苻懿为主,众人说:“勃海王虽是先帝之子,但年幼,难以承受多难。如今三方敌人窥伺,应立年长之君,非大王不可。”苻登于是在陇东设坛,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太初,大设百官。 慕容柔、慕容盛及慕容盛弟慕容会都在长子,慕容盛对慕容柔、慕容会说:“主上(慕容垂)已中兴幽、冀,东西未统一,我们身处嫌疑之地,无论智愚,都将不免。不如及时东归,不要坐待被鱼肉。”于是共同逃归后燕。一年多后,西燕主慕容永将前燕主慕容俊及后燕主慕容垂的子孙全部诛杀,男女无遗。 张大豫从西郡进入临洮,掠夺民户五千余,据守俱城。 十二月,后凉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 前秦主苻登在军中设立世祖(苻坚)神主,用有帷盖的车装载,立黄旗青盖,以虎贲三百人护卫,凡所欲为,必先启奏神主而后行事。率兵五万,东击后秦,将士都在矛、铠上刻“死”“休”字样;每战以剑槊组成方圆大阵,根据阵势厚薄分配兵力,所以人自为战,所向无前。 当初,长安将败时,前秦中垒将军徐嵩、屯骑校尉胡空各聚众五千,筑垒自守;不久接受后秦官爵。后秦主姚苌用王礼将前秦主苻坚安葬在二垒之间。等到苻登到来,徐嵩、胡空率众投降。苻登任命徐嵩为雍州刺史,胡空为京兆尹,用天子之礼改葬苻坚。 乙酉日,后燕主慕容垂攻打吴深营垒,攻克,吴深单骑逃走。慕容垂进屯聊城的逢关陂。当初,后燕太子洗马温详投奔东晋,被任命为济北太守,屯驻东阿。后燕主慕容垂派范阳王慕容德、高阳王慕容隆攻打他,温详派堂弟温攀守黄河南岸,儿子温楷守碻磝抵抗。 后燕主慕容垂任命魏王拓跋珪为西单于,封上谷王,拓跋珪不接受。 第107章 【晋纪二十九】 起于丁亥年(公元387年),止于辛卯年(公元391年),共五年。 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丁亥年,公元387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东晋任命朱序为青、兖二州刺史,替代谢玄镇守彭城;朱序请求镇守淮阴,朝廷同意。任命谢玄为会稽内史。 丁未日,东晋大赦天下。 后燕主慕容垂在黄河边阅兵,高阳王慕容隆说:“温详之流,都是白面书生,乌合之众,只仗恃黄河天险自固,如果大军渡河,他们必定望旗溃逃,不待交战。”慕容垂听从。戊午日,派遣镇北将军兰汗、护军将军平幼在碻磝西四十里处渡河,慕容隆率大军在北岸列阵。温攀、温楷果然逃往城池,平幼追击,大破之。温详夜间带领妻子儿女奔彭城,其部众三万余户都投降后燕。慕容垂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兖州刺史,镇守东阿。 当初,慕容垂在长安时,秦王苻坚曾与他握手交谈,慕容垂退出后,冗从仆射光祚对苻坚说:“陛下是否很怀疑慕容垂?慕容垂不是久居人下之人。”苻坚将这话告诉了慕容垂。等到前秦主苻丕从邺城奔晋阳,光祚与黄门侍郎封孚、巨鹿太守封劝都来投奔东晋。封劝是封弈之子。慕容垂再次围攻邺城时,前秦旧臣西河人朱肃等各率部众来投奔。东晋下诏任命光祚等为河北诸郡太守,都驻扎在济北、濮阳,依附温详;温详败后,都到后燕军投降。慕容垂赦免他们,抚待如旧。慕容垂见到光祚,流泪沾湿衣襟,说:“秦主待我恩厚,我事奉他也尽心尽力;但被苻丕、苻晖二公猜忌,我惧死而辜负他,每一想到,半夜不能入睡。”光祚也悲恸。慕容垂赏赐光祚金帛,光祚坚决推辞,慕容垂说:“卿还怀疑我吗?”光祚说:“臣过去只知道忠于所事奉之主,没想到陛下至今还记得,臣怎敢逃避死罪?”慕容垂说:“这是卿的忠心,正是我要求的,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的。”待他更加优厚,任命为中常侍。 翟辽派其子翟钊侵犯陈郡、颍川,朱序派将军秦膺击退他。 前秦主苻登立妃毛氏为皇后,勃海王苻懿为皇太弟。毛后是毛兴之女。派使者拜东海王苻纂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领大司马,封鲁王,苻纂弟苻师奴为抚军大将军、并州牧,封朔方公。苻纂怒对使者说:“勃海王是先帝之子,南安王为何不立他而自立?”长史王旅劝谏说:“南安王已立,理无中途更改;如今寇虏未灭,不可在宗室中自相为仇。”苻纂才接受任命。于是卢水胡人彭沛谷、屠各人董成、张龙世、新平羌人雷恶地等都归附苻纂,有众十余万。 后秦主姚苌迁移秦州豪杰三万户到安定。 当初,安次人齐涉聚众八千余家据守新栅,投降后燕,后燕主慕容垂任命齐涉为魏郡太守。不久又反叛,联合张愿,张愿亲自率万余人进屯祝阿的瓮口,招引翟辽,共同响应齐涉。 高阳王慕容隆对慕容垂说:“新栅坚固,攻打不易迅速攻克。如果久顿兵于城下,张愿拥率流民,西引丁零,祸患将深。张愿部众虽多,但都是新附,未能尽力战斗。趁他自来,应先攻击他。张愿父子仗恃骁勇,必不肯避走,可一战擒获。张愿败,则齐涉自然不能存留。”慕容垂听从。 二月,派遣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龙骧将军张崇率步骑二万会合慕容隆攻击张愿。军队到达斗城,离瓮口二十余里,解鞍休息。张愿引兵突然到来,后燕军惊慌,慕容德军退走,慕容隆勒兵不动。张愿之子张龟出阵冲击,慕容隆派左右王末迎击,斩之。慕容隆徐徐进战,张愿兵才退却。慕容德走了一里多,又迅速回军,与慕容隆会合,对慕容隆说:“贼气方锐,应暂缓进攻。”慕容隆说:“张愿乘人不备,理应大捷;而我军士卒都因悬隔河津,形势紧迫,人人想战,所以能击退他。如今贼不得利,气衰势竭,都有进退之心,不能齐奋,应迅速攻击。”慕容德说:“我只听你的。”于是进军,在瓮口交战,大破张愿军,斩首七千八百级,张愿脱身退保三布口。后燕军进军历城,青、兖、徐州郡县壁垒多投降。慕容垂任命陈留王慕容绍为青州刺史,镇守历城。慕容德等回师,新栅人冬鸾擒拿齐涉送来。慕容垂诛杀齐涉父子,其余都赦免。 三月,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南秦州牧,杨定为益州牧,杨壁为司空、梁州牧,乞伏国仁为大将军、大单于、苑川王。 后燕上谷人王敏杀太守封戢,代郡人许谦驱逐太守贾闰,各以郡归附刘显。 后燕乐浪王慕容温任尚书右仆射。 夏季,四月,戊辰日,东晋尊奉皇帝母亲李氏为皇太妃,仪仗服饰同于太后。后秦征西将军姚硕德被杨定逼迫,退过泾阳。杨定与前秦鲁王苻纂共同攻打他,在泾阳交战,姚硕德大败。后秦主姚苌从阴密救援,苻纂退屯敷陆。 后燕主慕容垂从碻磝回中山,慕容柔、慕容盛、慕容会从长子来到。庚辰日,慕容垂为此大赦。慕容垂问慕容盛:“长子人心如何?可以攻取吗?”慕容盛说:“西燕军纷扰,人有东归之志,陛下只应修仁政以待之。如果大军一到,必投戈而来,如孝子归慈父。”慕容垂喜悦。癸未日,封慕容柔为阳平王,慕容盛为长乐公,慕容会为清河公。 高平人翟畅擒捉太守徐含远,举郡投降翟辽。后燕主慕容垂对众将说:“翟辽以一城之众,反复于三国之间,不可不讨伐。”五月,任命章武王慕容宙监中外诸军事,辅佐太子慕容宝守中山,慕容垂亲自率领众将南攻翟辽,以太原王慕容楷为前锋都督。翟辽部众都是燕、赵之人,听说慕容楷到来,都说:“太原王之子,是我们的父母!”相率归附。翟辽恐惧,派使者请降。慕容垂任命翟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进军到黎阳,受降后返回。 井陉人贾鲍,招引北山丁零人翟遥等五千余人,夜袭中山,隐伏在外城。章武王慕容宙出奇兵到外线,太子慕容宝在城内鼓噪。合击,大破之,全俘其众,只有翟遥、贾鲍单骑逃走幸免。 刘显地盘广阔兵力强大,称雄北方。恰逢其兄弟内斗,北魏长史张兖对魏王拓跋珪说:“刘显志在吞并,如今不乘其内乱攻取,必为后患。但我们不能单独攻克,请与后燕共同攻打。”拓跋珪听从,又派安同向后燕乞师。 东晋下诏征召会稽处士戴逵,戴逵屡次推辞不就;郡县敦逼不止,戴逵逃匿到吴地。谢玄上疏说:“戴逵自求其志,如今王命未回,将遭风霜之苦。陛下既已爱重他,也应让他身名并存;请停止征召。”皇帝同意。戴逵是戴逵之兄。 前秦主苻登任命其兄苻同成为司徒、守尚书令,封颍川王;弟苻广为中书监,封安成王;子苻崇为尚书左仆射,封东平王。 后燕主慕容垂从黎阳回中山。 吴深杀后燕清河太守丁国,章武人王祖杀太守白钦,勃海人张申据高城反叛;后燕主慕容垂命令乐浪王慕容温讨伐。 苑川王乞伏国仁率骑兵三万在六泉袭击鲜卑大人密贵、裕苟、提伦三部。秋季,七月,与没弈干、金熙在渴浑川交战。没弈干、金熙大败,三部都投降。 前秦主苻登驻军瓦亭,后秦主姚苌攻打彭沛谷的堡寨,攻克,彭沛谷奔杏城。姚苌回阴密,让太子姚兴镇守长安。 后燕赵王慕容麟在上谷讨伐王敏,斩之。 刘卫辰向后燕献马,被刘显掠夺。后燕主慕容垂怒,派太原王慕容楷率兵协助赵王慕容麟攻击刘显,大破之。刘显奔马邑西山,魏王拓跋珪引兵会合慕容麟在弥泽攻击刘显,又击败他。刘显奔西密,慕容麟全部收编其部众,获马牛羊以千万数。 后凉吕光部将彭晃、徐炅在临洮攻打张大豫,破之。张大豫奔广武,王穆奔建康。八月,广武人擒拿张大豫送姑臧,斩之。王穆袭据酒泉,自称大将军、凉州牧。 辛巳日,东晋立皇子司马德宗为太子,大赦天下。 后燕主慕容垂立刘显弟刘可泥为乌桓王,以安抚其部众,迁移八千余落(户)到中山。 前秦冯翊太守兰椟率众二万从频阳进入和宁,与鲁王苻纂谋划攻打长安。苻纂弟苻师奴劝苻纂称帝,苻纂不从。苻师奴杀苻纂取而代之,兰椟于是与苻师奴断绝关系。西燕主慕容永攻打兰椟,兰椟派使者向后秦求救。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救援,尚书令姚旻、左仆射尹纬说:“苻登近在瓦亭,将乘虚袭击我们后方。”姚苌说:“苻登兵众强盛,非旦夕可制;苻登迟缓少决断,必不会轻军深入。等两个月内,我必破贼返回,苻登即使到来,也无能为力。”九月,姚苌驻军泥源。苻师奴迎战,大败,逃亡投奔鲜卑。后秦全部收编其部众,屠各人董成等都投降。 前秦主苻登进据胡空堡,戎、夏归附者十余万。 冬季,十月,翟辽又背叛后燕,派兵与王祖、张申寇掠清河、平原。 后秦主姚苌在河西进击西燕主慕容永,慕容永逃走。兰椟又列兵拒守,姚苌攻打,十二月,擒获兰椟,于是前往杏城。 后秦姚方成攻打前秦雍州刺史徐嵩的营垒,攻克,擒获徐嵩而数落他。徐嵩骂曰:“你姚苌罪该万死,苻黄眉想杀他,先帝(苻坚)阻止。授任内外,荣宠至极。竟不如犬马识养育之恩,亲自大逆弑君。你们羌辈岂可用人理期待!何不速杀我,早见先帝在地下抓姚苌治罪!”姚方成怒,将徐嵩斩了三次(肢解),全部坑杀其士卒,将其妻子儿女赏赐军队。后秦主姚苌挖掘前秦主苻坚尸体,鞭打无数,剥衣裸形,用荆棘垫衬,挖坑埋之。 凉州大饥荒,一斗米值钱五百,人吃人,死者过半。 后凉吕光的西平太守康宁自称匈奴王,杀河湟太守强禧反叛。张掖太守彭晃也反叛,东结康宁,西通王穆。吕光想亲自攻击彭晃,众将都说:“如今康宁在南,伺机而动。如果彭晃、王穆未诛,康宁又来,进退狼狈,形势必大危。”吕光说:“确实如卿所言。但我现在不去,是坐等他们来。如果三寇连兵,东西交至,则城外都不为我所有,大事去矣。如今彭晃刚叛,与康宁、王穆情谊未密,出其不意,攻取较为容易。”于是亲自率骑兵三万,倍道兼行。到达后,攻打二十天,攻克其城,诛杀彭晃。 当初,王穆起兵,派使者招纳敦煌处士郭瑀,运粟三万石供给。王穆任命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任命郭瑀侄儿郭嘏为敦煌太守。不久王穆听信谗言,引兵攻打郭嘏,郭瑀劝谏不听,出城大哭,举手告别城池说:“我不再见到你了!”回来用被子盖住脸,不与人言,不食而死。吕光听说后,说:“二虏相攻,此成擒之机,不可因屡战疲劳而失永逸之机。”于是率步骑二万攻打酒泉,攻克,进屯凉兴;王穆引兵东还,未到,部众溃散,王穆单骑逃走,骍马令郭文斩其首级送来。 晋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年,公元388年) 春季,正月,东晋康乐献武公谢玄去世。 二月,前秦主苻登驻军朝那,后秦主姚苌驻军武都。 翟辽派司马眭琼到后燕谢罪;后燕主慕容垂因其多次反复,斩眭琼以断绝关系。翟辽于是自称魏天王,改元建光,设置百官。 后燕青州刺史陈留王慕容绍被平原太守辟闾浑逼迫,退屯黄巾固。后燕主慕容垂改任慕容绍为徐州刺史。辟闾浑是辟闾蔚之子,趁苻氏之乱,占据齐地来降东晋。 三月,乙亥日,后燕主慕容垂让太子慕容宝录尚书事,授予政务,自己只总管大纲而已。 后燕赵王慕容麟攻击许谦,破之,许谦奔西燕。于是废代郡,将其民众全部迁移到龙城。 吕光平定凉州,杜进功劳最多。吕光任命他为武威太守,尊宠当权,群僚莫及。吕光外甥石聪从关中来,吕光问他:“中州人说我的政事如何?”石聪说:“只听说有杜进,没听说有舅舅。”吕光因此忌恨杜进而杀之。 吕光与群僚宴会,谈到政事,参军京兆人段业说:“明公用法太严峻。”吕光说:“吴起无恩而楚强,商鞅严刑而秦兴。”段业说:“吴起丧身,商鞅亡家,都是残酷所致。明公正开建大业,效法尧、舜,犹恐不成,却慕吴起、商鞅的治国之法,岂是此州士女所期望的?”吕光改容谢之。 夏季,四月,戊午日,东晋任命朱序为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戍守洛阳。任命谯王司马恬代其为都督兖、冀、幽、并诸军事、青、兖二州刺史。 苑川王乞伏国仁在平襄击破鲜卑越质叱黎,俘获其子越质诘归。 丁亥日,后燕主慕容垂立夫人段氏为皇后,让太子慕容宝兼领大单于。段氏是右光禄大夫段仪之女;其妹嫁给范阳王慕容德。段仪是慕容宝的舅舅。追谥前妃段氏为成昭皇后。 五月,前秦皇太弟苻懿去世,谥曰献哀。 翟辽迁屯滑台。 六月,苑川王乞伏国仁去世,谥曰宣烈,庙号烈祖。其子乞伏公府尚幼,群下推举乞伏国仁弟乞伏乾归为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河南王,大赦,改元太初。 魏王拓跋珪在弱落水南击破库莫奚。秋季,七月,库莫奚又袭击北魏军营,拓跋珪又击破之。库莫奚,本属宇文部,与契丹同类而异种,其先人都被燕王慕容皝击破,迁居松漠之间。 前秦、后秦自春相持,屡战,互有胜负,至此各自解兵归去。关西豪杰因后秦久无成功,多离开而归附前秦。 河南王乞伏乾归立其妻边氏为王后;设置百官,仿汉制,任命南川侯出连乞都为丞相,梁州刺史悌眷为御史大夫,金城人边芮为左长史,东秦州刺史秘宜为右长史,武始人翟勍为左司马,略阳人王松寿为主簿,堂弟乞伏轲弹为梁州牧,弟乞伏益州为秦州牧,屈眷为河州牧。 八月,前秦主苻登立子苻崇为皇太子,苻弁为南安王,苻尚为北海王。 后燕护军将军平幼会合章武王慕容宙讨伐吴深,破之,吴深逃走保绎幕。 魏王拓跋珪暗有图谋后燕之志,派九原公拓跋仪出使到中山,后燕主慕容垂责问他说:“魏王为何不自来?”拓跋仪说:“先王与燕共同事奉晋室,世为兄弟,臣今奉使,于理未失。”慕容垂说:“我今威加四海,岂能与昔日相比!”拓跋仪说:“燕若不修德礼,想以兵威自强,这是将帅之事,非使臣所知。”拓跋仪返回,对拓跋珪说:“燕主衰老,太子暗弱,范阳王(慕容德)自负材气;非少主之臣。燕主死后,内难必作,到那时才可图谋,现在则不可。”拓跋珪认为他说得好。拓跋仪是拓跋珪同母弟拓跋翰之子。 九月,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金城。 张申攻广平,王祖攻乐陵;壬午日,后燕高阳王慕容隆率兵讨伐。 冬季,十月,后秦主姚苌回安定。前秦主苻登到新平就地取粮,率众万余包围姚苌军营,四面大哭;姚苌命营中哭以应答,苻登才退兵。 十二月,庚子日,东晋尚书令南康襄公谢石去世。 后燕太原王慕容楷、赵王慕容麟率兵在合口与高阳王慕容隆会合,攻击张申;王祖率各堡垒兵共同救援,夜犯后燕军,后燕军迎击打退他们。慕容隆想追击,慕容楷、慕容麟说:“王祖老贼,或许诈走设伏,不如等天明。”慕容隆说:“这些是无根据地(白地)的群盗,乌合而来,侥幸一决,并非素有约束,能统一进退。如今失利而去,众人不为所用;乘势追击,不过数里,可全擒。张申所恃,只在王祖,王祖破,则张申降。”于是留慕容楷、慕容麟守张申营垒,慕容隆与平幼分道追击,等到天明,大获而回,悬挂所获首级给张申看。甲寅日,张申出降,王祖也归降请罪。 前秦任命颍川王苻同成为太尉。 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己丑年,公元389年) 春季,正月,后燕任命阳平王慕容柔镇守襄国。辽西王慕容农在龙城五年,各项事务治理得当,于是上表说:“臣不久前因征战到此镇守,所统领将士安逸多年,青、徐、荆、雍遗留寇贼尚多,希望被轮换召回,尽力效劳,生无余力,死无遗恨,是臣的志愿。”庚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召慕容农为侍中、司隶校尉。任命高阳王慕容隆为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幽州牧,在龙城设置留台,让慕容隆录留台尚书事。又任命护军将军平幼为征北长史,散骑常侍封孚为司马,并兼留台尚书。慕容隆沿用慕容农的旧规,加以修订扩充,辽西、碣石因此安定。 后秦主姚苌因前秦作战屡胜,认为是得到秦王苻坚的神助,也在军中设立苻坚像而祷告说:“臣兄姚襄命令臣复仇,新平之祸(杀苻坚),臣是执行姚襄的命令,非臣之罪。苻登是陛下远亲,还想复仇,何况臣怎敢忘记兄仇?而且陛下曾命臣以龙骧将军建立功业,臣敢违背吗?今为陛下立像,陛下不要追究臣的过错了。”前秦主苻登登楼,远远对姚苌说:“作为臣子弑君,而立像求福,有什么益处?”于是大喊:“弑君贼姚苌为何不自出?我与你决一死战!”姚苌不应。久之,因作战不利,军中每夜屡惊,于是斩像首级送给前秦。 前秦主苻登任命河南王乞伏乾归为大将军、大单于、金城王。 甲寅日,魏王拓跋珪袭击高车,击破之。 二月,后凉吕光自称三河王,大赦,改元麟嘉,设置百官。吕光妻石氏、子吕绍、弟吕德世从仇池来到姑臧,吕光立石氏为王妃,吕绍为世子。 癸巳日,魏王拓跋珪在女水攻击吐突邻部,大破之,将其部落全部迁移而回。 前秦主苻登将辎重留在大界,自率轻骑万余攻打安定羌人密造保,攻克。 夏季,四月,翟辽侵犯荥阳,擒获太守张卓。 后燕任命长乐公慕容盛镇守蓟城,修缮旧宫。五月,清河百姓孔金斩吴深,送首级到中山。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侯年部,大破之。于是秦、凉、鲜卑、羌、胡多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都授以官爵。 后秦主姚苌与前秦主苻登交战,数次失败,于是派中军将军姚崇袭击大界。苻登在安丘截击,又击败他。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赵王慕容麟攻击贺讷,追击到勿根山,贺讷穷迫请降,后燕将其部众迁移到上谷,将其弟贺染干带到中山作人质。 秋季,七月,东晋任命骠骑长史王忱为荆州刺史、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王忱是王国宝之弟。 前秦主苻登攻打后秦右将军吴忠等于平凉,攻克。八月,苻登占据苟头原威逼安定。众将劝后秦主姚苌决战,姚苌说:“与穷寇竞胜,是兵家之忌,我将用计取之。”于是留尚书令姚旻守安定,夜间,率骑兵三万袭击前秦辎重所在地大界,攻克,杀毛后及南安王苻弁、北海王苻尚,擒名将数十人,驱掠男女五万余口而回。毛后美丽而勇敢,善于骑射。后秦兵进入其营,毛后还弯弓跨马,率领壮士数百人力战,杀七百余人。众寡不敌,被后秦擒获。姚苌想纳她,毛后边骂边哭说:“姚苌,你已杀天子,今又想侮辱皇后。皇天后土,岂能容你?”姚苌杀之。众将想趁前秦军惊骇混乱攻击,姚苌说:“苻登部众虽乱,怒气犹盛,不可轻动。”于是停止。苻登收余众屯胡空堡。姚苌派姚硕德镇守安定,迁移安定千余户到阴密,派其弟征南将军姚靖镇守。 九月,庚午日,东晋任命左仆射陆纳为尚书令。 前秦主苻登东进时,后秦主姚苌派姚硕德设置秦州守宰,任命堂弟姚常戍守陇城,邢奴戍守冀城,姚详戍守略阳。杨定攻陇城、冀城,攻克,斩姚常,擒邢奴,姚详放弃略阳,奔阴密。杨定自称秦州牧、陇西王,前秦顺势承认了他的自称。 冬季,十月,前秦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大司马、都督陇东诸军事、雍州牧,杨定为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秦、梁二州牧,杨壁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南秦、益二州牧,约定共同攻打后秦;又约监河西诸军事、并州刺史杨政、都督河东诸军事、冀州刺史杨楷各率部众会师长安。杨政、杨楷都是河东人。前秦主苻丕败后,杨政、杨楷收集流民数万户,杨政据河西,杨楷据湖县、陕县之间,派使者向前秦请命,苻登因而授官。 后燕乐浪悼王慕容温任冀州刺史,翟辽派丁零人故堤诈降于慕容温,成为慕容温帐下,乙酉日,刺杀慕容温,杀之,并杀其长史司马驱,率领守兵二百户奔西燕。辽西王慕容农在襄国截击,全部俘获,只有故堤逃走幸免。 十一月,枹罕羌人彭奚念归附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彭奚念为北河州刺史。 当初,晋孝武帝司马曜亲政后,威权己出,有人君的气度。但不久沉溺于酒色,将政事委托给琅邪王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嗜酒,日夜与皇帝以酣饮欢歌为事。又崇尚佛教,穷奢极费,所亲近宠信的都是乳母、僧尼。左右亲幸小人,争弄权柄,互相勾结请托,贿赂公行,官职赏赐杂乱,刑狱谬误混乱。尚书令陆纳望着宫阙叹息道:“好端端一个家,要被这些小崽子撞坏了吗?”左卫领营将军会稽人许营上疏说:“如今台府小吏、直卫武官乃至仆役婢女取母姓者,本无乡里品第,都能当郡守县令,有的还在朝中兼职,以及僧尼乳母,竞相引进亲党,又接受贿赂;辄然担任官职统领民众,政教不均,滥施暴行于无罪之人,禁令不明,劫盗公行。往年曾下书要求群臣尽力规谏,而众人建议汇集,却未被采用。臣听说佛是清远玄虚之神,如今僧尼往往披着法衣,连最基本的五戒都不能遵守,何况精妙佛法?而受迷惑之徒,竞相加敬事奉,他们又侵夺百姓财物,施以小惠,这也不合布施之道。”奏疏呈上,没有回复。 司马道子权倾内外,远近之人奔走投靠。皇帝逐渐不满,但表面仍加以优崇。侍中王国宝因谄谀受宠于司马道子,煽动朝臣,暗示八座高官上奏司马道子应进位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护军将军南平人车胤说:“这是周成王尊崇周公的做法。如今主上当政,非成王可比。相王(司马道子)在位,岂能比作周公?”于是称病不署名。奏疏呈上,皇帝大怒,但赞许车胤有操守。 中书侍郎范宁、徐邈被皇帝亲信,多次进忠言,补救朝政缺失,指斥奸党。王国宝是范宁的外甥。范宁尤其痛恨他阿谀奉承,劝皇帝罢黜他。陈郡人袁悦之受宠于司马道子,王国宝让袁悦之通过尼姑妙音送信给太子母亲陈淑媛说:“王国宝忠谨,应被亲信。”皇帝知道后,发怒,借别事杀了袁悦之。王国宝大惧,与司马道子共同诬陷范宁,使其外任豫章太守。范宁临行前,上疏说:“如今边境无战事而仓库空乏。古时役使百姓一年不过三天,现今劳扰,几乎无三天休息。以致有生儿不养,鳏寡不敢嫁娶。臣恐社稷之忧,比厝火积薪(喻隐患极大)更甚。”范宁又上言:“中原士民流寓江南,岁月已久,人安其业。天下之人,追溯先祖,都是随世迁移,为何至今独独不可?认为应正定疆界,户口都以现居地为准(土断)。又如,人性无涯,奢俭由境遇决定;如今即使并廉之士家,也多不丰足,非其财力不足,实因用度无节制,争以奢华相夸耀,没有极限。礼制十九岁为长殇,因其未成人。现今以十六岁为全丁( full corvée labor duty),十三岁为半丁,所承担已非童幼之事,岂不伤天理、困百姓?认为应以二十岁为全丁,十六岁为半丁,则人无夭折,生长繁滋。”皇帝多采纳施行。 范宁在豫章,派遣十五位议曹官员到下属城邑,采集探访风俗政情,并在官吏休假回来时,询问官长得失。徐邈写信给范宁说:“足下听讼断案公允,诸事无滞,则官吏谨慎负责,而民众听命不惑,何需派人到每个乡邑里弄,修饰那些浮游之声呢!非但无益,实是侵扰盘剥的借口,岂有君子干非其事、多所告白的!自古以来,欲为人主耳目者,无非小人,都是先借小忠而成其大不忠,先凭小信而成其大不信,遂使谗谄并进,善恶倒置,可不戒哉?足下谨慎选拔主要官员(纲纪),必得国士来统领各曹,各曹都得良吏掌管文书,又选择公正之人作为监察官,则清浊能否,随事而明,足下只需平心处理,何必依靠耳目呢?昔明德马后(东汉明帝后)从不与左右之人交谈,可谓远识,况大丈夫而不能避免此事吗!” 十二月,后秦主姚苌派其东门将军任瓫诈遣使者招诱前秦主苻登,答应开城门接纳他。苻登准备听从,征东将军雷恶地率兵在外,听说后,飞驰来见苻登,说:“姚苌多诈,不可信!”苻登才停止。姚苌听说雷恶地去见苻登,对众将说:“此羌去见苻登,事情不成了!”苻登因雷恶地勇略过人,暗中忌惮他。雷恶地恐惧,投降后秦,姚苌任命雷恶地为镇军将军。 前秦任命安成王苻广为司徒。 晋孝武帝太元十五年(庚寅年,公元390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东晋谯敬王司马恬去世。 西燕主慕容永引兵攻向洛阳,东晋朱序从河阴北渡黄河,击败他,慕容永逃回上党。朱序追至白水,恰逢翟辽图谋进攻洛阳,朱序于是引兵返回,击退翟辽,留鹰扬将军朱党戍守石门,让其子朱略督护洛阳,以参军赵蕃辅佐,自己返回襄阳。 琅邪王司马道子恃宠骄恣,侍宴时酣醉,有时有失礼敬。皇帝逐渐不能平,想选有威望的人出任藩镇以暗中制约司马道子,问太子左卫率王雅说:“我想用王恭、殷仲堪,如何?”王雅说:“王恭风度神采简傲高贵,志气方正严肃;殷仲堪谨慎于细行,以文义着称。但都严峻狭隘自以为是,且才干谋略不长,若委以方面之任,天下无事,足以守职;若有事变,必为祸乱之阶!”皇帝不听。王恭是王蕴之子;殷仲堪是殷融之孙。二月,辛巳日,任命中书令王恭为都督青、兖、幽、并、冀五州诸军事、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三月,戊辰日,东晋大赦。 后秦主姚苌在新罗堡攻打前秦扶风太守齐益男,攻克,齐益男逃走。前秦主苻登在陇东攻打后秦天水太守张业生,姚苌救援,苻登退去。 夏季,四月,前秦镇东将军魏揭飞自称冲天王,率领氐、胡进攻后秦安北将军姚当成于杏城;镇军将军雷恶地反叛响应,攻打后秦镇东将军姚汉得于李润。后秦主姚苌想亲自攻击,群臣都说:“陛下不忧六十里外的苻登,却忧六百里外的魏揭飞,为何?”姚苌说:“苻登非可速灭,我的城池也非苻登能速克。雷恶地智略非凡,若南引魏揭飞,东结董成,得杏城、李润而据之,长安东北就非我所有了。”于是秘密率领精兵一千六百人奔赴。魏揭飞、雷恶地有众数万,氐、胡奔赴者首尾不绝。姚苌每见一军到来,就高兴。群臣奇怪而问之,姚苌说:“魏揭飞等煽诱同恶,种类甚繁,我虽能克其魁首,余党不易速平。如今乌合而来,我乘胜取之,可一举歼灭。”魏揭飞等见后秦兵少,全军进攻。姚苌坚守营垒不战,示弱于敌,暗中派其子中军将军姚崇率骑兵数百绕到敌后。魏揭飞军扰乱,姚苌派镇远将军王超等纵兵攻击,斩魏揭飞及其将士万余级。雷恶地请降,姚苌待之如初,雷恶地对人说:“我自谓智勇杰出当世,而每遇姚翁就受困,确是命该如此!” 姚苌命令姚当成在其营地,每个栅孔中都种一棵树以表彰战功。一年多后,问他,姚当成说:“营地太小,已经扩大了。”姚苌说:“我自成年以来,与人交战,从未如此痛快,以千余兵破三万之众,营地正因为小才奇妙,岂是以大为贵呢!” 吐谷浑视连派使者见金城王乞伏乾归,乞伏乾归任命视连为沙州牧、白兰王。 丙寅日,魏王拓跋珪与后燕赵王慕容麟在意辛山会合,攻击贺兰部、纥突邻部、纥奚部,破之,纥突邻、纥奚都投降北魏。 秋季,七月,冯翊人郭质在广乡起兵响应前秦,传檄三辅说:“姚苌凶虐,毒害神人。我等世代蒙受先帝(苻坚)尧、舜之仁,不是常伯(近臣)、纳言(尚书)之子,就是卿校、牧守之孙。与其含耻而存,不如守道而死!”于是三辅壁垒都响应;唯独郑县人苟曜不从,聚众数千归附后秦。前秦任命郭质为冯翊太守;后秦任命苟曜为豫州刺史。 刘卫辰派子直力鞮攻打贺兰部,贺讷困急,向魏请降。丙子日,魏王拓跋珪引兵救援,直力鞮退走。拓跋珪迁移贺讷部落,安置在东部边境。 八月,东晋刘牢之在鄄城攻击翟钊,翟钊逃往黄河以北;又在滑台击败翟辽,张愿来降。 九月,北平人吴柱聚众千余,立沙门法长为天子。攻破北平郡,转寇广都,进入白狼城。后燕幽州牧高阳王慕容隆正安葬其夫人,郡县守宰都会集。众人听说吴柱反叛,请慕容隆回城,派大兵讨伐。慕容隆说:“如今民间安居乐业,民不思乱。吴柱等以诈谋迷惑愚民,诱逼相聚,成不了事。”于是留待葬毕,派广平太守、广都令先回,接着派安昌侯慕容进率百余骑奔赴白狼城。吴柱部众听说,都溃散;全力追捕,斩之。 东晋任命侍中王国宝为中书令,不久兼中领军。 丁未日,任命吴郡太守王珣为尚书右仆射。 吐谷浑视连去世,子视罴立。视罴因父祖慈仁,被四邻侵侮,于是督厉将士,欲建功业。冬季,十月,金城王乞伏乾归派使者拜视罴为沙州牧、白兰王,视罴不接受。 十二月,郭质与苟曜在郑县东交战,郭质败,奔洛阳。 越质诘归据平襄,背叛金城王乞伏乾归。 晋孝武帝太元十六年(辛卯年,公元391年) 春季,正月,后燕在蓟城设置行台,加授长乐公慕容盛录行台尚书事。 金城王乞伏乾归攻击越质诘归,越质诘归投降,乞伏乾归将同宗之女嫁给他。贺染干谋杀其兄贺讷,贺讷知道后,举兵相攻。魏王拓跋珪报告后燕,请求作为向导讨伐他们。二月,甲戌日,后燕主慕容垂派赵王慕容麟率兵攻击贺讷,镇北将军兰汗率龙城之兵攻击贺染干。 三月,前秦主苻登从雍城攻打后秦安东将军金荣于范氏堡,攻克。于是渡过渭水,攻打后秦京兆太守韦范于段氏堡,不克,进据曲牢。 夏季,四月,后燕兰汗在牛都击败贺染干。 苟曜有众一万,秘密召请前秦主苻登,答应为内应。苻登从曲牢向繁川进军,驻军马头原。五月,后秦主姚苌引兵迎战,苻登击破之,斩其右将军吴忠。姚苌收集部众再战,姚硕德说:“陛下一向谨慎不轻战,常想以计取胜,今战失利却更向前逼贼,为何?”姚苌说:“苻登用兵迟缓,不识虚实。今轻兵直进,远远占据我东面,这必定是苟曜那小子与他有密谋。拖延则其谋得成,故趁其未合兵,急击之,以破坏他们的计划。”于是进战,大破苻登。苻登退屯郿县。 前秦兖州刺史强金槌据新平,投降后秦,以其子强逵为人质。后秦主姚苌率数百骑进入强金槌军营。部下劝谏,姚苌说:“强金槌既离苻登,又欲图我,将归何处?况且他刚来归附,应推心结纳,怎能又因不信任怀疑他?”不久群氐想抓姚苌,强金槌不从。 六月,甲辰日,后燕赵王慕容麟在赤城击破贺讷,擒获他,降服其部落数万。后燕主慕容垂命令慕容麟归还贺讷部落,将贺染干迁徙到中山。慕容麟归来,对慕容垂说:“臣观拓跋珪举动,终为国患,不如将他召还朝廷,让其弟监国事。”慕容垂不听。 西燕主慕容永侵犯河南,东晋太守杨佺期击破之。 秋季,七月,壬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前往范阳。 魏王拓跋珪派其弟拓跋觚向后燕朝贡,后燕主慕容垂衰老,子弟掌权,扣留拓跋觚以求良马。魏王拓跋珪不给,于是与后燕绝交,派长史张衮向西燕求好。拓跋觚逃归,后燕太子慕容宝追获他,慕容垂待之如初。 前秦主苻登攻打新平,后秦主姚苌救援,苻登退走。 前秦骠骑将军没弈干以其二子为质于金城王乞伏乾归,请求共同攻击鲜卑大兜。乞伏乾归与没弈干在鸣蝉堡攻打大兜,攻克。大兜改换服装逃走,乞伏乾归收编其部众而回,归还没弈干二子。没弈干不久反叛,东合刘卫辰。八月,乞伏乾归率骑兵一万讨伐没弈干,没弈干奔他楼城,乞伏乾归射他,射中眼睛。 九月,癸未日,东晋任命尚书右仆射王珣为左仆射,太子詹事谢琰为右仆射。太学博士范弘之申诉殷浩应加赠谥号,并叙述桓温不臣的事迹。当时桓氏势力仍盛,王珣是桓温旧吏,认为桓温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贬黜范弘之为馀杭令。范弘之是范汪之孙。 冬季,十月,壬辰日,后燕主慕容垂回中山。 当初,柔然部世代臣服于代国,其大人郁久闾地粟袁去世后,部落分为二部:长子匹候跋继父居东边,次子缊纥提另居西边。前秦苻坚灭代,柔然附于刘卫辰。等到魏王拓跋珪即位,攻击高车等部,诸部大都服从,独柔然不事奉北魏。戊戌日,拓跋珪引兵攻击,柔然全部落逃走,拓跋珪追击六百里。诸将通过张衮对拓跋珪说:“贼已远粮将尽,不如早回。”拓跋珪问诸将:“如果杀掉备用马(副马),作三天粮食,够吗?”都说:“够。”于是又倍道追击,在大漠南床山下追上,大破之,俘虏其一半部众,匹候跋及别部帅屋击各收余众逃走。拓跋珪派长孙嵩、长孙肥追击。拓跋珪对将佐说:“你们知道我之前问三天粮食的用意吗?”说:“不知。”拓跋珪说:“柔然驱赶牲畜奔走数日,遇到水必停留;我以轻骑追击,计算道路,不过三天能追上。”都说:“非所能及!”长孙嵩在平望川追斩屋击。长孙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率部投降,俘获缊纥提之子曷多汗、侄子社仑、斛律等宗党数百人。缊纥提欲奔刘卫辰,拓跋珪追上,缊纥提也投降,拓跋珪将其部众全部迁徙到云中。 翟辽去世,子翟钊继立,改元定鼎。攻打后燕邺城,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击退之。 后凉三河王吕光派兵乘虚讨伐金城王乞伏乾归,乞伏乾闻讯,引兵还,吕光兵也退走。 刘卫辰派子直力鞮率领部众八九万攻打北魏南部。十一月,己卯日,魏王拓跋珪引兵五六千人抵抗,壬午日,在铁岐山南大破直力鞮,直力鞮单骑逃走。乘胜追击,戊子日,从五原金津南渡黄河,径直进入刘卫辰国境,刘卫辰部落惊骇混乱。辛卯日,拓跋珪直抵其居住地悦跋城,刘卫辰父子出走。壬辰日,分遣诸将轻骑追击。将军伊谓在木根山擒获直力鞮,刘卫辰被部下所杀。十二月,拓跋珪驻军盐池,诛杀刘卫辰宗党五千余人,都将尸体投入黄河。黄河以南诸部全部投降,获马三十余万匹,牛羊四百余万头,北魏国用从此丰饶。 刘卫辰幼子刘勃勃逃亡投奔薛干部,拓跋珪派人索要,薛干部帅太悉伏出示刘勃勃给使者说:“刘勃勃国破家亡,穷困来投我,我宁与他俱亡,怎忍心抓他送给北魏!”于是送刘勃勃到没弈干处,没弈干将女儿嫁给他。戊申日,后燕主慕容垂前往鲁口。 前秦主苻登攻打安定,后秦主姚苌前往阴密抵抗,对太子姚兴说:“苟曜听说我北行,必来见你,你抓住杀了他。”苟曜果然到长安见姚兴,姚兴派尹纬责备后杀了他。 姚苌在安定城东击败苻登,苻登退据路承堡。姚苌设酒宴大会诸将,诸都说:“若遇魏武王(姚襄),不会让此贼(苻登)活到今天,陛下用兵太谨慎持重了。”姚苌笑道:“我不如亡兄有四方面: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其一;率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强敌,其二;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隽,其三;董帅兄众,上下欢悦,人尽死力,其四。我之所以能建立功业、驱使群贤,正因在谋略上略有长处。”群臣都高呼万岁。 第108章 【晋纪三十】 起自玄黓执徐年(壬辰,公元392年),尽于柔兆涒滩年(丙申,公元396年),共五年。 晋孝武帝太元十七年(壬辰,公元392年) 春季,正月,初一己巳日,东晋大赦天下。 前秦国主苻登册立昭仪、陇西人李氏为皇后。 二月,初五壬寅日,后燕国主慕容垂从鲁口前往河间、渤海、平原地区。翟钊派遣部将翟都侵犯馆陶,屯兵于苏康垒。三月,慕容垂率军南下进攻翟钊。 前秦骠骑将军没弈干率领部众投降后秦,后秦任命他为车骑将军,封为高平公。 后秦国主姚苌病重,命令姚硕德镇守李润,尹纬守卫长安,召太子姚兴前来行营。征南将军姚方成对姚兴说:“如今敌寇尚未消灭,皇上又卧病在床。王统等人都拥有私人军队,终究会成为祸患,应该全部除掉。”姚兴听从了他的建议,杀死了王统、王广、苻胤、徐成、毛盛。姚苌愤怒地说:“王统兄弟是我的同乡,确实没有二心;徐成等人都是前朝的着名将领,我正要任用他们,怎么能轻易杀掉!” 后燕国主慕容垂进军逼近苏康垒。夏季,四月,翟都向南逃往滑台。翟钊向西燕求救,西燕国主慕容永与群臣商议,尚书渤海人鲍遵说:“让两个寇贼互相消耗,我们紧随其后,这是卞庄子的策略。”中书侍郎太原人张腾说:“慕容垂强大而翟钊弱小,我们哪有什么机会消耗他们!不如迅速救援翟钊,以形成鼎足之势。现在我们率军直趋中山,白天多设疑兵,夜间多点火把,慕容垂必定害怕而回师自救。我们在前面冲击,翟钊在后面追击,这是上天授予的机会,不可失去。”慕容永没有听从。 后燕实行大赦。 五月,初一丁卯日,出现日食。 六月,后燕国主慕容垂驻军黎阳。来到黄河北岸准备渡河,翟钊在南岸列兵抵抗。十六日辛亥,慕容垂把军营迁到西津,距离黎阳以西四十里,制作牛皮船一百多艘,假装排列兵仗,逆流而上。翟钊急忙率军赶往西津,慕容垂暗中派遣中垒将军桂林王慕容镇等人从黎阳津夜间渡河,在南岸扎营,到天亮时军营已建成。翟钊听说后,急忙返回,进攻慕容镇等人的军营;慕容垂命令慕容镇等人坚守壁垒不应战。翟钊的士兵来回奔波疲惫炎热,攻打军营不能攻克,正要带兵离开;慕容镇等人率兵出战。骠骑将军慕容农从西津渡河,与慕容镇等人夹击,大败翟钊军队。翟钊逃回滑台,携带妻子儿女,收集残余部众,向北渡过黄河,登上白鹿山,凭借险要自行坚守,后燕军队无法前进。慕容农说:“翟钊没有军粮,不能久居山中。”于是带兵返回,留下骑兵等候。翟钊果然下山;后燕回军突然袭击,全部俘获了他的部众,翟钊单骑投奔长子。西燕国主慕容永任命翟钊为车骑大将军、兖州牧,封为东郡王。一年多后,翟钊谋反,慕容永杀了他。 起初,郝晷、崔逞以及清河人崔宏、新兴人张卓、辽东人夔腾、阳平人路纂都在前秦做官,为躲避前秦之乱前来投奔东晋,东晋下诏让他们担任冀州各郡的官职,各自率领部曲在黄河南岸扎营。不久,他们接受了翟氏魏国的官职爵位,翟氏失败后,都投降了后燕,后燕国主慕容垂根据各自的才能任用他们。翟钊所统辖的七郡三万多户都安居如故。后燕任命章武王慕容宙为兖、豫二州刺史,镇守滑台;迁徙徐州百姓七千多户到黎阳,任命彭城王慕容脱为徐州刺史,镇守黎阳。慕容脱是慕容垂的侄子。慕容垂任命崔廕为慕容宙的司马。 起初,陈留王慕容绍为镇南将军,太原王慕容楷为征西将军,乐浪王慕容温为征东将军,慕容垂都让崔廕担任他们的辅佐。崔廕才干卓越,明智敏捷,刚强正直,善于规劝,四位王都很敬畏他;崔廕所到之处简化刑法,减轻赋役,流亡百姓归附他,人口增长。 秋季,七月,慕容垂前往邺城,任命太原王慕容楷为冀州牧,右光禄大夫余蔚为左仆射。 前秦国主苻登听说后秦国主姚苌病重,非常高兴,祭祀世祖苻坚的神主,大赦天下,百官晋升爵位二等,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进军逼近安定,距离城池九十多里。八月,姚苌的病稍有好转,出城抵抗。苻登率军出营,准备迎战,姚苌派遣安南将军姚熙隆另率军队进攻前秦军营,苻登害怕而退兵。姚苌夜间率军从侧翼出动跟随在苻登军队后面,早晨哨兵报告说:“贼军的各个军营都已空虚,不知去向。”苻登惊讶地说:“他是什么人,离开时让我不知道,来时让我不觉察,说他将要死了,忽然又来了,我与这个羌人同处一个时代,是多么困厄啊!”苻登于是返回雍城,姚苌也返回安定。 后凉三河王吕光派遣他的弟弟右将军吕宝等人进攻西秦金城王乞伏乾归,吕宝及将士战死一万多人。又派遣他的儿子虎贲中郎将吕纂进攻南羌首领彭奚念,吕纂也兵败而归。吕光亲自率军在枹罕进攻彭奚念,攻克了枹罕,彭奚念逃奔甘松。 冬季,十月,十八日辛亥,东晋荆州刺史王忱去世。雍州刺史朱序因年老多病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下诏任命太子右卫率郗恢为雍州刺史,接替朱序镇守襄阳。郗恢是郗昙的儿子。 在关中的巴蜀人都反叛后秦,占据弘农以归附前秦。前秦国主苻登任命窦冲为左丞相,窦冲迁移屯驻华阴。郗恢派遣将军赵睦守卫金墉,河南太守杨佺期率军驻守湖城,进攻窦冲,打退了他。 十一月,初十癸酉,东晋任命黄门郎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镇守江陵。殷仲堪虽然有英名声誉,但资历声望尚浅,议论的人认为不恰当。殷仲堪到任后,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对大事纲要不加治理。 南郡公桓玄仗恃自己的才能和门第,以英雄豪杰自居,朝廷怀疑他而不加任用。二十三岁时,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桓玄曾去拜访琅邪王司马道子,正赶上司马道子喝得大醉,他睁大眼睛对众宾客说:“桓温晚年想造反,是怎么回事?”桓玄伏在地上流汗,不敢起身。从此更加不安,常常对司马道子切齿痛恨。后来外任补为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叹息说:“父亲是九州的霸主,儿子却是五湖的小长官!”于是弃官回到封国,上疏为自己申诉说:“先父臣桓温为朝廷竭尽忠诚、匡复国家的功勋,朝廷遗忘了,我不再计较。至于先帝即位,陛下继承大统,请问议论的人,这是靠的谁呢?”奏疏被搁置没有答复。 桓玄在江陵,殷仲堪非常敬畏他。桓氏几代镇守荆州,桓玄又强横,士民害怕他,超过了殷仲堪。桓玄曾在殷仲堪的厅堂前跑马舞槊,用长矛指向殷仲堪。殷仲堪的中兵参军彭城人刘迈对桓玄说:“马和槊的功夫有余,但于道理精义不足。”桓玄不高兴,殷仲堪为此吓得脸色大变。桓玄出去后,殷仲堪对刘迈说:“你是狂妄的人!桓玄夜晚派人杀你,我怎能救你呢?”让刘迈到京城躲避;桓玄派人追赶刘迈,刘迈仅得以逃脱。 征虏参军豫章人胡藩路过江陵,进见殷仲堪,劝他说:“桓玄志向情趣不一般,常常因失去官职而快快不乐,您过分尊敬优待他,恐怕不是将来的打算!”殷仲堪不高兴。胡藩的内弟同郡人罗企生是殷仲堪的功曹,胡藩退出后,对罗企生说:“殷侯倒拿着戈矛授人以柄,一定会遭到灾祸。你不早谋划去留,后悔就来不及了!” 二十七日庚寅,东晋立皇子司马德文为琅邪王,改封琅邪王司马道子为会稽王。 十二月,后燕国主慕容垂返回中山,任命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兖、豫、荆、徐、雍五州诸军事,镇守邺城。 休官部落首领权千成占据显亲,自称秦州牧。 清河人李辽上表请求下令兖州修建孔子庙,指定民户洒扫,仍然设立学校,招收学生,他说:“事情似乎可以缓办但实际上很急迫的,就是指这件事!”奏表没有被理睬。 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癸巳,公元393年) 春季,正月,后燕阳平孝王慕容柔去世。 休官首领权千成被前秦逼迫,请求向金城王乞伏乾归投降,乞伏乾归任命他为东秦州刺史、休官大都统、显亲公。 夏季,四月,初九庚子,后燕国主慕容垂加授太子慕容宝为大单于;任命安定王库傉官伟为太尉,范阳王慕容德为司徒,太原王慕容楷为司空,陈留王慕容绍为尚书右仆射。五月,立儿子慕容熙为河间王,慕容朗为渤海王,慕容鉴为博陵王。 前秦右丞相窦冲仗恃才能傲视他人,自己请求封为天水王,前秦国主苻登没有答应。六月,窦冲自称秦王,改年号为元光。 金城王乞伏乾归立他的儿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乞伏炽磐勇敢谋略,英明果断,超过了他的父亲。 秋季,七月,前秦国主苻登在野人堡进攻窦冲,窦冲向后秦求救。尹纬对后秦国主姚苌说:“太子仁厚的名声,远近皆知,但英明谋略尚未显扬,请让他进攻苻登来显扬名声。”姚苌听从了他的建议。太子姚兴率军进攻胡空堡,苻登解除对窦冲的包围前去救援。姚兴于是袭击平凉,大获而回。姚苌让姚兴返回镇守长安。 魏王拓跋珪因薛干部落首领太悉伏不送交刘勃勃,八月,袭击太悉伏的城池,屠杀全城,太悉伏投奔前秦。 氐族首领杨佛嵩叛变,投奔后秦,杨佺期、赵睦追击他,九月,初九丙戌,在潼关打败杨佛嵩。后秦将领姚崇救援杨佛嵩,打败东晋军队,赵睦战死。 冬季,十月,后秦国主姚苌病重,返回长安。 后燕国主慕容垂商议讨伐西燕,将领们都说:“慕容永没有挑衅,我们连年征战,士兵疲惫,不可出兵。”范阳王慕容德说:“慕容永既是国家的分支,又僭越称帝,迷惑民众的视听,应该先除掉他,以统一民心。士兵虽然疲惫,难道能罢手吗?”慕容垂说:“司徒的意见正合我意。我虽然老了,但掏出囊中的智谋,足以夺取他,终究不再留下这个贼寇来连累子孙。”于是下令戒严。 十一月,慕容垂调发中山的步兵、骑兵七万人,派遣镇西将军丹杨王慕容瓒、龙骧将军张崇从井陉出兵,到晋阳进攻西燕武乡公慕容友,征东将军平规到沙亭进攻镇东将军段平。西燕国主慕容永派遣他的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率领部众五万守卫潞川。慕容友是慕容永的弟弟。十二月,慕容垂到达邺城。 二十日己亥,后秦国主姚苌召见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进入宫中,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姚苌对太子姚兴说:“有诋毁这几位先生的人,千万不要听信。你用恩德抚育骨肉,用礼仪接交大臣,用信义对待事物,用仁爱对待民众,这四点不缺失,我就没有忧虑了。”姚晃流着泪询问擒获苻登的计策,姚苌说:“现在大业将要成功,姚兴的才智能力足以办到,何必再问!”二十一日庚子,姚苌去世。姚兴秘不发丧,让他的叔父姚绪镇守安定,姚硕德镇守阴密,弟弟姚崇守卫长安。有人对姚硕德说:“您的威望名声一向很高,部曲最强,如今在新旧交替之际,必定被朝廷怀疑,不如暂且逃往秦州,观望事态发展。”姚硕德说:“太子志向气度宽宏明达,一定不会有其他顾虑。如今苻登还没有消灭而骨肉互相攻击,这是自取灭亡。我只有一死而已,终究不做这种事。”于是前往拜见姚兴,姚兴以优厚礼遇遣送他。姚兴自称大将军,任命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领部众讨伐前秦。 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甲午,公元394年) 春季,正月,前秦国主苻登听说后秦国主姚苌去世,高兴地说:“姚兴小儿,我折根树枝就可以鞭打他。”于是大赦天下,率领所有部众东进,留下司徒安成王苻广守卫雍城,太子苻崇守卫胡空堡;派遣使者任命金城王乞伏乾归为左丞相、河南王,领秦、梁、益、凉、沙五州牧,加授九锡。起初,秃发思复鞬去世,儿子秃发乌孤继位。秃发乌孤雄武勇敢有大志,与大将纷陀谋划夺取凉州。纷陀说:“您一定要得到凉州,应该先致力于农耕、讲习武艺,礼遇贤俊,修明政治刑法,然后才可以。”秃发乌孤听从了他的建议。后凉三河王吕光派遣使者任命秃发乌孤为冠军大将军、河西鲜卑大都统。秃发乌孤与他的部下商议说:“可以接受吗?”都说:“我们兵强马壮,为什么要隶属于别人?”石真若留没有回答,秃发乌孤说:“你害怕吕光吗?”石真若留说:“我们的根基尚未稳固,力量大小不敌,如果吕光非要置我们于死地,用什么来对付他?不如接受,让他骄傲,等待时机行动,没有不成功的。”秃发乌孤于是接受了任命。 二月,前秦国主苻登进攻屠各部落的姚奴、帛蒲两个堡垒,攻克了它们。 后燕国主慕容垂留下清河公慕容会镇守邺城,调发司、冀、青、兖四州的军队,派遣太原王慕容楷从滏口出兵,辽西王慕容农从壶关出兵,慕容垂自己从沙庭出兵,以进攻西燕,标明进军路线,各部分军队就地驻扎。西燕国主慕容永听说后,严密部署军队分路拒守,聚集粮食于台壁,派遣侄子征东将军小逸豆归、镇东将军王次多、右将军勒马驹率领部众一万多人守卫台壁。 夏季,四月,前秦国主苻登从六陌进军废桥,后秦始平太守姚详占据马嵬堡抵抗他。太子姚兴派遣尹纬率军救援姚详,尹纬占据废桥等待前秦军队。前秦士兵争抢饮水,不能得到,渴死的人有十分之二三,于是紧急进攻尹纬。姚兴派遣狄伯支飞马告诉尹纬说:“苻登是穷途末路的寇贼,应该谨慎持重以挫败他。”尹纬说:“先帝去世,人心扰乱恐惧,如今不趁着思奋的力量擒获敌人,大事就去了!”于是与前秦军队交战,前秦军队大败。当天夜晚,前秦部众溃散,苻登单骑逃奔雍城。太子苻崇及安成王苻广听说失败,都弃城逃走;苻登到达后,无处可归,于是逃奔平凉,收集残余部众,进入马毛山。 后燕国主慕容垂驻军在邺城西南,一个多月没有进军。西燕国主慕容永感到奇怪,以为太行道路宽阔,怀疑慕容垂想从诡诈的道路进攻,于是收缩所有军队屯驻轵关,堵塞太行山口,只留下台壁一支军队。二十日甲戌,慕容垂率领大军从滏口出兵,进入天井关。五月,初一乙酉,后燕军队到达台壁,慕容永派遣堂兄太尉大逸豆归救援台壁,平规打败了他。小逸豆归出战,辽西王慕容农又打败了他,斩杀勒马驹,擒获王次多,于是包围台壁。慕容永召回太行军队返回,自己率领精锐士兵五万抵抗后燕军。刁云、慕容钟震惊恐惧,率领部众投降后燕,慕容永诛杀了他们的妻子儿女。十五日己亥,慕容垂在台壁南列阵,派遣骁骑将军慕容国埋伏一千骑兵在山涧下。十六日庚子,与慕容永会战,慕容垂假装退却,慕容永部众追击,走了几里,慕容国的骑兵从山涧中冲出,切断慕容永军队的后路,后燕各军四面一起进攻,大败慕容永军队,斩首八千多人,慕容永逃回长子。晋阳守将听说后,弃城逃走。丹杨王慕容瓒等人进军夺取晋阳。 后秦太子姚兴这才发丧,在槐里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皇初,于是前往安定。追谥后秦国主姚苌为武昭皇帝,庙号为太祖。 六月,初三壬子,东晋追尊会稽王太妃郑氏为简文宣太后。群臣认为宣太后应该配祭元帝,太子前率徐邈说:“宣太后在世时,不是先帝的正式配偶。至于子孙,怎么可以为祖父、父亲立配祭!”国学明教东莞人臧焘说:“如今尊号既已端正,则无穷的哀情得以申张;另建寝庙,则尊崇父亲的意义显扬;系列于儿子称号,同时表明尊贵的由来。一举而符合三义,不也很好吗?”于是在太庙路西建立宣太后庙。 后燕国主慕容垂进军包围长子。西燕国主慕容永想投奔后秦,侍中兰英说:“从前石虎进攻龙都,太祖坚守不离开,终于成就大燕的基业。如今慕容垂已是七十老翁,厌倦困苦于战争,终究不能连年驻扎军队进攻我们。只应当坚守城池拖垮他。”慕容永听从了他的建议。 前秦国主苻登派遣儿子汝阴王苻宗到河南王乞伏乾归那里做人质以请求救援,进封乞伏乾归为梁王,娶乞伏乾归的妹妹为梁王后。乞伏乾归派遣前军将军乞伏益州等人率领骑兵一万救援苻登。秋季,七月,苻登率军出迎乞伏乾归的军队。后秦国主姚兴从安定前往泾阳,与苻登在马毛山南交战,擒获苻登,杀了他。全部遣散苻登的部众,让他们回家务农,迁徙阴密三万户到长安,把苻登的李皇后赐给姚晃。乞伏益州等人听说后,带兵返回。前秦太子苻崇逃奔湟中,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延初。追谥苻登为高皇帝,庙号为太宗。 后秦安南将军强熙、镇远将军杨多反叛,推举窦冲为首领。后秦国主姚兴亲自率军讨伐他们,军队到达武功,杨多哥哥的儿子杨良国杀死杨多投降,强熙逃奔秦州,窦冲逃奔汧川,汧川氐人仇高擒获窦冲送给后秦。 后凉三河王吕光任命儿子吕覆为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西域大都护,镇守高昌,命令大臣的子弟跟随他。 八月,十四日己巳,东晋尊奉皇太妃李氏为皇太后,居住于崇训宫。 西燕国主慕容永困顿危急,派遣儿子常山公慕容弘等人向雍州刺史郗恢求救,并献上一颗玉玺。郗恢上奏说:“慕容垂如果吞并慕容永,祸患会更深,不如让他们两者并存,可以寻找机会同时消灭他们。”晋孝武帝认为正确,下诏青、兖二州刺史王恭、豫州刺史庾楷救援西燕。庾楷是庾亮的孙子。慕容永担心东晋军队不出兵,又派遣太子慕容亮到东晋作人质;后燕平规追击慕容亮,在高都追上,擒获了他。慕容永又向北魏告急,魏王拓跋珪派遣陈留公拓跋虔、将军庾岳率领骑兵五万向东渡过黄河,屯驻秀容,以救援慕容永。拓跋虔是拓跋纥根的儿子。东晋、北魏的军队都没有到达,大逸豆归的部将伐勤等人打开城门让后燕军队进入,后燕人擒获慕容永,杀了他,并斩杀西燕公卿大将刁云、大逸豆归等三十多人,获得慕容永所统辖的八郡七万多户以及前秦的皇帝车驾、服饰御物、歌舞伎乐、奇珍异宝很多。后燕国主慕容垂任命丹杨王慕容瓒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子。西燕尚书仆射昌黎人屈遵、尚书阳平人王德、秘书监中山人李先、太子詹事渤海人封则、黄门郎太山人胡母亮、中书郎张腾、尚书郎燕郡人公孙表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九月,慕容垂从长子前往邺城。 冬季,十月,前秦国主苻崇被梁王乞伏乾归驱逐,投奔陇西王杨定。杨定留下司马邵强守卫秦州,率领部众二万与苻崇共同进攻乞伏乾归,乞伏乾归派遣凉州牧轲弹、秦州牧益州、立义将军诘归率领骑兵三万抵抗他们。益州与杨定交战,在平州失败。轲弹、诘归都带兵退却,轲弹的司马翟瑥奋剑愤怒地说:“主上以雄武开创基业,所向无敌,声威震动秦、蜀。将军以宗室身份担任元帅职务,应该竭力效命以辅佐国家。如今秦州虽然失败,两支军队还完好,为什么望风退却,将有什么脸面去见主上呢?我翟瑥虽然没有重任,难道不能根据情况斩杀将军吗?”轲弹道歉说:“先前不知道大家的心意怎样罢了。如果真能这样,我怎敢吝惜一死?”于是率领骑兵进军作战,益州、诘归也统率军队跟进,大败杨定军队,杀了杨定和苻崇,斩首一万七千级。乞伏乾归于是全部占有了陇西地区。 杨定没有儿子,他的叔父杨佛狗的儿子杨盛,先前守卫仇池,自称征西将军、秦州刺史、仇池公,追谥杨定为武王,仍然派遣使者向东晋称臣。前秦太子苻宣投奔杨盛,杨盛分出氐人、羌人为二十部护军,各自镇守戍卫,不设置郡县。 后燕国主慕容垂向东巡视阳平、平原,命令辽西王慕容农渡过黄河,与安南将军尹国攻取青、兖地区。慕容农进攻廪丘,尹国进攻阳城,都攻克了。东平太守韦简战死,高平、太山、琅邪各郡都弃城溃逃,慕容农进军到海边,遍设郡守县令。 柔然部落首领曷多汗抛弃父亲,与社仑率领部众向西逃走;北魏长孙肥追击他们,追到上郡跋那山,斩杀曷多汗。社仑收集残余部众几百人,投奔疋候跋,疋候跋把他们安置在南方边境。社仑袭击疋候跋,杀了他;疋候跋的儿子启跋、吴颉等人都投奔北魏。社仑抢掠五原以西各部落,向北穿过大漠逃走。 十一月,后燕辽西王慕容农在龙水打败辟闾浑,于是进入临淄。十二月,后燕国主慕容垂召慕容农等人返回。 后秦国主姚兴派遣使者与后燕建立友好关系,并送还太子慕容宝的儿子慕容敏,后燕封慕容敏为河东公。 梁王乞伏乾归自称秦王,大赦天下。 晋孝武帝太元二十年(乙未,公元395年) 春季,正月,后燕国主慕容垂派遣散骑常侍封则到后秦回访;于是从平原到广川、勃海、长乐狩猎后返回。 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太子乞伏炽磐兼任尚书令,左长史边芮为左仆射,右长史秘宜为右仆射,设置官职都如同魏武帝、晋文帝的旧例,但仍然称大单于、大将军。边芮等人仍兼任大单于府、大将军府的辅佐官员如故。 薛干部落首领太悉伏从长安逃回岭北,上郡以西的鲜卑杂胡都响应他。 二月,初四甲寅,东晋尚书令陆纳去世。 三月,初一庚辰朔,出现日食。 东晋皇太子迁出皇宫到东宫居住,任命丹杨尹王雅兼任少傅。 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专权,奢侈放纵,宠臣赵牙本来是倡优,茹千秋本来是钱唐县的捕贼吏,都因谄媚贿赂得以晋升。司马道子任命赵牙为魏郡太守,茹千秋为骠骑咨议参军。赵牙为司马道子修建东第,筑造假山开挖水池,费用巨大。晋孝武帝曾到他的府第,对司马道子说:“府内竟然有山,很好;但装饰太过分了。”司马道子无言以对。晋孝武帝离开后,司马道子对赵牙说:“皇上如果知道山是人力造成的,你一定死定了!”赵牙说:“您在,赵牙怎么敢死!”建造得更加厉害。茹千秋卖官招权,聚敛财物数以亿计。博平令吴兴人闻人奭上疏揭发他们,晋孝武帝更加厌恶司马道子,但被太后逼迫,不忍心废黜他,于是提拔当时有威望的人和所亲信的王恭、郄恢、殷仲堪、王珣、王雅等人,让他们担任朝廷内外的重要职务以防备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引进王国宝以及王国宝的堂弟琅邪内史王绪,作为心腹。从此朋党竞相兴起,不再有从前友爱的欢乐了;太后经常为他们和解。中书侍郎徐邈从容地对晋孝武帝说:“汉文帝是明主,还后悔对待淮南王;世祖聪明通达,对齐王有愧。兄弟之间,实在应该深加谨慎。会稽王虽然有酣饮放纵的缺点,应该加以宽恕,消散众人的议论,外为国家大局着想,内安慰太后的心。”晋孝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又像以前一样信任司马道子。 第109章 【晋纪三十一】 晋安帝隆安元年(丁酉,公元397年) 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晋安帝举行加冠礼,改年号为隆安。任命左仆射王珣为尚书令;领军将军王国宝为左仆射,主管官员选拔,并加授后将军、丹杨尹。会稽王司马道子将东宫全部兵马配给王国宝,让他统领。 后燕范阳王慕容德向前秦求救,但秦军没有出兵。邺城军民惊恐不安。贺赖卢自认为是魏王拓跋珪的舅舅,不听从东平公拓跋仪的指挥,因此与拓跋仪产生矛盾。拓跋仪的司马丁建暗中与慕容德勾结,趁机挑拨离间,用箭射信入城报告情况。甲辰(初六),狂风夹杂尘土,白昼如夜。贺赖卢军营起火,丁建对拓跋仪说:“贺赖卢烧营叛变了。”拓跋仪信以为真,领兵撤退。贺赖卢得知后,也退兵。丁建率领部众投降慕容德,并说拓跋仪军队疲弱可击。慕容德派桂阳王慕容镇、南安王慕容青率领七千骑兵追击魏军,大败魏军。 后燕国主慕容宝派左卫将军慕舆腾攻打博陵,杀死魏国设置的守令。 魏将王建等攻打信都,六十多天未能攻下,士兵死伤众多。庚申(二十二日),魏王拓跋珪亲自进攻信都。壬戌(二十四日)夜,后燕宜都王慕容凤翻城逃往中山。癸亥(二十五日),信都向魏国投降。 后凉王吕光因西秦王乞伏乾归反复无常,发兵讨伐。乞伏乾归的部下建议东奔成纪避难,乞伏乾归说:“战争胜负在于指挥巧拙,不在兵力多少。吕光兵多但无纪律,其弟吕延勇猛无谋,不足为惧。况且吕光精锐尽在吕延处,吕延败,吕光自然退走。”吕光驻军长最,派太原公吕纂率步骑三万攻金城;乞伏乾归率兵二万救援,未到,吕纂已攻下金城。吕光又派将领梁恭等率甲兵万余人出阳武下峡,与秦州刺史没弈干攻东面;天水公吕延率枹罕军队攻临洮、武始、河关,全部攻克。乞伏乾归派人欺骗吕延说:“乾归部众溃散,逃往成纪。”吕延想率轻骑追击,司马耿稚劝谏:“乞伏乾归勇略过人,怎会望风而溃?此前击败王广、杨定,都是用弱兵诱敌。如今报信者眼神慌张,必有奸计,应整军推进,步骑相接,等各军集结后再进攻。”吕延不听,进军与乞伏乾归相遇,战败被杀。耿稚与将军姜显收集散兵,退守枹罕。吕光也退兵回姑臧。 秃发乌孤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西平王,大赦天下,改年号太初。在广武练兵,攻后凉金城,攻克。凉王吕光派将军窦苟讨伐,在街亭交战,凉军大败。 后燕主慕容宝听说魏王拓跋珪攻信都,出兵驻守深泽,派赵王慕容麟攻杨城,杀守兵三百。慕容宝拿出全部珍宝和宫人招募郡县盗匪攻击魏军。 二月,己巳朔(初一),拓跋珪回军驻守杨城。魏将没根的侄子丑提任并州监军,听说叔父降燕,怕被诛杀,率部众回国作乱。拓跋珪想北归,派国相涉延向燕求和,并请求以弟弟为人质。慕容宝听说魏国内乱,不许和,派冗从仆射兰真责备拓跋珪忘恩,出动全部步卒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屯驻曲阳柏肆,在滹沱水北扎营拦截。丁丑(初九),魏军到达,在水南扎营。慕容宝夜间潜师渡河,招募万余人夜袭魏营,慕容宝在营北列阵接应。募兵乘风放火,猛攻魏军,魏军大乱,拓跋珪惊起,弃营光脚逃跑;燕将乞特真率百余人冲至拓跋珪帐下,得其衣靴。不久募兵无故自惊,互相砍射。拓跋珪在营外看见,击鼓收兵,部众逐渐集结,在营外布火炬,纵骑兵冲击。募兵大败,逃回慕容宝阵中,慕容宝领兵再渡河北。戊寅(初十),魏军整队而来,与燕军对峙,燕军士气低落。慕容宝退兵中山,魏军追击,燕军屡败。慕容宝恐惧,弃大军率二万骑兵逃回。当时大风雪,冻死者堆积。慕容宝怕被魏军追上,命士兵丢弃袍仗兵器数十万,空手逃回。燕朝臣将士降魏或被俘者极多。此前,张衮常向拓跋珪推荐燕秘书监崔逞的才能,拓跋珪得崔逞后大喜,任为尚书,掌管三十六曹,委以政事。 有魏军士兵从柏肆逃回,说大军溃散,不知魏王下落。路过晋阳时,晋阳守将封真起兵攻并州刺史曲阳侯拓跋素延,素延击斩封真。 南安公拓跋顺守云中,听说后想自立为主。幢将代郡人莫题说:“此事重大,不可轻动,应等待后续消息;否则祸患不小。”拓跋顺才停止。拓跋顺是拓跋什翼犍之孙。贺兰部首领附力眷、纥邻部首领匿物尼、纥奚部首领叱奴根皆起兵反叛,拓跋顺讨伐不胜。拓跋珪派安远将军庾岳率万骑回讨三部,平定叛乱,国内才安定。拓跋珪为安抚新附之民,深悔参合陂杀降之事,拓跋素延因讨反者杀戮过多被免官;任奚牧为并州刺史。奚牧给东秦主姚兴写信称“顿首”,行平等礼节,姚兴怒告拓跋珪,拓跋珪为此杀奚牧。 己卯(十一日)夜,燕尚书郎慕舆皓谋弑慕容宝,立赵王慕容麟,失败后破关奔魏。慕容麟因此不安。 三月,后燕任命仪同三司武乡人张崇为司空。 当初,燕清河王慕容会听说魏军东下,上表请求赴难,慕容宝同意。但慕容会并无出兵之意,派征南将军库傉官伟、建威将军余崇率兵五千为前锋。余崇是余嵩之子。库傉官伟等滞留卢龙近百日,粮尽,吃光马牛,慕容会仍不发兵。慕容宝怒,下诏严厉责备;慕容会不得已,以整顿行装、选拔精锐为名,又滞留月余。当时道路不通,库傉官伟想派轻军先行开路,侦察魏军虚实,并壮声势;诸将皆畏缩不行。余奋然说:“今强寇滔天,京城危迫,百姓尚思舍命救君父,诸君受国重任,怎能贪生?若社稷倾覆,臣节不立,死有余辱。诸君留此,我请先行!”库傉官伟大喜,拔步骑五百人。余崇进至渔阳,遇魏千余骑,余崇对部众说:“敌众我寡,不进攻就不能脱身。”于是鼓噪直冲,余亲手杀十余人,魏骑溃退,余崇也回师,斩俘敌人,汇报敌情,军心稍振。慕容会这才缓慢进军,本月到达蓟城。 魏军围中山已久,城中将士都想出战。征北大将军慕容隆对慕容宝说:“拓跋珪虽屡获小利,但顿兵经年,士气受挫,兵马死伤大半,人心思归,各部离散,正是可破之时。加之全城军民求战,若趁我锐气,攻彼衰疲,必胜。若犹豫不决,士气丧尽,日益困逼,久则生变,后悔无及!”慕容宝同意。但卫大将军慕容麟屡次阻挠,慕容隆列好战阵又被迫撤回,前后四次。 慕容宝派人向魏王拓跋珪求和,请求送回弟弟慕容觚,割常山以西地给魏。拓跋珪同意,但慕容宝反悔。己酉(疑为三月日期,但原文未明确,按上下文推断),拓跋珪到卢奴,辛亥(日期待考),再围中山。燕将士数千人向慕容宝请战:“今困守孤城,终将疲弊,臣等愿出城一战,陛下却压制,这是坐以待毙。且被围日久,未见敌退,敌我强弱悬殊,敌必不退,应从众决一死战。”慕容宝同意。慕容隆整军,对部下说:“皇威不振,敌寇欺侮,臣子同耻,义不顾身。若破敌,幸甚;若不幸,也展我志节。诸君有北归见吾母者,代我禀告此情!”于是披甲上马,到城门待命。慕容麟又坚决阻止,众将士忿恨,慕容隆流泪而回。 当夜,慕容麟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逼他率禁军弑慕容宝。慕容精义正词严拒绝,慕容麟怒杀慕容精,逃往西山,依附丁零残部。城中人心震骇。慕容宝不知慕容麟去向,因清河王慕容会军近,恐慕容麟夺其军,先占龙城,于是召慕容隆及骠骑大将军慕容农,商议放弃中山,退保龙城。慕容隆说:“先帝历尽艰辛中兴大业,驾崩未满一年而天下大乱,岂能不负先帝?今外敌强盛而内乱又起,骨肉相残,百姓疑惧,确难抗敌;北迁旧都,是不得已。但龙川地狭民贫,若以中原标准要求,又望速成大功,必不可行。应节俭爱民,务农训兵,数年之内,公私充实,而赵魏百姓苦于敌暴,思慕燕德,或可返旗收复故土。若不能,则凭险固守,休养生息。”慕容宝说:“卿言合理,朕听卿意。” 辽东人高抚善卜筮,素受慕容隆信任,私下对慕容隆说:“殿下北行,终不能达,太妃亦难相见。若让主上独往,殿下暗留中山,必有大功。”慕容隆说:“国有大难,主上蒙尘,我老母在北,我愿北向而死,无悔。卿何出此言!”于是召集僚属,问去留,唯司马鲁恭、参军成岌愿从,其余皆欲留,慕容隆听任自便。 慕容农部将谷会归劝慕容农:“城中之人皆是参合陂被杀者的父兄子弟,泣血踊跃欲战,却被慕容麟压制。今闻主上北迁,都说:‘得慕容氏一人拥立,与魏死战,死而无憾。’大王若留此顺应众望,击退魏军,安抚京畿,迎回主上,亦是忠臣。”慕容农想杀谷会归但惜其才,说:“如此求生,不如就死!” 壬子(日期待考)夜,慕容宝与太子慕容策、辽西王慕容农、高阳王慕容隆、长乐王慕容盛等万余人骑出城投慕容会军,河间王慕容熙、勃海王慕容朗、博陵王慕容鉴年幼未能出城,慕容隆回城接应,亲自驾车,一同逃脱。燕将王沈等降魏。乐浪王慕容惠、中书侍郎韩范、员外郎段宏、太史令刘起等率工匠三百人奔邺城。 中山城中无主,百姓惶惑,东门不闭。魏王拓跋珪想夜入城,冠军将军王建贪图虏掠,说怕士兵盗府库物,请待天明,拓跋珪止步。燕开封公慕容详未跟上慕容宝,被城中推为主帅,闭门拒守。拓跋珪全力进攻,连日不克,派人登巢车向城喊话:“慕容宝已弃你们逃走,百姓何必自取灭亡?为谁守城?”众人答:“小民无知,恐如参合陂之众被屠,故苟延残喘。”拓跋珪回头唾王建面,派中领将军长孙肥、左将军李栗率三千骑追慕容宝至范阳,不及,破新城戍而还。 甲寅(日期待考),晋朝尊皇太后李氏为太皇太后。戊午(日期待考),立皇后王氏。 慕容宝出中山后,在闾城遇赵王慕容麟,慕容麟意外惊骇,率众奔蒲阴,再屯望都,当地百姓供给物资。慕容详派兵袭击慕容麟,俘其妻子,慕容麟脱身入山。 甲寅(日期待考),慕容宝至蓟城,身边侍卫散亡殆尽,仅高阳王慕容隆所率数百骑护卫。清河王慕容会率二万骑在蓟南迎接,慕容宝见慕容会神色不满有恨意,密告慕容隆及辽西王慕容农。慕容农、慕容隆说:“慕容会年少,独当一面,习于骄纵,岂有他意?臣等当以礼责之。”慕容宝虽同意,但仍下诏解慕容会兵权归慕容隆,慕容隆坚决推辞;于是减慕容会兵力分给慕容农、慕容隆。又派西可公库傉官骥率兵三千助守中山。 丙辰(日期待考),慕容宝尽迁蓟城府库北赴龙城。魏将石河头引兵追击,戊午(日期待考),在夏谦泽追上。慕容宝不想战,慕容会说:“臣训练士卒,只求杀敌。今陛下蒙尘,人思效命,敌自送死,众心忿愤。《兵法》说‘归师勿遏’,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军兼有二者,何忧不胜?若撤退,敌必乘机追击,或生变故。”慕容宝从之。慕容会列阵与魏军战,慕容农、慕容隆率南来骑兵冲击,魏军大败,追奔百余里,斩首数千级。慕容隆独追数十里回,对旧吏留台治书阳璆说:“中山数万兵马未能展我志,今日小胜,反令人遗憾。”慷慨流泪。 慕容会败魏后,骄横愈甚;慕容隆屡次训责,慕容会更忿恨。慕容会因慕容农、慕容隆曾镇守龙城,地位高、名望胜己,恐到龙城后大权旁落,且自知无望继位,于是谋反。 幽、平士兵皆感慕容会恩惠,不愿属二王,向慕容宝请求:“清河王勇略绝世,臣等愿与他同生共死,请陛下与太子、诸王留蓟宫,臣等随王南下解京师之围,迎回大驾。”慕容宝左右厌恶慕容会,对慕容宝说:“慕容会不得为太子,神色不平。且才武过人,善收人心;若从众请,恐解围后必有篡逆之事。”慕容宝对众人说:“慕容会年少,才不及二王,岂能独当大任?朕将亲统大军,倚慕容会为辅翼,不可离左右。”众人不悦而退。 左右劝慕容宝杀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得知,告慕容会:“大王所恃者父宠,父已疑你;所仗者兵权,兵已削去。何处容身?不如杀二王,废太子,自居东宫,兼将相之职,匡复社稷,此为上策。”慕容会犹豫未决。 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观慕容会志向,必反无疑,应早除之。”慕容农、慕容隆说:“今外敌内乱,社稷危如累卵。慕容会镇守旧都,赴国难,威名足以震邻。未显逆迹而杀之,岂只伤父子恩,也损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反心已定,卿等宽恕不忍早杀,恐一旦生变,先害诸叔,再及于我,到时勿悔!”慕容会闻之更惧。 夏季,四月,癸酉(初六),慕容宝宿营广都黄榆谷。慕容会派党羽仇尼归、吴提染干率二十余壮士分路袭击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隆被杀于帐中;慕容农重伤,擒仇尼归,逃入山中。慕容会因仇尼归被擒,事已暴露,夜见慕容宝说:“慕容农、慕容隆谋逆,臣已处决。”慕容宝想讨伐慕容会,假意安抚:“朕早疑二王,杀之甚好。” 甲戌(初七)晨,慕容会严兵戒备,启程。慕容想弃慕容隆遗体,余崇哭泣固请,才载随军。慕容农出山归队,慕容宝呵斥:“何以自负!”下令逮捕。行十余里,慕容宝召群臣用餐,议慕容农罪。慕容会就座,慕容宝使眼色命卫军将军慕舆腾斩慕容会,仅伤其头,未死。慕容会逃回己军,率兵攻慕容宝。慕容宝率数百骑驰二百里,傍晚至龙城。慕容会派骑追至石城,不及。 乙亥(初八),慕容会派仇尼归攻龙城;慕容宝夜袭破之。慕容会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为太子;慕容宝不许。慕容会没收皇帝车服,将后宫分给将帅,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领兵向龙城,以讨慕舆腾为名;丙子(初九),屯兵城下。慕容宝登西门,慕容会骑马遥语,慕容宝斥责。慕容会命军士鼓噪示威,城中将士愤怒,黄昏出战,大破慕容会军,慕容会兵死伤大半,退守营寨。侍御郎高云夜率敢死士百余人袭慕容会军,慕容会众溃散。慕容会率十余骑奔中山,被开封公慕容详杀死。慕容宝杀慕容会母及三子。 丁丑(初十),慕容宝大赦,凡与慕容会同谋者皆免罪,复旧职。论功行赏,拜将军、封侯者数百人。辽西王慕容农头骨破裂露脑,慕容宝亲手包扎,得以不死。任慕容农为左仆射,不久拜司空、领尚书令。余崇自归,慕容宝嘉其忠,拜中坚将军,典宿卫。追赠高阳王慕容隆为司徒,谥号康。 慕容宝任高云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收为养子。高云是高句丽旁支,燕王慕容皝破高句丽时迁居青山,世代为燕臣。高云沉稳寡言,当时无人知,唯中卫将军长乐人冯跋奇其志度,与之交友。冯跋父冯和,事西燕慕容永为将军,永败后迁和龙。 晋朝仆射王国宝、建威将军王绪依附会稽王司马道子,受贿奢侈无度。厌恶王恭、殷仲堪,劝司马道子削其兵权;朝廷内外不安。王恭等整军备战,上表请北伐;司马道子疑惧,下诏以盛夏妨农为由,令解严。 王恭派使与殷仲堪谋讨王国宝等。桓玄因仕途失意,想借殷仲堪兵势作乱,劝殷仲堪:“王国宝与您素来对立,唯恐互灭不快。今他掌权,与王绪勾结,为所欲为;王恭是国舅,王国宝暂不敢害。您被先帝提拔,超居方镇,人皆谓您有才思但非方伯之才。若他下诏召您为中书令,用殷觊代荆州,您如何应对?”殷仲堪问:“久忧此事,计将安出?”桓玄说:“王恭嫉恶如仇,您应暗中结盟,兴兵除君侧之恶,东西并举,我虽不才,愿率荆楚豪杰为前锋,此桓文之业。”殷仲堪同意,外结雍州刺史郗恢,内与从兄南蛮校尉殷觊、南郡相陈留人江绩谋议。殷觊说:“人臣各守职分,朝廷是非岂藩镇能制?晋阳之兵(指清君侧),我不敢闻。”殷仲堪固邀,殷觊怒说:“我进不敢同谋,退不敢异论。”江绩也力言不可。殷觊怕江绩招祸,当场调解。江绩说:“大丈夫何至以死相胁?我江绩年六十,只求死得其所!”殷仲惮其刚正,任杨佺期代江绩。朝廷闻之,召江绩为御史中丞。殷觊称病辞职。殷仲堪探病说:“兄病甚忧。”殷觊说:“我病不过死,你病恐灭门。好自为之,勿念我!”郗恢也不从。殷仲堪犹豫间,王恭使到,殷仲堪答应,王恭大喜。甲戌(四月初七),王恭上表列王国宝罪状,举兵讨伐。 当初,晋孝武帝委任王珣,帝暴崩时未受遗命,王珣失势后沉默寡言。丁丑(四月初十),王恭表至,京城戒严,司马道子问王珣:“二藩(王恭、殷仲堪)作乱,卿知否?”王珣说:“朝政得失,我未参与,王殷发难,何从可知!”王国宝恐惧,派数百人戍守竹里,夜遇风雨散归。王绪劝王国宝假传司马道子命召王珣、车胤杀之,以除众望,再挟君相发兵讨二藩。王国宝同意。王珣、车胤到后,王国宝不敢害,反向王珣问计。王珣说:“王殷与卿无深怨,只是争权夺利。”王国宝说:“莫非当我如曹爽?”王珣说:“此言差矣!卿岂有曹爽之罪?王恭岂是司马宣王(司马懿)之匹?”又问车胤,车胤说:“昔桓温围寿阳,日久方克。今朝廷发兵,王恭必守城。若京口未破而上游军(殷仲堪)骤至,卿如何应对?”王国宝更惧,上疏辞职,待罪朝堂。后后悔,诈称诏复职。司马道子暗弱欲息事,归罪王国宝,派骠骑咨议参军谯王司马尚之收捕王国宝付廷尉。司马尚之是司马恬之子。甲申(四月十七日),赐王国宝死,斩王绪于市,遣使向王恭道歉;王恭罢兵回京口。王国宝兄侍中王恺、骠骑司马王愉请辞;司马道子因他们与王国宝异母且不和,皆不问罪。戊子(四月二十一日),大赦。 殷仲堪虽答应王恭,但犹豫不敢出兵;闻王国宝死,才上表举兵,派杨佺期屯巴陵。司马道子写信制止,殷仲堪回师。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十六岁,有才略,任侍中,劝司马道子说王恭、殷仲堪终将为患,应暗中防备。司马道子任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将其卫府及徐州文武配属之。 魏王拓跋珪因军粮不继,命东平公拓跋仪离邺城,徙屯巨鹿,积粮杨城。慕容详派六千步卒伺机袭魏各屯;拓跋珪击破之,斩五千,俘七百人,皆释放。 当初,张掖卢水胡人沮渠罗仇是匈奴沮渠王之后,世为部帅。凉王吕光任罗仇为尚书,随吕光伐西秦。吕延败死后,罗仇弟三河太守沮渠麴粥对罗仇说:“主上昏聩信谗,今军败将死,正是猜忌智勇之时。我兄弟必不被容,不如率兵西平,出苕藋,振臂一呼,凉州可定。”罗仇说:“诚如汝言,但我家世忠孝于西土,宁人负我,我不负人。”吕光果听谗言,以败军罪杀罗仇及麴粥。罗仇侄沮渠蒙逊,雄杰有谋略,涉猎书史,护送罗仇、麴粥灵柩归葬;各部多其姻亲,会葬者万余人。蒙逊哭对众人说:“吕王昏暴无道,杀无辜。我祖先雄视河西,今欲与诸部雪父辈之耻,复先祖之业,如何?”众呼万岁。于是结盟起兵,攻后凉临松郡,克之,屯据金山。 司徒左长史王廞是王导之孙,因母丧居吴地。王恭讨王国宝时,任王廞为吴国内史,命其在东方起兵。王廞派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入吴兴、义兴募兵,赴者万计。不久王国宝死,王恭罢兵,通知王廞卸职返丧。王廞因起兵时杀异己众多,势成骑虎,遂大怒,不从王恭命,派其子王泰攻王恭,致书信稽王司马道子,列王恭罪状;司马道子将信送王恭。五月,王恭派司马刘牢之率五千人击王泰,斩之。又与王廞战于曲阿,王廞众溃,单骑逃,不知所踪。捕虞啸父下廷尉,因其祖虞潭有功,免为庶人。 后燕库傉官骥入中山,与开封公慕容详相攻。慕容详杀库傉官骥,灭其族;又杀中山尹苻谟,夷族。中山城无主,民恐魏军乘虚,男女结盟,人自为战。甲辰(五月初七),魏王拓跋珪解中山之围,就食河间,督各郡义租。甲寅(五月十七日),任东平公拓跋仪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兖豫雍荆徐扬六州牧、左丞相,封卫王。慕容详自谓击退魏兵,威德已立,即皇帝位,改元建始,置百官。以新平公可足浑潭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杀拓跋觚以固人心。 邺城官属劝范阳王慕容德称帝,适有从龙城来者,知慕容宝尚存,乃止。 后凉王吕光派太原公吕纂击沮渠蒙逊于忽谷,破之。蒙逊逃入山中。蒙逊从兄沮渠男成是凉将,闻蒙逊起兵,也聚众数千屯乐涫。酒泉太守垒澄讨男成,兵败而死。男成攻建康,遣使劝建康太守段业:“吕氏政衰,权臣擅命,刑杀无常,人无容处。一州之地叛者相望,瓦解之势明显,百姓无所依附。府君何以盖世之才效忠将亡之国?男成等举义兵,欲屈府君统领本州,使涂炭之民得苏息,如何?”段业不从。相持二十日,外无援兵,郡人高逵、史惠劝段业从男成之请。段业素与凉侍中房晷、仆射王详不和,恐不自安,遂同意。男成等推段业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改元神玺。以男成为辅国将军,委以军国大任。蒙逊率众归段业,业任蒙逊为镇西将军。吕光命吕纂讨段业,不克。 六月,西秦王乞伏乾归征河州刺史彭奚念为镇卫将军;以镇西将军屋弘破光为河州牧;定州刺史翟瑁为兴晋太守,镇枹罕。 秋季,七月,慕容详杀可足浑潭。慕容详嗜酒奢侈,不恤军民,滥杀无度,诛王公以下五百余人,人心离散。城中饥荒,慕容详禁民出城采食,死者相枕,全城谋划迎赵王慕容麟。慕容详派辅国将军张骧率五千余人往常山督租,慕容麟自丁零部入张骧军,暗袭中山,城门不闭,擒慕容详斩之。慕容麟称帝,许民出城采食,民饱食后求战魏军。慕容麟不从,不久又饥困。魏王拓跋珪军驻鲁口,派长孙肥率七千骑袭中山,破外城;慕容麟进至泒水,被魏军击败而还。 八月,丙寅朔(初一),魏王拓跋珪移军常山九门。军中大疫,人畜多死,将士思归。拓跋珪问诸将疫情,答:“存者仅十之四五。”拓跋珪说:“此乃天命,奈何?四海之民皆可为国,在乎如何统治,何患无民!”群臣不敢言。派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袭中山,破外城而还。 后燕任辽西王慕容农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录尚书事。 后凉散骑常侍、太常西平人郭黁善天文术数,国人信重。适逢火星守东井星,郭黁对仆射王详说:“凉州分野将有大兵。主上老病,太子暗弱,太原公凶悍。一旦驾崩,祸乱必起。我二人久居要职,常遭嫉恨,将被诛杀。田胡王乞基部落最强,二苑之民多其旧部。我欲与公举大事,推乞基为主,尽得二苑之众。得城后再议后事。”王详同意。郭黁夜率二苑民众烧洪范门,王详为内应;事泄,王详被杀,郭黁据东苑叛变。民间传言圣人起兵,事无不成,从者甚众。 凉王吕光召太原公吕纂讨郭黁。吕纂将回军,诸将说:“段业必蹑踪追击,应潜师夜行。”吕纂说:“段业无雄才,凭城自守;若潜逃,反助其势。”乃遣使告段业:“郭黁作乱,我今返都;卿能决战,可早出战。”于是退兵。段业不敢出。 吕纂司马杨统对从兄杨桓说:“郭黁举事必有准备。我想杀吕纂,推兄为主,西袭吕弘,据张掖,号令诸郡,此千载一时。”杨桓怒说:“我为吕氏臣,安享其禄,危不能救,岂可增难?吕氏若亡,我当如弘演(春秋时卫大夫,以身殉主)!”杨统至番禾,叛归郭黁。吕弘是吕纂之弟。 吕纂与西安太守石元良共击郭黁,大破之,才入姑臧。郭黁在东苑得吕光孙八人,败后愤恨,将他们插在矛尖,肢解而杀,饮血盟众,众人掩目不忍视。 凉人张捷、宋生等聚戎夏三千人,反于休屠城,与郭黁共推凉后将军杨轨为盟主。杨轨是略阳氐人。将军程肇谏说:“卿弃龙头而从蛇尾,非良策。”杨轨不从,自称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 吕纂在城西破郭黁将王斐,郭黁势衰,遣使向秃发乌孤求救。九月,秃发乌孤派弟骠骑将军秃发利鹿孤率五千骑赴援。 后秦太后虵氏卒。秦主姚兴哀伤过度,不理朝政。群臣请依汉魏旧制,葬后即吉(除丧服)。尚书郎李嵩上疏:“以孝治天下是先王要道。应顺主上孝心以光教化,葬后素服临朝。”尹纬驳斥:“李嵩违礼,请治罪。”姚兴说:“李嵩忠臣孝子,何罪?准其议。” 鲜卑薛勃叛后秦,姚兴亲征。薛勃败,奔没弈干,没弈干执送姚兴。 后秦长水校尉姚珍奔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以女妻之。 河南鲜卑吐秣等十二部首领皆附秃发乌孤。 有燕人从中山至龙城,说拓跋珪衰弱,司徒慕容德守邺城完好。适逢慕容德表至,劝慕容宝南还,慕容宝于是大举练兵,欲复取中原。派鸿胪鲁邃册拜慕容德为丞相、冀州牧,南夏公侯牧守皆听其承制封拜。十一月,癸丑(十九日),后燕大赦。十二月,调兵集结,戒严待发,派将军启仑南下侦察形势。 乙亥(十二月十一日),慕容麟至邺城,复称赵王,劝范阳王慕容德:“魏既克中山,将乘胜攻邺,邺城虽有余粮,但城大难守,人心恐慌,不可守。不如南趋滑台,凭黄河拒魏,伺机而动,或可复河北。”时鲁阳王慕容和镇滑台,慕容和是慕容垂之侄,也遣使迎慕容德,慕容德同意。 第110章 【晋纪三十二】 晋安帝隆安二年(戊戌,公元398年) 春季,正月,后燕范阳王慕容德从邺城率领四万户居民向南迁徙到滑台。北魏卫王拓跋仪进入邺城,接收了那里的仓库物资。追击慕容德到黄河边,没有追上。 赵王慕容麟向慕容德奉上皇帝尊号,慕容德仿效兄长慕容垂之前的做法,称为燕王,将永康三年改为元年,以统府行使皇帝职权,设置文武百官。任命赵王慕容麟为司空、领尚书令,慕容法为中军将军,慕舆拔为尚书左仆射,丁通为右仆射。慕容麟再次阴谋反叛,慕容德杀了他。 庚子(初七),北魏国王拓跋珪从中山向南巡视到高邑,访得前秦苻坚的丞相王永的儿子王宪,高兴地说:“这是王景略(王猛)的孙子。”于是任命他为本州中正,兼选曹事,并掌管门下事务。拓跋珪到了邺城,设置行台,任命龙骧将军日南公和跋为尚书,与左丞贾彝率领官吏士兵五千人镇守邺城。 拓跋珪从邺城回到中山,将要返回北方,调发士卒一万人修筑直道,从望都开凿恒岭到代郡,全长五百多里。拓跋珪担心自己离开后,太行山以东地区发生变故,又在中山设置行台,命令卫王拓跋仪镇守;任命抚军大将军略阳公拓跋遵为尚书左仆射,镇守勃海郡的合口。右将军尹国在冀州监督租粮,听说拓跋珪将要返回北方,图谋袭击信都。安南将军长孙嵩逮捕尹国,把他斩首。 后燕将军启仑回到龙城,说中山已经陷落。后燕国主慕容宝命令停止军事行动。辽西王慕容农对慕容宝说:“现在迁都龙城时间不长,不可南下征伐,应该利用已经集结的军队袭击库莫奚部落,夺取他们的牛马来补充军资,再详细了解北魏的虚实,等到明年再商议南征的事。”慕容宝听从了他的建议。己未(正月二十六日),慕容宝向北行进。庚申(正月二十七日),渡过浇洛水。恰逢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侍郎李延拜见慕容宝,追到这里说:“拓跋珪向西返回,中原空虚。”慕容宝闻讯大喜,当天就率领军队返回。 辛酉(正月二十八日),北魏国王拓跋珪从中山出发,迁徙太行山以东六州的官吏、百姓以及杂夷十多万口到代郡以充实人口。博陵、勃海、章武的盗匪纷纷起事,略阳公拓跋遵等人率军讨伐平定。 广川太守贺赖卢,性情豪爽强悍,认为位居冀州刺史王辅之下是耻辱,于是袭击王辅,并杀了他,然后驱使勒逼守军,一路洗劫阳平、顿丘各郡,向南渡过黄河,投奔南燕。南燕王慕容德任命贺赖卢为并州刺史,封为广宁王。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乞伏益州进攻后凉的支阳、鹯武、允吾三座城池,都攻克了,俘虏了一万多人后离去。 后燕国主慕容宝回到龙城宫,诏令各路军队回到兵营驻扎,不允许解散,文武官员和将士全部携带家属跟随皇帝。辽西王慕容农、长乐王慕容盛恳切劝谏,认为:“军队疲劳,力量薄弱,北魏刚刚得志,不可与它抗衡,应该暂且让军队休整,观察时机再行动。”慕容宝正准备听从他们的建议,抚军将军慕舆腾说:“百姓是只可以与他们共享成功,很难与他们谋划开端。现在军队已经集结,应该由陛下独断圣心,抓住机会进取,不应广泛听取不同意见来扰乱国家大计。”慕容宝于是说:“我的计划已经决定,敢再劝谏者斩!”二月,乙亥(十三日),慕容宝离开皇宫进驻军营,留下慕容盛统管后方事务。己卯(十七日),后燕军队从龙城出发,慕舆腾为前锋,司空慕容农率领中军,慕容宝率领后军,各军之间相距一顿的距离(约三十里),军营相连长达百里。 壬午(二十日),慕容宝军队到达乙连,长上(官名)段速骨、宋赤眉等人因为士兵们畏惧征战徭役,于是发动叛乱。段速骨等人都是已故高阳王慕容隆的旧部下,共同强逼立慕容隆的儿子高阳王慕容崇为头领,杀了乐浪威王慕容宙、中牟熙公段谊以及宗室诸王。河间王慕容熙一向与慕容崇友善,慕容崇保护他,所以只有他得以幸免。后燕国主慕容宝仅带领十多名骑兵逃奔司空慕容农的军营,慕容农准备出营迎接,左右侍从抱住他的腰,制止他说:“应该等待事态稍微澄清,不可以马上出去。”慕容农拔出刀要砍他们,于是出营面见慕容宝,又派人骑马急追慕舆腾。癸未(二十一日),慕容宝、慕容农率兵返回逼近大营,讨伐段速骨等人。慕容农军营的士兵也厌倦征战,都丢弃武器逃跑,慕舆腾的军营也溃散了。慕容宝、慕容农逃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发生叛乱,率领军队出城迎接,慕容宝、慕容农才得以免难。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王恭、殷仲堪的逼迫,因为谯王司马尚之和他的弟弟司马休之有才能谋略,就把他们引为心腹。司马尚之劝司马道子说:“现在的藩镇势力强盛,宰相权力轻弱,应该在外地暗中安插心腹来作为自己的屏障护卫。”司马道子听从了他的建议,任命自己的司马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四郡军事,作为声援,日夜与司马尚之谋划商议,来窥伺四方出现的可乘之隙。 北魏国王拓跋珪前往繁畤宫,给新迁徙的百姓分配田地及耕牛。拓跋珪在白登山打猎,看见一只熊带着几只小熊,对冠军将军于栗磾说:“你以勇敢强健闻名,能搏击它们吗?”于栗磾回答说:“兽类低贱,人类高贵,如果搏击而不能胜,岂不是白白地牺牲一个壮士吗!”于是将熊驱赶到拓跋珪面前,全部射杀并捕获了它们。拓跋珪回头向他道歉。秀容川部落酋长尔朱羽健跟随拓跋珪攻打晋阳、中山有功,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围绕他所居住的地方,划出方圆三百里的土地封给他。柔然部落多次侵犯北魏边境,尚书中兵郎李先请求出击柔然。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大败柔然军队后返回。 杨轨任命他的司马郭纬为西平相,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向北开进奔赴郭黁。秃发乌孤派遣他的弟弟车骑将军秃发傉檀率领骑兵一万人协助杨轨。杨轨抵达姑臧,在城北扎营。 后燕尚书顿丘王兰汗暗中与段速骨等人通谋,率军驻扎在龙城东城的东西。城中留守的兵力很少,长乐王慕容盛将靠近城内的居民迁徙到城中,得到壮丁一万多人,让他们登城抵御叛军。段速骨等人的同谋只有一百多人,其余的人都是被他们驱赶胁迫而来的,没有斗志。三月,甲午(初二),段速骨等人准备攻城,辽西桓烈王慕容农担心守不住,并且又被兰汗诱劝,当夜,偷偷出城投奔段速骨,希望以此保全自己。第二天早晨,段速骨等人攻城,城上的守军奋力抵抗,段速骨的部众死亡数百人。段速骨于是带着慕容农绕城行走,慕容农一向有忠诚的节操和威望,城中的人依靠他作为支柱,忽然看见他在城下,无不惊愕丧气,于是都逃散溃败。段速骨进入城内,放纵士兵杀人抢掠,死者纵横狼藉。慕容宝、慕容盛与慕舆腾、余崇、张真、李旱、赵恩等人轻装骑马向南逃走。段速骨将慕容农囚禁在殿内。长上阿交罗是段速骨的主要谋士,因为高阳王慕容崇年幼体弱,想改立慕容农为首领。慕容崇的亲信鬷让、出力犍等人听说后,丁酉(初五),杀死阿交罗和慕容农。段速骨立即为此杀了鬷让等人。慕容农原来的部下左卫将军宇文拔逃奔辽西。 庚子(初八),兰汗袭击段速骨,连同他的党羽全部杀掉。废黜慕容崇,奉立太子慕容策,秉承皇帝旨意大赦天下,派遣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追上了他。慕容宝想直接返回龙城,长乐王慕容盛等人都说:“兰汗是忠心还是奸诈尚未可知,现在单人匹马前去,万一他有异心,后悔就来不及了。不如向南投靠范阳王,集合兵力攻取冀州;如果不能取胜,就收集南方的部队,慢慢返回龙都,也不算晚。”慕容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离石胡人首领呼延铁、西河胡人首领张崇等人不愿意迁徙到代郡,聚集部众反叛北魏,北魏安远将军庾岳率军讨伐平定。 北魏国王拓跋珪召见卫王拓跋仪入朝辅政,任命略阳公拓跋遵代他镇守中山。夏季,四月,壬戌(初一),任命征虏将军穆崇为太尉,安南将军长孙嵩为司徒。 后燕国主慕容宝从小路经过邺城,邺城的人请求他留下,慕容宝不同意。向南到达黎阳,潜伏在黄河西岸,派遣中黄门令赵思告诉北地王慕容钟说:“皇上在二月得到丞相(慕容德)的奏表后,立即南征,到达乙连时,正遇上长上发动叛乱,失势来到此地。请大王尽快禀告丞相前来奉迎!”慕容钟是慕容德的堂弟,最先劝说慕容德称帝,他听说赵思的话后很厌恶,逮捕赵思投入监狱,将情况禀报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对群臣说:“你们因为国家大计,劝我代理朝政;我也因为继位的皇帝流亡在外,百姓神灵缺乏主宰,所以权且顺从众人的建议来维系人心。现在上天后悔降祸,继位的皇帝得以返回,我将准备车驾奉迎皇帝,到行宫门前谢罪,你们看怎么样?”黄门侍郎张华说:“现在天下大乱,不是雄才大略之人无法拯救百姓。继位的皇帝昏庸懦弱,不能继承光大先帝的统绪。陛下如果恪守普通人的小节,舍弃上天授予的大业,威望权力一旦丧失,自身性命都难保,何况国家社稷还能得到祭祀吗!”慕舆护说:“继位的皇帝不通达时势,放弃国都,自取败亡,不能承受多难,已经很明显了。从前卫太子蒯聩出奔,他的儿子卫辄拒绝他回国,《春秋》都认为是对的。儿子拒绝父亲尚且可以,何况父亲拒绝儿子呢!现在赵思的话,真假不明,我请求为陛下骑马前去探察情况。”慕容德流着眼泪派遣他前去。 慕舆护率领壮士数百人,跟随赵思向北,声称迎接护卫,其实是想除掉慕容宝。慕容宝派遣赵思去见慕容钟后,后来遇到樵夫,说慕容德已经称帝,心中恐惧,向北逃跑。慕舆护到达后,没有见到慕容宝,抓住赵思返回。慕容德因为赵思熟悉朝廷典章制度,想留用他。赵思说:“狗马还知道眷恋主人,我赵思虽然是刑余之人,乞求返回皇上身边。”慕容德执意挽留他,赵思发怒说:“周王室东迁,依靠的是晋国、郑国。殿下与皇上亲则是叔父,位为上公,不能率领群臣匡扶帝室,反而庆幸国家的根本倾覆,做出像赵王司马伦那样篡位的事,我赵思虽然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保存楚国,还仰慕龚君宾(王莽时人,不偷生于王莽之世)!”慕容德杀了他。 慕容宝派遣扶风忠公慕舆腾与长乐王慕容盛在冀州招集兵力,慕容盛因为慕舆腾一向残暴横行,被百姓怨恨,于是杀了他。慕容宝一行到达巨鹿、长乐,游说各地豪杰,他们都愿意起兵尊奉慕容宝。慕容宝因为兰汗祭祀燕国宗庙,所作所为似乎忠于国家,心意想返回龙城,不肯留在冀州,于是向北行进。到达建安,住宿在平民张曹家里。张曹一向勇武健壮,请求为慕容宝集结部众,慕容盛也劝慕容宝应该暂且停留,观察兰汗的真实情况。慕容宝于是派遣冗从仆射李旱先去见兰汗,慕容宝留在石城驻扎。恰逢兰汗派遣左将军苏超前来奉迎,陈述兰汗的忠诚。慕容宝因为兰汗是燕王慕容垂的舅舅,慕容盛的岳父,认为一定不会有其他变故,不等李旱返回,就立即出发。慕容盛流泪坚决劝谏,慕容宝不听,留下慕容盛在后面,慕容盛与将军张真从小路逃跑躲藏起来。 丁亥(四月二十六日),慕容宝到达索莫汗陉,距离龙城四十里,城中的人都很高兴。兰汗惶惑恐惧,想自己出城请罪,他的兄弟们一起劝谏阻止了他。兰汗于是派遣弟弟兰加难率领五百骑兵出城迎接,又派遣哥哥兰堤关闭城门,禁止人出入。城中的人都知道他们将要发动变乱,但却无可奈何。兰加难在索莫汗陉北面见到慕容宝,行拜谒礼后,跟随慕容宝一起前进。颍阴烈公余崇暗中对慕容宝说:“观察兰加难的神色,灾祸变故非常紧迫,应该停留下来三思而行,为什么直接前进!”慕容宝不听从。走了几里路,兰加难先抓住余崇,余崇大声叫骂说:“你们家有幸成为皇亲国戚,蒙受国家的恩宠荣耀,即使全族覆灭也不足以报答。现在竟敢阴谋篡位反叛,这是天地所不容的,估计你们早晚就要被屠杀,只恨我不能亲手宰了你们这些人!”兰加难杀了他。把慕容宝带到龙城外的官邸,杀了他。兰汗给慕容宝谥号为灵帝;杀了献哀太子慕容策以及王公卿士一百多人;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年号为青龙。任命兰堤为太尉,兰加难为车骑将军,封河间王慕容熙为辽东公,如同周朝封夏朝的后裔于杞国、商朝的后裔于宋国一样。 长乐王慕容盛听说后,奔驰前去奔丧;张真劝阻他。慕容盛说:“我现在因为穷困归附兰汗。兰汗性情愚昧浅薄,必定会念及婚姻之情,不忍心杀我。十天半月之间,就足以伸展我的志向。”于是前去见兰汗。兰汗的妻子乙氏和慕容盛的妃子都哭着向兰汗为慕容盛求情,慕容盛的妃子又向兰汗的兄弟们磕头。兰汗也起了恻隐哀怜之心,于是让慕容盛住在宫中,任命他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像过去一样亲近相待。兰堤、兰加难多次请求杀掉慕容盛,兰汗不听从。兰堤骄横凶狠,荒淫无度,侍奉兰汗大多无礼,慕容盛趁机离间他们。从此兰汗兄弟之间逐渐互相猜疑忌恨。 后凉太原公吕纂率军进攻杨轨,郭黁援救杨轨,吕纂失败撤回。 北凉段业派遣沮渠蒙逊进攻西郡,抓获太守吕纯后返回。吕纯是吕光的侄子。于是,晋昌太守王德、敦煌太守赵郡人孟敏都献出郡城投降段业。段业封沮渠蒙逊为临池侯,任命王德为酒泉太守,孟敏为沙州刺史。 六月,丙子(十六日),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群臣讨论国号。大家都说:“周朝、秦朝以前,都是从诸侯升为天子,因此就用他们原来的国号作为天下的称号。汉朝以来,天子都没有一尺土地的凭借。我们国家百代相承,在代郡北方开基立业,于是平定了中原,现在应该用‘代’作为国号。”黄门侍郎崔宏说:“从前商朝人经常迁徙,所以有殷、商两种称呼;代郡虽然是旧邦,但它的命运是新的,登国初年,已经改国号为魏。魏,是鼎鼎大名的称号,是神州的上等国家,应该像过去一样称为魏。”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 杨轨仗恃自己部众强大,想与后凉王吕光决战,郭黁常常用天象来制止他。后凉常山公吕弘镇守张掖,段业派遣沮渠男成和王德进攻他;吕光派遣太原公吕纂率军迎接吕弘。杨轨说:“吕弘有精锐部队一万人,如果与吕光会合,那么姑臧的势力就更强大,不可攻取了。”于是与秃发利鹿孤共同阻击吕纂,吕纂与他们交战,大败杨轨;杨轨投奔王乞基。郭黁性情狭隘急躁,残忍苛刻,不被士人百姓所依附,听说杨轨失败逃走,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他为建忠将军、散骑常侍。 吕弘率军放弃张掖向东撤退,段业将都城迁到张掖,准备追击吕弘。沮渠蒙逊劝谏说:“回师的军队不要阻拦,穷途末路的寇贼不要追击,这是兵家的戒条。”段业不听从,大败而回,幸亏沮渠蒙逊救援才免难。段业修筑西安城,任命他的部将臧莫孩为太守。沮渠蒙逊说:“臧莫孩勇敢而没有谋略,只知道前进不知道后退;这是为他筑坟,不是筑城啊!”段业不听从,臧莫孩不久就被吕纂打败。 后燕太原王慕容奇是慕容楷的儿子,兰汗的外孙,兰汗也没有杀他,任命他为征南将军,得以进宫见到长乐王慕容盛。慕容盛暗中让慕容奇逃出去起兵。慕容奇在建安起兵,部众达到数千人,兰汗派遣兰堤讨伐他。慕容盛对兰汗说:“慕容奇这个小孩,不能办成这样的大事,难道不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想作为内应吗!太尉(兰堤)一向骄横,难以信任,不应该交给他大量军队。”兰汗认为他说得对,撤销兰堤的兵权,另外派遣抚军将军仇尼慕率军讨伐慕容奇。 当时龙城从夏天到秋季七月没有下雨,兰汗每天到后燕各庙宇以及慕容宝的神座前叩头祈祷,把罪责推给兰加难。兰堤和兰加难听说后,愤怒,并且害怕被诛杀。乙巳(七月十五日),他们一起率领部众袭击仇尼慕的军队,打败了他。兰汗非常恐惧,派遣太子兰穆率军讨伐他们。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们的仇人,一定与慕容奇里应外合,这是心腹之患,不可姑息养奸,应该先除掉他。”兰汗想杀慕容盛,先召见他,想观察他的神色。慕容盛的妃子知道了,秘密告诉慕容盛,慕容盛声称有病不出门,兰汗也就作罢,没有杀他。 李旱、卫双、刘忠、张豪、张真,都是慕容盛一向厚待的人,而兰穆把他们作为心腹,李旱、卫双得以出入到慕容盛的住所,暗中与慕容盛结谋。丁未(七月十七日),兰穆攻击兰堤、兰加难等人,打败了他们。庚戌(七月二十日),兰汗犒赏将士,兰汗、兰穆都喝醉了,慕容盛夜里上厕所,趁机翻墙进入东宫,与李旱等人一起杀了兰穆。当时军队没有解除戒备,都聚集在兰穆的住所,听说慕容盛得以出来,欢呼跳跃,争先恐后,进攻兰汗,杀了他。兰汗的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扬分别屯驻在令支、白狼,慕容盛派遣李旱、张真袭击并杀了他们。兰堤、兰加难逃亡躲藏,被抓获,斩首。于是内外安定,男女互相庆贺。宇文拔率领数百名壮士前来投奔,慕容盛任命宇文拔为大宗正。 辛亥(七月二十一日),慕容盛到太庙祭告,下令说:“依赖五位祖先的福佑,文武大臣的努力,宗庙社稷从幽暗危险中重新显赫。不仅我以微小的身躯免除了不共戴天的责任,凡是臣民都可以在当世扬眉吐气。”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平。慕容盛谦逊不敢称皇帝尊号,以长乐王身份代理朝政。各王都降爵称为公,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左仆射,卫伦、阳璆、鲁恭、王腾为尚书,悦真为侍中,阳哲为中书监,张通为中领军,其余文武官员各自恢复原来的职位。改谥慕容宝为惠闵皇帝,庙号烈宗。当初,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起兵,南方、北方的民众纷纷响应他。兰汗派遣他哥哥的儿子兰全讨伐慕容奇,慕容奇攻击并消灭了兰全,一匹马也没有返回,进军驻扎在乙连。慕容盛诛杀兰汗后,命令慕容奇停止军事行动。慕容奇采用丁零人严生、乌桓人王龙的计谋,于是不接受命令,甲寅(七月二十四日),率领三万多人进军到横沟,距离龙城十里。慕容盛出兵攻击,大败慕容奇,抓住慕容奇返回,杀了他的党羽一百多人,赐慕容奇自杀,桓王(慕容楷)的后嗣于是断绝。群臣坚决请求慕容盛称皇帝尊号,慕容盛不答应。 北魏国王拓跋珪将都城迁到平城,开始营建宫殿,修建宗庙,设立社稷坛。宗庙每年祭祀五次,时间为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腊日。 桓玄请求担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忌惮桓玄,不想让他居住在荆州,顺从他的意愿,任命桓玄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桓玄接受任命但不上任。豫州刺史庾楷因为司马道子割让他管辖的四个郡交给王愉督管,上疏说:“江州是内地,而西府(豫州)北边与敌寇接壤,不应该让王愉分管。”朝廷不批准。庾楷发怒,派遣他的儿子庾鸿劝说王恭说:“司马尚之兄弟又掌握朝廷机要权力,权势超过了王国宝,想借朝廷的威望削弱藩镇力量;回想以前的事情,灾祸难以预料。现在应该趁他们的阴谋还没有得逞,尽早想办法对付。”王恭认为他说得对,将情况告诉殷仲堪、桓玄。殷仲堪、桓玄答应,推举王恭为盟主,约定日期一起进军京城。 当时朝廷内外互相猜忌,岗哨盘查严密紧急,殷仲堪用斜卷的绢帛写信,藏在箭杆之中,然后装上箭头涂上漆,通过庾楷送给王恭。王恭打开信,绢帛的边角卷皱,无法再辨认是否是殷仲堪的亲笔信,怀疑是庾楷伪造的,并且认为殷仲堪去年已经逾期没有出兵,这次一定不会行动,于是提前起兵。司马刘牢之劝谏说:“将军是国家的舅父;会稽王是天子的叔父。会稽王又主持国政,过去为将军杀了他所宠爱的王国宝、王绪,又送给王恭书信,他对将军的畏惧已经很多了。近来他所任用的官员,虽然不能令人满意,但也没有大的过失。割让庾楷的四个郡给王愉,对将军有什么损害!晋阳的起兵(指清君侧),怎么可以多次发动呢!”王恭不听从,上表请求讨伐王愉、司马尚之兄弟。 司马道子派人游说庾楷说:“从前我们情同卿僚,恩如骨肉,在军帐中饮酒,系衣带时交谈,可以说是亲密了。你现在抛弃旧日的交情,结交新的同盟,忘记王恭昔日欺凌侮辱的耻辱了吗!如果你想委身投靠臣服于他,让王恭得志,王恭一定会认为你是反复无常的人,怎么肯深深地亲近信任你!到时连性命都保不住,何况富贵呢!”庾楷发怒说:“王恭从前到京参加先帝葬礼时,相王(司马道子)忧愁恐惧无计可施,我知道事情紧急,立即率兵赶到,王恭才不敢发动。去年的事情,我也是等待命令而行动。我事奉相王,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相王不能抗拒王恭,反而杀了王国宝及王绪,从那时以来,谁还敢再为相王尽力呢!我庾楷实在不能拿全家百口人命帮助别人屠灭。”当时庾楷已经响应王恭的檄文,正在征召人马。使者返回,朝廷忧虑恐惧,内外戒严。 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对司马道子说:“上次不讨伐王恭,所以有今天的灾难。现在如果再放纵他的欲望,那么太宰(司马道子)的灾祸就要到了。”司马道子不知如何是好,将事情全部委托给司马元显,自己每天只是狂饮美酒而已。司马元显聪明机警,粗略涉及文章义理,志向气概果敢敏锐,把天下的安危作为自己的责任。依附他的人都说司马元显英明威武,有晋明帝的风度。 殷仲堪听说王恭起兵,因为自己去年没有按期出兵,于是集结军队迅速出发。殷仲堪一向不熟悉军事,把军事全部委托给南郡相杨佺期兄弟,派杨佺期率领水军五千人为前锋,桓玄紧随其后,殷仲堪自己率领兵士二万人,相继顺流东下。杨佺期自认为他的祖先从东汉太尉杨震一直到他的父亲杨亮,九代都以才能德行着名,夸耀自己的门第,认为江东没有人能比。有人把他比作王珣,杨佺期还愤恨不平。当时的社会名流因为杨家过江较晚,婚姻仕宦与士族不同,杨佺期和哥哥杨广、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孜敬都性格粗犷,经常受到排挤压抑。杨佺期常常慷慨激昂,咬牙切齿,想找个机会来施展他的志向,所以也赞成殷仲堪的谋划。 八月,杨佺期、桓玄突然到达湓口。王愉没有防备,惊慌失措地逃奔临川,桓玄派遣偏军追击并抓获了他。 后燕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侍中、车骑大将军、中领军、司隶校尉,城阳公慕容元为卫将军。慕容元是慕容宝的儿子。又任命刘忠为左将军,张豪为后将军,都赐姓慕容氏。李旱为中常侍、辅国将军,卫双为前将军,张顺为镇西将军、昌黎尹,张真为右将军;都封为公爵。 乙亥(八月十五日),后燕步兵校尉马勤等人阴谋反叛,被处死;事情牵连到骠骑将军高阳公慕容崇、慕容崇的弟弟东平公慕容澄,都被赐死。 东晋宁朔将军邓启方、南阳太守闾丘羡率领军队二万人攻打南燕,与南燕中军将军慕容法、抚军将军慕容和在管城交战,邓启方等人兵败,单人匹马逃脱。 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有关部门确定京城的区域,标注道路的里程,统一度量衡的标准;派遣使者到各郡国巡视,举报不守法的守宰,由拓跋珪亲自考察加以罢黜或提升。 九月,辛卯(初二),东晋朝廷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黄钺,任命世子司马元显为征讨都督,派遣卫将军王珣、右将军谢琰率军讨伐王恭,谯王司马尚之率军讨伐庾楷。 乙未(初六),后燕任命东阳公慕容根为尚书令,张通为左仆射,卫伦为右仆射,慕容豪为幽州刺史,镇守肥如。 己亥(初十),谯王司马尚之在牛渚大败庾楷,庾楷单人匹马投奔桓玄。会稽王司马道子任命司马尚之为豫州刺史,弟弟司马恢之为骠骑司马、丹杨尹,司马允之为吴国内史,司马休之为襄城太守,各自拥有兵马作为自己的援手。乙巳(十六日),桓玄在白石大败朝廷军队。桓玄与杨佺期进军到横江,司马尚之撤退逃走,司马恢之所率领的水军全部覆没。丙午(十七日),司马道子屯守中堂,司马元显守卫石头城,己酉(二十日),王珣守卫北郊,谢琰屯兵宣阳门,来防备叛军。 王恭一向凭才能门第凌驾于人,既已杀了王国宝,自认为威信没有不行的事,依靠刘牢之作为爪牙,却只把他当作部曲将对待,刘牢之对自己的才能很自负,深感耻辱和怨恨。司马元显知道这种情况,派遣庐江太守高素游说刘牢之,让他背叛王恭,许诺事成之后就将王恭的职位名号授给他;又把司马道子的信送给刘牢之,向他陈述祸福利害。刘牢之对他的儿子刘敬宣说:“王恭从前蒙受先帝的大恩,现在是皇帝的舅舅,不能辅佐拥戴王室,多次举兵指向京城,我不能确定王恭的志向,事情成功之后,他一定能屈居于天子、相王之下吗?我想奉朝廷的威严灵命,以顺讨逆,怎么样?”刘敬宣说:“朝廷虽然没有周成王、周康王那样完美,也没有周幽王、周厉王那样残暴;而王恭仗恃他的军队威势,粗暴蔑视王室。父亲大人与他并非骨肉之亲,又没有君臣之义,虽然共事一段时间,但感情并不融洽,今天讨伐他,在情义上有什么不可以!” 王恭的参军何澹之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报告王恭。王恭因为何澹之一向与刘牢之有矛盾,不相信。于是设置酒宴邀请刘牢之,在众人面前拜他为兄,将精兵坚甲全部配备给他,让他率领帐下督颜延作为前锋。刘牢之到达竹里,杀死颜延向朝廷投降;派遣刘敬宣和他的女婿东莞太守高雅之返回袭击王恭。王恭正在城外炫耀兵力,刘敬宣率领骑兵横向攻击他,王恭的军队全部溃败。王恭将要进城,高雅之已经关闭城门。王恭单人匹马逃奔曲阿,他平时不习惯骑马,大腿内侧磨伤了。曲阿人殷确是王恭过去的部下,用船载着王恭,准备投奔桓玄,到达长塘湖,被人告发,抓获了他,押送到京城,在倪塘斩首。王恭临刑时,还在梳理胡须鬓发,神色自如,对行刑的人说:“我错在相信别人,所以落到这个地步,但追究我的本心,岂是不忠于国家社稷呢!只希望百代以后的人们知道有王恭罢了。”他的子弟党羽全部被处死。朝廷任命刘牢之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来代替王恭。 不久,杨佺期、桓玄到达石头城,殷仲堪到达芜湖。司马元显从竹里飞驰返回京城,派遣丹杨尹王恺等人征发京城士人百姓数万人据守石头城抵抗他们。杨佺期、桓玄等人上表为王恭申辩,请求诛杀刘牢之。刘牢之率领北府兵驰赴京城,驻扎在新亭。杨佺期、桓玄见到后大惊失色,将军队撤回到蔡洲。朝廷不知道西部军队的虚实,殷仲堪等人拥有数万军队,遍布京郊,京城内外忧虑恐惧。 左卫将军桓修是桓冲的儿子,向司马道子进言说:“西部军队可以用游说的方法化解,我知道他们的情况。殷仲堪、桓玄以下,都专倚仗王恭,王恭既然已经被消灭,西部军队沮丧恐惧。现在如果用重利引诱桓玄和杨佺期,二人内心必定欢喜;桓玄能控制殷仲堪,杨佺期可以让他倒戈,攻取殷仲堪了。”司马道子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召郗恢回朝任尚书,任命杨佺期代郗恢为都督梁、雍、秦三州诸军事、雍州刺史。任命桓修为荆州刺史,暂时兼领左卫文武所属部队前往镇守,又命令刘牢之派遣一千人护送桓修。贬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派遣殷仲堪的叔父太常殷茂宣示诏书,敕令殷仲堪撤回军队。 张骧的儿子张超收集三千多家占据南皮,自己号称乌桓王,抢掠各郡。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庾岳讨伐他。 杨轨驻扎在廉川,收集夷人、汉人,部众达到一万多人。王乞基对杨轨说:“秃发氏才能高而兵力强盛,而且是我王乞基的主人,不如归附他。”杨轨于是派遣使者向西平王秃发乌孤投降。杨轨不久被羌人酋长梁饥打败,向西逃奔亻零海,袭击乙弗鲜卑部落并占据了他们的地区。秃发乌孤对群臣说:“杨轨、王乞基向我归附诚心,你们不迅速救援,使他们被羌人打败,我非常惭愧。”平西将军浑屯说:“梁饥没有经略远大的谋略,可以一战就擒获。” 梁饥进攻西平,西平人田玄明抓住太守郭幸而取代他,率军抵抗梁饥,派遣儿子到秃发乌孤那里作人质。秃发乌孤想救援他,群臣畏惧梁饥兵力强大,大多犹豫不决。左司马赵振说:“杨轨刚刚失败,吕氏正强大,洪池以北,没有希望夺取。岭南五郡,或许可以攻取。大王如果没有开拓疆土的志向,我赵振不敢说什么;如果想经营四方,这个机会不可失去。如果让羌人得到西平,汉族和夷族都会震动,这不是我们的利益。”秃发乌孤高兴地说:“我也想乘机建立功业,怎么能坐守穷山沟呢!”于是对群臣说:“梁饥如果得到西平,据守山河,就不能再控制他了。梁饥虽然骁勇凶猛,但军令不整,容易攻破。”于是进军攻击梁饥,大败梁饥。梁饥退守龙支堡。秃发乌孤进攻,攻克龙支堡,梁饥单人匹马逃奔浇河,秃发乌孤俘虏斩杀数万人,任命田玄明为西平内史。乐都太守田瑶、湟河太守张裯、浇河太守王稚都献出郡城投降,岭南羌人、胡人数万部落都归附秃发乌孤。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遣秦州牧乞伏益州、武卫将军慕兀、冠军将军翟瑁率领骑兵二万人讨伐吐谷浑。 冬季,十月,癸酉(十四日),后燕群臣再次奉上皇帝尊号,丙子(十七日),长乐王慕容盛开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奉皇后段氏为皇太后,太妃丁氏为献庄皇后。当初,在兰汗执政时,慕容盛跟随燕主慕容宝出逃,兰妃(慕容盛妃,兰汗女)侍奉丁后更加谨慎。等到兰汗被杀,慕容盛认为兰妃应当连坐,想杀了她;丁后因为兰妃有保全的功劳,坚决为她争辩,得以免死,但最终没有立为皇后。 (慕容盛)大赦天下。 殷仲堪得到诏书,大怒,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军。桓玄等人对朝廷的任命感到高兴,想接受,犹豫不决。殷仲堪听说后,急忙从芜湖南下返回,派遣使者告谕蔡洲的军士说:“你们不各自散伙回家,等我到了江陵,把你们全家杀光。”杨佺期的部将刘系率领二千人率先返回。桓玄等人非常恐惧,狼狈地向西撤退,追赶殷仲堪到寻阳,才追上他。殷仲堪既然失去了荆州刺史的职务,倚靠桓玄等人作为援手,桓玄等人也需要殷仲堪的军队,虽然内部互相猜疑阻碍,但形势上不得不联合。于是用子弟交换作为人质,壬午(二十三日),在寻阳结盟,都不接受朝廷的命令,联名上疏申诉王恭的冤屈,请求诛杀刘牢之和谯王司马尚之,并诉说殷仲堪无罪,唯独他被降职贬黜。朝廷非常畏惧他们,内外骚动不安。于是又罢免桓修,将荆州交还殷仲堪,下诏优抚劝谕,以求和解,殷仲堪等人这才接受诏书。御史中丞江绩弹劾桓修专为自己打算,疑惧贻误朝廷,下诏免去桓修的官职。 当初,桓玄在荆州时,行为豪奢放纵。殷仲堪的亲信党羽都劝殷仲堪杀了他,殷仲堪不听。等到在寻阳,倚仗他的声望门第,推举桓玄为盟主,桓玄更加骄傲自负。杨佺期为人骄横凶悍,桓玄常常把他当作寒士来压制。杨佺期非常怨恨,秘密劝说殷仲堪,认为桓玄终究是祸患,请求在结盟的地方袭击他。殷仲堪顾忌杨佺期兄弟勇猛健壮,担心杀了桓玄之后,不能再控制他们,苦苦制止。于是各自返回镇守地。桓玄也知道杨佺期的阴谋,暗中怀有攻取杨佺期的志向,于是驻扎在夏口,召引始安太守济阴人卞范之任长史作为主要谋士。这时,诏书唯独不赦免庾楷,桓玄任命庾楷为武昌太守。 当初,郗恢为朝廷抵抗西部军队时,桓玄没有得到江州,想夺取郗恢的雍州,让郗恢担任广州刺史。郗恢听说后,恐惧,向众人征求意见,众人都说:“如果是杨佺期来,谁不尽力;如果桓玄来,恐怕难以与他为敌。”不久听说杨佺期替代自己,于是与闾丘羡谋划拥兵抗拒。杨佺期听说后,声言桓玄要进入沔水,让杨佺期作为前锋。郗恢的部众相信了,望风溃散,郗恢请求投降。杨佺期进入官府,杀了闾丘羡,放郗恢返回京城,郗恢走到杨口,殷仲堪暗中派人杀了他和他的四个儿子,借口说是蛮族杀的。 西秦乞伏益州与吐谷浑王视罴在度周川交战,视罴大败,退守白兰山,派遣儿子宕岂到西秦作人质请求和解,西秦王乞伏乾归把宗室女嫁给他。 后凉建武将军李鸾献出兴城向秃发乌孤投降。 十一月,东晋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征虏将军司马元显为中领军,领军将军王雅为尚书左仆射。 辛亥(二十三日),北魏国王拓跋珪命令尚书吏部郎邓渊制定官制,协调音律,仪曹郎清河人董谧制定礼仪,三公郎王德制定法律条令,太史令晁崇考察天象,吏部尚书崔宏总管裁定,作为永久的制度。邓渊是邓羌的孙子。 杨轨、王乞基率领数千户部众自行归附西平王秃发乌孤。 十二月,己丑(初二),北魏国王拓跋珪正式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兴。命令朝廷和民间所有人都把头发束起来加戴帽子;追尊远祖拓跋毛以下二十七人都为皇帝;给六世祖拓跋力微谥号为神元皇帝,庙号始祖;祖父拓跋什翼犍谥号为昭成皇帝,庙号高祖;父亲拓跋寔谥号为献明皇帝。北魏的旧习俗,夏季第一月祭祀天和东庙,夏季第三月率领民众到阴山驱逐霜害,秋季第一月在西郊祭祀天。到这时,开始依照仿效古代制度,制定祭祀天地、宗庙、朝廷宴享的礼仪音乐,然而只有夏季第一月祭祀天皇帝亲自参加,其余多数由有关部门代理进行。又采用崔宏的建议,自称是黄帝的后代,以土德而称王。迁徙六州二十二郡的守宰、豪杰二千家到代都,东面到代郡,西面到善无,南面到阴馆,北面到参合,都作为京畿范围,京畿之外四方、四维设置八部帅来监督。 己亥(十二日),后燕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因谋反被处死。 当初,琅邪人孙泰向钱唐人杜子恭学习妖术,士人百姓很多人信奉他。王珣厌恶他,把孙泰流放到广州。王雅向晋孝武帝推荐孙泰,说他懂得养生的方法,孝武帝召他回朝,官位累升至新安太守。孙泰知道晋朝的国运将要终结,趁着王恭作乱,以讨伐王恭为名,收集聚合兵众,聚集了数以亿计的财货,三吴地区的人大多跟随他。有识之士都担忧他会作乱,因为中领军司马元显与他交好,没有人敢说话。会稽内史谢輶揭发了他的阴谋,己酉(二十二日),会稽王司马道子让司马元显诱捕孙泰并杀了他,同时处死他的六个儿子。孙泰的侄子孙恩逃入海中,愚昧的百姓还以为孙泰像蝉蜕壳一样没有死,到海中资助供给孙恩。孙恩于是聚集亡命之徒,得到一百多人,图谋复仇。 西平王秃发乌孤改称武威王。 这一年,杨盛派遣使者归附北魏,北魏任命杨盛为仇池王。 第111章 【晋纪三十三】 起于己亥年,止于庚子年,一共两年。 晋安皇帝隆安三年(己亥年,公元339年) 春季,正月 辛酉日,朝廷下令大赦天下。 戊辰日,后燕昌黎尹留忠阴谋造反,被处死,这件事牵连到尚书令东阳公慕容根、尚书段成,他们都因此被处死;朝廷派遣中卫将军卫双前往凡城,诛杀了留忠的弟弟幽州刺史留志。任命卫将军平原公慕容元为司徒、尚书令。 庚午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分别命令大将军常山王拓跋遵等率领三军从东道出长川,镇北将军高凉王拓跋乐真等率领七军从西道出牛川,拓跋珪自己率领主力大军从中道出駮髯水,去袭击高车部落。 壬午日,后燕右将军张真、城门校尉和翰因犯谋反罪被处死。 癸未日,后燕实行大赦,改年号为长乐。后燕国主慕容盛每隔十天亲自审理一次案件,不对犯人施加拷打,大多能查明案情真相。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将都城迁到乐都,派遣他的弟弟西平公秃发利鹿孤镇守安夷,广武公秃发傉檀镇守西平,他的叔父秃发素渥镇守湟河,秃发若留镇守浇河,堂弟秃发替引镇守岭南,秃发洛回镇守廉川,堂叔秃发吐若留镇守浩亹;对于夷族、汉族的豪杰俊杰,都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职位,或者在朝中身居显要官职,或者在地方掌管郡县事务,都安排得十分得当。 秃发乌孤对大臣们说:“陇右、河西,原本只是几个郡的地方,经过战乱分裂成了十几个国家,其中吕氏(后凉)、乞伏氏(西秦)、段氏(北凉)最为强大。我打算攻取它们,这三个国家应该先打哪一个?”杨统说:“乞伏氏本来是我们的部落,终究会归附我们。段氏是个书生,没有能力制造祸患,而且和我们关系友好,攻打他们不道义。吕光衰老,继承人吕绍弱小,吕纂、吕弘虽然有才能但内部互相猜忌,如果我们派浩亹、廉川的守军乘虚轮番出击,他们一定会疲于奔命,不超过两年,就会军队疲劳、百姓困苦,那么姑臧就可以谋取了。攻下姑臧,其他两个敌人不用攻打就会臣服了。”秃发乌孤说:“好!” 二月 丁亥朔日(初一),北魏军队大败高车部落三十多个部族,俘获七万多人,三十多万匹马,一百四十多万头牛羊。卫王拓跋仪另外率领三万骑兵穿越沙漠一千多里,击败高车七个部族,俘获两万多人,五万多匹马,两万多头牛羊。高车各部落大为震惊。 林邑王范达攻陷日南、九真,于是进犯交趾,太守杜瑗率军击败了他。 庚戌日,北魏征虏将军庾岳在勃海击败张超,并将其斩首。 段业即北凉王位,改年号为天玺。任命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梁中庸为尚书右丞。 北魏国主拓跋珪在牛川以南举行大规模狩猎,用高车人组成包围圈,周长七百多里;于是把圈内的野兽驱赶向南,一直到平城,让高车人修筑鹿苑,苑广数十里。三月,己未日,拓跋珪返回平城。 甲子日,拓跋珪将尚书省原有的三十六曹以及外署(指尚书省以外的中央机构),总共设置了三百六十曹,命令八部大夫主管。吏部尚书崔宏统管三十六曹,如同尚书令、仆射掌管事务一样。设置五经博士,增加国子太学的学生名额,合计达三千人。 拓跋珪问博士李先说:“天下什么东西最好,可以增益人的精神智慧?”李先回答说:“没有什么比得上书籍。”拓跋珪问:“书籍总共有多少,怎么才能收集起来?”李先回答说:“自从有文字以来,世代都有增加,一直到今天,数量已经无法计算。如果君主喜欢,何必担心收集不到!”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命令各郡县大力搜求书籍,全部送到平城。 当初,前秦王苻登的弟弟苻广率领部众三千人投靠南燕王慕容德,慕容德任命他为冠军将军,安置在乞活堡。恰逢火星停留在东井星附近,有人说这预示秦国应当复兴,苻广于是自称秦王,率军进攻南燕北地王慕容钟,并打败了他。这时,南燕的滑台势单力薄,统治区域不到十个城,军队不过一万人,慕容钟被打败后,依附慕容德的人很多都离开慕容德去依附苻广。慕容德于是留下鲁阳王慕容和守卫滑台,自己率领部队讨伐苻广,并杀了他。 当初,后燕国主慕容宝逃到黎阳时,鲁阳王慕容和的长史李辨劝说慕容和接纳慕容宝,慕容和没有听从。李辨害怕,所以暗中招引东晋军队到达管城,想趁慕容德出战的时候作乱。后来慕容德没有出兵,李辨心里更加不安。等到慕容德出兵讨伐苻广,李辨又劝说慕容和反叛。慕容和不肯听从,李辨便杀了慕容和,献出滑台投降了北魏。北魏行台尚书和跋当时在邺城,率领轻装骑兵从邺城赶往滑台。到达后,李辨又后悔了,紧闭城门抵抗。和跋派尚书郎邓晖前去劝说,李辨才开门让和跋进城,和跋收缴了慕容德所有的宫女和府库藏品。慕容德派兵攻打和跋,和跋迎击,打败了慕容德,又击败了慕容德的部将桂阳王慕容镇,俘虏了一千多人。陈郡、颍川郡的百姓大多归附了北魏。 南燕右卫将军慕容云斩杀了李辨,率领将士家属两万多人离开滑台去投奔慕容德。慕容德打算攻打滑台,韩范说:“从前魏军是客军,我们是主人;现在我们是客军,魏军是主人。我军人心恐惧,不能再战了,不如先占据一个地方,自立根基,然后再图谋进取。”张华说:“彭城是西楚的旧都,可以攻打并占据它。”北地王慕容钟等人都劝慕容德攻打滑台。尚书潘聪说:“滑台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北有魏国,南有晋朝,西有秦国,居住在那里没有一天安宁。彭城地广人稀,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而且是晋朝的旧有重镇,不容易攻取。又靠近长江、淮河,夏秋两季雨水很多。乘船在水上作战,是吴地人的长处,却是我们的短处。青州沃野两千里,精兵十多万,左边有背靠大海的富饶,右边有山河的坚固,广固城是曹嶷修筑的,地势险峻,足以作为帝王的都城。三齐地区的英雄豪杰,盼望得到贤明的君主以便在世上建立功业已经很久了。辟闾浑过去曾是燕国的臣子,现在应该派能言善辩的使者快马前去游说,大军紧随其后,如果他不服从,攻取他就如同拾起小草一样容易。得到那块土地之后,然后关闭关隘,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再行动,这就是陛下的关中、河内啊。”慕容德犹豫不决。僧人竺朗一向善于占卜,慕容德派牙门苏抚去询问他,竺朗说:“我恭敬地拜读了这三条策略,潘尚书的建议,是兴邦立国的言论。而且今年年初,彗星从奎宿、娄宿出现,扫过虚宿、危宿;彗星,是除旧布新的征兆,奎宿、娄宿对应鲁地,虚宿、危宿对应齐地。应该先攻取兖州,巡视安抚琅邪,等到秋天再向北攻取齐地,这是上天的旨意。”苏抚又偷偷询问慕容德的气运和世数,竺朗用《周易》占卜后说:“燕国在庚戌年衰亡,年数是一纪(十二年),世数则传到儿子一代。”苏抚回去向慕容德报告,慕容德于是率领军队向南进发,兖州北部边境的郡县都向他投降了。慕容德设置地方官员来安抚百姓,严禁军队士兵抢劫掠夺。百姓非常高兴,沿途挤满了牵牛担酒前来犒劳的人。 丙子日,北魏国主拓跋珪派遣建义将军庾真、越骑校尉奚斤进攻库狄、宥连、侯莫陈三个部落,全部击败了他们,追击逃敌直到大峨谷,在那里设置了守卫部队后返回。 己卯日,东晋追尊皇帝的生母陈夫人为德皇太后。 夏季,四月 鲜卑部落首领叠掘河内率领五千户部落民向西秦投降。西秦王乞伏乾归任命叠掘河内为叠掘都统,并把宗族的一个女儿嫁给他做妻子。 甲午日,后燕实行大赦。 东晋会稽王司马道子有病,而且没有一天不喝得大醉。他的儿子司马元显知道父亲的权势已经失去,便暗示朝廷解除司马道子的司徒、扬州刺史职务。乙未日,朝廷任命司马元显为扬州刺史。司马道子酒醒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勃然大怒,但也没有办法。司马元显任用庐江太守、会稽人张法顺为主要谋士,大量引进和培植亲信党羽,朝中显贵都畏惧并且事奉他。 后燕散骑常侍馀超、左将军高和等人,因犯谋反罪被处死。 后凉太子吕绍、太原公吕纂率军讨伐北凉,北凉王段业向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求救,秃发乌孤派遣骠骑大将军秃发利鹿孤以及杨轨率军救援。段业准备出战,沮渠蒙逊劝谏说:“杨轨仗着鲜卑人的强大,有窥伺我们内部的意图,吕绍、吕纂孤军深入,将军队置于死地,锐不可当。现在我们不出战就有像泰山那样的安稳,出战就有累卵那样的危险。”段业听从了他的建议,按兵不动。吕绍、吕纂只好率军返回。 六月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任命秃发利鹿孤为凉州牧,镇守西平,征召车骑大将军秃发傉檀入朝总管朝廷和军国大事。 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知道自己年纪还轻,不想马上承担重任;戊子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司徒。 北魏前河间太守、范阳人卢溥率领他的部众几千家,到渔阳谋生,于是占据了几个郡。秋季,七月,己未日,后燕国主慕容盛派遣使者任命卢溥为幽州刺史。 辛酉日,后燕国主慕容盛下达诏书说:“依照法令条例,公侯犯了罪,可以用金钱布帛来赎罪,这不足以惩罚罪恶而有利于王府,很没有意义。从今以后,都让他们立功来自我赎罪。不要再让他们缴纳金钱布帛。” 西秦丞相、南川宣公出连乞都去世。 后秦齐公姚崇、镇东将军杨佛嵩进犯东晋的洛阳,河南太守陇西人辛恭靖环城固守。雍州刺史杨佺期派遣使者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北魏国主拓跋珪派散骑侍郎西河人张济作为拓跋遵的从事中郎前去答复。杨佺期问张济:“魏国攻打中山时,出兵多少?”张济说:“四十多万。”杨佺期说:“凭魏国的强大,小小的羌人(指后秦)不足以消灭。而且晋朝与魏国,本来是一家人,现在既然结好,按理不应该有所隐瞒。我这里兵力弱小粮食缺乏,洛阳的救援,就依靠魏国了。如果能够保全,一定有厚报;如果守不住,与其让羌人得到,不如让魏国得到。”张济回去报告。八月,拓跋珪派遣太尉穆崇率领六万骑兵前往救援。 后燕辽西太守李朗在郡任职十年,威信行于境内,他害怕后燕国主慕容盛怀疑他,多次被征召都不去赴任。因为他的家人在龙城,不敢公开叛变,暗中招引北魏军队,答应献出郡城投降北魏;他派遣使者骑马疾驰到龙城,夸大北魏寇贼的声势。慕容盛说:“这一定是骗局。”召见使者盘问,果然没有其事。慕容盛将李朗全族处死。丁酉日,派遣辅国将军李旱前去讨伐他。 当初,北魏奋武将军张衮因为才干谋略被北魏国主拓跋珪所信任和重用,把他当作心腹。拓跋珪向张衮询问中原的士人,张衮推荐了卢溥和崔逞,拓跋珪都任用了他们。 拓跋珪围攻中山时,长期不能攻克,军队粮食缺乏,向群臣询问对策。崔逞当时是御史中丞,他回答说:“桑葚可以辅助粮食。猫头鹰吃了桑葚而改变了叫声,这是《诗经》里称赞过的。”拓跋珪虽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允许百姓用桑葚抵租税,但认为崔逞态度轻慢,心里记恨他。后来后秦进犯襄阳,东晋雍州刺史郗恢写信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求救,信中说:“贤兄像猛虎一样纵横中原。”拓跋珪认为郗恢没有君臣的礼节,命令张衮和崔逞代拓跋遵回信,一定要贬低东晋皇帝。张衮、崔逞在信中称东晋皇帝为“贵主”。拓跋珪大怒说:“命令你们贬低他,却称他为‘贵主’,这比‘贤兄’好到哪里去!”崔逞投降北魏时,因为天下正乱,担心家族灭亡,让妻子张氏和四个儿子留在冀州,崔逞只与最小的儿子崔赜来到平城,他所留下的妻子儿女于是就投奔了南燕。拓跋珪一并因为这些事斥责崔逞,下令让他自杀。卢溥接受后燕的官爵和任命,侵犯掠夺北魏的郡县,杀了北魏幽州刺史封沓干。拓跋珪认为张衮所推荐的人都不合适,将张衮贬为尚书令史。张衮于是闭门不出,不与外人交往,只是亲手校勘经籍,一年多后去世。 后燕国主慕容宝败亡的时候,中书令、民部尚书封懿向北魏投降。拓跋珪任命封懿为给事黄门侍郎、都坐大官。拓跋珪向封懿询问后燕的旧事,封懿回答疏略而且傲慢,也因此被免官在家。 南凉武威王秃发乌孤醉酒后,骑马摔伤了肋骨而去世,遗命立年长的君主。国人拥立他的弟弟秃发利鹿孤为王,追谥秃发乌孤为武王,庙号列祖。秃发利鹿孤下令大赦,将都城迁到西平。 南燕王慕容德派遣使者去劝说东晋幽州刺史辟闾浑,想让他归降,辟闾浑不听从。慕容德派遣北地王慕容钟率领步、骑兵两万人进攻辟闾浑,慕容德进军占据琅邪,徐州、兖州的百姓归附的有十多万人。慕容德从琅邪率军北上,任命南海王慕容法为兖州刺史,镇守梁父。又进攻莒城,东晋守将任安放弃城池逃走。慕容德任命潘聪为徐州刺史,镇守莒城。当年兰汗之乱时,后燕吏部尚书封孚向南投奔辟闾浑,辟闾浑上表朝廷任命他为勃海太守;等到慕容德大军到来,封孚出城投降,慕容德非常高兴地说:“我得到青州不觉得高兴,高兴的是得到了您!”于是把机要事务委托给他。北地王慕容钟向青州各郡传布檄文,向他们分析祸福利害。辟闾浑迁徙八千多户居民进入广固守城,派遣司马崔诞戍守薄荀固,平原太守张豁戍守柳泉;崔诞、张豁接到檄文后都向慕容德投降。辟闾浑害怕了,带着妻子儿女投奔北魏,慕容德派遣射声校尉刘纲追赶他,在莒城追上,将他斩首。辟闾浑的儿子辟闾道秀自己前去见慕容德,请求和父亲一起死。慕容德说:“父亲虽然不忠,但儿子能够尽孝。”特意赦免了他。辟闾浑的参军张瑛为辟闾浑起草檄文,文辞中有很多不恭敬的话,慕容德把他抓起来责备他。张瑛神色自然,慢慢地说:“辟闾浑有我,就好像韩信有蒯通。蒯通遇到了汉高祖刘邦而能生存,我遇到了陛下却要死。和古人相比,我私下里觉得不幸罢了!”慕容德杀了他。于是定都广固。 后燕将领李旱行军到建安时,后燕国主慕容盛紧急将他召回,大臣们都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九月,辛未日,又派他出发。李朗听说他的家族被诛杀,便聚集二千多户居民来自保;等到听说李旱突然返回,认为后燕国内部发生了变故,不再设防,留下他的儿子李养守卫令支,自己到北平去迎接北魏军队。壬子日,李旱袭击并攻克了令支,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在无终追上李朗,将他斩首。 后秦国主姚兴因为天灾异象多次出现,降低名号,改称王,下诏命令群公、卿士、将帅、地方长官各降一级;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弘始。抚恤孤寡贫困百姓,选拔举荐贤能英才,简化法令,清明审察诉讼案件,地方长官有政绩的给予奖赏,贪婪残暴的加以诛杀,远近秩序井然。 冬季,十月 甲午日,后燕中卫将军卫双有罪,被赐死。李旱返回后,听说卫双死了,非常害怕,便扔下军队只身逃亡,到了板陉,又回去认罪。后燕国主慕容德恢复了他的爵位和职位,对侍中孙勍说:“李旱作为将领而抛弃军队,罪过是不可赦免的。但是过去先帝(慕容宝)遭受挫折逃亡,骨肉至亲离心离德,公卿丧失节操,只有李旱作为宦官,忠诚勤勉,毫不懈怠,始终如一,所以我念及他的功劳而赦免了他啊。” 东晋辛恭靖坚守了一百多天,北魏的救兵没有到来,后秦军队攻下了洛阳,抓获了辛恭靖。辛恭靖见到后秦王姚兴,不肯跪拜,说:“我不会做羌贼的臣子!”姚兴把他囚禁起来,辛恭靖后来逃了回去。从淮河、汉水以北,许多城郭都请求投降,并向后秦送来人质表示归附。 北魏国主拓跋珪任命穆崇为豫州刺史,镇守野王。 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生性苛刻,任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他征发东部各郡由奴隶身份获得解放的客户,称为“乐属”,将他们迁移到京城,用来充任兵役,东部各郡群情骚动,深受其苦。 孙恩趁着民心骚动,从海岛率领他的党徒杀死了上虞县令,于是进攻会稽。会稽内史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世代信奉天师道,他既不出兵,也不设防戒备,整天在道室里磕头跪拜念咒语。下属官员请求出兵讨伐孙恩,王凝之说:“我已经请来了大道,借来了鬼兵守卫各个险要关口,每个地方都有几万鬼兵,盗贼不值得担忧。”等到孙恩逐渐逼近,才允许出兵,但孙恩已经到了郡城之下。甲寅日,孙恩攻陷会稽,王凝之逃走,被孙恩抓住杀死,同时还杀了他的几个儿子。王凝之的妻子谢道韫,是谢奕的女儿,听说强盗来到,举止自如,命令婢女抬着轿子,拔出佩刀出门,亲手杀了几个人,才被抓住。吴国内史桓谦、临海太守新秦王司马崇、义兴太守魏隐都弃郡逃走。于是会稽人谢鍼、吴郡人陆瑰、吴兴人丘尪、义兴人许充之、临海人周胄、永嘉人张永等,以及东阳、新安共八个郡的百姓,同时起兵,杀死本地长官来响应孙恩,十天之内,部众达几十万人。吴兴太守谢邈、永嘉太守司马逸、嘉兴公顾胤、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张琨、中书郎孔道等人都被孙恩的党徒杀死。谢邈、谢冲,都是谢安的侄子。当时三吴地区太平已久,百姓不熟悉战事,所以郡县的军队都望风溃逃。孙恩占据会稽,自称征东将军,逼迫士人担任他的属官,称他的党徒为“长生人”,百姓中有不跟随他的人,连婴儿都被杀掉,被杀的人十有七八。他们把各县县令剁成肉酱给他们的妻子儿女吃,如果不肯吃,就被肢解。孙恩的军队所过之处抢劫财物,焚烧房屋,烧毁粮仓,砍伐树木,填塞水井,百姓相随聚集到会稽;妇女有婴儿不能带走的,就扔到水里,说:“恭喜你先登仙境天堂,我随后就来找你。”孙恩上表列举会稽王司马道子和世子司马元显的罪行,请求诛杀他们。 自从晋安帝即位以来,朝廷内外离心离德,石头城以南都被荆州、江州刺史占据,以西都被豫州刺史专权,京口及长江以北都被刘牢之和广陵相高雅之控制,朝廷政令所能达到的,只有三吴地区而已。等到孙恩作乱,八个郡都被孙恩占有,京城附近几个县,盗贼也四处蜂起,孙恩的党徒也有潜伏在建康城内的,因此人心恐惧,经常担心会发生意外,于是京城内外戒严。朝廷加授司马道子黄钺,任命司马元显为中军将军,命令徐州刺史谢琰兼管吴兴、义兴军务以讨伐孙恩;刘牢之也发兵讨伐孙恩,呈上奏章后立即出发。 西秦任命金城太守辛静为右丞相。 十二月 甲午日,后燕燕郡太守高湖率领三千户部落民投降北魏。高湖是高泰的儿子。 丙午日,后燕国主慕容盛封他的弟弟慕容渊为章武公,慕容虔为博陵公,封他的儿子慕容定为辽西公。 丁未日,后燕太后段氏去世,谥号为惠德皇后。 东晋谢琰进攻并斩杀了许允之,迎接魏隐回到郡城,进而进攻丘尪,打败了他,与刘牢之辗转战斗,向前推进,所向披靡。谢琰留守乌程驻扎,派遣司马高素协助刘牢之,进军逼近浙江。朝廷下诏任命刘牢之都督吴郡诸军事。 当初,彭城人刘裕,生下来母亲就死了,父亲刘翘寄居在京口,家境贫寒,想把他扔掉。同郡人刘怀敬的母亲,是刘裕的姨母,她生下刘怀敬还不到一年,闻讯赶去救刘裕,断了刘怀敬的奶来给刘裕喂奶。等到刘裕长大,勇猛健壮,有大志。他仅认识一些文字,以卖鞋子为生,爱好樗蒲这种赌博,被乡里人轻视。刘牢之攻打孙恩,引荐刘裕参预军事,派他带领几十个人去侦察贼军动静。遇上了几千名贼兵,刘裕立即迎上去攻击,跟随他的人全部战死,刘裕跌到河岸下。贼兵来到河岸边想下去,刘裕奋勇举起长刀仰头砍杀了数人,才得以登上岸,仍然大声呼喊着追逐贼兵,贼兵都逃跑,刘裕杀伤的人非常多。刘敬宣奇怪刘裕为什么这么久没回来,带着兵去寻找他,看见刘裕一个人驱赶着几千人,大家全都赞叹不已。于是趁机进攻贼兵,将他们打得大败,斩杀俘获了一千多人。 当初,孙恩听说八郡都起兵响应,对他的部下说:“天下不会再有事了,我将和诸位穿着朝廷的官服到达建康。”不久听说刘牢之率军抵达长江边,又说:“我割据浙江以东地区,也不失做一个越王勾践!”戊申日,刘牢之率领军队渡过浙江,孙恩听说后,说:“我不以逃跑为羞耻。”于是驱赶裹挟了男女二十多万人向东逃走,一路上丢弃了很多财物和掳掠来的女子,官军争相抢夺,孙恩因此得以逃脱,又逃到海岛上。高素在山阴击败了孙恩的党羽,斩杀了孙恩任命的吴郡太守陆瑰、吴兴太守丘尪、余姚令吴兴人沈穆夫。 东部地区遭受战乱,人民盼望官军的到来,但不久刘牢之等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士人百姓大失所望,各郡县城中再也看不到人迹,一个多月后才渐渐有人回来。朝廷担心孙恩再来,任命谢琰为会稽太守、都督五郡军事,率领徐州的文武官员戍守海边。 朝廷任命司马元显为录尚书事。当时的人称司马道子为东录,司马元显为西录;西录(司马元显)府前车马拥挤,而东录(司马道子)府前却可张网捕鸟了。司马元显没有良师益友,他所亲信的人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有人吹捧他是一代英杰,有人称他是风流名士。因此司马元显一天比一天骄纵奢侈,暗示礼官提议,认为自己德高望重,既然总管百官,百官都应对他表示无比的尊敬。于是公卿以下的官员,见到司马元显都要跪拜。当时战事频繁,国家财政空虚耗尽,自司徒以下的官员,每天只能领到七升粮食,但司马元显仍然不停地聚敛财富,其富有超过了皇室。 殷仲堪担心桓玄专横跋扈,于是与杨佺期联姻结为援手。杨佺期多次想攻打桓玄,都被殷仲堪制止。桓玄担心最终被殷仲堪、杨佺期消灭,于是向朝廷执政者报告,请求扩大自己的辖区;执政者也想在他们之间制造矛盾,使他们互相背离,于是就加任桓玄为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同时任命桓玄的哥哥桓伟代替杨佺期的哥哥杨广为南蛮校尉。杨佺期既气愤又害怕。杨广想抗拒桓伟上任,殷仲堪不听,调任杨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杨孜敬原先是江夏相,桓玄派兵袭击并劫持了他,任命他为咨议参军。 杨佺期整顿军队,树立帅旗,声称要救援洛阳,想与殷仲堪共同袭击桓玄。殷仲堪虽然外表与杨佺期结盟,内心却怀疑他的用心,苦苦劝阻他;还担心不能制止,派堂弟殷遹驻扎在北部边境,以遏制杨佺期。杨佺期既不能单独起事,又猜不透殷仲堪的真实意图,只好撤兵。 殷仲堪生性多疑,缺乏决断,他的咨议参军罗企生对他的弟弟罗遵生说:“殷侯为人仁慈却不果断,一定会遭难。我蒙受他的知遇之恩,在道义上不能离开他,一定会为他而死。” 这一年,荆州发生大水灾,平地水深三丈,殷仲堪把仓库的全部存粮拿出来赈济饥民。桓玄想趁他内部空虚讨伐他,于是发兵西上,也声称救援洛阳,给殷仲堪写信说:“杨佺期接受国家的恩惠却放弃先帝陵墓(指不救洛阳),应该共同讨伐他。现在我将进入沔水讨伐杨佺期,已经驻军在江口。如果您的看法与我一致,可逮捕杨广并杀了他;如果不这样做,我就要率军进入长江了。”当时巴陵有积存的粮食,桓玄先派兵袭取了。梁州刺史郭铨正要去上任,路上经过夏口,桓玄谎称朝廷派郭铨做自己的前锋,于是把江夏的部队交给他,让他督促各军一起进发,又秘密通知哥哥桓伟让他做内应。桓伟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后来自己拿着桓玄的密信给殷仲堪看。殷仲堪扣押桓伟作为人质,让他给桓玄写信,文辞非常凄苦恳切。桓玄说:“殷仲堪为人没有决断,常常抱着成败两可的想法,替儿子考虑,我哥哥一定没有危险。” 殷仲堪派殷遹率领水军七千到达西江口,桓玄派郭铨、苻宏攻击他,殷遹等败逃。桓玄驻军巴陵,吃那里的存粮;殷仲堪派遣杨广和侄儿殷道护等人率军抵抗,都被桓玄击败。江陵震惊恐慌。城中缺乏粮食,只好把胡麻发给士兵当粮饷。桓玄乘胜进军到零口,距离江陵只有二十里,殷仲堪急忙召杨佺期来救援自己。杨佺期说:“江陵没有粮食,用什么来对付敌人!你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守卫襄阳。”殷仲堪的意图是保全军队守住辖境,不想放弃州城逃跑,就骗他说:“最近征集调拨,已经有粮食储备了。”杨佺期相信了他,率领步、骑兵八千人,装备精良,铠甲在阳光下闪亮,到达江陵,殷仲堪却只能用饭来犒劳他的军队。杨佺期大怒说:“这次要失败了!”连殷仲堪也不去见,就和他的哥哥杨广一起进攻桓玄。桓玄畏惧他的锐气,退军到马头。第二天,杨佺期率军急速攻击郭铨,几乎抓住了他。正好桓玄的军队赶到,杨佺期大败,单人匹马逃回襄阳。殷仲堪出城逃往酂城。桓玄派将军冯该追击杨佺期和杨广,把他们全都抓住并杀了,将首级传送到建康。杨佺期的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逃到蛮族地区。殷仲堪听说杨佺期已死,带着几百人打算逃往长安,走到冠军城,冯该追上并抓住了他,回到柞溪,逼迫他自杀,并且杀了殷道护。殷仲堪信奉天师道,向鬼神祈祷,从不吝惜财物,但对周济急需的人却很吝啬。喜欢用小的恩惠来取悦别人,有人生病他亲自为病人诊脉分药,施用计谋时依赖预兆且烦琐细密,却缺乏远见卓识,所以导致失败。 殷仲堪逃走的时候,文武官员没有送行的,只有罗企生跟着他。路过罗企生家门口时,他的弟弟罗遵生说:“在这样生离死别的时候,怎么能不握手告别呢!”罗企生调转马头伸手,罗遵生有力气,顺势把他拉下马来,说:“家里有年老的母亲,你要到哪里去?”罗企生流着泪说:“今天这事,我一定是要去死了,你们奉养母亲,不失为儿子的孝道。一家人中,既有尽忠的,也有尽孝的,还有什么遗憾呢!”罗遵生把他抱得更紧,殷仲堪在路上等着他,见罗企生没有挣脱的可能,就策马走了。等到桓玄到达,荆州的人士没有不去拜见桓玄的,只有罗企生不去,却在料理殷仲堪家的事。有人说:“你这样做,灾祸一定会降临!”罗企生说:“殷侯像对待国士那样对待我,我被弟弟牵制,不能跟随他一起去消灭丑恶的叛逆,还有什么面目向桓玄求生呢!”桓玄听说后,很生气,但一向对待罗企生很优厚,先派人对他说:“你如果向我道歉,我就放过你。”罗企生说:“我是殷荆州的官吏,荆州失败,我不能救助,还有什么可道歉的呢!”桓玄于是逮捕了他,又派人问罗企生还有什么话要说。罗企生说:“晋文帝杀了嵇康,但他的儿子嵇绍却成了晋朝的忠臣。我只请求您留下我的一个弟弟来奉养年迈的母亲!”桓玄于是杀了罗企生而赦免了他的弟弟。 后凉王吕光病重,立太子吕绍为天王,自称太上皇帝,任命太原公吕纂为太尉,常山公吕弘为司徒。他对吕绍说:“现在国家多难,三个邻国(指秃发乌孤、段业、乞伏乾归)都在窥伺时机,我死之后,让吕纂统领六军,吕弘掌管朝政,你恭顺无为,把大权委托给两位哥哥,或许可以渡过难关。如果内部互相猜忌,那么兄弟之间的祸乱,早晚就会发生。”又对吕纂、吕弘说:“永业(吕绍字)的才能并不是拨乱反正之才,只是因为立嫡子是常规,才让他居于元首之位。如今外有强敌,人心未定,你们兄弟如果能和睦相处,那么皇位就可以流传万世;如果内部自相图谋,那么灾祸立刻就会到来。”吕纂、吕弘哭着说:“不敢。”吕光又握着吕纂的手告诫他说:“你性格粗暴,我很担心。要好好辅佐永业,不要听信谗言!”当天,吕光去世。吕绍保密不发丧,吕纂推开小门进去痛哭,极其哀痛之后才出来。吕绍害怕,要把王位让给他,说:“兄长功劳高,年纪大,应该继承大统。”吕纂说:“陛下是国家的嫡长子,臣怎么敢冒犯呢?”吕绍坚持要让位,吕纂不答应。骠骑将军吕超对吕绍说:“吕纂做将领多年,威震内外,面对丧事却不悲哀,走路趾高气扬,目光高视远方,必定有异心,应该早点除掉他。”吕绍说:“先帝的话还在耳边,怎么能抛弃呢!我以弱小的年纪担负大任,正要依赖两位哥哥来安定国家,纵然他们图谋我,我也视死如归,终究不忍心有这种想法。你不要再说了!”吕纂在湛露堂谒见吕绍;吕超拿着刀侍立在吕绍身旁,用眼睛示意吕绍逮捕吕纂,吕绍不答应。吕超是吕光弟弟吕宝的儿子。 吕弘秘密派尚书姜纪对吕纂说:“主上昏庸懦弱,承受不住太多的灾难。兄长您威望恩德一向显着,应该为国家社稷考虑,不可拘泥于小节。”吕纂于是在夜晚率领几百名壮士翻越北城,进攻广夏门,吕弘率领东苑的部队用斧头砍开洪范门。左卫将军齐从守卫融明观,迎面喝问:“什么人?”众人说:“太原公。”齐从说:“国家有大变故,主上新近即位,太原公不走正路,深夜进入禁城,是要作乱吗?”于是抽出佩剑直奔向前砍吕纂,砍中吕纂的前额,吕纂的左右侍卫擒住了他。吕纂说:“他是义士,不要杀他!”吕绍派遣虎贲中郎将吕开率领禁兵在端门抵抗,吕超率领二千士兵赶去助战;士兵们一向畏惧吕纂,都不战而溃。吕纂从青角门进入宫内,登上谦光殿。吕绍逃到紫阁自杀。吕超逃奔广武。 吕纂畏惧吕弘兵力强大,要把王位让给吕弘。吕弘说:“我因为吕绍是弟弟而继承大统,大家心中不服,所以才违背先帝的遗命把他废黜,惭愧有负于黄泉之下的先帝!现在如果再越过兄长而立我为王,这哪里是我的本意呢!”吕纂于是让吕弘出宫告诉大家说:“先帝临终时,我们接受了如此的诏命。”群臣都说:“只要国家社稷有主,我们谁敢违背!”吕纂于是即天王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宁,给吕光上谥号为懿武皇帝,庙号太祖;给吕绍上谥号为隐王。任命吕弘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大司马、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改封为番禾郡公。 吕纂对齐从说:“你前次砍我,怎么那么狠啊!”齐从哭着说:“隐王是先帝立的天王;陛下虽然应天顺人,但我微小的心意没能想通,只怕当时砍不死陛下,怎么能说狠呢!”吕纂赏识他的忠诚,很好地对待他。 吕纂的叔父征东将军吕方镇守广武,吕纂派使者对吕方说:“吕超确实是忠臣,他的义勇可嘉,只是不懂得国家大局和随机应变的道理。我正要依靠他的才能来度过世间的灾难,你可以把这个意思转告他。”吕超上疏表示谢罪,吕纂恢复了他的爵位。 这一年,后燕国主慕容盛任命河间公慕容熙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左仆射,兼任中领军。 刘卫辰的儿子刘文陈投降北魏;北魏国主拓跋珪把同族的女儿嫁给他,任命他为上将军,赐姓宿氏。 安皇帝丙隆安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春季,正月 壬子朔日(初一),后燕国主慕容盛大赦天下,并自贬称号为“庶人天王”。 北魏材官将军和跋在辽西袭击卢溥,戊午日(初七),攻克辽西,擒获卢溥和他的儿子卢焕,押送到平城,将他们车裂处死。后燕国主慕容盛派遣广威将军孟广平救援卢溥,没有赶上,只斩了北魏的辽西地方官然后返回。 乙亥日(二十四日),东晋实行大赦。 西秦王乞伏乾归将都城迁到苑川。 南凉秃发利鹿孤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和。 高句丽王高安对待后燕的礼数有所怠慢;二月,丙申日(十五日),后燕王慕容盛亲自率领三万军队袭击高句丽,任命骠骑大将军慕容熙为前锋,攻克新城、南苏两座城池,开拓疆域七百多里,迁移五千多户居民后返回。慕容熙的勇猛为众将之冠,慕容盛说:“叔父英勇果决,有世祖(慕容垂)的风范,只是在宏图大略方面稍差一些!” 当初,北魏国主拓跋珪纳娶刘头眷的女儿,宠爱冠于后宫,生下了儿子拓跋嗣。等到攻克中山,俘获了后燕国主慕容宝的小女儿。准备立皇后时,沿用他们部落的旧规矩,铸造金人来占卜,刘氏铸造没有成功,慕容氏铸造成功了,三月,戊午日(初八),拓跋珪立慕容氏为皇后。 桓玄攻克荆州、雍州之后,上表请求统领荆、江二州。朝廷下诏任命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中护军桓修为江州刺史。桓玄上疏坚持请求兼管江州,于是朝廷进升桓玄都督八州(加上江州)及扬、豫八郡诸军事,再兼任江州刺史。桓玄擅自任命他的哥哥桓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违抗。他又任命侄子桓振为淮南太守。 后凉王吕纂因为大司马吕弘功劳高,地位逼近自己,很忌惮他。吕弘也自己疑心,于是率领东苑的部队发动叛乱,进攻吕纂。吕纂派他的部将焦辨攻击吕弘,吕弘的部队溃散,出城逃走。吕纂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把东苑的妇女全部赏赐给军队,吕弘的妻子女儿也在其中。吕纂笑着对群臣说:“今天这一战怎么样?”侍中房晷回答说:“上天降祸给凉王室,忧患灾难接连不断。先帝刚刚去世,隐王便被废黜;先帝陵墓刚刚修完,大司马就起兵作乱;京师发生流血事件,兄弟间刀兵相接。虽然吕弘是自取灭亡,也是由于陛下没有兄弟的恩情,应当反省自己,向百姓道歉。现在反而纵容士兵大肆抢掠,囚禁侮辱士人女子,过错是由吕弘引起的,百姓有什么罪!况且吕弘的妻子是陛下的弟媳,吕弘的女儿是陛下的侄女,怎么能让无赖小人把她们当做婢妾来侮辱!天地神明,难道能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于是叹息流泪。吕纂改变脸色向他道歉,召来吕弘的妻子儿女安置在东宫,优厚地安抚他们。 吕弘准备投奔秃发利鹿孤,路上经过广武,去见吕方。吕方见到他,大哭说:“天下很宽广,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于是把吕弘抓住送进监狱,吕纂派大力士康龙去把他摧折杀死。 吕纂立妃子杨氏为皇后,任命杨皇后的父亲杨桓为尚书左仆射、凉都尹。 辛卯日(十二日),后燕襄平令段登等人谋反,被处死。 后凉王吕纂准备讨伐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中书令杨颖劝谏说:“秃发利鹿孤上下同心,听命于他,国家没有出现裂痕,不能攻打。”吕纂不听从。秃发利鹿孤派他的弟弟秃发傉檀率军抵抗,夏季,四月,秃发傉檀在三堆打败后凉军队,斩首二千多级。 当初,陇西人李暠喜爱文学,有很好的名声。他曾经与郭黁和同母异父的弟弟敦煌人宋繇同住,郭黁起身对宋繇说:“你将来会官至人臣极点,李君最终会拥有国家;当有母马生下白额小马驹时,就是应验的时候。”等到孟敏任沙州刺史时,任命李暠为效谷令;宋繇则侍奉北凉王段业,任中散常侍。孟敏去世后,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人认为李暠性情温和坚毅,政绩良好,推举他为敦煌太守。李暠起初觉得为难,正好宋繇从张掖请假回家,对李暠说:“段王没有远大的谋略,最终一定不会成功。哥哥忘了郭黁的话了吗?白额小马驹现在已经生下来了。”李暠于是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派遣使者向段业请求任命;段业便任命李暠为敦煌太守。右卫将军敦煌人索嗣对段业说:“李暠不可以让他待在敦煌。”段业于是让索嗣代替李暠任敦煌太守,派他率领五百骑兵前去上任。索嗣在离敦煌二十里的地方,发文书给李暠,命令他前来迎接。李暠惊疑不定,准备出城迎接。效谷令张邈和宋繇阻止他说:“段王昏庸懦弱,正是英雄豪杰大有作为的时候;将军您占据着一个国家的现成基业,怎么能够拱手让给别人呢!索嗣自恃是本郡人,以为人们会归附他,绝没想到将军会突然抗拒他,可以一次战斗就抓住他。”李暠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他先派宋繇去见索嗣,用恭顺的好话诱骗他。宋繇回来后,对李暠说:“索嗣志骄兵弱,容易取胜。”李暠于是派张邈、宋繇和他的两个儿子李歆、李让迎击索嗣,索嗣战败逃走,逃回张掖。李暠一向与索嗣关系很好,所以尤其恨他,上表段业请求诛杀索嗣。沮渠男成也厌恶索嗣,劝段业除掉他;段业于是杀了索嗣,派使者向李暠道歉,提升李暠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 吐谷浑王视罴去世,他的儿子树洛干才九岁,弟弟乌纥堤继位。乌纥堤娶了树洛干的母亲念氏为妻,生下慕璝、慕延。乌纥堤懦弱荒淫,不能治理国家;念氏专制国事,她有胆识智慧,国人都很敬畏服从她。 后燕前将军段玑,是太后段氏哥哥的儿子,被段登的供辞所牵连,五月,壬子日(初三),逃奔辽西。 丙寅日(十七日),东晋卫将军、东亭献侯王珣去世。 己巳日(二十日),北魏国主拓跋珪向东前往涿鹿,向西前往马邑,观看湟水源头。 戊寅日(二十九日),后燕段玑又返回都城认罪;后燕王慕容盛赦免了他,赐给他名号为“思悔侯”,并让他娶了公主,到宫内值勤。 东晋谢琰凭借资历和名望镇守会稽,但他既不能安抚百姓,又不加强军事防备。众将领都劝谏说:“贼兵近在海边,窥伺我们的动向,应该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谢琰不听从,说:“苻坚的百万大军,尚且送死在淮南;孙恩这个小贼寇,败逃到海中,怎么还能再出来!如果他真的出来,那是上天要杀他。”不久,孙恩进犯浃口,攻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军到邢浦,谢琰派遣参军刘宣之击退了他,孙恩撤退逃走。过了几天,孙恩又来进犯邢浦,官军失利,孙恩乘胜径直进军。己卯日(三十日),到达会稽。谢琰还没有吃饭,说:“我一定要先消灭这个贼寇然后再吃饭。”于是跨上战马出战,结果兵败,被自己的帐下都督张猛杀死。吴兴太守庾桓恐怕百姓再次响应孙恩,杀了男女几千人。孙恩转而进犯临海。朝廷大为震动,派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等人率军抵抗。 后秦征西大将军陇西公姚硕德率领五千军队讨伐西秦,从南安峡进入。西秦王乞伏乾归率领众将抵抗,驻扎在陇西。 杨轨、田玄明阴谋杀害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被秃发利鹿孤处死。 六月 庚辰朔日(初一),出现日食。 东晋任命琅邪王师何澄为尚书左仆射。何澄是何准的儿子。 甲子日(疑有误,六月无甲子),后燕实行大赦。 后凉王吕纂准备袭击北凉,姜纪劝谏说:“盛夏时节农事正忙,应该暂且停止用兵。现在远出岭西,如果秃发氏乘虚袭击京师,那该怎么办!”吕纂不听从。进军包围张掖,又向西劫掠建康。秃发傉檀听说后,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姑臧,吕纂的弟弟陇西公吕纬据守北城以自保。秃发傉檀在朱明门上摆酒,击钟敲鼓,犒赏将士,在青阳门炫耀兵力,抢掠了八千多户居民后离去。吕纂听说后,带兵返回。 秋季,七月 壬子日(初四),东晋太皇太后李氏驾崩。 丁卯日(十九日),东晋实行大赦。 西秦王乞伏乾归派武卫将军慕兀等人屯守,后秦军队砍柴的道路被切断,后秦王姚兴秘密率兵前去救援。乞伏乾归听说后,派慕兀率领中军二万人屯守柏杨,镇军将军罗敦率领外军四万人屯守侯辰谷,乞伏乾归自己率领几千轻骑兵在前方侦察后秦军队。恰逢大风骤起,昏雾弥漫,乞伏乾归与中军失去联系,遭到后秦追骑兵的逼迫,进入了外军驻地。第二天早晨,与后秦军交战,大败,逃回苑川,他的部众三万六千人都向后秦投降。姚兴进军枹罕。 乞伏乾归逃奔到金城,对各位豪酋首领说:“我没有才能,勉强窃据帝王名号,已经超过十二年,如今惨败到这种地步,无法抵抗敌人,我打算西去据守允吾。但如果全国的人一起离开,必定无法逃脱;你们留在这里,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后秦,来保全我们的宗族,不要跟我走了。”大家都说:“无论生死,我们都愿意跟随陛下。”乞伏乾归说:“我现在将要寄食于别人,如果上天不让我灭亡,或许将来有一天能够恢复旧业,再与你们相见。现在跟着我一起去死,没有什么好处。”于是大哭着告别。乞伏乾归只带着几百名骑兵奔赴允吾,向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请求投降,秃发利鹿孤派广武公秃发傉檀迎接他,把他安置在晋兴,用上宾的礼节对待他。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对秃发利鹿孤说:“乞伏乾归本来是我们的属国,趁着乱世自己称王,现在形势困穷来归附,并非真心诚意,如果逃归姚氏(后秦),必定会成为我国的祸患,不如把他迁移到乙弗部落之间,让他不能离开。”秃发利鹿孤说:“别人在穷途末路时来归附我们,我们却预先怀疑他的用心,怎么能鼓励后来归附的人呢!”秃发俱延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后秦军队撤退后,南羌部落首领梁戈等人秘密招请乞伏乾归,乞伏乾归准备响应。他的臣下屋引阿洛把这件事告诉了晋兴太守阴畅,阴畅快马报告了秃发利鹿孤,秃发利鹿孤派他的弟弟秃发吐雷率领三千骑兵驻守扪天岭。乞伏乾归害怕被秃发利鹿孤杀害,对他的太子乞伏炽盘说:“我们父子住在这里,一定不能被秃发利鹿孤所容。现在姚氏(后秦)正强盛,我打算去归附他们,如果全家一起走,肯定会被追赶的骑兵赶上,我把你们兄弟和你们的母亲作人质,他们必然不会怀疑,我在长安,他们终究不敢杀害你们。”于是把乞伏炽盘等人送到西平。八月,乞伏乾归向南逃奔到枹罕,向後秦投降。 丁亥日,东晋尚书左仆射王雅去世。 九月,癸丑日,发生地震。 后凉将领吕方向后秦投降,广武的百姓三千多户投奔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 冬季,十一月 东晋高雅之与孙恩在余姚交战,高雅之战败,逃往山阴,士兵战死的占十分之七、八。朝廷下诏任命刘牢之都督会稽等五郡军事,率领部众攻击孙恩,孙恩战败逃入海岛。刘牢之向东驻军上虞,派刘裕戍守句章。吴国内史袁崧修筑沪渎垒以防备孙恩。袁崧是袁乔的孙子。 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请求兼管徐州,朝廷下诏任命司马元显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扬、豫、徐、兖、青、幽、冀、并、荆、江、司、雍、梁、益、交、广十六州诸军事、兼任徐州刺史,封他的儿子司马彦玮为东海王。 乞伏乾归到达长安,后秦王姚兴任命他为都督河南诸军事、河州刺史、归义侯。 过了很久,乞伏炽盘想逃走去找父亲乞伏乾归,被南凉武威王秃发利鹿孤追捕抓获。秃发利鹿孤准备杀死乞伏炽盘,广武公秃发傉檀说:“儿子要去归附父亲,不值得深加责备,应该宽恕他以显示我们的宽宏大量。”秃发利鹿孤听从了他的建议。 后秦王姚兴将东晋被俘将领刘嵩等二百多人遣送回东晋。 北凉晋昌太守唐瑶叛变,向六郡传布檄文,推举李暠为冠军大将军、沙州刺史、凉公、兼任敦煌太守。李暠在他管辖的境内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庚子。任命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派遣从事中郎宋繇向东征伐凉兴,并攻打玉门以西的各城池,都攻了下来。 酒泉太守王德也背叛了北凉,自称河州刺史。北凉王段业派沮渠蒙逊讨伐他。王德烧毁城池,率领部众投奔唐瑶,沮渠蒙逊追击到沙头,大败王德,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和部落民众后返回。 十二月 戊寅日,有彗星出现在天津星附近。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因为天象变异被解除录尚书事的职务,但又加授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车胤因为司马元显骄横放纵,禀报会稽王司马道子,请求加以约束抑制。司马元显听说后但不清楚具体内容,去问司马道子说:“车武子(车胤)屏退旁人,和您说了什么事?”司马道子不回答。司马元显坚持追问,司马道子发怒说:“你是想把我幽禁起来,不让我和朝廷官员说话吗!”司马元显出来,对他的手下说:“车胤挑拨我们父子关系。”秘密派人去责备车胤。车胤恐惧,自杀身亡。 壬辰日,后燕国主慕容盛设立燕台,统一统领各部落及杂夷。 北魏太史令多次奏报天象变异错乱。北魏国主拓跋珪亲自查阅占卜书籍,书中大多说这是改朝换代的征兆。于是下诏告诫勉励群臣,说帝王继承大统,都由天命决定,不可妄加干预。又多次变更官职名称,想以此来压制灾异。仪曹郎董谧献上《服饵仙经》,拓跋珪设置仙人博士,建立仙坊,煮炼各种药材,封锁西山以保证柴火供应。药炼成后,让被判死罪的人试服,大多中毒死亡,没有应验。但拓跋珪仍然相信,不停地寻访求取。 拓跋珪常常认为后燕国主慕容垂的儿子们分别占据重要职位,导致权力下移,最终导致败亡,对此非常不以为然。博士公孙表迎合他的心意,献上《韩非子》一书,劝拓跋珪用严刑峻法统御臣下。左将军李粟性格傲慢简慢,常常在拓跋珪面前随意放纵,不够严肃,咳嗽吐痰随心所欲;拓跋珪累积他过去的过失,于是将他处死,群臣震惊恐惧。 丁酉日,后燕王慕容盛尊奉献庄皇后丁氏为皇太后,立辽西公慕容定为皇太子。实行大赦。 这一年 南燕王慕容德在广固即皇帝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平。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慕容备德,想让官吏百姓容易避讳。追谥后燕国主慕容宝为幽皇帝。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司徒,慕舆拔为司空,封孚为左仆射,慕舆护为右仆射。立妃子段氏为皇后。 第112章 【晋纪三十四】 从辛丑年(公元 401 年)到壬寅年(公元 402 年),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隆安五年(辛丑,公元 401 年) 春季,正月 武威王秃发利鹿孤打算称帝,大臣们都极力劝进。