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玦》 第1章 碎玉玦 “当......” 沾满血痕的玉玦从高高的城楼上坠地,破碎成片,再也合不成型,就像它的主人..... 一块晶片倒映出边月城如今的样子——这座城曾经也是繁华的贸易枢纽,可如今繁华已逝,破散的城墙浸饱了血色,在残阳里泛着一种沉黯的、不祥的褐红。缝着“大黎”两个金字的旗帜早已残破不堪,被随意扔在地上。大门无力的遮掩着,整座边城都在残光里瑟瑟发抖。 风呜咽着卷过城头,吹动着那具被高高悬绑的残躯,玄铁锁链勒进早已僵直的腕骨,凌乱脏污的头发衣服已然分辨不出个男女。 城墙下,黑压压的铄国兵士持戈林立,偶尔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冲着城楼上指指点点。 一个人影,或者说是一具瘦小的身体从巷口被扔出来,跌落在满地晶莹的玉石碎片里。 更远处,是死寂的街巷,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缩在阴影里,眼神麻木,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阿...九...”什么声音在她耳边呼唤着,将她飘摇的身体拉扯回来。 再睁眼。 是蚀骨的寒,钻心的饿,还有浑身散架般的剧痛。腐臭的气味蛮横的钻进鼻腔,混杂着血腥和某种伤口溃烂的恶臭。 “阿九....你还活着,太好了”身旁同样跪着一个年龄不大的乞丐看着她身下流出的血,惊慌失措。 她意识渐渐恢复,散开的瞳孔聚集到了一处,转而变成诧异的望着身边陌生的男孩和环境,竟然一时想不到自己在哪里? 她,不是自尽了吗? 凛萧溯风难道又把她扔到乞丐窝里吗? 她冷笑一声,感叹着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咳...”猛地抽出一口气,喉间火烧火燎,呛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她抬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脖子。 不,这绝不是她。 或者说这是一具小孩的身体。她惊愕地看着自己伸出来瘦的跟柴棒一样的胳膊,裸露的皮肤布满青紫冻疮和狰狞伤痕。 她一把抓住一旁的小乞丐的胳膊“告....诉我,咳咳咳...我是谁?”胸腔因为聚力一阵剧痛,忍不住扶着地面猛地咳了起来。 “小阿九....你别吓我”小乞丐担心的拍着她后背。 “哟,还没死透呐?”流里流气的腔调从巷口传来。 两个穿着铄国军服的小兵晃悠悠的从巷子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饱食后无所事事的惫懒和残忍。其中一个走过来一脚把跪在一旁大一点的小乞丐踹倒在地,就同一件物品踩在脚下,用刀鞘毫不客气的捅了捅倒在地上的她,剧痛让她猛地一颤。 “哟吼,小贱种,命倒挺硬。”另一个嗤笑,抬脚不轻不重地碾在她小腿的伤口上。 大一点的小乞丐顾不得疼,连忙蜷缩的抱着踩在自己身上的脚,谄媚的笑道:“大爷,求您了,您行行好....咳咳...放开我弟弟吧。” 叫阿九的小乞丐痛苦的蜷缩着,一时间尖锐的耳鸣几乎刺穿头颅,无数纷杂的破碎记忆——边月城外自刎飞溅的鲜血、凛萧溯风的羞辱、染成了嫁衣的奢华、亲人的眼泪、宫阙笙歌、父王母后的笑语、最后都变成玄铁锁链刺骨的冰冷——疯狂冲撞着原来她就是大黎国曾经最尊贵的九公主姜玖璃的事实。她重生了。 “来啊,要吃这个啊,学几声狗叫给大爷听听,大爷高兴了就给你”那士兵似乎觉得无趣,一把把大一点的小乞丐踢到一边,对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阿九或者现在已经是姜玖璃的阿九闪过恶意的兴趣。 她艰难的抬起半身,咬紧了牙关,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疯狂的笑,重生啊,凛萧溯风。垂下头,脏污结绺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眸,那双曾经清亮潋滟的眸子里,死寂一片,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她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极了害怕无助的小猫。 她慢慢地、极其顺从地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匍匐下去,像一只真正孱弱无助的小狗。比起凛萧溯风给她的羞辱,这又算得了什么。 那两个兵士笑得更加张狂得意。 粗糙的地面磨蹭着掌心和小臂的伤口,细小的石砾嵌入皮肉。脸颊几乎贴进冰冷的地面,她的指尖摸索到一件碎陶片,边缘带着新裂的厉口。 她将它牢牢攥进掌心,碎陶的锋刃割破她的皮肤,温热的血渗出,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痛感,奇异的压下了魂魄深处翻江倒海的恨与痛。 馊饼扔在她身上,两个士兵尽兴离去,一旁的小乞丐挣扎的扑过来,扶起她“小阿九,你怎么样了,还好吗?”却见零乱的发丝下那震撼的弧度,那不是属于小乞儿阿九的怯懦和麻木。 而是一种冰冷的、讥笑的,属于姜玖璃的弧度。 第2章 月孤城 意识再次沉浮,姜玖璃深陷在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里、挣扎不得,她坐在马上,身后却是她最恐惧的男人——铄国太子凛萧溯风,她的驸马。此刻他如同索命的修罗,冰冷的铁甲硌着她的背脊,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另一只手持着弯刀横在她的颈侧。他甚至都不屑于绑住她,就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如同一只任他宰割的小羊。 她清楚地记得他将刀插回腰间,在她耳边轻蔑的低喃说着“爱妃,不知你那好哥哥和谢家军会不会用一城换你呢?若事成我可记爱妃一件大功,呵呵”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令人作呕。 她的眼睛紧紧的望向前方慢慢打开的边月城门,谢家军即将奔涌而来,六哥,谢洵,还有谢舅舅,那城里更有上万的无辜百姓。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泪水不争气浸满眼眶又被她死死守住:“凛萧溯风,”她平静地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低下头想要听清她说的话。 “你错了,凛萧溯风......”她在他未来得及察觉时已然从他腰间抽刀而出,没有一丝犹豫的划过自己纤细的脖颈,结束自己华丽悲凉的一生。 不待凛萧溯风有反应,那喷射的鲜血已然迷住了他的双眼,面前是倒下如同蝴蝶般破碎的身影。 “姜玖璃......”震耳欲聋的呼喊让她分不清是从身边还是对面传来的。 她最终悬挂在那里,冰冷的、僵硬的、俯瞰着这片她用生命守护、却最终让她无法葬身的城池。 “嗬!” 姜玖璃猛地睁开双眼从噩梦中挣脱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一种被粗粝的温暖包裹着。 痛楚依旧鲜明,但身下不再是硌人的碎石污水,而是铺着一层干燥的,带着点霉味的枯草。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柴火燃烧后的烟焦气、还有......一种活人的、带着汗渍气的微弱暖意。 姜玖璃,或者说是小阿九,视线从模糊转清晰。