安国将军鍮勿仑说:“我们部族从先祖以来,就习惯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没有帽子衣带之类的服饰,随水草迁徙,没有城郭房屋,所以才能在沙漠中称雄,与中原抗衡。如今要登皇帝大位,确实顺应民心,但建都立城难以躲避灾祸,储存粮食财物会招惹敌人觊觎。不如把晋朝百姓安置在城郭里,鼓励督促他们农耕养蚕来储备物资,再率领我们本族部众练习射箭作战。邻国弱小就趁机攻取,强大就暂时避让,这才是长久的好计策。况且虚名没有实际意义,只会白白成为世人攻击的目标,有什么用呢!” 利鹿孤说:“安国将军的话是对的。” 于是改称 “河西王”,任命广武公秃发傉檀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凉州牧、录尚书事。 二月,丙子日 孙恩从浃口(今浙江宁波镇海附近)出兵,进攻句章(今浙江宁波余姚东南),没能攻克。刘牢之率军进攻孙恩,孙恩又退回海上。 后秦王姚兴派乞伏乾归返回镇守恒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把他过去的部众全部配属给他。 后凉王吕纂嗜好饮酒、喜欢打猎,太常杨颖劝谏说:“陛下顺应天命登位,应当用正道守住基业。如今国土日渐缩小,局促在两座山岭之间,陛下不兢兢业业、日夜警惕来光大祖先功业,反而沉迷于游乐打猎,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臣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 吕纂谦逊地道歉,但仍然不知悔改。番禾(今甘肃武威永登)太守吕超擅自进攻鲜卑部族首领思盘,思盘派弟弟乞珍向后凉王吕纂告状,吕纂命令吕超和思盘都来朝廷。吕超心中害怕,抵达姑臧(后凉都城,今甘肃武威)后,极力巴结殿中监杜尚。吕纂见到吕超,斥责他说:“你依仗兄弟勇武,竟敢欺瞒我!今天非要杀了你,天下才能安定!” 吕超磕头认错。吕纂本来只是想恐吓吕超,其实并没有杀他的意思,随后就拉着吕超、思盘和大臣们在内殿一起宴饮。吕超的哥哥中领军吕隆多次劝吕纂饮酒,吕纂喝醉后,乘坐人力拉的步挽车,带着吕超等人在皇宫禁地游览。走到琨华堂东阁时,车子过不去,吕纂的亲信侍卫窦川、骆腾把剑靠在墙上,推车过阁。吕超趁机拿起剑袭击吕纂,吕纂下车抓住吕超,吕超刺穿了吕纂的胸膛;窦川、骆腾上前和吕超搏斗,都被吕超杀死。吕纂的皇后杨氏命令宫廷卫兵讨伐吕超,杜尚阻止了卫兵,卫兵们都放下兵器不再作战。将军魏益多进宫,想要取下吕纂的头颅,杨氏说:“人已经死了,就像土石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了,怎么忍心再毁坏他的尸体呢!” 魏益多骂了一句,还是取下吕纂的头颅示众,说:“吕纂违背先帝遗命,杀死太子自立为王,荒淫暴虐。番禾太守吕超顺应民心除掉他,来安定国家宗庙。所有官民百姓,都该一同庆祝!” 吕纂的叔父巴西公吕佗、弟弟陇西公吕纬都在北城。有人劝吕纬说:“吕超发动叛乱,您是陛下的亲弟弟,应当凭借大义讨伐他。姜纪、焦辨在南城,杨桓、田诚在东苑,都是我们的人,还怕不能成功吗!” 吕纬整顿军队,打算和吕佗一起进攻吕超。吕佗的妻子梁氏阻止他说:“吕纬和吕超都是先王的孙子,你为什么要舍弃吕超帮助吕纬,自寻祸端呢!” 吕佗于是对吕纬说:“吕超已经成事,占据了武器库,拥有精锐士兵,图谋他非常困难。况且我老了,无能为力了。” 吕超的弟弟吕邈一向受吕纬宠信,劝吕纬说:“吕纂杀害兄弟,吕隆、吕超顺应民心讨伐他,正是想拥立您啊。如今您是先帝的长子,应当主持国家,众人没有异议,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吕纬相信了他的话,就和吕隆、吕超结盟,独自骑马进城;吕超抓住吕纬,把他杀了。吕超又把王位让给吕隆,吕隆露出为难的神色。吕超说:“现在就像乘龙上天,怎么能中途下来!” 吕隆于是即位为后凉天王,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神鼎。尊奉母亲卫氏为太后,妻子杨氏为皇后;任命吕超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为安定公;追谥吕纂为灵帝。 吕纂的皇后杨氏准备出宫,吕超担心她携带珍宝,下令搜查。杨氏说:“你们兄弟不讲道义,亲手互相残杀。我早晚都是要死的人,要珍宝有什么用!” 吕超又问传国玉玺在哪里,杨氏说:“已经被我毁掉了。” 杨氏容貌美丽,吕超想娶她,对她的父亲右仆射杨桓说:“皇后如果自杀,灾祸就会牵连你的家族!” 杨桓把这话告诉了杨氏。杨氏说:“父亲把女儿卖给氐族人来谋求富贵,一次已经很过分了,难道还能来第二次吗!” 于是自杀身亡,追谥为穆后。杨桓投奔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利鹿孤任命他为左司马。 三月 孙恩向北奔赴海盐(今浙江嘉兴海盐),刘裕率军追击抵抗,在海盐旧治所修筑城池。孙恩每天来攻城,刘裕多次击败他,斩杀孙恩的将领姚盛。城中兵力太少,难以抵挡,刘裕夜里收起旗帜、隐蔽士兵,第二天清晨打开城门,让几个瘦弱生病的士兵登上城墙。叛军远远地问刘裕在哪里,士兵们说:“夜里已经逃走了。” 叛军相信了,争相进城。刘裕率军奋勇出击,大败叛军。孙恩知道无法攻克海盐,就率军进逼沪渎(今上海青浦东北),刘裕又放弃海盐,追击孙恩。 海盐县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率领一千名吴地士兵,请求担任前锋。刘裕说:“叛军士兵非常精锐,吴地人不熟悉作战,如果前锋失利,一定会连累我军;你们可以在后面壮大声势。” 鲍嗣之不听。刘裕于是设下多处伏兵,布置好旗帜战鼓,前锋部队刚和叛军交战,各处伏兵就都出击。刘裕举起旗帜、敲响战鼓,叛军以为四面都是官军,就撤退了。鲍嗣之追击叛军,战死沙场。刘裕边打边退,部下几乎全部死伤,退到之前交战的地方时,命令身边的人脱下死人的衣服,假装悠闲自在。叛军起了疑心,不敢逼近。刘裕大声呼喊,下令再次进攻,叛军害怕后退,刘裕才率军退回。 河西王秃发利鹿孤讨伐后凉,和后凉王吕隆交战,大败吕隆,迁徙两千多户百姓后返回。 夏季,四月,辛卯日 北魏撤销邺地(今河北邯郸临漳)的行台(临时行政军事机构),把行台管辖的六个郡设置为相州,任命庾岳为相州刺史。 乞伏乾归回到苑川,任命边芮为长史,王松寿为司马,原来的公卿、将帅都降职为下属官吏或副将。 北凉王段业忌惮沮渠蒙逊的勇武和谋略,想疏远他;沮渠蒙逊也故意深藏锋芒、低调行事,段业任命门下侍郎马权代替沮渠蒙逊担任张掖太守。马权一向豪放出众,受到段业的亲近器重,常常轻视侮辱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向段业诬陷马权说:“天下没什么值得忧虑的,只有马权需要提防。” 段业于是杀了马权。 沮渠蒙逊对沮渠男成说:“段公没有明辨是非、决断大事的才能,不是能平定乱世的君主,过去我们忌惮的只有索嗣、马权。如今这两个人都死了,我想胁迫段业把王位让给你,怎么样?” 沮渠男成说:“段业本来是外来的孤客,是我们家拥立的,他依仗我们兄弟,就像鱼依靠水一样。别人亲信我们,我们却图谋他,不吉利。” 沮渠蒙逊于是请求担任西安太守。段业很高兴他能离开朝廷,就答应了。 沮渠蒙逊和沮渠男成约定一起去祭祀兰门山(今甘肃张掖附近),却暗中派司马许咸报告段业说:“沮渠男成想借祭祀的假日发动叛乱。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祀,我的话就应验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沮渠男成果然请求去祭祀兰门山。段业逮捕沮渠男成,下令赐死。沮渠男成说:“沮渠蒙逊早就和我谋划叛乱,我因为兄弟情义,隐瞒没说。如今因为我还在,他担心部众不听从,所以约我去祭祀山,再反过来诬陷我,他的意图是让大王杀了我啊。恳请大王谎称我已经死了,公布我的‘罪行’,沮渠蒙逊一定会叛乱;到时候我再奉大王的命令讨伐他,没有攻克不了的。” 段业不听,还是杀了沮渠男成。沮渠蒙逊哭着告诉部众说:“沮渠男成对段王忠心耿耿,段王却无故杀害他,各位能为他报仇吗?况且当初我们一起拥立段王,是想安定众人,如今凉州局势混乱,不是段王能挽救的。” 沮渠男成一向得民心,众人都悲愤交加,争相起兵,等到达氐池(今甘肃张掖山丹西南)时,部众已经超过一万人。镇军将军臧莫孩率领部下投降沮渠蒙逊,羌人、胡人也大多起兵响应。沮渠蒙逊进军驻守侯坞(今甘肃张掖附近)。 段业之前就怀疑右将军田昂,把他囚禁起来;到这时才召见田昂,向他道歉并赦免了他,派他和武卫将军梁中庸一起讨伐沮渠蒙逊。副将王丰孙对段业说:“西平(今青海西宁)田家,世代都有反叛的人。田昂表面恭敬,内心险恶,不能信任。” 段业说:“我怀疑他很久了,但除了田昂,没人能讨伐沮渠蒙逊。” 田昂抵达侯坞,率领五百名骑兵投降沮渠蒙逊,段业的军队随即溃散,梁中庸也到沮渠蒙逊那里投降。 五月 沮渠蒙逊抵达张掖(今甘肃张掖),田昂哥哥的儿子田承爱杀死城门守卫,打开城门,段业身边的人都逃散了。沮渠蒙逊进城后,段业对他说:“我孤单一人,被你们家拥立为王,希望能留我一条命,让我向东回到故乡和妻子儿女相见。” 沮渠蒙逊杀了段业。 段业本是个儒雅朴实的长者,没有什么权谋策略,朝廷的禁令无法推行,下属官员擅自发号施令;又特别迷信占卜、巫术,所以最终失败。 沮渠男成的弟弟沮渠富占、将军俱傫率领五百户百姓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俱傫是俱石子的儿子。 孙恩攻陷沪渎,杀死吴国内史袁崧,死了四千人。 后凉王吕隆杀害了很多豪门望族来树立自己的威势,朝廷内外动荡不安,人人自危。魏安(今甘肃武威古浪东)人焦朗派使者劝说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吕氏自从武皇(吕光)去世后,兄弟互相攻打,政令法度混乱,争相施行暴虐统治。百姓遭受饥荒,死亡的人超过一半。如今趁他们篡权夺位的混乱时机攻取后凉,易如反掌,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姚硕德向后秦王姚兴报告,率领六万步兵、骑兵讨伐后凉,乞伏乾归率领七千骑兵跟随。 六月,甲戌日 孙恩从海路突然抵达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拥有十多万士兵、一千多艘大船,建康(东晋都城,今江苏南京)上下震动恐慌。乙亥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文武百官都住进皇宫内省。冠军将军高素等人驻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辅国将军刘袭用栅栏阻断淮河口(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入江口),丹阳尹司马恢之驻守秦淮河南岸,冠军将军桓谦等人驻守白石(今江苏南京江宁西北),左卫将军王嘏等人驻守中堂(今江苏南京城内),征召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进京保卫京师。 刘牢之从山阴(今浙江绍兴)率军出发,想截击孙恩,还没赶到,孙恩已经越过丹徒,刘牢之于是派刘裕从海盐率军进京救援。刘裕的兵力不到一千人,加速赶路,和孙恩同时抵达丹徒。刘裕兵力少,再加上长途奔袭疲惫不堪,而丹徒的守军又没有斗志。孙恩率领部众呐喊着登上蒜山(今江苏镇江丹徒西),当地百姓都挑着担子站在一旁,准备逃跑。刘裕率领部下奋勇冲锋,大败孙恩,叛军跳崖、投水而死的很多,孙恩窘迫地逃回船上。但孙恩仍然依仗人多,不久又整顿军队,径直向京师进军。后将军司马元显率军抵抗,多次战败。会稽王司马道子没有别的谋略,只能每天去蒋侯庙祈祷。孙恩的军队越来越近,百姓恐慌不安。谯王司马尚之率领精锐部队火速赶到,径直驻守积弩堂(今江苏南京城内)。孙恩的大船高大,逆风行驶不能快速前进,过了几天才到达白石。孙恩本来以为朝廷各路军队分散,想趁机突袭,后来得知司马尚之已经在建康,又听说刘牢之已经回军,抵达新洲(今江苏南京长江中),就不敢继续前进,率军从海路向北退到郁洲(今江苏连云港云台山一带)。孙恩的副将攻陷广陵(今江苏扬州),杀死三千人。宁朔将军高雅之在郁洲进攻孙恩,被孙恩活捉。 桓玄整顿军队、训练士兵,一直等待朝廷出现可乘之机,听说孙恩逼近京师,就竖起军旗召集部众,上奏请求讨伐孙恩。司马元显非常害怕。恰逢孙恩撤退,司马元显用诏书阻止桓玄,桓玄才解除戒严。 梁中庸等人共同推举沮渠蒙逊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张掖公,在他的辖区内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安。沮渠蒙逊任命堂兄沮渠伏奴为张掖太守、和平侯,弟弟沮渠挐为建忠将军、都谷侯,田昂为西郡太守,臧莫孩为辅国将军,房晷、梁中庸为左长史、右长史,张骘、谢正礼为左司马、右司马。他提拔任用有才能的人,文武官员都很高兴。 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命令大臣们尽情指出朝政的利弊得失。西曹从事史暠说:“陛下命令将领出征,每次都能取胜。但您不把安抚平定百姓放在首位,只把迁徙百姓当作要务;百姓安于故土、不愿迁移,所以很多人叛离,这就是为什么您能斩杀敌将、攻占城池,而国土却没有扩大的原因。” 利鹿孤认为他说得对。 秋季,七月 北魏兖州刺史长孙肥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向南攻取许昌(今河南许昌),向东进军到彭城(今江苏徐州),东晋将军刘该向他投降。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金城(今甘肃兰州)渡过黄河,径直奔赴广武(今甘肃白银平川),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率领广武的守军撤退避让。后秦军队抵达姑臧,后凉王吕隆派辅国大将军吕超、龙骧将军吕邈等人迎战,姚硕德大败后凉军队,活捉吕邈,杀死、俘虏的士兵数以万计。吕隆环绕城池坚守,巴西公吕佗率领东苑的两万五千名部众向后秦投降。西凉公李暠、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沮渠蒙逊分别派使者向后秦进献奏表,缴纳贡品。 当初,后凉将领姜纪投降河西王秃发利鹿孤,广武公秃发傉檀和他谈论兵法谋略,非常欣赏器重他,坐着时同席,出行时同车,每次谈论都从白天持续到夜晚。秃发利鹿孤对秃发傉檀说:“姜纪确实有出众的才能,但他的神色举止不寻常,一定不会长久留在这里,不如杀了他。如果姜纪投奔后秦,一定会成为我们的祸患。” 秃发傉檀说:“我以平民朋友的礼节对待姜纪,他一定不会背叛我。” 八月,姜纪率领几十名骑兵投奔后秦军队,劝姚硕德说:“吕隆困守孤城,没有援兵,明公您率领大军逼近,他势必会请求投降;但他只会表面投降,不会真心归顺。请给我三千步兵、骑兵,和王松匆一起借助焦朗、华纯的部众,等待时机,攻取吕隆不成问题。不然的话,如今秃发氏在南方,兵力强盛、国家富裕,如果他们兼并姑臧并占据这里,威势会更盛,沮渠蒙逊、李暠不能抵抗,一定会归附他们,这样一来,秃发氏就会成为后秦的大患。” 姚硕德于是上奏后秦王姚兴,任命姜纪为武威太守,配给他两千士兵,驻守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 后秦王姚兴听说杨桓有才能,征召他入朝,秃发利鹿孤不敢挽留。 东晋朝廷下诏任命刘裕为下邳太守,到郁洲讨伐孙恩,接连交战,大败孙恩。孙恩从此势力衰弱,又沿着海岸向南撤退,刘裕也率军追击。 (燕王慕容盛相关事件) 后燕王慕容盛借鉴父亲慕容宝因为懦弱失去国家的教训,致力于推行严厉的刑罚,又自夸聪明明察,对人多有猜忌,大臣们只要有微小的嫌疑,都会先被他处死。因此,皇室宗亲、有功旧臣,人人自危。丁亥日,左将军慕容国和殿上将军秦舆、段赞谋划率领宫廷卫队袭击慕容盛,事情败露,受牵连而死的有五百多人。壬辰日夜,前将军段玑和秦舆的儿子秦兴、段赞的儿子段泰偷偷在皇宫内呐喊大叫,发动叛乱。慕容盛听到变故,率领身边的人出战,叛军溃散逃跑。段玑受伤,藏在厢房里。不久,有一个叛军从暗处袭击慕容盛,慕容盛受伤,乘车登上前殿,告诫宫廷卫队加强戒备,事情平定后就去世了。 中垒将军慕容拔、冗从仆射郭仲禀报丁太后,认为国家多灾多难,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当时众人都希望拥立慕容盛的弟弟、司徒兼尚书令、平原公慕容元,但河间公慕容熙一向受丁太后宠爱,丁太后于是废黜太子慕容定,暗中迎接慕容熙进入皇宫。第二天清晨,大臣们入朝,才知道发生了变故,于是上奏表劝慕容熙登位。慕容熙把王位让给慕容元,慕容元不敢接受。癸巳日,慕容熙即位为后燕天王,抓获段玑等人,都灭了他们的三族。甲午日,宣布大赦。丙申日,平原公慕容元因受猜忌被赐死。闰月,辛酉日,把慕容盛安葬在兴平陵,追谥为昭武皇帝,庙号中宗。丁太后送葬还没回宫,中领军慕容提、步军校尉张佛等人谋划拥立原太子慕容定,事情败露,被处死,慕容定也被赐死。丙寅日,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光始。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包围姑臧几个月,城中来自东方的百姓大多谋划叛逃到城外,魏益多又加以引诱煽动,想杀死后凉王吕隆和安定公吕超,事情败露,受牵连而死的有三百多家。姚硕德安抚接纳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分别设置地方长官,节省粮食、聚集谷物,作长期围困的打算。 后凉的大臣们请求和后秦结盟讲和,吕隆不答应。安守公吕超说:“如今内部物资储备耗尽,朝廷上下哀怨声不断,就算张良、陈平复活,也没有办法可想。陛下应当考虑灵活变通、能屈能伸,何必舍不得一封书信、一个使者,用谦卑的言辞让敌人撤退呢!等敌人退走后,再推行德政安抚百姓,如果上天还没断绝吕氏的国运,还怕恢复不了旧日基业吗!如果天命已尽,至少也能保全宗族。不然的话,困守孤城坐以待毙,最终能有什么好结果!” 吕隆这才听从建议,九月,派遣使者向后秦请求投降。姚硕德上奏后秦朝廷,任命吕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吕隆派子弟以及慕容筑、杨颖等五十多家文武旧臣到长安做人质。姚硕德的军队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又祭祀当地先贤、礼遇名士,河西地区的百姓都很归顺他。 沮渠蒙逊管辖的酒泉、凉宁二郡叛逃,投降西凉;他又听说吕隆投降后秦,非常害怕,就派弟弟建忠将军沮渠挐、牧府长史张潜到姑臧拜见姚硕德,请求率领部众向东迁移。姚硕德很高兴,任命张潜为张掖太守,沮渠挐为建康太守。张潜劝说沮渠蒙逊东迁,沮渠挐却私下对沮渠蒙逊说:“姑臧还没被攻克,吕氏还在,姚硕德粮草耗尽后一定会撤军,不会久留。我们为什么要自己放弃领土,受别人控制呢!” 臧莫孩也认为这话有理。 沮渠蒙逊派儿子奚念去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利鹿孤不接受,说:“奚念年纪太小,可派沮渠挐来。” 冬季十月,沮渠蒙逊又派使者给秃发利鹿孤上奏章说:“臣之前派奚念去,已尽表诚心,可大王您的旨意还未明示,又征召弟弟沮渠挐。臣私下认为,若有诚意,儿子不算轻;若没诚意,弟弟也不算重。如今战乱未平,臣无法遵奉诏令,希望陛下能谅解。” 利鹿孤发怒,派张松侯秃发俱延、兴城侯秃发文支率领一万骑兵袭击沮渠蒙逊,大军抵达万岁临松,抓获沮渠蒙逊的堂弟鄯善苟子,掳掠六千多户百姓。沮渠蒙逊的堂叔沮渠孔遮到利鹿孤那里朝拜,答应以沮渠挐做人质,利鹿孤才归还掳掠的人口财物,召回秃发俱延等人。秃发文支,是秃发利鹿孤的弟弟。 南燕君主慕容备德在延贤堂宴请大臣,酒喝到尽兴时,对群臣说:“朕可比古代什么等级的君主?” 青州刺史鞠仲说:“陛下是中兴圣主,和少康、光武帝是一类人。” 慕容备德回头让侍从赏赐鞠仲一千匹布帛,鞠仲觉得赏赐太多,推辞不受。慕容备德说:“你知道调侃朕,朕就不知道调侃你吗!你说的是不实之言,所以朕也用虚话赏赐你罢了。” 韩范进言说:“天子不能说玩笑话。今天的对话,君臣都有过错。” 慕容备德非常高兴,赏赐韩范五十匹绢。 慕容备德的母亲和哥哥慕容纳都在长安,他派平原人杜弘去寻访。杜弘说:“臣到长安后,如果不能带回太后的起居消息,就向西去张掖,以死尽忠。臣的父亲杜雄年过六十,恳请陛下赐他本县的俸禄,让臣尽孝心。” 中书令张华说:“杜弘还没出发就求俸禄,要挟君主的罪太大了。” 慕容备德说:“杜弘为君主迎回母亲,为父亲求取俸禄,忠孝都具备了,有什么罪!” 于是任命杜雄为平原县令。杜弘到张掖后,被强盗杀死。 十一月,刘裕追击孙恩到沪渎、海盐,又一次打败他,俘虏、斩杀的叛军数以万计。孙恩于是从浃口远逃入海。 十二月辛亥日,北魏君主拓跋珪派常山王拓跋遵、定陵公和跋率领五万部众,在高平袭击没弈干。 乙卯日,北魏虎威将军宿沓干讨伐后燕,进攻令支;乙丑日,后燕中领军宇文拔率军救援。壬午日,宿沓干攻克令支,派兵驻守。 吕超攻打姜纪,没能攻克,转而攻打焦朗。焦朗派弟弟的儿子焦嵩去河西王秃发利鹿孤那里做人质,请求救援。利鹿孤派车骑将军秃发傉檀率军赶去,等傉檀抵达时,吕超已经撤退,焦朗却关闭城门抗拒傉檀。秃发傉檀发怒,准备攻城,镇北将军秃发俱延劝谏说:“安于故土不愿迁移,是人之常情。焦朗困守孤城,没有粮食,今年不投降,明年也会自行归服,何必牺牲大量士兵来攻打他!如果不能取胜,他一定会去投靠别的国家,放弃本州百姓来帮助邻国敌人,不是妙计;不如用好话劝谕他。” 秃发傉檀于是和焦朗结盟,随后在姑臧炫耀兵力,在胡坑扎营。 秃发傉檀知道吕超一定会来劫营,就准备好火种等待。吕超夜里派中垒将军王集率领两千精锐士兵偷袭秃发傉檀的营寨,秃发傉檀却从容整顿军队,不慌乱。王集进入营垒后,营寨内外突然燃起大火,光照得像白天一样;秃发傉檀出兵反击,斩杀王集以及三百多名披甲士兵。吕隆害怕,假装和秃发傉檀讲和,请求在花园里结盟。秃发傉檀派秃发俱延去结盟,俱延怀疑有埋伏,拆毁花园墙壁才进去。吕超的伏兵突然出击,俱延失去战马,步行逃跑,淩江将军郭祖奋力抵抗,俱延才得以幸免。秃发傉檀发怒,在显美攻打后凉昌松太守孟祎。吕隆派广武将军荀安国、宁远将军石可率领五百骑兵救援,荀安国等人害怕秃发傉檀的强大,中途逃了回去。 桓玄上奏朝廷,任命哥哥桓伟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任命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八郡军事,镇守襄阳;又派部将皇甫敷、冯该驻守湓口。他把沮水、漳水流域的两千户蛮族迁到长江以南,设立武宁郡;又招集流民,设立绥安郡。朝廷下诏征召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桓玄都留住他们,不派遣进京。 桓玄自认为占据了晋国三分之二的领土,多次派人献上自己的 “祥瑞征兆”,想以此迷惑众人;又写信给会稽王司马道子说:“孙恩这叛贼逼近京城近郊,不过是因为刮风不能前进、下雨无法放火,粮草耗尽才退走,并非被武力打败。过去王国宝死后,王恭不趁势进京执掌朝政,足以看出他并非要欺侮明公您,却被说成‘不忠’。如今的权贵亲信中,难道没有当时有声望的人吗?怎能说没有优秀人才!只是您不能信任他们罢了!近来时间不长,就酿成今天的祸患。朝中君子都怕惹祸不敢说话,我桓玄愧居远方任职,所以才披露事实。” 司马元显看到信后,非常害怕。 张法顺对司马元显说:“桓玄凭借家世资历,一向有豪迈气概,吞并殷仲堪、杨佺期后,独占荆楚地区,殿下您能控制的只有三吴之地罢了。孙恩作乱后,东部地区一片狼藉,公家和私人都贫困枯竭,桓玄一定会趁这机会放纵奸恶,我私下为此担忧。” 司马元显问:“该怎么办?” 张法顺说:“桓玄刚得到荆州,人心还没归附,正忙着安抚百姓,没空闲谋划其他事。如果趁这时候派刘牢之做前锋,殿下您率领大军跟进,一定能攻克桓玄。” 司马元显认为这话有理。恰逢武昌太守庾楷因为桓玄和朝廷结怨,担心桓玄败亡后灾祸牵连自己,秘密派人主动结交司马元显,说:“桓玄大失人心,部众不愿为他效力,如果朝廷派军队讨伐,我愿意做内应。” 司马元显非常高兴,派张法顺到京口,和刘牢之商议;刘牢之却认为这事很难成功。张法顺回来后,对司马元显说:“看刘牢之的言语神色,一定对我们有二心,不如召他进京杀掉;不然,一定会败坏大事。” 司马元显不听,随后大力整治水军,征调士兵、装备战船,谋划讨伐桓玄。 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元年(壬寅,公元 402 年) 春季正月,庚午朔日(初一) 朝廷下诏列举桓玄的罪状,任命尚书令司马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授黄钺(象征专杀之权);又任命镇北将军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前将军谯王司马尚之为后续部队;同时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元兴,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加授会稽王司马道子为太傅。 司马元显想杀光桓氏族人。中护军桓修,是骠骑长史王诞的外甥,王诞受司马元显宠爱,于是向元显陈说桓修等人和桓玄志趣不同,元显才停止杀戮。王诞,是王导的曾孙。 张法顺又对司马元显说:“桓谦兄弟常常是桓玄的‘耳目’,应该杀掉他们来杜绝奸谋。而且事情成功与否,关键在前锋部队,可刘牢之反复无常,万一有变故,灾祸会立刻到来。可以让刘牢之杀掉桓谦兄弟,来表明他没有二心;如果他不接受命令,就先对付他。” 司马元显说:“如今没有刘牢之,无法对付桓玄;而且刚开始行动就杀大将,会让人心不安。” 多次拒绝这建议。又因为桓氏世代被荆州人归附,桓冲尤其留下恩惠,而桓谦是桓冲的儿子,元显就把桓谦从骠骑司马提拔为都督荆、益、宁、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以此笼络西部人心。 丁丑日,后燕慕容拔攻打北魏在令支的守军,攻克城池,宿沓干逃跑,慕容拔抓获北魏辽西太守那颉。后燕任命慕容拔为幽州刺史,镇守令支;任命中坚将军辽西人阳豪为本郡太守。丁亥日,后燕任命章武公慕容渊为尚书令,博陵公慕容虔为尚书左仆射,尚书王腾为右仆射。 戊子日,北魏材官将军和突攻打黜弗、素古延等部落,大败他们。当初,北魏君主拓跋珪派北部大人贺狄干献上一千匹马,向后秦求亲。后秦王姚兴听说拓跋珪已经立慕容氏为皇后,就留住贺狄干,断绝了和亲。没弈干、黜弗、素古延都是后秦的属国,北魏却攻打他们,因此后秦和北魏产生隔阂。庚寅日,拓跋珪大规模检阅士兵战马,命令并州各郡在平阳的乾壁囤积粮食,防备后秦。 柔然首领社仑当时和后秦和睦,派将领救援黜弗、素古延。辛卯日,和突迎击柔然军队,大败他们。社仑率领部落远逃漠北,夺取高车的地盘定居。斛律部落首领倍侯利攻打社仑,被打得大败,倍侯利投奔北魏。社仑于是向西北攻打匈奴残余部落 “日拔也鸡”,大败对方,随后吞并周边各部落,士兵战马数量大增,在北方称雄。他的领土西到焉耆,东接朝鲜,南邻大漠,周围小国都被他控制依附。社仑自称 “豆代可汗”,开始制定规章制度:一千人编为一军,每军设将领;一百人编为一幢,每幢设主帅。作战时,先冲锋登阵的人赏赐战利品,胆小懦弱的人用石头砸头处死。 秃发傉檀攻克显美,抓获孟祎后责备他,怪他不早点投降。孟祎说:“我受吕氏厚恩,持符节镇守一方;如果明公大军刚到,我就望旗归附,恐怕会被您治罪啊。” 秃发傉檀释放并礼遇他,迁徙两千多户百姓后返回,任命孟祎为左司马。孟祎推辞说:“吕氏将要灭亡,圣朝(指秃发氏)一定会夺取河右,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这一点。但我为别人守城却没能保全城池,如今又愧居显要职位,内心实在不安。如果蒙明公恩惠,让我到姑臧接受处死,就算死也不朽。” 秃发傉檀认为他有义气,就放他回去。 东部地区遭受孙恩之乱后,接着发生饥荒,漕运无法接济粮草。桓玄阻断长江水路,商旅完全断绝,公家和私人都缺乏物资,只能用粟米、橡树果实供给士兵。桓玄认为朝廷正多忧患,一定没空闲讨伐自己,就想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等到朝廷大军将要出发,堂兄太傅长史桓石生秘密写信告诉桓玄,桓玄非常吃惊,想集结兵力防守江陵。长史卞范之说:“明公的威望震动远近,司马元显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刘牢之早已大失人心。如果大军逼近京城近郊,向他们指明祸福,朝廷土崩瓦解的局势很快就会到来,哪有把敌人引进境内、自取困窘的道理!” 桓玄听从他的建议,留下桓伟防守江陵,上奏表并传递檄文,列举司马元显的罪状,出兵东下。檄文传到京城,司马元显非常害怕。二月丙午日,安帝在西池为司马元显饯行,元显登上战船,却迟迟不出发。 癸丑日,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等人抵达高平,没弈干放弃部众,率领几千骑兵和刘勃勃逃奔秦州。北魏军队追到瓦亭,没追上就返回,缴获没弈干仓库里的全部积蓄,包括四万多匹马、九万多只各类牲畜,把他的百姓迁到代都,其余种族分散逃跑。北魏平阳太守贰尘又侵犯后秦河东地区,长安大为震动,关中各城白天都关闭城门,后秦人挑选士兵训练,谋划讨伐北魏。 后秦王姚兴立儿子姚泓为太子,宣布大赦。姚泓孝顺友爱、宽厚温和,喜好文学,擅长谈论吟咏,却性格懦弱、体弱多病。姚兴想立他为继承人,却犹豫不决,过了很久才正式立他。 姑臧发生大饥荒,一斗米价值五千钱,出现人吃人现象,饿死的有十多万人。城门白天关闭,打柴的路被断绝,每天有几百百姓请求出城做胡人的奴婢。吕隆厌恶他们动摇人心,把这些人全部活埋,尸体堆积满路。沮渠蒙逊率军攻打姑臧,吕隆派使者向河西王秃发利鹿孤求救。利鹿孤派广武公秃发傉檀率领一万骑兵救援,还没到姑臧,吕隆就打败了沮渠蒙逊的军队。沮渠蒙逊请求和吕隆结盟,留下一万多斛粮食后撤军。秃发傉檀抵达昌松,听说沮渠蒙逊已退,就迁徙泽段冢的五百多户百姓后返回。 中散骑常侍张融对秃发利鹿孤说:“焦朗兄弟占据魏安,暗中勾结姚氏(后秦),多次反复无常,如今不攻取,以后一定会成为朝廷的祸患。” 利鹿孤派秃发傉檀讨伐焦朗,焦朗双手反绑出城投降。秃发傉檀把他送到西平,把他的百姓迁到乐都。 桓玄从江陵出发,担心事情不成功,常常做向西返回的打算。等到经过寻阳,没看到朝廷军队,心情非常高兴,将士的士气也振作起来。庾楷的密谋泄露,桓玄囚禁了他。丁巳日,朝廷下诏派齐王司马柔之拿着驺虞幡(象征停止军事行动的旗帜),到荆、江二州宣告,让桓玄停止进军。桓玄的前锋杀了司马柔之。司马柔之,是司马宗的儿子。 丁卯日,桓玄抵达姑孰,派部将冯该等人攻打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环城坚守。桓玄的军队阻断洞浦,烧毁豫州的战船。豫州刺史谯王司马尚之率领九千步兵在浦上列阵,派武都太守杨秋驻守横江,杨秋却向桓玄的军队投降。司马尚之的部众溃散,他逃到涂中,被桓玄抓获。司马休之出兵作战失败,放弃城池逃跑。 刘牢之一向厌恶骠骑大将军司马元显,担心桓玄被消灭后,元显会更加骄横放纵;又怕自己功劳名声越大,不被元显容纳;而且他自恃有才能武力,拥有强大军队,想借助桓玄的力量除掉执政者,再等待桓玄的空隙自己夺取政权,所以不肯讨伐桓玄。司马元显日夜沉迷饮酒,任命刘牢之为前锋,刘牢之多次上门求见,都见不到他;直到安帝出来为元显饯行,刘牢之才在公众场合见到元显。 刘牢之的军队驻扎在溧洲,参军刘裕请求攻打桓玄,刘牢之不答应。桓玄派刘牢之的族舅何穆劝说刘牢之:“自古以来,拥有让君主震动的威势、持有无法赏赐的功劳,却能保全自己的人,有谁呢?越国的文种、秦国的白起、汉朝的韩信,都侍奉贤明君主,为他们尽力,可功成之日,仍免不了被诛杀,何况是被凶恶愚蠢的人(指元显)利用呢!您如今战胜了会让宗族倾覆,战败了会让家族灭亡,想靠这个得到安稳归宿吗?不如彻底改变打算,这样就能长久保住富贵。古人(管仲曾射齐桓公带钩,寺人披曾斩晋文公衣袖),尚且不影响成为辅佐大臣,何况我桓玄和您没有过去的怨恨呢!” 当时谯王司马尚之已经战败,人心更加恐慌,刘牢之很认同何穆的话,开始和桓玄勾结往来。东海中尉东海人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他和刘裕极力劝谏,刘牢之不听。刘牢之的儿子骠骑从事中郎刘敬宣劝谏说:“如今国家衰败危险,天下的重任在大人您和桓玄身上。桓玄凭借父亲、叔叔的资历,占据整个楚地,分割了晋国三分之二的领土。一旦放纵他欺凌朝廷,等他威望形成,恐怕就难以对付了,董卓那样的祸变,就要在今天发生了!” 刘牢之发怒说:“我难道不知道!如今消灭桓玄易如反掌,可平定桓玄后,让我怎么对付骠骑大将军(元显)呢!” 三月乙巳朔日(初一),刘牢之派刘敬宣到桓玄那里请求投降。桓玄暗中想杀刘牢之,却设宴招待刘敬宣,摆出名家书画一起观赏,来安抚取悦他。刘敬宣没察觉桓玄的意图,桓玄的下属官吏却无不互相使眼色(暗示内情)。随后桓玄授任刘敬宣为咨议参军。 司马元显正要出兵,听说桓玄已经抵达新亭,立刻放弃战船,撤退到国子学驻守。辛未日(初三),司马元显在宣阳门外列阵。军中突然惊慌骚动,传言桓玄已经到了南桁(今南京秦淮河上的浮桥),元显率军想退回皇宫。桓玄派人持刀跟在后面大喊:“放下武器!” 元显的士兵瞬间崩溃溃散,元显骑马逃进东府,只有张法顺一人骑马跟随。元显向司马道子请教对策,道子只能对着他流泪,说不出办法。桓玄派太傅从事中郎毛泰抓捕元显,押送到新亭,把他绑在战船前数落罪责。元显说:“我只是被王诞、张法顺耽误了啊!” 壬申日(初四),朝廷恢复隆安年号,安帝派侍中到安乐渚慰劳桓玄。桓玄进入京城,假传圣旨解除戒严,自任总百揆(总揽朝政)、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兼任徐、荆、江三州刺史,被授予假黄钺(代皇帝行使生杀大权)。桓玄任命桓伟为荆州刺史,桓谦为尚书左仆射,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江州刺史,卞范之为丹阳尹。 当初,桓玄起兵时,侍中王谧奉朝廷诏令去见桓玄,桓玄亲自以礼相待。等到桓玄辅佐朝政,就任命王谧为中书令。王谧,是王导的孙子。新安太守殷仲文,是殷觊的弟弟,桓玄的姐姐是殷仲文的妻子。殷仲文听说桓玄攻克京城,放弃郡守职位投奔桓玄,桓玄任命他为咨议参军。刘迈去见桓玄,桓玄说:“你不怕死,还敢来见我?” 刘迈说:“管仲射齐桓公带钩、寺人披斩晋文公衣袖,再加上我刘迈,就是三件宽容贤才的事了。” 桓玄很高兴,任命他为参军。 癸酉日(初五),有关部门上奏,指控会稽王司马道子沉迷饮酒、放纵无度且不孝顺,应当判处死刑(弃市),安帝下诏将他贬谪到安成郡;在建康街市斩杀司马元显及东海王司马彦璋、谯王司马尚之、庾楷、张法顺、毛泰等人。桓修为王诞极力求情,王诞得以被流放岭南。 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说:“刚投降就要夺走我的兵权,灾祸要来了!” 刘敬宣请求回去劝说刘牢之,让他接受任命,桓玄同意了。刘敬宣劝刘牢之偷袭桓玄,刘牢之犹豫不决,率军转移到班渎驻守,私下对刘裕说:“如今我要向北到广陵投靠高雅之,起兵匡扶朝廷,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刘裕说:“将军您率领几万精锐士兵,却望风投降,桓玄刚得势,威震天下,朝廷内外人心都已归附他,广陵哪能轻易到达呢!我会脱下军服返回京口。” 何无忌问刘裕:“我该去哪里?” 刘裕说:“我看镇北将军(刘牢之)一定难逃灾祸,你可以跟我回京口。如果桓玄能恪守臣节,我们就侍奉他;如果不能,我们就一起图谋除掉他。” 于是刘牢之召集所有僚属,商议占据长江以北讨伐桓玄。参军刘袭说:“世上最不可做的事就是反叛。将军往年反叛王兖州(王恭),近日反叛司马郎君(元显),如今又要反叛桓公(桓玄);一个人三次反叛,靠什么立足!” 说完,起身就走,其他僚属也大多四散逃离。刘牢之害怕了,派刘敬宣去京口接家人;刘敬宣超过约定时间没回来,刘牢之以为事情泄露,自己已被桓玄杀害,就率领部下向北逃跑,到新洲时,上吊自杀。刘敬宣赶到后,来不及哭丧,立刻渡过长江逃奔广陵。刘牢之的将领官吏一起收殓他的尸体,把灵柩送回丹徒。桓玄下令劈开棺材,砍下刘牢之的头颅,在街市上示众。 朝廷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大亨。 桓玄辞去丞相及荆、江、徐三州刺史的职位,朝廷改授他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兼任豫州刺史,仍总揽朝政(总百揆);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太宰。 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都逃奔洛阳,各自派子弟到后秦做人质,请求救援。后秦王姚兴给他们提供符节信物,让他们在关东招募士兵,招到几千人后,又回到彭城一带驻守。 孙恩侵犯临海,临海太守辛景击败他,孙恩之前掳掠的三吴地区男女,几乎全部死亡。孙恩害怕被官军抓获,就投海自杀,他的党羽和妻妾婢女跟着投海的有上百人,号称 “水仙”。剩下的几千部众又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主帅。卢循,是卢谌的曾孙,容貌清秀,素有才能技艺。年轻时,僧人惠远曾对他说:“您虽然外表清雅,内心却藏着不轨之志,这可怎么办?” 太尉桓玄想安抚东部地区,就任命卢循为永嘉太守。卢循虽然接受任命,却依然不断劫掠作乱。甲戌日(初六),后燕宣布大赦。 河西王秃发利鹿孤病重,留下遗命,把国家大事交给弟弟秃发傉檀。当初,秃发思复鞬(利鹿孤之父)疼爱器重傉檀,对儿子们说:“傉檀的才能见识,不是你们能比得上的。” 所以各位兄长都不把王位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弟弟。利鹿孤在位时,只拱手而治,军国大事都交给傉檀处理。利鹿孤去世后,傉檀继位,改称凉王(史称南凉),改年号为弘昌,迁都到乐都,追谥利鹿孤为康王。 夏季,四月 太尉桓玄出兵驻守姑孰,辞去录尚书事一职,朝廷下诏同意,但国家大政仍要去姑孰向他咨询,小事则由尚书令桓谦及卞范之决定。 自隆安年间以来,朝廷内外的人都厌倦了战乱。等到桓玄刚掌权时,罢免奸邪小人,提拔贤能之士,京城百姓都很高兴,希望能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但不久后,桓玄就变得奢侈豪纵、放纵享乐,政令反复无常,党派纷争再起,他还欺凌朝廷,削减皇帝的车马服饰和日常供给,安帝几乎陷入饥寒之中,从此民心失望。三吴地区发生大饥荒,户口减少一半,会稽郡减少三四成,临海、永嘉郡的人口几乎死绝,富贵人家虽然穿着绫罗绸缎、怀揣金玉珠宝,却只能关起门来互相看着饿死。 乞伏炽磐从西平逃回苑川,南凉王秃发傉檀归还了他的妻子儿女。乞伏乾归派炽磐到后秦朝拜,后秦王姚兴任命炽磐为兴晋太守。 五月 卢循从临海攻入东阳,太尉桓玄派抚军中兵参军刘裕率军进攻他,卢循战败,逃往永嘉。 高句丽攻打宿军(今辽宁锦州北镇),后燕平州刺史慕容归放弃城池逃跑。 后秦王姚兴大规模征调各路军队,派义阳公姚平、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人率领四万步兵、骑兵讨伐北魏,姚兴亲自率领大军随后跟进,任命尚书令姚晃辅佐太子姚泓镇守长安,没弈干暂时代理镇守上邽,广陵公姚钦暂时代理镇守洛阳。姚平攻打北魏的乾壁,六十多天后攻克。秋季,七月,北魏君主拓跋珪派毗陵王拓跋顺及豫州刺史长孙肥率领六万骑兵担任前锋,自己率领大军随后出发,迎击后秦军。 八月 太尉桓玄暗示朝廷,以他平定司马元显的功劳封他为豫章公,以平定殷仲堪、杨佺期的功劳封他为桂阳公,加上原本的南郡公封号,依旧保留。桓玄把豫章公的封号赐给儿子桓昇,桂阳公的封号赐给侄子桓俊。 北魏君主拓跋珪抵达永安,后秦义阳公姚平派骁将率领两百精锐骑兵侦察北魏军队,长孙肥迎击,把这些骑兵全部活捉。姚平撤退,拓跋珪追击,乙巳日(初九),在柴壁追上姚平。姚平环绕营地坚守,北魏军队包围了他。后秦王姚兴率领四万七千士兵救援姚平,准备占据天渡(柴壁附近的黄河渡口),从那里运送粮草给姚平。北魏博士李先说:“兵法说:驻军在高处会被敌人围困,驻军在低洼处会被敌人困住。如今后秦军这两点都犯了,应当在姚兴到来之前,派奇兵先占据天渡,这样不用作战就能夺取柴壁。” 拓跋珪下令加固包围圈,对内防止姚平突围,对外抵御姚兴进军。广武将军安同说:“汾水东岸有蒙坑,东西长三百多里,没有通道。姚兴前来,一定会从汾水西岸直奔柴壁;这样一来,敌军内外声势相连,我们的包围圈再坚固,也无法控制他们。不如搭建浮桥,渡过汾水西岸,修筑营垒抵御姚兴。这样敌军到来,也无法施展智谋武力了。” 拓跋珪听从了他的建议。姚兴抵达蒲阪,畏惧北魏的强大,过了很久才进军。甲子日(二十八日),拓跋珪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在蒙坑以南迎击姚兴,斩杀一千多人,姚兴撤退四十多里,姚平也不敢突围。拓跋珪于是分兵四路占据险要之地,让后秦军无法靠近柴壁。姚兴驻守汾水西岸,凭借山谷修筑营垒,把柏树捆成束,从汾水上游漂下,想借此冲毁北魏的浮桥,北魏士兵却都把柏树捞起来当柴烧。 冬季,十月 姚平的粮草和弓箭都耗尽了,夜里,率领全部部众突袭西南方向的包围圈,想突围出去;姚兴在汾水西岸排列军队,点燃烽火、大声呐喊呼应。姚兴想让姚平奋力作战突围,姚平却只盼望姚兴进攻包围圈来接应,只是互相呼喊呼应,不敢逼近包围圈。姚平无法突围,走投无路,就率领部下投水自杀,很多将领也跟着姚平投水;拓跋珪派擅长游泳的人下水抓捕,没有一个人逃脱。北魏军队活捉了狄伯支及越骑校尉唐小方等四十多人,其余两万多后秦士兵都束手就擒。姚兴眼睁睁看着姚平陷入绝境,却无力救援,全军痛哭,哭声震动山谷。姚兴多次派使者向北魏求和,拓跋珪不答应,乘胜进攻蒲阪,后秦晋公姚绪坚守城池,不与北魏交战。恰逢柔然谋划讨伐北魏,拓跋珪听说后,戊申日(十三日),率军撤退。 有人告发太史令晁崇及其弟弟黄门侍郎晁懿暗中召请后秦军,拓跋珪抵达恶阳后,赐晁崇、晁懿自杀。 后秦把河西地区的豪门大族一万多户迁到长安。 太尉桓玄杀害了吴兴太守高素、将军竺谦之及其堂兄竺朗之、刘袭及其弟弟刘季武,这些人都是刘牢之北府军的旧部将领。刘袭的哥哥冀州刺史刘轨邀请司马休之、刘敬宣、高雅之等人一起占据山阳,想起兵攻打桓玄,失败后逃走,将军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等人都前去投奔他。他们准备投奔北魏,到陈留以南时,分成两批:刘轨、司马休之、刘敬宣投奔南燕;袁虔之、刘寿、高长庆、郭恭投奔后秦。 北魏君主拓跋珪起初听说司马休之等人要来投奔,非常高兴。后来奇怪他们没来,下令兖州官员寻访,抓到了他们的随从,询问原因,随从们都说:“北魏朝廷的威望名声远扬,所以休之等人都想归附;但后来听说崔逞被杀死,就转而投奔南燕和后秦了。” 拓跋珪非常后悔,从此对士大夫有过错时,多会宽容对待。 南凉王秃发傉檀到姑孰攻打吕隆。 后燕王慕容熙娶了已故中山尹苻谟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苻戎娥,封为贵人,小女儿叫苻训英,封为贵嫔,其中贵嫔尤其受宠爱。丁太后心生怨恨,和侄子尚书丁信谋划废黜慕容熙,拥立章武公慕容渊。事情败露,慕容熙逼迫丁太后自杀,仍按皇后礼仪安葬她,追谥为献幽皇后。十一月,戊辰日(初三),慕容熙杀死慕容渊和丁信。 辛未日(初六),慕容熙在北原打猎,石城县令高和与尚方署的士兵在后方发动叛乱,杀死司隶校尉张显,冲入皇宫劫掠,夺取府库兵器,胁迫军营官署,关闭城门据城坚守。慕容熙火速赶回,城上的人都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慕容熙将反叛者全部处死,只有高和逃脱。甲戌日(初九),后燕宣布大赦。 北魏任命庾岳为司空。 十二月,辛亥日(十七日) 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云中。 柔然可汗社仑听说拓跋珪讨伐后秦,从参合陂侵犯北魏,抵达豺山及善无北泽,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率领一万骑兵追击,没能追上,只好返回。 太尉桓玄派御史杜林护送会稽文孝王司马道子到安成郡,杜林秉承桓玄的旨意,用毒酒毒死了道子。 沮渠蒙逊任命的西郡太守梁中庸叛变,投奔西凉。沮渠蒙逊听说后,笑着说:“我对待梁中庸,恩情如同骨肉,可他却不信任我,只是自视甚高罢了,我难道会在乎这一个人吗!” 于是把梁中庸的家属全部送还给他。西凉公李暠问梁中庸:“我和索嗣比起来怎么样?” 梁中庸说:“难以估量。” 李暠说:“索嗣的才能气度如果能和我相比,我怎么能在千里之外用绳子绞死他呢?” 梁中庸说:“智慧有长短,命运有成败。殿下和索嗣之间的得失道理,我实在无法详细判断。如果以身死为失败、以计谋实现为成功,那么公孙瓒难道比刘虞贤能吗?” 李暠沉默不语。 袁虔之等人抵达长安,后秦王姚兴问他们:“桓玄的才能谋略和他父亲(桓温)比起来怎么样?他最终能成功吗?” 袁虔之说:“桓玄趁晋朝衰败混乱,窃取朝政大权,生性猜忌且残忍无情,赏罚不公。在我看来,他比他父亲差远了。桓玄如今已掌握大权,看他的势头一定会篡夺皇位,不过他终究只是为别人扫清障碍罢了。” 姚兴很赞同他的话,任命袁虔之为广州刺史。 这一年,后秦王姚兴立昭仪张氏为皇后,封儿子姚懿、姚弼、姚洸、姚宣、姚谌、姚愔、姚璞、姚质、姚逵、姚裕、姚国儿都为公;派使者任命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为安西将军、高昌侯。 后秦镇远将军赵曜率领两万士兵向西驻守金城,建节将军王松匆率领骑兵帮助吕隆防守姑臧。王松匆抵达魏安时,秃发傉檀的弟弟秃发文真袭击并俘虏了他。秃发傉檀非常生气,把王松匆送回长安,还亲自上书深刻道歉。 第113章 【晋纪三十五】 从癸卯年(公元 403 年)到甲辰年(公元 404 年),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元兴二年(癸卯,公元 403 年) 春季,正月 卢循派司马徐道覆侵犯东阳(今浙江金华);二月,辛丑日(初八),建武将军刘裕击败徐道覆。徐道覆,是卢循的姊夫。 乙卯日(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太尉桓玄为大将军。 丁巳日(二十四日),桓玄杀害冀州刺史孙无终。 桓玄上奏表请求率领各路军队平定关中、洛阳地区,随后又暗示朝廷下诏不准,接着就说:“遵奉诏令,所以停止出兵。” 桓玄起初想要整治行装,先下令制作轻便的小船,用来装载服饰玩物、书法绘画。有人问他原因,桓玄说:“打仗凶险,万一发生意外,这些东西轻便容易搬运。” 众人都嘲笑他。 夏季,四月,癸巳朔日(初一) 发生日食。 南燕君主慕容备德的旧部下赵融从长安来,慕容备德才得知母亲和兄长的死讯,他痛哭不止,甚至吐血,因此病倒。 司隶校尉慕容达谋反,派牙门皇璆率领部众攻打端门,殿中帅侯赤眉打开城门接应;中黄门孙进搀扶慕容备德翻墙逃出,藏在孙进家中。段宏等人听说皇宫内发生变故,率领士兵驻守四面城门。慕容备德回到皇宫,处死侯赤眉等人。慕容达逃奔北魏。 慕容备德优待从外地迁徙来的百姓,让他们长期免除徭役;百姓因此互相包庇隐瞒,有的上百户合为一户,有的上千个壮丁共用一个户籍,以此逃避赋税徭役。尚书韩讠卓请求加以核查,慕容备德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韩讠卓巡视各郡县,查出被包庇隐瞒的户口五万八千户。 泰山叛贼王始聚集数万人,自称 “太平皇帝”,设置公卿百官;南燕桂林王慕容镇率军讨伐,活捉王始。临刑前,有人问他的父亲和兄弟在哪里,王始说:“太上皇(指父亲)流亡在外,征东将军、征西将军(指兄弟)被乱兵杀害。” 他的妻子生气地说:“你就是因为这张嘴惹祸,怎么到现在还这样!” 王始说:“皇后不懂,自古以来哪有不灭亡的国家!朕就算死了,国号也绝不更改!” 五月 后燕王慕容熙修建龙腾苑,方圆十多里,征发民夫两万人。在苑内修筑景云山,地基宽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 秋季,七月,戊子日(二十七日) 北魏君主拓跋珪向北巡视,在豺山修建行宫。 平原太守和跋奢侈豪纵,喜好名声,拓跋珪厌恶他,将他处死,让他的弟弟和毗等人去和他诀别。和跋说:“A212 水(今桑干河支流)以北土地贫瘠,可迁到水南居住,努力治理家业。” 又让和毗等人转过身去,说:“你们怎么忍心看着我死!” 和毗等人明白他的意思,假称是朝廷使者,逃入后秦。拓跋珪大怒,诛灭和跋全家。中垒将军邓渊的堂弟、尚书邓晖与和跋交好,有人向拓跋珪诬陷说:“和毗出逃,其实是邓晖送他走的。” 拓跋珪怀疑邓渊知道他们的密谋,赐邓渊死。 (凉州局势) 南凉王秃发傉檀和沮渠蒙逊互相出兵攻打吕隆,吕隆对此深感忧虑。后秦的谋臣对后秦王姚兴说:“吕隆凭借祖先的基业,独占黄河以西地区,如今虽然饥饿窘迫,还能勉强支撑,如果将来物资丰足,终究不会归我们所有。凉州地势险要隔绝,土地肥沃,不如趁他危难时夺取。” 姚兴于是派使者征召吕超到朝廷任职。吕隆考虑到姑臧最终无法保全,就通过吕超请求归降后秦。姚兴派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到河西迎接吕隆,南凉王秃发傉檀撤出昌松、魏安两处戍守的军队,避让后秦军。八月,齐难等人抵达姑臧,吕隆乘坐素车白马,在路边迎接。吕隆劝说齐难攻打沮渠蒙逊,沮渠蒙逊派臧莫孩抵抗,击败后秦军的前锋。齐难于是和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弟弟沮渠挐到后秦进贡。齐难任命司马王尚代理凉州刺史,配给三千士兵镇守姑臧,任命将军阎松为仓松太守,郭将为番禾太守,分别驻守两城;将吕隆的宗族、僚属以及一万户百姓迁徙到长安,姚兴任命吕隆为散骑常侍,吕超为安定太守,其余文武官员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当初,郭黁常说 “取代吕氏的是姓王的人”,所以他起兵时,先推举王详,后推举王乞基;等到吕隆向东迁徙,王尚最终取代了吕氏在凉州的地位。郭黁跟随乞伏乾归投降后秦,又说 “消灭后秦的是晋朝”,于是逃奔晋朝,后秦人追上他,将他杀死。 沮渠蒙逊的伯父、中田护军沮渠亲信,以及临松太守沮渠孔笃,都骄横放纵,成为百姓的祸患。沮渠蒙逊说:“扰乱我的法令的,是这两位伯父。” 逼迫他们自杀。 后秦派使者梁构抵达张掖,沮渠蒙逊问:“秃发傉檀被封为公,而我却只是侯,为什么?” 梁构说:“秃发傉檀凶恶狡诈,忠诚的心意还不明显,所以朝廷用尊贵的爵位、虚假的名声笼络他。将军您的忠诚可昭日月,应当入朝辅佐皇室,朝廷怎么会用不信任的态度对待您呢!圣朝封爵必定依据功劳,比如尹纬、姚晃,是辅佐先帝的重臣;齐难、徐洛,是一时的猛将,他们的爵位都不过是侯伯,将军您为什么要比他们先受更高爵位呢!从前窦融恳切地坚决辞让,不愿位居旧臣之上,没想到将军您会突然提出这样的疑问!” 沮渠蒙逊又问:“朝廷为什么不就近封我为张掖侯,却要远封西海侯呢?” 梁构说:“张掖,将军您已经自己占据了,之所以远封西海,是想扩大将军您的国土啊。” 沮渠蒙逊很高兴,于是接受任命。 (桓玄势力调整) 荆州刺史桓伟去世,大将军桓玄任命桓修接替他。从事中郎曹靖之劝桓玄说:“桓谦、桓修兄弟分别控制朝廷内外,权势太重了。” 桓玄于是任命南郡相桓石康为荆州刺史。桓石康,是桓豁的儿子。 刘裕在永嘉击败卢循,追击到晋安(今福建福州),多次击败他,卢循乘船向南逃走。 何无忌暗中去见刘裕,劝刘裕在山阴(今浙江绍兴)起兵讨伐桓玄。刘裕和当地豪强孔靖商议,孔靖说:“山阴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起兵难以成功;而且桓玄还没篡位,不如等他篡位之后,在京口(今江苏镇江)图谋他。” 刘裕听从了孔靖的建议。孔靖,是孔愉的孙子。 九月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南平城,规划测量 A212 水以南地区,准备修建新都。 侍中殷仲文、散骑常侍卞范之劝大将军桓玄早日接受禅让,暗中撰写加授九锡的文书和册命。桓玄任命桓谦为侍中、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中书监、兼任司徒,桓胤为中书令,加授桓修抚军大将军。桓胤,是桓冲的孙子。丙子日(十六日),朝廷册命桓玄为相国,总揽朝政(总百揆),封给他十个郡,封为楚王,加授九锡,楚国内可以设置丞相以下的官员。 桓谦私下问彭城内史刘裕:“楚王功勋德行卓着,朝廷上下的心意,都认为应当举行禅让大典,您觉得怎么样?” 刘裕说:“楚王是宣武公(桓温)的儿子,功勋德行盖世。晋朝皇室衰弱,民心早已转移,顺应天命举行禅让,有什么不可以的?” 桓谦高兴地说:“您说可以,那就可以了。” 新野人庾仄,是殷仲堪的党羽,听说桓伟去世、桓石康还没到荆州,就起兵在襄阳袭击雍州刺史冯该,赶走了他。庾仄拥有七千部众,设置祭坛,祭祀晋朝七代祖庙,声称要讨伐桓玄,江陵地区震动。桓石康抵达荆州后,发兵攻打襄阳,庾仄战败,逃奔后秦。 (南燕的决策) 高雅之上表给南燕君主慕容备德,请求讨伐桓玄,说:“即使不能平定吴郡、会稽地区,也能夺取长江以北的土地。” 中书侍郎韩范也上奏说:“如今晋朝皇室衰败混乱,长江、淮河南北地区,户口没剩下多少,军队薄弱。再加上桓玄叛逆,朝廷上下离心离德;凭陛下的神威武勇,出动一万步兵、骑兵逼近他们,晋朝必定土崩瓦解,军队不用滞留就能取胜。夺取晋朝领土后,后秦、北魏都不值得对抗了。开拓疆土、建立功勋,就在今天。错过时机不夺取,等晋朝的豪杰诛杀桓玄,再推行德政,到那时不仅建康得不到,长江以北也没希望了。” 慕容备德说:“朕因为旧有的国土沦陷,想先平定中原,再扫荡荆州、扬州,所以还没向南进军。现在就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这件事。” 于是在城西举行军事演习,展示兵力:步兵三十七万人,骑兵五万三千匹,战车一万七千辆。公卿大臣都认为桓玄刚得势,不可图谋,这件事就搁置了。 冬季,十月 楚王桓玄上奏表请求返回封地,又让安帝亲手写下诏书坚决挽留他。他还谎称钱塘临平湖(今浙江杭州临平)湖水开通(古代认为是祥瑞)、江州降下甘露,让文武百官聚集庆贺,以此作为自己接受天命的征兆。又因为前代都有隐士,他耻于自己在位时没有,就找到西晋隐士安定人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供给他财物用度,让他隐居在山林中;然后征召皇甫希之为着作郎,让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之后朝廷下诏表彰礼遇他,称他为 “高士”。当时的人都称皇甫希之为 “充隐”(凑数的隐士)。桓玄又想废除钱币,改用粮食、布帛作为货币,还想恢复肉刑(砍脚、割鼻等刑罚),制度变革杂乱无章,没有固定的想法,反复更改,最终都没有施行。他生性还贪婪鄙陋,士人百姓有珍贵的书法、好的绘画以及精美的宅院,他必定通过赌博的方式夺取;尤其喜爱珍珠宝玉,手不离珠玉。 乙卯日(二十六日),北魏君主拓跋珪立儿子拓跋嗣为齐王,加授相国之位;立拓跋绍为清河王,加授征南大将军;拓跋熙为阳平王;拓跋曜为河南王。 丁巳日(二十八日),北魏将军伊谓率领两万骑兵袭击高车族残余部落袁纥、乌频;十一月,庚午日(十一日),大败这两个部落。 (桓玄禅让称帝) 朝廷下诏,允许楚王桓玄使用天子的礼仪音乐,他的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丁丑日(十八日),卞范之撰写禅让诏书,让临川王司马宝逼迫安帝亲笔书写。司马宝,是司马曦的曾孙。庚辰日(二十一日),安帝亲临殿前,派兼太保、兼任司徒的王谧捧着传国玉玺和绶带,将皇位禅让给楚王桓玄。壬午日(二十三日),安帝搬出皇宫,居住在永安宫。癸未日(二十四日),将太庙的神主迁到琅邪国(司马德文的封国),穆章何皇后和琅邪王司马德文都迁居到司徒府。文武百官前往姑孰(桓玄的驻地)劝桓玄登基。十二月,庚寅朔日(初一),桓玄在九井山以北修筑祭坛,壬辰日(初三),正式登基称帝。禅让册文中有很多贬低晋朝皇室的内容,有人劝谏他不要这样,桓玄说:“禅让的文书,正是要向百姓说明真相,怎么能欺骗上天呢!” 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始。将南康郡的平固县(今江西吉安永丰)封给安帝,称平固王;降封何皇后为零陵县君,琅邪王司马德文为石阳县公,武陵王司马遵为彭泽县侯。追尊父亲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追尊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儿子桓昇为豫章王。任命会稽内史王愉为尚书仆射,王愉的儿子、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王绥,是桓氏的外甥。戊戌日(初九),桓玄进入建康皇宫,登上皇帝宝座时,御床突然塌陷,文武百官大惊失色。殷仲文说:“这是因为陛下圣德深厚,大地都承载不住。” 桓玄非常高兴。梁王司马珍之的属官孔朴护送司马珍之逃奔寿阳(今安徽淮南寿县)。司马珍之,是司马曦的曾孙。 戊申日(十九日),后燕王慕容熙尊奉后燕主慕容垂的贵嫔段氏为皇太后。段氏,是慕容熙的养母。己酉日(二十日),慕容熙立苻贵嫔为皇后,宣布大赦。 辛亥日(二十二日),桓玄将安帝迁到寻阳(今江西九江)。 后燕任命卫尉悦真为青州刺史,镇守新城;任命光禄大夫卫驹为并州刺史,镇守凡城(今河北承德平泉)。 癸丑日(二十四日),桓玄将桓温的神主迁入太庙。桓玄亲临听讼观(朝廷审案的地方)审查囚徒,无论罪行轻重,大多被赦免释放;有拦路乞讨的人,有时也会体恤救济。他就是这样喜欢施行小恩小惠。 这一年 北魏君主拓跋珪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制定官员的冠服制度,根据官阶品级区分等级。但制度刚刚创立,大多没有依据古代礼法。 晋安帝元兴三年(甲辰,公元 404 年) 春季,正月 桓玄立妻子刘氏为皇后。刘氏,是刘乔的曾孙女。桓玄因为祖父桓彝以上的祖先名声地位不显赫,就不再追尊立庙。散骑常侍徐广说:“敬重父亲,儿子才会愉悦,请依照旧例建立七代祖庙。” 桓玄说:“按照礼仪,太祖庙应当居中向东,子孙庙分列左右(左昭右穆)。晋朝建立七代祖庙,宣帝司马懿却不能处在居中向东的太祖之位,有什么值得效仿的!” 秘书监卞承之对徐广说:“如果宗庙祭祀竟然连祖先都顾不上,由此可以知道楚朝的国运不会长久了。” 徐广,是徐邈的弟弟。 桓玄自从登基后,内心常常不安。二月,己丑朔日(初一)夜里,江水暴涨,涌入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淹死很多人,喧哗声震动天地。桓玄听到后,害怕地说:“奴才们要造反了!” (桓玄统治的危机) 桓玄生性苛刻琐碎,喜欢自夸自耀。主管官员上奏事情,有时一个字书写不规范,有时一句话有差错,他必定加以指责纠正,以此显示自己聪明。尚书省回复诏书时,误把 “春蒐”(春季狩猎)写成 “春菟”,从左丞王纳之以下,所有参与签署的官员,都被降职罢免。他有时还亲手批注任免官吏,有时亲自选用令史(低级官吏),诏令杂乱繁多,主管部门来不及处理回复,而朝廷法度混乱,奏章案卷堆积如山,他却无法了解实情。他又生性喜欢游乐打猎,有时一天出去好几次。他迁居到东宫,又修缮宫殿房屋,土木工程同时兴起,督促进度非常紧迫,朝廷内外骚动不安,想要作乱的人很多。 桓玄派使者加授益州刺史毛璩为散骑常侍、左将军。毛璩扣留桓玄的使者,不接受他的任命。毛璩,是毛宝的孙子。桓玄任命桓希为梁州刺史,分别命令将领驻守三巴地区(巴郡、巴东、巴西,今重庆、四川东部)防备毛璩。毛璩向远近地区传递檄文,列举桓玄的罪状,派巴东太守柳约之、建平太守罗述、征虏司马甄季之击败桓希等人,随后率领部众进军驻守白帝城(今重庆奉节)。 (刘裕密谋起兵) 刘裕跟随徐、兖二州刺史、安成王桓修入朝。桓玄对王谧说:“刘裕风骨不凡,是人才中的豪杰啊。” 每次游乐聚会,必定殷勤接待刘裕,赏赐非常丰厚。桓玄的皇后刘氏,有见识和洞察力,对桓玄说:“刘裕走路如龙似虎,目光不凡,恐怕最终不会屈居人下,不如早点除掉他。” 桓玄说:“我正要平定中原,除了刘裕没有可用的人;等平定关中、黄河地区后,再另作打算吧。” 桓玄任命桓弘为青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任命刁逵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今安徽马鞍山和县)。桓弘,是桓修的弟弟;刁逵,是刁彝的儿子。 刘裕和何无忌同乘一条船返回京口,秘密谋划恢复晋朝皇室。刘毅的家在京口,也和何无忌谋划讨伐桓玄。何无忌说:“桓氏势力强盛,能图谋他们吗?” 刘毅说:“天下之事本来就有强弱变化,如果行事违背道义,即使强大也会变弱,只担心找不到主持大事的人罢了。” 何无忌说:“天下民间并非没有英雄。” 刘毅说:“我所看到的,只有下邳太守刘裕。” 何无忌笑着不回答,回去后把刘毅的话告诉刘裕,于是和刘毅确定谋反计划。 当初,太原人王元德和弟弟王仲德曾为前秦苻氏起兵攻打后燕主慕容垂,失败后逃奔晋朝,朝廷任命王元德为弘农太守。王仲德看到桓玄称帝,对人说:“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确实不止一个家族,但如今起兵的人,恐怕不足以成就大事。” 平昌人孟昶担任青州主簿,桓弘派孟昶到建康,桓玄见到孟昶后很喜欢他,对刘迈说:“在出身寒微的士人里找到一个可做尚书郎的人,你和他是同乡,难道不认识吗?” 刘迈一向和孟昶关系不好,回答说:“我在京口时,没听说孟昶有什么特殊才能,只听说他们父子之间常常互相赠送诗歌罢了。” 桓玄笑着不再提这件事。孟昶听说后,对刘迈心怀怨恨。孟昶回到京口后,刘裕对他说:“民间应当会有英雄崛起,你听说过吗?” 孟昶说:“如今的英雄还能有谁,正是您啊!” 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以及刘裕的弟弟刘道规、任城人魏咏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民、河内太守随西人辛扈兴、振威将军东莞人童厚之,共同谋划起兵。刘道规担任桓弘的中兵参军,刘裕派刘毅到长江以北去找刘道规和孟昶,一起杀死桓弘,占据广陵;诸葛长民担任刁逵的参军,派他杀死刁逵,占据历阳;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留在建康,让他们聚集部众攻打桓玄,作为内应;约定日期,同时行动。 (起兵前的准备) 孟昶的妻子周氏家境富裕,孟昶对她说:“刘迈在桓玄面前诋毁我,让我一生都无法得志,我决定要起兵反桓玄了。你最好早点和我断绝关系,如果我将来得到富贵,再迎接你也不晚。” 周氏说:“您的父母还在世,您要谋划非凡的大事,岂是妇人能劝阻的!如果事情不成功,我就到宫中奚官署(管理宫女、罪人妻子的机构)里侍奉您的父母,绝没有回娘家的想法。” 孟昶怅然失意,过了很久才起身。周氏叫住孟昶,让他坐下,说:“看您的举动,不是要和我商量,不过是想要财物罢了。” 于是指着怀里的儿子说:“这个孩子就算能卖掉换钱,我也不会吝惜。” 随后拿出全部家产资助孟昶。孟昶的弟弟孟顗的妻子,是周氏的堂妹,周氏骗她说:“昨天夜里我做了个很不吉利的梦,家里红色的东西应该全部取来,用来镇邪消灾。” 堂妹相信了她的话,把家里的红色物品都给了她,周氏把这些东西全部缝制成士兵的战袍。 何无忌夜里在屏风后起草讨伐桓玄的檄文,他的母亲是刘牢之的姐姐,登上凳子,从缝隙里偷看他,哭着说:“我比不上东海吕母(西汉末年反王莽的女性领袖),这是很明显的了。你能这样做,我还有什么遗憾!” 她问何无忌和谁一起谋划,何无忌说:“刘裕。” 母亲更加高兴,于是向他分析桓玄必定失败、起兵必定成功的道理,鼓励他。 乙卯日(二月二十七),刘裕借口打猎,和何无忌聚集部众,共得一百多人。丙辰日(二十八日)清晨,京口城门打开,何无忌穿着传达诏令的官服,自称是皇帝的使者,走在前面,部众跟在后面一起进城,当即斩杀桓修,并将他的尸体示众。桓修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属官赶来救援,刘裕登上城墙对他们说:“江州刺史郭昶之已经在寻阳拥戴陛下复位,我们都奉了秘密诏书,诛杀叛逆党羽,如今逆贼桓玄的头颅应当已经挂在朱雀航(大航)上示众了。各位难道不是大晋的臣子吗?现在赶来想做什么?” 刁弘等人相信了他的话,收兵撤退。 刘裕问何无忌:“现在急需一名府中主簿,去哪里找呢?” 何无忌说:“没人比刘道民更合适。” 刘道民,就是东莞人刘穆之。刘裕说:“我也认识他。” 立即派人骑马送信去征召他。当时刘穆之听到京口传来喧哗声,一早就起身,走到街头,恰好和刘裕派来的使者相遇。刘穆之盯着使者看了很久,一言不发,随后回到家中,把粗布衣裳改缝成裤子,前去拜见刘裕。刘裕说:“我们刚发起大义之举,正处在艰难时刻,急需一名军吏,您觉得谁能胜任?” 刘穆之说:“您的府署刚刚建立,军吏确实需要有才能的人,仓促之间,大概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刘裕笑着说:“您能屈就,我的大事就成了。” 当即在座位上任命刘穆之为主簿。 孟昶劝说桓弘在当天出去打猎,天还没亮,桓弘就打开城门,让打猎的人出城;孟昶和刘毅、刘道规率领几十名壮士径直闯入府中,当时桓弘正在喝粥,当即被斩杀。他们趁机收编桓弘的部众,渡过长江。刘裕派刘毅诛杀了刁弘。 在此之前,刘裕派同谋周安穆进入建康,把起兵计划告诉刘迈,刘迈虽然口头答应,内心却非常惶恐。周安穆担心事情泄露,就骑马返回京口。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想尽快去赴任。当天夜里,桓玄写信给刘迈说:“北府军的人心怎么样?你最近见到刘裕,他说了些什么?” 刘迈以为桓玄已经知道了密谋,一早就去报告桓玄。桓玄大为震惊,封刘迈为重安侯。不久又嫌弃刘迈没有抓住周安穆,让他逃走,于是杀了刘迈,又把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全部处死。 众人推举刘裕为盟主,总管徐州事务,任命孟昶为长史,镇守京口,檀凭之为司马。彭城人中前来应募的人,刘裕全部交给郡主簿刘钟统领。丁巳日(二月二十九日),刘裕率领徐、兖二州的部众一千七百人,在竹里(今江苏南京江宁北)驻军,向远近地区发布檄文,宣称 “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平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在寻阳拥戴陛下复位,镇北参军王元德等人已率领部众占据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尼已占据历阳”。 桓玄迁回皇宫,召集侍从官员都住进宫中官署;加授扬州刺史、新安王桓谦为征讨都督,任命殷仲文代替桓修为徐、兖二州刺史。桓谦等人请求立即派兵攻打刘裕,桓玄说:“刘裕的军队锐气很盛,抱着必死的决心作战,如果我们有差错,他们就会士气大振,而我的大事就完了;不如把大军驻扎在覆舟山(今江苏南京玄武区)等待他们。刘裕的军队空跑二百里,一无所得,锐气已经受挫,突然见到我们的大军,一定会惊慌失措;我们按兵不动,坚守阵地,不与他们交战,他们求战不得,自然会溃散,这是上策。” 桓谦等人坚持请求进攻,桓玄才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迎击。桓玄内心特别担忧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是乌合之众,兵力薄弱,肯定成不了事,陛下何必如此深忧!” 桓玄说:“刘裕足以成为一代枭雄,刘毅家里连一石粮食的储备都没有,却敢在赌博时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他的舅舅刘牢之;他们共同起兵,怎么能说成不了事!” 南凉王秃发傉檀畏惧后秦的强大,于是去掉年号,撤销尚书丞、尚书郎等官职,派参军关尚出使后秦。后秦王姚兴说:“您(秃发傉檀曾任车骑将军)向我称臣纳贡,却擅自兴兵修筑大城,这难道是臣子该有的做法吗?” 关尚说:“王公修筑险要工事来守卫自己的国家,是先王定下的制度。车骑将军地处偏远的藩镇,靠近强大的敌人,修筑城池是为国家加固边防,没想到陛下竟然对此产生疑虑。” 姚兴认为他说得对。秃发傉檀请求兼任凉州刺史,姚兴没有答应。 当初,袁真杀了朱宪,朱宪的弟弟朱绰逃奔桓温。桓温攻克寿阳后,朱绰挖开袁真的坟墓,鞭笞袁真的尸体。桓温大怒,想杀了朱绰,桓冲求情,朱绰才得以幸免。朱绰侍奉桓冲如同父亲,桓冲去世后,朱绰吐血而亡。刘裕攻克京口后,任命朱绰的儿子朱龄石为建武参军。三月,戊午朔日(初一),刘裕的军队和吴甫之在江乘(今江苏南京栖霞东)相遇。即将交战时,朱龄石对刘裕说:“我家世代受桓氏厚恩,不想用兵器与他们对抗,请求让我留在军队后方。” 刘裕认为他有义气,答应了他的请求。吴甫之是桓玄手下的猛将,他的士兵非常精锐。刘裕手持长刀,大声呐喊着冲锋,吴甫之的士兵纷纷溃散,刘裕当即斩杀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北)。皇甫敷率领几千人迎战,宁远将军檀凭之战败身亡。刘裕作战更加勇猛,皇甫敷把他包围了好几层,刘裕靠着大树顽强抵抗。皇甫敷说:“你想怎么死!” 拔出长戟就要刺向刘裕,刘裕瞪大眼睛呵斥他,皇甫敷被吓得后退。刘裕的部众很快赶到,用箭射中皇甫敷的额头,皇甫敷倒地,刘裕拔刀上前。皇甫敷说:“您有天命,我的子孙就托付给您了。” 刘裕斩杀皇甫敷,之后厚待他的儿子。刘裕把檀凭之统领的士兵交给参军檀祗。檀祗,是檀凭之的侄子。 桓玄听说吴甫之、皇甫敷两位将领战死,非常恐惧,召集各种会道术的人推算吉凶,还施行镇邪法术。他问大臣们:“我会失败吗?” 吏部郎曹靖之回答说:“百姓怨恨,神灵愤怒,臣实在为陛下担忧。” 桓玄说:“百姓或许会怨恨,神灵为什么会愤怒?” 曹靖之说:“晋朝的宗庙神主漂泊在长江边,您大楚的祭祀,连祖先都顾及不到,这就是神灵愤怒的原因。” 桓玄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劝谏?” 曹靖之说:“宫中的大臣都认为现在是尧、舜那样的盛世,臣怎么敢说这话!” 桓玄沉默不语。他派桓谦和游击将军何澹之驻守东陵(今江苏南京玄武区东),派侍中、后将军卞范之驻守覆舟山西侧,兵力合计两万人。 己未日(三月初二),刘裕的军队吃完饭后,把剩下的粮食全部丢弃,进军到覆舟山东侧,派老弱士兵登上山头,挥舞旗帜作为疑兵,分几路同时前进,旗帜布满山谷。桓玄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刘裕的军队到处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 桓玄更加担忧恐惧,派武卫将军庾赜之率领精锐士兵去支援各路军队。桓谦等人的士兵大多是北府军旧部,一向敬畏刘裕,没有斗志。刘裕和刘毅等人把军队分成几队,突进桓谦的阵地;刘裕身先士卒,将士们都拼死作战,无不以一当百,喊杀声震动天地。当时东北风刮得很猛,刘裕趁机放火焚烧敌军阵地,浓烟火焰冲天,鼓声呐喊声震动京城,桓谦等各路军队大败溃散。 桓玄当时虽然派兵抵抗刘裕,却早已决定逃跑,暗中派领军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准备船只;听说桓谦等人战败,就率领几千名亲信,声称要去迎战,随后带着儿子桓昇、侄子桓浚从南掖门逃出。途中遇到前相国参军胡籓,胡籓拉住桓玄的马缰绳劝谏说:“现在宫中还有八百名羽林射手,都是愿意为陛下死战的人,西边来的士兵也受了桓氏几代人的恩惠,不派他们打一仗,一旦放弃这里,想去哪里安身呢!” 桓玄不回答,只是举起马鞭指向天空,随后鞭打马匹逃跑,向西直奔石头城,和殷仲文等人乘船向南逃走。桓玄一整天没吃东西,身边的人献上粗米饭,他咽不下去,桓昇抱着他的胸口轻轻抚摸,桓玄悲痛得不能自已。 刘裕进入建康,王仲德抱着王元德的儿子王方回出来迎接刘裕,刘裕在马上抱着王方回,和王仲德相对而哭。刘裕追赠王元德为给事中,任命王仲德为中军参军。刘裕在桓谦过去的营地驻扎,派刘钟占据东府。庚申日(三月初三),刘裕驻守石头城,设立临时朝廷(留台),任命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了桓温的神位,制作晋朝新的宗庙神主,送入太庙。他派将领们追击桓玄,派尚书王嘏率领百官前往寻阳迎接安帝,诛杀了留在建康的桓玄宗族。刘裕派臧熹进入皇宫,收缴图书、器物,封闭府库;看到有镶金的乐器,刘裕问臧熹:“你难道不想要这个吗?” 臧熹神色严肃地说:“皇上被幽禁逼迫,流亡在外,将军您首先发起大义之举,为皇室操劳,我虽然不才,也实在对乐器没有兴趣。” 刘裕笑着说:“我只是跟你开玩笑罢了。” 臧熹,是臧焘的弟弟。 壬戌日(三月初五),桓玄的司徒王谧和众人商议,推举刘裕兼任扬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于是任命王谧为侍中、兼任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又推举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兖、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任命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 刘裕刚到建康时,各种重大决策都交给刘穆之处理,仓促之间制定的制度,没有不符合民心的。刘裕于是把刘穆之当作心腹,一举一动都向他咨询;刘穆之也尽心竭力,毫无隐瞒。当时晋朝的政令宽松混乱,法度不立,豪门大族放纵妄为,百姓穷困窘迫,再加上司马元显政令错乱。桓玄虽然想整顿,却制定了繁杂严密的法令,众人都不愿遵守。刘穆之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灵活矫正政令;刘裕以身作则,首先用威严的法令约束众人;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恭敬地履行职责,不到十天,社会风气就有了明显改变。 当初,诸葛长民到了豫州,没能按时起兵。刁逵抓住诸葛长民,用囚车把他送往桓玄那里。走到当利(今安徽马鞍山和县东)时,恰逢桓玄战败,押送的人一起砸开囚车,放出诸葛长民,诸葛长民返回历阳。刁逵放弃城池逃跑,被他的部下抓住,押到石头城斩首,他的子侄无论老少都被处死,只赦免了他的弟弟、给事中刁骋。刁逵过去的属官藏起他的侄子刁雍,送到洛阳,后秦王姚兴任命刁雍为太子中庶子。刘裕任命魏咏之为豫州刺史,镇守历阳,任命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 当初,刘裕名声低微,地位低下,行为轻浮狡诈,世家大族都不愿和他交往,只有王谧特别看重他,对刘裕说:“您会成为一代英雄。” 刘裕曾经和刁逵赌博,没能按时缴纳赌债,刁逵把他绑在拴马桩上。王谧见到后,斥责刁逵,放了刘裕,还替他还清了赌债。因此刘裕对刁逵深恶痛绝,而对王谧心怀感激。 萧方等(南朝梁史学家)评论说:蛟龙潜伏时,鱼虾也敢轻视它。所以汉高祖赦免雍齿,魏武帝宽恕梁鹄,怎么能因为平民时的嫌隙,就造成帝王与臣子之间的隔阂呢!如今王谧位列三公,刁逵全族被灭,刘裕酬谢恩人、报复仇人的做法,心胸多么狭隘啊! 尚书左仆射王愉和他的儿子、荆州刺史王绥密谋袭击刘裕,事情泄露,全族被诛杀,王绥的侄子王慧龙被僧人释彬藏起来,得以幸免。 北魏因为中原地区人口稀少,下令撤销户数不满一百的县。 丁卯日(三月初十),刘裕迁到东府驻守。 桓玄到达寻阳,郭昶之给了他器物用具和兵力。辛未日(三月十四日),桓玄逼迫安帝向西前往江陵,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各路军队追击。桓玄留下龙骧将军何澹之、前将军郭铨和郭昶之驻守湓口(今江西九江东)。桓玄在途中亲自撰写《起居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史书),叙述讨伐刘裕的事情,自称谋划策略没有一点失误,是各路军队违背命令,才导致失败。他一心专注于着述,没有时间和手下商议时事。《起居注》写成后,还向远近地区展示。 丙戌日(三月二十九日),刘裕声称接受安帝的秘密诏书,让武陵王司马遵以 “承制”(代理皇帝职权)的身份总管百官事务,加授侍中、大将军,随即宣布大赦,只有桓玄一族不被赦免。 刘敬宣、高雅之联合青州的豪门大族和鲜卑族豪强首领,谋划杀死南燕主慕容备德,推举司马休之为首领。慕容备德任命刘轨为司空,非常宠信他。高雅之想邀请刘轨一起谋划,刘敬宣说:“刘公年老体弱,有安定齐地的心思,不能告诉他。” 高雅之最终还是告诉了刘轨,刘轨没有同意。密谋渐渐泄露,刘敬宣等人向南逃跑,南燕人抓住刘轨,杀了他,又追上高雅之,把他也杀了。刘敬宣、司马休之逃到淮河、泗水之间,听说桓玄战败,就前来归附晋朝,刘裕任命刘敬宣为晋陵太守。 南燕主慕容备德听说桓玄战败,命令北地王慕容钟等人率领军队,想夺取江南地区,恰逢慕容备德生病,才停止行动。 夏季,四月,己丑日(初三),武陵王司马遵进入东宫居住,朝廷内外都对他恭敬有加;任免百官的文书称为 “制书”,下达的指令称为 “令书”。任命司马休之为监荆、益、梁、宁、秦、雍六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 庚寅日(初四),桓玄挟持安帝到达江陵,桓石康接纳了他们。桓玄重新任命百官,任命卞范之为尚书仆射。他自认为战败逃亡后,担心政令无法推行,于是更加严厉地施行刑罚,众人更加离心离德,心怀怨恨。殷仲文劝谏,桓玄发怒说:“如今因为将领们不遵守纪律,天象也不吉利,所以才回到旧楚之地(江陵);而你们这些小人却纷纷乱发议论!正应当用严厉的手段纠正,不能施行宽纵的政策。” 荆州、江州各郡听说桓玄流亡,有人上奏表问候他的起居,桓玄都不接受,反而命令各地官员祝贺他迁都江陵。 当初,王谧是辅佐桓玄篡位的核心大臣,桓玄接受禅让时,王谧亲手解下安帝的玉玺绶带;等到桓玄战败,众人都认为王谧应该被处死,刘裕却特意保全了他。刘毅曾经在朝会时,问王谧 “玉玺绶带在哪里”。王谧内心不安,逃奔到曲阿(今江苏镇江丹阳)。刘裕写信给武陵王司马遵,请求迎接王谧回来,恢复他的职位。 桓玄的侄子桓歆带领氐族首领杨秋侵犯历阳,魏咏之率领诸葛长民、刘敬宣、刘钟一起击败他们,在练固(今安徽马鞍山和县西北)斩杀杨秋。 桓玄派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率领几千人,到湓口和何澹之等人会合,共同防守。何无忌、刘道规进军到桑落洲(今江西九江东北长江中),庚戌日(四月二十五日),何澹之等人率领水军迎战。何澹之平时乘坐的战船装饰着羽毛仪仗,旗帜非常显眼,何无忌说:“贼军主帅一定不在这艘船上,这是想欺骗我们,应该立即攻打它。” 众人说:“何澹之不在船上,攻占它也没用。” 何无忌说:“如今我们寡不敌众,作战不可能全胜,何澹之既然不在这艘船上,船上的士兵一定薄弱,我们用精锐士兵攻打,一定能攻占它;攻占之后,贼军的气势就会受挫,我们的士气则会倍增,趁机逼近他们,一定能击败贼军。” 刘道规说:“说得对!” 于是进军攻打,攻占了那艘战船,随即大声传令:“已经抓住何澹之了!” 何澹之的军队顿时陷入混乱。何无忌的部众也信以为真,乘胜进攻何澹之等人,大败贼军。何无忌等人攻克湓口,进军占据寻阳,派使者护送晋朝宗庙的神主返回京城…… 朝廷加授刘裕为都督江州诸军事。 桑落洲之战中,胡籓乘坐的战船被官军烧毁,胡籓穿着全套铠甲跳入水中,潜水游了三十多步,才得以登岸。当时前往江陵的道路已经断绝,他就返回豫章(今江西南昌)。刘裕一向听说胡籓为人忠诚正直,征召他担任参领军军事。 桓玄收编荆州的士兵,不到三十天,就聚集了两万人,战船、武器装备都很充足。甲寅日(四月二十九日),桓玄再次率领各路军队,挟持安帝向东进军,任命苻宏兼任梁州刺史,担任前锋;又派散骑常侍徐放先行出发,劝说刘裕等人:“如果你们能撤军解甲,我会和你们重新开始,各自授予官职,保证你们不失名分。” 刘裕任命诸葛长民为都督淮北诸军事,镇守山阳(今江苏淮安);任命刘敬宣为江州刺史。 柔然可汗社仑的堂弟悦代大那谋划杀死社仑,没有成功,逃奔北魏。 后燕王慕容熙在龙腾苑修建逍遥宫,有几百间相连的房屋,还开凿了曲光海(人工湖)。当时正是盛夏,士兵们得不到休息,中暑而死的人超过一半。 西凉世子李谭去世。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下邳太守平昌人孟怀玉率领部众从寻阳向西进军,五月,癸酉日(十七日),在峥嵘洲(今湖北武汉新洲西长江中)与桓玄相遇。刘毅等人的兵力不足一万,而桓玄的士兵有几万人,众人都很畏惧,想退回寻阳。刘道规说:“不行!敌众我寡,强弱形势悬殊,如今如果畏惧退缩,必定会被敌人趁机进攻,就算退回寻阳,又怎能守住呢!桓玄虽然名义上是雄豪,内心其实怯懦;再加上他之前已经战败逃亡,部众没有坚定的斗志。两军对阵决战,勇猛的将领才能取胜,胜负不在于兵力多少。” 于是指挥部众率先前进,刘毅等人也跟着进军。桓玄早就命令在大船旁系上小船,以防战败逃跑,因此部众都没有斗志。刘毅等人乘风放火,全军精锐奋勇争先,桓玄的军队大败溃散,桓玄烧毁军用物资,连夜逃跑。郭铨向刘毅投降。桓玄过去的部将刘统、冯稚等人聚集四百名党羽,袭击并攻破寻阳城。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讨伐,平定了叛乱。刘怀肃,是刘怀敬的弟弟。 桓玄挟持安帝乘坐单船向西逃跑,把永安何皇后和王皇后留在巴陵(今湖南岳阳)。殷仲文当时在桓玄的船上,请求离开大船,另乘小船去收集溃散的士兵,趁机背叛桓玄,侍奉两位皇后逃往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随后返回建康。 己卯日(二十三日),桓玄和安帝抵达江陵。冯该劝说桓玄再次东下决战,桓玄不听,想逃往汉中投奔桓希,但人心涣散,政令无法推行。庚辰日(二十四日)夜里,桓玄安排好出发事宜,城内却已大乱,他只好和一百多名亲信心腹骑马从城西逃出。到城门时,身边的人在暗中砍杀桓玄,没有砍中,他的部下反而互相残杀,尸体横七竖八。桓玄勉强逃到船上,身边的人纷纷离散,只有卞范之还在身边。 辛巳日(二十五日),荆州别驾王康产侍奉安帝进入南郡府衙,太守王腾之率领文武官员担任侍卫。 桓玄准备前往汉中,屯骑校尉毛修之是毛璩的侄子,引诱桓玄进入蜀地,桓玄听从了他的建议。宁州刺史毛璠是毛璩的弟弟,在任上去世。毛璩派他哥哥的孙子毛佑之和参军费恬率领几百人,护送毛璠的灵柩返回江陵。壬午日(二十六日),他们在枚回洲(今湖北荆州江陵西南长江中)遇到桓玄。毛佑之、费恬迎击桓玄,箭如雨下,桓玄的宠臣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掩护桓玄,都被射死。益州督护汉嘉人冯迁抽刀上前,准备击杀桓玄,桓玄拔下头上的玉簪(玉导)递给冯迁,说:“你是什么人,敢杀天子!” 冯迁说:“我杀的是弑君叛贼!” 于是斩杀桓玄,又斩杀桓石康、桓浚、庾赜之,抓住桓昇送往江陵,在街市上斩首。安帝在江陵恢复帝位,任命毛修之为骁骑将军。甲申日(二十八日),朝廷宣布大赦,所有因畏惧逼迫而追随叛逆的人,一概不予追究。戊寅日(二十二日,此处日期或为前文疏漏,按上下文应为后续日期),朝廷将晋朝宗庙神主送入太庙。刘毅等人把桓玄的头颅传送到建康,挂在朱雀航(大桁)上示众。 刘毅等人战胜后,认为大事已定,没有紧急追击桓玄残部,又遇到大风,船只无法前进,桓玄死后将近十天,各路军队还没赶到江陵。当时桓谦藏匿在沮中(今湖北宜昌远安一带),扬武将军桓振藏匿在华容浦(今湖北荆州监利北),桓玄过去的部将王稚徽驻守巴陵,派人告诉桓振说 “桓歆已经攻克京城,冯稚又攻克寻阳,刘毅等人的军队都已中途败退”。桓振大喜,聚集两百名党羽,袭击江陵,桓谦也聚集部众响应他。闰五月,己丑日(初三),桓振等人再次攻陷江陵,杀死王康产、王腾之。桓振在安帝的临时住处拜见安帝,骑马持戈,径直走到台阶下,问桓昇在哪里。得知桓昇已死,他瞪着眼睛对安帝说:“我桓氏家族哪里辜负了国家,竟被如此屠杀!” 琅邪王司马德文走下坐床说:“这哪里是我们兄弟的意思啊!” 桓振想杀安帝,桓谦苦苦劝阻,桓振才下马,收敛神色,行礼后退出。壬辰日(初六),桓振为桓玄举办丧事,设立灵堂,追谥桓玄为武悼皇帝。 癸巳日(初七),桓谦等人率领大臣向安帝进献玉玺绶带,说:“陛下(指桓玄)当初效法尧禅让给舜,如今楚朝国运不长,百姓之心又回归晋朝了。” 桓谦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徐州刺史,桓振为都督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自己恢复侍中、卫将军之职,加授江、豫二州刺史,安帝身边的侍从,都是桓振的亲信。 桓振年轻时品行不端,桓玄不把他当作子侄看待。到这时,桓振感叹说:“桓公过去不早点任用我,才导致这样的失败。如果桓公还在,我担任前锋,平定天下不在话下。如今独自做这些事,能有什么归宿呢!” 于是放纵地沉迷酒色,肆意杀人。桓谦劝说桓振率军东下决战,自己留守江陵,桓振一向轻视桓谦,不听他的建议。 刘毅抵达巴陵,诛杀王稚徽。何无忌、刘道规分别在马头(今湖北荆州公安北)进攻桓谦,在龙泉(今湖北荆州江陵西)进攻桓蔚,都击败了对方。桓蔚,是桓秘的儿子。 何无忌想乘胜直接进军江陵,刘道规说:“兵法讲究能屈能伸,时机不同,不能冒进。桓氏家族世代居住在西楚(荆州),下属都为他们尽力;桓振勇猛冠绝三军,难以和他正面抗衡。我们暂且停战休整,养精蓄锐,再用计策牵制他,不愁不能攻克。” 何无忌不听。桓振在灵溪(今湖北荆州江陵西)迎战,冯该率军与他会合,何无忌等人大败,战死一千多人。何无忌等人退回寻阳,写信给刘裕请罪。刘裕因为刘毅负责统领各路军队,免去他的青州刺史职务。桓振任命桓蔚为雍州刺史,镇守襄阳。 柳约之、罗述、甄季之听说桓玄已死,从白帝城(今重庆奉节)进军,抵达枝江(今湖北宜昌枝江)时,听说何无忌等人在灵溪战败,就率军撤退。不久,罗述、甄季之都生病去世,柳约之到桓振那里假装投降,想谋划袭击桓振,事情泄露,桓振杀了他。柳约之的司马时延祖、涪陵太守文处茂收拢残部,据守涪陵(今重庆涪陵)。 六月,毛璩派将领进攻汉中,斩杀桓希,毛璩自己兼任梁州刺史。 秋季,七月,戊申日(二十三),永安皇后何氏去世。 后燕苻昭仪生病,龙城人王荣自称能治好她。苻昭仪去世后,后燕王慕容熙把王荣绑在公车门,将他肢解后焚烧。 八月,癸酉日(十九日),朝廷将穆章皇后(何皇后)安葬在永平陵。 北魏设置六谒官,仿照古代的六卿官职。 九月,刁骋谋反,被处死,刁氏家族就此灭亡。刁氏一向富裕,家奴门客横行霸道,独占山林湖泽,是京口的祸患。刘裕分散刁氏的财产积蓄,让百姓根据自己的力气去取,一整天都没取完。当时各州郡遭遇饥荒,百姓依靠这些财物得以渡过难关。 乞伏乾归和杨盛在竹岭(今甘肃天水西南)交战,被杨盛击败。 西凉公李暠立儿子李歆为世子。 北魏君主拓跋珪亲临昭阳殿,调整补充百官,召集朝廷文武大臣,亲自选拔,根据才能授予官职。设置四等爵位:王爵封给大郡,公爵封给小郡,侯爵封给大县,伯爵封给小县。官员品级从第一到第四,过去的大臣有功劳却没有爵位的,追封爵位;皇室中血缘疏远的成员以及异姓世袭爵位的,根据情况降低爵位。又设置五等散官,品级从第五到第九;文官中才能出众的秀才、武官中能担任将帅的人,品级也参照第五到第九等;百官有空缺时,就从这些人中选拔补充。北魏的官名大多不用汉、魏时期的旧称,而是仿照上古的龙官、鸟官:把各部门的使者称为 “凫鸭”,取其飞行迅速的意思;把负责侦察的候官称为 “白鹭”,取其伸长脖子远望的意思;其他官名也都类似这样。 卢循侵犯南海郡(治今广东广州),攻打番禺(今广东广州)。广州刺史濮阳人吴隐之坚守一百多天。冬季,十月,壬戌日(初九),卢循趁夜袭击,攻陷番禺,烧毁官府房舍和百姓住宅,抓获吴隐之。卢循自称平南将军,代理广州事务。他收集被烧毁的尸体骸骨,合葬成一座大墓,埋在洲上,仅骷髅就有三万多具。卢循又派徐道覆攻打始兴郡(治今广东韶关),抓获始兴相阮腆之。 刘裕兼任青州刺史。刘敬宣在寻阳囤积粮食、修缮船只,一直没有松懈防备,所以何无忌等人虽然战败撤退,依靠他得以重新振作。桓玄的侄子桓亮自称江州刺史,侵犯豫章(今江西南昌),刘敬宣击败了他。 刘毅、何无忌、刘道规再次从寻阳向西进军,抵达夏口。桓振派镇东将军冯该驻守长江东岸,扬武将军孟山图据守鲁山城(今湖北武汉汉阳龟山),辅国将军桓仙客驻守偃月垒(今湖北武汉汉阳),兵力合计一万人,水陆互相支援。刘毅攻打鲁山城,刘道规攻打偃月垒,何无忌在长江中游拦截敌军,从辰时(上午七至九时)到午时(上午十一至下午一时),两座城池都被攻陷,活捉孟山图、桓仙客,冯该逃往石城(今湖北黄冈黄州)。 辛巳日(二十八日),北魏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天赐。修建西宫。十一月,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西宫,下令皇室设置宗师,八个部落(八国)设置大师、小师,州郡也各自设置师,负责辨别宗族亲疏,推荐有才能德行的人,职责类似魏晋时期的中正官。 后燕王慕容熙和苻皇后外出打猎,向北登上白鹿山(今辽宁朝阳喀左南),向东越过青岭(今辽宁锦州义县东),向南抵达沧海(今渤海)后返回,士兵被虎狼咬死和冻死的有五千多人。 十二月,刘毅等人进军攻克巴陵。刘毅的军队号令严明整齐,所到之处百姓安定喜悦。刘裕重新任命刘毅为兖州刺史。桓振任命桓放之为益州刺史,驻守西陵(今湖北宜昌西北);文处茂击败桓放之,桓放之逃回江陵。 高句丽侵犯后燕。 戊辰日(十六日),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 这一年,晋朝百姓为躲避战乱,用襁褓背着孩子逃往淮河以北,一路上接连不断。 第114章 【晋纪三十六】 (时间范围)从乙巳年(公元 405 年)到戊申年(公元 408 年),共四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元年(乙巳,公元 405 年) 春季,正月 南阳太守、扶风人鲁宗之起兵袭击襄阳,桓蔚逃往江陵。己丑日(初七),刘毅等各路军队抵达马头(今湖北荆州公安北)。桓振挟持安帝出兵驻守江津(今湖北荆州江陵南),派使者向刘毅等人请求割让江、荆二州,才肯护送安帝返回建康;刘毅等人不答应。辛卯日(初九),鲁宗之在柞溪(今湖北荆州江陵北)击败桓振的部将温楷,进军驻守纪南(今湖北荆州江陵北)。桓振留下桓谦、冯该防守江陵,亲自率军与鲁宗之交战,大败鲁宗之。刘毅等人在豫章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击败冯该,桓谦放弃江陵逃跑。刘毅等人进入江陵,抓获卞范之等人,将他们斩首。桓振返回时,望见江陵城中起火,知道城池已被攻陷,部众全部溃散,桓振逃往涢川(今湖北随州涢水流域)。 乙未日(十三日),朝廷下诏,将国家重大事务全部委托给冠军将军刘毅处理。 戊戌日(十六日),朝廷宣布大赦,改年号为义熙,只有桓氏家族不被赦免;因桓冲忠于晋朝皇室,特别赦免了他的孙子桓胤。任命鲁宗之为雍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都督益、梁、秦、凉五州诸军事,毛璩的弟弟毛瑾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瑗为宁州刺史。刘怀肃追击冯该,在石城(今湖北黄冈黄州)将其斩杀;桓谦、桓怡、桓蔚、桓谧、何澹之、温楷都逃往后秦。桓怡,是桓弘的弟弟。 后燕王慕容熙讨伐高句丽。戊申日(二十六日),进攻辽东(今辽宁辽阳)。城池即将攻陷时,慕容熙命令将士:“不准先登城,等铲平城墙后,朕要和皇后乘车入城。” 因此,高句丽守军得以趁机严密防备,慕容熙最终没能攻克城池,只好撤军返回。 后秦王姚兴任命鸠摩罗什为国师,像对待神明一样敬重他,亲自率领群臣和僧人听鸠摩罗什讲解佛经,又命令鸠摩罗什翻译西域传来的佛教经、论三百多卷。姚兴大规模修建佛塔寺庙,修行坐禅的僧人常常有上千人。公卿以下官员都信奉佛教,于是各州郡受此影响,十户人家中有九户信奉佛教。 乞伏乾归进攻吐谷浑首领大孩,大败对方,俘虏一万多人后返回,大孩逃走,死于胡园(今地不详)。吐谷浑已故首领视罴的世子树洛干率领残余部众几千家逃往莫何川(今青海海南兴海黄河沿岸),自称车骑大将军、大单于、吐谷浑王。树洛干推行轻徭薄赋政策,赏罚分明,吐谷浑得以复兴,沙州(今青海贵南一带)、漒川(今青海黄南同仁一带)的各少数民族部落都归附了他。 西凉公李暠自称大将军、大都督,兼任秦、凉二州牧,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初,派舍人黄始、梁兴秘密前往建康,向晋朝呈递奏表。 二月,丁巳日(初五) 留在建康的临时朝廷准备好皇帝的仪仗,前往江陵迎接安帝;刘毅、刘道规留下驻守夏口(今湖北武汉武昌),何无忌护送安帝向东返回建康。 当初,毛璩听说桓振攻陷江陵,率领三万部众沿长江东下,准备讨伐桓振。他派弟弟西夷校尉毛瑾、蜀郡太守毛瑗从外水(今岷江)进军,派参军巴西人谯纵、侯晖从涪水(今涪江)进军。蜀地百姓不愿远征,侯晖抵达五城水口(今四川绵阳西南)时,与巴西人阳昧谋划叛乱。谯纵为人温和谨慎,深受蜀地百姓爱戴,侯晖、阳昧一起逼迫谯纵当首领,谯纵不答应,逃到水中;侯晖等人把他拉出来,用兵器逼迫他上车,谯纵又趴在地上,磕头坚决推辞,侯晖只好把他绑在车上。他们返回涪城(今四川绵阳),袭击毛瑾,将其杀死,推举谯纵为梁、秦二州刺史。毛璩抵达略城(今四川广元西南),得知叛乱消息,逃回成都,派参军王琼率军讨伐谯纵,却被谯纵的弟弟谯明子击败,士兵战死的有十分之八九。益州营户(由军队家属组成的户籍)李腾打开城门,放谯纵的军队入城,杀死毛璩和他的弟弟毛瑗,诛灭毛氏家族。谯纵自称成都王,任命堂弟谯洪为益州刺史,任命谯明子为巴州刺史,驻守白帝城(今重庆奉节)。从此蜀地大乱,汉中地区兵力空虚,氐王杨盛派侄子平南将军杨抚占据了汉中。 癸亥日(十一日),北魏君主拓跋珪从豺山返回都城,撤销尚书省三十六曹(行政部门)。 三月 桓振从郧城(今湖北十堰郧阳)袭击江陵,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战败,逃往襄阳,桓振自称荆州刺史。建威将军刘怀肃从云杜(今湖北仙桃西)率军快速赶赴江陵,与桓振在沙桥(今湖北荆州江陵北)交战;刘毅派广武将军唐兴率军支援,在战场附近斩杀桓振,重新夺回江陵。 甲午日(十三日),安帝抵达建康。乙未日(十四日),文武百官到皇宫请罪,安帝下诏命令他们恢复原职。 尚书殷仲文因朝廷音乐不完备,向刘裕进言,请求整治。刘裕说:“现在没有空闲处理这事,而且我生性不懂音乐。” 殷仲文说:“只要喜欢,自然就能懂。” 刘裕说:“正因为懂了就会喜欢,所以我才不学啊。” 庚子日(十九日),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大司马,武陵王司马遵为太保,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仍保留徐、青二州刺史职务;任命刘毅为左将军,何无忌为右将军、督豫州、扬州五郡军事、豫州刺史,刘道规为辅国将军、督淮北诸军事、并州刺史,魏咏之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刘裕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朝廷又加授他录尚书事(总揽朝政),他还是不接受,多次请求返回封地。朝廷下诏让百官劝说刘裕接受任命,安帝还亲自前往他的府第。刘裕感到惶恐不安,再次到皇宫陈述请求,朝廷才允许他返回封地。任命魏咏之为荆州刺史,接替司马休之。 当初,刘毅曾担任刘敬宣的宁朔参军,当时有人认为刘毅是雄杰之才。刘敬宣说:“非凡之才自有其气度格局,怎能轻易说这人是豪杰呢!此人性格表面宽厚,内心猜忌,自夸功劳,又好居人上,若有一天得势,也会因凌驾上级而招来祸患。” 刘毅听说后,对刘敬宣心怀怨恨。后来刘敬宣被任命为江州刺史,他以 “没有功劳,不应比刘毅等人先受提拔” 为由推辞,刘裕不允许。刘毅派人对刘裕说:“刘敬宣没有参与最初的起兵谋划,现在应当优先提拔猛将功臣;像刘敬宣这样的人,应当排在后面。如果您不忘旧情,给他个员外常侍的职位就够了。听说已经授予他郡守职务,实在过于优厚;不久又要任命他为江州刺史,更让人惊讶惋惜。” 刘敬宣越发不安,主动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于是召他返回建康,任命为宣城内史。 夏季,四月 刘裕返回京口驻守,朝廷改授他为都督荆、司等十六州诸军事,加授兼任兖州刺史。 卢循派使者向晋朝进贡。当时朝廷刚刚稳定,没有空闲讨伐他;壬申日(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始兴郡行政长官)。卢循送给刘裕用益智仁制成的粽子(智粽),刘裕回赠他 “续命汤”(中药汤剂)。卢循任命前琅邪内史王诞为平南长史。王诞劝卢循说:“我本不是军人,留在这里没用;我一向受到刘镇军(刘裕,时任镇军将军)的厚待,如果能返回北方,必定会得到他的任用,到时候公私场合相遇,我就能报答您的厚恩了。” 卢循认为他说得对。刘裕写信给卢循,让他放回吴隐之,卢循不答应。王诞又劝卢循说:“将军现在扣留吴公,对公私都没好处。当年孙伯符(孙策)难道不想扣留华子鱼(华歆)吗?只是因为‘一境不容二君’罢了。” 于是卢循释放吴隐之,让他和王诞一起返回建康。 当初,南燕主慕容备德在后秦任职时,担任张掖太守,他的哥哥慕容纳和母亲公孙氏居住在张掖。慕容备德跟随秦王苻坚攻打淮南时,留下一把金刀,与母亲告别。后来慕容备德和燕王慕容垂在山东起兵反秦,张掖太守苻昌抓获慕容纳和慕容备德的几个儿子,全部处死;公孙氏因年老得以幸免,慕容纳的妻子段氏正怀有身孕,苻昌没决定是否处死她。狱掾呼延平是慕容备德过去的下属,偷偷带着公孙氏和段氏逃到羌人地区。段氏生下儿子慕容超,慕容超十岁时,公孙氏病重,临终前把金刀交给慕容超,说:“你将来如果能返回东方,一定要把这把刀还给你叔叔(慕容备德)。” 呼延平又带着慕容超母子逃往西凉。等到吕隆投降后秦,慕容超跟随凉州百姓被迁徙到长安。呼延平去世后,段氏为慕容超娶了妻子。 慕容超担心被后秦人收留控制,就假装疯狂,沿街乞讨;后秦人都轻视他,只有东平公姚绍见了他,觉得他与众不同,对后秦王姚兴说:“慕容超相貌身材出众,恐怕不是真疯,希望您能授予他一个小官职,笼络住他。” 姚兴召见慕容超,和他交谈,慕容超故意答错,有时还不回答。姚兴对姚绍说:“谚语说‘漂亮的外皮裹不住愚蠢的骨头’,这话真是不假啊。” 于是把慕容超放走了。 慕容备德听说哥哥慕容纳有个遗腹子在后秦,就派济阴人吴辩前往长安寻找。吴辩通过在长安以占卜为生的同乡宗正谦,见到了慕容超。慕容超不敢告诉母亲和妻子,偷偷和宗正谦更换姓名,逃回南燕。走到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时,镇南长史悦寿把这事告诉了兖州刺史慕容法。慕容法说:“过去汉朝有个占卜的人冒充卫太子,现在怎么知道他不是这类人呢!” 不肯礼遇慕容超。慕容超从此与慕容法产生隔阂。 慕容备德听说慕容超到来,非常高兴,派三百名骑兵迎接他。慕容超抵达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北),把金刀献给慕容备德。慕容备德痛哭流涕,悲伤不已,封慕容超为北海王,任命他为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精心挑选当时的贤才,担任他的僚属。慕容备德没有儿子,想立慕容超为继承人。慕容超入宫时,侍奉慕容备德极尽孝道;出宫后,又礼贤下士,因此朝廷内外的赞誉和期望都集中到他身上。 五月 桂阳太守、章武王司马秀和益州刺史司马轨之谋反,被处死。司马秀的妻子是桓振的妹妹,所以他因自疑而谋反。桓玄的残余党羽桓亮、苻宏等人,聚集部众在十几个郡县作乱,刘毅、刘道规、檀祗等人分别率军讨伐,将他们消灭,荆州、汀州(或为 “郢州” 之误)、江州、豫州都得以平定。朝廷下诏任命刘毅为都督淮南等五郡军事、豫州刺史,何无忌为都督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内史。 北青州刺史刘该谋反,勾结北魏作为援军,清河、阳平二郡太守孙全聚集部众响应他。六月,北魏豫州刺史索度真、大将斛斯兰侵犯徐州,包围彭城(今江苏徐州)。刘裕派弟弟南彭城内史刘道怜、东海太守孟龙符率军救援,斩杀刘该和孙全,北魏军队战败逃走。孟龙符,是孟怀玉的弟弟。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讨伐仇池(今甘肃陇南成县一带),多次击败杨盛的军队;将军敛俱进攻汉中,攻克成固(今陕西汉中城固),把三千多户流民迁徙到关中。秋季,七月,杨盛向后秦投降。后秦任命杨盛为都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益州牧。 刘裕派使者向后秦求和,并且请求归还南乡(今河南南阳淅川)等郡,后秦王姚兴答应了。群臣都认为不应该答应,姚兴说:“天下的善行都是一样的。刘裕从低微出身崛起,能讨伐诛杀桓玄,复兴晋朝,对内整顿政务,对外整治边疆,我何必吝啬几个郡,不让他成就美名呢!” 于是割让南乡、顺阳(今河南南阳淅川东南)、新野(今河南南阳新野)、舞阴(今河南驻马店泌阳西北)等十二个郡,归还给晋朝。 八月 后燕辽西太守邵颜有罪,逃亡成为盗贼;九月,中常侍郭仲讨伐并斩杀了他。 汝水(今河南境内淮河支流)干涸,南燕主慕容备德对此感到厌恶,不久就生病卧床。北海王慕容超请求祈祷祭祀汝水,慕容备德说:“君主的寿命长短由上天决定,不是汝水能控制的。” 慕容超坚持请求,慕容备德还是不允许。 戊午日(十月初一),慕容备德在东阳殿召见群臣,商议立慕容超为太子。不久发生地震,百官惊恐,慕容备德也感到不安,返回后宫。当天夜里,慕容备德病情加重,双目紧闭,不能说话。段皇后大声说:“现在召中书省官员写诏书,立慕容超为太子,可以吗?” 慕容备德睁开眼睛,点头同意。于是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宣布大赦,慕容备德不久后去世。宫中制作了十几具棺材,夜里,分别从四个城门运出,秘密埋葬在山谷中。 己未日(初二),慕容超即位为南燕皇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太上。尊奉段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北地王慕容钟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慕容法为征南大将军、都督徐、兖、扬、南兖四州诸军事,加授慕容镇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令封孚为太尉,麹仲为司空,封嵩为尚书左仆射。癸亥日(初六),慕容超将慕容备德虚葬在东阳陵,追谥为献武皇帝,庙号世宗。 慕容超提拔亲信公孙五楼为心腹。慕容备德过去的大臣北地王慕容钟、段宏等人都感到不安,请求到外地任职。慕容超任命慕容钟为青州牧,段宏为徐州刺史;任命公孙五楼为武卫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参与朝廷政事。封孚劝谏说:“臣听说‘亲信不应安置在外地,外臣不应留在朝中’。慕容钟是国家的宗室重臣,国家社稷依赖他;段宏是外戚,有声望,百姓都敬重他。他们正应该辅佐朝政,不应派往外地镇守。如今慕容钟等人出守藩镇,公孙五楼留在朝中辅政,臣私下感到不安。” 慕容超不听。慕容钟、段宏内心都愤愤不平,互相说:“黄狗的皮,恐怕最终要用来补狐狸的皮衣(比喻良才被庸人取代)啊!” 公孙五楼听说后,对他们心怀怨恨。 魏咏之去世,江陵县令罗修谋划起兵袭击江陵,拥戴王慧龙为主。刘裕任命并州刺史刘道规为都督荆、宁等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罗修没能起兵,就侍奉王慧龙逃往后秦。 乞伏乾归讨伐仇池,被杨盛击败。西凉公李暠和长史张邈谋划迁都酒泉(今甘肃酒泉),以便逼近沮渠蒙逊;任命张体顶为建康太守,镇守乐涫(今甘肃酒泉高台西南),任命宋繇为敦煌护军,和儿子敦煌太守李让一起镇守敦煌,随后迁都酒泉。 秃发傉檀亲手写下训令,告诫几个儿子,说:“从政的人应当谨慎赏罚,不要凭个人爱憎行事;亲近忠诚正直的人,疏远谄媚奸邪的人;不要让身边的人私下玩弄权势。对别人的诋毁或赞誉,应当仔细核查真假;审理案件时,一定要和颜悦色,依据情理判断,千万不要预先猜疑别人有诈、主观臆断,轻易表现出严厉的神色。一定要广泛咨询意见,不要独断专行。我执政五年,虽然没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但能包容别人的过错,过去是仇敌,后来成为心腹,对新臣旧属大致没有辜负;处理事务公平,胸怀坦荡,没有偏袒,始终没有私心,也没有对谁格外优待或苛刻。从眼前看,似乎还有不足;从长远看,却是有余的,这样做,大概也无愧于前人了。” 十二月 后燕王慕容熙袭击契丹。 晋安帝义熙二年(丙午,公元 406 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初八)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朝廷规定各州设置三名刺史,各郡设置三名太守,各县设置三名令长;刺史、令长分别前往各自的州、县任职,太守虽然设置了却不亲自管理百姓;有功劳的大臣担任州刺史的,都被召回京城,保留爵位,回家闲居。 益州刺史司马荣期在白帝城进攻谯明子,击败了他。 后燕王慕容熙抵达陉北(今河北承德隆化北),畏惧契丹兵力强盛,想撤军返回,苻皇后不答应。戊申日(二十二日),慕容熙于是放弃军用物资,率领轻装士兵袭击高句丽。 南燕主慕容超猜忌暴虐日益严重,政令出自受宠的权臣,又沉迷打猎;封孚、韩范多次劝谏,慕容超都不听。慕容超曾在朝堂上问封孚:“朕可以和前代的哪个君主相比?” 封孚回答:“桀、纣。” 慕容超又惭愧又愤怒,封孚却从容迈步走出朝堂,神色不变。鞠仲对封孚说:“和天子说话,怎能这样!应该回去道歉。” 封孚说:“我已经七十岁了,只希望能死得其所罢了!” 最终没有道歉。慕容超因封孚有声望,只好宽容他。 桓玄叛乱时,河间王司马昙之的儿子司马国璠、司马叔璠逃奔南燕。二月,甲戌日(十九日),司马国璠等人进攻弋阳(今河南信阳潢川)。 后燕军队行军三千多里,士兵和战马疲惫寒冷,死在路上的人接连不断。他们进攻高句丽的木底城(今辽宁抚顺新宾西),没能攻克,只好撤军返回。夕阳公慕容云被箭射中受伤,又畏惧慕容熙的暴虐,于是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 三月,庚子日(十六日) 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夏季,四月,庚申日(初六),拓跋珪再次前往豺山宫。甲午日(初十),返回平城。 柔然可汗社仑侵犯北魏边境。 五月 后燕王慕容宝的儿子博陵公慕容虔、上党公慕容昭,都因受猜忌而被赐死。 六月 后秦陇西公姚硕德从上邽(今甘肃天水)入朝,后秦王姚兴为他宣布大赦;等到姚硕德返回时,姚兴送他到雍城(今陕西宝鸡凤翔)才返回。姚兴对待晋公姚绪和姚硕德,都像对待家人一样,车马、服饰、玩物,先送给两位叔叔,自己用次一等的;国家重大政事,都要先咨询他们的意见,然后才施行。 秃发傉檀讨伐沮渠蒙逊,沮渠蒙逊环绕城池坚守。秃发傉檀抵达赤泉(今甘肃张掖东南)后返回,向后秦进献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后秦王姚兴认为他忠诚,任命秃发傉檀为都督河右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凉州刺史,镇守姑臧(今甘肃武威),征召王尚返回长安。凉州人申屠英等人派主簿胡威前往长安,请求留下王尚,姚兴不答应。胡威见到姚兴,流着泪说:“臣所在的凉州,归顺陛下的教化,至今已有五年。凉州地处偏远,陛下的威势教化难以直接到达,官吏百姓忍辱负重,共同坚守孤城;上靠陛下的圣德,下靠贤明刺史的仁政,才得以保全,直到今天。陛下为什么要把臣等凉州百姓,换成三千匹马、三万只羊呢?轻视百姓,重视牲畜,这恐怕不应该啊!如果军国大事需要马匹,只需烦请尚书省发一道公文,臣所在的凉州有三千多户人家,每户缴纳一匹马,早上下令,晚上就能办好,有什么困难呢!过去汉武帝倾尽天下的财力,开拓河西地区,来斩断匈奴的右臂。如今陛下无缘无故放弃五个郡的土地和忠诚善良的汉族百姓,来资助残暴的胡虏,这不仅会让凉州百姓陷入苦难,恐怕还会给圣朝带来后顾之忧啊。” 姚兴后悔了,派西平人车普快马前往姑臧,阻止王尚返回,又派使者通知秃发傉檀。恰逢秃发傉檀已经率领三万步兵、骑兵驻扎在五涧(今甘肃武威东),车普先把姚兴后悔的情况告诉了他,秃发傉檀却加紧逼迫王尚离开;王尚从清阳门出城,秃发傉檀从凉风门入城,占据了姑臧。 贺宗敞送别王尚返回长安,秃发傉檀对贺宗敞说:“我得到凉州三千多户百姓,心中所托付的人,只有您一个,为什么要舍弃我离开呢!” 贺宗敞说:“如今送别旧主(王尚),正是对殿下您忠诚的表现啊。” 秃发傉檀问:“我刚担任凉州牧,安抚远方、稳定近处的策略该怎么做?” 贺宗敞说:“凉州虽然残破,却是地势险要的战略要地。殿下您施恩惠安抚百姓,招揽贤才俊杰来建立功名,还有什么目标不能实现呢!” 随后推荐了凉州本地十几位文武名士,秃发傉檀赞许并接纳了他们。王尚抵达长安后,姚兴任命他为尚书。 秃发傉檀在宣德堂宴请文武官员,抬头看着殿堂叹息说:“古人有句话:‘建造的人不住,住的人不建造。’真是这样啊。” 武威人孟祎说:“过去张文王(前凉张骏,谥号文王)最早建造这座殿堂,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经历了十二位主人,只有坚守诚信、顺应天理的人才能长久占据这里。” 秃发傉檀认为他说得对。 北魏君主拓跋珪规划平城(今山西大同)的建设,想仿照邺城、洛阳、长安的规模,扩建宫殿房屋。因济阳太守莫题有精巧的构思,拓跋珪召见他,和他商议工程方案。莫题长期侍奉后渐渐懈怠,拓跋珪发怒,赐他死罪。莫题,是莫含的孙子。随后,拓跋珪征发八个部落五百里范围内的成年男子,修建 A212 南宫(今山西大同平城遗址),宫门高十多丈;又挖掘沟渠池塘,扩建园林,规划修建外城,方圆二十里,划分集市和里巷,三十天后工程结束。 秋季,七月,北魏太尉、宜都丁公穆崇去世。 八月,秃发傉檀任命兴城侯秃发文支镇守姑臧(今甘肃武威),自己返回乐都(今青海海东乐都);他虽然接受后秦的爵位和任命,但车马服饰、礼仪规格,都和帝王一样。 甲辰日(二十一日),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随后前往石漠(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兴和西北)。九月,穿越漠北;癸巳日(十一日),向南返回长川(今内蒙古赤峰兴和北)。 刘裕听说谯纵谋反,派龙骧将军毛修之率军,和司马荣期、文处茂、时延祖共同讨伐谯纵。毛修之抵达宕渠(今四川达州渠县)时,司马荣期被他的参军杨承祖杀害。杨承祖自称巴州刺史,毛修之退回白帝城(今重庆奉节)。 秃发傉檀向西凉请求和好,西凉公李暠答应了。沮渠蒙逊袭击酒泉(今甘肃酒泉),抵达安珍(今甘肃酒泉东)。李暠战败,据城坚守,沮渠蒙逊率军返回。 南燕公孙五楼想独揽朝政大权,向慕容超诬陷北地王慕容钟,请求诛杀他。南燕主慕容备德去世时,慕容法没有前来奔丧,慕容超派使者责备他;慕容法害怕,就和慕容钟、段宏密谋反叛。慕容超听说后,征召慕容钟,慕容钟称病不去。慕容超逮捕慕容钟的党羽侍中慕容统等人,将他们处死。征南司马卜珍告发左仆射封嵩多次和慕容法往来,怀疑有奸谋,慕容超将封嵩逮捕,关进廷尉监狱。段太后(慕容超的养母)害怕,哭着对慕容超说:“封嵩多次派黄门令牟常劝我说:‘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恐怕会重演永康年间(后燕慕容宝时,慕容盛杀段速骨之事)的旧事。’我一个妇人,见识浅薄,担心被皇上杀死,就把这话告诉了慕容法。慕容法谋划叛乱,我被他误导,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慕容超于是将封嵩车裂处死。西中郎将封融逃奔北魏。 慕容超派慕容镇攻打青州,慕容昱攻打徐州,右仆射济阳王慕容凝和韩范攻打兖州。慕容昱攻克莒城(今山东日照莒县),段宏逃奔北魏。封融和盗贼袭击石塞城(今山东青州西南),杀死镇西大将军余郁,南燕国内震动恐慌。济阳王慕容凝谋划杀死韩范,袭击广固(南燕都城,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北),韩范得知后,率军攻打慕容凝,慕容凝逃奔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韩范合并慕容凝的部众,攻打梁父,攻克城池。慕容法逃奔北魏,慕容凝逃奔后秦。慕容镇攻克青州,慕容钟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挖地道逃出青州,和高都公慕容始一起逃奔后秦。后秦任命慕容钟为始平太守,慕容凝为侍中。 南燕主慕容超喜欢变更旧有制度,朝廷内外大多不满;他又想恢复肉刑(砍脚、割鼻等刑罚),增设烹煮、车裂的酷刑,因众人意见不合而搁置。 冬季,十月,封孚去世。 东晋尚书省评定讨伐桓玄、复兴晋室的功劳,上奏请求封刘裕为豫章郡公,刘毅为南平郡公,何无忌为安城郡公,其余官员的封赏各有等级。 梁州刺史刘稚谋反,刘毅派将领讨伐并活捉了他。 庚申日(初五),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平城。 乙亥日(二十日),东晋任命左将军孔安国为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秃发傉檀迁都到姑臧。 乞伏乾归到后秦朝拜。 十二月,东晋任命何无忌为都督荆、江、豫三州八郡军事、江州刺史。 这一年,桓石绥和司马国璠、陈袭在胡桃山(今湖北宜昌西北)聚集部众作乱,刘毅派司马刘怀肃讨伐,击败了他们。桓石绥,是桓石生的弟弟。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三年(丁未,公元 407 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初一) 后燕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始。 后秦王姚兴因乞伏乾归势力逐渐强大,难以控制,将他留在长安担任主客尚书,任命他的世子乞伏炽磐代理西夷校尉,监管他的部众。 二月,己酉日(初九),刘裕抵达建康,坚决推辞刚被授予的官职,甚至想前往廷尉(自请治罪);朝廷下诏依从他的请求,刘裕才返回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 北魏君主拓跋珪立儿子拓跋修为河间王,拓跋处文为长乐王,拓跋连为广平王,拓跋黎为京兆王。 殷仲文一向有才名声望,自认为应当掌管朝政,却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后来出任东阳太守(今浙江金华),更加不高兴。何无忌一向仰慕他的名声,东阳郡属于何无忌的管辖范围,殷仲文答应顺路去拜访何无忌,何无忌很高兴,恭敬地等候他。但殷仲文因失意而精神恍惚,最终没有去何无忌的府第;何无忌认为殷仲文轻视自己,大怒。恰逢南燕入侵,何无忌对刘裕说:“桓胤、殷仲文是我们的心腹之患,北方的敌人不值得担忧。” 闰二月,刘裕府中的将领骆冰谋划作乱,事情败露,刘裕将他斩首。趁机声称骆冰和殷仲文、桓石松、曹靖之、卞承之、刘延祖暗中勾结,谋划拥立桓胤为主,将这些人全部灭族。 后燕王慕容熙为皇后苻氏修建承华殿,从北门运土,土的价格和粮食一样。宿军(今辽宁锦州北镇)典军杜静载着棺材到皇宫极力劝谏,慕容熙将他斩首。 苻氏曾在夏季六月想吃冻鱼,冬季十一月想要新鲜的地黄(中药材),慕容熙下令有关部门紧急督办,办不到就将官员斩首。 夏季,四月,癸丑日(十九日),苻氏去世,慕容熙哭得晕死过去,很久才苏醒;他像对待父母去世一样办理丧事,穿斩衰(最重的丧服),只喝稀粥,命令文武百官在宫内设置灵位哭丧,还派人检查哭丧的人,没有眼泪就治罪,大臣们都含着辛辣的东西刺激流泪。高阳王慕容隆的王妃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容貌美丽且有巧思,慕容熙想让她殉葬,就故意毁坏她的丧鞋,在里面找到破旧的毛毡(诬陷她不敬),于是赐她死。右仆射韦璆等人都担心被殉葬,纷纷沐浴更衣,等待命令。从公卿以下到士兵百姓,每户都要参与修建陵墓,耗费的财物耗尽了国库。陵墓周围有几里宽,慕容熙对监工的人说:“好好修建,我随后就会来这里(指殉葬)。” 丁酉日(疑为 “丁巳”,二十五日),后燕段太后被废除尊号,迁居到宫外居住。 氐王杨盛任命平北将军苻宣为梁州督护,率军进入汉中(今陕西汉中),后秦梁州别驾吕莹等人起兵响应苻宣。后秦梁州刺史王敏进攻吕莹,吕莹等人向杨盛求援,杨盛派军队抵达浕口(今陕西汉中勉县东),王敏退守武兴(今陕西汉中略阳)。杨盛再次与东晋通好,东晋任命杨盛为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于是任命苻宣代理梁州刺史。 五月,壬戌日(初一),后燕尚书郎苻进谋反,被诛杀。苻进,是苻定的儿子。 北魏君主拓跋珪向北巡视,抵达濡源(今河北承德丰宁东南)。 北魏常山王拓跋遵因罪被赐死。 当初,北魏君主拓跋珪消灭刘卫辰后,刘卫辰的儿子刘勃勃逃奔后秦,后秦高平公没弈干把女儿嫁给了他。刘勃勃身材魁梧,风度仪表俊美,生性善辩聪慧,后秦王姚兴见了他,认为他是奇才,和他商议军国大事,对他的宠信礼遇超过了功臣旧属。姚兴的弟弟姚邕劝谏说:“不能亲近刘勃勃。” 姚兴说:“刘勃勃有济世之才,我正要和他平定天下,怎么能猜忌他呢!” 于是任命刘勃勃为安远将军,让他协助没弈干镇守高平(今宁夏固原),把三城(今陕西延安宝塔区)、朔方(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的各少数民族部落以及刘卫辰的残余部众三万人配属给他,让他等待北魏的可乘之机。姚邕坚持争辩,认为不能这样做,姚兴说:“你怎么知道他的为人?” 姚邕说:“刘勃勃对待上级傲慢,统领部众残暴,贪婪狡诈,不讲仁义,轻易改变归附对象。如果对他过度宠信,恐怕最终会成为边境的祸患。” 姚兴于是停止任命。过了很久,姚兴最终还是任命刘勃勃为安北将军、五原公,把三交(今陕西榆林榆阳西)的五个鲜卑部落以及其他少数民族两万多部落配属给他,让他镇守朔方。 北魏君主拓跋珪把过去俘虏的后秦将领唐小方归还给后秦。后秦王姚兴请求归还贺狄干,还送一千匹好马赎回狄伯支;拓跋珪答应了。 刘勃勃听说后秦又和北魏通好,非常愤怒,于是谋划背叛后秦。柔然可汗社仑向后秦进献八千匹马,走到大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东南)时,被刘勃勃抢走。刘勃勃召集全部部众三万多人,假装在高平川(今宁夏固原清水河)打猎,趁机袭击并杀死没弈干,吞并了他的部众。 刘勃勃自称是夏后氏(大禹)的后代,六月,自称大夏天王、大单于,宣布大赦,改年号为龙升,设置百官。任命他的哥哥刘右地代为丞相,封代公;刘力俟提为大将军,封魏公;叱干阿利为御史大夫,封梁公;弟弟刘阿利罗引为司隶校尉,刘若门为尚书令,叱以鞬为左仆射,乙斗为右仆射。 贺狄干长期留在长安,常常被幽禁,于是专心研读经史典籍,举止如同儒生。等到返回北魏后,拓跋珪见他的言语、衣服都和后秦人一样,认为他是仰慕后秦而刻意模仿,大怒,把贺狄干和他的弟弟贺狄归一起杀死。后秦王姚兴任命太子姚泓为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秋季,七月,戊戌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汝南王司马遵之因事获罪被处死。司马遵之,是司马亮的五世孙。 癸亥日(二十六日),后燕王慕容熙把皇后苻氏安葬在徽平陵,送葬的车子非常高大,只好拆毁北门才能出城。慕容熙披散头发、光着脚,步行跟随灵车二十多里。甲子日(二十七日),宣布大赦。 当初,中卫将军冯跋和弟弟侍御郎冯素弗都得罪了慕容熙,慕容熙想杀他们,冯跋兄弟逃到山林沼泽中躲藏。慕容熙征收的赋税徭役繁多,百姓无法忍受;冯跋、冯素弗和堂弟冯万泥商议说:“我们现在没有回头的路,不如趁着百姓的怨恨,一起发动大事,或许能建立公侯的功业。如果事情不成功,再死也不晚。” 于是一起乘车,让妇女驾车,偷偷进入龙城(后燕都城,今辽宁朝阳),藏在北部司马孙护家中。等到慕容熙出城送葬,冯跋等人和左卫将军张兴以及苻进的残余党羽发动叛乱。冯跋一向和慕容云交好,于是推举慕容云为主。慕容云以生病为由推辞,冯跋说:“河间王(慕容熙)荒淫暴虐,人和神都对他愤怒,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候。您是高氏名门之后,怎么能做别人的养子(慕容云本姓高,被慕容宝收为养子),而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呢?” 强行搀扶他出来。冯跋的弟弟冯乳陈等人率领部众攻打弘光门,呐喊着前进,宫廷侍卫都四散逃跑;于是进入皇宫,分发铠甲,关闭城门坚守。中黄门赵洛生跑回去告诉慕容熙,慕容熙说:“一群鼠辈叛乱,能成什么事!我回去就杀了他们。” 于是把苻氏的灵柩放在南苑,召集士兵,穿上铠甲,骑马赶回龙城平叛。夜里,抵达龙城,攻打北门,没能攻克,在城外过夜。乙丑日(二十八日),慕容云即位为天王,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正始。 慕容熙撤退到龙腾苑,尚方署(掌管宫廷手工制造)的士兵褚头翻越城墙投奔慕容熙,声称禁军士兵都愿意忠心归顺,只等慕容熙率军到来。慕容熙听说后,惊慌地跑出龙腾苑,身边的人没人敢阻拦。慕容熙从水沟中偷偷逃跑,过了很久,身边的人奇怪他还没回来,一起去寻找,只找到他的衣服帽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中领军慕容拔对中常侍郭仲说:“大事即将成功,可皇上无故惊慌逃跑,实在奇怪。但城内军民都在盼望皇上回来,只要皇上一到,一定能成功,不能拖延。我先去靠近城池,您留下等皇上,找到皇上后,赶紧来汇合;如果皇上没回来,我能顺利安抚城内军民,再慢慢迎接皇上也不晚。” 于是分兵率领两千多名壮士登上北城。将士们以为是慕容熙来了,都放下武器请求投降。不久后,慕容熙还是没到,慕容拔的军队没有后援,士兵心中疑虑恐惧,又从城上下来返回龙腾苑,于是全军溃散。慕容拔被城内的人杀死。丙寅日(二十九日),慕容熙穿着便服藏在树林中,被人抓住,送给慕容云,慕容云列举他的罪状后将他杀死,还杀了他的所有儿子。慕容云恢复本姓高氏(史称北燕)。 幽州刺史上庸公慕容懿献出支郡(属郡)投降北魏,北魏任命慕容懿为平州牧、昌黎王。慕容懿,是慕容评的孙子。 北魏君主拓跋珪从濡源向西前往参合陂(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凉城东北),随后返回平城。 秃发傉檀再次背叛后秦,派使者邀约乞伏炽磐(乞伏乾归之子),乞伏炽磐斩杀使者,把首级送到长安。 南燕主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还在后秦,慕容超派御史中丞封恺出使后秦,请求归还她们。后秦王姚兴说:“过去苻氏(前秦)失败时,宫廷太乐的歌舞艺人都被燕人夺走。如今燕国如果称臣归附,送来这些艺人,或者送来一千名吴地百姓,你们的请求就能得到满足。” 慕容超和大臣们商议,左仆射段晖说:“陛下继承守护国家社稷,不应因私人亲情而降低君主的尊号;而且太乐是前代流传的音乐,不能送给别人,不如去劫掠吴地百姓送给他们。” 尚书张华说:“劫掠邻国,会导致战乱不断,我们能去劫掠,他们也能来报复,不是国家的福气。陛下的母亲在别人手中,怎么能吝啬虚名,不肯为此委屈一下呢!中书令韩范曾和秦王姚兴一起担任苻氏(前秦)的太子舍人,如果派他去,一定能达成目的。” 慕容超听从了张华的建议,派韩范出使后秦,呈递奏表,称臣归附。 慕容凝(之前逃奔后秦)对姚兴说:“燕王慕容超一旦找回母亲和妻子,就不会再臣服于您了,应当先让他送来歌舞艺人。” 姚兴于是对韩范说:“我一定会归还燕王的家属,但现在天气还热,要等秋凉后再送她们回去。” 八月,后秦派员外散骑常侍韦宗出使南燕。慕容超和大臣们商议接见韦宗的礼仪,张华说:“陛下之前已经呈递了奏表称臣,现在应当面向北方接受诏书(臣子对君主的礼仪)。” 封逞说:“大燕七位圣主(慕容廆、慕容皝、慕容俊、慕容暐、慕容垂、慕容宝、慕容盛)传承基业,怎么能一下子向这小子(姚兴)屈服呢!” 慕容超说:“我是为了太后(母亲)屈服,希望各位不要再多说了!” 于是面向北方接受后秦的诏书。 毛修之与汉嘉太守冯迁联合兵力攻打杨承祖,将他斩杀。毛修之想继续进军讨伐谯纵,益州刺史鲍陋不同意。毛修之上奏说:“人之所以看重生命,是因为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以依靠。臣的情况是,生路已经断绝,之所以还能像晨露一样苟活,是希望凭借朝廷的威严诛杀仇敌叛贼。如今多次出现可乘之机,但鲍陋总是违背约定不来配合,臣即使在敌营拼死作战,也没有救援,这怎么能成功呢!” 刘裕于是上奏推荐襄城太守刘敬宣率领五千人讨伐蜀地(谯纵),任命刘道规为征蜀都督。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候官(负责侦察的官员)报告说:“司空庾岳的服饰华丽,言行举止、风度神采,都模仿君主。” 拓跋珪逮捕庾岳,将他杀死。 北燕王高云任命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冯万泥为尚书令,冯素弗为昌黎尹,冯弘为征东大将军,孙护为尚书左仆射,张兴为辅国大将军。冯弘,是冯跋的弟弟。 九月,谯纵向后秦称臣归附。 秃发傉檀率领五万多人讨伐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和他在均石(今甘肃张掖东)交战,大败秃发傉檀。 沮渠蒙逊进军到日勒(今甘肃张掖山丹东南),攻打西郡太守杨统,杨统投降。 冬季,十月,后秦河州刺史彭奚念反叛,投降秃发傉檀,后秦任命乞伏炽磐代理河州刺史。 南燕主慕容超派左仆射张华、给事中守正元向后秦进献一百二十名太乐歌舞艺人,后秦王姚兴才归还慕容超的母亲和妻子,赠送丰厚的财物和礼品,送她们返回南燕。慕容超亲自率领后宫妃嫔到马耳关(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南)迎接。 夏王刘勃勃击败鲜卑薛千等三个部落,降服的部众数以万计;随后进攻后秦三城(今陕西延安宝塔区)以北的各戍守据点,斩杀后秦将领杨丕、姚石生等人。将领们都劝说道:“陛下想要夺取关中,应当先巩固根基,让人心有依托。高平(今宁夏固原)山川险要坚固,土地肥沃,可以定都于此。” 刘勃勃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的大业刚刚起步,士兵部众还不多;姚兴也是一时的雄主,他的将领们都愿效力,关中还不能轻易夺取。如果我现在专心固守一座城池,姚兴必定会集中全力攻打我,我们的兵力不是他的对手,灭亡会立刻到来。不如率领精锐骑兵风驰电掣,出其不意地袭击 —— 他救援前方,我们就攻打后方;他救援后方,我们就攻打前方。让他疲于奔命,而我们则可从容劫掠粮草补给。不出十年,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河东(今山西西南部)都会归我所有。等姚兴死后,他的儿子昏庸懦弱,再慢慢夺取长安,这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于是刘勃勃率军侵扰劫掠岭北,岭北各城的城门白天都不敢打开。姚兴感叹道:“我当初不听黄儿(姚邕的小名)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 刘勃勃向秃发傉檀求婚,秃发傉檀不答应。十一月,刘勃勃率领两万骑兵进攻秃发傉檀,抵达支阳(今甘肃兰州永登西北),杀伤一万多人,驱赶劫掠两万七千多人口、数十万头牛羊后返回。秃发傉檀率领部众追击,焦朗劝说道:“刘勃勃天性勇猛,治军严整,不可轻视。不如从温围(今甘肃兰州皋兰附近)向北渡河,赶赴万斛堆(今甘肃兰州永登北),凭借河水扎营,扼住他的咽喉要道,这才是百战百胜的策略。” 秃发傉檀的将领贺连发怒说:“刘勃勃不过是战败逃亡的残余势力,手下都是乌合之众,我们为什么要躲避他,向他示弱!应当火速追击!” 秃发傉檀听从了贺连的建议。 刘勃勃在阳武下峡(今甘肃兰州榆中境内)凿冰填塞道路,又埋下车辆阻断退路,率军反击秃发傉檀,大败敌军;追击八十多里,杀伤数以万计的士兵,秃发傉檀手下的名臣勇将战死了六七成。秃发傉檀和几个骑兵逃奔南山(今甘肃兰州以南),差点被追兵抓获。刘勃勃把战死士兵的尸体堆积起来,封土成丘,号称 “髑髅台”。随后,刘勃勃又在青石原(今甘肃平凉泾川西北)击败后秦将领张佛生,俘虏、斩杀五千多人。 秃发傉檀担心外敌逼近,把疆域内三百里范围内的百姓都迁入姑臧(今甘肃武威);国内百姓既震惊又怨恨,屠各部落的成七儿趁机发动叛乱,一夜之间聚集了几千人。殿中都尉张猛对众人高声说道:“主上在阳武战败,不过是因为倚仗人多势众罢了。现在他反省自责、悔过认错,对他的英明有什么损害?你们怎能突然跟随这个小人做不义之事!宫廷卫队马上就到,灾祸就在眼前了!”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溃散;成七儿逃奔晏然(今甘肃武威西北),秃发傉檀派人追击,斩杀了他。军咨祭酒染裒、辅国司马边宪等人图谋反叛,也都被秃发傉檀处死。 北魏君主拓跋珪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十二月,戊子日(二十三日),武冈文恭侯王谧去世。 这一年,西凉公李暠因之前呈递给东晋的奏表没有回音,又派僧人法泉秘密前往建康,再次呈递奏表。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四年(戊申,公元 408 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初九) 朝廷任命琅邪王司马德文兼任司徒。 刘毅等人不想让刘裕入朝辅佐朝政,商议任命中领军谢混为扬州刺史;也有人提议让刘裕在丹徒(今江苏镇江丹徒)兼任扬州刺史,把朝廷内政交给孟昶处理。朝廷派尚书右丞皮沈带着这两种方案去征询刘裕的意见,皮沈先去拜见刘裕的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详细说明了朝廷的商议结果。刘穆之假装起身去厕所,暗中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刘裕:“皮沈带来的建议不能听从。” 刘裕见到皮沈后,先让他出去,然后召来刘穆之询问原因。刘穆之说:“晋朝朝政混乱已经很久了,天命早已转移。您复兴皇室,功劳高、地位重,如今的形势,怎能再保持谦逊,只做一个镇守藩地的将领呢!刘毅、孟昶等人,当初和您一起从平民崛起,共同发动大义之举获取富贵,只是因为事情有先后,所以一时推举您为首领,并非真心归附、甘心做您的臣下,也没有预先确定君臣名分。一旦势力相当,最终一定会互相吞并。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不能交给别人。之前把扬州交给王谧,是权宜之计;现在如果再把它交给别人,您就会受制于他人。一旦失去权力,就没有办法再收回,将来的危险,难以想象。如今朝廷商议的方案是这样,您应当回复说:‘扬州是国家的根本,宰辅之位至关重要,这件事太大,不能在外地凭空议论,我会暂时入朝,和大臣们共同商议决定。’您到了京城,他们一定不敢越过您,把扬州刺史的职位授给别人,这是很明显的。” 刘裕听从了刘穆之的建议。 朝廷于是征召刘裕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仍保留徐、兖二州刺史的职位。刘裕上奏请求解除兖州刺史的职务,朝廷任命诸葛长民为青州刺史,镇守丹徒;任命刘道怜为并州刺史,驻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 庚申日(二十五日),武陵忠敬王司马遵去世。 北魏君主拓跋珪前往豺山宫,随后抵达宁川(今地不详)。 南燕主慕容超尊奉母亲段氏为皇太后,册封妻子呼延氏为皇后。慕容超到南郊祭祀上天时,有一只像老鼠却浑身红色、体型如马的野兽,跑到祭坛旁边。不久,刮起大风,白天变得昏暗,祭祀用的仪仗和帐幕都被吹得毁坏破裂。慕容超害怕,询问太史令成公绥,成公绥回答说:“这是陛下信用奸佞小人、诛杀贤良大臣、赋税繁重、徭役繁多导致的。” 慕容超于是宣布大赦,罢免了公孙五楼等人的官职;但没过多久,又重新任用了他们。 北燕王高云册立妻子李氏为皇后,立儿子高彭城为太子。 三月,庚申日(二十六日) 后燕将慕容熙和苻皇后合葬在徽平陵,追谥慕容熙为昭文皇帝。 高句丽派使者访问北燕,并且叙说宗族关系(高句丽自称是北燕先祖的后裔),北燕王高云派侍御史李拔回访高句丽。 夏季,四月 尚书左仆射孔安国去世;甲午日(初一),朝廷任命吏部尚书孟昶接替他的职位。 北燕宣布大赦。 五月 北燕任命尚书令冯万泥为幽、冀二州牧,镇守肥如(今河北秦皇岛卢龙北);任命中军将军冯乳陈为并州牧,镇守白狼(今辽宁朝阳喀左西南);任命抚军大将军冯素弗为司隶校尉;任命原司隶校尉务银提为尚书令。 谯纵向后秦称臣归附,又暗中与卢循勾结。谯纵向后秦上奏,请求放回桓谦,想和他一起攻打刘裕。后秦王姚兴询问桓谦的意见,桓谦说:“我家几代人在荆楚地区积累了恩德,如果能凭借巴、蜀的资源,顺长江东下,当地官民一定会纷纷响应。” 姚兴说:“小水池容不下大鱼,如果谯纵的才能足以办成大事,也不会借您作为辅助了。您还是自己谋求多福吧。” 于是打发桓谦前往蜀地。桓谦到了成都,虚心招揽人才;谯纵怀疑他有异心,把他软禁在龙格(今四川成都附近),派人看守。桓谦哭着对弟弟们说:“姚主(姚兴)的话真是太英明了!” 后秦王姚兴认为秃发傉檀内外多难,想趁机夺取凉州,派尚书郎韦宗前往侦察。秃发傉檀和韦宗谈论当世的治国谋略,言辞纵横,无所不通。韦宗告辞后,感叹道:“非凡的才能和英武的气度,不一定只在中原华夏才有;明智的见识和敏锐的洞察力,不一定只有读书人才具备。我今天才知道,九州之外、儒家《五经》记载之外,还有这样的人才。” 韦宗返回后,对姚兴说:“凉州虽然残破,但秃发傉檀的权谋智略超过常人,不能打他的主意。” 姚兴说:“刘勃勃凭借乌合之众尚且能打败他,何况我出动天下的兵力去攻打呢!” 韦宗说:“情况不同。形势变化无常,欺凌别人的人容易失败,谨慎戒备的人难以攻克。秃发傉檀之所以败给刘勃勃,是因为轻视他。如今我们用大军逼近他,他一定会因畏惧而全力自保。我私下观察我们的大臣,没有一个人的才能谋略能和秃发傉檀相比,即使凭借陛下的天威进攻,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取胜。” 姚兴不听,派儿子中军将军广平公姚弼、后军将军敛成、镇远将军乞伏乾归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袭击秃发傉檀,派左仆射齐难率领两万骑兵讨伐刘勃勃。吏部尚书尹昭劝谏说:“秃发傉檀依仗地势险要、地处偏远,所以才敢违抗朝廷;不如下诏让沮渠蒙逊和李暠讨伐他,让他们互相争斗、自取灭亡,不必烦劳朝廷出兵。” 姚兴也不听。 姚兴写信给秃发傉檀说:“现在我派齐难讨伐刘勃勃,担心他向西逃跑,所以命令姚弼等人在河西拦截他。” 秃发傉檀信以为真,于是没有设防。姚弼从金城(今甘肃兰州)渡过黄河,姜纪对姚弼说:“如今朝廷大军声称讨伐刘勃勃,秃发傉檀犹豫不决,防守不严,希望能给我五千轻骑兵,突袭姑臧城门,这样山野之间的百姓都会归我们所有,姑臧成为孤城,没有救援,我们就能坐取城池了。” 姚弼不听。姚弼进军到漠口(今甘肃武威东),昌松太守苏霸关闭城门抵抗,姚弼派人劝他投降,苏霸说:“你们背弃信义,讨伐同盟之国,我只有一死,绝不会投降!” 姚弼发起进攻,斩杀苏霸,长驱直入,抵达姑臧。 秃发傉檀环绕城池坚守,派出奇兵袭击姚弼,击败敌军,姚弼撤退到西苑(姑臧城西)驻守。城中人王钟等人图谋作为内应,事情泄露,秃发傉檀原本想只诛杀主谋,赦免其余的人,前军将军伊力延侯说:“现在强大的敌人在城外,而奸人在城内暗中作乱,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吗!不把他们全部活埋,怎么能惩戒后人!” 秃发傉檀听从了他的建议,杀死五千多人。秃发傉檀又命令各郡县把牛羊都散放到野外,敛成果然率军出城劫掠;秃发傉檀派镇北大将军俱延、镇军将军敬归等人率军进攻,后秦军队大败,被斩杀七千多人。姚弼坚守营垒不出战,秃发傉檀发起进攻,没能攻克。 秋季,七月 姚兴派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率领两万骑兵,作为各路军队的后援,抵达高平(今宁夏固原)时,听说姚弼战败,就日夜兼程赶赴姑臧。姚显派擅长射箭的孟钦等五人到凉风门挑战,弓弦还没拉开,就被秃发傉檀的材官将军宋益等人迎击斩杀。姚显于是把战败的罪责推到敛成身上,派使者向秃发傉檀道歉,安抚慰问黄河以西地区的百姓,率军返回。秃发傉檀也派使者徐宿前往后秦道歉。 夏王刘勃勃听说后秦军队即将到来,退守河曲(今青海海南共和东南黄河转弯处)。齐难认为刘勃勃已经走远,就放纵士兵在野外劫掠。刘勃勃暗中率领军队袭击齐难,俘虏、斩杀七千多人。齐难率军撤退,刘勃勃追击到木城(今甘肃庆阳环县南),活捉齐难,俘虏他的将士一万三千人。从此,岭北地区的夷人、汉人归附刘勃勃的数以万计,刘勃勃都设置地方长官安抚他们。 司马叔璠从蕃城(今山东济宁滕州)侵犯邹山(今山东济宁邹城东南),鲁郡太守徐邵放弃城池逃跑,车骑长史刘钟率军击退司马叔璠。 北燕王高云册封慕容归为辽东公,让他主持后燕皇室的祭祀。 刘敬宣进入三峡后,派巴东太守温祚率领两千人从外水(今岷江)进军,自己率领益州刺史鲍陋、辅国将军文处茂、龙骧将军时延祖从垫江(今重庆合川)转战前进。谯纵向后秦求救,后秦王姚兴派平西将军姚赏、南梁州刺史王敏率领两万军队赶赴蜀地救援。刘敬宣的军队抵达黄虎(今四川绵阳东南),距离成都五百里。谯纵的辅国将军谯道福率领全部兵力占据险要地形抵抗,双方相持六十多天,刘敬宣无法前进;军中粮草耗尽,又发生瘟疫,士兵死伤超过一半,只好率军撤退。刘敬宣因战败被免官,封地被削减三分之一;荆州刺史刘道规也因督战不力,被降为建威将军。 九月,刘裕因刘敬宣战败,请求辞去职务,朝廷下诏将他降为中军将军,仍保留开府仪同三司的职位。刘毅想按严厉的法令惩处刘敬宣,刘裕出面保护他,何无忌对刘毅说:“怎么能因私人怨恨损害国家公义呢!” 刘毅才停止追究。 乞伏炽磐因后秦朝政逐渐衰败,又害怕后秦进攻自己,冬季,十月,召集各部落两万多人,在嵻良山(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南)修筑城池,据守此地。 十一月 秃发傉檀重新自称凉王(史称南凉),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嘉平,设置百官。册立夫人折掘氏为王后,立世子秃发武台为太子,兼任录尚书事。任命左长史赵晁、右长史郭幸为尚书左、右仆射,任命昌松侯俱延为太尉。 南燕的汝水(今河南境内淮河支流)干涸,黄河结冰封冻,唯独渑水(今河南洛阳新安境内)不结冰。南燕主慕容超对此感到厌恶,询问李宣,李宣回答说:“渑水不结冰,正是因为它靠近京城,能承接日月的阳气啊。” 慕容超非常高兴,赏赐李宣一套朝服。 十二月 乞伏炽磐到枹罕(今甘肃临夏)进攻彭奚念,被彭奚念击败,率军返回。 这一年,北魏君主拓跋珪杀死高邑公莫题。当初,拓跋窟咄讨伐拓跋珪时,莫题认为拓跋珪年纪小,暗中送一支箭给拓跋窟咄,说:“三岁的小牛犊怎能承受重载呢!” 拓跋珪一直记恨这件事。到这时,有人告发莫题言行傲慢,模仿君主的仪仗举止,拓跋珪派人把当年那支箭拿给莫题看,问他:“三岁的小牛犊现在怎么样了?” 莫题父子相对而哭。第二天早晨,拓跋珪派人逮捕莫题,将他和他的儿子一起处死。 第115章 【晋纪三十七】 (时间范围)从己酉年(公元 409 年)到庚戌年(公元 410 年),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五年(己酉,公元 409 年) 春季,正月,庚寅朔日(初一) 南燕主慕容超举行朝会,召见群臣,感叹宫廷太乐(掌管音乐歌舞的机构)人员不齐备,商议劫掠晋朝百姓来补充歌舞艺人。领军将军韩讠卓劝谏说:“先帝(慕容备德)因旧都(长安、邺城)沦陷,才在三齐地区(今山东半岛)积蓄力量。陛下不招纳贤才、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待北魏出现可乘之机来恢复先祖基业,反而去侵犯劫掠南方邻国,增加仇敌,这样做可行吗!” 慕容超说:“我的计划已经定了,不用跟你多说。” 辛卯日(初二),东晋宣布大赦。 庚戌日(二十一日),东晋任命刘毅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刘毅喜爱人才,当世名流无不聚集在他门下,唯独扬州主簿、吴郡人张邵不去。有人问张邵原因,他说:“刘主公(刘裕)是当代人杰,还用得着多问吗!” 后秦王姚兴派弟弟平北将军姚冲、征虏将军狄伯支等人率领四万骑兵进攻夏王刘勃勃。姚冲抵达岭北(今陕西礼泉以北)后,谋划返回袭击长安,因狄伯支不同意而作罢;随后姚冲用毒酒杀死狄伯支灭口。 姚兴派使者册封谯纵为大都督、相国、蜀王,加授九锡(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最高礼遇),允许他按照君主的礼仪自行任命官员。 二月 南燕将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人率领骑兵侵犯宿豫(今江苏宿迁东南),攻克城池后大肆劫掠,挑选两千五百名男女百姓交给太乐,教他们学习歌舞。公孙归,是公孙五楼的哥哥。当时,公孙五楼担任侍中、尚书,兼任左卫将军,独揽朝政大权,他的宗族亲信都身居要职,朝廷内外的王公大臣没有不畏惧他的。慕容超论定宿豫之战的功劳,封斛谷提等人都为郡公或县公。桂林王慕容镇劝谏说:“这几个人,使百姓劳苦、军队疲惫,给国家结下仇敌,有什么功劳值得封爵?” 慕容超发怒,不回答。尚书都令史王俨谄媚侍奉公孙五楼,连年多次升迁,官至左丞。国人为此编了句谚语:“想封侯,事五楼。” 慕容超又派公孙归等人侵犯济南(今山东济南),俘虏一千多名男女百姓后离去。从彭城(今江苏徐州)以南,百姓都修筑堡垒聚集起来自卫。朝廷下诏任命并州刺史刘道怜镇守淮阴(今江苏淮安),防备南燕入侵。 乞伏炽磐前往上邽(今甘肃天水)拜见后秦太原公姚懿,彭奚念趁机出兵讨伐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听说后大怒,没向姚懿告辞就返回,迎击彭奚念,击败了他,随后包围枹罕(今甘肃临夏)。乞伏乾归跟随姚兴前往平凉(今甘肃平凉西北);乞伏炽磐攻克枹罕,派人告诉乞伏乾归,乾归逃回到苑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 冯翊人刘厥聚集几千人,占据万年(今陕西西安临潼东北)发动叛乱,后秦太子姚泓派镇军将军彭白狼率领东宫禁兵讨伐,斩杀刘厥,赦免了他的残余党羽。将领们请求发布露布(古代捷报),上奏表炫耀斩杀的首级数量,姚泓不允许,说:“主上把国家后事托付给我,我却不能遏制叛乱,应当自责请罪,还敢炫耀功劳自夸吗!” 姚兴从平凉前往朝那(今宁夏固原东南),得知姚冲的阴谋后,赐姚冲死。 三月 刘裕上奏表请求讨伐南燕,朝廷大臣都认为不可行,只有左仆射孟昶、车骑司马谢裕、参军臧熹认为一定能攻克,劝说刘裕出征。刘裕任命孟昶监管中军留府事务(负责后方留守)。谢裕,是谢安的侄孙。 当初,前秦苻氏败亡时,王猛的孙子王镇恶逃奔晋朝,被任命为临澧令。王镇恶不擅长骑马射箭,却有谋略,善于决断,喜欢谈论军国大事。有人把王镇恶推荐给刘裕,刘裕和他交谈后非常赏识,留他过夜。第二天早晨,刘裕对僚属说:“我听说‘将门出将’,王镇恶确实如此。” 当即任命王镇恶为中军参军。 恒山(今河北保定曲阳西北)发生山崩。 夏季,四月 乞伏乾归前往枹罕,留下世子乞伏炽磐镇守,收拢部众两万人,迁都到度坚山(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 雷声震击北魏天安殿的东厢房。北魏君主拓跋珪对此感到厌恶,命令左校用冲车撞击东、西厢房,把它们全部毁坏。起初,拓跋珪服用寒食散(古代一种丹药),时间久了,药性发作,性格变得暴躁不安,喜怒无常,到这时更加严重。再加上灾异多次出现,占卜的人大多说宫廷内部会发生紧急变故。拓跋珪忧虑烦闷,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通宵不睡觉,反复回想一生的成败得失,常常自言自语不停。他怀疑群臣和身边的人都不可信,每当百官上前奏事,他就追记对方过去的过错,随即处死;其余的人,有的因脸色变化,有的因呼吸不匀,有的因走路姿势不合礼仪,有的因言辞稍有差错,他都认为是心中藏有恶意,从外表显露出来,常常亲手杀死他们,死者的尸体都陈列在天安殿前。朝廷官员人人自危,百官只求苟免灾祸,不再互相监督管理;盗贼公然横行,街巷之间,行人稀少。拓跋珪也知道这种情况,却说:“我故意放纵这种情况,等度过灾年,再重新清理整治罢了。” 当时,群臣都害怕获罪,大多不敢接近拓跋珪,只有着作郎崔浩恭敬勤勉,从不懈怠,有时甚至整天不回家。崔浩,是吏部尚书崔宏的儿子。崔宏从未违背拓跋珪的旨意,也不谄媚阿谀,所以崔宏父子唯独没有被责罚。 夏王刘勃勃率领两万骑兵进攻后秦,劫掠平凉地区的七千多户少数民族部落,进军驻守依力川(今甘肃平凉东南)。 己巳日(十一日),刘裕从建康出发,率领水军从淮河进入泗水。五月,抵达下邳(今江苏徐州邳州南),留下船只和军用物资,率领步兵向琅邪(今山东临沂北)进军。所经过的地方都修筑城池,留下士兵防守。有人对刘裕说:“燕人如果堵塞大岘山(今山东潍坊临朐西南,是进入山东半岛的要道)的险要地段,或者坚壁清野(烧毁粮草,转移百姓),我们大军深入敌境,不仅会无功而返,还可能无法撤回,怎么办?” 刘裕说:“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鲜卑人贪婪,没有长远打算,前进时贪图劫掠的利益,后退时吝惜田里的庄稼,他们认为我们孤军深入,不能持久,只会进据临朐(今山东潍坊临朐),退守广固(今山东潍坊青州西北,南燕都城),一定不会据守险要、坚壁清野,我敢向各位保证。” 南燕主慕容超听说晋军来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征虏将军公孙五楼说:“晋军轻便勇猛,利于速战,不能和他们正面交锋。应当据守大岘山,让晋军无法进入,拖延时间,消磨他们的锐气,然后挑选两千精锐骑兵,沿海向南进军,切断晋军的粮道;另外命令段晖率领兖州的军队,沿山东下,前后夹击晋军,这是上策。或者命令各郡县官员依据险要地形自卫,除了保留必要的物资储备外,其余全部烧毁,铲除田里的庄稼,让晋军没有物资可掠夺,他们孤军深入,没有粮食,又无法交战,十天一个月之内,就能坐待晋军溃败,这是中策。如果放纵晋军进入大岘山,再出城迎战,这是下策。” 慕容超说:“今年岁星在齐地(南燕疆域),从天道推算,我们不战自胜。晋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从人事来看,他们也不能持久。我占据五州之地,拥有富庶的百姓,数万精锐骑兵,田里的庄稼遍布原野,为什么要铲除庄稼、迁徙百姓,削弱自己呢!不如放纵晋军进入大岘山,用精锐骑兵冲击他们,还怕不能取胜吗!” 辅国将军广宁王贺赖卢苦苦劝谏,慕容超不听,贺赖卢退下后对公孙五楼说:“如果真这样做,亡国就没多久了!” 太尉桂林王慕容镇说:“陛下如果认为骑兵适合在平地作战,应当出兵大岘山迎战,就算战败,还能退守;不该放纵敌人进入腹地,坐待敌人围攻,这太像刘璋(东汉末年益州牧,迎刘备入蜀,最终亡国)了。今年国家灭亡,我一定会为国而死。您是中原士人,到时又要沦为异族统治下的文身之人(指被少数民族统治)了。” 慕容超听说后大怒,把慕容镇关进监狱。随后,慕容超撤回莒城(今山东日照莒县)、梁父(今山东泰安东南)的守军,修缮广固的城墙壕沟,挑选士兵战马,准备抵抗晋军。 刘裕率军通过大岘山,没遇到南燕军队的抵抗。刘裕抬手指向天空,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身边的人问:“您还没见到敌人就先高兴,为什么?” 刘裕说:“军队已经通过险要地段,士兵有必死的决心;田里还有未收割的庄稼,我们没有缺粮的担忧。敌人已经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六月,己巳日(十二日),刘裕抵达东莞(今山东临沂沂水东北)。慕容超先派公孙五楼、贺赖卢以及左将军段晖等人,率领五万步兵骑兵驻守临朐,听说晋军已进入大岘山,亲自率领四万步兵骑兵前往临朐会合,让公孙五楼率领骑兵进据巨蔑水(今山东潍坊临朐境内的弥河)。晋军前锋孟龙符与公孙五楼交战,击败了他,公孙五楼撤退。刘裕用四千辆战车组成左右两翼,并排前进,与南燕军队在临朐以南交战,直到傍晚,胜负还未分。参军胡籓对刘裕说:“燕军把全部兵力都投入战场,临朐城中的守军一定很少,希望能派一支奇兵从小路夺取临朐城,这就像当年韩信破赵(背水一战,奇袭赵营)的战术。” 刘裕派胡籓以及谘议参军檀韶、建威将军河内人向弥,暗中率领军队绕到南燕军队后方,进攻临朐,还故意声称是从海路赶来的轻装部队。向弥身穿铠甲,率先登城,于是攻克临朐。慕容超大惊,单人匹马逃到城南,投奔段晖。刘裕趁机指挥军队奋勇进攻,南燕军队大败,斩杀段晖等十多名大将,慕容超逃回广固,晋军缴获了南燕的玉玺、皇帝车驾以及象征皇权的豹尾。刘裕乘胜追击,抵达广固,丙子日(十九日),攻克广固外城,慕容超收拢部众退守内城。刘裕修筑长墙包围内城,墙高三丈,挖掘三道壕沟;同时安抚接纳投降归附的人,选拔贤才俊士,汉族人和少数民族人都很高兴。于是,晋军依靠齐地的粮食储备,停止了从长江、淮河地区的漕运。 慕容超派尚书郎张纲向后秦求救,同时赦免桂林王慕容镇,任命他为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召见他,向他道歉,并询问对策。慕容镇说:“百姓的心意,都寄托在君主身上。如今陛下亲自率领大军,却战败逃回,群臣离心离德,士兵百姓士气低落。听说后秦自身也有内患(指刘勃勃的威胁),恐怕没时间分兵救援我们。逃回来的散兵还有几万人,应当拿出全部金银布帛来引诱他们,再决一死战。如果上天保佑我们,一定能打败敌人;如果不能,战死也是光荣的,比起关起城门等待灭亡,不是更好吗!” 司徒乐浪王慕容惠说:“不对。晋军乘胜而来,气势百倍,我们用战败的士兵去对抗他们,不是很困难吗!后秦虽然和刘勃勃相持,却不足以成为祸患;而且后秦和我们分别占据中原,形势如同唇齿相依,怎么会不来救援!只是不派大臣出使,就不能求得重兵,尚书令韩范被燕、秦两国看重,应当派他去求救。” 慕容超听从了慕容惠的建议。 秋季,七月 东晋加授刘裕为北青、冀二州刺史。 南燕尚书略阳人垣尊和弟弟京兆太守垣苗,翻越城墙投降刘裕,刘裕任命他们为行参军。垣尊、垣苗都是慕容超信任重用的亲信大臣。 有人对刘裕说:“张纲有精巧的构思,如果能让张纲制造攻城器械,广固一定能攻克。” 恰逢张纲从长安求救返回,泰山太守申宣抓住张纲,把他送给刘裕。刘裕让张纲登上楼车(古代攻城时用于观察敌情的高台战车),命令他环绕广固城呼喊:“刘勃勃大败后秦军,后秦没有兵力来救援你们了!” 城中的南燕人无不惊慌失色。每当江南有援军或使者抵达广固,刘裕总是暗中派兵在夜里迎接,第二天,让援军举着旗帜、敲着战鼓进城,北方地区前来归附刘裕、手持兵器或背负粮食的百姓,每天有上千人。晋军对广固的包围越来越紧,张华、封恺都被刘裕抓获,慕容超请求割让大岘山以南的土地,向晋朝称臣,刘裕不答应。 后秦王姚兴派使者对刘裕说:“慕容氏与我们是邻国,一向友好,如今晋军进攻紧急,后秦已派十万精锐骑兵驻守洛阳;如果晋军不撤军,我们将长驱直入,进攻晋军。” 刘裕叫来后秦使者,对他说:“告诉你们的姚兴:我攻克南燕之后,会休整三年,然后夺取关中、洛阳。现在如果你们敢自己送上门来,就赶紧来!” 刘穆之听说后秦使者到来,骑马赶去见刘裕,而使者已经离去。刘裕把对使者说的话告诉刘穆之,刘穆之责备他说:“平时无论大事小事,您都让我参与谋划,这件事应当仔细考虑,怎么能仓促回答!您说的话不仅不能威慑敌人,反而会激怒他们。如果广固还没攻克,羌人(指后秦)突然来攻,不知道您怎么应对?” 刘裕笑着说:“这是军事机密,不是您能理解的,所以没跟您说。用兵贵在神速,如果姚兴真能前来救援,一定害怕我们知道,怎么会先派使者来,说这种大话!这不过是他虚张声势罢了。晋军很久没有出征了,姚兴看到我们讨伐齐地(南燕),心里已经开始畏惧,自保都来不及,怎么能救援别人呢!” 乞伏乾归重新登上西秦王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更始,公卿以下官员都恢复原来的职位。 在北魏的慕容氏家族有一百多家,谋划逃跑,拓跋珪把他们全部杀死。 当初,北魏太尉穆崇和卫王拓跋仪曾埋伏武士,谋划刺杀拓跋珪,没有成功;拓跋珪爱惜他们的功劳,隐瞒了这件事,没有追究。等到拓跋珪生病,大量诛杀大臣,拓跋仪因自我怀疑而逃跑,被追兵抓获。八月,拓跋珪赐拓跋仪死。 封融向刘裕投降。 九月,东晋加授刘裕为太尉,刘裕坚决推辞。 后秦王姚兴亲自率军进攻夏王刘勃勃,抵达贰城(今陕西榆林靖边西北),派安远将军姚详等人分别监督粮草运输。刘勃勃趁机突然来袭,姚兴害怕,想率轻装骑兵前往姚详的营地。右仆射韦华说:“如果陛下的车驾一动,军心就会恐慌,一定会不战自溃,而且不一定能赶到姚详的营地。” 姚兴与刘勃勃交战,后秦军队大败,将军姚榆生被刘勃勃俘虏,左将军姚文宗等人奋力作战,刘勃勃才撤退,姚兴返回长安。刘勃勃又进攻后秦的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全部攻克,把七千多户百姓迁徙到大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东南),任命丞相右地代兼任幽州牧,镇守大城。 当初,姚兴派卫将军姚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跟随韩范前往洛阳,与姚绍的军队会合,共同救援南燕;等到姚兴被刘勃勃打败,就召回姚强的军队,让他返回长安。韩范感叹说:“上天要灭亡燕国啊!” 南燕尚书张俊从长安返回,投降刘裕,趁机劝刘裕说:“燕人所依靠的,是认为韩范一定能请来后秦援军,如今如果能让韩范归降,把他展示给燕人看,燕国一定会投降。” 刘裕于是上奏表推荐韩范为散骑常侍,并且写信招降他。长水校尉王蒲劝韩范逃奔后秦,韩范说:“刘裕从平民崛起,消灭桓玄,恢复晋朝皇室;如今他出兵讨伐南燕,所到之处,燕军崩溃,这恐怕是上天授予他的使命,不是人力能阻挡的。燕国灭亡后,接下来就会轮到后秦,我不能再遭受亡国的屈辱了。” 于是韩范向刘裕投降。刘裕让韩范环绕广固城示众,城中燕人的人心更加离散沮丧。有人劝慕容超诛杀韩范的家人,慕容超因韩范的弟弟韩讠卓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就赦免了韩范的全家。 冬季,十月 段宏从北魏逃奔刘裕。 张纲为刘裕制造攻城器械,用尽各种精巧的方法。慕容超大怒,把张纲的母亲吊在城墙上,将她肢解。 西秦王乞伏乾归册立夫人边氏为王后,立世子乞伏炽磐为太子,仍然命令炽磐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屋引破光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任命南安人焦遗为太子太师,让他参与商议军国大事。乞伏乾归说:“焦先生不仅是有名的儒者,更是能辅佐帝王的人才。” 他对乞伏炽磐说:“你对待焦先生,应当像对待我一样。” 乞伏炽磐在焦遗的床前下拜。焦遗的儿子焦华非常孝顺,乞伏乾归想把女儿嫁给他,焦华推辞说:“凡是娶妻的人,都是想和妻子一起侍奉父母。如今以公主的尊贵身份,下嫁给我这样的平民,实在不是合适的匹配,我担心自己无法承担家务,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乞伏乾归说:“你的品行,是古人的风范,我的女儿不配勉强你。” 于是任命焦华为尚书民部郎。 北燕王高云因自己没有功德却身居高位,内心感到不安,常常豢养壮士作为心腹亲信。宠臣离班、桃仁专门掌管宫廷警卫,高云赏赐给他们的财物数以万计,衣食起居都和他们相同,但离班、桃仁贪得无厌,仍然心怀不满。戊辰日(十三日),高云在东堂上朝,离班、桃仁怀揣宝剑,手持文书进入,声称有事情启奏。离班抽出宝剑刺杀高云,高云用几案抵挡,桃仁从旁边夹击,杀死高云。 冯跋登上洪光门观察局势变化,帐下督张泰、李桑对冯跋说:“这两个小子能有什么作为,请让我们为您斩杀他们!” 于是二人拔剑冲下城门,李桑在西门斩杀离班,张泰在庭院中杀死桃仁。众人推举冯跋为主君,冯跋把职位让给弟弟范阳公冯素弗,冯素弗不接受。冯跋于是在昌黎(今辽宁朝阳)即位为天王,宣布大赦,下诏书说:“陈氏取代姜氏(指战国时田氏代齐),没有改变齐国的国号。我们应当沿用‘燕’作为国号。” 改年号为太平,追谥高云为惠懿皇帝。冯跋尊奉母亲张氏为太后,册立妻子孙氏为王后,立儿子冯永为太子,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孙护为尚书令,张兴为左仆射,汲郡公冯弘为右仆射,广川公冯万泥为幽、平二州牧,上谷公冯乳陈为并、青二州牧。冯素弗年轻时豪爽侠义,行为放荡,曾向尚书左丞韩业求婚,韩业拒绝了他。等到冯素弗成为宰辅大臣,对待韩业却更加优厚。他喜欢提拔出身名门的旧臣,为人谦恭节俭,以身作则,百官都敬畏他,评论者称赞他有宰相的气度。 北魏君主拓跋珪准备立齐王拓跋嗣为太子。按照北魏的旧例,凡是立太子,总要先杀死太子的母亲,于是拓跋珪赐拓跋嗣的母亲刘贵人死。拓跋珪召见拓跋嗣,告诉他说:“汉武帝杀死钩弋夫人,是为了防止母后干预朝政、外戚作乱。你将要继承皇位,我特意效仿古人,这是为国家长远考虑。” 拓跋嗣生性孝顺,悲痛哭泣,无法自制。拓跋珪对他发怒。拓跋嗣返回住处,日夜哭泣,拓跋珪知道后,再次召见他。身边的人对拓跋嗣说:“皇上非常愤怒,您如果进去,后果难测,不如暂时躲避一下,等皇上怒气消退后再进去。” 拓跋嗣于是逃到外面躲藏起来,只有帐下侍从代人车路头、京兆人王洛儿两人跟随他。 当初,拓跋珪前往贺兰部时,见到献明贺太后的妹妹容貌美丽,就向贺太后请求娶她为妻。贺太后说:“不行。她过于美丽,一定会带来灾祸。而且她已经有丈夫了,不能强夺。” 拓跋珪暗中派人杀死她的丈夫,然后娶了她,生下清河王拓跋绍。拓跋绍凶恶无赖,喜欢在街巷里游荡,抢劫行人取乐。拓跋珪对他很愤怒,曾把他倒悬在井中,直到他快死了才拉上来。齐王拓跋嗣多次教导责备他,拓跋绍因此与拓跋嗣不和。 戊辰日(十月十三日),拓跋珪斥责贺夫人,把她囚禁起来,准备杀死她。恰逢天色已晚,没能决定。贺夫人暗中派人告诉拓跋绍说:“你怎么救我?” 拓跋珪平时残忍,身边的人个个惶恐不安。拓跋绍当时十六岁,夜里,与帐下侍从以及宦官、宫女几人密谋,翻墙进入宫中,抵达天安殿。身边的人呼喊:“有贼!” 拓跋珪惊慌起身,想找弓箭佩刀却没找到,最终被拓跋绍杀死。 己巳日(十四日),宫门直到中午还没打开。拓跋绍假传诏书,召集百官到端门前,让他们面向北方站立。拓跋绍从宫门缝隙中对百官说:“我有叔父,也有兄长,公卿们想追随谁?” 众人惊愕失色,没人回答。过了很久,南平公长孙嵩说:“追随大王(拓跋绍)。” 众人这才知道拓跋珪已死,却不知道死因,没人敢出声,只有阴平公拓跋烈大哭着离开。拓跋烈,是拓跋仪的弟弟。于是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人人都有二心。肥如侯贺护在安阳城北点燃烽火,贺兰部人都前往投奔,其他部落也各自聚集兵马。拓跋绍听说人心不安,拿出大量布帛赏赐王公以下官员,只有崔宏不接受。 齐王拓跋嗣听说变故后,从外面返回,白天躲藏在山中,夜里住在王洛儿家。王洛儿的邻居李道暗中供给拓跋嗣饮食,民间渐渐有人知道这件事,都高兴地互相转告;拓跋绍听说后,逮捕李道,将他处死。拓跋绍招募人寻找拓跋嗣,想杀死他。猎郎叔孙俊和与皇室疏远的宗室拓跋磨浑,自称知道拓跋嗣的下落,拓跋绍派两名帐下侍从和他们一起前往;叔孙俊、拓跋磨浑出城后,立即抓住那两名侍从去见拓跋嗣,将他们斩首。叔孙俊,是叔孙建的儿子。王洛儿为拓跋嗣往返平城,与大臣们联系,夜里,把情况告诉安远将军安同等人。众人听说后,纷纷响应,争相出城迎接拓跋嗣。拓跋嗣抵达平城城西,卫士抓住拓跋绍,把他献给拓跋嗣。拓跋嗣杀死拓跋绍和他的母亲贺氏,还诛杀了拓跋绍的帐下侍从以及参与内应的宦官、宫女十多人。其中最先动手杀害拓跋珪的人,大臣们把他剁成肉酱分食。 壬申日(十七日),拓跋嗣即位为皇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兴。追尊刘贵人为宣穆皇后,此前被罢免回家、不参与朝政的公卿大臣,全部召回任用。诏令长孙嵩与北新侯安同、山阳侯奚斤、白马侯崔宏、元城侯拓跋屈等八人,坐在止车门右侧,共同处理朝政,当时的人称之为 “八公”。拓跋屈,是拓跋磨浑的父亲。拓跋嗣因尚书燕凤曾侍奉过代王拓跋什翼犍,让他与都坐大官封懿等人入宫陪伴讲论经书,出宫参与商议政事。任命王洛儿、车路头为散骑常侍,叔孙俊为卫将军,拓跋磨浑为尚书,都赐予郡公或县公的爵位。拓跋嗣询问旧臣中谁是先帝(拓跋珪)的亲信,王洛儿说是李先。拓跋嗣召见李先,问:“你凭什么才能和功劳被先帝看重?” 李先回答:“臣没有才能,也没有功劳,只是因为忠诚正直才被先帝看重。” 拓跋嗣下诏任命李先为安东将军,让他经常住在宫中,以备咨询。朱提王拓跋悦,是拓跋虔的儿子,有罪在身,内心疑虑恐惧。闰十一月,丁亥日(初三),拓跋悦怀揣匕首入宫侍奉,准备作乱。叔孙俊察觉他举止异常,伸手拉住他,搜查他的怀中,找到匕首,于是杀死拓跋悦。 十二月,乙巳日(二十一日),太白星侵犯虚宿、危宿(天文现象,古人认为是不祥之兆)。南燕灵台令张光劝南燕主慕容超投降,慕容超亲手杀死张光。 柔然侵犯北魏。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六年(庚戌,公元 410 年) 春季,正月,甲寅朔日(初一) 南燕主慕容超登上天门(广固内城的城门),在城上召见群臣。乙卯日(初二),慕容超与宠妃魏夫人登上城墙,看到晋军兵力强盛,两人握手相对而哭。韩讠卓劝谏说:“陛下正遭遇危难,应当努力自强,来鼓舞士兵百姓的斗志,怎么反而像小儿女一样哭泣呢!” 慕容超擦去眼泪,向韩讠卓道歉。尚书令董铣劝慕容超投降,慕容超发怒,把他囚禁起来。 北魏长孙嵩率领军队讨伐柔然。 北魏主拓跋嗣因郡县中的豪强地主大多成为百姓的祸患,用优厚的诏书征召他们入京。百姓留恋故土,不愿迁徙,地方长官强迫他们前往,于是一些无赖少年逃亡聚集,到处盗贼横行。拓跋嗣召集 “八公” 商议说:“我想为百姓铲除祸害,可地方长官不能安抚,反而让局势混乱。如今犯法的人已经很多,不能全部诛杀,我想大赦来安抚他们,怎么样?” 元城侯拓跋屈说:“百姓逃亡做强盗,不惩罚却赦免,这是君主向百姓妥协,不如诛杀首恶,赦免其余党羽。” 崔宏说:“圣明的君主治理百姓,关键在于让他们安定,不是与他们较量胜负。大赦虽然不是正道,却可以灵活施行。拓跋屈想先诛杀后赦免,关键是这两种方法都不能消除隐患,不如一次大赦就平定局势!如果赦免后还有人不服从,再诛杀也不晚。” 拓跋嗣听从了崔宏的建议。二月,癸未朔日(初一),派将军于栗磾率领一万骑兵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所到之处都被平定。 南燕贺赖卢、公孙五楼挖地道出击晋军,没能击退敌人。广固城长期关闭,城中男女大多因缺粮生病,腿脚浮肿,出城投降的人接连不断。慕容超乘车登上城墙,尚书悦寿劝慕容超说:“如今上天帮助敌人作恶,士兵疲惫憔悴,我们独守这座孤城,又没有外援的希望,天时人事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国运已尽,即使是尧、舜也会退位,陛下难道不考虑变通的办法吗!” 慕容超叹息说:“国家兴亡,是天命。我宁可持剑战死,也不能投降求生!” 丁亥日(初五),刘裕率领全部兵力攻城。有人说:“今天是‘往亡日’(古代认为不宜出兵的日子),不利于进军。” 刘裕说:“我们前往,敌人灭亡,有什么不利!” 下令从四面猛攻。悦寿打开城门,迎接晋军入城,慕容超与身边几十名骑兵翻墙突围逃跑,被晋军追上抓获。刘裕列举他拒不投降的罪状,慕容超神色自若,一言不发,只把母亲托付给刘敬宣。刘裕因广固久攻不下而愤怒,想把城中百姓全部活埋,把他们的妻子女儿赏赐给将士。韩范劝谏说:“晋朝皇室南迁后,中原大乱,士民无依无靠,强者就归附谁,既然成为君臣,就必须为君主尽力。这些人都是世家大族,是先帝的遗民;如今朝廷的军队前来讨伐,却要把他们全部活埋,让他们去哪里安身呢!我担心西北的百姓从此再也没有盼望复国的希望了。” 刘裕脸色一变,向韩范道歉,但还是斩杀了王公以下三千人,没收一万多户人家为奴婢,拆毁广固的城墙,把慕容超押送到建康,斩首示众。 臣司马光评论说:晋朝自从渡过长江以来,声威势力日渐衰弱,戎狄横行,像老虎一样吞噬中原。刘裕开始率领朝廷军队平定东方,却不在此时表彰礼遇贤才,安抚疲惫的百姓,宣扬仁爱的风气,清除残暴的政令,让士民向往归附,遗民翘首以待,反而肆意屠杀来发泄愤怒。看他的所作所为,连苻氏、姚氏(前秦、后秦的统治者)都不如,难怪他不能统一四海,成就伟大的功业,这难道不是因为他虽有智勇却没有仁义吗! 当初,徐道覆听说刘裕北伐南燕,劝卢循乘虚袭击建康,卢循不同意。徐道覆亲自到番禺劝说卢循:“我们本来住在岭南,难道要在这里终老,把地盘传给子孙吗?只是因为刘裕难以对抗罢了。如今刘裕把军队停在坚固的城池下,没有返回的日期,我们用这些渴望回乡的敢死士兵袭击何无忌、刘毅等人,易如反掌。不抓住这个机会,却苟求一时的安定,朝廷始终把您视为心腹之患;如果刘裕平定南燕后,休整军队一年多,用诏书征召您,他亲自率军驻守豫章,派将领率领精锐部队越过南岭,即使您有神武之才,恐怕也难以抵挡。今天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如果先攻克建康,摧毁朝廷的根基,刘裕即使南返,也无能为力了。您如果不同意,我就率领始兴的部众直接进攻寻阳。” 卢循很不乐意采取这一行动,却又无法反驳徐道覆的计划,于是听从了他。 起初,徐道覆派人在南康山(今江西赣州南)砍伐造船木材,运到始兴后低价出售,当地人争相购买,木材大量囤积,却没人怀疑他的意图;到这时,徐道覆把木材全部取出用来建造战船,十天就完成了。卢循从始兴出发,侵犯长沙,徐道覆侵犯南康(今江西赣州)、庐陵(今江西吉安)、豫章(今江西南昌),各地的太守、内史都弃城逃跑。徐道覆顺长江东下,战船和武器装备非常精良。 当时,攻克南燕的消息还没传到建康,朝廷紧急征召刘裕回京。刘裕正商议留在下邳,经营司州(今河南中部)、雍州(今陕西中部),恰逢收到诏书,于是任命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戊申日(二十六日),率领军队返回。檀韶,是檀祗的哥哥。过了很久,刘穆之声称韩范、封融谋反,把他们都杀了。 安成忠肃公何无忌从寻阳率领军队抵抗卢循。长史邓潜之劝谏说:“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战。听说卢循的战船很多,势力处于上游,应当挖开南塘(建康城南的堤坝),坚守豫章、寻阳两座城池等待他们,他们一定不敢绕过我们远攻建康。我们养精蓄锐,等他们疲惫老化后再进攻,这是万全之策。如今把成败寄托在一战上,万一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 参军殷阐说:“卢循率领的部众,都是三吴地区的旧贼,身经百战,还有斗志;始兴的溪族士兵,勇猛善斗,不能轻视。将军应当留在豫章,向所属城池征兵,等军队集结后再交战,还不算晚。如果用现在这些兵力轻率进军,恐怕一定会后悔。” 何无忌不听。三月,壬申日(二十日),何无忌与徐道覆在豫章相遇,贼军命令几百名强弩手登上西岸的小山拦射晋军。恰逢西风猛烈,把何无忌乘坐的小船吹向东岸,贼军乘风用大战船逼近,晋军随即溃散。何无忌厉声喊道:“拿我的苏武节来!” 符节送到后,他手持符节督战。贼军云集而来,何无忌神色不屈,紧握符节战死。于是朝廷内外震动恐惧,大臣们商议想护送安帝向北逃跑,投靠刘裕;不久得知贼军还没到,才停止。 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金城郡(今甘肃兰州),攻克城池。 夏王刘勃勃派尚书金纂进攻平凉。后秦王姚兴率军救援平凉,进攻金纂,将他杀死。刘勃勃又派侄子左将军刘罗提攻克定阳(今陕西延安富县),活埋后秦将士四千多人。后秦将领曹炽、曹云、王肆佛等人各自率领几千人逃到内地,姚兴把他们安置在湟山(今甘肃兰州榆中西南)和陈仓(今陕西宝鸡陈仓)。刘勃勃侵犯陇右(今甘肃东部),攻破白崖堡(今甘肃平凉崇信东南),随后进逼清水(今甘肃天水清水),略阳太守姚寿都弃城逃跑,刘勃勃把清水的一万六千户百姓迁徙到大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杭锦旗东南)。姚兴从安定(今甘肃平凉泾川)追击,追到寿渠川(今地不详),没能追上,只好返回。 当初,南凉王秃发傉檀派左将军枯木等人讨伐沮渠蒙逊,劫掠临松(今甘肃张掖肃南东南)一千多户百姓后返回。沮渠蒙逊讨伐南凉,抵达显美(今甘肃武威凉州西北),迁徙几千户百姓后离去。南凉太尉俱延再次讨伐沮渠蒙逊,大败而回。这个月,秃发傉檀亲自率领五万骑兵讨伐沮渠蒙逊,在穷泉(今甘肃张掖东南)交战,秃发傉檀大败,单人匹马逃回。沮渠蒙逊乘胜进军包围姑臧,姑臧人因之前王钟等人谋反被诛杀的事而恐慌,纷纷溃散,一万多户夷人、汉人投降沮渠蒙逊。秃发傉檀害怕,派司隶校尉敬归和儿子秃发佗到沮渠蒙逊那里做人质,请求讲和,沮渠蒙逊答应了。敬归走到胡坑(今甘肃武威东南)时,逃回姑臧,秃发佗被追兵抓获,沮渠蒙逊迁徙南凉八千多户百姓后离去。南凉右卫将军折掘奇镇占据石驴山(今甘肃武威天祝西南)反叛。秃发傉檀既害怕沮渠蒙逊的逼迫,又担心岭南(姑臧以南)被折掘奇镇占据,于是迁都到乐都(今青海海东乐都),留下大司农成公绪镇守姑臧。秃发傉檀刚出城,魏安(今甘肃武威古浪东)人侯谌等人就关闭城门作乱,聚集三千多家百姓,占据姑臧南城,推举焦朗为大都督、龙骧大将军,侯谌自称凉州刺史,向沮渠蒙逊投降。 刘裕抵达下邳,用船装载军用物资,亲自率领精锐步兵返回。到山阳(今江苏淮安)时,听说何无忌战败身亡,担心京城失守,就脱下铠甲,加速行军,与几十人赶到淮河岸边,向路人询问朝廷的消息,路人说:“贼军还没到,如果刘公回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刘裕大喜。准备渡江时,风势猛烈,众人都觉得困难。刘裕说:“如果天命帮助国家,风就会自行停止;如果不是这样,淹死又有什么妨碍!” 当即下令登船,船刚移动,风就停了。渡过长江后,抵达京口,众人这才安心。夏季,四月,癸未日(初二),刘裕抵达建康。因江州失陷,上奏表请求交回印绶,朝廷下诏不同意。 青州刺史诸葛长民、兖州刺史刘籓、并州刺史刘道怜各自率领军队进入建康保卫。刘籓,是兖州刺史刘毅的堂弟。刘毅听说卢循侵犯,准备率军抵抗,却生病卧床;病愈后,准备出发。刘裕写信给刘毅说:“我过去多次讨伐妖贼,熟悉他们的战术变化。贼军刚获得胜利,锐气不可轻视。如今我这边修造战船即将完成,准备和你一起进军。平定贼军后,上游的重任,都交给你。” 又派刘籓前往劝说阻止他。刘毅发怒,对刘籓说:“过去只是因为一时的功劳推举他罢了,你难道真以为我不如刘裕吗!” 把信扔在地上,率领两万水军从姑孰(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出发。 卢循起初入侵时,派徐道覆进攻寻阳,自己率军攻打湘中(今湖南中部)各郡。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军队迎战,在长沙战败。卢循进军到巴陵(今湖南岳阳),准备进攻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即将到来,派人快马告诉卢循说:“刘毅的军队很强大,成败关键就在这一战,应当合力击败他。如果这一战胜利,江陵就不值得担心了。” 卢循当天从巴陵出发,与徐道覆合兵东下。五月,戊午日(初七),刘毅与卢循在桑落洲(今江西九江东北长江中)交战,刘毅的军队大败,他弃船上岸,率领几百人步行逃跑,其余部众都被卢循俘虏,丢弃的军用物资堆积如山。 起初,卢循抵达寻阳时,听说刘裕已经返回,还不相信;攻克刘毅的军队后,才确认消息,他和党羽们相视失色。卢循想退回寻阳,攻取江陵,占据江州、荆州来对抗朝廷。徐道覆认为应当乘胜直接进攻建康,坚持争辩。卢循犹豫了几天,最终听从了徐道覆的建议。 己未日(初八),朝廷宣布大赦。刘裕招募百姓当兵,赏赐标准和当初京口起兵时相同。征发百姓修筑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有人建议分兵防守各渡口要地,刘裕说:“贼众我寡,如果分兵驻守,就会让敌人摸清我们的虚实;而且一处失利,就会动摇三军的士气。如今把军队聚集在石头城,根据情况随时应对,既让敌人无法判断我们的兵力多少,又能集中力量。如果后续军队逐渐集结,再慢慢商议其他策略。” 朝廷听说刘毅战败,人心惶惶。当时北伐的军队刚返回,将士大多受伤生病,建康的士兵不足几千人。卢循攻克江州、豫州(刘毅驻守的地区)后,拥有十多万士兵,战船车马绵延百里,楼船高达十二丈,战败逃回的人争相诉说贼军的强盛。孟昶、诸葛长民想护送安帝渡过长江,刘裕不同意。起初,何无忌、刘毅南征时,孟昶预料他们一定会战败,后来果然如此。到这时,孟昶又认为刘裕一定无法抵抗卢循,众人大多相信他的话。只有龙骧将军东海人虞丘进在朝廷上反驳孟昶等人,认为不会这样。中兵参军王仲德对刘裕说:“明公您是顺应天命的辅臣,刚建立大功,威震天下,妖贼乘虚入侵,如今听说您凯旋归来,一定会溃散。如果您先逃跑,就会和普通人一样,普通人发号施令,怎么能威慑众人!如果这个计划被采纳,我请求从此告辞。” 刘裕非常高兴。孟昶坚持请求不已,刘裕说:“如今重要的藩镇沦陷,强大的贼军逼近,人心恐惧,没有坚定的意志;如果一旦迁都,就会土崩瓦解,江北又怎么能到达呢!即使能到达,也不过是延长几天寿命罢了。如今士兵虽然少,但足够一战。如果能取胜,君臣就能共享太平;如果厄运必定到来,我会战死在宗庙门前,实现我历来以身报国的志向,不能躲藏在民间苟且求生。我的计划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多说!” 孟昶因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而愤怒,又认为一定会战败,于是请求自杀。刘裕发怒说:“你姑且再打一仗,死又何必着急!” 孟昶知道刘裕最终不会采纳他的建议,就上奏表自责说:“刘裕北伐时,众人都不同意,只有我赞同他的计划,导致强贼乘虚而入,国家危急,这是我的罪过。谨以此表向天下人谢罪!” 封好奏表后,孟昶服毒自杀。 乙丑日(五月十四日),卢循率军抵达淮口(今江苏南京西北,秦淮河入长江处),朝廷内外实行戒严。琅邪王司马德文担任都督宫城诸军事,驻守中堂皇(皇宫中的殿堂);刘裕驻守石头城(今江苏南京城西),其他将领也各自有驻守的地方。刘裕的儿子刘义隆才四岁,刘裕派咨议参军刘粹辅佐他,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丹徒)。刘粹,是刘毅的同族弟弟。 刘裕看到百姓靠近水边观望贼军,对此感到奇怪,就问参军张劭原因。张劭说:“如果您(持节钺,代指刘裕)还没回来,百姓连逃跑都来不及,哪有心思观望?现在他们是不再害怕了啊。贼军如果从新亭(今江苏南京江宁南)直接进军,其锋芒锐不可当,我们应当暂时回避,胜负还难以预料;如果他们回船停泊在西岸,就一定会被我们擒获。” 徐道覆请求从新亭到白石(今江苏南京江宁西北)一带烧掉船只上岸,分几路进攻刘裕。卢循却想求万全之策,对徐道覆说:“我们大军还没到,孟昶就已经闻风自杀;从大势来看,建康用不了几天就会自行崩溃。现在要在一天内决胜负,冒险求利,既不是必胜的办法,还会损伤士兵,不如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徐道覆因卢循多疑、缺乏决断,感叹道:“我最终还是被卢公耽误了,事情肯定成不了;要是我能为真正的英雄效力,平定天下都不在话下。” 刘裕登上石头城眺望卢循的军队,起初看到贼军船只驶向新亭,他回头看身边的人,脸色都变了;不久贼军回船停泊在蔡洲(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中),他才松了口气,露出喜悦神色。于是各路军队逐渐集结。刘裕担心卢循发动突袭,采纳虞丘进的建议,砍伐树木在石头城、淮口一带设置栅栏,修缮越城(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南),又修筑查浦(今江苏南京西南)、药园(今江苏南京雨花台附近)、廷尉(今江苏南京附近)三座堡垒,都派兵驻守。 刘毅沿途经过蛮地、晋地,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跟随他的人又饿又累,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丙寅日(十五日),刘毅抵达建康,等待朝廷处分。刘裕安慰鼓励他,让他负责朝廷内外的留守事务。刘毅请求自我贬官,朝廷下诏将他降为后将军。 北魏长孙嵩率军抵达漠北后返回,柔然军队追击,把他包围在牛川(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兴和西北)。壬申日(二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进攻柔然。柔然可汗社仑听说后,仓皇逃跑,在路上病死;他的儿子度拔还年幼,部众于是拥立社仑的弟弟斛律,号称 “蔼苦盖可汗”。拓跋嗣率军返回参合陂(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凉城东北)。 卢循在长江南岸埋伏军队,派老弱士兵乘船向白石进军,声称要率领全部军队从白石步行上岸。刘裕留下参军沈林子、徐赤特驻守南岸,阻断查浦通道,下令他们坚守不动;自己则和刘毅、诸葛长民率军向北出兵抵抗。沈林子说:“妖贼说的这话,未必是真的,我们应该严密防备。” 刘裕说:“石头城地势险要,而且淮河一带的栅栏很坚固,留下你在这里,足够守住了。” 沈林子,是沈穆夫的儿子。 庚辰日(五月二十九日),卢循焚烧查浦,进军到张侯桥(今江苏南京西南)。徐赤特准备出兵进攻,沈林子说:“贼军声称去白石,却多次来挑战,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我们兵力少,打不过他们,不如守住险要地形,等待大军增援。” 徐赤特不听,执意出战。卢循的伏兵突然出动,徐赤特大败,独自驾着一条船逃往淮北(今江苏南京长江以北)。沈林子和将军刘钟依靠栅栏奋力作战,朱龄石率军赶来救援,贼军才撤退。卢循率领精锐部队大举上岸,抵达丹阳郡(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刘裕率领各路军队快速返回石头城,斩杀徐赤特,然后脱下铠甲休整。过了很久,才出兵在南塘(今江苏南京秦淮河以南)列阵。 六月,朝廷任命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加授黄钺(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仪仗,象征专杀之权);刘裕接受了黄钺,其余官职则坚决推辞。朝廷任命车骑中军司马庾悦为江州刺史。庾悦,是庾准的儿子。 司马国璠和弟弟司马叔璠、司马叔道逃奔后秦。后秦王姚兴问他们:“刘裕刚诛杀桓玄,辅佐晋室,你们为什么要来投奔我?” 三人回答说:“刘裕削弱皇室权威,我们宗族中但凡有自己奋发图强的人,都会被他除掉。他即将成为国家的祸患,比桓玄还厉害啊。” 姚兴于是任命司马国璠为扬州刺史,司马叔道为交州刺史。 卢循劫掠各县,却没抢到什么物资,对徐道覆说:“军队已经疲惫了,不如返回寻阳(今江西九江),合力夺取荆州(今湖北江陵),占据天下三分之二的地盘,再慢慢和建康对抗。” 秋季,七月,庚申日(初十),卢循从蔡洲向南返回寻阳,留下党羽范崇民率领五千人占据南陵(今安徽芜湖繁昌南)。甲子日(十四日),刘裕派辅国将军王仲德、广川太守刘钟、河间内史兰陵人蒯恩、中军咨议参军孟怀玉等人率领部众追击卢循。 乙丑日(十五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西秦王乞伏乾归讨伐越质屈机等十几个部落,降服二万五千人,把他们迁徙到苑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八月,乞伏乾归重新定都苑川。 沮渠蒙逊讨伐西凉,在马庙(今甘肃酒泉东南)击败西凉世子李歆,擒获西凉将领朱元虎后返回。西凉公李暠用二千斤银、二千两金赎回朱元虎;沮渠蒙逊归还了朱元虎,于是和李暠结盟,率军返回。 刘裕返回东府(今江苏南京东南),大力整治水军,派建威将军会稽人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率领三千人从海路袭击番禺(今广东广州,卢循的老巢)。沈田子,是沈林子的哥哥。众人都认为 “海路艰难遥远,难以到达,而且分走现有兵力,不是当前紧急的事”。刘裕不听,命令孙处说:“大军在十二月初一定能击败妖虏,你到那时要先摧毁他们的巢穴,让他们逃跑后无处可归。” 谯纵派侍中谯良等人前往后秦朝见,请求出兵讨伐晋朝。谯纵任命桓谦为荆州刺史,谯道福为梁州刺史,率领二万人侵犯荆州;后秦王姚兴派前将军苟林率领骑兵与他们会合。 江陵自从卢循东下后,就得不到建康的消息,盗贼四处兴起。荆州刺史刘道规派司马王镇之率领天门太守檀道济、广武将军彭城人到彦之入援建康。檀道济,是檀祗的弟弟。 王镇之抵达寻阳时,被苟林击败。卢循听说后,任命苟林为南蛮校尉,分给他兵力,让他乘胜讨伐江陵,还声称徐道覆已经攻克建康。桓谦在路上招募旧部和义士,投奔他的百姓有二万人。桓谦驻守枝江(今湖北宜昌枝江),苟林驻守江津(今湖北荆州江陵南),两个敌寇逼近江陵,江陵的官民大多怀有二心。刘道规于是召集将士说:“桓谦现在就在附近,我听说各位中有不少人有离开的打算。我从东边带来的文武官员,足够办成大事;如果有人想走,我绝不禁止。” 于是夜里打开城门,直到天亮都不关闭。众人都敬畏服从,没有一个人离开。 雍州刺史鲁宗之率领几千人从襄阳(今湖北襄阳)赶赴江陵。有人说鲁宗之的心意难以揣测,刘道规却单人匹马前去迎接他,鲁宗之深受感动,十分喜悦。刘道规让鲁宗之留守江陵,把他当作心腹托付,自己则率领各路军队进攻桓谦。将领们都说:“现在远出讨伐桓谦,胜负难料。苟林近在江津,窥探我们的动静,如果他来攻城,鲁宗之未必能守住;万一失利,大事就全完了。” 刘道规说:“苟林愚蠢懦弱,没什么奇计,他知道我离开不远,一定不敢攻城。我现在去进攻桓谦,到了就能攻克;等他犹豫要不要来的时候,我已经返回了。桓谦战败后,苟林会吓破胆,哪有时间来攻城!而且鲁宗之单独防守,怎么会支撑不了几天!” 于是快速进军攻打桓谦,水路、陆路同时推进。桓谦等人大规模部署水军,加上步兵、骑兵,在枝江交战。檀道济率先冲锋,攻破敌阵,桓谦等人大败。桓谦独自驾船逃奔苟林,刘道规追击,将他斩杀。返回时,刘道规抵达涌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讨伐苟林,苟林逃跑,刘道规派咨议参军临淮人刘遵率领部众追击。当初,桓谦抵达枝江时,江陵的官民都给桓谦写信,告知城内虚实,想做内应;这时这些信被查获,刘道规却全部烧掉,看都不看,众人于是彻底安心。 江州刺史庾悦任命鄱阳太守虞丘进为先锋,多次击败卢循的军队,进军占据豫章(今江西南昌),断绝了卢循的粮道。九月,刘遵在巴陵(今湖南岳阳)斩杀苟林。 桓石绥趁卢循入侵之机,在洛口(今湖北襄阳东南)起兵,自称荆州刺史;征阳县令王天恩自称梁州刺史,袭击并占据西城(今陕西安康西北)。梁州刺史傅韶派儿子魏兴太守傅弘之讨伐桓石绥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桓氏家族从此灭亡。傅韶,是傅畅的孙子。 西秦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的略阳(今甘肃天水秦安)、南安(今甘肃定西陇西东南)、陇西(今甘肃定西临洮)等郡,全部攻克,把二万五千户百姓迁徙到苑川和枹罕(今甘肃临夏)。 甲寅日(九月十九日),北魏将拓跋珪安葬在盛乐金陵(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西北),谥号为 “宣武”,庙号为 “烈祖”。 刘毅坚决请求追击卢循,长史王诞秘密对刘裕说:“刘毅已经战败,不宜再让他立功。” 刘裕听从了王诞的建议。冬季,十月,刘裕率领兖州刺史刘籓、宁朔将军檀韶、冠军将军刘敬宣等人向南进攻卢循,任命刘毅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后方的所有事情都委托给他。癸巳日(二十九日),刘裕从建康出发。 徐道覆率领三万人赶赴江陵,突然抵达破冢(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当时鲁宗之已经返回襄阳,来不及召回,江陵人心大为震动。有人传言卢循已经平定京城,派徐道覆来当荆州刺史,但江汉地区的官民感激刘道规之前焚烧书信、不追究内应的恩德,没有再怀二心。刘道规让刘遵另外率领一支游军(机动部队),自己在豫章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抵抗徐道覆,先锋部队失利;刘遵从外围侧面袭击,大败贼军,斩首一万多级,贼军投水而死的几乎全部灭绝。徐道覆独自驾船逃回湓口(今江西九江东)。当初,刘道规让刘遵率领游军时,众人都认为强敌当前,只担心兵力不足,不该分割现有兵力,把军队放在无用的地方。等到击败徐道覆,最终依靠的却是游军的力量,众人才心服口服。 鲜卑族仆浑、羌族句岂、输报、邓若等部落,率领二万户百姓投降西秦。 王仲德等人听说刘裕大军即将到达,在南陵进攻范崇民,范崇民的战舰在长江两岸分别驻扎。十一月,刘钟亲自去侦察贼军,天降大雾,贼军用钩子钩住了他的船。刘钟趁机率领手下进攻船门,贼军急忙关闭船门抵抗。刘钟于是慢慢退回,和王仲德一起进攻范崇民,范崇民逃走。 癸丑日(十一月十九日),益州刺史鲍陋去世。谯道福攻陷巴东(今重庆奉节),杀死守将温祚、时延祖。 卢循驻守广州的军队,没有防备海路。庚戌日(十二月十六日),孙处从海路突然抵达,恰逢大雾,晋军从四面进攻,当天就攻克了广州城。孙处对外安抚当地旧民,诛杀卢循的亲党,整兵严守,又分派沈田子等人进攻岭南(今广东、广西一带)各郡。 刘裕驻军雷池(今安徽安庆望江东南),卢循声称不进攻雷池,要顺长江直下。刘裕知道卢循想决战,十二月,己卯日(十五日),率军进军大雷(今安徽安庆望江)。庚辰日(十六日),卢循、徐道覆率领几万军队沿江而下,船只前后相连,看不到尽头。刘裕出动全部轻装战船,率领各军合力攻击;又分派步兵、骑兵驻守西岸,岸上的军队投掷火把焚烧贼船,烟火冲天。卢循的军队大败,逃回寻阳;准备前往豫章时,又全力设置栅栏阻断左里(今江西九江都昌西北)。丙申日(十二月初二),刘裕的军队抵达左里,无法前进。刘裕指挥军队准备作战时,手中的指挥竿突然折断,旗帜沉入水中,众人都感到奇怪和害怕。刘裕笑着说:“往年覆舟之战(指讨伐桓玄时的一场战役),旗帜竿也折断过,现在又这样,贼军一定能被击败!” 随即下令进攻栅栏,向前推进。卢循的军队虽然拼死抵抗,却无法阻挡。卢循独自驾船逃跑,被杀和投水而死的贼军共有一万多人。刘裕接纳投降的贼兵,赦免了那些被逼迫跟随卢循的人,派刘籓、孟怀玉率领轻装部队追击卢循。卢循收集散兵,还有几千人,直接返回番禺;徐道覆则逃到始兴(今广东韶关)防守。刘裕暂任建威将军褚裕之为广州刺史。褚裕之,是褚裒的曾孙。刘裕返回建康。刘毅讨厌刘穆之,常常在和刘裕闲谈时说刘穆之权力太大,刘裕却因此更加亲近信任刘穆之。 北燕广川公冯万泥、上谷公冯乳陈,自认为是皇室宗族,又有大功,认为应当入朝担任辅政大臣。燕王冯跋因两人镇守藩镇、责任重大,很久不征召他们入朝,两人都心怀怨恨。这一年,冯乳陈秘密派人告诉冯万泥说:“我有一个重要计划,希望和叔父一起谋划。” 冯万泥于是逃到白狼(今辽宁朝阳喀左西南),和冯乳陈一起反叛。冯跋派汲郡公冯弘和张兴率领二万步兵、骑兵讨伐他们。冯弘先派使者向两人晓谕祸福;冯万泥想投降,冯乳陈却不同意。张兴对冯弘说:“贼军明天会出战,今晚一定会来劫营,我们应当做好防备。” 冯弘于是秘密下令,让每人准备十束干草,储备火种,埋伏军队等待贼军。当天夜里,冯乳陈果然派一千多名壮士来劫营,晋军的火把同时点燃,伏兵突然出击,把贼军全部俘获斩杀。冯万泥、冯乳陈害怕,出城投降,冯弘将两人全部斩杀。冯跋任命范阳公冯素弗为大司马,改封辽西公;任命冯弘为骠骑大将军,改封中山公。 第116章 【晋纪三十八】 (时间范围)从辛亥年(公元 411 年)到甲寅年(公元 414 年),共四年时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七年(辛亥,公元 411 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十二日) 刘裕返回建康。 后秦广平公姚弼深受后秦王姚兴宠爱,担任雍州刺史,镇守安定(今甘肃平凉泾川)。姜纪谄媚依附姚弼,劝姚弼结交姚兴身边的亲信,谋求入朝任职。姚兴征召姚弼为尚书令、侍中、大将军。姚弼于是竭力结交朝廷官员,拉拢名士权贵,试图排挤太子姚泓;国内百姓都厌恶他。恰逢姚兴因西北多地发生叛乱,想派重要将领前往镇抚;陇东太守郭播请求让姚弼出镇,姚兴不同意,任命太常索棱为太尉、兼任陇西内史,派他招抚西秦。西秦王乞伏乾归派使者送回之前掳掠的后秦地方官员,认罪请降。姚兴派鸿胪卿授予乞伏乾归 “都督陇西、岭北、匈奴、杂胡诸军事”“征西大将军”“河州牧”“单于”“河南王” 等职,任命乞伏乾归的太子乞伏炽磐为 “镇西将军”“左贤王”“平昌公”。 姚兴命令群臣举荐贤才。右仆射梁喜说:“臣多次接受诏令举荐,却没找到合适的人,可说世上缺乏贤才啊。” 姚兴说:“自古以来帝王兴起,从未从过去的人中选拔宰相,也不会等未来的人来当将领,而是根据当时的需要任用人才,都能实现天下大治。是你自己识别人才不明,怎能诬陷天下没有贤才呢!” 群臣都心悦诚服。 后秦将领姚详驻守杏城(今陕西延安黄陵西南),被夏王赫连勃勃逼迫,向南逃往大苏(今地不详);赫连勃勃派平东将军鹿弈干追击,斩杀姚详,俘虏了他的全部部众。赫连勃勃向南进攻安定,在青石北原(今甘肃平凉泾川北)击败后秦尚书杨佛嵩,降服他的部众四万五千人;又进攻东乡(今甘肃平凉泾川东),攻克城池,将三千多户百姓迁徙到贰城(今陕西榆林靖边西北)。后秦镇北参军王买德逃奔夏国,夏王赫连勃勃向他询问消灭后秦的计策,王买德说:“后秦的德政虽然衰败,但藩镇还很稳固,希望您暂且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赫连勃勃任命王买德为军师中郎将。后秦王姚兴派卫大将军常山公姚显前去迎接姚详,没能赶上,于是驻守杏城。 刘籓率领孟怀玉等将领追击卢循到岭南(今广东、广西一带),二月,壬午日(初五),孟怀玉攻克始兴(今广东韶关),斩杀徐道覆。 河南王乞伏乾即将鲜卑仆浑部落三千多户迁徙到度坚城(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任命儿子乞伏敕勃为秦兴太守,镇守那里。 焦朗仍然占据姑臧(今甘肃武威),沮渠蒙逊攻克姑臧,抓获焦朗后宽恕了他;任命弟弟沮渠挐为秦州刺史,镇守姑臧。随后,沮渠蒙逊讨伐南凉,包围乐都(今青海海东乐都)。围攻三十天没能攻克;南凉王秃发傉檀把儿子秃发安周当作人质,沮渠蒙逊才撤军返回。 吐谷浑首领树洛干讨伐南凉,击败南凉太子秃发虎台(原文 “虎台” 即 “武台”,避唐讳改)。 南凉王秃发傉檀想再次讨伐沮渠蒙逊,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沮渠蒙逊刚吞并姑臧,气势正盛,不能进攻他。” 秃发傉檀不听,兵分五路进军,抵达番禾(今甘肃武威永登)、苕藋(今甘肃张掖临泽东南),劫掠五千多户百姓后返回。将军屈右说:“现在既然已经获利,应当加速撤军,早日越过险要地段。沮渠蒙逊善于用兵,如果他派轻装部队突然赶到,强大的敌人从外部逼近,我们劫掠的百姓在内部叛乱,这是危险的做法啊!” 卫尉伊力延说:“他们是步兵,我们是骑兵,他们追不上我们。现在加速返回会显得我们示弱,而且要丢弃物资财物,不是好计策。” 不久,天空出现昏雾风雨,沮渠蒙逊的大军突然赶到,秃发傉檀战败逃跑。沮渠蒙逊进军包围乐都,秃发傉檀环绕城池坚守,把儿子秃发染干当作人质,请求讲和,沮渠蒙逊才撤军。 三月 刘裕终于接受太尉、中书监的官职,任命刘穆之为太尉司马,陈郡人殷景仁为行参军。刘裕问刘穆之:“孟昶的僚属中,谁能进入我的府中任职?” 刘穆之推荐前建威中兵参军谢晦。谢晦,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曾孙,刘裕当即任命他为参军。刘裕曾审理囚犯,当天早晨,刑狱参军生病,就让谢晦代替;谢晦在车中翻阅了一遍案卷,很快就作出判决。相府事务繁多,积压的案件很多,谢晦随问随答,没有一点差错;刘裕因此认为他是奇才,当天就任命他为刑狱贼曹(负责刑事案件的官员)。谢晦容貌俊美,善于言谈说笑,学识渊博,刘裕对他非常赏识喜爱。 卢循沿途收集散兵,抵达番禺(今广东广州),于是包围番禺。孙处坚守二十多天。沈田子对刘籓说:“番禺城虽然险要坚固,但本是贼军的老巢;现在卢循包围它,城内或许会发生内变。而且孙季高(孙处字季高)兵力薄弱,不能持久,如果让贼军重新占据广州,他们的气势会再次振作起来。” 夏季,四月,沈田子率领军队救援番禺,进攻卢循,击败贼军,杀死一万多人。卢循逃跑,沈田子和孙处一起追击,又在苍梧(今广西梧州)、郁林(今广西玉林)、宁浦(今广西南宁横州)击败卢循。恰逢孙处生病,不能继续进军,卢循逃奔交州(今越南北部、广西南部)。 当初,九真太守李逊发动叛乱,交州刺史交趾人杜瑗讨伐并斩杀了他。杜瑗去世后,朝廷任命他的儿子杜慧度为交州刺史。诏书还没送到,卢循就袭击攻克合浦(今广西北海合浦),径直向交州进军;杜慧度率领州府文武官员在石碕(今越南河内东南)抵抗卢循,击败贼军。卢循剩下的部众还有三千人,李逊的残余党羽李脱等人聚集五千多俚獠(少数民族)响应卢循。庚子日(二十四日),卢循早晨抵达龙编(交州治所,今越南河内东北)南津;杜慧度拿出全部家财赏赐士兵,与卢循交战,投掷雉尾炬(绑有雉尾的火把)焚烧卢循的战船,又派步兵在两岸射箭,卢循的战船全部着火,士兵大败溃散。卢循知道自己无法逃脱,先用药酒毒死妻子儿女,召集妓妾问:“谁能跟我一起死?” 大多妓妾说:“雀鼠尚且贪生,去死实在困难。” 也有人说:“您尚且要去死,我怎能愿意活!” 卢循于是杀死所有不愿死的妓妾,然后自己投水自杀。杜慧度捞起他的尸体斩首,连同他的儿子、侄子以及李脱等人,把七颗首级装在盒子里,送往建康。 当初,刘毅在京口时家境贫困,曾和熟人在东堂射箭。庾悦当时任司徒右长史,后来赶到,抢占了东堂;众人都躲避庾悦,只有刘毅不离开。庾悦的酒菜非常丰盛,却不分给刘毅;刘毅向庾悦要一块烤鹅肉,庾悦发怒不给,刘毅因此怀恨在心。到这时,刘毅请求兼任都督江州,朝廷下诏同意,他趁机上奏说:“江州是内地,主要职责是治理百姓,不应设置军府消耗民力,应当撤销军府,将州治迁到豫章(今江西南昌);而寻阳(今江西九江)与蛮地接壤,可以从州府调一千士兵协助郡里防守。” 于是朝廷解除庾悦的都督、将军官职,让他以刺史身份镇守豫章。刘毅派亲信将领赵恢率领一千士兵驻守寻阳;庾悦府中的三千文武官员全部归入刘毅府中,刘毅对庾悦的调度管束十分严厉。庾悦又气愤又害怕,抵达豫章后,背上生毒疮而死。 河南王乞伏乾即将羌人句岂等部落五千多户迁徙到叠兰城(今甘肃临夏东南),任命侄子乞伏阿柴为兴国太守,镇守那里。五月,又任命儿子乞伏木栾干为武威太守,镇守嵻良城(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南)。 丁卯日(二十二日),北魏主拓跋嗣拜谒金陵(拓跋珪的陵墓),山阳侯奚斤留守平城。昌黎王慕容伯儿谋反;己巳日(二十四日),奚斤逮捕慕容伯儿及其党羽,全部斩首。 秋季,七月 北燕王冯跋任命太子冯永兼任大单于,设置四辅官(辅佐大单于的官员)。柔然可汗斛律派使者向北燕进献三千匹马,请求娶冯跋的女儿乐浪公主。冯跋命令群臣商议此事。辽西公冯素弗说:“前代都用宗室女子嫁给周边少数民族,应当把妃嫔的女儿嫁给斛律,乐浪公主不应下嫁给异族。” 冯跋说:“我正想尊崇信任不同习俗的部族,怎么能欺骗他们呢!” 于是把乐浪公主嫁给斛律。 冯跋勤于处理政事,鼓励农耕养蚕,减免徭役,减轻赋税;每次任命地方官员,一定亲自召见,询问治理地方的关键,考察他们的能力。燕人对此非常满意。 河南王乞伏乾归派平昌公乞伏炽磐和中军将军乞伏审虔(乞伏乾归之子)讨伐南凉。八月,乞伏炽磐的军队渡过黄河,南凉王秃发傉檀派太子秃发虎台在岭南(今青海海东乐都以南)迎战。南凉军队战败,乞伏炽磐俘虏十几万头牛马后返回。 沮渠蒙逊率领轻装骑兵袭击西凉,西凉公李暠说:“用兵有不交战就能击败敌人的方法,就是挫伤他们的锐气。沮渠蒙逊刚和我们结盟,就突然来袭击,我们关闭城门不与他交战,等他锐气耗尽再进攻,没有不能攻克的。” 不久,沮渠蒙逊粮草耗尽,率军返回,李暠派世子李歆率领七千骑兵拦击,沮渠蒙逊大败,西凉俘获他的将领沮渠百年。 河南王乞伏乾归进攻后秦略阳太守姚在于柏阳堡(今甘肃天水清水西南),攻克城池。冬季,十一月,又在水洛城(今甘肃平凉庄浪)进攻南平太守王憬,再次攻克,将三千多户百姓迁徙到谭郊(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北)。派乞伏审虔率领二万部众修筑谭郊城。十二月,西羌首领彭利发袭击并占据枹罕(今甘肃临夏),自称大将军、河州牧,乞伏乾归讨伐他,没能攻克。 这一年,东晋任命并州刺史刘道怜为北徐刺史,移镇彭城(今江苏徐州)。 晋安帝义熙八年(壬子,公元 412 年) 春季,正月 河南王乞伏乾归再次讨伐彭利发,抵达奴葵谷(今甘肃临夏东南),彭利发放弃部众向南逃跑,乞伏乾归派振威将军乞伏公府追击到清水(今甘肃天水清水),斩杀彭利发,收服一万三千户羌人,任命乞伏审虔为河州刺史,镇守枹罕,然后返回。 二月,丙子日(初五) 东晋任命吴兴太守孔靖为尚书右仆射。河南王乞伏乾归迁都谭郊,命令平昌公乞伏炽磐镇守苑川(今甘肃兰州榆中东北)。乞伏乾归在赤水(今甘肃临夏康乐西南)进攻吐谷浑首领阿若干,降服了他。 夏季,四月 刘道规因生病请求返回建康,朝廷同意。刘道规在荆州任职多年,秋毫无犯。等到返回时,府库中的帷幕器物,依然像当初一样整齐。有两名随身甲士把府中的坐席搬到船上,刘道规将他们在街市上斩首。 朝廷任命后将军、豫州刺史刘毅为卫将军、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毅对左卫将军刘敬宣说:“我承蒙任命镇守西方,想委屈您担任南蛮长史,您愿意辅佐我吗?” 刘敬宣感到害怕,把这件事告诉太尉刘裕。刘裕笑着说:“只要让老兄(指刘毅)平安,一定不必多虑。” 刘毅性格刚愎自用,自认为当初起兵讨伐桓玄的功劳与刘裕相当,非常自负,虽然表面上把权力事务让给刘裕,内心却不服气。等到担任地方重镇长官后,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刘裕每次都对他宽容顺从,刘毅却更加骄纵,曾说:“遗憾没遇到刘邦、项羽,和他们争夺中原!” 等到在桑落洲战败后,刘毅知道人心已经背离自己,更加愤激。刘裕一向不读书,而刘毅却颇通文墨,所以朝廷中有清高声望的士人大多归附刘毅,他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郗超的侄子)结为深交。刘毅占据长江上游后,暗中有图谋刘裕的打算,请求兼任都督交、广二州,刘裕同意了。刘毅又上奏请求任命郗僧施为南蛮校尉、后军司马,毛修之为南郡太守,刘裕也同意了,同时任命刘穆之代替郗僧施为丹阳尹。刘毅上表请求到京口拜祭祖先坟墓,刘裕前往倪塘(今江苏南京江宁东南)与他会面。宁远将军胡籓对刘裕说:“您认为刘卫军(刘毅任卫将军)最终能屈居您之下吗?” 刘裕沉默很久,说:“你认为呢?” 胡籓说:“统领百万大军,攻必克、战必胜,刘毅确实因此佩服您。但说到研读经史传记,谈诗咏文,他自认为是英雄豪杰;因此士大夫和白面书生都聚集归附他。恐怕他最终不会屈居您之下,不如趁这次会面除掉他。” 刘裕说:“我和刘毅都有收复天下的功劳,他的过错还没显露,不能自相残杀。” 乞伏炽磐在白土(今青海海东化隆东南)进攻南凉三河太守吴阴,攻克城池,任命乞伏出累代替吴阴担任太守。 六月 乞伏公府(乞伏国仁之子,乞伏乾归的侄子)杀死河南王乞伏乾归,连同他的十几个儿子一起杀害,逃奔大夏(今甘肃临夏广河西北)。平昌公乞伏炽磐派弟弟广武将军乞伏智达、扬武将军乞伏木弈干率领三千骑兵讨伐乞伏公府;任命弟弟乞伏昙达为镇京将军,镇守谭郊,骁骑将军娄机镇守苑川。乞伏炽磐率领文武官员以及二万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 后秦很多人劝姚兴趁西秦内乱攻取乞伏炽磐,姚兴说:“讨伐正在办丧事的国家,不符合礼仪。” 夏王赫连勃勃想进攻乞伏炽磐,军师中郎将王买德劝谏说:“乞伏炽磐是我们的盟国,现在他遭遇丧事和内乱,我们不能体恤帮助,反而依仗兵力进攻他,普通人尚且以这种行为为耻,何况帝王呢!” 赫连勃勃于是停止进攻。 闰六月,庚子日(二十五日) 南郡烈武公刘道规去世。 秋季,七月,己巳朔日(初一) 北魏主拓跋嗣向东巡视,设置四厢大将、十二小将;任命山阳侯奚斤、元城侯拓跋屈担任左、右丞相。庚寅日(二十二日),拓跋嗣抵达濡源(今河北承德丰宁东南),巡视西北各部落。 乞伏智达等人在大夏击败乞伏公府,乞伏公府逃奔叠兰城,投靠弟弟乞伏阿柴。乞伏智达等人攻克叠兰城,斩杀乞伏阿柴父子五人。乞伏公府逃奔嵻良南山(今甘肃临夏和政西南),被追兵抓获,连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在谭郊被车裂处死。 八月 乞伏炽磐自称大将军、河南王,宣布大赦,改年号为永康;将乞伏乾归安葬在枹罕,谥号为武元王,庙号为高祖。东晋的王皇后去世。 九月,庚戌日(十二日) 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河南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武始人翟勍为相国,侍中、太子詹事赵景为御史大夫;撤销尚书令、仆射、尚书六卿、侍中等官职。 十月,癸酉日(初五) 东晋将僖皇后(王皇后)安葬在休平陵。 刘毅抵达江陵后,大量更换地方官员,擅自抽调豫州的文武官员、江州的一万多兵力跟随自己。恰逢刘毅病重,郗僧施等人担心刘毅死后,他们的党羽会陷入危险,于是劝刘毅请求让堂弟兖州刺史刘籓担任自己的副手,太尉刘裕假装同意。刘籓从广陵(今江苏扬州)入朝,己卯日(十一日),刘裕以诏书列举刘毅的罪状,称他与刘籓、谢混共谋叛乱,逮捕刘籓和谢混,赐他们死。当初,谢混与刘毅关系亲密,谢混的堂兄谢澹(谢安的孙子)常常为此担忧,逐渐与谢混疏远,对弟弟谢璞和侄子谢瞻说:“益寿(谢混字益寿)这种性格,最终会使家族破败。” 庚辰日(十二日),朝廷宣布大赦,任命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都督荆、雍、梁、秦、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北徐州刺史刘道怜为兖、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任命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管太尉留府事务。刘裕担心诸葛长民难以独自胜任,于是加授刘穆之为建武将军,配置僚属,给予物资兵力,防备诸葛长民。 壬午日(十四日),刘裕率领各路军队从建康出发,参军王镇恶请求拨给一百艘战船担任先锋。丙申日(二十八日),军队抵达姑孰(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刘裕任命王镇恶为振武将军,与龙骧将军蒯恩率领一百艘战船先行出发。刘裕告诫他们说:“如果贼军可以进攻,就进攻;不能进攻,就烧毁他们的战船,停在水边等待我来。” 于是王镇恶昼夜兼程,对外声称是刘籓前来。 冬季,十月,己未日(二十二日) 王镇恶抵达豫章口(今湖北荆州江陵东南),距离江陵城二十里,舍弃战船,步行进军。蒯恩的军队在前面,王镇恶的军队在后面。每艘船上留下一两个人,在岸边对着战船树立六七面旗帜,旗帜下放置战鼓,告诉留下的人:“估计我们快到江陵城时,就擂鼓助威,做出后面有大军赶来的样子。” 又分派士兵烧毁江津(今湖北荆州江陵南)的战船。 王镇恶径直进军袭击江陵,对前面的士兵说:“如果有人询问,就说刘籓来了。” 江津的守军和百姓都安然不疑。距离江陵城五六里时,遇到刘毅的部将朱显之,他正要去江津,问:“刘籓在哪里?” 士兵说:“在后面。” 朱显之赶到军队后面,没看到刘籓,却看到士兵扛着盾牌等作战器具,又望见江津的战船已被烧毁,擂鼓声非常响亮,知道来的不是刘籓,于是跃马飞奔回去告诉刘毅,下令关闭所有城门。王镇恶也飞马前进,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士兵趁机进入城中。 卫军长史谢纯(谢安的哥哥谢据的曾孙)入宫拜见刘毅,出来后听说晋军到来,身边的人想拉他坐车逃走。谢纯呵斥说:“我是人家的属吏,逃到哪里去!” 飞马返回府中。王镇恶与城内的士兵交战,同时进攻刘毅的牙城(主将所居的城)。从午时(上午十一至下午一时)到中晡(下午三至五时),城内的士兵溃败逃散。王镇恶在牙城墙上挖洞进入,派人把诏书、赦文以及刘裕的亲笔信交给刘毅,刘毅全部烧掉,不看一眼,与司马毛修之等人率领士兵奋力抵抗。 城内的人还不相信刘裕亲自前来,跟随刘毅从东方来的士兵,与朝廷军队中有很多是表亲,一边交战一边交谈,知道刘裕确实亲自来了,人心离散恐惧。到了夜里,刘毅办公处前面的士兵都逃散了,晋军斩杀刘毅的勇将赵蔡,刘毅身边的士兵还关闭东、西阁抵抗。王镇恶担心夜里自相残杀,于是率领军队退出,包围牙城,打开南面的城门。刘毅担心南面有伏兵,半夜时分,率领身边三百多人打开北门突围而出。毛修之对谢纯说:“您只要跟我走就行了。” 谢纯不听,被人杀死。 刘毅夜里逃到牛牧佛寺。当初,桓蔚战败时,曾逃到牛牧佛寺,僧人昌收留了他,刘毅却杀死僧人昌。到这时,寺僧拒绝刘毅说:“过去我们死去的师父收留桓蔚,被刘卫军杀死,现在实在不敢收留外人。” 刘毅感叹说:“自己制定的规矩,最终害了自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上吊自杀。第二天,当地百姓把这件事告诉晋军,晋军在街市上砍下刘毅的首级,他的儿子、侄子也全部被处死。刘毅的哥哥刘模逃奔襄阳,鲁宗之斩杀刘模,把首级送往建康。 当初,刘毅的叔父刘镇之在京口闲居,不接受朝廷的征召,常常对刘毅和刘籓说:“你们的才能器量,足够实现志向,但恐怕好景不长啊。我不会依靠你们谋求财富地位,也不会和你们一起承受灾祸牵连。” 每当看到刘毅、刘籓带着随从仪仗来到家门口,刘镇之就责骂他们;刘毅对他非常敬畏,还没到他家几百步远,就全部屏退仪仗侍卫,和几个穿平民衣服的人一起进去。等到刘毅死后,太尉刘裕上奏征召刘镇之为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刘镇之坚决推辞,没有就任。 仇池公杨盛背叛后秦,侵犯骚扰祁山。后秦王姚兴派遣建威将军赵琨担任前锋,立节将军姚伯寿作为后继部队,前将军姚恢从鹫峡出兵,秦州刺史姚暠从羊头峡出兵,右卫将军胡翼度从汧城出兵,共同讨伐杨盛。姚兴亲自从雍城前往前线,和众将领在陇口会合。 天水太守王松匆对赵琨说:“先帝(姚苌)谋略高超、变化无穷,徐洛生凭借英勇威武辅佐先帝,两次进入仇池,都无功而返 —— 不是杨氏的智勇难以战胜,只是仇池地势险要坚固罢了。如今凭借您的兵力和威望,和前朝相比,实在看不出能成功。您完全了解地形利弊,为什么不上奏告知呢?” 赵琨不听。杨盛率领部众和赵琨对峙,姚伯寿畏惧怯懦,不敢前进;赵琨寡不敌众,被杨盛打败。姚兴斩杀姚伯寿后返回。 姚兴任命杨佛嵩为雍州刺史,率领岭北的现有兵力进攻夏国。出发几天后,姚兴对群臣说:“杨佛嵩每次遇到敌人,勇猛得无法自控,我常常限制他的兵力,不超过五千人。如今他率领的兵力已经很多,遇到敌人一定会失败,他已经走得很远了,来不及追击,该怎么办呢?” 杨佛嵩和夏王赫连勃勃交战,果然失败,被赫连勃勃擒获;赫连勃勃扼断他的咽喉,将他杀死。 后秦册立昭仪齐氏为皇后。 沮渠蒙逊迁都到姑臧。 十一月,己卯日,太尉刘裕抵达江陵,杀死郗僧施。当初,毛修之虽然是刘毅的下属官吏,但一向主动结交刘裕,所以刘裕特别宽恕了他。刘裕赐予王镇恶汉寿子的爵位。刘裕问刘毅府中的咨议参军申永:“现在该采取什么措施才好?” 申永说:“消除过去的怨恨,加倍施加恩惠,按照门第顺序录用人才,公开提拔有才能的人,不过这样罢了。” 刘裕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达文书放宽租税、减少赋税,节省徭役、赦免刑罚,以礼征召名士,荆州百姓对此很高兴。 诸葛长民骄横放纵、贪婪奢侈,所作所为大多不合法度,成为百姓的祸患,还常常害怕太尉刘裕查办他。等到刘毅被诛杀,诸葛长民对亲信说:“‘往年刘邦诛杀彭越,今年刘裕诛杀刘毅’,灾祸大概要落到我头上了!” 于是屏退旁人,问刘穆之:“流言都说太尉和我不和,怎么会到这种地步?” 刘穆之说:“太尉逆流远征,把老母亲和年幼的儿子托付给您。如果他对您有丝毫不信任,怎么会这样做呢!” 诸葛长民这才稍微安心。 诸葛长民的弟弟辅国大将军诸葛黎民劝说他:“刘氏(刘毅)灭亡了,诸葛氏也该感到恐惧了,应当趁刘裕还没回来图谋他。” 诸葛长民犹豫着没行动,不久叹息说:“贫贱时常常渴望富贵,富贵后却必定面临危险。现在想做回丹徒的平民,怎么可能呢!” 于是写信给冀州刺史刘敬宣说:“刘裕(小名盘龙)凶狠暴戾、独断专行,自取灭亡。异己之人即将消灭,世道将要太平,富贵之事,我们一起共享。” 刘敬宣回信说:“我从义熙年间以来,惭愧地担任过三州刺史、七郡太守,常常担心福分过多招来灾祸,想着避开满盈、保持不足。富贵的提议,我不敢承受。” 并且派人把信呈给刘裕,刘裕说:“阿寿(刘敬宣小名)果然不辜负我啊。” 刘穆之担心诸葛长民发动叛乱,屏退旁人,问太尉行参军东海人何承天:“太尉这次回来,事情能成功应对吗?” 何承天说:“荆州方面不用担心不能及时平定,另有一个顾虑。太尉往年从左里返回石头城时,非常轻率;这次回来,应当更加谨慎。” 刘穆之说:“不是您,我听不到这样的话。” 刘裕在江陵时,辅国将军王诞禀告刘裕,请求先东下返回建康。刘裕说:“诸葛长民似乎有疑心,你怎么能轻易回去!” 王诞说:“诸葛长民知道我承蒙太尉您的重视,现在我独自轻装回去,他一定会认为没有顾虑,这样才能稍微安定他的心意。” 刘裕笑着说:“你的勇气超过孟贲、夏育(古代着名勇士)了。” 于是允许他先返回。 沮渠蒙逊登上河西王的王位,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玄始,设置官僚机构,依照凉王吕光担任三河王时的旧例。 太尉刘裕谋划讨伐蜀地的谯纵,挑选元帅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因为西阳太守朱龄石既有军事才能,又熟悉行政事务,想任用他。众人都认为朱龄石资历名望还浅,难以承担重任,刘裕不听。十二月,任命朱龄石为益州刺史,率领宁朔将军臧熹、河间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刘钟等人讨伐蜀地,分出大军的一半(二万人)配属给他。臧熹是刘裕的小舅子,职位在朱龄石之上,也隶属于他。 刘裕和朱龄石秘密商议进军策略,说:“刘敬宣往年从黄虎出兵,无功而返。贼军(谯纵)会认为我们这次应该从外水(岷江)进军,却会预料我们可能出其不意,还是从内水(涪江)来。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用重兵防守涪城,防备内水通道。如果我们进军黄虎,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现在我们用主力部队从外水攻取成都,派疑兵从内水出兵,这是制服敌人的奇计。” 却担心这个消息先传出去,让贼军摸清虚实,于是另外写了一封密封的书信交给朱龄石,在信封边上题写 “到白帝城才能打开”。各路军队虽然进军,但不知道部署的原因。 毛修之坚决请求同行,刘裕担心毛修之到了蜀地会大肆诛杀 —— 蜀地百姓和毛氏有怨恨,也会拼死坚守抵抗,于是不允许。 朝廷分割荆州的十个郡,设置湘州。 加授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 丁巳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巡视,抵达长城后返回。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九年(癸丑,公元 413 年) 春季,二月 庚戌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川。甲寅日,返回宫中。 太尉刘裕从江陵东返建康,连续不断地派遣运送军用物资的队伍加速前进,但之前约定的到达日期,却常常停留不前进。诸葛长民和公卿大臣连日在新亭等候,总是错过约定的日期。乙丑日(月末),刘裕乘坐轻船径直前进,悄悄进入东府。三月,丙寅日(初一)早晨,诸葛长民听说后,惊慌地赶到东府门口。刘裕在帐幕中埋伏了壮士丁旿,引导诸葛长民屏退旁人,两人闲谈 —— 凡是平生没说尽的话都谈到了,诸葛长民非常高兴。丁旿从帐幕后走出,在座位上拉扯杀死诸葛长民,抬着他的尸体交给廷尉。朝廷逮捕诸葛长民的弟弟诸葛黎民,诸葛黎民一向勇猛,抵抗搏斗后被杀;同时杀死他的最小弟弟大司马参军诸葛幼民、堂弟宁朔将军诸葛秀之。庚午日,后秦王姚兴派遣使者到北魏建立友好关系。 太尉刘裕上奏表说:“大司马桓温认为‘百姓没有固定的户籍,对治理危害很大’,于是推行《庚戌》土断政策(按居住地确定户籍),来统一百姓的户籍产业。从此财富充足、国家富裕,实在是因为这个政策。从那时到现在,这个政策渐渐废弛;请求重申以前的制度。” 于是按照地域界限推行土断,只有徐州、兖州、青州三州中居住在晋陵的人,不在土断范围内;各地流动人口设立的郡县大多被合并撤销。 戊寅日,加授刘裕为豫州刺史。刘裕坚决推辞太傅、扬州牧的职位。 林邑国的范胡达侵犯九真郡,杜慧度进攻并斩杀了他。 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镇东将军乞伏昙达、平东将军王松寿率领军队向东进军,在白石川攻打休官部落的权小郎、吕破胡,大败他们,俘虏一万多男女百姓,进军占据白石城。显亲县的休官部落权小成、吕奴迦等二万多户占据白坑,拒不投降,乞伏昙达进攻并斩杀了他们,陇右地区的休官部落全部投降。后秦太尉索棱献出陇西投降乞伏炽磐,乞伏炽磐任命索棱为太傅。 夏王赫连勃勃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凤翔。任命叱干阿利兼任将作大匠(掌管工程建设的官员),征发岭北的少数民族和汉族共十万人,在朔方水以北、黑水以南修筑都城。赫连勃勃说:“我正要统一天下,统治各国,应当把新城命名为‘统万城’。” 叱干阿利生性灵巧却残忍,用蒸熟的土筑城 —— 只要用锥子能插入城墙一寸,就杀死筑城的工匠,把尸体一起筑进城墙。赫连勃勃认为他忠诚,信任重用他。凡是制造兵器完成后献上时,工匠中一定会有人死去:如果弓箭射不穿铠甲,就斩杀造弓的工匠;如果射穿了,就斩杀造铠甲的工匠。又用铜铸造了一面大鼓,以及飞廉(神兽)、翁仲(铜人)、铜驼、龙虎之类的器物,用黄金装饰,排列在宫殿前面。总共杀死了几千名工匠,因此制造的器物都非常精良锋利。 赫连勃勃自认为他的祖先随母姓刘,不符合礼制 —— 古代姓氏没有固定的承袭方式,于是改姓 “赫连”,说 “帝王秉承天命为天子,显赫的声威与上天相连”。那些旁支亲属,都以 “铁伐” 为姓氏,说他们 “像铁一样刚强锐利,都能征伐别人”。 夏季,四月 乙卯日,北魏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命令郑兵将奚斤、鸿飞将军尉古真、都将闾大肥等人在跋那山进攻越勤部落。闾大肥是柔然族人。 河南王乞伏炽磐派遣安北将军乌地延、冠军将军翟绍在泣勤川攻打吐谷浑的分支部落首领句旁,大败他们。 河西王沮渠蒙逊立儿子沮渠政德为世子,加授镇卫大将军、录尚书事。 南凉王秃发傉檀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在若厚坞打败他,又在若凉打败他;趁机进军包围乐都,二十天没能攻克。南凉湟河太守秃发文支献出郡城投降沮渠蒙逊,沮渠蒙逊任命秃发文支为广武太守。沮渠蒙逊再次讨伐南凉,秃发傉檀把太尉秃发俱延当作人质,沮渠蒙逊才撤军返回。 沮渠蒙逊向西前往苕台,派遣冠军将军伏恩率领一万骑兵袭击卑和、乌啼两个部落,大败他们,俘虏二千多个部落而返回。 沮渠蒙逊居住在新台,宦官王怀祖袭击他,砍伤了他的脚;他的妻子孟氏擒获并斩杀了王怀祖。沮渠蒙逊的母亲车氏去世。 五月 乙亥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云中郡的旧宫殿。丙子日,宣布大赦。西河地区的胡人张外等人聚集部众做强盗;乙卯日,拓跋嗣派遣会稽公长乐人刘絜等人驻守西河,招抚讨伐他们。六月,拓跋嗣前往五原。 朱龄石等人到达白帝城,打开密封的书信,信中说:“各路军队全部从外水攻取成都。臧熹从中水攻取广汉,老弱士兵乘坐十多艘大型战船,从内水向黄虎进军。” 于是各路军队加速前进。谯纵果然命令谯道福率领重兵镇守涪城,防备内水方向的晋军。朱龄石抵达平模,距离成都二百里;谯纵派遣秦州刺史侯晖、尚书仆射谯诜率领一万多士兵驻守平模,在长江两岸修筑城池抵抗晋军。 朱龄石对刘钟说:“现在天气炎热,而贼军重兵把守险要地形,进攻他们未必能攻克,只会增加士兵的疲惫。我想先养精蓄锐、让士兵休息,等待时机,怎么样?” 刘钟说:“不行。之前我们扬言要大举从内水进军,谯道福不敢放弃涪城。现在我们的主力部队突然到达,出其不意,侯晖这类人已经吓破胆了。贼军凭借兵力把守险要,是因为他们畏惧,不敢交战。我们趁他们极度恐惧,出动全部精锐进攻,形势上一定能攻克。攻克平模之后,自然可以大张旗鼓地前进,成都一定守不住了。如果拖延对峙,他们将会摸清我们的虚实;涪城的军队突然赶来,合力抵抗我们 —— 人心安定之后,良将又聚集起来,到那时我们想交战却不能,军粮又没有供应,两万多人都会被蜀地人俘虏了。” 朱龄石听从了他的建议。 众将领认为北岸的城池地形险要、兵力众多,想先攻打南岸的城池。朱龄石说:“现在攻占南岸的城池,不足以攻破北岸的城池;如果出动全部精锐攻克北岸的城池,那么南岸的城池不用指挥就会自行溃散。” 秋季,七月,朱龄石率领各路军队猛攻北岸的城池,攻克后斩杀侯晖、谯诜;率领军队返回奔向南岸的城池,南岸的城池自行溃散。朱龄石舍弃战船,步行前进。谯纵的大将谯抚之驻守牛脾,谯小苟防守打鼻。臧熹进攻谯抚之,将他斩杀;谯小苟听说后,也率军溃散。于是谯纵的各个军营听到风声,接连溃散。 戊辰日(七月初五日),谯纵放弃成都逃跑,尚书令马耽封存府库,等待晋朝军队到来。壬申日(七月初九日),朱龄石进入成都,诛杀了谯纵同宗族的亲属,其余的人都安居如常,让他们恢复自己的产业。谯纵逃出成都前,先去拜别祖先坟墓,他的女儿说:“逃跑一定不能幸免,只会自取屈辱。同样是死,死在祖先的坟墓前也可以啊。” 谯纵不听。 谯道福听说平模失守,从涪城率领军队赶来救援,谯纵前去投奔他。谯道福见到谯纵,愤怒地说:“大丈夫有这样的功业却放弃它,要回到哪里去!人谁不会死,为什么这么怯懦!” 于是把剑扔向谯纵,射中了他的马鞍。谯纵于是离开,上吊自杀;巴西人王志砍下他的首级,送给朱龄石。 谯道福对他的部众说:“蜀地的存亡,实际上取决于我,不在于谯王(谯纵)。现在我还在,仍然足以和晋军一战。” 部众都答应了。谯道福把全部金银布帛分赐给部众,部众接受赏赐后却都逃走了。谯道福逃到獠人聚居区,巴地百姓杜瑾抓住他,送到晋军军营,在军门处将他斩首。 朱龄石把马耽迁徙到越嶲(今四川西昌东南),马耽对他的随从说:“朱侯(朱龄石)不把我送到京师(建康),是想灭口啊,我一定难逃一死。” 于是洗漱后躺下,自缢而死。不久,朱龄石派来的使者赶到,对他的尸体施以戮刑(斩尸或鞭尸)。朝廷下诏,晋升朱龄石为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 北魏奚斤等人在跋那山以西打败越勤部落,把二万多户百姓迁徙到大宁(今河北张家口万全)。 河西的胡人曹龙等人聚集二万部众,进入蒲子(今山西临汾隰县),张外向曹龙投降,推举曹龙为大单于。 丙戌日(八月二十四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定襄大洛城(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和林格尔西北)。 河南王乞伏炽磐在长柳川(今地不详,疑在甘肃临夏附近)进攻吐谷浑的部落首领支旁,俘虏支旁及其部众五千多户后返回。 八月,癸卯日(十一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曹龙向北魏请求投降,逮捕张外并送往北魏,北魏将张外斩首。 丁丑日(九月十六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今山西大同北)。癸未日(九月二十二日),返回平城。九月,朝廷再次任命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刘裕坚决推辞。 河南王乞伏炽磐在渴浑川(今甘肃临夏附近)进攻吐谷浑的另一位部落首领掘逵,大败对方,俘虏二万三千名男女百姓。冬季,十月,掘逵率领残余部众向乞伏炽磐投降。 吐京胡(聚居在吐京郡的胡人)与离石胡(聚居在离石县的胡人)首领出以眷反叛北魏,北魏主拓跋嗣命令元城侯拓跋屈统领会稽公刘暠、永安侯魏勤率军讨伐。丁巳日(十月二十六日),出以眷引来夏国军队截击刘暠,擒获刘暠,把他献给夏国;魏勤战死。拓跋嗣因拓跋屈损失两名将领,想诛杀他;不久又赦免了他,让他代理并州刺史。拓跋屈到并州后,酗酒荒废政事,拓跋嗣累积他前后的罪行,用囚车将他召回平城,斩首处死。 十一月,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到后秦请求联姻,后秦王姚兴答应了。 这一年,东晋任命敦煌人索邈为梁州刺史,苻宣于是返回仇池(今甘肃陇南成县西)。当初,索邈曾在汉川(今陕西汉中一带)居住,与梁州别驾姜显有矛盾;过了十五年,索邈担任梁州刺史,镇守汉川。姜显于是光着上身前来迎接,索邈没有丝毫生气的神色,反而对姜显更加优厚。索邈退下后对人说:“我过去在这里居住时,多年不得志,如果我记恨姜显,恐怕会让很多人感到畏惧。只要能让人信服,何必非要发泄怨恨呢!” 全境的人听说这件事后,都很高兴。 晋安帝司马德宗义熙十年(甲寅,公元 414 年) 春季,正月 辛酉日(初八日),北魏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神瑞。 辛巳日(二十八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繁畤(今山西大同浑源西南)。二月,戊戌日(十五日),返回平城。 夏王赫连勃勃侵犯北魏河东地区的蒲子(今山西临汾隰县)。 庚戌日(二十七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 北魏并州刺史娄伏连袭击并杀死夏国设置的吐京护军及其守军。 司马休之在江陵(今湖北荆州)任职期间,很得长江、汉水流域百姓的民心。他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留在建康,性情凶暴,喜欢结交轻薄侠义之人;太尉刘裕很厌恶他。三月,有关部门上奏,指控司马文思擅自殴打杀死封国官吏,朝廷下诏诛杀司马文思的党羽,却赦免了司马文思本人。司马休之上疏谢罪,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朝廷没有批准。刘裕抓住司马文思,把他送回司马休之身边,让司马休之自行管教,实则希望司马休之杀死儿子;但司马休之只上表请求废黜司马文思的爵位,并写信给刘裕谢罪。刘裕因此对司马休之不满,任命江州刺史孟怀玉兼任督豫州六郡军事,防备司马休之。 夏季,五月,辛酉日,北魏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后秦后将军敛成讨伐反叛的羌人,被羌人打败;他害怕获罪,逃奔夏国。 后秦王姚兴生病,妖贼李弘和氐人仇常在贰城反叛。姚兴抱病前往讨伐,斩杀仇常,活捉李弘后返回。 后秦左将军姚文宗受太子姚泓宠爱,广平公姚弼憎恶他,诬陷姚文宗有怨言。姚兴发怒,赐姚文宗死,从此大臣们都畏惧姚弼,不敢正视他。姚弼对姚兴说的话,没有不被听从的;他把亲信天水人尹冲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唐盛为治书侍御史,姚兴身边掌管机密要务的人,全是姚弼的党羽。 右仆射梁喜、侍中任廉、京兆尹尹昭趁机对姚兴说:“父子之间的事,是人们难以谈论的;但君臣大义,不亚于父子之情,所以我们不能沉默。广平公姚弼暗中有夺取太子之位的野心,陛下对他宠爱太过,授予他权势,阴险狡诈、品行不端的人都聚集依附他。路人都传言陛下将有废黜太子、另立姚弼的打算,确实有这事吗?” 姚兴说:“哪有这种事!” 梁喜等人说:“如果没有这事,那么陛下对姚弼的宠爱,恰恰会给他招来灾祸。希望陛下赶走他身边的党羽,削弱他的权势,这样不仅能让姚弼平安,更能让宗庙社稷安定。” 姚兴没有回应。 大司农窦温、司徒左长史王弼都秘密上奏疏,劝姚兴立姚弼为太子。姚兴虽然没有听从,也没有责罚他们。 姚兴病情加重,姚弼暗中聚集几千人,谋划叛乱。姚裕派人把姚弼谋反的情况,告诉了在藩镇任职的各位兄长。于是姚懿在蒲孤整兵,镇东将军、豫州牧姚洸在洛阳整兵,平西将军姚谌在雍城整兵,都打算赶赴长安讨伐姚弼。恰逢姚兴病情好转,召见大臣,征虏将军刘羌哭着把姚弼的事告诉了姚兴。梁喜、尹昭请求诛杀姚弼,还说:“如果陛下不忍心杀姚弼,也该剥夺他的官职权力。” 姚兴不得已,免去姚弼的尚书令职务,让他以将军、公爵的身份回到府第。姚懿等人各自停止进兵。 姚懿、姚洸、姚谌和姚宣都入朝,让姚裕进去禀报姚兴,请求召见。姚兴说:“你们不过是想谈论姚弼的事罢了,我已经知道了。” 姚裕说:“如果姚弼真有该议论的问题,陛下应当听取;如果姚懿等人说得不对,就该把他们治罪,怎么能预先拒绝召见呢!” 于是姚兴在谘议堂召见姚懿等人。姚宣流着泪恳切进言,姚兴说:“我自己会处理这事,不是你们该担忧的。” 抚军东曹属姜虬上奏疏说:“广平公姚弼罪孽已成,反叛的迹象明显,路人都知道。过去周文王的教化,从妻子开始推行;如今圣朝的动乱,从陛下疼爱的儿子开始。即使陛下想包容掩盖,可逆党不断煽动蛊惑,姚弼的叛乱之心怎么能消除!应当驱散他的党羽,断绝祸根。” 姚兴把姜虬的奏疏拿给梁喜看,说:“天下人都拿我的儿子当话柄,该怎么处理呢?” 梁喜说:“如果真像姜虬说的那样,陛下早该决断了。” 姚兴沉默不语。 唾契汗、乙弗等部落都背叛南凉,南凉王秃发傉檀想讨伐他们。邯川护军孟恺劝谏说:“如今连年饥荒,南面受乞伏炽磐逼迫,北面受沮渠蒙逊逼迫,百姓不安定。远征即使取胜,也一定会有后患;不如和乞伏炽磐结盟,互通粮食,安抚各少数民族部落,充实粮食、整顿军队,等待时机行动。” 秃发傉檀不听,对太子秃发虎台说:“沮渠蒙逊最近刚撤军,不会突然回来,眼前担忧的只有乞伏炽磐。但乞伏炽磐兵力少,容易抵御,你谨慎防守乐都,我不超过一个月一定回来。” 于是率领七千骑兵袭击乙弗部落,大败对方,缴获四十多万头马牛羊。 河南王乞伏炽磐听说后,想袭击乐都。大臣们都认为不行,太府主簿焦袭说:“秃发傉檀不顾眼前祸患,却贪图远方利益。我们现在讨伐他,切断他西归的道路,让他不能回来救援,那么秃发虎台独自坚守孤立无援的城池,就能轻易擒获他。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一定不能错过。” 乞伏炽磐听从了建议,率领两万步兵骑兵袭击乐都。秃发虎台凭借城墙抵抗防守,乞伏炽磐从四面攻打。 南凉抚军从事中郎尉肃对秃发虎台说:“外城面积大,难以防守,殿下不如聚集本族百姓防守内城,我们率领汉族人在外抵抗。即使不能取胜,也还能自保。” 秃发虎台说:“乞伏炽磐这小贼,很快就会撤走,你为什么这么过度担忧!” 他怀疑汉族人有二心,把所有有声望、有谋略勇气的汉族人都召来,关在内城。 孟恺哭着说:“乞伏炽磐乘虚入侵,国家危如累卵。我们上前想报答国恩,退后顾及妻子儿女,人人都想拼死作战,可殿下竟然这么怀疑我们!” 秃发虎台说:“我难道不知道你们忠诚可靠?只是担心其他人会生出意外变故,把你们关起来是为了让大家安心罢了。” 一天夜里,乐都城被攻破,乞伏炽磐进入城中,派遣平远将军乞伏捷虔率领五千骑兵追击秃发傉檀;任命镇南将军廉屯为都督河右诸军事、凉州刺史,镇守乐都;秃发赴单为西平太守,镇守西平;赵恢为广武太守,镇守广武;曜武将军王基为晋兴太守,镇守浩亹;把秃发虎台和他的文武官员、百姓一万多户迁徙到枹罕。秃发赴单,是秃发乌孤的儿子。 河间人褚匡对北燕王冯跋说:“陛下在辽、碣地区登基,故乡的宗族亲眷翘首盼望您,度日如年,请允许我去迎接他们。” 冯跋说:“路途有几千里,又隔着别的国家,怎么能接来呢?” 褚匡说:“章武郡靠海,船只可以通行,从辽西的临渝出发,不难做到。” 冯跋同意了,任命褚匡为游击将军、中书侍郎,给了他丰厚的物资,派他出发。褚匡和冯跋的堂兄冯买、堂弟冯睹从长乐率领五千多户百姓回到和龙,契丹、库莫奚部落都向北燕投降。冯跋任命他们的首领为归善王。冯跋的弟弟冯不在高句丽躲避战乱,冯跋征召他,任命为左仆射,封为常山公。 柔然可汗斛律准备把女儿嫁给北燕,斛律的侄子步鹿真对斛律说:“年幼的女儿远嫁他乡,会忧愁思念,请求用大臣树黎等人的女儿作为陪嫁的姬妾。” 斛律不同意。 步鹿真出来后,对树黎等人说:“斛律想把你们的女儿作为陪嫁,远嫁到别的国家。” 树黎害怕,和步鹿真谋划,派勇士夜里埋伏在斛律的帐篷后面,等斛律出来就抓住他,把他和他的女儿一起送到北燕,立步鹿真为可汗,辅佐他。 当初,柔然可汗社仑迁徙到高车地区时,高车人叱洛侯给他做向导,帮助他吞并各个部落。社仑感激他,任命他为部落首领。步鹿真和社仑的儿子社拔一起到叱洛侯家,奸淫叱洛侯年轻的妻子,叱洛侯的妻子告诉步鹿真说:“叱洛侯想拥戴大檀为主君。” 大檀是社仑的叔父仆浑的儿子,统领另一支部落镇守西部边境,一向得到部众的拥护。步鹿真回去后发兵包围叱洛侯,叱洛侯自杀。步鹿真于是率领军队袭击大檀,大檀迎战,打败步鹿真,活捉步鹿真和社拔,杀死他们,自立为可汗,称号为牟汗纥升盖可汗。 斛律到达和龙,北燕王冯跋赐斛律上谷侯的爵位,把他安置在辽东居住,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娶他的女儿为昭仪。斛律上奏疏请求返回自己的国家,冯跋说:“现在距离你的国家有万里之远,又没有内应。如果用重兵护送你,粮草运输难以维持;兵力少又不足以成功,怎么能回去呢?” 斛律坚持请求,说:“不用麻烦重兵,希望给我三百名骑兵,送我到敕勒地区。我的部众一定会高兴地来迎接我。” 冯跋于是派遣单于前辅万陵率领三百骑兵护送他。万陵害怕长途劳役,到达黑山时,杀死斛律后返回。大檀也派遣使者向北燕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只羊。 六月,泰山太守刘研等人率领七千多家流民,河西匈奴首领刘遮等人率领一万多个部落,都向北魏投降。 戊申日,北魏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丁亥日,返回平城。 乐都被攻破时,南凉安西将军樊尼从西平跑来告诉秃发傉檀。秃发傉檀对部众说:“现在我的妻子儿女都被乞伏炽磐俘虏,后退没有归宿,你们能和我凭借从乙弗部落缴获的物资,攻取契汗部落来赎回我的妻子儿女吗?” 于是率领军队向西进军,很多部众逃了回去。秃发傉檀派遣镇北将军段苟追击他们,段苟也没有回来。于是将士们都溃散了,只有樊尼和中军将军纥勃、后军将军洛肱、散骑侍郎阴利鹿没有离开。 秃发傉檀说:“沮渠蒙逊、乞伏炽磐过去都向我臣服,现在去投靠他们,不也太卑贱了吗!天下这么大,却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多么痛苦啊!与其聚集在一起一同死去,不如分散开来,或许能有人保全性命。樊尼是我大哥的儿子,是宗族部落的希望;我在北方的部众有将近一万户,沮渠蒙逊正在招抚百姓,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宗族,你们就去投靠他吧;纥勃、洛肱也和樊尼一起去。我年纪大了,到哪里都不会被接纳,宁愿去见我的妻子儿女,然后死去!” 于是前往投靠乞伏炽磐,只有阴利鹿跟随他。 秃发傉檀对阴利鹿说:“我的亲属都离散了,你为什么独自留下?” 阴利鹿说:“我老母亲在家,不是不想回去;但我向陛下臣服,忠孝之道难以两全。我虽然没才能,却愿意为陛下痛哭流涕向邻国求救,怎么敢离开您呢!” 秃发傉檀感叹说:“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大臣和亲戚都抛弃我离开了,如今忠义始终不变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秃发傉檀的各个城池都向乞伏炽磐投降,只有尉贤政驻守在浩亹,坚守城池没有被攻克。乞伏炽磐派人对他说:“乐都已经被攻破,你的妻子儿女都在我这里,你独自坚守一座城池,想做什么呢?” 尉贤政说:“我受南凉王的深厚恩德,作为国家的屏障。虽然知道乐都已经陷落,妻子儿女被擒;先投降的人会得到赏赐,后归顺的人会被处死。但不知道主上的生死,我不敢归顺;妻子儿女是小事,怎么能让我动摇!如果贪图一时的利益,忘记了主上托付的重任,大王又怎么会重用这样的人呢!” 乞伏炽磐于是派秃发虎台用亲笔信劝尉贤政投降,尉贤政说:“你是太子,不能坚守气节,被人捆绑投降,抛弃父亲、忘记君主,毁掉万世的基业。我尉贤政是忠义之士,怎么会效仿你呢!” 听说秃发傉檀已经到了左南,才投降。 乞伏炽磐听说秃发傉檀到了,派遣使者到郊外迎接,用贵宾的礼节对待他。秋季,七月,乞伏炽磐任命秃发傉檀为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南凉的文武官员,根据才能选拔任用。一年多后,乞伏炽磐派人用毒酒毒杀秃发傉檀;秃发傉檀身边的人请求解毒,秃发傉檀说:“我的病难道还该治疗吗!” 于是死去,谥号为景王。 秃发虎台也被乞伏炽磐杀死。秃发傉檀的儿子秃发保周、秃发贺,秃发俱延的儿子秃发覆龙,秃发利鹿孤的孙子秃发副周,秃发乌孤的孙子秃发承钵,都逃奔河西王沮渠蒙逊;很久以后,又逃奔北魏。北魏任命秃发保周为张掖王,秃发覆龙为酒泉公,秃发贺为西平公,秃发副周为永平公,秃发承钵为昌松公。北魏主拓跋嗣喜爱秃发贺的才能,对他说:“你的祖先和我同出一源。” 赐他姓源氏。 八月,戊子日,北魏主拓跋嗣派遣马邑侯陋孙出使后秦。辛丑日,派遣谒者于什门出使北燕,悦力延出使柔然。 于什门到达和龙,不肯进城拜见,说:“大魏皇帝有诏书,必须冯王出来接受,然后我才敢进城。” 北燕王冯跋派人拉扯逼迫他进城,于什门见到冯跋不跪拜。冯跋派人按他的脖子逼他下跪,于什门说:“冯王跪拜接受诏书,我自然会以宾主之礼致敬,为什么要逼迫我呢!” 冯跋发怒,扣留于什门不让他回去。于什门多次当众羞辱冯跋,冯跋身边的人请求杀死他,冯跋说:“他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于是把于什门囚禁起来,想让他投降,于什门始终不投降。很久以后,于什门的衣服帽子几乎都破旧损坏了,身上满是虱子。冯跋送给他衣服帽子,于什门都不接受。 北魏主拓跋嗣任命博士王谅为平南参军,让他带着平南将军、相州刺史尉太真的书信,去和太尉刘裕沟通。尉太真,是尉古真的弟弟。 九月,丁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冬季,十月,河南王乞伏炽磐又自称秦王(史称西秦),设置百官。 北燕王冯跋和夏国结盟,夏王赫连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出使北燕,主持结盟仪式。 十一月,壬午日,北魏主拓跋嗣派遣使者巡视各州,核查地方长官的财物。凡不是自家原本拥有的,全部登记为赃物。 西秦王乞伏炽磐立妃子秃发氏为王后。 十二月,丙戌日初一,柔然可汗大檀侵犯北魏。丙申日,北魏主拓跋嗣向北进军攻打大檀。大檀逃走,拓跋嗣派遣奚斤等人追击,遇到大雪,士兵中冻死和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 河内人司马顺宰自称晋王,北魏人讨伐他,没有攻克。 北燕的辽西公冯素弗去世,北燕王冯跋在安葬前七次前往吊唁。 这一年,司马国璠兄弟聚集几百人,秘密渡过淮河,夜里进入广陵城。青州刺史檀祗兼任广陵相,司马国璠的士兵径直进入厅堂,檀祗受惊出来,准备抵抗,被箭射伤后退回,对身边的人说:“贼人趁天黑进来,想趁我不备偷袭;只要敲响五更的鼓声,他们害怕天亮,一定会逃走。” 身边的人按照他的话做,司马国璠的士兵果然逃走,檀祗派人追击,杀死一百多人。 北魏博士祭酒崔浩给北魏主拓跋嗣讲解《周易》和《洪范》,拓跋嗣趁机询问崔浩天文、占卜之术。崔浩的占卜和预测大多应验,因此受到宠爱,凡是军国机密谋划,他都参与。 夏王赫连勃勃立夫人梁氏为王后,儿子赫连璝为太子;封儿子赫连延为阳平公,赫连昌为太原公,赫连伦为酒泉公,赫连定为平原公,赫连满为河南公,赫连安为中山公。 第117章 【晋纪三十九】 从乙巳年开始,到丙辰年结束,共两年时间。 晋安帝义熙十一年(乙卯年,公元 415 年) 春季,正月,丙寅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太尉刘裕逮捕了司马休之的次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将二人一同赐死,随后出兵征讨司马休之。朝廷下诏授予刘裕黄钺(象征专杀之权的仪仗),并让他兼任荆州刺史。庚午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丁丑日,朝廷任命吏部尚书谢裕为尚书左仆射。 辛巳日,太尉刘裕从建康出发。他任命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管留府事务,刘穆之兼任右仆射。当时无论事务大小,都由刘穆之决断。又任命高阳内史刘钟兼任石头城防务,驻军冶亭。司马休之府中的司马张裕、南平太守檀范之得知消息后,都逃回了建康。张裕是张邵的兄长。雍州刺史鲁宗之因担心自己不被太尉刘裕容纳,便与儿子竟陵太守鲁轨起兵响应司马休之。二月,司马休之上表朝廷,列举刘裕的罪状,领兵抵抗刘裕。 刘裕暗中写信招降司马休之府中的录事参军、南阳人韩延之,韩延之回信说:“承蒙您亲自率领兵马,长途奔赴西边的京畿之地,整个辖区内的官民,没有不惶恐惊骇的。承蒙您的书信,得知您是因为谯王(司马文思)之前的事起兵,实在让人越发叹息。司马休之(时任平西将军)心怀国家、忠贞不二,待人诚恳宽厚。他因您有匡扶社稷的功勋,国家和百姓都依赖您,所以推重您的德行、对您坦诚相待,凡事都向您咨询、敬重您。谯王过去因小事被弹劾,尚且自己上表请求退位;何况他犯了大错,司马休之怎会沉默不管呢!此前他已上表奏请废黜谯王,只是还没来得及执行罢了。相互信任托付的人,本该如此。而您却突然起兵,这正是人们所说的‘想要加罪于人,还怕找不到借口吗’!刘裕足下,天下人谁看不出您的心思,您还想欺骗天下贤士!您的信中说‘我待人处事的心意,是有缘由的’,如今您讨伐君主的臣子,用利益引诱他人,这难道真能称得上‘待人处事的心意有缘由’吗!刘籓死在皇宫的阊阖门,诸葛长民死在您的亲信手中;您用甜言蜜语欺骗地方长官,却用轻装部队发动突袭;最终使得朝堂之上没有坦诚相待的大臣,地方之上没有能安心自保的诸侯,您把这当作计谋得逞,实在可耻!您府中的将领僚属以及朝廷中的贤德之人,都在苟且度日。我固然鄙陋无能,但也曾听君子讲过道义,凭司马休之这样的至高德行,难道会没有舍命效忠的臣子吗!我必定不会自投虎口,这和郗僧施等人的选择是一样的,再明白不过了。倘若上天让战乱长久延续,天下九流之士都变得浑浊,我宁愿到地下与臧洪为伴(臧洪是东汉末年忠臣,为坚守道义而死),不再多说什么。” 刘裕看了信后叹息不已,把信拿给将领僚属看,说:“侍奉君主就该像韩延之这样啊!” 韩延之因刘裕的父亲名叫刘翘,字显宗,便特意把自己的字改为显宗,给儿子取名为翘,以此表示不向刘氏称臣。 琅邪太守刘朗率领两千多户人家投降北魏。 庚子日,河西的胡人刘云等人率领几万户部众投降北魏。 太尉刘裕的参军檀道济、朱超石率领步兵和骑兵从襄阳出发。朱超石是朱龄石的弟弟。江夏太守刘虔之领兵驻守三连城,修建桥梁、囤积粮草等待他们,但檀道济等人过了很多天都没到。鲁轨趁机袭击刘虔之,将他杀死。刘裕派女婿、振威将军、东海人徐逵之统领参军蒯恩、王允之、沈渊子担任前锋,从江夏口出兵。徐逵之等人与鲁轨在破冢交战,军队战败,徐逵之、王允之、沈渊子都战死,只有蒯恩领兵坚守,没有动摇。鲁轨乘胜猛攻蒯恩,却没能攻克,只好撤退。沈渊子是沈林子的兄长。 刘裕驻军马头城,得知徐逵之战死,极为愤怒。三月,壬午日,他率领众将渡过长江。鲁轨、司马文思率领司马休之的四万军队,在陡峭的江岸列阵,刘裕的士兵没人能登上江岸。刘裕亲自披甲准备登岸,众将劝阻,他不听,怒气更盛。太尉主簿谢晦上前抱住刘裕,刘裕抽出剑指着谢晦说:“我要杀了你!” 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我谢晦,但不能没有您啊!” 建武将军胡籓率领机动部队驻守长江渡口,刘裕叫胡籓让他登岸,胡籓面露迟疑。刘裕命令手下把胡籓抓来,要杀他。胡籓回头说:“我正想攻击敌人,没能听从您的命令!” 于是用刀头挖开江岸,勉强能容纳脚趾,踩着挖开的地方跳上江岸,跟着他上岸的人逐渐增多。上岸后,士兵们径直向前奋力作战。司马休之的军队抵挡不住,逐渐后退。刘裕的军队趁机追击,司马休之的军队大败,刘裕于是攻克江陵。司马休之、鲁宗之都向北逃跑,鲁轨留守石城。刘裕命令阆中侯、下邳人赵伦之,太尉参军沈林子进攻石城;派遣武陵内史王镇恶率领水军追击司马休之等人。 有几百名盗匪在夜间袭击冶亭,京城震动惊骇;刘钟出兵讨伐,平定了盗匪。 后秦广平公姚弼向秦王姚兴诬陷姚宣,姚宣的司马权丕抵达长安,姚兴责备他不能辅佐姚宣,准备杀他;权丕害怕,便诬告姚宣有罪,以求自保。姚兴大怒,派使者到杏城逮捕姚宣,把他关进监狱,命令姚弼率领三万人镇守秦州。尹昭劝谏说:“广平公与皇太子不和,如今让他在外手握重兵,陛下一旦去世,国家必定危险。‘小不忍则乱大谋’,说的就是陛下您啊。” 姚兴没有听从。 夏王赫连勃勃进攻后秦的杏城,攻克城池,抓获守将姚逵,活埋了两万士兵。秦王姚兴前往北地,派遣广平公姚弼以及辅国将军敛曼嵬领兵前往新平,之后姚兴返回长安。 河西王沮渠蒙逊进攻西秦的广武郡,攻克该郡。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将军乞伏魋尼寅在浩亹拦截沮渠蒙逊,沮渠蒙逊进攻并斩杀了乞伏魋尼寅;乞伏炽磐又派遣将军折斐等人率领一万骑兵占据勒姐岭,沮渠蒙逊进攻并活捉了折斐。 河西地区饥饿的胡人在上党聚集,推举胡人白恶栗斯为单于,改年号为建平,任命司马顺宰为谋主,侵犯北魏的河内郡。夏季,四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命令公孙表等五位将领讨伐他们。 青、冀二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司马道赐,是东晋皇室的远亲。他得知太尉刘裕进攻司马休之,便与同僚辟闾道秀、身边的小将王猛子谋划杀死刘敬宣,占据广固来响应司马休之。乙卯日,刘敬宣召见辟闾道秀,屏退他人交谈,身边的人都退出屋外。王猛子徘徊在后面,趁机拿起刘敬宣防身的刀杀死了他。刘敬宣手下的文武官员立即讨伐司马道赐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 己卯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西秦王乞伏炽磐的儿子乞伏元基从长安逃回西秦,乞伏炽磐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 五月,丁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大宁。 赵伦之、沈林子在石城打败鲁轨,司马休之、鲁宗之赶来救援,已经来不及,于是与鲁轨逃往襄阳,鲁宗之的参军李应之紧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甲午日,司马休之、鲁宗之、鲁轨以及谯王司马文思、新蔡王司马道赐、梁州刺史马敬、南阳太守鲁范一同逃往後秦。鲁宗之一向深得民心,百姓争相护送他们出境。王镇恶等人追击他们,直到边境才返回。 起初,司马休之等人向後秦、北魏求救,後秦征虏将军姚成王以及司马国璠领兵抵达南阳,北魏长孙嵩领兵抵达河东,得知司马休之等人战败,都领兵返回。司马休之到达长安,秦王姚兴任命他为扬州刺史,让他率军侵扰襄阳。侍御史唐盛对姚兴说:“根据谶语记载,司马氏应当重新夺回黄河、洛水流域。如今让司马休之在外手握兵权,就如同把鱼放回深渊;不如用高官厚礼把他留在京城。” 姚兴说:“过去周文王在羑里被囚禁却最终称王,汉高祖在鸿门遇险却没有被杀;如果天命在他那里,谁能违背呢!倘若谶语真的应验,把他留在京城反而会成为祸患。” 于是还是派他前往襄阳。 朝廷下诏加封太尉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允许他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朝拜时司仪不用直呼他的名字(古代臣子的最高礼遇)。任命兖、青二州刺史刘道怜为都督荆、湘、益、秦、宁、梁、雍七州诸军事、骠骑将军、荆州刺史。刘道怜贪婪鄙陋,没有才能,刘裕便任命中军长史、晋陵太守谢方明为骠骑长史、南郡相,刘道怜府中的所有事务都向谢方明咨询,由他决断。谢方明是谢冲的儿子。 益州刺史朱龄石派遣使者前往河西王沮渠蒙逊处,向他宣示东晋朝廷的威势与恩德。沮渠蒙逊派遣舍人黄迅前往朱龄石处回访,并且上表朝廷说:“听说车骑将军刘裕想要肃清中原,我愿意作为右翼,驱逐北方的敌寇。” 夏王赫连勃勃派遣御史中丞乌洛孤与沮渠蒙逊结盟,沮渠蒙逊派遣弟弟湟河太守沮渠汉平到夏国参加盟会。 西秦王乞伏炽磐率领三万部众袭击湟河,沮渠汉平率军抵抗,派遣司马隗仁在夜间出击,打败了乞伏炽磐。乞伏炽磐准备领兵撤退,沮渠汉平的长史焦昶、将军段景暗中招引乞伏炽磐,乞伏炽磐于是再次进攻湟河,焦昶、段景趁机劝说沮渠汉平出城投降。隗仁率领一百多名壮士占据南门楼坚守,乞伏炽磐攻了三天都没攻克,隗仁兵力耗尽,被乞伏炽磐活捉。乞伏炽磐想杀他,散骑常侍、武威人段晖劝谏说:“隗仁面临危难却不畏惧死亡,是忠臣啊,应当宽恕他,以此激励臣子侍奉君主的气节。” 乞伏炽磐于是把隗仁囚禁起来。他任命左卫将军匹达为湟河太守,进攻乙弗窟乾,降服了三千多户人家后返回。又任命尚书右仆射出连虔为都督岭北诸军事、凉州刺史;任命凉州刺史谦屯为镇军大将军、河州牧。隗仁在西秦被囚禁了五年,段晖又为他求情,乞伏炽磐赦免了他,让他返回姑臧。 戊午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濡源,接着又前往上谷、涿鹿、广宁。秋季,七月,癸未日,返回平城。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秦州刺史昙达为尚书令,光禄勋王松寿为秦州刺史。 辛亥日(月末),发生日食。 八月,甲子日,太尉刘裕返回建康,坚决推辞太傅、扬州牧的职位,接受了其他任命。朝廷任命豫章公世子刘义符为兖州刺史。 丁未日,谢裕去世;朝廷任命刘穆之为尚书左仆射。 九月,己亥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北魏接连几年遭受霜冻和干旱,云中、代郡的百姓大多饿死。太史令王亮、苏坦对北魏国主拓跋嗣说:“根据谶书,北魏应当迁都邺城,这样才能获得丰收和安宁。” 拓跋嗣就此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博士祭酒崔浩、特进京兆人周澹说:“迁都邺城,确实可以解救今年的饥荒,但不是长久之计。太行山以东的人,因我国居住在广阔的大漠之地,认为我国人口和牲畜多得无法计算,称我们是‘牛毛一样多的民众’。如今如果留下军队守卫旧都,分出部分人口向南迁徙,无法填满各州的土地,这些移民散居在郡县中,我们人口稀少的实情就会暴露,恐怕天下各方都会产生轻视我们的想法;而且百姓不适应新的水土,患病、死亡的人必定很多。另外,旧都的守卫兵力减少后,赫连勃勃(屈丐是他的原名)、柔然就会有窥伺的心思,他们如果率领全国兵力前来进攻,云中、平城必定危险,朝廷隔着恒山、代郡千里的险要之地,难以赶来救援,这样一来,我国的声望和实力都会受损。如今我们居住在北方,假如太行山以东发生变故,我们的轻装骑兵南下,分布在树林草丛之间,谁能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力!百姓看到我们的兵尘就会畏惧屈服,这正是我国威慑控制中原的原因。明年春天草生长后,牛羊乳汁(湩酪)就会产出,再加上蔬菜水果,等到秋天粮食成熟,饥荒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拓跋嗣说:“如今粮仓空虚,无法等到明年秋天,如果明年秋天再发生饥荒,该怎么办?” 崔浩、周澹回答说:“应当挑选饥饿贫困的人家,让他们前往太行山以东的地区谋生;如果明年秋天再饥荒,再另想办法,但现在确实不能迁都。” 拓跋嗣很高兴,说:“只有你们两人和我的想法一致。” 于是挑选国内特别贫困的人家前往太行山以东的三个州谋生,派遣左部尚书、代郡人周几率领部众镇守鲁口,安抚这些移民。拓跋嗣还亲自到藉田(古代天子亲耕的田地)耕种,并且命令有关部门鼓励农桑。第二年,粮食大丰收,百姓于是富足安定。 夏国的赫连建领兵进攻后秦,抓获平凉太守姚周都,接着攻入新平。广平公姚弼与他在龙尾堡交战,活捉了赫连建。 秦王姚兴服用药物后药性发作(可能是丹药中毒)。广平公姚弼声称有病,不去上朝,在府中聚集兵力。姚兴得知后,大怒,逮捕姚弼的党羽唐盛、孙玄等人,将他们杀死。太子姚泓请求说:“我没有才能,不能调和兄弟关系,导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我的罪过。如果我死了能让国家安定,希望陛下赐我一死;如果陛下不忍心杀我,请求让我退居藩属之地。” 姚兴怜悯他,召来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与他们商议,囚禁了姚弼,准备杀他,并彻底追查他的党羽。姚泓流着泪坚决请求赦免姚弼,姚兴于是连同姚弼的党羽一起赦免了。姚泓对待姚弼还像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怨恨的神色。 北魏太史令上奏说:“火星(荧惑)在匏瓜星官中消失,不知去向,按照天象规律,它应当进入将危亡的国家,先出现童谣妖言,然后降下灾祸惩罚。” 北魏国主拓跋嗣召来十多位名儒,让他们与太史令商议火星的去向,崔浩回答说:“根据《春秋左氏传》记载,‘神灵降落在莘地’,可以根据神灵降临的日期推断相关的事物。庚午日的夜晚,辛未日的早晨,天空有阴云;火星消失,应当就在这两天。庚和午,对应的方位都是秦地;辛对应的是西方的夷族。如今姚兴占据长安,火星必定进入后秦了。” 众人都愤怒地说:“天上的星象消失,人间怎么能知道它的去向!” 崔浩笑而不答。八十多天后,火星出现在东井星官中,在那里停留盘旋了很久才离开。此后后秦发生大旱,昆明池干涸,童谣流传、谣言四起,国内百姓不安,过了一年后秦就灭亡了。众人这才佩服崔浩天象推算的精妙。 冬季,十月,壬子日,秦王姚兴派遣散骑常侍姚敞等人,护送他的女儿西平公主前往北魏,北魏国主拓跋嗣按照皇后的礼仪迎娶她。但铸造金人(北魏立后时的礼仪,铸造金人成功则立为后,失败则不立)没有成功,于是封她为夫人,但对她极为宠爱。 辛酉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沮洳城;癸亥日,返回平城。十一月,丁亥日,再次前往豺山宫;庚子日,返回平城。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昙达等人率领一万骑兵,在赤水进攻南羌的弥姐部落、康薄部落,降服了他们;任命王孟保为略阳太守,镇守赤水。 北燕尚书令孙护的弟弟孙伯仁担任昌黎尹,他和另一个弟弟孙叱支拔都有才能和勇气,当初跟随燕王冯跋起兵时立下功劳。二人请求担任 “开府仪同三司”(古代高级官职,可自行设置幕府、配备僚属,待遇同三公),没能得到批准,便产生了怨言,冯跋把他们都杀了。之后冯跋提拔孙护为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总领尚书省事务,权力极重),想以此安抚他,但孙护还是闷闷不乐,冯跋最终用毒酒毒死了他。辽东太守务银提自认为有功,却被派到边疆郡城任职,心怀怨恨,谋划叛逃国外,冯跋也将他处死。 林邑国(今越南中部一带)侵犯交州(治今越南北宁),交州的将领率军击败了他们。 晋安帝义熙十二年(丙辰年,公元 416 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戊子日,返回平城。 朝廷加封太尉刘裕为兖州刺史、都督南秦州诸军事,至此刘裕共都督二十二个州;任命他的世子刘义符为豫州刺史。 后秦王姚兴派鲁宗之领兵侵犯襄阳,鲁宗之还没到襄阳就去世了。他的儿子鲁轨率领军队继续入侵,雍州刺史赵伦之率军击败了鲁轨。 西秦王乞伏炽磐在漒川(今甘肃临潭西南)进攻后秦的洮阳公彭利和,河西王沮渠蒙逊进攻石泉(今甘肃天水附近)来救援彭利和。乞伏炽磐率军抵达沓中(今甘肃舟曲西)后,领兵撤退。二月,乞伏炽磐派遣襄武侯昙达救援石泉,沮渠蒙逊也领兵撤退。随后,沮渠蒙逊与乞伏炽磐达成和亲,结成同盟。 后秦王姚兴前往华阴(今陕西华阴),让太子姚泓留守京城、代理国政,住进西宫。姚兴病情加重,返回长安,黄门侍郎尹冲谋划趁姚泓出城迎接姚兴时杀死他。姚兴抵达长安,姚泓准备出城迎接,宫中大臣劝谏说:“陛下病情危急,奸臣就在身边,殿下现在出城,前进可能见不到陛下,后退则会遭遇不测之祸。” 姚泓说:“臣子听说君主、父亲病重,却安稳地待在宫中不出去,怎么能安心呢!” 大臣回答:“保全自身来安定国家,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姚泓于是放弃了出城的打算。尚书姚沙弥对尹冲说:“太子不出城迎接,我们应当护送陛下前往广平公姚弼的府第;宫中守卫将士听说陛下在那里,自然会聚集过去,太子还能和谁一起守卫皇宫呢!况且我们因为广平公的缘故,已经背上了叛逆的名声,将来能在哪里容身!如今护送陛下发动事变,是顺应大义之举,不仅能解救广平公的危难,我们之前的罪过也能全部洗刷。” 尹冲因姚兴生死不明,想跟随姚兴进入皇宫后再发动叛乱,没有采纳姚沙弥的建议。 姚兴进入皇宫后,命令太子姚泓担任录尚书事,让东平公姚绍和右卫将军胡翼度在宫中统领禁军,防备宫廷内外的变故。又派遣殿中上将军敛曼嵬收缴姚弼等人的铠甲兵器,存入武器库。 姚兴的病情愈发严重,他的妹妹南安长公主前来探望,姚兴已经不能回应。姚兴的小儿子姚耕儿出宫后,告诉他的哥哥南阳公姚愔说:“皇上已经驾崩了,应当尽快决断!” 姚愔立即与尹冲率领披甲士兵进攻皇宫的端门(正南门),敛曼嵬、胡翼度等人率领禁军紧闭宫门抵抗。姚愔等人派壮士登上宫门,沿着屋顶爬进宫中,一直攻到马道(皇宫中供车马行走的通道)。姚泓在咨议堂侍奉姚兴,太子右卫率姚和都率领东宫卫队进驻马道南侧。姚愔等人无法继续前进,于是放火烧了端门。姚兴勉强支撑着病体来到前殿,下令赐死姚弼。禁军士兵看到姚兴还活着,欢呼跳跃,争相进攻叛军,叛军惊恐混乱,姚和都率领东宫卫队从后方夹击,姚愔等人大败。姚愔逃到骊山,他的党羽建康公吕隆逃到雍城(今陕西凤翔),尹冲和他的弟弟尹泓逃到东晋。姚兴召东平公姚绍以及姚赞、梁喜、尹昭、敛曼嵬进入内殿卧室,接受遗诏辅佐朝政。第二天,姚兴去世。姚泓隐瞒姚兴的死讯,不对外发丧,逮捕了南阳公姚愔以及吕隆、大将军尹元等人,将他们全部处死。之后才公布姚兴的死讯,正式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和。姚泓命令齐公姚恢杀死安定太守吕超,姚恢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杀了吕超。姚泓怀疑姚恢有二心,姚恢因此感到恐惧,暗中聚集兵力谋划叛乱。姚泓将姚兴安葬在偶陵,追谥姚兴为文桓皇帝,庙号高祖。 起初,姚兴曾把李闰(今陕西大荔北)的三千户羌族(称 “平羌”)迁到安定(今甘肃泾川北)。姚兴去世后,羌族首领党容发动叛乱,姚泓派遣抚军将军姚赞讨伐,降服了党容,把羌族中的豪强迁到长安,其余部众遣返回李闰。北地太守毛雍占据赵氏坞(今陕西耀州附近)叛乱,东平公姚绍率军讨伐,活捉了毛雍。当时姚宣镇守李闰,他的参军韦宗听说毛雍叛乱,劝说姚宣:“新君刚刚即位,威望和恩德还没树立,国家面临的危难难以估量,殿下不能不深入考虑。邢望(今陕西大荔附近)地势险要,应当迁都到那里据守,这是成就霸王之业的基础啊。” 姚宣听从了他的建议,率领三万八千户人家,放弃李闰,向南退守邢望。各羌族部落占据李闰叛乱,东平公姚绍进军讨伐,击败了叛军。姚宣前往姚绍军中请罪,姚绍杀了他。 二月,朝廷加封太尉刘裕为中外大都督(总领全国内外军事)。刘裕下令戒严,准备讨伐后秦。朝廷下诏再加封刘裕兼任司州、豫州刺史,任命他的世子刘义符为徐州、兖州刺史。琅邪王司马德文请求率军开辟讨伐后秦的道路,并前往洛阳修整东晋先帝的陵墓;朝廷下诏批准了他的请求。 夏季,四月,壬子日,北魏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泰常。 西秦襄武侯昙达等人在上邽(今甘肃天水)进攻后秦的秦州刺史姚艾,击败了姚艾,将当地五千多户百姓迁到枹罕(今甘肃临夏)。 五月,癸巳日,朝廷加封太尉刘裕兼任北雍州刺史。 六月,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北巡视。 并州(治今山西太原)的几万部落胡人背叛后秦,进入平阳(今山西临汾),推举匈奴人曹弘为大单于,在匈奴堡(今山西临汾附近)进攻后秦的立义将军姚成都。征东将军姚懿从蒲阪(今山西永济西)率军讨伐,活捉了曹弘,押送到长安,并将当地一万五千户胡人豪强迁到雍州。 氐王杨盛进攻后秦的祁山(今甘肃礼县东),攻克祁山,进而逼近秦州。后秦后将军姚平率军救援,杨盛领兵撤退;姚平与上邽守将姚嵩追击杨盛。夏王赫连勃勃率领四万骑兵袭击上邽,还没到达,姚嵩与杨盛在竹岭(今甘肃天水西南)交战,姚嵩战败身亡。赫连勃勃进攻上邽二十天,攻克城池,杀死后秦秦州刺史姚军都以及五千多名将士,随后拆毁了上邽城。接着进攻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又杀死后秦将领姚良子以及一万多名将士;任命他的儿子赫连昌为雍州刺史,镇守阴密。后秦征北将军姚恢放弃安定,逃回长安,安定人胡俨等人率领五万人占据安定城,投降夏国。赫连勃勃派镇东将军羊苟儿率领五千鲜卑士兵镇守安定,又进攻后秦镇西将军姚谌驻守的雍城,姚谌放弃雍城逃回长安。赫连勃勃占据雍城,进而劫掠郿城(今陕西眉县东)。后秦东平公姚绍以及征虏将军尹昭等人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进攻赫连勃勃,赫连勃勃撤退前往安定,胡俨紧闭城门拒绝他入城,杀死羊苟儿以及他率领的鲜卑士兵,再次献出安定城投降后秦。姚绍进军到马鞍阪(今甘肃泾川附近)袭击赫连勃勃,击败了他,追击到朝那(今宁夏彭阳西),没能追上,只好返回。赫连勃勃回到杏城(今陕西黄陵南)。杨盛又派侄子杨倦进攻后秦,抵达陈仓(今陕西宝鸡东),后秦将领敛曼嵬率军击退了杨倦。夏王赫连勃勃再派哥哥赫连提向南侵犯泄阳(今河南淅川附近),后秦车骑将军姚裕等人率军击退了赫连提。 西凉司马索承明上书劝说西凉公李暠讨伐河西王沮渠蒙逊,李暠召见索承明,对他说:“沮渠蒙逊是百姓的祸患,我难道忘了吗?只是现在实力还不足以除掉他罢了。你如果有必定能活捉他的计策,就该为我陈述;如果只是空说大话,让我向东讨伐,这和说‘石虎这小子,应当在街市上处死’有什么区别!” 索承明又惭愧又害怕,退了出去。 秋季,七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在牛川(今内蒙古兴和西北)大规模打猎,抵达殷繁水(今内蒙古兴和附近)后返回。戊戌日,回到平城。 八月,丙午日,东晋宣布大赦天下。 宁州(治今云南曲靖)向太尉刘裕进献琥珀枕。刘裕知道琥珀可以治疗金属兵器造成的创伤,得到琥珀枕后非常高兴,下令把它砸碎,研磨成粉,分赐给即将北征的将士。 刘裕任命世子刘义符为中军将军,监管太尉留府事务(负责京城留守事务)。任命刘穆之为尚书左仆射,兼任监军、中军二府的军司(主管军政事务),住进东府(太尉府所在地),总领朝廷内外一切事务。任命太尉左司马、东海人徐羡之为刘穆之的副手,左将军朱龄石守卫皇宫禁地,徐州刺史刘怀慎守卫京城,扬州别驾从事史张裕负责扬州留守事务。刘怀慎是刘怀敬的弟弟。 刘穆之在内总领朝政,在外供应北征军队的粮草物资,处理事务果断迅速,没有积压。前来拜见他的宾客络绎不绝,各种请求和申诉层出不穷,朝廷内外的咨询禀报堆满了台阶和房屋;刘穆之能同时用眼审阅公文、用手批复书信、用耳听取汇报、用口回应询问,各项事务互不干扰,都能妥善处理。他还喜欢结交宾客,与人交谈、赏玩欢笑,整天没有倦意。偶尔有空闲时间,他就亲自抄写书籍,查阅核对、校正错误。刘穆之生性奢侈豪放,吃饭时菜肴摆满一丈见方的桌子,每天早晨都要为十个人准备膳食,从没有独自用餐的时候。他曾对刘裕说:“我家本来贫贱,过去常常衣食不足。自从承蒙您的提拔以来,虽然时常想着节俭,但每天的日常所需,还是稍微有些过于丰盛。除此之外,我没有一丝一毫辜负您的地方。” 中军咨议参军张邵对刘裕说:“人的生命脆弱无常,应当长远考虑。如果刘穆之意外去世,谁能代替他呢?您的大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万一发生不测,后事该如何安排?” 刘裕说:“这件事自然托付给刘穆之和你了。” 丁巳日,刘裕从建康出发,派遣龙骧将军王镇恶、冠军将军檀道济率领步兵从淮河、淝水出发,向许昌、洛阳进军;新野太守朱超石、宁朔将军胡籓向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进军;振武将军沈田子、建威将军傅弘之向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进军;建武将军沈林子、彭城内史刘遵考率领水军从石门(今河南荥阳北)出发,经汴水进入黄河;任命冀州刺史王仲德统领前锋各军,开辟巨野泽(今山东巨野北)的航道,进入黄河。刘遵考是刘裕的族弟。刘穆之对王镇恶说:“刘公现在把讨伐后秦的重任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努力啊!” 王镇恶说:“我如果不能攻克关中,发誓不再渡过长江返回!” 刘裕出发后,青州刺史檀祗擅自从广陵率领部众到涂中(今安徽滁州、蚌埠一带)袭击征讨逃亡的人。刘穆之担心檀祗发动叛乱,商议准备派遣军队防备。当时檀韶担任江州刺史,张邵说:“如今檀韶占据长江中游,檀道济是北征军的主将,如果我们对檀祗表现出怀疑的迹象,太尉府(指刘裕的核心势力)就会陷入危险。不如主动派遣使者前去慰劳檀祗,观察他的意图,这样一定不会有祸患。” 刘穆之于是放弃了派兵的打算。 起初,北魏国主拓跋嗣派公孙表讨伐胡人首领白亚栗斯(即之前的白恶栗斯),嘱咐他说:“一定要先与后秦洛阳守将互通消息,让他们防备黄河南岸,然后再进攻胡人。” 公孙表还没到目的地,胡人就废黜了白亚栗斯,改立刘虎为率善王。公孙表认为胡人内部离心离德,势必会溃败,于是没有通知后秦将领就率军进攻,结果被刘虎打得大败,士兵死伤惨重。 拓跋嗣与大臣们商议说:“胡人叛乱已经超过一年,讨伐多次都没能攻克,他们的部众很多,造成的祸患越来越深。如今正是深秋,不能再征调军队,以免妨碍百姓的农业生产,该怎么办呢?” 白马侯崔宏说:“胡人的部众虽然多,但没有勇猛的将领统领,终究不能成为大的祸患。公孙表等人的军队,兵力并不不足,只是军纪不严,部署不当,才导致失败。只要派一位素来有威望的大将率领几百名骑兵前往统领公孙表的军队,就没有攻克不了的。相州刺史叔孙建之前在并州任职时,被胡人和魏人敬畏服从,其他将领都比不上他,可以派他去。” 拓跋嗣听从了这个建议,任命叔孙建为中领军,统领公孙表等人讨伐刘虎。九月,戊午日,叔孙建等人大败胡人,杀死一万多人,刘虎和司马顺宰都被杀死,俘虏了十万多胡人部众。 太尉刘裕抵达彭城(今江苏徐州),朝廷加封他兼任徐州刺史;任命太原人王玄谟为从事史(僚属官)。 起初,王廞(东晋大臣,曾参与叛乱)战败时,僧人昙永藏匿了他的小儿子王华,让王华提着衣物行李跟在自己身边。渡口的巡逻士兵怀疑他们,昙永呵斥王华说:“你这奴才怎么不快点走!” 用鞭子打了王华几十下,王华因此得以幸免。后来遇到大赦,王华返回吴郡(今江苏苏州)。因父亲王廞的生死不明,王华只吃粗布衣服、素食,断绝与朋友的交往,不出来做官,这样过了十多年。刘裕听说王华贤能,想任用他,于是公布了王廞的死讯,让王华为父亲服丧。王华服丧期满后,刘裕征召他担任徐州主簿。 王镇恶、檀道济率军进入后秦境内,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后秦将领王苟生献出漆丘(今河南商丘东北)投降王镇恶,徐州刺史姚掌献出项城(今河南沈丘)投降檀道济,其他各据点的守军都望风归降。只有新蔡太守董遵据城抵抗,檀道济攻克城池,活捉董遵,将他杀死。进军攻克许昌,抓获后秦颍川太守姚垣以及大将杨业。沈林子率领水军从汴水进入黄河,襄邑(今河南睢县)人董神虎聚集一千多人前来投降,太尉刘裕任命他为参军。沈林子与董神虎一起进攻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攻克城池,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董神虎擅自返回襄邑,沈林子杀了他。 后秦东平公姚绍对后秦主姚泓说:“晋军已经越过许昌,安定地处偏远,难以救援保卫,应当迁徙安定的镇户(由军队家属组成的定居人口,是重要兵源)到京城附近,充实京畿地区,这样可以得到十万精兵。即使晋军、夏军同时入侵,也不至于亡国。否则,晋军进攻豫州,夏军进攻安定,我们该怎么办?时机已经到了,应当迅速决断。” 左仆射梁喜说:“齐公姚恢有威望名声,被岭北(今陕西秦岭以北地区)的人敬畏,安定的镇户已经与赫连勃勃结下深仇,按道理一定会誓死坚守,没有二心。赫连勃勃终究不能越过安定远道侵犯京畿;如果放弃安定,胡人的骑兵一定会打到郿城。如今关中的兵力足以抵抗晋军,没必要白白削弱自己的力量。” 姚泓听从了梁喜的建议。吏部郎懿横秘密对姚泓说:“姚恢在广平公姚弼叛乱时,对陛下有忠诚的功勋。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没有给予他特殊的赏赐来回报他的功劳。如今对外把他派到安定这个危亡之地,对内不让他参与朝廷大权,安定人自认为孤立危急、逼近敌寇,有十分之九的人想南迁。如果姚恢率领几万精兵,大张旗鼓地向京城进军,难道不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吗?应当把他征召回朝廷,以安抚他的心。” 姚泓说:“如果姚恢怀有叛乱的心思,征召他回来只会加速灾祸的发生。” 又没有听从懿横的建议。 王仲德率领水军进入黄河,即将逼近滑台(今河南滑县东)。北魏兖州刺史尉建胆小懦弱,率领部众放弃滑台城,向北渡过黄河逃跑。王仲德进入滑台,宣称说:“晋国本来想用七万匹布帛向魏国借道,没想到魏国的守将却弃城逃走了。” 北魏国主拓跋嗣听说后,派遣叔孙建、公孙表从河内(今河南沁阳)前往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随后率军渡过黄河,在滑台城下斩杀尉建,把他的尸体投入黄河。叔孙建呼喊王仲德的士兵,质问他们侵犯北魏的情况。王仲德派司马竺和之回答说:“刘太尉派王征虏(王仲德任征虏将军)从黄河进军洛阳,修整晋朝先帝的陵墓,不敢对魏国发动侵略。魏国的守将自己放弃滑台逃走,王征虏只是借这座空城暂时休整军队,很快就会向西进军,不会破坏晋、魏两国的友好关系,何必大张旗鼓地炫耀武力呢!” 拓跋嗣派叔孙建向太尉刘裕质问,刘裕用谦逊的言辞道歉说:“洛阳是晋朝的旧都,却被羌人(指后秦)占据;晋朝想修整先帝陵墓已经很久了。羌族中的司马氏宗族,如司马休之、司马国璠兄弟,鲁宗之父子,都是晋朝的祸害,而羌人收留他们,成为晋朝的隐患。如今晋朝准备讨伐羌人,想向魏国借道,不敢做对魏国不利的事。” 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有勇猛的名声,在黄河岸边修筑营垒,防备晋军突袭。刘裕写信给他,信的抬头写着 “黑槊公麾下”。于栗磾喜欢手持黑色长矛来显示自己的身份,所以刘裕用 “黑槊公” 来称呼他。北魏于是任命于栗磾为黑槊将军。 冬季,十月,壬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豺山宫。 起初,北燕将领库傉官斌投降北魏,不久后又反叛,返回北燕。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骁骑将军延普渡过濡水进攻库傉官斌,将他斩杀;接着进攻北燕的幽州刺史傉官昌、征北将军库傉官提,把两人都斩杀了。 后秦的阳城、荥阳两座城池都向东晋投降,东晋军队进军到成皋。后秦征南将军、陈留公姚洸镇守洛阳,派遣使者向长安求救。后秦主姚泓派遣越骑校尉阎生率领三千骑兵救援洛阳,武卫将军姚益男率领一万步兵协助防守洛阳,又派遣并州牧姚懿向南驻守陕津,为洛阳声援。 宁朔将军赵玄对姚洸说:“如今东晋军队越来越深入,人心惶惶,我们兵力悬殊,如果出战失利,那么大事就全完了。应当集中各据点的兵力,坚守金墉城,等待西边长安援军的到来。金墉城攻不下来,东晋军队必定不敢越过我们向西进军,这样我们不用作战就能坐待对方疲惫不堪。” 司马姚禹暗中与东晋的檀道济勾结,主簿阎恢、杨虔都是姚禹的同党,他们一起嫉妒赵玄,对姚洸说:“殿下凭借英明勇武的谋略,肩负一方重任;如今却据城固守、显露懦弱,恐怕会被朝廷责备吧!” 姚洸认为他们说得对,于是派遣赵玄率领一千多士兵向南驻守柏谷坞,广武将军石无讳向东驻守巩城。 赵玄哭着对姚洸说:“我蒙受后秦三代君主的厚恩,我坚守的节操只有以死报效罢了。只是明公不听忠臣的劝谏,被奸人误导,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不久之后,成皋、虎牢都向东晋投降,檀道济等人长驱直入,石无讳抵达石关后,逃回洛阳。龙骧司马、荥阳人毛德祖与赵玄在柏谷交战,赵玄军队战败,赵玄受了十多处伤,趴在地上大声呼喊。赵玄的司马蹇鉴冒着刀刃抱住赵玄哭泣,赵玄说:“我的伤势已经很重,您应该赶紧离开!” 蹇鉴说:“将军不能脱险,我离开后能去哪里呢!” 最终和赵玄一起战死。姚禹翻越城墙投奔檀道济。 甲子日,檀道济进军逼近洛阳;丙寅日,姚洸出城投降。檀道济俘获后秦士兵四千多人,有人提议把他们全部活埋,筑成 “京观”(古代将敌军尸体堆积封土而成的高冢,用以炫耀战功)。檀道济说:“讨伐有罪的人,抚慰受苦的百姓,正是在今天!” 于是把俘虏全部释放并遣送回去。从此,少数民族与汉族百姓都感动喜悦,归附东晋的人非常多。阎生、姚益男还没到达洛阳,听说洛阳已经陷落,就不敢再前进了。 己丑日,东晋朝廷下诏,派遣兼任司空的高密王司马恢之前往洛阳,修整并拜谒东晋五位先帝的陵墓,同时设置守卫士兵。太尉刘裕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为河南、河内二郡太守,代理司州事务,驻守洛阳。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秦州刺史王松寿镇守马头城,以逼近后秦的上邽。 十一月,甲戌日,北魏国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太尉刘裕派遣左长史王弘返回建康,委婉劝说朝廷赐给自己 “九锡”(古代帝王赐给功勋卓着或权势极重的诸侯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当时刘穆之掌管留守事务,而刘裕求赐九锡的旨意却从北方前线传来,刘穆之因此既羞愧又恐惧,生了病。王弘是王珣的儿子。 十二月,壬申日,朝廷下诏任命刘裕为相国、总百揆(总领百官)、扬州牧,封给他十个郡,封号为 “宋公”,举行九锡之礼,地位在诸侯王之上;仍保留他征西将军及司州、豫州、北徐州、雍州四州刺史的职位。刘裕推辞,没有接受。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使者前往太尉刘裕处,请求进攻后秦,以此为刘裕效力。刘裕任命乞伏炽磐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后秦的姚懿手下司马孙畅劝说姚懿:袭击长安,诛杀东平公姚绍,废黜后秦主姚泓,自己取而代之。姚懿认为这个主意可行,于是分发粮食,赐给黄河以北的少数民族与汉族百姓,想借此树立个人恩德。左常侍张敞、侍郎左雅劝谏说:“殿下作为陛下的同母弟弟,肩负一方重任,国家的安危祸福,都与您息息相关。如今东晋军队向内入侵,四个州已经陷落,西边的夏国侵扰边境,秦州、凉州接连战败失守,朝廷的危险就像堆叠的鸡蛋一样。粮食是国家的根本,而殿下无故分发粮食,消耗国家储备,这该怎么办呢?” 姚懿发怒,用鞭子打死了他们。 姚泓听说这件事后,召见东平公姚绍,秘密与他商议对策。姚绍说:“姚懿性情见识浅薄,容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策划这个阴谋的一定是孙畅。只需火速派遣使者征召孙畅,再派抚军将军姚赞占据陕城,我前往潼关统筹调度各军。如果孙畅遵奉诏令前来,我就派姚懿率领河东现有的军队,一起抵御东晋军队;如果姚懿不遵奉诏令,就公开宣布他的罪状,讨伐他。” 姚泓说:“叔父的话,是为国家着想的妙计。” 于是派遣姚赞及冠军将军司马国璠、建义将军刁玄驻守陕津,武卫将军姚驴驻守潼关。 姚懿于是起兵称帝,向各州郡发布檄文,还想运送匈奴堡的粮食来供给自己镇守地区的百姓。宁东将军姚成都抵抗姚懿,姚懿用谦卑的言辞引诱他,还送上佩刀作为誓约,姚成都没有答应。姚懿派遣骁骑将军王国率领几百名披甲士兵进攻姚成都,姚成都击败并活捉了王国,派遣使者责备姚懿说:“明公作为陛下最亲近的亲属,承担重任,国家危难时不能挽救,反而图谋非分的帝位;后秦三代先帝的神灵,难道会辅佐明公吗!我姚成都将聚集正义的军队,到黄河边去见明公(意为讨伐你)。” 于是姚成都向各城池发布檄文,阐明叛逆与顺从的区别,征调士兵和粮食讨伐姚懿。姚懿也征调各城池的军队,但没有响应他的人,只有临晋的几千户人家响应。姚成都率领军队渡过黄河,进攻临晋响应姚懿的人,将他们击败。镇守地区的人、安定人郭纯等人起兵包围姚懿。东平公姚绍进入蒲阪,活捉姚懿,诛杀了孙畅等人。 这一年,北魏卫将军、安城孝元王叔孙俊去世。北魏国主拓跋嗣非常惋惜他,对叔孙俊的妻子桓氏说:“生前一起享受荣华,死后能一起承受哀痛吗?” 桓氏于是上吊自杀,与叔孙俊合葬。 丁零人翟猛雀驱赶劫掠官吏百姓,进入白三间作乱。北魏内都大官、河内人张蒲与冀州刺史长孙道生率军讨伐他。长孙道生是长孙嵩的侄子。长孙道生想进军攻击翟猛雀,张蒲说:“官吏百姓不是自愿作乱,而是被翟猛雀逼迫胁迫罢了。如今不加以区分,一起进攻他们,即使他们想回归善道,也没有办法,必定会同心协力,占据险要地形抵抗朝廷军队,不容易迅速平定。不如先派遣使者晓谕他们:凡是没有与翟猛雀同谋的人,都不会被治罪。这样他们一定会高兴地离散。” 长孙道生听从了张蒲的建议,投降的有几千户人家,朝廷让他们恢复原来的产业。翟猛雀和他的党羽一百多人逃走,张蒲等人追击,砍下了翟猛雀的首级。左部尚书周几彻底讨伐残余党羽,把他们全部诛杀。 第118章 【晋纪四十】 从丁巳年开始,到己未年结束,共三年时间。 晋安帝义熙十三年(丁巳年,公元 417 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初一),发生日食。 后秦主姚泓在前殿召集百官朝会,因国内外形势危急紧迫,君臣相对而泣。征北将军、齐公姚恢率领安定镇户三万八千人,焚烧房屋,从北雍州向长安进军,自称大都督、建义大将军,向各州郡发布檄文,声称要铲除君主身边的恶人;扬威将军姜纪率领部众归附他,建节将军彭完都放弃阴密,逃回长安。姚恢抵达新支,姜纪劝姚恢说:“国家的重要将领、主力军队都在东方抵御晋军,京城空虚,您应火速率领轻装部队袭击长安,一定能攻克。” 姚恢不听,反而向南进攻郿城。镇西将军姚谌被姚恢击败,长安上下大为震动。姚泓紧急派遣使者征召东平公姚绍,又派姚裕及辅国将军胡翼度驻守澧水西岸。扶风太守姚俊等人都向姚恢投降。东平公姚绍率领各军向西返回,与姚恢在灵台对峙;姚赞留下宁朔将军尹雅担任弘农太守,守卫潼关,也率军返回长安。姚恢的部众看到朝廷军队从四面聚集,都心生恐惧,他的部将齐黄等人前往朝廷大军处投降。姚恢进军逼近姚绍,姚赞从后方夹击,姚恢的军队大败,姚恢及其三个弟弟都被杀死。姚泓对姚恢的死深感痛惜,用公爵的礼仪安葬了他。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彭城出发,留下儿子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朝廷下诏任命刘义隆为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西凉公李暠病重,临终前嘱咐长史宋繇说:“我死后,世子(李歆)就像你的儿子一样,你要好好教导他。” 二月,李暠去世,下属官员拥戴世子李歆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兼任凉州牧。李歆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嘉兴。尊奉母亲天水人尹氏为太后,任命宋繇总领三公府事务(录三府事)。追谥李暠为武昭王,庙号太祖。 西秦安东将军木弈干进攻吐谷浑的树洛干,在尧杆川击败树洛干的弟弟阿柴,俘虏五千多人后返回。树洛干逃到白兰山据守,因羞愧愤怒而生病,临终前对阿柴说:“我的儿子拾虔年幼弱小,如今把大事托付给你。” 树洛干去世后,阿柴继位,自称骠骑将军、沙州刺史。追谥树洛干为武王。阿柴逐渐用兵吞并周边的小部落,疆域达到数千里,最终成为强国。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遣将领袭击乌啼部,大败该部;又进攻卑和部,降服了该部。 王镇恶进军渑池,派遣毛德祖到蠡吾城袭击尹雅,活捉了他,尹雅杀死看守后逃走。王镇恶领兵径直前进,抵达潼关。 檀道济、沈林子从陕北渡过黄河,攻克襄邑堡,后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往河东。两人又在蒲阪进攻后秦并州刺史尹昭,没能攻克。另一路将领进攻匈奴堡,被姚成都击败。 辛酉日,荥阳守将傅洪献出虎牢,投降北魏。 后秦主姚泓任命东平公姚绍为太宰、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授予他黄钺(象征专杀之权),改封鲁公,让他统领武卫将军姚鸾等五万步兵、骑兵守卫潼关;又派遣另一将领姚驴救援蒲阪。 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阪城坚固、兵力充足,不能迅速攻克,进攻会伤亡惨重,围困又会拖延时间。王镇恶在潼关,兵力孤单薄弱,不如与王镇恶汇合,合力争夺潼关。如果拿下潼关,尹昭的蒲阪自然会不攻自溃。” 檀道济听从了他的建议。 三月,檀道济、沈林子抵达潼关,后秦鲁公姚绍领兵出战,檀道济、沈林子奋力进攻,大败姚绍,斩杀、俘获的敌兵数以千计。姚绍退守定城,占据险要地形抵御晋军,对众将说:“檀道济等人兵力不多,孤军深入,不过是加固营垒等待后续援军罢了。我们分兵切断他们的粮道,就能坐擒他们。” 于是派遣姚鸾驻守大路,以切断檀道济的粮道。 姚鸾派遣尹雅领兵与晋军在潼关以南交战,尹雅被晋军俘虏,晋军准备杀他。尹雅说:“我前些日子就该被杀,侥幸逃脱到现在,死本是心甘情愿。但少数民族与汉族虽然不同,君臣大义却是一致的。晋军以大义出兵,难道就不能让后秦有坚守节操的臣子吗!” 晋军于是赦免了他。 丙子日夜间,沈林子率领精锐士兵袭击姚鸾的军营,斩杀姚鸾,杀死他的士兵几千人。姚绍又派遣东平公姚赞驻守黄河岸边,以切断晋军的水道;沈林子进攻姚赞,姚赞战败逃走,返回定城。薛帛占据河曲,前来投降晋军。 太尉刘裕率领水军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河,准备逆流西上,先派遣使者向北魏借道;后秦主姚泓也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救援。北魏国主拓跋嗣让大臣们商议此事,大臣们都说:“潼关是天然险要之地,刘裕用水军进攻,难度很大;如果他登岸向北入侵,形势就会变得容易。刘裕声称讨伐后秦,他的真实意图难以预测。而且后秦是与我们有婚姻关系的国家(北魏曾娶后秦公主),不能不救援。应当出兵切断黄河上游,不让刘裕的军队向西进军。” 博士祭酒崔浩说:“刘裕图谋后秦已经很久了。如今姚兴已死,儿子姚泓懦弱无能,国家又有很多内乱。刘裕趁后秦危难讨伐,他的目标必定是攻克后秦。如果我们阻断黄河上游,刘裕会心生愤怒,必定会登岸向北入侵,这样我们就成了替后秦承受攻击的一方。如今柔然侵犯边境,百姓粮食又匮乏,如果再与刘裕为敌,发兵南下救援后秦,北方的柔然就会入侵得更深;救援北方,南方的州郡又会陷入危险,这不是好计策。不如借水道给刘裕,听任他向西进军,然后我们驻军阻断他的东归之路。如果刘裕攻克后秦,必定会感激我们借道的恩情;如果他失败,我们也不会失去救援后秦的名声。这是两全其美的计策。况且南北风俗不同,即使我们放弃恒山以南的土地,刘裕也必定不能用吴越地区的士兵与我们争夺黄河以北的土地,他怎么能成为我们的祸患呢!为国家谋划,只应考虑对社稷有利,难道要顾及一个嫁过来的女子(指后秦公主)吗!” 商议的大臣们仍说:“刘裕向西进入潼关,就会担心我们切断他的后路,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他如果北上,姚氏必定不会出关帮助我们,看形势他一定会声称向西,实际却北上入侵。” 拓跋嗣于是任命司徒长孙嵩统领太行山以东的军事,又派遣振威将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领十万步兵、骑兵驻守黄河北岸。 庚辰日,刘裕率领军队进入黄河,任命左将军向弥为北青州刺史,留下驻守碻磝。 起初,刘裕曾命令王镇恶等人:“如果攻克洛阳,必须等大军到达后一起进军。” 王镇恶等人趁着胜利径直向潼关进军,被后秦军队阻挡,无法前进。过了很久,军队缺乏粮食,士兵人心疑虑恐惧,有人想放弃粮草物资返回,与大军汇合。沈林子按剑发怒说:“刘相公(刘裕)立志肃清天下,如今许昌、洛阳已经平定,关中即将收复,事情能否成功,全看前锋部队。怎么能挫伤乘胜的士气,放弃即将完成的功业呢!况且大军还在远方,敌军兵力正强盛,即使想回去,难道能办得到吗!我接受命令时就不顾生死,今天的事情,我自会为将军们解决,不知各位君子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相公的旌旗战鼓!” 王镇恶等人派遣使者火速向刘裕报告,请求派遣粮草支援。刘裕召见使者,打开战船的北窗,指着黄河岸边的北魏军队给他看,说:“我曾告诫他们不要前进,如今他们轻率深入。岸上有这样的敌人,我怎么能派遣军队支援!” 王镇恶于是亲自前往弘农,劝说当地百姓,百姓争相送来粮草(称为 “义租”),军队的粮食供应又得以恢复。 北魏军队派几千名骑兵沿着黄河跟随刘裕的军队向西行进;晋军士兵在黄河南岸拉纤(用 “百丈”—— 粗绳),当时风力水流湍急,有的纤夫被冲到北岸,就被北魏军队杀死或俘虏。刘裕派遣军队反击,晋军刚登岸,北魏军队就逃走,晋军撤退后,北魏军队又回来骚扰。夏季,四月,刘裕派遣白直队主(负责警卫的军官)丁旿率领七百装备精良的士兵、一百辆战车,渡过黄河北岸,在离水边一百多步的地方,布下 “却月阵”(一种半月形的阵形),阵形两端紧靠着黄河,每辆战车上安排七名士兵。布置完毕后,让士兵竖起一面白色旗帜;北魏军队不明白晋军的意图,都没有行动。刘裕预先命令宁朔将军朱超石整兵备战,白色旗帜竖起后,朱超石率领二千人疾驰前往阵地,携带一百张大型弩机,每辆战车又增加二十人,在战车的辕木上设置大盾牌(彭排)。北魏军队看到晋军的营阵已经布好,才进军包围;长孙嵩率领三万骑兵前来增援,从四面逼近晋军阵地进攻,晋军的弩机无法抵挡。当时朱超石还另外携带了大铁锤和一千多支长矛,于是他下令把长矛截断成三四尺长,用铁锤敲击长矛尾部,一支长矛能穿透三四名北魏士兵。北魏军队无法抵挡,瞬间溃散,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晋军在阵前斩杀了阿薄干,北魏军队退回畔城。朱超石率领宁朔将军胡籓、宁远将军刘荣祖追击,又击败北魏军队,杀死、俘获的敌兵数以千计。北魏国主拓跋嗣听说后,才后悔没有采纳崔浩的建议。 后秦鲁公姚绍派遣长史姚洽、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墨蠡、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领三千部众驻守黄河以北的九原,凭借黄河天险构筑防御工事,想切断檀道济的粮草支援。沈林子率军截击,击败后秦军队,斩杀姚洽、姚墨蠡、唐小方,后秦士兵几乎全被杀死或俘获。沈林子于是向太尉刘裕上奏说:“姚绍在关中威望极高,如今他的军队在外部战败,国家在内部陷入危机。恐怕他会先丧命,来不及用刑斧(指处死)处置他了。” 姚绍听说姚洽等人战败身亡,悲愤交加,生病吐血,把军队交给东平公姚赞后去世。姚赞接替姚绍后,兵力仍然强盛,领兵袭击沈林子,沈林子再次击败他。 太尉刘裕抵达洛阳,巡视城池壕沟,称赞毛修之修复城池的功劳,赏赐给他衣服、珍玩,价值二千万钱。 丁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壬戌日,返回平城。 河西王沮渠蒙逊宣布大赦,派遣张掖太守沮渠广宗假装投降,以引诱凉公李歆,李歆出兵接应。沮渠蒙逊率领三万军队在蓼泉设下埋伏,李歆察觉中计,领兵返回。沮渠蒙逊追击,李歆与他在解支涧交战,沮渠蒙逊大败李歆,斩杀七千多人。沮渠蒙逊修建建康城,设置守军后返回。 五月,乙未日,齐郡太守王懿投降北魏,上书说:“刘裕现在在洛阳,应当出兵切断他的归路,这样不用作战就能攻克晋军。” 北魏国主拓跋嗣认为他的建议很好。 崔浩在拓跋嗣身边担任侍讲,拓跋嗣问他:“刘裕讨伐姚泓,真的能攻克吗?” 崔浩回答:“能攻克。” 拓跋嗣问:“为什么?” 崔浩说:“过去姚兴喜欢追求虚名,却少有实际作为;儿子姚泓懦弱又多病,兄弟之间互相争夺权力。刘裕趁后秦危难出兵,他的军队精锐、将领勇猛,为什么不能攻克!” 拓跋嗣问:“刘裕的才能与慕容垂相比,谁更强?” 崔浩回答:“刘裕更强。慕容垂凭借父亲、兄长留下的基业,恢复旧有的国土,国内百姓归附他,就像夜间的飞虫扑向火光,只需稍加依靠,就能轻易立功。刘裕从贫寒微贱中崛起,没有一寸土地作为凭借,却讨伐消灭桓玄,复兴晋朝皇室,向北活捉慕容超(南燕君主),向南斩杀卢循(农民起义领袖),所向无敌,如果不是他的才能超过常人,怎么能做到这些呢!” 拓跋嗣问:“刘裕如果进入关中,进退两难,我派精锐骑兵直接进攻彭城、寿春,刘裕会怎么办?” 崔浩回答:“如今西方有赫连勃勃(屈丐),北方有柔然,都在窥伺我国的空隙。陛下既不能亲自率领军队出征,即使有精锐士兵,也没有优秀的将领统领。长孙嵩擅长治理国家,却不擅长用兵,不是刘裕的对手。出兵远征进攻,看不到好处,不如暂且安定下来等待时机。刘裕攻克后秦后返回,必定会篡夺晋朝君主的皇位。关中有汉族、少数民族混杂居住,风俗强悍;刘裕想把荆州、扬州的教化推行到函谷关、秦川地区,这无异于脱下衣服包裹烈火,张开罗网捕捉猛虎;即使他留下军队驻守,也无法融洽民心,人们的志趣风尚不同,这些驻军反而会成为敌人的资本。希望陛下按兵不动,让百姓休养生息,观察局势变化,关中地区最终会归我国所有,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守住它。” 拓跋嗣笑着说:“你分析得很周密啊!” 崔浩说:“我曾私下评论近代的将相大臣:像王猛治理前秦,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年幼的君主(慕容暐),是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祸乱,是司马德宗(晋安帝)的曹操。” 拓跋嗣问:“赫连勃勃怎么样?” 崔浩说:“赫连勃勃国家破灭、家族覆灭,孤身一人,投靠姚氏(后秦),接受姚氏的扶持。他不思报答恩情道义,反而趁机谋取利益,占据一方土地,与四周的邻国结怨。他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即使能放纵暴虐一时,最终也会被别人吞并。” 拓跋嗣非常高兴,与崔浩交谈到半夜,赏赐给崔浩十觚宫廷酿造的缥色美酒(御缥醪)、一两水精盐,说:“我品味你的话,就像品味这盐和酒一样美妙,所以想与你共同享用这份美好。” 但拓跋嗣仍命令长孙嵩、叔孙建各自挑选精锐士兵,等刘裕向西进军后,从成皋渡过黄河,向南入侵彭城、沛县;如果刘裕没有及时西进,就领兵跟随他。 北魏国主拓跋嗣向西巡视,抵达云中,随后渡过黄河,在大漠中打猎。 北魏设置 “天地四方六部大人” 官职,由各位公爵担任。 秋季,七月,太尉刘裕抵达陕城。沈田子、傅弘之进入武关,后秦的守将都弃城逃走。沈田子等人进军驻守青泥,后秦主姚泓派遣给事黄门侍郎姚和都驻守峣柳,以抵御他们。西秦相国翟勍去世;八月,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令昙达为左丞相,右仆射元基为右丞相,御史大夫麹景为尚书令,侍中翟绍为左仆射。 太尉刘裕抵达 c171 乡(原文 “c171” 应为 “阌”,阌乡,今河南灵宝西),沈田子等人准备进攻峣柳。后秦主姚泓想亲自率军抵御刘裕的大军,又担心沈田子等人从后方袭击,于是想先击败沈田子等人,然后倾全国之力向东进军;他率领几万步兵、骑兵,突然抵达青泥。沈田子本来只是作为迷惑敌人的疑兵,所统领的士兵只有一千多人,听说姚泓率军到来,准备进攻;傅弘之认为兵力悬殊,劝阻他,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一定在于人多。况且如今我们与敌人兵力悬殊,形势上已无退路, 如果敌人加固包围圈,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不如趁他们刚到,营阵还没布好,先逼近进攻,或许能立下战功。” 于是率领所部士兵率先进攻,傅弘之随后跟进。后秦军队将晋军团团包围了好几层。沈田子安抚士兵说:“各位冒险远道而来,正是为了今天的战斗,生死存亡在此一举,封侯的功业就在今天了!” 士兵们都踊跃呐喊,手持短兵器奋勇进攻,后秦军队大败,被斩杀的士兵有一万多人,晋军缴获了姚泓的车驾、服饰等御用物品,姚泓逃回灞上。 起初,刘裕因沈田子等人兵力较少,派遣沈林子率军从秦岭前往支援,等沈林子到达时,后秦军队已经战败,于是两人一起追击姚泓,关中各郡县大多暗中向沈田子表示归附。 辛丑日,太尉刘裕抵达潼关,任命朱超石为河东太守,让他与振武将军徐猗之在黄河以北与薛帛汇合,共同进攻蒲阪。后秦平原公姚璞与姚和都一起进攻他们,徐猗之战败身亡,朱超石逃回潼关。东平公姚赞派遣司马国璠引领北魏军队,跟在刘裕大军后方,伺机袭击。 王镇恶请求率领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奔赴长安,刘裕同意了他的请求。后秦恢武将军姚难从香城领兵向西撤退,王镇恶追击他;后秦主姚泓从灞上领兵返回,驻守石桥作为姚难的援兵,镇北将军姚强与姚难合兵驻守泾水岸边,抵抗王镇恶。王镇恶派遣毛德祖进军攻击,击败了姚强、姚难的军队,姚强战死,姚难逃往长安。 东平公姚赞撤退驻守郑城,太尉刘裕进军逼近他。姚泓派姚丕守卫渭桥,胡翼度驻守石积,东平公姚赞驻守灞水以东,姚泓自己驻守逍遥园。 王镇恶逆着渭水向上游进军,乘坐蒙冲小舰(一种高速战船),划船的人都藏在舰内;后秦人看到战船前进却没有划船的人,都惊奇地认为是神仙下凡。壬戌日早晨,王镇恶抵达渭桥,命令士兵吃完饭,都拿着兵器登岸,后登岸的人斩首。士兵们全部登岸后,渭水水流湍急,战船都顺着水流漂走,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当时姚泓率领的军队还有几万人。王镇恶告诫士兵说:“我们这些人的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的北门,离家有万里之遥,船只、衣服、粮食都已经顺着水流漂走了。现在进军作战如果获胜,就能功成名就、名声显扬;如果失败,就会尸骨无存、不能回家,没有其他选择了。你们努力吧!” 于是王镇恶亲自带头冲锋,士兵们踊跃争先,在渭桥大败姚丕的军队。姚泓领兵救援姚丕,却被姚丕的败兵踩踏,军队没交战就溃败了。姚谌等人都战死,姚泓独自骑马返回皇宫。王镇恶从平朔门进入长安,姚泓与姚裕等几百名骑兵逃往石桥。东平公姚赞听说姚泓战败,领兵赶去救援,军队却全部溃散离开。胡翼度向太尉刘裕投降。 姚泓准备出城投降,他的儿子姚佛念,年仅十一岁,对姚泓说:“晋人将会肆意满足他们的欲望,我们即使投降也必定不能幸免,不如自杀。” 姚泓怅然若失,没有回应,姚佛念登上皇宫的城墙,跳墙自杀而死。癸亥日,姚泓带着妻子儿女、文武大臣前往王镇恶的营门请求投降,王镇恶把他们交给下属官吏看管。长安城中有少数民族和汉族百姓六万多户,王镇恶以朝廷的恩德安抚慰问百姓,号令严格,百姓安居乐业。 九月,太尉刘裕抵达长安,王镇恶在灞上迎接他。刘裕慰劳王镇恶说:“成就我霸业的人,就是你啊!” 王镇恶拜了两拜道谢说:“这是明公的威望、各位将领的力量,我王镇恶有什么功劳呢!” 刘裕笑着说:“你是想学冯异(东汉开国功臣,以谦逊不居功闻名)吗?” 王镇恶生性贪婪,后秦国库充实,他盗取的财物多得数不清;刘裕因为他功劳大,没有追究。有人向刘裕进谗言说:“王镇恶藏匿了姚泓的皇帝车驾,将会有谋反的心思。” 刘裕派人暗中观察,发现王镇恶只是刮取了车驾上的金银,把车驾丢弃在墙边,刘裕这才安心。 刘裕收缴后秦的礼器、浑仪(天文观测仪器)、土圭(测日影定节气的仪器)、记里鼓车(计算里程的车)、指南车,送往建康。其余的金银、丝绸、珍宝,都赏赐给将士们。后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献出蒲阪投降,东平公姚赞带领家族一百多人前往刘裕处投降,刘裕把他们全部杀了。把姚泓押送到建康,在街市上斩首。刘裕任命薛辩为平阳太守,让他镇守防卫北方边境。 刘裕商议迁都洛阳,谘议参军王仲德说:“迁都这样不寻常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必定会导致人心惶惶。如今军队在外征战时间太长,士兵们思念家乡,迁都的计划,不可商议。” 刘裕于是停止了这个想法。 羌族部众十多万人向西逃往陇山地区,沈林子追击到槐里,俘虏了数以万计的人。 河西王沮渠蒙逊听说太尉刘裕消灭了后秦,非常愤怒。门下校郎刘祥入宫奏事,沮渠蒙逊说:“你听说刘裕进入关中,竟敢对群臣说:‘姚泓不是刘裕的对手。而且他的兄弟内部叛乱,怎么能抵抗别人!刘裕夺取关中是必定的。但刘裕不能长期留在关中,一定会南归,留下子弟和将领驻守,我夺取关中就像捡起小草一样容易。’” 于是沮渠蒙逊喂饱战马、磨利兵器,训练士兵,进军占据安定,秦岭以北的郡县和守军都向他投降。刘裕派遣使者给赫连勃勃送信,约定结为兄弟;赫连勃勃让中书侍郎皇甫徽写回信,却暗中构思精彩的文辞,面对刘裕的使者,口头授意舍人写下回信。刘裕读了这封信,感叹说:“我不如他啊!” 广州刺史谢欣去世,东海人徐道期聚集部众攻克广州城,进攻始兴郡,始兴相、彭城人刘谦之讨伐诛杀了徐道期。朝廷下诏任命刘谦之为广州刺史。 癸酉日,司马休之、司马文思、司马国璠、司马道赐、鲁轨、韩延之、刁雍、王慧龙以及桓温的孙子桓道度、桓道子、同族人桓谧、桓璲、陈郡人袁式等人,都前往北魏长孙嵩处投降。后秦匈奴镇将姚成都及其弟弟姚和都献出镇守的城池投降北魏。北魏国主拓跋嗣下诏:民间有人抓获姚氏家族子弟并送到平城的,给予赏赐。冬季,十月,己酉日,拓跋嗣征召长孙嵩等人返回平城。司马休之不久后在北魏去世。北魏赏赐司马国璠淮南公爵位,司马道赐池阳子爵位,鲁轨襄阳公爵位。刁雍上表请求到南方边境为北魏效力,拓跋嗣任命刁雍为建义将军。刁雍在黄河、济水之间聚集部众,骚扰徐州、兖州;太尉刘裕派遣军队讨伐他,却没能攻克,刁雍进军驻守固山,部众达到两万人。 朝廷下诏将宋公刘裕的爵位晋升为王,增加赏赐十个郡的封地;刘裕推辞不接受。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昙达等人进攻后秦旧将姚艾,姚艾派遣使者向乞伏炽磐称臣,乞伏炽磐任命姚艾为征东大将军、秦州牧。征召王松寿担任尚书左仆射。 十一月,北魏叔孙建等人讨伐西山丁零部落的翟蜀洛支等人,平定了他们。 辛未日,刘穆之去世。太尉刘裕听说后,震惊悲痛、哀伤惋惜了好几天。起初,刘裕想留在长安,谋划治理西北地区,但各位将领和僚属都因长期征战思念家乡,大多不愿意留下。恰逢刘穆之去世,刘裕认为京城的根基没有可靠的人托付,于是下定决心东归。 刘穆之去世后,朝廷上下恐惧不安,想下诏任命太尉左司马徐羡之代替刘穆之的职位,中军咨议参军张邵说:“如今确实是紧急情况,最终的人选还是徐羡之;但世子(刘义符)没有擅自发号施令的权力,应当先咨询刘裕。” 刘裕想任用王弘代替刘穆之,从事中郎谢晦说:“王弘(字休元)性情轻率,不如徐羡之可靠。” 于是任命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代理掌管留守事务。于是过去朝廷中常常由刘穆之决定的大事,现在都派人到北方刘裕的军中咨询。 刘裕任命次子桂阳公刘义真为都督雍、梁、秦、凉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兼任雍州、东秦州刺史。刘义真当时年仅十二岁。任命太尉咨议参军、京兆人王修为长史,王镇恶为司马、兼任冯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都担任中兵参军,又任命沈田子兼任始平太守,毛德祖兼任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为雍州治中从事史。 在此之前,从陇山地区流亡到关中居住的人,希望凭借刘裕的军威回到家乡;等到刘裕设置东秦州,人们知道刘裕没有再向西进军的意图,都叹息失望。 关中人一向敬重王猛(前秦名相,深受关中百姓爱戴),刘裕攻克长安,王镇恶的功劳最大,因此刘裕手下的南方将领都嫉妒他。沈田子自认为有峣柳之战的战功,与王镇恶争夺功劳,心怀不满。刘裕将要东归,沈田子和傅弘之多次对刘裕说:“王镇恶的家在关中,不可信任。” 刘裕说:“如今留下你们这些文武将领和一万精锐士兵,他如果想做坏事,正好足以让他自取灭亡。不要再多说了。” 刘裕又私下对沈田子说:“钟会(三国时魏将,曾图谋在蜀地叛乱)没能实现叛乱,是因为有卫瓘(监督钟会的将领)在。俗话说:‘一只猛兽不如一群狐狸’,你们十几个人,怕什么王镇恶!” 臣司马光评论说:古人有句话:“怀疑就不要任用,任用就不要怀疑。” 刘裕既然把关中托付给王镇恶,却又私下对沈田子说那样的话,这是在挑拨他们,让他们作乱啊。可惜啊!存在百年的敌寇,千里广阔的疆土,得到它如此艰难,失去它却如此轻率,让丰、鄗(周王朝旧都,代指关中)那样的古都又落入敌寇手中。荀子说:“兼并土地容易做到,巩固统治却很困难。” 确实如此啊! 关中地区的父老乡亲听说刘裕将要东归,上门流着泪诉说:“我们这些可怜的百姓,没有受到朝廷的教化,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如今才看到中原的礼仪服饰(指刘裕大军带来晋朝正统气象),人人相互庆贺。长安附近的十座皇陵是您家的祖坟,咸阳的宫殿是您家的宅第,您放弃这里要去哪里呢!” 刘裕为此感到怜悯,安慰他们说:“我接受朝廷的命令,不能擅自留下。我确实非常理解各位思念故土、拥护朝廷的心意,如今我把次子(刘义真)和文武贤才留下来,一起镇守这片土地,希望你们努力与他们和睦相处。” 十二月,庚子日,刘裕从长安出发,从洛阳进入黄河,疏通汴渠,沿水路东归。 氐族豪强徐骇奴、齐元子等人在雍城拥有三万部众,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将军王洛生、河内太守杨声等人向西进军接应他们。 闰十二月,壬申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前往大宁长川。 关中、雍州地区的一千多户人家,推举襄邑县令、上谷人寇赞为首领,向北魏投降,北魏国主拓跋嗣任命寇赞为魏郡太守。过了很久,流亡进入北魏河南、荥阳、河内地区的关中、雍州人,达到了数以万计的人家。拓跋嗣于是设置南雍州,任命寇赞为刺史,封他为河南公,治所设在洛阳,设置与雍州同名的郡县来安抚这些流民。寇赞善于招抚怀柔,归附他的流民,达到了最初的三倍。 夏王赫连勃勃听说太尉刘裕东归,非常高兴,向王买德问道:“我想夺取关中,你试着说说你的策略。” 王买德说:“关中是地势险要、物产丰饶的地方,而刘裕却用年幼的儿子镇守。他匆忙狼狈地东归,正是想急于完成篡夺晋朝皇位的事情,没有闲暇再把中原放在心上。这是上天把关中赐给我,不能错过啊!青泥、上洛是南北方向的险要之地,应当先派遣游击部队切断这些地方;向东封锁潼关,断绝他们的水陆交通;然后向三辅地区(关中中部)发布檄文,施加威势和恩德,那么刘义真就像在罗网之中,不值得费力就能擒获。” 赫连勃勃于是任命儿子抚军大将军赫连璝为都督前锋诸军事,率领两万骑兵进军长安。前将军赫连昌驻守潼关,任命王买德为抚军右长史,驻守青泥,赫连勃勃亲自率领大军作为后续支援。 这一年,北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去世。 晋安帝癸义熙十四年(戊午年,公元 418 年) 春季,正月,丁酉日初一,北魏国主拓跋嗣抵达平城,命令护高车中郎将薛繁率领高车、丁零部落向北攻略,到达弱水后返回。 辛巳日,朝廷宣布大赦天下。 夏国赫连璝抵达渭阳,关中百姓向他投降的人一路上接连不断。龙骧将军沈田子领兵抵抗他,因害怕对方人多势众,撤退驻守刘回堡,派遣使者回去报告王镇恶。王镇恶对王修说:“刘公把十岁的孩子托付给我们,我们应当共同思考、尽力办事;但沈田子手握兵权却不进军,敌人怎么能平定!” 使者回去后,把王镇恶的话告诉了沈田子。沈田子与王镇恶一向有互相图谋的心思,因此更加愤怒恐惧。 不久,王镇恶与沈田子一起出兵北地郡抵抗夏国军队,军中谣言四起:“王镇恶想杀光南方人(指刘裕麾下的南方士兵),只带几十人送刘义真南归,趁机占据关中叛乱。” 辛亥日,沈田子邀请王镇恶到傅弘之的营帐商议军事。沈田子请求屏退旁人说话,让同宗族人沈敬仁在营帐中斩杀了王镇恶,假称是接受太尉刘裕的命令诛杀他。傅弘之急忙跑去报告刘义真,刘义真与王修披甲登上横门(长安城门),观察局势变化。 不久,沈田子率领几十人来到横门,说王镇恶叛乱。王修逮捕了沈田子,列举他擅自杀人的罪状,将他斩首;任命冠军将军毛修之代替王镇恶担任安西司马。傅弘之在池阳大败赫连璝,又在寡妇渡击败他,斩杀俘获了很多敌人,夏国军队才撤退。 壬戌日,太尉刘裕抵达彭城,解除军事戒备,琅邪王司马德文先返回建康。 刘裕听说王镇恶死了,上表说 “沈田子突然精神失常,突然杀害有功之臣”,追赠王镇恶为左将军、青州刺史。 任命彭城内史刘遵考为并州刺史、兼任河东太守,镇守蒲阪;征召荆州刺史刘道怜为徐州、兖州二州刺史。 刘裕想让世子刘义符镇守荆州,任命徐州刺史刘义隆为司州刺史,镇守洛阳。中军谘议张邵劝谏说:“世子是皇位继承人,关系到天下安危,不应该驻守外地。” 于是改任刘义隆为都督荆、益、宁、雍、梁、秦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任命南郡太守到彦之为南蛮校尉,张邵为司马、兼任南郡相,冠军功曹王昙首为长史,北徐州从事王华为西中郎主簿,沈林子为西中郎参军。刘义隆还年幼,府中事务都由张邵决定。王昙首是王弘的弟弟。刘裕对刘义隆说:“王昙首沉稳坚毅、有度量,有宰相的才能,你每件事都要咨询他。” 任命南郡公刘义庆为豫州刺史。刘义庆是刘道怜的儿子。 刘裕辞去司州刺史职务,兼任徐州、冀州二州刺史。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乞伏木弈干为沙州刺史,镇守乐都。二月,乙弗部落的乌地延率领两万人家投降西秦。 三月,东晋派遣使者出使北魏,进行友好访问。 夏季,四月,己巳日,北魏把冀州、定州、幽州的徒河人(慕容部鲜卑,因曾居徒河而得名)迁徙到代都(平城)。起初,和龙(北燕都城)出现红色云气,布满四周,遮蔽太阳,从寅时持续到申时(约凌晨三点至下午五点)。北燕太史令张穆对燕王冯跋说:“这是战争的征兆。如今北魏正强盛,而我们扣押了他们的使者,友好的使命无法传达,我私下感到担忧。” 冯跋说:“我正在考虑这件事。” 五月,北魏国主拓跋嗣向东巡视,抵达濡源和甘松,派遣征东将军长孙道生、安东将军李先、给事黄门侍郎奚观率领两万精锐骑兵袭击北燕,又命令骁骑将军延普、幽州刺史尉诺从幽州领兵奔赴辽西,为他们壮大声势,拓跋嗣自己驻守突门岭等待消息。长孙道生等人攻克乙连城,进攻和龙,与北燕单于右辅古泥交战,击败了他,杀死北燕将领皇甫轨。燕王冯跋据城自守,北魏军队进攻和龙,没能攻克,劫掠了一万多户百姓后返回。 六月,太尉刘裕开始接受相国、宋公、九锡的任命。在宋公封地内赦免死刑以下的罪犯,尊奉继母兰陵人萧氏为太妃。 任命太尉军谘祭酒孔靖为宋国尚书令,左长史王弘为仆射,兼任选拔官员的职务,从事中郎傅亮、蔡廓都担任侍中,谢晦为右卫将军,右长史郑鲜之为奉常,行参军殷景仁为秘书郎,其余百官的设置,全部依照朝廷的制度。孔靖推辞不接受任命。傅亮是傅咸的孙子,蔡廓是蔡谟的曾孙,郑鲜之是郑浑的玄孙,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孙。殷景仁治学但不擅长写文章,思维敏捷、有见识;嘴上不谈论玄学义理,却深刻理解治国的道理和体制;至于国家法典、朝廷礼仪、旧有规章、历史记载,没有不记录整理的,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有治理当世的志向。 北魏天部大人、白马文贞公崔宏病重,北魏国主拓跋嗣派遣侍臣探望病情,一夜之间多次往返。等到崔宏去世,拓跋嗣下诏让群臣和附属国家的首领都参加他的葬礼。 秋季,七月,戊午日,北魏国主拓跋嗣抵达平城。 九月甲寅日,北魏下令各州征收百姓租粮,每户缴纳五十石,集中储存在定州、相州、冀州三州。 河西王沮渠蒙逊又领兵讨伐西凉,凉公李歆准备率军抵抗,左长史张体顺坚决劝谏,李歆才放弃抵抗。沮渠蒙逊收割了西凉的秋庄稼后,率军返回。 李歆派遣使者前往东晋,通报自己继承西凉公之位。冬季十月,东晋任命李歆为都督七郡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封酒泉公。 后秦旧将姚艾背叛西秦,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沮渠蒙逊领兵前去迎接。姚艾的叔父姚俊对部众说:“西秦王乞伏炽磐宽厚仁慈、有高雅气度,我们本可以安心归附他,为什么要跟随河西王向西迁徙呢!” 部众都认为姚俊说得对,于是一起驱逐姚艾,推举姚俊为首领,重新归附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姚俊为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赐封陇西公;任命左丞相昙达为都督洮水、枹罕以东诸军事、征东大将军、秦州牧,镇守南安。 刘义真年纪尚小,赏赐身边侍从毫无节制,王修常常加以限制。刘义真身边的人都心怀怨恨,就向刘义真诋毁王修说:“王镇恶想谋反,所以沈田子杀了他。王修又杀了沈田子,这说明他也想谋反啊!” 刘义真相信了这话,派身边侍从刘乞等人杀了王修。王修死后,人心离散、惊恐不安,没人能统一指挥军队。刘义真把城外的驻军全部召回长安,关闭城门坚守。关中各郡县见状,全都投降了夏国。赫连璝连夜袭击长安,没能攻克;夏王赫连勃勃进军占据咸阳,长安周边获取柴薪的道路被完全切断。 宋公刘裕听说关中危急,派辅国将军蒯恩前往长安,召刘义真东归;任命相国右司马朱龄石为都督关中诸军事、右将军、雍州刺史,代替刘义真镇守长安。刘裕对朱龄石说:“你到了长安,要命令刘义真轻装快速出发,等他出了潼关,再慢慢行进。如果关中实在无法坚守,你就和刘义真一起回来。” 又命中书侍郎朱超石前往黄河、洛水流域慰问军民。 十一月,朱龄石抵达长安。刘义真手下的将士贪婪放纵,大肆劫掠后才向东撤退,还装载了大量珍宝财物、男女人口,车辆并排缓慢行进。雍州别驾韦华逃奔夏国,赫连璝率领三万部众追击刘义真。建威将军傅弘之说:“刘公(刘裕)嘱咐我们火速前进;如今携带这么多辎重,一天走不了十里路,敌人的追击骑兵很快就会赶到,我们该怎么应对!应当放弃车辆、轻装前进,才能免于灾祸。” 刘义真不听。不久,夏国大军赶到,傅弘之、蒯恩负责断后,连日奋力作战。追到青泥时,东晋军队大败,傅弘之、蒯恩都被王买德活捉。司马毛修之与刘义真失散,也被夏军俘虏。刘义真走在队伍前面,恰逢天色已晚,夏军没有继续追击,他才得以逃脱;身边的侍从全都逃散,只剩他一人躲在草丛中。中兵参军段宏单人匹马追寻刘义真,沿途呼喊他的名字,刘义真听出段宏的声音,从草丛中出来投奔他,说:“您不是段中兵吗?我在这里,咱们快逃!肯定不能两全了,您可以砍下我的头带回南方,让我父亲(刘裕)彻底断绝念想。” 段宏哭着说:“今天的事,确实是我们没有谋划好;但大丈夫不经历这样的危难,怎么能知道世事艰难!” 夏王赫连勃勃想招降傅弘之,傅弘之坚决不屈。当时天气寒冷,赫连勃勃剥光他的衣服,傅弘之一边叫骂一边死去。赫连勃勃把东晋士兵的头颅堆积成高冢(称为 “京观”),命名为 “髑髅台”。长安百姓驱逐朱龄石,朱龄石烧毁长安宫殿,逃奔潼关。赫连勃勃进入长安,大宴将士,举起酒杯对王买德说:“您过去说的话,一年之内就应验了,可说是算无遗策。这杯酒,除了敬您还能敬谁!” 任命王买德为都官尚书,封河阳侯。 龙骧将军王敬先驻守曹公垒,朱龄石前往投奔他。朱超石抵达蒲阪,听说朱龄石的下落,也前去会合。赫连昌进攻王敬先的营垒,切断了水源。守军口渴难耐,无法作战,营垒即将陷落。朱龄石对朱超石说:“我们兄弟都死在他乡,让老母亲怎么承受!你找小路逃回南方,我死在这里,没有遗憾。” 朱超石扶着兄长流泪说:“人谁不死,我怎么忍心今天抛下兄长逃走!” 最终,朱超石与王敬先、右军参军刘钦之都被夏军活捉,押送到长安,赫连勃勃将他们全部杀死;刘钦之的弟弟刘秀之因为悲痛,十年间没有参加过宴会。刘钦之是刘穆之堂兄的儿子。 宋公刘裕听说青泥战败,不知道刘义真的生死,愤怒至极,定下日期要北伐夏国。侍中谢晦劝谏说 “士兵疲惫不堪,请等来年再出兵”,刘裕不听。郑鲜之上表劝谏,认为:“敌人听说殿下亲自北伐,必定会合力坚守潼关。我们径直进攻潼关,恐怕不容易攻克;如果陛下停留洛阳,又不必劳动圣驾亲征。况且敌人虽然得志,却不敢乘胜越过潼关、陕县向东进攻,是因为畏惧陛下的威严,为将来考虑的缘故。如果陛下到了洛阳就返回,敌人必定会重新估量我们的实力,或许会进一步加剧边境的祸患。何况大军远征,后患很多。往年西征后秦,刘钟陷入困境;去年北讨北魏,广州又被叛军攻陷;过去的教训,正是未来的借鉴啊。如今各州发生大水,百姓粮食匮乏,三吴地区的盗匪攻陷了多个县城,这些都是因为百姓被徭役征发所困导致的。江南的官民,都翘首盼望殿下返回,听说您还要北上,没人知道您的谋划深浅、往返日期,臣担心心腹之地的忧患会更加严重。如果担心夏国再成为黄河、洛水流域的祸患,应当与北魏结盟交好;北魏亲善,黄河以南就会安定,黄河以南安定,济水、泗水流域就会平静了。” 恰逢刘裕收到段宏的奏报,知道刘义真得以逃脱,才停止北伐,只是登上城楼向北眺望,感慨落泪而已。刘裕将刘义真降为建威将军、司州刺史;任命段宏为宋台黄门郎,兼任太子右卫率。又任命天水太守毛德祖为河东太守,代替刘遵考镇守蒲阪。 夏王赫连勃勃在灞上修筑祭坛,正式即位为皇帝,改年号为昌武。西秦王乞伏炽磐向东巡视;十二月,将上邽的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 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官附近,进入太微星官,经过北斗星,横贯紫微星官,八十多天后才消失。北魏国主拓跋嗣再次召集儒生、术士询问:“如今天下分裂,这灾异的征兆,到底对应哪个国家?我非常畏惧。你们尽管直说,不要隐瞒!” 众人推举崔浩回答,崔浩说:“灾异的出现,都象征着人间事务;如果人间没有破绽,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过去王莽将要篡夺汉朝时,彗星的出现和运行轨迹,正与现在相同。我们魏国君主尊贵、臣子卑顺,百姓没有异心;晋朝皇室衰落,危亡不远了。这彗星的灾异,大概是刘裕将要篡夺晋朝的征兆吧!” 众人没有谁能反驳他的话。 宋公刘裕根据谶语 “昌明(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字)之后还有两位皇帝” 的说法,派中书侍郎王韶之与晋安帝身边的人密谋,用毒酒毒杀晋安帝,拥立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帝。司马德文常常在晋安帝身边侍奉,饮食起居都不曾离开片刻;王韶之等待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机会。恰逢司马德文生病,出宫居住在外面。戊寅日,王韶之用散衣勒死晋安帝于东堂。王韶之是王廙的曾孙。刘裕于是宣称晋安帝留下遗诏,奉司马德文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 这一年,河西王沮渠蒙逊向东晋上表称臣,东晋任命他为凉州刺史。 尚书右仆射袁湛去世。 恭皇帝(司马德文) 晋安帝癸元熙元年(己未年,公元 419 年) 春季正月壬辰日初一,改年号为元熙。 朝廷立琅邪王司马德文的王妃褚氏为皇后;褚皇后是褚裒的曾孙女。 北魏国主拓跋嗣在犊渚打猎。 甲午日,朝廷征召宋公刘裕入朝,进封他为宋王。刘裕推辞不受。 癸卯日,拓跋嗣返回平城。 庚申日,朝廷将晋安帝安葬在休平陵。 朝廷下令司空刘道怜出京镇守京口。 夏国将领叱奴侯提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在蒲阪进攻毛德祖,毛德祖无法抵御,率领全军退回彭城。