她发现自己在一个低矮的窝棚里,顶棚用破烂的木板和油毡搭着,混进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身侧不远处,一小堆篝火余烬正散发着最后的热量,正是那暖意的来源。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袄子,虽然依旧单薄,却实实在在地阻隔了部分严寒。 “阿九,你醒了?”少年稚嫩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九猛地转头,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她紧蹙眉毛。她身旁跪坐着一个少年,模样不过十一二岁,比她这具身体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褴褛不堪的短打,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无波。她嫁到铄国两年,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很难看到这样一尘不染的眸子。 “是你...救了我?”阿九开口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疼得厉害。 面前的小人竟伸出了手摸上了她的额头“不发烧了啊,小阿九,放心吧,哥哥会保护你的,你要快点好起来。”小乞丐说完就从一旁草堆里扒拉出一只破碗,如获珍宝般双手捧着慢慢移动到她面前,生怕洒出一滴,他小心翼翼的将水喂到她嘴边,单薄的肩胛骨将薄衫顶出尖锐的棱角,后背脊椎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 他不过也十一二岁。 “谢谢”她由心而发,她想起了她的哥哥们,既然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回去,回大黎,回黎昭城。她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父兄母亲。想到这,她激动地看着小乞丐:“这里驻扎的军队呢?是谢家军吗?就是谢大将军,谢浔,六皇子,他们如今在哪?”她太激动的想要一个答案,甚至想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会不会吓他们一跳。她的心就像揣了千万只飞舞的蝴蝶,马上夺框而出。 “阿九,你是说谢大将军吗?听说谢家军因锁陵关一战,那谢大将军,谢少将、六皇子还那么年轻厉害都死啦,他们好像为了救九公主,都被铄国兵杀死了,只剩谢小将一个人啦....如今这边月城也被铄国兵统治了,公主的尸体还吊在城楼上呢,哎,可恶的铄国兵,再不出去,咱们都得饿死了。” 后面,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她手指颤抖地抬起来,抓住小乞丐的衣领,双眼赤色,似要把他一同拖入地狱:“不,不可能的,六皇子谢浔不可能会死,谢家军英勇无敌,你在骗人.....你在骗我.....”一口血喷涌出来,她已经顾不得身体的疼痛,现在她只想去找凛萧溯风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她的亲人,她现在发疯了,想要杀人,想要立刻杀了凛萧溯风,把他挫骨扬灰,她赤着脚踉跄地跑出巷口,小乞丐吓得一把将她抱住。 “阿九,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姜玖璃直直的望着城楼那驻守的铄国兵士,她现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命如草芥的小乞儿,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突然悲恸的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抠进土里,血液与泥土混在一起,凛萧溯风,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第3章 谢翎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乞丐看她趴在地上哭的好像没了生气,拖拉不动便任由她去了,只是不知为何面前的小阿九突然变得陌生,她的表情流露总让他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毫无预兆由远及近,猛烈撞破了边月城死寂而压抑的空气!阿九猛地抬头,泪眼模糊的循声望去,她看到一支骑兵如同赤色的钢铁洪流,风驰电掣般冲向城门,为首一人,鲜衣怒马,身披玄色铠甲,面容甚至还带着尚存的稚气,眉宇间却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那双眸子,冰中带火,死死盯着城门方向,仿佛要将那处生生洞穿!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谢家军....” 谢翎?! 阿九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记忆回溯——富丽堂皇的大黎皇宫,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上,她还是十五岁万眷宠爱集一身的九公主。他看着那个跟在威名赫赫的谢大将军身后笑脸紧绷的少年,她觉得有趣极了,顺手将案上的桃花糖扔给他,趁机捏了他粉嫩嫩的小脸,还打趣着:“小谢翎,多笑笑嘛,这样才可爱” 少年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接住糖果,害羞的粉染上耳垂,甚至忘记了行礼,她觉得甚是可爱。 那一年他十一,她十五。后来一别三年,她远嫁他国,听闻那个少年也早早入了营,她还在心里暗暗怨过谢大将军的心狠无情。 如今再见,已是天翻地覆,山河破碎,亲人离去。那个少年,如今只剩一个人了吗? 谢翎的马疾驰而来,周围士兵见他一人驾马冲来,还没来得及防备,一支箭羽, “嗖——!” 撕裂空气,带着戾气扯断尸身上的绳索,精准带着铄国旗帜穿入石缝,那破碎的身影如同蹁跹的蝴蝶坠落而下! 几乎同时,谢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狂飙而出,他猛地探出身体稳稳地将那具冰冷的尸体接入怀中。转而只留下漫天尘土,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零星的箭矢射来,他们已消失在茫茫烟尘与远方。 目标,竟是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震撼攫住了阿九。 “谢谢你,谢翎”她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用尽力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大黎国九公主尸体被抢走的消息很快让边月城进入新的骚动,小乞丐趁乱扶着阿九赶紧回到窝棚,再呆在这只有死的份。 回到窝棚,姜玖璃一直在想怎么离开铄国兵把守的边月城,毕竟他们两个也只是孩子。 通过小乞丐的描述,姜玖璃大概了解小乞丐叫陆八,是两个月前的锁陵关之战谢家军战败,铄国军占领边月城,陆八的家人便在战乱中死了,陆八为了活命成了小乞丐,年龄排行第八,便叫“陆八”。战乱边城,人命如草芥,谁还在意名字呢。阿九的奶娘对陆八有一饭之恩。而阿九便也是那天,她的奶娘临死之时将一身男孩装扮的她交给了陆八,从此阿九便是阿九了,丢了姓,忘了名。两个月来,两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便在这人间地狱里相依为命,捡拾残羹冷炙,躲避兵痞流匪,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求存。而昨日,正是阿九饿极了,想去偷一个铄国兵随手扔掉的半块饼才被发现,险些被打死。 姜玖璃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锁陵关一战她自刎而死,为何十万谢家军还会战败呢?到底在她死后发生了什么? 凛萧溯风,想到这个名字,姜玖璃就恨不得拆他的骨饮他的血。 谢翎....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逃离这里找到他。可他如今带着自己的尸体去了哪里呢? 黎昭城离这里遥不可及,他们两个手无寸铁、饥肠辘辘的小乞丐,如何穿越者兵荒马乱、关卡林立的敌占区? 第4章 智逃边月城 姜玖璃目光落在陆八那张写满担忧和真挚的脸上,这孩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如此绝境下都没有抛弃“阿九”,她不能丢下他。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包括这具身体的弱小,包括铄国兵士的傲慢与疏忽。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着陆八,“你想离开边月城吗?不仅吃饱饭,从此,再也不受任何人欺负”陆八见她的眼神异常明亮且坚定,吓了一跳,讷讷道:“....想.....可是,怎么出去呢小阿九?外面全是铄兵,离开这就是死.....” “我自有办法”陆八觉得面前的阿九用最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需要你帮我,而且这需要很大的风险,你相信我吗?陆八哥” 陆八看着她,眼前的阿九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麻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冷静和.....光芒。他想起了奶娘的托付,又想到了这两个月互相依偎取暖的艰难,一咬牙,重重点头:“阿九,我相信你,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姜玖璃深吸了一口气,“首先,我们得让自己看起来更惨” 她低声对陆八吩咐着,她要利用铄国士兵对瘟病的极端恐惧来做他们逃离这座囚笼的钥匙。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或许就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破败的窝棚成了姜玖璃的易容密室。陆八从那些个洗劫一空的商户抠搜一点干结发硬的劣质脂粉和几乎板结的铅粉,还有半截的眉黛,宝贝似的捧给阿九。 材料粗糙不堪,甚至带着霉味,但对于曾是宫廷妆饰高手的姜玖璃而言,已足够。 她就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可怜的胭脂膏化开,混合着地上的细灰和泥尘,在小八脸上细细涂抹。 她用灰黑勾勒出陆八病态的凹陷与阴影,铅粉扑出死气沉沉的苍白,将两个月未修剪的头发披散下来,用破布像女子一样包住,一个奄奄一息的“病弱女孩”便在尘埃中诞生。而她自己的脸庞,则被调成一种骇人的蜡黄,点缀着不祥的暗红,仿佛疫鬼缠身,下一刻就要呕出肝胆。这仅是第一步。 两件散发着浓烈恶臭、沾染污秽腐食味道的破烂衣裳被套上,那气味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她用那能找到的、最能引起恐慌的——一种让人皮肤红肿刺痒的霉斑草屑,毫不留情地在两人裸露的皮肤上摩擦出大片骇人的红疹。 黄昏,倦怠的换防时分,时机已到。 姜玖璃撕心裂肺的哭喊了起来!两个身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疫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顶着布满可怕红疹、或蜡黄或死白的脸,跌跌撞撞扑向城门! “瘟病!是瘟病啊——!”为首的“黄脸”的小男孩稚嫩的声音逐渐扭曲疯狂,涕泪横流,“求求你大爷,行行好吧!放我们出去!让我们死在外面!求求军大爷!我们不能烂死在这里啊—!” 她身旁的“黄脸女孩”则发出断气般的呻吟,软泥般往下倒,剧烈咳嗽干呕。 这把守森严的城门,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傲慢与纪律,在对“瘟疫”最原始的恐惧面前不堪一击!凶神恶煞的铄国兵士们如同见了鬼,惊恐万状地尖叫后退,瞬间空出一大片真空地带!长矛下意识地举起对准,却掩盖不住持矛者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 “滚!滚开!晦气的东西!不准靠近!”小队长捂着口鼻尖声厉喝,自己却退得最远。 “军爷…行行好…给我们姐弟留条活路吧…”那“黄脸”女子竟又挣扎着向前踉跄一步,一只布满红疹的脏手绝望地伸向前方。 这一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开门!快他妈给他们开侧门!让他们滚!立刻滚!!”小队长彻底崩溃,跳着脚嘶吼,仿佛多留一秒都会染上那不洁的死亡。 士兵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打开那扇狭窄侧门。 就是现在! 姜玖璃眼中闪过一线冰冷的锐光,攫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用尽最后力气拖拽着小八,连滚带爬地扑出了那道象征着自由的缝隙! “砰——!”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被以最快的速度死死关上,连同那些劫后余生般的咒骂一同锁死在内。 冰冷而自由的夜风猛地灌入胸腔,带着荒原尘土的气息,凛冽却甘甜。 他们,出来了。 姜玖璃蓦然回首,暮色四合中,边月城巨大的黑色轮廓如同蛰伏的嗜人巨兽,城楼高处,那个模糊的、悬挂的身影似乎还挂在风中微荡。 她虚弱的跪倒在地上,看着城楼处,她的指甲瞬间深深掐入掌心,刺痛钻心,却远不及心头恨意万分之一。 没有丝毫犹豫,陆八扔掉自己鞋里的木块,用一条布头拢好头发,两人互相搀扶转身,一步一个脚印,蹒跚却坚定无比地,融入了城外无边的苍茫夜色。 血海深仇,蚀骨灼心。 此去,唯有浴火,方能重生。 第5章 铄国奴隶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两个踉跄前行的瘦小身影上。姜玖璃搀扶着体力不支的陆八,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荒芜的官道旁。腹中饥饿如同火烧,喉咙干得冒烟,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的目光却依然坚定,扫视着地面、路旁的草木,乃至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阿九……我们……要去哪儿?”陆八喘着粗气,声音虚弱。 姜玖璃抿紧干裂的嘴唇,脑中飞速运转。谢翎带着她的“尸身”,绝不可能大张旗鼓返回已被重重封锁的黎国腹地。