二月,宋公刘裕任命毛德祖为荥阳太守,驻守虎牢。 夏主赫连勃勃征召隐士、京兆人韦祖思。韦祖思到了之后,过于恭敬畏惧,赫连勃勃愤怒地说:“我以国士的礼节征召你,你却把我当作异类对待!你过去不向姚兴跪拜,如今为什么偏偏向我跪拜?我活着的时候,你尚且不把我当作帝王;我死后,你们这些文人动笔写史,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呢!” 于是杀了韦祖思。 群臣请求赫连勃勃定都长安,赫连勃勃说:“我难道不知道长安是历代帝王的都城,土地肥沃、地势险要吗?但晋人地处偏远,终究不能成为我的祸患。北魏与我们风俗相近,疆域相邻,从统万城(夏国都城,今陕西靖边北)到北魏边境只有一百多里;我如果在长安定都,统万城必定危险;如果在统万城定都,北魏一定不敢渡过黄河向西进攻。你们只是没看到这一点罢了。” 群臣都说:“这不是我们能想到的。” 赫连勃勃于是在长安设置南台(临时朝廷),任命赫连璝为大将军、雍州牧、录南台尚书事;自己返回统万城,宣布大赦,改年号为真兴。 赫连勃勃生性骄横残暴,把百姓看作草芥。他常常坐在城楼上,身边摆放着弓箭宝剑,只要对谁有不满或怨恨,就亲手杀死对方。群臣中有人敢用不满的眼神看他,就会被挖去眼睛;有人敢发笑,就会被割去嘴唇;有人敢劝谏,就会先被割掉舌头再斩首。 起初,司马楚之护送父亲司马荣期的灵柩返回建康,恰逢宋公刘裕诛杀晋朝宗室中有才能声望的人,司马楚之的叔父司马宣期、兄长司马贞之都被杀死,司马楚之逃到竟陵蛮人地区躲藏。后来他的堂祖父司马休之从江陵逃奔后秦,司马楚之又逃到汝水、颍水之间,聚集部众谋划向刘裕复仇。司马楚之年轻时就有英雄气概,能放下身段结交士人,拥有一万多部众,驻守长社。刘裕派刺客沐谦前去刺杀他,司马楚之对待沐谦非常优厚。沐谦想动手,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于是在夜里谎称生病,知道司马楚之一定会来探望,想趁机刺杀他。司马楚之果然亲自带着汤药前来探望,神情恳切周到,沐谦不忍心动手,就从床席下拿出匕首,把实情告诉司马楚之说:“将军您被刘裕深深忌惮,希望您不要轻率行事,好保全自己。” 于是沐谦投靠司马楚之,为他担任护卫。 王镇恶被杀时,沈田子杀了他的七个兄弟,只有弟弟王康得以幸免,逃到彭城投奔宋公刘裕,刘裕任命他为相国行参军。王康请求返回洛阳探望母亲;恰逢长安失守,王康召集关中的移民,得到一百多人,又带领七百多家侨居百姓,一起坚守金墉城。当时晋朝宗室大多逃亡到黄河以南,有个叫司马文荣的人,率领一千多户流民(“乞活”,指乱世中求生的流民武装)驻守在金墉城南;还有司马道恭,从东垣率领三千人驻守在金墉城西;司马顺明率领五千人驻守陵云台;司马楚之驻守柏谷坞。北魏河内镇将于栗磾的游击骑兵在芒山上活动,不断进攻金墉城,王康坚守了六十天。刘裕任命王康为河东太守,派兵救援他,司马顺明等人都四散逃走。王康鼓励百姓耕种养蚕,百姓都很亲近信赖他。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以及平阳太守薛辩都投降了北魏,北魏任命薛辩为河东太守,抵御夏国军队。 夏季四月,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率领五千骑兵,在弱水以南讨伐吐谷浑的觅地,大败觅地军队,觅地率领六千部众投降夏国,夏国任命他为弱水护军。 庚辰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在东庙举行祭祀大典,前来助祭的有数百个附属国家的使者;辛巳日,拓跋嗣南巡到雁门。 五月庚寅日初一,拓跋嗣在 A212 水(“A212” 应为 “滹沱”,滹沱水)观看捕鱼。己亥日,返回平城。 凉公李歆使用刑罚过于严苛,又喜好修建宫殿。从事中郎张显上疏劝谏,认为:“凉州土地被一分为三(指西凉、北凉、南凉),这种局势不能长久维持。兼并他国的根本,在于重视农业;安抚远方百姓的策略,莫过于宽厚简约。如今这一年以来,阴阳失调,风雨不顺;本该减少膳食、撤去乐器(表示节俭),专心修养德行,您却反而加重刑罚、严苛律法,不停地修建宫殿,这恐怕不是让国家兴盛的做法啊。过去周文王凭借百里之地兴起,秦二世拥有天下却灭亡,前人的教训,得失分明。太祖(李暠)凭借神圣的资质,被西夏(指河西地区)百姓推举,向左夺取酒泉,向右开拓西域。殿下您不能继承太祖的遗志,统一凉州,追随张轨(前凉创始人)的足迹,将来怎么有脸去见先王呢!沮渠蒙逊是胡人中的豪杰,对内整治政事,对外礼遇贤才,作战时亲自冲锋在前,百姓归附他,乐于为他效力。臣认为殿下不仅不能平定沮渠蒙逊,恐怕沮渠蒙逊还会成为国家的祸患。” 李歆看了上疏,很不高兴。 主簿汜称也上疏劝谏说:“上天爱护君主,关怀备至;所以君主治理政事不当,上天就会降下灾异来警示。如果君主改正过错,即使处境危险也必定能兴盛;如果不改正,即使暂时安定也终究会灭亡。嘉兴元年三月癸卯日,敦煌的谦德堂塌陷;八月,效谷县发生地裂;二年正月初一,大雾弥漫四方;四月,太阳发红无光,二十天后才恢复正常;十一月,狐狸爬上南门;今年春夏两季,地震多次发生;六月,陨石落在建康城。臣虽然学问不渊博,不能考证古代旧事,但已经五十九岁了,请为殿下简要说说亲眼所见的灾异,不再空谈书本上的记载。过去咸安初年,西平发生地裂,狐狸进入谦光殿;不久后前秦军队突然赶到,都城失守。梁熙担任凉州刺史时,不安抚百姓,只一心聚敛财富,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门崩塌,陨石落在闲豫堂;第二年梁熙就被吕光杀死。段业在凉州称王时,三年内发生了五十多次地震;不久后先王(李暠)在瓜州兴起,沮渠蒙逊在张掖篡夺王位。这些都是眼前的往事,殿下您很清楚。效谷是先王发迹的地方,谦德堂是先王即位的宫殿;地基塌陷、土地开裂,是大凶的征兆。太阳是上天的精华,象征着中原王朝;太阳发红无光,说明中原王朝将要衰落。俗话说:‘野兽进入家中,主人将要离去。’狐狸爬上南门,也是重大的灾异啊。如今蛮夷日益强盛,中原王朝日益衰弱。希望殿下尽快停止修建宫殿的劳役,放弃打猎的娱乐,礼遇贤才,爱护百姓,以应对上天的警示,防范未来的祸患。” 李歆还是不听。 秋季七月,宋公刘裕才接受进封宋王的任命。八月,刘裕迁移到寿阳镇守,任命度支尚书刘怀慎为督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 辛未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东巡视;甲申日,返回平城。 九月,宋王刘裕主动辞去扬州牧的职务。 西秦左卫将军匹达等人率领军队,在漒川讨伐彭利和,大败彭利和军队,彭利和单人匹马逃奔仇池;西秦俘虏了他的妻子儿女,将三千户羌族豪强迁徙到枹罕,漒川地区的三万多户羌族百姓仍像过去一样安居。冬季十月,西秦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松寿为益州刺史,镇守漒川。 宋王刘裕因黄河以南地区经济萧条,乙酉日,调任司州刺史刘义真为扬州刺史,镇守石头城。萧太妃(刘裕的继母)对刘裕说:“刘道怜是你出身布衣时的兄弟,应该让他担任扬州刺史。” 刘裕说:“我对道怜,难道还会吝啬官职吗?扬州是国家的根本所在,事务繁多,不是道怜能胜任的。” 太妃说:“道怜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还比不上你十岁的儿子(刘义真)吗?” 刘裕说:“刘义真虽然担任刺史,但事务无论大小,都由我决定。道怜年纪大了,如果不亲自处理事务,在声望上会不够分量。” 太妃才不再说话。刘道怜生性愚昧鄙陋,又贪婪放纵,所以刘裕不肯任用他。 十一月丁亥日初一,发生日食。 十二月癸亥日,北魏国主拓跋嗣向西巡视到云中,从君子津向西渡过黄河,在薛林山大举打猎。 辛卯日,朝廷赐给宋王刘裕特殊礼遇(如朝拜时不称名、上殿不趋步等),尊奉宋王太妃为太后,宋王世子为太子。 第119章 【宋纪一】 (起庚申年至癸亥年,共四年) 宋高祖武皇帝永初元年(庚申,公元 420 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返回皇宫。 西秦王乞伏炽磐立他的儿子乞伏暮末为太子,同时让暮末兼任抚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总管全国军政),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弘。 宋王刘裕想接受晋恭帝的禅让(夺取皇位),却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召集朝中大臣设宴饮酒。宴席上,他从容地说:“当年桓玄篡夺晋朝皇位,皇权已经转移。我首先倡导大义,复兴晋室,南征北战,平定天下,功劳和业绩都很显着,所以接受了朝廷赏赐的‘九锡’(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最高礼遇)。如今我年纪渐老,地位却尊贵到了极点。事物忌讳过于兴盛,这不是长久安稳之道;现在我想把爵位还给朝廷,回到京城养老。” 大臣们只一味称赞他的功德,没人明白他的真实意图。 天色已晚,宴席散去。中书令傅亮走出宫门后,才突然醒悟刘裕的心思,但此时宫门已经关闭。傅亮敲门请求面见刘裕,刘裕立即下令开门见他。傅亮进去后,只说:“臣暂时应该返回建康(晋朝都城)。” 刘裕明白他的用意,没有再多说别的,只问:“需要带几个人送你?” 傅亮答:“几十人就够了。” 刘裕当即同意他告辞。 傅亮出宫时已是深夜,看见彗星横贯夜空,他拍着大腿感叹:“我过去常不相信天文征兆,今天看来,这些征兆果然应验了!” 傅亮抵达建康后,同年夏季四月,朝廷下诏征召刘裕入京辅佐晋恭帝(实则为禅让做准备)。刘裕留下儿子刘义康担任都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总管四州军政)、豫州刺史,镇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刘义康年纪还小,刘裕便任命相国参军、南阳人刘湛为长史(王府高级属官),让他负责处理王府和豫州的政务。刘湛从年轻时就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常把自己比作管仲、诸葛亮,他博览经书史册,不擅长写文章,也不喜欢清谈议论,刘裕非常看重他。 五月乙酉日,北魏朝廷改谥 “宣武帝”(即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此前谥号有误)为 “道武帝”。 北魏淮南公司马国璠、池阳子司马道赐密谋叛逃北魏,投降南方政权,司马文思(司马国璠的侄子)告发了他们。庚戌日,北魏明元帝诛杀司马国璠、司马道赐,封司马文思为郁林公。司马国璠等人的供词牵连到平城(北魏都城,今山西大同)的豪强贵族,因牵连被灭族的有几十人。章安侯封懿的儿子封玄之也在牵连名单中,明元帝因封玄之是前燕(鲜卑慕容氏政权)的旧贵族,想赦免他的一个儿子。封玄之说:“我的侄子封磨奴早年丧父,请求保全他的性命。” 于是明元帝诛杀了封玄之的四个儿子,赦免了封磨奴。 六月壬戌日,刘裕抵达建康。傅亮暗示晋恭帝将皇位禅让给刘裕,还准备好禅位诏书的草稿呈给恭帝,让他亲手抄写。恭帝欣然拿起笔,对身边的人说:“当年桓玄篡位时,晋朝其实已经失去天下了,全靠刘公(刘裕)才延续了近二十年国运;今天禅位给他,我本来就心甘情愿。” 于是在红纸上抄写了禅位诏书(晋朝禅位诏书惯例用红纸)。 甲子日,晋恭帝退位,迁居到琅邪王府(晋朝宗室王府),文武百官前往拜别,秘书监徐广(掌管典籍的官员)痛哭流涕,悲痛不已。丁卯日,刘裕在南郊筑坛,正式登基称帝(建立南朝宋)。典礼结束后,他从石头城(建康附近要塞)乘坐皇帝的仪仗车进入建康皇宫。徐广又一次悲伤落泪,侍中谢晦对他说:“徐公您是不是有点太过悲伤了!” 徐广说:“您是宋朝的开国功臣,我是晋朝的遗臣,悲欢之情,本来就不一样。” 徐广是徐邈的弟弟。 刘裕登上太极殿,下令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初。凡是过去因 “乡论清议”(乡里社会对个人道德品行的评价,古代曾以此作为选官或处罚依据)而被定罪的人,全部赦免,让他们重新开始。 史学家裴子野评论说:从前虞舜(字重华)接受尧的禅让后,流放了共工、驩兜、三苗、鲧这 “四凶”;周武王攻克殷商后,把不服统治的 “顽民” 迁到洛阳。天下的恶人本质都一样,如今刘裕却赦免了因 “乡论清议” 获罪的人,这是错误的! 刘裕尊晋恭帝为零陵王,对他的优待礼仪,都仿照晋朝初年对待魏元帝(曹魏末代皇帝)的旧例,在旧秣陵县(今江苏南京附近)为他建造王宫,派冠军将军刘遵考带兵守卫(实则监视)。将晋恭帝的皇后褚氏降为零陵王妃。 庚午日,刘裕任命司空刘道怜(刘裕的弟弟)为太尉,封长沙王;追封司徒刘道规(刘裕的弟弟,已去世)为临川王,让刘道怜的儿子刘义庆继承临川王爵位。其他功臣如徐羡之等人,也分别晋升官职、增加爵位,各有不同的赏赐。 刘裕还追封刘穆之(刘裕的重要谋士,已去世)为南康郡公,追封王镇恶(刘裕麾下大将,已去世)为龙阳县侯。他叹息着思念刘穆之,说:“如果穆之没有去世,一定能帮我治理天下。这真是《诗经》里说的‘贤人逝去,国家受损’啊!” 又说:“穆之死后,人们都渐渐轻视我了。” 刘裕立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 己卯日,朝廷将原来使用的《泰始历》改为《永初历》(宋朝的新历法)。 北魏明元帝前往翳犊山,随后又到冯卤池(今内蒙古境内)。他听说刘裕接受禅让称帝的消息后,通过驿站紧急召见崔浩(北魏谋士),对他说:“你往年预言刘裕会夺取晋朝天下,现在果然应验了,我到今天才相信天道的存在。” 秋季七月丁酉日,北魏明元帝前往五原(今内蒙古五原县附近)。 甲辰日,刘裕下诏封西凉公李歆为都督高昌等七郡诸军事、征西将军、酒泉公;封西秦王乞伏炽磐为安西大将军。 交州刺史杜慧度(镇守今越南北部)率军攻打林邑国(今越南中部),大败林邑军队,斩杀的敌人超过半数。林邑国请求投降,杜慧度将林邑此前抢掠的人口财物全部送还。杜慧度在交州任职时,治理政务细致周密,就像管理自己的家事一样,官吏和百姓对他既敬畏又爱戴,当地城门夜间不用关闭,路上没有人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 丁未日,北魏明元帝前往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附近)。 河西王沮渠蒙逊(北凉君主)想讨伐西凉,先带兵进攻西秦的浩亹(今甘肃永登县附近);抵达浩亹后,又秘密撤军,驻守在川岩(今甘肃张掖附近)。 西凉公李歆想趁北凉空虚袭击张掖(北凉都城),宋繇、张体顺极力劝谏,李歆不听。西凉太后尹氏(李歆的母亲)对他说:“你这是新建的国家,土地狭小、人口稀少,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哪有精力讨伐别人!你父亲(西凉开国君主李暠)临终时,反复告诫你:用兵要慎重,保住国土、安抚百姓,等待合适的时机。他的话还在耳边,你怎么能违背呢!沮渠蒙逊擅长用兵,不是你的对手,这些年来,他一直有兼并西凉的野心。你的国家虽然小,但只要好好治理政务,修养德行、安抚百姓,静静等待时机就好。如果沮渠蒙逊昏庸残暴,百姓自然会归附你;如果他贤明,你就臣服于他。怎么能轻举妄动,心存侥幸地追求非分之想呢!依我看,你这次行动不仅会损失军队,恐怕还会亡国!” 李歆还是不听。宋繇叹息道:“如今西凉的大事要完了!” 李歆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向东进发。沮渠蒙逊听说后,说:“李歆已经落入我的圈套,但他如果听说我撤军,一定不敢前进。” 于是他向西凉边境发布公告,谎称已经攻克浩亹,即将进攻黄谷(今甘肃张掖附近)。李歆听说后非常高兴,率军进入都渎涧(今甘肃张掖附近),沮渠蒙逊趁机带兵袭击,在怀城(今甘肃张掖附近)与李歆交战,李歆大败。 有人劝李歆退回酒泉(西凉都城,今甘肃酒泉)自保,李歆说:“我违背母亲的话才打了败仗,不杀了这个胡人(指沮渠蒙逊),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母亲!” 于是他整顿军队,在蓼泉(今甘肃张掖附近)与沮渠蒙逊再次交战,最终被沮渠蒙逊斩杀。李歆的弟弟、酒泉太守李翻,新城太守李预,兼任羽林右监的李密,左将军李眺,右将军李亮,都向西逃奔敦煌(今甘肃敦煌)。 沮渠蒙逊进入酒泉后,下令禁止士兵抢掠,当地百姓得以安定。他任命宋繇为吏部郎中(掌管官员选拔的官员),把选拔官员的事务托付给他;对西凉旧臣中有名望、有才能的人,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还任命儿子沮渠牧犍为酒泉太守。敦煌太守李恂(李翻的弟弟)与李翻等人放弃敦煌,逃奔北山(今甘肃敦煌以北的山脉)。沮渠蒙逊任命索嗣的儿子索元绪代理敦煌太守。 沮渠蒙逊返回姑臧(北凉都城,今甘肃武威),召见西凉太后尹氏并慰问她,尹氏说:“李氏家族被胡人灭亡,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人对尹氏说:“现在您和儿子的性命都在别人手中,怎么还这么傲慢!况且国家灭亡、儿子战死,您却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为什么呢?” 尹氏说:“生存与灭亡、生与死,都由天命决定,我怎么能像普通人一样,流露儿女私情的悲伤呢!我只是个老妇人,国家灭亡、家族破败,怎么能再爱惜余生,做别人的奴婢呢!只希望快点死去才好。” 沮渠蒙逊赞赏她的气节,赦免了她,还娶她的女儿为沮渠牧犍的妻子。 八月辛未日,刘裕追谥已故的王妃臧氏为敬皇后。癸酉日,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 闰八月壬午日,刘裕下诏,命令为晋朝各位皇帝的陵墓都安排守卫。 九月,西秦振武将军王基等人袭击河西王沮渠蒙逊的胡园戍(北凉的戍守据点),俘虏两千多人后返回。 李恂在敦煌任职时,推行过不少仁政;而索元绪则粗暴残忍、喜好杀人,大失民心。敦煌郡人宋承、张弘信派人招请李恂返回。冬季,李恂率领几十名骑兵进入敦煌,索元绪向东逃奔凉兴(今甘肃安西附近)。宋承等人推举李恂为冠军将军、凉州刺史,改年号为永建。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进攻敦煌,李恂关闭城门,不与北凉交战。 十二月丁亥日,可城(今地不详)的羌人首领狄温子率领三千多户人家投降北魏。 这一年,北魏姚夫人(明元帝的妃子)去世,被追谥为昭哀皇后。 宋高祖武皇帝永初二年(辛酉,公元 421 年) 春季,正月辛酉日,刘裕到南郊祭祀天地,下令大赦天下。 史学家裴子野评论说:在南郊祭祀天地,是每年的常规礼仪;而赦免有罪的人,这是为什么呢!(裴子野认为祭祀与赦免无关,刘裕大赦是为了笼络人心) 刘裕任命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司徒;任命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任命中书令傅亮为尚书仆射。 辛未日,北魏明元帝前往公阳(今地不详)。 河西王沮渠蒙逊率领两万人马进攻敦煌的李恂。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辅国将军元基进攻上邽(今甘肃天水),遇到连绵大雨,只好撤军返回。 三月甲子日,北魏阳平王拓跋熙(明元帝的弟弟)去世。 北魏明元帝征发代地(北魏发祥地,今山西大同附近)的六千百姓修筑皇家苑囿,苑囿向东包含白登山(今山西大同附近),周长三十多里。 河西王沮渠蒙逊修筑堤坝拦截河水,用水灌敦煌城;李恂请求投降,沮渠蒙逊不答应。李恂的部将宋承等人打开城门投降,李恂自杀。沮渠蒙逊下令屠城,俘获李恂的侄子李宝,把他囚禁在姑臧。从此以后,西域各国都来拜见沮渠蒙逊,称臣纳贡。 夏季四月己卯初一,刘裕下诏:各地不合礼制的祠庙(即 “淫祠”),从祭祀蒋子文(传说中吴地的神只)以下,全部废除;那些祭祀先贤或因功勋德行而立的祠庙,不在废除之列。 吐谷浑王慕容阿柴(吐谷浑为鲜卑族政权,位于今青海、甘肃一带)派使者投降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慕容阿柴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安州牧、白兰王。 六月乙酉日,北魏明元帝向北巡视,抵达蟠羊山(今地不详)。秋季七月,他又向西巡视,抵达黄河岸边。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右卫将军沮渠鄯善、建节将军沮渠苟生率领七千人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率领五千步兵、骑兵抵抗,在五涧(今甘肃武威附近)打败沮渠鄯善等人,俘虏沮渠苟生,斩杀两千人后返回。 当初,刘裕把一瓮毒酒交给前琅邪郎中令张伟,让他毒死零陵王(晋恭帝)。张伟叹息说:“用毒杀君主的方式求生存,不如死!” 于是在途中自己喝了毒酒死去。张伟是张邵的哥哥。 太常褚秀之、侍中褚淡之,都是零陵王妃褚氏的哥哥。零陵王每次生下男孩,刘裕就命令褚秀之、褚淡之兄弟趁机把婴儿杀死。零陵王自从退位后,一直担心遭遇灾祸,就和褚妃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自己在床前做饭,饮食所需的一切都由褚妃亲手打理,所以宋朝的人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九月,刘裕命令褚淡之和他的哥哥、右卫将军褚叔度去探望褚妃,褚妃出来到别的房间与他们相见。事先埋伏好的士兵翻墙进入零陵王的住处,把毒酒递给他。零陵王不肯喝,说:“按照佛教的说法,自杀的人不能再投生为人。” 士兵们就用被子把他闷死了。刘裕率领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哭吊了三天。 庚戌日,北魏明元帝返回皇宫。 冬季十月己亥日,刘裕下诏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同日,北魏明元帝前往代地。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将晋恭帝安葬在冲平陵(今江苏南京附近),刘裕率领文武百官送葬。 十二月丙申日,北魏明元帝向西巡视,抵达云中。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西将军孔子(人名)等人率领两万骑兵,在罗种(今地不详)进攻契汗秃真(鲜卑契汗部首领)。 河西王沮渠蒙逊任命的晋昌太守唐契(晋昌郡今甘肃安西附近)占据郡城反叛,沮渠蒙逊派世子沮渠政德讨伐他。唐契是唐瑶的儿子。 刘裕还是宋公的时候,谢瞻担任宋台中书侍郎(宋台为刘裕的王府机构),他的弟弟谢晦担任右卫将军。当时谢晦的权势和待遇已经很重,他从彭城(今江苏徐州)返回建康接家眷时,士兵和宾客聚集在他门前,门巷都被堵塞了。谢瞻在家中看到这种情景,非常吃惊,对谢晦说:“你的名位还不算很高,却有这么多人归附你!我们家向来以恬淡退隐为家业,不愿干预时事,交往的人也不过是亲朋好友。而你现在竟然权势倾动朝野,这难道是家门的福气吗!” 于是他用篱笆把自己的庭院和谢晦的住处隔开,说:“我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 之后谢瞻回到彭城,对宋公刘裕说:“臣本来是寒门子弟,父祖的官职都不超过二千石(古代中级官员的俸禄等级)。我弟弟才三十岁,志向和能力都很平凡,却能荣登朝廷要职,职位显要且掌管机密。福分过头就会生出灾祸,报应不会太远;我特地请求您降免他的官职,以保全我们这个衰微的家族。” 他前后多次向刘裕进言。 谢晦有时会把朝廷的机密事告诉谢瞻,谢瞻就故意把这些事对亲友说,当作玩笑来讲,以此阻止谢晦再向自己透露机密。到刘裕称帝后,谢晦因是开国功臣,职位更加重要,谢瞻也更加忧虑恐惧。这一年,谢瞻担任豫章太守(今江西南昌),生病后不肯治疗。临终前,他给谢晦写信说:“我能保全身体、善终,也没什么遗憾了!弟弟你要自我勉励,为国家、为家族多做贡献。” 宋高祖武皇帝永初三年(壬戌,公元 422 年) 春季,正月甲辰初一,北魏明元帝从云中向西巡视,抵达屋窦城(今地不详)。 癸丑日,刘裕任命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总管朝政),仍兼任扬州刺史;任命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任命中领军谢晦为领军将军兼散骑常侍,让他在宫中值班,总管皇宫的宿卫部队(禁军)。 徐羡之出身平民,又没有什么学问,只靠志向、毅力和度量获得重用。他一旦身居朝廷高位,朝野上下都很推崇信服,都说他有宰相的才能。徐羡之性格沉稳、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他很擅长下棋,但看别人下棋时,常像不懂棋的样子,当时的人因此更加推崇他。傅亮、蔡廓常说:“徐公通晓万事,能调和不同的意见。” 徐羡之曾和傅亮、谢晦一起宴饮聚会,傅亮、谢晦才学渊博、能言善辩,而徐羡之则风度端庄,该说话时才开口。郑鲜之感叹说:“看徐羡之、傅亮的言论,就不会再觉得学问是最重要的了。” 西秦征西将军孔子等人大败契汗秃真,俘获男女两万人,牛羊五十多万头。契汗秃真率领几千骑兵向西逃跑,他的别部首领树奚率领五千户人家投降西秦。 二月丁丑日,刘裕下诏分豫州淮河以东的地区设立南豫州,治所设在历阳(今安徽和县),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南豫州刺史。又分荆州的十个郡设立湘州,治所设在临湘(今湖南长沙),任命左卫将军张邵为湘州刺史。 丙戌日,北魏明元帝返回皇宫。 三月,刘裕生病,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都入宫侍奉医药。大臣们请求祈祷神灵保佑,刘裕不答应,只让侍中谢方明把自己的病情祭告宗庙。刘裕生性不相信怪异的事情,他年轻时曾有很多祥瑞征兆,到显贵后,史官把这些征兆详细告诉他,他都拒绝回应。 檀道济出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今江苏扬州),总管淮南地区的所有军队。 皇太子刘义符常常亲近品行不端的小人,谢晦对刘裕说:“陛下年纪已经大了,应该为万世基业考虑,皇位极其重要,不能让没有才能的人承担。” 刘裕问:“庐陵王刘义真怎么样?” 谢晦说:“臣请求去观察一下他。” 谢晦出宫后去见庐陵王刘义真,刘义真很想和他谈论时事,谢晦却不怎么回应。回来后,谢晦对刘裕说:“刘义真的德行比才能差,不是能当君主的人。” 丁未日,刘裕调刘义真出任都督南豫、豫、雍、司、秦、并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从此以后,大州的刺史一般都加授 “都督” 头衔,有的甚至都督五十个州,具体情况太多,无法详细记载。 刘裕的病情好转,己未日,下令大赦天下。 秦州、雍州(今陕西、甘肃一带)的流民向南迁入梁州(今陕西南部、四川北部);庚申日,刘裕派使者送去一万匹绢,还漕运荆州、雍州的粮食,赈济这些流民。 当初刁逵(东晋末年官员,曾反对刘裕)被诛杀时,他的儿子刁弥逃亡在外。辛酉日,刁弥率领几十人攻入京口城(今江苏镇江),太尉留府司马陆仲元率军攻击,斩杀了刁弥。 乙丑日,北魏河南王拓跋曜(明元帝的儿子)去世。 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明元帝立皇子拓跋焘为太平王,任命他为相国,加授大将军头衔;立拓跋丕为乐平王,拓跋弥为安定王,拓跋范为乐安王,拓跋健为永昌王,拓跋崇为建宁王,拓跋俊为新兴王。 乙亥日,南朝宋武帝(刘裕)下诏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王(仇池为当时西北地方政权,治今甘肃成县一带)。 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折冲将军乞伏是辰为西胡校尉,在汁罗(今地不详)修筑列浑城,派他镇守此地。 五月,宋武帝病重,召来太子刘义符告诫说:“檀道济虽有才干谋略,却没有长远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韶那样有难以驾驭的气势。徐羡之、傅亮,应该不会有反叛的图谋。谢晦多次跟随我征战,很懂得随机应变,若将来有人作乱,必定是他。” 又亲手写下诏书说:“后世若有年幼的君主,朝廷政事全部委托给宰相,太后不必临朝听政。” 司空徐羡之、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一同接受临终遗命。癸亥日,宋武帝在西殿去世。 宋武帝生平清心寡欲、生活简朴,处事严整且有法度。他的衣着、居所比普通百姓的粗布衣物还要简陋,设宴游乐的次数极少,妃嫔也很少。他曾得到后秦高祖姚兴的侄女,对其极为宠爱,甚至因此耽误了政事;谢晦委婉劝谏后,他立即将这位女子送走。朝廷的财物都由外府(国库)管理,他个人没有私人收藏。岭南地区曾进贡一种 “入筒细布”(精细的筒装棉布),每端长达八丈,宋武帝厌恶这种布过于精美而劳民伤财,当即交给相关官员弹劾进贡的太守,将布退还岭南,并下令禁止当地再织造这种布。公主出嫁时,陪嫁财物不超过二十万钱,且没有锦绣这类贵重物品。朝廷内外都遵守禁令,没人敢追求奢靡。 太子刘义符即位,时年十七岁,下令大赦天下,尊奉皇太后萧氏为太皇太后,立妃子司马氏为皇后。司马皇后是晋恭帝的女儿海盐公主。 北魏明元帝长期服用寒食散(古代一种丹药,服用后易药性发作),多年来药性反复,加上异常天象屡次出现,他因此很担忧自己的状况。于是派宫中使者秘密询问白马公崔浩:“近来在赵、代地区的分野(古代天文与地域对应的说法)出现日食,我患病多年不愈,担心一旦去世,几个儿子都还年幼,该怎么办?请你为我谋划身后之事。” 崔浩回答:“陛下正值壮年,病情很快就会痊愈;如果实在要考虑后事,我就冒昧进言。自从北魏兴起以来,一直没有重视确立太子,所以永兴初年(明元帝即位初期),国家几乎陷入危亡。如今应尽早确立东宫太子,挑选贤能的公卿担任太子的师傅,让亲信大臣作为太子的宾友;让太子在内总管朝政,在外处理军事,这样陛下就能安心休养,颐养天年。陛下去世后,国家有成年的君主,百姓有归附的对象,奸邪之徒断绝觊觎之心,灾祸自然不会发生。皇子拓跋焘即将年满十二岁(“周星” 指十二年),聪明睿智、性情温和,立年长的儿子为太子,是礼法的根本准则。如果一定要等儿子成年后再挑选,打乱长幼顺序,那是招致祸乱的做法。” 明元帝又拿这件事询问南平公长孙嵩,长孙嵩回答:“立年长的皇子合乎情理,立贤能的皇子能让众人信服;拓跋焘既年长又贤能,这是上天的安排。” 明元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立太平王拓跋焘为皇太子,让他在正殿代理朝政,成为国家的副主。 明元帝任命长孙嵩及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大臣,坐在东厢房,面朝西;任命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代郡人丘堆为右弼大臣,坐在西厢房,面朝东;文武百官各自负责本职事务,听从太子调度。明元帝退居西宫,时常暗中观察太子处理政务,看到他的决断后非常高兴,对参与议事的大臣说:“长孙嵩是年老有德的旧臣,侍奉过四代君主,对国家有大功;奚斤能言善辩、富有智谋,名声传遍天下;安同通晓民情,熟悉事务;穆观通晓政务关键,能领会我的意图;崔浩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能洞察天道人事;丘堆虽无大才,但办公专心谨慎。有这六人辅佐太子,我和你们巡视四方边境,讨伐反叛、安抚归降,完全能在天下实现抱负了。” (注:长孙嵩本姓 “拔拔”,奚斤本姓 “达奚”,穆观本姓 “丘穆陵”,丘堆本姓 “丘敦”。当时北魏大臣中出身代北(北魏发祥地,今山西大同以北)的人,姓氏多为复姓,到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后,才都改为单姓。旧史书担心复姓繁杂难记,所以都用后来的单姓记载,现在也沿用这种做法。) 明元帝又因典东西部刘絜、门下奏事代郡人古弼、直郎徒河人卢鲁元忠诚谨慎、恭敬勤勉,派他们侍奉太子,分别掌管机密事务,传达和接受诏令。太子拓跋焘聪明且气度不凡,大臣们时常上奏疑难事务,明元帝就说:“这些事我不清楚,应当由你们的国主(指太子)决断。” 六月壬申日,南朝宋任命尚书仆射傅亮为中书监、尚书令,任命领军将军谢晦兼任中书令,任命侍中谢方明为丹阳尹(京城建康的行政长官)。谢方明擅长治理郡县,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他接替前任官员时,不轻易改变原有政策,确实需要修改的,就逐渐调整,让改动不留痕迹。 戊子日,长沙景王刘道怜(宋武帝的弟弟)去世。 北魏建义将军刁雍侵犯青州(今山东东部),青州守军击败了他。刁雍收编逃散的士兵,逃奔并据守大乡山(今地不详)。 秋季七月己酉日,南朝宋将武皇帝刘裕安葬在初宁陵(今江苏南京附近),庙号为高祖。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前将军沮渠成都率领一万人马,在岭南(今甘肃张掖以南)炫耀兵力,随后驻守五涧(今甘肃武威附近)。九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征北将军出连虔等人率领六千骑兵进攻沮渠成都。 当初,北魏明元帝听说宋武帝攻克长安,非常害怕,派使者请求和解,从此双方每年互相派遣使者通好,从未中断。等到宋武帝去世,南朝宋殿中将军沈范等人正在北魏出使,返回途中抵达黄河边时,明元帝派人追上并逮捕了他们,商议出兵夺取洛阳、虎牢(今河南荥阳西北)、滑台(今河南滑县东)。 崔浩劝谏说:“陛下当初不因为刘裕突然崛起而轻视他,接受了他的使者和贡品,刘裕也恭敬侍奉陛下。如今他不幸去世,我们却仓促趁丧事讨伐他,即使攻占了土地,也不值得称道。况且国家现在也无法一举夺取江南,却白白落下‘伐丧’的恶名,我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我建议应该派人前往吊唁祭祀,慰问他的遗孤和家眷,体恤他们的灾祸,让仁义的名声传遍天下,这样江南地区不用攻打就会自动归服。何况刘裕刚去世,他的亲信还没离散,我们的军队逼近边境,他们必定会一起抵抗,胜负难以预料。不如暂缓出兵,等他们的权臣争夺权力,必定会发生内乱,到那时再任命将领出兵,就能让士兵不疲惫,轻易夺取淮北地区。” 明元帝反驳说:“刘裕当年趁姚兴去世消灭了后秦,现在我趁刘裕去世讨伐他,为什么不可以!” 崔浩说:“情况不同。姚兴去世后,他的儿子们互相争夺权力,所以刘裕才趁机讨伐。如今江南没有可乘之机,不能和当时相比。” 明元帝不听劝谏,授予司空奚斤符节,加授他晋兵大将军、代理扬州刺史,让他统领宋兵将军、交州刺史周几,吴兵将军、广州刺史公孙表一同入侵南朝宋。 乙巳日,北魏明元帝前往 A212 南宫(原文 “A212” 疑为字形讹误,或为 “邺”“代” 等地名),随后前往广宁(今河北涿鹿附近)。 辛亥日,北魏修筑平城(今山西大同)的外城,周长三十二里。 北魏明元帝前往乔山(今地不详),随后向东前往幽州(今北京一带)。冬季十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北魏军队即将出发时,公卿大臣在监国太子拓跋焘面前商议,是先攻打城池还是先攻占土地。奚斤想先攻城,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守城,从前前秦苻坚攻打襄阳,一年多都没攻下来。现在用大军驻扎下来攻打小城,如果不能及时攻克,会挫伤军队士气;敌人有时间慢慢整顿军队前来救援,到时候我方疲惫而对方锐气正盛,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分兵攻占土地,以淮河为界限,设置地方官员,征收粮食,这样洛阳、滑台、虎牢就会处于我军北侧,断绝南方的救援希望,它们必定会沿黄河向东逃跑;就算不逃,也会变成笼子里的猎物,还担心抓不到吗!” 公孙表坚持请求攻城,明元帝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奚斤等人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渡过黄河,在滑台以东扎营。 当时南朝宋司州刺史毛德祖驻守虎牢,东郡太守王景度向毛德祖紧急求救,毛德祖派司马翟广等人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前去救援。 此前,司马楚之(东晋宗室后裔)在陈留(今河南开封附近)聚集部众,听说北魏军队渡过黄河,就派使者前去迎接投降。北魏任命司马楚之为征南将军、荆州刺史,让他骚扰南朝宋的北部边境。毛德祖派长社县令王法政率领五百人驻守邵陵(今河南漯河附近),派将军刘怜率领二百骑兵驻守雍丘(今河南杞县),防备司马楚之。司马楚之带兵袭击刘怜,没有成功。恰逢朝廷运送军用物资前来,刘怜出城迎接,酸枣(今河南延津附近)百姓王玉骑马前去把消息告诉北魏。 丁酉日,北魏尚书滑稽率领军队袭击仓垣(今河南开封东北),南朝宋的士兵和官吏都翻墙逃跑,陈留太守冯翊人严棱向奚斤投降。北魏任命王玉为陈留太守,派兵驻守仓垣。 奚斤等人攻打滑台,没能攻克,请求增兵。明元帝大怒,严厉责备了他;壬辰日,明元帝亲自率领各部落军队五万多人,从 “天关”(今地不详)南下,越过恒岭(今河北曲阳附近),为奚斤等人声援。 西秦征北将军出连虔与河西王沮渠蒙逊的将领沮渠成都交战,将沮渠成都擒获。 十一月,北魏太子拓跋焘率领军队驻守边境,派安定王拓跋弥与安同留守京城。 庚戌日,奚斤等人加紧攻打滑台,最终攻克。东郡太守王景度逃跑;王景度的司马阳瓒被北魏俘虏,拒不投降而被杀。北魏明元帝任命成皋侯苟儿为兖州刺史,镇守滑台。 奚斤等人进军到土楼(今河南滑县附近),攻击翟广等人的军队,击败了他们,随后乘胜逼近虎牢;毛德祖率军与北魏交战,多次击败敌军。明元帝另外派遣黑槊将军于栗磾率领三千人驻守河阳(今河南孟州西),谋划夺取金墉城(今河南洛阳东北),毛德祖派振威将军窦晃等人沿黄河抵抗。 十二月丙戌日,北魏明元帝抵达冀州(今河北冀州),派楚兵将军、徐州刺史叔孙建率领军队从平原(今山东平原附近)渡过黄河,攻占青州、兖州(今山东西部)。南朝宋豫州刺史刘粹派治中高道瑾率领五百步兵、骑兵据守项城(今河南沈丘),徐州刺史王仲德率军驻守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于栗磾渡过黄河,与奚斤合力进攻窦晃等人,击败了他们。 北魏明元帝派中领军代郡人娥清、期思侯柔然人闾大肥率领七千士兵,与周几、叔孙建会师后向南渡河,在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驻扎。癸未日,南朝宋兖州刺史徐琰放弃尹卯(今山东东阿附近)向南逃跑,于是泰山、高平、金乡等郡都被北魏占领。叔孙建等人向东进入青州,司马爱之、司马季之(均为东晋宗室后裔)此前已在济水以东聚集部众,此时都向北魏投降。 戊子日,北魏军队逼近虎牢,南朝宋青州刺史东莞人竺夔镇守东阳城(今山东青州),派使者紧急求救。 己丑日,南朝宋下诏任命南兖州刺史檀道济为监征讨诸军事(总管征讨事务),与王仲德一同前去救援。庐陵王刘义真派龙骧将军沈叔狸率领三千人归附刘粹,让他根据情况前往支援。西秦王乞伏炽磐征召秦州牧乞伏昙达为左丞相、征东大将军。 营阳王(刘义符)时期 高祖武皇帝景平元年(癸亥,公元 423 年) 春季正月己亥初一,南朝宋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景平。 辛丑日,营阳王刘义符在南郊举行祭祀天地的仪式。 北魏黑槊将军于栗磾攻打金墉城,癸卯日,南朝宋河南太守王涓之放弃城池逃跑。北魏明元帝任命于栗磾为豫州刺史,镇守洛阳。 北魏明元帝向南巡视垣岳(今地不详),丙辰日,抵达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己未日,南朝宋下诏征召豫章太守蔡廓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员选拔)。蔡廓对傅亮说:“如果选拔官员的事务全部交给我,我就接受任命;否则,我不能担任这个官职。” 傅亮把这话告诉了录尚书事徐羡之,徐羡之说:“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以下的官员选拔,全部委托给蔡廓,我们不再操心;但比这些高的官职,还是应该共同商议决定。” 蔡廓说:“我不能做在‘涂干木’(徐羡之的小字)签名文书末尾的人!” 最终没有接受任命。(注:选拔官员的文书用黄纸书写,按惯例录尚书事与吏部尚书需共同签名,所以蔡廓才这样说。) 史学家沈约评论说:“蔡廓坚决推辞吏部尚书之职,耻于让自己的志向屈从他人;他难道不知道吏部与录尚书事本是一体,按道理不应单独决断吗?实在是因为君主昏暗、时局艰难,他不想担任决定官员升降的要职啊。这见识真是深远!” 庚申日,檀道济率军驻扎在彭城(今江苏徐州)。 北魏叔孙建进入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所到之处的城池都纷纷溃败。竺夔聚集百姓据守东阳城,对没有入城的百姓,让他们各自依靠山势险要之地自保,并割掉田间的庄稼(防止被北魏军队掠夺)。北魏军队抵达后,没有粮食可掠夺。济南太守垣苗率领部众归附竺夔。 刁雍在邺城拜见北魏明元帝,明元帝说:“叔孙建等人进入青州后,百姓都躲藏起来,城池攻不下来。他们一向信服你的威信,现在派你去协助他们。” 于是任命刁雍为青州刺史,拨给他人马,让他去招募士兵以夺取青州。北魏渡过黄河前往青州的骑兵共有六万人,刁雍招募到五千士兵,他安抚慰问当地百姓,百姓都缴纳租粮供给军队。 柔然侵犯北魏边境。二月戊辰日,北魏修筑长城,从赤城(今河北赤城)向西延伸到五原(今内蒙古五原),绵延两千多里,设置守卫士兵,以防备柔然。 丁丑日,南朝宋太皇太后萧氏(宋武帝继母)去世。 河西王沮渠蒙逊及吐谷浑王慕容阿柴都派使者到南朝宋进贡。庚辰日,南朝宋下诏任命沮渠蒙逊为都督凉、秦、河、沙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凉州牧、河西王;任命慕容阿柴为督塞表诸军事(统领塞外地区军事)、安西将军、沙州刺史、浇河公(浇河今青海贵德附近)。 三月壬子日,南朝宋将孝懿皇后(萧氏谥号)安葬在兴宁陵(今江苏南京附近)。 北魏奚斤、公孙表等人共同攻打虎牢,明元帝从邺城派兵支援。毛德祖在城内挖地道,深入地下七丈,分成六条通道,延伸到北魏包围圈外;招募四百名敢死士兵,派参军范道基等人率领,从地道中出击,偷袭北魏军队的后方。北魏军队惊慌失措,被斩杀几百人,攻城器械也被烧毁,南朝宋军队趁机返回城内。北魏军队虽暂时溃散,但很快又重新集合,攻城更加猛烈。奚斤从虎牢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到许昌(今河南许昌)攻打颍川太守李元德等人,北魏任命颍川人庚龙为颍川太守,驻守许昌。 毛德祖出兵与公孙表大战,从早上打到下午,杀死几百名北魏士兵。恰逢奚斤从许昌返回,与公孙表合力夹击毛德祖,毛德祖大败,损失一千多名士兵,只好又环绕城池坚守。 北魏明元帝又派一万多人从白沙(今河南濮阳附近黄河渡口)渡过黄河,驻守在濮阳以南。 南朝宋朝廷商议认为,项城距离北魏军队不远,不是少量军队能抵抗的,于是让刘粹召回高道瑾,退守寿阳(今安徽寿县);如果沈叔狸已经进军,也应暂且召回。刘粹上奏说:“北魏军队正在攻打虎牢,还没有向南进攻,如果仓促撤军放弃项城,那么淮西各郡就没有依靠了。沈叔狸已经驻扎在肥口(今安徽合肥附近),也不宜仓促撤退。” 当时李元德率领两百名逃散的士兵抵达项城,刘粹让他协助高道瑾驻守,并请求朝廷赦免他战败逃跑的罪过,朝廷商议后同意了。 乙巳日,北魏明元帝在韩陵山(今河南安阳附近)打猎,随后前往汲郡(今河南卫辉),抵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 当初,毛德祖在北方时,与公孙表有旧交情。公孙表有谋略,毛德祖担心他,于是故意与他互通消息;同时秘密派人游说奚斤,说公孙表与自己合谋。毛德祖每次回复公孙表的书信,都故意修改内容;公孙表把书信拿给奚斤看,奚斤产生怀疑,把这事告诉了明元帝。此前,公孙表与太史令王亮年轻时曾在同一官署任职,公孙表经常轻视侮辱王亮;王亮于是上奏说:“公孙表把军队驻扎在虎牢以东,不在有利地形,所以导致敌军不能及时被消灭。” 明元帝一向迷信占卜天文,认为王亮说得对,又累积了之前的仇怨,就派人夜里到公孙表的营帐中把他勒死了。 乙卯日,北魏明元帝从灵昌津(今河南滑县附近黄河渡口)渡过黄河,随后前往东郡(今河南濮阳西南)、陈留(今河南开封附近)。 叔孙建率领三万骑兵逼近东阳城,城中的文武官员仅有一千五百人,竺夔、垣苗全力坚守,还时常派出奇兵袭击北魏军队,击败了他们。北魏的步兵、骑兵围绕城池列阵,长达十多里,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竺夔挖了四道壕沟,北魏军队填平了三道,又制造撞车攻城;竺夔派人从地道中出击,用大麻绳拉住撞车,把它拉倒。北魏军队又修筑长长的包围圈,攻城更加急迫。 时间一长,东阳城的城墙逐渐毁坏,士兵伤亡惨重,剩下的人也疲惫不堪,城池早晚就要陷落。檀道济抵达彭城后,考虑到司州、青州都很危急,但自己兵力不足,无法同时救援;青州路途较近,且竺夔兵力薄弱,于是与王仲德加速行军,先去救援青州。 甲子日,南朝宋豫州刺史刘粹派李元德袭击许昌,斩杀北魏任命的颍川太守庾龙。李元德随后留在许昌安抚百姓,并向朝廷上缴当地的租粮。 北魏明元帝抵达盟津(今河南孟津东北),于栗磾在冶阪津(今河南孟州西)建造浮桥。乙丑日,明元帝率领军队向北渡过黄河,向西前往河内(今河南沁阳)。 北魏将领娥清、周几、闾大肥率军攻占土地,抵达湖陆(今山东鱼台东南)、高平(今山东巨野南)。当地百姓聚集起来,用弓箭射击北魏军队。娥清等人彻底攻破高平各县城,屠杀数千家百姓,掳掠一万多人;南朝宋兖州刺史郑顺之驻守湖陆,因兵力薄弱不敢出兵迎战。 明元帝又派并州刺史伊楼拔协助奚斤攻打虎牢。毛德祖随机应变顽强抵抗,杀死不少北魏士兵,但自己的将士也逐渐伤亡减少。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明元帝抵达成皋(今河南荥阳西北),切断了虎牢从黄河取水的通道。他停留三天,亲自督率士兵攻城,最终没能攻克,于是前往洛阳观赏《石经》(东汉刻在石碑上的儒家经典),并派使者祭祀嵩山。 北魏叔孙建攻打东阳城(今山东青州),攻破北城约三十步宽的缺口。刁雍请求趁势进城,叔孙建不同意,最终未能攻克东阳。等到听说檀道济等人即将抵达,刁雍又对叔孙建说:“敌军害怕我们的精锐骑兵,用锁链把战车连接起来组成方阵。大岘山(今山东临朐西南)以南地区,处处道路狭窄,战车无法并行。我请求率领招募的五千士兵,占据险要之地拦截他们,一定能打败敌军。” 当时天气炎热,北魏军队中很多人患病。叔孙建说:“士兵中患病的人已超过一半,如果僵持下去,士兵会自己死光,还用得着再打吗!现在保全军队返回,才是上策。” 己巳日,檀道济率军驻扎在临朐(今山东临朐);壬申日,叔孙建等人烧毁营帐和攻城器械,撤军逃跑。檀道济抵达东阳时,军粮已耗尽,无法追击。竺夔因东阳城毁坏严重,无法坚守,便率军转移到不其城(今山东青岛北)驻守。 叔孙建从东阳前往滑台(今河南滑县东),檀道济分派王仲德向尹卯(今山东东阿附近)进军。檀道济在湖陆驻军,王仲德还没到尹卯,就听说北魏军队已经走远,于是返回与檀道济会合。刁雍随后留守尹卯,招集谯郡(今安徽亳州)、梁郡(今河南商丘南)、彭城(今江苏徐州)、沛郡(今安徽淮北西)的百姓五千多家,设置二十七座营寨来管理他们。 蛮王梅安率领几十个部落首领向北魏进贡。起初,各蛮族原本居住在江淮之间,后来部落逐渐繁衍,分布在多个州郡,东到寿春(今安徽寿县),西通巴蜀(今四川、重庆一带),北接汝水、颍水(今河南中南部),很多地方都有蛮族居住。在北魏时期,蛮族没造成大的祸患;到东晋时,蛮族逐渐繁盛,开始劫掠作乱。等到刘渊、石勒扰乱中原,蛮族没有了忌惮,逐渐向北迁移,伊阙(今河南洛阳南)以南的山谷中,到处都布满了蛮族。 河西王沮渠蒙逊的世子沮渠政德攻打晋昌(今甘肃安西东南),攻克了该城。唐契和他的弟弟唐和、外甥李宝一起逃到伊吾(今新疆哈密),招集残留的百姓,归附他们的有两千多家。他们向柔然称臣,柔然任命唐契为伊吾王。 西秦王乞伏炽磐对大臣们说:“如今宋朝虽然占据江南,夏国(赫连勃勃建立)又在关中称雄,但都不值得我们结盟。只有北魏君主世代英明勇武,能任用贤才,而且预言说‘恒山、代郡以北会有真命天子’,我准备率领全国归附北魏。” 于是派尚书郎漠者阿胡等人前往北魏拜见明元帝,进贡黄金二百斤,并陈述讨伐夏国的计划。 闰四月丁未日,北魏明元帝前往河内,登上太行山,抵达高都(今山西晋城)。 叔孙建从滑台向西与奚斤会合,一同进军虎牢。虎牢被围困两百天,没有一天不打仗,精锐士兵几乎全部战死,而北魏的援兵却越来越多。北魏军队毁坏虎牢的外城,毛德祖在城内又修筑了三层城墙抵抗,北魏军队又毁坏了其中两层。毛德祖只能坚守最后一层城,日夜抵抗,将士们的眼睛都因疲劳过度生出疮疡。毛德祖用恩德安抚将士,将士们始终没有二心。 当时檀道济在湖陆驻军,刘粹在项城(今河南沈丘)驻军,沈叔狸在高桥(今地不详)驻军,都因害怕北魏军队强大,不敢前进救援。丁巳日,北魏军队挖掘地道,把虎牢城中的井水引走。虎牢的井深四十丈,山势陡峭,无法防备。城中的人马都口渴难耐,受伤的人伤口不再流血,再加上饥饿和瘟疫,北魏军队仍在加紧攻城。己未日,虎牢城陷落。 将士们想搀扶毛德祖逃走,毛德祖说:“我发誓与这座城同存亡,道义上绝不能让城亡而我还活着!” 北魏明元帝命令将士:“抓获毛德祖的人,一定要活着把他送来。” 北魏将军、代郡人豆代田抓住毛德祖,把他献给明元帝。虎牢城中的将领和僚属,全都被北魏俘虏,只有参军范道基率领两百人突围,向南返回南朝宋。北魏士兵因瘟疫死亡的也有十分之二三。 奚斤等人彻底平定司州(今河南中部)、兖州、豫州的各郡县,设置地方官员安抚百姓。北魏明元帝命令周几镇守河南(今河南洛阳一带),河南百姓得以安定。 徐羡之、傅亮、谢晦因丢失领土,上奏章自我弹劾;南朝宋朝廷下诏,不追究他们的责任。 徐羡之的侄子、吴郡太守徐佩之经常参与朝政,与侍中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为党羽。当时谢晦长期生病,不能接见宾客,徐佩之等人怀疑他是装病,有谋反的野心,于是假称徐羡之的意思告诉傅亮,想让傅亮拟写诏书诛杀谢晦。傅亮说:“我们三人一同接受先帝的遗命,怎么能自相残杀!你们如果真要做这件事,我就戴上角巾,步行出皇宫大门(辞官归隐)。” 徐佩之等人这才停止谋划。 五月,北魏明元帝返回平城(今山西大同)。 六月己亥日,北魏宜都文成王穆观去世。 丙辰日,北魏明元帝向北巡视,抵达参合陂(今内蒙古凉城东北)。 秋季七月癸酉日,南朝宋营阳王刘义符尊奉自己的母亲张夫人为皇太后。 北魏明元帝前往三会屋侯泉(今地不详)。八月辛丑日,又前往马邑(今山西朔州),观察水源。 柔然侵犯河西(今甘肃西部),河西王沮渠蒙逊命令世子沮渠政德率军迎击。沮渠政德率领轻骑兵进军交战,被柔然杀死。沮渠蒙逊立次子沮渠兴为世子。 九月乙亥日,北魏明元帝返回皇宫,召奚斤回平城,留下士兵驻守虎牢;派娥清、周几镇守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把司马楚之率领的百姓安置在汝南(今河南汝南)、南阳(今河南南阳)、南顿(今河南项城西南)、新蔡(今河南新蔡)四郡,以扩充豫州的疆域。 冬季十月癸卯日,北魏人扩建西宫的外城,周长二十里。 南凉君主秃发傉檀去世后,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人引诱秃发傉檀的前太子秃发虎台,许诺把番禾(今甘肃永昌)、西安(今甘肃张掖东南)二郡封给他,还借给他军队,让他讨伐西秦,为父亲报仇,收复旧地。秃发虎台暗中答应了,后来事情泄露,计划没能实施。西秦王乞伏炽磐的皇后,是秃发虎台的妹妹,乞伏炽磐对待她仍像当初一样。皇后暗中与秃发虎台谋划说:“西秦本来是我们的仇人,虽然用联姻来对待我们,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先王(秃发傉檀)的去世,也不是天命注定。他留下遗令不举办丧事,是为了保全子孙的缘故。作为儿子,怎么能做仇人的臣妾却不想报复呢!” 于是与武卫将军越质洛城谋划杀死乞伏炽磐。 皇后的妹妹是乞伏炽磐的左夫人,深受宠爱,她知道了这个谋划后,向乞伏炽磐告发。乞伏炽磐杀死皇后、秃发虎台等十多人。 十一月,北魏周几侵犯许昌,许昌守军溃败,颍川太守李元德逃到项城。戊辰日,北魏军队包围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北),汝阳太守王公度也逃到项城。刘粹派部将姚耸夫等人率军协助防守项城。北魏军队铲平许昌城,毁坏钟城(今河南长葛东北),划定疆界后返回。 己巳日,北魏太宗(明元帝拓跋嗣)去世。壬申日,世祖(太武帝拓跋焘)即位,大赦天下。十二月庚子日,北魏将明元帝安葬在金陵(北魏皇家陵墓,今地不详),庙号为太宗。 北魏太武帝追尊他的母亲杜贵嫔为密皇后。从司徒长孙嵩以下的大臣,普遍晋升爵位。太武帝任命襄城公卢鲁元为中书监,会稽公刘为尚书令,司卫监尉眷、散骑侍郎刘库仁等八人分别掌管四部(北魏官制,分四部管理政务)事务。尉眷是尉古真的侄子。 太武帝任命河内镇将、代郡人罗结为侍中、外都大官,总领三十六曹事务。罗结当时已经一百零七岁,精神依然很好,没有衰退。太武帝因他忠诚,对他十分亲信,还让他兼任长秋卿(掌管后宫事务),监管后宫,可随意出入太武帝的卧室。罗结一百一十岁时,太武帝才允许他退休。朝廷每当有大事,都会派使者骑马去咨询他;又过了十年,罗结才去世。 左光禄大夫崔浩精通儒家经术,熟悉朝廷制度,凡是朝廷的礼仪、军政的文书诏令,他都参与掌管。崔浩不喜欢《老子》《庄子》这类书,说:“这是虚假骗人的学说,不合人情。老子熟悉礼仪,是孔子的老师,怎么会写出败坏法度的书来扰乱先王的治国之道呢!” 他尤其不相信佛教,说:“为什么要供奉这个胡人的神灵!” 等到太武帝即位,身边的人大多诋毁崔浩,太武帝不得已,只好让崔浩以公爵的身份回家。但太武帝一向知道崔浩的贤能,每当有疑难问题,总会召见他询问。崔浩身材纤细、皮肤洁白,像美貌的女子,他常自比张良,还认为自己在考证古事方面超过张良。回家后,崔浩开始修炼服食丹药、修身养性的方法。 起初,嵩山道士寇谦之是寇赞的弟弟,他修习张道陵(天师道创始人)的道术,自称曾遇到老子降临,命令他继承张道陵为天师,传授他辟谷(不食五谷)轻身的法术和《科戒》二十卷,让他整顿道教。后来他又遇到神人李谱文,李谱文自称是老子的玄孙,传授他《图箓真经》六十多卷,让他辅佐北方的 “太平真君”;还传授了 “天宫静轮法”,其中有几篇是李谱文亲手写的。 寇谦之捧着这些书献给北魏太武帝,朝廷内外大多不相信,只有崔浩以师礼对待他,跟随他学习道术,还上书称赞这件事,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接受天命,必定有上天的感应。《河图》《洛书》都是通过鸟兽的图形传递天意,不如现在人神直接对话,言辞清晰、旨意深远精妙,自古以来没有能比得上的。怎么能因为世俗的常见想法,就忽视上天神灵的命令呢!臣私下为此担忧。” 太武帝很高兴,派谒者(负责礼仪的官员)捧着玉帛、牲畜祭祀嵩山,迎接寇谦之在山中的弟子,以尊崇天师,宣扬新的道教教义,并向天下公布。太武帝还在平城东南建造天师道场,修了五层高台,供给一百二十名道士衣食,每月举办一次宴会,参与的有几千人。 (史学家司马光评论说:《老子》《庄子》的核心思想,是主张把生死同等看待,看轻官职的得失。而追求神仙的人,通过服食丹药、修炼以求飞升,冶炼草木矿石来制造金银,他们的方法与老庄思想正好相反。因此刘歆在《七略》中,把道家归为 “诸子”,把神仙家归为 “方技”。后来又出现了用符水治病、念咒驱邪的法术,到寇谦之时,就把这些与道家、神仙家合为一体;直到现在还遵循这种做法,其中的谬误实在太大了!崔浩不喜欢佛教、老庄的书,却相信寇谦之的话,这是什么原因呢?从前臧文仲祭祀海鸟 “爰居”,孔子认为他不明智;像寇谦之这样的人,他所做的事比祭祀爰居还要荒唐。《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纯正’。君子在选择学术和技艺时,能不谨慎吗!) 第120章 【宋纪二】 起于阏逢困敦年(公元 424 年),止于强圉单阏年(公元 427 年),共四年。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元年(甲子年,公元 424 年) 春季,正月北魏改年号为 “始光”。丙寅日,北魏安定殇王拓跋弥去世。 宋营阳王(刘义符)在服丧期间不守礼仪,喜欢和身边侍从亲昵无间,玩乐毫无节制。以 “特进” 官职退休的范泰呈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陛下时常在后园练习军事,宫廷里鼓声不断,声音传到宫外。在宫廷内沉迷武事、在官署间喧哗打闹,不仅不能威慑四方部族,反而会让朝野上下觉得怪异。陛下即位后,把政务交给宰相,本有像商高宗守丧时那样不问政事的美德;如今却亲近小人,恐怕不是为国家长远考虑的治国之道。” 营阳王没有听从。范泰是范宁的儿子。 南豫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聪慧机敏且喜爱文章义理,但性情轻浮,和太子左卫率谢灵运、员外常侍颜延之、僧人慧琳交情深厚。他曾说:“我得志的时候,要让谢灵运、颜延之当宰相,慧琳当西豫州都督。” 谢灵运是谢玄的孙子,性情偏激傲慢,不遵守法度,朝廷只把他当作文人看待,不认为他有实际用处。谢灵运却觉得自己的才能应该参与朝廷要职,常常心怀不满。颜延之是颜含的曾孙,嗜好饮酒且行为放纵。徐羡之等人反感刘义真和谢灵运等人交往,刘义真的旧部范晏委婉劝诫他,刘义真说:“谢灵运空疏不切实际,颜延之狭隘浅薄,这就是魏文帝所说的‘从古到今文人大多不拘小节’;但我和他们性情相投,在赏识他们的才华时,忍不住会称赞罢了。” 于是徐羡之等人认为谢灵运、颜延之煽动是非,非议朝政大臣,把谢灵运外调为永嘉太守,颜延之外调为始安太守。 刘义真到了历阳,多次向朝廷索要财物,执政大臣每次都酌情裁减,没有完全满足他。刘义真对此深怀怨恨,多次说不满的话,又上奏请求返回京城。咨议参军庐江人何尚之多次劝谏,他都不听。当时徐羡之等人已暗中谋划把他废为平民,迁到新安郡。前吉阳县令堂邑人张约之上疏说:“庐陵王从小受先帝优厚慈爱,长大后又受陛下和睦友爱的恩惠,所以心里有话就说,胸怀坦荡,偶尔冒犯臣子的本分,才招来骄纵的过错。但他天生聪慧,确实有出众的优点,朝廷应该包容培养他,帮助他掩盖缺点,用正确的方法教导他,逐步调整他的行为。如今草率地剥夺他的爵位、加以羞辱,把他幽禁到偏远郡县,对上伤害陛下兄弟间的深厚情谊,对下让朝野上下惶恐不安、失去方向。臣想到大宋刚刚建立,根基还不稳固,应该广泛扶持皇室亲属,用道义让宗族和睦。谁没有过错,可贵的是能改正;庐陵王是武帝的爱子、陛下的亲弟,怎能因为他一次过失,就永远抛弃他呢!” 奏疏呈上后,朝廷任命张约之为梁州府参军,不久就杀了他。 夏季,四月甲辰日,北魏国主(拓跋焘)向东巡视大宁。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镇南将军吉毘等人率领一万步兵、骑兵,向南讨伐白苟、车孚、崔提、旁为四个部族,四个部族全部投降。 徐羡之等人认为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是先帝时期的老将,能威慑宫廷百官,而且掌握兵权,于是征召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入朝;五月,两人都抵达建康,徐羡之等人把废立皇帝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甲申日,谢晦因为领军将军府的房屋损坏,让所有家人搬到外面,把将士聚集在府内;又让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做内应。当晚,谢晦邀请檀道济同住,他自己因内心不安无法入睡,而檀道济一躺下就睡熟了,谢晦因此佩服他的镇定。 当时营阳王在华林园里设置商铺,亲自摆摊卖东西,还和侍从一起拉船取乐;傍晚,他在天渊池游玩,就在龙舟上睡觉。乙酉日清晨,檀道济带兵走在前面,徐羡之等人跟在后面,从云龙门进入皇宫;邢安泰等人提前告诫宫中守卫,没有侍卫抵抗。营阳王还没起床,军士就进去杀了他的两个侍从,砍伤他的手指,把他扶出东阁,收缴了皇帝的玉玺绶带,大臣们叩拜辞行,然后护送他到原来的太子宫。 侍中程道惠劝徐羡之等人立皇弟南豫州刺史刘义恭为帝。徐羡之等人因宜都王刘义隆一向有好名声,又有很多祥瑞征兆,于是宣称皇太后的命令,列举营阳王的过错,把他废为营阳王,让宜都王刘义隆继承皇位,赦免死罪以下的囚犯。又宣称皇太后的命令,让营阳王归还玉玺绶带;同时废黜皇后为营阳王妃,把营阳王迁到吴郡。派檀道济进驻朝堂守卫。营阳王到了吴郡,住在金昌亭;六月癸丑日,徐羡之等人派邢安泰去杀他。营阳王力气很大,突围逃出昌门,追赶的人用门闩把他绊倒,然后杀了他。 裴子野评论说:古代君主抚养皇子,皇子会说话时就请老师教他言辞,会走路时就请太傅教他礼仪。宋朝对皇子的教诲,和古代大不相同:皇子在宫中交由仆役侍女照料,在宫外亲近侍从差役。太子、皇子身边有 “帅” 和 “侍”,这两个职位的人都是地位低下的仆役。皇子的言行举止、行为准则,以及对是非的判断,全由这些人引导;他们从不教皇子礼仪道义,也不让皇子了解古今事理,谨慎的仆役最多劝皇子吝啬,狂妄愚昧的仆役甚至会引诱皇子做坏事。虽然皇子有师傅,大多是由年老的大夫担任;虽然有 “友” 和 “文学”(侍从官),大多是由贵族子弟担任;这些人只是占着职位罢了,皇子也不跟他们交往。年幼的亲王去镇守州郡,由长史代行职权;传达政令时又有典签官,这些典签官常常专横跋扈,滥用权力,所以皇室分支虽然繁多,却很少有端正贤良的人。继位的君主年幼,继位后又接连出现奸邪之人,虽然恶人和坏事是天生就有的,但习惯会形成常态,影响深远。到了宋太宗(刘彧)时,把天下都丢掉了,也是因为亲近小人的缘故。唉!拥有国家的人,应该以此为鉴啊! 傅亮率领行台百官,带着皇帝的车驾去江陵迎接宜都王刘义隆。祠部尚书蔡廓到了寻阳,生病不能继续前进;傅亮和他告别时,蔡廓说:“营阳王在吴郡,应该好好供养他;一旦他遭遇不测,你们这些人就会背上杀君主的名声,想在世上立足,还能办到吗!” 当时傅亮已经和徐羡之商议好要杀营阳王,于是派人快马送信去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徐羡之大怒说:“和别人一起商量好的事,怎么转身就把罪名推给别人呢?” 徐羡之等人又派使者到新安郡杀了前庐陵王刘义真。 徐羡之因为荆州地位重要,担心宜都王到了京城后会另外任命荆州官员,于是赶紧以录尚书事的名义,任命领军将军谢晦兼任都督荆、湘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想让他驻守外地作为外援,还把精锐士兵和老将都配给了他。 秋季,七月行台(临时行政机构)抵达江陵,在城南设立行门,题名为 “大司马门”。傅亮率领百官到行门呈上奏章,进献玉玺绶带,礼仪器物十分隆重。宜都王当时十八岁,下达教令说:“我无德无才,却被托付重任,想到自己的责任就惶恐不安,怎么能胜任呢!我会暂时返回朝廷,到先帝的陵墓前表达哀悼,同时和贤能的大臣们倾诉心意。希望你们体谅我的心情,不要多说客套话。” 荆州府和州里的官员都向他称臣,请求在各城门题榜,完全依照皇宫的规格;宜都王都没有答应。他还下令,荆州、府署、封国的官员,赦免管辖范围内正在服刑的囚犯,免除百姓拖欠的赋税。 宜都王的将领和僚属听说营阳王、庐陵王被杀,都感到疑虑,劝宜都王不要东下京城。司马王华说:“先帝对天下有大功,四海之内都信服他;虽然继位的君主无德,但百姓对先帝的拥戴没有改变。徐羡之是才能平庸的寒门士人,傅亮是平民出身的儒生,他们没有晋宣帝(司马懿)、王大将军(王敦)那样的野心,这是很明显的;他们接受先帝的重托,地位尊崇,不会轻易背叛先帝。他们害怕庐陵王(刘义真)严厉果断,将来自己难以容身;而殿下您宽厚睿智、仁慈善良,远近闻名,他们越过顺位拥立您,是希望得到您的感激;那些流传的坏话,大概不是真的。另外,徐羡之等五人功劳相同、地位相当,谁会愿意退让呢!就算他们有不轨之心,也肯定办不成。废黜的君主如果还活着,他们担心将来会遭祸,所以才杀了营阳王和庐陵王;这是因为他们太贪生怕死,怎么敢一下子就有谋反的野心呢!他们不过是想掌握权力、巩固自己的地位,等待年幼的君主(指宜都王)依赖他们罢了。殿下只需大胆地率军东进,顺应天意民心。” 宜都王说:“你是想做汉朝的宋昌(帮汉文帝继位的大臣)吗!” 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都劝宜都王出发,王昙首还陈述了天意和祥瑞的征兆。宜都王于是说:“各位大臣接受先帝的遗命,不会违背道义。而且先帝的功臣老将,遍布朝廷内外,如今我们的兵力也足以控制局面,有什么可怀疑的!” 于是命令王华负责后方事务,留守荆州。宜都王想让到彦之带兵作为前锋,到彦之说:“如果确定他们没有谋反,就应该穿着朝服顺江而下;如果担心有意外,这支军队也不足以依靠,反而会引发猜疑,不符合朝野上下对殿下的期望。” 恰逢雍州刺史褚叔度去世,宜都王就派到彦之暂时镇守襄阳。 甲戌日,宜都王从江陵出发,召见傅亮时,痛哭流涕,悲伤得让身边的人都受感动。接着他询问刘义真和少帝(营阳王)被废杀的详情,又悲伤地呜咽哭泣,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傅亮吓得汗流浃背,无法回答;于是他向到彦之、王华等人表露心意,极力和他们结交。宜都王让荆州府和州里的文武官员整兵自卫,行台派来的百官和士兵都不能靠近他的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抱着刀守在宜都王乘坐的船门外,几十天没有解下衣带。北魏国主返回皇宫。 西秦王乞伏炽磐派太子乞伏暮末率领征北将军木弈干等人,带三万步兵、骑兵从貂渠谷出发,进攻河西的白草岭、临松郡,全部攻克,迁徙两万多百姓后返回。 八月丙申日,宜都王抵达建康,大臣们在新亭迎接叩拜。徐羡之问傅亮:“宜都王可以和谁相比?” 傅亮说:“是超过晋文公、汉景帝的人。” 徐羡之说:“他一定能明白我们的忠心。” 傅亮说:“未必。” 丁酉日,宜都王拜谒初宁陵(宋武帝刘裕的陵墓),返回后,住在中堂。百官献上玉玺绶带,宜都王推辞了四次,才接受,在中堂即位称帝(即宋文帝)。他乘坐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宫,登上太极前殿,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嘉,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爵位。 戊戌日,宋文帝拜谒太庙。下诏恢复庐陵王刘义真原来的封号,迎接他的灵柩和他的妻子孙修华、谢妃返回建康。 庚子日,朝廷正式任命代理荆州刺史的谢晦为荆州刺史。谢晦临行前,和蔡廓告别,屏退旁人问:“我能免于灾祸吗?” 蔡廓说:“你接受先帝的遗命,肩负国家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道义上没有过错。但你杀了皇帝的两个兄长,却要向他称臣,手握能震慑君主的权力,占据长江上游的重要之地,以古推今,你想免于灾祸很难。” 谢晦开始担心自己不能离开京城,出发后,回头眺望石头城,高兴地说:“现在终于能脱身了!” 癸卯日,徐羡之升任司徒,王弘升任司空,傅亮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谢晦晋升为卫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征北将军。 有关部门上奏,请皇帝依照旧例到华林园审理案件。宋文帝下诏说:“政务和刑罚方面的事,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可以像以前那样,由徐羡之、王弘两位公侯负责审理。” 宋文帝任命王昙首、王华为侍中,王昙首兼任右卫将军,王华兼任骁骑将军,朱容子为右军将军。 甲辰日,宋文帝追尊生母胡婕妤为章皇后。封皇弟刘义恭为江夏王,刘义宣为竟陵王,刘义季为衡阳王;同时任命刘义宣为左将军,镇守石头城。 徐羡之等人想直接任命到彦之为雍州刺史,宋文帝没有同意;征召到彦之为中领军,把军事政务托付给他。到彦之从襄阳南下,谢晦已经到荆州上任,担心到彦之不会善待自己。到彦之到了杨口,步行前往江陵,向谢晦表达诚意,谢晦也极力和他结交;到彦之留下马匹、利剑和名刀送给谢晦,谢晦因此彻底安心。 柔然纥升盖可汗(大檀)听说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率领六万骑兵入侵云中郡,屠杀官吏百姓,攻占盛乐宫。北魏世祖(拓跋焘)亲自率领轻骑兵讨伐,三天两夜赶到云中。纥升盖可汗率领骑兵把北魏国主包围了五十多层,骑兵逼近北魏国主的马头,密集得像墙壁一样。将士们非常害怕,北魏国主却神色镇定,大家的情绪才安定下来。纥升盖可汗让侄子於陟斤担任大将,北魏士兵射杀了於陟斤;纥升盖可汗害怕了,率军逃走。尚书令刘絜对北魏国主说:“大檀仗着自己人多,一定会再来,请等秋收结束后,大规模出兵,分两路东西并进讨伐他。” 北魏国主同意了。 九月丙子日,宋文帝立妃子袁氏为皇后;袁氏是袁耽的曾孙女。 冬季,十月吐谷浑威王慕容阿柴去世。慕容阿柴有二十个儿子,他病重时,召集众子弟说:“先父车骑将军(慕容乌纥堤)为了国家大业,放弃自己的儿子慕容拾虔,把王位传给了我;我怎么能偏爱自己的儿子慕容纬代,而忘记先父的心意呢!我死后,你们要拥戴慕容慕璝为主。” 慕容纬代是慕容阿柴的长子;慕容慕璝是慕容阿柴的同母弟、叔父慕容乌纥堤的儿子。慕容阿柴又让每个儿子献上一支箭,他拿出一支箭交给弟弟慕容慕利延,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轻易就折断了;又拿出十九支箭让他折断,慕容慕利延怎么也折不断。慕容阿柴于是教导子弟们说:“你们明白吗?一支箭容易折断,很多箭聚在一起就难以折断。你们要同心协力,这样才能保住国家、安定家族。” 说完就去世了。 慕容慕璝也有才能谋略,招抚接纳从西秦、北凉逃来的百姓,以及氐族、羌族等部族,共五六百个部落,部众逐渐强盛起来。 十二月北魏国主命令安集将军长孙翰、安北将军尉眷向北进攻柔然,自己率军驻守柞山。柔然向北逃走,各军追击,俘获大量人畜后返回。长孙翰是长孙肥的儿子。 宋文帝下诏,封营阳王的母亲张氏为营阳太妃。 林邑王范阳迈侵犯日南、九德等郡。 宕昌王梁弥怱派儿子梁弥黄到北魏朝见。宕昌是羌族的一个分支。羌族地区东接中原,西通西域,绵延数千里,各有首领,部落划分地域,互不统属;其中宕昌部最强盛,有两万多个部落,其他部族都畏惧它。 夏王赫连勃勃想废黜太子赫连璝,改立小儿子酒泉公赫连伦。赫连璝听说后,率领七万士兵北伐赫连伦。赫连伦率领三万骑兵抵抗,在高平交战,赫连伦战败被杀。赫连伦的兄长太原公赫连昌率领一万骑兵袭击赫连璝,杀了他,吞并了他的八万五千部众,返回统万城。夏王非常高兴,立赫连昌为太子。夏王喜欢自夸自大,给统万城的四门命名:东门叫 “招魏门”,南门叫 “朝宋门”,西门叫 “服凉门”,北门叫 “平朔门”。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二年(乙丑年,公元 425 年) 春季,正月徐羡之、傅亮上奏请求归还朝政大权,先后上了三次表,宋文帝才同意。丙寅日,文帝开始亲自处理国家大事。徐羡之随即辞职回家,徐羡之、程道惠以及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认为这样不妥,极力劝说,徐羡之才又接受诏令重新任职。 辛未日,文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宣布大赦天下。 己卯日,北魏国主(拓跋焘)返回平城。 二月北燕有女子变成男子。北燕主(冯跋)就此询问大臣,尚书左丞傅权回答:“西汉末年,母鸡变成公鸡,就发生了王莽篡汉的灾祸。如今女子变成男子,这是臣子将要取代君主的征兆啊。” 三月丙寅日,北魏国主尊奉乳母窦氏为保太后。当年北魏密皇后(拓跋焘生母杜氏)去世时,拓跋焘年纪还小,太宗(拓跋嗣)因窦氏仁慈善良、有德行,让她抚养拓跋焘。窦氏抚养拓跋焘时充满恩情,教导他礼仪规范,拓跋焘十分感激她,所以给她加尊号,奉养待遇和太后相同。 丁巳日,北魏任命长孙嵩为太尉,长孙翰为司徒,奚斤为司空。 夏季,四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平远将军叱卢犍等人,到临松袭击河西(北凉)的镇南将军沮渠白蹄,将他活捉,把当地五千多户百姓迁徙到枹罕。 北魏国主派遣龙骧将军步堆等人出使宋朝,两国从此恢复友好往来。 六月武都惠文王杨盛去世。起初,杨盛听说东晋灭亡,仍不改变东晋 “义熙” 年号,他对世子杨玄说:“我老了,应当终生做晋朝的臣子,你要好好侍奉宋朝皇帝。” 杨盛去世后,杨玄自称都督陇右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派使者到宋朝报丧,这才开始使用宋朝 “元嘉” 年号。 秋季,七月西秦王乞伏炽磐的镇南将军吉毘等人向南进攻黑水羌族首领丘担,大败丘担。 八月夏国武烈帝(赫连勃勃)去世,葬在嘉平陵,庙号为世祖;太子赫连昌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承光。 王弘因当初没有参与废立皇帝的谋划,不肯接受司空官职;他连续上表推辞了一年,宋文帝才同意。乙酉日,任命王弘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冬季,十月丘担率领部众投降西秦,西秦任命丘担为归善将军;又任命折冲将军乞伏信帝为平羌校尉,镇守黑水羌地区。 癸卯日,北魏国主大规模讨伐柔然,兵分五路进军。长孙翰等人从东路出兵黑漠,廷尉卿长孙道生等人从白漠、黑漠之间出兵,北魏国主从中路出兵,东平公娥清从栗园出兵,奚斤等人从西路出兵尔寒山。各军抵达漠南后,留下粮草物资,率领轻骑兵,携带十五天的干粮,穿越沙漠进攻柔然。柔然各部落十分震惊,消失踪迹向北逃走。 十一月宋朝任命武都世子杨玄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起初,会稽人孔宁子担任文帝的镇西咨议参军,文帝即位后,任命孔宁子为步兵校尉;他和侍中王华都有追求富贵的愿望,痛恨徐羡之、傅亮专权,日夜在文帝面前诋毁二人。恰逢谢晦的两个女儿要分别嫁给彭城王刘义康、新野侯刘义宾,谢晦派妻子曹氏和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到建康。文帝想诛杀徐羡之、傅亮,同时出兵讨伐谢晦,却对外宣称要讨伐北魏、夺取黄河以南地区,又说要拜谒京陵(宋武帝陵墓),整备行装和船只。傅亮给谢晦写信说:“讨伐黄河以北的北魏,事情还没结束,朝廷内外的人都很担忧恐惧。” 又说:“朝中大臣大多劝谏北伐,皇上会派外监万幼宗来咨询你的意见。” 当时朝廷的处置异常,废杀徐、傅、讨谢的谋划已颇有泄露。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三年(丙寅年,公元 426 年) 春季,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皭派人快马告诉谢晦(朝廷异动),谢晦仍认为不会如此,把傅亮的信拿给咨议参军何承天看,说:“外面传闻都说朝廷要向西讨伐我,这事已经定了,万幼宗怎么还会来咨询我呢!” 谢晦仍觉得传闻是假的,让何承天预先起草回复诏书的奏疏,说讨伐北魏应该等到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收到寻阳人的信,信中说 “朝廷将有重大行动,事情已经确定”,他让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密封信件送给谢晦。谢晦问何承天:“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让我怎么办?” 何承天回答:“承蒙将军格外看重,我一直想报答你的恩德。如今事态紧急,我怎敢隐瞒实情!但明天就要戒严,动用军法,我心里的想法,恐怕不能完全说出来。” 谢晦害怕地说:“你是想让我自杀吗?” 何承天说:“还没到那一步。以皇上的权威,发动天下兵力进攻荆州一州,双方大小悬殊,且朝廷是顺理、将军是逆理。到境外谋求自保,这是上策。其次,派亲信将领带兵驻守义阳,将军亲自率领大军在夏口交战;如果战败,就退守义阳,再从那里逃出北方边境,这是中策。” 谢晦沉默很久后说:“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兵力粮草容易供给,姑且决一死战,就算失败再逃也不晚!” 于是让何承天撰写奏表和讨伐檄文,又和卫军咨议参军琅邪人颜邵谋划起兵,颜邵服毒自杀。 谢晦竖起旗帜宣布戒严,对司马庾登之说:“如今我要亲自东下(讨伐朝廷),想委屈你带三千人守城,防备刘粹。” 庾登之说:“我父母年老在京城,且我一向没有自己的部众,心里有顾虑,不敢接受这个命令。” 谢晦又问众将佐:“三千士兵足够守城吗?” 南蛮司马周超回答:“不只是守城,如果有外敌来犯,还能立功。” 庾登之趁机说:“周超一定能胜任,我请求解除司马、南郡太守的职务,把这些职位授给周超。” 谢晦当即在座位上任命周超为司马,兼任南义阳太守;调任庾登之为长史,仍兼任南郡太守。庾登之是庾蕴的孙子。 文帝因王弘、檀道济当初没有参与废杀营阳王、庐陵王的谋划,且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又被文帝亲近信任,在行动将要发动时,秘密派人告诉王弘,同时召见檀道济,想让他讨伐谢晦。王华等人都认为不可,文帝说:“檀道济只是被胁迫参与(废立),原本不是谋划者。杀害二王的事,也和他无关。我安抚并任用他,一定不会有顾虑。” 乙丑日,檀道济抵达建康。 丙寅日,文帝下诏揭露徐羡之、傅亮、谢晦杀害营阳王、庐陵王的罪行,命令有关部门诛杀他们,诏书还说:“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或许不会立即伏法,我将亲自率领大军防备他叛乱。可派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火速出发,征北将军檀道济陆续进军,传令谢晦所属的卫军府及各州,按时逮捕剪除谢晦党羽,已命令雍州刺史刘粹等人切断他的逃跑路线。只惩处罪魁祸首,其余人一概不追究。” 当天,文帝下诏召见徐羡之、傅亮。徐羡之走到西明门外,谢皭正在当值,派人告诉傅亮:“皇宫内有异常安排。” 傅亮以嫂子生病为由暂时返回,派人通知徐羡之,徐羡之回到西州府,乘坐宫中侍从的问讯车逃出城外,步行到新林,进入一个陶窑中上吊自杀。傅亮乘车逃出城外,骑马奔向兄长傅迪的墓地,屯骑校尉郭泓追上并逮捕了他。到了广莫门,文帝派中书舍人把诏书拿给傅亮看,还对他说:“看在你当初在江陵(迎接文帝)的诚意,会让你的儿子们平安无事。” 傅亮读完诏书后说:“我蒙受先帝(刘裕)从平民时就有的恩宠,最终接受托孤重任。废黜昏君、拥立明君,这是为国家着想的计策。如今要给我加罪,难道还会没有说辞吗!” 于是朝廷诛杀傅亮,把他的妻子儿女迁徙到建安郡;诛杀徐羡之的两个儿子,赦免了他兄长的儿子徐佩之;诛杀谢晦的儿子谢世休,逮捕谢皭。 文帝将要讨伐谢晦,向檀道济询问计策,檀道济回答:“我过去和谢晦一起跟随先帝北伐,入关的十条计策,有九条是谢晦提出的,他才略精明干练,几乎没有对手。但他从未单独率军决胜,军事作战恐怕不是他的长处。我完全了解谢晦的智谋,谢晦也完全了解我的勇猛。如今我奉皇上命令讨伐他,可以在他摆开阵势前就活捉他。” 丁卯日,文帝征召王弘为侍中、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任命彭城王刘义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乐冏再次派人告诉谢晦,徐羡之、傅亮及谢皭等人已被诛杀。谢晦先为徐羡之、傅亮举行哀悼仪式,接着公布子弟的死讯,随后亲自到射堂检阅军队。谢晦曾跟随宋高祖(刘裕)征战,指挥部署军队,没有不符合情理的地方,几天之内,各地前来投奔的人聚集起来,他得到三万精锐士兵。于是谢晦呈上奏表,声称徐羡之、傅亮等人忠诚正直,却横遭冤杀,还说:“我们如果想专权,不为国家着想,当初废黜营阳王时,陛下还在远方,武皇(刘裕)的儿子中还有年幼的,我们扶持幼主发号施令,谁敢反对!怎么会逆流三千里,空设官署七十天,等待陛下到来呢!已故的庐陵王,在营阳王在位时积累怨恨、冒犯君主,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不废黜昏君,怎么能拥立明君!东汉耿弇不把敌人留给君主,我又有什么对不起宋室的呢!这都是王弘、王昙首、王华阴险浮躁、猜忌他人,进谗言制造的灾祸。如今我要起兵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 西秦王乞伏炽磐再次派使者到北魏,请求共同出兵讨伐夏国。 起初,袁皇后生下皇子刘劭,她亲自仔细观察后,派人快马告诉文帝:“这个孩子形貌异常,一定会使国家破败、家族灭亡,不能抚养。” 当即就要杀死刘劭。文帝匆忙赶到后殿门外,伸手拉开帐幔阻止她,才保住刘劭性命。因当时文帝仍在守丧(为宋武帝),所以这事一直保密。闰正月丙戌日,朝廷才宣布刘劭出生。 文帝下诏戒严,大赦天下,各军陆续进军讨伐谢晦。谢晦任命弟弟谢遯为竟陵内史,率领一万人负责留守,自己率领两万部众从江陵出发,排列战舰从江津一直到破冢,旌旗遮蔽天空,谢晦感叹说:“可惜不能率领这支军队为君主效力(指勤王)!” 谢晦想派兵袭击湘州刺史张邵,何承天因张邵的兄长、益州刺史张茂度和谢晦关系好,说:“张邵的态度还不清楚,不宜仓促进攻他。” 谢晦写信招降张邵,张邵没有答应。 二月戊午日,宋朝任命金紫光禄大夫王敬弘为尚书左仆射,建安太守郑鲜之为右仆射。王敬弘是王廙的曾孙。 庚申日,文帝从建康出发(亲征谢晦)。命令王弘和彭城王刘义康留守建康,进驻中书下省;侍中殷景仁参与掌管留守事务;文帝的姐姐会稽长公主留在皇宫内,总管六宫事务。 谢晦从江陵东下,何承天留在荆州府没有跟随。谢晦抵达江口时,到彦之已经抵达彭城洲。庾登之据守巴陵,畏惧怯懦不敢前进;恰逢连续几天大雨,参军刘和之说:“双方都遇到大雨,没什么差别;檀征北(道济)很快就到,朝廷军队正强盛,只应该速战速决。” 庾登之胆怯,让小将陈佑做了大布袋,装满茅草挂在桅杆上,说可以用茅草焚烧朝廷战舰,而用火攻需要晴天,以此拖延战期。谢晦同意了,军队停留了十五天。之后谢晦派中兵参军孔延秀到彭城洲进攻将军萧欣,打败萧欣;又进攻洲口营寨,将其攻陷。朝廷各将领都想退回夏口,到彦之不同意,于是坚守隐圻。谢晦再次上奏表为自己辩解,还夸耀自己的战功,说:“陛下如果能在宗庙朝堂上处死王弘、王昙首、王华这四个恶人,在宫门外处死像‘三监’那样的奸臣,我就率领部众撤军,回到荆州镇守。” 起初,谢晦和徐羡之、傅亮为保全自己谋划,认为谢晦占据长江上游,檀道济镇守广陵,各自拥有强兵,足以控制朝廷;徐羡之、傅亮在朝中掌权,这样的局面可以长久维持。等到听说檀道济率领军队前来讨伐自己,谢晦惶恐不安,无计可施。 檀道济抵达后,和到彦之的军队会合,率领战舰沿着江岸前进。谢晦起初看到朝廷战舰不多,轻视他们,没有立即出战。到了傍晚,朝廷军队借着风势逆流而上,战舰前后相连,连绵不断;谢晦的军队人心离散,丧失了斗志。戊辰日,朝廷军队抵达,在忌置洲尾部停泊,排列战舰渡过长江,谢晦的军队瞬间全线溃败。谢晦连夜逃出,投奔巴陵,找到一艘小船返回江陵。 在此之前,文帝派雍州刺史刘粹从陆路率领步兵、骑兵袭击江陵,抵达沙桥;周超率领一万多人迎战,大败刘粹,刘粹的士兵死伤超过一半。不久,谢晦战败的消息传到江陵。起初,谢晦因和刘粹关系好,任命刘粹的儿子刘旷之为参军;文帝对此有疑虑,王弘说:“刘粹没有私心,一定不会有问题。” 刘粹接受讨伐谢晦的命令后,毫无顾虑地进军,文帝因此嘉奖他。谢晦也没有杀刘旷之,把他送回刘粹身边。 丙子日,文帝从芜湖东返建康。 谢晦回到江陵,没有其他安排,只对周超感到愧疚道歉而已。当天夜里,周超丢下军队,独自乘船到到彦之那里投降。谢晦的部众几乎逃散殆尽,只好带着弟弟谢遯等七人骑马向北逃跑。谢遯身材肥胖,不能骑马,谢晦每次都要等他,所以走得不快。己卯日,他们抵达安陆延头,被戍守将领光顺之抓获,用囚车押送到建康。 到彦之抵达马头,何承天主动前来归附。到彦之于是代理荆州府事务,任命周超为参军;刘粹把沙桥战败的情况上报,到彦之才逮捕周超。随后朝廷诛杀谢晦、谢皭、谢遯以及他们兄弟的儿子,还有同党孔延秀、周超等人。谢晦的女儿、彭城王妃披散头发、光着脚,和谢晦诀别说:“大丈夫应当战死在战场,怎么能在闹市中被处死,让尸体杂乱丢弃!” 庾登之因没有实际参与叛乱,被免除官职、软禁;何承天和南蛮行参军新兴人王玄谟等人都被赦免。谢晦逃跑时,身边的人都抛弃了他,只有延陵盖追随他不离不弃,文帝任命延陵盖为镇军功曹督护。 谢晦起兵时,招引北魏南蛮校尉王慧龙作为外援。王慧龙率领一万部众攻克思陵戍,进军包围项城。听说谢晦战败后,才撤军返回。 益州刺史张茂度接受诏令袭击江陵;谢晦战败时,张茂度的军队才抵达白帝。朝中议事的人怀疑张茂度有二心,文帝因张茂度的弟弟张邵忠诚有气节,赦免了张茂度,让他返回益州。 三月辛巳日,宋文帝返回建康,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颜延之为中书侍郎,对二人的赏赐和待遇十分优厚。 文帝因僧人慧琳擅长谈论,常和他商议朝廷大事,慧琳于是参与机要事务。他家门前宾客云集,常有几十辆车停靠,各地的馈赠贿赂接连不断,家中常设七八桌宴席,座位上始终坐满客人。慧琳穿着高齿木屐,披着貂皮大衣,还设置了 “通呈”(传达宾客信息的官员)和 “书佐”(文书官员)。会稽人孔觊曾去拜访他,恰逢宾客拥挤,两人只匆匆寒暄几句便分开。孔觊感慨道:“竟然出现了穿黑色僧衣的宰相,真是冠冕和鞋履的位置都颠倒了!” 夏季,五月乙未日,文帝任命檀道济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到彦之为南豫州刺史。派遣散骑常侍袁渝等十六人分别巡视各州郡县,考察地方官的政绩,探访百姓的疾苦;又让各郡县分别上奏政务的改进建议。丙午日,文帝亲临延贤堂审理案件,从此每年都会亲自审理三次案件(即 “三讯”,古代司法制度,指对重罪多次审问以明实情)。 左仆射王敬弘,性情淡泊恬静,名声显赫;但对于官府的公文,他从不查看。曾参与旁听审案,文帝问他对疑难案件的看法,王敬弘无法回答。文帝脸色变了,问身边侍从:“为什么不把审讯文书交给仆射?” 王敬弘说:“我就算拿到文书读了,也还是看不懂。” 文帝很不高兴,虽然仍对他保持礼节上的敬重,却不再让他参与政务。 六月文帝任命右卫将军王华为中护军,仍兼任侍中。王华因王弘辅佐朝政,王昙首被文帝亲近信任,两人地位与自己相当,觉得自己的才能没能充分发挥,常叹息说:“宰相一下子有好几个人,天下怎么能治理好!” 当时,南朝没有固定的 “宰相” 官职,只要是君主与之商议政事、托付机密事务的人,都算是宰相,所以王华才有这样的感叹。也有担任侍中却不被视为宰相的人;但尚书令、尚书仆射,中书监、中书令,侍中,侍郎,给事中,都是当时的重要官职。 王华与刘湛、王昙首、殷景仁都担任侍中,四人风度才干出众,是当时的杰出人物。文帝曾和他们在合殿宴饮,心情十分愉悦。宴会结束后,文帝目送他们离开,许久才感叹道:“这四位贤才,是当代的精英,共同掌管朝廷机要,恐怕后代很难再有这样的人才了!” 黄门侍郎谢弘微和王华等人都被文帝看重,当时号称 “五臣”。谢弘微是谢琰的侄孙,他神情端庄、处事审慎,只在恰当的时候说话,在奴婢仆人面前也不随意说笑,因此无论尊卑老少,都像敬重神明一样敬重他。堂叔谢混特别看重他,常说:“弘微与人不同却不伤害他人,与人相同却不违背正道,我对他没有任何不满。” 文帝想封王昙首、王华等人爵位,拍着御座说:“我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你们兄弟,否则不会有今天。” 于是拿出封爵的诏书给他们看。王昙首坚决推辞说:“最近的事(指平定谢晦),全靠陛下英明,才抓获罪人。我们怎么能借着国家的灾祸谋取自身的利益呢!” 文帝于是打消了封爵的念头。 北魏方面北魏国主(拓跋焘)下诏询问公卿大臣:“如今要出兵征讨,赫连(夏国)和蠕蠕(柔然),应该先打哪一个?” 长孙嵩、长孙翰、奚斤都回答:“夏国百姓定居,不能成为大患。不如先讨伐蠕蠕,如果追击到他们,就能大获全胜;如果追不到,就在阴山打猎,获取禽兽的皮毛、兽角来补充军资。” 太常崔浩说:“蠕蠕的部众像鸟一样聚集、像野兽一样逃窜,派大军追击却追不上,派轻兵追击又不足以制服敌人。赫连氏的领土不过千里,政治残暴、刑法严苛,被人和神都抛弃,应该先讨伐夏国。” 尚书刘絜、武京侯安原则请求先讨伐北燕。于是北魏国主从云中向西巡视到五原,趁机在阴山打猎,又向东抵达和兜山。秋季,八月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宋与北燕文帝下诏派殿中将军吉恒出使北魏。北燕太子冯永去世,北燕主(冯跋)立次子冯翼为太子。 西秦与河西、夏国西秦王乞伏炽磐讨伐河西(北凉),抵达廉川,派遣太子乞伏暮末等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进攻西安城,没能攻克,又进攻番禾。河西王沮渠蒙逊出兵抵抗,同时派使者游说夏国主(赫连昌),让他趁虚袭击西秦都城枹罕。夏国主派遣征南大将军呼卢古率领两万骑兵进攻苑川,车骑大将军韦伐率领三万骑兵进攻南安。乞伏炽磐听说后,率军返回。九月乞伏炽磐将国内的老弱百姓、牲畜财产迁徙到浇河及莫河的仍寒川,留下左丞相乞伏昙达镇守枹罕。夏国将领韦伐攻克南安,抓获西秦的秦州刺史翟爽、南安太守李亮。 吐谷浑的握逵等人率领两万多个部落背叛西秦,逃到昂川,归附吐谷浑王慕容慕璝。 宋朝境内发生大旱,蝗虫成灾。 左光禄大夫范泰上奏说:“妇人有‘三从’(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义,没有自作主张的道理。谢晦的家眷还在尚方署(掌管宫廷手工制造的机构,此处指被关押),希望陛下留意。” 文帝下诏赦免了谢晦的家眷。 北魏伐夏决策北魏国主听说夏国世祖(赫连勃勃)去世,夏国皇子们互相争夺权力,国内动荡,想趁机讨伐夏国。长孙嵩等人都反对说:“如果夏国据城坚守,以逸待劳,而蠕蠕的大檀可汗听说后,趁机偷袭我们,这是危险的策略。” 崔浩说:“往年以来,火星两次停留在羽林星附近,还出现‘钩己’(星体运行的特殊轨迹)的天象,占卜显示这是西秦灭亡的征兆。今年五星(金、木、水、火、土)同时出现在东方,利于向西讨伐。天意和人心相应,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长孙嵩坚持反对,北魏国主大怒,斥责长孙嵩在任时贪污,命令武士殴打羞辱他。于是派遣司空奚斤率领四万五千人袭击蒲阪,宋兵将军周几率领一万人袭击陕城,任命河东太守薛谨为向导。薛谨是薛辨的儿子。 北魏国主想让中书博士平棘人李顺统领前锋部队,向崔浩咨询,崔浩说:“李顺确实有谋略,但我和他有姻亲关系,深知他为人处事容易见风使舵,不能把重任单独托付给他。” 北魏国主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崔浩和李顺从此产生矛盾。 冬季,十月丁巳日,北魏国主从平城出发(伐夏)。 西秦与夏的战事西秦左丞相乞伏昙达与夏国将领呼卢古在嵻良山交战,乞伏昙达战败。十一月呼卢古、韦伐进攻枹罕。西秦王乞伏炽磐迁都到定连。呼卢古攻入枹罕南城,镇京将军赵寿生率领三百名敢死士兵奋力作战,击退呼卢古。呼卢古、韦伐又到湟河进攻沙州刺史出连虔,出连虔派遣后将军乞伏万年击败他们。夏军再进攻西平,抓获安西将军库洛干,活埋西秦士兵五千多人,劫掠两万多户百姓后离去。 仇池氐族首领杨兴平请求归附宋朝。梁州、南秦州刺史吉翰派遣始平太守宠咨占据武兴。氐王杨产派遣弟弟杨难当率兵抵抗宠咨,宠咨击退杨难当。 北魏袭夏统万城北魏国主行军到君子津,恰逢天气突然变冷,黄河结冰,戊寅日,北魏国主率领两万轻骑兵渡过黄河,袭击夏国都城统万。壬午日,正值冬至,夏国主(赫连昌)正在宴请群臣,北魏军队突然抵达,夏国朝廷上下惊慌失措。北魏国主在黑水驻军,距离统万城三十多里。夏国主出兵迎战,战败后逃回城中。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北魏的内三郎(宫廷侍卫官)豆代田率领部众乘胜攻入西宫,焚烧西宫西门;城门关闭后,豆代田翻越宫墙逃出。北魏国主任命豆代田为勇武将军。北魏军队在城北过夜,癸未日,分兵四处劫掠,杀死、俘获夏国军民数万人,缴获十几万头牛马。北魏国主对将领们说:“统万城现在还攻不下来,以后再和你们一起来夺取它。” 于是迁徙夏国一万多户百姓后返回。 北魏攻夏其他地区夏国弘农太守曹达听说周几率军前来,不战而逃。北魏军队乘胜长驱直入,进入三辅地区(关中)。恰逢周几在军中去世,蒲阪守将东平公赫连乙斗听说奚斤率军前来,派使者到统万告急。使者抵达统万时,北魏军队已经包围了统万城;使者返回后,告诉赫连乙斗:“统万城已经被攻破了。” 赫连乙斗恐惧,放弃蒲阪向西逃往长安,奚斤于是攻克蒲阪。夏国主的弟弟赫连助兴原本镇守长安,赫连乙斗到后,和他一起放弃长安,向西逃往安定。十二月奚斤进入长安,关中的氐族、羌族部落都向奚斤投降。河西王沮渠蒙逊和氐王杨玄听说后,都派遣使者归附北魏。 宋朝内乱前吴郡太守徐佩之聚集一百多名党羽,谋划在第二年正月初一的朝廷朝会时在殿中作乱,事情败露,壬戌日,朝廷逮捕并斩杀徐佩之。 营阳太妃张氏去世。 西秦变故西秦征南将军吉毘镇守南漒,陇西人辛澹率领三千户百姓占据南漒城驱逐吉毘,吉毘逃回枹罕,辛澹向南逃到亿池。 北魏政策调整北魏刚占领中原时,很多百姓逃亡隐居。天兴年间(北魏道武帝时期),朝廷下诏搜捕逃亡的农户,让他们缴纳丝织品;于是很多人自报为 “r茧罗觳户”(专门缴纳丝织品的特殊户籍),这些人不隶属于郡县,导致赋税徭役不均。这一年,北魏朝廷下诏废除这种特殊户籍,将这些人全部归属郡县管理。 宋文帝元嘉四年(丁卯年,公元 427 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天神。 乙酉日,北魏国主返回平城。从统万迁徙来的百姓在途中大多死亡,能到达平城的只有十分之六七。 己亥日,北魏国主前往幽州。夏国主(赫连昌)派遣平原公赫连定率领两万部众进攻长安。北魏国主听说后,在阴山砍伐树木,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再次谋划讨伐夏国。 西秦羌乱山羌背叛西秦。二月西秦王乞伏炽磐派遣左丞相乞伏昙达招抚慰问武始的各羌部落,征南将军吉毘招抚慰问洮阳的各羌部落。羌人抓获乞伏昙达,押送到夏国;吉毘被羌人攻击,逃回西秦,士兵和战马死伤超过十分之八九。 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宋朝皇室动向乙卯日,宋文帝前往丹徒,己巳日,拜谒京陵(宋武帝刘裕的陵墓)。当初,宋高祖刘裕显贵后,命令把自己年轻时使用的农具收藏起来,留给子孙看。文帝到旧宅看到这些农具,面露惭愧之色。身边侍从有人进言说:“大舜在历山亲自耕种,大禹亲自治理水土。陛下不看到这些旧物,怎么能知道先帝的高尚品德和耕种的艰难呢!” 三月丙子日,北魏国主派遣高凉王拓跋礼镇守长安。拓跋礼是奚斤的孙子。又下诏命令执金吾桓贷在君子津建造桥梁。 丁丑日,北魏广平王拓跋连去世。 丁亥日,宋文帝返回建康。 戊子日,尚书右仆射郑鲜之去世。 西秦官职调整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辅国将军段晖为凉州刺史,镇守乐都;平西将军麹景为沙州刺史,镇守四平;宁朔将军出连辅政为梁州刺史,镇守赤水。 夏季,四月丁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步堆等人出使宋朝。 庚戌日,文帝任命廷尉王徽之为交州刺史,征召前交州刺史杜弘文回京。杜弘文身患疾病,亲自乘车上路;有人劝他等病痊愈后再出发,杜弘文说:“我家三代手持符节(担任地方官),一直想为朝廷献身,何况现在是被征召呢!” 于是启程,在广州去世。杜弘文是杜慧度的儿子。 北魏再伐夏北魏奚斤与夏国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国主想趁虚进攻统万,挑选士兵、训练军队,部署将领:命令司徒长孙翰等率领三万骑兵作为前锋,常山王拓跋素等率领三万步兵作为后续部队,南阳王拓跋伏真等率领三万步兵运送攻城器具,将军贺多罗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作为先锋侦察。拓跋素是拓跋遵的儿子。五月北魏国主从平城出发,命令龙骧将军代人陆俟统领各军镇守大碛(大漠),防备柔然。辛巳日,北魏国主率军渡过君子津。 壬午日,宋朝中护军王华去世。 北魏主(拓跋焘)抵达拔邻山后,修筑城池,留下粮草物资,率领三万轻骑兵加速前进(倍道而行)。大臣们都劝谏说:“统万城坚固,不是短时间能攻克的。如今只带轻骑兵讨伐,进攻不能取胜,后退又没有物资支援,不如让步兵、攻城器具一起前进。” 北魏主说:“用兵的策略中,攻城是最下策,只有万不得已时才用。如果现在让步兵、攻城器具一起进军,夏军一定会恐惧而坚守城池。要是攻城不能及时攻克,粮草耗尽、士兵疲惫,外面又没有可劫掠的物资,我们就会进退两难。不如用轻骑兵直接抵达城下,夏军看到步兵没来,必定会放松警惕;我们再故意表现出虚弱的样子引诱他们,他们若出战,就能活捉他们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的士兵离家两千多里,又隔着黄河,这就是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处境。所以用轻骑兵攻城虽然不够,但决战却绰绰有余。” 于是继续前进。 六月癸卯日(初一) ,发生日食。 北魏主抵达统万城,分派军队埋伏在深谷中,只派少量士兵到城下。夏国将领狄子玉投降北魏,说:“夏主听说北魏大军到来,派使者征召平原公赫连定,赫连定说:‘统万城坚固险峻,不容易攻克。等我活捉奚斤,再慢慢前往统万,内外夹击北魏军,没有不成功的。’所以夏主坚守城池等待赫连定。” 北魏主对此感到担忧,于是退军以显示虚弱,派遣娥清和永昌王拓跋健率领五千骑兵向西劫掠夏国百姓。 北魏有士兵因犯罪逃奔夏国,说北魏军粮草已尽,士兵只能吃野菜,粮草物资还在后方,步兵也没到,夏国应该趁机发动进攻。夏主(赫连昌)听从了这个建议。甲辰日 ,夏主率领三万步兵、骑兵出城。长孙翰等人都说:“夏军步兵阵形坚固,难以攻破,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 北魏主说:“我们远道而来就是为了找夏军作战,只怕他们不出城。现在他们既然出城了,我们却避而不战,只会让他们士气高涨、我们士气低落,这不是好计策。” 于是集结军队假装逃跑,引诱夏军追击以疲惫他们。夏军兵分两翼,擂鼓呐喊追击,追了五六里,恰逢东南方向刮起大风,沙尘漫天,天色昏暗。北魏宦官赵倪精通方术,对北魏主说:“现在风雨从夏军方向吹来,我们面对风雨,他们背对风雨,这是上天不帮助我们;而且将士们又饥又渴,希望陛下率领骑兵避开,等以后再决战。” 崔浩呵斥他说:“你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千里奔袭寻求胜利,一天之内怎么能改变策略!夏军贪图追击不肯停止,他们的后军已经断绝,我们应该埋伏军队、分兵出击,趁其不备突袭他们。风向由人利用,哪有固定不变的道理!” 北魏主说:“说得好!” 于是把骑兵分为左右两队,从两侧夹击夏军。战斗中,北魏主的马突然绊倒,他从马上摔下来,差点被夏军活捉;拓跋齐用身体护住他,拼死作战,夏军才后退。北魏主趁机跳上马,刺杀夏国尚书斛黎文,杀了他,又杀了十多名夏军骑兵,自己也被流箭射中,却仍奋力战斗不止,夏军大败溃散。拓跋齐是拓跋翳槐的玄孙。 北魏军乘胜追击夏主到统万城北,杀死夏主的弟弟河南公赫连满和侄子赫连蒙逊,夏军死亡一万多人。夏主来不及逃回城中,于是逃奔上邽。北魏主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追击逃兵,趁机进入统万城;拓跋齐坚决劝阻,北魏主不听。夏国人发现后,赶紧关闭所有城门;北魏主于是和拓跋齐等人进入夏国皇宫,找到一条妇人的裙子,把它系在长矛上,北魏主踩着长矛爬上城墙,才勉强逃脱。恰逢日落,夏国尚书仆射问至护送夏主的母亲逃出城,长孙翰率领八千骑兵追击夏主到高平,没追上,只好返回。 乙巳日 ,北魏主进入统万城,俘获夏国的王、公、卿、将、校以及夏主的母亲、后妃、姊妹、宫女等上万人,缴获三十多万匹马、几千万头牛羊,国库中的珍宝、车辆、旗帜、器物等数不胜数,北魏主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们。 起初,夏世祖(赫连勃勃)生性奢侈,修筑统万城时,城墙高十仞(一仞约七尺),地基厚三十步,城墙顶部宽十步,宫墙高五仞,坚固得能用来磨砺刀斧。宫殿台榭宏伟壮丽,都雕刻彩绘,装饰着绮罗绸缎,极尽奢华。北魏主看着这些建筑,对身边的人说:“这么小的国家却如此劳民伤财,想不灭亡,可能吗!” 北魏主俘获夏国太史令张渊、徐辩,仍任命他们为太史令。俘获原东晋将领毛修之、西秦将军库洛干,把库洛干送回西秦,因毛修之擅长烹饪,任命他为太官令(掌管皇帝膳食的官员)。北魏主看到夏国着作郎天水人赵逸写的文章,其中对夏主的赞美过于夸张,愤怒地说:“这个小子无道,竟敢这样吹捧!这是谁写的?赶紧追查治罪!” 崔浩说:“文人写文章褒贬人物,大多言过其实,大概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值得治罪。” 北魏主才作罢。北魏主收纳夏世祖的三个女儿为贵人。 奚斤仍与夏国平原公赫连定在长安对峙。北魏主命令宗正娥清、太仆丘堆率领五千骑兵夺取关中地区(关右)。赫连定听说统万城已被攻破,于是逃奔上邽;奚斤追击到雍城,没追上,只好返回。娥清、丘堆进攻夏国的贰城,攻克了它。 北魏主下诏让奚斤等人撤军。奚斤上奏说:“赫连昌逃到上邽自保,集结残余兵力,还没有稳固占据一方的资本;现在趁他处境危急,消灭他很容易。请求增派铠甲和马匹,平定赫连昌后再返回。” 北魏主不同意,奚斤坚持请求,北魏主才答应,给了奚斤一万人的兵力,派遣将军刘拔送去三千匹马,同时留下娥清、丘堆,让他们和奚斤一起进攻夏国。 辛酉日 ,北魏主从统万城向东返回,任命常山王拓跋素为征南大将军、持符节,和执金吾桓贷、莫云一起留守统万城。莫云是莫题的弟弟。 西秦王乞伏炽磐返回枹罕。 秋季,七月己卯日 ,北魏主抵达柞岭。柔然入侵云中郡,听说北魏已攻克统万城,于是撤军逃走。 西秦王乞伏炽磐对大臣们说:“我早知道赫连氏成不了大事,赫连昌侥幸归附北魏,现在果然如我所说。”八月 ,乞伏炽磐派遣叔父、平远将军乞伏渥头等人到北魏进贡。 壬子日 ,北魏主返回平城,把从夏国俘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留在平城的官员们。 北魏主为人身材壮实、勇猛强悍,亲临城下对阵作战时,常亲自冒着箭雨石弹冲锋,身边的人接连死伤,他却神色镇定;因此将士们都敬畏服从他,甘愿拼死效力。他生性节俭直率,衣服、车马、饮食只满足基本需求而已。大臣们请求加固京城城墙、修建宫殿,说:“《周易》中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自己的国家。’另外萧何也说过:‘天子以天下为家,宫殿不壮丽,就无法彰显威严。’” 北魏主说:“古人有句话:‘治国在于德行,不在于险阻。’赫连屈丐(赫连勃勃的本名)用蒸土筑城,却还是被我消灭了,难道是因为城墙不够坚固吗?现在天下还没平定,正需要民力,兴修土木工程的事,我不会做。萧何的说法,不是正确的言论。” 他常认为财物是军队和国家的根本,不能轻易浪费。至于赏赐,都给那些为国战死、有功劳的人家,皇亲国戚和受宠的权贵从未凭空得到过赏赐。他命令将领出兵时,会明确指导战略部署,违背他部署的人大多失败。他善于识别人才,有时会从士兵中选拔人才,只看重对方的才能和用处,不管出身背景。他观察敏锐、明辨是非,下属没有隐瞒实情的机会;赏赐不遗漏地位低微的人,惩罚不回避权贵,即使是他非常喜爱的人,也始终不宽容。他常说:“法律是我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怎么敢轻视呢!” 但他生性残忍,杀人果断,常常杀了人之后又后悔。 九月丁酉日 ,安定郡百姓献出城池投降北魏。 氐王杨玄派遣将军苻白作在赤炎包围西秦的梁州刺史出连辅政。赤炎城中粮草耗尽,百姓抓住出连辅政投降苻白作。出连辅政被押到骆谷时,趁机逃了回来。冬季,十月 ,西秦任命骁骑将军吴汉为平南将军、梁州刺史,镇守南漒。 十一月 ,北魏主派遣司马公孙轨兼任大鸿胪,持符节册封杨玄为都督荆、梁等四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南秦王。公孙轨抵达氐族边境时,杨玄没有出城迎接;公孙轨责备杨玄,打算带着册封文书返回北魏,杨玄害怕了,才到郊外迎接。北魏主认为公孙轨做得好,任命他为尚书。公孙轨是公孙表的儿子。 十二月 ,西秦梁州刺史吴汉被各羌族部落进攻,率领两千户百姓返回枹罕。 第121章 【宋纪三】 时间跨度起于 “着雍执徐”(戊辰年,428 年)、止于 “上章敦牂”(庚午年,430 年),共三年。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中元嘉五年(戊辰年,公元 428 年) 春季,正月辛未日,北魏京兆王拓跋黎去世。 荆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生性聪慧敏锐,在荆州任职期间,政务治理得很好。左光禄大夫范泰对司徒王弘说:“天下大事责任重大,权力太重难以久居。你兄弟二人权势已达顶峰,应当深怀谦退之心。彭城王是皇帝的二弟,应该征召他回朝廷,共同参与朝政。” 王弘采纳了范泰的建议。当时天下大旱,又爆发瘟疫,王弘上奏表引咎自责,请求退位,宋文帝没有同意。 西秦动态西秦商州刺史兼浇河太守姚浚反叛,投降河西(北凉),西秦王乞伏炽磐任命尚书焦嵩接替姚浚,率领三千骑兵讨伐姚浚。二月焦嵩被吐谷浑的元绪擒获。 北魏改年号为 “神邸薄 北魏与夏国战事北魏平北将军尉眷在上邽进攻夏国主(赫连昌),夏国主退守平凉。奚斤进军安定,与丘堆、娥清的军队会合。奚斤的战马大多因瘟疫死亡,士兵缺乏粮草,于是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他派遣丘堆到民间督促百姓缴纳粮草,丘堆的士兵横征暴掠,没有设置防备。夏国主趁机袭击丘堆,丘堆战败,只带几百名骑兵逃回安定城。夏国主乘胜追击,每天到安定城下劫掠,北魏军无法外出割草放牧,将领们都很担忧。监军侍御史安颉说:“我们接受诏令消灭夏贼,现在反而被贼军围困,退守这座孤城,就算不被贼军杀死,也会因违反军令被处死,进退都是死路一条。各位王公大臣却安然无事,难道不打算想办法吗?” 奚斤说:“现在士兵没有战马,用步兵进攻骑兵,肯定没有取胜的道理,必须等朝廷派来的骑兵援军到达,再合力夹击夏军。” 安颉说:“如今强敌在外游荡,我们士兵疲惫、粮草耗尽,不立刻决战,早晚都会陷入危局,怎么能指望援军呢!反正都是死,拼死一战,不也可以吗!” 奚斤又以战马太少为借口拒绝。安颉说:“现在收集各位将领的战马,能凑出二百匹,我请求招募敢死士兵出击夏军,就算不能打败敌人,也能挫败他们的锐气。况且赫连昌性情急躁且没有谋略,勇猛却轻率,常常亲自出城挑战,士兵们都认识他。如果设下埋伏突袭他,一定能擒获赫连昌。” 奚斤仍犹豫不决,安颉于是暗中与尉眷等人谋划,挑选骑兵埋伏等待。不久,夏国主果然来攻城,安颉出兵迎战。夏国主亲自到阵前搏杀,北魏士兵认出他的样貌,争相冲向他。恰逢天降大风,沙尘弥漫,白天变得昏暗,夏国主仓促逃走,安颉追击,夏国主的马绊倒,他从马上摔下来,被安颉擒获。 夏国大将军、兼司徒、平原王赫连定收集残余部众几万人,逃回平凉,随即即位为帝,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 “胜光”。 三月辛巳日,赫连昌被押送到平城,北魏主(拓跋焘)把他安置在西宫,西宫内的器物用具都按照皇帝的规格配备,又把妹妹始平公主嫁给赫连昌;授予赫连昌 “常忠将军” 的虚职,赐爵为会稽公。任命安颉为建节将军,赐爵西平公;任命尉眷为宁北将军,晋升爵位为渔阳公。 北魏主常常让赫连昌在身边侍从,甚至和他单独骑马一起追逐鹿群,深入山谷。赫连昌一向有勇猛的名声,北魏将领们都认为这样做不妥。北魏主说:“天命自有定数,有什么可害怕的!” 对待赫连昌仍像当初一样亲近。 奚斤自认为是元帅,而赫连昌却被下属擒获,深感羞耻。于是他留下粮草物资,只带三天的干粮,率军到平凉追击夏国主(赫连定)。娥清建议沿着水路前进,奚斤不同意,坚持从北路进军,拦截夏军的退路。军队抵达马髦岭时,夏军正准备逃走,恰逢北魏一名小将因犯罪逃奔夏军,把北魏军粮草少、没有水源的情况告诉了赫连定。赫连定于是分兵拦截奚斤,前后夹击北魏军,北魏军大败,奚斤、娥清、刘拔都被夏军擒获,士兵死亡六七千人。 丘堆在安定守卫粮草物资,听说奚斤战败,放弃物资逃往长安,又和高凉王拓跋礼一起逃往薄阪,夏军重新夺取长安。北魏主大怒,命令安颉斩杀丘堆,接替他统领军队,镇守薄阪抵御夏军。 夏季,四月夏国主(赫连定)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和解,北魏主下诏劝他投降。 壬子日,北魏主向西巡视。戊午日,在黄河西岸打猎,宣布大赦天下。 五月西秦文昭王乞伏炽磐去世,太子乞伏暮末即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 “永弘”。 平陆县令、河南人成粲再次劝说王弘退位,王弘听从了他的建议,多次上奏表请求退位。宋文帝不得已,六月,庚戌日,任命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保留荣誉职位,解除实权)。 甲寅日,北魏主前往长川。 西秦将文昭王乞伏炽磐葬在武平陵,庙号为太祖。西秦王乞伏暮末任命右丞相元基为侍中、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任命镇军大将军、河州牧谦屯为骠骑大将军,征召安北将军、凉州刺史段晖为铺国大将军、御史大夫,任命叔父、右禁将军乞伏千年为镇北将军、凉州牧,镇守湟河,任命征北将军木弈干为尚书令、车骑大将军,任命征南将军吉毘为尚书仆射、卫大将军。 河西(北凉)与西秦战事河西王沮渠蒙逊趁西秦有国丧,讨伐西秦的西平郡。西平太守麹承对他说:“殿下如果先攻取乐都,西平就必然会归殿下所有。如果西平望风投降,这也是贤明君主所厌恶的(指不战而得的城池,人心未必归附)。” 沮渠蒙逊于是放弃西平,转而进攻乐都。西秦相国元基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乐都,刚进入城中,河西军就抵达了,攻克乐都外城;河西军断绝城内的水道,城中士兵百姓饥渴难耐,死亡超过一半。东羌部落的乞提跟随元基救援乐都,却暗中与河西军勾结,从城上放下绳索,引导河西军入城,一百多名河西士兵登上城墙,击鼓呐喊着焚烧城门;元基率领身边侍从奋力反击,河西军才撤退。 起初,文昭王乞伏炽磐病重时,对乞伏暮末说:“我死后,你能保住国土就很好了。沮渠成都深受沮渠蒙逊的亲近信任,你应该把他送回去。” 到这时,乞伏暮末派遣使者到沮渠蒙逊那里,答应送回沮渠成都,请求和解。沮渠蒙逊率军返回,派遣使者到西秦吊唁乞伏炽磐。乞伏暮末用丰厚的礼物护送沮渠成都,派遣将军王伐护送他返回河西。沮渠蒙逊仍有疑虑,派遣恢武将军沮渠奇珍在扪天岭设下埋伏,擒获王伐和他率领的三百名骑兵,带回河西。不久,沮渠蒙逊又派遣尚书郎王杼送王伐返回西秦,同时送给乞伏暮末一千匹马和锦缎、毛毡、银器、丝绸等礼物。秋季,七月,乞伏暮末派遣记室郎中马艾出使河西,回访沮渠蒙逊。 北魏主返回平城皇宫。八月,又前往广宁观赏温泉。 柔然纥升盖可汗(大檀)派遣儿子率领一万多骑兵侵犯北魏边境。北魏主从广宁返回,率军追击,没有追上。九月,返回皇宫。 冬季,十月甲辰日,北魏主向北巡视。壬子日,在牛川打猎。 西秦动态西秦凉州牧乞伏千年,嗜酒如命、残暴肆虐,不处理政务,西秦王乞伏暮末派遣使者责备他,乞伏千年恐惧,逃奔河西(北凉)。乞伏暮末任命叔父、光禄大夫乞伏沃陵为凉州牧,镇守湟河。 宋朝徐州刺史王仲德派遣两千步兵、骑兵讨伐北魏的济阳郡、陈留郡。 北魏主返回皇宫。 北魏定州的丁零人鲜于台阳等两千多户反叛,逃入西山,州郡官府无法讨伐。闰十月,北魏主派遣镇南将军叔孙建讨伐他们。 十一月,乙未日(初一) ,发生日食。 北魏主前往西河狩猎。十二月,甲申日,返回皇宫。 河西与西秦战事河西王沮渠蒙逊再次讨伐西秦,抵达磐夷,西秦相国元基等率领一万五千骑兵抵抗。沮渠蒙逊转而进攻西平,西秦征虏将军出连辅政等率领两千骑兵救援西平。 宋朝文人动态秘书监谢灵运,自认为名望、辈分和才能都足以参与朝廷政务。但宋文帝只和他谈论文章义理,每次设宴也只是让他陪坐谈论、赏玩诗文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的名望和地位一向在谢灵运之下,却都被文帝信任重用,谢灵运心中十分不满,常常称病不上朝值班;有时还出城游玩,一次能走两百多里,十几天不回来,既不上奏说明情况,也不请假。宋文帝不想伤害大臣的感情,委婉地暗示他主动辞职。谢灵运于是上奏表称病,文帝批准他休假,让他返回会稽。但谢灵运回到会稽后,仍像以前一样游乐饮酒,被司法部门弹劾,因罪被免除官职。 这一年,师子国(今斯里兰卡)国王刹利摩诃和天竺迦毘黎国国王月爱,都派遣使者上奏表向宋朝进贡,表文中的言辞都符合佛教的说法。 北魏镇远将军、平舒侯燕凤去世。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中元嘉六年(己巳年,公元 429 年) 春季,正月王弘上奏表请求解除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的职务,把这些职位交给彭城王刘义康,宋文帝下优抚诏书,没有同意。癸丑日,任命刘义康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领南徐州刺史。王弘和刘义康的两个府署都设置属官、统领军队,共同辅佐朝政。王弘既多病,又想把大权托付给刘义康,凡事都推让给刘义康,因此刘义康独自总揽朝廷内外的政务。 文帝又任命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侍中刘湛为南蛮校尉,代理荆州府和州的事务。文帝给刘义恭写信,告诫他说:“天下局势艰难,家国大事责任重大,虽然说是守成,实际上也不容易。国家的兴衰安危,都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怎能不感念先帝开创的基业,深恐承担不起重任!你性情急躁,凡是你执着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凡是你不放在心上的事,又会因他人的意见轻易改变。这是最有害的缺点,应当努力克制。卫瓘对待士大夫讲究礼仪,对待平民百姓有恩惠;西门豹、董安于(两人均为古代贤臣)通过矫正自身性情成就美名;关羽、张飞则因性情偏执导致祸患。你立身行事,要深刻借鉴这些例子!如果将来情况有变,太子年幼,司徒(刘义康)要承担周公那样的重任,你必须尽到恭敬顺从的本分。那时天下的安危,就取决于你们两个人了。 “你每月自己的用度不能超过三十万钱,如果能节省,就更好了。荆州的官府房舍,我大致了解,估计不需要改建,不要每天都追求新奇变化。审理案件大多要当场裁决,难以预先考虑周全,这确实是难事。到审理案件的日子,要虚心听取各方意见,千万不要把个人喜怒强加于人。能选择好的意见采纳,美名自然会归于你;不要专断独行,来夸耀自己的决断能力!官爵和器物要特别谨慎珍惜,不能随便授予他人。对亲近的人授予爵位赏赐,更要斟酌分寸。我对身边的人虽然显得不够宽厚,但听外面的议论,并没有人认为不对。凭借地位尊贵轻视他人,他人不会服气;凭借权势压制他人,他人不会甘心;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 “音乐、游乐,不应过度;赌博、饮酒、打猎,这些事一概不要做。日常用度和供养自身的物资,都要有节制,奇异的服饰、特殊的器物,不应提倡。此外,你还应经常召见府中的属官。见面次数少,彼此就不亲近;不亲近,就无法了解他们的想法;不了解想法,又怎么能知道各种事务的情况呢!” 夏国动态夏国酒泉公赫连俊从平凉逃奔北魏。 丁零人鲜于台阳等人向北魏请求投降,北魏主赦免了他们。 西秦与河西战事西秦出连辅政等人还没抵达西平,河西王沮渠蒙逊就攻克了西平,擒获西平太守麹承。 二月西秦王乞伏暮末立妃子梁氏为王后,立儿子乞伏万载为太子。 三月丁巳日,宋文帝立皇子刘劭为太子。戊午日,宣布大赦天下。 辛酉日,文帝任命左卫将军殷景仁为中领军。文帝因章太后(生母胡婕妤,追尊为太后)去世早,侍奉太后的生母苏氏十分恭敬。苏氏去世后,文帝亲自前往哭丧,想追加苏氏封爵,让大臣们商议此事。殷景仁认为古代没有这样的制度,文帝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起初,西秦尚书、陇西人辛进跟随文昭王乞伏炽磐游览陵霄观时,用弹弓射飞鸟,不小心射中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乞伏暮末的母亲,弄伤了她的脸。等到乞伏暮末即位后,问母亲脸伤的原因,母亲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他。乞伏暮末大怒,杀死辛进,还株连他的五族共二十七人。 夏季,四月,癸亥日文帝任命尚书左仆射王敬弘为尚书令,临川王刘义庆为左仆射,吏部尚书、济阳人江夷为右仆射。 起初,北魏太祖(拓跋珪)命令尚书郎邓渊撰写《国记》十多卷,没完成就停止了。世祖(拓跋焘)又命令崔浩和中书侍郎邓颖等人继续完成,写成《国书》三十卷。邓颖是邓渊的儿子。 北魏伐柔然决策北魏主打算进攻柔然,在南郊训练军队,先祭祀上天,然后部署军队阵列。朝廷内外的大臣都不愿意出兵,保太后坚决阻止,只有崔浩劝说北魏主出兵。 尚书令刘絜等人共同推举太史令张渊、徐辩,让他们劝说北魏主:“今年是己巳年,属于‘三阴’之年(古代天文术语,认为该年份阴气过盛,不宜用兵),岁星(木星)侵犯月亮,太白星(金星)出现在西方,不能发动军队,北伐一定会失败。即使攻克柔然,也对陛下不利。” 大臣们趁机一起附和说:“张渊等人年轻时曾劝谏苻坚不要南伐,苻坚不听,结果失败了,他们的预言没有不灵验的,不能违背啊。” 北魏主犹豫不决,下诏让崔浩和张渊等人在自己面前辩论。 崔浩质问张渊、徐辩说:“阳气代表德行,阴气代表刑罚,所以发生日食时要修养德行,发生月食时要整肃刑罚。君主使用刑罚,小的刑罚在市集处决罪犯,大的刑罚则在原野上讨伐叛乱。如今出兵讨伐有罪的柔然,正是整肃刑罚的行为。我私下观察天文,近年来,月亮运行时遮蔽昴星(古代认为昴星代表胡族),至今仍是这样。占卜的结果是,三年内天子会大败‘旄头之国’(指北方游牧民族,因他们常以旄头为旗帜)。柔然、高车,都是旄头部落。希望陛下不要怀疑。” 张渊、徐辩又说:“柔然是荒野之外没有用处的部落,占领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收获,征服他们的百姓不能使他们臣服驱使,他们行动迅速、变化无常,难以控制;有什么迫切的理由,要劳师动众讨伐他们呢?” 崔浩说:“张渊、徐辩谈论天道,还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但说到人事和形势,就不是他们能懂的了。你们的说法不过是汉朝的老生常谈,用在今天,完全不符合实际情况。为什么呢?柔然原本是我们国家北边的臣属,后来背叛逃走。现在诛杀他们的元凶,收服他们的良民,让他们恢复原来的劳役,并非没有用处。世人都认为张渊、徐辩精通术数,能判断成败,我请求试问他们:在统万城没有灭亡之前,夏国有没有失败的征兆?如果他们不知道,就是没有真本事;如果知道却不说明,就是对陛下不忠。” 当时赫连昌也在座,张渊等人因自己之前确实没说过夏国将亡的话,惭愧得无法回答。北魏主非常高兴。 辩论结束后,大臣中有人责怪崔浩说:“现在南方的宋寇正等着趁我国空虚出兵,我们却放下南方去北伐柔然;如果柔然逃得远,前方毫无收获,后方又有强敌,该怎么应对?” 崔浩说:“不对。现在不先打败柔然,就无法应对南方的宋寇。南方人自从听说我国攻克统万城后,内心本就恐惧,所以才虚张声势、集结军队来守卫淮河以北。等我们打败柔然,往返这段时间,宋寇肯定不敢动。而且宋军用步兵,我们用骑兵;他们能北来,我们也能南去;对他们来说,北上非常困难,对我们来说却不算劳累。何况南北风俗不同,水路陆路条件也不一样,就算我们把黄河以南让给他们,他们也守不住。为什么这么说?凭刘裕的雄才大略,吞并关中后,留下亲生儿子,派良将辅佐,还有几万精兵,尚且守不住关中,最终全军覆没,哀哭之声至今没停。何况现在刘义隆君臣远不如刘裕时期!我们皇上英明勇武,兵马精锐,他们要是真敢来,就像用小牛犊和虎狼搏斗,有什么可怕的!柔然仗着自己地处偏远,认为我国无力制服他们,长期放松警惕,所以夏天就分散部众放牧,秋天牲畜肥壮才聚集,避开寒冷、追逐温暖,南下劫掠。现在我们趁他们没有防备突袭,他们一定会望风而逃。公马会保护母马,母马会眷恋小马,奔跑时难以控制,又得不到水草,过不了几天,必然会聚集在一起,陷入困境,我们就能一举消灭他们。这是一劳永逸的事,时机不能错过,问题在于皇上有没有这个决心。现在皇上已经决定了,怎么能阻止呢!” 寇谦之问崔浩:“柔然真的能打败吗?” 崔浩说:“一定能。只担心将领们眼光短浅,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导致不能彻底消灭他们罢了。” 在此之前,宋文帝趁北魏使者返回,告诉北魏主:“你赶紧归还我国黄河以南的土地!不然,我就要出动全部将士和你决战。” 北魏主正商议讨伐柔然,听到这话大笑,对大臣们说:“刘宋这些龟鳖一样的小子,自己都顾不过来,能有什么作为!就算他们真敢来,如果我们不先消灭柔然,就是坐等敌人来攻,腹背受敌,这不是好计策。我决定出兵了。” 庚寅日,北魏主从平城出发,派北平王长孙嵩、广陵公楼伏连留守平城。北魏主从东路前往黑山,派平阳王长孙翰从西路前往大娥山,约定在柔然王庭会师。 五月壬辰日(初一),发生日食。 王敬弘坚决推辞尚书令一职,上奏表请求返回东方故里。癸巳日,朝廷改任王敬弘为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允许他返回东方。 丁未日,北魏主抵达漠南,留下粮草物资,率领轻骑兵、每人配备两匹马(轮换骑行)突袭柔然,抵达栗水。柔然纥升盖可汗(大檀)事先没有防备,百姓和牲畜遍布原野,听到消息后惊慌逃散,无法收拢。纥升盖可汗烧毁帐篷,向西逃走,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弟弟匹黎先负责统领东部部众,听说北魏军来犯,率领部众想投奔兄长,途中遇到长孙翰的军队,长孙翰截击他们,大败匹黎先,杀死柔然贵族几百人。 夏国主(赫连定)想重新夺取统万城,率军东进至侯尼城,因畏惧北魏军,没敢继续前进,又撤了回去。 河西王(北凉)沮渠蒙逊讨伐西秦,西秦王乞伏暮末留下相国元基镇守枹罕,自己迁都到定连。 西秦南安太守翟承伯等人占据罕幵谷响应河西军,乞伏暮末击败他们,进军到治城。 西秦西安太守莫者幼眷占据汧川反叛,乞伏暮末讨伐他,被莫者幼眷打败,返回定连。 沮渠蒙逊抵达枹罕,派世子沮渠兴国进攻定连。六月,乞伏暮末在治城迎击沮渠兴国,将他擒获,又追击沮渠蒙逊到谭郊。 吐谷浑王慕容慕璝派弟弟慕容没利延率领五千骑兵,会同沮渠蒙逊讨伐西秦,乞伏暮末派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截击,大败吐谷浑和河西的联军。 柔然纥升盖可汗逃走后,部落四散,逃到山谷中躲藏,各种牲畜散布原野,没人看管。北魏主沿着栗水向西行进,抵达菟园水,分兵搜索讨伐,范围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和斩杀了大量柔然人。高车各部落趁北魏军的威势,劫掠柔然。柔然部落先后有三十多万户投降北魏,北魏缴获一百多万匹战马,牲畜、车辆、帐篷遍布山野沼泽,数量大概有几百万。 北魏主沿着弱水向西行进,抵达涿邪山,将领们担心深入敌后有埋伏,劝北魏主停止前进,寇谦之把崔浩的话告诉北魏主,北魏主没有听从。秋季,七月,北魏主率军东返;抵达黑山时,把缴获的物资按等级赏赐给将士。不久,北魏主从投降的柔然人口中得知:“可汗之前就有病,听说北魏军来了,不知所措,于是烧毁帐篷,用车载着自己,率领几百人进入南山。百姓和牲畜聚集在一起,方圆六十里却没人统领,当时距离北魏追兵只有一百八十里,追兵没追来,他们才慢慢向西逃走,只有这部分人得以幸免。” 后来又从凉州经商的胡人那里听说:“如果当时再前进两天,就能把柔然全部消灭了。” 北魏主对此深感后悔。纥升盖可汗因愤懑抑郁去世,儿子吴提即位,号称敕连可汗。 武都孝昭王杨玄病重,想把国家传给弟弟杨难当。杨难当坚决推辞,请求立杨玄的儿子杨保宗,自己辅佐他;杨玄答应了。杨玄去世后,杨保宗即位。杨难当的妻子姚氏劝杨难当自立为王,杨难当于是废黜杨保宗,自称都督雍、凉、秦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刺史、武都王。 河西王沮渠蒙逊派使者送三十万斛粮食到西秦,赎回世子沮渠兴国,西秦王乞伏暮末不同意。沮渠蒙逊于是立兴国的同母弟弟沮渠菩提为世子。乞伏暮末任命沮渠兴国为散骑常侍,把自己的妹妹平昌公主嫁给了他。 八月,北魏主抵达漠南,听说高车东部部落驻扎在巳尼陂,人口和牲畜很多,距离北魏军一千多里,派左仆射安原等人率领一万骑兵进攻。高车各部落有几十万户前来投降,北魏缴获一百多万头马牛羊。 冬季,十月,北魏主返回平城。把投降归附的柔然、高车百姓迁到漠南,东到濡源,西到五原阴山,在这三千里的区域内,让他们耕种放牧,向他们征收赋税;命令长孙翰、刘絜、安原和侍中代人古弼共同镇守安抚他们。从此,北魏民间的马牛羊和毛毡、皮革价格大幅下降。 北魏主加授崔浩为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奖赏他谋划伐柔然的功劳。崔浩擅长观测天文,常把铜条放在醋里(利用铜的特性辅助观测),夜里观测到异常天象,就用铜条在纸上写字记录。北魏主经常去崔浩家,询问天象灾异,有时来得仓促,崔浩来不及系好腰带;崔浩献上简单的饭菜,来不及做得精美,北魏主也一定会拿起筷子吃,有时甚至站着尝一口就回去。北魏主曾带崔浩出入自己的卧室,从容地对他说:“你才智渊博,侍奉过我的祖父和父亲,三代都尽忠,所以我才让你留在身边。你要尽力忠言劝谏,不要隐瞒。我虽然有时会发怒,不听你的话,但最终都会认真思考你的意见。” 北魏主曾指着崔浩,对刚投降的高车部落首领说:“你们看这个人,身材瘦弱、看起来懦弱,连弓矛都握不住,但他胸中的谋略,却比兵器还厉害。我虽然有征伐的志向,却不能自己决断,前后取得的功劳,都是这个人教导的结果。” 又对尚书省下令:“凡是军政大事,你们不能决断的,都要咨询崔浩,然后再执行。” 西秦王乞伏暮末的弟弟乞伏轲殊罗和文昭王(乞伏炽磐)的左夫人秃发氏私通,乞伏暮末知道后禁止他们。轲殊罗恐惧,和叔父乞伏什寅谋划杀死乞伏暮末,拥戴沮渠兴国逃奔河西。他们让秃发氏偷取城门钥匙,结果拿错了钥匙,守门人把这事报告了乞伏暮末。乞伏暮末逮捕了他们的同党,全部处死,赦免了轲殊罗。又抓住乞伏什寅,用鞭子抽打他,乞伏什寅说:“我欠你的是一条命,不欠你的鞭子!” 乞伏暮末大怒,剖开他的肚子,把尸体扔进河里。 夏国主(赫连定)年少时凶暴无赖,不被世祖(赫连勃勃)看重。这个月,他在阴盘打猎,登上苛蓝山,眺望统万城哭泣说:“先帝如果让我继承大业,怎么会有今天的局面!” 十一月己丑日(初一),发生日食,太阳没有完全被遮住,像钩子一样,星星在白天出现,直到傍晚才消失,黄河以北地区天色昏暗。 北魏主向西巡视,抵达柞山。 十二月,河西王沮渠蒙逊、吐谷浑王慕容慕璝都派遣使者到宋朝进贡。 这一年,北魏内都大官中山文懿公李先、青冀二州刺史安同都去世了。李先享年九十五岁。 西秦发生地震,野草都根部朝上翻倒。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册中元嘉七年(庚午年,公元 430 年) 春季,正月癸巳日,宋文帝任命吐谷浑王慕容慕璝为征西将军、沙州刺史、陇西公。 庚子日,北魏主返回平城皇宫。壬寅日,宣布大赦天下。癸卯日,北魏主又前往广宁,观赏温泉。 二月辛酉日,北魏平阳威王长孙翰去世。 戊辰日,北魏主返回平城皇宫。 宋文帝自从即位以来,就有收复黄河以南失地的志向。三月戊子日,文帝下诏挑选五万精锐士兵,交给右将军到彦之,让他统领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的水军进入黄河;又派骁骑将军段宏率领八千精锐骑兵直扑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率领一万士兵随后进军,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领三万士兵,负责监督各路讨伐军队。刘义欣是刘道怜的儿子。 文帝先派殿中将军田奇出使北魏,告诉北魏主:“黄河以南原本是宋国的土地,中途被你们侵占,现在我们要恢复旧有疆域,和黄河以北无关。” 北魏主大怒说:“我头发还没干,就听说黄河以南是我国的土地。这怎么能还给你们!你们要是真敢进军,我暂且收兵避让,等冬天天冷、土地干燥、黄河结冰坚固,我再亲自去夺取。” 甲午日,文帝任命前南广平太守尹冲为司州刺史。长沙王刘义欣出兵镇守彭城,为各路军队声援。又派游击将军胡籓驻守广陵,代理州府事务。 壬寅日,北魏封赫连昌为秦王。 北魏有一千多户刚迁徙来的敕勒人,苦于当地将领官吏的掠夺欺压,发出怨言,约定等草木生长、牛马肥壮时,逃回漠北。尚书令刘絜、左仆射安原上奏请求,趁黄河结冰还没融化,把他们迁到黄河以西。等到春天冰化,让他们无法北逃。北魏主说:“这些人习惯了自由散漫,长期不受约束,就像圈里的鹿,逼得急了就会冲撞逃跑,放缓态度自然会安定。我自有安排,不用麻烦迁徙。” 刘絜等人坚持请求,北魏主才同意把三万多户敕勒人迁到黄河以西,西到白盐池。敕勒人都很惊慌,说:“把我们圈在黄河以西,是想杀我们啊!” 谋划向西逃奔凉州。刘絜驻守在五原黄河以北,安原驻守在悦拔城,防备他们逃跑。癸卯日,几千名敕勒骑兵反叛,向北逃走,刘絜率军追击;逃走的敕勒人没有粮食,互相叠压着死去。 北魏南部边境的将领上奏说:“宋国人戒备森严,将要入侵我国。请派三万兵力,在他们出兵前先发制人,截击他们,足以挫败他们的锐气,让他们不敢深入。” 还请求把留在边境的黄河以南流民全部杀死,断绝宋军的向导。北魏主让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认为应该这样做。崔浩说:“不行。南方地势低洼潮湿,进入夏季后,雨水增多,草木茂密,气候闷热,容易滋生瘟疫,不能出兵。而且他们已经做好防备,城池防守一定坚固;我们留下军队长期攻城,粮草运输会跟不上;分兵四处劫掠,兵力又会单薄,无法应对敌人。现在进攻他们,看不到好处。如果他们真敢北来,应该等他们劳累疲惫,到了秋凉马肥的时候,利用敌人的粮草,慢慢进军攻击,这才是万全之计。朝廷大臣和西北边境的将领,跟随陛下征伐,向西平定赫连,向北打败柔然,缴获了很多美女、珍宝,牛马成群。南部边境的将领听说后很羡慕,也想南下劫掠获取财物,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给国家惹事,不能听从他们的建议。” 北魏主于是停止了行动。 将领们又上奏:“宋寇已经来了,我们管辖的兵力太少,请挑选幽州以南的精锐兵力,帮助我们防守,同时在漳水造船,严密防备宋军。” 大臣们都认为应该同意他们的请求,还建议任命司马楚之、鲁轨、延之等人为将帅,让他们招诱南方人。崔浩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司马楚之等人都是宋国人畏惧的人,现在他们听说我国出动幽州以南的全部精锐,大规模造船,还派轻骑兵配合,会认为我国想扶持司马氏复位,消灭刘氏,一定会举国震惊,害怕灭亡,就会出动全部精锐,齐心协力拼死抵抗,这样我们南部边境的将领就无法抵御了。现在大臣们想用武力吓退敌人,反而会加速他们的进攻。虚张声势却招来实际的灾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司马楚之这类人,我们任用他们,宋军就会来;我们不用他们,宋军就会停止,形势就是这样。而且司马楚之等人都是追求小利的平庸之辈,只能招集一些轻薄无赖之徒,不能成就大功,只会让国家陷入连年战乱罢了。过去鲁轨劝说姚兴夺取荆州,结果一去就战败溃散,鲁轨被蛮人掳走卖掉当奴隶,最终还连累姚泓灭亡,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例子。” 北魏主不认为崔浩说得对。崔浩又陈述天象,认为南方出兵一定不利,说:“今年有害的气运在扬州(宋的核心地区),这是第一点;庚午年属于‘自刑’(地支相克),先出兵的人会受伤害,这是第二点;日食时白天昏暗,星宿正处在斗宿、牛宿(对应南方),这是第三点;火星潜伏在翼宿、轸宿(对应荆州、扬州),预示着动乱和丧事,这是第四点;太白星(金星)还没出现,出兵的人会失败,这是第五点。振兴国家的君主,先治理好人事,再利用地利,最后观察天时,所以每次行动都能成功。现在刘义隆的国家刚建立不久,人事还没协调;灾异屡次出现,天时不配合;船只航行却遇到水浅,地利没有充分利用。这三点没有一点符合,刘义隆却要出兵,必定失败无疑。” 北魏主无法违背大臣们的意见,于是下诏让冀州、定州、相州建造三千艘船,挑选幽州以南的守军集结在黄河边防备宋军。 西秦乞伏什寅同母弟弟、前将军乞伏白养和镇卫将军乞伏去列,因乞伏什寅的死心怀怨恨,口出怨言,西秦王乞伏暮末把他们都杀了。 夏季,四月甲子日 北魏主(拓跋焘)前往云中。敕勒族一万多户再次反叛逃走,北魏主派尚书封铁追击讨伐,消灭了这部分敕勒人。 六月己卯日 宋文帝任命氐王杨难当为冠军将军、秦州刺史、武都王。 北魏主派平南大将军、丹阳王拓跋大毘驻守黄河岸边,任命司马楚之为安南大将军、荆州刺史,封琅邪王,驻守颍川,防备宋国进攻。 吐谷浑王慕容慕璝率领一万八千部众袭击西秦的定连城,西秦辅国大将军段晖等人击退了他。 到彦之率领宋军从淮河进入泗水,因水位过低,每天仅能前进十里,从四月到秋季七月,才抵达须昌。随后率军逆流黄河向西进军。 北魏主因黄河以南四个重镇(碻磝、滑台、洛阳、虎牢)兵力薄弱,命令各军全部收拢部众北渡黄河。 戊子日,北魏碻磝的守军弃城撤离。 戊戌日,滑台的守军也撤离。 庚子日,北魏主任命大鸿胪、阳平公杜超为都督冀、定、相三州诸军事、太宰,晋升爵位为阳平王,镇守邺城,担任各路军队的总指挥。杜超是北魏密太后的兄长。 庚戌日,北魏洛阳、虎牢的守军也全部弃城撤离。 到彦之留下朱修之防守滑台,尹冲防守虎牢,建武将军杜骥防守金墉城。杜骥是杜预的玄孙。宋军各部进军驻守灵昌津,沿黄河南岸列阵防守,西至潼关。此时司州、兖州已收复,宋军将领都很高兴,唯独王仲德面带忧虑,说:“各位将领不了解北方的虚实,一定会中北魏的计策。胡虏虽然不讲仁义,却足够凶狠狡诈,现在他们收兵北撤,必然会集中兵力休整。等黄河结冰后,他们一定会再次南下,怎能不担心呢!” 七月至八月 甲寅日,林邑王范阳迈派遣使者到宋朝进贡,自我陈述与交州关系不和,请求宽恕。 八月,北魏主派遣冠军将军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到彦之。 丙寅日,到彦之派副将、吴兴人姚耸夫渡过黄河进攻冶坂,与安颉交战;姚耸夫兵败,士兵死亡众多。 戊寅日,北魏主派遣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会合丹阳王拓跋大毘,驻守黄河岸边抵御到彦之。 九月 北燕内乱 北燕太祖(冯跋)病重,在内殿召见中书监申秀、侍中阳哲,托付后事。九月,冯跋病情加重,乘辇车到前殿,命令太子冯翼代理国事,统领军队处理政务,以防意外。 北燕宋夫人想立自己的儿子冯受居为太子,厌恶冯翼掌权,对冯翼说:“皇上的病即将痊愈,你怎能急于代替父亲治理天下呢!” 冯翼性情仁厚懦弱,于是返回东宫,每天三次去探望父亲病情。宋夫人假传圣旨,隔绝宫廷内外联系,只派宦官传递消息,冯翼、北燕各皇子及大臣都无法见到冯跋,只有中给事胡福能出入宫廷,专门掌管宫廷警卫。 胡福担心宋夫人的阴谋得逞,于是把情况告诉司徒、录尚书事、中山公冯弘。冯弘与几十名壮士披甲进入宫廷,宫中守卫都不战而散。宋夫人命令关闭东阁,冯弘的家奴库斗头矫健有力,翻越东阁进入,冲到皇堂,射杀一名宫女。冯跋受惊恐惧而死。 冯弘随即即位为天王,派人巡视全城宣告:“上天降下灾祸,先帝去世,太子不侍奉病危的父亲,大臣不奔丧,怀疑有谋反阴谋,国家将陷入危险。我作为先帝的弟弟,暂时继位以安定国家,百官凡是上门朝见的,都晋升两级爵位。” 太子冯翼率领东宫军队出战,战败,士兵溃散,冯弘派人赐死冯翼。北燕太祖冯跋有一百多个儿子,冯弘把他们全部杀死。追谥冯跋为 “民皇帝”,葬于长谷陵。 九月 夏、魏、宋三方互动 己丑日,夏国主(赫连定)派弟弟赫连谓以代讨伐北魏鄜城,北魏平西将军、始平公拓跋隗归等人迎战,杀死夏军一万多人,赫连谓以代逃走。 夏国主亲自率领几万人,在鄜城东面截击拓跋隗归,留下弟弟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防守平凉,同时派遣使者到宋朝求和,约定联合出兵消灭北魏,遥远分割黄河以北地区:恒山以东归宋朝,恒山以西归夏国。 北魏主听说后,整顿军队准备讨伐夏国,大臣们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流域,我们放弃南方向西进攻,前方的夏国未必能攻克,而刘义隆趁机渡过黄河,我们就会失去太行山以东的土地。” 北魏主向崔浩询问,崔浩回答:“刘义隆与赫连定远程互相招引,用虚张声势呼应,共同对抗我国,但刘义隆希望赫连定先进军,赫连定却等待刘义隆先行动,两人都不敢先出兵;就像绑在一起的鸡,不能一起飞,不会造成危害。我起初以为刘义隆会把军队驻扎在黄河中流,分两路北上,东路进攻冀州,西路冲击邺城,这样陛下就需要亲自讨伐,无法从容行动。但现在情况不同,宋军东西列阵长达二千里,每处兵力不过几千人,兵力分散、势力薄弱。由此可见,宋军的实情已经显露,他们不过是想凭借黄河防守,没有北渡的意图。赫连定的残余势力容易摧毁,攻打他必然能取胜。消灭赫连定后,我们东出潼关,席卷前进,威势将震慑南方最远的地区,长江、淮河以北将无人能抵抗。陛下的英明决策,不是平庸之辈能理解的,希望陛下不要犹豫。” 甲辰日,北魏主前往统万城,随即袭击平凉,任命卫兵将军王斤镇守蒲坂。王斤是王建的儿子。 西秦从正月到九月一直没下雨,百姓逃亡反叛的人很多。 十月 宋朝部署与兵败 冬季十月,宋文帝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南徐州刺史,单独驻守石头城。 戊午日,宋朝设立钱署,铸造四铢钱。 到彦之、王仲德沿黄河设置防守后,返回东平据守。 乙亥日,北魏安颉从委粟津渡过黄河,进攻金墉城。金墉城年久失修,又没有粮食,杜骥想弃城逃走,又担心获罪。 当初,宋高祖(刘裕)消灭西秦时,曾把西秦的钟架迁到江南,其中一口大钟沉入洛水,宋文帝派姚耸夫率领一千五百人去打捞。杜骥欺骗姚耸夫说:“金墉城已经修好,粮食也充足,只缺人手。现在胡虏骑兵南下,我们应当合力抵御,立下大功后,再打捞大钟也不晚。” 姚耸夫听从了他。 姚耸夫抵达金墉城后,见城池无法防守,于是率军撤离,向南逃走。丙子日,安颉攻克洛阳,杀死宋军将士五千多人。 杜骥返回朝廷,对宋文帝说:“我本想拼死坚守,但姚耸夫一到城下就逃走,士兵士气沮丧崩溃,无法再控制。” 宋文帝大怒,在寿阳处死姚耸夫。姚耸夫勇猛健壮,其他副将都比不上他。 北魏黄河以北的各路军队在七女津会师。到彦之担心北魏军南下,派副将王蟠龙逆流而上夺取北魏军的船只,杜超等人进攻斩杀了王蟠龙。 安颉与龙骧将军陆俟进攻虎牢,辛巳日,攻克虎牢;尹冲和荥阳太守、清河人崔模投降北魏。 西秦王乞伏暮末因受河西(北凉)逼迫,派大臣王恺、乌讷阗到北魏请求归附,北魏人答应把平凉、安定封给乞伏暮末。乞伏暮末于是焚烧城池,毁坏珍宝器物,率领一万五千户百姓,向东前往上邽。抵达高田谷时,给事黄门侍郎郭恒谋划劫持沮渠兴国反叛;事情败露,乞伏暮末杀死郭恒。夏国主听说乞伏暮末将至,出兵阻击。乞伏暮末留守南安,西秦原来的领土全部归入吐谷浑。 十一月 魏灭夏主力,宋北伐溃败 十一月乙酉日,北魏主抵达平凉,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等人环城固守。北魏主派赫连昌招降他们,没有成功,于是派安西将军古弼等人率军赶赴安定。 夏国主从鄜城返回安定,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北上救援平凉,与古弼相遇,古弼假装撤退引诱夏军;夏国主追击,北魏主派高车部落军队快速进攻,夏军大败,被斩杀几千人。夏国主逃走,登上鹑觚原,摆成方形军阵自保,北魏军包围了他。 壬辰日,宋文帝加授征南大将军檀道济为都督征讨诸军事,率领部众讨伐北魏。 甲午日,北魏寿光侯叔孙建、汝阴公长孙道生渡过黄河南下。 到彦之听说洛阳、虎牢失守,各路军队接连溃败,想领兵撤退。殿中将军垣护之写信劝谏,认为应当派竺灵秀、朱修之防守滑台,自己率领大军计划进攻黄河以北,还说:“古人即使连年征战、兵力匮乏、粮草短缺,仍敢奋勇前进,不愿轻易撤退。何况现在青州丰收,济水漕运畅通,士兵战马精力充沛,兵力没有损失。如果白白放弃滑台,丧失已有的功业,难道符合朝廷任命你的旨意吗!” 到彦之不听。垣护之是垣苗的儿子。 到彦之想烧毁船只、步行逃走,王仲德说:“洛阳陷落、虎牢失守,是局势发展的自然结果。现在胡虏距离我们还有一千里,滑台还有精锐兵力,如果突然弃船南下,士兵一定会溃散。应当把船引入济水,到马耳谷口,再商议合适的对策。” 到彦之原本就有眼疾,这时病情加重;加上将士们患病,于是率军从清水进入济水,向南抵达历城,烧毁船只、丢弃铠甲,步行逃往彭城。 竺灵秀放弃须昌,向南逃奔湖陆,青州、兖州陷入混乱。长沙王刘义欣在彭城,部将担心北魏大军到来,劝刘义欣放弃彭城返回京城,刘义欣没有听从。 北魏军进攻济南,济南太守、武进人萧承之率领几百人抵抗。北魏军大量集结,萧承之命令收兵,打开城门。部众说:“敌众我寡,怎能如此轻敌!” 萧承之说:“现在孤立防守孤城,情况危急,如果再示弱,一定会被屠杀,只有显示强大来等待敌人。” 北魏人怀疑有埋伏,于是撤军。 北魏军包围夏国主几天,切断了水源和草料,夏军人马饥渴。丁酉日,夏国主率领部众下鹑觚原。北魏武卫将军丘眷进攻,夏军大败,死亡一万多人。夏国主受重伤,单人匹马逃走,收拢残余部众,驱赶五万百姓,向西据守上邽。北魏人俘获夏国主的弟弟丹阳公赫连乌视拔、武陵公赫连秃骨以及公侯以下一百多人。当天,北魏军乘胜进攻安定,夏国东平公赫连乙斗弃城逃奔长安,驱赶掠夺几千家百姓,向西逃奔上邽。 戊戌日,北魏叔孙建在湖陆进攻竺灵秀,竺灵秀大败,士兵死亡五千多人。叔孙建返回后驻守范城。 己亥日,北魏主前往安定。庚子日,返回平凉,挖掘壕沟包围城池。他安抚刚归附的百姓,赦免秦州、雍州的百姓,免除七年赋税徭役。夏国陇西守将投降北魏。 辛丑日,北魏安颉统领各路军队进攻滑台。 河西王(北凉)沮渠蒙逊派遣尚书郎宗舒等人到北魏进贡,北魏主设宴招待他们,拉着崔浩的手向宗舒等人介绍:“你们听说的崔公,就是这个人。他的才能谋略,当今无人能比。我无论行动还是停止,都向他咨询,他预先分析成败,就像符节契合一样准确,从没有失误。” 十一月 西秦羌叛与北魏调整 北魏任命叔孙建为都督冀、青等四州诸军事。 北魏尚书库结率领五千骑兵迎接西秦王乞伏暮末。西秦卫将军吉毘认为不应归附北魏、向内迁徙,乞伏暮末听从了他,库结率军返回。 南安的一万多羌族人造反,推举安南将军、督八郡诸军事、广宁太守焦遗为盟主,焦遗不同意,羌人于是劫持焦遗的族子、长城护军焦亮为盟主,率领部众进攻南安。乞伏暮末向氐王杨难当求救,杨难当派将军苻南率领三千骑兵救援,乞伏暮末与苻南合力进攻羌人。羌人溃败,焦亮逃回广宁,乞伏暮末进军攻打广宁,亲手写信给焦遗,让他擒获焦亮;十二月,焦遗斩杀焦亮后出城投降,乞伏暮末晋升焦遗为镇国将军。西秦略阳太守、弘农人杨显献出郡城投降夏国。 十二月 宋朝治理与北魏后续 辛酉日,宋文帝任命长沙王刘义欣为豫州刺史,镇守寿阳。寿阳土地荒芜、百姓离散,城郭破败,盗贼公然横行。刘义欣根据实际情况治理,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城池府库完备充实,寿阳成为强盛的藩镇。芍陂水利工程长期荒废,刘义欣修复堤坝,引黄河水入陂,灌溉一万多顷农田,从此不再有旱灾。 丁卯日,夏国上谷公赫连社干、广阳公赫连度洛孤出城投降,北魏攻克平凉。 关中侯豆代田擒获奚斤、娥清等人,献给北魏主。北魏主将夏国主的王后赐给豆代田,命令奚斤跪着行走,双手捧酒侍奉豆代田,对奚斤说:“保全你性命的人,是豆代田。” 北魏主赐豆代田爵位为井陉侯,加授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兼任内都幢将(统领宫廷卫队)。 夏国长安、临晋、武功的守将全部逃走,关中地区全部归入北魏。北魏主留下巴东公拓跋延普镇守安定,任命镇西将军王斤镇守长安。壬申日,北魏主东返,任命奚斤为宰士(仆役),让他背负酒食跟随。 王斤骄傲违法,信任亲近下属,征调百姓服劳役,百姓无法忍受,几千家向南逃奔汉川。北魏主审查核实后,处死王斤并示众。 年末 宋朝奖惩与内部矛盾 宋朝右将军到彦之、安北将军王仲德都被关进监狱,免除官职;兖州刺史竺灵秀因放弃军队获罪,被处死。宋文帝看到垣护之的劝谏信,认为他有理,任命他为北高平太守。 到彦之北伐时,兵力和物资都很充足;战败返回后,物资丢弃殆尽,朝廷仓库和武器库因此空虚。后来有一天,宋文帝与大臣宴饮,有边远地区的降人在座。文帝问尚书库部郎顾琛:“仓库中还有多少兵器?” 顾琛谎称:“有十万人的兵器。” 文帝问完就后悔了,听到顾琛的回答,非常高兴。顾琛是顾和的曾孙。 彭城王刘义康与王弘共同担任录尚书事,刘义康仍不满意,想兼任扬州刺史,在言辞中表露出来;又因王弘的弟弟王昙首在朝中任职,被文帝亲近信任,刘义康更加不满。王弘因年老多病,多次请求退休,王昙首也主动请求调任吴郡太守,文帝都不同意。刘义康对人说:“王公英明久病不起,国家怎能躺着治理!” 王昙首劝王弘把府中一半的文武官员划归刘义康,文帝允许分割两千人,刘义康才满意。 第122章 【宋纪四】 从辛未年(公元 431 年)到甲戌年(公元 435 年),共五年时间。 宋太祖文皇帝(刘义隆)上之下元嘉八年(辛未,公元 431 年) 春季,正月初一,壬午日,燕国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大兴。 十五日,檀道道济等人从清水出兵救援滑台,北魏的叔孙建、长孙道生率军抵抗。十六日,檀道济抵达寿张,遭遇北魏安平公乙谢眷,他率领宁塑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力进攻,大败敌军;随后转战至高梁亭,斩杀北魏济州刺史悉烦库结。 夏主赫连定进攻前秦将领姚献,击败了他;接着派叔父北平公韦伐率领一万士兵攻打南安。南安城内发生严重饥荒,出现人吃人的现象。前秦侍中、征虏将军出连辅政,侍中、右卫将军乞伏延祚,吏部尚书乞伏跋跋,翻越城墙投奔夏国;前秦王乞伏暮末走投无路,抬着棺材出城投降,连同沮渠兴国一起被送往夏国都城上邽。前秦太子司直焦楷逃到广宁,哭着对父亲焦遗说:“父亲身受国家重任,镇守一方。如今国家灭亡,怎能不率领现有部众倡导大义,消灭仇敌!” 焦遗说:“现在君主已落入敌人手中,我不是贪生怕死而忘记道义,只是若率军追击,只会加速君主的死亡。不如挑选王族中的贤能之人,拥立他为主,再出兵讨伐,或许还有希望成功。” 焦楷于是召集部众宣誓,二十天内,前来投奔的有一万多人。恰逢焦遗病逝,焦楷无法独自成事,便逃奔河西。二月初九,南朝宋任命尚书右仆射江夷为湘州刺史。 檀道济等人进军到济水岸边,二十多天里,先后与北魏军队交战三十多次,檀道济大多取得胜利。军队抵达历城时,叔孙建等人派出轻骑兵前后截击,焚烧了宋军的粮草。檀道济军队缺粮,无法继续前进。因此,北魏将领安颉、司马楚之等人得以全力攻打滑台,北魏主又派楚兵将军王慧龙率军增援。朱修之坚守滑台数月,粮草耗尽,便与士兵们熏烤老鼠充饥。十二日,北魏攻克滑台,生擒朱修之和东郡太守申谟,俘获一万多人。申谟是申钟的曾孙。 二十四日,北魏主返回平城,举行盛大宴会,祭祀宗庙,将帅和文武百官都得到赏赐,士兵们被免除十年徭役。 此时,北魏南部边境发生大水灾,很多百姓饿死。尚书令刘絜对北魏主说:“近来边境敌人入侵,军队多次出征;幸好上天保佑圣明君主,敌军各处都被消灭;如今战乱平息,众人都得到优厚赏赐。而各州郡的百姓,虽然没有参与征战,却辛勤耕种桑蚕,供应军队和国家所需,实在是治国的根本,国库的来源。如今太行山以东地区普遍遭受水灾,应当加以怜悯,以彰显陛下的抚育之恩。” 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免除全国一年的租税徭役。 檀道济等人粮草耗尽,从历城撤军返回;有士兵逃奔投降北魏,把宋军缺粮的情况全部告知。北魏军队追击而来,宋军士兵惊恐不安,即将溃散。檀道济夜里假装清点粮食,用沙子充当粮食,上面覆盖少量剩余的米。到了清晨,北魏军队看到这一幕,认为檀道济粮草充足,便认定投降的士兵在说谎,将其斩首。当时檀道济兵力薄弱,北魏军队兵力强盛,骑兵从四面合围。檀道济命令士兵们都穿上铠甲,自己则穿着白色衣服乘车,率军缓缓出城。北魏军队以为有伏兵,不敢逼近,逐渐撤退,檀道济率领全军安全返回。 青州刺史萧思话听说檀道济率军南归,想放弃镇守之地,据守险要之处,济南太守萧承之极力劝阻,他不听从。二十八日,萧思话放弃青州逃往平昌;参军刘振之驻守下邳,得知消息后,也弃城逃走。北魏军队最终并没有到来,但东阳城内储存的物资已被百姓烧毁。萧思话因罪被征召,关押在尚方署。 燕王慕容跋立夫人慕容氏为王后。 闰二月初一,北魏安颉等人返回平城。北魏主赞赏朱修之坚守气节,任命他为侍中,并把宗族女子嫁给她为妻。 当初,宋文帝派遣到彦之北伐时,告诫他说:“如果北魏军队出动,在他们还未到达之前,直接进军黄河;如果他们按兵不动,就留守彭城,不要前进。” 等到安颉俘获宋军俘虏,北魏主才得知宋文帝的这番话。他对文武大臣说:“你们之前说我采纳崔浩的计策是错误的,惊恐不安地极力劝阻。常胜之家,起初都自认为超过别人,到最后,却反而不如别人。” 司马楚之上书北魏主,认为各方叛乱已平定,请求大举讨伐南朝宋,北魏主因军队长期征战疲惫,没有批准。征召司马楚之为散骑常侍,任命王慧龙为荥阳太守。 王慧龙在荥阳郡任职十年,既重视农业生产,又加强军事防备,政绩卓着,声名远扬,前来归附的有一万多家。宋文帝派人在北魏实施反间计,散布谣言说:“王慧龙自认为功劳高而职位低,想引诱宋军入侵,趁机挟持司马楚之叛乱。” 北魏主听说后,赐给王慧龙加盖玉玺的诏书,说:“刘义隆畏惧将军如同畏惧老虎,想设计陷害你,我心里清楚。这些流言蜚语,想必你不会在意。” 宋文帝又派刺客吕玄伯去刺杀王慧龙,许诺说:“若能取得王慧龙的首级,封你为二百户男爵,赏赐一千匹绢。” 吕玄伯假装成投降之人,请求屏退旁人有要事禀报;王慧龙产生怀疑,派人搜查他的怀中,查出一把短刀。吕玄伯叩头请求处死,王慧龙说:“你也是为了自己的君主罢了。” 于是释放了他。身边的人劝谏说:“宋人阴谋不断,不杀吕玄伯,无法制止将来的刺客。” 王慧龙说:“生死自有天命,他又怎能伤害我!我以仁义作为屏障,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最终还是赦免了吕玄伯。 夏季五月十一日,北魏主前往云中。 六月十六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夏主赫连定杀死乞伏暮末及其宗族五百人。 夏主害怕北魏的逼迫,率领十万多前秦百姓,从治城渡过黄河,想进攻河西王沮渠蒙逊,夺取他的土地。吐谷浑王慕璝派遣益州刺史慕利延、宁州刺史拾虔率领三万骑兵,趁夏军一半人渡过黄河时,出兵截击,生擒夏主赫连定返回,沮渠兴国受伤而死。拾虔是树洛干的儿子。 北魏边境官吏俘获二十多名柔然巡逻兵,北魏主赏赐他们衣服后释放回国,柔然人十分高兴。闰六月十六日,柔然敕连可汗派遣使者前往北魏,北魏主用丰厚的礼节接待使者。 北魏主派遣散骑侍郎周绍前往南朝宋访问,并且请求通婚;宋文帝含糊其辞地回应了他。 荆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年纪渐长,想独揽政事,长史刘湛常常加以压制,于是刘义恭与刘湛产生矛盾。宋文帝心中器重刘湛,派人责备刘义恭,并且调解他们的矛盾。此时,王华、王昙首都已去世,领军将军殷景仁一向与刘湛关系友好,便对宋文帝说,如今贤才凋零,请求征召刘湛为太子詹事,加授给事中,共同参与政事。任命雍州刺史张邵接替刘湛担任抚军长史、南蛮校尉。不久,张邵因在雍州营私聚敛财物,贪污数额达二百四十五万,被交付廷尉审理,判处死刑。左卫将军谢述上奏章,陈述张邵是前朝旧臣,有功劳,请求宽恕。宋文帝亲手写下诏书采纳建议,免除张邵的官职,削夺他的爵位和封地。谢述对儿子谢综说:“君主怜悯张邵一向忠诚,特意加以宽恕,我的话恰好符合君主的心意,所以才被采纳。如果把这件事的经过宣扬出去,就会显得是我侵夺了君主的恩德,这是极大的不可行之事。” 让谢综当着自己的面把奏章草稿烧掉。后来宋文帝对张邵说:“你能免于一死,谢述出了很大力。” 秋季七月初一,北魏主前往河西。 八月初七,河西王沮渠蒙逊派儿子沮渠安周前往北魏充当人质。 吐谷浑王慕璝派遣侍郎谢太宁前往北魏呈递奏表,请求送还赫连定。十一日,北魏任命慕璝为大将军,封西秦王。 左仆射临川王刘义庆坚决请求辞去职务;二十六日,任命刘义庆为中书令,仍然担任丹阳尹。 九月初五,北魏主返回皇宫。十二日,加授太尉长孙嵩为柱国大将军。任命左光禄大夫崔浩为司徒,征西大将军长孙道生为司空。长孙道生生性清廉节俭,一张熊皮做的马鞍垫,几十年都没有更换。北魏主让歌工逐一歌颂文武大臣,唱道:“智谋如同崔浩,清廉好似道生。” 北魏主想挑选使者前往河西,崔浩推荐尚书李顺,于是任命李顺为太常。册封河西王沮渠蒙逊为侍中、都督凉州、西域、羌、戎诸军事、太傅、行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凉王,统治武威、张掖、敦煌、酒泉、西海、金城、西平七郡。册封诏书说:“凉国的盛衰存亡,与北魏紧密相连。北到极远的荒漠,南到庸、鷷e二地,西到昆仑山,东到黄河弯曲处,凉王均可征讨,以辅佐皇室。” 允许沮渠蒙逊设置将相、百官,可秉承北魏皇帝的旨意任命官员,使用天子的旌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如同汉朝初期诸侯王的制度。 二十四日,北魏主下诏说:“如今夏、燕两国已被消灭,将要停止军事行动,振兴文化教育,整顿废弃的官职,举荐隐居的贤才。范阳人卢玄、博陵人崔绰、赵郡人李灵、河间人邢颍、勃海人高允、广平人游雅、太原人张伟等人,都是贤才俊杰的后代,是各州郡的杰出人物。《易经》说:‘我有美好的爵位,愿意与你共享。’像卢玄这样的人,命令各州郡以礼相待,派人送他们前来京城。” 于是征召卢玄等人以及各州郡举荐的贤才共数百人,按照才能等级依次任用。崔绰因母亲年老坚决推辞。卢玄等人都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卢玄是卢谌的曾孙;李灵是李顺的堂兄。 卢玄的舅舅崔浩,每次与卢玄交谈,总是感叹说:“面对卢玄,更让我加深了怀古之情。” 崔浩想大力整顿士大夫阶层的等级,明确分辨姓氏宗族的高低。卢玄劝阻他说:“创立制度,各有其时机;愿意做这件事的人,能有几个!应当三思而后行。” 崔浩不听从,因此得罪了众人。 当初,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开始制定法令:“谋反叛逆者灭族。其他应当处死的人,允许缴纳金银、马匹赎罪。杀人者允许向死者家属赔偿马牛、丧葬用具来和解。盗窃官府财物,赔偿五倍;盗窃私人财物,赔偿十倍。” 四部大人共同在王庭审理案件,没有囚禁、审讯、牵连逮捕的痛苦,境内安定。太祖拓跋珪进入中原后,担心前代法令严厉繁琐,命令三公郎王德删改修订,力求简洁易行。到了晚年,太祖患病,刑罚变得滥酷;太宗拓跋嗣继承皇位后,法令条文也变得严苛。冬季十月初一,世祖拓跋焘命令崔浩重新制定法令,废除五年、四年的徒刑,增设一年的徒刑;犯巫蛊之罪的人,要背着公羊、抱着狗沉入深渊。首次规定官阶九品的官员可以用官职爵位赎罪。妇女犯罪应当受刑而怀有身孕的,在产后一百天再执行刑罚。在宫殿左侧悬挂登闻鼓,以便让蒙冤之人申诉。 北魏主前往漠南,十一月初九,北部敕勒族首领库若干率领数万骑兵,驱赶数百万头鹿,前往北魏主的行宫。北魏主举行大规模狩猎活动,把猎物赏赐给随从官员。十二月初一,返回皇宫。 这一年,凉王沮渠蒙逊改年号为义和。 林邑王范阳迈侵犯九德郡,交州军队击退了他。 宋太祖文皇帝上之下元嘉九年(壬申,公元 432 年) 春季,正月初一,丙午日,北魏主尊奉保太后窦氏为皇太后,立贵人赫连氏为皇后,立儿子拓跋晃为皇太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延和。 燕王慕容跋立慕容后所生之子王仁为太子。 三月初六,卫将军王弘晋升为太保,加授中书监。十三日,征南大将军檀道济晋升为司空,返回镇守寻阳。 二十八日,吐谷浑王慕璝把赫连定送到北魏,北魏人杀死赫连定。慕璝上奏表说:“我俘获了叛逆君主,向朝廷献上捷报,爵位俸禄虽然尊贵,但封地没有扩大,车马旌旗虽然装饰华丽,但财物不足以赏赐部下,希望陛下明察。” 