他们需要隐匿行踪,更需要尽快与可能残存的谢家军力量汇合。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泥地上几处几乎被风沙掩埋的痕迹。 “你看这里,”她声音低哑却清晰,指着几处错落但方向一致的蹄印,“这不是散乱逃难的马蹄,而是有组织的行军痕迹,马蹄铁磨损的纹路……是军中专用的制式。”她曾在谢浔的战马上见过类似的印记。 她又指向路旁一丛被踩踏过的枯草:“倒伏的方向一致,力道均匀,不是牛羊啃食,是训练有素的战马踩踏所致。” 目光抬起,望向西北方向那条岔路,那条路更偏僻,通往一片据说曾有谢家军旧部活动的山区。“他们人不多,需要避人耳目,绝不会走主干道。只能是这条路。”她的判断冷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处境截然不符的洞察力。 陆八似懂非懂,更是疑惑又崇拜的望着她讲述这些条理清晰的话,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阿九,你,懂得好多,像一个充满智慧的大人”。 姜玖璃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拉起他,“要改变命运,就必须活下去” 陆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两人循着姜玖璃判断的方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前行。饥饿和口渴几乎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气,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姜玖璃心中那不灭的恨意与希望支撑。 几天后,他们蹒跚着进入了一个名为郾城的小县镇。镇子不大,同样饱经战火摧残,显得破败萧条。此刻,一个冒着热气的食摊,那飘来的食物香味,对于饥肠辘辘的他们而言,无疑是世上最致命的诱惑。 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看到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他的笼屉,叹了口气,招招手:“俩娃子,饿坏了吧?过来,赏你们两个杂粮馍。” 那一刻,警惕心几乎被生理需求彻底淹没。姜玖璃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看着陆八几乎要滴出口水的渴望眼神,以及摊主那“善意”的笑容,她还是走了过去。她太饿了,陆八更需要食物。 摊主拿出两个黑乎乎的馍,递过来时,手指几不可查地弹了一下,一点细微的粉末飘散开来,混在食物浓郁的蒸汽里,几乎无法察觉。 “快吃吧,可怜见的。”摊主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 姜玖璃接过馍,刚咬下一口,就觉得那味道似乎有点异样的苦涩,脑中警铃刚刚大作,“不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 “唔……”她手中的馍掉落在地,想惊呼,却发现喉咙发紧,视线迅速模糊旋转。最后看到的,是陆八已经软倒在她脚边,以及那摊主瞬间变得贪婪而冷酷的眼神,和他身后出现的几个彪形大汉的影子。 “啧,两个小崽子,虽然瘦了点,模样倒还周正,铄国的矿场和喜欢那些小孩的官家,总能换几个钱。”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姜玖璃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难以形容的恶臭中艰难地苏醒过来。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透入。她发现自己和陆八像货物一样被扔在一个狭窄、摇晃的空间里。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臊、粪便以及恐惧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 压抑的啜泣声、绝望的叹息声、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她艰难地挪动头部,借着缝隙的光线适应了黑暗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这是一个如同运牲口般的棚车,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或更小的孩子,还有一些面容枯槁的妇女和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恐惧和绝望。他们的手脚大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 陆八在她身边蜷缩着,还在昏迷中,小脸惨白。 一个坐在她对面的小姑娘,约莫十来岁,双眼哭得红肿,看到姜玖璃醒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说:“别……别喊……我们是被人牙子抓了……要……要卖到铄国去做奴隶……” 姜玖璃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底。她千算万算,从边月城虎口脱险,判断出了谢翎的行军路线,却没想到,竟会栽在这最卑劣的人心算计之下,落入了比死亡更不堪的境地。 铄国奴隶!那意味着永无天日的苦役、非人的折磨,直至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弃! 不行!绝不行! 她暗中挣扎,却发现绳索捆得极紧。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外面传来车夫粗鲁的呵斥声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的爆响。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但下一刻,更深的愤怒和不甘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内爆发。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逃出去! 她开始无声地、用尽一切办法磨蹭手腕上的绳索,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这个移动的囚笼,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这辆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棚车,正载着她和这些可怜人,一路向着更深的深渊驶去。 第6章 奴隶尊严 她心里盘算着,绝不能在这里折损,必须逃出去。 这几天的行程,倒是安静。她一边安慰着陆八,一边休息自己,毕竟前几日逃出边月城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况且这具身体还瘦弱不堪。 这几天她亲眼看着一个瘦弱的妇人,只因想将半块发霉的饼子塞给身边饿得直哭的孩子,就被看守粗暴地拖过去,鞭子像毒蛇一样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妇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身体死死护着那一点点食物,直到被打得蜷缩在地,像一片破败的落叶。 她看到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妹妹,当一个人牙子淫笑着伸手想去摸妹妹的脸时,女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抬头,用脏兮兮的额头狠狠撞向那只脏手,换来一顿拳打脚踢,她却始终把妹妹护在身下。 以她现在的样子,破败的身体,根本无法去反抗外面那些高大的人牙子和士兵。 车外偶尔传来铄国兵士粗野的谈笑声,他们纵马跟在车队旁,言语间是对黎国极尽的鄙夷和嘲弄。忽然,话题扯到了那位“高悬城楼”的九公主。 “嘿,听说那大黎的九公主,死后被挂在城墙上?可惜了,没让弟兄们乐呵乐呵……”一个声音猥琐地笑道。 “呸!什么金枝玉叶,还不是被咱们殿下玩弄于股掌之上?听说蠢得很,自己在战场上抹了脖子,倒省事了!”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引来一阵哄笑。 姜玖璃的指甲瞬间抠进掌心,鲜血混着污垢渗出。无尽的屈辱和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刚刚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妇人,却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反驳:“闭嘴!你们这些畜生!公主殿下……殿下她是为国殉节!她比你们这些豺狼干净一万倍!” 护着妹妹的女孩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对!我们的公主是天上的凤凰!岂容你们这些蛆虫玷污!” 就连几个一直麻木不语的老人,也浑浊着眼,低声念叨着:“殿下是好的……” 那一刻,姜玖璃如遭雷击。 她从未想过,在这些她可能从未正眼瞧过的、最卑微的子民心中,自己的结局,被赋予了这样的意义——殉节,干净,凤凰。 他们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却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本能地维护着她和这个国家的最后一丝尊严。 她曾是公主,享受着万民供奉,可她为他们做过什么?自己以为死了可以换两国和平,可最后呢?亲近的人都死了,城被占领了。 她的世界曾经只有宫廷的繁华、父兄的宠爱、儿女的情长,何曾真正俯身,看过这些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蝼蚁般的百姓是如何生活,又是如何被践踏?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沉重而滚烫,从心脏最深处破土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仇恨,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一种源于血脉、却此刻才真正觉醒的——“爱”。 爱这些坚韧、善良、即使身处地狱仍心存光芒的黎民百姓!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无比清晰地劈入她的脑海—— 她不能只和陆八逃! 她要带他们一起走!所有这些被当成牲口一样贩卖的黎国人!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念头如此疯狂,几乎不可能。她只是一个被捆着手脚、饿得头晕眼花的小女孩。车厢里的人,麻木、恐惧、互不信任。 但她必须试一试。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那个护着妹妹的女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姐姐,想活吗?想让你妹妹活下去吗?” 女孩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像受惊的鹿。 姜玖璃不看她,目光扫过车厢里其他几个尚存一丝生气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听着,我们不能再像牲口一样被卖到铄国去挖矿、进窑子,直到烂死异乡。我们是人,是黎国人。” 有人嗤笑一声,是绝望的嘲讽:“臭小子,说什么疯话……” “我不是说疯话。”姜玖璃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去,“我看过守卫换班,听过他们说话。押送我们进铄国边境前,他们会在一个叫‘野狗坡’的地方歇脚加水,那里地形乱,林子密。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第7章 救人 她开始详细地分析:守卫的人数、武器配置、换岗时短暂的松懈期、马车锁的结构、甚至推测他们晚上可能会饮酒……她的观察细致入微,逻辑清晰缜密,完全超乎了一个普通乞儿的见识。 起初是怀疑和麻木,但随着她一句句冷静到可怕的分析,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连那个最初嘲讽她的人也瞪大了眼睛。 那个保护妹妹的女孩第一个颤声问:“……可是,我们就算跑了,又能去哪儿?到处都是铄兵……” “先逃进山里藏起来,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希望。”她的话语像是一颗火种,投注进死寂的冰原。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丝,也足以让绝望的人疯狂。 “你……你到底是谁?”妇人捂着伤口,艰难地问。 姜玖璃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想回家的黎国人。” 信任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人们开始用眼神交流,暗中传递着消息,磨蹭着绳索。 机会在一个深夜来临。马车队在一处荒废的土庙外停下歇脚。看守的几个人生了堆火,拿出酒肉吃喝喧哗,渐渐有了醉意。 姜玖璃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仔细观察着。她悄悄从破袄的夹层里摸出一直藏着的、那半片曾割伤她掌心的尖锐碎陶。然后,她凑到陆八耳边,用气音急速地吩咐了几句。 陆八瞪大眼睛,紧张得直哆嗦,但还是用力点头。 接着,姜玖璃又用极低的声音,将计划简单告知了车内另外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少年。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黑暗中,几双眼睛亮起了微弱的光。 时机到了。一个看守骂骂咧咧地过来要检查车厢,刚拉开车门,姜玖璃猛地将藏在手里的碎陶片狠狠刺入他大腿! 那看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惊动了外面的人。 “就是现在!”姜玖璃低喝一声。 小八和另外两个少年猛地将早就准备好的、车厢里抠下来的木楔子和石块,朝着闻声冲过来的其他看守砸去!虽然力道不大,却足够制造混乱。 “快跑!朝林子里跑!”姜玖璃跳下马车,却不立刻逃,反而朝着其他几辆被锁住的马车大喊:“他们是人牙子!要把你们卖到铄国当奴隶!