北魏主把这件事交给大臣们商议。文武大臣认为:“慕璝只俘获了赫连定而已,塞外的百姓本来就归他所有,却贪得无厌,不应批准他的请求。” 北魏主于是下诏说:“西秦王所得的金城、枹罕、陇西等地,我已全部赐予你,这已是分割土地,何必再扩大封地。西秦使者前来朝贡,绵绢会根据使者前来的次数,临时增加赏赐,并非只赏赐一次就结束。” 从此,慕璝派遣前往北魏的贡使逐渐减少。北魏方士祁纤上奏请求把 “代” 改为 “万年”,把代尹改为万年尹,代令改为万年令。崔浩说:“从前太祖顺应天命,同时称‘代’和‘魏’,以效仿殷商的制度。国家积累功德,应当享有万亿年的国运,不必借助虚名来增益。祁纤的说法,都不符合正道,应当恢复旧称。” 北魏主采纳了他的建议。 夏季五月二十九日,华容文昭公王弘去世。王弘聪明机敏,有思想见解,但行为轻率,缺乏威严仪表,性情狭隘,喜欢侮辱别人,人们因此轻视他。虽然身居高位,却不经营财产;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的产业。宋文帝听说后,特意赏赐一百万钱、一千斛米。 北魏主在南郊训练军队,谋划讨伐燕国。 宋文帝派遣使者赵道生前去北魏访问。 六月初六,司徒、南徐州刺史彭城王刘义康改任扬州刺史。 下诏从青州分出一部分地区设置冀州,治所设在历城。 吐谷浑王慕璝派遣司马赵叔入朝进贡,并且前来禀报击败夏国的捷报。 十八日,北魏主率军讨伐燕国。命令太子拓跋晃代理尚书事务,当时拓跋晃只有五岁。又派遣左仆射安原、建宁王拓跋崇等人驻守漠南,防备柔然。 十九日,北魏主派遣散骑常侍邓颖前往南朝宋访问。 六月二十三日,南朝宋任命吐谷浑王慕璝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兼任西秦、河二州刺史,将他的爵位晋升为陇西王,同时命令慕璝把先前被夏国俘虏的南方将士全部送回,最终找回一百五十多人。 朝廷又加授北秦州刺史杨难当为征西将军。杨难当任命兄长的儿子杨保宗为镇将军,镇守宕昌;任命自己的儿子为秦州刺史,驻守上邽。杨保宗暗中谋划袭击杨难当,事情泄露后,被杨难当囚禁起来。 六月三十日,南朝宋任命江夏王刘义恭为都督南兖州等六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都督荆州、雍州等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竟陵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任命衡阳王刘义秀为南徐州刺史。起初,宋高祖刘裕因荆州地处长江上游,地位关键,土地广阔,物资、兵力占朝廷的一半,所以留下遗诏,命令皇子们驻守此地。宋文帝认为刘义庆是宗室中声名良好的人物,且他的父亲烈武王刘道规对国家有大功,因此特意任用他镇守荆州。 秋季七月十七日,北魏皇帝拓跋焘抵达濡水。十八日,他派遣安东将军奚斤征调幽州百姓及密云的丁零人一万多人,运送攻城器具,从南路出发,前往和龙与主力军队会合。北魏皇帝抵达辽西时,北燕王慕容跋派遣侍御史崔聘献上牛和酒,慰劳北魏军队。二十七日,北魏皇帝抵达和龙。 二十八日,南朝宋任命领军将军殷景仁为尚书仆射,任命太子詹事刘湛为领军将军。 益州刺史刘道济是刘粹的弟弟,他信任长史费谦、别驾张熙等人。这些人聚敛钱财、谋取私利,败坏政务、危害百姓:他们设立官府冶炼机构,禁止百姓自行冶炼铸造铁器,却将官府打造的铁器高价出售,导致商人失去生计,百姓的怨恨之声遍布道路。 流民许穆之,改名换姓为司马飞龙,自称是晋朝皇室的近亲,前去投靠氐王杨难当。杨难当趁着益州百姓不满的情绪,借给司马飞龙兵力,让他侵扰益州。司马飞龙招集蜀地百姓,得到一千多人,攻打并杀死巴兴县令,赶走阴平太守;刘道济派兵出击,斩杀了司马飞龙。之后,刘道济想任命五城人帛氐奴、梁显为参军督护,费谦坚决反对,不肯同意。帛氐奴等人与同乡赵广煽动县里百姓,谎称 “司马殿下(指司马飞龙)还在阳泉山中”,聚集了几千人,向广汉进发;刘道济的参军程展、治中李抗之率领五百人迎击,结果全部战败阵亡。巴西人诏唐频聚集部众响应他们,赵广等人进而攻打涪城,将其攻克。于是涪陵、江阳、遂宁等郡的太守都弃城逃走,蜀地的侨居百姓与本地百姓一同反叛。 北燕石城太守李崇等十个郡的官员投降北魏。北魏皇帝征调当地百姓三万人挖掘围城壕沟,以围困和龙。李崇是李绩的儿子。 八月,北燕王派遣数万人出城迎战,北魏昌黎公拓跋丘等人击败燕军,燕军死亡一万多人。北燕尚书高绍率领一万多家百姓据守羌胡固;九月初九,北魏皇帝攻打高绍,将他斩杀。平东将军贺多罗攻打带方郡,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攻打建德郡,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攻打冀阳郡,全部攻克。九月十四日,北魏皇帝率军向西返回,将营丘、成周、辽东、乐浪、带方、玄菟六个郡的百姓三万家迁徙到幽州。 北燕尚书郭渊劝说北燕王向北魏进献钱款和女子,请求成为北魏的附属国。北燕王说:“先前我们已背负罪责,与北魏结下的怨恨已很深,投降归附只会自取灭亡,不如坚守志向,再另谋出路。” 北魏皇帝围攻和龙时,宫中侍卫大多在战场上作战,行宫的人手很少。云中镇将朱受之谋划与南方人袭击杀死北魏皇帝,趁机进入和龙,乘船从海路返回南方;他把这个计划告诉冠军将军毛修之,毛修之不同意,计划才作罢。不久后事情泄露,朱修之逃奔北燕。北魏多次讨伐北燕,北燕王派遣朱修之返回南方求救。朱修之从海路抵达东莱,随后回到建康,被南朝宋任命为黄门侍郎。 赵广等人进攻成都,刘道济环城坚守。叛军聚集多日,却始终没见到司马飞龙,有人想散去。赵广害怕军心涣散,率领三千人及仪仗前往阳泉寺,谎称迎接司马飞龙。到了寺中,他对僧人枹罕人程道养说:“你只要自称是司马飞龙,就能坐享富贵;否则就砍头!” 程道养惊慌恐惧,答应了他。赵广于是推举程道养为蜀王、车骑大将军、益州及梁州牧,改年号为泰始,设置文武百官。任命程道养的弟弟程道助为骠骑将军、长沙王,镇守涪城;赵广、帛氐奴、梁显以及他们的党羽张寻、严遐都被任命为将军,护送程道养返回成都,部众达到十多万人,从四面围攻成都。叛军派人对刘道济说:“只要交出费谦、张熙,我们自然会撤军。” 刘道济派遣中兵参军裴方明、任浪之各率领一千多人出战,都战败而回。 冬季十一月初五,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十一月十二日,南朝宋任命少府中山人甄法崇为益州刺史。 起初,北燕王的嫡妃王氏生下长乐公慕容崇,慕容崇在兄弟中年纪最大。北燕王即位后,立慕容氏为王后,王氏没能被立为王后,慕容崇也被废黜,派去镇守肥如。慕容崇同母弟广平公慕容朗、乐陵公慕容邈相互商议说:“如今国家将要灭亡,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大王又受慕容后的谗言影响,我们兄弟离死不远了!” 于是一同逃奔辽西,劝说慕容崇投降北魏,慕容崇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恰逢北魏皇帝派遣给事郎王德招降慕容崇,十二月十九日,慕容崇派慕容邈前往北魏,请求献出辽西郡投降。北燕王听说后,派遣将领封羽在辽西围攻慕容崇。 北魏皇帝征召各地未做官的名士,州郡官府大多逼迫他们前往京城。北魏皇帝听说后,下诏命令地方长官以礼劝谕名士,允许他们自行决定去留,不得逼迫。 起初,宋文帝将小儿子刘绍过继给庐陵孝献王刘义真为后,将江夏王刘义恭的儿子刘郎过继给营阳王刘义符为后;十二月二十日,封刘绍为庐陵王,封刘郎为南丰县王。 裴方明等人再次出兵进攻程道养的军营,将其攻破,烧毁了叛军的物资储备。 叛军党羽江阳人杨孟子率领一千多人驻守成都城南,参军梁俊之负责守卫南楼,他写信劝说杨孟子,邀请他进城拜见刘道济。刘道济任命杨孟子为主簿,约定日期共同讨伐叛军。赵广得知这个计划后,杨孟子害怕被报复,率领部众逃奔晋原郡,晋原太守文仲兴与他一同据城防守。赵广派遣帛氐奴攻打晋原,攻克城池,文仲兴、杨孟子都战死。裴方明再次出兵进攻叛军,多次作战都击败叛军,叛军于是大败溃散;程道养收拢残部,得到七千人,返回广汉;赵广另外率领五千多人返回涪城。 在此之前,张熙劝说刘道济出售粮仓中的粮食,所以从九月末叛军围城到十二月,成都城内的粮食储备已全部耗尽。裴方明率领二千人出城寻找粮食,被叛军击败,他单人匹马逃回,叛军再次大规模聚集。裴方明在夜里用绳子吊入城中,刘道济为他准备食物,他却因战败痛哭,吃不下饭。刘道济说:“你算不上大丈夫,小小的失败有什么值得痛苦的!叛军势头已经衰落,朝廷的援兵很快就到,只要你能回来,还用担心叛军吗!” 随即从自己的侍卫中挑选人手补充给裴方明。叛军在城外扬言说 “裴方明已经战死”,城中百姓十分恐慌。刘道济在夜里点燃火把,让裴方明出来与众人见面,人心才安定下来。刘道济把府中所有财物都搬到北射堂,让裴方明招募士兵。当时城中有人传言刘道济已经战死,没有人愿意应募。梁俊之劝说刘道济派遣三十多名侍从外出,并且告诉他们:“我只是小病,你们可以各自回家休息。” 侍从们出城后,城中百姓才安定下来,每天应募的人有一千多。 起初,东晋的谢混娶晋陵公主为妻。谢混死后,朝廷下诏让晋陵公主与谢家断绝婚姻关系;公主把谢混家的事务全部托付给谢混的侄子谢弘微。谢混家世代担任宰相,有僮仆一千人,他只有两个女儿,当时年纪才几岁。谢弘微为谢家管理产业,每一笔钱财、每一匹布都登记在册。过了九年,宋高祖刘裕即位,晋陵公主降号为东乡君,朝廷允许她回到谢家。她进入谢家后,看到房屋、仓库都和过去一样,开垦的田地比以前还多。东乡君感叹说:“谢仆射(谢混)生前看重这个孩子,真可以说是知人啊;谢仆射也等于没有死啊!” 亲友们看到这情景,都为之落泪。这一年,东乡君去世,朝廷内外的人都认为谢家的财产应该归谢混的两个女儿,田宅、僮仆应该归谢弘微。但谢弘微什么都没要,还用自己的俸禄安葬了东乡君。 谢混的女婿殷睿喜欢赌博,听说谢弘微不收取谢家财产,就夺走了妻子的妹妹(谢混的小女儿)以及伯母(谢混的妻子东乡君)、两个姑母(谢混的姐妹)应得的财产,用来偿还赌债。谢家的女眷们都被谢弘微的谦让所感化,没有人与殷睿争夺。有人讥讽谢弘微说:“谢家几代积累的财产,全被殷睿用来偿还一天的赌债。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事了。你却看着不说话,这好比把财物扔进江海来标榜自己的清廉。就算能树立清廉的名声,却让家里人生活困窘,这也是我不认同的做法。” 谢弘微说:“亲戚之间争夺财产,是最鄙俗的事。如今家里的女眷还能保持沉默,我怎么能引导她们去争夺呢!财产分多分少,只要不至于匮乏就好,我死后,这些财产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秃发保周从北凉逃奔北魏,北魏封他为张掖公。 北魏的李顺再次奉命出使北凉。北凉王沮渠蒙逊派遣中兵校郎杨定归对李顺说:“我年老多病,腰腿不便,无法下拜;等过三四天,我的病情稍有好转,就与你见面。” 李顺说:“大王年老多病,朝廷早就知道;但你怎么能安心不出来拜见朝廷的使者呢!” 第二天,沮渠蒙逊请李顺进入庭院,他却伸开两腿坐在椅子上,靠着小桌,没有起身迎客的样子。李顺神色严肃,大声说:“没想到你这个老头竟然无礼到这种地步!如今你不担心国家灭亡,还敢侮辱朝廷使者,你的魂魄已经死了,我何必再见你!” 他握着符节就要出去。北凉王赶紧让杨定归追上李顺,拦住他说:“太常(李顺)既然向来宽恕年老多病的人,又听说朝廷有允许我不下拜的诏书,所以我才敢安心不起来下拜。” 李顺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周天子赏赐他祭肉,命令他不用下拜,齐桓公尚且不敢违背臣子的礼仪,还是下拜后才接受赏赐。如今大王虽然功劳高,但还比不上齐桓公;朝廷虽然尊重你,却没有下达允许你不下拜的诏书;你却如此傲慢无礼,这难道是国家的福气吗!” 沮渠蒙逊这才起身,下拜接受北魏的诏书。 李顺返回北魏后,北魏皇帝询问北凉的情况。李顺说:“沮渠蒙逊控制河西地区已超过三十年,他经历过艰难险阻,粗略懂得随机应变,招抚了边远地区的百姓,手下人都畏惧服从他;虽然他不能为子孙后代谋划长远,却还足以支撑到他去世。然而,礼仪是道德的载体,恭敬是立身的根本;沮渠蒙逊无礼又不恭敬,依我看,他活不了多久了。” 北魏皇帝说:“他死后,北凉什么时候会灭亡?” 李顺说:“沮渠蒙逊的几个儿子,我大致见过,都是平庸之辈。听说敦煌太守沮渠牧犍,性情还算稳重,将来继承沮渠蒙逊位置的,一定是他。但人们都说他比不上他的父亲。这大概是上天要帮助陛下啊。” 北魏皇帝说:“我现在正忙于征讨东方的北燕,没有闲暇顾及西方。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等几年再征讨北凉,也不算晚。” 起初,罽宾国的僧人昙无谶,自称能驱使鬼神、治疗疾病,还拥有秘术。北凉王沮渠蒙逊非常敬重他,称他为 “圣人”,沮渠蒙逊的女儿及儿媳们都去跟随昙无谶学习秘术。北魏皇帝听说后,派李顺去征召昙无谶。沮渠蒙逊留住昙无谶,不肯派遣,还杀了他。北魏皇帝因此对北凉发怒。沮渠蒙逊荒淫无道、猜忌残暴,手下人都深受其苦。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年(癸酉年,公元 433 年) 春季正月初五,北魏皇帝派遣永昌王拓跋健率领各路军队救援辽西的慕容崇。 正月初九,南朝宋实行大赦。 正月十六日,北魏任命乐安王拓跋范为都督秦州、雍州等五州诸军事、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安镇都大将。北魏皇帝因拓跋范年轻,又挑选有德行的老将平西将军崔徽、征北大将军雁门人张黎担任他的副手,共同镇守长安。崔徽是崔宏的弟弟。拓跋范廉洁谦恭、宽厚仁爱,崔徽注重顾全大局,张黎清廉简约、公正无私。他们执政时,法令简便,徭役轻微、赋税减少,关中地区于是安定下来。 二月二十日,北魏皇帝任命冯崇(即慕容崇,投降北魏后改姓冯)为都督幽州、平州、东夷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兼任幽州、平州牧,封他为辽西王,允许他总领辽西国的尚书事务,享用辽西十个郡的赋税,可以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尚书、刺史、征虏将军以下的官员。 北魏平凉地区的休屠人征西将军金崖、羌人泾州刺史狄子玉与安定镇将延普争夺权力,金崖、狄子玉起兵攻打延普,没能攻克,退守胡空谷。北魏皇帝任命虎牢镇大将陆俟为安定镇大将,进攻金崖等人,将他们全部擒获。 北魏皇帝征召陆俟回朝担任散骑常侍,随后又派他出任怀荒镇大将。不到一年,高车族的各位首领(莫弗)就控告陆俟严厉苛刻、没有恩德,请求朝廷重新任命前镇将郎孤。北魏皇帝召回陆俟,让郎孤接替他。陆俟回到朝廷后,对北魏皇帝说:“不出一年,郎孤一定会失败,高车族一定会反叛。” 北魏皇帝发怒,严厉斥责陆俟,让他以建业公的爵位回家闲居。第二年,高车族的各位首领果然杀死郎孤,反叛北魏。北魏皇帝十分震惊,立即召见陆俟,问他:“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陆俟说:“高车人不懂上下尊卑的礼仪,所以我用威严对待他们,用法律约束他们,想逐渐教导他们,让他们懂得本分。但各位首领厌恶我的做法,控告我没有恩德,却称赞郎孤的好处。我因罪被免职,郎孤得以返回怀荒镇,他喜欢别人的称赞,更加注重树立名声,对高车人一味宽容。不懂礼仪的人,容易产生骄傲怠慢之心,不出一年,他们就会不再有上下尊卑的观念,郎孤无法忍受这种情况,一定会再次用法律制裁他们。这样一来,高车人就会心怀怨恨,必然会发生叛乱。” 北魏皇帝笑着说:“你身材虽然矮小,思虑却如此深远啊!” 当天就恢复了陆俟散骑常侍的职位。 正月壬午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派遣兼散骑常侍宋宣前来南朝宋访问,同时为太子拓跋晃求婚;宋文帝含糊其辞地回应了此事。 刘道济去世,梁俊之、裴方明等人偷偷将他的尸体埋在书房后面,伪造刘道济的指令来回复公文,即便刘道济的母亲、妻子也不知道他已去世。程道养在毁金桥筑坛祭祀上天,裴方明率领三千人出兵攻打他,程道养等人大败,退守广汉。 荆州刺史临川王刘义庆任命巴东太守周籍之为统领巴西等五个郡军事事务的将领,率领二千人救援成都。 三月,逃亡之人司马天助向北魏投降,自称是东晋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的儿子;北魏任命他为青、徐二州刺史,封东海公。 三月壬子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赵广等人从广汉进军到郫城,接连扎下上百座营寨。周籍之与裴方明等人合兵攻打郫城,将其攻克,随后向广汉进军攻打赵广等人,赵广等人逃回到涪城和五城。夏季四月戊寅日,南朝宋才正式公布刘道济的死讯。 宋文帝听说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治理不善,刑法政务混乱,失去了氐族、羌族百姓的拥护,于是从流放之人中起用萧思话,任命他为梁、南秦二州刺史。甄法护是甄法崇的兄长。 北凉王沮渠蒙逊病重,国内大臣共同商议,认为世子沮渠菩提年幼体弱,便拥立沮渠菩提的兄长、敦煌太守沮渠牧犍为世子,加授中外都督、大将军、录尚书事。沮渠蒙逊去世,谥号为武宣王,庙号太祖。沮渠牧犍继承河西王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和,立儿子沮渠封坛为世子,加授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请求任命。沮渠牧犍聪慧好学,性情温和文雅且有度量,因此国内大臣拥立他为王。 在此之前,北魏皇帝派遣李顺前往北凉,迎接武宣王沮渠蒙逊的女儿做夫人。恰逢沮渠蒙逊去世,沮渠牧犍声称遵照先王遗愿,派遣左丞宋繇将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送到北魏,北魏封兴平公主为右昭仪。 北魏皇帝对李顺说:“你说沮渠蒙逊会去世,如今果然应验了;又说沮渠牧犍会继位,多么准确啊!我攻克凉州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于是赏赐李顺一千匹绢、一套马厩的马匹,晋升他为安西将军,对他的宠爱和待遇更加优厚,朝廷政事无论大小,都让他参与商议。 北魏派遣李顺前往北凉,册封沮渠牧犍为都督凉、沙、河三州及西域羌、戎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河西王,任命宋繇为河西王右相。沮渠牧犍因自己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便留住李顺,上奏表请求只接受 “安” 或 “平” 其中一个封号;北魏皇帝下达措辞优厚的诏书,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沮渠牧犍尊奉敦煌人刘昞为国师,亲自向他行拜师礼,命令下属官员都面向北(古代弟子拜师的礼仪)听他讲学。 五月己亥日,北魏皇帝前往山北地区。林邑王范阳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兼任交州刺史;宋文帝下诏回复,以路途遥远为由,没有同意。裴方明向涪城进军,击败张寻、唐频,擒获程道助,斩杀严遐,于是赵广等人纷纷逃散。 六月,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左仆射安原率领各路军队攻打和龙,将军楼孛攵另外率领五千名骑兵围攻凡城。北燕守将封羽献出凡城投降,北魏收编凡城三千多家百姓后返回。辛巳日,北魏征调秦州、雍州的士兵一万人,在长安城内修筑小城。 秋季八月,冯崇上奏表请求去劝说父亲(北燕王)投降北魏,北魏皇帝没有同意。 九月,益州刺史甄法崇抵达成都,逮捕费谦,将他处死。程道养、张寻率领二千多家部众逃进郪山,其余党羽各自率领部众躲藏在山谷中,时常出来劫掠,始终没有断绝。 九月戊午日,北魏皇帝派遣兼大鸿胪崔赜手持符节,册封氐王杨难当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梁二州牧、南秦王。崔赜是崔逞的儿子。 杨难当趁着萧思话还未到任、甄法护即将离任的时机,起兵袭击梁州,攻破白马城,抓获晋昌太守张范,击败甄法护的参军鲁安期等人;又攻打葭萌城,抓获晋寿太守范延郎。冬季十一月丁未日,甄法护放弃梁州城,逃奔到洋川的西城。杨难当于是占据汉中地区,任命他的司马赵温为梁、秦二州刺史。 十一月甲寅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十二月己巳日,北魏实行大赦。 十二月辛未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以北地区。 北魏宁朔将军卢玄前来南朝宋访问。 前秘书监谢灵运,喜好游览山水,常去幽深险峻的地方。跟随他的人有几百个,经常砍伐树木、开辟道路;百姓受到惊扰,以为是山贼来了。会稽太守孟顗与谢灵运有矛盾,上奏表说谢灵运有谋反之心,还派兵防备他。谢灵运亲自前往朝廷陈述情况,宋文帝任命他为临川内史。谢灵运依然像从前一样游览放纵,荒废郡中政务,被有关部门弹劾。这一年,司徒(刘义康)派遣使者跟随州从事郑望生前去逮捕谢灵运;谢灵运抓住郑望生,起兵逃跑,还写了一首诗,诗中说:“韩国灭亡子房奋起,秦始皇称帝鲁连感到羞耻。” 朝廷派兵追击,擒获谢灵运。廷尉上奏说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论罪应当处以斩刑。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想只免去他的官职。彭城王刘义康坚决坚持原判,认为不能宽恕。于是将谢灵运的死罪减一等,流放到广州。过了很久,有人告发谢灵运让人购买兵器,结交勇士,想在三江口劫走他(指被流放的自己),但没有成功。宋文帝下诏在广州将谢灵运斩首示众。谢灵运依仗自己的才华,行为放纵,常常轻视冒犯他人,所以最终招致灾祸。 北魏在了你外黄设置徐州,任命刁雍为徐州刺史。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一年(甲戌年,公元 434 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北燕王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和解,北魏皇帝没有同意。 杨难当将攻克汉中的捷报上奏给北魏,并将雍州的七千户流民送到长安。萧思话抵达襄阳,派遣横野司马萧承之作为先锋。萧承之沿途招募士兵,得到一千人,进军占据磝头。杨难当在汉中焚烧劫掠后,率领部众向西返回,留下赵温镇守梁州;又派遣他的魏兴太守薛健占据黄金山。萧思话派遣阴平太守萧坦攻打铁城戍,将其攻克。 二月,赵温、薛健与他们的冯翊太守蒲甲子联合攻打萧坦的营寨,萧坦击败他们,赵温等人退守西水。临川王刘义庆派遣龙骧将军裴方明率领三千人援助萧承之,攻克黄金戍并占据此地。赵温放弃梁州城,退守小城,薛健、蒲甲子退守下桃城。萧思话随后赶到,与萧承之共同攻打赵温等人,多次击败他们。行参军王灵济另外率领一支军队从洋川出发,攻打南城,将其攻克,抓获南城守将赵英。南城空无物资,王灵济率军返回,与萧承之会合。 北魏皇帝将西海公主嫁给柔然敕连可汗,又娶敕连可汗的妹妹为夫人,派遣颍川王拓跋提前往迎接。正月丁卯日,敕连可汗派遣他的异母兄秃鹿傀护送妹妹前来北魏,并献上二千匹马。北魏皇帝封他的妹妹为左昭仪。拓跋提是拓跋曜的儿子。 正月辛卯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三月甲寅日,再次前往河西地区。 杨难当派遣他的儿子杨和率领士兵与蒲甲子等人共同攻打萧承之,双方对峙四十多天,杨和等人将萧承之的军营包围了几十层,双方短兵相接,弓箭已经无法施展。氐族士兵都穿着犀牛皮铠甲,戈矛无法刺穿。萧承之将长矛截断成几尺长,用大斧捶打长矛,一矛就能刺穿好几个人。氐族士兵无法抵挡,烧毁营寨逃跑,占据大桃城。闰三月,萧承之等人追击他们,抵达南城,氐族士兵战败逃跑,萧承之等人斩杀、俘获大量敌人,完全收复了汉中原有土地,在葭萌水设置戍卫。 起初,桓希战败后,氐王杨盛占据汉中,梁州刺史范元之、傅歆都在魏兴办公,只管辖魏兴、上庸、新城三个郡。等到索邈担任刺史,才将办公地点迁到南城。到这时,南城被氐族烧毁,无法再坚守,萧思话将梁州治所迁到南郑。 闰三月甲戌日,赫连昌背叛北魏向西逃跑;丙子日,北魏河西地区的巡逻将领将他击杀。北魏人把他的几个弟弟也一并诛杀。 闰三月己卯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闰三月辛巳日,北燕王派遣尚书高颙上奏表,自称藩属,向北魏请罪,请求将自己的小女儿送入北魏皇宫做妃嫔;北魏皇帝才同意和解,征召北燕王的太子慕容仁入朝。北燕王将被扣押在燕国二十一年的北魏使者于什门送回平城。于什门在燕国的二十一年里,始终没有屈服。北魏皇帝下诏称赞他,将他比作苏武,任命他为治书御史,赏赐一千只羊、一千匹绢,祭祀宗庙告知此事,并向全国公布。 闰三月戊子日,休屠人金当川围攻北魏的阴密城。夏季四月乙未日,北魏征西大将军常山王拓跋素出兵攻打金当川。四月丁未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四月壬戌日,北魏军队擒获金当川,将他斩杀。 甄法护因放弃镇守之地,被赐死在狱中。杨难当派遣使者上奏表谢罪,宋文帝下诏赦免了他。 河西王沮渠牧犍派遣使者上奏表,告知自己继承王位的事。四月戊寅日,宋文帝下诏任命沮渠牧犍为都督凉、秦等四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六月甲辰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北燕王不肯派遣太子到北魏做人质,散骑常侍刘滋劝谏说:“从前刘禅拥有重重山脉的险阻,孙皓拥有长江的天险,最终都被晋朝擒获。为什么呢?是因为强弱之势不同啊。如今我们比吴、蜀还弱小,而北魏比晋朝还强大,不顺从北魏的要求,将会有灭亡的灾祸。希望您尽快派遣太子去北魏做人质,同时整顿政务,安抚百姓,收拢离散的人口,救济饥饿穷困之人,鼓励农耕养蚕,减轻赋税徭役,这样国家或许还能保住。” 北燕王发怒,杀死刘滋。六月辛亥日,北魏皇帝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等人讨伐北燕,收割北燕的庄稼,迁徙北燕百姓后返回。 秋季七月壬午日,北魏皇帝前往美稷,随后抵达隰城,命令阳平王拓跋它率领各路军队在西河攻打山胡首领白龙。拓跋它是拓跋熙的儿子。 北魏皇帝轻视山胡,每天带领几十名骑兵登山观察山胡的军营。白龙在十几处地方埋伏勇士,突然袭击北魏皇帝,北魏皇帝从马上摔下来,差点被擒获。内和行长代郡人陈建用身体保护他,大声呼喊着奋力抗击,杀死几名山胡人,自己身受十几处伤,北魏皇帝才得以脱险。 九月戊子日,北魏军队大败山胡部众,斩杀白龙,屠杀了山胡的城池。冬季十月甲午日,北魏军队在五原击败白龙的残余党羽,诛杀几千人,将山胡的妻子儿女赏赐给将士。 十一月,北魏皇帝返回皇宫。十二月甲辰日,再次前往云中。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二年(乙亥年,公元 435 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初一,发生日食。 正月辛酉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正月辛未日,宋文帝到南郊祭祀上天。 北燕王多次被北魏攻打,派遣使者前往建康,自称藩属并献上贡品。正月癸酉日,宋文帝下诏封北燕王为燕王,江南地区称北燕为黄龙国。 正月甲申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延。 有一位老人在敦煌东门投递书信,北魏派人寻找老人,没有找到。信中说:“凉王在位三十年,或七年。” 河西王沮渠牧犍拿信询问奉常张慎,张慎回答说:“从前虢国将要灭亡时,神灵降临在莘地。希望殿下推崇德政、整顿政务,以享有三十年的国运;如果沉迷游乐打猎,荒废于酒色,臣担心七年之内将会有大的变故。” 沮渠牧犍听后很不高兴。 二月丁未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三月癸亥日,北燕王派遣大将汤烛入朝向北魏进贡,借口太子慕容仁生病,所以没有派遣他入朝。 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向来关系友好,刘湛能入朝任职,实际上是殷景仁引荐的。刘湛到任后,认为殷景仁的职位和待遇原本没有超过自己,如今却突然位居自己之上,心中十分不满;两人都受到当时朝廷的重用,刘湛因殷景仁专门掌管宫内事务,认为殷景仁在暗中排挤自己,两人之间的猜疑隔阂逐渐产生。刘湛知道宋文帝信任依靠殷景仁,这种局面无法改变,当时司徒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刘湛曾担任刘义康的高级属官,于是全心依附刘义康,想借助宰相的力量改变宋文帝的心意,排挤罢免殷景仁,独自掌控朝政事务。 夏季四月己巳日,宋文帝加授殷景仁为中书令、中护军,允许他在自己家中办公;加授刘湛为太子詹事。刘湛更加愤怒,让刘义康在宋文帝面前诋毁殷景仁;但宋文帝对待殷景仁却更加优厚。殷景仁对亲友感叹说:“我引荐他入朝,他一入朝就反过来咬我!” 于是以生病为由请求解除职务,多次上奏表。宋文帝没有同意,让他留在家里养病。 刘湛商议派人装作强盗,在外面杀死殷景仁,认为宋文帝即使知道真相,也会有办法解释,不会伤害与刘义康的至亲之情。宋文帝暗中得知了这个阴谋,将护军府迁到西掖门外,让它靠近皇宫禁地,因此刘湛的阴谋没能实施。 刘义康的下属官员以及所有依附刘湛的人,暗中互相约定,没有人敢踏入殷景仁的家门。彭城王主簿沛郡人刘敬文的父亲刘成,没有明白其中的玄机,前往殷景仁那里请求担任郡守。刘敬文急忙前往刘湛那里谢罪说:“我父亲年老糊涂,竟然到殷铁(殷景仁的小名)那里求官。这都是因为我愚昧浅薄,对上辜负了您的培养,全家都感到惭愧恐惧,无地自容。” 只有后将军司马庾炳之在两人之间交往,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同时暗中向朝廷效忠。殷景仁在家养病,不上朝拜见,宋文帝常常派庾炳之传达旨意,刘湛对此没有怀疑。庾炳之是庾登之的弟弟。 北燕王派遣右卫将军孙德前来南朝宋请求援兵。 五月庚申日,北魏皇帝将宜都公穆寿的爵位晋升为王,将汝阴公长孙道生晋升为上党王,将宜城公奚斤晋升为恒农王,将广陵公楼伏连晋升为广陵王;加授穆寿为征东大将军。穆寿推辞说:“臣的祖父穆崇之所以能在前朝立功,给后代留下福泽,是因为梁眷的忠诚。如今梁眷的大功还没有得到记录,而臣却世代享受赏赐,心中实在惭愧。” 北魏皇帝很高兴,寻找梁眷的后代,找到他的孙子,赏赐郡公的爵位。穆寿是穆观的儿子。 龟兹、疏勒、乌孙、悦般、渴盘陁、鄯善、焉耆、车师、粟持九个国家向北魏进贡。北魏皇帝认为汉朝虽然与西域相通,但西域各国有求于汉朝时就言辞谦卑地前来,无求于汉朝时就傲慢不服。大概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距离中原非常遥远,汉朝大军无法到达的缘故。如今北魏与西域使者往来,只是白白耗费人力财力,最终没有什么益处,想不再派遣使者前往西域。有关部门坚决请求,认为:“九个国家不畏惧路途艰险遥远,仰慕道义前来进贡,不应拒绝,以免阻碍将来的交往。” 北魏皇帝于是派遣使者王恩生等二十人出使西域。王恩生等人刚越过流沙,就被柔然人抓获,王恩生面对敕连可汗,手持北魏符节,始终没有屈服。北魏皇帝听说后,严厉斥责敕连可汗,敕连可汗才释放王恩生等人返回。最终王恩生等人还是没能到达西域。 五月甲戌日,北魏皇帝前往云中。 六月甲午日,北魏皇帝因当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吉祥的征兆接连出现,下诏允许百姓尽情饮酒五天,普遍祭祀各路神灵,以报答上天的恩赐。 六月丙午日,高句丽王高琏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并且请求告知北魏皇帝的宗系和名讳。北魏皇帝让人抄录皇室宗系和名讳交给使者;册封高琏为都督辽海诸军事、征东将军、辽东郡公、高句丽王。高琏是高钊的曾孙。 六月戊申日,北魏皇帝命令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镇东大将军徒河人屈垣等人率领四万骑兵讨伐北燕。 南朝宋扬州各郡发生大水灾,六月己酉日,朝廷调运徐州、豫州、南兖州的粮食来救济灾民。扬州西曹主簿沈亮提出建议,认为酿酒浪费粮食却不能缓解饥饿,请求暂时禁止酿酒;宋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建议。沈亮是沈林子的儿子。 秋季七月,北魏皇帝在稒阳打猎。 七月己卯日,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抵达和龙。北燕王用牛和酒犒劳北魏军队,献上三千副铠甲。屈垣斥责北燕王不送太子入朝做人质,劫掠六千名男女人口后返回。 八月丙戌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九月甲戌日,返回皇宫。 北魏左仆射河间公拓跋安原,依仗皇帝的宠爱,骄横放纵;有人告发拓跋安原图谋反叛,冬季十月癸卯日,拓跋安原因罪被灭族。 十月甲辰日,北魏皇帝前往定州;十一月乙丑日,前往冀州;十一月己巳日,在广州(北魏设置的广州,非南朝宋的广州)停留;十一月丙子日,前往邺城。 北魏多次讨伐北燕,北燕日益危急,朝廷上下忧虑恐惧。太常杨鷷e再次劝说北燕王尽快派遣太子入朝侍奉北魏。北燕王说:“我不忍心这样做。如果事态危急,暂且向东依靠高句丽,再图谋将来的发展。” 杨鷷e说:“北魏发动全国兵力攻打我们这一个角落,按理说没有攻不下的道理。高句丽没有信用,起初虽然会亲近我们,最终恐怕会发生变故。” 北燕王不听,暗中派遣尚书阳伊前往高句丽请求迎接。 丹阳尹萧摹之上奏说:“佛教传入中原,已经经历了四个朝代,佛像、佛塔、寺院,各地数以千计。近年来,人们对佛教的信仰流于表面,不把精诚之心当作最重要的,反而把奢侈攀比当作重点,耗费的木材、竹子、铜器、彩帛,无法计算;这对神灵没有益处,却给百姓事务带来负担,如果不加以禁止,这种奢侈之风不会停止。请求从今以后,想要铸造铜像、建造佛塔寺院的人,都应当列出计划上奏,得到批准后才能进行。” 宋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建议。萧摹之是萧思话的堂叔。 北魏秦州刺史薛谨攻打吐没骨部落,将其消灭。 杨难当释放了被囚禁的杨保宗,让他镇守童亭。 第123章 【宋纪五】 从丙子年(公元 436 年)到己卯年(公元 439 年),共六年时间。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三年(丙子年,公元 436 年) 春季正月初一,宋文帝患病,没有举行朝会。 正月初二,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二月初六,北燕王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请求送太子入朝做人质,北魏皇帝没有同意,准备出兵讨伐北燕;初十,北魏派遣十多名使者前往东方的高丽等国,告知讨伐北燕的意图。 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在前朝立下大功,威名远扬,他身边的亲信都经历过多次战斗,几个儿子也有才气,朝廷对他既猜疑又畏惧。宋文帝长期患病不愈,刘湛劝说司徒刘义康,认为:“一旦陛下驾崩,檀道济就再也无法控制了。” 恰逢宋文帝病情加重,刘义康向文帝进言,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对他说:“超过世人的功勋,自古以来都会被君主猜忌。如今没有缘由征召你,灾祸恐怕要来了。” 檀道济抵达建康后,被滞留了几个月。宋文帝病情稍有好转,准备让他返回江州,檀道济已经到了江边码头,还没出发;恰逢文帝病情突然恶化,刘义康假传圣旨,召檀道济入朝参加饯行宴会,趁机将他逮捕。三月初八,朝廷下诏称:“檀道济暗中散发金银财物,招揽狡猾之徒,趁朕患病之机,图谋叛乱。” 将檀道济交付廷尉审理,连同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一同处死,只赦免了他的孙子檀孺。又杀死了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这两人都是檀道济的亲信,勇猛有力,当时的人将他们比作关羽、张飞。 檀道济被逮捕时,十分愤怒,目光像火炬一样锐利,他摘下头巾扔在地上说:“你们这是毁掉自己的万里长城啊!” 北魏人听说檀道济死了,高兴地说:“檀道济一死,南方那些小子就不值得我们再害怕了!” 三月初九,南朝宋实行大赦;任命中军将军南谯王刘义宣为江州刺史。 三月二十日,北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率领一万精锐骑兵讨伐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婴率领辽西各路军队与他们会合。 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年号为建义,立妻子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设置文武百官,制度都和天子一样,但仍然不断向南朝宋和北魏进贡。 夏季四月,北魏娥清、古弼攻打北燕的白狼城,将其攻克。高丽派遣将领葛卢孟光率领几万部众,跟随阳伊抵达和龙迎接北燕王。高丽军队驻扎在临川。北燕尚书令郭生趁着百姓不愿迁徙的情绪,打开城门迎接北魏军队;北魏人怀疑有诈,没有进城。郭生于是率领士兵攻打北燕王,北燕王带领高丽军队从东门入城,与郭生在皇宫门前交战,郭生中流箭而死。葛卢孟光进入城中,命令士兵脱下破旧的衣服,取出北燕武库里的精良兵器装备自己,在城中大肆劫掠。 五月初五,北燕王率领龙城现有的百姓向东迁徙,焚烧宫殿,大火烧了十天都没有熄灭;他命令妇女穿上铠甲在队伍中间,阳伊等人率领精锐士兵在外面护卫,葛卢孟光率领骑兵在后面掩护,队伍并排前进,前后绵延八十多里。古弼的部将高苟子率领骑兵想要追击,古弼当时喝醉了,拔出刀阻止他,所以北燕王得以逃脱。北魏皇帝听说后,非常愤怒,用囚车将古弼和娥清押回平城,把他们都贬为守门的士兵。五月初八,北魏皇帝派遣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丽,命令高丽送回北燕王。 五月十七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 六月,南朝宋下诏命令宁朔将军萧汪之率领军队讨伐程道养。军队抵达郪口时,帛氐奴请求投降。程道养战败,返回郪山。 赫连定向西迁徙后,杨难当趁机占据上邽。秋季七月,北魏皇帝派遣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尚书令刘絜统领河西、高平各路军队讨伐杨难当,先派遣平东将军崔赜携带诏书去劝谕杨难当。 北魏散骑侍郎游雅前来南朝宋访问。 七月初十,零陵王太妃褚氏去世,朝廷追谥她为晋恭思皇后,按照晋朝的礼仪安葬。 八月,北魏皇帝在河西地区打猎。 北魏皇帝派遣广平公张黎征调定州士兵一万二千人,开通莎泉道。 九月初一,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抵达略阳;杨难当感到恐惧,请求接受北魏诏书,撤回在上邽驻守的士兵,返回仇池。将领们商议,认为:“不诛杀杨难当手下的豪强首领,军队返回后,他们一定会聚集起来叛乱。另外,大军远道出征,如果没有掠夺财物,就无法充实军资,赏赐将士。” 拓跋丕准备听从这个建议,中书侍郎高允参与拓跋丕的军事事务,劝谏说:“如果按照将领们的计划行事,会伤害那些刚刚归附我们的人的心;大军返回后,叛乱一定会很快发生。” 拓跋丕于是放弃了这个计划,安抚刚刚归附的百姓,丝毫不加侵犯,秦、陇地区于是安定下来。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顺为雍州刺史,驻守下辨。高丽不肯将北燕王送给北魏,派遣使者上奏表,声称 “将与冯弘一同遵奉北魏的教化”。北魏皇帝因高丽违背诏令,商议攻打高丽,准备征调陇右的骑兵。刘絜说:“秦、陇地区刚刚归附的百姓,应当暂且免除他们的徭役赋税,等他们富裕充实后,再使用他们。” 乐平王拓跋丕说:“和龙刚刚平定,应当大力发展农耕养蚕,以充实军资,然后再进攻高丽,这样就能一举消灭它。” 北魏皇帝于是放弃了攻打高丽的计划。 九月初四,南朝宋封皇子刘浚为始兴王,刘骏为武陵王。 冬季十一月初一,北魏皇帝前往稒阳,在云中驱赶野马,设置野马苑。闰十一月初五,返回皇宫。 起初,宋高祖攻克长安时,得到一架古代的铜浑仪,浑仪的形状虽然完整,但没有缀上日月星辰的刻度。这一年,宋文帝下诏命令太史令钱乐之重新铸造浑仪,浑仪直径六尺八分,用水驱动,仪器上显示的黄昏、黎明时分的中星与天空中的实际星象完全对应。 柔然与北魏断绝和亲关系,侵犯北魏边境。 吐谷浑惠王慕璝去世,他的弟弟慕利延继位。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四年(丁丑年,公元 437 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北魏北平宣王长孙嵩去世。 正月十五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二月初十,北魏皇帝前往幽州。三月初三,北魏皇帝任命南平王拓跋浑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和龙。三月初五,返回皇宫。 宋文帝派遣散骑常侍刘熙伯前往北魏商议聘礼之事,恰逢文帝的女儿去世,此事于是中止。 夏季四月,赵广、张寻、梁显等人各自率领部众投降。别将王道恩斩杀程道养,献上他的首级,其余党羽全部被平定。四月二十八日,南朝宋任命辅国将军周籍之为益州刺史。 北魏皇帝因地方官员大多贪婪,夏季五月十一日,下诏允许官吏和百姓举报不遵守法令的郡守、县令。于是狡猾之徒专门搜寻地方官员的过失,胁迫在位官员,在乡里横行霸道;而地方长官都降低姿态对待这些人,贪污放纵的行为依然如故。 五月十八日,北魏皇帝前往云中。 秋季七月十三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等人在西河讨伐山胡白龙的残余党羽,将其消灭。 八月初一,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九月十二日,返回皇宫。 九月二十五日,北魏皇帝派遣使者册封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冬季十月初一,北魏皇帝前往云中。十一月初一,返回皇宫。 北魏皇帝再次派遣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人携带大量金银绸缎,出使西域,招抚西域九国。董琬等人抵达乌孙,乌孙王非常高兴,说:“破洛那、者舌两国都想向魏称臣进贡,但没有途径表达,如今先生应当去安抚它们。” 于是派遣向导和翻译送董琬前往破洛那,送高明前往者舌。西域各国听说后,争相派遣使者跟随董琬等人入朝进贡,共有十六个国家。从此,西域各国每年都向北魏进贡,从未断绝。 北魏皇帝将自己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给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派遣宋繇前往平城谢恩,并且询问他的母亲和武威公主应当如何称呼。北魏皇帝让大臣们商议,大臣们都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妻子跟随丈夫的爵位。沮渠牧犍的母亲应当称为河西国太后,武威公主在河西国称为王后,在北魏京城仍然称为公主。” 北魏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起初,沮渠牧犍娶了西凉武昭王李暠的女儿,等到武威公主到来后,李氏和她的母亲尹氏迁居酒泉。不久,李氏去世,尹氏抚摸着她的尸体,没有哭泣,说:“你的国家灭亡,家族破败,如今才死,已经很晚了。” 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无讳镇守酒泉,对尹氏说:“您的几个孙子在伊吾,您想去找他们吗?” 尹氏没有猜测出他的意图,欺骗他说:“我的子孙漂泊离散,寄身异国,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应当死在这里,不再做北方游牧民族的鬼魂。” 不久,尹氏暗中逃往伊吾。沮渠无讳派遣骑兵追上她,尹氏对追击的骑兵说:“沮渠无讳允许我返回北方,你们为什么还要追赶!你们拿我的首级回去,我不会再回去了。” 追击的骑兵不敢逼迫她,只好返回。尹氏最终在伊吾去世。 沮渠牧犍派遣将军沮渠旁周前往北魏进贡,北魏皇帝派遣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赏赐河西国侍臣衣服,并且征召河西王世子沮渠封坛入朝侍奉。这一年,沮渠牧犍派遣沮渠封坛前往北魏,同时也派遣使者前往建康,献上各类书籍以及敦煌人赵匪攵撰写的《甲寅元历》,并请求赐予几十种书籍,宋文帝都满足了他的请求。 李顺从河西返回北魏后,北魏皇帝问他:“你往年提出攻取凉州的计策,我当时因为东方有战事,没有闲暇顾及。如今和龙已经平定,我想在今年西征凉州,可行吗?” 李顺回答说:“我从前所说的计策,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私下认为没有错误。但是国家多次出兵,士兵和战马都很疲劳,西征的计划,请求等到以后再说。” 北魏皇帝于是放弃了西征的想法。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五年(戊寅年,公元 438 年) 春季二月初四,南朝宋任命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三月十一日,北魏皇帝下诏,免除五十岁以下僧人的僧籍(让他们还俗)。 起初,北燕王冯弘抵达辽东后,高丽王高琏派遣使者慰劳他说:“龙城王冯君,来到野外暂住,士兵和马匹都辛苦了吧?” 冯弘既惭愧又愤怒,以皇帝的名义斥责高琏。高丽把冯弘安置在平郭,不久又迁徙到北丰。冯弘一向轻视高丽,在北丰仍然像在自己国家一样施行政令、制定刑罚、赏赐惩罚。高丽于是夺走了他的侍从,扣押他的太子冯仁作为人质。冯弘怨恨高丽,派遣使者前往南朝宋上奏表,请求迎接他前往江南;宋文帝派遣使者王白驹等人迎接冯弘,并命令高丽提供物资,护送冯弘南下。高丽王不想让冯弘前往江南,派遣将领孙漱、高仇等人在北丰杀死冯弘,连同他的子孙十多人一起遇害,追谥冯弘为昭成皇帝。王白驹等人率领七千多名部下袭击孙漱、高仇,杀死高仇,生擒孙漱。高丽王因王白驹等人擅自杀人,派遣使者将他们逮捕送回南朝宋。宋文帝因高丽是远方国家,不想违背它的意愿,将王白驹等人关进监狱;不久又赦免了他们。 夏季四月,南朝宋太子刘劭迎娶已故黄门侍郎殷淳的女儿为妃。 五月初一,北魏实行大赦。 五月十九日,北魏皇帝前往五原。秋季七月,从五原出发北伐柔然。命令乐平王拓跋丕统领十五名将领从东路进军,永昌王拓跋健统领十五名将领从西路进军,北魏皇帝亲自率领军队从中路进军。抵达浚稽山后,又将中路军分为两支:陈留王拓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进军,北魏皇帝从浚稽山向北前往天山,向西登上白阜山,最终没有遇到柔然军队,于是撤军返回。当时漠北发生严重干旱,没有水草,士兵和马匹大多死亡。冬季十一月初一,发生日食。 十二月二十二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豫章人雷次宗爱好学习,隐居在庐山。朝廷曾经征召他担任散骑侍郎,他没有就任。这一年,朝廷以处士的身份将他征召到建康,在鸡笼山开设学馆,让他聚集学生讲学。宋文帝向来喜好文学艺术,命令丹阳尹庐江人何尚之设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设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设立文学,加上雷次宗的儒学,合称为 “四学”。谢元是谢灵运的堂弟。宋文帝多次前往雷次宗的学馆,让雷次宗戴着头巾(平民服饰,以示尊重)为自己讲学,给他的物资供给非常丰厚。朝廷又任命雷次宗为给事中,他没有就任。过了很久,雷次宗返回庐山。 司马光说:《易经》中说:“君子应当多了解前代的言论和行为,以培养自己的品德。” 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那么史学只是儒学的一个分支,文学只是儒学的次要部分;至于老子、庄子的虚无思想,本来就不适合作为教化的内容。求学的人是为了探求真理;天下的真理只有一个,怎么会有 “四学” 呢! 宋文帝性情仁厚谦恭,生活节俭,勤于处理政务,遵守法令但不苛刻,宽容待人但不放纵。文武百官都长期担任自己的职务,地方长官以六年为一个任期,官吏不随意免职,百姓有所依附。在这三十年里,国家境内安定无事,人口繁衍增多;百姓缴纳的赋税和承担的徭役,只限于规定的年度赋税,百姓早晨出去劳作,晚上回家休息,只需打理自己的家业。乡里之间,到处都能听到讲学诵读的声音;士人注重操守品行,乡里以轻薄的行为为耻。江南的风俗,在这个时期最为美好。后来谈论政治的人,都称赞元嘉年间的治理。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六年(己卯年,公元 439 年) 春季正月二十五日,司徒刘义康晋升为大将军,仍兼任司徒;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晋升为司空。 北魏皇帝前往定州。 起初,宋高祖留下遗诏,命令皇子们依次镇守荆州。临川王刘义庆在荆州任职八年,宋文帝想为他挑选继任者,按照顺序应当是南谯王刘义宣。宋文帝认为刘义宣才能平庸鄙陋,不任用他;二月二十三日,任命衡阳王刘义季为都督荆州、湘州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义季曾经在春季出去打猎,看到一位老人披着草席在耕种,身边的人呵斥老人,老人说:“沉迷于打猎,是古人所告诫的。如今春天阳气上升,万物生长,一天不耕种,百姓就会错过农时,怎么能因为打猎取乐而驱赶斥责老农呢!” 刘义季停下马说:“您是贤德之人啊!” 命令手下赏赐老人食物,老人推辞说:“大王不耽误农时,那么境内的百姓都会吃饱大王赐予的粮食,老夫怎么敢独自接受大王的赏赐呢!” 刘义季询问老人的姓名,老人没有告知就离开了。 三月,北魏雍州刺史葛那侵犯上洛,上洛太守镡长生放弃郡城逃走。 三月二十五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杨保宗与他的哥哥杨保显从童亭逃往北魏。四月十四日,北魏皇帝任命杨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镇守上邽,将公主嫁给她为妻;任命杨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河西王沮渠牧犍与他的嫂子李氏私通,沮渠牧犍的两个弟弟也轮流宠幸李氏。李氏与沮渠牧犍的姐姐一起下毒谋害武威公主,北魏皇帝派遣能解毒的医生乘坐驿车前往救治,武威公主才得以痊愈。北魏皇帝征召李氏入朝,沮渠牧犍不肯派遣,给了李氏丰厚的财物,让她居住在酒泉。 北魏每次派遣使者前往西域,常常下诏命令沮渠牧犍派遣向导护送使者穿过流沙。使者从西域返回,抵达武威时,沮渠牧犍身边有人告诉北魏使者说:“我们大王听柔然可汗谎称:‘去年北魏皇帝亲自来讨伐我,士兵和马匹因疫病死亡,大败而回;我擒获了他的二弟乐平王拓跋丕。’我们大王非常高兴,在国内宣扬这件事。又听说柔然可汗派遣使者告知西域各国,声称:‘北魏已经衰弱,如今天下只有我最强大,如果再有北魏使者前来,不要再供奉他们。’西域各国对北魏已有二心。” 使者返回平城后,将这些情况详细报告给北魏皇帝。北魏皇帝派遣尚书贺多罗出使凉州,观察河西国的虚实,贺多罗返回后,也说沮渠牧犍虽然表面上遵守臣子的礼仪,内心却叛逆不驯。 北魏皇帝想讨伐沮渠牧犍,就这件事询问崔浩。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的叛逆之心已经显露,不能不诛杀。朝廷军队往年北伐柔然,虽然没有擒获柔然可汗,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损失。三十万匹战马,算上路途中死伤的,还不到八千匹,而每年正常衰老死亡的战马也不少于一万匹。但远方的人趁机捏造消息,仓促认为朝廷军力衰弱,无法再振作。如今出其不意,大军突然抵达,他们一定惊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擒获他们是必然的。” 北魏皇帝说:“好!我心里也这么认为。” 于是大规模召集公卿大臣在西堂商议。 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说:“沮渠牧犍是西部边境的小国,虽然内心不全是臣子的本分,但自从继承王位以来,贡品从未缺少。朝廷把他当作藩臣对待,还把公主嫁给了他;如今他的罪行还没有公开显露,应当加以宽恕。国家刚征讨过柔然,士兵和战马都疲惫不堪,不能大举出兵。况且听说河西地区土地贫瘠,难以找到水草,大军抵达后,他们一定会环城固守。攻打不下,野外又没有东西可掠夺,这是危险的做法。” 起初,崔浩厌恶尚书李顺。李顺出使凉州共十二次,北魏皇帝认为他有才能。北凉武宣王沮渠蒙逊多次与李顺宴饮,面对自己的下属时,常常说些傲慢无礼的话;他担心李顺泄露这些话,就随即把金银财宝塞进李顺怀里,李顺也为他隐瞒了这些事。崔浩知道后,暗中把情况报告给北魏皇帝,北魏皇帝没有相信。等到商议讨伐凉州时,李顺与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往西到姑臧,土地全是碎石,完全没有水草。那里的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一丈多,春夏季节积雪融化,雪水往下流形成河流,当地百姓引雪水灌溉农田。他们听说朝廷大军到来,一定会挖开渠口阻断水流,到时候军队必然会缺水。姑臧城周围一百里之内,土地不长草木,士兵和战马又饥又渴,难以长期停留。奚斤等人的建议是对的。” 北魏皇帝于是让崔浩与奚斤等人相互辩驳。众人没有其他话可说,只反复说 “那里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说‘凉州的牲畜数量为天下之最’,如果没有水草,牲畜怎么繁衍?况且,汉朝人绝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置郡县。再说,积雪融化的水,只能湿润尘土,怎么能通过渠道灌溉农田呢!这种说法太荒谬骗人了。” 李顺说:“耳闻不如目见,我曾亲眼看到过,怎么能和你争辩!” 崔浩说:“你接受了别人的金钱,想为他们游说,难道以为我没亲眼看到,就可以欺骗我吗!” 北魏皇帝暗中听着,听到这些话后,就出来见奚斤等人,言辞神色严厉,大臣们不敢再说话,只是恭敬地应答而已。 大臣们退出后,振威将军代郡人伊馛对北魏皇帝说:“凉州如果真的没有水草,他们怎么能建立国家呢?众人的建议都不可采用,应当听从崔浩的话。” 北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夏季五月十四日,北魏皇帝在西郊整顿军队;六月十一日,从平城出发。派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理国家事务,决断留在朝中的政务,朝廷内外都听从他的指挥。又派大将军长乐王稽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二万人驻守漠南,防备柔然。命令公卿大臣写信谴责河西王沮渠牧犍,列举他的十二条罪状,并且说:“如果亲自率领群臣,捧着礼物远道迎接,在我马前拜见,这是上策。如果朝廷大军抵达后,双手反绑、抬着棺材前来投降,这是中策。如果执迷不悟,坚守孤城,不及时悔改,就会身死族灭,成为世人唾弃的对象。你应当好好考虑,为自己谋求更多的福分!” 六月十六日,南朝宋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利延为河南王。 北魏皇帝从云中渡过黄河,秋季七月初七,抵达上郡属国城。二十日,留下军用物资,部署各路军队:命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拓跋素担任前锋,分两路进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担任后续部队;任命平西将军源贺为向导。 北魏皇帝向源贺询问攻取凉州的策略,源贺回答说:“姑臧城附近有四部鲜卑,都是我祖父的旧部,我愿意赶到大军前面,宣扬国家的威严信义,向他们说明利害得失,他们一定会相继归降。外援已经归服,然后攻取姑臧这座孤城,就易如反掌了。” 北魏皇帝说:“好!” 八月初二,永昌王拓跋健缴获河西国的牲畜二十多万头。 河西王沮渠牧犍听说北魏大军到来,惊讶地说:“为什么会这样!” 他采用左丞姚定国的计策,不肯出城迎接,反而向柔然求救。派遣弟弟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率领一万多人在城南迎战,结果一看到北魏军队的影子就溃散逃跑。刘絜听从占卜人的话,认为当天日子不吉利,就收兵不追,沮渠董来得以逃回城中。北魏皇帝因此对刘絜很不满。 八月初四,北魏皇帝抵达姑臧,派遣使者劝沮渠牧犍出城投降。沮渠牧犍听说柔然想趁机入侵北魏边境,希望北魏皇帝向东撤军,于是环城固守;他哥哥的儿子沮渠祖翻越城墙投降北魏,北魏皇帝完全了解了河西国的情况,就分派军队包围姑臧。源贺领兵招抚四部鲜卑三万多户,所以北魏皇帝能专心攻打姑臧,没有后顾之忧。 北魏皇帝看到姑臧城外水草丰美,于是怨恨李顺,对崔浩说:“你从前说的话,如今果然应验了。” 崔浩回答说:“我说话不敢不实,类似的情况都是这样。” 北魏皇帝当初要讨伐凉州时,太子拓跋晃也有疑虑。到这时,北魏皇帝赐给太子诏书说:“姑臧城东、西城外,有涌泉汇合在城北,水流大得像黄河。其他沟渠把水引入沙漠,这一带没有干燥的土地。所以写这道敕令,来消除你的疑虑。” 八月初八,南朝宋立皇子刘铄为南平王。 九月二十五日,河西王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率领部众投降北魏。姑臧城被攻破,沮渠牧犍率领五千多名文武官员双手反绑,请求投降,北魏皇帝解开他的绑绳,以礼相待。没收姑臧城内二十多万户人口,仓库里的珍宝多得数不清。派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骑将军穆罢、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巡视各郡,投降北魏的各民族百姓又有几十万。 起初,沮渠牧犍任命弟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任酒泉太守;任命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任张掖太守;任命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任命堂弟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被攻破,北魏皇帝派镇南将军代郡人奚眷攻打张掖,派镇北将军封沓攻打乐都。沮渠宜得烧毁仓库,向西逃奔酒泉;沮渠安周向南逃奔吐谷浑,封沓劫掠几千户人口后返回。奚眷进军攻打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拢残余百姓逃奔晋昌,随后到敦煌投奔沮渠唐儿。北魏皇帝派弋阳公元絜镇守酒泉,又在武威、张掖都设置将领驻守。 北魏皇帝在姑臧设酒宴请群臣,说:“崔公智谋有余,我不再觉得奇怪。伊馛是擅长骑马射箭的武士,见解却和崔公相同,实在令人惊奇!” 伊馛擅长射箭,能拽着牛倒走,奔跑速度能赶上奔马,而且性情忠诚谨慎,所以北魏皇帝特别喜爱他。 北魏皇帝向西讨伐凉州时,穆寿送到黄河边,北魏皇帝告诫他说:“柔然可汗吴提与沮渠牧犍向来勾结很深,他听说我讨伐沮渠牧犍,一定会入侵边境,所以我留下精锐士兵和肥壮战马,让你辅佐太子。收割完庄稼后,就发兵前往漠南,分别埋伏在要害之地,等待柔然军队到来。引诱他们深入,然后攻击,没有不能攻克的。凉州路途遥远,我无法救援,你不要违背我的话!” 穆寿叩头接受命令。穆寿一向信任中书博士公孙质,把他当作主要谋士。穆寿和公孙质都迷信占卜,认为柔然一定不会来,就没有设防。公孙质是公孙轨的弟弟。 柔然敕连可汗听说北魏皇帝前往姑臧,趁机入侵北魏边境,留下哥哥乞列归与稽敬、建宁王拓跋崇在北镇对峙,自己率领精锐骑兵深入北魏境内,抵达善无七介山,平城上下大为震惊,百姓争相逃进内城。穆寿不知所措,想堵塞西城门,请求太子退守南山,窦太后不同意,才作罢。派遣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在吐颓山抵御柔然军队。恰逢稽敬、建宁王拓跋崇在阴山以北击败乞列归,将他擒获,还抓获了他的伯父他吾无鹿胡以及五百名将领,斩杀一万多人。敕连可汗听说后,逃走了;北魏军队追到漠南才返回。 冬季十月初三,北魏皇帝向东返回,留下乐平王拓跋丕和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把沮渠牧犍的宗族以及官吏百姓三万户迁徙到平城。 十月初五,秃发保周率领各部鲜卑占据张掖,反叛北魏。 十二月十九日,南朝宋太子刘劭举行加冠礼,实行大赦。刘劭眉毛胡须浓密秀美,喜好读书,擅长骑马射箭,喜欢招揽宾客;他想做的事,宋文帝一定会依从,东宫配备的士兵数量与羽林军相等。 十二月二十六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因柔然入侵没有造成重大损失,所以穆寿等人得以免于被诛杀。北魏皇帝仍然把沮渠牧犍当作妹夫对待,保留他征西大将军、河西王的封号。沮渠牧犍的母亲去世,北魏用太妃的礼仪安葬她;为北凉武宣王沮渠蒙逊设置三十户人家看守陵墓。 凉州自从张氏建立前凉以来,就号称人才众多。沮渠牧犍尤其喜好文学,任命敦煌人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人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人程骏、程骏的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北魏皇帝攻克凉州后,对这些人都以礼相待并加以任用,任命阚骃、刘昞为乐平王拓跋丕的从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轻时就有杰出才华,前去投奔沮渠牧犍,沮渠牧犍不怎么重视他,胡叟对程弘说:“你的君主住在偏僻简陋的国家,却追求虚名、超越礼制,以小国侍奉大国却内心不专一,表面仰慕仁义却实际没有道德,他的灭亡很快就会到来。我要选择贤明的君主,先去北魏;暂时和你分别,不会太久。” 于是前往北魏。一年多后,沮渠牧犍就失败了。北魏皇帝认为胡叟有先见之明,任命他为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河内人常爽,世代居住在凉州,不接受北凉的官职,北魏皇帝任命他为宣威将军。河西国右相宋繇跟随北魏皇帝抵达平城后去世。 北魏皇帝任命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朝廷正崇尚武功,贵族子弟不把讲学放在心上。索敞担任博士十多年,勤奋教导学生,严肃而有礼节,贵族子弟都敬畏他,很多人学有所成,前后有几十人成为尚书、州牧、太守。常爽在温水西岸设立学馆,教授七百多名学生;常爽制定赏罚制度,学生对待他像对待严厉的君主一样。从此,北魏的儒学风气开始兴盛。高允常常称赞常爽教导有方,说:“汉代文翁用温和的方式教化百姓,常先生用严厉的方式教育学生,教学方法虽然不同,但培养人才的效果是一样的。” 陈留人江强,居住在凉州,向北魏献上经、史、诸子等书籍一千多卷以及书法作品,也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北魏皇帝命令崔浩监管秘书省事务,总领史官职务;任命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掌管修撰国史。崔浩上奏说:“阴仲达、段承根是凉州的优秀人才,请让他们一同修撰国史。” 朝廷任命两人都为着作郎。阴仲达是武威人;段承根是段晖的儿子。 崔浩召集各位历法家,考核校对从汉朝元年以来的日食、月食以及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行的度数,同时批评前代史书的失误,另外撰写《魏历》,拿给高允看。高允说:“汉朝元年十月,五星聚集在东井星附近,这是历法计算中的简单问题;如今批评汉代史书却没有发现这个错误,恐怕后人批评现在,就像现在批评古代一样。” 崔浩说:“这个错误在哪里?” 高允说:“根据《星传》记载:‘太白星(金星)、辰星(水星)常常跟随太阳运行。’十月,太阳在尾宿、箕宿附近,黄昏时分在申南方向沉没,而东井星正好在寅北方向升起,这两颗星怎么能背离太阳运行呢?这是史官想让这件事显得神奇,不再用常理推算罢了。” 崔浩说:“天文现象要发生异常变化,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高允说:“这不能用空话争辩,应当重新仔细推算。” 在座的人都责怪高允的话,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君精通历法,他的话不会没有根据。” 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之前讨论的问题,我本来没有用心;后来重新考究,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星是在汉朝元年之前三个月聚集在东井星附近,不是十月。” 众人这才赞叹佩服。高允虽然精通历法,却从不推算天象或给别人讲解,只有游雅知道他的才能。游雅多次拿灾异现象询问高允,高允说:“阴阳灾异,很难了解;即使已经了解,又担心泄露出去,不如不了解。天下的精妙道理很多,何必急着问这个!” 游雅于是不再询问。北魏皇帝问高允:“治理国家首先要做什么?” 当时北魏有很多良田被封禁,高允说:“我年轻时地位低下,只知道农业生产。如果国家扩大耕地、积聚粮食,官府和百姓都有储备,那么饥荒就不值得担忧了。” 北魏皇帝于是下令解除所有田禁,把土地分给百姓耕种。 吐谷浑王慕利延听说北魏攻克凉州,非常害怕,率领部众向西逃跑,越过沙漠。北魏皇帝因慕利延的哥哥慕璝有擒获赫连定的功劳,派遣使者安抚晓谕他,慕利延才返回原来的领地。 氐王杨难当率领几万士兵入侵北魏上邽,秦州百姓大多响应他。东平人吕罗汉劝镇将拓跋意头说:“杨难当兵力众多,如今不出战,向他们显示软弱,士兵民心离散沮丧,城池就守不住了。” 拓跋意头派吕罗汉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冲出城外,冲击杨难当的军阵,所向披靡,杀死杨难当身边的八名骑兵,杨难当大为震惊。恰逢北魏皇帝下玺书斥责杨难当,杨难当率军返回仇池。 南丰太妃司马氏去世,她是已故营阳王刘义符的王后。 赵广、张寻等人再次谋反,被处死。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七年(庚辰年,公元 440 年) 春季正月十二日,沮渠无讳入侵北魏酒泉,元絜轻视他,出城与他交谈;十五日,沮渠无讳擒获元絜,包围酒泉。 二月,北魏暂任通直常侍邢颖前来南朝宋访问。 三月,沮渠无讳攻克酒泉。 夏季四月初一,发生日食。二十三日,沮渠无讳入侵北魏张掖,秃发保周驻守删丹;二十九日,北魏皇帝派遣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率领各位将领讨伐他们。 司徒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宋文帝长期体弱多病,一劳累就发病,多次到了危急的地步;刘义康尽心侍奉,药物和饮食不是他亲口尝过,就不进给皇帝,有时甚至连续几晚不睡觉,朝廷内外的各种事务都由他独自决断施行。刘义康生性喜好处理政务,审核公文,没有不精细周全的。宋文帝因此把很多事务托付给他,凡是他上奏的事情,没有不批准的;州刺史以下的官员,都让刘义康选拔任用,甚至生杀大权,有时他也以录尚书事的名义直接决断。他的权势威震远近,朝廷内外的人都聚集到他身边,每天早晨他的府门前常有几百辆车,刘义康尽心接待,从不倦怠。他还记忆力强,见过或听过的事情,终身不忘;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自己记得的事情,来显示自己聪明。有才能、办事干练的士人,大多受到他的重视。他曾经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这类人,到底能做什么!坐着获取富贵,又怎么能理解事务!” 但他一向没有学问,不懂得治国大体,朝中有名望、有才能的人都被他引入自己的府中,府中僚属没有才能或违背他旨意的,就被贬斥到朝廷任职。他自认为与皇帝是兄弟至亲,不再讲究君臣礼节,随心所欲行事,从不防备。私下设置六千多名僮仆,不向朝廷报告,各地进献的礼物,都把上等的献给刘义康,而把次等的送给皇帝;宋文帝曾在冬天吃柑橘,感叹柑橘的形状和味道都不好,刘义康说:“今年的柑橘有特别好的。” 派人回自己的东府取来柑橘,比献给皇帝的大三寸。 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矛盾,刘湛想依靠刘义康的权势打压殷景仁。刘义康的权势已经很盛,刘湛越发推崇他,完全没有臣子的礼节,宋文帝内心渐渐不满。刘湛刚入朝时,宋文帝对他的恩宠礼遇非常优厚。刘湛擅长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代旧事,叙述条理清晰、说理透彻,听他讲话的人都会忘记疲倦。他每次进入云龙门,车夫就解开马车,身边的侍从和仪仗也随意散开,不到傍晚不离开,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到了后来,刘湛煽动刘义康争权,宋文帝虽然内心与他们疏远,但表面上的接待礼遇仍没改变,他曾对亲信说:“刘湛(小名刘班)刚从西边回来时,我和他谈话,常常看太阳的早晚,担心他要离开;近来他入宫,我也看太阳的早晚,苦于他不离开。” 殷景仁暗中对宋文帝说:“相王(刘义康)权势太重,对国家不利,应当稍加约束限制。” 宋文帝暗中同意了他的说法。 司徒左长史刘斌是刘湛的同族;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是王谧的孙子;还有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人孔胤秀,都因谄媚依附而受到刘义康的宠信;他们见宋文帝经常生病,都私下说 “一旦皇帝驾崩,应当立年长的君主(指刘义康)”。宋文帝曾病重,让刘义康起草顾命诏书。刘义康回到官署,流着泪把这事告诉了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天下局势艰难,哪里是年幼君主能掌控的!” 刘义康、殷景仁都没回应。而孔胤秀等人却擅自到尚书省的义曹部门,索要东晋咸康末年立康帝(成帝之弟)的旧例档案,刘义康并不知道这事;等到宋文帝病愈后,隐约听到了这些情况。刘斌等人又暗中谋划,想让皇位最终归于刘义康,于是拉拢党羽,暗中监视皇宫,对不与自己同流合污的人,必定千方百计加以陷害,还搜集殷景仁的过失,有时甚至捏造矛盾告诉刘湛。从此,君主与宰相之间的裂痕就形成了。 刘义康想让刘斌担任丹阳尹,谈话间,向宋文帝陈述刘斌家境贫寒。话还没说完,宋文帝就说:“让他任吴郡太守吧。” 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回京,刘义康又想让刘斌接替他,向宋文帝请示说:“羊玄保想回来,不知道用谁任会稽太守合适?” 宋文帝当时还没考虑好人选,仓促间说:“我已经任用王鸿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宋文帝就不再去刘义康的东府。 五月十九日,刘湛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刘湛自己知道罪行已经显露,没有保全的可能,对亲信说:“今年一定会败亡。平时还能靠言辞争辩,所以能拖延一阵;如今已经走投无路,没了这种指望,灾祸到来还能拖延多久呢!” 六月初一,沮渠无讳再次包围张掖,没能攻克,退守临松。北魏皇帝不再派兵讨伐,只下诏书劝谕他。 六月十三日,北魏皇孙拓跋浚出生,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真君,这是采用寇谦之《神书》中 “辅佐北方太平真君” 的说法。 太子刘劭前往京口拜谒京陵(宋武帝的陵墓),司徒刘义康、竟陵王刘诞等人一同随行,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从江都前来会合。 秋季七月初五,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在番禾击败秃发保周;秃发保周逃走,北魏派遣安南将军尉眷追击他。 七月十二日,北魏太后窦氏去世。 七月二十八日,南朝宋皇后袁氏去世。 七月二十九日,秃发保周走投无路,自杀身亡。 八月初一,沮渠无讳派他的中尉梁伟到北魏永昌王拓跋健那里请求投降,归还酒泉郡以及之前俘虏的北魏将领元絜等人。北魏皇帝派尉眷留下镇守凉州。 九月二十九日,南朝宋安葬袁皇后(谥号元皇后)。 宋文帝因司徒彭城王刘义康的猜忌裂痕已经明显,担心酿成祸乱。冬季十月十五日,将刘湛逮捕交付廷尉,下诏公布他的罪行,在狱中处死他,同时诛杀他的儿子刘黯、刘亮、刘俨以及党羽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将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广州,随即实行大赦。当天,宋文帝命令刘义康入宫住宿,留在中书省。当晚,分别逮捕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领兵驻守宫殿内,防备意外情况,派人向刘义康宣读刘湛等人的罪状。刘义康上奏表请求退位,宋文帝下诏任命刘义康为江州刺史,仍保留侍中、大将军的头衔,出京镇守豫章。 起初,殷景仁卧病五年,虽然不能面见宋文帝,但两人之间的秘密书信往来,每天有十几封,朝廷政事无论大小,宋文帝都一定会咨询他;他们的往来行踪非常隐秘,没有人能察觉。逮捕刘湛那天,殷景仁让人擦拭衣帽,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当天夜里,宋文帝来到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还说自己脚有毛病,让人用小床抬着去赴会;诛杀刘湛党羽、处理后续事务,宋文帝全委托给了他。 起初,檀道济推荐吴兴人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宋文帝让他率领卫队防守东掖门。刘湛任领军将军时,曾对沈庆之说:“你在宫中任职多年,不久后我会为你论功升迁。” 沈庆之严肃地说:“我在宫中任职十年,自然应该得到升迁,不用麻烦你提拔!” 逮捕刘湛的当晚,宋文帝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军装、扎着绑腿入宫,宋文帝说:“你为什么穿得这么仓促?” 沈庆之说:“半夜召见卫队将领,不能慢吞吞地换衣服。” 宋文帝派沈庆之逮捕刘斌,将其处死。 骁骑将军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儿子,与刘义康关系尤其亲密,宋文帝对他深为不满。刘义康败落后,徐湛之被逮捕,按罪应当处死。他的母亲会稽公主是宋文帝的姐姐,在兄弟姐妹中是嫡长女,向来受到宋文帝的敬重,家里的大小事务,宋文帝都要先咨询她再做决定。宋高祖(刘裕)当年征战时,曾在新洲割芦苇,有一件粗布衣衫,是臧皇后亲手缝制的;刘裕显贵后,把衣衫交给会稽公主说:“后代如果有骄奢无度的人,就把这件衣服拿给他看。” 到这时,会稽公主入宫见宋文帝,大声哭号,不再行臣妾礼仪,用锦囊装着那件粗布衣衫扔在地上说:“你家本来贫贱,这件衣服是我母亲为你父亲缝制的;如今刚能吃饱饭,就想杀我的儿子吗!” 宋文帝于是赦免了徐湛之。 吏部尚书王球是王履的叔父,因简约淡泊有美名,受到宋文帝的器重。王履生性贪求名利,与刘义康、刘湛深相交结;王球多次告诫他,他不听。诛杀刘湛的当晚,王履光着脚跑去告诉王球,王球让手下人给王履取来鞋子,先温了酒给他喝,说:“平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王履恐惧得说不出话来。王球缓缓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宋文帝因王球的缘故,赦免了王履的死罪,将他罢官回家。 刘义康掌权时,人们争相攀附亲近他,只有司徒主簿江湛早就主动疏远他,请求出任武陵内史。檀道济曾为儿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坚决拒绝,檀道济又通过刘义康请求,江湛拒绝得更坚决,所以没有受到刘湛、檀道济两起祸事的牵连。宋文帝听说后,很赞赏他。江湛是江夷的儿子。 彭城王刘义康在中书省停留了十多天,面见宋文帝辞行后,就前往江边码头;宋文帝只是对着他痛哭,没再说其他话。宋文帝派僧人慧琳去看望刘义康,刘义康说:“弟子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慧琳说:“可惜您没读过几百卷书!” 起初,吴兴太守谢述是谢裕的弟弟。他多次辅佐刘义康,常常提出规劝建议,很早就去世了。刘义康将要南下豫章时,感叹说:“从前谢述只劝我退让,刘湛(刘班)只劝我进取;如今刘湛还在,谢述却死了,我败亡也是应该的啊!” 宋文帝也说:“谢述如果还活着,刘义康一定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宋文帝任命征虏司马萧斌为刘义康的咨议参军,兼任豫章太守,事务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萧斌是萧摹之的儿子。派遣龙骧将军萧承之领兵防守刘义康。刘义康身边受他宠信、亲近的人,都允许跟随他前往豫章;供给的物资非常优厚,书信赏赐不断,朝廷的重大事务也都派人告知他。 过了很久,宋文帝到会稽公主家赴宴,气氛很欢快;会稽公主起身,向宋文帝跪拜叩头,悲痛得不能自已。宋文帝不明白她的用意,亲自起身扶她。会稽公主说:“车子(刘义康的小名)年老后,一定不会被陛下容纳,今天我特意为他求一条命。” 接着放声大哭。宋文帝也流下眼泪,指着蒋山说:“一定没有这种顾虑。如果违背今天的誓言,就是辜负了初宁陵(宋武帝的陵墓)。” 随即把自己喝的酒封存起来赐给刘义康,还写信说:“会稽姐姐宴饮时想起弟弟,剩下的酒现在封存送给你。” 所以直到会稽公主去世,刘义康都安然无事。 司马光说:宋文帝对刘义康的友爱之情,起初并非不深厚。最终却失去兄弟间的和睦,违背君臣间的道义,追溯祸乱的根源,正是因为刘湛贪求权势的欲望没有满足。《诗经》说:“贪婪的人会败坏同类。”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宋文帝征召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任司徒、录尚书事。十月十五日,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仍保留仆射、吏部尚书的职务。刘义恭吸取彭城王刘义康败亡的教训,虽然担任录尚书事,却只负责传达、执行公文而已,宋文帝这才放心。宋文帝每年给司徒府二千万钱,其他物资也与此相当;但刘义恭生性奢侈,费用常常不够,宋文帝又另外给他钱,每年达一千万。 十一月初九,北魏皇帝前往山北地区。 殷景仁被任命为扬州刺史后,病情最终加重,宋文帝为此下令,西州道路上不得有车马声。十一月二十五日,殷景仁去世。十二月初六,任命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十二月十一日,任命始兴王刘浚为扬州刺史。当时刘浚还年幼,扬州的事务全委托给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范晔是范泰的儿子;沈璞是沈林子的儿子。不久,范晔升任左卫将军,宋文帝任命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两人共同掌管皇宫卫队;又任命庾炳之为吏部郎,三人都参与朝廷机密事务。沈演之是沈劲的曾孙。 范晔有杰出的才华,但性情轻薄、品行不端,多次违背儒家礼教,受到士大夫阶层的鄙视。他生性急躁好胜,自认为才能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常常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吏部尚书何尚之对宋文帝说:“范晔的志向情趣不同寻常,请求把他外放为广州刺史;如果让他留在朝中,酿成祸乱,就不得不对他处以死刑。频繁动用死刑,不是国家的好事。” 宋文帝说:“刚诛杀了刘湛,又流放范晔,人们会说你们不能容纳人才,说我听信谗言。只要我们知道他的情况,他也不能造成危害。” 这一年,北魏宁南将军王慧龙去世,吕玄伯留下来看守他的坟墓,终身没有离开。 北魏皇帝想任命伊馛为尚书,封郡公,伊馛推辞说:“尚书事务繁多,郡公爵位极高,不是我这样年轻、愚钝又缺乏阅历的人能胜任的。” 北魏皇帝问他想担任什么职务,伊馛回答说:“中书省、秘书省有很多文人学士,如果陛下一定要恩赐我,请求让我在其中担任一个职务。” 北魏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任命他为中护国将军、秘书监。 大秦王杨难当又恢复武都王的称号。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八年(辛巳年,公元 441 年) 春季正月二十日,北魏任命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彭城王刘义康抵达豫章,辞去江州刺史职务;正月二十一日,宋文帝任命刘义康为都督江、交、广三州诸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前往朝廷上奏表,说:“从前袁盎劝谏汉文帝说:‘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遭遇风霜去世,陛下会有杀弟之名。’汉文帝没有采纳,后来追悔莫及。彭城王刘义康是先帝疼爱的儿子,是陛下的二弟,如果他有糊涂的过失,正应该用善恶的道理教导他,用道义规范引导他,怎么能相信可疑的猜忌,一旦将他废黜贬谪,远远送到南方边境!百姓无论地位高低,都为陛下感到痛心。庐陵王(刘义真)的往事,足以作为借鉴。恐怕刘义康年老命尽,突然死在南方,我虽然地位低微,私下也为陛下感到羞耻。陛下只知道有害的树枝应该砍掉,却不知道砍树枝会伤害树干!希望陛下尽快召刘义康返回京城,让兄弟和睦,君臣融洽,这样天下人的期望就能满足,闲言碎语的渠道也会断绝。何必一定要让他担任司徒公、扬州牧,才能安置彭城王呢!如果我说的话对国家不利,请处死我来向陛下谢罪。” 奏表呈上后,扶令育立即被逮捕关押在建康监狱,赐死。 裴子野评论说:君主做善事,就像行云降雨,万物都能得到恩惠;等到君主做坏事,就像天裂地震,万物都会感到惊骇,这谁不知道,谁没看见!难道靠杀一个人、堵一张嘴,就能逃避罪责、消除祸患吗?这些做法都只是君主不能抑制愤怒,反而加重自己的过失罢了。以宋太祖(宋文帝)的宽容大度,还对彭城王事件中的直言者加以压制,从此以后,谁还敢轻易进言!刘宋王朝几代,很少听到正直诚恳的言论,难道是士大夫的刚正之气不如古代?还是当时君主的刑罚政令导致这样的结果呢?张约死在权臣手中,扶令育死在贤明君主(宋文帝)面前,刘宋王朝的酷刑,唉,真可怕啊! 北魏新兴王拓跋俊荒淫无道,不守礼法,三月初十,被降爵为公。拓跋俊的母亲先前因罪被处死,拓跋俊心怀怨恨,有谋反的图谋;事情败露后,被赐死。三月十一日,北魏赐郁久闾乞列归为朔方王,沮渠万年为张掖王。 夏季四月,沮渠唐儿背叛沮渠无讳;沮渠无讳留下堂弟沮渠天周镇守酒泉,自己与弟弟沮渠宜得领兵攻打沮渠唐儿,沮渠唐儿战败而死。北魏认为沮渠无讳终究会成为边境祸患,四月十一日,派遣镇南将军奚眷攻打酒泉。 秋季八月十四日,北魏派遣散骑侍郎张伟前来南朝宋访问。 九月初二,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去世。 冬季十一月十二日,王球去世。十一月二十三日,任命丹阳尹孟顗为尚书仆射。 酒泉城中粮食耗尽,一万多人都饿死了,沮渠天周杀死妻子,用她的肉给士兵吃。十一月二十二日,北魏奚眷攻克酒泉,擒获沮渠天周,押送到平城后杀死。沮渠无讳缺乏粮食,又畏惧北魏军队的强盛,于是谋划向西穿越流沙,派遣弟弟沮渠安周向西攻打鄯善。鄯善王想投降,恰逢北魏使者到来,劝他坚守;沮渠安周不能攻克鄯善,退守东城。 氐王杨难当出动全国兵力入侵南朝宋,图谋占据蜀地,派遣他的建忠将军苻冲出兵东洛,抵御梁州军队;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攻打苻冲,将其斩杀。刘真道是刘怀敬的儿子。杨难当攻克葭萌,擒获晋寿太守申坦,接着包围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环城坚守,杨难当攻打了十多天,没能攻克,于是撤军返回。刘道锡是刘道产的弟弟。十二月十二日,宋文帝下诏命令龙骧将军裴方明等人率领三千士兵,又征调荆州、雍州的军队讨伐杨难当,所有军队都受刘真道指挥。 晋宁太守爨松子反叛,宁州刺史徐循讨伐并平定了叛乱。 天门蛮人田向求等人反叛,攻破溇中;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派遣行参军曹孙念讨伐并击败了他们。 北魏寇谦之对北魏皇帝说:“如今陛下以太平真君的身份统治天下,建立静轮天宫的道法,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陛下应当登坛接受符书,来彰显圣德。” 北魏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第124章 【宋纪六】 从壬午年(公元 442 年)到丙戌年(公元 446 年),共五年时间。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十九年(壬午年,公元 442 年) 春季正月初七,北魏皇帝(拓跋焘)备好仪仗车驾,前往道坛接受符箓,所有旗帜都是青色。从此之后,北魏每位皇帝即位时都会举行受箓仪式。寇谦之又上奏请求修建静轮宫,要求宫殿必须高耸到听不到鸡鸣犬吠之声,想要借此向上连接天神。崔浩劝说北魏皇帝修建此宫,耗费的人力财力数以万计,耗时一年仍未建成。太子拓跋晃劝谏说:“天道与人道不同,高低有固定的分界,无法相互连接,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白白耗费国库财物,使百姓疲惫不堪,做这种没有益处的事,有什么用呢!如果真要按寇谦之所说的做,不如借助东山万仞的高度来修建,工程还容易些。” 北魏皇帝没有听从。 夏季四月,沮渠无讳率领一万多户人家,放弃敦煌向西投奔沮渠安周。还没到目的地,鄯善王比龙畏惧他,率领部众逃奔且末,鄯善王的世子向沮渠安周投降。沮渠无讳于是占据鄯善,他的士兵穿越流沙时,一半以上的人因干渴而死。 李宝从伊吾率领两千人占据敦煌,修缮城池府库,安抚当地原有百姓。 沮渠牧犍败亡后,凉州人阚爽占据高昌,自称太守。唐契被柔然逼迫,率领部众向西赶赴高昌,想夺取高昌之地。柔然派遣将领阿若追击唐契,唐契战败而死。唐契的弟弟唐和收拢残余部众,投奔车师前部王伊洛。当时沮渠安周驻守横截城,唐和攻克该城,又攻占高宁、白力两座城池,派遣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四月二十九日,宋文帝因病情痊愈,实行大赦。 五月,裴方明等人抵达汉中,与刘真道分兵攻打武兴、下辩、白水,全部攻克。杨难当派遣建节将军符弘祖驻守兰皋,派他的儿子抚军大将军杨和率领重兵作为后援。裴方明与符弘祖在浊水交战,大败符弘祖,将其斩杀;杨和撤退逃跑,裴方明追击到赤亭,再次击败杨和。杨难当逃奔上邽;裴方明擒获杨难当兄长的儿子建节将军杨保炽。杨难当任命他的儿子杨虎为益州刺史,驻守阴平,杨虎听说杨难当逃走,率军返回,抵达下辩;裴方明派他的儿子裴肃之拦击杨虎,将其擒获,押送到建康后斩首;仇池地区得以平定。南朝宋任命辅国司马胡崇之为北秦州刺史,镇守仇池;立杨保炽为杨玄的后裔,让他驻守仇池。北魏派遣中山王拓跋辰迎接杨难当前往平城。秋季七月,南朝宋任命刘真道为雍州刺史,裴方明为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推辞,没有接受任命。 七月初十,北魏皇帝派遣安西将军古弼统领陇右各路军队,以及殿中虎贲军与武都王杨保宗从祁山向南进军,征西将军渔阳人皮豹子与琅邪王司马楚之,统领关中各路军队从散关向西进军,约定一同在仇池会师。又派遣谯王司马文思统领洛阳、豫州各路军队向南赶赴襄阳,征南将军刁雍向东赶赴广陵,向徐州传递文书,声称要为杨难当报仇。 七月三十日,发生日食。 唐契攻打阚爽时,阚爽派遣使者向沮渠无讳诈降,想与他共同抗击唐契。八月,沮渠无讳率领部众赶赴高昌;等他到达时,唐契已经战死,阚爽关闭城门拒绝沮渠无讳入城。九月,沮渠无讳派将领卫兴奴在夜间袭击高昌,屠杀全城百姓,阚爽逃奔柔然。沮渠无讳占据高昌,派遣他的常侍汜俊前往建康呈上奏表。南朝宋下诏任命沮渠无讳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河西王。 冬季十月初五,北魏立皇子拓跋伏罗为晋王,拓跋翰为秦王,拓跋谭为燕王,拓跋建为楚王,拓跋余为吴王。 十月初十,柔然派遣使者前往建康。 十二月初七,北魏襄城孝王卢鲁元去世。 十二月二十二日,南朝宋下诏命令鲁郡修缮孔子庙和学校,免除孔子墓附近五户人家的赋税徭役,让他们负责墓地的洒扫工作。 李宝派遣他的弟弟李怀达、儿子李承前往平城呈上奏表;北魏任命李宝为都督西垂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允许他自行任命四品以下的官员。 雍州刺史晋安襄侯刘道产去世。刘道产善于治理地方,百姓安居乐业,家境无论贫富都比较宽裕,因此民间流传着歌颂他的《襄阳乐歌》。以往一直难以制服的山中蛮人,都纷纷出山,沿着沔水定居,形成村落,人口兴旺。等到刘道产去世,蛮人一直送他的灵柩到沔口。不久,蛮人大规模叛乱,征西司马朱修之率军讨伐,战败;南朝宋下诏任命建威将军沈庆之接替他,斩杀俘虏蛮人一万多人。 北魏皇帝让尚书李顺按照功劳等级为群臣授予爵位;李顺接受贿赂,评定等级不公。这一年,凉州人徐桀告发了他,北魏皇帝大怒,又因李顺曾包庇沮渠氏,当面欺骗朝廷、贻误国事,赐李顺自杀。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年(癸未年,公元 443 年) 春季正月,北魏皮豹子等人进军攻打乐乡,南朝宋将军王奂之等人战败阵亡。北魏军队推进到下辩,南朝宋将军强玄明等人战败而死。二月,胡崇之与北魏军队在浊水交战,胡崇之被北魏擒获,残余部众逃回汉中。将军姜道祖战败,向北魏投降,北魏于是夺取仇池。杨保炽逃走。 二月初七,北魏皇帝前往恒山之南;三月二十二日,返回皇宫。 三月二十四日,乌洛侯国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起初,北魏皇室居住在北方荒野时,曾凿石修建宗庙,位于乌洛侯国西北,用于祭祀祖先,宗庙高七十尺,深九十步。等到乌洛侯国使者抵达北魏,说那座石庙依然存在,北魏皇帝派遣中书侍郎李敞前往石庙祭祀,在石壁上刻下祝文后返回,石庙距离平城四千多里。 北魏河间公拓跋齐与武都王杨保宗分别驻守雒谷,杨保宗的弟弟杨文德劝说杨保宗,让他占据险要之地固守,反叛北魏。有人将此事告知拓跋齐,夏季四月,拓跋齐诱捕杨保宗,押送到平城后斩杀。前镇东司符达、征西从事中郎任朏等人于是起兵,拥立杨文德为主帅,占据白崖,分兵攻取各个戍卫据点,进军包围仇池,杨文德自称征西将军、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四月二十九日,南朝宋立皇子刘诞为广陵王。 五月初二,北魏实行大赦。 五月初四,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五月,北魏古弼征调上邽、高平、岍城各路军队攻打杨文德,杨文德撤退逃走。皮豹子统领关中各路军队抵达下辩,听说仇池之围已解,想率军返回;古弼派人对皮豹子说:“宋人耻于战败,一定会再次来犯。军队返回后,再出兵讨伐就困难了,不如操练士兵、积蓄力量等待他们。不出秋冬两季,宋军一定会来;我们以逸待劳,没有不能攻克的。” 皮豹子听从了他的建议。北魏任命皮豹子为仇池镇将。 杨文德派遣使者前往南朝宋求援。秋季七月十四日,南朝宋下诏任命杨文德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德驻守葭芦城,任命任朏为左司马;武都、阴平的氐人大多归附他。 七月二十五日,前雍州刺史刘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因攻破仇池后隐瞒金银财宝和良马,被关进监狱处死。 九月十二日,北魏皇帝前往漠南。二十五日,留下军用物资,率领轻骑兵袭击柔然。将军队分为四路: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统领十五名将领从东路进军,乐平王拓跋丕统领十五名将领从西路进军,北魏皇帝亲自率领中路军,中山王拓跋辰统领十五名将领作为后援。 北魏皇帝抵达鹿浑谷,与柔然敕连可汗相遇。太子拓跋晃对北魏皇帝说:“敌军没料到我们大军突然到来,应当趁其不备,迅速进攻。” 尚书令刘絜坚决劝阻,认为敌军营中尘土飞扬,士兵一定很多,若出兵到平地,恐怕会被敌军包围。不如等各路军队集结完毕,再发动进攻。拓跋晃说:“尘土飞扬,是因为士兵惊慌混乱导致的,军营之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尘土呢!” 北魏皇帝心存疑虑,没有立即进攻。柔然军队趁机逃走。北魏军队追击到石水,没能追上,只好返回。不久后,北魏擒获一名柔然侦察兵,侦察兵说:“柔然没察觉北魏军队到来,上下惊慌失措,率领部众向北逃跑,过了六七天,知道没有追兵,才开始缓慢行进。” 北魏皇帝对此深感懊悔。从此之后,军国大事,北魏皇帝都与太子拓跋晃商议。 司马楚之另外率领军队负责督运军粮,镇北将军封沓投降柔然,劝说柔然攻打司马楚之,断绝北魏的军粮供应。不久,北魏军营中有人报告丢失了驴的耳朵,将领们都不明白原因。司马楚之说:“这一定是敌军派奸细潜入军营侦察,割下驴耳作为凭证。敌军很快就会到来,应当立即做好防备。” 于是下令砍伐柳树建造营垒,用水浇灌,让营垒冻结成冰;营垒刚建好,柔然军队就到了,冰面坚硬光滑,柔然军队无法攻城,只好溃散逃走。 十一月,南朝宋将军姜道盛与杨文德联合两万部众,攻打北魏浊水戍卫据点,北魏皮豹子、河间公拓跋齐率军救援,姜道盛战败而死。 十一月二十五日,北魏皇帝返回,抵达朔方,下诏命令皇太子协助处理国家政务,总领百官。诏书还说:“各位功臣长期辛劳,都应当带着爵位回家休养,按时入朝觐见,在朕面前参加宴饮,谈论治国之道即可,不应再让他们承担繁重的职务;另外选拔贤能俊杰担任各级官员。” 十二月二十二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一年(甲申年,公元 444 年) 春季正月初一,宋文帝举行耕藉田仪式,实行大赦。 正月初四,北魏太子拓跋晃开始总领百官政务,北魏皇帝命令侍中、中书监穆寿,司徒崔浩,侍中张黎、古弼辅佐太子处理日常政务,大臣上奏章时都要称 “臣”,礼仪与给皇帝上表相同。 古弼为人忠诚谨慎、质朴正直。他曾认为上谷的皇家园林猎场过于宽广,请求削减大半面积赐给贫苦百姓,入宫拜见北魏皇帝,想奏报此事。当时北魏皇帝正与给事中刘树下围棋,心思不在古弼身上。古弼在旁边陪坐很久,没能机会奏报。他突然起身,揪住刘树的头发,把他从坐床上拽下来,扯着他的耳朵,捶打他的后背,说:“朝廷治理不好,实在是你的罪过!” 北魏皇帝大惊失色,放下棋子说:“不听你奏事,是我的过错,刘树有什么罪!放开他!” 古弼于是详细奏报削减园林的事,北魏皇帝全部批准。古弼说:“作为臣子,无礼到这种地步,我的罪过太大了!” 出宫后前往公车府,摘下官帽、光着脚请求治罪。北魏皇帝召他入宫,说:“我听说修建土地神坛时,人们会光着脚、跛着脚劳作,建成后又穿着礼服祭拜,神灵就会降下福泽。既然如此,你有什么罪!戴上官帽、穿上鞋子,回去任职吧。只要是对国家有利、对百姓方便的事,你尽管尽力去做,不用顾虑。” 太子拓跋晃督促百姓耕种,让没有耕牛的人向有牛的人借牛耕种,然后为借牛者锄田作为补偿,大致规定耕种二十二亩田,就要为借牛者锄七亩田,以此为标准。他让百姓在田地地头标注自己的姓名,以便了解谁勤劳、谁懒惰,禁止百姓饮酒、游戏。从此,开垦的田地大幅增加。 正月初十,北魏皇帝下诏:“从王公以下到平民百姓,有在家中私自供养僧人、巫师的,都要把他们送到官府;超过二月十五日还不交出的,僧人、巫师处死,主人全家抄斩。” 正月十二日,又下诏:“王公、卿大夫的儿子都要进入太学学习,工匠、商人的儿子,应当各自学习父亲兄长的手艺,不得私自设立学校;违反规定的,处死教师,主人全家抄斩。” 二月初四,北魏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尚书奚眷等八名将领,因攻打柔然后期到达,在平城南部被斩首。 起初,北魏尚书令刘絜长期掌管朝廷机密要务,依仗皇帝的宠信独断专行,北魏皇帝内心厌恶他。等到朝廷将要袭击柔延时,刘絜劝谏说:“柔然迁徙没有固定地点,上次出兵,劳而无功;不如扩大农耕、积蓄粮食,等待他们前来。” 崔浩坚决劝说北魏皇帝出兵,北魏皇帝听从了崔浩的建议。刘絜因自己的意见没被采纳而感到羞耻,想让北魏军队战败;北魏皇帝与将领们约定在鹿浑谷会师,刘絜假传圣旨,更改了会师日期。北魏皇帝抵达鹿浑谷,想进攻柔然,刘絜劝阻,让他等待其他将领。北魏皇帝在鹿浑谷停留了六天,将领们仍未到达,柔然军队于是远远逃走,北魏军队追击不及。撤军返回时,途经漠中,粮食耗尽,士兵大多饿死。刘絜暗中派人惊扰北魏军队,劝说北魏皇帝放弃军队、轻装返回,北魏皇帝没有听从。刘絜以军队出兵无功为由,请求治崔浩的罪。北魏皇帝说:“将领们延误会师日期,遇到敌军又不进攻,崔浩有什么罪!” 崔浩把刘絜假传圣旨的事报告给北魏皇帝,北魏皇帝抵达五原后,逮捕刘絜,将他囚禁起来。北魏皇帝向北进军时,刘絜私下对亲信说:“如果皇帝不能返回,我就立乐平王(拓跋丕)为帝。” 刘絜听说尚书右丞张嵩家藏有图谶,就问张嵩:“图谶上说刘氏应当称王,继承国家大业,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张嵩说:“有姓无名。” 北魏皇帝听说后,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搜查张嵩家,查获图谶。此事牵连到南康公拓跋邻,刘絜、张嵩、拓跋邻都被灭三族,处死一百多人。刘絜身居要职时,喜欢作威作福,将领们击败敌军后,缴获的财物都要分给他一部分。他死后,查抄他的家产,发现财物多达万万。北魏皇帝每次提到他,都恨得咬牙切齿。 二月初六,乐平戾王拓跋丕因忧虑去世。起初,北魏皇帝修建白台,高达两百多尺。拓跋丕梦见自己登上白台,四处望去看不到人,命令术士董道秀占卜,董道秀说:“这是大吉之兆。” 拓跋丕暗中面露喜色。等到拓跋丕去世,董道秀也因罪被斩首示众。高允听说后,说:“占卜的人都应当依据卦象,劝人忠孝。乐平王问董道秀时,董道秀应当说:‘地位过高就是亢盛。《易经》说:“亢龙有悔。” 又说:“地位高而没有百姓拥护。” 这些都是不祥之兆,大王不能不警惕。’如果这样,乐平王就能在上安享王位,董道秀也能在下保全性命。董道秀反而说大吉,他的死是罪有应得。” 二月十三日,北魏皇帝前往庐地。 二月二十二日,江夏王刘义恭晋升为太尉,兼任司徒。 二月二十三日,南朝宋任命侍中、领右卫将军沈演之为中领军,左卫将军范晔为太子詹事。 二月二十四日,南朝宋立皇子刘宏为建平王。 三月初八,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三月十七日,北魏皇帝派遣司空长孙道生镇守统万城。 夏季四月初九,北魏侍中、太宰、阳平王杜超被他的侍卫杀死。 六月,北魏北部百姓杀死立义将军衡阳公莫孤,率领五千多户向北逃走。北魏派遣军队追击,追到漠南,杀死他们的首领,将残余部众迁徙到冀州、相州、定州三州,作为营户(编入军籍的民户)。 吐谷浑王慕利延兄长的儿子纬世,与北魏使者谋划投降北魏,慕利延杀死了纬世。当月,纬世的弟弟叱力延等八人逃奔北魏,北魏任命叱力延为归义王。 沮渠无讳去世,他的弟弟沮渠安周继位。 北魏进入中原以来,虽然较多地采用古代礼仪祭祀天地、宗庙、各路神灵,但仍然保留着自己的旧俗,祭祀的胡人神灵很多。崔浩请求只保留符合祭祀典章的五十七处神庙,其余重复的以及不重要的神灵祭祀场所全部废除。北魏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初五,北魏东雍州刺史沮渠秉谋反,被处死。 八月二十七日,北魏皇帝在河西打猎,尚书令古弼留守京城。北魏皇帝下诏让古弼把肥马供给打猎的骑兵,古弼却把瘦弱的马都给了他们。北魏皇帝大怒,说:“这个笔头奴竟敢对朕指手画脚!朕返回皇宫后,先斩了这个奴才!” 古弼的脑袋尖,所以北魏皇帝常常用 “笔头” 称呼他。古弼的下属官员都惶恐不安,担心被牵连处死。古弼说:“我作为臣子,不让君主沉迷于打猎,这个罪过较小;如果不防备意外情况,导致军国物资缺乏,这个罪过就大了。如今柔然正强大,南方的敌人还没消灭,我把肥马供给军队,瘦马供给打猎使用,是为国家长远考虑,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况且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与你们无关,不用担忧。” 北魏皇帝听说后,感叹说:“有这样的臣子,是国家的珍宝啊!” 赏赐古弼一套衣服、两匹马、十头鹿。 另一天,北魏皇帝又在山北打猎,捕获了几千头麋鹿。他下诏命令尚书调派五百辆牛车来运输麋鹿。诏书使者已经出发,北魏皇帝对身边人说:“笔公(古弼)肯定不会给我调牛车,你们不如自己用马运。” 于是先行返回。走了一百多里后,收到古弼的奏表,奏表说:“今年秋天的谷物已经成熟,悬挂在田间,麻和豆类遍布原野,野猪、鹿等野兽正在偷吃;飞鸟大雁啄食损耗,再加上风雨侵蚀,每天的损失是平时的三倍。请求陛下怜悯,暂缓调运麋鹿,让百姓能先收割粮食。” 北魏皇帝说:“果然像我所说的,笔公真可以说是国家的重臣啊!” 北魏皇帝派遣员外散骑常侍高济前往南朝宋访问。 八月二十七日,南朝宋任命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荆州刺史。起初,宋文帝认为刘义宣没有才能,所以不重用他;会稽公主多次为刘义宣求情,宋文帝不得已才任用他。文帝先私下下诏告诫刘义宣说:“刘义季(字师护)在西部任职已久,近来上表请求回京,如今我打算同意他的请求,由你接替他。刘义季虽然没有特殊功绩,但能洁身自好、节俭用度,胸怀宽广、待人宽厚,不纵容下属,在西部声望很高,官民都安定,议论的人还没提出要调走他。如今调换你们的职位,更因为你和刘义季年纪相仿,想让你们各自考验自己的能力。你到任后,如果有一件事做得不如刘义季,不仅会对西部的稳定造成重大影响,关于调任替换的非议,一定会归罪到我身上。这件事也容易努力做好,不要让别人再产生议论!” 刘义宣到任后,努力自我督促,政事也处理得井井有条。 九月初九,会稽长公主去世。 吐谷浑的叱力延等人向北魏请求出兵讨伐吐谷浑王慕利延,北魏皇帝派遣晋王拓跋伏罗统领各路军队进攻慕利延。 九月初三,南朝宋任命沮渠安周为都督凉、河、沙三州诸军事、凉州刺史、河西王。 九月初六,北魏皇帝前往漠南,准备袭击柔然,柔然敕连可汗远远逃走,北魏皇帝只好停止进军。不久,敕连可汗去世,他的儿子吐贺真继位,号称处罗可汗。 北魏晋王拓跋伏罗抵达乐都,率领军队从小路袭击吐谷浑,抵达大母桥。吐谷浑王慕利延大为震惊,逃奔白兰,慕利延兄长的儿子拾寅逃奔河西;北魏军队斩杀五千多人,慕利延的堂弟伏念等人率领一万三千户投降北魏。 冬季十月初九,南朝宋任命左军将军徐琼为兖州刺史,大将军参军申恬为冀州刺史。将兖州治所迁到须昌,冀州治所迁到历下。申恬是申谟的弟弟。十二月十七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这一年,沙州牧李宝前往北魏朝见,北魏人留下他,任命他为外都大官。 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写《元嘉新历》,上奏表呈给宋文帝。他通过月食时太阳、地球、月球的相对位置来确定太阳的位置,又通过观测中星(黄昏或黎明时正南方的星)来验证,得知尧帝时代冬至时太阳在须女星十度的位置,如今在斗星十七度的位置。还通过测量日影来校准冬至、夏至,发现相差三天多,得知如今冬至时太阳应该在斗星十三四度的位置。于是制定新的历法,将冬至时间提前三天五时辰,太阳的位置比旧历法移动四度。另外,月亮运行有快有慢,旧历法推算朔日(农历初一)、望日(农历十五)时,月食往往不在朔日或望日;如今新历法都根据月亮运行的快慢来确定小数部分,修正朔日、望日的时间。宋文帝下诏将新历交给宫外官员详细审议。太史令钱乐之等人上奏:“新历的大部分内容都如何承天所奏,但月亮会连续出现三个大月、连续出现两个小月,与旧历法差异很大,认为应当沿用旧历法。” 宋文帝下诏同意。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二年(乙酉年,公元 445 年) 春季正月初一,南朝宋开始施行《元嘉新历》。起初,西汉京房用十二律中的中吕律向上推求黄钟律,结果不足九寸,于是进一步推演为六十律。钱乐之又将六十律推演为三百六十律,每天对应一律。何承天提出异议,认为音律中上下相生,是将弦长减去或加上三分之一,这是古人简便的方法,就像古历中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一样。而京房没有领悟这一点,错误地推演为六十律。何承天于是重新设定新的音律标准,林钟律长六寸一厘,这样从中吕律推算就能回到黄钟律,十二律循环相生,声韵没有偏差。 正月初二,南朝宋任命武陵王刘骏为雍州刺史。宋文帝想谋划夺取关中、黄河地区,所以让刘骏镇守襄阳。 北魏皇帝派遣散骑常侍宋愔前往南朝宋访问。 二月,北魏皇帝前往上党,向西抵达吐京,讨伐并迁徙反叛的胡人,将他们分配到各郡县。 二月十四日,南朝宋立皇子刘祎为东海王,刘昶为义阳王。 三月初九,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北魏下诏:“所有疑难案件都交给中书省,依据儒家经典来判断裁决。” 夏季四月二十九日,北魏皇帝派遣征西大将军高凉王拓跋那等人,在白兰进攻吐谷浑王慕利延;派遣秦州刺史代郡人封敕文、安远将军乙乌头,在枹罕进攻慕利延兄长的儿子什归。 河西国灭亡后,鄯善人因自己的国土与北魏相邻,非常害怕,说:“如果让北魏使者通行,他们就会知道我国的虚实,我们灭亡的日子一定很快。” 于是封锁道路,北魏使者往来时,鄯善人就抢劫他们。因此,西域与北魏断绝往来好几年。北魏皇帝派遣散骑常侍万度归征调凉州以西的军队,进攻鄯善。 六月十二日,北魏皇帝向北巡视。 宋文帝谋划讨伐北魏,撤销南豫州,将其并入豫州。六月三十日,任命南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为豫州刺史。 秋季七月初九,南朝宋任命尚书仆射孟顗为左仆射,中护军何尚之为右仆射。 武陵王刘骏将要前往雍州赴任,当时沿沔水一带的各蛮族仍在劫掠,水陆交通受阻;刘骏分兵派遣抚军中兵参军沈庆之突袭蛮族,大败蛮族。刘骏抵达雍州治所后,蛮族切断驿道,想进攻随郡;随郡太守河东人柳元景招募到六七百人,拦击蛮族,大败他们。于是平定各蛮族,俘获七万多人。涢山蛮族最强盛,沈庆之讨伐平定了他们,俘获三万多人,将一万多人迁徙到建康。 吐谷浑的什归听说北魏军队将要到达,弃城连夜逃走。八月初八,封敕文进入枹罕,将当地一千户百姓迁徙回上邽,留下乙乌头镇守枹罕。 万度归抵达敦煌,留下军用物资,率领五千轻骑兵穿越流沙,袭击鄯善。八月十三日,鄯善王真达双手反绑,出城投降。万度归留下军队驻守鄯善,自己与真达前往平城,西域与北魏再次恢复往来。 北魏皇帝前往阴山以北,征调各州三分之一的兵力,让各州分别戒备,等待后续命令。将五千多户不同民族的百姓迁徙到北方边境,让他们在北方放牧,以此引诱柔然。 八月二十三日,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的军队抵达宁头城,吐谷浑王慕利延率领部落向西穿越流沙。吐谷浑已故国王慕璝的儿子被囊迎战北魏军队,拓跋那击败被囊;被囊逃走,中山公杜丰率领精锐骑兵追击,穿越三危山,抵达雪山,生擒被囊以及吐谷浑的什归、乞伏炽磐的儿子成龙,将他们都押送到平城。慕利延于是向西进入于阗,杀死于阗王,占据于阗国土,于阗百姓死亡数万人。 九月二十四日,宋文帝在武帐冈为衡阳王刘义季饯行。文帝出发前,命令儿子们暂时不要吃饭,到饯行的地方再设宴用餐;结果天色已晚,刘义季还没到,皇子们都面露饥色。文帝于是对他们说:“你们从小生活富足,没见过百姓的艰难。如今让你们体会饥饿的滋味,是想让你们知道要节俭用度啊。” 裴子野评论说:宋太祖(宋文帝)的这个训诫真好啊!奢侈产生于富足,节俭源于贫困。想让皇子们懂得节俭,没有比让他们经历贫贱更好的方法。让他们熟悉艰难险恶,将来才能胜任使命;让他们了解人情真伪,将来才能亲自处理事务。太祖如果能遵循这个训诫,磨练皇子们的意志节操,降低他们的礼仪等级,等他们品德养成后,再授予政务,就不会有懈怠荒废的情况,这样的教化也能推广到天下了。 宋高祖(刘裕)想巩固皇室根基,尊崇扶植年幼的皇室子弟;后代君主遵守这一做法,让皇室子弟相继镇守地方重镇。等到泰始初年、升明末年,皇室子弟在被褥中被杀死的动辄数十人。这些子弟的存亡,既然与国家安危无关,却让他们早早身居高位,这并不是好的教诲啊。 北魏民间流传谣言 “灭亡北魏的是吴人”,卢水胡人盖吴在杏城聚众反叛,各部落胡人争相响应,部众达到十多万人,盖吴派遣党羽赵绾前往南朝宋上奏表,请求归附。冬季十月初九,长安镇副将拓跋纥率领军队讨伐盖吴,拓跋纥战败阵亡。盖吴的部众更加壮大,百姓都渡过渭水,逃奔南山。北魏皇帝征调高平的敕勒骑兵赶赴长安,命令将军叔孙拔统领并、秦、雍三州军队,驻守渭水北岸。 十一月,北魏征调冀州百姓在碻磝津建造浮桥。 盖吴派遣别部将领白广平向西劫掠新平,安定的各部落胡人都聚众响应白广平。盖吴又分兵向东劫掠临晋的巴东,将军章直击败盖吴军队,三万多人淹死在黄河中。盖吴还派遣军队向西劫掠到长安,将军叔孙拔与盖吴军队在渭水北岸交战,大败盖吴,斩杀三万多人。 河东蜀人薛永宗聚众响应盖吴,袭击闻喜县。闻喜县没有兵器,县令忧虑惶恐,无计可施;县人裴骏率领并激励乡中豪强反击薛永宗,薛永宗率军退走。 北魏皇帝命令薛谨的儿子薛拔聚集宗族、乡人,在黄河岸边修筑营垒,来切断盖吴、薛永宗两支叛军的往来通道。十一月二十五日,北魏皇帝派遣殿中尚书拓跋处直等人率领两万骑兵讨伐薛永宗,派遣殿中尚书乙拔率领三万骑兵讨伐盖吴,派遣西平公寇提率领一万骑兵讨伐白广平。盖吴自称天台王,设置文武百官。 十一月二十六日,北魏皇帝返回皇宫。 北魏挑选六个州的两万精锐骑兵,让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分别统领,分两路进军,劫掠淮河、泗水以北地区,迁徙青州、徐州的百姓来充实黄河以北地区。 十二月初八,北魏皇帝向西巡视。 起初,鲁国人孔熙先精通文史,还通晓天文历法、占卜术,有纵横天下的志向和才能;他担任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时的人赏识,心中愤愤不平,郁郁不得志。他的父亲孔默之曾任广州刺史,因贪污获罪,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为他求情解救,才得以免罪。等到刘义康被贬到豫章,孔熙先暗中心怀报答之恩。而且他认为根据天文现象、图谶预言,宋文帝一定会死于非命,皇室内部会自相残杀,江州地区会出现新的天子。孔熙先因范晔心怀不满,想拉拢他共同谋反,但孔熙先一向不被范晔重视。太子中舍人谢综是范晔的外甥,孔熙先尽心侍奉谢综,谢综于是介绍孔熙先与范晔相识。 孔熙先家境富裕,多次与范晔赌博,故意装作赌技拙劣,把财物输给范晔。范晔既贪图孔熙先的钱财,又欣赏他的文才技艺,两人的关系因此变得亲密融洽。孔熙先于是从容地劝说范晔:“大将军(刘义康)英明果断、聪慧敏锐,是人心所向,却被罢职贬到南方边境,天下人都感到愤怒怨恨。我受先父遗命,要以死报答大将军的恩德。近来人心骚动,天文现象混乱,这正是所谓的时运到来,不可逆转。如果顺应天意民心,联合英雄豪杰,内外呼应,从皇宫内部发动事变,然后诛杀反对我们的人,尊奉贤明的君主(刘义康),号令天下,谁敢不听从!我请求用我的身躯和言辞,为您立下功劳,最终把大业归于您,您认为怎么样?” 范晔非常惊讶。孔熙先说:“从前毛玠为魏武帝(曹操)竭尽忠诚,张温为孙权尽心谋划,这两个人都是国家的杰出人才,难道是因为言行有污点,才招致灾祸羞辱吗?都是因为他们廉洁正直、刚劲不阿,不能长期被容纳。您在本朝的地位,不如毛玠、张温在魏、吴两国的地位稳固,而您在民间的美名,却超过这两人,谗佞之人对您侧目而视,已经很久了,您与他们并肩竞争,怎么能成功呢!近来殷景仁(小名殷铁)一句话,就让刘湛(小名刘班)人头落地,他们难道有父兄之仇、世代怨恨吗?所争夺的不过是名利地位的先后罢了。到最后,双方都唯恐陷害对方不够深、揭发对方不够早;即使杀戮对方上百口人,还说不够解恨。这真让人寒心恐惧,难道这只是史书上记载的遥远往事吗!如今建立大功,推举贤明,把困难变为容易,把危险变为安全,享受丰厚的利益,获得崇高的名声,这些一旦全部拥有,怎么能放弃而不取呢!” 范晔仍犹豫不决。孔熙先说:“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我不敢说出来罢了。” 范晔说:“是什么事?” 孔熙先说:“您家世世代代清白显贵,却不能与皇室联姻,别人把您比作猪狗,而您竟然不感到耻辱,还想为皇室效死,不也太糊涂了吗!” 范晔家风不正,所以孔熙先用这话刺激他。范晔沉默不语,谋反的决心却就此下定。 范晔与沈演之都被宋文帝赏识,范晔先到皇宫,一定会等沈演之一起入宫;沈演之先到,却曾被文帝单独召见,范晔因此心怀怨恨。范晔多次担任刘义康的府中属官,期间曾得罪刘义康。谢综和他的父亲谢述,都受到刘义康的厚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娶了刘义康的女儿。谢综曾任刘义康的记室参军,从豫章返回后,向范晔转达刘义康的心意,请求化解过去的矛盾,重新恢复往日的友好关系。大将军府史仲承祖受到刘义康的宠信,听说孔熙先有谋反计划,暗中与他结交。丹阳尹徐湛之一向被刘义康喜爱,仲承祖因此结交徐湛之,把谋反的秘密计划告诉了他。僧人法略、尼姑法静都感激刘义康过去的恩德,都与孔熙先往来。法静的妹夫许曜在皇宫中担任领队,承诺作为内应。法静前往豫章时,孔熙先交给她书信,向刘义康陈述图谶预言。于是他们暗中安排官职,把平时不喜欢的人都列入诛杀名单。孔熙先又让弟弟孔休先撰写檄文,声称:“贼臣赵伯符起兵冒犯皇帝,灾祸波及太子。徐湛之、范晔等人舍命起兵,当天就斩杀赵伯符及其党羽。如今派遣护军将军臧质捧着玉玺绶带,迎接彭城王(刘义康)登基称帝。” 孔熙先认为发动大事应当用刘义康的旨意晓谕众人,范晔又伪造刘义康给徐湛之的书信,命令诛杀皇帝身边的恶人,把书信展示给同党看。 宋文帝在武帐冈设宴时,范晔等人谋划在当天发动叛乱。许曜侍奉文帝,手按佩刀,向范晔使眼色,范晔却不敢抬头看。不久宴会结束,徐湛之担心事情不能成功,暗中把谋反计划告诉了文帝。文帝让徐湛之详细探听谋反的全部情况,得到了檄文和被挑选任命的官员名单,呈交给文帝。文帝于是命令有关部门逮捕反叛者,彻底追查。当天夜里,文帝召范晔到客省(官员接待处),先在宫外逮捕了谢综以及孔熙先兄弟,他们都认罪服法。文帝派遣使者审问范晔,范晔仍隐瞒抗拒;孔熙先听说后,笑着说:“所有的部署、檄文、书信,都是范晔所写,为什么到现在还这样抵赖呢?” 文帝把范晔的墨迹拿给他看,范晔才详细供述了谋反的全部经过。 第二天,武士把范晔等人押送到廷尉府。孔熙先一见到廷尉官员就主动招供,言辞语气毫无屈服。文帝赏识他的才华,派人安慰勉励他说:“以你的才华却在集书省担任闲职,按理应该有反叛之心,这是我亏待了你啊。” 文帝又责备前吏部尚书何尚之说:“如果让孔熙先在将近三十岁时就能担任散骑郎,他怎么会谋反呢!” 孔熙先在狱中上书感谢文帝的恩遇,还陈述图谶预言,恳切告诫文帝要警惕皇室内部自相残杀的灾祸,说:“希望陛下不要丢弃这封书信,把它存放在中书省。如果我死在狱中,或许陛下还能翻看,希望在九泉之下,能稍微弥补我的罪过。” 范晔在狱中写诗说:“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 范晔原本以为入狱后就会被处死,但文帝要彻底追查案件,过了二十天还没判决,范晔又产生了活下去的希望。狱吏调侃他说:“外面传说詹事(范晔时任太子詹事)或许会被长期关押。” 范晔听到后,又惊又喜。谢综、孔熙先嘲笑他说:“詹事从前振臂怒目,跃马顾盼,自认为是一代英雄;如今混乱纷扰,却如此怕死!就算陛下赐你性命,你作为臣子图谋君主,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十二月乙未日,范晔、谢综、孔熙先以及他们的子弟、党羽都被处死。范晔的母亲来到刑场,流着泪斥责范晔,还用手拍打他的脖子,范晔却面无愧色;他的妹妹和妓妾来与他诀别时,范晔却悲痛得泪流不止。谢综说:“舅舅您的神色,可比不上夏侯玄啊(夏侯玄临刑时神色不变)。” 范晔这才收住眼泪。 谢约没有参与谋反,他之前看到兄长谢综与孔熙先交往,常常劝谏说:“这个人做事轻率、喜好猎奇,不循正道,行事果断却毫无约束,不能和他亲近。” 谢综不听,最终败亡。谢综的母亲因儿子、侄子陷入叛逆作乱,独自不肯去刑场探望。范晔对谢综说:“姐姐如今不来,比别人强多了。” 官府查抄范晔家产时,发现他家中的乐器、服饰、玩物都珍贵华丽,妓妾们佩戴的珍珠翡翠数不胜数。而他母亲居住的地方却简陋朴素,只有一个装柴薪的柜子;他的侄子冬天没有棉被,叔父也只有粗布床垫。 裴子野评论说:拥有超群才华的人,必然会想凭借才华获得极高的地位;胸怀超越世俗度量的人,往往会对平凡的处境感到愤懑。能以道义坚守本心、以礼仪约束行为的人,大概是很少见的!刘湛(字弘仁)、范晔(字蔚宗)都心怀不满而贪图权势,自恃才华而投身叛逆,世代积累的清白家风,一朝之间化为乌有。从前所谓的才智,反而成了招致杀身之祸的工具。 徐湛之揭发的谋反细节大多不完整,又被范晔等人的供词牵连,宋文帝赦免了他,不再追究。臧质是臧熹的儿子,此前担任徐、兖二州刺史,与范晔关系密切;范晔败亡后,臧质被调任为义兴太守。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削去彭城王刘义康的爵位,将他交付廷尉治罪。十二月丁酉日,宋文帝下诏将刘义康及其子女都贬为平民,从皇室宗籍中除名,迁徙到安成郡;任命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相,领兵防守。沈邵是沈璞的兄长。刘义康在安成郡读书,看到《汉书》中淮南厉王刘长(因谋反被流放)的事迹,放下书感叹说:“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我却不知道,自己获罪也是应该的啊。” 十二月庚戌日,宋文帝任命前豫州刺史赵伯符为护军将军。赵伯符是孝穆皇后(宋文帝祖母)弟弟的儿子。 起初,江南地区祭天、祭地的郊祀仪式没有音乐,宗庙祭祀虽然有登歌(祭祀时的乐歌),却没有文舞、武舞。这一年,南郊祭祀开始设置登歌。 北魏安南府、平南府向兖州发送文书,指责南朝宋在侨居之地设置的各州,大多滥用北魏边境州郡的名称;还说要到具区(太湖)打猎。兖州回复文书说:“如果一定要依据土地设置州郡,那么你们设置徐州、扬州,难道真的拥有那些土地吗?又听说你们想前往具区打猎,观察江南的教化。如果要开设馆舍、修饰官邸,相关部门自会安排;当年呼韩邪单于归降汉朝的礼仪仍未失传,我们会按照丰厚的规格提供馈赠。”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三年(丙戌年,公元 446 年) 春季正月庚申日,尚书左仆射孟顗被罢免官职。 正月戊辰日,北魏皇帝(拓跋焘)率军抵达东雍州,亲临薛永宗的营垒。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自前来,军心必然松懈。如今北风迅猛,应当迅速进攻。” 北魏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正月庚午日,北魏军队包围薛永宗的营垒。薛永宗出兵迎战,大败,与家人一起投汾水而死。他的族人薛安都此前占据弘农,此时弃城逃奔南朝宋。 正月辛未日,北魏皇帝向南前往汾阴,渡过黄河,抵达洛水桥。听说盖吴在长安以北,皇帝认为渭水北岸没有粮草,想渡到渭水南岸,沿渭水向西进军。他询问崔浩的意见,崔浩回答说:“打蛇要先打蛇头,头被打破,尾巴就不能摆动了。如今盖吴的营垒距离这里六十里,派轻骑兵赶赴,一天就能到达,到达后一定能攻破他。攻破盖吴后,再向南赶赴长安也不过一天路程,一天的粮草短缺,不至于造成损失。如果从南岸进军,盖吴就会慢慢逃入北山,仓促之间难以平定。” 北魏皇帝没有听从,从渭水南岸向长安进军。正月庚辰日,抵达戏水。盖吴的部众听说后,全都分散逃入北地山,北魏军队毫无收获。皇帝对此感到后悔。 二月丙戌日,北魏皇帝抵达长安;二月丙申日,前往雍城,途经陈仓,之后返回雍城。所到之处,诛杀与盖吴串通谋反的百姓和夷人。乙拔等各路军队在杏城大败盖吴,盖吴再次派遣使者向南朝宋上奏表求援。宋文帝下诏任命盖吴为都督关、陇诸军事、雍州刺史、北地公;命令雍州、梁州出兵驻守边境,为盖吴声援;派遣使者赐给盖吴一百二十一枚官印,让他根据情况授予下属官职。 起初,林邑王范阳迈虽然派遣使者入朝进贡,却仍不断侵扰劫掠,进贡的物品也简陋微薄;宋文帝派遣交州刺史檀和之讨伐他。南阳人宗悫,家族世代崇尚儒学,唯独宗悫喜好军事,常说 “希望能乘长风破万里浪”。等到檀和之讨伐林邑,宗悫主动请求从军。宋文帝下诏任命宗悫为振武将军,檀和之派他担任前锋。范阳迈听说南朝宋军队出动,派遣使者上奏表,请求归还劫掠的日南郡百姓,缴纳一万斤黄金、十万斤白银。宋文帝下诏对檀和之说:“如果范阳迈确实有诚意,也可以允许他归顺。” 檀和之抵达朱梧戍,派遣府户曹参军姜仲基等人前往拜见范阳迈,范阳迈却将他们扣押;檀和之于是进军,在区粟城包围林邑将领范扶龙。范阳迈派遣将领范毘沙达救援,宗悫暗中派兵迎击范毘沙达,将他击败。 北魏皇帝与崔浩都信任推崇寇谦之,信奉他的道教。崔浩向来不喜欢佛教,常常对北魏皇帝说,佛教虚妄荒诞,耗费社会财富,危害世人,应当彻底废除。等到北魏皇帝讨伐盖吴,抵达长安,进入佛寺时,看到僧人给侍从官员敬酒;侍从官员进入僧人的房间,发现里面有大量兵器,出来后报告给皇帝。皇帝愤怒地说:“这些不是僧人该用的东西,他们一定是与盖吴串通谋反,想作乱!” 命令有关部门查办,诛杀全寺僧人,查抄寺院财产时,发现大量酿酒器具,以及州郡长官、富人寄藏的财物,数量以万计,还发现寺院挖有地下室,用来藏匿妇女和儿童。崔浩趁机劝说皇帝诛杀天下所有僧人,销毁佛经和佛像,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寇谦之与崔浩坚决争辩,崔浩不肯让步。北魏先诛杀了长安的全部僧人,焚毁佛经佛像,还下令留守平城的官员向各地传达命令,要求一律按照长安的做法执行。皇帝下诏说:“从前东汉昏庸的君主,迷信邪伪的佛教,扰乱天道纲常,自古以来九州之内,从未有过这种事。佛教夸大荒诞的言论,不符合人情常理,末世之时,人们无不被迷惑。因此政令教化无法推行,礼义严重败坏,天下之内,化为废墟。朕继承天命,想要清除伪邪、确立真道,恢复伏羲、神农时代的治世。现将佛教全部清除,消灭其踪迹。从今以后,胆敢信奉胡神(指佛)、塑造泥像、铜像的人,一律处死。只有非凡的君主,才能做非凡的事情,除了朕,谁能铲除这历代的伪物?有关部门要向各地驻军、刺史宣告,所有佛教佛像和佛经,都要打碎焚烧,僧人无论老少,全部活埋!” 太子拓跋晃向来喜好佛教,多次劝谏,皇帝不听,于是太子故意延缓宣布诏书,让远近的人提前得知消息,得以各自设法应对。很多僧人逃亡藏匿,得以幸免,有的还收藏了佛经佛像,只有北魏境内的佛塔寺庙,没有一处留存。 北魏皇帝将长安的两千户工匠迁徙到平城。返回途中,抵达洛水,分兵诛杀李闰地区反叛的羌人。 太原人颜白鹿私自进入北魏境内,被北魏人抓获,即将被杀时,他谎称是青州刺史杜骥派他来归降的。北魏人将颜白鹿送到平城,北魏皇帝高兴地说:“杜骥是我的外戚(杜骥的姑姑是北魏明元帝的母亲杜皇后)啊。” 让崔浩写信给杜骥,同时命令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领兵迎接杜骥,在历城进攻冀州刺史申恬;杜骥派遣府司马夏侯祖欢等人领兵救援历城。北魏军队于是侵扰兖、青、冀三州,抵达清水以东后返回;杀人劫掠无数,北方边境陷入混乱。 宋文帝因北魏的侵扰而忧虑,向大臣们咨询对策。御史中丞何承天上奏表,认为:“防备匈奴(此处代指北魏)的策略,不过两类:武将谋划征伐,儒生主张和亲。如今如果想效仿卫青、霍去病那样北伐,除非在淮河、泗水一带大力发展农业,充实青州、徐州的储备,让百姓有富余的粮食,田野有积存的谷物,然后派遣十万精锐士兵,一举扫平敌人,否则难以实现。如果只是想派兵追击讨伐,报复他们的侵扰,那么他们一定会轻装骑马逃走,不肯与我们决战。白白耗费巨额军费,却不能对他们造成损害,报复的行动将无休无止。这是最下等的策略。安定边境、坚守防御,才是长远之计。臣私下认为,曹操、孙权都是霸主,才能和智谋相当,长江、淮河之间,双方都没有居住在距离边境数百里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边境侦察地带,不是耕种放牧的地方,所以要坚壁清野等待敌人到来,整顿军备、修缮武器,趁敌人疲惫时出击;保护百姓、保全领土,不出这两种方法。概括来说,防御策略有四条: 一是迁移远地百姓到近处。如今青州、兖州的老百姓以及冀州新归附的百姓,在边境地带的有三万多家,可以将他们全部迁移到大岘山以南,充实内地。 二是多修筑城邑安置迁移来的百姓,借给他们生活物资,让他们春夏季节耕种放牧,秋冬季节进入城邑防守。敌人到来时,一座城有一千户人家,能作战的士兵不少于两千人,其余老弱妇孺,也能登上城墙击鼓呐喊,足够抵抗三万敌人了。 三是收集成对的牛车来运输粮食和武器。估算一千户人家的资产,不少于五百对牛车,可造五百辆车,将车辆互相连接起来保护百姓;即使城池无法坚守,也能驾车前往险要之地,敌人无法干扰,有紧急情况需要征调,一两天内就能聚集。 四是按人口征收武器。凡是两千名士兵,根据各自的能力,每人都要有武器,平时练习使用,武器上刻上自己的名字,返回时交给仓库保管,出兵时再领取使用。弓箭、铠甲、铁器等百姓没有的物资,官府要逐渐补充。几年之内,军事装备就能大致完备了。 附近州郡的军队,远驻清水、济水一带,费用既高,百姓的怨言也深,依臣看来,不如直接利用边境百姓防守更为容易。如今顺着百姓的利益,引导他们防守,兵力强盛而敌人没有防备,国家富足而百姓不劳累,与优待军队、让士兵坐吃粮食相比,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北魏金城人边固、天水人梁会,与秦州、益州的一万多户杂居百姓占据上邽东城反叛,攻打逼迫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率军抵抗,击退叛军。氐人、羌人一万多人,休官、屠各(匈奴部落)两万多人都起兵响应边固、梁会,封敕文进攻边固,将他斩杀,残余部众推举梁会为首领,与封敕文对抗。 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皇帝抵达长安。 四月丁未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仇池人李洪聚众起兵,自称应当称王。梁会向氐王杨文德求救,杨文德说:“两雄不能并立,如果需要我援助,你应当杀死李洪。” 梁会诱杀李洪,将他的首级送给杨文德。 五月癸亥日,北魏皇帝派遣安丰公闾根率领骑兵赶赴上邽,还未到达,梁会就放弃东城逃走。封敕文事先在城外挖掘了很深的壕沟,派精兵防守,双方从夜晚激战到天亮。封敕文说:“敌人知道没有生路,会拼命向我们进攻,这样会多杀伤我们的士兵,不容易攻克。” 于是举起白虎幡(象征赦免)向梁会的部众宣告,投降的人可免罪,梁会的部众随即溃散;封敕文分兵追击,将叛乱全部平定。略阳人王元达聚众屯驻在松多川,封敕文又率军讨伐,将他平定。 盖吴收拢部众,屯驻在杏城,自称秦地王,声势再次振作。北魏皇帝派遣永昌王拓跋仁、高凉王拓跋那统领北路各路军队讨伐他。 檀和之等人攻克区粟城,斩杀范扶龙,乘胜进入象浦;林邑王范阳迈出动全国兵力迎战,让大象披上铠甲,前后连绵不绝。宗悫说:“我听说外国有狮子,能威慑所有野兽。” 于是制作狮子模型,与大象对抗,大象果然受惊逃走,林邑军队大败。檀和之于是攻克林邑,范阳迈父子脱身逃走。缴获的不知名珍宝数不胜数,宗悫却一样都不拿,回到家乡时,衣物和日常用品仍很简朴。 六月癸未日初一,发生日食。 六月甲申日,北魏征调冀州、相州、定州的两万士兵,屯驻在长安南山各山谷,防备盖吴逃窜。六月丙戌日,又征调司州、幽州、定州、冀州的十万人修筑京畿外围的防御工事(畿上塞围),从东到上谷,西到黄河,纵横一千里。 宋文帝修筑北堤,开凿玄武湖,在华林园修筑景阳山。 秋季七月辛未日,南朝宋任命散骑常侍杜坦为青州刺史。杜坦是杜骥的兄长。起初,西晋杜预的儿子杜耽,为躲避晋朝战乱,居住在河西,依附张氏(前凉)。前秦攻克凉州后,杜氏子孙才返回关中。宋高祖(刘裕)消灭后秦,杜坦兄弟跟随高祖渡过长江。当时江东的王、谢等大族正兴盛,北方人晚年渡江的,朝廷大多把他们当作粗野的 “伧荒” 对待,即使有才能可用,也不能担任清贵的官职。宋文帝曾与杜坦谈论金日磾(西汉时匈奴人,官至车骑将军),说:“可惜如今再没有这样的人了!” 杜坦说:“金日磾如果生在现在,连养马都忙不过来,哪里还能被赏识!” 文帝脸色一变,说:“你怎么能这样轻视朝廷呢!” 杜坦说:“请允许臣用自身经历来说明:臣本是中原的名门望族,晋朝遭遇战乱,迁徙到凉州,世代相传的家业没有荒废;只是因为渡江南来较晚,就被当作‘伧荒’排斥。金日磾是胡人,身为养马的仆役,却能越级担任宫中近臣,与名士并列。如今朝廷虽然也选拔人才,臣恐怕未必能做到像西汉那样啊。” 文帝沉默不语。 八月,北魏高凉王拓跋那等人击败盖吴,擒获他的两个叔叔;将领们想把他们押送到平城,长安镇将陆俟说:“长安地势险要坚固,民风强悍执拗,平时尚且不能忽视,何况是经历战乱之后呢!如今不杀死盖吴,长安的叛乱就不会停止。盖吴独自潜逃,不是他的亲信,谁能抓住他!如果留下十万大军去追捕一个人,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私下答应盖吴的叔叔,赦免他们的妻子儿女,让他们去追捕盖吴,一定能擒获他。” 将领们都说:“如今贼党已经溃散,只剩盖吴一个人,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陆俟说:“诸位没见过毒蛇吗!不斩断它的头,它还能害人。盖吴天性凶狠狡诈,如今如果让他逃脱,他一定会自称‘王者不死’,迷惑愚昧的百姓,造成的祸患会更大。” 将领们说:“您说得对。但抓住贼人不杀,反而放他们回去,如果他们一去不返,谁来承担这个罪责?” 陆俟说:“这个罪责由我替诸位承担。” 高凉王拓跋那也认为陆俟的计策可行,于是赦免盖吴的两个叔叔,与他们约定期限后放他们回去。到了约定的日期,盖吴的叔叔没有回来,将领们都责怪陆俟,陆俟说:“他们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罢了,一定不会违背约定。” 几天后,盖吴的叔叔果然带着盖吴的首级回来;首级被传送到平城。永昌王拓跋仁等人讨伐盖吴的残余党羽白广平、路那罗等,将叛乱全部平定。北魏任命陆俟为内都大官。 恰逢安定郡卢水胡人刘超等聚众一万多人反叛,北魏皇帝因陆俟在关中威望和恩德卓着,又任命他为都督秦、雍二州诸军事,镇守长安。皇帝对陆俟说:“关中百姓接受教化的时间不长,恩德信义还未深入人心,官吏百姓多次发动叛乱。如今朕如果给你重兵,刘超等人一定会同心协力,占据险要之地抵抗,不容易攻克;如果兵力太少,又不能制服贼人,你要自己想办法平定叛乱。” 陆俟于是单人匹马前往长安赴任。刘超等人听说后,非常高兴,认为陆俟没有能力对付他们。 陆俟抵达长安后,向刘超分析成败利害,还引诱招纳刘超的女儿,与刘超结为姻亲,以此拉拢他;刘超自恃部众众多,仍没有投降的意思。陆俟于是率领自己帐下的亲信前往拜见刘超,刘超派人迎候说:“如果随从超过三百人,就用弓箭刀马相待;不到三百人,就用酒食招待。” 陆俟于是带领两百名骑兵前往刘超营中。刘超布置了严密的防备,陆俟却开怀畅饮,喝得大醉后返回。不久,陆俟又挑选五百名敢死士兵出去打猎,趁机前往刘超营中,与士兵约定:“动手的时机以喝醉为信号。” 饮酒时,陆俟假装喝醉,跳上马大声呼喊,亲手斩杀刘超;士兵们应声出击,杀死杀伤一千多人,于是平定了叛乱。北魏皇帝征召陆俟返回平城,任命他为外都大官。 这一年,吐谷浑王慕利延重新返回原来的领土。 第125章 【宋纪七】 从丁亥年(公元 447 年)到庚寅年(公元 450 年),共四年时间。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四年(丁亥年,公元 447 年) 春季正月甲戌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北魏吐京胡人和山胡人曹仆浑等反叛;二月,征东将军武昌王拓跋提等人率军讨伐,平定叛乱。 二月癸未日,北魏皇帝前往中山。 北魏军队攻克敦煌时,沮渠牧犍让人砸开府库,拿走金银珠宝和珍贵器物,之后就没再关闭府库。百姓争相进去偷窃,有关部门追查盗贼却没抓到。到这时,沮渠牧犍的亲信和负责保管府库的人告发了他,还说沮渠牧犍父子储存了很多毒药,暗中杀人前后有上百个;他的姐妹都学习旁门左道。有关部门搜查沮渠牧犍的家,找到了他藏匿的物品。北魏皇帝大怒,赐死沮渠昭仪(沮渠牧犍的妹妹),还诛杀了她的宗族,只有沮渠祖因为之前投降得以幸免。又有人告发沮渠牧犍仍在和过去的臣民勾结谋反,三月,北魏皇帝派崔浩到沮渠牧犍的府第赐他死,谥号为哀王。 北魏将定州的三千家丁零人迁徙到平城。 六月,北魏西征的将领扶风公拓跋处真等八人,因贪污军资、劫掠财物各达千万之多,全被斩首。 起初,宋文帝因货币贵重、物资便宜,改铸四铢钱。百姓大多熔毁、凿刻古钱,盗取铜料私自铸钱。文帝对此很担忧。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提议,请求用一枚大钱当两枚小钱使用。右仆射何尚之议论说:“货币的兴起,以估量货物价值为根本,功能在于交易,何必依靠多铸呢?货币数量少,价值就高;数量多,物资价值就高,数量虽有不同,用途却没区别。何况用一枚当两枚,只是抬高虚假价值罢了?如果现在这个制度推行,富人的资产会翻倍,穷人会更贫困,恐怕不是让财富均衡的办法。” 文帝最终还是听从了刘义恭的建议。 秋季八月乙未日,徐州刺史衡阳文王刘义季去世。刘义季自从彭城王刘义康被贬后,就放纵饮酒,不问政事。文帝写信责备他,还告诫他,刘义季仍像往常一样狂饮,最终因病去世。 北魏乐安宣王拓跋范去世。 冬季十月壬午日,胡籓的儿子胡诞世杀死豫章太守桓隆之,占据豫章郡反叛,想拥戴前彭城王刘义康为主;前交州刺史檀和之卸任回乡,路过豫章,击杀胡诞世。 十一月甲寅日,南朝宋封皇子刘浑为汝阴王。 十二月,北魏晋王拓跋伏罗去世。 杨文德占据葭芦城,招诱氐人、羌人,武都等五郡的氐人都响应他。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五年(戊子年,公元 448 年) 春季正月,北魏仇池镇将皮豹子率领各路军队进攻杨文德。杨文德战败,弃城逃奔汉中。皮豹子俘获杨文德的妻子儿女、下属官员、军用物资,以及杨保宗所娶的北魏公主,率军返回。 起初,杨保宗准备反叛时,公主曾劝他。有人问公主:“为什么要背叛父母的国家?” 公主说:“事成之后,我就是一国之母,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小县公主吗!” 北魏皇帝赐死公主。 杨文德因失守葭芦城,被免去官职,削夺爵位和封地。 二月癸卯日,北魏皇帝前往定州,解散修筑 “畿上塞围” 的服劳役者;接着前往上党,诛杀潞县反叛百姓两千多家,将河西离石的五千多家百姓迁徙到平城。 闰二月己酉日,宋文帝在宣武场举行大规模阅兵。 起初,刘湛被诛杀后,庾炳之逐渐受到宠信重用,多次升迁至吏部尚书,权势震动朝野。庾炳之没有学识,性情急躁浅薄。担任吏部尚书后,喜欢辱骂宾客,还收受贿赂,士大夫都厌恶他。 庾炳之让两名令史在自己家中留宿,被有关部门弹劾。文帝认为他的过错轻微,想不予追究。仆射何尚之趁机极力陈述庾炳之的短处,说:“庾炳之看到别人有烛盘、好驴,没有不索要的;选拔官员不公,这样的事数不胜数;结交朋党,挑拨是非,败坏风俗,比范晔还严重,只少了谋反这一件事罢了。即使不给他定罪,也应该将他外放。” 文帝想任命庾炳之为丹阳尹。何尚之说:“庾炳之犯罪负恩,却还要授予他丹阳尹这样显赫的官职,这是进一步助长他的权势啊。古人说:‘没有奖赏也没有惩罚,即使是尧、舜也无法治理好国家。’我从前揭发范晔,也害怕冒犯陛下,但若这是我的真心想法,即使死多次也不后悔。纵观古今,没有像庾炳之这样过错昭彰、受贿数百万,却还能得到高官厚禄的人。” 文帝于是免去庾炳之的官职,任命徐湛之为丹阳尹。 彭城太守王玄谟上奏说:“彭城兼具水路、陆路要冲,请派皇子亲临此地主持州事。” 夏季四月乙卯日,南朝宋任命武陵王刘骏为安北将军、徐州刺史。 五月甲戌日,北魏任命交趾公韩拔为鄯善王,镇守鄯善,向当地百姓征收赋税徭役,待遇与北魏的郡县相同。 “一枚大钱当两枚小钱” 的制度推行了一段时间,朝廷和民间都觉得不便;五月己卯日,废除这一制度。 六月丙寅日,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晋升为司空。 六月辛酉日,北魏皇帝前往广德宫。 秋季八月甲子日,南朝宋封皇子刘彧为淮阳王。 西域般悦国距离平城一万多里,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请求与北魏东西夹击柔然。北魏皇帝同意,朝廷内外进入戒严状态。 九月辛未日,南朝宋任命尚书右仆射何尚之为左仆射,领军将军沈演之为吏部尚书。 九月丙戌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北魏成周公万度归进攻焉耆,大败焉耆军队,焉耆王鸠尸卑那逃奔龟兹。北魏皇帝下诏命唐和与车师前部王车伊洛率领部众与万度归会合,讨伐西域。唐和劝降柳驴等六座城池,随后共同进攻波居罗城,将其攻克。 冬季十月辛丑日,北魏弘农昭王奚斤去世,他的儿子奚它观继承爵位。北魏皇帝说:“奚斤在关西战败,按罪本应处死;朕因他是辅佐先帝的功臣,恢复他的爵位和封地,让他得以善终,君臣的情分也足够了。” 于是将奚它观的爵位降为公。 十月癸亥日,北魏实行大赦。 十二月,北魏万度归从焉耆向西讨伐龟兹,留下唐和镇守焉耆。柳驴戍守将领乙直伽图谋反叛,唐和出击斩杀他,从此各部落胡人都归附北魏,西域再次平定。 北魏太子前往行宫朝见皇帝,随后跟随皇帝讨伐柔然。抵达受降城后,没遇到柔然军队,于是在城内囤积粮食,设置戍卫后返回。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六年(己丑年,公元 449 年) 春季正月戊辰日初一,北魏皇帝在漠南宴请群臣。正月甲戌日,再次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进军,略阳王拓跋羯儿从西路进军,北魏皇帝与太子从涿邪山进军,行军数千里。柔然处罗可汗恐惧,远远逃走。 二月己亥日,宋文帝前往丹徒,拜谒京陵(宋武帝刘裕的陵墓)。三月丁巳日,南朝宋实行大赦。招募各州愿意迁徙的百姓几千家,来充实京口。 三月庚寅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夏季五月壬午日,宋文帝返回建康。 五月庚寅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宋文帝想夺取中原,大臣们争相献策来迎合皇帝、获取宠信。彭城太守王玄谟尤其喜欢进言,文帝对侍从官员说:“看王玄谟的陈述,真让人有封狼居胥(汉武帝时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山)的壮志。” 御史中丞袁淑对文帝说:“陛下如今应当席卷赵、魏地区,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臣恰逢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愿意呈上封禅书。” 文帝很高兴。袁淑是袁耽的曾孙。 秋季七月辛未日,南朝宋任命广陵王刘诞为雍州刺史。文帝因襄阳外接关中、黄河地区,想增强它的物资和兵力,于是撤销江州的军府,将江州的文武官员全部调配到雍州;湘州上缴朝廷的租税,全部供给襄阳。 九月,北魏皇帝讨伐柔然。高凉王拓跋那从东路进军,略阳王拓跋羯儿从中路进军。柔然处罗可汗出动全国精锐兵力,将拓跋那的军队包围了几十里;拓跋那挖掘壕沟坚守,双方相持几天。处罗可汗多次挑战,都被拓跋那击败。处罗可汗因拓跋那兵力少却防守坚固,怀疑北魏大军将至,于是连夜撤围逃走。拓跋那率军追击,连续九天九夜。处罗可汗更加恐惧,丢弃军用物资,翻越穹隆岭远远逃走。拓跋那收缴柔然的军用物资,率军返回,与北魏皇帝在广泽会师。略阳王拓跋羯儿俘获柔然百姓和牲畜共一百多万。从此柔然衰弱,隐匿踪迹,不敢再侵犯北魏边境。 冬季十二月戊申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沔水以北各山的蛮人侵扰雍州,建威将军沈庆之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等两万军队讨伐蛮人,兵分八路同时进军。此前,讨伐蛮人的将领都在山下扎营,逼近蛮人,蛮人得以占据山地,发射箭石攻击,朝廷军队大多失利。沈庆之说:“去年蛮人庄稼大丰收,在深山里囤积了粮食,不能和他们长期对峙。不如出其不意,攻打他们的腹地,一定能击败他们。” 于是命令各路军队砍伐树木登山,击鼓呐喊前进,蛮人震惊恐惧。沈庆之趁机发动进攻,蛮人四处逃散。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七年(庚寅年,公元 450 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北魏皇帝前往洛阳。 沈庆之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多次击败雍州蛮人。依靠蛮人囤积的粮食补充军粮,前后斩杀蛮人三千人,俘获两万八千多人,投降的蛮人有两万五千多户。剩下的大羊蛮人凭借险要地势修筑城池,防守非常坚固。沈庆之进攻他们,命令各路军队在山中连营扎寨,营门互相连通,各营内挖掘水池,早晚不用到外面取水。不久,刮起大风,蛮人暗中派兵在夜里来烧营。朝廷军队用池水浇灭火焰,又大量出动弓弩手从两侧射箭,蛮人军队溃散逃走。蛮人占据的地势险要坚固,难以攻克,沈庆之于是设置六个戍卫据点防守。过了很久,蛮人粮食耗尽,逐渐请求投降;朝廷将他们全部迁徙到建康,编入军籍成为营户。 北魏皇帝准备入侵南朝宋。二月甲午日,在梁川举行大规模打猎。宋文帝听说后,敕令淮河、泗水沿岸各郡:“如果北魏小规模入侵,就各自坚守;大规模入侵,就带领百姓撤到寿阳。” 边境戍卫的侦察不准确,二月辛亥日,北魏皇帝亲自率领十万步兵、骑兵突然抵达。南顿太守郑琨、颍川太守郭道隐都弃城逃走。 当时,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镇守寿阳,派遣左军行参军陈宪代理汝南郡事务,驻守悬瓠,城中士兵不足一千人,北魏皇帝率军包围悬瓠。 三月,因战事兴起,南朝宋减少朝廷内外百官俸禄的三分之一。 北魏军队日夜攻打悬瓠,建造了很多高楼,靠近城墙射箭,箭如雨下。城中士兵背着门板取水,北魏军队在冲车前端安装大钩,来牵拉城墙的矮墙,毁坏了悬瓠南城。陈宪在城内修筑矮墙(女墙),在城外树立木栅抵抗。北魏军队填平壕沟,肉搏登城,陈宪督促将士拼死作战,尸体堆积得和城墙一样高。北魏军队踩着尸体登上城墙,双方短兵相接,陈宪斗志更加昂扬,士兵们无不以一当百,杀死杀伤北魏军队上万人,城中士兵也死亡过半。 北魏皇帝派遣永昌王拓跋仁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驱赶劫掠来的六郡百姓,向北驻扎在汝阳。当时徐州刺史武陵王刘骏镇守彭城,文帝派遣密使命令刘骏出动骑兵,携带三天的粮食袭击汝阳。刘骏征调百里内的马匹,得到一千五百匹,分为五路军队,派遣参军刘泰之率领安北骑兵行参军垣谦之、田曹行参军臧肇之、集曹行参军尹定、武陵左常侍杜幼文、殿中将军程天祚等人统领,径直赶赴汝阳。北魏军队只防备寿阳方向来的救兵,没防备彭城的军队。三月丁酉日,刘泰之等人暗中进军袭击,杀死三千多人,烧毁北魏军队的军用物资,北魏军队逃散,被劫掠的百姓都得以向东逃走。北魏军队侦察到刘泰之等人没有后援,又领兵反击。垣谦之先撤退,士兵惊慌混乱,丢弃武器逃跑。刘泰之被北魏军队杀死,臧肇之溺水而死,程天祚被北魏俘获,垣谦之、尹定、杜幼文以及逃脱的士兵有九百多人,返回的马匹有四百匹。 北魏皇帝攻打悬瓠四十二天,文帝派遣南平内史臧质前往寿阳,与安蛮司马刘康祖共同领兵救援悬瓠。北魏皇帝派遣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迎战。臧质等人击败北魏军队,斩杀乞地真。刘康祖是刘道锡的堂兄。 夏季四月,北魏皇帝领兵返回。四月癸卯日,抵达平城。 四月壬子日,安北将军武陵王刘骏被降为镇军将军,垣谦之被处死,尹定、杜幼文被交付尚方(主管手工制造的机构,此处指罚作苦役);任命陈宪为龙骧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 北魏皇帝给宋文帝写信说:“之前盖吴反叛,煽动关中、陇右地区。你又派人去引诱他,给男人送弓箭,给女人送耳环手镯;这些人只是想骗取财物,哪有远道服从你的道理!你作为大丈夫,何不亲自来夺取,却用财物引诱我的边民?招募去你那里的人,免除七年徭役,这是奖赏奸邪。我如今来这里得到的百姓,和你前后从我这里得到的百姓相比,谁多谁少? “你如果想让刘氏宗庙继续祭祀(保住政权),就应当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给我,带领你的官员向南渡过长江。这样,我就会放弃江南,让你在那里居住。不然,就好好命令你的方镇、刺史、太守准备好接待的器物,今年秋天我就去夺取扬州。大势已到,我最终不会放过你。你过去向北勾结柔然,向西联合赫连、沮渠、吐谷浑,向东联络冯弘、高丽。这几个国家,我都消灭了。由此看来,你怎么能独自存在! “柔然的吴提、吐贺真都已死去,我如今向北征伐,先消灭这个有脚(能迁徙)的敌人。你如果不听从我的命令,今年秋天我就再去夺取你的土地;因为你没有‘脚’(不能迁徙),所以不先讨伐你。我前往的时候,你会做什么打算?是挖掘壕沟自守,还是修筑城墙自我屏障?我会公开去夺取扬州,不像你那样偷偷摸摸。你派来的间谍,我已经擒获,又放了回去。他亲眼看到了很多事,你可以详细问问他。 “你之前派裴方明夺取仇池,得到仇池后,又嫉妒他的勇武功劳,不能容忍他;有这样的大臣还杀死他,怎么能和我较量呢!你不是我的对手。你常想和我决战,我也不傻,更不是苻坚(苻坚淝水之战大败),什么时候会和你决战?白天我派骑兵包围你,晚上就在离你百里外宿营;你们吴人只会偷袭营寨的伎俩,你招募人来偷袭,不过走五十里,天就亮了。你招募的人的首级,难道还能不被我夺取吗! “你父亲(宋武帝刘裕)时期的旧臣虽然年老,还有智谋策略,但如今已经被你杀尽,这难道不是上天资助我吗!夺取你的土地也不需要我动用兵器,我这里有擅长诅咒的婆罗门,会让鬼神把你绑来。” 侍中、左卫将军江湛升任吏部尚书。江湛性情公正廉洁,与仆射徐湛之都受到文帝的宠信,当时人称 “江徐”。 北魏司徒崔浩,自恃有才智谋略,又受到北魏皇帝的宠信,独揽朝廷大权,曾推荐冀州、定州、相州、幽州、并州的几十名士人,都直接任命为郡守。太子拓跋晃说:“之前征召的人才,也是各州郡选拔出来的;他们任职已久,辛劳却没得到回报,应当先补充郡县官员,让新征召的人代替他们担任郎官。况且郡守、县令治理百姓,应当任用有经验的人。” 崔浩坚持争辩,还是把新征召的人派去任职。中书侍郎、领着作郎高允听说后,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公恐怕难逃灾祸了!如果他坚持自己的错误,还想在皇帝面前争胜,怎么能承受后果呢!” 北魏皇帝任命崔浩监管秘书省事务,让他和高允等人共同编撰《国记》,要求 “务必如实记录”。着作令史闵湛、郗标,生性乖巧谄媚,受到崔浩的宠信。崔浩曾为《易经》《论语》《诗经》《尚书》作注,闵湛、郗标上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的注释,都不如崔浩的注释精微,请求收缴国内所有相关书籍,颁布崔浩的注释,让天下人学习。同时请求下令让崔浩为《礼记》作注,让后辈能看到正确的释义。” 崔浩也推荐闵湛、郗标有着述之才。闵湛、郗标又劝说崔浩把编撰的《国记》刻在石碑上,以彰显其如实记录的精神。高允听说后,对着作郎宗钦说:“闵湛、郗标做的这事,哪怕只有一点点差错,恐怕都会成为崔家万世的灾祸,我们这些人也会性命难保啊!” 崔浩最终还是采纳了闵湛、郗标的建议,把石碑刻好立在郊坛东侧,石碑占地百步见方,耗费了三百万工时。崔浩在《国记》中记载北魏先祖的事迹,内容详尽真实,石碑立在路边,往来行人看到后都议论纷纷。北方的鲜卑贵族无不愤怒,一起向北魏皇帝诋毁崔浩,认为他暴露了国家的丑事。皇帝大怒,命令有关部门追查崔浩及秘书省官员的罪状。 起初,辽东公翟黑子受到北魏皇帝的宠信,奉命出使并州时,接受了一千匹布。事情败露后,翟黑子向高允请教:“皇上要是问我,我该如实坦白,还是隐瞒呢?” 高允说:“您是皇上身边的宠臣,有罪就先主动坦白,或许还能被原谅,不能再欺骗皇上了。” 中书侍郎崔览、公孙质却说:“如果坦白,罪名难以预料,不如隐瞒。” 翟黑子埋怨高允说:“你怎么能引诱我走向死路!” 他入宫拜见皇帝时,没有如实回答,皇帝发怒,杀了他。皇帝让高允给太子讲授经书。等到崔浩被逮捕,太子召高允到东宫,留他过夜。第二天一早,太子和高允一起入朝,到宫门口时,太子对高允说:“面见皇上时,我会为你引导;如果皇上问你,你就照着我说的话回答。” 高允问:“是什么事呢?” 太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太子见到皇帝,说:“高允为人谨慎真诚,而且地位低微;《国记》的编撰都是崔浩做主,请赦免他的死罪。” 皇帝召高允,问道:“《国记》都是崔浩一个人写的吗?” 高允回答:“《太祖记》是前着作郎邓渊写的;《先帝记》和《今记》,是我和崔浩一起写的。但崔浩负责的事务多,只是总揽编撰事宜而已;至于具体的撰写工作,我做的比崔浩多。” 皇帝愤怒地说:“你的罪过比崔浩还大,怎么能活命!” 太子害怕了,说:“皇上威严深重,高允只是个小臣,惊慌失措才说错话。我之前问过他,他都说《国记》是崔浩写的。” 皇帝问高允:“真像太子说的那样吗?” 高允回答:“我的罪该灭族,不敢说假话。殿下因为我长期给他讲经,怜悯我,想让我活命罢了,他其实没问过我,我也没说过那样的话,不敢胡乱编造。” 皇帝回头对太子说:“真是正直啊!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高允却能做到!临死不改变说辞,是诚信;作为臣子不欺骗君主,是忠贞。应当特别赦免他的罪过,以表彰他的品行。” 于是赦免了高允。 随后皇帝召崔浩上前,当面质问他。崔浩惊慌困惑,回答不上来。高允却把事情一一说明,条理清晰。皇帝命令高允起草诏书,诛杀崔浩及下属宗钦、段承根等人,下至仆人、小吏,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灭五族;高允迟疑着不肯写。皇帝多次派人催促,高允请求再见皇帝一面,然后再写诏书。皇帝让他上前,高允说:“崔浩的罪过,如果还有其他罪状,不是我敢知道的;如果只是因为编撰《国记》触犯皇上,罪不至死。” 皇帝发怒,命令武士把高允抓起来。太子为高允跪拜求情,皇帝的怒气才消解,说:“要是没有这个人,又会有几千人丧命啊。” 六月己亥日,皇帝下诏诛杀清河崔氏中与崔浩同族的人,无论亲疏远近,以及崔浩的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全部灭族,其余人只处死本人。官府把崔浩关在囚车里,送到城南,几十名卫士往他身上小便,崔浩的惨叫声路人都能听到。宗钦临刑前感叹说:“高允大概是圣人吧!” 后来有一天,太子责备高允说:“人也该知道随机应变。我想救你活命,都已经给你铺垫好了,你却始终不听,还把皇上激怒到这种地步。每次想到这事,都让我心惊胆战。” 高允说:“史官的职责,是记录君主的善恶,为后人提供劝诫,所以君主会有所敬畏,谨慎自己的言行。崔浩辜负皇上的信任,因为私欲埋没了自己的廉洁,因为个人爱憎掩盖了公正,这是崔浩的过错。至于记录朝廷的日常事务,评论国家的得失,这是史官的本职,没有太大的过错。我和崔浩确实一起做了这事,生死荣辱,按道义不该有区别。承蒙殿下想让我活命的好意,但违背本心苟且偷生,不是我愿意的。” 太子感动得露出动容的神色,连连赞叹。高允退下后,对别人说:“我不按太子的话去做,是怕重蹈翟黑子的覆辙啊。” 起初,冀州刺史崔赜、武城男崔模,和崔浩同族却不同支;崔浩常常轻视侮辱他们,因此双方关系不和睦。等到崔浩被诛杀,只有这两家得以幸免。崔赜是崔逞的儿子。 六月辛丑日,北魏皇帝向北巡视阴山。皇帝诛杀崔浩后就后悔了,恰逢北部尚书宣城公李孝伯病重,有人传他已经去世,皇帝哀悼说:“李宣城可惜啊!” 接着又说:“我说错了,崔司徒才可惜,李宣城只是让人哀伤!” 李孝伯是李顺的堂弟,自从崔浩被诛杀后,军国大事的谋划都出自李孝伯,皇帝对他的宠信仅次于崔浩。 起初,车师部族首领车伊洛世代臣服于北魏,北魏任命车伊洛为平西将军,封前部王。车伊洛准备入朝拜见皇帝时,沮渠无讳阻断了他的去路,车伊洛多次与沮渠无讳交战,击败了他。沮渠无讳去世后,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夺取了沮渠无讳儿子沮渠乾寿的兵权,车伊洛派人劝说沮渠乾寿,沮渠乾寿于是率领五百多家百姓投奔北魏;车伊洛又劝说李宝的弟弟李钦等五十多人归降,把他们都送到北魏。车伊洛向西进攻焉耆,留下儿子车歇守城。沮渠安周带领柔然军队从小路偷袭,攻克了车师城池。车歇逃到车伊洛身边,两人一起收拢残余部众,驻守焉耆镇,派遣使者向北魏皇帝上书,说:“我被沮渠氏攻打,前后八年,百姓饥饿穷困,无法生存。我如今放弃国土出逃,得以幸免的人只有三分之一,现已到达焉耆东部边境,请求陛下赈济救援!” 北魏皇帝下诏打开焉耆的粮仓赈济他们。 吐谷浑王慕利延被北魏逼迫,上奏表请求进入越巂郡自保,宋文帝同意了;但慕利延最终没有去。 宋文帝想讨伐北魏,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等人都劝他出兵;左军将军刘康祖认为 “今年出兵时间已晚,请等明年再伐”。文帝说:“北方百姓苦于北魏的暴虐统治,义兵纷纷兴起。如果驻军等待一年,会挫伤义兵的积极性,不行。” 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劝谏说:“我们以步兵为主,他们以骑兵为主,形势上我们敌不过他们。檀道济两次北伐都没成功,到彦之也战败而回。如今看王玄谟等人的能力,比不上这两位将领,军队的实力也不如过去,恐怕会让朝廷军队再次蒙受耻辱。” 文帝说:“朝廷军队之前失利,各有原因,檀道济故意夸大敌人实力来保存自己的军队,到彦之是中途生病。北魏所依靠的只有骑兵;今年夏天雨水充沛,河道畅通,我们乘船北上,碻磝的北魏军队一定会逃走,滑台只是个小据点,容易攻克。拿下这两座城后,我们可以利用当地的粮食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就守不住了。等到初冬,各城守军互相连接,北魏的骑兵渡过黄河,就会被我们擒获。” 沈庆之还是坚持认为不可北伐。文帝让徐湛之、江湛反驳沈庆之。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就像治理家庭,耕种要问农夫,织布要问织女。陛下如今想讨伐他国,却和白面书生商量,事情怎么能成功!” 文帝大笑。太子刘劭和护军将军萧思话也劝谏,文帝都不听。 北魏皇帝听说宋文帝要北伐,又给宋文帝写信说:“我们双方和好已久,但你贪心不足,引诱我的边民。今年春天我南下巡视,只是把被你引诱的百姓驱赶回去。如今听说你要亲自来,要是你能到中山和桑干川,就随便你走,你来我不迎接,你走我不送行。要是你厌倦了自己的国土,可以来平城居住,我也去扬州,我们交换地方。你已经五十岁了,从没出过家门,就算勉强前来,也像三岁小孩一样,和我们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鲜卑人相比,到底谁强呢!我没什么别的东西可以送给你,现在送你十二匹打猎用的马,还有毛毡、药品等物。你远道而来,马力不足,可以用这些马;要是你不服水土,药品可以自己治疗。” 秋季七月庚午日,宋文帝下诏说:“北魏最近虽然受挫,但凶残本性没有改变。近来收到黄河以北、秦州、雍州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的奏疏,他们诉说处境艰难,渴望朝廷拯救,暗中互相联络,等待朝廷军队;柔然也派遣密使远道而来表达忠诚,发誓与朝廷夹击北魏;夺取中原的时机,就在今天。可派遣宁朔将军王玄谟率领太子步兵校尉沈庆之、镇军咨议参军申坦的水军进入黄河,受青州、冀州二州刺史萧斌指挥;太子左卫率臧质、骁骑将军王方回直接进军许昌、洛阳;徐州、兖州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各自率领部下,东西同时进军;梁州、南秦州、北秦州三州刺史刘秀之出兵震动汧水、陇山一带;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出兵驻守彭城,统一调度各路军队。” 申坦是申钟的曾孙。 当时大规模征兵,王公贵族、王妃公主以及朝廷官员、州郡太守,下至富裕百姓,都捐献金银、丝绸、杂物来补充国家军用。又因为兵力不足,征召青州、冀州、徐州、豫州、南兖州、北兖州六州中每户有三丁或五丁的家庭,抽一人暂时服役,命令下达后十天内就要准备好;长江沿岸五个郡的士兵在广陵集结,淮河沿岸三个郡的士兵在盱眙集结。又招募朝廷内外有骑兵、步兵技艺或武力过人的人,都给予丰厚赏赐。有关部门又上奏说军用物资不足,请求扬州、南徐州、兖州、江州四州中家产满五十万的富裕百姓,以及财产满二十万的僧尼,都要借出四分之一的财产,战事结束后归还。 建武司马申元吉领兵赶赴碻磝。七月乙亥日,北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逃走。萧斌派遣将军崔猛攻打乐安,北魏青州刺史张淮之也弃城逃走。萧斌和沈庆之留守碻磝,派王玄谟进军包围滑台。雍州刺史随王刘诞派遣中兵参军柳元景、振威将军尹显祖、奋武将军曾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领兵从弘农出兵。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七十多岁了,自认为是关中的豪门大族,请求进入长安招募汉族和少数民族百姓,刘诞同意了;庞季明于是从赀谷进入卢氏县,卢氏县百姓赵难接纳了他。庞季明随后劝说当地士人百姓,响应他的人很多,薛安都等人趁机从熊耳山出兵;柳元景领兵随后跟进。豫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派遣中兵参军胡盛之从汝南出兵,梁坦从上蔡出兵,向长社进军。北魏荆州刺史鲁爽镇守长社,弃城逃走。鲁爽是鲁轨的儿子。幢主王阳儿攻打北魏豫州刺史仆兰,击败了他,仆兰逃奔虎牢;刘铄又派遣安蛮司马刘康祖领兵援助梁坦,逼近虎牢。 北魏大臣起初听说南朝宋出兵,对北魏皇帝说,请派兵救援黄河沿岸储存粮食和丝绸的据点。皇帝说:“现在马匹还没养肥,天气还热,仓促出兵一定不会成功。如果宋军不断进军,我们就暂时退回阴山躲避。我们本就穿着羊皮裤,哪里用得上丝绸!等到十月,我就没有忧虑了。” 九月辛卯日,北魏皇帝领兵南下救援滑台,命令太子拓跋晃驻守漠南防备柔然,吴王拓跋余驻守平城。九月庚子日,北魏征调各州郡五万士兵,分配给各路军队。 王玄谟的军队人数众多,武器精良整齐;但王玄谟贪婪固执,喜好杀戮。起初包围滑台时,城中有很多茅屋,士兵们请求用火箭焚烧茅屋。王玄谟说:“那些都是我的财产,怎么能仓促烧掉!” 城中守军随即拆了茅屋,挖地穴居住。当时黄河、洛阳一带的百姓争相捐献粮食、拿起武器前来投奔,每天有上千人,王玄谟不任命他们的首领,反而把他们分配给自己的亲信;还向百姓每家收取一匹布,却要求缴纳八百个大梨;从此百姓大失所望。攻打滑台几个月都没攻克,听说北魏救兵将至,士兵们请求用战车结成营垒,王玄谟不听。 冬季十月癸亥日,北魏皇帝抵达枋头,派关内侯代郡人陆真在夜里和几个人突破宋军包围,潜入滑台,安抚城中守军,还登上城墙观察王玄谟军营的布局,返回后向皇帝报告。十月乙丑日,北魏皇帝渡过黄河,军队号称百万,战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害怕了,率军撤退。北魏军队追击,宋军死亡一万多人,王玄谟的部下几乎逃散殆尽,丢弃的军用物资和武器堆积如山。 在此之前,王玄谟派遣钟离太守垣护之率领一百艘战船作为前锋,占据石济,石济在滑台西南一百二十里处。垣护之听说北魏军队将至,派人快马送信劝说王玄谟加紧攻城,说:“从前武帝攻打广固时,死伤很多。何况现在形势比当年更紧迫,怎么能顾虑士兵伤亡疲劳!希望以攻克滑台为首要任务。” 王玄谟不听。等到王玄谟败退,来不及通知垣护之。北魏军队用缴获的王玄谟的战船,用三重铁锁连接起来,阻断黄河,断绝垣护之的退路。黄河水流湍急,垣护之率军从河中间顺流而下。每当遇到铁锁,就用长柄斧头砍断,北魏军队无法阻拦;只损失了一艘战船,其余战船都完好无损地返回。 萧斌派遣沈庆之率领五千人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的士兵疲惫不堪,敌人已经逼近,需要几万人才能进军。派少量军队轻率前往,没有用处。” 萧斌坚持要他去。恰逢王玄谟逃回,萧斌准备杀他,沈庆之坚决劝谏说:“北魏皇帝(小名佛狸)威震天下,率领百万大军,哪里是王玄谟能抵挡的!况且杀死战将只会削弱自己,不是好计策。” 萧斌才作罢。 萧斌想坚守碻磝,沈庆之说:“如今青州、冀州兵力薄弱,如果我们坐守这座孤城,要是敌人向东进军,清河东岸就不再是国家的领土了。碻磝孤立无援,会变成第二个没修好的滑台。” 恰逢朝廷使者到达,不允许萧斌等人撤军。萧斌又召集将领们商议,大家都认为应该留守。沈庆之说:“军事事务,将军有权自主决定。诏书从远方传来,不了解当前的形势。您有一个范增那样的人才却不用,空泛议论有什么用!” 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竟然还懂学问!” 沈庆之厉声说:“你们虽然知道古今之事,却不如我靠经验得来的见识!” 萧斌于是派王玄谟驻守碻磝,申坦、垣护之驻守清口,自己率领各路军队返回历城。 闰十月,庞法起等各路军队进入卢氏县,斩杀县令李封,任命赵难为卢氏县令,让他率领部众充当向导。柳元景从百丈崖领兵与各路军队在卢氏会合。庞法起等人进攻弘农,闰十月辛未日,攻克弘农,擒获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薛安都留守弘农。闰十月丙戌日,庞法起向潼关进军。 北魏皇帝命令将领们分路并进:永昌王拓跋仁从洛阳赶赴寿阳,尚书长孙真赶赴马头,楚王拓跋建赶赴钟离,高凉王拓跋那从青州赶赴下邳,皇帝亲自从东平赶赴邹山。 十一月辛卯日,北魏皇帝抵达邹山,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擒获。北魏皇帝看到秦始皇留下的石刻,派人把石刻推倒,用太牢(牛、羊、猪各一头)祭祀孔子。 北魏楚王拓跋建从清河西岸进军,驻守萧城;步尼公从清河东岸进军,驻守留城。武陵王刘骏派遣参军马文恭领兵赶赴萧城,江夏王刘义恭派遣军主嵇玄敬领兵赶赴留城。马文恭被北魏军队击败。步尼公遇到嵇玄敬后,领兵赶赴苞桥,想渡过清河到西岸;沛县百姓烧毁苞桥,夜里在树林中击鼓,北魏军队以为南朝宋大军赶到,争相渡过苞水,淹死的人将近一半。 宋文帝下诏任命柳元景为弘农太守。柳元景派薛安都、尹显祖先领兵到陕城与庞法起等人会合,自己在后方督促粮草运输。陕城地势险要坚固,各路军队攻打不下。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率领两万部众越过崤山救援陕城,薛安都等人与他在陕城南面交战,北魏出动精锐骑兵冲锋,南朝宋各路军队抵挡不住;薛安都大怒,摘下头盔,脱下铠甲,只穿着深红色的两当衫(古代军服),战马也卸下铠甲,瞪着眼睛、横持长矛,单骑冲入北魏军阵;他所向无敌,北魏士兵从两侧射箭都射不中他。这样冲锋了多次,杀死杀伤的北魏士兵数不胜数。恰逢日落,南朝宋别将鲁元保领兵从函谷关赶到,北魏军队才撤退。柳元景派遣军副柳元怙率领两千步兵、骑兵救援薛安都等人,夜里抵达,北魏军队没有察觉。第二天,薛安都等人在陕城西南列阵。曾方平对薛安都说:“如今强敌在前,坚城在后,今天就是我们拼死的日子。你要是不前进,我就杀了你;我要是不前进,你就杀了我!” 薛安都说:“好,你说得对!” 于是双方展开激战。柳元怙领兵从南门击鼓呐喊着直冲而出,旌旗招展,气势盛大,北魏士兵大为震惊。薛安都挺身而出,奋力杀敌,鲜血凝固在肘部,长矛折断了,就换一把再冲进去,各路军队也一起奋勇作战。从清晨到午后,北魏军队大败,斩杀张是连提及将士三千多人。其余北魏士兵坠入黄河和壕沟而死的很多,两千多人投降。第二天,柳元景抵达陕城,责备投降的北魏士兵说:“你们本来是中原百姓,如今却为胡虏卖力,打不过才投降,为什么?” 投降的人都说:“胡虏逼迫百姓作战,后出发的人会被灭族,用骑兵逼迫步兵前进,没打仗就先死了,这是将军您亲眼所见的啊。” 将领们想把投降的人全部杀掉,柳元景说:“如今朝廷大军北上,应当让仁爱之声先传遍中原。” 于是把投降的人全部释放遣返,他们都喊着 “万岁” 离去。十一月甲午日,南朝宋攻克陕城。 庞法起等人进攻潼关,北魏守将娄须弃城逃走,庞法起等人占据潼关。关中地区的豪杰到处起兵响应南朝宋,四周山区的羌人、胡人也都前来归附。 宋文帝因王玄谟战败撤退,北魏军队深入国境,认为柳元景等人不宜单独进军,于是将他们全部召回。柳元景派薛安都担任后卫,领兵返回襄阳。文帝下诏任命柳元景为襄阳太守。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攻打悬瓠、项城,攻克两地。文帝担心北魏军队进攻寿阳,召刘康祖率军返回。十一月癸卯日,拓跋仁率领八万骑兵在尉武追上刘康祖。刘康祖有八千部众,军副胡盛之想依托山地险要从小路撤退,刘康祖愤怒地说:“我们到黄河边寻找敌人,却没见到踪影;如今敌人自己送上门来,怎么能躲避!” 于是把战车结成营垒前进,向军中下令:“敢回头观望的人斩首,敢后退的人砍脚!” 北魏军队从四面围攻,南朝宋将士都拼死作战。从清晨到黄昏,杀死北魏士兵一万多人,鲜血淹没了脚踝,刘康祖身上受伤十处,斗志却更加旺盛。北魏把军队分成三部分,轮流作战、休息。恰逢日落时分刮起大风,北魏士兵骑着马背着草焚烧南朝宋的车营,刘康祖随时修补营垒的缺口。一支流箭射中刘康祖的脖子,他坠马而死,残余部众无法继续作战,于是溃散,北魏军队追击,几乎将他们全部杀光。 南平王刘铄派左军行参军王罗汉率领三百人驻守尉武。北魏军队抵达后,王罗汉的部下想向南依靠低矮的树林自保,王罗汉因接受命令驻守这里,不肯离开。北魏军队进攻并擒获了他,用锁链锁住他的脖子,让三郎将(北魏官职)看守;王罗汉夜里砍下三郎将的头,抱着锁链逃奔盱眙。 北魏永昌王拓跋仁进逼寿阳,焚烧劫掠马头、钟离两地,南平王刘铄环城固守。 北魏军队驻守萧城,距离彭城只有十几里。彭城的军队虽然人数多,但粮食少,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想放弃彭城南撤。安北中兵参军沈庆之认为历城兵少粮多,提议组成 “函箱阵”(一种严密的车阵),用精锐士兵在外侧护卫,护送江夏王、武陵王及王妃、公主直接赶赴历城;分兵给护军萧思话,让他留守彭城。太尉长史何勖则想率军席卷物资逃往郁洲,从海路返回京城。刘义恭撤退的心意已经确定,但这两种意见争论了一整天都没决定。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说:“如果历城、郁洲确实有可以到达的道理,我怎敢不极力赞同!如今城中缺粮,百姓都有逃走的想法,只是因为城门紧闭、防守严密,想走也走不了而已。一旦行动,大家就会各自逃散,想到达目的地,怎么可能呢!现在军粮虽然少,但早晚还不至于断绝;怎么能放弃安全的办法,却选择危险灭亡的道路呢?如果一定要执行撤退计划,我请求用脖子里的血玷污您的马蹄(意为死谏)。” 武陵王刘骏对刘义恭说:“叔父您既然是全军统帅,是否撤退我不敢干预,但我忝为彭城城主,却放弃城池逃跑,实在没脸再面对朝廷。我一定要和这座城共存亡,张长史的话不能反对。” 刘义恭这才放弃撤退的想法。 十一月壬子日,北魏皇帝抵达彭城,在戏马台搭建毡屋,眺望城中情况。 马文恭战败时,队主蒯应陷入北魏军中。北魏皇帝派蒯应到彭城小市门请求索要酒和甘蔗;武陵王刘骏给了他,趁机向北魏请求索要骆驼。第二天,北魏皇帝派尚书李孝伯到彭城南门,给刘义恭送去貂皮大衣,给刘骏送去骆驼和骡子,还说:“北魏皇帝向安北将军(刘骏)致意,可否暂时出城见我一面;我也不攻打这座城,何必让将士们辛苦,防守得这么严密!” 刘骏派张畅打开城门出城见李孝伯,说:“安北将军向北魏皇帝致意,一直期待见面畅聊,但臣子不能与境外的人私下交往,遗憾不能暂时会面。防守是边境城镇的常规做法,只要用恩悦安抚将士,他们辛苦也不会有怨言。” 北魏皇帝索要柑橘和借赌博用具,南朝宋都给了;北魏又送来毛毡和九种盐、豆豉。北魏还借乐器,刘义恭回复说:“我们奉命出征,没带乐器。” 李孝伯问张畅:“为什么匆匆关闭城门、断绝桥梁?” 张畅说:“两位王爷因北魏军营还没建立,将士疲劳。我们有十万精锐士兵,担心轻率行动会互相践踏,所以关闭城门。等你们将士马匹休息好,然后我们共同清理战场,约定日期交战。” 李孝伯说:“宾客有礼节,主人会选择是否回应。” 张畅说:“昨天看到各位宾客到城门,可算不上有礼节。” 北魏皇帝派人来传话:“向太尉(刘义恭)、安北将军(刘骏)致意,为什么不派人到我这里来?彼此的心意,虽然不能完全传达,但至少要让你们看看我的身材大小、年龄老少,了解我的为人。如果各位辅佐官员不能派来,派仆人来也行。” 张畅以两位王爷的名义回复说:“北魏皇帝的身形、才能,早已通过往来的人了解清楚。李尚书亲自奉命前来,不用担心彼此心意不能传达,所以不再派使者。” 李孝伯又说:“王玄谟也只是个平庸之辈,南朝为什么要派他担任统帅,导致战败逃跑?我们进入你们国境七百多里,你们竟然没能阻挡一次。邹山地势险要,是你们所依靠的屏障,我们前锋刚到,崔邪利就立刻藏进洞穴,将领们把他倒拽出来。北魏皇帝饶他一命,如今他也在这里。” 张畅说:“王玄谟是南方的偏将,算不上有才能,只是让他担任先锋。朝廷大军还没赶到,黄河结冰即将合拢,王玄谟趁夜撤军,导致军队略有混乱而已。崔邪利被俘,对国家有什么损失!北魏皇帝用几十万大军抓获一个崔邪利,也好意思说吗!知道你们进入国境七百里没遇到阻挡,这正是太尉的神机妙算、镇军将军(刘骏)的高明策略,用兵有时机,不用跟你们多说。” 李孝伯说:“北魏皇帝不会围攻彭城,会亲自率领大军直赴瓜步。如果南方的事能办成,彭城不用围攻;如果办不成,彭城也没什么用。我现在要南下喝长江的水来解渴了。” 张畅说:“去留的事,随你们的心意。如果胡虏的马真能喝到长江水,那就是没有天道了。” 在此之前,民间有童谣唱:“虏马饮江水,佛狸(北魏皇帝小名)死卯年。” 所以张畅这么说。张畅声音洪亮、容貌文雅,李孝伯和身边的人都赞叹不已。李孝伯也善于辩论,临走时对张畅说:“长史多保重,我们相距不远,遗憾不能握手相见。” 张畅说:“您多保重,希望平定天下的日子不远,我们相见不会太久。您如果能回到南朝的日子,今天就是我们相识的开始。” 宋文帝起用杨文德为辅国将军,让他领兵从汉中向西进军,震动汧水、陇山一带。杨文德的同宗杨高率领阴平、平武的氐人抵抗。杨文德进攻杨高,将他斩杀,阴平、平武地区全部平定。梁、南秦二州刺史刘秀之派杨文德讨伐啖提氐人,没能攻克,就把杨文德押送到荆州;派杨文德的堂兄杨头驻守葭芦城。 十一月丁未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北魏皇帝攻打彭城,没能攻克。十二月丙辰日初一,领兵南下,派中书郎鲁秀出兵广陵,高凉王拓跋那出兵山阳,永昌王拓跋仁出兵横江,所到之处无不遭到摧残毁灭,城镇都望风溃逃。十二月戊午日,建康实行戒严。十二月己未日,北魏军队抵达淮河岸边。 宋文帝派辅国将军臧质率领一万人救援彭城。臧质抵达盱眙时,北魏皇帝已经渡过淮河。臧质派冗从仆射胡崇之、积弩将军臧澄之在东山扎营,建威将军毛熙祚驻守前浦,自己在盱眙城南扎营。十二月乙丑日,北魏燕王拓跋谭攻打胡崇之等三座营垒,三座营垒全部战败覆没,臧质按兵不动,不敢救援。臧澄之是臧焘的孙子;毛熙祚是毛修之的侄子。当天夜里,臧质的军队也溃散了,臧质丢弃军用物资和武器,只率领七百人逃入盱眙城。 起初,盱眙太守沈璞到任时,王玄谟还在滑台,淮河、长江一带没有战事警报。沈璞认为盱眙郡地处要冲,于是修缮城墙、疏通壕沟,囤积财物粮食,储备弓箭石头,做好守城准备。下属官员都反对他,朝廷也认为他做得过分。等到北魏军队南下,地方官员大多弃城逃走。有人劝沈璞应该返回建康,沈璞说:“胡虏如果因城池小而不顾及,我们又有什么好怕的!如果他们肉搏攻城,这正是我报效国家、各位封侯的日子,怎么能逃走呢!各位见过几十万人聚集在小城下却攻不下来的情况吗?昆阳之战、合肥之战,就是过去的明证。” 众人的心情才逐渐安定。沈璞收拢到两千精锐士兵,说:“足够了!” 等到臧质向盱眙城赶来,众人对沈璞说:“胡虏如果不攻城,就用不上这么多人;如果他们攻城,城中也只能容纳现有的兵力。地方狭小、人多,很容易出问题。况且敌众我寡,大家都知道,如果靠臧质的部众能击退敌人、保全城池,那么全功就不属于我们;如果我们避罪返回京城,需要船只,必然会互相踩踏。只会造成祸患,不如关闭城门不接纳他们。” 沈璞叹息说:“胡虏一定攻不下城池,我敢向各位保证。乘船逃走的想法,我早就打消了。胡虏的残忍,古今未有,屠杀掠夺的痛苦,大家都见过,其中侥幸存活的人,也不过是被驱赶到北方做奴婢而已。他们虽然是乌合之众,难道不害怕这些吗!这就是所谓‘同舟共济,即使是胡人和越人也能同心’啊。如今兵力多,胡虏撤退得就快;兵力少,撤退得就慢。我怎么能想独占功劳而让胡虏长期停留呢!” 于是打开城门接纳臧质。臧质看到城中物资丰富充足,非常高兴,众人都喊 “万岁”,于是与沈璞共同防守。北魏军队南下入侵时,没有携带粮食,只靠抢劫掠夺获取物资。等到渡过淮河后,百姓大多逃窜躲藏,北魏军队抢不到东西,士兵和马匹都饥饿疲惫;听说盱眙有囤积的粮食,想把它作为北返的物资。攻克胡崇之等人的营垒后,一次攻城没攻下,就留下将领韩元兴率领几千人驻守盱眙,自己率领大军南下。因此盱眙城得以进一步完善防守准备。 十二月庚午日,北魏皇帝抵达瓜步,拆毁百姓的房屋,砍伐芦苇制造木筏,声称要渡过长江。建康上下震动恐惧,百姓都挑着担子站着(随时准备逃跑)。十二月壬午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丹阳郡辖区内所有民户都要派出壮丁服役,王公以下的子弟都要从军。文帝命令领军将军刘遵考等人领兵分别防守渡口要道,巡逻部队向上连接于湖,向下抵达蔡洲,排列战船、扎下营垒,环绕长江岸边。从采石矶到暨阳,绵延六七百里。太子刘劭出兵驻守石头城,统一指挥水军,丹阳尹徐湛之防守石头城的粮仓,吏部尚书江湛兼任领军将军,军事部署都委托给他。 宋文帝登上石头城,面带忧虑,对江湛说:“北伐的计划,赞同的人很少。如今百姓辛劳、士兵愤怒,我不能不感到惭愧。给大臣们带来忧虑,是我的过错啊。” 又说:“檀道济如果还在,怎么会让胡人的马跑到这里来?” 文帝又登上莫府山,观望形势,悬赏购买北魏皇帝及王公大臣的首级,承诺给予封爵和金银绸缎。又招募人把浸泡过野葛(有毒植物)的酒放在空村子里,想毒死北魏人,最终没能伤到任何人。 北魏皇帝在瓜步山上开凿盘山路,在山上搭建毡屋。他不喝黄河以南的水,用骆驼驮着黄河以北的水跟随自己。他派人给宋文帝送去骆驼、名马,请求和解,并请求通婚。文帝派奉朝请田奇送去珍贵的食物和美味。北魏皇帝拿到黄柑,立刻就吃,还大量饮用酃酒(南朝名酒)。身边有人凑到他耳边低语,怀疑食物中有毒。北魏皇帝没有回应,举起手指着天空,把他的孙子指给田奇看,说:“我远道而来,不是想追求功名,实在是想两国和好、让百姓休养生息,永远结成姻亲互助的关系。南朝如果能把公主嫁给我的孙子,我就把公主嫁给武陵王(刘骏),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一匹胡马南下。” 田奇返回后,文帝召太子刘劭及大臣们商议。众人都认为应该答应北魏的请求,江湛说:“戎狄没有亲情,答应他们没有好处。” 刘劭大怒,对江湛说:“如今三位王爷(指刘义恭、刘骏、刘铄)处境危险,怎么能固执地提出不同意见!” 语气和脸色都很严厉。朝会结束后,众人都出来,刘劭让持剑的卫士和身边的人推挤江湛,江湛差点摔倒。 刘劭又对文帝说:“北伐失败受辱,几个州沦陷,只有斩杀江湛、徐湛之,才能向天下人谢罪。” 文帝说:“北伐本来是我的意思,江湛、徐湛之只是没有反对而已。” 从此太子与江湛、徐湛之结下怨恨,北魏的通婚请求最终也没实现。 第126章 【宋纪八】 从辛卯年(公元 451 年)到壬辰年(公元 452 年),共两年时间。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年,公元 451 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初一,北魏皇帝(拓跋焘)在瓜步山上大规模宴请群臣,按等级依次授予爵位、赏赐财物。北魏士兵沿着长江点燃烽火;太子右卫率尹弘对宋文帝说:“胡夷这样做,一定是要撤军了。” 正月丁亥日,北魏军队劫掠百姓、焚烧房屋后离去。 先前胡诞世谋反时,江夏王刘义恭等人上奏说彭城王刘义康多次口出怨言,动摇民心,所以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趁机产生叛乱念头,请求将刘义康迁徙到广州。宋文帝准备迁徙刘义康,先派人告诉他消息,刘义康说:“人终有一死,我难道贪生怕死!如果我终究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即使迁到远方又有什么用!请让我死在这里,实在耻于再多次迁徙。” 最终还没来得及迁徙,北魏军队就到了瓜步。当时人心惶惶,文帝担心心怀不轨的人再次拥戴刘义康作乱;太子刘劭、武陵王刘骏、尚书左仆射何尚之多次上奏,建议尽早处置刘义康。文帝于是派中书舍人严龙携带毒药去赐刘义康死。刘义康不肯服毒,说:“佛教不允许自杀;请你们随意处置。” 使者用被子捂住他,将他闷死。 江夏王刘义恭认为碻磝无法坚守,召王玄谟返回历城;北魏军队追击,击败王玄谟,于是夺取碻磝。 起初,宋文帝听说北魏将要入侵,命令广陵太守刘怀之预先烧毁广陵城的官署、船只,率领全部百姓渡过长江。山阳太守萧僧珍将百姓全部聚集进城内,朝廷运送粮食、武器到盱眙和滑台的物资,因道路不通,都留在了山阳;萧僧珍还蓄满池塘的水,等北魏军队到来,准备决堤淹灌。北魏军队经过山阳时,不敢停留,于是进攻盱眙。 北魏皇帝向臧质索要酒,臧质把小便封在容器里送给他;北魏皇帝大怒,下令修筑长长的包围圈,一夜之间就合围了;又搬运东山的土石填平壕沟,在君山建造浮桥,断绝盱眙的水陆通道。北魏皇帝给臧质写信说:“我现在派去攻城的士兵,都不是我们本族人,城东北面的是丁零人和胡人,南面的是氐人、羌人。就算丁零人战死,正好能减少常山、赵郡的贼寇;胡人战死,减少并州的贼寇;氐人、羌人战死,减少关中的贼寇。你如果杀了他们,对自己没有任何坏处。” 臧质回信说:“看了你的信,完全明白你的险恶用心。你仗着有骑兵,屡次侵犯边境。王玄谟在东边撤退,申坦在西边溃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你难道没听过童谣吗?只因卯年还没到,所以暂且让这两支军队为你打开渡长江的道路罢了;这是冥冥中的期限决定的,不是人力能改变的。我奉命消灭你,目标是白登山(汉代刘邦击败匈奴之地),军队还没走多远。你自己来送死,难道还能让你活着回去,再占据桑干河吗!你有幸的话会被乱兵杀死,不幸的话就会被生擒捆绑,用一头驴驮着,直接送到建康街市示众。我本来想保全你,但如果上天无灵,我被你打败,那么把我剁成碎末、碾成粉末、屠杀分裂,也不足以向朝廷谢罪。你的智谋和兵力,难道能超过苻坚吗!如今春雨已经降下,我国军队正从四面集结,你尽管安心攻城,不要仓促逃跑!如果你的士兵缺粮,可以告诉我,我会拿出粮仓里的粮食送给你。你送来的刀剑,是想让我用它们砍你吗!” 北魏皇帝大怒,制作了一张铁床,在上面装上铁刺,说:“攻破城池抓住臧质,就让他坐在这张床上。” 臧质又给北魏士兵写信说:“你们告诉胡虏中的官员百姓:佛狸(北魏皇帝小名)给我写信,对我是这样的态度。你们本是中原百姓,为什么要自取灭亡,难道不知道转祸为福吗!” 还附上朝廷的悬赏令,说:“能斩杀佛狸首级的,封万户侯,赏赐布、绢各一万匹。” 北魏军队用钩车钩拉盱眙城楼,城内士兵用粗绳子拴住钩车,几百人呼喊着牵拉绳子,钩车无法后退。到了夜里,城内士兵用绳子吊着木桶,让士兵藏在桶里吊出城外,截断钩车的钩子,缴获了钩车。第二天,北魏军队又用冲车攻城,盱眙城墙土质坚硬致密,冲车每次撞击,脱落的泥土不过几升。北魏士兵于是肉搏登城,轮流替换,掉下来又爬上去,没有一人后退,双方死伤数以万计,尸体堆积得和城墙一样高。北魏军队围攻了三十天,始终没能攻克。恰逢北魏军营中流行瘟疫,有人报告说建康派遣水军从海路进入淮河,又下令彭城守军截断北魏军队的退路;二月丙辰日初一,北魏皇帝烧毁攻城器具,撤军离去。盱眙人想追击,沈璞说:“现在我们兵力不多,虽然能坚守城池,却不能出战;只需整理船只,做出要北渡淮河的样子,促使他们快点逃走,不用真的出兵。” 臧质因沈璞是盱眙城主,让他向朝廷上奏捷报,沈璞坚决推辞,把功劳归于臧质。宋文帝听说后,更加赞赏沈璞。 北魏军队经过彭城时,江夏王刘义恭惊恐害怕,不敢出击。有人报告说 “胡虏驱赶着一万多南方百姓,晚上应该会驻扎在安王陂,距离彭城只有几十里,现在追击,就能把百姓全部救回”。将领们都请求出兵,刘义恭禁止不许。第二天,朝廷使者到达,文帝下令刘义恭全力火速追击。但北魏军队已经走远,刘义恭才派遣镇军司马檀和之赶赴萧城。北魏军队早已提前得知消息,把驱赶的百姓全部杀死后离去。程天祚趁机逃回南朝宋。 北魏军队共攻破南兖州、徐州、兖州、豫州、青州、冀州六州,屠杀劫掠的人数不胜数,壮年男子被直接斩杀,婴儿被串在长矛上,士兵们挥舞长矛取乐。北魏军队所经过的郡县,一片荒芜,连青草都不剩,春天燕子归来,只能在树林里筑巢。北魏的士兵和马匹也死伤过半,国内百姓都怨恨北魏皇帝。 宋文帝每次命令将领出兵,常常给他们规定好作战的条令,就连交战的日期和时间,也要等待朝廷的诏令,因此将帅们犹豫不决,没人敢自行决断。再加上江南的平民士兵,进攻时轻率冒进,撤退时轻易逃跑,这就是南朝宋战败的原因。从此之后,乡村城镇一片萧条,元嘉年间的清明政治就此衰落。 二月癸酉日,宋文帝下诏赈济抚恤遭受胡虏侵犯的郡县百姓,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 二月甲戌日,将太尉刘义恭降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二月戊寅日,北魏皇帝渡过黄河。 二月辛巳日,将镇军将军武陵王刘骏降为北中郎将。 二月壬午日,宋文帝前往瓜步。当天,解除戒严。 起初,北魏中书学生卢度世是卢玄的儿子,因崔浩案牵连而逃亡,藏匿在高阳人郑罴家中。官吏逮捕了郑罴的儿子,严刑拷打。郑罴告诫儿子说:“君子应当杀身成仁,即使死也不能说出卢度世的下落。” 他的儿子遵从父亲的命令,官吏用火烧烤他的身体,他始终没开口,最终死去。等到北魏皇帝抵达长江岸边时,宋文帝派遣殿上将军黄延年出使北魏,北魏皇帝问:“卢度世逃亡,应该已经到你们那里了吧。” 黄延年说:“京城没听说过卢度世这个人。” 北魏皇帝于是赦免了卢度世以及他同族中因逃亡而被登记没收家产的人。卢度世主动出来自首,北魏皇帝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卢度世为弟弟娶了郑罴的妹妹,以报答郑罴的恩德。 三月乙酉日,宋文帝返回皇宫。 三月己亥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举行 “饮至礼”(军队凯旋后祭祀宗庙、宴请群臣的礼仪),将五万多户投降的百姓分别安置在京城附近地区。 起初,北魏皇帝经过彭城时,派人对城内说:“我们粮食吃完了,暂且离开,等麦子成熟了再来。” 到了麦子成熟的季节,江夏王刘义恭提议割掉麦子、铲除禾苗,把百姓迁移到堡垒中聚集。镇军录事参军王孝孙说:“胡虏不会再来了,我们本来就可以自保;如果他们真的再来,这个提议也不可行。百姓被关在内城,已经饥饿很久了,现在正是春天,他们可以在野外采摘野菜充饥;一旦迁入堡垒,立刻就会饿死,百姓知道自己必死,怎么能控制得住呢!如果胡虏真的一定会来,再割麦子也不晚。” 在座的人都沉默不语,没人敢反驳。长史张畅说:“王孝孙的提议,确实有道理。” 镇军府典签董元嗣侍立在武陵王刘骏身边,进言说:“王录事的提议不能改变。” 别驾王子夏说:“这话确实没错。” 张畅收起手板对刘骏说:“我请求命令王孝孙弹劾王子夏。” 刘骏说:“王别驾有什么过错?” 张畅说:“割麦子、迁百姓,是重大决策,关系到一方的安危。王子夏身为别驾(州府最高属官),一开始没有任何意见;等到听到董元嗣的话,就笑着附和。迎合身边人的意思,怎么能侍奉君主!” 王子夏、董元嗣都十分惭愧,刘义恭的提议于是搁置。 起初,鲁宗之逃奔北魏,他的儿子鲁轨担任北魏荆州刺史、襄阳公,镇守长社。鲁轨常常想返回南朝宋,但因过去杀死过刘康祖和徐湛之的父亲,所以不敢回来。鲁轨去世后,他的儿子鲁爽继承父亲的官职爵位。鲁爽年轻时就有军事才能,和弟弟鲁秀都受到北魏皇帝的宠信,鲁秀担任中书郎。后来兄弟二人各自犯了罪,北魏皇帝责备他们。鲁爽、鲁秀害怕被处死,跟随北魏皇帝从瓜步返回时,到达湖陆,请求说:“我们与南朝有仇恨,每次打仗,常常担心祖先的坟墓遭殃。请求允许我们一起迎接祖先的灵柩回到平城安葬。” 北魏皇帝同意了。鲁爽抵达长社后,杀死几百名北魏戍兵,率领部下和愿意跟随的一千多家百姓逃奔汝南。夏季四月,鲁爽派鲁秀前往寿阳,向南平王刘铄呈递书信请求投降。宋文帝听说后,非常高兴,任命鲁爽为司州刺史,镇守义阳;任命鲁秀为颍川太守,鲁爽的其他弟弟、侄子都被授予官职爵位,赏赐非常丰厚。北魏人毁坏了鲁爽家族的坟墓。徐湛之认为这是朝廷的长远谋略,应当特别奖励接纳鲁爽,不敢趁机报私仇,请求辞官隐居乡下;文帝不允许。 青州百姓司马顺则自称是晋朝皇室的近亲,聚集部众,号称齐王。梁邹戍主崔勋之前往青州府衙时,五月乙酉日,司马顺则趁机攻占梁邹城。又有一名僧人自称司马百年,也聚集部众,号称安定王,响应司马顺则。 五月壬寅日,北魏实行大赦。 五月己巳日(此处日期可能有误,结合上下文应为五月下旬或六月),宋文帝任命江夏王刘义恭兼任南兖州刺史,将南兖州治所迁到盱眙,增加他统领十二州军事的职权。 五月戊申日,宋文帝任命尚书左仆射何尚之为尚书令,太子詹事徐湛之为尚书仆射、护军将军。何尚之因徐湛之是皇亲国戚(徐湛之是宋文帝的外甥),受到的信任和待遇十分优厚,凡事都推让给徐湛之。文帝下诏让徐湛之与何尚之共同受理诉讼案件。何尚之虽然担任尚书令,但朝廷事务都由徐湛之负责。 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年号为正平。 北魏皇帝命令太子少傅游雅、中书侍郎胡方回等人重新修订法律条文,对旧律多有增减,共制定三百九十一条。 北魏太子拓跋晃监理国政时,很信任身边的人,又经营园林田地,收取利润。高允劝谏说:“天地没有私心,所以能覆盖承载万物;君主没有私心,所以能容纳养育百姓。如今殿下是国家的继承人,天下人都以您为榜样,却经营私人田地,饲养鸡狗,甚至在集市上经商贩卖,与百姓争夺利益;诽谤的话四处传播,无法挽回。天下是殿下的天下,拥有四海之内的财富,想要什么没有,竟然要和小商贩争夺这微小的利益吗!从前虢国将要灭亡时,神灵赐给它土地;汉灵帝私自设立府库储存钱财,都导致了国家颠覆的灾祸;过去的教训如此明显,实在令人畏惧。周武王亲近虢叔、邵公、齐公、华公等贤臣,所以能统治天下;商纣王任用飞廉、恶来等奸臣,所以亡国。如今东宫有不少贤才,近来侍奉在您身边的人,恐怕不是朝廷选拔的贤良之士。希望殿下斥退奸邪小人,亲近忠诚贤良,把名下的园林田地分给贫苦百姓,经商的货物按时收存或散发;这样一来,美好的名声就会日益传播,诽谤的议论就能消除了。” 太子没有听从。 太子处理政务精细明察,但中常侍宗爱性情阴险残暴,做了很多违法的事,太子厌恶他。给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受到太子的宠信,很有权势,都与宗爱不和。宗爱担心被仇尼道盛等人弹劾,于是诬陷他们有罪,北魏皇帝大怒,在平城街市上斩杀了仇尼道盛等人,东宫的官员大多因此获罪处死,皇帝的怒气非常大。六月戊辰日,太子因忧虑去世。六月壬申日,太子被安葬在金陵,谥号为景穆。北魏皇帝后来逐渐知道太子没有罪,非常后悔。 秋季七月丁亥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青州、冀州二州刺史萧斌派遣振武将军刘武之等人进攻司马顺则、司马百年,将他们全部斩杀。七月癸亥日(此处日期可能有误,结合上下文应为七月下旬),梁邹城平定。 萧斌、王玄谟都因战败撤退被免去官职。宋文帝问沈庆之:“萧斌想杀王玄谟,你却阻止了他,为什么?” 沈庆之回答说:“将领们都战败逃跑,没有不害怕获罪的;如果让他们主动回来却被处死,将领们就会逃散,所以我阻止了萧斌。” 九月癸巳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冬季十月庚申日,又前往阴山。 宋文帝派遣使者出使北魏,北魏派遣殿中将军郎法佑前来南朝宋修复友好关系。 十月己巳日,北魏上党靖王长孙道生去世。 十二月丁丑日,北魏皇帝封景穆太子的儿子拓跋濬为高阳王;不久又因拓跋濬是皇孙嫡子,不应封为藩王,于是取消封号。当时拓跋濬四岁,聪明过人,北魏皇帝很疼爱他,常常把他带在身边。将秦王拓跋翰改封为东平王,燕王拓跋谭改封为临淮王,楚王拓跋建改封为广阳王,吴王拓跋余改封为南安王。 宋文帝派沈庆之将彭城的几千家流民迁徙到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将长江以西的几千家流民迁徙到姑孰。 宋文帝任命吏部郎王僧绰为侍中。王僧绰是王昙首的儿子,从小就有成就大事的气度,众人都认为他是治国的人才。王僧绰爱好学习,善于思考,熟悉朝廷典章制度。他娶了宋文帝的女儿东阳献公主。在吏部任职时,他熟悉人才情况,选拔举荐的官员都很称职。等到担任侍中时,他才二十九岁,性情沉稳,有器量,不因为自己有才能而轻视别人。宋文帝很担心身后之事,认为王僧绰年轻有为,想把大事托付给他,朝廷政事无论大小,都让他参与商议。文帝刚开始亲自主持政务时,信任重用王华、王昙首、殷景仁、谢弘微、刘湛;后来又信任范晔、沈演之、庾炳之;最后则是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和王僧绰,共十二人。 康和(可能为少数民族首领)前往北魏朝见,北魏皇帝用优厚的礼仪接待他。 宋太祖文皇帝元嘉二十九年(壬辰年,公元 452 年) 春季正月,北魏在中山地区俘获的五千多家南朝宋百姓谋划叛乱,中山州军讨伐并诛杀了他们。冀州刺史张掖王沮渠万年因与叛乱者串通谋划,被赐死。 北魏世祖(拓跋焘)一直追悼景穆太子,中常侍宗爱害怕被处死,二月甲寅日,刺杀了北魏皇帝。尚书左仆射兰延、侍中和疋、薛提等人隐瞒丧事,不对外公布。兰延、和疋因皇孙拓跋濬年幼,想拥立年长的君主,征召秦王拓跋翰,将他安置在秘密房间里;薛提认为拓跋濬是嫡皇孙,不能废黜。几人商议了很久,没能决定。宗爱知道后,因自己曾得罪景穆太子,又一向厌恶秦王拓跋翰,与南安王拓跋余关系好,于是秘密从皇宫便门迎接拓跋余进入宫中,假称赫连皇后的命令召见兰延等人。兰延等人因宗爱出身低贱,没有怀疑,都跟随宗爱入宫。宗爱预先让三十名宦官手持兵器埋伏在宫中,兰延等人入宫后,被依次逮捕捆绑,斩杀;又在永巷杀死秦王拓跋翰,拥立拓跋余为皇帝。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承平,尊赫连皇后为皇太后,任命宗爱为大司马、大将军、太师、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秘书,封为冯翊王。 二月庚午日,南朝宋立皇子刘休仁为建安王。 三月辛卯日,北魏将太武皇帝(拓跋焘)安葬在金陵,庙号为世祖。 宋文帝听说北魏世祖去世,重新谋划北伐,鲁爽等人又劝说文帝出兵。文帝向大臣们咨询意见,太子中庶子何偃认为:“淮河、泗水一带的几个州遭受战乱后,创伤还没恢复,不宜轻易出兵。” 文帝不听。何偃是何尚之的儿子。 夏季五月丙申日,宋文帝下诏说:“残暴的胡虏凶恶至极,自古以来就声名狼藉;不用我们出动武力,已经被上天诛杀。拯救百姓、清除邪恶,现在正是时机。可下令骠骑将军、司空二府,各自部署所属军队,东西相互接应。归降朝廷并立下功劳的人,根据功劳大小给予奖赏。” 于是派遣抚军将军萧思话统领冀州刺史张永等人向碻磝进军,鲁爽、鲁秀、程天祚率领荆州四万士兵向许昌、洛阳进军,雍州刺史臧质率领部下向潼关进军。张永是张茂度的儿子。沈庆之坚决劝谏不要北伐;文帝因他提出不同意见,不让他随军出征。 青州刺史刘兴祖上奏,认为:“黄河以南地区遭遇饥荒,野外没有可劫掠的物资;倘若那里的各城坚守,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攻克的。如果大军滞留,运输物资的负担会很重;应当抓住时机、趁势行动,事情贵在迅速。如今北魏君主刚死,再加上临近暑季,他们国内猜疑混乱,没时间远道出兵。我认为应当长驱直入中山,占据那里的险要关卡。冀州以北地区,百姓生活尚且富足,加上麦子即将成熟,依靠当地物资供应会很容易,响应朝廷正义的人,一定会纷纷归附。如果中原震动,黄河以南地区自然会崩溃瓦解。我请求征调青州、冀州七千士兵,派将领率领,直接攻入北魏腹地。如果前锋获胜,张永及黄河以南的各路军队应立即渡过黄河,让声势和实力同时彰显,同时设立地方长官,安抚刚归附的百姓,向西据守太行山,向北封锁军都关,根据事态发展调遣军队,依据情况授予官职,百姓畏惧朝廷威严、欣喜得到恩宠,一定会全心全意归附。如果能成功,天下统一指日可待;如果不能获胜,也不会造成重大损失。现在我已催促军队准备行装,等待陛下的命令。” 宋文帝的心思只在收复黄河以南,没有采纳他的建议。文帝又派员外散骑侍郎琅邪人徐爰随军前往碻磝,负责传达朝廷的旨意,授予将领们作战方略,遇到情况当场宣布。 尚书令何尚之因年老请求退休,退居方山。议论的人都认为何尚之不会坚守退隐的志向。不久,朝廷多次下诏敦促劝谕,六月戊申日初一,何尚之再次出来任职。御史中丞袁涉收录自古以来有隐居事迹却不留姓名的人,写成《真隐传》,用来讥讽何尚之。 秋季七月,张永等人抵达碻磝,领兵包围城池。 七月壬辰日,南朝宋将汝阳王刘浑改封为武昌王,淮阳王刘彧改封为湘东王。 起初,潘淑妃生下始兴王刘濬。元皇后生性嫉妒,因潘淑妃得到宋文帝的宠爱,怨恨交加而去世,此后潘淑妃独自掌管后宫事务。因此太子刘劭非常厌恶潘淑妃和刘濬。刘濬害怕将来遭遇灾祸,于是刻意讨好刘劭,刘劭也逐渐和他亲近。 吴兴女巫严道育,自称能不吃粮食、服食丹药,还能驱使鬼神;她通过东阳公主的婢女王鹦鹉出入公主府。严道育对东阳公主说:“神灵会有符信赐给公主。” 公主夜里睡觉时,看到一道流光像萤火虫一样,飞入书箱,打开一看,得到两颗青珠;从此公主、刘劭、刘濬都对严道育深信不疑。刘劭、刘濬都有很多过失,多次被文帝责备;他们让严道育向神灵祈祷,想让自己的过失不被文帝知道。严道育说:“我已经向天帝求情,一定不会泄露你们的过失。” 刘劭等人恭敬地侍奉她,称她为 “天师”。后来,他们又和严道育、王鹦鹉以及东阳公主的家奴陈天与、黄门陈庆国一起施行巫蛊之术,用玉雕刻成文帝的形象,埋在含章殿前面;刘劭还补任陈天与为队主。 东阳公主去世后,王鹦鹉本该出嫁,刘劭、刘濬担心巫蛊的事泄露,刘濬的府中僚属吴兴人沈怀远,一向受到刘濬的厚待,刘濬就把王鹦鹉嫁给沈怀远做妾。 宋文帝听说陈天与担任队主,责备刘劭说:“你任用的队主、副队主,难道都是家奴吗?” 刘劭害怕了,写信告诉刘濬。刘濬回信说:“那人如果再这样追问下去,正好可以早点结果他的性命,这或许是天大的好事的开端呢。” 刘劭、刘濬互相往来的书信中,常把文帝称为 “那人”,有时叫 “其人”,把江夏王刘义恭称为 “佞人”。 王鹦鹉之前和陈天与私通,嫁给沈怀远后,担心事情泄露,就告诉刘劭,让他秘密杀死陈天与。陈庆国害怕了,说:“巫蛊的事,只有我和陈天与传递消息。现在陈天与死了,我恐怕也危险了!” 于是就把巫蛊的事全部告诉了文帝。文帝大为震惊,立即派人逮捕王鹦鹉;查封她的家产时,搜到刘劭、刘濬的几百封书信,全是诅咒文帝的巫蛊之言;还搜到埋藏的玉人,文帝命令有关部门彻底追查这件事。严道育逃跑了,没能抓到。 在此之前,刘濬从扬州刺史任上出镇京口,后来庐陵王刘绍因病解除扬州刺史职务,刘濬认为自己一定能重新担任扬州刺史。但文帝却任用了南谯王刘义宣,刘濬很不高兴,就请求镇守江陵;文帝同意了。刘濬入朝辞行后,文帝让他返回京口,处理留守事务,他到京口几天后,巫蛊的事就败露了。文帝叹息了一整天,对潘淑妃说:“太子贪图富贵,还能理解,虎头(刘濬的小名)也这样,真是我没想到的。你们母子俩哪能一天没有我啊!” 派宫中使者严厉责备刘劭、刘濬,刘劭、刘濬惶恐不安,无话可说,只能认罪道歉。文帝虽然非常愤怒,但还不忍心治他们的罪。 各路军队攻打碻磝,开辟了三条攻城道路:张永等人负责东路,济南太守申坦等人负责西路,扬武司马崔训负责南路。攻打了几十天,没能攻克。八月辛亥日夜里,北魏士兵从地道偷偷出城,烧毁崔训的军营和攻城器具;癸丑日夜里,又烧毁东路的营垒和攻城器具;不久再毁坏崔训的攻城道路。张永夜里撤去包围撤军,没有告诉其他将领,士兵惊慌混乱;北魏军队趁机进攻,南朝宋士兵死伤遍地。萧思话亲自赶来,增加兵力攻打了十多天,还是没能攻克。当时,青州、徐州庄稼歉收,军粮缺乏。八月丁卯日,萧思话命令各路军队都撤退到历城驻扎,斩杀崔训,把张永、申坦关进监狱。 鲁爽抵达长社,北魏守将秃髡幡弃城逃走。臧质在洛阳近郊驻军,不按时进军,只派冠军司马柳元景率领后军行参军薛安都等人向潼关进军,柳元景等人进占洪关。梁州刺史刘秀之派司马马汪和左军中兵参军萧道成,领兵向长安进军。萧道成是萧承之的儿子。北魏冠军将军封礼从浢津向南渡过黄河,赶赴弘农。九月,北魏司空高平公儿乌干驻守潼关,平南将军黎公辽驻守河内。 吐谷浑王慕利延去世,树洛干的儿子拾寅继位,开始居住在伏罗川;拾寅派遣使者向南朝宋请求任命,也向北魏请求任命。九月丁亥日,南朝宋任命拾寅为安西将军、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北魏任命拾寅为镇西大将军、沙州刺史、西平王。 九月庚寅日,鲁爽与北魏豫州刺史拓跋仆兰在大索交战,击败拓跋仆兰,进而攻打虎牢。鲁爽听说碻磝的军队战败撤退,就和柳元景一起领兵返回。萧道成、马汪等人听说北魏救兵将至,也撤兵返回仇池。九月己丑日,南朝宋下诏解除萧思话的徐州刺史职务,改任他兼任冀州刺史,镇守历城。 宋文帝因将领们多次出兵却没有战功,认为不能只责怪张永等人,给萧思话下诏说:“胡虏已经乘胜进军,眼看就要到严冬了,如果他们胆敢来送死,我父子兄弟亲自去抵挡。说起这事就更气愤!可以把这道诏命给张永、申坦看。” 又给江夏王刘义恭写信说:“早知道这些将领如此无能,真后悔没拿刀逼着他们出战。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刘义恭不久上奏请求免去萧思话的官职,文帝批准了。 北魏南安隐王拓跋余因自己不是按正常顺序继位,就用丰厚的赏赐拉拢下属,想以此收买人心;一个月之内,国库就空虚了。他还喜好酗酒、音乐和打猎,不关心国家政事。宗爱担任宰相,总领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三省事务,掌管宫廷警卫,有权召见公卿大臣,专横跋扈日益严重。拓跋余对此感到忧虑,谋划剥夺他的权力;宗爱非常愤怒。冬季十月丙午日初一,拓跋余夜里到东庙祭祀,宗爱派小黄门贾周等人前去刺杀拓跋余,却隐瞒了丧事,只有羽林郎中代郡人刘尼知道这件事。刘尼劝宗爱拥立皇孙拓跋濬,宗爱惊讶地说:“你真是个大傻瓜!皇孙如果继位,难道会忘记正平年间(拓跋晃被冤杀)的事吗!” 刘尼说:“如果这样,现在该拥立谁呢?” 宗爱说:“等回到皇宫,再挑选诸王中贤能的人拥立。” 刘尼担心宗爱发动变乱,秘密把情况告诉殿中尚书源贺。源贺当时和刘尼一起掌管宫廷警卫军队,就和南部尚书陆丽商议说:“宗爱已经拥立南安王,现在又杀了他。如今又不肯拥立皇孙,这会对国家不利。” 于是和陆丽定下计谋,共同拥立皇孙拓跋濬。陆丽是陆俟的儿子。十月戊申日,源贺和尚书长孙渴侯部署军队严密守卫皇宫,派刘尼、陆丽到皇家园林中迎接皇孙。陆丽把皇孙抱到马上,进入平城,源贺、长孙渴侯打开城门迎接他们。刘尼骑马返回东庙,大声呼喊说:“宗爱刺杀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孙已经登基即位,有诏书命令,宫廷警卫士兵都返回皇宫!” 众人都高呼万岁。于是逮捕宗爱、贾周等人,领兵进入皇宫,侍奉皇孙拓跋濬即皇帝位。拓跋濬登上永安殿,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兴安。下令诛杀宗爱、贾周,都施以五刑(墨、劓、剕、宫、大辟),并灭他们三族。 西阳郡五水流域的各蛮族反叛,从淮河、汝水到长江、沔水一带,都受到他们的侵扰。南朝宋下诏命令太尉中兵参军沈庆之统领江、豫、荆、雍四州军队讨伐蛮族。 北魏任命骠骑大将军拓跋寿乐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长孙渴侯为尚书令,加授仪同三司。十一月,拓跋寿乐、长孙渴侯因争夺权力,都被赐死。 十一月癸未日,北魏广阳简王拓跋建、临淮宣王拓跋谭都去世。 十一月甲申日,北魏皇帝拓跋濬的母亲闾氏去世。 北魏南安王拓跋余继位时,任命古弼为司徒,张黎为太尉。等到高宗拓跋濬即位,古弼、张黎的建议不符合皇帝的旨意,被降为外都大官;又因他们有怨言,而且家人告发他们施行巫蛊之术,两人都被处死。 十一月壬寅日,南朝庐陵昭王刘绍去世。 北魏追尊景穆太子拓跋晃为景穆皇帝,追尊皇母闾氏为恭皇后,尊奉乳母常氏为保太后。 陇西屠各人王景文反叛北魏,设置王侯官职;北魏统万镇将南阳王拓跋惠寿、外都大官于洛拔统领四州军队讨伐,平定叛乱,把王景文的党羽三千多家迁徙到赵、魏地区。 十二月戊申日,北魏将恭皇后安葬在金陵。 北魏世祖拓跋焘晚年,禁止佛教的法令逐渐松弛,民间常有私下信奉佛教的人。等到高宗拓跋濬即位,大臣们大多请求恢复佛教。十二月乙卯日,北魏下诏规定,各州、郡、县百姓聚居的地方,允许各自修建一座佛塔;百姓想当僧人的,允许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于是之前被毁坏的佛塔,大多得以修复。北魏皇帝亲自为沙门师贤等五人剃发,任命师贤为道人统(管理佛教事务的官员)。 十二月丁巳日,北魏任命乐陵王拓跋周忸为太尉,南部尚书陆丽为司徒,镇西将军杜元宝为司空。陆丽因拥立皇帝有功,受到皇帝的亲信托付,朝中大臣没有人能超过他,被赐爵为平原王。陆丽推辞说:“陛下是国家的正统继承人,应当继承皇位;我顺应天意迎接陛下,是臣子的常规职责,不敢窃取上天的功劳来谋求重赏。” 多次推辞,北魏皇帝不同意。陆丽说:“我父亲侍奉先帝,忠诚勤勉,功绩显着。现在他已年老,希望把我的爵位授给父亲。” 皇帝说:“我是天下的君主,难道不能让你们父子都成为王吗!” 十二月戊午日,将陆丽的父亲建业公陆俟的爵位晋升为东平王。又下令封陆丽的妻子为王妃,免除他子孙的徭役赋税。陆丽极力推辞,皇帝更加赞赏他。 北魏任命东安公刘尼为尚书仆射,西平公源贺为征北将军,都晋升为王爵。皇帝赏赐群臣,对源贺说:“你可以任意挑选赏赐。” 源贺推辞说:“南方和北方还没归顺,国库不能空虚。” 皇帝坚持要他挑选,源贺才选了一匹战马。 高宗拓跋濬即位时,高允参与了拥立谋划,陆丽等人都受到重赏,却没赏赐高允,高允终身没有提及此事。十二月甲子日,拓跋周忸因事获罪被赐死。当时北魏的法律严酷,源贺上奏说:“谋反家庭中,十三岁以下、本来没参与谋反的男子,应当免除死刑,没入官府为奴。” 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江夏王刘义恭返回朝廷。十二月辛未日,南朝宋任命刘义恭为大将军、南徐州刺史,仍然担任录尚书事。 起初,北魏进入中原后,使用《景初历》,世祖拓跋焘攻克沮渠氏后,得到赵匪攵的《玄始历》,当时人认为《玄始历》更精密,这一年,北魏开始施行《玄始历》。 第127章 【宋纪九】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元嘉三十年(癸巳年,公元 453 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南朝宋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司徒、扬州刺史。 萧道成等人率领氐人、羌人军队攻打北魏武都,北魏高平镇将苟莫于率领两千精锐骑兵救援。萧道成等人领兵返回南郑。 正月壬午日,南朝宋任命征北将军始兴王刘濬为荆州刺史。宋文帝的怒气还没消解,所以刘濬在京口滞留了很久;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后,才允许他入朝。 正月戊子日,南朝宋下诏命令江州刺史武陵王刘骏统领各路军队讨伐西阳蛮族,在五洲驻军。 严道育逃跑后,宋文帝分别派遣使者紧急搜捕。严道育换了衣服假扮成尼姑,藏匿在东宫,后来又跟随始兴王刘濬到京口,有时住在百姓张旿家里。刘濬入朝时,又把她用车载回东宫,想带她一起前往江陵。二月丁巳日,文帝亲临殿前,刘濬入朝接受任命。当天,有人告发严道育在张旿家,文帝派人突然前去搜捕,抓到严道育的两个婢女,婢女说严道育跟随征北将军(刘濬)返回了京城。文帝以为刘劭和刘濬已经赶走了严道育,却听说他们还在和严道育往来,既失望又震惊,于是命令京口官府押送两个婢女到京城,等婢女到后核查清楚,再治刘劭、刘濬的罪。潘淑妃抱着刘濬哭着说:“你之前祝诅的事败露后,我还希望你能深刻反省过错;没想到你还藏着严道育!皇上非常愤怒,我磕头求情也没用,现在活着还有什么用!你把毒药拿来,我先自杀,不忍心看到你遭祸败亡!” 刘濬猛地推开衣服站起来说:“天下的事很快就会有定论,希望你稍微放宽心,一定不会连累到我们!” 二月己未日,北魏京兆王杜元宝因谋反罪被诛杀;建宁王拓跋崇和他的儿子济南王拓跋丽都被杜元宝牵连,被赐死。 宋文帝想废黜太子刘劭,赐死始兴王刘濬,事先和侍中王僧绰商议;让王僧绰查找汉魏以来废黜太子、诸王的典故,送给尚书仆射徐湛之和吏部尚书江湛。 武陵王刘骏一向不受文帝宠爱,所以多次出任地方藩王,不能留在建康;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都受到文帝的喜爱。刘铄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随王刘诞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儿。江湛劝文帝立刘铄为太子,徐湛之则想立刘诞。王僧绰说:“确立太子的事,取决于陛下的心意。我认为应当尽快决断,不能拖延。‘该断不断,反受其乱。’希望陛下以国家大义割舍亲情,不要因小不忍而误事;否则,就应该像当初一样对他们坦诚,不用再疑虑讨论。事情虽然机密,但容易泄露,不能让灾祸在表面发生,被千年后人取笑。” 文帝说:“你可以说是能决断大事的人。但这事太重大,不能不反复考虑。而且彭城王(刘义康)刚死,人们会说我没有慈爱之心。” 王僧绰说:“我担心千年以后,人们会说陛下只能处置弟弟,不能处置儿子。” 文帝沉默不语。江湛当时也在旁边陪坐,出宫后,对王僧绰说:“你刚才的话是不是太急切直率了!” 王僧绰说:“我也遗憾你不够直率!” 刘铄从寿阳入朝,到京城后,言行不符合文帝的心意。文帝想立刘宏为太子,又嫌弃他不是按长幼顺序,所以商议了很久也没决定。文帝每天夜里都和徐湛之避开别人交谈,有时甚至连日连夜。文帝常让徐湛之亲自拿着蜡烛,绕着墙壁检查,担心有窃听者。文帝把废太子的谋划告诉了潘淑妃,潘淑妃又告诉了刘濬,刘濬立即骑马告诉了刘劭。刘劭于是秘密和心腹队主陈叔儿、斋帅张超之等人谋划叛乱。 起初,宋文帝因皇室宗族势力强盛,担心发生内乱,特意加强东宫的兵力,让东宫兵力与羽林军相当,竟有带甲士兵一万人。刘劭性情狡猾且刚猛,文帝很倚重他。等到刘劭准备谋反时,每天夜里都犒赏将士,有时还亲自敬酒。王僧绰秘密把这些情况奏报给文帝,恰逢严道育的婢女即将被押到京城,癸亥日夜里,刘劭伪造文帝诏书说:“鲁秀谋反,你可在黎明时分守卫宫门,率领部众入宫平叛。” 于是派张超之等人召集平时豢养的两千多名士兵,让他们都穿上铠甲;又召集宫廷内外的幢队主、副队主,提前部署,谎称有叛乱要讨伐。夜里,刘劭召前中庶子右军长史萧斌、左卫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积弩将军王正见一同入宫。刘劭流着泪对他们说:“皇上听信谗言,要治我的罪并废黜我。我反省自己没有过错,不能承受这冤枉。明天黎明我要做大事,希望你们和我一起尽力。” 说完起身,向众人一一跪拜。众人都很惊愕,没人能回应。过了很久,袁淑、萧斌都说:“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事,希望殿下再好好考虑!” 刘劭发怒,脸色大变。萧斌害怕了,和众人一起说:“我们一定尽全力听从殿下命令。” 袁淑斥责他们说:“你们难道真以为殿下真要做这种事吗?殿下小时候曾患中风,或许是旧病发作了!” 刘劭更加愤怒,盯着袁淑问:“这事能成功吗?” 袁淑说:“殿下处于无人怀疑的位置,还怕不能成功!只是担心成功之后,不被天地容忍,大祸也会很快降临。如果真有这个谋划,还是可以停止的。” 刘劭身边的人把袁淑拉出去,说:“这是什么事,还说能停止!” 袁淑回到官署,绕着床来回走,直到四更天才睡下。 甲子日,宫门还没开,刘劭把朱色官服套在军装外面,乘坐画轮车,和萧斌同乘一辆车,侍卫随从和平时入朝的仪式一样。刘劭急切地呼唤袁淑,袁淑躺着不起,刘劭在奉化门停车,接连派人催促。袁淑慢慢起身,走到车后;刘劭让他上车,他又推辞不上,刘劭命令手下杀死他。宫门打开后,刘劭从万春门入宫。按旧制,东宫的队伍不能进入皇宫。刘劭把伪造的诏书给门卫看,说:“我受皇命,要入宫抓捕叛乱者。” 命令后续队伍尽快赶来。张超之等几十人骑马冲进云龙门和斋阁,拔刀径直登上合殿。文帝前一夜和徐湛之屏退随从谈话到天亮,蜡烛还没熄灭,宫殿台阶、门户、坐席旁的侍卫还在睡觉没起身。文帝看见张超之进来,举起小桌子抵挡,五个手指都被砍断,最终被杀死。徐湛之惊慌起身,奔向北边的门,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士兵杀死。刘劭进到合殿中阁,听说文帝已死,出来坐在东堂,萧斌持刀在旁侍卫,呼唤中书舍人顾嘏,顾嘏震惊恐惧,没能及时出来,赶到后,刘劭问:“皇上要废黜我,你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顾嘏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刘劭当场斩杀。江湛在尚书省值班,听到喧闹声,叹息说:“不听王僧绰的话,才落到这步田地!” 于是躲进旁边的小屋,刘劭派兵前去将他杀死。宫廷宿卫中的旧将罗训、徐罕都望风归附。左细仗主、广威将军吴兴人卜天与来不及穿铠甲,手持刀和弓,大声呼喊手下出战。徐罕说:“殿下入宫,你想干什么!” 卜天与骂道:“殿下平时入宫,怎么今天说这种话!你就是反贼!” 亲手向东堂的刘劭射箭,差点射中。刘劭的党羽攻击他,卜天与被砍断手臂而死。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和卜天与一起战死。左卫将军尹弘惶恐不安地呈上奏章,请求接受处置。刘劭派人从东阁入宫,杀死潘淑妃以及文帝的几十名亲信,紧急召始兴王刘濬,让他率领部众驻守中堂。 刘濬当时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告诉刘濬说:“皇宫内喧闹,宫门都关闭了,路上传言太子谋反,不知道灾祸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刘濬假装惊讶地说:“现在该怎么办?” 朱法瑜劝他占据石头城。刘濬没收到刘劭的消息,不知道事情是否成功,混乱中不知该做什么。将军王庆说:“现在宫内发生变故,不知皇上安危,凡是臣子,都应当挺身而出奔赴国难;凭借城池坚守,不是臣子该做的事。” 刘濬不听,从南门出去,径直前往石头城,跟随他的文武官员有一千多人。当时南平王刘铄驻守石头城,也有一千多名士兵。不久,刘劭派张超之骑马召刘濬,刘濬屏退随从询问情况,随即穿上军装骑马前往皇宫。朱法瑜坚决阻止刘濬,刘濬不听;走出中门时,王庆又劝谏说:“太子谋反叛逆,天下人都怨恨愤慨。明公只需紧闭城门,依靠储备的粮食坚守,不超过三天,叛党自然会离散。您的情况这样,现在怎么能去皇宫!” 刘濬说:“皇太子的命令,敢再说话的人斩首!” 入宫后,见到刘劭,刘劭对刘濬说:“潘淑妃被乱兵杀了。” 刘濬说:“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刘劭伪造文帝诏书,召大将军刘义恭、尚书令何尚之入宫,把他们软禁在宫内;又召集文武百官,赶来的只有几十人。刘劭仓促即位,下诏说:“徐湛之、江湛谋反弑君,罪大恶极,我领兵入宫,已经来不及挽救先帝,悲痛欲绝,心肝破裂。如今罪人已被诛杀,元凶被消灭,可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初。” 即位仪式结束后,刘劭立刻称病回到永福省,不敢去先帝灵前哀悼;用刀剑自我防卫,夜里还排列灯火防备身边的人。他任命萧斌为尚书仆射、领军将军,何尚之为司空,前右卫率檀和之驻守石头城,征虏将军营道侯刘义綦镇守京口。刘义綦是刘义庆的弟弟。乙丑日,刘劭把之前配给各处的士兵全部收回武库,杀死江湛、徐湛之的亲信党羽尚书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人。臧凝之是臧焘的孙子。刘劭任命殷仲素为黄门侍郎,王正见为左军将军,张超之、陈叔儿等人都被授予官职,赏赐各有差别。辅国将军鲁秀在健康,刘劭对鲁秀说:“徐湛之常想害你,我已经为你除掉他了。” 让鲁秀和屯骑校尉庞秀之共同掌管军队。刘劭不知道王僧绰参与了反对他的谋划,任命王僧绰为吏部尚书,司徒左长史何偃为侍中。 武陵王刘骏驻守五洲,沈庆之从巴水赶来,向他咨询军事策略。三月乙亥日,典签董元嗣从健康赶到五洲,详细报告太子刘劭弑父谋反的事,刘骏让董元嗣把情况告诉手下僚属。沈庆之秘密对心腹说:“萧斌胆小如妇人,其他将帅也都容易对付。东宫的同党,不过三十人;除此之外,都是被逼迫的,一定不会为刘劭所用。现在我们辅佐正义讨伐叛逆,不用担心不能成功。” 三月壬午日,北魏尊奉保太后为皇太后,追赠她的祖父、父亲官职爵位,她的兄弟也都得到和外戚一样的待遇。 太子刘劭把浙江沿岸的五个郡划分为会州,撤销扬州,设立司隶校尉,任命他妃子的父亲殷冲为司隶校尉。殷冲是殷融的曾孙。刘劭任命大将军刘义恭为太保,荆州刺史南谯王刘义宣为太尉,始兴王刘濬为骠骑将军,雍州刺史臧质为丹阳尹,会稽太守随王刘诞为会州刺史。 刘劭搜查文帝的衣箱以及江湛家的书信,发现王僧绰之前奏报他犒赏将士的文书,还有前代废黜太子的旧事记录,甲申日,逮捕王僧绰并杀死他。王僧绰的弟弟王僧虔任司徒左西属,亲近的人都劝他逃跑,王僧虔哭着说:“我哥哥为国尽忠,对我慈爱,今天的事,我只恨不能和他一起死;如果能和他一同归葬九泉,就像羽化登仙一样。” 刘劭趁机诬陷住在皇宫以北的各王侯,说他们和王僧绰谋反,杀死长沙悼王刘瑾、刘瑾的弟弟临川哀王刘烨、桂阳孝侯刘觊、新渝怀侯刘玠,这些都是刘劭平时厌恶的人。刘瑾是刘义欣的儿子;刘觊是刘义庆的儿子;刘玠是刘义庆的侄子。 刘劭秘密给沈庆之写信,让他杀死武陵王刘骏。沈庆之请求见刘骏,刘骏害怕,以生病为由推辞。沈庆之突然闯入,把刘劭的信给刘骏看,刘骏哭着请求进入内室和母亲诀别,沈庆之说:“我受先帝厚恩,今天的事,我会尽全力;殿下为什么这么不信任我!” 刘骏起身拜了两拜说:“家国的安危,都托付给将军了。” 沈庆之立即命令宫廷内外整备军队。府主簿颜竣说:“现在各地还不知道我们举义兵,刘劭占据京城,要是我们前后不能呼应,这是危险的做法。应该等各镇协同谋划,然后再行动。” 沈庆之厉声说:“现在举大事,却让黄口小儿参与谋划,怎么能不失败!应当斩首示众!” 刘骏让颜竣向沈庆之道歉,沈庆之说:“你只负责文书工作就行了!” 于是把事务全权委托给沈庆之处理。十天之内,内外事务都准备妥当,人们都认为是神兵相助。颜竣是颜延之的儿子。 三月庚寅日,武陵王刘骏下令戒严,誓师讨伐刘劭。任命沈庆之为府司马;襄阳太守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为咨议参军,兼任中兵参军;江夏内史朱修之为平东将军;记室参军颜竣为咨议参军,兼任录事参军,总管内外事务;任命咨议参军刘延孙为长史、寻阳太守,负责留守府中事务。刘延孙是刘道产的儿子。 南谯王刘义宣和臧质都不接受刘劭的任命,与司州刺史鲁爽一同起兵响应刘骏。臧质、鲁爽都到江陵拜见刘义宣,并且派使者劝刘骏登基称帝。辛卯日,臧质在健康的儿子臧敦等人听说臧质起兵,都逃跑了。刘劭想安抚人心,下诏说:“臧质是皇亲国戚、有功之臣,正要辅佐京城,他的子弟却四处逃散,实在令人奇怪叹息。可派人宣谕,让他们回来,恢复原来的职位。” 不久,刘劭抓到臧敦,让大将军刘义恭对他行训杖三十下,然后给予丰厚赏赐。 癸巳日,刘劭将宋文帝安葬在长宁陵,谥号为景皇帝,庙号为中宗。 乙未日,武陵王刘骏从西阳出发;丁酉日,抵达寻阳。庚子日,刘骏命令颜竣向各地发布檄文,让大家共同讨伐刘劭。各州郡接到檄文后,纷纷响应。南谯王刘义宣派臧质领兵前往寻阳,和刘骏一同东下,留下鲁爽驻守江陵。 刘劭任命兖、冀二州刺史萧思话为徐、兖二州刺史,起用张永为青州刺史。萧思话从历城率领自己的部曲返回平城,起兵响应寻阳的义兵;建武将军垣护之在历城,也率领部众赶赴萧思话那里。南谯王刘义宣任命张永为冀州刺史。张永派司马崔勋之等人领兵赶赴刘义宣那里。刘义宣担心萧思话和张永之前有怨恨,亲自给萧思话写信,又让长史张畅给张永写信,劝他们坦诚相待。 随王刘诞准备接受刘劭的任命,参军事沈正劝司马顾琛说:“国家遭遇这样的灾祸,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现在凭借江东精锐的军队,向天下倡导大义,谁会不响应!怎么能让殿下向叛逆之徒称臣,接受他的虚假宠信呢!” 顾琛说:“江东久不打仗,虽然顺逆分明,但强弱也有差距,应当等四方有义兵起事,然后再响应,还不算晚。” 沈正说:“天下没有无父无君的国家,难道能自己安于仇耻,却向别处要求正义吗!现在正是因为叛逆弑君的冤屈太甚,道义上不能共存,举兵的时候,难道能追求一定成功吗!冯衍说过:‘大汉的尊贵大臣,难道不如荆、齐的卑贱士人吗!’何况殿下既是臣子又是宗室,事实关系到国家安危啊!” 顾琛于是和沈正一起入宫劝说刘诞,刘诞听从了他们的建议。沈正是沈田子哥哥的儿子。 刘劭自认为平时熟悉军事,对朝中大臣说:“你们只需帮我处理文书,不用关心军事;如果有敌寇来犯,我自己抵挡,只怕贼寇不敢来呢。” 等到听说四方起兵,才开始担忧恐惧,下令戒严,召集所有休假的将领官吏,把淮河以南岸的百姓迁到北岸,把各王侯和大臣都聚集到城内,把江夏王刘义恭安置在尚书省的官舍,把刘义恭的几个儿子安置在侍中下省。 夏季四月癸卯日初一,柳元景率领宁朔将军薛安都等十二路军队从湓口出发,司空中兵参军徐遗宝率领荆州军队随后跟进。丁未日,武陵王刘骏从寻阳出发,沈庆之总管中军跟随。 刘劭立妃子殷氏为皇后。 庚戌日,武陵王的檄文传到健康,刘劭拿给太常颜延之看,说:“这是谁写的?” 颜延之说:“是颜竣写的。” 刘劭说:“言辞怎么这么激烈!” 颜延之说:“颜竣连老臣都不顾,怎么会顾念陛下!” 刘劭的怒气渐渐消解。他把武陵王的儿子都软禁在侍中下省,把南谯王刘义宣的儿子软禁在太仓的空屋子里。刘劭想把寻阳、江陵、京口三镇将士的家属全部杀死,江夏王刘义恭、何尚之都劝他说:“凡举大事的人不会顾念家人;况且很多人是被逼迫的,现在突然诛杀他们的家属,只会让他们更加坚定反抗的决心。” 刘劭认为有道理,于是下诏对家属一概不追究。 刘劭怀疑朝廷旧臣都不服从自己,于是优厚安抚鲁秀和右军参军王罗汉,把军事事务都委托给他们;以萧斌为主要谋士,殷冲掌管文书符节。萧斌劝刘劭率领水军逆流而上决战,否则就据守梁山。江夏王刘义恭认为南方义兵仓促起兵,船只简陋狭小,不利于水战,于是进献计策说:“叛贼刘骏年轻,不熟悉军事,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应当以逸待劳。现在如果远出梁山,京城就会空虚薄弱,东边的义兵可能会乘虚而入,造成祸患。如果分兵两路应对,就会兵力分散、势力孤立。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静观其变。放弃淮河以南地区,在石头城设置栅栏阻断敌军,这是先朝的旧方法,不用担心不能打败贼寇。” 刘劭认为这个计策很好。萧斌神色严厉地说:“南中郎(刘骏)才二十岁,能发动这样的大事,怎么能轻视他!三方叛贼同气连枝,占据上游地势;沈庆之很熟悉军事,柳元景、宗悫多次立下战功。形势这样,实在不是小敌。只能趁现在人心还没离散,全力决一死战;端坐台城,怎么能长久!现在众人都没有战意,难道是天意吗!” 刘劭不听。有人劝刘劭据守石头城,刘劭说:“古人之所以固守石头城,是等待诸侯前来救援。我如果守在这里,谁会来救我!只能全力决战;否则,就不能成功。” 刘劭每天亲自巡视军队,慰劳将士,还亲自监督都水官修造战船。壬子日,刘劭烧毁淮河以南岸的房屋、淮河内的船只,把百姓全部驱赶到北岸。 刘劭立儿子刘伟之为皇太子。任命始兴王刘濬妃子的父亲褚湛之为丹阳尹。褚湛之是褚裕之哥哥的儿子。刘濬任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加授南平王刘铄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南兖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江州刺史。太尉司马宠秀之从石头城率先向南逃奔寻阳,人心因此大为震动。刘劭任命营道侯刘义綦为湘州刺史,檀和之为雍州刺史。 癸丑日,武陵王刘骏的军队驻扎在鹊头。宣城太守王僧达收到武陵王的檄文,不知道该跟随谁。门客劝他说:“现在叛逆的罪恶滔天,古今未有。为您考虑,不如接受义兵的檄文,把消息转告邻近的州郡。只要有良知,谁会不响应!这是上策。如果做不到,可亲自率领拥护正义的人,选择水陆便利的路线,投奔南方,这是中策。” 王僧达于是从小路向南逃奔,在鹊头遇到武陵王。刘骏立即任命他为长史。王僧达是王弘的儿子。刘骏刚从寻阳出发时,沈庆之对人说:“王僧达一定会来投奔义兵。” 有人问原因,沈庆之说:“我见他在先帝面前议论时开阔明达,意志坚定;从这一点来看,他一定会来。” 柳元景因为战船不够坚固,害怕水战,于是加速赶路,丙辰日,抵达江宁的江边码头,派薛安都率领精锐骑兵在淮河岸边炫耀兵力,还向朝廷官员传递文书,陈述顺逆的道理。 刘劭加授吴兴太守汝南人周峤为冠军将军。随王刘诞的檄文也传到吴兴,周峤一向胆小怯懦,犹豫不决不知该跟随哪一方;府司马丘珍孙杀死周峤,率领全郡响应刘诞。 戊午日,武陵王刘骏抵达南洲,前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乙未日(此处日期或为笔误,结合上下文应为丁巳或戊午后几日),军队驻扎在溧洲。武陵王从寻阳出发后就生病,不能接见将领僚属,只有颜竣能出入他的卧室,颜竣把武陵王抱在膝上,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武陵王的病情多次危急,无法处理政务,所有事务都由颜竣独自决断。除了军政事务,颜竣还兼顾文书檄文的撰写,接待各地前来联络的人,白天黑夜都在武陵王身边照料,哭吊先帝的礼仪也由他代行,就像一个人包揽了所有事。这样过了几十天,连船上的士兵都不知道武陵王病得很严重。 癸亥日,柳元景秘密抵达新亭,凭借山势修筑营垒。刚投降的人都劝柳元景尽快进攻,柳元景说:“不能这样。道义上的优势难以依靠,叛党之间会互相勾结支援,轻率进军又没有防备,只会助长敌人的气焰。” 柳元景的营垒还没修好,刘劭的龙骧将军詹叔儿侦察到情况,劝刘劭出兵迎战,刘劭不同意。甲子日,刘劭派萧斌统领步兵,褚湛之统领水军,和鲁秀、王罗汉、刘简之等人的精锐士兵合计一万人,进攻新亭营垒,刘劭亲自登上朱雀门督战。柳元景事先对军中下令:“鼓声太频繁会让士气容易衰落,呐喊次数多了力气容易耗尽;只需衔枚悄悄作战,全听我的鼓声行动。” 刘劭的将士贪图刘劭承诺的重赏,都拼死作战。柳元景的军队水陆两面受敌,斗志却更加旺盛,他把麾下的勇士全都派出去作战,身边只留几个人传达命令。刘劭的军队眼看就要攻克营垒,鲁秀却误击了退鼓,刘劭的士兵顿时停止进攻。柳元景趁机打开营垒大门,击鼓呐喊着发起反击,刘劭的军队大败,坠入淮河淹死的人很多。刘劭又率领残余部众,亲自来进攻营垒,柳元景再次大败敌军,杀死杀伤的人数比之前更多,士兵们争相逃进死马涧,涧水都被尸体填满;刘劭亲手斩杀后退的士兵,也无法阻止溃败。刘简之战死,萧斌受伤,刘劭仅能保住性命,逃回皇宫。鲁秀、褚湛之、檀和之都向南投奔武陵王。 丙寅日,武陵王抵达江宁。丁卯日,江夏王刘义恭单人骑马向南逃奔武陵王;刘劭杀死刘义恭的十二个儿子。 刘劭、刘濬又担忧又急迫,毫无办法,用轿子抬来蒋侯的神像放在皇宫里,跪地磕头祈求保佑,封蒋侯为大司马、钟山王;封苏侯神为骠骑将军。刘劭任命刘濬为南徐州刺史,和南平王刘铄一同担任录尚书事。 戊辰日,武陵王的军队驻扎在新亭,大将军刘义恭上奏表劝武陵王登基称帝。散骑侍郎徐爱在宫殿里欺骗刘劭,说要亲自去追捕刘义恭,趁机投奔了武陵王。当时武陵王的军府刚刚建立,不熟悉朝廷礼仪制度;徐爱一向熟悉这些,于是武陵王任命徐爱兼任太常丞,让他撰写即位仪式的礼仪章程。己巳日(此处日期或为笔误,结合上下文应为戊辰后),武陵王登基称帝,实行大赦。文武官员都晋升一级爵位,跟随从军的人晋升两级。改追赠已故文帝的谥号为 “文”,庙号为 “太祖”。任命大将军刘义恭为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刺史。当天,刘劭也在宫殿前册封太子刘伟之,实行大赦,只有刘骏、刘义恭、刘义宣、刘诞不在赦免范围内。庚午日,朝廷任命南谯王刘义宣为中书监、丞相、录尚书六条事、扬州刺史,随王刘诞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臧质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沈庆之为领军将军,萧思话为尚书左仆射。壬申日,任命王僧达为右仆射,柳元景为侍中、左卫将军,宗悫为右卫将军,张畅为吏部尚书,刘延孙、颜竣一同担任侍中。 五月癸酉日初一,臧质率领两万雍州士兵抵达新亭。豫州刺史刘遵考派部将夏侯献之率领五千步兵、骑兵驻扎在瓜步。 在此之前,世祖(武陵王刘骏)派宁朔将军顾彬之领兵向东进发,接受随王刘诞的指挥。刘诞派参军刘季之领兵和顾彬之一起向建康进军,自己驻守西陵,作为后续支援。刘劭派殿中将军燕钦等人抵抗,双方在曲阿奔牛塘相遇,燕钦等人大败。刘劭于是沿着淮河设置栅栏防守,又挖开破岗埭、方山埭,断绝东边军队的进攻路线。当时成年男子已经征调殆尽,刘劭就征召妇女服役。 甲戌日,鲁秀等人招募勇士进攻大航(朱雀航),攻克了它。王罗汉听说朝廷军队已经渡过淮河,立即放下武器投降,沿着淮河的守军队伍依次逃散,武器、仪仗、战鼓、伞盖堆满了道路。当天夜里,刘劭关闭并防守建康的六座城门,在城门内挖掘壕沟、设置栅栏;城中混乱不堪,丹阳尹尹弘等文武官员争相翻越城墙投降。刘劭在皇宫里烧毁皇帝的车驾和皇冠礼服。萧斌向自己统领的士兵宣布命令,让他们都放下武器,从石头城打着白旗来投降;朝廷下诏在军营门口斩杀萧斌。刘濬劝刘劭带着金银财宝逃到海上,刘劭因人心离散,没能成行。 乙亥日,辅国将军朱修之攻克东府;丙子日,各路军队攻克台城,分别从各门进入,在宫殿庭院中会合,抓获王正见,将他斩首。张超之逃到合殿文帝御床所在的地方,被士兵杀死,士兵们剖开他的肠子、挖出心脏,将领们把他的肉切成小块,生吃下去。建平王等七位王侯哭喊着从皇宫里出来。刘劭挖穿西墙,躲进武库的井里,队副高禽抓住了他。刘劭问:“天子在哪里?” 高禽说:“就在附近的新亭。” 把刘劭押到殿前,臧质见到他痛哭流涕,刘劭说:“我是天地都不能容忍的人,您为什么还为我流泪?” 又对臧质说:“能不能为我上奏,请求把我流放到偏远地方?” 臧质说:“皇上就在朱雀航南边,自然会有处置。” 士兵们把刘劭绑在马上,押送到军营门口。当时没找到传国玉玺,就问刘劭,刘劭说:“在严道育那里。” 派人去取,果然找到了。朝廷在军旗下斩杀刘劭和他的四个儿子。刘濬率领几十个亲信挟持南平王刘铄向南逃跑,在越城遇到江夏王刘义恭。刘濬下马问:“南中郎(刘骏)现在在做什么?” 刘义恭说:“皇上已经统治天下了。” 刘濬又问:“我现在来,不算晚吧?” 刘义恭说:“实在是太晚了,让人遗憾。” 刘濬再问:“那么我还能活下来吗?” 刘义恭说:“可以到皇上的行宫去请罪。” 刘濬又说:“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还怀疑我,能不能赐我一个官职让我效力?” 刘义恭又说:“这可不好说。” 命令手下把刘濬和自己一起带回,在路上斩杀了刘濬和他的三个儿子。刘劭、刘濬父子的首级都被悬挂在大航示众,尸体暴露在街市上。刘劭的妃子殷氏以及刘劭、刘濬的女儿、姬妾,都被赐死在监狱里。刘劭居住的书房被挖成水池(污潴,一种侮辱性处置)。殷氏临死前,对狱丞江恪说:“你们刘家骨肉互相残杀,为什么要冤枉杀死无罪的人?” 江恪说:“你被封为皇后,这不是罪过是什么?” 殷氏说:“这只是暂时的,刘劭本来要立王鹦鹉为皇后。” 褚湛之向南投奔时,刘濬立即和褚湛之的女儿(自己的妃子)断绝关系,所以褚妃免于被诛杀。严道育、王鹦鹉都在街市上被用鞭子打死,尸体被焚烧,骨灰撒进长江。殷冲、尹弘、王罗汉以及淮南太守沈璞都被处死。 庚辰日,解除戒严;辛巳日,世祖前往东府,文武百官前来请罪,世祖下诏赦免了他们。甲申日,尊奉世祖的母亲路淑媛为皇太后。路太后是丹阳人。乙酉日,册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的父亲王偃,是王导的玄孙。戊子日,任命柳元景为雍州刺史。辛卯日,追赠袁淑为太尉,谥号 “忠宪公”;追赠徐湛之为司空,谥号 “忠烈公”;追赠江湛为开府仪同三司,谥号 “忠简公”;追赠王僧绰为金紫光禄大夫,谥号 “简侯”。壬辰日,任命太尉刘义恭为扬州、南徐州二州刺史,晋升为太傅,兼任大司马。 起初,刘劭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司空、领尚书令,何尚之的儿子征北长史何偃为侍中,父子二人都身居要职。等到刘劭失败,何尚之身边的人都逃散了,他自己清洗尚书省的官署(以示清白)。殷冲等人被诛杀后,人们都为他感到寒心。世祖因何尚之、何偃一向有好名声,而且在刘劭朝中能用智慧周旋,时常能保全他人,所以特意赦免了他们,重新任命何尚之为尚书令,何偃为大司马长史,待遇和之前一样。 甲午日,世祖拜谒初宁陵(宋武帝陵)、长宁陵(宋文帝陵)。追赠卜天与为益州刺史,谥号 “壮侯”,让他和袁淑等四家的家属,长期享受官府供给的俸禄。张泓之等人各被追赠为郡守。戊戌日,任命南平王刘铄为司空,建平王刘宏为尚书左仆射,萧思话为中书令、丹阳尹。六月丙午日,世祖返回皇宫。 起初,世祖讨伐西阳蛮时,臧质派柳元景领兵与他会合。等到臧质起兵,想拥戴南谯王刘义宣为君主,暗中派柳元景率领部众向西返回,柳元景立即把臧质的书信呈给世祖,对臧质的使者说:“臧冠军(臧质)大概是不知道殿下举义兵的事吧。现在正该讨伐叛逆,不能向西返回。” 臧质因此怨恨柳元景。等到柳元景被任命为雍州刺史,臧质担心他成为荆州、江州的后患,就建议说柳元景是能担当重任的亲信,不应派到偏远地方。世祖难以违背他的意见,戊申日,改任柳元景为护军将军,兼任石头城戍守事务。 己酉日,任命司州刺史鲁爽为南豫州刺史。庚戌日,任命卫军司马徐遗宝为兖州刺史。 庚申日,世祖下诏让有关部门根据功劳赏赐大臣,封颜竣等人为公、侯。 辛未日,改封南谯王刘义宣为南郡王,随王刘诞为竟陵王,册立刘义宣的次子宜阳侯刘恺为南谯王。 闰六月壬申日,任命领军将军沈庆之为南兖州刺史,镇守盱眙。癸酉日,任命柳元景为领军将军。 乙亥日,北魏太皇太后赫连氏去世。 丞相刘义宣坚决推辞在朝廷担任职务以及儿子刘恺的王爵。甲午日,朝廷改任刘义宣为荆州、湘州二州刺史,改封刘恺为宜阳县王,刘义宣的将领僚属以下官员都增加俸禄和官阶。任命竟陵王刘诞为扬州刺史。 秋季七月辛丑日初一,发生日食。甲寅日,世祖下诏征求大臣直言进谏。辛酉日,下诏撤销负责精巧器物制作的 “细作” 机构,以及尚方署中负责雕刻装饰的部门;皇亲贵戚争相谋利的行为,全部禁止。 中军录事参军周朗上奏疏,认为:“毒素在体内,必须先割除不紧急的患处。历下、泗水一带,不值得派兵驻守。议论的人一定认为胡虏衰弱不值得防备,却不知道我们自身的问题比胡虏更严重。现在空守孤城,白白耗费财力人力。如果胡虏只派三千轻骑兵,轮流进出,春天来破坏麦子,秋天来劫掠稻谷,水路陆路的运输就会被彻底断绝;对敌人来说毫不费力,边境却已陷入困境,不用两年,士兵逃散、百姓耗尽,就能轻易等到这一天。现在的人都知道不能用羊追狼、用螃蟹捕鼠,却让装备笨重的军队和精锐强悍的胡虏追逐,不能成功本来就是必然的。另外,三年守丧是天下通行的丧制;汉朝为大臣简化丧制还说得过去,对子女要求简化就是混乱纲常了。凡是制度偏离古代且违背人情的,就没人能顺从;至于违背礼仪却让自身安逸的,人们一定会急切地奉行。现在陛下以大孝奠定基业,应当纠正这种谬误。再者,全天下供养一个君主,还担心供给不足吗?君主身上装饰的黄金,用不了一百两,一年穿的华美衣服,不过几套;却一定要收集珍宝装满匣子,聚集服装堆满竹箱,眼睛难道能经常看,身体难道能时常穿吗?这是匣子带着珍宝、竹箱穿着衣服啊,多么严重的浪费,多么浅薄的迷惑!而且刚撤销细作机构,说是要节俭;但市面上却在制造华丽怪异的器物,很快就传到民间。这样做,只是表面改变,不是真正停止奢侈。现在平民百姓的生活制度日益奢侈,看到车马分不清贵贱,看到冠服不知道尊卑。尚方署现在造一件器物,百姓很快就会觊觎;宫中早上制定一种服装样式,民间晚上就会学着裁制。奢侈华丽的根源,其实来自皇宫。还有,设置官职应当根据事务需要设立职位,根据人的能力安排官职。王侯的才能还不能胜任事务,就不应勉强让他们做官。况且皇子还没任职,谁会说他们低贱?只需为他们精心安排宾友,挑选正直的人辅佐,又何必一定要设置长史、参军、别驾从事这些官职,才算尊贵呢!另外,世俗喜欢用诋毁来埋没人才,却不知道考察被诋毁的原因;用赞誉来提拔人才,却不知道揣测被赞誉的缘由。如果诋毁者都是鄙陋之人,就应当提拔被诋毁的人;如果赞誉者都是平庸之辈,就应当贬退被赞誉的人。这样一来,诋毁和赞誉才不会虚妄,善与恶才能分清。几乎没有哪个时代没有进言的人,没有哪个时候没有下诏的君主。但太平盛世却没到来,昏乱危亡接连出现,为什么呢?因为下诏的根本目的不实在啊。” 奏疏呈上后,违背了世祖的心意,周朗自己请求辞职。周朗是周峤的弟弟。 侍中谢庄进言:“陛下诏书说:‘皇亲贵戚争相谋利,全部禁止。’这实在符合百姓的愿望。如果有人违反,就应当依法制裁纠举;如果废弃法律而施加恩惠,就会让明确的诏书颁布后,实际行动却与之不符。臣认为,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大臣,尤其不应和百姓争夺利益。不知道这条规定能否写进诏书里?” 谢庄是谢弘微的儿子。 世祖多次改变宋文帝时期的制度,郡县官员的任期改为三年,宋朝的良好政治,从此开始衰落。 乙丑日,北魏濮阳王闾若文、征西大将军永昌王拓跋仁都因图谋叛乱获罪,拓跋仁在长安被赐死,闾若文被处死。 南平穆王刘铄一向自负有才能,内心轻视世祖;又曾被太子刘劭任用,归降世祖最晚。世祖暗中派人毒死他,己巳日,刘铄去世,追赠为司徒,用 “楚穆王商臣”(弑父夺位者)的谥号 “穆” 给他作为谥号。 南海太守萧简占据广州反叛。萧简是萧斌的弟弟。世祖下诏命新任南海太守南昌人邓琬、始兴太守沈法系讨伐他。沈法系是沈庆之的堂弟。萧简欺骗部众说:“朝廷军队是叛贼刘劭派来的。” 部众相信了他,为他坚守广州。邓琬先抵达广州,只开辟了一条攻城道路;沈法系赶到后说:“应当四面同时进攻;如果只攻一条路,什么时候才能攻克!” 邓琬不听。沈法系说:“再给你五十天时间。” 五十天过去还是没能攻克,邓琬才听从沈法系的建议。八路军队同时进攻,一天就攻破了广州城。九月丁卯日,斩杀萧简,广州平定。沈法系封存府库交给邓琬,自己领兵返回。 冬季十一月丙午日,任命左军将军鲁秀为司州刺史。 辛酉日,北魏皇帝前往信都、中山。 十二月癸未日,因将要设立东宫,撤销太子率更令等官职,太子中庶子等官职的名额各减少原来的一半。 甲午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第128章 【宋纪十】 从甲午年(公元 454 年)到戊戌年(公元 458 年),共五年时间。 宋世祖孝武皇帝孝建元年(甲午年,公元 454 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初一,宋世祖(刘骏)到南郊祭祀天神,改年号为孝建,实行大赦。正月甲辰日,任命尚书令何尚之为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任命左卫将军颜竣为吏部尚书、兼任骁骑将军。 正月壬戌日,朝廷重新铸造 “孝建四铢钱”。 正月乙丑日,北魏任命侍中伊馛为司空。 正月丙子日,世祖立皇子刘子业为皇太子。 起初,江州刺史臧质,自认为才能足以成为一代英雄;太子刘劭叛乱时,臧质暗中有谋反图谋,因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平庸昏昧、容易控制,想表面拥戴他,趁机推翻他。臧质是刘义宣的内兄,抵达江陵后,就直接称呼刘义宣的名字下拜。刘义宣惊愕地问原因,臧质说:“现在是办事的关键时刻,应当这样。” 当时刘义宣已经拥戴世祖为君主,所以臧质的计谋没能实施。等到了新亭,臧质又向江夏王刘义恭下拜,说:“天下危难,礼仪和平时不同。” 刘劭被诛杀后,刘义宣和臧质的功劳都排在第一,从此两人骄横放纵,很多事情都独断专行,凡是他们请求的,朝廷没有不答应的。刘义宣在荆州任职十年,财富充足、兵力强盛;朝廷颁布的制度,只要他有不同意见,就一概不遵守。臧质从建康前往江州赴任时,随行船只达一千多艘,队伍前后绵延一百多里。世祖正想亲自掌握大权,但臧质却把他当作年轻君主对待,政令刑罚、奖赏之事,一概不向朝廷请示。臧质还擅自挪用湓口、钩圻的粮食,朝廷多次下文书检查追问,两人逐渐产生猜疑和恐惧。 世祖奸淫了刘义宣的几个女儿,刘义宣因此又恨又怒。臧质趁机派密信劝说刘义宣,信中说:“身负无法封赏的大功,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自古以来能保全性命的有几人?如今天下人心都归附您,您的声望已经显现;若看到机会却不行动,将会被别人抢先。如果命令徐遗宝、鲁爽率领西北精锐兵力驻守长江沿岸,我率领九江的水军作为您的前锋,这样已经能占据天下的一半。您再率领八州的军队,慢慢推进逼近建康,即使韩信、白起再生,也无法为建康谋划了。况且年轻君主品行不端,民间早已传遍;沈庆之、柳元景等将领,也是我的旧相识,谁会为年轻君主尽力呢?不可挽留的是岁月,不可失去的是时机。我常担心自己突然死去,不能为您尽力扫除障碍,到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刘义宣的心腹将领咨议参军蔡超、司马竺超民等人都有追求富贵的想法,想依靠臧质的威名成就自己的事业,共同劝说刘义宣采纳臧质的计谋。臧质的女儿是刘义宣儿子刘采之的妻子,刘义宣认为臧质不会有二心,于是答应了他。竺超民是竺夔的儿子。当时臧敦担任黄门侍郎,世祖派臧敦到刘义宣那里去,途经寻阳时,臧质又让臧敦劝说引诱刘义宣,刘义宣反叛的决心最终确定。 豫州刺史鲁爽勇猛有力,刘义宣、臧质一向和他有勾结。刘义宣秘密派人通知鲁爽和兖州刺史徐遗宝,约定在今年秋天一同起兵。使者抵达寿阳时,鲁爽正在饮酒大醉,误解了刘义宣的意图,当天就起兵反叛。鲁爽的弟弟鲁瑜在建康,听说后,逃走反叛。鲁爽让部众佩戴黄色标记,偷偷制造皇帝的礼服,登上祭坛,自称年号为建平元年;他怀疑长史韦处穆、中兵参军杨元驹、治中庾腾之不和自己同心,把他们都杀了。徐遗宝也领兵向彭城进军。 二月,刘义宣听说鲁爽已经反叛,仓促起兵。鲁瑜的弟弟鲁弘是臧质的府中僚属,世祖命令臧质逮捕鲁弘,臧质立即扣押了朝廷使者,起兵反叛。 刘义宣和臧质都上奏表,声称自己被君主身边的人诽谤陷害,想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刘义宣晋升鲁爽为征北将军。鲁爽于是把自己制造的皇帝车马服饰送到江陵,派征北府户曹向刘义宣等人授予官职,文书上写道:“丞相刘(刘义宣),现在补任天子,名号为义宣;骠骑将军臧(臧质),现在补任丞相,名号为质;平西将军朱(朱修之),现在补任车骑将军,名号为修之。所有文书到达后立即执行。” 刘义宣十分惊愕,把鲁爽送来的器物服饰都留在竟陵,不让运往江陵。臧质加授鲁弘为辅国将军,派他驻守大雷。刘义宣派咨议参军刘谌之率领一万人前往鲁弘那里,又征召司州刺史鲁秀,想让他作为刘谌之的后援。鲁秀抵达江陵拜见刘义宣,出来后,拍着胸脯说:“我哥哥害了我,竟然和傻子一起谋反,今年肯定要失败了!” 刘义宣联合荆州、江州、兖州、豫州四州的兵力,威势震动远近。世祖想奉上皇帝的车驾器物迎接刘义宣,竟陵王刘诞坚决反对,说:“怎么能把皇位让给别人!” 世祖才停止。 二月己卯日,任命领军将军柳元景为抚军将军;二月辛卯日,任命左卫将军王玄谟为豫州刺史。命令柳元景统领王玄谟等将领讨伐刘义宣。二月癸巳日,朝廷军队进占梁山洲,在长江两岸修筑偃月形营垒,水陆两路防备叛军。刘义宣自称都督中外诸军事,命令僚属都直接称呼他的名字(以示尊贵)。 二月甲午日,北魏皇帝前往道坛接受道教的图箓(象征天命的文书)。 二月丙申日,任命安北司马夏侯祖欢为兖州刺史。三月己亥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三月辛丑日,任命徐州刺史萧思话为江州刺史,柳元景为雍州刺史。三月癸卯日,任命太子左卫率庞秀之为徐州刺史。 刘义宣向各州郡发布檄文,授予官员职位和称号,让他们一同起兵。雍州刺史朱修之假装答应,却暗中派使者向世祖表达忠诚。益州刺史刘秀之斩杀刘义宣的使者,派中兵参军韦崧率领一万人袭击江陵。 三月戊申日,刘义宣率领十万部众从江津出发,战船连绵几百里。任命儿子刘慆为辅国将军,和左司马竺超民留守江陵。刘义宣传檄朱修之,让他发兵一万人随后进军,朱修之不听。刘义宣知道朱修之对自己有二心,就任命鲁秀为雍州刺史,派他率领一万多人进攻朱修之。王玄谟听说鲁秀不来进攻梁山,高兴地说:“臧质容易对付了!” 冀州刺史垣护之的妻子,是徐遗宝的姐姐,徐遗宝邀请垣护之一同反叛,垣护之不听,发兵进攻徐遗宝。徐遗宝派兵到彭城袭击徐州长史明胤,没能攻克。明胤和夏侯祖欢、垣护之在湖陆共同进攻徐遗宝,徐遗宝抛弃部众、烧毁城池,逃奔鲁爽。 刘义宣抵达寻阳,任命臧质为前锋进军,鲁爽也领兵直接赶赴历阳,与臧质水陆并进。殿中将军沈灵赐率领一百艘战船,在南陵击败臧质的前锋部队,擒获军主徐庆安等人。臧质抵达梁山,在长江两岸列阵,与朝廷军队对峙。 夏季四月戊辰日,任命后将军刘义綦为湘州刺史;四月甲申日,任命朱修之为荆州刺史。 世祖派左军将军薛安都、龙骧将军南阳人宗越等人驻守历阳,与鲁爽的前锋杨胡兴等交战,斩杀杨胡兴。鲁爽无法前进,把军队驻扎在大岘,派鲁瑜驻守小岘。世祖又派镇军将军沈庆之渡过长江,统领各将领讨伐鲁爽;鲁爽军队粮食不足,领兵逐渐后退,自己留下断后。沈庆之派薛安都率领轻骑兵追击,四月丙戌日,在小岘追上鲁爽。鲁爽准备交战时,因饮酒过量大醉,薛安都望见鲁爽,立即跃马大喊,径直上前刺杀他,鲁爽当场倒地,薛安都的部下范双砍下鲁爽的首级。鲁爽的部众逃散,鲁瑜也被部下杀死。朝廷军队于是进攻寿阳,攻克城池。徐遗宝逃奔东海,被东海人杀死。 李延寿评论说:“凶恶之人能得逞,没有乱世是不可能的。鲁爽把乱世的做法,用在太平时期,他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南郡王刘义宣抵达鹊头,沈庆之把鲁爽的首级送给他看,还写信说:“我肩负一方重任,却在自己统领的地区发生叛乱。近来姑且率领轻装军队,前去讨伐,军队刚到,叛贼鲁爽就被斩首。您与我情谊非同寻常,或许想亲眼看看他,趁首级还能辨认,特地送来给您看。” 鲁爽家世代为将,勇猛善战,号称 “万人敌”。刘义宣和臧质听说他死了,都十分惊骇恐惧。 柳元景的军队驻扎在采石;王玄谟因臧质兵力强盛,派使者向朝廷请求增兵,世祖让柳元景进军驻守姑孰。 太傅刘义恭给刘义宣写信说:“过去殷仲堪借兵给桓玄,桓玄不久就杀害了他的家族;王恭信任刘牢之,刘牢之很快就背叛了他。臧质从小就没有好品行,弟弟你最清楚。现在他凭借西楚的强大兵力,图谋实现自己的私利;如果他的凶险计谋得逞,恐怕就不再是池中之物(指会成为更大的威胁)了。” 刘义宣从此对臧质产生怀疑。五月甲辰日,刘义宣抵达芜湖,臧质进献计策说:“现在用一万人夺取南州,就能切断梁山的退路;用一万人牵制梁山的朝廷军队,王玄谟一定不敢动;我率领水军在江中进军,直接赶赴石头城,这是上策。” 刘义宣准备采纳这个计策。刘谌之暗中对刘义宣说:“臧质请求担任前锋,他的心思难以揣测。不如出动全部精锐进攻梁山,攻克后再长驱直入,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 刘义宣于是放弃了臧质的计策。 冗从仆射胡子反等人驻守梁山西面的营垒,恰逢西南风刮得很猛,臧质派部将尹周之进攻西垒;胡子反正在渡过东岸到王玄谟那里商议军事,听说敌军进攻,立即骑马返回。尹周之猛攻西垒,偏将刘季之率领水军拼死作战,向王玄谟求救,王玄谟不派援兵;大司马参军崔勋之坚决争辩,王玄谟才派崔勋之和积弩将军垣询之前去救援。等他们赶到时,西垒已经陷落,崔勋之、垣询之都战死。垣询之是垣护之的弟弟。胡子反等人逃回到东岸。臧质又派部将庞法起率领几千士兵赶赴南浦,想从背后突袭王玄谟,游击将军垣护之率领水军与庞法起交战,击败了他。 朱修之切断马鞍山的道路,占据险要地势防守。鲁秀进攻不能攻克,多次被朱修之击败,于是返回江陵,朱修之领兵追击。有人劝朱修之加紧追击,朱修之说:“鲁秀是勇猛的将领;野兽被逼到绝境会反扑,不能逼迫太急。” 王玄谟派垣护之向柳元景告急说:“西城已经失守,只剩东城的一万人。叛军兵力是我们的几倍,强弱悬殊。我想退回姑孰,与您合力抵挡叛军,再商议进攻的事。” 柳元景不同意,说:“叛军气势正盛,不能先撤退,我会轻装进军赶赴支援。” 垣护之说:“叛军以为南州有三万人,而将军您麾下只有十分之一的兵力,如果前去叛军营垒,我们的虚实就会暴露。王豫州(王玄谟)一定不能前来,不如分兵支援他。” 柳元景说:“好!” 于是留下老弱士兵防守,派全部精锐士兵援助王玄谟,还多插旗帜虚张声势。梁山的朝廷军队看到援军旗帜众多,以为建康的军队全到了,军心才安定下来。 臧质请求亲自进攻东城。咨议参军颜乐之劝刘义宣说:“如果臧质再攻克东城,大功就全归他了;应当派您的部下亲自去进攻。” 刘义宣于是派刘谌之与臧质一同进军。五月甲寅日,刘义宣抵达梁山,把军队驻扎在西岸,臧质和刘谌之进攻东城。王玄谟统领各军与叛军大战,薛安都率领精锐骑兵率先冲击叛军阵形的东南方,攻破阵形,斩杀刘谌之;刘季之、宗越又攻破叛军阵形的西北方,臧质等人的军队大败。垣护之烧毁江中叛军的战船,烟火覆盖江面,蔓延到西岸,叛军的营垒几乎全被烧毁;朝廷各军乘势进攻,刘义宣的军队也溃散了。刘义宣独自乘小船逃走,关起船舱哭泣,荆州人跟随他逃走的还有一百多艘船。臧质想拜见刘义宣商议战事,而刘义宣已经逃走。臧质不知该怎么办,也逃走了,他的部众都投降或逃散。五月己未日,朝廷解除戒严。 五月癸亥日,任命吴兴太守刘延孙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丙寅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臧质抵达寻阳,焚烧府衙房舍,带着歌妓妾室向西逃走;派亲信何文敬率领残余士兵在前面开路,抵达西阳。西阳太守鲁方平欺骗何文敬说:“诏书只追捕首恶,其余的人不追究。不如逃走。” 何文敬抛弃部众逃走。臧质先前任命妹夫羊冲为武昌太守,于是前往投奔羊冲。羊冲已经被郡丞胡庇之杀死,臧质无处可去,就逃到南湖。他采摘莲子充饥,朝廷追兵赶到,他用荷叶盖住头,自己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子。六月戊辰日,军主郑俱儿望见他,用箭射他,射中要害,士兵们的兵器纷纷刺来,臧质的肠胃缠绕着水草,首级被砍下送到建康,他的子孙都被处死,家产没收,同时被诛杀的还有他的党羽豫章太守乐安人任荟之、临川内史刘怀之、鄱阳太守杜仲儒。杜仲儒是杜骥哥哥的儿子。功臣柳元景等人各自得到不同的封赏。 丞相刘义宣逃到江夏,听说巴陵有朝廷军队,就返回江陵,部众几乎逃散殆尽,只和十几个亲信步行逃走,脚痛得不能前进,就雇了百姓的敞篷车乘坐,沿途乞讨食物。抵达江陵城外,派人告诉竺超民,竺超民准备了仪仗和士兵迎接他。当时荆州还有一万多披甲士兵,亲信翟灵宝告诫刘义宣,让他安抚将领僚属,说 “臧质违背命令,才导致失利。现在我们整训军队、修缮武器,再作以后的打算。过去汉高祖多次失败,最终成就大业!” 但刘义宣忘了翟灵宝的话,误说成 “项羽千败”,众人都掩嘴偷笑。鲁秀、竺超民等人还想收集残余士兵再决一死战;但刘义宣昏沉沮丧,不再有振作的精神,进入内室后就不再出来,身边的亲信逐渐叛离。鲁秀向北逃走,刘义宣不能自立,想跟随鲁秀逃走,就带着儿子刘慆和五个宠妾,穿上男子的衣服跟随。江陵城内混乱,刀光剑影交错,刘义宣害怕,从马上摔下来,于是步行前进;竺超民把他送到城外,又给他一匹马,然后返回城中防守。刘义宣没找到鲁秀,身边的人都抛弃了他,夜里,他又回到南郡的空官署;第二天,竺超民把他逮捕,送到刺奸(负责监察的官员)那里。刘义宣被关在监狱门口,坐在地上叹息说:“臧质这个老奴才害了我!” 五个妾不久被送走,刘义宣号啕大哭,对狱吏说:“平时不觉得苦,今天和她们分别才是真的苦。” 鲁秀的部众逃散,无法离开,返回江陵,城上的人用箭射他,鲁秀投水而死,士兵们捞起他的首级。 世祖下诏命右仆射刘延孙前往荆州、江州,辨别善恶,就地执行诛杀和奖赏;同时分割二州的土地,商议设置新的州。 起初,晋朝南迁后,以扬州为京畿地区,粮食布帛都从这里出产;以荆州、江州为军事重镇,兵器士兵都聚集在这里,常常派大将驻守。这三州的户口,占江南的一半,世祖厌恶它们势力强大,所以想分割它们。六月癸未日,分割扬州的浙东五郡设置东扬州,治所设在会稽;分割荆州、湘州、江州、豫州的八郡设置郢州,治所设在江夏;撤销南蛮校尉,把它的军营迁到建康。太傅刘义恭提议让郢州的治所设在巴陵,尚书令何尚之说:“夏口位于荆州、江州中间,正对沔口,连通雍州、梁州,实在是交通要道。这里历来是军事重镇,根基不易动摇,既有现成的城池,渡口又能容纳大船,在这里设置治所更方便。” 世祖听从了何尚之的建议。不久,荆州、扬州因此财力空虚,何尚之请求重新合并二州,世祖不同意。 六月戊子日,撤销录尚书事这一官职。世祖厌恶宗室势力强盛,不想让大权落在大臣手中;太傅刘义恭明白他的意图,所以请求撤销这一官职。 世祖让王公大臣、八座(尚书省长官)给荆州刺史朱修之写信,让丞相刘义宣自行了断。信还没送到,六月庚寅日,朱修之进入江陵,杀死刘义宣,同时诛杀他的十六个儿子,以及党羽竺超民、从事中郎蔡超、咨议参军颜乐之等人。竺超民的兄弟本应一同被诛杀,何尚之上奏说:“叛贼已经逃走,一个人就能擒获。如果竺超民反复无常、贪图利益,就应当逮捕他,这样不仅能免除他的罪责,还能获得不义之赏。但竺超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从这件事勉强能看出他的过错中还有良知。而且他为朝廷保全了江陵城,谨慎守护府库,端坐等待逮捕。现在连他的兄弟都诛杀,就和其他叛党没区别了,事情做得太过分。” 世祖于是赦免了竺超民的兄弟。 秋季七月丙申日初一,发生日食。 七月庚子日,北魏皇子拓跋弘出生;七月辛丑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兴光。 七月丙辰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八月甲戌日,北魏赵王拓跋深去世。 八月乙亥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冬季十一月戊戌日,北魏皇帝前往中山,随后又前往信都;十二月丙子日,返回平城,中途前往灵丘,抵达温泉宫;十二月庚辰日,返回平城。 世祖孝武皇帝上孝建二年(乙未年,公元 455 年) 春季正月,北魏车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拔有罪,被赐死。镇北大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请求退休;二月丙寅日,朝廷任命他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沈庆之坚决推辞,上奏疏几十次,还当面亲自陈述,甚至磕头流泪。世祖无法改变他的心意,允许他以始兴公的爵位回家休养,给予丰厚的俸禄供给。不久,世祖又想任用沈庆之,派何尚之前去劝说他出山。何尚之多次传达世祖的意思,沈庆之笑着说:“我沈公可不像何公你,出去了又回来。” 何尚之惭愧地作罢。 二月辛巳日,南朝宋任命尚书右仆射刘延孙为南兖州刺史。 夏季五月戊戌日,任命湘州刺史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六月壬戌日,北魏改年号为太安。 六月甲子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六月甲申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秋季七月癸巳日,南朝宋立皇弟刘休佑为山阳王,刘休茂为海陵王,刘休业为鄱阳王。 七月丙辰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地区。 雍州刺史武昌王刘浑和身边的人撰写檄文,自称楚王,改年号为永光,设置文武百官,把这当作玩笑。长史王翼之封存了他的手迹,呈交给朝廷。八月庚申日,朝廷废黜刘浑为平民,迁徙到始安郡。世祖派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戴明宝去责问刘浑,趁机逼迫他自杀,当时刘浑年仅十七岁。 八月丁亥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南朝宋下诏,在祭祀天地和祖庙时,开始配备音乐,这是采纳了前殿中曹郎荀万秋的建议。 世祖想削弱王侯的势力。冬季十月己未日,江夏王刘义恭、竟陵王刘诞上奏,请求裁减王、侯在车马服饰、器物用具、音乐舞蹈方面的制度,共九条;世祖趁机暗示有关部门上奏,把裁减条款扩充到二十四条,包括:王侯处理政务时不能面向南坐,不能设置帐幕;佩剑不能做成鹿卢形(一种有环的剑形);王侯的内史、相及封国内的官员,只能自称 “下官”,不能称 “臣”,官员离职后不再享受致敬的礼仪。世祖下诏批准。 十月庚午日,北魏任命辽西王常英为太宰。 十月壬午日,南朝宋任命太傅刘义恭兼任扬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司空、兼任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宏为尚书令。 这一年,南朝宋任命已故氐王杨保宗的儿子杨元和为征虏将军,杨头为辅国将军。杨头是杨文德的堂兄。杨元和虽然是杨氏的正统后裔,但朝廷因他年幼、才能薄弱,没有正式授予他氐王的爵位称号,氐人部落没有固定的首领。杨头之前驻守葭芦,母亲、妻子、儿女、弟弟都被北魏俘虏,但杨头仍为南朝宋坚守,没有二心。雍州刺史王玄谟上奏说:“请求任命杨头为假节、西秦州刺史,用来安抚氐人部众。等几年后,杨元和逐渐长大,再让他继承祖上的基业。如果杨元和的才能不足以胜任,就应当把职位交给杨头。杨头能守卫汉川,让那里没有胡虏的祸患,那四千户人家的偏远州郡,实在不值得可惜。如果葭芦失守,汉川也无法保全。” 世祖没有采纳。 世祖孝武皇帝上孝建三年(丙申年,公元 456 年) 春季正月庚寅日,南朝宋立皇弟刘休范为顺阳王,刘休若为巴陵王。正月戊戌日,立皇子刘子尚为西阳王。正月壬子日,世祖纳右卫将军何瑀的女儿为太子妃。何瑀是何澄的曾孙。正月甲寅日,实行大赦。 正月乙卯日,北魏立贵人冯氏为皇后。冯皇后是辽西郡公冯朗的女儿;冯朗曾任秦、雍二州刺史,因事获罪被诛杀,冯皇后因此被没入宫中。 二月丁巳日,北魏皇帝立儿子拓跋弘为皇太子,先让拓跋弘的母亲李贵人逐条写下托付兄弟的事项,然后按照旧例赐李贵人死。 二月甲子日,南朝宋任命广州刺史宗悫为豫州刺史。按照旧例,州府内讨论事务,都要在文书前直接叙述所议之事,设置典签来主管这些文书。南朝宋时期,各位皇子担任地方长官的大多年幼,当时君主都派亲近的侍从担任典签,典签的权力逐渐加重。到这时,即使是成年的亲王镇守地方,或世家大族出任刺史,典签也都掌管传达命令、掌握关键权力,刺史不能独自行使职权。等到宗悫担任豫州刺史时,临安人吴喜担任典签。宗悫施行刑罚政令时,吴喜常常多次反对,宗悫大怒,说:“我宗悫快六十岁了,为国家拼命,才得到一个斗大的州,难道还不能独自治理,要和典签一起掌权吗!” 吴喜磕头磕得流血,宗悫才作罢。 丁零族几千户人家藏匿在井陉山中做强盗,北魏选部尚书陆真和州郡联合出兵,讨伐并消灭了他们。 闰二月戊午日,南朝宋任命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丹阳尹。 闰二月癸酉日,鄱阳哀王刘休业去世。 太傅刘义恭因南兖州刺史西阳王刘子尚受到世祖宠爱,想避开他,于是辞去扬州刺史的职务。秋季七月,朝廷解除刘义恭的扬州刺史职务;七月丙子日,任命刘子尚为扬州刺史。当时火星停留在南斗星附近,世祖废除西州的旧官署,让刘子尚把州府迁到东城,用来压制灾异。扬州别驾从事沈怀文说:“上天显示异常,应当用德行来应对。现在即使空出西州官署,恐怕也没有益处。” 世祖不听。沈怀文是沈怀远的哥哥。 八月,北魏平西将军渔阳公尉眷进攻伊吾,攻克城池,俘获大量物资后返回。 九月壬戌日,南朝宋任命丹阳尹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冬季十月甲申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十月丙午日,南朝宋太傅刘义恭晋升为太宰,兼任司徒。 十一月,北魏任命尚书西平王源贺为冀州刺史,改赐爵位为陇西王。源贺上奏说:“现在北方的胡虏还在游荡,南方的叛寇占据险要地势,边境地区仍需要防守。臣认为,除了犯大逆不道、亲手杀人的罪行,那些因贪污盗窃、过失犯罪应当处死的人,都可以赦免,罚他们去守卫边境;这样一来,那些本应被处死的人能得到重生的恩惠,服役的人家能得到休息的好处。” 北魏高宗(拓跋濬)采纳了他的建议。过了很久,高宗对大臣们说:“我采纳源贺的建议,一年中救活的人不少,增加的守边士兵也很多。你们每个人都像源贺一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恰逢武邑人石华告发源贺谋反,有关部门把这事上报,高宗说:“源贺竭诚为国家效力,我为你们担保,他肯定没有谋反。” 下令仔细审讯验证,石华果然是诬告,高宗诛杀了石华,趁机对身边的人说:“像源贺这样忠诚的人,还免不了被诬告诽谤,不如源贺的人能不小心谨慎吗!” 十二月,南朝宋濮阳太守姜龙驹、新平太守杨自伦率领官吏百姓放弃郡城,逃奔北魏。 世祖想把青州、冀州合并,一起镇守历城,议论的人大多不同意。青、冀二州刺史垣护之说:“青州北面有黄河、济水,又有很多湖泊沼泽,不是胡虏进攻的方向;胡虏每次来劫掠,一定经过历城。二州合并镇守,这是长远的策略。北面靠近黄河,前来归顺的人也容易到达。就近能消除百姓的祸患,远处能彰显朝廷的威严,这是安定边境的上策。” 于是朝廷决定合并二州。 元嘉年间,朝廷铸造四铢钱,钱的轮廓、形制和五铢钱相同,铸造费用高而无利可图,所以百姓没有私自铸钱的。等到世祖即位,又铸造 “孝建四铢钱”,这种钱形制薄小,轮廓不完整。于是私自铸钱的人增多,铸钱时掺杂铅、锡;还有人剪凿古钱,钱变得更加薄小。地方官员无法禁止,因这事被处死、罢免的人接连不断。私自铸钱的情况更加严重,物价飞涨,朝廷对此感到担忧。去年春季,朝廷下诏,规定钱身薄小、没有轮廓的都不能流通,民间因此骚动不安。这一年,始兴郡公沈庆之建议:“应当允许百姓铸钱,郡县设置钱署,愿意铸钱的人家都住在钱署内,统一规定钱的标准形制,杜绝掺杂伪劣的情况。去年春季禁止流通的新钱,暂时允许使用,现在铸造的钱都要依照这个标准。每铸造一万钱,征收三千钱的税,严格检查私自铸钱的行为。” 丹阳尹颜竣反驳说:“五铢钱的重量,在汉代就确定了,魏晋以后,没人能改变;实在是因为货物价格已经均衡,改变钱制就会产生伪币。现在说去年春季禁止的钱暂时允许使用,如果大小钱都流通却不由官府统一铸造,百姓谋取私利的心思就会很深,作伪的手段也会无穷无尽,私自铸钱、剪凿古钱的行为都无法禁止。财富还没充实,大钱就已经用尽,几年之内,钱都会变成尘土了。现在新的禁令刚实行,钱的标准还不统一,过不久自然会稳定,不值得陛下忧虑;只有国库空虚,才是真正值得担忧的事。现在即使允许使用小钱,官府也没有增加赋税的道理;百姓虽然暂时方便,却无法解决官府的匮乏。只有节省开支、去除奢华,专注于节俭,寻求富足的方法,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议论的人又认为 “铜越来越难获得,想铸造二铢钱”。颜竣说:“议论的人认为国库空虚,应当改铸小钱;天下铜少,应当减小钱的形制来解决当前的困境,救济国家、安抚百姓。臣认为不是这样。现在铸造二铢钱,放任这种又新又小的钱流通,对官府来说无法解决匮乏,而民间作奸犯科的行为会大肆兴起,天下的货币将会被破坏殆尽;即使严格设立禁令,但利益太大难以杜绝,不用一两年,这种弊端就无法挽救了。百姓鉴于大钱被改铸的教训,又害怕最近的新禁令,集市上一定会产生混乱。长远的利益没看到,眼前的祸患却已降临,富商得意,贫民困窘,这些都是铸造二铢钱不可行的原因。” 于是朝廷放弃了这个想法。 北魏定州刺史高阳人许宗之贪得无厌,深泽县百姓马超诽谤指责许宗之,许宗之殴打并杀死马超,又担心马超的家人告状,就诬告马超诋毁朝政。北魏高宗说:“这一定是假的。我是天下的君主,马超对我有什么怨恨而说这种话!肯定是许宗之害怕获罪而诬告马超。” 经过调查验证,果然如此,高宗在平城城南斩杀了许宗之。 金紫光禄大夫颜延之去世。颜延之的儿子颜竣地位尊贵,凡是颜竣提供的财物供养,颜延之一概不接受,仍然穿着布衣、住着茅屋,像过去一样简朴。他常常乘坐瘦弱的牛拉的笨车,遇到颜竣的仪仗队,就立刻躲到路边。他常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欢见权贵,现在不幸见到你!” 颜竣修建宅院,颜延之对他说:“好好建造,不要让后人笑你笨拙。” 颜延之曾早上到颜竣家,看到宾客满门,颜竣还没起床,颜延之愤怒地说:“你从粪土一样的地位,升到云霞一样的高位,就立刻骄傲到这种地步,能长久吗!” 颜竣遭遇父亲的丧事,刚过一个月,朝廷就起用他为右将军,仍兼任丹阳尹。颜竣坚决推辞,上奏疏十次;世祖不允许,派中书舍人戴明宝把颜竣抱上车,送他到郡府任职,赐给他一套布衣,里面填充彩色丝绵,派主衣官亲自为他穿上。 世祖孝武皇帝上大明元年(丁酉年,公元 457 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初一,南朝宋改年号为大明,实行大赦。 正月壬戌日,北魏皇帝在崞山打猎;正月戊辰日,返回平城。北魏任命渔阳王尉眷为太尉,录尚书事。 二月,北魏军队入侵兖州,攻向无盐县,击败东平太守南阳人刘胡。南朝宋下诏派太子左卫率薛安都率领骑兵,东阳太守沈法系率领水军,赶赴彭城抵御北魏军队,两人都受徐州刺史申坦的指挥。等他们赶到时,北魏军队已经离去。在此之前,一群盗贼聚集在任城的荆棘丛中,世代为患,当地人称之为 “任榛”。申坦请求回军讨伐他们,世祖同意了。任榛听说后,都逃散了。当时天旱,士兵和马匹都口渴疲惫,申坦的军队无功而返。薛安都、沈法系被降为平民,仍保留官职。申坦本应被处死,大臣们为他求情,却没人能成功。沈庆之在街市上抱着申坦哭着说:“你无罪却要被杀。我在街市上哭你,很快也要来陪你了!” 有关部门把这事上报,世祖才赦免了申坦。 三月庚申日,北魏皇帝在松山打猎;三月己巳日,返回平城。 北魏皇帝立弟弟拓跋新成为阳平王。 世祖自从守丧期满后,生活奢侈淫乱,放纵自己,多次大兴土木。丹阳尹颜竣作为世祖做藩王时的旧臣,多次恳切劝谏,毫无回避,世祖逐渐不高兴。颜竣自认为才能足以济世,与世祖的旧情无人能比,应当在朝廷中长期执掌朝政;但他的建议大多不被采纳,就怀疑世祖想疏远他,于是请求外出任职,来试探世祖的心意。夏季六月丁亥日,世祖下诏任命颜竣为东扬州刺史,颜竣这才开始大为恐惧。 六月癸卯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雍州所管辖的地区有很多侨置郡县(为安置流民设立的郡县,无实际辖地),刺史王玄谟上奏说:“侨置郡县没有实际的土地,新旧郡县混乱,赋税不能按时征收,请求全部实行土断(将侨民编入当地户籍)。” 秋季七月辛未日,朝廷下诏将雍州的三个郡十六个县合并为一个郡。郡县中的流民不愿意编入当地户籍,散布谣言说王玄谟想谋反。当时柳元景家族势力强大,他的宗族子弟很多在雍州担任郡守、县令,趁机都想讨伐王玄谟。王玄谟命令内外保持安定,来消除众人的疑虑,同时派人快马向世祖上奏,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世祖知道这是谣言,派主书吴喜去安抚王玄谟,并且回复说:“你一个七十岁的老翁,谋反想求什么!君臣之间,足以相互信任,姑且把这事当作玩笑,让你舒展眉头吧。” 王玄谟性情严肃,从不随便发笑,所以世祖用这话和他开玩笑。 八月己亥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八月甲辰日,南朝宋调任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刺史,任命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起初,宋高祖(刘裕)留下遗诏,认为京口是战略要地,距离建康很近,除非是宗室近亲,否则不能驻守。刘延孙的祖先虽然和高祖同出一族,但高祖属于彭城刘氏,刘延孙属于莒县刘氏,从来没有按辈分排列宗族关系。世祖既然命令刘延孙镇守京口,就下诏让自己和刘延孙合为一族,让各位亲王都按长幼辈分与刘延孙排序。 世祖在后宫中毫无礼仪,不论亲疏、尊卑,丑闻传到民间,无所不至。刘诞为人宽厚有礼,又在诛杀太子刘劭、丞相刘义宣的事件中立下大功,百姓私下都心向他。刘诞聚集了很多有才能、有勇力的人,储备精锐的士兵和锋利的武器,世祖因此既害怕又猜忌他,不想让刘诞留在京城,就派他去镇守京口;还是嫌他离京城太近,又把他调任到广陵。因刘延孙是世祖的心腹大臣,所以派他镇守京口来防备刘诞。 北魏皇帝准备向东巡视,冬季十月,下诏命令太宰常英在辽西黄山建造行宫。 十二月丁亥日,南朝宋改封顺阳王刘休范为桂阳王。 世祖孝武皇帝上大明二年(戊戌年,公元 458 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初一,北魏实行酒禁,酿酒、卖酒、饮酒的人都要被斩首;遇到吉庆、丧葬的宴会,允许暂时解除禁令,但有时间限制。北魏皇帝因士民常常因饮酒引发争斗,以及借酒议论朝政,所以实行酒禁。北魏还增设内外候官,负责侦察各部门及州、镇的官员,候官有时穿着平民服装混杂在官府中,来寻找官员的过失,有关部门会彻底追查,通过拷打逼取口供;官员贪污满两丈布的都要被斩首。北魏又新增法律七十九章。 正月乙卯日,北魏皇帝前往广宁温泉宫,随后巡视平州;正月庚午日,抵达黄山宫;二月丙子日,登上碣石山,观赏沧海;二月戊寅日,向南前往信都,在广川打猎。 二月乙酉日,南朝宋任命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二月丙戌日,建平宣简王刘宏因病辞去尚书令职务;三月丁未日,刘宏去世。 丙辰日,北魏高宗(拓跋濬)返回平城,开始建造太华殿。当时,给事中郭善明生性狡诈,劝说高宗大规模兴建宫室。中书侍郎高允劝谏说:“太祖最初建立都城时,凡是建造宫室,一定趁着农闲时节;何况国家建立已久,永安前殿足够举行朝会,西堂、温室足够设宴休息,紫楼足够登高远望。即使需要扩建,也应逐步进行,不能仓促动工。现在估算所需劳役共两万人,再加上老人、小孩负责供应粮草,人数还要加倍,预计半年才能完工。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会因此挨饿,何况四万人的劳力耗费,后果怎能说得尽!这是陛下应当留意的事。” 高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高允喜欢直言劝谏,朝廷政事有不妥之处,他总会请求面见高宗,高宗常常让身边侍从退下,单独接待他。有时两人从早谈到晚,有时接连几天高允都在宫中;大臣们没人知道他们谈论的内容。高允的话有时尖锐恳切,高宗实在听不下去,就命侍从把他扶出去,但始终善待他。当时有人上奏章激烈指责朝政,高宗看过之后,对大臣们说:“君主和父亲是一样的。父亲有过错,儿子难道会在众人面前写信劝谏吗?反而会在私下里避人劝谏,这难道不是不想让父亲的过错暴露在外吗!对待君主,难道不应该这样吗?君主有得失,不能当面陈述,却上奏章公开劝谏,想借此彰显君主的短处、表明自己的正直,这难道是忠臣该做的事吗?像高允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忠臣。我有过错,他未尝不当面指出,甚至有我难以承受的话,他也毫无回避。我知道自己的过错,天下人却不知道,这难道不算忠诚吗!” 和高允同时被征召的游雅等人都当上了大官,被封侯,部下官吏做到刺史、二千石级别的也有几十上百人,而高允担任郎官二十七年都没有调动过职位。高宗对大臣们说:“你们虽然手持弓箭刀剑在我身边,却只是白白站着,从未说过一句纠正朝政的话;只在我高兴的时候,祈求官职爵位,现在都毫无功劳却当上了王公。高允手持笔杆辅佐国家几十年,贡献不小,却只做个郎官,你们不觉得惭愧吗!” 于是任命高允为中书令。 当时北魏百官没有俸禄,高允常常让儿子们上山砍柴来维持生计。司徒陆丽对高宗说:“高允虽然受到陛下宠爱,但家境贫寒,妻子儿女无法维持生计。” 高宗说:“你为什么不早说?现在看到我任用他,才说他贫穷吗!” 当天,高宗前往高允家,只见几间茅草屋,床上是粗布被子,身上是粗丝棉袍子,厨房里只有咸菜而已。高宗叹息不已,赏赐高允五百匹布、一千斛粟米,任命他的长子高悦为长乐太守。高允坚决推辞,高宗不允许。高宗看重高允,常常称他 “令公” 而不叫他的名字。 游雅常常说:“前代史书称赞卓子康、刘文饶的为人,心胸狭隘的人或许不相信。我和高允相处四十年,从没见过他有喜怒的表情,这才知道古人的记载不是虚假的。高允内心聪慧却外表温和,说话迟钝,好像说不出口。过去崔司徒(崔浩)曾对我说:‘高允才华出众、学识渊博,是一代贤士,只是缺少刚正不阿的气节。’我也曾经这样认为。等到崔司徒获罪,起因只是小事,诏书下达责问时,崔司徒声音嘶哑、双腿发抖,几乎说不出话;宗钦以下的官员,都趴在地上流汗,面无人色。只有高允从容陈述事情的道理,辨析是非,言辞清晰有条理,声音洪亮。君主为之动容,听的人无不精神振奋,这难道不是所谓的刚正不阿吗!宗爱掌权时,威势震动天下,曾在朝堂召集百官,王公以下的官员都快步上前叩拜,只有高允走上台阶拱手行礼。由此看来,汉代汲长孺(汲黯)可以躺着见卫青,与卫青行对等之礼,又有什么过分的呢!这难道不是所谓的气节吗!人本来就难以全面了解,我之前在内心误解了他,崔司徒又在表面看错了他,这就是管仲为鲍叔牙能了解自己而感动的原因啊。” 乙丑日,北魏东平成王陆俟去世。 夏季四月甲申日,南朝宋立皇子刘子绥为安陆王。 世祖(刘骏)不想让权力落在大臣手中,六月戊寅日,把吏部尚书的职位分成两个,任命都官尚书谢庄、度支尚书吴郡人顾觊之分别担任;又撤销五兵尚书这一官职。 起初,晋朝时,散骑常侍的选拔标准很高,地位和侍中没有差别;后来这个职位变得清闲,任用的人也逐渐地位低微。世祖想提高这个职位的选拔标准,就任用当时的名士临海太守孔觊、司徒长史王彧担任。侍中蔡兴宗对人说:“吏部职位重要,散骑常侍清闲,只在名称上改动而不改变实际职能,即使君主想以此区分轻重,人心难道能改变吗!” 不久,散骑常侍的选拔标准又降低了,吏部的尊贵地位依然和过去一样。孔觊是孔琳之的孙子;王彧是王谧哥哥的孙子;蔡兴宗是蔡廓的儿子。 裴子野评论说:“选拔官员的难度,先王早就说过,由来已久了。根据《周礼》,官员选拔从学校开始,在州里考核评议,再上报给六卿,然后才推荐到天子那里。在汉代,州郡积累官员的功绩才能,五府举荐他们担任属官,三公考察他们的得失,尚书再上奏天子;一个人要经过多人考察,所以能让官员称职,很少有办坏事情的。魏晋改变了这种制度,失误就多了。有些人外表忠厚内心险恶,像山谷一样幽深难测,即使观察言行,还担心不够周全,何况现在面对成千上万的人,只凭一面之交就仓促决定;百官的任免,由一个部门独断专行,于是浮躁的风气盛行,无法遏制。人们追求晋升、贪图利益,还加上谄媚亵渎;不再有廉耻之风、谨慎忠厚的操守;官员奸邪、国家衰败,数不胜数。即使让龙担任纳言(掌管诏令)、舜坐在君主之位,要实现天下太平、政事清明,也未必能做到,何况后世选拔官员的人呢!孝武帝虽然把吏部分成两个,却不能恢复周、汉时期的制度,不过是朝三暮四,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丙申日,北魏高宗在松山打猎;秋季七月庚午日,前往河西地区。 南彭城百姓高阇、僧人昙标用荒诞不经的邪说互相煽动,与殿中将军苗允等人谋划叛乱,想立高阇为皇帝。事情败露,甲辰日,他们都被处死,受牵连而死的有几十人。于是南朝宋下诏整顿各位僧人,设立各种禁令,严格规定违规的惩罚;除了修行刻苦、守戒严格的僧人,其余都让他们还俗。但很多尼姑常常出入皇宫,这项制度最终没能推行。 中书令王僧达,年幼时聪明机敏,擅长写文章,但行为放浪不羁。世祖刚即位时,提拔他为仆射,地位在颜竣、刘延孙之上。王僧达自恃才能和门第,认为当时没人能比得上他,一两年内,就期望当上宰相。不久他被调任护军将军,心怀不满,不得志,多次上奏请求外出任职。世祖不高兴,从此逐渐把他降职,五年内调动了七次,还两次被弹劾降官。王僧达既感到羞耻又心怀怨恨,上奏的表章,言辞语气傲慢,还喜欢非议朝政,世祖早已积累了愤怒。路太后哥哥的儿子曾去拜访王僧达,快步登上他的坐榻,王僧达让人把坐榻抬走扔掉。路太后大怒,坚决要求世祖一定要杀王僧达。恰逢高阇谋反,世祖趁机诬陷王僧达与高阇串通,八月丙戌日,把王僧达逮捕交付廷尉,赐他自杀。 沈约评论说:“君子和小人,是根据人对事物的态度来区分的。遵循道义就是君子,违背道义就是小人。所以姜太公从屠夫、钓翁成为周朝的太师,傅说离开筑墙的劳作成为商朝的宰相,明君选拔人才不拘一格,只看才能。到了两汉,这种制度还没有改变:胡广出身世代农夫,最终当上公相;黄宪是牛医的儿子,却在京城名声显赫。不像后代把人分成士族和寒门两条路。魏武帝开始设立九品中正制,原本是用来评定人才优劣,不是用来区分世家大族和寒门的高低。但中正官多是世俗之人,随波逐流,凭借世家大族的资历,让他们凌驾于寒门之上;这种做法沿袭下来,就成了固定制度。周、汉的制度,是用有才智的人管理愚昧的人;魏晋以来,是用高贵的人管理低贱的人,士族和庶族的区别,清清楚楚。” 裴子野评论说:“古时候,只要品德道义值得尊崇,不管是挑夫小贩都可以任用;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选用。名门贵族的子弟,也能和普通百姓平等;士族和庶族虽然有区分,原本没有豪华和质朴的隔阂。从晋朝以来,这种风气逐渐改变,民间的奇才异士,还能进入清贵的仕途;到了晋朝末年,选拔官员专门限定在世家大族之内。从此三公的儿子,看不起九卿的家族;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的孙子,蔑视县令、县长的家室。他们互相骄傲自大,为细微的差别争执,只看门第,不问贤能。像谢灵运、王僧达这样有才华却轻浮急躁的人,即使出身寒门,也会招致失败;更何况他们依靠家族的庇护,招来灾祸也是理所当然的。” 九月乙巳日,北魏高宗返回平城。 丙寅日,北魏实行大赦。 冬季十月甲戌日,北魏高宗向北巡视,想讨伐柔然,抵达阴山时,恰逢下雪,高宗想返回,太尉尉眷说:“现在发动大军来威慑北方胡虏,离都城还不远就仓促返回,胡虏一定会怀疑我们国内有变故。将士们虽然寒冷,也不能不前进。” 高宗听从了他的建议,辛卯日,在车仑山驻扎。 南朝宋积射将军殷孝祖在清水东岸修筑两座城池。北魏镇西将军封敕文进攻城池,清口守将、振威将军傅乾爱抵抗并击败了他。殷孝祖是殷羡的曾孙。世祖派虎贲主庞孟虬领兵救援清口,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派中兵参军苟思达协助他,在沙沟击败北魏军队。颜师伯是颜竣的族兄。世祖派司空参军卜天生领兵会合傅乾爱和中兵参军江方兴,共同进攻北魏军队,多次击败敌军,斩杀北魏将领窟瑰公等人。十一月,北魏征西将军皮豹子等人率领三万骑兵援助封敕文,入侵青州,颜师伯抵御他们,辅国参军焦度刺中皮豹子,让他从马上摔下来,缴获了他的铠甲、长矛和全套战马装备,亲手杀死几十人。焦度原本是南安氐人。 北魏高宗亲自率领十万骑兵、十五万辆战车进攻柔然,穿越沙漠,旌旗连绵千里。柔然处罗可汗远远逃走,他的偏部乌朱驾颓等人率领几千个部落投降北魏。高宗刻石记载战功后返回。 起初,世祖在江州时,山阴人戴法兴、戴明宝、蔡闲担任典签;等到世祖即位,都任命他们为南台侍御史兼中书通事舍人。这一年,三个典签都因当初世祖起兵时参与密谋,被赐爵为县男;蔡闲已经去世,追赐爵位。当时世祖亲自处理朝政,不信任大臣;但心腹亲信和耳目,不能没有托付的人。戴法兴通晓古今之事,一向受到亲信对待。鲁郡人巢尚之,出身低微,涉猎文史,被世祖赏识,也任命为中书通事舍人。凡是官员的选拔任命、调动、诛杀奖赏等重大决策,世祖都和戴法兴、巢尚之商议;朝廷内外的杂事,大多托付给戴明宝。三人身势震动当时,戴法兴、戴明宝还大肆收受贿赂,凡是他们推荐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天下人都争相巴结他们,门前像集市一样热闹,家产都积累到千金。 只有吏部尚书顾觊之不对戴法兴等人屈意逢迎。蔡兴宗和顾觊之关系好,嫌他气节过于刚直,顾觊之说:“辛毘说过:‘孙资、刘放不过是让我当不上三公罢了。’” 顾觊之常常认为:“人承受的命运有定数,不是靠才智努力能改变的,只应该恭谨自身、坚守道义;但愚昧的人不明白这一点,妄想侥幸获利,只会损害高尚的品德,和得失无关。” 于是他按照这个想法,让弟子顾原撰写《定命论》来阐述这个道理。 第129章 【宋纪十一】 从戊亥年开始,到甲辰年结束,总共六年。 世祖孝武皇帝下大明三年(己亥年,公元 459 年) 春季正月己巳日初一,南朝宋兖州军队与北魏皮豹子的军队在高平交战,兖州军队失利。 己丑日,南朝宋任命骠骑将军柳元景为尚书令,右仆射刘遵考为领军将军。 己酉日,北魏河南公伊馛去世。 三月乙卯日,南朝宋把扬州的六个郡设为京畿地区,又把东扬州改为扬州,治所迁到会稽,还是因为星象变化的缘故。 三月庚寅日,任命义兴太守垣阆为兖州刺史。垣阆是垣遵之的儿子。 夏季四月乙巳日,北魏高宗立弟弟的儿子拓跋推为京兆王。 竟陵王刘诞知道世祖猜忌自己,也暗中做准备;趁着北魏入侵,修筑城墙、疏通壕沟,囤积粮食、整治武器。刘诞的记室参军江智渊知道刘诞有反叛意图,请假先返回建康,世祖任命他为中书侍郎。江智渊是江夷弟弟的儿子,年轻时就有操守品行。沈怀文常常称赞他说:“别人该有的他都有,别人不该有的他都没有,大概只有江智渊能做到吧!” 当时,路上的人都在说刘诞要反叛。恰逢吴郡百姓刘成上书说:“我儿子刘道龙过去侍奉刘诞,看到刘诞在石头城制作皇帝的车马服饰,练习清道警戒的仪式。刘道龙担忧害怕,私下和同伴说起这事,被刘诞杀死。” 又有豫章百姓陈谈之上书说:“我弟弟陈咏之在刘诞身边任职,看到刘诞抄写陛下的年龄、姓名和避讳的字,到巫师郑师怜家去祈祷诅咒,陈咏之秘密把这事上报,刘诞却诬陷陈咏之借酒辱骂他,把陈咏之杀了。” 世祖于是命令有关部门上奏刘诞的罪行,请求把他逮捕交付廷尉治罪。乙卯日,世祖下诏把刘诞的爵位贬为侯爵,遣送他前往封国。诏书还没下达,世祖先把羽林禁兵配给兖州刺史垣阆,让他以到任镇守为名义,和给事中戴明宝一起偷袭刘诞。 垣阆抵达广陵,刘诞还没察觉。戴明宝夜里通知刘诞的典签蒋成,让他第二天清晨打开城门做内应。蒋成把这事告诉府舍人许宗之,许宗之进去告诉刘诞;刘诞惊慌起身,召集身边侍从和平时豢养的几百名士兵抓住蒋成,率领士兵自卫。天快亮时,戴明宝和垣阆率领几百名精锐士兵突然赶到,却发现城门没开;刘诞已经布置士兵登上城墙,亲自在城墙上斩杀蒋成,赦免服劳役的罪犯和在押囚犯,打开城门攻击垣阆,杀死了他,戴明宝从小路逃回建康。世祖下诏朝廷内外实行戒严,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领兵讨伐刘诞。甲子日,世祖亲自统领禁兵驻扎在宣武堂。 司州刺史刘季之,是刘诞过去的部将,一向和都督宗悫有矛盾,听说刘诞反叛,担心被宗悫杀害,放弃官职,从小路逃回朝廷。抵达盱眙时,盱眙太守郑瑗怀疑刘季之与刘诞同谋,半路截杀了他。 沈庆之抵达欧阳,刘诞派沈庆之的同族人沈道愍带着书信劝说沈庆之,还赠送他一把玉环刀。沈庆之派沈道愍返回,列举刘诞的罪行。刘诞烧毁城外的房舍,把百姓都驱赶到城里,关闭城门坚守,还分别发送文书檄文,邀请远近势力结盟。当时山阳内史梁旷,家在广陵,刘诞抓住他的妻子儿女,派使者邀请梁旷投降,梁旷斩杀使者拒绝;刘诞大怒,灭了梁旷全家。 刘诞把奏表扔到城外,奏表中说:“陛下听信谗言,竟然派无名小人来偷袭我;我不能忍受这种冤枉和残酷对待,就杀掉了他们。麻雀老鼠都贪生怕死,我也只能违抗陛下的诏令了。现在我亲自率领部众,镇守保卫徐州、兖州。我过去有什么福分,能和陛下同生在皇家?现在又有什么罪过,竟成了像胡、越那样的仇敌?我将冲锋陷阵,不惜万死;平定叛乱的日子,希望就在不久之后。” 又说:“陛下后宫的丑事,难道能闭口不提吗!” 世祖大怒,凡是刘诞的侍从、亲信、同族、服丧一年的亲属在建康的,全部处死,死的人有上千,有的人家属已经死了,才从广陵城里逃出来。 沈庆之抵达广陵城下,刘诞登上城墙对他说:“沈公已是白发老人,何苦来这里呢!” 沈庆之说:“朝廷认为你狂妄愚蠢,不值得劳烦年轻力壮的人,所以才派我来。” 孝武帝担心刘诞逃奔北魏,让沈庆之阻断他的退路。沈庆之把军营转移到白土,距离广陵城十八里,又进军到新亭。豫州刺史宗悫、徐州刺史刘道隆都率领部众前来会合;兖州刺史沈僧明是沈庆之哥哥的儿子,也派兵援助沈庆之。此前刘诞欺骗部众,说 “宗悫会帮助我”;宗悫抵达后,绕着广陵城骑马炫耀,大喊:“我就是宗悫!” 刘诞见朝廷大军云集,想放弃广陵向北逃跑,留下中兵参军申灵赐守卫广陵,自己率领几百名步兵、骑兵,带着亲信随从,声称要出城作战,却暗中转向海陵方向。沈庆之派龙骧将军武念追击。刘诞走了十几里,部众都不愿离开,纷纷请求他返回广陵。刘诞说:“我返回城里容易,但你们能为我尽力作战吗?” 众人都答应,刘诞于是返回,修筑高台,杀牲取血与众人盟誓,对府州所有文武官员都提升官阶。他任命主簿刘琨之为中兵参军;刘琨之是刘遵考的儿子,推辞说:“忠孝不能两全。我老父亲还在世,不敢接受任命。” 刘诞把他囚禁十几天,刘琨之始终不接受,刘诞就杀了他。 右卫将军垣护之、虎贲中郎将殷孝祖等人攻打北魏返回,抵达广陵,孝武帝让他们都接受沈庆之的指挥。沈庆之推进营垒,逼近广陵城。刘诞派人给沈庆之送食物,由一百多人提着从北门出城;沈庆之不打开查看,把食物全部烧掉。刘诞在城上递下书信奏表,请求沈庆之代为呈送,沈庆之说:“我接受诏令讨伐叛贼,不能为你送奏表。你如果真想向朝廷请罪,应当自己打开城门派使者来,我会为你护送使者。” 东扬州刺史颜竣遭遇母亲丧事,送丧返回都城,孝武帝对他的恩宠待遇仍很优厚,但颜竣时常对亲友抱怨,有时还谈及朝廷的得失。恰逢王僧达获罪,王僧达怀疑是颜竣诬陷自己;临死前,详细陈述了颜竣前后抱怨、诽谤朝廷的话。孝武帝于是让御史中丞庾微之上奏弹劾颜竣,免去他的官职。颜竣更加恐惧,上奏表认错道歉,请求保全性命;孝武帝更加愤怒,下诏回复说:“你诽谤指责、心怀怨恨,已经辜负了我原本的期望;现在又过度忧虑,担心不能自保,这难道是下属侍奉君主应有的忠诚气节吗!” 等到竟陵王刘诞反叛,孝武帝就诬陷颜竣与刘诞串通,五月,逮捕颜竣交付廷尉,先打断他的脚,然后赐他自杀。颜竣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交州,走到宫亭湖时,孝武帝又下令把其中的男子都沉入湖中淹死。 六月戊申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孝武帝命令沈庆之在桑里设置三个烽火台,规定:攻克外城就点燃一处烽火,攻克内城点燃两处,擒获刘诞点燃三处;还接连不断地派使者携带玺书催促攻城。沈庆之烧毁广陵东门,填平壕沟,修筑攻城道路,建造可移动的楼车、土山以及各种攻城器具,却恰逢长时间下雨,无法攻城。孝武帝让御史中丞庾微之上奏请求免去沈庆之的官职,又下诏不予追究,想用这种方式激励他。从四月到秋季七月,雨停了,广陵城仍未攻克。孝武帝发怒,命令太史选择日期,准备亲自渡过长江讨伐刘诞;太宰刘义恭坚决劝谏,孝武帝才作罢。 刘诞最初关闭城门拒绝朝廷使者时,记室参军山阴人贺弼坚决劝谏,刘诞发怒,抽刀对着他,贺弼才停止。刘诞派兵出城作战,多次战败,将领僚属大多翻越城墙投降。有人劝贺弼早点出城投降,贺弼说:“刘公起兵对抗朝廷,这事我不能顺从;但我蒙受他的厚恩,道义上也不能背叛他,只能以死表明心意!” 于是服毒自杀。参军何康之等人谋划打开城门接纳朝廷军队,没能成功,就冲破关卡出城投降。刘诞建造高楼,把何康之的母亲放在上面,让她暴露在外面,不给食物;何母呼唤何康之,几天后饿死。刘诞任命中军长济阳人范义为左司马。范义的母亲、妻子儿女都在广陵城内,有人对范义说:“事情肯定不能成功,你难道不逃走吗?” 范义说:“我是人家的下属官吏;作为儿子不能抛弃母亲,作为官吏不能背叛君主。如果一定要像何康之那样才能活下去,我不会做这种事。” 沈庆之率领部众攻城,身先士卒,亲自冒着箭雨石块冲锋,乙巳日,攻克广陵外城;乘胜进军,又攻克内城的小城。刘诞听说朝廷军队入城,逃往后园,队主沈胤之等人追上他,击伤刘诞,刘诞坠入水中,士兵把他拉出来,斩杀了他。刘诞的母亲、妻子都自杀了。 孝武帝听说广陵平定,走出宣阳门,命令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侍中蔡兴宗陪同乘车,孝武帝回头问他:“你为什么偏偏不喊?” 蔡兴宗神色严肃地说:“陛下今天正应该为诛杀叛贼而流泪,怎么能都高呼万岁呢!” 孝武帝不高兴。 孝武帝下诏把刘诞的姓改为 “留” 氏,广陵城中的官民,无论老少全部下令处死。沈庆之请求保全五尺以下的儿童,其余男子全部处死,女子赏给军人做奴婢;即便如此,还是杀了三千多人。长水校尉宗越负责执行死刑,他让囚犯先被开膛挖眼,有的被抽打脸部、腹部,再用苦酒浇灌伤口,然后才斩首,宗越面对这些惨状,却得意洋洋,好像有所收获。孝武帝把死者的首级聚集在石头城南岸筑成 “京观”(展示战功的高冢),侍中沈怀文劝谏,孝武帝不听。起初,刘诞自知将要失败,派黄门吕昙济和身边一向信任的人带着世子刘景粹藏匿在民间,对他们说:“事情如果不成功,就想办法保全刘景粹;如果终究不能幸免,就把他深埋起来。” 还分别给他们金银珠宝作为路费。这些人走出城门后,就四散逃走;只有吕昙济没离开,带着刘景粹躲藏了十几天,最终被抓获,两人都被斩首。 临川内史羊璿因平时与刘诞关系好,被关进监狱处死。 朝廷提拔梁旷为后将军,追赠刘琨之为给事黄门侍郎。 蔡兴宗奉诏前往广陵慰劳军队。他与范义一向交好,就收敛范义的尸体,送丧返回豫章。孝武帝对他说:“你怎么敢故意触犯朝廷法令?” 蔡兴宗直言回答:“陛下自己诛杀叛贼,臣自己安葬老朋友,有什么不可以的!” 孝武帝面露惭愧之色。 宗越治理军队严格,擅长布置军阵。每当几万人驻扎时,宗越亲自骑马走在前面,让士兵跟在后面,他的马停下时,军营就已经布置完毕,从未有过差错。 辛未日,朝廷实行大赦。 丙子日,任命丹阳尹刘秀之为尚书右仆射。 丙戌日,任命南兖州刺史沈庆之为司空,仍兼任南兖州刺史。 八月庚戌日,北魏皇帝前往云中;壬戌日,返回平城。 九月壬辰日,在玄武湖北面修筑上林苑。 起初,晋朝人在 “巳” 位(东南方)修筑南郊祭天的祭坛,尚书右丞徐爰认为不符合礼仪。孝武帝下诏把祭坛迁到牛头山西面,正对着皇宫的 “午” 位(正南方)。等到废帝即位后,认为原来的位置吉利,又把祭坛迁回原处。孝武帝还命令尚书左丞荀万秋制造五种御车,依照金根车的形制,加上羽毛装饰的车盖。 世祖孝武皇帝下大明四年(庚子年,公元 460 年) 春季正月甲子日初一,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和平。 乙亥日,孝武帝举行亲耕籍田仪式,实行大赦。 己卯日,孝武帝下诏祭祀天地、祖庙,开始乘坐玉辂(以玉装饰的御车)。 庚寅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勋为晋安王,刘子房为寻阳王,刘子顼为历阳王,刘子鸾为襄阳王。 北魏散骑侍郎冯阐前来南朝宋访问。 二月,北魏卫将军乐安王拓跋良讨伐河西反叛的胡人。 三月,北魏军队入侵北阴平,朱提太守杨归子击败北魏军队。 甲申日,皇后在西郊举行亲桑仪式(古代皇后劝农的礼仪),皇太后前往观看仪式。 夏季四月,北魏太后常氏去世。五月癸丑日,北魏把昭太后(常氏)安葬在鸣鸡山。 丙戌日,尚书左仆射褚湛之去世。 吐谷浑王拾寅同时接受南朝宋和北魏的爵位任命,他的居住、出行礼仪都模仿帝王,北魏人对此很不满。定阳侯曹安上奏说:“拾寅现在据守白兰,如果分兵从他左右两侧出击,他一定会逃到南山固守,不出十天,他的人马就会缺乏食物,可一举平定他。” 六月甲午日,北魏派遣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新成等人统领统万、高平各路军队从南路出发,南郡公中山人李惠等人统领凉州各路军队从北路出发,进攻吐谷浑。 北魏崔浩被诛杀后,史官职位就被废除了,到这时才重新设置。 河西反叛的胡人到长安自首认罪,北魏派遣使者安抚他们。 秋季七月,南朝宋派遣使者前往北魏。 甲戌日,开府仪同三司何尚之去世。 壬午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 北魏军队抵达西平,吐谷浑王拾寅逃到南山固守。九月,北魏军队渡过黄河追击,恰逢军中流行瘟疫,只好撤军,俘获各种牲畜二十多万头。 庚午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丁亥日,改封襄阳王刘子鸾为新安王。 十月庚寅日,孝武帝下诏命令沈庆之讨伐长江沿岸的蛮族。 前庐陵内史周郎,议论政事恳切直率,孝武帝对他怀恨在心。孝武帝让有关部门上奏,指控周郎在母亲守丧期间不守礼仪,把他押送到宁州,在途中把他杀死。周郎出发时,侍中蔡兴宗正在宫中当值,请求与周郎告别;因此被降为平民,仍保留官职。 十一月,北魏散骑侍郎卢度世等人前来南朝宋访问。 这一年,孝武帝征召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为侍中。颜师伯因善于谄媚讨好而受到孝武帝的亲信重用,其他大臣都比不上他,他大肆收受贿赂,家产积累到千金。孝武帝曾和他玩樗蒲(古代赌博游戏),孝武帝掷骰子得到 “雉”(上等采),自认为一定能赢;颜师伯接着掷,得到 “卢”(最高等采),孝武帝脸色大变。颜师伯赶紧收起骰子说:“差点就掷出‘卢’了!” 当天,颜师伯一次就输给孝武帝一百万钱。 柔然进攻高昌,杀死沮渠安周,灭亡沮渠氏,立阚伯周为高昌王。高昌从此开始称王。 世祖孝武皇帝下大明五年(辛丑年,公元 461 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初一,朝廷举行朝贺仪式。雪花落在太宰刘义恭的衣服上,都是六角形的,刘义恭上奏认为这是祥瑞,孝武帝很高兴。刘义恭因孝武帝猜忌残暴,担心自己不能保全性命,常常言辞谦卑、态度恭顺,刻意迎合孝武帝;因此在孝武帝在位期间,始终没有遭遇灾祸。 二月辛卯日,北魏皇帝前往中山;丙午日,抵达邺城,随后前往信都。 三月,南朝宋派遣使者前往北魏。 北魏皇帝征发并州、肆州五千名百姓修筑河西的狩猎通道;辛巳日,返回平城。 夏季四月癸巳日,改封西阳王刘子尚为豫章王。 庚子日,孝武帝下诏开始建造明堂,在丙、己方位(东南方)建造大殿,形制如同太庙,只在殿宇有十二间这一点上与太庙不同。 雍州刺史海陵王刘休茂,年仅十七岁,由司马新野人道庾深之代理府中事务。刘休茂性情急躁,想自己独断专行,庾深之和主帅常常阻止他,刘休茂因此心怀怨恨。身边侍从张伯超受到宠信,却有很多罪恶,主帅多次斥责他。张伯超害怕,劝说刘休茂:“主帅秘密上奏您的过失,想报告给朝廷,这样下去恐怕会有灾祸。” 刘休茂说:“那该怎么办?” 张伯超说:“只有杀死代理府事的庾深之和主帅,起兵自卫。这里距离都城几千里,就算大事不成,至少也能逃到胡虏那里称王。” 刘休茂听从了他的建议。 丙午日夜里,刘休茂和张伯超等人率领贴身卫队,在城中杀死典签杨庆,冲出金城(内城),杀死庾深之和典签戴双;召集士兵,树立旗帜、发布檄文,让僚属上奏推举自己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授黄钺(象征最高军事权力)。侍读博士荀诜劝谏,刘休茂把他杀了。张伯超独掌军政大权,生杀大权都由他决定,刘休茂身边的侍从曹万期挺身而出,想砍杀刘休茂,没能成功,被杀死。 刘休茂出城巡视军营,咨议参军沈畅之等人率领部众关闭城门拒绝他入城。刘休茂骑马返回,不能进城。义成太守薛继考为刘休茂尽力攻城,攻克城门,斩杀沈畅之和同谋几十人。当天,参军尹玄庆又起兵进攻刘休茂,活捉刘休茂后将他斩首,刘休茂的母亲、妻子都自杀,同党被处死。城中混乱,没人能统一指挥。中兵参军刘恭之是刘秀之的弟弟,众人共同推举他代理府州事务。薛继考用兵胁迫刘恭之,让他撰写奏文,声称 “薛继考起义平叛”,自己乘坐驿车返回都城;孝武帝任命他为北中郎咨议参军,赐爵冠军侯;不久事情败露,薛继考被处死。朝廷任命尹玄庆为射声校尉。 孝武帝自从即位以来,压制贬黜各位弟弟;攻克广陵后,想进一步加强对弟弟们的限制。沈怀文说:“汉明帝不让自己的儿子与光武帝的儿子享受同等待遇,前代史书把这当作美谈。陛下已经像周公诛杀管叔、蔡叔那样处置了叛乱的弟弟,希望能像周成王分封唐叔、卫叔那样信任其他弟弟。” 等到襄阳平定后,太宰刘义恭探知孝武帝的心意,又上奏请求限制各位亲王,不让他们担任边境州的长官,要求他们把武器铠甲全部上交,禁止他们结交宾客;沈怀文坚决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孝武帝才停止。 孝武帝打猎游玩没有节制,曾外出游玩,深夜返回,下令打开城门。侍中谢庄留守都城,认为城门凭证可能有假,坚持不奉旨开门,一定要看到孝武帝的亲笔诏书才开城门。后来孝武帝在宴饮时,从容地说:“你想效仿郅君章(郅恽,东汉官员,曾拒绝为光武帝开门)吗?” 谢庄回答:“臣听说帝王祭祀、打猎,出入都有规定的礼仪和时间。现在陛下清晨外出、深夜返回,臣担心有不法之徒趁机伪造凭证,所以必须看到陛下的亲笔诏书,才敢打开城门。” 北魏发生大旱,皇帝下诏:“各州郡境内,无论神灵大小,都要打扫干净并祈祷;等到庄稼丰收,再按照神灵的等级祭祀它们。” 于是此前被废除的各种祭祀都恢复了。 秋季七月戊寅日,北魏皇帝立弟弟拓跋小新成为济阳王,加授征东大将军,镇守平原;拓跋天赐为汝阴王,加授征南大将军,镇守虎牢;拓跋万寿为乐浪王,加征北大将军,镇守和龙;拓跋洛侯为广平王。 壬午日,北魏皇帝巡视山北地区;八月丁丑日,返回平城。 戊子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仁为永嘉王,刘子真为始安王。 九月甲寅日初一,发生日食。 沈庆之坚决推辞司空一职,柳元景坚决推辞开府仪同三司一职;孝武帝下诏同意,仍规定沈庆之在朝会时的位次排在司空之后,俸禄按照三司标准,柳元景的位次排在从公(次于三公的官员)之上。 沈庆之不识字,家境一向富裕,家产积累到万金,奴仆数以千计;他两次向朝廷捐献一千万钱、一万斛粮食。他原本有四座宅院,又在娄湖有园林房舍;沈庆之一天夜里带着子孙和中表亲戚迁居到娄湖,把四座宅院交给官府。沈庆之蓄养了很多歌妓妾室,过着悠闲无事的生活,尽情享乐,除了朝贺从不外出;他乘坐的车马都很朴素,随从不过三五人,遇到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是三公。 甲戌日,把南豫州的治所迁到于湖。丁丑日,任命寻阳王刘子房为南豫州刺史。 闰月戊子日,皇太子妃何氏去世,谥号为献妃。 壬寅日,改封历阳王刘子顼为临海王。 冬季十月甲寅日,任命南徐州刺史刘延孙为尚书左仆射,右仆射刘秀之为雍州刺史。 乙卯日,任命新安王刘子鸾为南徐州刺史。刘子鸾的母亲殷淑仪,在后宫中最受宠信,刘子鸾也比其他皇子更受喜爱,凡是孝武帝所看重的人,没有不进入刘子鸾府中的。等到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孝武帝还分割吴郡归南徐州管辖。 起初,巴陵王刘休若担任北徐州刺史时,任命山阴县令张岱为咨议参军,代理府、州、国事务。后来临海王刘子顼担任广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担任扬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担任南兖州刺史,张岱先后担任这三个府的咨议参军、三位亲王的代理事务官,与典签、主帅共事,既能把事情办好,又能与他们保持良好关系。有人对张岱说:“亲王年幼,管事的人又多,而你每次都能协调好公私关系,是怎么做到的?” 张岱说:“古人说:‘一颗忠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我处理政务公正,待人以礼,后悔遗憾的事自然不会发生;至于君主聪明或愚笨、能力强或弱,不过是才能运用多少的区别罢了。” 等到刘子鸾担任南徐州刺史,又任命张岱为别驾、代理事务官。张岱是张永的弟弟。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南朝宋访问。游明根是游雅的堂弟。 北魏广平王拓跋洛侯去世。 十二月壬申日,南朝宋任命领军将军刘遵考为尚书右仆射。 甲戌日,朝廷规定百姓每户每年缴纳布四匹。 这一年,朝廷下诏规定,士族与非士族通婚的人都要补任将吏。士族大多逃避徭役逃亡,朝廷于是制定严厉的制度,抓获逃亡者立即斩首,士族因此常常逃到湖山之中沦为盗贼。沈怀文劝谏,孝武帝不听。 世祖孝武皇帝下大明六年(壬寅年,公元 462 年) 春季正月癸未日,北魏乐浪王拓跋万寿去世。 辛卯日,孝武帝首次在明堂祭祀五帝,实行大赦。 丁未日,朝廷在中堂策试秀才、孝廉。扬州秀才顾法的对策中说:“源头清澈,水流就洁净;君主圣明,刑法就完备。君主亲自推行教化,比在上风处推动更容易;君主树立榜样,比草随风倒伏更迅速。” 孝武帝看后,厌恶他的耿直,把策论扔在地上。 二月乙卯日,朝廷恢复百官的俸禄。 三月庚寅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元为邵陵王。 起初,侍中沈怀文,多次因直言劝谏违背孝武帝的旨意。沈怀文一向与颜竣、周朗交好,孝武帝对沈怀文说:“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他,当初也不敢那样做。” 沈怀文沉默不语。侍中王彧,在谈话中称赞颜竣、周朗的才华,沈怀文也随声附和。颜师伯把这事报告给孝武帝,孝武帝对沈怀文更加不满。 孝武帝曾外出射雉,突然遇到风雨。沈怀文与王彧、江智渊约定一起劝谏。恰逢孝武帝召他们进入射雉场,沈怀文说:“风雨这样大,不是陛下应当冒的风险。” 王彧说:“沈怀文的建议,应当听从。” 江智渊还没来得及说话,孝武帝搭好弓箭,脸色大变说:“你想效仿颜竣吗?为什么总是管别人的事!” 又说:“颜竣这小子,真后悔没先抽他的脸!” 每当孝武帝设宴聚会,都让在座的人喝到烂醉,肆意嘲讽戏谑。沈怀文一向不喝酒,也不喜欢玩笑调侃,孝武帝认为他故意与众不同。谢庄曾告诫沈怀文说:“你总是和别人不一样,怎么能长久呢!” 沈怀文说:“我从小就这样,怎么能一天之内改变!不是我想与众不同,是本性如此。” 孝武帝于是把沈怀文外调为晋安王刘子勋的征虏长史,兼任广陵太守。 沈怀文到建康参加正月朝会,事情结束后应返回任所,他因女儿生病请求延长归期,到这时还没出发,被有关部门弹劾,免去官职,禁锢十年。沈怀文卖掉宅院,想返回东边的家乡,孝武帝听说后,大怒,把他逮捕交付廷尉,丁未日,赐沈怀文死。沈怀文的三个儿子沈澹、沈渊、沈冲,边走边哭,为父亲请求饶命,看到的人都为之悲伤。柳元景想救沈怀文,对孝武帝说:“沈怀文的三个儿子处境悲惨,实在不忍心看;希望陛下尽快治沈怀文的罪。” 孝武帝最终还是杀了沈怀文。 夏季四月,淑仪殷氏去世。朝廷追封她为贵妃,谥号为 “宣”。孝武帝悲痛不已,精神恍惚,常常荒废朝政。 五月壬寅日,太宰刘义恭解除兼任的司徒职务。 六月辛酉日,东昌文穆公刘延孙去世。 庚午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北魏石楼胡(少数民族)首领贺略孙反叛,长安镇将陆真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北魏皇帝命令陆真修筑长蛇镇。氐族豪强仇傉檀反叛,陆真讨伐平定叛乱,最终修好城池返回。 秋季七月壬寅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 乙未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云为晋陵王;当天刘子云去世,谥号为 “孝”。 起初,东晋庾冰提议让僧人拜见君主时行致敬礼,桓玄后来也重提这一建议,都没能施行。到这时,孝武帝让有关部门上奏说:“儒家、法家分支不同,名家、墨家条理有别,但在尊崇父母、敬重君主方面,他们的主张没有偏差。只有佛教,违背经典、提出异说,拘泥文字、遮蔽正道,在末世肆意传播。佛主张谦卑自守、以忠诚虔诚为道,哪有对僧徒屈膝行礼,却对父母怠慢无礼;对老僧叩拜,却对君主挺直身体的道理呢!我们商议认为,僧人拜见君主时,应当完全表达虔诚;礼仪恭敬的姿态,可依照佛教本有的习俗。” 九月戊寅日,朝廷规定僧人拜见君主必须行致敬礼。等到废帝即位后,又恢复了旧制(僧人不用致敬)。 乙未日,南朝宋任命尚书右仆射刘遵考为左仆射,丹阳尹王僧朗为右仆射。王僧朗是王彧的父亲。 冬季十月壬申日,朝廷在龙山安葬宣贵妃(殷氏)。为了凿山开路,耗费了几十里路程,百姓不堪劳役,死亡众多;自东晋南迁以来,江南地区的葬礼规模,从未有过这样盛大的。朝廷还为宣贵妃另外建立宗庙。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南朝宋访问。 辛巳日,朝廷加授尚书令柳元景为司空。壬寅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南徐州从事史范阳人祖冲之上奏,指出何承天编制的《元嘉历》存在很多疏漏错误,请求重新编制新历法,他认为:“旧历法中,冬至太阳的位置是固定的,不到一百年,就会偏差二度;现在制定的新历法,让冬至太阳的位置每年略微变化,长期使用,无需频繁修改。另外,子是十二时辰的开端,位于正北方,虚宿是北方列宿的中心;新历法的上元(历法起始点)太阳位置,从虚宿一度开始。还有,日期时辰的编号,以甲子为首位;新历法的上元年份,设在甲子年。此外,何承天的历法中,太阳、月亮、五大行星各有自己的起始点;新历法中,日月交会、行星运行的快慢,都以上元年的年初为起始点。” 孝武帝命令精通历法的人反驳祖冲之,却不能难倒他。恰逢孝武帝去世,新历法没能施行。 世祖孝武皇帝下大明七年(癸卯年,公元 463 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南朝宋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朗为太常,卫将军颜师伯为尚书仆射。 孝武帝每次设宴聚会,都喜欢让大臣们互相嘲讽攻击,以此取乐。吏部郎江智渊一向性情恬淡文雅,渐渐不合孝武帝的心意。孝武帝曾让江智渊用王僧朗来调侃他的儿子王彧。江智渊神色严肃地说:“恐怕不该有这样的玩笑!” 孝武帝发怒说:“江僧安(江智渊的父亲)是个傻子,傻子自然会怜惜傻子。” 江智渊伏在坐席上流泪,从此孝武帝对他的恩宠大幅衰减。后来商议给殷贵妃定谥号为 “怀”,孝武帝认为不够美好,对江智渊很不满。有一天,孝武帝和大臣们骑马来到殷贵妃墓前,举起马鞭指着墓前的石柱,对江智渊说:“这上面不能有‘怀’字!” 江智渊更加恐惧,最终因忧虑去世。 己丑日,南朝宋任命尚书令柳元景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二月甲寅日,孝武帝南巡豫州、南兖州;丁卯日,在乌江打猎;壬戌日,实行大赦;甲子日,前往瓜步山;壬申日,返回建康。 夏季四月甲子日,孝武帝下诏:“除非是将军在战场上作战,否则不得擅自杀人;罪行应处死刑的,都必须先上奏等待批复;违反者按杀人罪论处。” 五月丙子日,孝武帝下诏:“从今以后,刺史、郡守调动百姓、发动军队,都必须有皇帝的亲笔诏书才能施行;只有边境突然报警或国内发生紧急叛乱,情况仓促的,不在此限。” 戊辰日,南朝宋任命左民尚书蔡兴宗、左卫将军袁粲为吏部尚书。袁粲是袁淑哥哥的儿子。 孝武帝喜欢轻薄地侮辱大臣,从太宰刘义恭以下,没有不被侮辱的。他常称金紫光禄大夫王玄谟为 “老伧”(粗鄙的北方人),仆射刘秀之为 “老悭”(吝啬的老头),颜师伯为 “齴”(牙齿外露的人);其他大臣无论高矮胖瘦,都有外号。黄门侍郎宗灵秀身体肥胖,跪拜起身不方便,每次聚会,孝武帝都多赏赐他财物,想让他因拜谢而摔倒,以此取乐。孝武帝还宠爱一个昆仑奴(肤色较深的奴仆),让他用棍棒殴打大臣,尚书令柳元景以下的官员都不能幸免。只有蔡兴宗因端庄严肃,孝武帝不敢轻薄侮辱他。颜师伯对仪曹郎王耽之说:“蔡尚书总能避免被亲近戏谑,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王耽之说:“蔡豫章(蔡兴宗的父亲蔡廓,曾封豫章郡公)过去在相府时,也因端庄严肃不被亲近。武帝(刘裕)私下宴饮时,从未召他参加。蔡尚书现在可以说是继承了父亲的品德啊。” 壬寅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六月戊辰日,南朝宋任命秦郡太守刘德愿为豫州刺史。刘德愿是刘怀慎的儿子。孝武帝安葬殷贵妃后,多次和大臣们到她墓前,对刘德愿说:“你如果能为贵妃哭得悲伤,就重重赏赐你。” 刘德愿立刻放声大哭,捶胸顿足,眼泪鼻涕直流。孝武帝非常高兴,所以任命他为豫州刺史作为奖赏。孝武帝又让医生羊志哭贵妃,羊志也哭得呜咽不止,极为悲伤。后来有人问羊志:“你怎么能立刻流出这么多眼泪?” 羊志说:“我那天是在哭自己死去的小妾啊。” 孝武帝为人机敏果敢,学识渊博,文章华丽敏捷,阅读书奏时,能一次看七行,还擅长骑马射箭,但奢侈欲望没有限度。自东晋南迁以来,皇宫都是草草建造,皇帝朝会宴饮的地方,只有东、西两堂而已。晋孝武帝末年,才建造了清暑殿。南朝宋建立后,没有增加修改。孝武帝开始大规模修建宫室,土木工程都用锦绣装饰,对宠妃近臣的赏赐,耗尽了国库。他拆毁宋高祖(刘裕)曾居住的阴室(祭祀祖先的房间),在原地建造玉烛殿。他和大臣们参观阴室时,看到高祖的床头有土障,墙上挂着葛布灯笼、麻线蝇拂。侍中袁顗趁机极力称赞高祖的节俭美德。孝武帝不回答,只说:“一个乡下老头能有这样的享受,已经过分了。” 袁顗是袁淑哥哥的儿子。 秋季八月乙丑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孟为淮南王,刘子产为临贺王。 丙寅日,北魏皇帝在河西打猎;九月辛巳日,返回平城。 庚寅日,南朝宋任命新安王刘子鸾兼任司徒。 丙申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嗣为东平王。 冬季十月癸亥日,南朝宋任命东海王刘祎为司空。 己巳日,孝武帝在姑孰打猎。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游明根等人前来南朝宋访问。游明根已三次奉命出使南朝宋,孝武帝因他是长者,对他的礼遇格外优厚。 十一月癸巳日,孝武帝在梁山训练水军。 十二月丙午日,孝武帝前往历阳。 甲寅日,实行大赦。 己未日,太宰刘义恭加授尚书令。 癸亥日,孝武帝返回建康。 世祖孝武皇帝下大明八年(甲辰年,公元 464 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北魏皇帝立弟弟拓跋云为任城王。 戊子日,南朝宋任命徐州刺史新安王刘子鸾兼任司徒。 夏季闰五月壬寅日,太宰刘义恭兼任太尉。 孝武帝晚年特别贪图财利,刺史、二千石官员卸任回京,都规定必须进献财物,又通过樗蒲赌博夺取他们的财物,一定要让他们把财物耗尽才罢休。他整天酗酒,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常常靠在几案上昏睡,有时外面有奏章呈报,他立即神色严肃地整理仪容,不再有醉态。因此朝廷内外都畏惧他,没人敢懈怠。 庚申日,孝武帝在玉烛殿去世。遗诏规定:“太宰刘义恭解除尚书令职务,加授中书监;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柳元景兼任尚书令,进入建康城内居住。政事无论大小,都要禀报这两位;重大事务与始兴公沈庆之商议决定;如果有军事行动,全部委托沈庆之处理;尚书省的事务,委托仆射颜师伯;地方军政事务,委托领军将军王玄谟。” 当天,太子(刘子业)即位,时年十六岁。实行大赦。吏部尚书蔡兴宗亲自捧着玉玺绶带,太子接过时,傲慢懈怠,没有一点悲伤的表情。蔡兴宗出来后,对人说:“过去鲁昭公即位时不悲伤,叔孙穆子就知道他不会有好结局。国家的灾祸,恐怕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甲子日,朝廷下诏恢复太宰刘义恭录尚书事的职务,柳元景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兼任丹阳尹,解除南兖州刺史职务。 六月丁亥日,北魏皇帝前往阴山。 秋季七月己亥日,南朝宋任命晋安王刘子勋为江州刺史。 柔然处罗可汗去世,他的儿子予成即位,号称受罗部真可汗,改年号为永康。受罗部真可汗率领部众入侵北魏;辛丑日,北魏北方边境的巡逻军队击败了柔然。 壬寅日,北魏皇帝前往河西。高车族五个部落聚集在一起祭天,参与的人达几万。北魏皇帝亲自前往观看,高车人非常高兴。 丙午日,南朝宋将孝武帝安葬在景宁陵,庙号为世祖。 庚戌日,新皇帝尊奉皇太后路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为皇太后。 乙卯日,朝廷废除南北两条驰道,以及孝建年间以来修改的制度,恢复元嘉年间的旧制。尚书蔡兴宗在尚书省朝堂上感慨地对颜师伯说:“先帝虽然不是品德高尚的君主,但大致能始终坚持一定的准则。‘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制度’,这是古代典籍推崇的做法。现在先帝的灵堂刚撤,陵墓还不远,却把所有制度、兴建的项目,不管对错,一概废除,即使是改朝换代,也不至于这样。天下有见识的人,会从这件事看出新君的为人。” 太宰刘义恭一向畏惧戴法兴、巢尚之等人,虽然接受遗诏辅佐朝政,却刻意回避事务,颜师伯也不主动承担责任。因此朝政大权落入皇帝身边的亲信手中。戴法兴等人专擅朝政,威势远近闻名,诏书敕令都出自他们之手;尚书省的事务无论大小,都由他们决定,刘义恭和颜师伯只挂空名而已。 蔡兴宗自认为负责官员选拔,每次上朝,都向刘义恭陈述选拔贤才的想法,又规劝朝政得失,广泛议论朝廷事务。刘义恭性情懦弱,一味顺从戴法兴,总担心违背他的心意,听到蔡兴宗的话,就恐惧得说不出话。蔡兴宗每次上奏选拔官员的名单,戴法兴、巢尚之等人总是随意修改调换,最终能保留的人选寥寥无几。蔡兴宗在朝堂上对刘义恭、颜师伯说:“皇上在守丧期间,不亲自处理政务;但选拔官员这样的机密事务,却多被修改,又不是您二位的手笔,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意思!” 他多次与刘义恭等人争论选拔官员的事,反复辩论争执。刘义恭、戴法兴都厌恶他,把他降为新昌太守;不久又因蔡兴宗声望高,又把他留在建康。 丙辰日,朝廷追立何妃(太子刘子业的生母)为献皇后。 乙丑日,新安王刘子鸾解除兼任的司徒职务。戴法兴等人厌恶王玄谟刚正严厉,八月丁卯日,任命王玄谟为南徐州刺史。 王太后(孝武帝的皇后王氏)病重,派人叫废帝(刘子业)来。废帝说:“病人房间里鬼多,怎么能去!” 王太后大怒,对侍从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不孝子!” 己丑日,王太后去世。 九月辛丑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癸卯日,北魏任命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特进、右光禄大夫。 