想活命的就砸开车锁跑!” “我们快跑啊,跑了就能活下去了。”女孩和妹妹几个父女也按照姜玖璃教的大喊着。 其他马车里被囚禁的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恐和愤怒的哭喊、撞击声。 看守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弄懵了,酒也醒了大半,试图弹压,但黑暗中,几十个拼命求生的人四处奔逃,场面顿时大乱。 姜玖璃没有立刻跑。她眼神锐利,看到那个胖人牙子正慌慌张张地想骑马溜走,怀里还揣着钱袋和卖身契。她猛地冲过去,利用身材矮小的优势,灵活地钻到马腹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碎陶片狠狠扎进了马屁股!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胖人牙子狠狠摔了下来。钱袋和一卷文书散落一地。 姜玖璃飞快地扑过去,抓起那卷文书,正是卖身契和钱袋,转身就跑,同时对周围慌乱的人群喊道:“卖身契在这里!拿了就自由了!快抢啊!” 这话更是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人们疯了一样去抢那些散落的纸片,彻底阻断了人牙子们追捕的可能。 姜玖璃拉起吓呆了的陆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密林深处。 “阿,九,他们会不会抓我们.....”陆八哆哆嗦嗦的问,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心里怕的不行。 “放心,他们根本猜不到主谋是谁,又怎么会执意抓到你我呢,现在恐怕是赶紧想对策怎么不被上面的人责罚呢。”阿九找了一个坑洼把两人身子藏进去又放了草掩盖,闭目养神起来。 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喧嚣,两人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亮时,他们清点“战利品”。那钱袋里有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日。而那份卖身契……姜玖璃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将其撕得粉碎,任山风吹散。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白天之后,陆续有十几个昨夜一同逃出来的少男少女找到了他们。他们大多无家可归,亲人离散,亲眼目睹了姜玖璃昨晚的冷静和果决,再也不敢轻视她小,下意识地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那个……阿九小兄弟,”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没地方去了,能不能……跟着你?” 其他人也纷纷用渴望而信赖的目光看着她。 姜玖璃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写满苦难的脸,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找谢家军。”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你们若不怕死,不怕苦,就跟着。但跟着我,就要听我的。” 少年们相互看了看,最终纷纷用力点头。 于是,一支小小的、由逃亡乞儿和被拐少年组成的队伍,在姜玖璃的带领下,再次调整方向,朝着岷山,朝着谢家军可能存在的方向,继续前进。 他们的脚步依然踉跄,前路依然未卜,但队伍里似乎多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东西——那是在绝望中被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种。 第8章 商队 “他到底是谁啊?他真的才九岁吗?”一路上那些少年不停问陆八,都被阿九的智慧折服,不敢相信面前的男孩是九岁年龄。 “真的,我弟弟天生聪明,呵呵呵”陆八骄傲的和其他人炫耀着。 姜玖璃觉得陆八这个孩子还挺可靠,没把两人从边月城逃出来的事大肆宣扬。 几人继续往前面的县城里里走着。 通往岷山的路,比想象中更为艰难。姜玖璃其实也不知到底怎么去,他们这一路被人牙子带出太远,在这荒凉地带他们也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姜玖璃想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看着多的这几个孩子——老实忠诚的陆八、沉默寡言却力气惊人的大个子李川、机灵的少年小黑,还有那个识得几个字、总带着点书卷气的元宝。除了她八九岁外,都差不多十一二岁的年龄,她也头疼的不行。前路漫漫,但带着一群孩子是否真的能找到谢翎,得好好谋算一下。 正当她凝眉思索之际,后方传来了辚辚车声和驮马的响鼻。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从铄国方向驶来,车队上插着的旗帜写着“云州承运商行”。车队的人风尘仆仆,但衣着整齐,护卫精悍,显然是常往来于这条险路的成熟商队。 姜玖璃心中一动——云州!那是相对后方的大城,商队南归,很可能路过岷山附近区域! 机会来了! 她没有贸然上前乞求,乞求来的怜悯微不足道,且极易被抛弃。她需要展现价值,换取平等的……或者说,值得对方重视的“交易”。 她让其他孩子先在路旁休息,自己则仔细观察着商队。她注意到中间一辆载货的货物似乎出了问题,押车的伙计正围着焦头烂额,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后来得知姓白)正在大声训斥,却无人能说出问题根源,队伍被迫停滞。 姜玖璃眯起眼,仔细看了片刻,她发现这一段山路崎岖,打开的箱子一角露出里面的雪白瓷器,她想到以前自己宫中摆放一种产自北境雪山的特殊白陶器。这种陶器质地细腻,釉色莹白如雪,烧制不易,在南方的达官贵人中极受欢迎,价比黄金,但极易碎裂。以前宫中两个小宫侍在抬得过程中弄碎了,她说情,内务府大管事还跟她说了这个事。 “这可如何是好!”白管事心疼地拿起一件杯口已有细微裂纹的白陶杯,脸色发青,“这批货价值千金!本以为用厚棉絮和干草层层包裹已是万全,没想到这山路如此颠簸!再这样磕碰下去,到了云州,十件里能完好五件就不错了!本钱都要赔光了!主家必会怪罪啊!” 伙计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道路无法改变,包装似乎也已做到极致。 她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这才迈步走了过去。 “这位管事老爷,”她声音清脆,带着孩子气的怯生生,却又异常清晰,“……或许我可以解决。” 白管事正心烦,见是个瘦小又脏兮兮的小乞儿,不耐地挥手:“去去去!别添乱!” 姜玖璃却不退反进,指着那露出东西的箱子:“这是雪山特制白陶器,也叫雪瑶” 她话音不大,却精准的说对。白管事立刻看她的眼神变了变,这孩子一身乞丐装,瘦弱如柴,也不像达官贵族,怎么会认识这种瓷器。 姜玖璃顾不得白管事眼神奇怪,接着走到马车,爬上车去,伙计正想拉她,被白管事挡住,她仔细拿起一件未受损的白陶器,掂量了一下。“你仔细点,打碎了你这个小乞丐用命都赔不起!”一个伙计蔑视的看着姜玖璃。 只见她又用手指轻轻弹击器身,侧耳倾听其声。随后,她仔细观察了货箱内的填充物和陶器的摆放方式。 