乙卯日,南朝宋将文穆皇后(王太后)安葬在景宁陵。 冬季十二月壬辰日,南朝宋把京畿地区的各郡改为扬州,把原来的扬州改为东扬州。癸巳日,任命豫章王刘子尚为司徒、扬州刺史。 这一年,青州的治所迁到东阳。 南朝宋境内,共有二十二个州,二百七十四个郡,一千二百九十九个县,九十四万多户。 东方各郡连年干旱,发生饥荒,一升米价格达几百钱,建康也涨到一百多钱,饿死的人占十分之六七。 第130章 【宋纪十二】 乙巳年(公元 465 年,按干支纪年为 “旃蒙大荒落”),共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泰始元年(乙巳年,公元 465 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初一,宋废帝(刘子业)改年号为永光,实行大赦。 正月丙申日,北魏实行大赦。 二月丁丑日,北魏皇帝(拓跋弘)前往楼烦宫。 自孝建年间以来,民间私自铸造的劣质钱币泛滥,商品交易无法正常进行。二月庚寅日,朝廷重新铸造二铢钱,钱币形制变得更小。官方钱币每次发行,民间就立刻模仿铸造,而且造出来的钱更薄更小,没有轮廓,也不打磨,被称为 “耒子”。 三月乙巳日,北魏皇帝返回平城。 夏季五月癸卯日,北魏高宗(拓跋濬)去世。起初,北魏世祖(拓跋焘)四处征战,国家财力损耗严重,加上内部变乱,朝廷和民间都困苦不堪。高宗继位后,根据时势调整政策,以安定局势,安抚朝廷内外,民心才重新安定。五月甲辰日,太子拓跋弘即位,实行大赦,尊奉皇后(常氏)为皇太后。 北魏显祖(拓跋弘)当时年仅十二岁,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伪造诏书,在宫中杀死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正在代郡温泉养病,乙浑派司卫监穆多侯去征召他。穆多侯对陆丽说:“乙浑有篡夺皇位的野心。现在先帝刚去世,您德高望重,是奸臣忌惮的对象,应当稍作停留观察局势;等朝廷安定后再入宫,也不晚。” 陆丽说:“哪有听到君父去世的消息,却因担心祸患而不去奔丧的道理!” 立即骑马赶赴平城。乙浑的很多行为都不合礼法,陆丽多次劝谏争执。五月戊申日,乙浑又杀死陆丽和穆多侯。穆多侯是穆寿的弟弟。五月己酉日,北魏任命乙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郡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拓跋郁谋划诛杀乙浑,被乙浑杀死。 五月壬子日,北魏任命淮南王拓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凉州。 六月,北魏解除酒禁。 六月壬午日,南朝宋加授柳元景为南豫州刺史,加授颜师伯为丹阳尹。 秋季七月癸巳日,北魏任命太尉乙浑为丞相,地位在各亲王之上;国家事务无论大小,都由乙浑决定。 南朝宋废帝从小就急躁残暴。即位初期,还因畏惧皇太后、大臣以及戴法兴等人,不敢肆意妄为。皇太后去世后,废帝年龄渐长,想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却常被戴法兴压制,戴法兴对他说:“陛下这样做,是想重蹈营阳王(刘义符,被废杀的少帝)的覆辙吗!” 废帝逐渐心生不满。废帝宠信的宦官华愿儿,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戴法兴常加以削减,华愿儿因此怨恨戴法兴。废帝让华愿儿到宫外探听民间传言,华愿儿对废帝说:“路上的人都说‘宫里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况且陛下住在深宫,不与外人接触,戴法兴和太宰(刘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结成一体,往来的门客常有几百人,朝廷内外官民没有不畏惧服从他们的。戴法兴是孝武帝的亲信,长期在宫中任职;现在他和别人结为一伙,臣非常担心这皇位不再属于陛下了。” 废帝于是下诏免去戴法兴的官职,遣返家乡,接着又把他流放到偏远州郡。八月辛酉日,赐戴法兴死,解除巢尚之的中书通事舍人职务。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奚显度,也曾受到孝武帝的宠信。他常年负责工程劳役,监督苛刻残暴,鞭打惩罚极为狠毒,百姓都深受其苦。废帝曾开玩笑说:“奚显度是百姓的祸患,应该除掉他。” 身边侍从趁机应和,废帝立即下旨杀死奚显度。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阳尹颜师伯长期掌权,天下人都争相依附他,他骄奢淫逸,被士大夫们痛恨。废帝想亲自执掌朝政,八月庚午日,任命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除他卫尉卿、丹阳尹的职务,任命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割他的权力。颜师伯这才开始恐惧。 起初,孝武帝猜忌心重,王公大臣都谨慎畏惧,不敢随意往来。孝武帝去世后,太宰刘义恭等人都互相庆贺说:“今天才算免于横死了!” 孝武帝的陵墓刚修好,刘义恭就和柳元景、颜师伯等人沉迷于歌舞饮酒,日夜不停;废帝内心极为不满。自从杀死戴法兴后,大臣们无不震惊恐惧,人人自危;于是柳元景、颜师伯密谋废黜废帝,拥立刘义恭,日夜聚集商议,却因犹豫不决没能行动。柳元景把密谋告诉了沈庆之;沈庆之一向与刘义恭关系不深,又因颜师伯常独断朝政,从不与他商议,还对令史说:“沈庆之不过是个武将,哪能参与朝政!” 沈庆之心怀怨恨,于是揭发了他们的密谋。 八月癸酉日,废帝亲自率领羽林军讨伐刘义恭,杀死刘义恭及其四个儿子。废帝还残忍地肢解刘义恭的尸体,剖开肠胃,挖出眼睛,用蜂蜜浸泡,称为 “鬼目粽”。又另外派使者假传诏书召见柳元景,派兵跟随使者。柳元景的侍从急忙报告 “情况异常,有兵器”。柳元景知道灾祸降临,入宫向母亲辞别,整理好朝服乘车应召。他的弟弟车骑司马柳叔仁穿着军装,率领身边壮士想抗命,柳元景极力阻止。刚走出巷口,军队就大批赶到。柳元景下车受死,神色平静;他的八个儿子、六个弟弟以及各侄子都一同被杀。废帝又在路上抓获颜师伯,将他杀死,连同他的六个儿子。还杀死廷尉刘德愿。废帝改年号为景和,文武官员都晋升两级爵位。派使者诛杀湘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的世子刘伯禽。从此,公卿以下官员,都像奴隶一样被随意鞭打拖拽。 起初,废帝在东宫当太子时,有很多过失,孝武帝曾想废黜他,改立新安王刘子鸾,侍中袁觊极力称赞 “太子好学,有日新月异的进步”,孝武帝才打消念头;废帝因此感激袁觊。诛杀大臣后,废帝想提拔袁觊,让他执掌朝政,升任他为吏部尚书,袁觊与尚书左丞徐爰都因诛杀刘义恭等人的 “功劳”,被赐爵为县子。 徐爰善于逢迎侍奉,涉猎过不少经书传记,从元嘉初年就入宫侍奉皇帝,参与顾问应对;他既擅长附和皇帝心意,又能用经典文辞修饰言辞,所以被宋太祖(刘义隆)重用。大明年间,孝武帝对他的信任托付更加深重。当时宫廷和尚书省的旧臣大多被诛杀或驱逐,只有徐爰因善于迎合,始终没触犯皇帝;废帝对他更加优厚,其他大臣都比不上。废帝每次外出,常与沈庆之及山阴公主同乘一辆车,徐爰也能参与其中。 山阴公主是废帝的姐姐,嫁给驸马都尉何戢。何戢是何偃的儿子。山阴公主尤其淫荡放纵,曾对废帝说:“我和陛下,虽然性别不同,但都是先帝的子女。陛下后宫有上万女子,而我却只有驸马一人,事情太不公平了。” 废帝于是为山阴公主挑选了三十个面首(男宠),安置在她身边,还晋升她为会稽郡长公主,俸禄与郡王相同。吏部郎褚渊容貌俊美,山阴公主向废帝请求让褚渊侍奉自己,废帝答应了。褚渊侍奉公主十天,不断被逼迫,他以死发誓,才得以脱身。褚渊是褚湛之的儿子。 废帝命令在太庙另外绘制先祖的画像,他进入太庙后,指着宋高祖(刘裕)的画像说:“他是大英雄,活捉了好几个天子。” 指着宋太祖(刘义隆)的画像说:“他也不错,只是晚年被儿子砍了头。” 指着宋世祖(刘骏)的画像说:“他是个大酒糟鼻,为什么画像上没有酒糟鼻?” 立即召来画工,命令给世祖画像加上酒糟鼻。 废帝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雍州刺史,湘东王刘彧为南豫州刺史,却都把他们留在京城,不派他们赴任。 八月甲戌日,任命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兼任尚书令。八月乙亥日,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沈庆之坚决推辞。征召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 北魏将文成帝(拓跋濬)安葬在金陵,庙号为高宗。 九月癸巳日,废帝前往湖熟;九月戊戌日,返回建康。 新安王刘子鸾曾受到孝武帝的宠爱,废帝对他心怀忌恨。九月辛丑日,派使者赐刘子鸾死,又杀死他的同母弟弟南海王刘子师以及同母妹妹,还挖开殷贵妃的陵墓;又想挖掘景宁陵(孝武帝陵墓),太史认为这样做对废帝不利,才停止。 起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撰写诔文,其中有 “赞轨尧门” 一句(将殷贵妃比作汉武帝的钩弋夫人,钩弋夫人是汉昭帝之母)。废帝认为谢庄把殷贵妃比作钩弋夫人,想杀死谢庄。有人劝废帝说:“死亡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一时的痛苦,不足以让他难受。谢庄出身富贵,现在把他关在尚方署(掌管兵器制造的官署,也关押罪犯),让他尝尝天下的苦难,然后再杀他,也不晚。” 废帝听从了这个建议。 徐州刺史义阳王刘昶,一向被孝武帝厌恶,民间常谣传刘昶要谋反;这一年,谣言尤其厉害。废帝常对身边人说:“我即位以来,还没经历过戒严,真让人不痛快!” 刘昶派典签蘧法生向建康呈递奏表,请求入朝,废帝对蘧法生说:“义阳王和太宰(刘义恭)谋反,我正想讨伐他。现在他知道请求回来,很好!” 又多次责问蘧法生:“义阳王谋反,你为什么不报告?” 蘧法生恐惧,逃回彭城;废帝趁机出兵讨伐刘昶。九月己酉日,废帝下诏讨伐刘昶,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废帝亲自领兵渡过长江,命令沈庆之统领各路军队担任前锋。 蘧法生回到彭城,刘昶立即聚集军队谋反;他向管辖的各郡发布檄文,各郡都不接受他的命令,还斩杀他派去的使者,将领僚属也都心怀二心。刘昶知道谋反不能成功,抛弃母亲和妻子,带着宠妾,连夜与几十名骑兵打开北门逃奔北魏。刘昶涉猎过学问,擅长写文章。北魏人看重他,让他娶公主为妻,任命他为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为丹阳王。 吏部尚书袁觊,起初被废帝宠信重用,不久就不合废帝心意,待遇突然变差,废帝还让有关部门弹劾他的罪状,罚他以平民身份留任。袁觊恐惧,假意请求外调。九月甲寅日,任命袁觊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袁觊的舅舅蔡兴宗对他说:“襄阳的星象不吉利,怎么能去那里?” 袁觊说:“‘眼前刀剑相交,就顾不上躲避流箭了。’这次出行,只希望能逃出虎口罢了。况且天道遥远,不一定都能应验!” 当时,临海王刘子顼任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刘子顼的长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蔡兴宗推辞不去。袁觊劝蔡兴宗说:“朝廷的形势,人人都看得清楚。留在京城的大臣,朝不保夕,舅舅现在外任荆州,代理八州事务,我在襄阳、沔水一带,地势优越、兵力强盛,距离江陵近在咫尺,水陆交通便利。如果朝廷发生变故,我们可以共同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难道不比受制于残暴的君主、面临不可预测的灾祸更好吗?现在有机会离开却不走,以后再想请求外调,还能行吗!” 蔡兴宗说:“我出身寒门,靠正常晋升,与皇上关系疏远,不至于有祸患。宫廷内外,人人自危,总会发生变故。如果京城的灾难能平息,外地的变故也未必能预料。你想在外寻求安全,我想在朝中避免灾祸,各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不也很好吗!” 袁觊于是匆忙上路,还担心被追赶,走到寻阳时,高兴地说:“现在才算安全了。” 邓琬当时任晋安王刘子勋的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事务。袁觊与邓琬的交往比平时格外亲密,每次空闲时,必定从白天谈到深夜。袁觊与邓琬的出身和地位本来相差悬殊,看到他们这样的人,都知道他们有反叛的意图。不久,朝廷又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九月戊午日,解除戒严。废帝趁机从白下渡过长江,抵达瓜步。 沈庆之再次上奏请求允许民间私自铸钱,从此货币更加混乱败坏。一千钱连三寸长都不到,大小与此相当,被称为 “鹅眼钱”;比这更差的,被称为 “綖环钱”;用线串起来,放入水中不会下沉,随手就能捏碎。集市上交易时不再计数,十万钱还装不满一捧,一斗米要一万钱,商品交易无法进行。 冬季十月丙寅日,废帝返回建康。 废帝的舅舅东阳太守王藻,娶了孝武帝的女儿临川长公主。临川长公主生性嫉妒,在废帝面前诬陷王藻。十月己卯日,王藻被关进监狱处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在所任职的地方都有政绩;因得罪了废帝身边的亲信,亲信诬陷他,废帝派使者用鞭子将他打死,还诛杀他的两个儿子。 宁朔将军何迈,是何瑀的儿子,娶了废帝的姑姑新蔡长公主。废帝把新蔡长公主纳入后宫,称她为谢贵嫔;又谎称公主去世,杀死一名宫女,把尸体送给何迈等人安葬,还举行了丧礼。十月庚辰日,废帝册封谢贵嫔为夫人,给她配备鸾车、龙旗,出入时实行清道警戒(按皇后礼仪)。何迈一向豪爽侠义,收养了很多敢死之士。他谋划趁废帝出游时,废黜废帝,拥立晋安王刘子勋。事情泄露,十一月壬辰日,废帝亲自领兵诛杀何迈。 起初,沈庆之揭发颜师伯、柳元景的密谋后,就主动亲近废帝,多次直言劝谏,废帝逐渐感到不满。沈庆之担心灾祸降临,闭门不出,不接待宾客。他曾派侍从范羡到吏部尚书蔡兴宗那里,蔡兴宗让范羡对沈庆之说:“您闭门拒绝宾客,是为了躲避那些请托办事的人罢了。像我这样,又没有求您办事,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沈庆之让范羡邀请蔡兴宗来见。 蔡兴宗前往拜见沈庆之,趁机劝他说:“陛下近来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背了人伦道义的根本;指望他改变德行、改正错误,已经没有希望了。现在陛下唯一忌惮的,只有您;百姓殷切期盼的,也只有您一个人而已。您威名素来显着,天下人都信服您。现在满朝大臣惶恐不安,人人心怀恐惧。只要您下令起兵,谁会不响应!如果您犹豫不决,想坐观成败,恐怕不仅很快会灾祸临头,天下人也会把责任归咎到您身上!我蒙受您的特殊关照,所以敢直言相劝,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个计划。” 沈庆之说:“我确实知道现在处境危险,自身都难保,但我只能尽忠报国,始终坚守臣节,听天由命罢了。加上我年老退休在家,兵力薄弱,即使想行动,也办不成。” 蔡兴宗说:“现在心怀谋略、想奋起反抗的人,不是为了追求功名利禄,只是想摆脱随时可能被杀的命运罢了!宫廷中的将帅,只等待外面的消息,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局势立刻就能平定。况且您多年统领军队,过去的部下,遍布宫廷和尚书省,受过您恩惠的人很多,沈修之这类人都是您的同乡子弟,还担心他们不服从吗!而且您的门徒、亲信,都是三吴地区的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的同乡,现在正领兵向东讨伐叛贼,有大量铠甲兵器,驻扎在青溪还没出发。您可以取来他的兵器装备给部下,让陆攸之率领他们作为前锋,我在尚书省,自然会率领百官按照前代旧例,另选贤明君主来供奉社稷,天下大事就能平定了。另外,朝廷的各种所作所为,民间都传言您都参与了。您现在不做决断,一定会有比您先行动的人,到时候您也难免会被牵连进反叛的灾祸中。听说陛下多次亲临您的府第,醉酒停留;又听说陛下屏退左右,单独进入您的内室;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不能错过啊!” 沈庆之说:“感谢您的肺腑之言。但这是大事,不是我能做到的;如果灾祸降临,我只能以死尽忠罢了。”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庆之的侄子,即将前往青州赴任,率领部下驻扎在白下,也劝沈庆之说:“陛下如此残暴,祸乱不久就会发生,而我们一家受到他的宠信,天下人都认为我们和他同心。况且这个人喜怒无常,猜忌残忍至极,难以预测的灾祸,无论进退都难免。现在凭借这些兵力,图谋废黜他易如反掌。机会难得,不能错过啊。” 沈文秀反复劝说,甚至流下眼泪,沈庆之始终不听。沈文秀于是动身赴任。 等到废帝诛杀何迈后,预料沈庆之一定会入宫劝谏,就先关闭了青溪的各座桥梁,阻断他的去路。沈庆之听说后,果然前往皇宫,因无法过河而返回。废帝于是派沈庆之的堂侄、直阁将军沈攸之去赐沈庆之毒药。沈庆之不肯喝,沈攸之用被子将他闷死,当时沈庆之八十岁。沈庆之的儿子、侍中沈文叔想逃走,又担心像太宰刘义恭那样被肢解,就对弟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去死,你能为父亲报仇。” 于是喝下废帝赐给沈庆之的毒药而死。弟弟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杀。沈文季挥刀骑马逃走,追赶的人不敢逼近,他最终得以逃脱。废帝谎称沈庆之因病去世,追赠他为侍中、太尉,谥号 “忠武公”,葬礼十分隆重。 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泪劝谏废帝,认为刑罚杀戮过度,废帝大怒。王玄谟是老将,威名远扬,民间谣言说他已被诛杀。蔡兴宗曾担任东阳太守,王玄谟的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王玄谟派包法荣到蔡兴宗那里。蔡兴宗对包法荣说:“领军将军实在应当担忧恐惧。” 包法荣说:“领军将军近来几乎吃不下饭,夜里也睡不着,总说抓他的人已在门口,随时可能丧命。” 蔡兴宗说:“领军将军担忧恐惧,就该想办法应对,怎能坐等灾祸降临!” 于是让包法荣劝说王玄谟起兵。王玄谟让包法荣辞谢说:“这事也不容易办,我绝不会泄露您的话。” 右卫将军刘道隆,受到废帝宠信,专门掌管禁军。蔡兴宗曾和他一起跟随废帝夜间外出,刘道隆从蔡兴宗的车后经过,蔡兴宗说:“刘君!近来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 刘道隆明白他的意思,掐了掐蔡兴宗的手说:“蔡公别多说话!” 壬寅日,废帝立路氏为皇后,路皇后是太皇太后弟弟路道庆的女儿。 废帝忌惮各位叔父,担心他们在外作乱,就把他们都聚集到建康,关在宫殿里,随意殴打拖拽,毫无做人的道理。湘东王刘彧、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都身材肥壮,废帝做了竹笼,把他们装进去称重。因刘彧最胖,称他为 “猪王”;称刘休仁为 “杀王”,刘休佑为 “贼王”。废帝因这三位亲王年纪较大,尤其厌恶他们,常把他们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性情平庸低劣,被称为 “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尚小,所以还能从容度日。废帝曾用木槽装饭,混合杂粮搅拌,在地上挖个坑,灌满泥水,把刘彧脱光衣服扔进坑里,让他用嘴就着木槽吃饭,以此取乐。废帝前后十几次想杀掉这三位亲王;刘休仁足智多谋,每次都用谈笑和谄媚的话讨好废帝,才得以拖延。 少府刘曚的妾怀孕即将足月,废帝把她迎进后宫,等她生下男孩,就想立为太子。刘彧曾违背废帝旨意,废帝把他脱光衣服,绑住手脚,用木杖穿起来,让人抬去交给御厨,说:“今天杀猪!” 刘休仁笑着说:“这猪还不该死。” 废帝问原因,刘休仁说:“等皇太子出生,要杀这猪取它的肝肺祭祀。” 废帝的怒气才消解,说:“暂且交给廷尉关押。” 过了一夜,就释放了刘彧。丁未日,刘曚的妾生下儿子,废帝称这孩子为 “皇子”,为此实行大赦,赐给有继承人的人家爵位一级。 废帝又因太祖(刘义隆)、世祖(刘骏)在兄弟中都排行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也排行第三,所以厌恶他。借着何迈谋反的事,派身边侍从朱景云送毒药去赐刘子勋死。朱景云到了湓口,就停下不再前进。刘子勋的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听说后,急忙报告长史邓琬,哭着请求对策。邓琬说:“我本是南方的寒门士人,承蒙先帝特殊恩宠,把爱子托付给我,怎能顾惜自家百口人的性命,我定当以死报效。年幼的君主昏庸残暴,国家危在旦夕,他虽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不过是独夫民贼。现在就率领文武官员,直捣京城,和各位公卿大臣一起,废黜昏君、拥立明君。” 戊申日,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让部下实行戒严。刘子勋穿着军装走出处理政务的厅堂,召集僚属,让潘欣之口头宣布旨意。在座的人还没回应,录事参军陶亮首先请求担任前锋,誓死效命,众人都表示服从。于是任命陶亮为咨议参军,兼任中兵参军,总管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负责建造战船;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县令陈绍宗等人都担任将帅。起初,废帝让荆州押解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到湓口,邓琬假称刘子勋的命令,解开张悦的枷锁,用自己的车迎接他,任命他为司马。张悦是张畅的弟弟。邓琬、张悦二人共同掌管内外事务,派将军俞伯奇率领五百人驻守大雷,禁止商旅和公私使者通行。又派人到各郡征调壮丁,收集武器;十天之内,聚集了五千名士兵,出兵驻守大雷,在长江两岸修筑营垒。又任命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兼任中兵参军,和陶亮共同统领前锋部队,向远近各地发布檄文。 戊午日,废帝召集所有妃子、公主排列在面前,强迫左右侍从侮辱她们。南平王刘铄的妃子江氏不肯服从,废帝大怒,杀死江氏的三个儿子南平王刘敬猷、庐陵王刘敬先、安南侯刘敬渊,还鞭打江氏一百下。 此前民间谣言说湘中会出天子,废帝准备南巡荆州、湘州,用这种方式压制谣言。第二天一早,废帝想先诛杀湘东王刘彧,然后出发。 起初,废帝杀死大臣后,担心臣下谋害自己,因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人勇猛有力,就把他们当作亲信,赏赐美人、金银布帛,塞满他们的家。宗越等人长期在宫廷任职,众人都畏惧服从,都为废帝尽力;废帝倚仗他们,更加无所顾忌,肆意作恶,朝廷内外动荡不安。身边的侍卫士兵都有反叛之心,却因畏惧宗越等人,不敢行动。当时三位亲王被长期囚禁,不知该怎么办,湘东王刘彧的主衣(掌管衣物的官员)会稽人阮佃夫、内监吴兴人王道隆、学官令临淮人李道儿,与直阁将军柳光世,以及废帝身边的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人,密谋杀死废帝。废帝因立皇后的缘故,暂时给各位亲王配备了宦官,刘彧身边的宦官钱蓝生也在其中,刘彧暗中让他观察废帝的行动。 此前,废帝游览华林园竹林堂,让宫女们裸体互相追逐,有一个宫女不服从,就把她杀了。夜里,废帝梦见在竹林堂,有个女子骂他:“你悖逆残暴、毫无道义,明年活不到庄稼成熟!” 废帝在宫中找到一个长得像梦中女子的人,把她杀了。又梦见被杀死的女子骂道:“我已经告到上帝那里了!” 于是巫师说竹林堂有鬼。当天傍晚,废帝走出华林园,建安王刘休仁、山阳王刘休佑、会稽公主都跟随在旁,只有湘东王刘彧被留在秘书省,没被召见,更加担忧恐惧。 废帝一向厌恶主衣吴兴人寿寂之,见到他就咬牙切齿。阮佃夫把密谋告诉寿寂之,以及外监典事东阳人朱幼、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细铠将晋陵人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寿寂之等人听说后,都表示响应。朱幼预先联络宫廷内外的人,让钱蓝生秘密报告刘休仁、刘休佑。当时废帝准备南巡,亲信宗越等人都被允许出宫整理行装,只有队主樊僧整驻守华林阁。柳光世和樊僧整是同乡,就暗中邀请他加入;樊僧整立即答应。参与密谋的共有十多人。阮佃夫担心人手太少不能成功,想再招募更多人,寿寂之说:“谋划的人多了可能会泄露,不用麻烦更多人。” 当天晚上,废帝把侍卫都打发走,和一群巫师、几百名彩女在竹林堂射鬼。事情结束后,正要奏乐,寿寂之抽刀冲进去,姜产之跟在后面,淳于文祖等人都紧随其后。刘休仁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对刘休佑说:“事情发作了!” 两人一起逃到景阳山。废帝看到寿寂之冲来,拉弓射箭,没射中。彩女们都四散逃走,废帝也逃跑,大喊 “寂寂” 三声。寿寂之追上他,把他杀死;然后对宿卫士兵宣布:“湘东王奉太皇太后的命令,铲除暴君,现在已经平定。” 宫廷和尚书省的人都惶恐困惑,不知该怎么办。 刘休仁到秘书省拜见湘东王刘彧,立即向他称臣,引导他进入西堂,登上御座,召见各位大臣。当时事情发生得仓促,刘彧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走到西堂,还戴着黑色的帽子。坐定后,刘休仁叫主衣给刘彧换上白色帽子。又下令准备仪仗,刘彧虽然还没正式即位,但所有事务都以 “令书” 的名义施行。又宣布太皇太后的命令,列举废帝的罪状,命令湘东王继承皇位。到这时,宗越等人才入宫,湘东王对他们安抚优待,十分优厚。废帝的同母弟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刘子尚,顽劣悖逆,有他哥哥的作风,己未日,湘东王以太皇太后的命令,赐刘子尚和会稽公主死。建安王刘休仁等人才得以出宫居住。释放了被囚禁的谢庄。废帝的尸体还横在太医阁门口,蔡兴宗对尚书右仆射王彧说:“他虽然凶暴悖逆,但终究是天下之主,应当让他的丧礼大致完备;如果就这么放着,天下人一定会趁机发难。” 于是把废帝葬在秣陵县南边。 起初,湘东王的母亲沈婕妤早逝,路太后抚养他长大。湘东王侍奉路太后十分恭敬,路太后也特别疼爱他。湘东王杀死废帝后,想安慰路太后,下令任命路太后的侄子路休之为黄门侍郎,路茂之为中书侍郎。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都被封为县侯或县子。 十二月庚申日初一,任命东海王刘祎为中书监、太尉。晋升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日,任命建安王刘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山阳王刘休佑为荆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乙丑日,改封安陆王刘子绥为江夏王。 丙寅日,湘东王刘彧即位为皇帝(宋明帝),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泰始。废帝在位时的荒谬制度和不当封爵,全部废除。 庚午日,任命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刘道隆曾亲近废帝,还曾对建安太妃无礼;到这时,建安王刘休仁请求解除刘道隆的职务,明帝于是赐刘道隆死。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人虽然受到明帝的安抚优待,但内心不安;明帝也不想让他们留在宫中,就从容地对他们说:“你们在残暴的君主统治下受苦,长期辛劳,应该得到一块能安身养老的地方;无论有兵权的大郡,还是其他地方,都任凭你们选择。” 宗越等人本来就心存疑虑,听到这话,都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于是密谋反叛;他们把计划告诉沈攸之,沈攸之向明帝报告。明帝逮捕宗越等人,关进监狱处死。沈攸之重新回到直阁任职。 辛未日,改封临贺王刘子产为南平王,晋熙王刘子舆为庐陵王。 壬申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王景文就是王彧,因避明帝刘彧的名讳,用表字行世。 乙亥日,追尊沈太妃为宣太后,陵墓名为崇宁陵。 起初,豫州刺史山阳王刘休佑入朝,任命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人殷琰代理府州事务。等到刘休佑调任荆州,就任命殷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路太后仍沿用原来的尊号,移居宫外;明帝不同意。戊寅日,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居住在崇宪宫,供奉的礼仪,和过去一样。立妃子王氏为皇后。王皇后是王景文的妹妹。 废除二铢钱,禁止使用鹅眼钱、綖环钱,其他钱币都允许流通。 江州的僚属收到明帝下达的令书,都很高兴,一起去见邓琬,说:“残暴的君主已经被铲除,殿下又将开启黄阁(宰相办公处,代指掌权),实在是公私两方面的大喜事。” 邓琬因晋安王刘子勋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又认为寻阳起兵和世祖(刘骏)当年起兵的情况相同,认为事情一定能成功,就把令书扔在地上说:“殿下应当开启端门(皇宫正门,代指称帝),黄阁这种宰相的事,是我们这些人该做的!” 众人都惊愕不已。邓琬又和陶亮等人整治武器铠甲,向四方征兵。 袁顗抵达襄阳后,立即和咨议参军刘胡整治武器,挑选士兵,谎称接到太皇太后的命令,让他起兵,随即树立旗帜、发布檄文,上奏表劝刘子勋即位称帝。 辛巳日,明帝改任山阳王刘休佑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仍留任原职。 此前,废帝任命邵陵王刘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代理沿途事务,沈仲玉到了鹊头,听说寻阳起兵,不敢前进。邓琬派几百人劫持沈仲玉,迎接他前来,让刘子勋在桑尾树立旗帜,向建康发布檄文,声称:“我立志遵循前代典制,废黜昏庸、拥立贤明。” 又指责明帝 “杀害贤明的亲王,篡夺皇位,扰乱皇室辈分,残害我的兄弟。我年幼的兄弟,还有十三人,祖先的神灵有何罪过,竟要断绝祭祀。” 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接到刘子勋最初的檄文时,想进攻废帝;听说废帝已死,就解除武装、撤去旗帜。不久又听说江州、雍州仍在整兵备战,郢州代理事务的苟卞之非常害怕,立即派咨议参军、兼中兵参军郑景玄率领军队火速东下,并运送军粮。荆州代理事务的孔道存拥戴刺史临海王刘子顼,会稽的将领僚属拥戴太守寻阳王刘子房,都起兵响应刘子勋。 第131章 【宋纪十三】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泰始二年(丙午年,公元 466 年),共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下泰始二年(丙午年,公元 466 年) 春季正月己丑日初一,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安。 癸巳日,明帝征召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为抚军将军,任命巴陵王刘休若接替他的职位。 甲午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任命司徒建安王刘休仁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车骑将军、江州刺史王玄谟为副都督。刘休仁在南州驻军,任命沈攸之为寻阳太守,领兵驻守虎槛。当时王玄谟还没出发,前锋共有十支军队,陆续抵达。每天夜里各军都自立番号,互不统属。沈攸之对各位将领说:“现在各军番号不同,如果有农夫、渔夫夜里互相呵斥,就会导致混乱,这是招致失败的做法。请统一使用一支军队的番号。” 众人都表示同意。 邓琬声称有祥瑞出现,又谎称接到路太后的玺书,率领僚属向晋安王刘子勋进献皇帝尊号。乙未日,刘子勋在寻阳即位为皇帝,改年号为义嘉。任命安陆王刘子绥为司徒、扬州刺史;寻阳王刘子房、临海王刘子顼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任命邓琬为尚书右仆射,张悦为吏部尚书,袁顗加授尚书左仆射;其余将领僚属及各州郡官员,都有不同程度的升官晋爵。 丙申日,明帝任命征虏司马申令孙为徐州刺史。申令孙是申坦的儿子。在义阳设置司州,任命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 徐州刺史薛安都、冀州刺史清河人崔道固都起兵响应寻阳的刘子勋。明帝向青州刺史沈文秀征兵,沈文秀派部将平原人刘弥之等人领兵赶赴建康。恰逢薛安都派使者邀请沈文秀,沈文秀就改令刘弥之等人响应薛安都。济阴太守申阐占据睢陵,响应建康朝廷,薛安都派侄子直阁将军薛索儿、太原太守清河人傅灵越等人进攻睢陵。申阐是申令孙的弟弟。薛安都的女婿裴祖隆驻守下邳,刘弥之抵达下邳后,又率领部下响应建康,袭击裴祖隆。裴祖隆战败,和征北参军垣崇祖逃奔彭城。垣崇祖是垣护之的侄子。刘弥之的族人北海太守刘怀恭、侄子刘善明都起兵响应刘弥之,薛索儿听说后,解除对睢陵的包围,领兵进攻刘弥之。刘弥之战败,逃到北海据守。申令孙进占淮阳,向薛索儿请求投降。庞孟虬也不接受明帝的任命,起兵响应寻阳。 明帝征召寻阳王长史、代理会稽郡事务的孔觊为太子詹事,任命平西司马庾业接替他;又派都水使者孔璪前往东部慰劳。孔璪劝说孔觊:“建康兵力虚弱,不如占据会稽、吴郡等五郡,响应袁顗、邓琬。” 孔觊于是起兵,迅速发布檄文,拥戴寻阳的刘子勋。吴郡太守顾琛、吴兴太守王昙生、义兴太守刘延熙、晋陵太守袁标都占据本郡响应孔觊。明帝又任命庾业接替刘延熙担任义兴太守,庾业抵达长塘湖后,立即和刘延熙汇合。 益州刺史萧惠开,听说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召集将领僚属说:“湘东王(刘彧)是太祖的嫡孙(昭字辈),晋安王(刘子勋)是世祖的儿子(穆字辈),从继位资格来说,两人都没什么不行。但景和帝(刘子业)虽然昏庸,终究是世祖的继承人;他不能胜任社稷之主,世祖还有其他儿子。我蒙受世祖的恩宠,应当拥戴九江的晋安王(刘子勋在寻阳,属九江郡)。” 于是派巴郡太守费欣寿率领五千人东下。从此,湘州行事何慧文、广州刺史袁昙远、梁州刺史柳元怙、山阳太守程天祚都归附刘子勋。柳元怙是柳元景的堂兄。 这一年,各地的贡品和户籍账簿都送往寻阳,朝廷所能控制的,只有丹阳、淮南等几个郡,其中有些县还响应刘子勋。东部叛军已抵达永世,宫廷和尚书省都陷入恐慌。明帝召集大臣商议成败,蔡兴宗说:“现在天下都反叛,人人有二心。应当用镇静来稳定局势,以最大的诚信对待众人。叛军的亲戚分布在宫廷和尚书省,如果用法律惩处他们,立刻会导致人心崩溃,应当明确‘罪责不牵连他人’的原则。民心安定后,人们自然有作战的决心,朝廷六军精锐勇猛,武器锋利,对付那些没经过训练的叛军,实力相差悬殊。希望陛下不要担忧。” 明帝认为他说得对。 建武司马刘顺劝说豫州刺史殷琰响应寻阳,殷琰因家人在建康,没有答应。右卫将军柳光世从宫廷逃出,投奔彭城,路过寿阳时,说建康一定守不住。殷琰相信了他,而且他一向没有自己的部曲,被地方豪强、前右军参军杜叔宝等人控制,不得已顺从了他们。殷琰任命杜叔宝为长史,内外军事都由杜叔宝专断。明帝对蔡兴宗说:“各地还没平定,殷琰又叛变了;近来人心如何?事情能成功吗?” 蔡兴宗说:“叛逆和顺从,我无法分辨。但现在商旅断绝,粮食却很充足且价格低廉,各地叛军云集,人心反而更安定。由此推断,平定叛乱是必然的。只是我担心的是平定之后,就像羊祜所说:‘叛乱平定后,才该让陛下费心啊。’” 明帝说:“确实如你所说。” 明帝知道殷琰归附寻阳并非本意,就更加优厚地安抚他的家人,想招降他。 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悬瓠起兵,响应建康朝廷。袁顗引诱周矜的司马、汝南人常珍奇活捉周矜,将他斩首,任命常珍奇接替周矜担任太守。 明帝派冗从仆射垣荣祖返回徐州劝说薛安都,薛安都说:“现在京都控制的地盘不到百里,别说攻城取胜,我光想想都能拍手笑死人;而且我不想辜负孝武帝(刘子勋是孝武帝之子)。” 垣荣祖说:“孝武帝的行为,本身就招致了灾祸,现在天下虽然都响应刘子勋,其实是加速灭亡,成不了事。” 薛安都不听,还留下垣荣祖,让他担任将领。垣荣祖是垣崇祖的堂兄。 兖州刺史殷孝祖的外甥、司法参军颍川人葛僧韶,请求让殷孝祖入朝,明帝派他前往。当时薛索儿占据交通要道,葛僧韶从小路抵达兖州,劝说殷孝祖:“景和帝凶狠狂妄,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朝廷和民间都陷入绝境,命在旦夕。陛下平定叛乱、铲除暴君,重建天下,国家混乱、朝廷危急时,应当拥立年长的君主。但一群糊涂人互相煽动,无端制造事端,贪图拥立幼主的利益,争相抱有非分之想。如果天道帮助叛逆,叛军的图谋得逞,那么幼主在位、时局艰难,权力不统一,战乱不断,我们哪里还有容身之地!舅舅您从小就有立功的志向,如果能率领兖州的精锐,返回拥戴朝廷,不仅能辅佐君主平定叛乱,还能名留青史。” 殷孝祖详细询问朝廷的消息,葛僧韶根据情况一一解答,还陈述朝廷兵力精锐强盛,明帝想任命他为前锋统帅。殷孝祖当天就把妻子儿女托付在瑕丘,率领两千名文武官员,跟随葛僧韶返回建康。当时各地都归附寻阳,朝廷只控制丹阳一郡;而且永世县令孔景宣又反叛,义兴叛军即将抵达延陵,朝廷内外忧虑危急,众人都想逃散。殷孝祖突然到来,带来不少兵力,还有一批北方来的壮士,人心才大为安定。甲辰日,明帝晋升殷孝祖为抚军将军,授予假节、督前锋诸军事,派他前往虎槛,赏赐十分丰厚。 起初,明帝派东平人毕众敬到兖州招募人手,毕众敬抵达彭城后,薛安都用利害关系劝说他,还伪造明帝的命令,让毕众敬代理兖州事务,毕众敬顺从了他。殷孝祖派司马刘文石驻守瑕丘,毕众敬领兵袭击,杀死刘文石。薛安都一向和殷孝祖有矛盾,让毕众敬杀死殷孝祖的儿子们。兖州境内都归附薛安都,只有东平太守申纂占据无盐,不肯顺从。申纂是申钟的曾孙。 丙午日,明帝亲自统领军队,驻扎在中堂。辛亥日,任命山阳王刘休佑为豫州刺史,统领辅国将军彭城人刘勔、宁朔将军广陵人吕安国等各路军队,向西讨伐殷琰。任命巴陵王刘休若统领建威将军吴兴人沈怀明、尚书张永、辅国将军萧道成等各路军队,向东讨伐孔觊。当时将士大多是东部地区的人,他们的父兄子弟都已归附孔觊。明帝趁送行时,向将士们公开宣布:“我正致力于推行德政、简化刑罚,让父子兄弟罪责不互相牵连,无论是支持朝廷还是依附叛逆,都只根据本人的选择来判定。你们要深刻理解我的心意,不要为亲戚担忧。” 众人于是非常高兴。凡是叛军亲属在健康任职的,都让他们像往常一样留任。 壬子日,路太后去世。 孔觊派他的孙子孔昙瓘等人在晋陵九里驻军,军阵规模很大。沈怀明抵达奔牛,兵力薄弱,就修筑营垒固守。张永抵达曲阿,不知道沈怀明是否安全;百姓惊恐不安,张永退回延陵,靠近巴陵王刘休若,将领们都劝刘休若退守破冈。当天,天气严寒,风雪猛烈,堤坝决口,众人没有固守的决心。刘休若宣布命令:“敢说撤退的人斩首!” 众人才稍稍安定,于是修筑营垒休整。不久收到沈怀明的书信,说叛军暂时没有进军,军主刘亮又率军赶到,兵力逐渐增强,人心才安定下来。刘亮是刘怀慎的堂孙。 殿中御史吴喜曾以主书的身份侍奉世祖,逐渐升任河东太守。到这时,他请求率领三百名精兵,前往东部拼死作战。明帝任命他为建武将军,挑选羽林勇士配给他。议论的人认为 “吴喜是个文书官,从未担任过将领,不能派遣”。中书舍人巢尚之说:“吴喜过去跟随沈庆之,多次经历战事,性格勇猛果断,又熟悉战阵;如果能任用他,一定能有成效。众人议论纷纷,都是因为不能识别人才。” 明帝于是派吴喜出发。吴喜此前多次奉命出使东吴,性格宽厚,所到之处都受人爱戴。百姓听说吴河东(吴喜曾任河东太守,故称)前来,都望风归降或逃散,所以吴喜所到之处都能取胜。 永世县人徐崇之进攻孔景宣,将他斩首,吴喜任命徐崇之代理永世县事务。吴喜抵达国山,遭遇东部叛军,发起进攻,大败叛军。从国山进军驻扎在吴城,刘延熙派部将杨玄等人抵抗。吴喜兵力薄弱,杨玄等人兵力强盛。吴喜奋勇攻击,斩杀杨玄,逼近义兴。刘延熙用栅栏截断长桥,据守郡城,吴喜修筑营垒与他对峙。 庾业在长塘湖口两岸修筑城池,有七千兵力,与刘延熙遥相呼应。沈怀明、张永与晋陵的叛军对峙,长期不能决战。外监朱幼推荐司徒参军督护任农夫勇猛果敢,明帝配给他四百人,让他协助东部讨伐。任农夫从延陵出发,直奔长塘湖,奋力进攻,大败庾业,庾业弃城逃往义兴。任农夫收缴他的船只武器,进军义兴,援助吴喜。二月己未日初一,吴喜渡过河水进攻义兴郡城,分兵攻打各个营垒,登上高处指挥,好像命令四面军队同时进攻。义兴人非常恐惧,各营垒都溃散了。刘延熙投水自杀,吴喜于是攻克义兴。 北魏丞相太原王乙浑专擅朝政,诛杀了很多人。安远将军贾秀掌管吏部事务,乙浑多次对贾秀说,想让自己的妻子被称为公主,贾秀说:“公主岂是普通姓氏的人能称呼的!我宁可今天去死,也不愿让后世取笑!” 乙浑发怒,骂道:“老奴才,真吝啬!” 恰逢侍中拓跋丕告发乙浑谋反,庚申日,冯太后逮捕乙浑,将他诛杀。贾秀是贾彝的儿子;拓跋丕是烈帝拓跋翳槐的玄孙。冯太后临朝听政,召中书令高允、中书侍郎渔阳人高闾和贾秀共同参与朝政。 沈怀明、张永、萧道成等在九里以西驻军,与东部叛军对峙。东部叛军听说义兴战败,都震惊恐惧。明帝派积射将军济阳人江方兴、御史王道隆到晋陵观察东部军队的形势。孔觊的部将孙昙瓘、程扞宗等人修筑五座城池,互相连接。程扞宗的城池还没修好,王道隆和将领们商议说:“程扞宗的城池尚未建成,正好可以趁机攻占,上能完成陛下的旨意,下能鼓舞士气。” 辛酉日,王道隆率领部下猛攻,攻占城池,斩杀程扞宗。张永等人趁机乘胜进攻孙昙瓘等人,壬戌日,孙昙瓘等兵败,与袁标一起弃城逃走,朝廷军队于是攻克晋陵。 吴喜进军到义乡。孔璪驻守在吴兴南亭,太守王昙生到孔璪那里商议事务;听说朝廷军队已逼近,孔璪非常恐惧,从床上摔下来,说:“朝廷悬赏捉拿的人,只有我而已;现在不赶快逃走,就要被活捉了!” 于是和王昙生逃往钱塘。吴喜进入吴兴,任农夫领兵前往吴郡,顾琛弃郡逃往会稽。明帝因吴、吴兴、晋陵、义兴四郡已经平定,就留下吴喜,让他统领沈怀明等将领向东进攻会稽,召回张永等人向北进攻彭城,江方兴等人向南进攻寻阳。 任命吏部尚书蔡兴宗为左仆射,侍中褚渊为吏部尚书。 丁卯日,吴喜抵达钱塘,孔璪、王昙生逃往浙东。吴喜派强弩将军任农夫等人领兵前往黄山浦;东部叛军在岸边扎寨,任农夫等人击败他们。吴喜从柳浦渡江,夺取西陵,斩杀庾业。会稽人非常恐惧,将士大多逃散,孔觊无法控制。戊寅日,上虞县令王晏起兵进攻会稽郡城,孔觊逃奔嵴山;车骑从事中郎张绥封锁府库,等待吴喜。己卯日,王晏进入郡城,杀死张绥,在偏殿抓获寻阳王刘子房。放纵士兵大肆抢掠,府库被洗劫一空;抓获孔璪,将他杀死。庚辰日,嵴山百姓捆绑孔觊送给王晏,王晏对他说:“这事是孔璪干的,和你无关,你可以写一份自首书,我会为你向朝廷申诉。” 孔觊说:“江东的部署,都是我做的;把罪责推给别人以求活命,是你们这种人的做法!” 王晏于是将他斩首。顾琛、王昙生、袁标等人到吴喜那里请罪,吴喜都宽恕了他们。东部叛军的将领共七十六人,在战场上斩杀十七人,其余的都被宽恕。 薛索儿进攻申阐,长期不能攻克;派申令孙进入睢陵劝说申阐,申阐出城投降,薛索儿随后让申令孙杀死申阐。 山阳王刘休佑在历阳,辅国将军刘勔进军小岘。殷琰任命的南汝阴太守裴季之献出合肥,向朝廷投降。 邓琬性情鄙陋昏庸、贪婪吝啬,掌握大权后,父子俩卖官鬻爵,还让奴婢仆人到集市上贩卖物品;日夜饮酒高歌、赌博玩乐,从不间断;又非常傲慢自大,宾客上门,往往十几天都见不到他;内部事务都委托给褚灵嗣等三个人,一群小人横行霸道,争相作威作福。于是官民怨恨,内外离心。 邓琬派孙冲之率领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一万人作为前锋,占据赭圻。孙冲之在路上给晋安王刘子勋写信说:“船只已经准备好,武器也已整治完毕,三军踊跃,人人争相效命;现在想沿长江扬帆而下,直取白下。希望尽快派陶亮的军队兼程赶来接应,分别占据新亭、南州,这样一举就能平定建康。” 刘子勋晋升孙冲之为左卫将军;任命陶亮为右卫将军,统领郢、荆、湘、梁、雍五州军队共两万人,同时东下。陶亮本来就没有才干谋略,听说建安王刘休仁从上游赶来,殷孝祖又已抵达,不敢前进,驻军在鹊洲。 殷孝祖自恃忠诚,轻视侮辱将领,朝廷军队中有人父子兄弟在南方叛军那边,殷孝祖想全部追究治罪。因此人心背离,没人愿意为他效力。宁朔将军沈攸之,对内安抚将士,对外协调各位将领,众人都依赖他。殷孝祖每次作战,常让仪仗队的鼓和伞盖跟随自己,军中的人互相说:“殷统军可称得上是找死的将领啊!现在和叛军交锋,却用仪仗显示自己的位置,如果有十个擅长射箭的人一起射他,想不死都难!” 三月庚寅日,各路军队水陆并进,进攻赭圻;陶亮等人领兵救援,殷孝祖在阵中被流箭射中,战死。军主范潜率领五百人向陶亮投降。军心震惊恐慌,众人都认为沈攸之应当接替殷孝祖担任统帅。 当时建安王刘休仁驻扎在虎槛,派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襄阳人刘灵遗各率领三千人赶赴赭圻。沈攸之认为殷孝祖已死,陶亮等人有乘胜进攻的心思,第二天如果不主动进攻,就会显示朝廷军队的软弱。江方兴和自己职位相当,一定不会服从自己指挥;军政不统一,是导致失败的原因。于是率领各位军主去见江方兴,说:“现在四方都在反叛,国家能控制的,已没有百里之地。只有殷孝祖被朝廷托付重任,刚交锋就战死,文武官员士气低落,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事情能否成功,就看明天这一战;如果不能取胜,国家就完了。明天的战事,众人有的认为我应当统领军队,我自认为懦弱浅薄,才干谋略不如你。现在我推举你为统帅,我们只应一起尽力作战。” 江方兴非常高兴,答应了。沈攸之出来后,各位军主都责怪他,沈攸之说:“我本来是为了救国保家,哪里计较职位的高低!而且我能屈居他之下,他一定不能屈居我之下。共同渡过难关,怎能计较彼此的差异!” 孙冲之对陶亮说:“殷孝祖是猛将,一战就死了,天下大事已定,不用再作战,应当直接攻取京都。” 陶亮不听。 辛卯日,江方兴率领各路军队进攻,建安王刘休仁又派军主郭季之、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京兆人段佛荣等三万人前去参战,从寅时打到午时,大败叛军,追击到姥山才返回。杜幼文是杜骥的儿子。 孙冲之在湖口、白口修筑两座城池,军主竟陵人张兴世攻占了这两座城。 壬辰日,明帝下诏任命沈攸之为辅国将军、授予假节,接替殷孝祖统领前锋各路军队。 陶亮听说湖口、白口两座城池失守,非常恐惧,急忙召回孙冲之,让他返回鹊尾,留下薛常宝等人驻守赭圻;之前在姥山和各山冈设立的营寨,也全部撤兵,一起退守浓湖。 当时战事大规模爆发,国家财力不足,朝廷招募百姓捐献钱财粮食,根据捐献数量,赏赐荒芜的县、郡,或授予五品到三品的散官不等。 军中粮食短缺,建安王刘休仁安抚将士,合理分配粮食,无论丰俭都均匀供给;慰问死者家属,探望受伤将士,亲自关怀救济。因此,十万大军没有一人离心离德。 邓琬派豫州刺史刘胡率领三万步兵、两千骑兵,向东驻守鹊尾,加上原有兵力共十余万人。刘胡是老将,勇猛强悍且富有谋略,多次立下战功,将士们都畏惧他。司徒中兵参军冠军人蔡那,家人子弟在襄阳(被刘胡控制),刘胡每次作战,都把蔡那的家人绑在城外示众;但蔡那仍奋勇作战,毫不顾忌。吴喜平定三吴地区后,率领部下五千人,连同物资粮草,抵达赭圻。 薛索儿率领一万多步兵骑兵从睢陵渡过淮河,逼近青、冀二州刺史张永的军营。丙申日,明帝下诏命南徐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统领北伐各路军队,进军占据广陵;又下诏命萧道成领兵救援张永。 戊戌日,寻阳王刘子房被押送到建康,明帝宽恕了他,将他的爵位贬为松滋侯。 庚子日,北魏任命陕西王源贺为太尉。 明帝派宁朔将军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敬则等五千步兵骑兵,协助刘勔讨伐寿阳,斩杀庐江太守刘道蔚。刘怀珍是刘善明的堂侄。 中书舍人戴明宝向明帝上奏,请求派军主竟陵人黄回招募士兵,击杀寻阳政权任命的马头太守王广元。 前奉朝请寿阳人郑黑,在淮河沿岸起兵响应建康,向东抵御殷琰,向西抗拒常珍奇;乙巳日,明帝任命郑黑为司州刺史。 殷琰的部将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率领八千步兵骑兵,向东占据宛唐;刘勔率领各路军队一同进军,在距离刘顺营地几里的地方扎营。当时殷琰派来的各路军队,都受刘顺指挥,但因皇甫道烈是地方豪强,柳伦是朝廷过去派来的官员,而刘顺原本地位低微,所以刘顺不能指挥这两支军队。刘勔刚到,营垒壕沟还没修好;刘顺想趁机进攻,皇甫道烈、柳伦不同意,刘顺无法单独进军,只好作罢。刘勔的营垒建成后,已无法进攻,双方于是陷入对峙。 壬子日,朝廷禁止使用新铸的钱币,只允许使用古钱。 沈攸之率领各路军队包围赭圻。薛常宝等人粮食耗尽,向刘胡求救;刘胡用布袋装米,绑在浮木和船腹上,假装船翻了,让米顺着水流漂向下游,用来接济薛常宝。沈攸之怀疑其中有诈,派人打捞船只和浮木,缴获了大量袋装米粮。丙辰日,刘胡率领一万步兵,连夜劈山开路,用布袋运米,前往赭圻接济。天亮时抵达城下,还隔着一条小壕沟,没能进城。沈攸之率领各路军队截击,双方拼死作战,刘胡的军队大败,丢弃粮食和铠甲,沿山逃跑,被斩杀和俘虏的人很多。刘胡受伤,勉强逃回军营。薛常宝等人惶恐不安,夏季四月辛酉日,打开城门突围,逃回刘胡的军营。沈攸之攻占赭圻城,斩杀寻阳政权的宁朔将军沈怀宝等人,接纳投降士兵几千人。陈绍宗独自乘船逃往鹊尾。建安王刘休仁从虎槛进军,驻扎在赭圻。 刘胡等人的兵力仍很强大。明帝想安抚人心,派吏部尚书褚渊前往虎槛,负责选拔任用将士。当时因军功被授予官职的人很多,木板印制的任命文书不够用,开始使用黄纸书写任命。 邓琬以晋安王刘子勋的名义,征召袁顗南下寻阳,袁顗率领雍州的全部兵力急速东下。邓琬任命黄门侍郎刘道宪代理荆州事务,侍中孔道存代理雍州事务。上庸太守柳世隆趁机袭击襄阳,没能攻克。柳世隆是柳元景弟弟的儿子。 散骑侍郎明僧暠担任青州刺史。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占据琅邪,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占据盘阳城,高阳、勃海二郡太守刘乘民占据临济城,都起兵响应建康。王玄邈是王玄谟的堂弟;刘乘民是刘弥之的堂侄。沈文秀派军主解彦士进攻北海,攻克城池,杀死刘弥之。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召集乡邻,重新夺回北海,随后领兵前往青州治所东阳城。沈文秀抵抗,刘伯宗战死。明僧暠、王玄默、王玄邈、刘乘民联合兵力进攻东阳城,每次作战都被沈文秀击败,但他们败退后又重新集结,这样反复十几次,最终没能攻克。 杜叔宝认为朝廷军队驻守历阳,不能很快推进;等到刘勔等人抵达,寿阳上下震惊恐慌。刘顺等人出发时,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与刘勔长期对峙后,粮食耗尽。杜叔宝调派一千五百辆马车,装载粮食接济刘顺,亲自率领五千精兵护送。吕安国听说后,对刘勔说:“刘顺有八千精锐士兵,而我们的兵力还不到他的一半。长期对峙,双方强弱悬殊,如果再拖延下去,我们就无法立足了。我们唯一的依靠,是他们的粮食即将耗尽,而我们还有余粮。如果让杜叔宝的粮食送到,不仅难以再图谋击败他们,我们也无法持久。现在只能从小路袭击他们的运粮车队,出其不意,如果能成功,他们一定会不战而逃。” 刘勔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用老弱士兵留守营垒,挑选一千名精兵交给吕安国和龙骧将军黄回,让他们从小路绕到刘顺后方,在横塘拦截运粮车队。 吕安国出发时,只带了两天的熟食;粮食吃完后,还没见到杜叔宝的车队,将士们想返回,吕安国说:“你们早上已经吃过一顿饭了。今晚运粮车队一定会到;如果没来,夜里再回去也不晚。” 杜叔宝果然抵达,将运粮车排列成 “函箱阵”(方形防御阵),自己率领士兵在阵外巡逻。幢主杨仲怀率领五百人在前面开路,吕安国、黄回等人进攻,斩杀杨仲怀,把他的士兵全部消灭。杜叔宝赶到,黄回想乘胜进攻,吕安国说:“他们会自己逃走,不用再进攻。” 领兵后退三十里,停下宿营。夜里派骑兵侦察,杜叔宝果然丢弃运粮车逃走。吕安国又连夜前去烧毁运粮车,驱赶两千多头牛返回。 五月丁亥日初一,夜里,刘顺的军队溃散,刘顺逃往淮西,投靠常珍奇。于是刘勔擂鼓进军,向寿阳推进。杜叔宝召集百姓和逃散的士兵,据城固守;刘勔与各路军队在城外分别扎营。 山阳王刘休佑给殷琰写信,向他陈述利害;明帝又派御史王道隆携带诏书,赦免殷琰的罪行。刘勔也给殷琰写信,还附上殷琰哥哥殷瑗的儿子殷邈的信。殷琰与杜叔宝等人都有投降的想法,但部众意见不一,只好再次据城固守。 弋阳西山蛮族首领田益之起兵响应建康,明帝下诏任命田益之为辅国将军,统领弋阳西山事务。壬辰日,任命辅国将军沈攸之为雍州刺史。丁未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景文为中军将军。庚戌日,任命宁朔将军刘乘民为冀州刺史。 甲寅日,将昭太后(沈太妃)安葬在修宁陵。 张永、萧道成等人与薛索儿交战,大败薛索儿,薛索儿退守石梁;粮食耗尽后军队溃散,他逃往乐平,被申令孙的儿子申孝叔斩杀。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智逃往合肥,向裴季之投降。傅灵越逃到淮西,被武卫将军沛郡人王广之活捉,押送到刘勔那里。刘勔责问他为何反叛,傅灵越说:“天下都起义反抗,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薛公(薛安都)不能信任有才智的人,反而把兵权交给子侄,这是他失败的原因。人终究要死,我实在没脸求活。” 傅灵越被押送到建康,明帝想赦免他,傅灵越始终不改变态度,于是明帝下令将他杀死。 邓琬因刘胡与沈攸之等人长期对峙,不能决出胜负,于是加授袁顗为督征讨诸军事。六月甲戌日,袁顗率领一千艘楼船、两万士兵,抵达鹊尾。袁顗本就没有将帅谋略,性格又怯懦,在军中从未穿过军装,谈话也不涉及战阵,只知赋诗论道,也不安抚接见将领;刘胡每次与他商议军事,他都只简单应答。因此大失人心,刘胡常常咬牙切齿,心怀怨恨。刘胡因南方的粮草还没送到,士兵缺乏粮食,向袁顗借雍州的物资,袁顗不同意,说:“京城的两处宅院还没建成,正需要物资打理。” 他又听信谣言,说 “建康米价昂贵,一斗米要几百钱”,认为建康会不攻自溃,于是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田益之率领一万多蛮族士兵包围义阳,邓琬派司州刺史庞孟虬率领五千精兵救援,田益之不战而溃。 安成太守刘袭、始安内史王识之、建安内史赵道生,都献出本郡,向建康投降。刘袭是刘道怜的孙子。 萧道成的长子萧赜担任南康赣县令,邓琬派使者逮捕他。萧赜的门客兰陵人桓康,背着萧赜的妻子裴氏和儿子萧长懋、萧子良逃到山中,与萧赜的族人萧欣祖等人聚集一百多宾客,进攻南康郡城,攻破监狱救出萧赜。南康相沈肃之率领将士追击萧赜,萧赜与他交战,活捉沈肃之。萧赜自称宁朔将军,占据南康郡起兵,与刘袭等人呼应。邓琬任命中护军殷孚为豫章太守,统领上游五郡,防备刘袭等人。 衡阳内史王应之起兵响应建康,在长沙袭击湘州行事何慧文。王应之与何慧文放下武器,单人对决,王应之砍伤何慧文八处,何慧文斩断王应之的脚,将他杀死。 始兴人刘嗣祖等人占据本郡起兵响应建康,广州刺史袁昙远派部将李万周等人讨伐。刘嗣祖欺骗李万周说 “寻阳已经平定”,李万周返回袭击番禺,活捉袁昙远,将他斩杀。明帝任命李万周代理广州事务。 起初,武都王杨元和驻守白水,因势力薄弱不能自立,放弃封国逃往北魏。杨元和的堂弟杨僧嗣重新自立,驻扎在葭芦。费欣寿抵达巴东,巴东人任叔儿占据白帝城,自称辅国将军,进攻费欣寿,将他斩杀,任叔儿于是据守三峡。萧惠开又派治中程法度率领三千士兵从梁州出发,杨僧嗣率领氐族部众截断他的退路,暗中派人向建康报告。秋季七月丁酉日,明帝任命杨僧嗣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各路军队与袁顗在浓湖对峙,长期不能决战。龙骧将军张兴世建议说:“叛军占据上游,兵力强盛、地势优越。我们虽然能坚守,但不足以制服他们。如果派几千精兵暗中迂回到他们上游,凭借险要地势扎营,见机行事,让他们首尾难顾、进退犹豫,长江中游被我们阻断后,他们的粮运自然困难,这是制服叛军的奇计。钱溪江岸最狭窄,距离大军不远,下游有洄流,船只下行一定会停靠岸边,而且那里有横浦可以隐藏船只,一千人守住险要,一万人也无法通过。最关键的要地,莫过于此。” 沈攸之、吴喜都赞同他的计策。恰逢庞孟虬领兵前来援助殷琰,刘勔派人紧急求援,建安王刘休仁想派张兴世去救援。沈攸之说:“庞孟虬的军队像蚂蚁聚集,一定成不了气候,派别的将领率领几千步兵骑兵,足够制服他。张兴世这次行动,关系到全局安危,绝不能停止。” 于是派段佛荣领兵救援刘勔,同时挑选七千士兵、两百艘轻便战船,交给张兴世。 张兴世率领部众逆流而上,不久又退回,这样反复了几天。刘胡听说后,笑着说:“我尚且不敢越过他们下游去攻取扬州,张兴世是什么人,竟敢轻易占据我的上游!” 不再防备。一天夜里四更时分,恰逢顺风,张兴世扬起船帆,径直前进,渡过湖口、白口,越过鹊尾。刘胡察觉后,派部将胡灵秀领兵在东岸护送,一同前进。戊戌日傍晚,张兴世在景洪浦宿营,胡灵秀也停下扎营。张兴世暗中派部将黄道标率领七十艘战船,径直赶赴钱溪,建立营寨;己亥日,张兴世领兵进驻钱溪,胡灵秀无法阻止。庚子日,刘胡亲自率领二十六支水军、步兵前来进攻钱溪。将士们想迎击,张兴世阻止说:“叛军还很远,士气旺盛时箭射得又快又密;快射容易耗尽箭矢,旺盛的士气也容易衰落,不如等他们到来。” 命令将士像往常一样修筑城寨。不久刘胡的军队逼近,船只驶入洄流;张兴世命令寿寂之、任农夫率领几百名壮士进攻,各路军队相继跟进,刘胡的军队大败而逃,被斩杀几百人,刘胡收兵退走。当时张兴世的营寨还没加固,建安王刘休仁担心袁顗会集中兵力再次进攻钱溪,想分散他们的兵力。辛丑日,命令沈攸之、吴喜等人用蒙皮战船进攻浓湖,斩杀和俘虏一千多人。当天,刘胡率领两万步兵、一千骑兵,想再次进攻张兴世。还没到钱溪几十里,袁顗因浓湖危急,急忙召回刘胡,钱溪的营寨因此得以建成。刘胡派人散布谣言 “钱溪已经被平定”,朝廷军队都很恐惧,沈攸之说:“不对。如果钱溪真的战败,一万人中总会有一个人逃回来报告;这一定是他们作战失利,故意散布谣言迷惑我们。” 下令军中不得妄动;不久,钱溪的捷报就传到了。沈攸之把钱溪送来的刘胡军队的耳鼻展示给浓湖的叛军看,袁顗十分震惊恐惧。沈攸之在傍晚领兵返回。 龙骧将军刘道符进攻山阳,程天祚请求投降。 庞孟虬进军到弋阳,刘勔派吕安国等人在蓼潭迎击,大败庞孟虬,庞孟虬逃往义阳。王玄谟的儿子王昙善起兵占据义阳,响应建康,庞孟虬逃到蛮族地区死去。 刘胡派辅国将军薛道标袭击合肥,杀死汝阴太守裴季之,刘勔派辅国将军垣闳反击。垣闳是垣阆的弟弟;薛道标是薛安都的儿子。 淮西人郑叔举兵进攻常珍奇,响应郑黑;辛亥日,明帝任命郑叔举为北豫州刺史。崔道固被当地人攻击,闭门固守。明帝派使者安抚慰问,崔道固请求投降。甲寅日,明帝重新任命崔道固为徐州刺史。 八月,皇甫道烈等人听说庞孟虬战败,都打开城门投降。 张兴世占据钱溪后,浓湖的叛军缺乏粮食。邓琬大规模运送物资粮草,因畏惧张兴世,不敢前进。刘胡率领四百艘轻便战船,从鹊头内侧航道出发,想进攻钱溪,随后对长史王念叔说:“我从小习惯步兵作战,不熟悉水战。步兵作战,我常能在几万人中冲锋;水战却只能在一艘船上,每艘船各自前进,互不相顾,我不过是三十人中的一员,这不是万全之策,我不做。” 于是借口患疟疾,停在鹊头不前进,派龙骧将军陈庆率领三百艘战船前往钱溪,告诫陈庆:“不用作战。张兴世是我熟悉的人,他自己会逃走的。” 陈庆抵达钱溪,在梅根驻扎。 刘胡派另一部将王起率领一百艘战船进攻张兴世,张兴世反击,大败王起。刘胡率领其余战船疾驰返回,对袁顗说:“张兴世的营寨已经建成,不能仓促进攻;昨天的小规模交战,不足以造成损失。陈庆已经和南陵、大雷的各路军队一起阻断了他的上游,我们大军在这里,鹊头的将领又截断了他的下游;他已经陷入包围,不用再担心。” 袁顗对刘胡不肯作战很愤怒,说:“粮运被阻断,该怎么办?” 刘胡说:“他们能逆流越过我们到上游,我们的粮运为什么不能顺流越过他们到下游呢!” 于是派安北府司马沈仲玉率领一千人步行前往南陵,迎接粮运。 沈仲玉抵达南陵,装载三十万斛米粮,以及几十船钱财布匹,把木牌立在船上当作城防,计划突破封锁。行进到贵口,不敢前进,暗中派人报告刘胡,让他派重兵接应。张兴世派寿寂之、任农夫等人率领三千人到贵口袭击,沈仲玉逃回袁顗的军营,物资全部被缴获;刘胡的部众震惊恐惧,刘胡的部将张喜前来投降。 镇东中兵参军刘亮进军逼近刘胡的军营,刘胡无法抵御。袁顗恐惧地说:“敌军已经打到我们的心腹地带了,我们还怎么活!” 刘胡暗中谋划逃跑,己卯日,他欺骗袁顗说:“我想再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北上攻取钱溪,同时接应大雷剩下的粮草运输。” 让袁顗挑选所有马匹给他。当天,刘胡丢下袁顗逃走,径直前往梅根。他先命令薛常宝准备船只,调发南陵所有军队,烧毁大雷各城后撤离。到了夜里,袁顗才知道真相,大怒,骂道:“今年被这小子耽误了!” 他叫人牵来自己常骑的好马 “飞燕”,对部众说:“我要亲自去追他!” 于是也逃走了。 庚辰日,建安王刘休仁领兵进入袁顗的军营,接纳十万投降士兵,派沈攸之等人追击袁顗。袁顗逃到鹊头,与守将薛伯珍及所率几千人一起逃走,想前往寻阳。夜里,他们在山间停下,杀马犒劳将士,袁顗回头对薛伯珍说:“我不是不能死;只是想先到寻阳,向主上(刘子勋)谢罪,然后再自杀。” 于是激昂地呵斥手下人要符节,却没人回应。到了天亮,薛伯珍请求让手下人退下,有要事禀报,随后斩杀袁顗,带着他的首级去见钱溪马军主襄阳人俞湛之。俞湛之趁机又斩杀薛伯珍,把两人的首级一同献上,当作自己的功劳。 刘胡率领两万人前往寻阳,欺骗晋安王刘子勋说:“袁顗已经投降,军队都溃散了,只有我率领部下返回;应当赶紧部署,准备作战的物资。我会驻守湓城,誓死不背叛。” 随后他在长江外侧连夜赶往沔口。 邓琬听说刘胡逃走,忧虑惶恐,无计可施,召中书舍人褚灵嗣等人商议,众人都想不出办法。张悦假装生病,叫邓琬来商议事情,让手下人在帐后埋伏士兵,告诫他们:“如果听到我要酒,就出来动手。” 邓琬到后,张悦说:“你最先提出反叛的计划,现在事情紧急,该怎么办!” 邓琬说:“只能斩杀晋安王,封存府库,以此谢罪。” 张悦说:“难道能出卖殿下求活命吗!” 于是喊人上酒。张悦的儿子张洵提刀出来,斩杀邓琬。中书舍人潘欣之听说邓琬死了,领兵赶来。张悦派人对他说:“邓琬谋反,现在已经被斩首。” 潘欣之才撤兵回去。张悦又派人抓住邓琬的儿子,一并杀死。随后张悦独自乘船带着邓琬的首级,疾驰前往建安王刘休仁处投降。 寻阳陷入混乱。蔡那的儿子蔡道渊在寻阳被关押在作坊里,他挣脱枷锁进入城中,抓住刘子勋,把他囚禁起来。沈攸之等各路军队抵达寻阳,斩杀晋安王刘子勋,将他的首级传送到建康,当时刘子勋年仅十一岁。 起初,邓琬派临川内史张淹从鄱阳山路进入三吴地区,在饶驻扎,听说刘胡战败后,军副鄱阳太守费晔斩杀张淹,向朝廷投降。张淹是张畅的儿子。 废帝在位时,士大夫们害怕灾祸,都想远离京城。到这时,那些逃到外地的人,在战乱中存活下来的不到百分之一,众人这才佩服蔡兴宗的先见之明。 九月壬辰日,朝廷任命山阳王刘休佑为荆州刺史。 癸巳日,朝廷解除戒严,实行大赦。 庚子日,司徒刘休仁抵达寻阳,派吴喜、张兴世前往荆州,沈怀明前往郢州,刘亮及宁朔将军南阳人张敬儿前往雍州,孙超之前往湘州,沈思仁、任农夫前往豫章,平定残余叛军。 刘胡逃到石城,被抓获后斩杀。郢州行事张沈伪装成僧人,暗中逃走,被追兵抓获杀死。荆州行事刘道宪听说浓湖平定,遣散士兵,派使者向朝廷请罪。荆州治中宗景等人领兵入城,杀死刘道宪,抓住临海王刘子顼投降。孔道存知道寻阳已经平定,派使者请求投降;不久听说柳世隆、刘亮即将到来,部众全部逃散,孔道存和三个儿子都自杀了。明帝因何慧文兼具将才和吏才,派吴喜宣布旨意赦免他。何慧文说:“我既然参与反叛,亲手杀害忠义之人,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士人!” 于是自杀。安陆王刘子绥、临海王刘子顼、邵陵王刘子无都被赐死,刘顺及留在荆州的残余党羽全部被处死。朝廷下诏追赠各位为节义而死的大臣,对有功之人各有不同的封赏。 己酉日,北魏开始设立郡学,设置博士、助教、生员,这是采纳了中书令高允、相州刺史李斤的建议。李斤是李崇的儿子。 明帝诛杀晋安王刘子勋等人后,对待世祖(刘骏)的其他儿子仍像往常一样。司徒刘休仁从寻阳返回后,对明帝说:“松滋侯(刘子房)兄弟还在,将来会对社稷不利,应当尽早处置。” 冬季十月乙卯日,松滋侯刘子房、永嘉王刘子仁、始安王刘子真、淮南王刘子孟、南平王刘子产、庐陵王刘子舆、刘子趋、刘子期、东平王刘子嗣、刘子悦都被赐死,镇北咨议参军路休之、司徒从事中郎路茂之、兖州刺史刘祗、中书舍人严龙也因牵连获罪被诛杀。世祖的二十八个儿子,至此全部被杀。刘祗是刘义欣的儿子。 刘勔围攻寿阳,垣闳进攻合肥,都没能攻克。刘勔为此担忧,召集将领们商议。马队主王广之说:“如果能得到将军您骑的马,我保证能平定合肥。” 幢主皇甫肃愤怒地说:“王广之竟敢抢夺将军的马,应当斩首!” 刘勔笑着说:“看他的意思,一定能立功。” 当即翻身下马,把马交给王广之。王广之前去进攻合肥,三天就攻克了;薛道标突围逃往淮西,投靠常珍奇,刘勔提拔王广之为军主。王广之对皇甫肃说:“如果将军当时听了你的话,怎么能平定叛贼!你不能赏识人才,才会这样!” 皇甫肃有学问,后来刘勔去世,他转而依附王广之,王广之把他推荐给齐世祖,任命他为东海太守。 沈灵宝从庐江领兵进攻晋熙,晋熙太守阎湛之弃城逃走。 徐州刺史薛安都、益州刺史萧惠开、梁州刺史柳元怙、兖州刺史毕众敬、豫章太守殷孚、汝南太守常珍奇,都派使者请求投降。明帝因南方已经平定,想在淮北显示军威,乙亥日,命令镇军将军张永、中领军沈攸之率领五万士兵迎接薛安都。蔡兴宗说:“薛安都归顺,确实不是假的,只需派一个使者带着书信去就行了。现在派重兵迎接,他一定会怀疑恐惧;甚至可能招引北方胡虏,造成更深的祸患。如果认为叛臣罪行严重,不能赦免,那之前已经赦免的人也太多了。况且薛安都在外占据大镇,靠近边境,地势险要、兵力强盛,难以攻克,从国家大计考虑,更应该安抚他;如果他叛投北魏,将会成为朝廷日夜担忧的隐患。” 明帝不听,对征北司马代理南徐州事务的萧道成说:“我现在趁机北上征讨,你觉得怎么样?” 萧道成回答:“薛安都狡猾有余,现在用兵力逼迫他,恐怕对国家不利。” 明帝说:“各路军队勇猛精锐,所向无敌!你别多说了!” 薛安都听说朝廷大军北上,十分恐惧,派使者向北魏投降,常珍奇也献出悬瓠投降北魏,两人都请求北魏派兵救援。 戊寅日,明帝立皇子刘昱为太子。 薛安都把儿子送到北魏做人质,北魏派镇东大将军代郡人尉元、镇东将军魏郡人孔伯恭等人率领一万骑兵从东路出发,救援彭城;派镇西大将军西河公拓跋石、都督荆、豫、南雍州诸军事张穷奇从西路出发,救援悬瓠。北魏任命薛安都为都督徐、雍等五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徐州刺史、河东公;任命常珍奇为平南将军、豫州刺史、河内公。 兖州刺史申纂假装向北魏投降,尉元接受了他的投降,却暗中防备。北魏军队抵达无盐,申纂关闭城门抵抗。 薛安都招引北魏军队时,毕众敬没有附和他,派使者向朝廷请求投降;明帝任命毕众敬为兖州刺史。毕众敬的儿子毕元宾在建康,此前因其他罪名被诛杀。毕众敬听说后,大怒,拔刀砍柱子说:“我白发苍苍,只有这一个儿子,却不能保全,我还活着干什么!” 十一月壬子日,北魏军队抵达瑕丘,毕众敬向北魏投降。尉元派部将先占据瑕丘城,毕众敬悔恨不已,几天不吃饭。尉元率军长驱直入,十二月己未日,驻扎在秺县。 西河公拓跋石抵达上蔡,常珍奇率领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拓跋石想把军队驻扎在汝水北岸,再入城,中书博士郑羲说:“现在常珍奇虽然来迎接,但心意难测。不如直接进城,夺取城门钥匙,占据府库,控制他的亲信,这才是万全之策。” 拓跋石于是骑马入城,随后设置酒宴,嬉戏作乐。郑羲说:“看常珍奇的神色很不满,不能不加强防备。” 拓跋石于是整顿军队,设置防备。当天夜里,常珍奇派人烧毁府屋,想发动叛乱,因拓跋石有防备而失败。郑羲是郑豁的曾孙。 淮西七郡的百姓大多不愿归属北魏,联合起来向南逃奔。北魏派建安王陆馛安抚新归附的百姓;有被抓去当奴婢的士兵,陆馛全部赦免,新归附的百姓这才高兴。 乙丑日,朝廷下诏,因依附寻阳而被削夺官爵、禁锢的人,全部赦免,根据才能选拔任用。 刘勔围攻寿阳,从初春到冬末,对内攻城、对外防御,每战必胜,他因待人宽厚,深得将士之心。寻阳平定后,明帝让中书省起草诏书,晓谕殷琰投降,蔡兴宗说:“天下已经平定,这是殷琰反思过错的时候。陛下应当亲手写几行诏书,安慰引导他。现在直接让中书省起草诏书,他一定会怀疑是假的,不利于尽快平定寿阳。” 明帝不听。殷琰收到诏书,认为是刘勔伪造的,不敢投降。杜叔宝封锁寻阳战败的消息,有敢传播的人就杀死,防守更加坚固。凡是有投降朝廷的人,明帝都派人送到寿阳城下,让他们与城中人对话,因此城中人心离散沮丧。 殷琰想向北魏投降,主簿谯郡人夏侯详劝说他:“我们今天的行动,本来是为了效忠朝廷。如果现在朝廷有了正统君主,就应该归顺朝廷,怎么能向北魏称臣,穿左衽的衣服呢!况且现在北魏军队就在淮河岸边,朝廷军队不知道我们的去向,如果派使者向朝廷归降,朝廷一定会好好安抚接纳,何止是免罪而已。” 殷琰于是派夏侯详出城拜见刘勔,夏侯详劝刘勔说:“现在城中士民明知处境艰难却仍固守,是害怕将军诛杀,都想向北魏投降。希望将军放宽政策,赦免他们,这样他们都会争相来投降。” 刘勔答应了,让夏侯详到城下,呼喊城中人,向他们传达刘勔的意思。丙寅日,殷琰率领将领僚属反绑双手出城投降,刘勔对他们全部加以安抚,没有杀一个人。入城后,刘勔约束将士,对士民的财物秋毫无犯,寿阳人非常高兴。北魏军队抵达师水,准备救援寿阳;听说殷琰已经投降,就劫掠义阳几千人后撤离。过了很久,殷琰又出来做官,官至少府后去世。 萧惠开在益州时,常用刑罚杀人,蜀人猜忌怨恨他。听说费欣寿战败阵亡,程法度无法前进,于是晋原一郡率先反叛,其他各郡都响应,联合兵力包围成都。成都城中的北方士兵只有两千人,萧惠开把蜀人全部调出城,只和北方士兵坚守。蜀人听说寻阳已经平定,争相想攻破城池,部众达十几万人。萧惠开每次派兵出战,都能取胜。 明帝派萧惠开的弟弟萧惠基从陆路出使成都,赦免萧惠开的罪行。萧惠基抵达涪县,蜀人阻拦扣留他,不让他前进。萧惠基率领随从攻击蜀人,斩杀他们的首领,然后才得以继续前进。萧惠开接受诏书投降,成都的包围得以解除。 明帝派萧惠开的同宗萧宝首从水路前往益州慰劳百姓。萧宝首想把平定蜀地当作自己的功劳,反而鼓动蜀人,让他们进攻萧惠开。于是蜀地叛乱再次爆发,原本离散的叛军一时之间重新集结,与萧宝首一起逼近成都,部众号称二十万。萧惠开想攻击他们,将领僚属都说:“现在慰劳使者来了,我们却抵抗他,怎么向朝廷表明清白?” 萧惠开说:“现在奏表书信的通道断绝,不作战怎么能派使者到京城?” 于是派宋宁太守萧惠训等人率领一万士兵迎战,大败叛军,生擒萧宝首,囚禁在成都,派使者向朝廷说明情况。明帝派人把萧宝首押回建康,召萧惠开返回建康。萧惠开抵达后,明帝问他起兵反叛的情况,萧惠开说:“我只知道顺逆之分,不懂天命;况且不是我,就不会有叛乱,不是我,也不能平定叛乱。” 明帝赦免了他。 这一年,朝廷侨置兖州,治所设在淮阴;徐州治所设在钟离;青、冀二州共用一个刺史,治所设在郁洲。郁洲在海中,周长几百里,用石头筑城,高八九尺,空设郡县,居住的百姓没几个人。 张永、沈攸之进军逼近彭城,驻扎在下舾牵分别派羽林监王穆之率领五千士兵在武原守卫粮草物资。 北魏尉元抵达彭城,薛安都出城迎接。尉元派李璨与薛安都先入城,接管城门钥匙;另外派孔伯恭率领两千精锐士兵安抚内外,然后才进城。当天夜里,张永进攻彭城南门,没能攻克,撤退回去。 尉元对薛安都不加礼遇,薛安都后悔投降,又谋划反叛北魏;尉元察觉后,薛安都没能发动。薛安都用重金贿赂尉元等人,把罪责推到女婿裴祖隆身上,杀死裴祖隆。尉元派李璨与薛安都驻守彭城,自己领兵攻击张永,截断他的粮道,又在武原击败王穆之。王穆之率领残余部众投奔张永,尉元进军攻打张永的军队。 第132章 【宋纪十四】 从丁未年(泰始三年,公元 467 年)到庚戌年(泰始六年,公元 470 年),共四年。 太宗明皇帝中泰始三年(丁未年,公元 467 年) 春季正月,张永等人弃城连夜逃跑。恰逢天降大雪,泗水结冰,张永等人丢弃船只徒步逃亡,士兵冻死的超过一半,冻掉手脚的占十分之七八。北魏尉元在前方截击,薛安都在后方追击,在吕梁以东大败张永等人,死亡的士兵数以万计,尸体连绵六十多里,丢弃的军用物资和兵器多得数不清;张永的脚趾也冻掉了,与沈攸之仅能独自逃脱,梁、南秦二州刺史垣恭祖等人被北魏俘虏。 明帝听说战败消息,召见蔡兴宗,把战败的文书给他看,说:“我实在太对不起你了!” 张永被降为左将军;沈攸之被免去官职,以贞阳公的身份兼任原职,返回淮阴驻扎。南朝宋也因此失去了淮北四州(青州、冀州、徐州、兖州)以及豫州淮西地区。 裴子野评论说:过去齐桓公在葵丘会盟后骄傲自满,导致九个诸侯国反叛;曹操对张松无礼,最终天下三分。细微的失误,会导致巨大的差距。明帝初年,政令能推行的范围不足百里,士兵离心离德,官员惶恐不安,但他能敞开诚心,展现诚意,众人无不感恩戴德,拼死效命,所以能西摧叛军、北扫敌寇,平定天下。不久后各路军队告捷,四方诸侯臣服,明帝却想凭借余威出兵,师出无名,淮河以北的土地,瞬间被北魏占领。可惜啊!如果他能保持当初的虚心,不骄傲不炫耀,那薛安都、常珍奇、沈文秀这三股反叛势力又怎会兴起呢!宋高祖(刘裕)在铠甲里生满虱子,辛苦开辟疆土;后世子孙却日渐丧失,每天减少百里土地。继承先祖的基业,哪里是容易的事啊! 北魏尉元因彭城经历战乱后,官府和百姓都财力枯竭,请求调发冀州、相州、济州、兖州四州的粮食,征用张永丢弃的九百艘船只,沿清水运输,赈济新归附的百姓;北魏朝廷批准了他的请求。 北魏东平王拓跋道符在长安反叛,杀死副将驸马都尉万古真等人;丙午日,司空和其奴等人率领宫中卫队讨伐他。丁未日,拓跋道符的司马段太阳进攻拓跋道符,将他斩杀;朝廷任命安西将军陆真为长安镇将,安抚当地百姓。拓跋道符是拓跋翰的儿子。 闰正月,北魏任命顿丘王李峻为太宰。 沈文秀、崔道固被当地百姓攻击,派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同时请求派兵救援。 二月,北魏西河公拓跋石从悬瓠领兵进攻汝阴太守张超,没能攻克;撤退到陈项驻扎,商议返回长社,等秋天再进攻。郑羲说:“张超的军队像蚂蚁聚集,已是穷途末路,粮食已经耗尽,要么投降要么逃跑,很快就能等到结果。现在如果放弃他远去,张超会整修城墙、疏通壕沟,囤积柴草粮食,将来再进攻恐怕就难了。” 拓跋石不听,最终返回长社。 起初,寻阳平定后,明帝派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携带诏书去劝降沈文秀,又派辅国将军刘怀珍率领三千步兵骑兵与沈文炳一同前往。还没到青州,就遇上张永等人战败撤退,刘怀珍返回山阳镇守。沈文秀进攻青州刺史明僧暠,明帝派刘怀珍率领龙骧将军王广之的五百骑兵、两千步兵从海路救援,抵达东海时,明僧暠已退守东莱。刘怀珍进军占据朐城,部众内心恐惧,想暂且固守郁洲,刘怀珍说:“沈文秀想把青州献给北魏,可齐地的百姓,怎会甘心归附北魏(左衽指代少数民族政权)呢!现在我们领兵前进,宣扬朝廷的威严恩德,各城只需送去文书就能收服。为什么要固守这里不前进,自我阻挠呢!” 于是继续进军,抵达黔陬,沈文秀任命的高密、平昌二郡太守弃城逃跑。刘怀珍送沈文炳去见沈文秀,传达朝廷旨意,沈文秀仍不投降;但百姓听说刘怀珍到来,都很高兴。沈文秀任命的长广太守刘桃根率领几千人驻守不其城。刘怀珍在洋水驻军,部众认为应当加固营垒等待时机,刘怀珍说:“现在我们人少粮尽,孤军深入,正该用精锐快速进军,趁其不备突袭。” 于是派王广之率领一百骑兵袭击不其城,攻克城池。沈文秀听说各城都战败,才派使者请求投降;明帝恢复他的青州刺史职位。崔道固也请求投降,明帝同样恢复他的冀州刺史职位。刘怀珍领兵返回。 北魏济阴王拓跋小新成去世。 沈攸之从彭城返回时,留下长水校尉王玄载驻守下邳,积射将军沈韶驻守宿豫,睢陵、淮阳也都留下士兵戍守。王玄载是王玄谟的堂弟。当时东平太守申纂驻守无盐,幽州刺史刘休宾驻守梁邹,并州刺史清河人房崇吉驻守升城,辅国将军清河人张谠驻守团城,还有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以及肥城、糜沟、垣苗等戍所,都不归附北魏。刘休宾是刘乘民的侄子。 北魏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人领兵赶赴青州,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率领五万骑兵作为后续援军。慕容白曜是前燕太祖慕容皝的玄孙。慕容白曜抵达无盐,想进攻城池。将领僚属都认为攻城器械没准备好,不宜仓促进军。左司马范阳人郦范说:“现在我们轻装远袭,深入敌境,怎能拖延!而且申纂一定认为我军来得快,没时间攻城,会不做防备;现在若出其不意,就能一战攻克。” 慕容白曜说:“司马的计策对。” 于是领兵假装撤退。申纂果然不再防备,慕容白曜在夜里部署军队,三月甲寅日清晨,发起攻城,到早饭时就攻克了;申纂逃跑,被追兵抓获斩杀。慕容白曜想把无盐百姓全部赏赐给士兵,郦范说:“齐地是战略要地,应当长远谋划。现在我军刚进入其境,还没赢得人心,各城相连,都有抵抗的决心,若不用恩德信义安抚,不容易平定。” 慕容白曜说:“好!” 于是赦免了所有无盐百姓。 慕容白曜准备进攻肥城,郦范说:“肥城虽小,进攻却要耗费时间,攻克了不能增强军势,攻不克反而会挫伤威风。他们看到无盐被攻破,死伤遍地,肯定害怕;如果送去文书劝降,就算他们不投降,也会逃散。” 慕容白曜听从了他的建议,肥城百姓果然溃散,缴获三十万斛粮食。慕容白曜对郦范说:“这次行动有你在,平定三齐不在话下。” 于是攻取垣苗、糜沟两个戍所。十天内连克四城,在齐地威名远扬。 丙子日,南朝宋任命尚书左仆射蔡兴宗为郢州刺史。 房崇吉驻守升城,能作战的士兵不到七百人。慕容白曜修筑长围攻城,从二月到夏季四月,才攻克城池。慕容白曜对他拒不投降很愤怒,想把城中人全部活埋,参军事昌黎人韩麒麟劝谏说:“现在强敌还在前方,却活埋百姓,从此以东的各城,都会坚守不降,无法攻克。军队疲惫、粮食耗尽,敌人趁机进攻,这是危险的做法。” 慕容白曜于是安抚城中百姓,让他们各自恢复产业。 房崇吉脱身逃跑。房崇吉的母亲傅氏、申纂的妻子贾氏,与济州刺史卢度世有表亲关系,但已疏远。她们被北魏俘虏后,卢度世侍奉得十分恭敬,供给优厚。卢度世的家庭内部,和睦有礼。即使时局有危难,家境有贫富变化,百口之家仍相处融洽,无论丰俭都共同分担。 崔道固关闭城门抵抗北魏。沈文秀派使者向北魏请求投降,请求派兵接应。慕容白曜想派兵前往,郦范说:“沈文秀的家眷和祖坟都在江南,他拥有几万兵力,城池坚固、铠甲精良。势力强就抵抗,势力弱就逃跑。我军还没逼近他的城池,他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有什么可畏惧的,却急于请求援军!而且看他的使者,眼神向下、面带羞愧,说话啰嗦、内心胆怯。这一定是心怀欺诈引诱我们,不能听从。不如先攻取历城,攻克盘阳,拿下梁邹,平定乐陵,然后按兵缓缓前进,不愁他不归服。” 慕容白曜说:“崔道固等人兵力薄弱,不敢出战;我们通行无阻,直达东阳,他自知必亡,所以望风求降,有什么可怀疑的!” 郦范说:“历城兵力多、粮食足,不是短期内能攻克的。沈文秀占据东阳,是各城的根本。现在多派兵去东阳,就没兵力攻历城;少派兵,又控制不了东阳;如果前进被沈文秀抵抗,后退被各城拦截,腹背受敌,一定无法保全。希望您再仔细考虑,别落入敌人圈套。” 慕容白曜才停止派兵。沈文秀果然没有投降。 北魏尉元上奏表说:“彭城是叛军的重要藩镇,没有重兵和存粮,就无法固守;如果物资储备充足,即使刘彧出动全部兵力,也不敢窥伺淮北之地。” 又说:“如果叛军进攻彭城,一定会从清水、泗水经过宿豫、下邳;进军青州,也会从下邳、沂水经过东安。这几个地方,都是叛军用兵的关键。现在如果先平定下邳,收复宿豫,镇守淮阳,戍守东安,那么青州、冀州的各据点不用进攻就能攻克;如果这四城不投降,即使拿下青、冀,百姓也会疑虑不安,仍抱有侥幸之心。臣认为,应当调回进攻青、冀的军队,先平定东南四城,断绝刘彧北进的念头,消除百姓南归的期望;夏季河水虽涨,但没有可通行的渡口,冬季道路虽通,却没有坚固的城池可守。这样一来,淮北自然就能平定,暂时劳累却能永绝后患。兵贵神速,时间长了就会生变,如果天降大雨,他们可能借水路运输粮食、增加兵力,图谋进攻,恐怕淮河附近的百姓会改变主意,青、冀二州也难以仓促攻克。” 五月壬戌日,南朝宋任命太子詹事袁粲为尚书右仆射。 沈攸之亲自送运粮草到下邳,北魏人派清水、泗水一带的百姓欺骗沈攸之说:“薛安都想投降,请求派兵迎接。” 军副吴喜请求派一千人前往,沈攸之不同意。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吴喜坚持请求,沈攸之于是召集来的人,对他们说:“你们如果有诚心,能和薛安都的子弟一同来,我就任命你们为本乡的县令或县长,随你们所愿;如果做不到,就别白白往返劳累。” 从此这些人一去不返。沈攸之派军主彭城人陈显达率领一千人协助戍守下邳,自己返回。 薛安都的儿子薛伯令逃亡到梁州、雍州之间,聚集几千党羽,攻陷郡县。秋季七月,雍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南阳太守张敬儿等人进攻,斩杀薛伯令。 明帝又派中领军沈攸之等人进攻彭城。沈攸之认为清水、泗水正干涸,粮草运输跟不上,坚决认为不可出兵。使者往返七次,明帝发怒,强行派他出兵。八月壬寅日,任命沈攸之代理南兖州刺史,领兵北上;派代理徐州事务的萧道成率领一千人镇守淮阴。萧道成开始收养豪杰才俊,宾客逐渐增多。 北魏进入彭城时,垣崇祖率领部众逃到朐山,占据此地,派使者向南朝宋投降;萧道成任命他为朐山戍主。朐山靠海,孤立无援,人心不安,垣崇祖在水边停泊船只,打算遇到危急就逃入海。北魏东徐州刺史成固公驻守 c102 城(疑为 “团城” 或地名误写),垣崇祖的部将有罪,逃投降北魏。成固公派两万步兵骑兵袭击朐山,抵达距城二十里的地方;当时垣崇祖正出城送客人,城中人惊慌恐惧,都上船想逃走。垣崇祖返回后,对亲信说:“北魏军队没有预先谋划,只是听了叛将的话才来的,容易欺骗。现在只要能让一百多人回来,事情就能成功。但人心一旦恐慌,难以聚集,你们可立即到一里之外,大声呼喊着赶来,说:‘艾塘的义兵已经打败魏军,需要戍军赶快前往协助追击。’” 船上的人果然高兴,争相上岸。垣崇祖带领他们入城,据城防守;又派老弱士兵进入海岛,每人拿两把火炬,登上山头击鼓呐喊。北魏的侦察骑兵以为守军兵力强盛,于是撤退。明帝任命垣崇祖为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 垣荣祖也从彭城逃到朐山,因奉命出使没能完成任务,害怕获罪不敢露面,前往淮阴投靠萧道成。垣荣祖年轻时学习骑马射箭,有人对他说:“军事危险,为什么不学文呢!” 垣荣祖说:“过去曹操父子上马持槊作战,下马赋诗吟咏,这样对天下,才算不辜负衣食。你们没有自保的本领,和猪狗有什么区别!” 刘善明的堂弟刘僧副率领两千部众,为躲避北魏居住在海岛,萧道成也召他来安抚。 北魏在天宫寺建造大佛像,高四十三尺,用铜十万斤,黄金六百斤。 北魏尉元派孔伯恭率领一万步兵骑兵抵抗沈攸之,又把沈攸之前次战败时冻掉手脚、只能跪地行走的士兵全部送还给他,以此打击他的士气。明帝不久就后悔派沈攸之出兵,又召他返回。沈攸之抵达焦墟,距下邳五十多里,陈显达领兵迎接他到睢清口,孔伯恭击败他们。沈攸之领兵撤退,孔伯恭追击,沈攸之大败,龙骧将军姜彦之等人战死。沈攸之受伤很重,进入陈显达的营垒固守;丁酉日夜里,部众溃散,沈攸之率领轻骑兵向南逃跑,丢弃的军用物资和兵器数以万计,返回淮阴驻扎。尉元写信劝降徐州刺史王玄载,王玄载弃下邳逃走,北魏任命陇西人辛绍先为下邳太守。辛绍先不崇尚苛刻审查,只注重把握大纲,仅教导百姓谋生和防御敌寇而已;因此下邳得以安定。 孔伯恭进攻宿豫,宿豫戍将鲁僧遵也弃城逃走。北魏将领孔大恒等人率领一千骑兵向南进攻淮阳,淮阳太守崔武仲烧毁城池逃走。 慕容白曜进军驻扎在瑕丘。崔道固还没投降时,绥边将军房法寿任王玄邈的司马,多次击败崔道固的军队,历城人都畏惧他。等到崔道固投降,双方都停战。崔道固担心房法寿煽动百姓,强迫他返回建康。恰逢房法寿的堂弟房崇吉从升城来,因母亲和妻子被北魏俘虏,与房法寿商议对策。房法寿本来就不想南归,怨恨崔道固逼迫自己。当时崔道固派兼治中房灵宾督管清河、广川二郡事务,戍守磐阳,房法寿于是与房崇吉谋划袭击磐阳,占据城池,向慕容白曜投降,以此赎回房崇吉的母亲和妻子。崔道固派兵进攻磐阳,慕容白曜从瑕丘派将军长孙观救援,崔道固的军队撤退。慕容白曜上奏表,请求任命冠军将军韩麒麟与房法寿同为冀州刺史,任命房法寿的堂弟房灵民、房思顺、房灵悦、房伯怜、房伯玉、房叔玉、房思安、房幼安等八人都为郡守。 慕容白曜从瑕丘领兵到历城进攻崔道固,派平东将军长孙陵等人到东阳进攻沈文秀。崔道固坚守抵抗,不投降,慕容白曜修筑长围围困他。长孙陵等人抵达东阳,沈文秀请求投降;长孙陵等人进入东阳外城,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沈文秀后悔愤怒,关闭城门抵抗,进攻长孙陵等人,击败他们。长孙陵等人撤退到清西驻扎,多次进攻东阳,都没能攻克。 癸卯日,南朝宋实行大赦。 戊申日,北魏主(拓跋弘)的李夫人生下皇子拓跋宏。李夫人是李惠的女儿。冯太后亲自抚养拓跋宏;不久后,把政权交还北魏主。北魏主开始亲自处理国事,勤勉治国,赏罚严明,提拔品行高洁的人,罢免贪污官员,从此北魏的州牧、郡守中开始有以廉洁闻名的人。 太中大夫徐爰,从太祖(刘义隆)时就掌权,一向对明帝无礼。明帝怀恨在心,下诏列举他奸邪谄媚的罪状,把他流放到交州。 冬季十月辛巳日,明帝下诏改封义阳王刘昶为晋熙王,派员外郎李丰携带一千两黄金到北魏赎回刘昶。北魏人不同意,让刘昶给明帝写信,用兄弟的礼节相称。明帝责怪刘昶不称臣,不回复他的信。北魏主又让刘昶写信,刘昶推辞说:“我本来是刘彧的哥哥,从未做过他的臣子。如果修改之前的书信称臣,就是对两国君主都恭敬(既敬北魏主又敬刘彧);如果不修改,他又不接受。我不敢遵诏。” 北魏主才停止。北魏人看重刘昶,让他先后娶了三位公主。 十一月乙卯日,南朝宋分割徐州,设置东徐州,任命辅国将军张谠为东徐州刺史。 十二月庚戌日,任命幽州刺史刘休宾为兖州刺史。刘休宾的妻子是崔邪利的女儿,两人有个儿子叫刘文晔,崔邪利和刘文晔都被北魏俘虏。慕容白曜把刘休宾的妻子儿女带到梁邹城下,让他看见。刘休宾暗中派主簿尹文达到历城拜见慕容白曜,同时探望家人;刘休宾想投降,但侄子刘闻慰坚决反对。慕容白曜派人到城下呼喊:“刘休宾多次派人来见我约定投降,为什么过了期限还不来!” 从此城中人都知道这件事,一起阻止刘休宾,不让他投降,北魏军队于是包围梁邹。 北魏西河公拓跋石再次进攻汝阴,汝阴早有防备,拓跋石无功而返。常珍奇虽然投降北魏,实则心怀二心;刘勔又写信招降他。恰逢西河公拓跋石进攻汝阴,常珍奇趁机突袭悬瓠,烧杀抢掠,驱赶上蔡、安成、平舆三县百姓,驻扎在灌水。 太宗明皇帝中泰始四年(戊申年,公元 468 年) 春季正月己未日,明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实行大赦。 北魏汝阳司马赵怀仁率领部众侵犯武津,豫州刺史刘勔派龙骧将军申元德击败他们,又在汝阳台以东斩杀北魏于都公阏于拔,缴获运输车辆一千三百辆。北魏再次侵犯义阳,刘勔派司徒参军孙台瓘击败敌军。 淮西百姓贾元友上书,陈述讨伐北魏、夺取陈郡、蔡郡的计策,明帝把奏书给刘勔看。刘勔上奏说:“贾元友声称‘胡虏君主年幼懦弱,内外多难,上天要让他们灭亡的日子不远了’。臣认为胡虏自去年冬天侵占我国领土,盘踞多个郡县,百姓伤亡惨重;今年春天以来,他们接连包围城池,我国还没能收复失地,哪有精力消灭胡虏!贾元友所陈述的,大多是浮夸狂妄的计谋,都不切实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臣回想元嘉年间以来,北方流亡来的人,常常干预国家决策,他们背负行囊来京城,都劝朝廷讨伐胡虏,过去轻信采纳,最终都留下后悔。边境百姓,只看双方强弱:朝廷军队到了,他们一定提着酒食在路边迎接;刚看到军队撤退,就会蜂拥而起抢劫骚扰。这是前后多次见到的情况,不是一次验证了。” 明帝于是停止伐魏的计划。 北魏尉元派使者劝降东徐州刺史张谠,张谠献出团城投降北魏。北魏任命中书侍郎高闾与张谠同为东徐州刺史,李璨与毕众敬同为东兖州刺史。尉元又劝降兖州刺史王整、兰陵太守桓忻,王整、桓忻都投降北魏。北魏任命尉元为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徐、南兖、北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镇守彭城。召薛安都、毕众敬入朝,两人抵达平城后,北魏以上等宾客的礼节接待他们,他们的亲族都被封为侯,赏赐住宅,供给非常优厚。 慕容白曜包围历城一年,二月庚寅日,攻克东城外城;癸巳日,崔道固反绑双手出城投降。慕容白曜派崔道固的儿子崔景业与刘文晔一同前往梁邹,刘休宾也出城投降。慕容白曜把崔道固、刘休宾及其僚属送到平城。 辛丑日,南朝宋任命前龙骧将军常珍奇为都督司、北豫二州诸军事、司州刺史。北魏西河公拓跋石进攻常珍奇,常珍奇单人匹马逃奔寿阳。 乙巳日,车骑大将军、曲江庄公王玄谟去世。 三月,北魏慕容白曜进军包围东阳。 明帝任命崔道固哥哥的儿子崔僧佑为辅国将军,率领几千士兵从海路救援历城,抵达不其城时,听说历城已被攻陷,于是投降北魏。 交州刺史刘牧去世。交州人李长仁杀死刘牧带来的北方部曲,占据交州反叛,自称刺史。 广州刺史羊希派晋康太守沛郡人刘思道讨伐俚人。刘思道违背指挥,作战失利,羊希派人逮捕他;刘思道率领部下进攻广州,羊希兵败被杀。龙骧将军陈伯绍领兵讨伐俚人,返回后进攻刘思道,将他擒获斩杀。羊希是羊玄保哥哥的儿子。 夏季四月己卯日,南朝宋再次减免各郡县田租的一半。 改封东海王刘祎为庐江王,山阳王刘休佑为晋平王。明帝因废帝曾称刘祎为 “驴王”,而庐江郡境内有驴山,所以把庐江封给他。 刘勔在许昌击败北魏军队。 北魏任命南郡公李惠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关右诸军事、雍州刺史,晋升爵位为王。 五月乙卯日,北魏主(拓跋弘)在崞山打猎,途中前往繁畤,辛酉日,返回皇宫。 六月,北魏任命昌黎王冯熙为太傅。冯熙是冯太后的哥哥。 秋季七月庚申日,南朝宋任命骁骑将军萧道成为南兖州刺史。 八月戊子日,任命南康相刘勃为交州刺史。 明帝任命沈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参军沈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领高密等五郡军事,从海路救援东阳。沈文静抵达不其城后,被北魏军队切断退路,于是据守不其城自保。北魏军队进攻,没能攻克。 辛卯日,南朝宋分割青州,设置东青州,任命沈文静为东青州刺史。 九月辛亥日,北魏立皇叔拓跋桢为南安王,拓跋长寿为城阳王,拓跋太洛为章武王,拓跋休为安定王。 冬季十月癸酉日初一,发生日食。南朝宋征调各州军队北伐。 十一月,李长仁派使者请求投降,自贬为代理交州事务;明帝同意。 十二月,北魏军队攻克不其城,杀死沈文静,进入东阳外城。 义嘉之乱时,巫师请求挖开昭太后的修宁陵,毁坏陵墓玄宫来压制叛乱。这一年,朝廷改葬昭太后。 此前,中书侍郎、中书舍人都由名士担任。太祖(刘义隆)开始任用寒门士人秋当,世祖(刘骏)仍混合选用士族和庶族,巢尚之、戴法兴都曾掌权。到明帝即位后,完全任用身边的亲信小人,游击将军阮佃夫、中书通事舍人王道隆、员外散骑侍郎杨运长等人,都参与朝政,权力仅次于皇帝,连巢尚之、戴法兴都比不上。阮佃夫尤其骄横放纵,有人顺从或违逆他,立刻就会招致祸福。他大肆收受贿赂,行贿者如果送的绢不满二百匹,他就不回书信。他的园林住宅、饮食宴会,比亲王还要奢华;歌妓乐师、服饰器物,连皇宫都比不上。朝廷官员无论贵贱,都争相巴结他。他的奴仆都被破格任命官职,赶车的人做到虎贲中郎,马夫做到员外郎。 太宗明皇帝中泰始五年(己酉年,公元 469 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明帝举行籍田礼(天子亲耕仪式),实行大赦。 沈文秀坚守东阳,北魏军队包围了三年,外无救援,士兵们昼夜抵抗,铠甲头盔上都生了虱子,却没有背叛的念头。乙丑日,北魏军队攻克东阳,沈文秀脱下军装,整理好衣帽,拿着所持的符节坐在府衙内室。北魏士兵涌进来,问:“沈文秀在哪里?” 沈文秀厉声说:“我就是!” 北魏士兵逮捕他,剥去他的衣服,捆绑着送到慕容白曜面前,让他下拜,沈文秀说:“我们都是两国的大臣,有什么可拜的!” 慕容白曜还给了他衣服,为他准备饭食,然后用枷锁把他送到平城。北魏主列举他的罪状后赦免了他,起初把他当作下等宾客对待,给他粗劣的衣服和食物;后来看重他的不屈服,逐渐以礼相待,任命他为外都下大夫。从此,青州、冀州的土地全部归入北魏。 二月己卯日,北魏任命慕容白曜为都督青、齐、东徐三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青州刺史,晋升爵位为济南王。慕容白曜安抚管理有方,东部百姓得以安定。 北魏自从天安年间以来,连年干旱饥荒,加上对青、徐二州用兵,太行山以东的百姓被赋税徭役压得疲惫不堪。北魏显祖(拓跋弘)下令根据百姓贫富,实行三等缴纳租税的制度:上等户缴纳到平城,中等户缴纳到其他州,下等户缴纳到本州。此外,北魏旧制度规定:除固定赋税外,还有十五种杂税;到这时全部废除,百姓生活逐渐宽裕。 河东人柳欣慰等人谋反,想拥立太尉庐江王刘祎。刘祎自认为是明帝的哥哥,而明帝和其他弟弟都轻视他,于是与柳欣慰等人勾结,互相呼应。征北咨议参军杜幼文告发了他们,丙申日,明帝下诏降刘祎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派他镇守宣城,同时派亲信杨运长领兵防卫。柳欣慰等人全部被处死。 三月,北魏军队侵犯汝阴,太守杨文苌击退他们。 夏季四月丙申日,北魏实行大赦。 五月,北魏把青州、齐州的百姓迁到平城,将升城、历城的豪门望族安置在桑干,设立平齐郡让他们居住;其余百姓都被当作奴婢,分给文武百官。 北魏沙门统(僧官首领)昙曜上奏说:“平齐郡百姓及其他百姓中,有能每年缴纳六十斛谷子给僧曹(僧团管理机构)的,就定为僧只户,缴纳的谷子称为僧只粟,遇到荒年,用来赈济饥民。” 又请求:“把犯重罪的百姓和官奴,定为佛图户,用来为各寺庙服杂役、打扫卫生。” 北魏主都同意了。于是僧只户、僧只粟和佛图户遍布各州镇。 六月,北魏立皇子拓跋宏为太子。 癸酉日,南朝宋任命左卫将军沈攸之为郢州刺史。 明帝又让有关部门上奏,说庐江王刘祎心怀怨恨、口出怨言,请求彻底追查;明帝没有同意。丁丑日,罢免刘祎的官爵,派大鸿胪持符节宣读诏书责备他,趁机逼迫他自杀,他的儿子、辅国将军刘充明被废黜,流放新安。 冬季十月丁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北魏顿丘王李峻去世。 十一月丁未日,北魏再次派使者来南朝宋谋求和亲,从此双方使者每年往来。 闰十一月戊子日,南朝宋任命辅师将军孟阳为兖州刺史,开始把兖州治所设在淮阴。 十二月戊戌日,司徒建安王刘休仁辞去扬州刺史职务。刘休仁的年龄与明帝相近,两人一向友爱,景和年间(废帝时期),明帝依靠他的力量才摆脱灾祸。到泰始初年,各地起兵反叛,刘休仁亲自冒着箭石作战,立下大功,后来总管朝政,明帝对他的信任和托付非常深厚;因此朝廷内外的人都聚集到他身边,明帝逐渐感到不满。刘休仁察觉到明帝的心意,所以上奏请求辞去扬州刺史。己未日,任命桂阳王刘休范为扬州刺史。 分割荆州的巴东、建平二郡,益州的巴西、梓潼二郡,设置三巴校尉,治所设在白帝城。此前,三峡地区的蛮族、獠族每年都抢劫骚扰,所以设立这一官职镇守。明帝任命司徒参军东莞人孙谦为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谦将要赴任时,明帝命令他招募一千人跟随自己,孙谦说:“蛮、獠不服从朝廷,大概是因为对待他们的方式不当,何必麻烦军队增加国家开支呢!” 坚决推辞,没有接受招募的士兵。到郡后,孙谦广施恩德信义,蛮、獠都诚心归附他,争相送来金银财宝;孙谦都好言安抚,不接受礼物。 临海叛军首领田流自称东海王,在海盐抢劫掠夺,杀死鄞县县令,东部地区大为震动。 太宗明皇帝中泰始六年(庚戌年,公元 470 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南朝宋开始规定:每隔两年祭祀一次南郊天神,每隔一年祭祀一次明堂。 二月壬寅日,任命司徒刘休仁为太尉,兼任司徒;刘休仁坚决推辞。 癸丑日,明帝为太子迎娶江智渊的孙女为太子妃。甲寅日,实行大赦。明帝命令文武百官都要进献礼物;始兴太守孙奉伯只进献了琴和书籍,明帝大怒,赐给他毒酒,后来又赦免了他。 北魏任命东郡王陆定国为司空。陆定国是陆丽的儿子。 北魏主派征西大将军上党王长孙观进攻吐谷浑。 夏季四月辛丑日,北魏实行大赦。 戊申日,北魏长孙观与吐谷浑王拾寅在曼头山交战,拾寅战败逃走,派别驾康盘龙到北魏进贡,北魏主把康盘龙囚禁起来。 癸亥日,南朝宋立皇子刘燮为晋熙王,过继给晋熙王刘昶。 五月,北魏立皇弟拓跋长乐为建昌王。 六月癸卯日,南朝宋任命江州刺史王景文为尚书左仆射、扬州刺史,任命尚书仆射袁粲为右仆射。 明帝在宫中举行盛大宴会,让妇女脱光衣服供人观赏,王后用扇子挡住脸。明帝发怒说:“你娘家真是寒酸小气!现在大家一起取乐,为什么只有你不看!” 王后说:“取乐的方式有很多种;哪有姑母、姐妹聚集在一起,却让妇女脱光衣服取乐的!我娘家的取乐方式,和这完全不同。” 明帝大怒,让王后站起来离开。王后的哥哥王景文听说后,说:“王后在家时性格柔弱,这次竟然能如此刚正!” 南兖州刺史萧道成在军中任职已久,民间有人说他有非凡的相貌,应当成为天子。明帝怀疑他,征召他担任黄门侍郎、越骑校尉。萧道成感到恐惧,不想回京任职,却没有办法留下。冠军参军广陵人荀伯玉劝萧道成派几十名骑兵进入北魏境内,设置标记,北魏果然派几百名巡逻骑兵在边境活动;萧道成把这件事报告给明帝,明帝让他恢复原职。秋季九月,命令萧道成迁到淮阴镇守。任命侍中、中领军刘勔为都督南徐、兖等五州诸军事,镇守广陵。 戊寅日,南朝宋设立总明观(学术研究机构),设置祭酒一人,儒、玄、文、史学士各十人。 柔然部真可汗侵犯北魏,北魏主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尚书右仆射南平公拓跋目辰说:“如果陛下亲自出征,京城会陷入恐慌,不如稳重固守。柔然孤军深入,粮草运输跟不上,不久就会自行撤退;派将领追击,一定能击败他们。” 给事中张白泽说:“柔然愚昧野蛮,轻率侵犯我国疆域,如果陛下亲自出征,他们一定会望风溃散,怎么能固守城池放纵敌人!以天子的尊贵身份,环城自守,不是威慑四方异族的办法。” 北魏主听从了张白泽的建议。张白泽是张衮的孙子。北魏主派京兆王拓跋子推等人统领军队从西路出发,任城王拓跋云等人统领军队从东路出发,汝阴王拓跋天赐等人统领军队作为前锋,陇西王源贺等人统领军队作为后援,镇西将军吕罗汉等人负责留守京城事务。各将领在女水岸边与北魏主会合,与柔然交战,柔然大败。北魏军队乘胜追击,斩杀五万人,投降的有一万多人,缴获的战马、武器器械数不胜数。此次出征共十九天,往返六千多里。北魏主将女水改名为武川。司徒东安王刘尼因醉酒,军队阵列不整,被免去官职。壬申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当时,北魏文武百官没有俸禄,很少有人能靠廉洁自守。北魏主下诏:“官员接受所管辖地区百姓的一口羊、一斛酒,就判处死刑;送礼的人以从犯论处。有能揭发尚书以下官员罪状的人,根据被揭发官员的职位高低,授予相应的官职。” 张白泽劝谏说:“过去周朝的下士,还有代替耕种的俸禄。现在朝廷的显贵大臣,辛勤任职却没有报酬;如果让接受礼物的人受刑,揭发的人取代其职位,臣担心奸邪之人会趁机钻空子,忠臣会懈怠报国,这样想让政事简化、百姓安定,不是很难吗!请求依照过去的律令,重新发放俸禄,奖励廉洁的官员。” 北魏主于是废除了新颁布的法令。 冬季十月辛卯日,明帝下诏,因世祖(刘骏)的后代在义嘉之乱中几乎被杀尽,立皇子刘智随为世祖的儿子,封为武陵王。 起初,北魏乙浑专权时,慕容白曜很依附他。北魏主后来对此感到遗憾,于是宣称慕容白曜谋反,将他诛杀,还杀了他的弟弟慕容如意。 起初,北魏南部尚书李敷、仪曹尚书李讠斤(“讠斤” 为古字,音 jin),年轻时关系亲密,他们与中书侍郎卢度世都因才能受到北魏世祖(拓跋焘)、显祖(拓跋弘)的宠信,参与机密事务,负责起草和传达诏令。后来李讠斤出任相州刺史,收受财物贿赂,被人告发,李敷包庇他。显祖听说后,用囚车征召李讠斤回京,审查核实后,李讠斤认罪,应判死刑。当时李敷的弟弟李弈得到冯太后的宠幸,显祖对李敷的心意已逐渐疏远。有关部门秉承皇帝暗中的旨意,暗示李讠斤揭发李敷兄弟的隐秘罪行,这样就能免死。 李讠斤对女婿裴攸说:“我与李敷家族世代关系虽远,但恩情超过亲兄弟,现在官府劝我做这种事,我实在不忍心。我多次拿簪子刺自己,解下腰带勒脖子,终究没能死成。况且我怎么会知道他们的隐秘罪行!该怎么办呢?” 裴攸说:“为什么要为别人去死!有个叫冯阐的人,之前被李敷陷害,他的家人对李敷恨之入骨。现在去问他的弟弟,就能得到李敷的隐秘罪行。” 李讠斤听从了这个建议。又有赵郡人范檦列举了李敷兄弟的罪状,共三十多条。有关部门将这些情况上报,显祖大怒,诛杀李敷兄弟。李讠斤得以免死,被鞭打后剃去头发,罚去服劳役。不久,他又被任命为太仓尚书,代理南部尚书事务。李敷是李顺的儿子。 北魏阳平王拓跋新成去世。 这一年,南朝宋命令龙骧将军义兴人周山图领兵驻扎在浃口,讨伐田流,平定了叛乱。 柔然进攻于阗(西域国名),于阗派使者素目伽携带奏表到北魏求救。北魏主召集公卿商议,大臣们都说:“于阗距离京城几万里,柔然只擅长野外抢掠,不会攻城;如果于阗能被攻克,早就灭亡了。即使我们想派兵救援,从形势上看也赶不到。” 北魏主将大臣们的议论告知于阗使者,使者也认为确实如此。于是北魏主下诏给于阗说:“我理应下令各路军队拯救你的危难。但路途遥远阻隔,一定无法解救你眼前的紧急情况,你应当明白这一点。我现在正在训练军队、休养士兵,一两年内,定会亲自率领猛将,为你铲除祸患。你要谨慎戒备,等待大规模进军。” 第133章 【宋纪十五】 (时间范围)从辛亥年(泰始七年,公元 471 年)到乙卯年(元徽三年,公元 475 年),共五年。 太宗明皇帝下泰始七年(辛亥年,公元 471 年) 春季二月戊戌日,南朝宋分割交州、广州,设置越州,治所设在临漳。 起初,明帝还是亲王时,性情宽厚温和,有好名声,唯独受到世祖(刘骏)的亲近。即位初期,参与义嘉之乱的人大多被宽恕,明帝根据他们的才能任用,如同对待旧臣。到了晚年,他变得更加猜忌残忍,迷信鬼神,有很多忌讳,言语、文书中,涉及灾祸、丧事以及疑似不吉利的词语,需要回避的有上千种,一旦触犯,必定治罪杀戮。他把 “騧”(毛色黄白相间的马)字改成 “瓜”,因为 “騧” 字像 “祸” 字。身边侍从违背他的心意,常常有被剖腹砍杀的。 当时淮河、泗水一带正在打仗,国库空虚,朝廷内外的文武百官,都被停发俸禄。但明帝却奢侈浪费过度,每次制造器物,必定要造正御(皇帝用)、副御(备用)、次副(再次备用)各三十件。宠臣掌权,贿赂公开进行。 明帝一向没有儿子,暗中把各亲王姬妾中怀孕的人接入宫中,生下男孩就杀死孩子的母亲,让自己的宠姬抚养这个孩子。 到这时,明帝卧病在床,因太子年幼体弱,特别忌惮各位弟弟。南徐州刺史晋平刺王刘休佑,之前镇守江陵时,贪婪暴虐无度,明帝不让他去藩镇,把他留在建康,派他的属官代理府州事务。刘休佑性情刚愎凶狠,前后多次违背明帝的心意,明帝积怨已久,无法平息,又担心将来难以控制,想找机会除掉他。甲寅日,刘休佑跟随明帝在岩山射野鸡,身边的侍从都跟在仪仗队后面。天色快黑时,明帝派身边的寿寂之等人,逼迫刘休佑从马上摔下来,然后一起殴打,把他打死,对外传呼 “骠骑将军落马了!” 明帝假装惊讶,派御医接连不断地去诊治,等刘休佑的侍从赶到时,他已经断气了。明帝让人卸下马车的轮子,用车子把刘休佑的尸体运回府第。追赠他为司空,按照礼仪安葬。 建康民间有谣言说,荆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有极其尊贵的相貌,明帝把这个谣言告诉了刘休若,刘休若既担忧又恐惧。戊午日,明帝任命刘休若接替刘休佑担任南徐州刺史。刘休若的心腹将领僚属,都认为他返回朝廷后,必定难逃灾祸。中兵参军京兆人王敬先劝刘休若说:“现在皇上病危,朝政由宫廷近臣把持,一群小人喧闹不安,想把宗室子弟全部除掉,以便满足他们的私欲。殿下名声传遍天下,接受诏令入朝,必定是有去无回。荆州有十万披甲士兵,土地方圆几千里,上可以辅佐天子,铲除奸臣,下可以保全境土,保住自己性命;这难道不比在府第中被赐剑自杀,让姬妾奴婢哭泣却不敢安葬更好吗!” 刘休若一向谨慎胆小,假装答应了王敬先。王敬先出去后,刘休若派人把他抓起来,向明帝报告并杀了他。 三月辛酉日,北魏任命员外散骑常侍邢佑为使者,前来南朝宋访问。 北魏主派殿中尚书胡莫寒挑选西部的敕勒人(北方少数民族)担任宫廷武士。胡莫寒大肆收受贿赂,众人愤怒,杀死胡莫寒和高平代理镇将奚陵。夏季四月,敕勒各部都反叛了。北魏主派汝阴王拓跋天赐领兵讨伐,任命给事中罗云为前锋;敕勒人假装投降,袭击罗云,把他杀死,拓跋天赐仅能独自逃脱。 晋平刺王刘休佑死后,建安王刘休仁更加不安。明帝与宠臣杨运长等人谋划身后之事,杨运长等人担心明帝去世后,刘休仁掌权,自己无法专权,更加赞成明帝除掉刘休仁。明帝曾一度病危,朝廷内外都把希望寄托在刘休仁身上,主书以下的官员都到东府(刘休仁的府第)拜访他的亲信,预先结交;那些正在宫中当值不能外出的人,都感到恐惧。明帝听说后,更加厌恶刘休仁。五月戊午日,明帝召刘休仁入宫见面,随后对他说:“今晚你在尚书下省住宿,明天早点来。” 当天夜里,明帝派人送去毒药,赐刘休仁死。刘休仁骂道:“皇上能得到天下,是谁的功劳啊!孝武帝因为诛杀兄弟,子孙都灭绝了。现在你又做这种事,宋朝的国运还能长久吗!” 明帝担心发生变故,勉强支撑着病体乘轿走出端门,等刘休仁死后,才回宫。明帝下诏宣称:“刘休仁勾结禁军,图谋叛乱,我不忍心依法处置,下诏严厉斥责。刘休仁因辜负皇恩、畏惧罪责,自行了结性命。可以宽恕他的两个儿子,降封刘休仁为始安县王,允许他的儿子刘伯融继承爵位。” 明帝担心人心不满,于是给各位大臣和地方藩镇发布诏书,声称:“刘休仁与刘休佑关系密切,相互勾结,刘休仁对刘休佑说:‘你只要擅长谄媚,这种方法足够安身;我过去多次靠这种方法获利。’刘休佑的死,本来是为百姓除害,而刘休仁从此每天都心生不安。我每次召他进宫中,他都会去辞别杨太妃(刘休仁的母亲)。我春天多次和他一起射野鸡,有时因阴雨不能外出,刘休仁就对身边人说:‘我又多活了一天。’刘休仁曾经南征,与宫中禁军将领长期共事,关系亲密。我之前连日身体不适,刘休仁出入宫廷,总是和颜悦色,对人多加安抚。他的意图,没人能猜测。事情迫不得已,我反复思考,不得不做出近日的处置。恐怕大家不能立刻理解,所以特此告知。” 明帝一向与刘休仁关系深厚,虽然杀了他,却常常对人说:“我和建安王(刘休仁)年龄相近,小时候就关系亲密。景和、泰始年间,他的功劳实在重大;但事情到了关键时刻,不得不除掉他,我悲痛思念到极点,无法控制。” 说着就泪流不止。 起初,明帝还是藩王时,与褚渊因风度高雅、品性纯朴而互相友善;即位后,对褚渊极为信任重用。明帝卧病后,褚渊担任吴郡太守,明帝紧急召他回京。褚渊到后,入宫拜见,明帝流着泪说:“我最近病情危急,所以召你回来,想让你担任托孤大臣(“着黄衤罗” 原指穿乳母服,此处借指承担托孤重任)。” 明帝与褚渊商议诛杀建安王刘休仁,褚渊认为不可,明帝发怒说:“你真是个傻子!不值得和你谋划事情!” 褚渊恐惧,只好顺从。明帝又任命褚渊为吏部尚书。庚午日,任命尚书右仆射袁粲为尚书令,褚渊为尚书左仆射。 明帝厌恶太子屯骑校尉寿寂之勇猛健壮;恰逢有关部门上奏,说寿寂之擅自杀死巡逻将领,明帝把他贬到越州,在途中又派人杀了他。 丙戌日,明帝追废晋平王刘休佑为平民。 巴陵王刘休若抵达京口,听说建安王刘休仁已死,更加恐惧。明帝因刘休若性情温和,能协调人心,担心他将来会夺取幼主的皇位,想派使者杀他,又担心他不服从诏令;想征召他入朝,又怕他猜疑受惊。六月丁酉日,任命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任命刘休若为江州刺史。明帝亲手写信,言辞恳切,召刘休若来京参加七月七日的宴会。 丁未日,北魏主前往河西。 秋季七月,巴陵哀王刘休若抵达建康;乙丑日,明帝在他的府第赐他死,追赠他为侍中、司空。又任命桂阳王刘休范为江州刺史。当时明帝的弟弟们都已被杀死,只有刘休范因才能平庸低劣,不被明帝猜忌,所以得以存活。 沈约评论说:“圣人制定法律制度,必定要称引古代圣王,是因为先王的遗训和风尚,足以流传到后世。太祖(刘义隆)治理国家的理念虽然宏大,但巩固家族的方法却有不足。彭城王刘义康不借鉴古代教训,只看到兄弟情义,却不懂君臣礼仪,希望用家族亲情来处理国家政务,君主猜忌却仍触犯忌讳,君主恩情淡薄却不觉悟,最终因微小的过失,酿成杀灭亲族的大祸。这为后世埋下了矛盾的种子,让太宗(刘彧)借着已有的矛盾,依据现成的先例,铲除宗室中的重要成员,不再有顾虑。不久后,皇室的根本失去庇护,幼主孤立无援,皇位因国势衰弱而转移,天命随着人心所向而改变,这就像踩着薄霜就知道寒冬将至,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啊!” 裴子野评论说:“能咬老虎的野兽,知道爱护自己的幼崽;能捕捉狐狸的飞鸟,不会保护别的鸟巢。太宗(刘彧)收养别人的儿子(借腹生子),却杀害自己的亲兄弟,既无视兄弟间的天然亲情,又不懂父子间的自然伦理。宋朝的国运终结,并非上天抛弃它。那些危亡的君主,没有不先抛弃宗室根本,却宠爱非亲生子嗣的;他们对宠臣亲信推心置腹,对父兄却憎恶加害。前面的君主已经翻车,后面的君主却跟着重蹈覆辙。即使是叔伯兄弟拥有国家,也不会先祭祀非直系祖先;如果外人篡夺皇位,将会导致宗庙断绝祭祀。太宗对此毫不关怀,甘心铲除宗室。晋武帝违背文明皇后的托付,导致贾后颠覆中原;太祖(刘义隆)违背初宁陵的誓言,导致元凶(刘劭)弑君篡位。祸福没有固定的门径,哪里需要预先选择!与兄弟和睦相处,不也能使国家安定吗!” 丙寅日,北魏主抵达阴山。 起初,吴喜讨伐会稽时,对明帝说:“抓获寻阳王刘子房和各位叛贼首领后,我会在东部当场处死他们。” 但后来他却把刘子房活押送回京城,释放了顾琛等人。明帝因吴喜刚立大功,没有追究,但心中已对他有所不满。等到吴喜攻克荆州后,大肆抢掠,赃物数以万计。寿寂之死后,吴喜担任淮陵太守,统领豫州军事,他听说寿寂之的下场后,内心恐惧,上奏请求担任中散大夫(闲职),明帝对此更加怀疑警惕。有人诬告萧道成在淮阴暗中与北魏勾结,明帝封了一壶毒酒,让吴喜亲自带去赐给萧道成。萧道成恐惧,想逃走,吴喜把实情告诉了萧道成,并且先喝了酒,萧道成这才喝下毒酒。吴喜回京后,向明帝保证萧道成没有二心。有人暗中把吴喜的行为上奏给明帝,明帝因吴喜足智多谋,一向得人心,担心他不能侍奉幼主;于是召吴喜进入内殿,与他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吴喜出来后,明帝又赐给他精美的食物。不久,明帝就赐吴喜死,但仍下诏赏赐丧葬费用。 明帝又给刘勔等人下诏说:“吴喜狡诈多端,刻意收买人心。过去大明年间,黟县、歙县有几千名亡命之徒,攻打县城,杀死官员,刘子尚派三千精锐士兵讨伐,两次进攻都失败了。孝武帝派吴喜带领几十人到县里,劝说引诱叛贼,叛贼当即归降。他用诡诈的手段迷惑人心,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到泰始初年向东讨伐时,他只有三百人,径直进入三吴地区,只经历两次小规模战斗,就从破冈以东到海边的十个郡,全部平定。百姓听说吴河东(吴喜曾任河东太守,故称)前来,就望风而逃;如果不是他长期收买三吴百姓的心,怎么能让叛贼如此顺从!探究吴喜的心思和行为,他怎么能侍奉安分守己的君主,又怎么能错过国家可乘之机呢!这就像服药,当人身体虚弱发冷时,需要用热性药物来保全身体;等到热气发作时,就要去除体内的积热来止息祸患。我并非忘记他的功劳,而是形势迫不得已啊。” 戊寅日,南朝宋把淮阴改为北兖州,征召萧道成入朝。萧道成的亲信因朝廷正在诛杀大臣,劝他不要接受征召,萧道成说:“你们太不了解局势了!皇上只因太子年幼,才铲除各位弟弟,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现在我只应该尽快出发;如果犹豫不决、停留观望,必定会被怀疑。况且皇室骨肉相残,这本来就不是国运长久的征兆,灾祸很快就会发生,到时候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努力呢。” 萧道成到京后,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太子左卫率。 八月丁亥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戊子日,南朝宋立皇子刘跻为江夏王,过继给江夏文献王刘义恭。 庚寅日,明帝病情好转,实行大赦。 戊戌日,立皇子刘淮为安成王,他实际上是桂阳王刘休范的儿子(明帝借腹生子)。 北魏显祖(拓跋弘)自幼聪明睿智,性格刚毅果断,却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和佛教。他常常召集朝廷官员和僧人一起谈论玄学道理,向来轻视富贵,常有超脱世俗的想法。他因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拓跋子推沉稳文雅、仁慈宽厚,一向有好名声,想把皇位禅让给他。当时太尉源贺统领各路军队驻扎在漠南,显祖派人骑快马去征召他回京。源贺到后,显祖召集公卿大臣举行盛大会议,大臣们都不敢先发言。任城王拓跋云是拓跋子推的弟弟,他回答说:“陛下正在开创太平盛世,统治天下,怎么能上违背宗庙,下抛弃百姓。况且父子相传的制度,已经由来已久。陛下如果一定要放弃朝政,就应该让皇太子继承正统。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如果把皇位传给旁支亲属,恐怕不符合祖先的心意,会引发奸邪叛乱的念头,这是灾祸的根源,不能不警惕啊!” 源贺说:“陛下现在想把皇位禅让给皇叔,臣担心会扰乱宗庙祭祀的辈分,后世一定会有关于祭祀顺序颠倒的指责。希望陛下深思任城王的话。” 东阳公拓跋丕等人说:“皇太子虽然早有贤德之名,但年纪实在幼小。陛下正值壮年,刚开始处理天下大事,怎么能只想独善其身,不把天下放在心上,这样对宗庙怎么办!对百姓怎么办!” 尚书陆馛说:“陛下如果舍弃皇太子,改立其他亲王,臣请求在殿庭自刎,不敢遵奉诏令!” 显祖发怒,脸色大变;他又问宦官选部尚书酒泉人赵黑,赵黑说:“臣誓死拥戴皇太子,不知道其他的!” 显祖沉默不语。当时太子拓跋宏只有五岁,显祖因他年幼,所以想传位给拓跋子推。中书令高允说:“臣不敢多说,希望陛下上思宗庙托付的重任,回想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旧事。” 显祖于是说:“既然如此,立皇太子为帝,由各位王公辅佐他,有什么不可以!” 又说:“陆馛是正直的大臣,一定能保护我的儿子。” 于是任命陆馛为太保,与源贺一起持符节,捧着皇帝的玉玺和绶带,把皇位传给太子。丙午日,北魏高祖(拓跋宏,即孝文帝)即位,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延兴。高祖自幼性情淳厚,前年显祖长毒疮,高祖亲自用嘴吸吮脓血。等到接受禅位时,他悲痛得泪流不止。显祖问他原因,他回答说:“代替父亲的位置,内心感到万分悲痛。” 丁未日,显祖下诏说:“我一心向往远古的清静无为,立志淡泊名利,所以命令皇太子登上皇位,我得以悠闲自得,潜心于清静无为的境界。” 大臣们上奏说:“过去汉高祖刘邦称帝后,尊奉父亲为太上皇,表明太上皇不掌管天下政事。现在皇帝年幼,天下的军政大事,还应该由陛下总管。请陛下接受‘太上皇帝’的尊号。” 显祖同意了。 己酉日,北魏太上皇帝(拓跋弘)迁居崇光宫,宫殿的椽子不加砍削,台阶只用泥土修筑;国家大事仍需向他奏报。崇光宫位于北苑中,太上皇帝又在北苑西山建造鹿野浮图(佛教塔寺),与僧人居住在那里。 冬季十月,北魏沃野、统万二镇的敕勒人反叛,朝廷派太尉源贺率领部众讨伐;降服两千多部落,追击残余叛军到枹罕、金城,大败叛军,斩杀八千多人,俘虏男女一万多人,缴获各种牲畜三万多头。北魏下诏任命源贺统领三路军队,驻扎在漠南。 此前,北魏每年秋冬季节都派兵,分三路出击,防备柔然,到第二年春季才返回。源贺认为:“军队往返疲劳,难以长期维持;请求招募各州镇三万多名勇猛健壮的士兵,修筑三座城池让他们居住,冬季操练武艺,春季耕种田地。” 北魏主没有采纳。 庚寅日,北魏任命南安王拓跋桢为都督凉州及西戎诸军事,兼任护西域校尉,镇守凉州。 南朝宋明帝命令北琅邪、兰陵二郡太守垣崇祖谋划收复淮北,垣崇祖从郁洲率领几百人深入北魏境内七百里,占据蒙山。十一月,北魏东兖州刺史于洛侯进攻他,垣崇祖领兵返回。 明帝把自己过去的府第改建成湘宫寺,装饰得极其华丽;原本想建造十级佛塔,因技术限制没能建成,于是分成两座五级佛塔。新安太守巢尚之卸任回京拜见明帝,明帝对他说:“你去过湘宫寺吗?这是我的大功德,花费了不少钱。” 通直散骑侍郎会稽人虞愿在旁侍奉,说:“这都是百姓卖儿卖女的钱建造的,佛祖如果有知,定会慈悲怜悯;这罪过比佛塔还高,哪有什么功德!” 在座的人都吓得脸色大变;明帝发怒,派人把虞愿赶下殿。虞愿从容离开,神色不变。 明帝喜欢下围棋,但棋艺很差,与围棋第一品彭城丞王抗对弈时,王抗常常故意让他,说:“皇帝下的‘飞棋’,臣王抗无法抵挡。” 明帝始终没察觉,对围棋的喜爱更加浓厚。虞愿又说:“尧用围棋教导丹朱(尧的儿子,因不贤明被废),这不是君主该喜好的事。” 明帝虽然非常生气,但因虞愿是自己做亲王时的旧臣,常常宽容他。 王景文常因地位过高、权势过盛而担忧,多次请求辞去官职,明帝不同意。但明帝心中因王景文是外戚,地位尊贵,又顾虑张永长期领兵,怀疑他们将来难以信任,于是自己编造谣言说:“‘一士’(合为‘王’字,指王景文)不可亲近,‘弓长’(合为‘张’字,指张永)会射杀人。” 王景文更加恐惧,再次上奏请求辞去扬州刺史职务,言辞十分恳切。明帝下诏回复说:“人处于尊贵重要的位置,只看内心如何罢了。大明年间,巢尚之、徐爰、戴法兴、戴明宝,职位不过是侍从,权力却能与君主抗衡。现在袁粲担任仆射兼管选官,很多人却不知道有袁粲;袁粲升任尚书令,担任这个职位也毫无疑虑;人心归向袁粲,他却淡然处之,和平时没区别。像他这样身处高位要职,难道会有忧虑和竞争吗?尊贵高位有面临危险的恐惧,卑微低贱有葬身沟壑的担忧,刻意躲避灾祸,不如顺其自然。生存与灭亡的关键,无论大事小事,道理都是一样的。” 太宗明皇帝下泰豫元年(壬子年,公元 472 年) 春季正月甲寅日初一,明帝因长期患病不愈,改年号为泰豫。戊午日,皇太子在东宫接见各地前来朝贺的官员,接受他们献上的贡品和户籍账簿。 大阳蛮族首领桓诞率领沔水以北、滍水、叶县以南的八万多部落投降北魏,自称是桓玄的儿子,因躲避灾祸逃到蛮族地区,凭借智谋被各蛮族部落推举为首领。北魏任命桓诞为征南将军、东荆州刺史、襄阳王,允许他自行挑选郡县官员;派起部郎京兆人韦珍与桓诞一起安抚新归附的百姓,处理各种事务,都安排得恰当妥当。 二月,柔然侵犯北魏,太上皇帝派将领迎击;柔然逃走。东部敕勒人反叛,投奔柔然,太上皇帝亲自领兵追击,抵达石碛(沙漠中的碎石地),没能追上,只好返回。 明帝病情加重,担心自己去世后,皇后临朝听政,江安懿侯王景文凭借国舅的身份,必定会担任宰相,家族势力强盛,或许会有谋反的图谋。己未日,明帝派使者送毒药赐王景文死,亲手写的诏书说:“我与你共事多年,想保全你的家族,所以做出这样的安排。” 诏书送到时,王景文正在和客人下棋,打开封函看后,又放在棋盘下,神色不变,继续和客人思考棋局、争夺劫材。棋局结束,把棋子收进盒子里后,王景文才缓缓说:“接到诏令,赐我死。” 随后把诏书拿给客人看。中直兵焦度、赵智略愤怒地说:“大丈夫怎能坐以待毙!州里有几百名文武官员,足够奋力一搏。” 王景文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意;如果真为我着想,就替我的全家考虑。” 于是写下奏书,回复诏书表示感谢,随后喝下毒药死去。朝廷追赠他为开府仪同三司。 明帝梦见有人告诉他:“豫章太守刘愔谋反。” 醒来后,派人到豫章郡杀死刘愔。 北魏显祖(太上皇帝拓跋弘)返回平城。 庚午日,北魏主(拓跋宏)举行籍田礼(天子亲耕仪式)。 夏季四月,南朝宋任命垣崇祖代理徐州事务,移驻龙沮戍守。 己亥日,明帝病危,任命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司空,又任命尚书右仆射褚渊为护军将军,加授中领军刘勔为右仆射,下诏让褚渊、刘勔与尚书令袁粲、荆州刺史蔡兴宗、郢州刺史沈攸之共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褚渊一向与萧道成友好,把他推荐给明帝,明帝又下诏任命萧道成为右卫将军,兼任卫尉,与袁粲等人共同掌管朝廷机要事务。当天夜里,明帝去世。庚子日,太子(刘昱,即苍梧王)即位,实行大赦。当时苍梧王刚十岁,袁粲、褚渊执掌朝政,他们继承明帝奢侈的局面,致力于推行节俭,想纠正弊端;但阮佃夫、王道隆等人掌权,贿赂公开进行,无法禁止。 乙巳日,南朝宋任命安成王刘准为扬州刺史。 五月戊寅日,将明帝安葬在高宁陵,庙号太宗。六月乙巳日,尊奉皇后(王贞风)为皇太后,立太子妃江氏为皇后。 秋季七月,柔然部落首领无卢真率领三万骑兵侵犯北魏敦煌,镇将尉多侯击退他们。尉多侯是尉眷的儿子。柔然又侵犯晋昌,守将薛奴击退他们。 戊午日,北魏主前往阴山。戊辰日,尊奉皇帝的母亲陈贵妃为皇太妃,改封各亲王的太妃为太姬。 右军将军王道隆因蔡兴宗刚正不阿,不想让他驻守长江上游重镇,闰七月甲辰日,任命蔡兴宗为中书监;改任沈攸之为都督荆、襄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蔡兴宗推辞中书监一职,不肯接受。王道隆每次拜访蔡兴宗,都要踮着脚尖走到面前,不敢坐下,过了很久才离开,蔡兴宗始终没叫他坐下。 沈攸之自认为才能谋略过人,自从抵达夏口以来,就暗中积蓄力量,怀有谋反之心;等到调任荆州后,挑选郢州精锐的士兵、战马和武器,大多带到自己身边。到任后,以讨伐蛮族为名,大规模征调兵力,招揽有才能、勇猛的人,军队训练严格整齐,常常像面对敌人一样戒备。他加重赋税来修缮武器铠甲,原本应上缴朝廷的物资都截留留下,饲养的战马达两千多匹,建造的战船近千艘,粮仓、府库没有不充实的。读书人、商人路过荆州,大多被他挽留;各地逃亡的人前来投奔,他都包庇掩护;所属部下有人逃亡,无论逃到哪里,他都会派人追查到底,一定要抓回来才罢休。他行事专断放纵,不再遵守朝廷的诏令,朝廷对他既怀疑又忌惮。 沈攸之治理政事苛刻残暴,有时会鞭打士大夫;对长史、司马以下的官员,常常当面辱骂。但他处理政务精明,没人敢欺骗他,辖区内盗贼绝迹,百姓夜里不用关门。 沈攸之对各蛮族部落征收财物、惩罚过重,又禁止五溪地区的百姓捕鱼、煮盐,蛮族怨恨反叛。酉溪蛮族首领田头拟去世,他的弟弟田娄侯篡夺首领之位,田头拟的儿子田都逃到獠人地区。于是各蛮族部落大乱,抢劫掠夺到武陵城下。武陵内史萧嶷派队主张英儿击败蛮族,诛杀田娄侯,拥立田都为首领,各蛮族部落才安定下来。萧嶷是萧赜的弟弟。 八月戊午日,乐安宣穆公蔡兴宗去世。 九月辛巳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冬季十月,柔然侵犯北魏,抵达五原。十一月,太上皇帝亲自领兵讨伐。将要穿过沙漠时,柔然向北逃奔几千里,太上皇帝才返回。 丁亥日,北魏封太上皇帝的弟弟拓跋略为文川王。 己亥日,南朝宋任命郢州刺史刘秉为尚书左仆射。刘秉是刘道怜的孙子,性情温和软弱,没有办事能力,只因他是宗室中名声清白的人,所以袁粲、褚渊引荐他。 中书通事舍人阮佃夫加授给事中、辅国将军,权力地位更加重要,想任用自己的亲信吴郡人张澹为武陵太守;袁粲等人都不同意,阮佃夫却声称是皇帝的诏令,强行任命,袁粲等人不敢坚持反对。 北魏有关部门上奏,称全国的祭祀场所共有一千零七十五处,每年使用牲畜七万五千五百头。太上皇帝厌恶过多杀戮,下诏说:“从今以后,除了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其他祭祀都不准使用牲畜,只用酒和干肉祭祀即可。” 苍梧王上 太宗明皇帝下元徽元年(癸丑年,公元 473 年) 春季正月戊寅日初一,改年号为元徽,实行大赦。 庚辰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崔演前来南朝宋访问。戊戌日,北魏太上皇帝返回,抵达云中。 癸丑日,北魏下诏,命令郡守、县令鼓励督促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同一地区内,贫富人家互相帮助,家中有多余耕牛的,要借给没有耕牛的人家。如果不遵守诏令,全家终身不准做官。 戊午日,北魏太上皇帝返回平城。 甲戌日,北魏下诏:“县令能平定一县盗贼的,可兼任两个县的县令,享受两个县的俸禄;能平定两个县盗贼的,可兼任三个县的县令,三年后升任郡守。郡守能平定两个郡乃至三个郡盗贼的,也照此办理,三年后升任刺史。” 桂阳王刘休范,一向平庸迟钝,缺少见识,不被各位兄长看重,众人对他也不亲近,所以在明帝末年得以避免灾祸。等到苍梧王即位,因皇帝年幼,寒门出身的官员执掌朝政,皇帝身边的亲信专权。刘休范自认为是皇帝最尊贵的亲属,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应当入朝担任宰相;愿望没能实现,心中十分怨恨愤怒。典签新蔡人许公舆是他的主要谋士,让刘休范降低身份,礼遇士人,丰厚地资助他们。于是远近的人都前来投奔,一年内就有上万人;他又收养勇士,修缮武器。朝廷知道他有谋反之心,也暗中防备。 恰逢夏口缺少镇守官员,朝廷因夏口位于寻阳上游,想让亲信驻守。二月乙亥日,任命晋熙王刘燮为郢州刺史。刘燮才四岁,朝廷任命黄门郎王奂为长史,代理郢州事务,配给充足的物资和兵力,让他镇守夏口;又担心他路过寻阳时被刘休范劫持扣留,让他从太洑直接前往夏口。刘休范听说后,大怒,暗中与许公舆谋划袭击建康;他上奏请求修缮城池,却拆卸了很多木材储存起来(以备造船用)。王奂是王景文哥哥的儿子。 吐谷浑王拾寅侵犯北魏浇河郡。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任命司空长孙观为大都督,发兵讨伐拾寅。 北魏任命孔子的第二十八代孙孔乘为崇圣大夫,赐给十户人家,负责孔子陵墓的洒扫事务。 秋季七月,北魏下诏:“黄河以南六州的百姓,每户缴纳绢一匹、绵一斤、租谷三十石。” 乙亥日,北魏主前往阴山。 八月庚申日,北魏太上皇帝前往河西。 长孙观进入吐谷浑境内,收割了吐谷浑的秋季庄稼。吐谷浑王拾寅处境窘迫,请求投降,派儿子拾斤到北魏做人质。从此,吐谷浑每年都向北魏进贡。 九月辛巳日,北魏太上皇帝返回平城。 南朝宋派使者前往北魏。 冬季十月癸酉日,南朝宋分割南兖州、豫州的部分地区,设置徐州,治所设在钟离。 北魏太上皇帝准备侵犯南朝宋,下诏让各州郡的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中征调一人参军,每户缴纳租谷五十石,作为军粮储备。 北魏武都氐族人反叛,进攻仇池,北魏下诏让长孙观回师讨伐。 武都王杨僧嗣在葭芦去世,他的堂弟杨文度自立为武兴王,派使者向北魏投降;北魏任命杨文度为武兴镇将。 十一月丁丑日,尚书令袁粲因母亲去世,辞去官职。 癸巳日,北魏太上皇帝南巡,抵达怀州。枋头镇将代郡人薛虎子,此前被冯太后罢官,担任宫廷门卫。当时太行山以东发生饥荒,盗贼纷纷兴起,相州百姓孙诲等五百人上书,声称薛虎子镇守枋头时,境内安定,请求让薛虎子重返枋头任职。太上皇帝恢复薛虎子的枋头镇将职务,他当天就上任,几个州的盗贼很快就平息了。 十二月癸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乙巳日,南朝宋晋升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为太尉。 朝廷下诏征召袁粲复职,让他以卫军将军的身份代理尚书令,袁粲坚决推辞。 壬子日,柔然侵犯北魏,柔玄镇的两个敕勒部落响应柔然。 北魏十一个州镇发生水旱灾害,相州饿死的百姓有两千八百多人。 这一年,北魏妖人刘举聚集部众,自称天子。齐州刺史武昌王拓跋平原讨伐并斩杀刘举。拓跋平原是拓跋提的儿子。 太宗明皇帝下元徽二年(甲寅年,公元 474 年) 春季正月丁丑日,北魏太尉源贺因患病被罢免官职。 二月甲辰日,北魏太上皇帝返回平城。 三月丁亥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前来南朝宋访问。 夏季五月壬午日,桂阳王刘休范谋反。他抢掠百姓的船只,让士兵根据自己的力量认领,发给木材,装配船只。几天之内就准备好了。丙戌日,刘休范率领两万士兵、五百骑兵从寻阳出发,日夜赶路;他写信给朝廷各位执政大臣,声称:“杨运长、王道隆蛊惑先帝,让建安王、巴陵王无罪被杀。希望抓住这两个小人,来告慰死去的冤魂。” 庚寅日,大雷戍主杜道欣骑马飞速前往建康报告叛乱消息,朝廷一片惊慌。护军褚渊、征北将军张永、领军刘勔、仆射刘秉、右卫将军萧道成、游击将军戴明宝、骁骑将军阮佃夫、右军将军王道隆、中书舍人孙千龄、员外郎杨运长在中书省集合商议对策,没人敢说话。萧道成说:“过去长江上游发生叛乱,都因行动迟缓导致失败。刘休范一定会吸取以前的教训,轻兵急进,趁我们没有防备。现在应对的办法,不应派兵远去;如果分兵出战失利,就会大挫士气。应当驻守新亭、白下,坚守宫城、东府、石头城,等待叛军到来。叛军是千里孤军,后方没有粮草储备,求战不得,自然会瓦解。我请求驻守新亭,抵挡叛军的锋芒。征北将军驻守白下,领军将军驻守宣阳门,调度各路军队;各位权贵安坐殿中,不必争相外出,我自然能打败叛军!” 于是索要笔墨写下建议。众人都在后面批注 “同意”。 孙千龄暗中与刘休范勾结,唯独说:“应当按照旧例,派兵据守梁山。” 萧道成严肃地说:“叛军现在已经逼近,怎么还能赶到梁山!新亭是军事要冲,我愿意在这里以死报国。平时可以迁就你的意见,今天不行!” 说完起身,萧道成回头对刘勔说:“领军将军已经同意我的建议,不能改变!” 袁粲听到叛乱消息,被人搀扶着进入殿中。当天,朝廷内外实行戒严。 萧道成率领前锋部队出兵驻守新亭,张永驻守白下,前南兖州刺史沈怀明戍守石头城,袁粲、褚渊进入宫城守卫。当时情况仓促,来不及发放铠甲,只好打开南北两座武库,让将士们随意取用武器。 萧道成抵达新亭,城垒还没修好,辛卯日,刘休范的前锋部队就已抵达新林。萧道成却解开衣服,高枕而卧,来安定军心,随后索要白虎幡(象征军事指挥权),登上西城城墙,派宁朔将军高道庆、羽林监陈显达、员外郎王敬则率领水军与刘休范交战,斩杀和俘虏了不少叛军。壬辰日,刘休范从新林舍弃船只,徒步进军,他的部将丁文豪请求刘休范直接进攻宫城。刘休范派丁文豪另外率领士兵赶赴宫城,自己率领大军进攻新亭营垒。萧道成率领将士全力抵抗,从巳时打到午时,叛军攻势越来越猛,将士们都惊慌失色,萧道成说:“叛军虽然人多,但混乱不堪,很快就能打败他们。” 刘休范穿着白色衣服,乘坐轿子,亲自登上建康城南的临沧观,只带几十人护卫。屯骑校尉黄回与越骑校尉张敬儿谋划假装投降来除掉他。黄回对张敬儿说:“你去动手杀他,我发誓不杀亲王!” 张敬儿把这个计划告诉萧道成。萧道成说:“你要是能办成这件事,我会把你的家乡州郡封给你当赏赐。” 于是黄回和张敬儿一起走出新亭城南门,放下武器跑过去,大声呼喊着投降。刘休范很高兴,叫他们到轿子旁边,黄回假装传达萧道成的秘密心意,刘休范信以为真,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刘德宣、刘德嗣交给萧道成当人质。两个儿子一到新亭,萧道成就立刻把他们杀了。刘休范把黄回、张敬儿留在身边,他的亲信李恒、钟爽劝谏阻止,刘休范不听。当时刘休范每天都喝得大醉,黄回见他没有防备,用眼神示意张敬儿;张敬儿夺过刘休范防身的佩刀,砍下他的首级,刘休范身边的人吓得四散逃跑。张敬儿骑马拿着首级返回新亭。 萧道成派队主陈灵宝把刘休范的首级送回皇宫。陈灵宝在路上遇到刘休范的残兵,慌忙把首级扔进水里,独自脱身抵达皇宫,大喊 “叛乱已经平定”,却没有首级作为凭证,众人都不相信。刘休范的将士也不知道他已死,部将杜黑骡猛攻新亭,攻势十分猛烈。萧道成正在射堂,司空主簿萧惠朗率领几十名敢死士兵突袭新亭东门,一直打到射堂下。萧道成上马,率领部下奋力拼杀,萧惠朗才撤退,萧道成重新守住了新亭。萧惠朗是萧惠开的弟弟,他的姐姐是刘休范的妃子。萧惠朗的哥哥、黄门郎萧惠明,当时担任萧道成的军副,留在新亭城内,丝毫没有因弟弟的行为受到怀疑。 萧道成与杜黑骡对抗作战,从午后一直打到天亮,箭石始终没有停歇;当天夜里,天降大雨,双方的鼓声、呐喊声都被雨声掩盖,彼此听不见。将士们连日不能吃饭睡觉,军中的战马夜里受惊,在城内乱跑。萧道成手持蜡烛端正坐好,厉声呵斥受惊的士兵,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军心才稳定下来。 丁文豪在皁荚桥打败朝廷军队,一直推进到朱雀桁(建康城南的浮桥)南边,杜黑骡也放弃新亭,向北赶往朱雀桁。右军将军王道隆率领精锐羽林军驻守在朱雀门内,紧急从石头城召回鄱阳忠昭公刘勔。刘勔赶到后,主张拆毁朱雀桁来削弱叛军的攻势,王道隆愤怒地说:“叛军都到眼前了,就该赶紧出击,怎么能拆桥削弱自己呢!” 刘勔不敢再说话。王道隆催促刘勔出战,刘勔渡过朱雀桁南下,战败被杀。杜黑骡等人乘胜渡过秦淮河,王道隆丢下部众逃回皇宫,杜黑骡的士兵追击,杀死了他。黄门侍郎王蕴受重伤,倒在皇宫的排水沟旁,有人把他扶起来,才得以幸免。王蕴是王景文哥哥的儿子。 从此朝廷内外一片震惊,路上的人都传言 “宫城已经陷落”,驻守白下、石头城的军队全部溃散,张永、沈怀明逃回皇宫。宫中又传言新亭也已陷落,皇太后拉着皇帝的手哭着说:“天下要完了!” 此前,月亮侵犯 “右执法” 星,太白星侵犯 “上将” 星,有人劝刘勔辞职避祸。刘勔说:“我坚守本心、言行端正,对天地鬼神没有愧疚,如果灾祸真的要来,躲避又能免于一死吗!” 刘勔晚年很向往隐居的闲适生活,修建了园林住宅,取名 “东山”,不过问政务,还遣散了自己的部曲。萧道成曾对他说:“将军接受先帝遗命,辅佐幼主,现在正是艰难时刻,你却追求闲适,解散自己的亲信势力。一旦有事发生,后悔还来得及吗!” 刘勔不听,最终战败而死。 甲午日,抚军长史褚澄打开东府门,让叛军进城,然后挟持安成王刘准占据东府,假称刘休范的命令说:“安成王是我的儿子,不准侵犯他。” 褚澄是褚渊的弟弟。杜黑骡径直进军到杜姥宅(皇宫附近的宅邸),中书舍人孙千龄打开承明门出城投降,皇宫内的官员都惶恐不安。当时国库已经空虚,皇太后、皇太妃摘下宫中的金银器物,用来赏赐士兵,但士兵们还是没有斗志。 不久,丁文豪的部下得知刘休范已死,渐渐想撤退溃散。丁文豪厉声说:“难道只有我不能平定天下吗!” 许公舆谎称刘休范还在新亭,百姓惶恐困惑,前往萧道成营垒投递名帖(表示归附)的有上千人。萧道成把名帖全都烧掉,登上北城对众人说:“刘休范父子昨天已经被处死,尸体就在南冈下。我是平南将军萧道成,各位看清楚了,你们的名帖都已经烧掉了,不用担忧恐惧!” 萧道成派陈显达、张敬儿以及辅师将军任农夫、马军主东平人周盘龙等人领兵,从石头城渡过秦淮河,从承明门进入皇宫守卫。袁粲情绪激昂地对各位将领说:“现在叛军已经逼近,而人心离散沮丧,我受先帝托付,不能平定国家危难,请求和各位一起为国家殉死!” 说完穿上铠甲、跨上战马,准备领兵出击。于是陈显达等人领兵出战,在杜姥宅大败杜黑骡,乱箭射中陈显达的眼睛。丙申日,张敬儿等人又在宣阳门打败杜黑骡等人,斩杀杜黑骡和丁文豪,进而攻克东府,残余叛军全部被平定。萧道成整顿军队返回建康,百姓沿着道路聚集观看,说:“保全国家的,就是这位大人啊!” 萧道成与袁粲、褚渊、刘秉都上奏表,承认自己的过失,请求辞职,朝廷没有批准。丁酉日,朝廷解除戒严,实行大赦。 柔然派使者前来南朝宋访问。 六月庚子日,朝廷任命平南将军萧道成为中领军、南兖州刺史,留在建康守卫,与袁粲、褚渊、刘秉轮流进宫值班,裁决朝政,当时号称 “四贵”。 桂阳王刘休范谋反时,曾让道士陈公昭撰写《天公书》,标题写着 “沈丞相”,交给荆州刺史沈攸之的守门人。沈攸之没有打开看,追查抓到陈公昭,把他押送到朝廷。等到刘休范谋反,沈攸之对僚属说:“刘休范一定会谎称我和他同谋。如果我不紧急出兵救援朝廷,一定会加深朝野的猜疑。” 于是与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郢州刺史晋熙王刘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张兴世共同起兵讨伐刘休范。刘休范留下中兵参军长惠连等人驻守寻阳,刘燮派中兵参军冯景祖袭击寻阳。癸卯日,长惠连等人打开城门投降,杀死刘休范的两个儿子,各路起兵的藩镇都撤兵。刘景素是刘义宏的儿子。 乙卯日,北魏下诏说:“下层百姓凶暴乖戾,不顾及亲戚,一个人作恶,却连累全家。我作为百姓的父母,深感怜悯。从今以后,除了谋反、大逆、叛逃国外的罪行,其余罪行只处罚本人。” 从此,北魏废除了 “门诛”“房诛”(株连家族的刑罚)。 北魏显祖(拓跋弘)治理政事勤勉,赏罚严明,谨慎挑选州郡长官,提拔廉洁官员,罢免贪污之辈。过去各部门有疑难事务,大多上奏请求皇帝裁决,还常常口头传达诏令,有时会出现假传圣旨的情况。太上皇帝(拓跋弘后来又以太上皇身份掌权)下令,无论事情大小,都要依据法律明确名分,不准上奏疑难请求;符合法律的就批准,违背法律的就弹劾追究,所有诏令都用书面形式发布,从此事务处理都精准审慎。显祖尤其重视刑罚,重大案件大多下令反复审讯,有的囚犯被关押多年。大臣们对此颇有议论,显祖说:“案件积压确实不是好的治理方式,但这不比仓促定罪、滥杀无辜更好吗!人在囚禁困苦中会反思向善,所以明智的人把监狱当作‘福堂’,我特意让他们承受困苦,是想让他们悔改,然后再宽恕他们啊。” 因此,虽然囚犯关押时间较长,但所判刑罚大多恰当。显祖又认为赦免令会助长奸邪,所以从延兴年间以后,不再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庚辰日,南朝宋立皇弟刘友为邵陵王。 乙酉日,朝廷加授荆州刺史沈攸之为开府仪同三司,沈攸之坚决推辞。执政大臣想征召沈攸之回朝,却不敢发布诏令,于是以皇太后的名义派宫中使者对他说:“您长期在外辛劳,应该返回京城。朝廷对您的托付确实重要,不想轻易改变;但回朝还是留任,由您自己选择。” 沈攸之说:“我没有担任朝廷重臣的才能,留在京城实在不称职。至于讨伐蛮族、俚族,平定长江、汉水流域,我不敢推辞。虽然朝廷这样提议,但去留最终听从朝廷的旨意。” 执政大臣于是不再征召他。 癸巳日,柔然侵犯北魏敦煌,尉多侯击败他们。尚书上奏说:“敦煌地处偏远,位于西方、北方强敌之间,恐怕不能独自坚守,请把当地百姓迁到凉州境内。” 大臣们集中商议,都认为应该这样做。只有给事中昌黎人韩秀认为:“敦煌的设置,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虽然逼近强敌,但当地百姓熟悉作战,即使有小股盗贼,也不会造成大的危害。按照常规驻守,足以自保;而且敦煌能隔绝西方、北方的两个敌人(柔然、吐谷浑),让他们不能互相沟通。现在迁到凉州,不仅有国土缩减的名声,而且姑臧距离敦煌有一千多里,巡逻防备非常困难,两个敌人一定会有互相勾结、窥探我国的想法;如果凉州发生动乱,那么关中地区就不能安心了。另外,当地百姓有的安土重迁,强行迁移可能会招引外敌,成为国家的大隐患,不能不考虑啊。” 朝廷于是放弃了迁移的计划。 九月丁酉日,朝廷任命尚书令袁粲为中书监、兼任司徒;加授褚渊为尚书令;任命刘秉为丹阳尹。袁粲坚决推辞,请求回到母亲的墓地守丧;朝廷没有批准。 褚渊推荐褚澄担任吴郡太守,司徒左长史萧惠明在朝廷上说:“褚澄打开城门接纳叛军,却还被任命为重要郡城的太守;王蕴奋力作战,差点战死,却被弃置不用。这样赏罚不明,还担心天下不乱吗!” 褚渊十分惭愧。冬季十月庚申日,朝廷任命侍中王蕴为湘州刺史。 十一月丙戌日,皇帝(刘昱)举行成人加冠仪式,实行大赦。 十二月癸亥日,朝廷立皇弟刘跻为江夏王,刘赞为武陵王。 这一年,北魏建安贞王陆馛去世。 太宗明皇帝下元徽三年(乙卯年,公元 475 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皇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到明堂祭祀祖宗。 萧道成认为襄阳是军事重镇,张敬儿的声望和地位都较低,不想让他驻守襄阳;但张敬儿不停地请求,对萧道成说:“沈攸之在荆州,您知道他想做什么;如果不派我去襄阳,从内外夹击牵制他,恐怕对您不利。” 萧道成笑着不说话。三月己巳日,朝廷任命骁骑将军张敬儿为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 沈攸之听说张敬儿要上任,担心自己被袭击,暗中做了防备。张敬儿到任后,对待沈攸之十分恭敬,凡事都主动咨询禀报,礼物馈赠不断。沈攸之认为张敬儿确实是真心归附,也丰厚地回赠礼物。他多次写信给张敬儿,想趁着打猎在边境会面,张敬儿回复说:“我们心意相通,不必频繁会面,以免引起猜疑。” 沈攸之更加信任他。张敬儿摸清了沈攸之的动向,都秘密报告给萧道成。萧道成写信给沈攸之,问:“张雍州(张敬儿)任期满后,您想推荐谁接替他?” 沈攸之立即把信拿给张敬儿看,想挑拨他和萧道成的关系。 夏季五月丙午日,北魏主派员外散骑常侍许赤虎前来南朝宋访问。 丁未日,北魏主前往武州山;辛酉日,前往车轮山。 六月庚午日,北魏开始禁止杀牛、杀马。 袁粲、褚渊都坚决推辞新任命的官职。秋季七月庚戌日,朝廷重新任命袁粲为尚书令;八月庚子日,加授护军将军褚渊为中书监。 冬季十二月丙寅日,北魏改封建昌王拓跋长乐为安乐王。 己丑日,北魏城阳王拓跋长寿去世。 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刘景素,性情孝顺友爱,名声清白,生活节俭,又喜好文学,礼遇士大夫,因此有很好的声望;太宗(刘彧)特别喜欢他,给他的礼遇和品级都与众不同。当时太祖(刘义隆)的儿子都已去世,孙子中只有刘景素年纪最大;皇帝(刘昱)凶暴狂妄,品行败坏,朝野上下都把希望寄托在刘景素身上。皇帝的外戚陈氏家族非常厌恶他,杨运长、阮佃夫等人想专权,担心立年长的君主对自己不利,也想除掉刘景素。刘景素的心腹将领僚属大多劝他起兵,只有镇军参军济阳人江淹劝谏他,刘景素不高兴。这一年,防阁将军王季符因得罪刘景素,独自骑马逃到建康,诬告刘景素谋反。杨运长等人立即想发兵讨伐,袁粲、萧道成认为不能这样做;刘景素也派世子刘延龄到朝廷亲自辩解。朝廷于是把王季符贬到梁州,削夺刘景素的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官职。 第134章 【宋纪十六】 (这段历史)从丙辰年(元徽四年,公元 476 年)到戊午年(升明三年,公元 479 年),共三年。 苍梧王下元徽四年(丙辰年,公元 476 年) 春季正月己亥日,苍梧王(刘昱)举行籍田礼(天子亲耕仪式),实行大赦。 二月,北魏司空东郡王陆定国因依仗恩宠违法乱纪,被免去官爵,贬为士兵。 北魏冯太后私生活不端正,因李弈被杀而怨恨显祖(拓跋弘),暗中下毒谋害他。夏季六月辛未日,显祖去世。壬申日,北魏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承明。将显祖安葬在金陵,谥号为献文皇帝。 北魏大司马、大将军代郡人万安国因假传圣旨杀死神部长奚买奴,被赐死。 戊寅日,北魏任命征西大将军、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太尉,尚书左仆射、宜都王拓跋目辰为司徒,南部尚书李讠斤(jin)为司空。尊奉冯太后为太皇太后,冯太后再次临朝听政,行使皇帝权力。任命冯熙为侍中、太师、中书监。冯熙因自己是外戚,坚决推辞朝廷内职;于是朝廷任命他为都督、洛州刺史,仍保留侍中、太师职位。 显祖的神主(牌位)迁入太庙时,有关部门上奏,请求依照旧例,对太庙中负责祭祀的官员都赐予爵位。秘书令广平人程骏上奏说:“分封诸侯、划分土地,是帝王重视的大事,要么依据亲属关系或贤能程度,要么依据功劳大小,从没听说过因神主迁入太庙而给百官封爵的。皇家过去的旧例,只是一时的恩宠,怎能作为长久的制度呢!” 冯太后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了他的建议,并对大臣们说:“凡讨论政事,应当依据古代典制说正确的话,怎能只遵循旧例呢!” 赏赐程骏一套衣服、二百匹丝帛。 冯太后生性聪慧敏锐,懂文字、会计算,通晓政务,衣着节俭朴素,日常饮食比旧例减少十分之七八;但她猜忌残忍,擅长权术。北魏高祖(拓跋宏,孝文帝)性情极其孝顺,能顺从冯太后的心意。无论事情大小,都依赖冯太后决定。冯太后常常独断专行,不再向高祖禀报。她宠幸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张祜、杞嶷、冯翊人王遇、略阳人苻承祖、高阳人王质,都依仗权势掌权。张祜官至尚书左仆射,封新平王;王琚官至征南将军,封高平王;杞嶷等人也官至侍中、吏部尚书、刺史,封公、侯,赏赐的财物数以万计,还被赐予铁券,承诺可免死。此外,太卜令姑臧人王睿得到冯太后宠幸,破格升任侍中、吏部尚书,封太原公。秘书令李冲,虽因才能被提拔,也因得到冯太后私下宠爱,赏赐多得无法计算。冯太后还对外礼遇有声望的大臣东阳王拓跋丕、游明根等人,待遇极其优厚,每次褒奖赏赐王睿等人时,总会让拓跋丕等人一同参与,以此显示不偏私。拓跋丕是烈帝拓跋翳槐的玄孙;李冲是李宝的儿子。 冯太后因自己行为失当,担心大臣议论自己,手下人说话稍有可疑之处,就将其处死。但她对宠幸的亲信,即使有小过错,也必定鞭打,有时甚至打一百多下;但没有隔夜的怨恨,不久后仍像当初一样对待他们,有的甚至因受罚而更加富贵。因此,亲信们即使受罚,始终没有离心离德。 乙亥日,南朝宋加授萧道成为尚书左仆射,刘秉为中书令。 杨运长、阮佃夫等人对建平王刘景素的忌恨越来越深,刘景素于是与录事参军陈郡人殷沵、中兵参军略阳人垣庆延、参军沈颙、左暄等人谋划自保之计。他派人往返建康,结交有才能、有力量的人,冠军将军黄回、游击将军高道庆、辅国将军曹欣之、前军将军韩道清、长水校尉郭兰之、羽林监垣祗祖,都暗中与他勾结;武将中不得志的人,没有不归附他的。 当时苍梧王喜欢独自到郊外游荡,曹欣之谋划占据石头城,趁苍梧王外出时发动叛乱。韩道清、郭兰之想劝说萧道成,趁苍梧王夜间外出时,劫持苍梧王,迎接刘景素;如果萧道成不同意,就除掉他;刘景素每次都禁止他们,让他们暂缓行动。杨运长、阮佃夫隐约听到风声,派北方人周天赐假装投靠刘景素,劝他起兵。刘景素识破计谋,斩杀周天赐,把首级送到朝廷。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领几百人从建康逃到京口,谎称京城已经溃散混乱,劝刘景素尽快进军。刘景素相信了他,戊子日,占据京口起兵,前来投奔的百姓有上千人。杨运长、阮佃夫听说垣祗祖叛逃,立即下令戒严。己丑日,派骁骑将军任农夫、领军将军黄回、左军将军兰陵人李安民率领步兵,右军将军张保率领水军,讨伐刘景素;辛卯日,又任命南豫州刺史段佛荣为都统。萧道成知道黄回有二心,特意让李安民、段佛荣与他一同进军。黄回私下告诫士兵:“如果遇到京口的军队,不要交战。” 萧道成驻守玄武湖,冠军将军萧赜镇守东府。 始安王刘伯融、都乡侯刘伯猷,都是建安王刘休仁的儿子,杨运长、阮佃夫忌惮他们年长,都假传诏令将他们赐死。 刘景素想在竹里(地名,位于京口与建康之间)设伏阻击朝廷军队。垣庆延、垣祗祖、沈颙都说:“现在天气干旱炎热,朝廷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把他们引到这里,以逸待劳,一战就能攻克。” 殷沵等人极力反对,却没能说服他们。任农夫等人抵达后,放火烧毁京口的城镇村落。垣庆延等人互相观望,没有斗志;刘景素本就缺乏威严和谋略,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黄回因受到段佛荣的牵制,又看到京口军队势力薄弱,于是没有发动叛乱。张保停泊在西渚,刘景素身边的几十名勇士,自发结伴,进攻水军。甲午日,张保战败被杀,但其他将领没有率军接应,这些勇士又被朝廷军队打败。朝廷军队逼近京口城下,沈颙先率领部众逃跑,垣祗祖随后逃走,其余各路军队相继溃退,只有左暄与朝廷军队在万岁楼下奋力作战;但他所率领的兵力极其薄弱,最终无法抵抗,溃散而逃。乙未日,朝廷军队攻克京口。黄回的军队最先入城,他因曾发誓不杀亲王,于是把刘景素交给殿中将军张倪奴。张倪奴擒获刘景素,将他斩杀,还杀了他的三个儿子,同党垣祗祖等几十人都被处死。萧道成释放黄回、高道庆,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责,仍像过去一样安抚他们。当天,朝廷解除戒严。丙申日,实行大赦。 起初,巴东、建平的蛮族反叛,沈攸之派兵讨伐。等到刘景素叛乱时,沈攸之紧急召回峡中的军队,赶赴建康。巴东太守刘攘兵、建平太守刘道欣怀疑沈攸之有谋反之心,率军封锁峡口,不让军队东下。刘攘兵的儿子刘天赐在荆州担任西曹,沈攸之派刘天赐前去劝说父亲。刘攘兵得知刘景素确实反叛后,才解除武装,承认过错,沈攸之仍像过去一样对待他。刘道欣坚守建平,刘攘兵劝说无效,于是与讨伐蛮族的军队一起进攻,斩杀刘道欣。 甲辰日,北魏高祖追尊母亲李贵人为思皇后。 八月丁卯日,南朝宋立皇弟刘翙为南阳王,刘嵩为新兴王,刘禧为始建王。 庚午日,任命给事黄门侍郎阮佃夫为南豫州刺史,留在京师驻守。 九月戊子日,南朝宋赐骁骑将军高道庆死。 冬季十月辛酉日,任命吏部尚书王僧虔为尚书右仆射。 十一月戊子日,北魏任命太尉、安乐王拓跋长乐为定州刺史,司空李讠斤为徐州刺史。 顺皇帝 苍梧王下升明元年(丁巳年,公元 477 年) 春季正月乙酉日初一,北魏改年号为太和。 己酉日,略阳氐族人元寿聚集五千多家部众,自称冲天王;二月辛未日,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击败元寿。 三月庚子日,北魏任命东阳王拓跋丕为司徒。 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主前往白登;壬申日,前往崞山。 起初,苍梧王在东宫时,喜欢攀爬漆制的帐竿,能爬到离地面一丈多高的地方;他喜怒无常,东宫主帅无法管束。太宗(刘彧)多次下令陈太妃严厉鞭打他。等到他即位后,对内畏惧太后、太妃,对外忌惮大臣,还不敢放纵。自从举行成人加冠仪式后,内外逐渐没人能约束他,他多次外出游荡。起初出宫时,还整顿仪仗卫队;不久后就放弃车马,率领身边几个人,有时到郊外荒野,有时进入集市街巷。陈太妃常常乘坐青犊车,跟随在后面监督约束。后来苍梧王骑马轻装远行一二十里,陈太妃再也追不上;仪仗卫队也害怕惹祸,不敢追寻,只能整顿队伍,在别处等候,远远观望而已。 起初,太宗曾把陈太妃赐给宠臣李道儿,后来又把她接回宫中,生下苍梧王。因此苍梧王每次微服出行,都自称 “刘统”,有时自称 “李将军”。他常常穿着短衣裤,军营、官署、街巷,没有不去的地方;有时夜里住在客栈,有时白天躺在路边,冲撞奴仆,和他们做买卖,有时遭到怠慢侮辱,反而很高兴地接受。凡是各种鄙俗的事情,比如裁衣服、做帽子,他看一眼就会;从没吹过篪(古代乐器),拿起来就能吹出韵律。 等到京口平定后,苍梧王更加骄横放纵,没有一天不出宫,晚上出去早上回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跟随他的人都手持长矛,路上的行人、男女以及狗马牛驴,遇到他们没有不被伤害的。民间百姓惶恐不安,商贩都停止营业,家门白天紧闭,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针、椎、凿、锯等工具,他从不离身,稍有不顺心,就用这些工具杀人剖腹,一天不杀人,就闷闷不乐;宫廷内外的官员都忧心忡忡,连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 阮佃夫与直阁将军申伯宗等人谋划,趁苍梧王出京到江乘射野鸡时,假传太后诏令,召回仪仗卫队,关闭城门,派人劫持苍梧王,将他废黜,立安成王刘准为帝。事情败露,甲戌日,苍梧王逮捕阮佃夫等人,将他们杀死。 太后多次教训告诫苍梧王,苍梧王很不高兴。恰逢端午节,太后赐给苍梧王一把毛扇。苍梧王嫌弃扇子不够华丽,下令太医煮毒药,想毒死太后。身边的人劝阻说:“如果做了这件事,陛下就要做孝子(指守丧),再也不能外出游玩胡闹了!” 苍梧王说:“你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放弃了下毒的念头。 六月甲戌日,有人告发散骑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长史沈勃、游击将军孙超之与阮佃夫同谋,苍梧王亲自率领卫士,突袭这三家,将他们全部杀死,还剖腹碎尸,连婴儿也不放过。沈勃当时正在守丧,住在守丧的茅庐里,苍梧王的随从还没到,他就挥刀独自上前抵抗。沈勃知道自己难免一死,伸手揪住苍梧王的耳朵,唾骂他说:“你的罪行超过夏桀、商纣,离被杀不远了!” 随后被杀。当天,朝廷实行大赦。 苍梧王曾径直闯入领军府。当时天气炎热,萧道成正光着上身睡觉。苍梧王让萧道成站在室内,把他的肚子当作箭靶,拉满弓箭,准备射他。萧道成拱手说:“老臣没有罪过。” 身边的王天恩说:“领军将军的肚子大,是很好的箭靶;一箭就会射死,以后就不能再射了;不如用无箭头的骲箭射他。” 苍梧王于是改用骲箭射,正好射中萧道成的肚脐。他扔掉弓箭,大笑着说:“我的箭法怎么样!” 苍梧王忌惮萧道成的威名,曾亲自磨长矛,说:“明天杀萧道成!” 陈太妃骂他说:“萧道成对国家有功,如果杀了他,谁还会为你效力呢!” 苍梧王才作罢。 萧道成担忧恐惧,暗中与袁粲、褚渊谋划废黜苍梧王,另立新帝。袁粲说:“皇上年幼,小过错容易改正。伊尹、霍光那样废立君主的事,不是末世能做的;即使成功,最终也不会有保全自身的余地。” 褚渊沉默不语。领军功曹丹阳人纪僧真对萧道成说:“现在朝廷荒唐无道,人人自危;天下的期望,不在袁粲、褚渊身上,明公怎能坐等被消灭!存亡的关键,希望您仔细考虑。” 萧道成同意他的看法。 有人劝萧道成逃到广陵起兵。萧道成的长子萧赜,当时担任晋熙王长史,代理郢州事务,萧道成想让萧赜率领郢州军队东下,在京口会师。萧道成暗中派亲信刘僧副告诉他的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刘善明说:“很多人劝我北上据守广陵,恐怕这不是长久之计。现在秋风即将起,你如果能与垣东海(垣荣祖,时任东海太守)稍微调动一下北魏的军队,我的各种计划就能实施了。” 他也把计划告诉了东海太守垣荣祖。刘善明说:“宋氏将要灭亡,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都知道,北魏军队如果真的行动,反而会成为您的祸患。明公神武盖世,应当静观局势,抓住时机行动,功业自然能成就,不可远离根基之地,自取失败。” 垣荣祖也说:“领军府离皇宫只有百步远,您逃跑,别人怎么会不知道!如果单人骑马轻装出逃,广陵人关闭城门不接纳,您能去哪里!您现在只要迈出家门一步,恐怕立即就会有人去皇宫告发,您的大事就完了。” 纪僧真说:“皇上虽然无道,但国家几代积累的根基仍然稳固。您一家上百口人,不可能都北上广陵。即使占据广陵城,天子在深宫之中发号施令,称您为叛逆,您怎么躲避!这不是万全之策。” 萧道成的族弟、镇军长史萧顺之以及次子、骠骑从事中郎萧嶷,都认为:“皇上喜欢独自在路上游荡,在这方面谋划,容易成功;在外州起兵,很少能取胜,只会让家人先遭受灾祸。” 萧道成于是放弃了逃到广陵的想法。 东中郎司马、代理会稽郡事务的李安民想拥戴江夏王刘跻在东方起兵,萧道成阻止了他。 越骑校尉王敬则暗中与萧道成结交,夜里穿着青衣,趴在路边,为萧道成侦察苍梧王的行踪。萧道成命令王敬则暗中联络苍梧王身边的杨玉夫、杨万年、陈奉伯等十五人,在宫中窥探时机,伺机行动。 秋季七月丁亥日夜里,苍梧王微服出行到领军府门口。身边的人说:“整个领军府的人都在睡觉,为什么不翻墙进去?” 苍梧王说:“我今晚想在别的地方玩乐,应该等明天晚上。” 员外郎桓康等人在领军府门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戊子日,苍梧王乘坐无顶盖的车,与身边的人在台冈比赛跳高。随后前往青园尼寺,傍晚,到新安寺偷狗,让昙度道人煮狗肉。他喝醉后,返回仁寿殿睡觉。杨玉夫一向得到苍梧王的宠幸,到这时突然被厌恶,苍梧王见到他就咬牙切齿地说:“明天就杀了你这小子,挖出你的肝肺!” 当天夜里,苍梧王命令杨玉夫观察织女渡过银河(古代传说七夕织女与牛郎相会),说:“看到织女渡河就报告我;如果看不到,就杀了你!” 当时苍梧王出入皇宫没有规律,宫中各阁门夜里都不关闭,宫女、宦官害怕遇到他,没人敢出来;守卫皇宫的士兵也都逃避,内外没人管束。这天夜里,王敬则出宫去了。杨玉夫趁苍梧王熟睡,与杨万年拿起他的防身刀,割下他的首级。他们命令厢房里奏乐的陈奉伯把首级藏在袖子里,依照平时的规矩,假传诏令打开承明门,出宫后把首级交给王敬则。 王敬则骑马赶到领军府,敲门大喊,萧道成担心是苍梧王骗他,不敢开门。王敬则把首级扔过墙,萧道成洗净首级查看,确认是苍梧王后,才穿上铠甲,骑马出宫,王敬则、桓康等人都跟随其后。他们进入皇宫,到承明门时,假称是苍梧王游玩回来。王敬则担心宫中的人看见首级,用刀环堵住门上的小孔,急促地叫门,门打开后进入宫中。过去的夜晚,苍梧王每次开门回宫,守门人都吓得不敢抬头看,这次也没有怀疑。萧道成进入大殿,殿中的人都惊慌恐惧。不久后听到苍梧王已死的消息,众人都高呼万岁。 己丑日清晨,萧道成穿着铠甲,在宫殿庭院的槐树下召集大臣,以太后的名义召袁粲、褚渊、刘秉入宫商议国事。萧道成对刘秉说:“这是您宗室的家事,该如何决断?” 刘秉还没回答,萧道成已怒得胡须倒竖,目光如电。刘秉连忙说:“尚书省的日常事务,我可以承担;军事部署,全交给领军将军(萧道成)。” 萧道成接着让袁粲主持事务,袁粲也不敢接受。 王敬则突然拔出佩刀,在坐榻旁跳着说:“天下大事都该由萧公做主!谁敢多说一句话,就让我的刀染上鲜血!” 说着亲手取来白纱帽(当时官员的礼帽)戴在萧道成头上,让他即位,又说:“今天谁敢再反对!事情要趁热打铁!” 萧道成表情严肃地呵斥他:“你根本不懂事!” 袁粲想开口说话,被王敬则厉声喝止,只好作罢。褚渊说:“除了萧公,没人能解决眼下的事。” 亲手把处理国事的文书交给萧道成。萧道成说:“既然你们都不愿承担,我怎能推辞!” 于是商议决定,准备皇帝的仪仗前往东城,迎立安成王刘准。随后,士兵手持长刀围住袁粲、刘秉等人,两人吓得脸色发白,狼狈离去。 刘秉出宫后,在路上遇到堂弟刘韫,刘韫打开车门迎上去问:“今天的事,该由哥哥主持吧?” 刘秉说:“我们已经把权力让给领军将军了。” 刘韫拍着胸脯叹息:“哥哥你身上难道没有血性吗!咱们家族今年要被灭门了!” 当天,朝廷以太后的名义发布诏令,列举苍梧王的罪状,称:“我已秘密命令萧领军暗中谋划,安定国家。安成王刘准,应当登基统治天下。” 追封刘昱为苍梧王。皇帝的仪仗抵达东府门时,安成王下令守门人不要开门,等待袁司徒(袁粲)到来。袁粲到后,安成王才进入皇宫居住。壬辰日,安成王即位,当时年仅十一岁,改年号为升明,实行大赦。将苍梧王安葬在南郊祭天坛西侧。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去世。 甲午日,萧道成出京镇守东府。丙申日,朝廷任命萧道成为司空、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袁粲升任中书监;褚渊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刘秉升任尚书令,加授中领军;任命晋熙王刘燮为扬州刺史。刘秉起初认为,尚书省总揽朝政,自己以宗室身份担任尚书令,天下就不会有变故;不久后萧道成同时掌控军政大权,安排亲信,任免官员独断专行,褚渊又一向依附萧道成,刘秉和袁粲只能被动顺从,毫无实权。辛丑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仆射。丙午日,任命武陵王刘赞为郢州刺史;萧道成改兼南徐州刺史。 八月壬子日,北魏实行大赦。 癸亥日,朝廷下诏让袁粲镇守石头城。袁粲性情淡泊恬静,每次接到朝廷任命,常常坚决推辞;只有在朝廷逼迫、实在无法推脱时,才会就职。到这时,他知道萧道成有篡夺皇位的野心,暗中想除掉萧道成,于是立即接受任命。 起初,太宗(刘彧)让陈昭华以母亲的身份抚养顺帝(刘准);戊辰日,顺帝尊奉陈昭华为皇太妃。 丙子日,北魏下诏说:“工匠、商人、奴仆,各有固定的身份等级;但有关部门纵容滥用,有的已经沾染世俗恶习(指逾越等级)。从今以后,家族中有服役的人,只能在本部门任职;如果有功劳的人,不受此规定限制。” 萧道成坚决推辞司空一职;庚辰日,朝廷改任他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九月乙酉日,北魏修改法令。 戊申日,朝廷封杨玉夫等二十五人为侯、伯、子、男等爵位。 冬季十月,氐族首领杨文度派弟弟杨文弘袭击北魏的仇池,攻克城池。 起初,北魏徐州刺史李讠斤(音 jin),在显祖(拓跋弘)时期担任仑部尚书,信任重用卢奴县令范檦。李讠斤的弟弟、左将军李瑛劝谏说:“范檦靠美色取悦他人,用钱财拉拢他人,轻视道德仁义,看重权势利益;听他说话很悦耳,看他行事却很阴险,不早点和他断绝关系,将来一定会后悔莫及。” 李讠斤不听,连自己的核心机密事务,都告诉范檦。 尚书赵黑,和李讠斤都受显祖宠信,两人共同掌管选拔官员的部门。李讠斤私自任用亲信担任地方州官,赵黑向显祖揭发了这件事,两人从此产生矛盾。不久后,李讠斤反过来揭发赵黑过去担任监藏官时盗用官府财物,赵黑因此被罢官,贬为宫廷门卫。赵黑对李讠斤恨之入骨,连吃饭睡觉都受到影响;过了一年,赵黑重新被任命为侍中、尚书左仆射,再次掌管选官事务。 等到显祖去世,赵黑向冯太后进谗言,称李讠斤专权放纵,太后将李讠斤外放为徐州刺史。范檦知道冯太后怨恨李讠斤,于是诬告李讠斤密谋叛逃北魏。太后征召李讠斤回到平城审问,李讠斤辩解自己没有谋反,太后传召范檦前来对质。李讠斤对范檦说:“你现在诬陷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但你受我恩惠如此深厚,竟然忍心这样做吗!” 范檦说:“我受您的恩惠,比得上您受李敷的恩惠吗?您能狠心背叛李敷,我为什么不能狠心对您!” 李讠斤感慨叹息:“我当初不听李瑛的话,现在后悔也晚了!” 赵黑又在宫中进一步罗织李讠斤的罪名,丙子日,北魏诛杀李讠斤及其儿子李令和、李令度;赵黑从此才恢复正常的饮食睡眠。 十一月癸未日,北魏征西将军皮欢喜等三位将军率领四万士兵进攻杨文弘。 丁亥日,北魏怀州百姓伊祁苟自称是尧的后代,在重山聚集部众叛乱;洛州刺史冯熙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冯太后想把重山全城的百姓都处死,雍州刺史张白泽劝谏说:“叛乱的首领和党羽,已经全部被诛杀;城中难道没有忠诚善良、守信用的人吗?怎能不分青红皂白,把所有人都杀掉!” 太后才停止屠杀。 十二月,北魏皮欢喜的军队抵达建安,杨文弘弃城逃走。 起初,沈攸之与萧道成在大明、景和年间一同在宫中任职,关系十分亲密,萧道成的女儿嫁给了沈攸之的儿子、中书侍郎沈文和。沈攸之在荆州时,直阁将军高道庆的家在华容,他请假回家,路过江陵,与沈攸之因比试长矛发生争执。高道庆骑马赶回建康,声称沈攸之谋反的迹象已经明显,请求派三千人袭击他。执政大臣都认为不可行,萧道成还担保沈攸之不会谋反。杨运长等人厌恶沈攸之,暗中与高道庆谋划派刺客杀死沈攸之,没有成功。 恰逢苍梧王被弑杀,沈攸之的主簿宗俨之、功曹臧寅劝沈攸之趁此机会起兵。沈攸之因长子沈元琰在建康担任司徒左长史,所以没有立即行动。臧寅是臧凝之的儿子。 当时杨运长等人已经不在宫中掌权,萧道成派沈元琰把苍梧王杀人剖腹的工具带给沈攸之看(暗示苍梧王该杀,自己是正义之举)。沈攸之认为萧道成的名声和地位一向比自己低,如今突然独掌朝廷大权,心中愤愤不平,对沈元琰说:“我宁愿像王陵(西汉忠臣,不附吕后)那样死,也不愿像贾充(西晋奸臣,助司马氏篡魏)那样活。” 但也没时间立即起兵,于是上奏表向顺帝祝贺即位,趁机留下沈元琰(作为人质)。 雍州刺史张敬儿,一向与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关系友好,他怀疑沈攸之将要起兵,暗中向刘攘兵询问。刘攘兵没有明说,只送给张敬儿一只马镫,张敬儿于是开始防备沈攸之。 沈攸之有一封写在白绢上的书信,共十几行,一直藏在贴身的铠甲衣角里,声称是明帝(刘彧)与自己约定的誓约。沈攸之准备起兵时,他的妾崔氏劝谏说:“您年纪已经大了,怎能不为全家百口人考虑!” 沈攸之指着铠甲衣角的誓书给她看,又谎称太后派使者到来,赐给自己蜡烛,剖开蜡烛,取出里面太后的亲笔诏令,上面写着:“国家大事,全交给您处理。” 于是沈攸之整顿军队,发布檄文,派使者邀请张敬儿及豫州刺史刘怀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内史王文和一同起兵。张敬儿、刘怀珍、王文和都斩杀了沈攸之的使者,快马奏报朝廷;王文和不久后放弃巴陵,逃奔夏口。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持观望态度。姚道和是后秦高祖姚兴的孙子。 辛酉日,沈攸之派辅国将军孙同等相继率军东下。沈攸之给萧道成写信,信中说:“少帝(苍梧王)昏庸狂乱,你应当与大臣们秘密商议,共同禀报太后,下令废黜他;怎能勾结他的亲信,亲自下手弑杀君主,甚至不举行葬礼,让尸体生虫,蛆虫爬到门外?凡是做臣子的,谁不震惊惋惜!此外,你更换朝廷旧臣,安排自己的亲信,皇宫的钥匙,全交给你的家人掌管。我不知道霍光(字子孟)、诸葛亮的遗训,难道就是这样的吗!你既然有篡夺宋朝江山的野心,我怎敢放弃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忠臣,哭秦救楚)那样的气节呢!” 朝廷收到信后,人心惶惶。 丁卯日,萧道成进入皇宫驻守朝堂,命令侍中萧嶷代替自己镇守东府,抚军行参军萧映镇守京口。萧映是萧嶷的弟弟。戊辰日,朝廷内外实行戒严。己巳日,任命郢州刺史武陵王刘赞为荆州刺史。庚午日,任命右卫将军黄回为郢州刺史,统领前锋各路军队讨伐沈攸之。 起初,萧道成任命长子萧赜为晋熙王刘燮的长史,代理郢州事务,修理制造武器装备,防备沈攸之。等到朝廷征召刘燮担任扬州刺史,任命萧赜为左卫将军,让他与刘燮一同东下建康。刘怀珍对萧道成说:“夏口是军事要地,应当派合适的人镇守。” 萧道成给萧赜写信说:“你入朝后,要找一个文武兼备、和你心意相合的人,把郢州的后事托付给他。” 萧赜于是推荐刘燮的司马柳世隆代替自己。萧道成任命柳世隆为武陵王刘赞的长史,代理郢州事务。 萧赜临行前,对柳世隆说:“沈攸之一旦叛乱,烧毁夏口的战船,沿长江东下,就无法控制了。如果能让沈攸之留下来攻打郢州城,他一定不能很快攻克。你在城内坚守,我在城外救援,一定能打败他。” 等到沈攸之起兵,萧赜行军到寻阳,还没接到朝廷的指令,部下想日夜兼程赶赴建康,萧赜说:“寻阳地处长江中游,靠近京城附近。如果我们留在湓口驻守,对内可以保卫朝廷,对外可以支援夏口,占据有利地形,控制西南地区,今天我们在这里停留,是上天安排的机会。” 有人认为湓口城小,难以坚守,左中郎将周山图说:“现在我们占据长江中游,作为四方的援军,不能因城小就觉得难守;如果众人齐心,江山都能成为城墙壕沟。” 庚午日,萧赜护送刘燮镇守湓口;把所有事务都交给周山图处理。周山图截取往来船只的木板建造城楼,设立水栅,十天内全部完成。萧道成听说后,高兴地说:“萧赜真是我的好儿子!” 任命萧赜为西讨都督。萧赜上奏推荐周山图担任军副。当时江州刺史邵陵王刘友镇守寻阳,萧赜认为寻阳城不足以坚守,上奏请求调刘友一同镇守湓口,留下江州别驾豫章人胡谐之驻守寻阳。 湘州刺史王蕴因母亲去世,辞官回家,途经巴陵时,与沈攸之结下深厚交情。当时沈攸之还没起兵,王蕴路过郢州,想趁萧赜出城吊唁他母亲时发动叛乱,占据郢州城。萧赜察觉了他的意图,没有出城吊唁。王蕴返回建康,又想趁萧道成出城吊唁时发难,萧道成也没有出城。王蕴于是与袁粲、刘秉秘密谋划诛杀萧道成,将领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等人都参与了密谋。卜伯兴是卜天与的儿子。 萧道成起初听说沈攸之起兵,亲自去拜访袁粲,袁粲推辞不见。通直郎袁达对袁粲说:“不该在此时表现出与萧道成的分歧。” 袁粲说:“他如果以君主年幼、时局艰难为由,像平定桂阳王叛乱时那样,劫持我进入皇宫,我用什么理由拒绝他!一旦和他一同留在宫中,再想反对他,还能行吗!” 萧道成于是召来褚渊,与他并排而坐,处理任何事务都一定拉上褚渊一起。当时刘韫担任领军将军,在门下省值班;卜伯兴担任直阁将军,黄回等将领都出兵驻守新亭。 起初,褚渊担任卫将军时,因母亲去世辞官,朝廷多次催促他复职,他都不肯。袁粲一向有很高的声望,亲自去劝说褚渊,褚渊才同意复职。等到袁粲担任尚书令时,因母亲去世辞官,褚渊也恳切地劝说他复职,袁粲却不肯,褚渊从此怨恨袁粲。等到沈攸之起兵,萧道成与褚渊商议对策,褚渊说:“西边的叛乱,一定不会成功,您应当先防备宫内的变故。” 袁粲的密谋确定后,准备把计划告诉褚渊;众人认为褚渊与萧道成一向友好,不能告诉他。袁粲说:“褚渊与他虽然友好,难道能容忍他大逆不道吗!现在如果不告诉他,将来事情平定后,也应该除掉他。” 于是把密谋告诉了褚渊,褚渊立即把消息告诉了萧道成。 萧道成此前也已听说了袁粲的密谋,派军主苏烈、薛渊、太原人王天生领兵协助袁粲镇守石头城。薛渊坚决推辞,萧道成强迫他去,薛渊不得已,哭着拜别,萧道成说:“你就近在石头城,早晚都能往返,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而且又有什么可推辞的?” 薛渊说:“我不知道您能否与袁公共存!现在我去石头城,和他同心就辜负您,不和他同心就会立刻遭殃,怎能不伤心!” 萧道成说:“派你去,正是因为你能随机应变,让我没有西顾之忧。你只要努力做事,不用多说。” 薛渊是薛安都的侄子。萧道成又任命骁骑将军王敬则为直阁将军,与卜伯兴共同统领皇宫禁军。 袁粲计划假传太后诏令,让刘韫、卜伯兴率领皇宫禁军在朝堂进攻萧道成,黄回等人率领部下响应。刘秉、任候伯等一同赶赴石头城,原本约定壬申日夜发动,刘秉却惊慌失措,不知该做什么,下午就开始收拾行装;临走前,喝汤时把汤洒在胸前,双手发抖,无法控制。天还没黑,他就带着妻妾儿女,全家逃奔石头城,部下几百人随行,队伍浩浩荡荡,路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刘秉抵达石头城后,见到袁粲,袁粲惊讶地说:“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现在大事要败了!” 刘秉说:“能见到您,就算死也没遗憾了!” 孙昙瓘听说后,也逃奔石头城。丹阳丞王逊等人跑去告诉萧道成,袁粲的密谋彻底暴露。王逊是王僧绰的儿子。 萧道成秘密派人通知王敬则。当时皇宫的门已经关闭,王敬则想开门出去,卜伯兴部署士兵防备,王敬则于是锯开自己住处的墙壁,逃出皇宫,到中书省逮捕刘韫。刘韫已经整理好军队,点着蜡烛照明。见到王敬则突然到来,他惊讶地起身迎接,说:“哥哥怎么能在夜里来看我?” 王敬则呵斥他:“小子你竟敢谋反!” 刘韫抱住王敬则,王敬则挥拳打在他脸上,把他打倒在地杀死,又杀死了卜伯兴。苏烈等人占据粮仓城抵抗袁粲。 王蕴听说刘秉已经逃走,叹息说:“事情成不了了!” 狼狈地率领几百名部下赶往石头城。原本约定从南门进城,当时天色昏暗,薛渊占据城门射箭,王蕴以为袁粲已经失败,立即溃散逃走。 萧道成派军主会稽人戴僧静率领几百人赶赴石头城,协助苏烈等人,从粮仓城门进入,与苏烈合力进攻袁粲。孙昙瓘骁勇善战,朝廷军队战死一百多人。王天生拼死作战,才得以相持,从亥时打到丑时。戴僧静分兵进攻袁粲府第的西门,放火烧门,袁粲与刘秉在城东门,看到火光四起,想返回府第。刘秉和两个儿子刘俣、刘陔翻墙逃走。 袁粲走下城墙,点着蜡烛照明,对儿子袁最说:“我本来就知道,一根木头支撑不住即将崩塌的大厦,只是为了道义,才走到这一步。” 戴僧静趁黑暗独自翻墙进入府第,袁最察觉有陌生人,用身体护住袁粲,戴僧静径直上前砍杀。袁粲对袁最说:“我没有辜负忠臣之名,你也没有辜负孝子之名!” 于是父子一同被杀。百姓为他们感到悲哀,编了歌谣说:“可怜石头城,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 刘秉父子逃到额檐湖,被追兵抓获,斩首。任候伯等人都乘船赶赴石头城,抵达时,朝廷军队已经聚集,无法入城,只好骑马返回。 黄回部署好军队,约定第二天清晨率领部下从御道直奔皇宫大门,进攻萧道成。听说密谋败露,不敢发动。萧道成仍像过去一样安抚他。王蕴、孙昙瓘都逃跑了,朝廷先抓获王蕴,将他斩首,其余袁粲的党羽都没有追究。 袁粲的典签莫嗣祖为袁粲、刘秉传递密谋消息,萧道成召他来责问:“袁粲谋反,你为什么不禀报?” 莫嗣祖说:“我是个见识浅薄的人,只知道报答袁公的恩情,怎敢泄露他的大事!现在袁公已经死了,我也不愿活下去。” 王蕴的亲信张承伯藏匿了王蕴,萧道成也赦免了他,并且加以任用。 袁粲性情淡泊,平日生活简朴,却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他喜欢饮酒,爱好吟诗,身居要职却不愿处理政务;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每次去请示决断,他有时还高声吟诗来回应。他闲居时就高卧家中,门口没有杂乱的宾客,不接触外界事务,所以最终遭遇失败。 裴子野评论说:“袁粲(字景倩)是民众敬仰的贤才、国家的精英,肩负先帝托付的重任;却智慧不足以铲除奸邪,权势不足以应对变故,在国家衰败之际,不能扶持危局。等到国家政权摇摇欲坠、天命将要转移时,他在小小的石头城里,不惜冒死反抗,这只是坚守普通人的气节,却没有担当国家栋梁的才能啊!” 甲戌日,朝廷实行大赦。 乙亥日,朝廷任命尚书仆射王僧虔为左仆射,新任命的中书令王延之为右仆射,度支尚书张岱为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王奂为丹阳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孙子。 刘秉的弟弟刘遐担任吴郡太守。司徒右长史张瑰是张永的儿子,因父亲去世在吴郡守丧,张家一向豪强兴盛,萧道成让张瑰趁机除掉刘遐。恰逢刘遐召张瑰到太守府,张瑰率领十几名部曲直接进入书房,抓住刘遐并斩杀他,吴郡境内没人敢反抗。萧道成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张瑰的堂叔、领军将军张冲,张冲说:“张瑰拿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冒险,这次是赌赢了啊。” 萧道成立即任命张瑰为吴郡太守。 萧道成移驻阅武堂,仍把重兵交给黄回,让他西进讨伐沈攸之,同时安排自己的亲信跟随黄回。黄回一向与王宜兴不和,担心王宜兴告发自己的密谋,闰十二月辛巳日,黄回借故逮捕王宜兴,将他斩杀。将领们都说黄回手握重兵,一定会谋反,宁朔将军桓康请求独自去刺杀黄回,萧道成说:“你们何必怀疑!他没能力做什么大事。” 沈攸之派中兵参军孙同等五位将领率领三万人作为先锋,司马刘攘兵等五位将领率领两万人随后跟进;又派中兵参军王灵秀等四位将领分兵出击夏口,占据鲁山。癸巳日,沈攸之抵达夏口,自恃兵力强盛,面露骄傲之色。他认为郢城弱小,不值得攻打,声称 “想问候安西将军(武陵王刘赞)”,暂时在黄金浦停泊,派人告诉柳世隆说:“我奉太后诏令,要暂时返回都城。你既然和我一同为国家效力,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意。” 柳世隆说:“您率军东下的消息,我们早就听说了。郢城只是个小城,我不过是坚守而已。” 宗俨之劝沈攸之攻打郢城;臧寅认为:“郢城兵力虽少,但地势险要,进攻和防守的形势不同,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攻克的。如果不及时东进,会挫伤锐气、损失威望,现在顺长江长驱直入,几天内就能获胜。一旦摧毁朝廷的根本,郢城又怎能独自坚守!” 沈攸之采纳了他的建议,想留下部分军队包围郢城,自己率领主力东下。乙未日,沈攸之即将出发时,柳世隆派人在西渚挑战,前军中兵参军焦度在城楼上肆意辱骂沈攸之,言语还十分污秽。沈攸之大怒,改变计划,下令攻城,让各军上岸烧毁外城房屋,修筑长围,日夜攻打。柳世隆随机应变,顽强抵抗,沈攸之无法攻克郢城。 萧道成命令吴兴太守沈文秀统领吴郡、钱唐的军事。沈文秀逮捕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诛杀他的宗族。 乙未日,朝廷任命后军将军杨运长为宣城太守;从此,太宗(刘彧)的宠臣再也没有留在宫廷中的了。 沈约评论说:“君主身居帝位,皇宫深邃隔绝,身边侍奉的近臣,与朝中大臣在礼仪上有所区别,宫廷近臣的职位,本应有专门的官员担任。但后来君主因亲近而产生恩宠,因恩宠而巩固信任,近臣没有让人畏惧的姿态,却有容易亲近的神色。孝建、泰始年间,君主独掌大权,但刑法政务混乱繁杂,难以全面处理,君主把观察民情、传达旨意的事,都交给近臣。这些近臣能察觉君主的喜怒,迎合君主的心情,行事从不出错;君主认为他们地位低微,觉得他们不会掌握重权。却不知这些人如同‘老鼠凭借神社而显贵’‘狐狸依靠老虎而威风’,对外没有威胁君主的嫌疑,对内却能专权行事,权势倾动天下,君主却始终没有察觉。等到太宗晚年,考虑到政权的兴衰,这些掌权的宠臣忌惮宗室亲王,想让幼主孤立无援,自己长久窃取国权,于是制造矛盾,挑起祸端,太宗的弟弟和宗室亲王相继被屠杀,宋朝的国运早早衰落,实在是因为这个啊!” 辛丑日,尚书左丞济阳人江谧建议授予萧道成黄钺(象征最高军事权力),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 朝廷加授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文度为都督北秦、雍二州诸军事,任命龙骧将军杨文弘为略阳太守。壬寅日,北魏皮欢喜攻克葭芦,斩杀杨文度。北魏任命杨难当的族弟杨广香为阴平公、葭芦戍主,下诏命令皮欢喜修筑骆谷城。杨文弘向北魏上奏表请罪,派儿子杨苟奴入朝做人质。北魏任命杨文弘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乙巳日,萧道成出京驻守新亭,对骠骑参军江淹说:“天下纷乱,你认为局势会怎样?” 江淹说:“成败取决于德行,不在于兵力多少。您雄武有奇谋,这是第一胜因;宽容仁厚,这是第二胜因;贤能之士全力辅佐,这是第三胜因;民心所向,这是第四胜因;奉天子之命讨伐叛逆,这是第五胜因。沈攸之志向远大却器量狭小,这是第一败因;有威严却无恩德,这是第二败因;士兵人心涣散,这是第三败因;士大夫不归附,这是第四败因;孤军深入数千里,却没有同伙相助,这是第五败因。他即使有十万大军,最终也会被您俘获。” 萧道成笑着说:“你说得太夸张了!” 南徐州行事刘善明对萧道成说:“沈攸之聚集兵众、训练骑兵,造船修械,心怀不轨,至今已有十年。他性情阴险急躁,没有稳重的才能;却起兵反叛几十天,迟迟不进军。一是不懂军事谋略,二是人心离散怨恨,三是有后顾之忧,四是上天要剥夺他的魂魄。我们原本担心他勇猛轻捷,趁我们不备发动突袭,想在一战中决胜;现在朝廷大军奋起,各地诸侯共同举兵,他不过是笼中之鸟罢了!” 萧赜向周山图询问沈攸之的情况,周山图说:“我和沈攸之是同乡,多次一同征战,很了解他的为人,他性情阴险刻薄,士兵不依附他,现在他把军队驻扎在坚固的城池下,这正是士兵离散的开始啊。” 苍梧王下升明二年(戊午年,公元 478 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初一,文武百官穿着铠甲入朝。 沈攸之出动全部精锐攻打郢城,柳世隆趁机多次击败他。萧赜派军主桓敬等人率军占据西塞,为柳世隆声援。 沈攸之抓获郢州府法曹南乡人范云,让他送信入城,给武陵王刘赞送去一头阉牛,给柳世隆送去三十条鱼,都砍去了头(暗示要杀他们)。城中人想杀死范云,范云说:“我的老母亲和幼弟弟,性命都掌握在沈攸之手中,如果违背他的命令,灾祸一定会降临到亲人身上;今天即使被处死,我也心甘情愿。” 城中人于是赦免了他。 沈攸之派部将皇甫仲贤进攻武昌,中兵参军公孙方平进攻西阳。武昌太守臧涣向沈攸之投降,西阳太守王毓逃奔湓城。公孙方平占据西阳,豫州刺史刘怀珍派建宁太守张谟等人率领一万人进攻他。辛酉日,公孙方平战败逃走。平西将军黄回等人的军队抵达西阳,沿长江逆流而上。 沈攸之一向失去人心,只能靠威势胁迫士兵。起初从江陵出发时,每天都有士兵逃跑;等到攻打郢城,三十多天没能攻克,逃跑的士兵更多了;沈攸之早晚骑马巡视各营安抚士兵,但逃跑的人仍不断。沈攸之大怒,召集各军主将说:“我奉太后诏令,举义兵东下都城。大事如果成功,大家一起戴白纱帽(指做官);如果失败,朝廷自然会诛杀我全家百口,与其他人无关。近来士兵叛逃离散,都是你们不放在心上造成的。我也不能追究每个叛逃者的责任,从今以后,军中再有叛逃的,由军主承担罪责。” 从此,一个人叛逃,派人去追,追兵也一去不返,没人敢报告,士兵们都有了二心。 刘攘兵射箭把投降信射入城中,请求归降,柳世隆打开城门接纳他;丁卯日夜里,刘攘兵烧毁营寨逃走。军中看到火光,士兵们争相丢弃铠甲逃跑,将领们无法阻止。沈攸之听说后,愤怒得咬自己的胡须,逮捕刘攘兵的侄子刘天赐、女婿张平虏,将他们斩杀。天亮时,沈攸之率领部众渡过长江,抵达鲁山,军队彻底溃散,将领们都逃走了。臧寅说:“别人趁他成功时依附,失败时抛弃,我不忍心这样做!” 于是投水而死。 沈攸之身边还剩下几十名骑兵跟随,他向军中下令说:“荆州城中有大量钱财,我们可以一起返回,取来作为军粮。” 郢城没有派兵追击,但溃散的士兵害怕被蛮族抢劫,又重新聚集起来,约有两万人,跟随沈攸之返回江陵。 张敬儿斩杀沈攸之的使者后,立即整顿军队;侦察到沈攸之东下,就趁机袭击江陵。沈攸之派儿子沈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傅宣共同镇守江陵城。张敬儿抵达沙桥,观望不前。江陵城中人夜里听到鹤叫,以为是军队来了,江乂、傅宣打开城门逃走,官吏百姓也纷纷溃散。沈元琰逃到宠洲,被人杀死。张敬儿进入江陵,诛杀沈攸之的两个儿子、四个孙子。 沈攸之走到距离江陵一百多里的地方,听说江陵已被张敬儿占据,跟随他的士兵全部溃散。 沈攸之无处可去,与儿子沈文和逃到华容境内,两人都在栎树林中上吊自杀;己巳日,村民砍下他们的首级,送到江陵。张敬儿把首级放在盾牌上,用青丝覆盖,在各集市示众后,送往建康。张敬儿诛杀沈攸之的亲信党羽,没收财物几十万,都据为己有。 起初,仓曹参军金城人边荣,曾被府中录事侮辱,沈攸之为边荣鞭打杀死录事。等到张敬儿即将抵达江陵时,边荣担任留府司马,有人劝他向张敬儿投降,边荣说:“我受沈公厚恩,一同参与这样的大事,一旦遇到危急,就改变本心,我做不到!” 江陵城溃破后,士兵抓住边荣去见张敬儿,张敬儿说:“边公为什么不早点来投降!” 边荣说:“沈公让我留守城池,我不忍心抛弃他;本来就没打算活下去,何必问我!” 张敬儿说:“想死有什么难的!” 下令斩杀他。边荣大笑着离去。边荣的门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边荣说:“我和边公交往多年,不忍心看到边公死,请求先杀我。” 士兵们无法下手,把情况报告给张敬儿,张敬儿说:“求死这么容易,为什么不答应!” 于是先杀死程邕之,再杀边荣,士兵们没有不落泪的。孙同、宗俨之等人都被处死。 丙子日,朝廷解除戒严,任命侍中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萧道成返回东府镇守。丁丑日,任命左卫将军萧赜为江州刺史,侍中萧嶷为中领军。二月庚辰日,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僧虔为尚书令,右仆射王延之为左仆射。癸未日,加授萧道成为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诸军事,任命卫将军褚渊为中书监、司空。萧道成上奏表,请求归还黄钺。 吏部郎王俭是王僧绰的儿子,他神采洒脱、胸怀宽广,爱好学习、知识渊博,年轻时就有做宰相的志向,当时的舆论也推崇他。萧道成任命王俭为太尉右长史,待遇优厚、关系亲密,无论大事小事都委托给他。 丁亥日,北魏主前往代郡的汤泉;癸卯日,返回平城。 宕昌王梁弥机刚即位。三月丙子日,北魏派使者任命梁弥机为征南大将军、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黄回不愿意在郢州任职,坚决请求调任南兖州,于是率领部曲擅自返回;辛卯日,朝廷改任黄回为都督南兖等五州诸军事、南兖州刺史。 起初,王蕴离开湘州后,湘州刺史南阳王刘翙还没到任,长沙内史庾佩玉代理湘州事务。刘翙先派中兵参军韩幼宗率军戍守湘州,韩幼宗与庾佩玉不和。等到沈攸之反叛,两人互相猜疑,庾佩玉袭击杀死韩幼宗。黄回到达郢州后,派辅国将军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务;任候伯擅自杀死庾佩玉,希望借此免除自己的罪责。湘州刺史吕安国到任后,萧道成让吕安国诛杀任候伯。 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主前往崞山;丁亥日,返回平城。 萧道成认为黄回终究会酿成祸乱;黄回有几千名部曲,萧道成想派人逮捕他,又担心他叛乱。辛卯日,萧道成召黄回进入东府。黄回到达后,被安排在外面的书房等候,萧道成派桓康率领几十人,列举黄回的罪状后将他斩杀,连同他的儿子、竟陵相黄僧念也一同处死。甲午日,朝廷任命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萧映代理南兖州事务,随后又让他的弟弟萧晃代替他。 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贵戚及士民家族不顾门第,与身份低微的人通婚;违反者按违背制度论处。 北魏主与冯太后亲临虎圈,有一只老虎逃出,爬上阁道,几乎冲到北魏主的座位前,侍卫们都吓得瘫倒在地;吏部尚书王叡手持长戟抵挡老虎,冯太后称赞他忠诚,对他更加信任重用。 六月丁酉日,朝廷任命辅国将军杨文弘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日,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萧道成认为自大明年间以来,朝廷和民间都崇尚奢侈,秋季八月,上奏请求撤销御府(掌管帝王服饰的机构),裁减左、右尚方(掌管制造宫廷器物的机构)雕刻装饰的器物玩好;辛卯日,又上奏禁止民间浮华虚伪的各种行为,共十七条。 乙未日,朝廷任命萧赜为领军将军,萧嶷为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萧道成想招揽当时的贤才辅佐自己成就大业,夜里召见骠骑长史谢朏,屏退左右侍从后与他交谈,谈了很久,谢朏却不说话;当时只有两个小孩拿着蜡烛,萧道成担心谢朏为难,就接过蜡烛打发小孩离开,谢朏还是不说话;萧道成只好叫左右侍从进来。谢朏是谢庄的儿子。 太尉右长史王俭明白萧道成的意图,有一天,请求单独与萧道成谈话,说:“功劳太高而得不到赏赐,古今都是如此。以您现在的地位,想终身做臣子,可能吗?” 萧道成表情严肃地打断他,但神色中透露出赞同。王俭于是说:“我承蒙您特别的关照,所以才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您为什么要坚决拒绝呢!宋朝失去德行,不是您,天下怎能安定!但人心浅薄,不能长久依靠;您如果再拖延犹豫,民心就会离散。到那时,不仅大业会永远丧失,您自身也难保啊。” 萧道成说:“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王俭说:“您现在的名位,本来就是普通的宰相,应当在礼仪上超越其他诸侯,略微显示出变革的迹象。应当先让褚公(褚渊)知道,我请求奉命去告诉他。” 萧道成说:“我会亲自去。” 过了几天,萧道成亲自拜访褚渊,两人亲切交谈了很长时间,萧道成才说:“我梦见自己应该得到更高的官职。” 褚渊说:“您现在的官职刚任命不久,恐怕一两年内不会再变动;况且吉祥的梦不一定很快应验。” 萧道成返回后,把情况告诉王俭。王俭说:“褚渊还是不明白啊。” 王俭于是提议加授萧道成为太傅,授予黄钺,让中书舍人虞整起草诏书。萧道成的亲信任遐说:“这是大事,应该告诉褚渊。” 萧道成说:“如果褚渊不同意,怎么办?” 任遐说:“褚渊只顾保全自身和家人,没有非凡的才能和节操,我能说服他。” 褚渊果然没有反对。 丙午日,朝廷下诏晋升萧道成为假黄钺、大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领扬州牧,允许他佩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用小步快走,朝拜时不用直呼其名,同时保留他原有的使持节、太尉、骠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南徐州刺史等官职。萧道成坚决推辞特殊的礼遇。 朝廷任命扬州刺史晋熙王刘燮为司徒。 戊申日,太傅萧道成任命萧映为南兖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日,任命萧晃为豫州刺史。 己卯日,朝廷抓获孙昙瓘,将他处死。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郑羲前来南朝宋访问。 壬寅日,南朝宋顺帝立谢氏为皇后。谢皇后是谢庄的孙女。十一月癸亥日,临澧侯刘晃因谋反获罪,与他的党羽一同被处死。刘晃是刘秉的侄子。 甲子日,改封南阳王刘翙为随郡王。 北魏冯太后猜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诬陷李惠要向南叛逃;十二月癸巳日,冯太后诛杀李惠及其妻子、子弟。冯太后因猜疑而灭门的有十几家,而李惠在任时都有良好政绩,北魏百姓尤其为他感到冤屈惋惜。 尚书令王僧虔上奏说:“朝廷的礼乐制度,大多违背正统典章。大明年间以来,就用宫廷悬挂的乐器配合‘鞞拂’(一种打击乐器)演奏,节奏虽然合拍,但恐怕违背了雅正的体制。此外,现在的清商乐,其实源自铜爵台(曹魏时曹操所建)的乐声,魏武帝、文帝、明帝三位君主的风雅遗韵,至今仍在耳边回响,在京城洛阳备受推崇,在江南地区更是珍贵,其音律中庸和谐、典雅纯正,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但随着时人情感变化、欣赏趣味转移,清商乐逐渐衰落,十几年间,失传的曲目将近一半,民间却竞相创作新的靡靡之音,繁杂淫靡没有尽头,应当命令有关部门全面整理补充失传的雅乐。” 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 这一年,北魏怀州刺史高允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回乡,不久后北魏朝廷又派安车(古代一种舒适的乘车)将他征召到平城,任命他为镇军大将军、中书监;高允坚决推辞,朝廷没有同意。允许他乘车进入宫殿,朝贺时不用下拜。 第135章 【齐纪一】 (时间范围)从己未年(建元元年,公元 479 年)到癸亥年(建元五年,公元 483 年),共五年。 太祖高皇帝建元元年(己未年,公元 479 年) 春季正月甲辰日,南朝宋任命江州刺史萧嶷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王延之为江州刺史,安南长史萧子良为督会稽等五郡诸军事、会稽太守。 起初,沈攸之想聚集兵众,鼓励百姓互相告发,因此被抓去服劳役的百姓很多;萧嶷到任后,一天之内就遣散了三千多人。府州的仪仗器物,力求节俭,他减轻刑罚、减少赋税,管辖的地区百姓都非常高兴。 辛亥日,任命竟陵世子萧赜为尚书仆射,晋升官号为中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太傅萧道成因谢朏名声卓着,一定要招揽他参与辅佐自己成就帝业,任命他为左长史。萧道成曾设酒与谢朏谈论魏晋旧事,趁机说:“石苞没有早点劝晋文帝(司马昭)称帝,等司马昭死后才痛哭,把他比作东汉的冯异,实在是不识时务啊。” 谢朏说:“晋文帝一生侍奉曹魏,本应终身做臣子;即便曹魏按照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的旧例,晋文帝也应当多次辞让,这样品德才更显高尚。” 萧道成很不高兴。甲寅日,任命谢朏为侍中,改任王俭为左长史。 丙辰日,任命给事黄门侍郎萧长懋为雍州刺史。 二月丙子日,邵陵殇王刘友去世。辛巳日,北魏太皇太后(冯太后)和北魏主(拓跋宏)前往代郡温泉。 甲午日,朝廷下诏重申此前的命令,允许太傅萧道成朝拜时不用直呼其名。 己亥日,北魏太皇太后和北魏主前往西宫。 三月癸卯日初一,发生日食。 甲辰日,朝廷任命太傅萧道成为相国,总揽朝政,封给他十个郡,封为齐公,加授九锡(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九种礼器,象征特殊恩宠);他原有的骠骑大将军、扬州牧、南徐州刺史职位不变。乙巳日,下诏规定齐国的官爵、礼仪制度,都仿照朝廷的规格。丙午日,任命世子萧赜兼任南豫州刺史。 杨运长离开宣城郡回到家乡,齐公萧道成派人杀了他。凌源县令潘智与杨运长关系密切;临川王刘绰是刘义庆的孙子。刘绰派亲信陈讠赞劝说潘智:“您是先帝的旧臣,我是宗室近亲,如今这样的形势,咱们怎能长久保全!如果召集朝廷内外的力量,必定有很多人响应。皇宫里的人常有反萧道成的想法,只是苦于没人发起罢了!” 潘智立即把这话报告给萧道成。庚戌日,萧道成诛杀刘绰兄弟及其党羽。 甲寅日,齐公萧道成接受朝廷的策命,在自己的封境内实行大赦,把石头城作为世子的宫室,规格完全仿照东宫。褚渊援引何曾从曹魏司徒升任西晋丞相的旧例,请求担任齐国的官职,萧道成不同意。任命王俭为齐国尚书右仆射,兼任吏部尚书;王俭当时年仅二十八岁。 甲戌日,武陵王刘赞去世,并非因病身亡。 丙戌日,朝廷给齐王萧道成加授特殊礼遇,晋升世子萧赜为齐国太子。 辛卯日,宋顺帝下诏将皇位禅让给齐国。壬辰日,顺帝应当亲临殿前举行禅位仪式,却不肯出宫,逃到佛像的宝盖下面;王敬则带兵驻守殿庭,用木板车入宫迎接顺帝。太后恐惧,亲自带领宦官找到顺帝,王敬则劝说顺帝出宫,引导他上车。顺帝擦干眼泪对王敬则说:“你是要杀我吗?” 王敬则说:“只是让您搬到别的宫殿居住而已。当初你们刘家取代司马家(东晋),也是这样做的。” 顺帝哭着弹了弹手指说:“但愿我后世子孙永远不要再生在帝王家!” 宫中的人都哭了起来。顺帝拍着王敬则的手说:“你一定不要担心,我会赏赐你十万钱。” 当天,文武百官都在殿外陪侍。侍中谢朏正在宫中当值,应当解下皇帝的玺印绶带,却假装不知道,说:“有什么公事?” 传诏官说:“解下玺印绶带,交给齐王。” 谢朏说:“齐国自然会有自己的侍中。” 说完就拿过枕头躺下。传诏官害怕,想让谢朏声称生病,再找别人代替,谢朏说:“我没病,说什么病!” 于是穿着朝服步行走出东掖门,上车回家。朝廷只好任命王俭为侍中,解下玺印绶带。禅位仪式结束后,顺帝乘坐画轮车,从东掖门出宫前往东邸,问身边的人:“今天为什么不演奏鼓乐?” 左右没人回答。右光禄大夫王琨是王华的堂弟,在东晋时就已担任郎中,到这时,他抓住车后的獭尾(车饰)痛哭说:“别人都以长寿为乐,老臣我却以长寿为忧。既然不能早点死去,却又屡次见证这样的改朝换代!” 呜咽不止,文武百官都流下眼泪。 司空兼太保褚渊等人捧着玺印绶带,率领百官前往齐国王宫劝萧道成登基;萧道成推辞,没有接受。褚渊的堂弟、前安成太守褚炤对褚渊的儿子褚贲说:“司空(褚渊)今天在哪里?” 褚贲说:“捧着玺印绶带,在齐国王宫的大司马门。” 褚炤说:“真不知道你家司空把刘家的天下送给萧家,算怎么回事!” 甲午日,萧道成在南郊登基称帝。返回皇宫后,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建元。尊奉宋顺帝为汝阴王,优待尊崇的礼仪,都仿照南朝宋初年对待晋恭帝的旧例。在丹阳修建宫殿,派兵守卫。南朝宋的祖先神主迁到汝阴王的宗庙,原南朝宋的诸王都降封为公;除了为齐朝效力的人,其余诸王的封国都被废除,只保留南康、华容、萍乡三个封国,分别供奉刘穆之、王弘、何无忌的后代,被废除的封国共有一百二十个。朝廷和齐国原来的官员,都按照原职位继续任职;对于官名不同、人员超编的情况,另外详细商议调整。 朝廷任命褚渊为司徒。前来祝贺的宾客坐满了厅堂,褚炤叹息说:“褚渊(字彦回)年轻时就树立了名节品行,没想到如今竟放纵到这种地步!家族不幸,才会有今天这样的任命。要是褚渊在担任中书郎时就死去,不就能成为一名名士了吗!名声德行不能保全,就算活到老又有什么用!” 褚渊坚决推辞司徒一职,没有接受。 奉朝请河东人裴觊上奏表,列举齐高帝萧道成的过失罪恶,然后摘下官帽,径直离去;萧道成发怒,杀了裴觊。太子萧赜请求杀谢朏,萧道成说:“杀了他,反而成就了他的名声,应当把他排除在考虑之外,不予追究。” 过了很久,谢朏因其他事情被罢官,闲居家中。 萧道成向前抚军行参军沛国人刘献询问治国之道,刘献回答说:“治国的道理都在《孝经》里。南朝宋之所以灭亡,陛下您之所以能得到天下,原因都在《孝经》里。陛下如果能吸取南朝宋灭亡的教训,再加上宽厚待人,即使处于危难之中也能安定;如果重蹈南朝宋的覆辙,即使现在安定,将来也必定危险!” 萧道成感叹说:“儒者的话,值得万世珍视啊!” 丙申日,北魏主前往崞山。 丁酉日,朝廷任命太子詹事张绪为中书令,齐国左卫将军陈显达为中护军,右卫将军李安民为中领军。张绪是张岱的侄子。 戊戌日,任命荆州刺史萧嶷为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 萧道成命令群臣各自上奏谈论朝政得失。淮南、宣城二郡太守刘善明请求废除南朝宋大明年间以来的各种苛刻政令和繁琐制度,推崇简便易行的治理方式。又认为:“交州地处偏远险阻,南朝宋末年政令苛刻,导致当地百姓怨恨反叛。如今我朝刚开创大业,应当用恩德安抚他们。况且交州出产的东西,只有珠宝,实在不是朝廷急需的物资。讨伐交州的事情,我认为应当暂且停止。” 给事黄门郎清河人崔祖思也上奏说:“百姓不学习就不会明白道理,这是叛逆祸乱产生的根源。现在有很多没有实际职责的官员,空领俸禄,消耗百姓财力。应当开设文武两科学校,命令中央各部门、地方州府中编制外的人员,根据自己的喜好,依照规定学习课业;如果有荒废懈怠的,遣返回原籍;对于经学技艺优秀出众的,破格提拔任用。此外,现在陛下虽然自身节俭,但群臣仍然习惯于奢侈浪费。应当褒奖提拔朝廷中生活简朴、品行端正的官员,贬斥罢免骄横奢侈、荒淫无度的官员,这样社会风气就能改变了。” 南朝宋元嘉年间,凡事都责成郡县办理。世祖(刘骏)时期,因郡县办事迟缓,开始派朝廷使者监督郡县。从此,朝廷使者到处奔走,竞相作威作福,谋取私利、收受贿赂,官府和百姓都深受其扰。会稽太守闻喜公萧子良上奏表,极力陈述这种制度的弊端,认为:“朝廷如果有需求,只需明确下达诏令,规定完成期限,百姓自然会竭尽全力;如果有拖延不办的,自然会依照法令追究责任。现在虽然朝廷使者众多,但最终还是要靠郡县办理,只会让彼此猜疑怨恨,反而更加拖延懈怠,应当全部撤销朝廷使者。” 员外散骑郎刘思效上奏说:“南朝宋自从大明年间以来,逐渐走向衰败,赋税不断增加,但国库却更加空虚。百姓哀号遍野,几乎没有生路;而贵族富豪之家,却以奢侈华丽互相攀比,甚至连山林湖泽的百姓,都不敢采摘那里的水草。陛下应当革新治国之道,纠正过去的过失。” 萧道成都对他们加以褒奖,有的还把奏表交给相关部门,让他们详细选择合适的建议,上奏后施行。己亥日,萧道成下诏:“皇宫和诸王宫中的人,都不得营建庄园宅邸,霸占山林湖泊。” 北魏主返回平城。 北魏秦州刺史尉洛侯、雍州刺史宜都王拓跋目辰、长安镇将陈提等人,都因贪婪残暴、不守法度获罪,尉洛侯、拓跋目辰被处死,陈提被流放到边疆。 北魏主又下诏说:“负责侦察的‘候官’有上千人,对重罪者收受贿赂不予追究,对轻罪者却吹毛求疵加以揭发,应当全部撤销。” 重新设置几百名谨慎正直的人,让他们在街道上巡逻防卫,只负责抓捕喧闹斗殴的人而已。从此,官吏百姓才得以安心从业。 自从泰始年间以来,朝廷内外多有忧患,将帅们各自招募部曲,驻扎在建康。李安民上奏表,认为:“除了淮北地区常年驻守的军队外,其余军队都应遣散;如果陛下身边需要设立随身护卫的军队,允许限定人数。” 萧道成采纳了他的建议;五月辛亥日,下诏禁止私自招募军队。 壬子日,萧道成赏赐辅佐自己登基的功臣,褚渊、王俭等人的爵位和食邑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处士何点对人说:“我编写的《齐书》已经完成,赞语写道:‘褚渊是世家大族,王俭也是国家精英;不依靠舅家的势力,怎能顾念国家!’” 何点是何尚之的孙子。褚渊的母亲是南朝宋的始安公主,继母是吴郡公主;他还娶了巴西公主。王俭的母亲是武康公主;他也娶了阳羡公主。所以何点这样说。 己未日,有人骑马从汝阴王的府门前经过,卫士担心有人作乱,冲进去杀了汝阴王,然后上报说汝阴王因病去世;萧道成没有治卫士的罪,反而加以赏赐。辛酉日,萧道成诛杀南朝宋宗室阴安公刘燮等人,无论老少全部处死。前豫州刺史刘澄之是刘遵考的儿子,与褚渊关系友好,褚渊为他坚决求情说:“刘澄之兄弟没有军事才能,而且与刘氏宗室关系疏远。” 因此,只有刘遵考的家族得以幸免。 丙寅日,萧道成追尊父亲萧承之为宣皇帝,母亲陈氏为孝皇后。 丁卯日,封皇子萧钧为衡阳王。 萧道成对兖州刺史垣崇祖说:“我刚得到天下,北魏一定会以接纳刘昶为借口,侵犯我国边境。寿阳是北魏进军的要冲,除了你,没人能抵御北魏。” 于是调任垣崇祖为豫州刺史。 六月丙子日,萧道成诛杀游击将军姚道和,因他在沈攸之叛乱时怀有二心。 甲子日,萧道成立太子萧赜为皇太子;封皇子萧嶷为豫章王,萧映为临川王,萧暠为安成王,萧锵为鄱阳王,萧铄为桂阳王,萧鉴为广陵王;封皇孙萧长懋为南郡王。 乙酉日,将宋顺帝安葬在遂宁陵。 萧道成因建康居民成分繁杂,多有奸诈盗贼,想实行 “符伍制”(居民编制制度,五家为伍,互相监督)来核查管理,右仆射王俭劝谏说:“京城是天下四方汇聚之地,如果一定要实行符伍制,事情既繁琐,也难以全面推行;这就是谢安所说的‘不这样,怎么能称得上京城呢’。” 萧道成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起初,交州刺史李长仁去世,堂弟李叔献代替他统领交州事务,因号令不能推行,派使者向南朝宋请求任命刺史。南朝宋任命南海太守沈焕为交州刺史,任命李叔献为沈焕的宁远司马、武平新昌二郡太守。李叔献得到朝廷任命后,人心归附,于是发兵据守险要,不让沈焕入境。沈焕停留在郁林郡,因病去世。 秋季七月丁未日,萧道成下诏说:“交趾、比景二郡,唯独不能按时接受朝廷的历法,这是因为前朝末年政局混乱,当地百姓因迷惑而与朝廷隔绝。应当特赦交州,任命李叔献为交州刺史,安抚南方领土。” 北魏葭芦镇主杨广香请求投降,丙辰日,萧道成任命杨广香为沙州刺史。 八月乙亥日,北魏主前往方山;丁丑日,返回皇宫。 萧道成听说北魏将要入侵,九月乙巳日,再次任命豫章王萧嶷为荆、湘二州刺史,保留原有的都督职位;任命临川王萧映为扬州刺史。 丙午日,任命司空褚渊兼任尚书令。 壬子日,北魏任命侍中、司徒、东阳王拓跋丕为太尉,侍中、尚书右仆射陈建为司徒,侍中、尚书代郡人苟颓为司空。 己未日,北魏安乐厉王拓跋长乐谋反,被赐死。 庚申日,北魏陇西宣王源贺去世。 冬季十月己巳日初一,北魏实行大赦。 癸未日,汝阴太妃王氏去世,谥号为宋恭皇后。 起初,晋寿百姓李乌奴与白水氐人杨成等人侵犯梁州,梁州刺史范柏年劝说李乌奴投降,然后进攻杨成等人,打败了他们。等到沈攸之叛乱时,范柏年派兵从魏兴出发,声称要进京救援,实际上是观望形势。叛乱平定后,朝廷派王玄邈接替范柏年的职位。下诏让范柏年与李乌奴一同东下建康,李乌奴劝说范柏年不要接受接替;范柏年犹豫不决,王玄邈已经抵达。范柏年于是把李乌奴留在汉中,自己返回魏兴,徘徊不前。左卫率豫章人胡谐之曾向范柏年索要马匹,范柏年说:“马不是狗,怎能满足你无止境的索取!” 对待胡谐之的使者也很冷淡;使者返回后,对胡谐之说:“范柏年说:‘胡谐之是什么狗东西!索要起来没完没了!’” 胡谐之怨恨他,向萧道成诬陷说:“范柏年凭借险要地势聚集兵众,想独占梁州。” 萧道成让雍州刺史南郡王萧长懋引诱范柏年,征召他担任雍州府长史。范柏年抵达襄阳后,萧道成本想不再追究,胡谐之说:“既然已经抓住了老虎,怎能再放它上山呢?” 甲午日,萧道成赐范柏年死。李乌奴反叛,逃入氐人地区,投靠杨文弘,带领一千多名氐人士兵侵犯梁州,攻陷白马戍。王玄邈派人假装投降,引诱李乌奴,李乌奴率领轻装士兵袭击梁州州城,王玄邈埋伏士兵截击,大败李乌奴,李乌奴独自逃脱,再次逃入氐人地区。 起初,王玄邈担任青州刺史时,齐高帝萧道成还在淮阴,被宋明帝猜忌,想向北归附北魏,于是写信联络王玄邈。王玄邈的长史、清河人房叔安说:“将军身负一州重任,无故抛弃忠孝之道,三齐地区的百姓,宁可跳东海而死,也不愿跟随将军背叛朝廷!” 王玄邈于是没有回复萧道成的信。等到王玄邈卸任青州刺史返回建康,途经淮阴时,整顿军队径直过境,没有停留;抵达建康后,他向宋明帝奏报,称萧道成有谋反之心。后来萧道成担任骠骑大将军,引荐王玄邈担任司马,王玄邈十分恐惧,但萧道成仍像过去一样对待他。等到王玄邈打败李乌奴,萧道成说:“王玄邈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他的器重。” 房叔安当时担任宁蜀太守,萧道成赏识他的忠诚正直,想任命他为梁州刺史,恰逢房叔安病逝。 十一月辛亥日,齐朝立皇太子妃裴氏。 癸丑日,北魏派遣代理梁郡王拓跋嘉统领两名将领从淮阴出兵,陇西公拓跋琛统领三名将领从广陵出兵,河东公薛虎子统领三名将领从寿阳出兵,护送丹阳王刘昶入侵齐朝;北魏许诺刘昶,若能收复南朝宋旧土,就让他世代统治江南,并向北魏称臣。蛮族首领桓诞请求担任先锋,北魏任命桓诞为南征西道大都督。义阳百姓谢天盖自称司州刺史,想率领司州归附北魏,北魏乐陵镇将韦珍领兵渡过淮河接应。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萧惠朗率领两千人,协助司州刺史萧景先讨伐谢天盖,韦珍劫掠七千多户百姓后撤军。萧景先是萧道成的侄子。南兖州刺史王敬则听说北魏将要渡过淮河,放弃镇守之地返回建康,当地百姓惊慌溃散,不久后北魏军队最终没有到来。萧道成因王敬则是开国功臣,没有追究他的罪责。 萧道成辅佐南朝宋时,曾派遣骁骑将军王洪范出使柔然,约定共同攻打北魏。王洪范从蜀地出发,经过吐谷浑,穿越西域,才抵达柔然。到这时,柔然率领十几万骑兵侵犯北魏,进抵边塞后撤军。 这一年,北魏下诏令中书监高允商议制定律令。高允虽然年老,但志向和见识仍未衰退。北魏主因高允家境贫寒、供养微薄,下令乐部派遣十名演奏丝竹乐器的乐工,每五天到高允家中演奏一次,以愉悦他的心情;早晚供给膳食,每月初一、十五送牛和酒,每月供给衣服和丝绢;高允入宫朝见时,为他准备坐几和手杖,向他询问朝政事务。 契丹莫贺弗(契丹官名)勿干率领一万多户部众归附北魏,居住在白狼水以东。 太祖高皇帝建元二年(庚申年,公元 480 年) 春季正月戊戌日初一,齐朝实行大赦。 朝廷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尚书右仆射王俭为左仆射;褚渊推辞不接受司徒之职。 辛丑日,齐高帝到南郊祭祀天神。 北魏陇西公拓跋琛等人攻克马头戍,杀死齐朝马头太守刘从。乙卯日,齐朝诏令朝廷内外实行戒严,调兵抵御北魏,征召南郡王萧长懋为中军将军,镇守石头城。 北魏广川王拓跋略去世。 北魏军队进攻钟离,齐朝徐州刺史崔文仲击败北魏军队。崔文仲派遣军主崔孝伯渡过淮河,进攻北魏茌眉戍主龙得侯等人,将其斩杀。崔文仲是崔祖思的族人。 各蛮族部落凭借山谷险阻,分布在荆、湘、雍、郢、司五州边境,听说北魏军队入侵,地方官府征发所有壮丁备战,南襄城蛮族首领秦远趁机突袭潼阳,杀死潼阳县令。司州蛮族引导北魏军队侵犯平昌,平昌戍主苟元宾击败他们。北上黄蛮族首领文勉德侵犯汶阳,汶阳太守戴元宾弃城逃奔江陵,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刘伾绪率领一千人讨伐文勉德,军队抵达当阳时,文勉德请求投降,秦远逃走。 北魏将领薛道标领兵奔赴寿阳,齐高帝让齐郡太守刘怀慰伪造冠军将军薛渊的书信,招降薛道标;北魏得知后,召回薛道标,派梁郡王拓跋嘉接替他。刘怀慰是刘乘民的儿子。二月丁卯日初一,拓跋嘉与刘昶一同侵犯寿阳。即将交战时,刘昶向四周的将士下拜,泪流满面地说:“希望各位同心协力,为我洗刷国破家亡的耻辱!” 北魏步兵、骑兵号称二十万,齐朝豫州刺史垣崇祖召集文武官员商议对策,打算整修外城,拦截肥水来加固防守。众人都说:“过去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入侵时,南平王刘铄的士兵精锐充足,数量是现在的几倍,尚且因外城太大难以防守,退守内城。况且自有肥水以来,从未有人拦截过,恐怕劳而无功。” 垣崇祖说:“如果放弃外城,北魏军队必定会占领它,他们在外修筑城楼,在内挖掘长壕,我们就会坐以待擒。防守外城并拦截肥水,这是我不容置疑的计策。” 于是在寿阳城西北拦截肥水,在堰坝北边修筑一座小城,周围挖掘很深的壕沟,派几千人驻守,说:“北魏军队看到小城规模小,会认为一举就能攻克,必定会全力攻打,图谋破坏堰坝;我们趁机放水冲淹,他们都会成为漂流的尸体。” 北魏军队果然像蚂蚁一样密集攻打小城,垣崇祖戴着白纱帽,乘坐轿子登上城楼指挥。傍晚时分,垣崇祖下令决开堰坝,肥水汹涌而下,北魏攻城的士兵大多被冲进壕沟,淹死的人马数以千计。北魏军队撤退。 谢天盖的部众杀死谢天盖,向齐朝投降。 南朝宋自孝建年间以来,政令松弛混乱,户籍账簿错漏百出,齐高帝下诏令黄门郎、会稽人虞玩之等人重新核查审定,说:“户籍是百姓的根本,国家治理的基础。近来弄虚作假的情况日益严重,该如何整顿改革?” 虞玩之上奏表,认为:“元嘉年间,已故光禄大夫傅隆已年过七十,仍亲自抄写户籍,亲自核对校正。如今要想治理好国家、纠正弊端,关键在于督促地方官勤勉尽责。臣认为应当以元嘉二十七年的户籍为基准,重新制定明确的法令,允许百姓主动自首悔过;如果执迷不悟,就依照法令严惩;若地方官核查不实,州县官员一同治罪。” 齐高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齐高帝因各蛮族部落多次叛乱,分割荆州、益州的部分地区设置巴州,以镇守蛮族。壬申日,任命三巴校尉明慧昭为巴州刺史,兼任巴东太守。这时,齐朝境内共有二十三个州,三百九十个郡,一千四百八十五个县。 乙酉日,崔文仲派遣军主陈靖攻克北魏的竹邑戍,杀死戍主白仲都;崔叔延攻破北魏的睢陵,杀死淮阳太守梁恶。 三月丁酉日初一,任命侍中、西昌侯萧鸾为郢州刺史。萧鸾是齐高帝的哥哥、始安贞王萧道生的儿子,早年丧父,由齐高帝抚养长大,齐高帝对他的恩情超过亲生儿子。 北魏刘昶因雨水即将来临,上奏表请求撤军,北魏同意;丙午日,派遣车骑大将军冯熙领兵迎接刘昶。 夏季四月辛巳日,北魏主前往白登山;五月丙申日初一,前往火山;壬寅日,返回平城。 自东晋以来,建康宫城的外城只设置竹篱笆,设有六座城门。恰逢有人打开 “白虎樽”(一种酒器,开盖需直言进谏),进言说:“白门(建康西门)有三重关,竹篱笆却挡不住(隐患)。” 齐高帝被这句话触动,下令改建外城城墙,用砖石修筑。 李乌奴多次趁机出兵侵犯梁州,豫章王萧嶷派遣中兵参军王图南,率领益州军队从剑阁突袭李乌奴;梁、南秦二州刺史崔慧景调发梁州军队驻守白马,与王图南前后夹击李乌奴,大败李乌奴,李乌奴逃到武兴据守。崔慧景是崔祖思的族人。 秋季七月辛亥日,北魏主前往火山。 戊午日,齐朝皇太子萧赜的妃子裴氏去世。 齐高帝下诏令南郡王萧长懋移驻西州。 角城戍主献出城池投降北魏;秋季八月丁酉日,北魏派遣徐州刺史梁郡王拓跋嘉前往迎接。又派遣平南将军郎大檀等三名将领从朐城出兵,将军白吐头等两名将领从海西出兵,将军元泰等两名将领从连口出兵,将军封延等三名将领从角城出兵,镇南将军贺罗从下蔡出兵,一同入侵齐朝。 甲辰日,北魏主前往方山;戊申日,游览武州山石窟寺;庚戌日,返回平城。 崔慧景派遣长史裴叔保在武兴攻打李乌奴,被氐王杨文弘击败。九月甲午日初一,发生日食。 丙午日,柔然派遣使者前来齐朝访问。 齐朝汝南太守常元真、龙骧将军胡青苟投降北魏。 闰九月辛巳日,齐朝派遣领军将军李安民巡视清水、泗水一带的戍守据点,防备北魏入侵。 北魏梁郡王拓跋嘉率领十万大军包围朐山,朐山戍主玄元度环城坚守,青、冀二州刺史范阳人卢绍之派遣儿子卢奂领兵援助玄元度。庚寅日,玄元度大败北魏军队。齐朝朝廷派遣军主崔灵建等人率领一万多人从淮河进入大海,连夜抵达朐山,每人手持两把火炬;北魏军队看到火炬,以为齐朝大军到来,撤军逃走。 冬季十月,王俭坚决请求辞去吏部尚书的职务,齐高帝同意;加授王俭为侍中,任命太子詹事何戢兼任吏部尚书。齐高帝因何戢资历深厚,想加授他为侍中,褚渊说:“陛下圣旨常说侍中(佩戴蝉冕)不宜过多。臣与王俭已经担任侍中,若再加授何戢,那么尚书省八位长官中就有三人佩戴蝉冕;即使只加授骁骑将军或游击将军,也已经不少了。” 于是任命何戢为吏部尚书,加授骁骑将军。 甲辰日,齐朝任命沙州刺史杨广香为西秦州刺史,又任命他的儿子杨炅为武都太守。 丁未日,北魏任命昌黎王冯熙为西道都督,与征南将军桓诞从义阳出兵,镇南将军贺罗从钟离出兵,一同入侵齐朝。 淮北四州(青州、冀州、徐州、兖州)的百姓不愿归属北魏,常常想返回江南,齐高帝多次派遣间谍引诱他们。于是,徐州百姓桓标之、兖州百姓徐猛子等人在各地纷纷起兵反抗北魏,聚集部众据守险要,推举司马朗之为首领。北魏派遣淮阳王尉元、平南将军薛虎子等人讨伐他们。 十一月戊寅日,齐朝丹阳尹王僧虔上奏说:“郡县监狱长期以来存在用滚烫的汤药杀害囚犯的情况,名义上是治疗疾病,实际上是施行冤杀暴虐。生死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怎能由地方县城擅自操控!臣认为囚犯生病,必须先上报郡府,由郡府官员与医生共同诊断查验,偏远县城的囚犯,要允许其家人探望,然后再进行治疗。” 齐高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戊子日,齐朝任命杨难当的孙子杨后起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镇守武兴。 十二月戊戌日,齐朝任命司空褚渊为司徒。褚渊入朝时,用腰扇遮挡阳光,征虏功曹刘祥从旁边经过,说:“做出这样的举动,没脸见人,用扇子遮挡又有什么用!” 褚渊说:“寒门士人真是无礼!” 刘祥说:“你不能像袁粲、刘秉那样为南朝宋尽忠而死,怎能不做寒门士人!” 刘祥是刘穆之的孙子。刘祥喜好文学,但性情刚直疏放,撰写《宋书》时,讥讽指责宋齐禅代之事;王俭秘密将此事奏报齐高帝,刘祥因此获罪,被流放广州,最终在广州去世。 皇太子萧赜在玄圃宴请朝廷大臣,右卫率沈文季与褚渊交谈时发生争执,沈文季愤怒地说:“褚渊自认为是忠臣,不知道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宋明帝!” 皇太子笑着说:“沈卫率喝醉了。” 壬子日,齐朝任命豫章王萧嶷为中书监、司空、扬州刺史,任命临川王萧映为都督荆、雍等九州诸军事、荆州刺史。 这一年,北魏尚书令王睿晋升爵位为中山王,加授镇东大将军;北魏为他设置二十二人的王府官员,任命中书侍郎郑羲为王府太傅,郎中令以下官员都是当时的名士。又册封王睿的妻子丁氏为王妃。 太祖高皇帝建元三年(辛酉年,公元 481 年) 春季正月,齐朝封皇子萧锋为江夏王。 北魏军队侵犯淮阳,在甬城包围军主成买,齐高帝派遣领军将军李安民为都督,与军主周盘龙等人前往救援。北魏军队沿着淮河大肆劫掠,长江北岸的百姓都惊慌逃走,渡过长江避难,成买奋力作战而死。周盘龙的儿子周奉叔率领两百人冲锋陷阵,深入北魏军营,北魏派遣一万多骑兵分左右两翼包围他们。有人告诉周盘龙说 “周奉叔已经阵亡”,周盘龙骑马挥舞长矛,径直冲入北魏军阵,所向披靡。周奉叔其实已经冲出包围,又返回阵中寻找父亲。父子两人两匹战马在北魏军营中纵横冲杀,北魏几万大军竟无人敢阻挡;北魏军队于是溃败,被杀死、杀伤的人数以万计。北魏军队撤退,李安民等人领兵追击,在孙溪渚交战,再次击败北魏军队。 己卯日,北魏主南下巡视,司空苟颓留守平城;丁亥日,北魏主抵达中山。 二月辛卯日初一,北魏实行大赦。 丁酉日,齐朝游击将军桓康在淮阳再次击败北魏军队,进攻樊谐城,攻克该城。 北魏主从中山前往信都;癸卯日,再次返回中山;庚戌日,启程返回平城,途经肆州。 僧人法秀用妖术迷惑众人,图谋在平城发动叛乱;苟颓率领宫廷禁军突袭,将法秀及其党羽全部抓获。北魏主返回平城后,有关部门囚禁法秀,给他戴上笼头,不料铁锁无故自行脱落。北魏人用铁器穿透法秀的颈骨,诅咒说:“如果你真的有神力,就该让铁器穿不进肉里。” 随后将法秀游街示众,三天后才死去。有人提议要杀光所有僧人,冯太后不同意,此事才作罢。 垣崇祖击败北魏军队后,担心北魏再次侵犯淮北,于是将下蔡戍迁移到淮河以东。不久后北魏军队果然到来,想攻下蔡戍;得知下蔡戍已经内迁,就想铲平下蔡旧城。己酉日,垣崇祖领兵渡过淮河攻击北魏军队,大败魏军,杀死、俘获上千人。 东晋、南朝宋时期,荆州刺史大多不兼任南蛮校尉,而是另外任命重要官员担任这一职务。豫章王萧嶷担任荆、湘二州刺史时,兼任南蛮校尉。萧嶷卸任后,朝廷改任侍中王奂为南蛮校尉,王奂坚决推辞,说:“荆州地区经历战乱后,残破难以恢复。现在又从州府分割权力,设置专门的校尉,这种安排,从声望上不足以增强荆州实力,从实际情况看,反而会让州府与校尉互相牵制。况且资源兵力被分割,官职部门增多,事务成倍增加,公文也会更加繁琐,臣私下认为这种安排不利于国家大计。” 癸丑日,齐朝撤销南蛮校尉这一官职。 三月辛酉日初一,北魏主前往肆州;己巳日,返回平城。 北魏法秀叛乱事件,牵连到兰台御史张求等一百多人,都被指控犯有谋反罪,依法应灭族。尚书令王睿请求只诛杀首恶,赦免其余党羽。北魏主于是下诏:“原本应灭五族的,降为灭三族;应灭三族的,降为灭门;应灭门的,只处死本人。” 因此被赦免的有一千多人。 夏季四月己亥日,北魏主前往方山。冯太后喜爱方山的山水,说:“将来我死后一定要葬在这里,不必葬在皇家陵墓。” 于是北魏为冯太后修建寿陵,又在方山上建造永固石室,打算用作祭祀她的宗庙。 桓标之等人拥有几万部众,据守险要请求援军;庚子日,齐高帝下诏令李安民统领各将领前往迎接,又派遣兖州刺史周山图从淮河进入清水,日夜兼程接应。淮北百姓桓磊磈在抱犊固击败北魏军队。李安民救援行动迟缓,桓标之等人都被北魏消灭,剩余部众得以返回江南的还有几千家;北魏也劫掠三万多百姓返回平城。 北魏任城康王拓跋云去世。五月壬戌日,邓至王像舒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邓至是羌族的一个分支,在宕昌以南建立国家。 六月壬子日,齐朝实行大赦。 甲辰日,北魏中山宣王王睿去世。王睿病重时,冯太后、北魏主多次前往他家中探望。王睿去世后,北魏追赠他为太宰,在平城南郊建立宗庙。文人学者为他撰写哀悼诗和诔文的有一百多人,到安葬时,自称是王睿的姻亲、故友,穿着丧服哭送的有一千多人。北魏主任命王睿的儿子、中散大夫王袭接替王睿担任尚书令,兼任吏部曹事务。 戊午日,北魏封皇叔拓跋简为齐郡王,拓跋猛为安丰王。 秋季七月己未日初一,发生日食。 齐高帝派遣后军参军车僧朗出使北魏。甲子日,车僧朗抵达平城,北魏主问他:“齐朝辅佐南朝宋的时间很短,为什么急于登基称帝?” 车僧朗回答:“虞舜、夏禹接受禅让,亲身登上天子之位;曹魏、西晋辅佐前朝,将帝位传给子孙,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时势罢了。” 辛酉日,柔然另一位首领他稽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杨文弘派遣使者请求投降,齐朝下诏又任命他为北秦州刺史。此前,杨广香去世,他的部众一半投奔杨文弘,一半投奔梁州。杨文弘派杨后起占据白水。齐高帝虽然授予杨文弘官爵,却暗中下令晋寿太守杨公则,让他等待时机谋取杨文弘。 南朝宋升明年间,曾派遣使者殷灵诞、苟昭先出使北魏,两人听说齐高帝接受禅让称帝,殷灵诞对北魏典客(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说:“宋、魏两国友好往来,应当同忧共患。现在宋国灭亡,北魏却不救援,还谈什么和亲!” 等到刘昶入侵齐朝,殷灵诞请求担任刘昶的司马,北魏没有同意。九月庚午日,北魏在南郊检阅军队,随后宴请群臣,将车僧朗的座位安排在殷灵诞之下,车僧朗不肯入席,说:“殷灵诞过去是宋朝使者,现在是齐朝百姓。恳请魏主按礼仪安排我的座位。” 殷灵诞于是与车僧朗愤怒对骂。刘昶贿赂宋朝降将解奉君,让他在宴会上刺杀车僧朗;北魏人逮捕解奉君,将他处死;又隆重护送车僧朗的灵柩南归,释放殷灵诞等人返回齐朝。等到齐武帝即位,苟昭先把殷灵诞当年的话详细上奏,殷灵诞因罪被关进监狱处死。 辛未日,柔然君主派遣使者前来齐朝访问,给齐高帝写信,称齐高帝为 “足下”,自称 “吾”,还赠送狮子皮制成的袴褶(古代服饰),约定共同讨伐北魏。 北魏尉元、薛虎子攻克五固,斩杀司马朗之,东南各州的叛乱全部平定。尉元入朝担任侍中、都曹尚书,薛虎子担任彭城镇将,后升任徐州刺史。当时各州镇的戍兵,都随身携带作为军资的绢帛,不存入官府仓库。薛虎子上奏表,认为:“国家想要夺取江东,必须先在彭城囤积粮食。我恳切认为,在彭城驻守的士兵不少于几万人,每人携带十二匹作为军资的绢帛;这些绢帛的使用没有标准,士兵没等到轮替下岗,就难免饥寒,对官府和个人都是损失。现在徐州有十万多顷良田,水陆交通便利,土壤肥沃,清水、汴水贯通,足够灌溉。如果用士兵携带的绢帛购买耕牛,可买到一万头,兴办屯田,一年内就能供应官府的粮食需求。让一半士兵耕种,另一半士兵驻守,边耕种边防守,不会妨碍守卫边境。一年的收成,会超过绢帛价值的十倍;短期的耕种,足够供应几年的粮食。今后士兵的军资都存入官府仓库,五年之后,粮食和绢帛都会充盈,不仅戍兵能吃饱穿暖,还会具备吞并敌人的实力。” 北魏采纳了他的建议。薛虎子治理地方有恩惠,士兵和百姓都拥戴他。恰逢沛郡太守邵安、下邳太守张攀因贪污被薛虎子查处,两人各自派儿子上书北魏朝廷,诬告薛虎子与江南齐朝勾结,北魏主说:“薛虎子一定不会这样做。” 经过调查,果然是诬告,北魏下诏赐邵安、张攀死,他们的儿子各被鞭打一百下。 吐谷浑王拾寅去世,世子度易侯即位。冬季十月戊子日初一,齐朝任命度易侯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北魏中书令高闾等人修订完成新律,共八百三十二章;其中株连家族的刑罚有十六种,死刑二百三十五条,其他杂刑三百七十七条。 起初,高昌王阚伯周去世,儿子阚义成即位;这一年,阚义成的堂兄阚首归杀死阚义成,自立为高昌王。高车王可至罗杀死阚首归兄弟,立敦煌人张明为高昌王。高昌国人杀死张明,立马儒为王。 太祖高皇帝建元四年(壬戌年,公元 482 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齐高帝下诏设置两百名学生,任命中书令张绪为国子祭酒(国子监长官)。 甲戌日,北魏实行大赦。 三月庚申日,齐高帝召见司徒褚渊、尚书左仆射王俭,让他们接受遗诏辅佐太子;壬戌日,齐高帝在临光殿去世。太子即位,实行大赦。 齐高帝性格深沉,度量宏大,学识渊博,擅长写文章。他生性清廉节俭,管理皇帝服饰的官员藏有玉制发簪,高帝对中书省下令:“留下这种东西,正是滋生奢靡风气的根源!” 立即下令打碎玉簪;还下令核查是否有其他奢侈品,一律照此处理。他常说:“如果让我治理天下十年,定能让黄金变得和泥土一样便宜。” 乙丑日,齐武帝任命褚渊为录尚书事(总领尚书省事务),王俭为侍中、尚书令,车骑将军张敬儿为开府仪同三司。丁卯日,任命前将军王奂为尚书左仆射。庚午日,任命豫章王萧嶷为太尉。 庚辰日,北魏主亲临虎圈,下诏说:“虎狼凶猛残暴,捕捉它们时,常常造成人员伤亡;既没有什么益处,又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今以后,不再捕捉虎狼进贡。” 夏季四月庚寅日,齐武帝给去世的齐高帝上谥号为高皇帝,庙号太祖。丙午日,将齐高帝安葬在泰安陵。 辛卯日,齐武帝追尊穆妃为皇后。六月甲申日初一,立南郡王萧长懋为皇太子。丙申日,立太子妃王氏。王妃是琅邪人。封皇子闻喜公萧子良为竟陵王,临汝公萧子卿为庐陵王,应城公萧子敬为安陆王,江陵公萧子懋为晋安王,枝江公萧子隆为随郡王,萧子真为建安王,皇孙萧昭业为南郡王。 司徒褚渊卧病在床,自行上奏请求退位,齐武帝不同意;褚渊恳切坚持,癸卯日,武帝任命褚渊为司空,兼任骠骑将军,仍保留侍中、录尚书事的职位。 秋季七月,北魏征调各州郡五万人修筑灵丘道。 吏部尚书济阳江谧,性情谄媚浮躁。齐高帝去世后,江谧因自己没被列入顾命大臣而怨恨;齐武帝即位后,他又没得到升官,因此心怀不满,散布诽谤言论。恰逢武帝生病,江谧前往豫章王萧嶷的府第,问道:“皇上的病恐怕好不了了,太子又没有才能,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武帝得知后,派御史中丞沈冲上奏江谧的种种罪行,庚寅日,赐江谧死。 癸卯日,南康文简公褚渊去世。他的世子、侍中褚贲,因父亲背弃宋朝、依附齐朝而感到羞耻,守丧期满后,就不再做官,将爵位让给弟弟褚蓁,自己隐居在父亲墓旁,终身不仕。 九月丁巳日,齐朝因国丧(齐高帝去世)废除国子学。 氐王杨文弘去世,他的儿子们都年幼,于是由侄子杨后起继承王位。九月辛酉日,北魏任命杨后起为武都王,杨文弘的儿子杨集始为白水太守。不久后,杨集始自立为王,杨后起击败了他。 北魏因荆州的巴人、氐人叛乱,任命镇西大将军李崇为荆州刺史。李崇是北魏显祖的外甥。李崇即将赴任时,北魏下令征调陕、秦二州的士兵护送他,李崇推辞说:“边境百姓失和,根源是怨恨之前的刺史。现在我奉诏接替他,百姓自然会安定;只需一道诏书即可,不必派兵保护我,以免让百姓心怀恐惧。” 北魏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李崇于是轻装率领几十名骑兵,疾驰到上洛,宣读诏书安抚百姓,汉族和夷族百姓都安定下来。李崇命令边境守军将掳掠的齐朝百姓全部送回,因此齐朝也放回了大约两百名北魏俘虏,两国边境恢复友好,不再有边境警报。过了很久,李崇调任兖州刺史。 兖州地区过去多有强盗,李崇下令每个村庄修建一座高楼,楼上都悬挂大鼓;强盗出现的地方,就猛烈击鼓;邻近村庄听到鼓声后,以敲一下为信号,依次敲两下、三下,很快鼓声就能传遍百里;各村都派人防守险要地带。从此,强盗一旦出现,没有不被抓获的。后来其他各州都效仿这种做法,这是从李崇开始的。 辛未日,齐朝任命征南将军王僧虔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任命尚书右仆射王奂为湘州刺史。 宋朝已故建平王刘景素的主簿何昌取12鞘彝鯎ぃ以及刘景素举荐的秀才刘璡,先后上书陈述刘景素的美德,为他申诉冤屈。冬季十月辛丑日,齐武帝下诏允许按照士人的礼仪,将刘景素的灵柩迁回旧墓安葬。刘璡是刘献的弟弟。 十一月,北魏高祖(孝文帝)准备亲自祭祀皇家七庙,命令有关部门准备礼仪制度,依照古代规制准备祭祀用的牲畜、礼器服饰和乐章;从此,四季的常规祭祀都按时举行。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太祖高皇帝永明元年(癸亥年,公元 483 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齐武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永明。 武帝下诏,因边境安宁,治理百姓的官员,全部恢复田禄(以土地收入作为俸禄)。 任命太尉豫章王萧嶷兼任太子太傅。萧嶷不参与朝廷事务,却常暗中向武帝进献谋略,武帝大多采纳。 壬戌日,齐武帝立皇弟萧锐为南平王,萧铿为宜都王,皇子萧子明为武昌王,萧子罕为南海王。 二月辛巳日,任命征虏将军杨炅为沙州刺史、阴平王。 辛丑日,任命宕昌王梁弥机为河、凉二州刺史,邓至王像舒为西凉州刺史。 南朝宋末年,因地方官员六年的任期过长,就改为三年一任,称为 “小满”;但官员的任免调动,又不能遵守三年任期的规定。三月癸丑日,齐武帝下诏:“从今以后,地方官员的任期一律以三年为限。” 有关部门因天象异常,请求举行祭祀仪式消除灾祸。武帝说:“顺应天意要靠实际行动,不是靠虚文仪式。我约束自己寻求治理,一心推行仁政;如果灾祸是因我而起,祭祀又有什么用!” 夏季四月壬午日,武帝下诏:“袁粲、刘秉、沈攸之,虽然晚年失节,但最初的忠诚值得肯定。” 下令按照礼仪将他们改葬。 武帝做太子时,自认为年长,且与齐高帝共同创立大业,朝廷事务无论大小,大多独断专行,常常违反制度。他信任身边的张景真,张景真骄横奢侈,服饰器物都超越等级,模仿皇帝的规格;朝廷内外的人都畏惧他,没人敢告发。司空咨议荀伯玉,一向被齐高帝亲近信任,叹息说:“太子的所作所为,皇上始终不知道,我怎能因怕死而蒙蔽皇上的耳目!我不禀报,谁来禀报!” 趁太子拜谒皇陵的机会,荀伯玉暗中向齐高帝奏报。高帝大怒,下令核查东宫。 太子拜谒皇陵返回,抵达方山时,天色已晚,准备停泊船只,豫章王萧嶷从东府乘坐快船向东迎接太子,告知他高帝发怒的事。太子连夜返回宫中,高帝也留着宫门钥匙等待他。第二天,高帝派南郡王萧长懋、闻喜公萧子良宣读敕令责备太子,还出示张景真的罪状,让太子下令逮捕张景真,将他处死。太子又担忧又恐惧,称病不起。 一个多月后,高帝的怒气仍未消退,白天躺在太阳殿,王敬则径直闯入,叩头对高帝说:“陛下拥有天下的时间还短,太子没犯错却被责备,人心惶惶;希望陛下到东宫去解释一下。” 高帝没有说话。王敬则于是大声宣布圣旨,让人准备车马前往东宫,又下令太官(掌管皇帝膳食的官员)准备宴席,叫左右侍从取来车子,高帝仍一动不动。王敬则拿来衣服给高帝穿上,强行扶他上车。高帝不得已来到东宫,召集诸王在玄圃宴饮。长沙王萧晃手持华盖,临川王萧映手持雉尾扇,闻喜公萧子良手持酒壶,南郡王萧长懋劝酒,太子和豫章王萧嶷、王敬则亲自捧着酒食,直到傍晚,众人都喝醉了才返回。 高帝赞赏荀伯玉的忠诚,对他更加亲信,军政机密事务大多委托给他,荀伯玉的权势震动朝廷重臣。荀伯玉母亲去世,他在离住宅两里多的地方,就已挤满了前来吊唁的官员车马。左率萧景先、侍中王晏一同去吊唁,从早晨等到傍晚,才得以进见。等到出来时,两人又饿又累,气息微弱,愤懑抑郁的情绪表现在言行举止上。第二天,他们对高帝说:“我们看到东宫和司徒府的门庭,比起荀伯玉的家,简直可以张网捕雀了(形容门庭冷落)。” 王晏是王敬弘的侄子。 骁骑将军陈胤叔,此前也禀报过张景真和太子的过失,却对太子谎称 “是荀伯玉报告的”。太子因此深深怨恨荀伯玉。 高帝暗中有让豫章王萧嶷取代太子的想法,但萧嶷对待太子更加恭敬,因此太子对他的友爱之情没有减弱。 豫州刺史垣崇祖不亲近依附太子,恰逢垣崇祖击败北魏军队,高帝召他回朝,与他秘密商议事情。太子对此产生怀疑,却特意对垣崇祖加以礼遇,说:“外面的流言蜚语,我已经释怀了;从今以后,我会把富贵托付给你。” 垣崇祖拜谢。恰逢高帝又派荀伯玉传达关于边境事务的敕令,荀伯玉接受旨意后连夜出发,没能向太子辞行;太子认为垣崇祖和荀伯玉对自己不够忠诚,更加怀恨他们。 高帝临终前,指着荀伯玉托付给太子。武帝即位后,垣崇祖多次升迁,任五兵尚书,荀伯玉多次升迁,任散骑常侍。荀伯玉内心担忧恐惧,武帝因荀伯玉与垣崇祖关系友好,担心他们发动叛乱,特意加以安抚。丁亥日,武帝下诏诬陷垣崇祖招集江北流民,企图与荀伯玉一同作乱,将两人逮捕处死。 庚子日,北魏主前往崞山;壬寅日,返回皇宫。 闰四月癸丑日,北魏主的后宫平凉人林氏生下皇子元恂,北魏实行大赦。文明太后因元恂将成为太子,赐林氏死,亲自抚养元恂。五月戊寅日初一,北魏主前往武州山石窟佛寺。 车骑将军张敬儿迷信梦境。起初担任南阳太守时,他的妻子尚氏梦见一只手热得像火;等到担任雍州刺史时,梦见一边肩膀发热;担任开府仪同三司时,梦见半身发热。张敬儿的野心越来越大,曾对亲信说:“我妻子又梦见全身发热了。” 他还自称梦见故乡村社的树长到了天上,武帝听说后十分厌恶他。垣崇祖死后,张敬儿内心不安,恰逢有人告发张敬儿派人到蛮族地区贸易,武帝怀疑他有谋反之心。恰逢武帝在华林园举行八关斋(佛教斋戒仪式),朝臣都参加了,武帝在座位上下令逮捕张敬儿。张敬儿摘下官帽上的貂尾扔在地上,说:“这东西害了我!” 丁酉日,武帝杀死张敬儿和他的四个儿子。 张敬儿的弟弟张恭儿,常担心受哥哥牵连,住在冠军县,从未出过襄阳,居住的村落偏僻险要,房屋墙垣多重加固。张敬儿每次派人送信,张恭儿都会先上马佩戴好箭囊,然后才接见送信人。张敬儿失败的消息传来,张恭儿收拾行李逃入蛮族地区;后来主动出来自首,武帝赦免了他。 张敬儿的女儿是征北咨议参军谢超宗的儿媳,谢超宗对丹阳尹李安民说:“‘往年杀韩信,今年杀彭越。’您打算怎么办!” 李安民把这话详细上奏给武帝。武帝一向厌恶谢超宗的轻佻傲慢,派兼御史中丞袁彖上奏弹劾谢超宗,丁巳日,将谢超宗逮捕交给廷尉,流放越巂郡,在途中赐他死。因袁彖的弹劾奏文不够严厉,武帝又派左丞王逡之上奏弹劾袁彖,指责他奏文轻率简略,扰乱法律、纵容过错,袁彖因罪被免官,禁止做官十年。谢超宗是谢灵运的孙子;袁彖是袁顗的侄子。 秋季七月丁丑日,北魏主和冯太后前往神渊池。甲申日,前往方山。 北魏派遣代理员外散骑常侍、顿丘人李彪前来齐朝访问。 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王僧虔坚决推辞开府仪同三司的职位,对侄子王俭说:“你在朝廷责任重大,即将担任三公;我如果再接受这个任命,就是一家出了两位三公级别的官员,我实在感到害怕。” 他多年拒绝接受,武帝才同意,戊戌日,加授王僧虔为特进(荣誉官职)。王俭修建长梁斋,规模略微超标,王僧虔看到后很不高兴,最终没有进门;王俭当天就拆毁了长梁斋。 起初,王弘与兄弟们聚会时,允许子孙们随意游戏。王僧达跳下床模仿虎子(尿壶);王僧绰端正坐着,用蜡烛泪捏成凤凰,王僧达抢过来打碎,毫不爱惜;王僧虔堆叠十二颗博棋,既不坠落,也不用重新堆叠。王弘叹息说:“僧达聪慧豪爽,不会比不上别人,但恐怕最终会给家族带来危难;僧绰会因名节高尚而被称赞;僧虔必定会成为德行高尚的人,能做到三公的职位。” 后来这些话都应验了。 八月庚申日,骁骑将军王洪范从柔然返回,路程达三万多里。 冬季十月丙寅日,齐朝派遣骁骑将军刘缵出使北魏,北魏主客令李安世主持接待。北魏人拿出内库的珍宝,让商人在集市上出售。刘缵说:“北魏的金玉价格极低,想必是因为当地山川盛产这些东西。” 李安世说:“圣朝不看重金玉,所以金玉便宜得像瓦砾。” 刘缵起初想多买些金玉,听到李安世的话后,内心惭愧,就不再买了。刘缵多次奉命出使北魏,冯太后于是与他私通。 十二月乙巳日初一,发生日食。 癸丑日,北魏开始禁止同姓结婚。 王俭晋升官号为卫将军,参与掌管官员选拔事务。 这一年,齐朝撤销巴州。 北魏秦州刺史于洛侯,性情残酷,处罚人时有时砍断手腕、拔掉舌头,还把肢体拆分悬挂起来。整个秦州都为之震惊恐惧,州民王元寿等人同时起兵反叛。有关部门弹劾上奏他的罪行,北魏主派使者抵达秦州,在於洛侯经常行刑的地方向官吏百姓宣告他的罪状,随后将他斩首。 齐州刺史韩麒麟,治理政事崇尚宽厚。从事刘普庆劝韩麒麟说:“您持节镇守一方,却从不杀人斩首,靠什么树立威严!” 韩麒麟说:“刑罚是用来制止恶行的,有仁德的人只有在不得已时才会使用。现在百姓没有犯法,又该杀谁呢?如果一定要靠杀人才能立威,那就该用你来应验这个说法!” 刘普庆又惭愧又害怕,起身离去。 第136章 【齐纪二】 (时间范围)从甲子年(永明二年,公元 484 年)到己巳年(永明七年,公元 489 年),共六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二年(甲子年,公元 484 年) 春季正月乙亥日,齐朝任命后将军柳世隆为尚书右仆射;竟陵王萧子良为护军将军兼司徒,统领军队、设置属官,镇守西州。 萧子良年轻时就有清高的品行,尽心对待宾客,有才华的杰出人士都聚集在他门下。他开设西邸,收集了大量古代的器物服饰来充实其中。记室参军范云、萧琛、乐安人任昉、法曹参军王融、卫军东阁祭酒萧衍、镇西功曹谢朓、步兵校尉沈约、扬州秀才吴郡人陆倕,都因文学才华突出,特别受到萧子良的亲近优待,号称 “八友”。法曹参军柳恽、太学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济阳江革、尚书殿中郎范缜、会稽人孔休源,也参与其中。 萧琛是萧惠开的侄子; 柳恽是柳元景的侄孙; 王融是王僧达的孙子; 萧衍是萧顺之的儿子; 谢朓是谢述的孙子; 沈约是沈璞的儿子; 王僧孺是王雅的曾孙; 范缜是范云的堂兄。 萧子良虔诚信奉佛教,招请有名的僧人讲解谈论佛法。僧人和世俗人士聚集的盛况,是江东从未有过的。他有时还亲自为僧人们分食物、递茶水,当时很多人认为这有失宰相的体面。 范缜极力主张 “无佛论”。萧子良问他:“您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为什么会有富贵和贫贱的区别呢?” 范缜说:“人生就像树上的花同时开放,随风飘散:有的掠过门帘帷幕落在垫褥上,有的碰到篱笆围墙落在粪坑厕所里。落在垫褥上的,就是殿下您;落在粪坑厕所里的,就是我。贵贱虽然不同,因果报应又在哪里呢!” 萧子良无法反驳他。 范缜又撰写《神灭论》,认为:“形体是精神的本质,精神是形体的功能。精神对于形体,就像刀刃的锋利对于刀本身;没听说过刀不存在了而锋利还能留存,怎么能允许形体消亡了而精神还存在呢!” 这篇论写出后,朝廷内外一片哗然,人们纷纷反驳他,却始终不能让他屈服。 太原人王琰写文章讥讽范缜说:“唉呀范先生!竟然不知道自己祖先的神灵在哪里!” 想以此堵住范缜今后的反驳。范缜回应说:“唉呀王先生!知道自己祖先的神灵在哪里,却不能自杀去追随他们!” 萧子良派王融对范缜说:“凭您的才华,还担心做不到中书郎吗?却故意违背常理写这样的文章,太可惜了!应该赶紧毁掉它。” 范缜大笑说:“如果我范缜为了做官而出卖自己的理论,早就做到尚书令、仆射了,何止是中书郎呢!” 萧衍喜好谋略,有文武双全的才能,王俭非常器重他,认为他与众不同,说:“萧郎年过三十后,富贵将不可限量。” 壬寅日,齐朝任命柳世隆为尚书左仆射,丹阳尹李安民为右仆射,王俭兼任丹阳尹。 夏季四月甲寅日,北魏主前往方山;戊午日,返回皇宫;庚申日,前往鸿池;丁卯日,返回皇宫。 五月甲申日,北魏派遣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前来齐朝访问。 六月壬寅日初一,中书舍人吴兴人茹法亮被封为望蔡男。当时有四位中书舍人,各自掌管一个部门,被称为 “四户”,由茹法亮和临海人吕文显等人担任。他们掌握重要权力,权势压倒朝廷大臣,地方长官频繁任免调动,各地馈赠的财物每年达几百万。茹法亮曾在众人中说:“何必去求地方官的俸禄!就在这一个部门里,每年就能弄到一百万。” 这大概是约略的说法。后来因天象出现异常,王俭极力上奏说 “吕文显等人专权谋私,上天显现异常,灾祸就源于‘四户’”。武帝亲手写诏书答复他,却没能改变这种局面。 北魏旧制度规定:每户缴纳的赋税为绢二匹、棉絮二斤、丝一斤、谷物二十斛;另外还要缴纳绢一匹二丈,交给州府仓库,用于支付赋税之外的费用;征收的物品根据各地出产而定。丁卯日,北魏主下诏说:“设置官员、发放俸禄,这种制度由来已久;自从中原战乱,这一制度就中断了。我依照旧有典章,开始恢复俸禄制度。每户增加征收绢三匹、谷物二斛九斗,作为官员的俸禄;另外再增加缴纳绢二匹(补充调外费用)。俸禄制度实行后,官员贪污满一匹绢的就处死。现在改变制度,应当重新开始,特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甲申日,齐朝立皇子萧子伦为巴陵王。 乙未日,北魏主前往武州山石窟寺。 九月,北魏下诏,俸禄从十月开始发放,按季度领取。旧法律规定:贪污枉法达十匹绢、接受不正当馈赠达二十匹绢,判处死刑;到这时,接受不正当馈赠达一匹绢,或贪污枉法无论数量多少,都判处死刑。北魏还分别派遣使者,审查弹劾地方长官中的贪污者。 秦、益二州刺史恒农人李洪之,因是外戚而显贵,治理地方贪婪残暴。俸禄制度实行后,李洪之第一个因贪污败露。北魏主下令将他用枷锁押送到平城,召集百官,亲自当面斥责他;又因他是大臣,允许他在家自杀。其余因贪污被处死的地方长官有四十多人。领取俸禄的官员无不谨慎恐惧,贿赂几乎断绝。但官吏百姓犯其他罪行的,北魏主大多宽恕,有疑问的案件上奏审议时,多减免死刑改为流放边疆,每年达上千人。京城判处死刑的,每年不超过五六人,各州镇也很少执行死刑。 过了很久,淮南王拓跋佗上奏请求恢复过去不发俸禄的制度,文明太后召集大臣商议。中书监高闾认为:“饥饿寒冷降临自身,即使是慈爱的母亲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现在发放俸禄,廉洁的人能不贪污,贪婪的人能被激励向善;不发俸禄,贪婪的人会肆意作恶,廉洁的人也无法自保。淮南王的建议,不是很荒谬吗!” 太后下诏采纳高闾的意见。 高闾又上奏表说:“北方的狄人强悍愚昧,和禽兽一样。他们擅长野外作战,不擅长攻城。如果用他们不擅长的攻城来克制其野战优势,即使他们人多也不能造成祸患,即使来犯也无法深入腹地。另外,狄人分散居住在荒野沼泽,追逐水草而居,作战时连同家业(牲畜)一起带来,逃跑时也带着牲畜逃走,不用携带粮食却能自给自足,因此历代都是边境祸患。北魏六镇兵力分散,敌人兵力加倍就无法抵抗,各镇互相被包围威胁,难以制服。请求依照秦汉旧例,在六镇以北修筑长城,选择险要之地多处开门,在城门旁建造小城派兵守卫。狄人既不能攻城,野外抢掠又无收获,水草耗尽就会逃走,最终定会受到惩戒。估计六镇东西跨度不超过一千里,一个人一个月能修筑三步长的城墙,强弱劳力搭配,不超过十万人,一个月就能完工。虽然有暂时的劳累,却能获得永久的安逸。修筑长城有五大好处:一是免除巡逻防守的辛苦;二是北方边境放牧没有被抢掠的祸患;三是登上城墙观察敌人,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四是停止无休止的防备;五是每年常规运输物资,永远不会匮乏。” 北魏主用褒奖的诏书答复他。 冬季十月丁巳日,齐朝任命南徐州刺史长沙王萧晃为中书监。起初,齐太祖临终时,把萧晃托付给武帝,让他留在京城附近或近畿藩地,不要远出,并说:“宋朝如果不是皇族骨肉互相残杀,别的家族怎能趁机夺权!你要深深引以为戒!” 旧制度规定:诸王在京城,只能设置四十名护卫随从。萧晃喜欢武备,卸任南徐州刺史后,私自装载几百件兵器返回建康,被负责治安的官员发觉,兵器全被扔进江里。武帝听说后大怒,准备依法惩处他。豫章王萧嶷叩头流泪说:“萧晃的罪过确实不值得宽恕,但陛下应当回忆先帝对他的疼爱。” 武帝也流下眼泪,最终没有加罪,但萧晃也不再受到亲近宠爱。议论的人说,武帝比魏文帝曹丕宽厚,却不如汉明帝刘庄严明。 武陵王萧晔有很多才艺,但性情疏懒任性,也不受武帝宠爱。他曾陪同武帝宴饮,喝醉后趴在地上,貂皮帽子沾上了肉汁。武帝笑着说:“肉汁弄脏了你的貂帽。” 萧晔回答:“陛下爱惜羽毛(比喻看重外物),却疏远骨肉亲情。” 武帝很不高兴。萧晔轻视财物、喜好施舍,因此没有积蓄;他把后堂的山命名为 “首阳”,大概是抱怨自己贫困浅薄。 高丽王高琏派遣使者向北魏进贡,也向齐朝进贡。当时高丽正强盛,北魏为各国使者设置馆舍,齐朝使者的馆舍排在第一,高丽的排在第二。 益州的大度獠人凭借险要地势骄横放纵,前后几任刺史都不能制服。等到陈显达担任刺史,派使者责令他们缴纳租税和财物。獠人首领说:“两只眼睛的刺史尚且不敢向我征收,何况一只眼睛的呢!” 于是杀死使者。陈显达部署将领官吏,声称出去打猎,夜里突袭獠人部落,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斩杀。 从晋朝以来,益州刺史都由名将担任。十一月丁亥日,武帝首次任命始兴王萧鉴为督益、宁诸军事、益州刺史,征召陈显达回朝任中护军。此前,强盗首领韩武方聚集一千多人截断水流作乱,郡县无法禁止。萧鉴行进到上明时,韩武方出来投降,长史虞悰等人都请求杀死韩武方。萧鉴说:“杀了他会失信,也无法鼓励他人向善。” 于是上奏朝廷宽恕了他,巴西地区作乱的蛮夷从此都闻风投降归附。 萧鉴当时十四岁,行进到新城时,路上议论纷纷,说 “陈显达大规模挑选士兵马匹,不肯接受征召”。萧鉴于是在新城停留,派典签张昙皙前去观察形势。不久,陈显达派使者拜见萧鉴,众人都劝萧鉴逮捕使者。萧鉴说:“陈显达在本朝坚守节操,一定不会有这种事。” 过了两天,张昙皙返回,详细报告说 “陈显达已经把家迁出城,日夜盼望殿下到来”。萧鉴这才继续前进。萧鉴喜好文学,器物服饰像普通读书人一样,蜀地百姓很喜欢他。 乙未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前来齐朝访问。 这一年,武帝下诏将豫章王萧嶷的封邑增加到四千户。南朝宋元嘉年间,诸王进入皇帝的书房楼阁,可穿白色便服、戴裙帽拜见君主;只有出宫到太极殿和四座祖庙时,才穿戴朝服。此后这一制度就废除了。武帝对萧嶷很友爱,在宫中举行私宴时,允许他依照元嘉旧制穿便服。萧嶷坚决推辞,不敢这样做,只有当武帝驾临他的府第时,才穿白色便服、戴乌纱帽陪同宴饮。至于衣服、器物的规格,萧嶷每次动用都要上奏请示,从没有擅自决定的事,还力求节俭。武帝都不允许。 萧嶷常担心权势过盛,请求辞去扬州刺史职务,把职位授给竟陵王萧子良。武帝最终不允许,说:“直到你去世,都不要再提这件事。” 萧嶷身高七尺八寸,善于修饰仪表,仪仗卫队的礼节规范在百官中最为庄重,每次出入宫廷官署,看到他的人无不恭敬。 交州刺史李叔献接受任命后,却截留外国的进贡物品。武帝想讨伐他。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三年(乙丑年,公元 485 年) 春季正月丙辰日,齐朝任命大司农刘楷为交州刺史,调发南康、庐陵、始兴三郡的军队讨伐李叔献。李叔献听到消息,派使者请求再延长几年任期,并献上十二副纯银头盔和孔雀羽毛装饰。武帝不允许。李叔献担心被刘楷袭击,从小路经湘川返回朝廷。 戊寅日,北魏下诏说:“图谶的兴起,出现在夏、商、周三代末年,既不是治国的典章,只是被妖邪之人利用。从今以后,图谶、秘纬之类书籍一律烧毁,保留者以死刑论处!” 又严厉禁止各种巫师和民间街巷中不符合儒家经典的占卜活动。 北魏冯太后撰写《皇诰》十八篇。癸未日,在太华殿大宴群臣,颁布《皇诰》。 辛卯日,武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实行大赦。 武帝下诏重新设立国学;祭祀先代儒师时采用上公的礼仪。 二月己亥日,北魏规定有封爵的皇子皇孙,每年的俸禄各有不同。 辛丑日,武帝到北郊祭祀地神。 三月丙申日,北魏封皇弟拓跋禧为咸阳王,拓跋干为河南王,拓跋羽为广陵王,拓跋雍为颍川王,拓跋勰为始平王,拓跋详为北海王。文明太后下令设立学馆,挑选师傅教导各位亲王。拓跋勰在兄弟中最贤能,聪慧好学、擅长写文章,北魏主特别器重喜爱他。 夏季四月癸丑日,北魏主前往方山;甲寅日,返回皇宫。 起初,南朝宋太宗设立总明观聚集学者,也叫东观。武帝因国学已经设立,五月乙未日,撤销总明观。当时王俭兼任国子祭酒,武帝下诏在王俭的府第开设学士馆,用总明观的经、史、子、集四部书籍充实其中,又下诏让王俭把府第当作学士馆的官署。 自从南朝宋世祖喜好文章,士大夫都以文章互相推崇,没有以专门研究儒家经典为职业的人。王俭年轻时喜好《礼》学和《春秋》,言谈举止都符合儒家规范,因此士大夫一致改变风气,转而推崇儒术。王俭编撰朝廷礼仪、国家典章,从晋朝、南朝宋以来的旧事没有不熟悉的,因此在朝廷处理事务时,决断迅速如流水。每次广泛议论、引用典故,尚书省的八座、丞、郎都不能提出不同意见。令史前来请示事务的常常有几十人,宾客坐满席位,王俭接待解答,从无拖延积压,说话和写文章都有文采。 王俭每十天回国学监督测试学生,学生的巾帽书卷摆在庭院中,卫士、令史在场,仪式十分隆重。他梳着松散的发髻,斜插发簪,朝廷内外的人都仰慕他,互相效仿。王俭常对人说:“江东风流倜傥的宰相,只有谢安。” 意思是把自己比作谢安。武帝非常信任依靠他,士大夫的选拔任用,王俭上奏的没有不批准的。 六月庚戌日,北魏晋升河南王度易侯为车骑将军,派遣给事中吴兴人丘冠先出使河南(吐谷浑),同时护送柔然使者返回。 辛亥日,北魏主前往方山;丁巳日,返回皇宫。 秋季七月癸未日,北魏派遣使者册封宕昌王梁弥机哥哥的儿子梁弥承为宕昌王。起初,梁弥机去世后,儿子梁弥博即位,被吐谷浑逼迫,逃奔仇池。仇池镇将穆亮因梁弥机一向对北魏忠诚,怜悯他的国家灭亡;而梁弥博凶狠悖逆,部众都厌恶他;梁弥承被众人归附,穆亮上奏请求接纳梁弥承。北魏主下诏批准。穆亮率领三万骑兵在龙鹄驻军,击退吐谷浑,拥立梁弥承后返回。穆亮是穆崇的曾孙。 戊子日,北魏主前往鱼池,登上青原冈;甲午日,返回皇宫;八月己亥日,前往弥泽;甲寅日,登上牛头山;甲子日,返回皇宫。 北魏初年,百姓大多依附豪强;依附者不用服官府徭役,但豪强对他们的剥削比官府赋税还要重一倍。给事中李安世上奏说:“年成饥荒时百姓流离,田地大多被豪强侵占夺取;虽然井田制难以恢复,仍应重新丈量土地,让百姓的劳力与田产相称。此外,争夺的田产应限定年限判决,案情久远难以查清的,田产全归现在的占有者,以杜绝欺诈妄争。” 北魏主认为他说得对,从此开始商议均田制度。 冬季十月丁未日,北魏下诏派使者巡视各州郡,与州牧、太守一同分配天下土地:成年男子十五岁以上授予露田四十亩,女子二十亩,奴婢按成年男女的标准授田;每头牛授予三十亩,最多不超过四头牛。所授的田,通常加倍授予;需要三年轮作的土地,再加倍授予,以应对耕作和土地还授时的增减。百姓到了缴税年龄就授田,年老免役或去世后就归还田地。奴婢、耕牛根据有无来决定授田或还田。初次授田的男子,额外授予二十亩桑田,要求种植五十棵桑树;桑田均为世业田,终身不归还。始终根据现有人口统计,土地有多余的不授新田也不还田,土地不足的按规定补授,多余的土地可以出售。各地治理百姓的官员,按职位高低在任职地附近获得数量不等的公田,官员更替时移交;出售公田的按法律治罪。 辛酉日,北魏魏郡王陈建去世。 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前来齐朝访问。 十二月乙卯日,北魏任命侍中淮南王拓跋佗为司徒。 柔然侵犯北魏边境,北魏任城王拓跋澄率领部众抵抗,柔然撤军。拓跋澄是拓跋云的儿子。氐族、羌族反叛,北魏下诏任命拓跋澄为都督梁、益、荆三州诸军事、梁州刺史。拓跋澄到任后,讨伐反叛者、安抚归降者,氐族、羌族叛乱全部平定。 起初,齐太祖命令黄门郎虞玩之等人核查审定户籍(黄籍)。齐武帝即位后,另设校籍官,配置令史,限定每人每天查出若干件户籍造假案件。此事连年不止,百姓忧愁怨恨,不得安宁。外监会稽人吕文度上奏武帝,建议将户籍核查中被除名(却籍)的人全部发配到边远地区戍边,百姓大多逃亡避罪。富阳百姓唐寓之趁机用妖术迷惑众人发动叛乱,攻陷富阳,三吴地区被除名的百姓纷纷投奔他,部众达三万人。 吕文度与茹法亮、吕文显都因奸邪谄媚得到武帝宠信。吕文度担任外监,独掌兵权,领军将军只是虚有其位。茹法亮担任中书通事舍人,权势尤其显赫。王俭常说:“我虽然职位高,权势哪里比得上茹公呢!” 这一年,柔然部真可汗去世,儿子豆仑即位,号称伏名敦可汗,改年号为太平。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四年(丙寅年,公元 486 年) 春季正月癸亥日初一,北魏高祖(孝文帝)举行朝会,首次穿戴衮龙礼服和礼帽(帝王礼服)。 壬午日,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唐寓之攻陷钱塘,吴郡各县县令大多弃城逃走。唐寓之在钱塘称帝,立太子,设置百官;派遣部将高道度等人攻陷东阳,杀死东阳太守萧崇之。萧崇之是齐太祖的族弟。唐寓之又派部将孙泓侵犯山阴,抵达浦阳江时,浃口戍主汤休武击败孙泓。武帝调发宫廷禁兵几千人、战马几百匹,向东讨伐唐寓之。朝廷军队抵达钱塘,唐寓之的部众是乌合之众,畏惧骑兵,一战即溃,朝廷军队擒杀唐寓之,进而平定各郡县。 朝廷军队乘胜追击时,大肆劫掠。撤军后,武帝得知此事,丁酉日,将军主前军将军陈天福斩首示众;左军将军刘明彻被免官、削爵,关押到东冶(官府冶炼作坊,兼作监狱)。陈天福是武帝宠信的将领,他被处死之后,朝廷内外无不震惊敬畏。武帝派通事舍人丹阳人刘系宗随军慰问安抚,走遍遭受叛军侵扰的郡县,被叛军逼迫参与叛乱的百姓一概不予追究。 闰正月癸巳日,齐朝立皇子萧子贞为邵陵王,皇孙萧昭文为临汝公。 氐王杨后起去世。丁未日,齐朝下诏任命白水太守杨集始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杨集始是杨文弘的儿子。杨后起的弟弟杨后明担任白水太守。北魏也任命杨集始为武都王。杨集始向北魏入朝,北魏任命他为南秦州刺史。 辛亥日,齐武帝举行籍田礼(帝王亲耕仪式)。 二月己未日,齐朝立皇弟萧钅求(qiu)为晋熙王,萧铉为河东王。 北魏没有乡里基层组织制度,只设立宗主督护(豪强担任,统领宗族);百姓大多隐瞒户口,三四十家才登记为一户。内秘书令李冲上奏说:“应依照古代制度:五家设邻长,五邻设里长,五里设党长,选拔乡中强壮谨慎的人担任。邻长免除一人徭役,里长免除两人徭役,党长免除三人徭役;任职三年无过错,就升一级。百姓的赋税,一对成年夫妇缴纳一匹绢、两石粟。大致十匹绢上交国库,两匹作为额外费用,三匹作为官员俸禄。此外还有杂税。百姓八十岁以上,允许一个儿子不服徭役。孤儿、独老、重病者、贫穷无法自存的人,由三长轮流供养。” 奏书呈上后,北魏主下诏让百官共同商议。中书令郑羲等人都认为不可行。太尉拓跋丕说:“臣认为此法若推行,对官府和百姓都有益。但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核查户口,百姓定会劳累怨恨。请等今年秋天过后,到冬季再派使者推行,这样更合适。” 李冲说:“‘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不能让他们明白为什么做。’如果不趁征收赋税时推行,百姓只知道设立三长、核查户口的辛苦,看不到徭役均平、赋税减免的好处,定会心生怨恨。应趁征收赋税的月份推行,让百姓知道赋税均平,既了解制度,又得到实惠,推行起来更容易。” 群臣大多说:“九品差役赋税制度,实行已久,突然改变,恐怕会引发混乱。” 文明太后说:“设立三长,赋税徭役就有了固定标准,依附豪强的户口能脱离控制,投机取巧的人能被制止,为什么不可行!” 甲戌日,北魏开始设立党长、里长、邻长(三长制),核定百姓户籍。百姓起初都愁苦不满,豪强尤其不愿。不久后,赋税徭役的费用减少了十几倍,朝廷和百姓都安定下来。 三月丙申日,柔然派遣使者牟提前往北魏。当时敕勒部落反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亲自率军讨伐,追击到西部沙漠。北魏左仆射穆亮等人请求趁柔然空虚进攻,中书监高闾说:“秦汉时期,天下统一,所以能远征匈奴。现在南方有齐朝这个敌寇,怎能放弃南方深入柔然腹地!” 北魏主说:“‘兵器是凶险的器物,圣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使用。’先帝多次出征,是因为有未臣服的敌寇。现在我继承太平基业,怎能无故发动战争!” 于是用厚礼接待柔然使者,送他返回。 夏季四月辛酉日初一,北魏开始制定五等爵位的礼服;甲子日,首次穿戴礼服、乘坐御辇祭祀西郊。 癸酉日,北魏主前往灵泉池;戊寅日,返回皇宫。 湘州蛮族反叛,刺史吕安国有病无法讨伐;丁亥日,齐朝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湘州刺史,平定叛乱。 六月辛酉日,北魏主前往方山。 己卯日,北魏文明太后给皇子元恂取名,实行大赦。 秋季七月戊戌日,北魏主前往方山。 八月乙亥日,北魏赐给尚书省五等爵位以上官员红色礼服、玉佩、大小绶带。 九月辛卯日,北魏修建明堂(祭祀礼仪建筑)、辟雍(太学)。 冬季十一月,北魏议定地方官员按管辖户口数量发放俸禄。 十二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境。 这一年,北魏将中书学改称为国子学。重新划分州郡,共设三十八州,二十五州在黄河以南,十三州在黄河以北。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五年(丁卯年,公元 487 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初一,北魏主下诏制定乐律乐章,不是雅乐的全部废除。 戊子日,齐朝任命豫章王萧嶷为大司马,章陵王萧子良为司徒,临川王萧映、卫将军王俭、中军将军王敬则都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萧子良上奏请求任命记室范云为郡守,武帝说:“听说范云常自我炫耀,朕不再追究他的罪责,应当宽恕他,让他去边远地区任职。” 萧子良说:“不是这样。范云时常规劝我,劝谏的书信都还在。” 于是取出书信上奏,共一百多封,言辞都恳切直率。武帝叹息,对萧子良说:“没想到范云能这样;正要让他辅佐你,怎能让他外任郡守!” 文惠太子萧长懋曾到东田观看收获,回头对众宾客说:“收割这些庄稼也真值得一看。” 众人都附和,只有范云说:“春、夏、秋三季的农事,实在是长期的辛劳。希望殿下了解耕种的艰难,不要追求一时的安逸享乐。” 流民桓天生自称是桓玄的同族,与雍州、司州的蛮族互相煽动,占据南阳旧城,向北魏请求援兵,准备入侵齐朝。丁酉日,齐朝下诏授予丹阳尹萧景先符节,统领步兵骑兵,直赴义阳,司州各路军队都受他指挥;又授予护军将军陈显达符节,率领征虏将军戴僧静等人的水军前往宛城、叶县,雍州、司州各路军队都受陈显达指挥,讨伐桓天生。 北魏光禄大夫咸阳文公高允,先后侍奉五位皇帝,在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任职,五十多年,从未受过谴责;冯太后和北魏主都很敬重他,常命宫中黄门苏兴寿搀扶侍奉。高允仁爱宽厚、简朴沉静,虽身居高位,性情却如同贫寒士人;手不释卷,日夜研读,教导他人向善,温和耐心不知疲倦;重视亲情、念及旧友,对谁都不遗弃。显祖(拓跋弘)平定青州、徐州时,将两地豪门望族都迁到代郡,这些人大多是高允的姻亲,流离失所、饥寒交迫;高允倾尽家产赈济,让他们都有安身之处,又根据他们的才能品行,向朝廷推荐。有人因这些人是新归附的而质疑,高允说:“任用贤能,不分新旧!如果真有才干,怎能因归附时间短而压制他们!” 高允一向无病,到这时稍有不适,仍起居如常,几天后去世,享年九十八岁。朝廷追赠他为侍中、司空,丧葬馈赠十分丰厚;北魏建国以来,无论生前死后获得赏赐的官员,都没有比得上他的。 桓天生带领北魏军队一万多人抵达沘阳,陈显达派戴僧静等人在深桥迎战,大败北魏军,杀死、俘获上万人。桓天生退守沘阳,戴僧静围攻,未能攻克,撤军返回。流民胡丘生在悬瓠起兵响应齐朝,北魏军队击败他,胡丘生逃奔齐朝。桓天生又带领北魏军队侵犯舞阴,舞阴戍主殷公愍抵抗,击败北魏军,杀死桓天生的副将张麒麟,桓天生受伤逃走。 三月丁未日,齐朝任命陈显达为雍州刺史。陈显达进军占据舞阳城。 夏季五月壬辰日,北魏主前往灵泉池。 癸巳日,北魏南平王拓跋浑去世。 甲午日,北魏主返回平城。下诏规定,皇家七庙的子孙以及外戚中服缌麻丧服(五服中最轻的一种,指远亲)以上的亲属,一律免除赋税徭役。 北魏南部尚书公孙邃、上谷公张儵率领部众与桓天生再次侵犯舞阴,殷公愍击败他们;桓天生逃回荒野。公孙邃是公孙表的孙子。 北魏春夏两季大旱,代郡地区尤其严重;加上牛瘟,百姓饿死很多。六月癸未日,北魏主下诏让朝廷内外大臣畅所欲言,不必隐瞒。齐州刺史韩麒麟上奏表说:“古代圣明君主,储备九年的粮食;到了中古时期,也重视粮食储备,缴纳粮食的人与杀敌立功的人同享爵位,努力种田的人与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同受赏赐。现在京城百姓,不种田的人很多,游手好闲的人占了三分之二。自从天下太平已久,连年丰收,百姓竞相炫耀,于是形成奢侈风气。富贵人家,奴婢穿着华丽衣服;工商之家,仆役吃着珍馐美味;而农夫连糟糠都吃不饱,养蚕妇女连粗布短衣都穿不上。因此种田的人日益减少,田地荒芜;仓库里的粮食布帛耗尽,集市上的珍宝货物充盈;百姓家中衣食匮乏,道路上华丽服饰随处可见。饥寒的根源,其实就在这里。臣认为所有珍奇奢侈品都应禁止,婚丧礼仪都应制定标准;鼓励农耕养蚕,严格实行赏罚。几年之内,必定会粮食充足。往年核查户籍,赋税较轻。臣管辖的齐州,缴纳的租粟仅够支付官员俸禄,几乎没有存入粮仓,虽然对百姓有利,却不能长久。如果发生战事,或遭遇天灾,恐怕没有办法供给。可减少绢布征收,增加粮食租税;丰收年份多储备,歉收年份拿出赈济。这就是把百姓的粮食寄存在官府,官府有储备,百姓就不会有荒年了。” 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主下诏让有关部门打开粮仓赈济百姓,允许百姓出关寻找食物。派遣使者登记户籍,分别安排留下或迁徙,沿途供给粮食,所到之处由三长负责赡养。 柔然伏名敦可汗残暴,大臣侯医垔石洛候多次劝谏阻止,还劝他与北魏和亲。伏名敦可汗发怒,将侯医垔石洛候灭族,从此部众离心离德。八月,柔然侵犯北魏边境,北魏任命尚书陆睿为都督,进攻柔然,大败柔然军。陆睿是陆丽的儿子。 起初,高车部落首领阿伏至罗有十几万部众,隶属于柔然。伏名敦可汗侵犯北魏时,阿伏至罗劝谏,伏名敦不听。阿伏至罗发怒,与堂弟穷奇率领部众向西逃走,抵达车师前部西北,自立为王。部众称他为 “候娄匐勒”,汉语意为 “天子”;称穷奇为 “候倍”,汉语意为 “太子”。两人关系十分和睦,分别统领部众,阿伏至罗居北,穷奇居南。伏名敦可汗追击他们,多次被阿伏至罗击败,于是率领部众向东迁徙。 九月辛未日,北魏主下诏停止工部(起部)没有益处的工程,放出宫中不从事纺织的宫女。冬季十月丁未日,又下诏撤销尚方(掌管宫廷器物制造)中负责织锦绣、绫罗的工匠;百姓若想织造,听任自由,不加禁止。当时,北魏长期无战事,国库充盈。北魏主下诏拿出宫廷府库中十分之八的衣服珍宝、太官的各种器物、太仆的车马用具、内库的弓箭刀铃,以及外府中不供国家使用的衣物、丝织品、丝绵,将其中大部分分赏给百官,下至工匠、商人、奴仆,包括六镇的边防士兵,京城附近的鳏夫、寡妇、孤儿、独老、穷人、残疾人,都有不同的赏赐。 北魏秘书令高佑、秘书丞李彪上奏请求将《国书》(北魏国史)从编年体改为纪、传、表、志体,北魏主采纳了他们的建议。高佑是高允的堂弟。十二月,下诏命李彪与着作朗崔光修改撰写《国书》。崔光是崔道固的侄孙。 北魏主问高佑:“怎样才能制止盗贼?” 高佑回答:“过去宋均推行德政,猛虎渡过黄河离开;卓茂实行教化,蝗虫不入其境。何况盗贼是人,如果地方官任用得当,治理教化有方,制止盗贼很容易。” 高佑又上奏说:“现在的选拔制度,不看治理才能的优劣,只看任职年限和功劳多少,这不能说是人尽其才。应废除这种注重年限功劳的浅陋标准,只凭才能选拔,这样官员队伍才能清明。此外,功勋旧臣,虽然任职时间长、功劳可嘉,但没有治理百姓才能的,可给予爵位赏赐,不应任命为地方长官,这就是所谓‘君主可把财物赏赐给亲信,却不能把官职授予亲信’。” 北魏主认为他说得对。 高佑出任西兖州刺史,镇守滑台。他认为郡、国虽然设有学校,县、党也应该有学校,于是下令各县设立讲学(县一级学校),各党设立小学(党一级学校)。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六年(戊辰年,公元 488 年) 春季正月乙未日,北魏下诏:“犯死刑的人,如果父母、祖父母年老,再没有成年子孙,身边也没有服丧一年的亲属(期亲),要详细呈报情况。” 起初,皇子右卫将军萧子响过继给豫章王萧嶷;后来萧嶷有了亲生儿子,就上奏请求留下萧子响作为自己的世子。萧子响每次入朝,因车马服饰与其他亲王不同,常常用拳头击打车厢壁。武帝听说后,下诏让他的车马服饰与其他皇子一致。于是有关部门上奏,认为萧子响应回归本宗(恢复皇子身份)。三月己亥日,武帝立萧子响为巴东王。 角城戍将张蒲,趁大雾乘船进入清水流域砍柴,暗中接纳北魏士兵。戍主皇甫仲贤察觉后,率领部众在城门内抵抗,勉强击退北魏兵。此时北魏三千多名步兵骑兵已抵达壕沟外,淮阴军主王僧庆等人领兵救援,北魏军队才撤退。 夏季四月,桓天生再次带领北魏军队占据隔城,齐武帝下诏命游击将军下邳人曹虎统领各路军队讨伐他。辅国将军朱公恩领兵设伏,遇到桓天生的巡逻部队,交战并击败他们,于是进军包围隔城。桓天生带领一万多名北魏步兵骑兵前来迎战,曹虎奋勇出击,大败北魏军,俘获、斩杀两千多人。第二天,攻克隔城,杀死北魏襄城太守帛乌祝,又俘获、斩杀两千多人。桓天生放弃平氏城逃走。 陈显达侵犯北魏;甲寅日,北魏派遣豫州刺史拓跋斤领兵抵抗。 甲子日,北魏实行大赦。 乙丑日,北魏主前往灵泉池;丁卯日,前往方山;己巳日,返回皇宫。 北魏在醴阳筑城,陈显达攻克该城,进而进攻沘阳。沘阳城中将士都想出战,镇将韦珍说:“敌军刚到,士气旺盛,不能与他们硬拼,暂且一起坚守,等他们全力进攻疲惫后,再反击。” 于是据城抵抗,十二天后,韦珍趁夜打开城门突袭,陈显达撤军返回。 五月甲午日,齐朝任命宕昌王梁弥承为河、凉二州刺史。 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主前往灵泉池,随后前往方山;己亥日,返回皇宫。 九月壬寅日,齐武帝前往琅邪城检阅军队。 癸卯日,北魏淮南靖王拓跋佗去世。当时北魏主正在祭祀宗庙,刚献上祭品,听到消息后,停止祭祀,亲自前往拓跋佗家中哀悼痛哭。 冬季十月庚申日,立冬,齐武帝首次亲临太极殿宣读按季节制定的政令(时令)。 闰十月辛酉日,齐朝任命尚书仆射王奂为领军将军。 辛未日,北魏主前往灵泉池;癸酉日,返回皇宫。 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率领三千部众献城归附北魏。 齐武帝因朝廷内外粮食布帛价格极低,采纳尚书右丞江夏人李珪之的建议,拿出皇宫府库的五千万钱以及各州的钱款,都用来收购粮食布帛。 西陵戍主杜元懿上奏建议:“吴兴郡今年没有收成,会稽郡丰收,商人往来比往年多一倍。西陵牛埭(用牛拉船过坝的税卡)的税收,官府规定每天三千五百钱;依我看,每天可以增加一倍。连同浦阳南北津、柳浦的四个税卡,请求让我负责管理一年,除常规税收外,还能多收四百多万钱。西陵戍之前的税收检查,不会妨碍戍守事务;其余三个税卡,我会自行安排亲信管理。” 武帝把这件事交给会稽郡处理,会稽行事吴郡人顾宪之议论说:“当初设立牛埭,不是为了强迫征税,而是因为江中风浪凶险,为了应急、方便百姓出行和货物运输。后来管理税卡的人不明白本意,各自追求功绩,有的禁止其他通道,有的对空船航行也征税。吴兴郡连年歉收,今年尤其严重,百姓离开吴兴前往会稽,是因为会稽丰收,而吴兴田地因饥荒荒芜。税卡官员按规定收税,不肯减免,旧规定的减免政策还没商议落实,却要在常规之外加倍征税,用什么办法实现呢!皇上慈爱体恤百姓,打开粮仓赈济、免除赋税;而杜元懿却趁灾牟利,加重百姓困苦,做人没有仁爱之心,古今都痛恨这种人!如果实际情况与他所说不符,他担心被谴责,定会用各种手段侵害百姓,给朝廷招来怨恨。杜元懿本性苛刻,过去的行为已经显现;让他管理地方税卡,就像让狼带领羊,他要安排的亲信,也会是披着人衣的老虎。《尚书》说:‘与其有聚敛钱财的臣子,不如有偷窃国库的臣子。’这是说偷窃国库的危害还小,搜刮百姓的危害更大。我认为‘有利的建议’,应该是对官府有利、对百姓适宜的。近来所谓的‘有利建议’,大多不能在百姓负担之外利用天时地利,反而当下对百姓不适宜,将来对官府也不利,名实相反,违背治国之道。凡是这类情况,实在应该深入考察。” 武帝采纳了顾宪之的意见,停止了杜元懿的提议。 北魏主向大臣们询问安抚百姓的办法。秘书丞李彪呈上密封奏章,认为: 限制豪贵奢僭:豪门权贵之家,奢侈逾越等级的情况太严重,宅第、车马、服饰应制定等级标准。 重视太子教育:国家兴亡,在于太子的善恶;太子的善恶,在于教育的得失。高宗文成皇帝曾对大臣说:“我开始学习时,年纪尚小,不能专心;后来主持朝政,没时间温习。现在回想,这不只是我的过错,也是师傅不够勤勉的缘故。” 当时尚书李讠斤摘下官帽请罪。这是近期可借鉴的事例。我认为应依照古代制度设立太子师傅,教导太子。 设立常平仓:汉朝设立常平仓来救济粮食匮乏。去年京城歉收,迁移百姓到丰收地区,既荒废了百姓的生计,又让他们困苦后才到达,对国家体制也有损害。不如预先储备粮仓粮食,安稳地供给百姓,这难道不比驱赶老弱百姓到千里之外谋生更好吗!应拿出各州郡常规赋税的九分之二,以及京城财政年度支出的结余,分别设立机构,丰收年份收购粮食储存,歉收年份加价百分之二十卖给百姓。这样,百姓定会努力种田来换取官府的绢帛,积累钱财来购买官府的粮食。丰收年份常积粮,歉收年份直接供给,几年之内,粮食积累、百姓富足,即使遇到灾害也不会困苦。 擢用河表人才:应在黄河以南七州百姓中,选拔有门第、有才能的人,召他们到京城,依照中原官员的标准,根据能力安排职位。这样一来,可彰显朝廷对新归附与旧臣一视同仁的道义,二来可安抚长江、汉水流域百姓归附有道君主的心意。 规范亲属连坐礼仪:父子兄弟,虽身体不同但血脉相连;罪名不牵连亲属,是君主的厚恩。但忧惧之情相互关联,本是自然常理。无情之人,父兄入狱,子弟没有悲痛的神情;子弟逃刑,父兄没有愧疚的神色,仍安享荣华官位,照常交游,车马服饰华丽依旧,骨肉恩情难道该这样吗!我认为父兄犯罪,应让子弟穿素服、袒露上身,到皇宫请罪;子弟犯罪,应让父兄上奏表承担过错,请求解除职务;如果职位重要,不宜批准辞职,就下诏安慰挽留。这样足以督促轻薄之人,让他们知道羞耻。 完善亲丧服制:朝臣遭遇父母丧事,守丧期满后回任,穿着锦绣衣服、乘坐轩车,参与郊外祭祀和宗庙祭祀;佩戴玉饰、系着丝带,参加庆贺赏赐的宴会,这伤害了为人子女的道义,违背了天地间的常道。我认为凡遭遇祖父母、父母丧事的人,都应允许守满三年丧期;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接替,职位空缺,就下诏书安慰劝喻,征召他们任职,但只让他们负责文书收发、上奏事务,国家的吉庆活动,一概不让参与。如果有军事紧急情况,允许他们穿丧服从军,虽然不符合礼仪,却是实际需要。 北魏主全部采纳了这些建议。从此朝廷和民间都富足,即使偶尔有水旱灾害,百姓也不会困苦。 北魏派兵进攻百济,被百济击败。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七年(己巳年,公元 489 年) 春季正月辛亥日,齐武帝到南郊祭祀天神,实行大赦。 北魏主到南郊祭祀天神,首次配备帝王的仪仗(大驾)。 壬戌日,临川献王萧映去世。 起初,武帝担任镇西长史时,主簿王晏因谄媚奉承得到武帝亲近,从此常在武帝府中任职。武帝做太子时,王晏任中庶子。武帝曾被太祖(萧道成)责备,王晏就称病疏远武帝。等到武帝即位,任命王晏为丹阳尹,对他的信任如旧,王晏早晚都能入宫拜见,参与议论朝政;即使是豫章王萧嶷和王俭,都对他屈意相待。二月壬寅日,王晏出京任江州刺史;他不愿外任,又被留任为吏部尚书。 三月甲寅日,齐武帝立皇子萧子岳为临贺王,萧子峻为广汉王,萧子琳为宣城王,萧子珉为义安王。 夏季四月丁丑日,北魏主下诏:“过去登上城楼散发财物赏赐百姓,导致人马拥挤踩踏,很多人受伤;从今以后停止这种做法,把原本用于散发的财物,赏赐给年老、患病、贫穷、孤独的人。” 丁亥日,北魏主前往灵泉池,随后前往方山;己丑日,返回皇宫。 齐武帝对南昌文宪公王俭礼遇优厚,下诏允许他每三天入朝一次,尚书令史可出宫到他府中请示事务。后来武帝仍觉得往来频繁,又下诏让王俭留在尚书省官署,每月允许他出宫十天。王俭坚决请求辞去官员选拔的职务,武帝下诏改任他为中书监,仍参与掌管官员选拔事务。 五月乙巳日,王俭去世。王晏掌管官员选拔后,在尚书省专权,与王俭一向不和。礼官想依照王导的谥号,给王俭定谥号为 “文献”。王晏上奏武帝说:“王导才能得到这个谥号;但自南朝宋以来,异姓大臣从未有过这个谥号。” 王晏出宫后,对亲信说:“‘平头宪’(指谥号 “宪”,无 “文” 字,“平” 指去掉 “文” 字的头部)的事已经办成了。” 徐湛之被杀时,他的孙子徐孝嗣因母亲怀孕得以幸免。徐孝嗣八岁时,继承枝江县公的爵位,娶南朝宋康乐公主为妻。等到武帝即位,徐孝嗣任御史中丞,风度端庄、举止简约。王俭对人说:“徐孝嗣将来必定会做宰相。” 武帝曾问王俭:“谁能接替你?” 王俭说:“我去世之后,大概就是徐孝嗣了!” 王俭去世时,徐孝嗣任吴兴太守,被征召为五兵尚书。 庚戌日,北魏主祭祀地神(方泽)。 武帝想任用领军将军王奂为尚书令,征求王晏的意见。王晏与王奂不和,回答说:“柳世隆有功劳和声望,恐怕不应排在王奂之后。” 甲子日,武帝任命尚书左仆射柳世隆为尚书令,王奂为左仆射。 六月丁亥日,武帝前往琅邪城。 北魏怀朔镇将汝阴灵王拓跋天赐,长安镇都大将、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桢,都因贪污获罪,应处死刑。冯太后和北魏主亲临皇信堂,召见王公大臣,太后下令说:“你们认为应当顾念亲情而破坏法令,还是应当大义灭亲来严明法令?” 群臣都说:“两位亲王是景穆皇帝的儿子,应当得到怜悯宽恕。” 太后没有回应。北魏主于是下诏,称:“两位亲王的罪行难以宽恕,但太皇太后追念高宗(景穆皇帝)兄弟间的恩情;且南安王侍奉母亲孝顺恭谨,朝廷内外都知道,特赦免他们的死罪,削夺官职爵位,终身监禁。” 起初,北魏朝廷听说拓跋桢贪婪残暴,派遣中散闾文祖到长安调查,闾文祖接受拓跋桢的贿赂,为他隐瞒;事情败露后,闾文祖也被治罪。冯太后对大臣们说:“闾文祖以前自称廉洁,现在竟然犯法。由此可见,人心实在难以知晓!” 北魏主说:“古代有等待被罢官的臣子。你们自己审视,如果不能克制贪心,允许辞职回家。” 宰官、中散慕容契进言说:“小人的心思变化无常,而帝王的法令固定不变;用变化无常的心思遵守固定不变的法令,难以胜任,请求辞职。” 北魏主说:“慕容契知道心思会变化,就知道贪心可恶了,何必请求辞职!” 升任他为宰官令。慕容契是慕容白曜弟弟的儿子。 秋季七月丙寅日,北魏主前往灵泉池。 北魏主让大臣们商议:“我国与齐朝断绝往来已久,现在想派遣使者通好,怎么样?” 尚书游明根说:“朝廷没有先派使者,又在醴阳筑城深入齐朝境内,过错都在萧赜(齐武帝)。我们不再主动派使者,不也可以吗!” 北魏主采纳了他的意见。八月乙亥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前来齐朝访问。 九月,北魏放出宫女,赏赐给北方各镇没有妻子的贫苦百姓。 冬季十一月己未日,北魏安丰匡王拓跋猛去世。 十二月丙子日,北魏河东王苟颓去世。 齐朝平南参军颜幼明等人出使北魏。 北魏任命尚书令尉元为司徒,左仆射穆亮为司空。 豫章王萧嶷因自己地位尊贵,深怀退隐之心,这一年,上奏请求返回府第;武帝让他的世子萧子廉代替他镇守东府。 太子詹事张绪兼任扬州中正,长沙王萧晃托付他任用吴兴人闻人邕为州议曹,张绪不同意。萧晃派书佐一再请求,张绪神情严肃地说:“这是我家乡的州府官职,殿下怎能逼迫我!” 侍中江斅任都官尚书。中书舍人纪僧真得到武帝宠信,仪表有士大夫风度,他向武帝请求说:“我出身本县武官,恰逢圣明时代,才得到现在的荣华;为儿子娶了荀昭光的女儿,现在没有其他需求,只请求陛下让我成为士大夫。” 武帝说:“这事由江斅、谢瀹决定,我不能干预,你可以自己去见他们。” 纪僧真奉命去见江斅,刚登上坐榻坐定,江斅就回头吩咐左右侍从:“把我的坐榻移远,避开客人!” 纪僧真垂头丧气地退出来,告诉武帝说:“士大夫原来不是天子能任命的!” 江斅是江湛之的孙子;谢瀹是谢朏的弟弟。 柔然另一位首领叱吕勤率领部众投降北魏。 第137章 【齐纪三】 (时间范围)从庚午年(永明八年,公元 490 年)到壬申年(永明十年,公元 492 年),共三年。 世祖武皇帝中永明八年(庚午年,公元 490 年) 春季正月,齐武帝下诏释放隔城之战的两千多名俘虏,让他们返回北魏。 乙丑日,北魏主前往方山;二月辛未日,前往灵泉池;壬申日,返回皇宫。 地豆干部落多次侵犯北魏边境,夏季四月甲戌日,北魏征西大将军阳平王拓跋颐击退他们。拓跋颐是拓跋新城的儿子。 甲午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邢产等人前来齐朝访问。 五月己酉日,库莫奚部落侵犯北魏边境,安州都将楼龙儿击退他们。 秋季七月辛丑日,齐朝任命会稽太守安陆侯萧缅为雍州刺史。萧缅是萧鸾的弟弟。他重视案件审理,抓到强盗后,都赦免释放,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只有再次犯罪才处死;百姓既敬畏他又爱戴他。 癸卯日,齐朝实行大赦。 丙午日,北魏主前往方山;丙辰日,前往灵泉池;八月丙寅日初一,返回皇宫。 河南王度易侯去世;乙酉日,齐朝任命他的世子伏连筹为秦、河二州刺史,派遣振武将军丘冠先前往册封,并吊唁度易侯。伏连筹逼迫丘冠先向自己下拜,丘冠先不从,伏连筹将他推下悬崖杀死。齐武帝厚赏丘冠先的儿子丘雄;下诏称丘冠先的遗体落在边远地区,无法寻回,其子今后做官不受影响。 荆州刺史巴东王萧子响,勇猛有力,擅长骑马射箭,喜好军事,亲自挑选六十名带兵器的侍从,这些人都有胆识才干;他到荆州任所后,多次在内府用牛肉美酒犒劳他们。又私自制作锦袍、红袄,想赏赐给蛮族,换取兵器。长史高平人刘寅、司马安定人席恭穆等人联名秘密上奏武帝。武帝下令仔细核查。 萧子响听说朝廷使者到来,却没见到诏书,就召集刘寅、席恭穆及咨议参军江悆、典签吴修之、魏景渊等人追问,刘寅等人隐瞒不说;吴修之说:“既然朝廷已经下了敕令,我们就该设法应对搪塞。” 魏景渊说:“应当先核查清楚。” 萧子响大怒,逮捕刘寅等八人,在后堂将他们杀死,然后详细上奏武帝。武帝本想赦免江悆,听说所有人都已被杀,十分愤怒。壬辰日,任命随王萧子隆为荆州刺史。 武帝想派淮南太守戴僧静领兵讨伐萧子响,戴僧静当面奏报说:“巴东王年轻,长史等人对他逼迫太急,他一时愤怒才不顾后果。天子的儿子因过失杀人,有什么大罪!陛下突然派兵西进,会让人心惶惶,说不定会生出更多事端。我不敢接受诏令。” 武帝没有回应,但内心认可他的话。于是改派卫尉胡谐之、游击将军尹略、中书舍人茹法亮率领几百名宫廷侍卫前往江陵,逮捕萧子响身边的亲信,敕令说:“萧子响如果主动投降,可以保全性命。” 任命平南内史张欣泰为胡谐之的副将。 张欣泰对胡谐之说:“这次行动,取胜没有正当名义,失败却会留下奇耻大辱。萧子响身边的人凶恶狡诈,之所以为他效力,有的是贪图赏赐,有的是畏惧威势,不会自行溃散。如果我们在夏口驻军,向他们宣示祸福,就能不战而擒。” 胡谐之不听。张欣泰是张兴世的儿子。 胡谐之等人抵达江津,在燕尾洲筑城。萧子响穿着白色衣服登上城楼,多次派使者与他们沟通,说:“天下哪有儿子反叛父亲的!我没有作乱,只是行事粗疏。现在我就乘小船返回京城,接受杀人的罪名,为什么要筑城抓我呢!” 只有尹略回应说:“谁要和你这种背叛父亲的人说话!” 萧子响只能落泪;他杀牛备酒,犒劳朝廷军队,尹略却把酒肉扔进长江。萧子响呼叫茹法亮,茹法亮疑虑畏惧,不肯前往。萧子响又请求见传诏官,茹法亮也不派来,还逮捕了他的使者。 萧子响大怒,派自己豢养的勇士召集府、州士兵两千人,从灵溪向西渡过长江;他亲自带领一百多人手持强弩,驻守在江堤上。第二天,府、州士兵与朝廷军队交战,萧子响在堤上放箭射击,朝廷军队大败;尹略战死,胡谐之等人乘小船逃走。 武帝又派丹阳尹萧顺之领兵继续西进,萧子响当天就带领三十名穿白色衣服的侍从,乘小船顺江前往建康。太子萧长懋一向忌恨萧子响,萧顺之从建康出发前,太子秘密嘱咐他,让他尽早处置萧子响,不要让他活着返回。萧子响见到萧顺之,想亲自申诉;萧顺之不允许,在射堂将他缢杀。 萧子响临死前,给武帝上奏章说:“臣的罪过比山高、比海深,甘愿受死。陛下派胡谐之等人前来,他们却不宣读圣旨,就树起军旗进入江津,在城南岸筑城防守。臣多次送信呼叫茹法亮,请求穿白色衣服见面;茹法亮始终不肯。手下人恐惧,才导致交战,这都是臣的罪过。臣在本月二十五日,本想自缚投降,希望返回京城,在府中待一个月后,再自行了断,这样可让齐国避免‘杀子’的非议,臣也能免去‘叛父’的罪名。愿望没能实现,现在就要命丧于此。写这封奏章时,臣哽咽难语,不知还能说什么!” 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将萧子响从皇族户籍中除名,削夺爵位和封地,改姓氏为 “蛸”;所有受牵连的人,另行审查定罪。 过了很久,武帝游览华林园,看到一只猿猴跳跃悲鸣,问左右侍从,侍从说:“这只猿猴的幼崽前些天坠崖死了。” 武帝想起萧子响,于是呜咽流泪。茹法亮因此受到武帝的严厉责备,萧顺之既惭愧又恐惧,生病去世。豫章王萧嶷上奏请求收葬萧子响,武帝不允许,将萧子响贬为鱼复侯。 萧子响叛乱时,各地藩王都上奏称萧子响谋反,兖州刺史垣荣祖说:“不该这样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刘寅等人辜负朝廷恩宠,逼迫巴东王,才导致这种情况。’” 武帝看到垣荣祖的奏章,认为他说话得体。 朝廷军队焚烧江陵的府衙房舍,官府文书一时间全部烧毁。武帝因大司马记室南阳人乐蔼多次在荆州担任僚属,召见他,询问荆州的情况。乐蔼回答详细敏捷,武帝很满意,任命他为荆州治中,下令让他负责修复府州官署。乐蔼修缮了几百处官舍,不久就全部完工,且没有劳役百姓,荆州地区的人都称赞他。 九月癸丑日,北魏太皇太后冯氏去世;北魏高祖(孝文帝)五天没喝一口水,哀伤过度,超出礼制。中部曹华阴人杨椿劝谏说:“陛下肩负祖宗基业,治理天下万民,怎能像普通人那样拘守小节而损害身体!大臣们都惶恐焦虑,不知该说什么。况且圣人的礼制规定,哀伤不能损害性命;即使陛下想在万代面前显示自己的贤德,可对祖宗宗庙该怎么办!” 孝文帝被他的话打动,才喝了一碗粥。 于是各位王公大臣都到皇宫上奏表,“请求尽快确定陵墓地址,依照汉、魏旧例,以及太皇太后临终遗令,安葬后就除去丧服,恢复正常政务。” 孝文帝下诏说:“自从遭遇丧事,我恍惚如在昨日,侍奉灵柩,仍希望能再见太皇太后一面。安葬的事,我实在不忍心听闻。” 冬季十月,王公大臣再次上奏表坚决请求,孝文帝下诏说:“陵墓事宜可依照典章办理;但丧服的规定,我实在不忍心改变。” 孝文帝想亲自前往陵墓,戊辰日,下诏:“平时随从的仪仗,都可停用;负责警卫的武官,仍按规定防守侍卫。” 癸酉日,将文明太皇太后安葬在永固陵。甲戌日,孝文帝拜谒陵墓,王公大臣坚决请求他除去丧服。孝文帝下诏说:“此事稍后再和你们细说我的想法。” 己卯日,孝文帝再次拜谒陵墓。 庚辰日,孝文帝走出皇宫,来到思贤门右侧,与群臣互相慰问。太尉拓跋丕等人进言说:“臣等以老朽之年,先后侍奉多位君主;国家旧例,大多知晓。回想远祖去世时,只有护送灵柩的人穿丧服,左右侍从都穿常服;四位先祖、三位宗王去世时,也沿用这一旧例,从未改变。陛下以极致的孝心,哀伤过度,超出礼制。听说陛下每天吃的三顿饭,总量不满半碗,昼夜不脱丧服。臣等内心悲痛,坐立不安。希望陛下稍微克制哀悼之情,遵行先朝旧典。” 孝文帝说:“哀伤过度是常有的事,不值得你们进言!我早晚喝粥,大致能支撑身体,各位不必担忧!祖宗一心专注军事,没有修明文教;我现在遵照太皇太后的教诲,希望学习古代礼法,论及当下情况,与先世不同。太尉等国老,是朝政的依托,或许对典章旧例不够熟悉,暂且先了解我的大致心意。其他古今丧礼的细节,我会另外询问尚书游明根、高闾等人,你们可以听他们的解释。” 孝文帝于是对游明根等人说:“圣人制定‘卒哭礼’(安葬后停止哭泣的礼仪)和丧服变更的规定,都是逐渐克制哀伤之情。现在才十几天,就提议除去丧服,实在违背情理。” 游明根等人回答:“臣等查阅太皇太后的临终遗诏,规定‘过一个月安葬,安葬后即除去丧服’;所以在安葬之初,就上奏请求除去丧服。” 孝文帝说:“我想,中代(汉、魏)之所以不实行三年丧期,是因为君主去世后,继位君主刚登基,恩德尚未广布,臣下道义尚未融洽,所以才身穿礼服,举行即位仪式。我虽无德,但在位已超过十二年,足以让百姓知道有君主了。在这种时候不满足哀悼的心愿,让情感和礼制都有缺失,实在令人痛恨!” 高闾说:“杜预是晋朝的大学者,认为自古以来没有天子实行三年丧期的,认为汉文帝的制度,暗合古代礼法,即使是末世实行的制度,也可沿用。因此臣等才多次上奏请求。” 孝文帝说:“我查阅太皇太后遗诏,之所以要求臣子克制哀伤、尽早除丧,是担心荒废朝政。群臣的请求,用意也是如此。我现在上遵遗诏,下顺群心,不敢沉默不言而荒废政务;只希望穿着丧服,不举行吉礼,在每月初一、十五尽表哀思,这个请求应该可行,所以一心想这样做。像杜预的说法,对心怀孺慕之情的君主、处于居丧期间的君主,实在是一种污蔑。” 秘书丞李彪说:“汉朝明德马皇后抚养汉章帝,母子情深,无可挑剔,马皇后去世后,安葬不到十天,汉章帝就除去丧服。但汉章帝没有受到非议,马皇后的名声也没有受损。希望陛下遵行太皇太后遗诏,克制哀伤,听从群臣建议。” 孝文帝说:“我之所以眷恋丧服,不听从建议,实在是情感上无法忍受,岂止是为了避免非议!现在安葬事宜简朴,已遵遗诏;但悲痛思念的心情,全由我自己掌控,希望太皇太后的在天之灵能不剥夺我的这份心愿。” 高闾说:“陛下在上不除丧服,臣等在下独自除丧服,就显得臣子之道不够完备。况且陛下亲自穿着丧服,又处理朝政,吉凶事务混杂,臣私下感到疑虑。” 孝文帝说:“太皇太后生前爱护群臣,你们尚且不忍除丧,怎能让我对至亲独自忍受除丧之痛!我现在受遗诏逼迫,只希望熬到丧期结束;即使不能完全符合礼制,也能略微抒发内心的郁结。群臣可根据与太皇太后的亲疏、地位的贵贱、关系的远近,分别确定除丧服的时间,这样大致接近古代礼法,也便于现在实行。” 高闾说:“从前杨王孙主张裸葬,皇甫谧主张薄葬,他们的儿子都遵从遗愿,没有违背。现在陛下亲自奉行遗诏却有所不从,臣等才多次上奏请求。” 李彪说:“‘三年不改父亲的做法,可称大孝’。现在不遵遗诏,恐怕会有‘改道’的嫌疑。” 孝文帝说:“杨王孙、皇甫谧都用节俭教诲儿子,他们的儿子遵从,与现在的情况有何不同!‘改父之道’,恐怕与这事不一样。即使有‘改道’的嫌疑,我甘愿承受后代的非议,也不忍接受现在的请求。” 群臣又说:“春秋两季的祭祀,不能荒废。” 孝文帝说:“自先朝以来,祭祀一直由有关部门办理;我承蒙太皇太后教诲,常亲自前往致敬。现在上天降下惩罚,人神都失去依靠,依靠宗庙神灵,才暂停祭祀。如果强行举行祭祀,恐怕违背太皇太后的心意。” 群臣又说:“古代安葬后就除丧服,不必守满丧期,这是汉、魏两朝治理国家的方法,也是晋朝整顿政务的手段。” 孝文帝说:“安葬后就除丧服,大多是因为末世多战乱,临时变通救世罢了。汉、魏的兴盛,晋朝的建立,难道是因为简化丧礼、遗忘仁孝吗!平时,公卿们常说现在天下安定,礼乐日益完善,可与唐、虞相比,能和夏、商并列。到了今天,却想强行改变我的心意,让我连魏、晋都不如。这样的用意,我不明白缘由。” 李彪说:“现在虽然政治清明、天下安定,但江南有尚未臣服的齐朝,漠北有不肯归顺的柔然,因此臣等仍有意外的担忧。” 孝文帝说:“鲁公穿着丧服率军作战,晋侯穿着黑色丧服击败敌人,这本是圣贤所认可的。如果有意外情况,即使越过丧服的限制也无妨,何况只是穿着丧服处理朝政!怎能在安定之时就预先考虑军事,而荒废丧礼呢!古人也有君主除丧后仍在居丧期间处理政务的,如果不允许我穿丧服,我就会除丧后沉默不语,把政务交给宰相。这两种选择,由公卿们决定。” 游明根说:“陛下沉默不语,朝政就会荒废;顺从陛下的心意,请求允许您穿着丧服处理政务。” 太尉拓跋丕说:“臣与尉元先后侍奉五位君主,北魏的旧例是,君主去世后三个月,必定在西方迎接神灵,在北方祛除邪恶,举行全部吉礼,自皇始年间以来,从未改变。” 孝文帝说:“如果能以道义侍奉神灵,不用迎接神灵也会自来;如果失去仁义,即使迎接神灵也不会来。这是平时都不该做的事,何况在我居丧期间!我现在处于该沉默的居丧时期,不该这样喋喋不休;但公卿们执意要改变我的心意,才导致反复争论,让我越发悲痛欲绝。” 于是放声痛哭,群臣也哭着退出。 起初,冯太后忌惮孝文帝英明敏锐,担心他对自己不利,想废黜他,在严寒时节,把他关在空房里,断绝食物三天;又召来咸阳王拓跋禧,准备立他为帝。太尉东阳王拓跋丕、尚书右仆射穆泰、尚书李冲坚决劝谏,冯太后才打消念头。孝文帝始终没有怨恨,只深深感激拓跋丕等人。穆泰是穆崇的玄孙。 还有宦官在冯太后面前诋毁孝文帝,冯太后用杖打了孝文帝几十下;孝文帝默默承受,不自我辩解;等到冯太后去世,也不再追问此事。 甲申日,孝文帝拜谒永固陵。辛卯日,下诏说:“群臣因政务繁重,多次请求我处理朝政。但我哀伤思念之情难以排解,还不能亲自处理政务。身边过去掌管机要的大臣,都是可托付谋划的人,暂且可把政务交给他们;如果有疑难事务,随时与他们商议决定。” 交州刺史清河人房法乘,一心喜好读书,常称病不处理政务,因此长史伏登之得以专权,擅自更换将领官吏,不让房法乘知道。录事房季文把这事告诉房法乘,房法乘大怒,将伏登之关在监狱十几天。伏登之重金贿赂房法乘的妹夫崔景叔,才得以出狱,随后带领部曲袭击州府,抓住房法乘,对他说:“使君既然有病,不宜劳累。” 把他囚禁在另一间房里。房法乘没事可做,又向伏登之索要书来读,伏登之说:“使君安静休养,还担心病情加重,怎能看书!” 于是不给书。伏登之还上奏称房法乘精神病发作,不能处理政务。十一月乙卯日,齐朝任命伏登之为交州刺史。房法乘返回建康,走到南岭时去世。 十二月己卯日,齐朝立皇子萧子建为湘东王。 起初,齐太祖因南方钱币短缺,打算重新铸造钱币。建元末年,奉朝请孔觊上奏说:“粮食与货币相互流通,是自然的事理趋势。李悝说:‘粮食价格太高会伤害百姓,太低会伤害农民。’价格过高或过低,危害是一样的。三吴地区是国家的重要腹地,近年常遭水灾,但粮食价格却不上涨,这是天下钱币短缺,而非粮食价格低廉,这一点不能不仔细考察。 铸造钱币的弊端,在于币值轻重频繁变更。重钱难以流通,却会因流通不便导致人们更倾向于轻钱;轻钱的弊端是容易引发私铸,而私铸造成的祸患更深重。百姓之所以私铸钱币,严刑峻法也无法禁止,是因为朝廷铸造钱币时吝惜铜料、节省工序。吝惜铜料和工序,是认为钱币只是用于流通交易的无用器物,一心想让钱币质地轻、数量多,以便节省工序、容易铸造,却没仔细考虑这会引发的祸患。 百姓追求利益,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现在朝廷为百姓打开了谋利的缺口,又用重刑制裁他们,这是引导百姓犯错并将他们推向死亡,怎能这样治理国家呢!汉朝建立后,铸造轻钱,擅长造假的百姓很多。到元狩年间,朝廷才整治这种弊端,铸造五铢钱,在钱币的上下边缘铸上轮廓,让人们无法磨取铜屑,百姓计算私铸的成本,发现得不偿失,私铸就逐渐减少,这就是不吝惜铜料、不节省工序的效果。 君主不必担心没有铜料、缺乏工匠,只要让百姓无法通过私铸获利,私铸自然就会绝迹。宋文帝铸造四铢钱,到景和年间,钱币越来越轻,即使有轮廓,铸造却不精细,于是私铸纷起,再也无法禁止,这就是吝惜铜料、节省工序的明证。 但凡铸造钱币,与其币值不当,宁可重也不要轻。从汉朝铸造五铢钱到宋文帝时期,历经五百多年,制度虽有兴废,却始终不改变五铢钱的标准,就是因为它的轻重适宜、符合货物流通需求。考察现在的钱币,铭文大多是‘五铢’,其他钱币只是偶尔出现。自从宋文帝铸造四铢钱,又不禁止百姓剪凿钱币,祸患蔓延,弊端延续到现在,难道不可悲吗! 晋朝不铸造钱币,后来历经战乱、水火灾害,钱币损耗散失,每年都有大量损失,就像磨刀石一样,平时看不见磨损,终有一天会用尽,天下的钱币怎能不枯竭!钱币枯竭,士、农、工、商都会失去生计,百姓靠什么生存!臣认为应依照旧制,大规模铸造钱币,钱币重五铢,完全依照汉朝的标准。如果官府铸造的钱币已在民间流通,就严格禁止剪凿,轻小、破损、没有轮廓的钱币,一律不得流通。官府铸造的细小钱币,称重后熔化重铸为大钱,这样既能让贫苦百姓受益,又能堵塞奸巧之人的门路。钱币流通均匀,远近标准一致,百姓就能安居乐业,市场上没有纷争,衣食就能日益富足。” 齐太祖认同他的建议,下令各州郡大量收购铜和木炭。恰逢太祖去世,铸钱之事就搁置了。 这一年,益州行事刘悛上奏说:“蒙山下有严道铜山,是过去铸造钱币的地方,可以加以开发。” 齐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派遣使者进入蜀地铸钱。不久后,因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多,铸钱之事又停止了。 自从齐太祖整治户籍(黄籍),到齐武帝时期,被贬谪的户籍造假者要在淮河沿岸戍边十年,百姓心怀怨恨。武帝于是下诏:“凡是宋升明年以前的户籍问题,都允许重新登记;已经被贬谪到边疆戍边的人,都允许返回原籍;今后再有违法者,将严厉惩处。” 长沙威王萧晃去世。 吏部尚书王晏称病请求辞职,武帝想让古昌侯萧鸾接替王晏掌管吏部,亲手写诏书询问王晏的意见。王晏上奏说:“萧鸾清廉干练有余,但不熟悉各家学说,恐怕不适合担任这个职位。” 武帝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朝廷任命百济王牟大为镇东大将军、百济王。 高车首领阿伏至罗和穷奇派遣使者前往北魏,请求为北魏天子讨伐柔然,北魏主赏赐他们绣制的袴褶和各种彩色丝织品一百匹。 世祖武皇帝中永明九年(辛未年,公元 491 年) 春季正月辛丑日,齐武帝到南郊祭祀天神。 丁卯日,北魏主(孝文帝)开始在皇信东室处理朝政。 齐武帝下诏规定太庙四季祭祀的祭品:祭祀宣皇帝(萧承之),用起面饼、鸭肉羹;祭祀孝皇后(陈氏),用竹笋、鸭蛋;祭祀高皇帝(萧道成),用肉脍、腌菜羹;祭祀昭皇后(刘氏),用茶、粽子、烤鱼:这些都是他们生前喜爱的食物。 武帝梦见太祖对自己说:“宋朝各位皇帝常在太庙跟着我要食物,你可以另外为我在别处祭祀。” 于是武帝命令豫章王妃庾氏,四季在清溪旧宅祭祀宣皇帝、高皇帝两位帝王和孝皇后、昭皇后两位皇后。祭品和服饰礼仪,都采用平民家庭的礼仪。 司马光评论说:“从前屈到喜爱菱角,他的儿子屈建却因不合礼法而去掉菱角祭品,认为不能因个人私欲违背国家典制。何况身为天子,却用平民礼仪祭祀父亲,这太违背礼制了!卫成公想祭祀先君相,宁武子尚且反对;更何况将祖宗的祭祀降到私人住宅,让庶子的妻子主持祭祀呢!” 起初,北魏主征召吐谷浑王伏连筹入朝,伏连筹称病不来,还擅自修建洮阳、泥和两座城池,设置戍兵驻守。二月乙亥日,北魏枹罕镇将长孙百年请求进攻这两座戍城,北魏主批准了。 齐朝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出使北魏吊唁(冯太后),想穿着朝服行事。北魏主客官说:“吊唁有固定礼仪,怎能穿着红色朝服进入丧事场所!” 裴昭明等人说:“我们接受本国朝廷的命令,不敢擅自更换服饰。” 双方往返争论多次,裴昭明等人坚持不肯让步。 北魏主命令尚书李冲挑选有学识的人与他们辩论,李冲奏请派遣着作郎上谷人成淹。裴昭明等人问:“北魏朝廷不允许使者穿朝服,依据的是什么典礼仪制?” 成淹说:“吉礼和凶礼不能互相混淆。穿着羔裘、戴着黑色礼帽不适合吊唁,这是孩童都知道的道理。从前季孙前往晋国,特意请求学习遭遇丧事的礼仪才敢行事。现在你们从江南远道而来吊唁北魏,却反问依据什么典制;使者的得体与失当,差距多么大啊!” 裴昭明说:“两国的礼仪,应该互相参照。齐高帝去世时,北魏派遣李彪来吊唁,李彪根本没穿丧服,齐朝也没有提出质疑,为什么到今天唯独逼迫我们呢!” 成淹说:“齐朝不能实行君主居丧的礼仪,先帝去世刚过一个月就恢复吉礼。李彪奉命出使时,齐朝的君臣,佩戴玉饰的人挤满朝堂,貂珰耀眼。李彪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怎敢独自穿着丧服置身其中呢?我国皇帝仁孝,堪比虞舜,为母亲守丧,住在守丧的茅屋中,只喝稀粥,怎能用齐朝的情况来类比我国呢!” 裴昭明说:“夏、商、周三代的礼仪不同,谁能判断其中的得失!” 成淹说:“这么说,虞舜、殷高宗(武丁)的做法都是错的吗?” 裴昭明、谢竣对视而笑,说:“非议孝道的人没有亲人,这话真不假啊!” 于是说:“我们出使时,只带来了袴褶(武官服饰),这是军服,不能用于吊唁,只能请主人为我们准备吊唁的服饰!但违背本国朝廷的命令,回去后一定会获罪。” 成淹说:“如果齐朝有君子,你们奉命行事得体,定会得到丰厚赏赐。如果没有君子,你们出使后为国家争光,即使获罪又有什么关系!自然会有优秀的史官记载你们的事迹。” 于是给裴昭明等人提供了丧服和头巾,让他们穿戴后完成吊唁使命。 己丑日,北魏引导裴昭明等人入宫拜见,文武官员都痛哭哀悼,尽显哀伤。北魏主赞赏成淹的机敏,升任他为侍郎,赏赐绢一百匹。裴昭明是裴骃的儿子。 始兴简王萧鉴去世。 三月甲辰日,北魏主拜谒永固陵(冯太后陵墓)。夏季四月癸亥日初一,在太和庙设置祭品。北魏主开始吃素食,触景生情,哀伤痛哭,一整天没吃饭;侍中冯诞等人劝谏,过了一夜他才进食。甲子日,停止早晚哭祭。乙丑日,北魏主再次拜谒永固陵。 北魏从正月开始不下雨,一直到癸酉日,有关部门请求祭祀各路神灵求雨,北魏主说:“成汤遭遇旱灾,用最大的诚心就求来了雨水,根本不在于频繁祭祀山川。现在天下百姓都失去了依靠(指冯太后去世),阴间阳间共同哀悼,怎能在居丧未满四个月时,就匆忙举行祭祀呢!只应责备自己,等待上天的惩罚。” 甲戌日,北魏员外散骑常侍李彪等人前来齐朝访问,齐朝为他们安排宴会,设置音乐。李彪推辞音乐,说:“我国君主对母亲的孝思无穷无尽,正在振兴被废弃的礼制、纠正过去的失误。去年三月底,朝廷大臣才除去丧服,至今仍穿着素服处理事务,因此我不敢接受奏乐的赏赐。” 齐朝采纳了他的意见。 李彪共六次奉命出使齐朝,齐武帝很器重他。李彪即将返回时,武帝亲自送他到琅邪城,命令群臣赋诗,为他送行。 己卯日,北魏修建明堂,改建太庙。 五月己亥日,北魏主在东明观重新修订律令,亲自裁决疑难案件;命令李冲确定刑罚轻重,修饰律令的文辞,北魏主亲自执笔书写。李冲忠诚勤勉、明断事理,加上做事谨慎周密,深受北魏主信任,君臣之间情义深厚,没有隔阂;旧臣贵戚,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朝廷内外都推崇他。 乙卯日,北魏长孙百年进攻洮阳、泥和两座戍城,攻克城池,俘获三千多人。 丙辰日,北魏首次制造五种帝王专用的车子(五辂)。 六月甲戌日,齐朝任命尚书左仆射王奂为雍州刺史。 丁未日,北魏济阴王拓跋郁因贪婪残暴被赐死。 秋季闰七月乙丑日,北魏主拜谒永固陵。 己卯日,北魏主下诏说:“烈祖(拓跋珪)有开创基业的功劳,世祖(拓跋焘)有开拓疆域的功德,应当列为祖宗,百世不迁。平文帝(拓跋郁律)的功劳少于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却庙号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的功劳高于平文帝,却庙号烈祖,这在道义上不妥。朕现在尊奉烈祖为太祖,将世祖、显祖(拓跋弘)列为‘二祧’(远祖庙,隔代祭祀),其余祖先的宗庙都按世次迁毁。” 八月壬辰日,北魏主又下诏商议养老礼仪和祭祀 “六宗”(古代六种神灵)的礼仪。此前,北魏常在正月吉日在朝廷设置帐幕,帐中摆放松柏树,设置五帝神位祭祀。还有通过抽签占卜进行的祭祀,北魏主认为这些都不符合礼制,下令废除。戊戌日,将道教祭坛迁移到桑干河的南岸,改名为崇虚寺。 乙巳日,北魏主召见群臣,问道:“关于‘禘祫’(两种祭祀祖先的大礼),郑玄和王肃的解释不同,谁对谁错?” 尚书游明根等人赞同郑玄的观点,中书监高闾等人赞同王肃的观点。北魏主下诏:“圜丘祭天和太庙祭祖都有‘禘’祭的名称,依从郑玄的解释;‘禘’和‘祫’合并为一次祭祀,依从王肃的解释:将这一规定写入法令。” 戊午日,北魏主又下诏:“国家祭祀的神灵,共一千二百多处;现在打算减少祭祀的数量,力求简约。” 又下诏:“明堂、太庙的祭祀,配祭的神灵已经完备。白登、崞山、鸡鸣山的神庙,只派有关部门负责祭祀。冯宣王(冯朗,冯太后父亲)的神庙在长安,应命令雍州按时祭祀。” 还下诏:“此前有四十多名水火之神以及城北的星神,现在圜丘之下已经祭祀风伯、雨师、司中、司命,明堂祭祀门、户、井、灶、中溜(宅神),那四十位神灵的祭祀都可废除。” 甲寅日,北魏主下诏:“近来讨论祭祀朝日、夕月的礼仪,都主张在春分、秋分这两天分别在东郊、西郊举行仪式。但月亮有闰月,运行没有固定的标准。如果完全依照春分、秋分,有时月亮在东方却要在西郊行礼,从情理上看,无法施行。从前秘书监薛谓等人认为,祭祀朝日在每月初一,祭祀夕月在每月初三(朏日)。你们认为初一、初三和春分、秋分,哪种做法正确?” 尚书游明根等人请求采用初一、初三的做法,北魏主采纳了。 丙辰日,北魏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占卜确定举行 “祥祭”(居丧一周年的祭祀)的吉日。北魏主下诏:“通过占卜选择吉日,既违背了恭敬办事的心意,又违背了永久哀悼的心情;现在直接在居丧满一周年的最后一天(晦日)举行。” 九月丁丑日夜,北魏主在太庙住宿,率领群臣哭祭后,换上白色冠帽、皮革腰带、黑色鞋子,侍臣换上黑色头巾、白色绢制单衣、皮革腰带、黑色鞋子,哭到半夜(乙夜)才停止。戊子日(晦日),北魏主换上祭服,戴白色冠帽、系白色帽带,穿白色粗布深衣、麻绳鞋子,侍臣去掉头巾,换上丧服头巾。祭祀结束后,走出太庙,北魏主站立痛哭,过了很久才返回。 冬季十月,北魏的明堂、太庙建成。 庚寅日,北魏主拜谒永固陵,因哀伤过度,身体仍很瘦弱。司空穆亮劝谏说:“陛下居丧一周年的祥祭、两周年的练祭都已结束,却仍像刚开始守丧时一样哀伤。君主是天地的儿子,是万民的父母,没有儿子过度哀伤而父母不忧虑,父母忧虑而儿子独自欢乐的道理。现在天气不和,风旱成灾,希望陛下换上轻便的服饰,恢复正常饮食,时常出行,按礼制祭祀各路神灵,或许能让天人都欢悦。” 北魏主下诏说:“孝悌达到极致,没有什么不能感动。现在大风、干旱,都是因为我的诚心哀悼不够深厚,没能感动天地神灵。你所说的‘过度哀伤的过错’,实在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 十一月己未日初一,北魏主在太和庙举行 “禫祭”(居丧结束的祭祀),穿戴衮龙礼服和礼帽祭祀。祭祀后,换上黑色头巾、白色纱制深衣,拜谒永固陵后返回。癸亥日(冬至),北魏主祭祀圜丘,接着祭祀明堂,返回后,到太和庙,然后才入宫。甲子日,北魏主亲临太华殿,穿戴通天冠、红色纱袍,宴请群臣。乐器陈列却不演奏。丁卯日,北魏主穿戴衮龙礼服和礼帽,拜别太和庙,率领百官奉送祖先神主迁移到新太庙。 乙亥日,北魏确定官员品级。戊戌日,考核各州郡长官。 北魏代理通直散骑常侍李彪等人前来齐朝访问。 北魏旧制度规定,群臣在冬季最后一个月(季冬)朝贺时,穿戴袴褶(武官服饰)行事,称为 “小岁”;丙戌日,北魏主下诏废除这一制度。 十二月壬辰日,北魏将土地神坛(社)迁移到内城的西边。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为太傅,刘郡王拓跋简为太保。 高丽王高琏去世,享年一百多岁。北魏主为他特制白色礼帽和粗布深衣,在东郊举行哀悼仪式;派遣谒者仆射李安上前往高丽,追赠高琏为太傅,谥号为 “康”。高琏的孙子高云继位。 乙酉日,北魏主首次在东郊举行迎春仪式。从此,四季迎接时令的仪式,北魏主都亲自参加。 起初,北魏世祖(拓跋焘)攻克统万(夏国都城)和姑臧(北凉都城),俘获了演奏雅乐的乐器、服饰和乐工,将他们保留下来。此后历代君主都没有留意雅乐,乐工逐渐流失,音乐曲调大多失传。北魏高祖(孝文帝)开始命令有关部门寻访民间通晓音律的人,商议修订雅乐,但当时没有能通晓的人。不过,雅乐使用的金、石乐器和羽毛、旄牛尾装饰的仪仗,比过去稍微壮丽一些。辛亥日,北魏主下诏选拔设置乐官,让他们履行职责,又命令中书监高闾参与审定。 起初,晋朝张斐、杜预共同注释《晋律》三十卷,从泰始年间以来一直使用。《晋律》文辞简约,有时同一章中,两人的注释导致量刑生死悬殊,官吏在实际判决时酌情处理,容易滋生奸弊。齐武帝关注法令,下诏让负责司法的官员详细修正旧注释。永明七年,尚书删定郎王植汇总审定张斐、杜预的两种注释,上奏朝廷。武帝下诏让公卿、尚书省八座官员共同商议审核,竟陵王萧子良总领此事;群臣意见分歧无法统一的,由武帝下达诏令裁决。这一年,修订完成。 廷尉山阴人孔稚珪上奏,认为:“《律》文虽然已经审定,但如果使用时不能公平,那么法令书籍只是在书套里显得明白,冤死的魂魄仍会在狱中郁结。臣考察古代的名流,大多精通法律;现在的读书人,却没人愿意学习法律。即使有学习的人,也被世人轻视,恐怕这部《律》书终将落入办事小吏手中。现在如果设置《律》学助教,依照《五经》的体例,国子生中愿意学习法律的,考试成绩优秀的,就加以提拔任用,补充朝廷内外的官职,或许能激励读书人学习法律。” 武帝下诏采纳他的建议,但此事最终没有施行。 起初,林邑王范阳迈,世代承袭王位,夷人范当根纯攻占了林邑,派遣使者向齐朝进献金簟(金制竹席)等物品。齐武帝下诏任命范当根纯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北魏冀州刺史咸阳王拓跋禧入朝。有关部门上奏:“冀州三千百姓称赞拓跋禧清廉公正、政绩优良,请求让他世代镇守冀州。” 北魏主下诏说:“分封诸侯虽然是古代制度,但未必适合现在;划分疆土、任命官员的权力在君主,按理不应由下面的百姓决定。” 任命拓跋禧为司州牧、都督司、豫等六州诸军事。 起初,北魏文明太后宠信宦官略阳人苻承祖,苻承祖官至侍中,掌管都曹事务,太后还赐给他 “免死诏书”。太后去世后,苻承祖因贪赃枉法应判死刑,北魏主(孝文帝)赦免了他,削去官职,软禁在家,还破例封他为悖义将军、佞浊子,一个多月后,苻承祖就死了。 苻承祖当权时,亲戚姻亲都争相依附他谋求利益。唯独他的姨母杨氏(嫁给姚家)不这样做,常对苻承祖的母亲说:“姐姐你虽有一时的荣华,却不如我有无忧无虑的快乐。” 姐姐送她衣服,她大多不接受;强行给她,她就说:“我丈夫家世代贫穷,穿华丽衣服会让人不安。” 实在没办法,有时收下也会埋起来。送她奴婢,她就说:“我家没粮食,养不起奴婢。” 她常年穿粗布衣服,亲自做粗活。苻承祖派车来接她,她不肯上车;强行让人把她抱上车,她就大哭说:“你想杀我吗!” 因此苻家内外都称她为 “痴姨”。等到苻承祖败落,有关部门抓来他的两个姨母押到朝堂。其中一个姨母被处死,北魏主看到姚家姨母贫穷寒酸,特意赦免了她。 李惠被杀时,他的女儿(北魏思皇后,孝文帝生母)的兄弟也都被处死。李惠的堂弟李凤任安乐王拓跋长乐的主簿,拓跋长乐因谋反被诛,李凤也受牵连处死。李凤的儿子李安祖等四人逃走藏匿,才免于一死,遇到大赦才出来。后来北魏主寻访还在世的舅舅家亲属,找到李安祖等人,都封了侯爵,加授将军头衔。不久后召见他们,说:“你们的祖先,两次在当时获罪。君主设官职是为了任用贤才,因外戚身份被提拔,是末世的做法。你们既然没有特殊才能,暂且可以回家。从今以后,外戚中没有才能的人都照此办理。” 后来又按惯例将他们的爵位降为伯爵,取消将军称号。当时人都认为北魏主对冯氏(文明太后家族)过于优厚,对顾氏(思皇后家族,即李氏,因避忌改称为顾氏)过于刻薄;太常高闾曾就此进言,北魏主不听。直到世宗(宣武帝)时,才尊崇外戚,任命李安祖的弟弟李兴祖为中山太守,追赠李惠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山公,谥号为 “庄”。 世祖武皇帝中永明十年(壬申年,公元 492 年) 春季正月戊午日初一,北魏主在太华殿宴请群臣,乐器陈列却不演奏(因守丧)。 己未日,北魏主在明堂祭祀显祖(拓跋弘),将他的神位与天帝相配,随后登上灵台观察天象云气,再下到青阳左个(明堂东侧堂室)处理政务。从此每月初一都按这个仪式进行,成为常规。 齐朝散骑常侍庾荜等人出使北魏,北魏主派侍郎成淹带领庾荜等人到客馆南边,观看北魏的祭祀礼仪。 辛酉日,北魏首次将太祖(拓跋珪)的神位与天帝相配,在南郊祭祀。 北魏主命令群臣商议本朝的 “行次”(即五德终始说,每个朝代对应金、木、水、火、土中的一德,确定正统地位)。中书监高闾提议,认为:“帝王都以中原为正统,不按传承世数决定是否为正统,而以治国善恶判断是非。因此夏桀、商纣再暴虐,也不废除夏、商的历法;周厉王、晋惠帝再昏庸,也不影响周、晋的正统地位。晋朝承接魏朝为金德,赵国(石勒建立)承接晋朝为水德,燕国(慕容氏建立)承接赵国为木德,秦国(苻氏建立)承接燕国为火德。秦国灭亡后,魏国在北方代地建立政权;况且魏国皇室拓跋氏的姓氏,源自黄帝轩辕氏;臣认为魏国应属土德。” 秘书丞李彪、着作郎崔光等人提议,认为:“神元帝(拓跋力微)与晋武帝曾互通友好,到桓帝(拓跋猗迤)、穆帝(拓跋猗卢)时,还立志辅佐晋朝,可见司马氏的国运在洛阳终结,而拓跋氏在云代地区接受天命。从前秦朝统一天下,汉朝还将秦朝比作共工(被视为非正统),最终仍承接周朝为火德;何况刘渊、石勒、苻氏建立的政权,疆域狭小、国运短促,魏国承接他们之后,怎能跳过晋朝直接定为土德呢?” 司空穆亮等人都请求依从李彪等人的提议。壬戌日,北魏主下诏确定魏国承接晋朝为水德,规定在申日祭祀土地神,辰日举行腊祭(年终祭祀)。 甲子日,北魏废除租税中的杂役课征。北魏宗室及功臣子孙被封王的很多,乙丑日,下诏:“除了烈祖(拓跋珪)的后代,其余诸王都降为公爵,公爵降为侯爵,但品级仍保持原来的等级。” 蛮族首领桓诞也降为公;只有上党王长孙观,因他的祖父长孙道生有大功,特别允许不降爵。丹阳王刘昶被封为齐郡公,加授宋王称号。 北魏旧制度规定,四季祭祀宗庙都在每季中间的月份,丙子日,下诏改为在每季的第一个月(孟月),选择吉日祭祀。 齐朝任命竟陵王萧子良兼任尚书令。 北魏主拆毁太华殿,改建太极殿。二月戊子日,移居永乐宫。任命尚书李冲兼任将作大匠(掌管工程建设),与司空穆亮共同负责太极殿的修建。 辛卯日,北魏废除寒食节的乡饮酒祭祀仪式。 甲午日,北魏主首次在东郊举行祭祀朝日的礼仪。从此,祭祀朝日、夕月(每月十五祭月)的仪式,北魏主都亲自主持。 丁酉日,北魏主下诏在平阳祭祀尧,在广宁祭祀舜,在安邑祭祀禹,在洛阳祭祀周公,都命令当地州牧、太守主持祭祀;孔子的宗庙,在中书省祭祀。丁未日,将孔子的谥号改为 “文圣尼父”,北魏主亲自前往祭拜。 北魏旧制度规定,每年在西郊祭祀天神时,北魏主要和公卿大臣率领两千多名骑兵,身穿军服绕祭坛行走,称为 “蹹坛”。第二天,再身穿军服登上祭坛祭祀,结束后又绕祭坛行走,称为 “绕天”。三月癸酉日,下诏完全废除这些仪式。 辛巳日,北魏任命高丽王高云为督辽海渚军事、辽松公、高句丽王,下诏让高云派他的世子入朝。高云以世子生病为由推辞,派他的堂弟高升随北魏使者前往平城。 夏季四月丁亥日初一,北魏颁布新的律令,实行大赦。 辛丑日,齐朝豫章文献王萧嶷去世,追赠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丧葬礼仪都依照汉朝东平献王刘苍的旧例。萧嶷性情仁厚谨慎、清廉节俭,不看重钱财贿赂。他的府库失火,烧毁了从荆州带回的财物,估值三千多万,他只将主管官员各打几十杖而已。病重时,他给儿子们留下遗令:“人的才能有优劣,职位有通达有阻塞,运气有贫富,这是自然的道理,不能因此互相欺凌。” 齐武帝对他的去世特别悲痛,过了很久,谈到萧嶷,仍抽泣流泪。萧嶷去世时,家中没有现钱,武帝下令每月给萧嶷家一百万钱,直到武帝去世才停止。 五月己巳日,齐朝任命竟陵王萧子良为扬州刺史。 北魏文明太后去世时,曾派人告知吐谷浑。吐谷浑王伏连筹接受诏命时态度不恭敬,群臣请求讨伐他,北魏主不允许;又请求退还吐谷浑的贡品,北魏主说:“贡品是臣子应尽的礼仪,现在不接受,是与他断绝关系,他即使想改正过错,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下令归还在洮阳、泥和俘获的吐谷浑人。 秋季七月庚申日,吐谷浑派世子贺虏头前往北魏入朝。北魏主下诏任命伏连筹为都督西垂诸军事、西海公、吐谷浑王,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张礼出使吐谷浑。伏连筹对张礼说:“从前宕昌王常自称名字,却被你们称为大王,现在却突然称我为‘仆’(谦称),还拘禁我的使者;我想派一支偏师去责问,你看怎么样?” 张礼说:“您和宕昌王都是北魏的藩臣,近来您却屡次兴兵攻打宕昌,这严重违背了臣子的礼节。我离开京城时,宰相说过,如果您能自己认识到过错,就能保住藩王的地位;如果不知悔改,灾祸就会降临。” 伏连筹沉默不语。 甲戌日,北魏派遣兼员外散骑常侍广平人宋弁等人前来齐朝访问。等到返回北魏,北魏主问宋弁:“江南情况怎么样?” 宋弁说:“萧氏父子对天下没有大功劳,既然靠篡逆夺取政权,又不能用正道守住江山;政令繁琐苛刻,赋税徭役繁重;朝廷没有得力的大臣,民间有怨恨的百姓。他们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很幸运了,不是为子孙后代谋划的做法。” 八月乙未日,北魏任命怀朔镇将阳平王拓跋颐、镇北大将军陆睿都为都督,统领十二位将领,十万步兵骑兵,分三路进攻柔然:中路从黑山出发,东路向士卢河进军,西路向侯延河进军。军队越过大沙漠,大败柔然军队后返回。 起初,柔然伏名敦可汗与他的叔父那盖,分兵进攻高车首领阿伏至罗,伏名敦屡战屡败,那盖却屡战屡胜。柔然国人认为那盖得到上天帮助,于是杀死伏名敦,拥立那盖为可汗,称号为候其伏代库者可汗,改年号为大安。 北魏司徒尉元、大鸿胪卿游明根多次上奏请求退休,北魏主批准了。召见他们时,赏赐尉元黑色礼帽、白色衣服,赏赐游明根白色礼帽、青色纱制单衣,以及被褥衣物等杂物,然后送他们回家。北魏主还在明堂举行 “尊养三老、五更” 的礼仪(古代尊敬老人、征询治国之道的制度,三老、五更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者)。己酉日,下诏任命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北魏主向三老尉元两次下拜,亲自袒露上身切割祭肉,手持酒爵进献;向五更游明根恭敬下拜;还向他们请教治国之道,尉元、游明根劝他用孝悌之道教化百姓。又在殿堂台阶下尊养国老(退休的卿大夫)、庶老(退休的普通官员)。礼仪结束后,分别赏赐尉元、游明根可由人推拉的步挽车和衣服,三老的俸禄按上公标准,五更按九卿标准。 九月甲寅日,北魏主在明堂排列祖先的昭穆顺序(左为昭,右为穆,按辈分排列),在玄室(明堂中央堂室)祭祀文明太后。辛未日,北魏主因文明太后去世两周年,在永固陵左侧痛哭,一整天哭声不断,两天没吃饭。甲戌日,拜别永固陵,返回永乐宫。 武兴氐王杨集始侵犯汉中,抵达白马城。梁州刺史阴智伯派遣军主桓卢奴、阴冲昌等人击败他,俘获、斩杀几千人。杨集始逃回武兴,向北魏请求投降;辛巳日,前往北魏入朝。北魏任命杨集始为南秦州刺史、汉中郡侯、武兴王。 冬季十月甲午日,齐武帝在太庙举行盛大的合祭仪式(殷祭)。 庚戌日,北魏任命安定王拓跋休为大司马,特进冯诞为司徒。冯诞是冯熙的儿子。 北魏太极殿建成。 十二月,齐朝司徒参军萧琛、范云出使北魏。北魏主很看重齐朝使者,亲自与他们交谈,回头对群臣说:“江南有很多优秀的臣子。” 侍臣李元凯回答:“江南有很多优秀的臣子,却每年换一个君主;江北没有那么多优秀的臣子,却一百年才换一个君主。” 北魏主听了很惭愧。 齐武帝让太子家令沈约撰写《宋书》,沈约对是否为袁粲立传犹豫不决,向武帝请示。武帝说:“袁粲本是宋室的忠臣。” 沈约又记载了很多宋世祖(孝武帝刘骏)、太宗(明帝刘彧)的鄙俗污秽之事。武帝说:“孝武帝的事迹,不能这样轻率记载。我过去曾侍奉过明帝,你要考虑‘讳恶’的道义(为君上隐瞒过错)。” 于是沈约删除了很多内容。 这一年,林邑王范阳迈的孙子范诸农,率领部众攻打范当根纯,夺回了国家。齐武帝下诏任命范诸农为都督缘海诸军事、林邑王。 北魏南阳公郑羲与李冲有姻亲关系,李冲推荐他任中书令。后来郑羲出任西兖州刺史,在任时贪婪鄙陋。文明太后为北魏主纳郑羲的女儿为嫔妃,征召郑羲任秘书监。郑羲去世后,尚书省上奏提议给他的谥号为 “宣”(意为有德行)。北魏主下诏说:“盖棺定论确定谥号,是为了褒扬清廉、贬斥污浊。因此何曾虽然孝顺,优秀的史官仍记载他的过错;贾充虽然有功劳,正直的士人仍称他为‘荒公’(意为荒淫)。郑羲虽然一向有文学成就,但治理地方却不廉洁清明。尚书省怎能偏袒私情,违背明确的典制!依照《谥法》:‘见闻广博曰文,不勤勉却成名曰灵。’可追赠他原来的官职,加谥号为‘文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