前世宫廷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记起宫中库房收纳珍贵瓷器时,绝不会只用软物填充。她曾见过内务府的能工巧匠处理一批她喜欢的极易碎的贡品琉璃盏……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她抬头看向焦急的白管事,声音清晰地说道:“白老爷,或许……可以试试往填充的干草和棉絮里,均匀地掺入一些潮湿的、略带粘性的河沙。” “什么?”白管事一愣,没明白过来,“掺沙子?那岂不是更磨损器物?” “并非如此。”姜玖璃摇头,语气沉稳地解释,“干草和棉絮虽软,但经不起长久颠簸,容易压实、移位,失去缓冲之力。而若是掺入适量潮湿的河沙——”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深宫的见识转化为商队能理解的道理:“沙粒细密,能流动,可以完美地填充所有缝隙,将每一件陶器都稳稳地‘拥抱’住,形成一个整体。潮湿的沙粒带有轻微的粘性,不易散开,但其流动性又能吸收和分散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力。就像……就像用手掌稳稳托住一件宝物,无论手掌如何移动,宝物因其被完全承托而相对安稳。”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如此一来,器物与器物之间不再直接硬碰硬,而是通过这层具有流动性的沙层来化解力道。只要沙子的湿度和量掌握得当,非但不会磨损釉面,反而能提供远超干草的防护。” 这番解释既形象又透彻,完全超出了普通伙计甚至一般商人的认知范畴!这哪里是一个逃难小乞丐能想到的?这分明是处理顶级易碎品的宫廷级手段! 白管事听得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经商多年,走南闯北,从未听过此法!但细细一想,这“以流制动,全面承托”的道理,似乎极为精妙! 他豁然起身,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乞儿:“你……你怎会懂得这些?” 姜玖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精光,低声道:“逃难前……家里原是做瓷器营生的,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些。”她随口编了个来历,将一切推给“家学”。 “快!快照这小乞儿说的办法试试!”白管事此刻也顾不上深思了,死马当活马医,立刻下令。 伙计们连忙到附近溪边取来潮湿的河沙,按照姜玖璃指点,与干草棉絮混合均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每一件白陶器重新包裹、嵌入这特制的填充物中,确保每一处缝隙都被流动的沙粒填满。 改造完成后,车队继续前行。白管事提心吊胆地不时查看。 果然!奇迹发生了! 一天崎岖山路走下来,那几辆经过“沙填法”处理的白陶货车,再也听不到令人心碎的“咔哒”碰撞声!停下来检查时,打开货箱,只见白陶器们安安稳稳地嵌在混合填充物中,宛如一体,取出后件件完好无损,连原先最细微的磕碰痕迹都没有再增加! 第9章 拜别承运商行 困扰商队的小麻烦被一个小乞儿轻松解决,白管事心情大好,再看姜玖璃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欣赏和探究:“小娃娃,你小小年纪倒是有些本事。就你们这几个孩子?这是要去哪儿?” 姜玖璃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抬起头,眼神坦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回老爷话,我们都是……从北边逃难出来的,家都没了。想去岷山那边投奔远亲,求条活路。路途遥远,我们……我们什么都能做,砍柴、打水、喂马、收拾货物……只求老爷能让我们跟着商队走一段,给口吃的,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成!我们绝不添麻烦!” 她身后,那些孩子们也都眼巴巴地望过来,眼神纯净又可怜。 白管事打量着这群孩子,虽然瘦弱,但眼神清亮,看起来也机灵。商队长途跋涉,也确实需要些人手打杂,这些孩子不要工钱,只要口饭吃,倒是划算。尤其是眼前这个说话条理清晰、一眼能看出车子问题的小娃,更让他觉得不凡。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我这商队正好要回云州,确实要经过岷山外围。你们便跟着吧,帮着干点零碎活计,饭管饱,晚上可以睡在货堆旁的草席上。但有一条,必须听话,不准惹事!”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小小的、压抑的欢呼,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 于是,这支小小的“孩子队”融入了庞大的商队之中。孩子们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喂马擦车、拾柴生火、整理货箱,什么都抢着干,而且做得井井有条。他们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几日,白管事将一切看在眼里,愈发满意。而他最关注的,自然是姜玖璃。他发现这孩子虽然小小年纪,不仅眼力毒辣,心思更是玲珑剔透。算数极快,有时伙计们算不清的零星账目,她心算片刻便能得出结果;记性极好,走过的路、见过的货物种类价格,她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 闲暇时,白管事忍不住会多与她聊几句,起初是考较,后来便成了真正的教导。 “阿九啊,你看这匹南绸,看似光滑,但纬线密度不足,易起毛,运到北边卖不上高价,需得与这扎实的土布搭配着卖,才能显出其色泽优势,又能弥补不耐磨的缺点。” “做生意,诚信是根基,但眼光和算计才是活水。要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货殖之道,在于流通。低买高卖是基础,如何最快最省地让货物流通起来,才是真正的学问。” 姜玖璃开始似懂非懂,毕竟也没接触过这些,后来她发现,这经商之道与治国权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需要洞察人心、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她举一反三,提出的问题往往让白管事也需思索片刻,继而拍案叫绝。 白管事越教越心惊,越看越喜爱。这孩子的悟性是他平生仅见!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若经悉心栽培,将来必是商界奇才。 这一日,商队即将抵达岔路口,一条往云州,一条去往岷山方向。 白管事将姜玖璃叫到身边,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阿九,你是个聪明孩子,留在这世道飘零,可惜了。跟我回云州吧。我白某在云州商界还算有几分脸面,你可愿拜我为师?我倾囊相授,将来这承运商行的管事之位,必有你一席之地。这比你去岷山投奔那不知还在不在的远亲,强上百倍。” 姜玖璃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感激。她知道,白管事是真心赏识她。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对着白管事深深行了一礼:“阿九多谢白老爷厚爱!老爷的教诲之恩,阿九永世不忘。但……岷山,我必须去。那里有我必须找到的人,有我必须做的事。您的路,阿九不能跟了。” 白管事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孩童的执拗与决然,怔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既有遗憾,更有赞赏:“罢了……雏鹰志在苍穹,我这小庙,确实留不住你。你这孩子虽小小年纪,却有别人看不透的大智慧,大造化,去吧,孩子。记住,若日后有难处,可来云州承运商行寻我。” 姜玖璃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若是能活着回黎昭城,她将来必重金相报。 商队最终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第10章 国破家亡 姜玖璃带着她的伙伴们,再次踏上了前往岷山的道路。 到达岷山附近,姜玖璃让小黑借买食物的由头去附近打听谢家军的消息,附近居民并不见谢家军。 姜玖璃又疑惑了,谢浔说过岷山是谢家军的重要营地,若需休顿必定会来这里,太子哥哥或者父皇也会派兵支援。为何不见,难道是回黎昭了? 又走了几日,他们在岷山下的集市上歇脚。小黑和李川着急的抱着买的东西跑回来。“老....大……要说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谁能想到,偌大的大黎,三个月就翻了天!今日竟是国丧……”李川粗犷的声音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感叹道。 “李川快说怎么回事?小黑你说”阿九看着李川呼哧带喘的样子,把头转向了小黑。 几人这一路从未见过姜玖璃这么急切的样子,小黑把从一个酒楼里听到的消息一一道出。 “是这样的老大,”小黑转了转心思,将听到的消息快速组织了一下,“听从黎昭回来的人说我们大黎金尊玉贵的九公主,就那么……哎,死在边月城了?听说死状极惨!”小黑压低了声音,带着唏嘘。 姜玖璃心想父皇母后也已经知道了吗?那他们是不是为自己的死伤心了呢?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低下头,假装整理物品。陆八刚要开口说我们早知道这个消息,被阿九一把拉住,“只有这个吗?继续说” “公主的死只是个开头!紧接着就是锁陵关大战!我的天爷,谢青山谢大将军他的儿子谢小将军!还有六皇子!听说带着十万谢家军,被铄国太子凛萧溯风设计围困,全军覆没!尸骨都堆成山了!惨呐!”姜玖璃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饼捏成粉块簌簌落下,心脏疯狂擂动。 谢舅舅…···谢浔…···六哥……十万将士……全军覆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玖璃的心上,砸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抠住掌心,指甲几乎要掰断。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这还不算完呢!听说黎昭城才叫真的塌了天!”李川粗哑声音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黎昭刚传回锁陵关消息,宫里就出了大事!皇后娘娘……她……她竟然给皇上下了毒!” “什么?!”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千真万确!我我们亲耳听那人说的,说是为了帮太子爷尽快登基!结果呢?太子爷带着他那支用谢家军精锐组成的铁甲卫,直接杀进了皇上住的大成殿!哎哟喂,那可是血洗宫闱啊!” 姜玖璃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母后……毒杀父皇?太子哥哥……血洗宫闱?不!这绝不可能!母后与父皇恩爱甚笃,太子哥哥虽有时急躁,但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可惜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子的皇叔,宸王爷姜仲宸,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太子爷当场就被拿下了!铁甲卫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家瓮中捉鳖啊!” “后来呢?后来呢?”陆八急切的问。 “后来?太子爷被废,关进了东宫。当夜就传来消息,说是畏罪……服毒自尽了!太子妃也跟着一起去了……偌大的东宫,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今日国丧,包子铺包子免费吃……” 国丧……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自尽了……姜玖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不,这一切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上天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最终平定这一切的,竟然是她从小就觉得和蔼可亲、对她宠爱有加的皇叔——姜仲宸?! “噗……”一口鲜血从姜玖璃嘴里喷涌而出吓坏了众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谢……翎……”说完姜玖璃就不省人事了。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几个人在姜玖璃倒下不省人事的日子里又是请医,又是照顾,都不见起色,她如同抽走了魂的尸体。 几个毕竟都是孩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11章 复仇之焰 姜玖璃梦见自己回到了黎昭城。 她排行老九,是父皇母后也是连同皇叔家的最后一个孩子,从小就是这大黎国最无上宠爱的女孩儿。 自己的父皇只有母后一个女子,世人都说当今皇后善妒,殊不知这是父皇对母后求娶时的诺言。 皇祖父曾开玩笑说过若谁先诞下孙儿便成太子,继承大统,皇叔先生下大王兄,但自己推辞有兄长在前,不敢僭越。后来大王兄在三岁时便得天花仙逝,皇叔更是在王府三个月闭门不出,父皇有了太子哥哥,便成了太子,成为当今圣上,再后来皇叔也有了三王兄,父皇有了四哥,五哥,五哥也在三岁天花去世,再就是六哥,皇叔得了七王兄,八王兄。最后诞下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 泪水无声滑落,冰冷地淌过脸颊。父皇是天下最威严的君主,却是她一个人的“爹爹”。他会板着脸训斥她又把穆太傅气了个好歹,转头却把最甜的蜜瓜塞到她嘴里;会在批阅奏折疲惫时,让她用小拳头捶背,听着她不成调的童谣入睡。母后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会耐心教她描红刺绣,会在雷雨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哼着江南柔软的调子,驱散所有恐惧。他们的恩爱,是她对“家”最温暖的想象。 母后怎么会……怎么可能将毒药亲手喂给父皇?父皇又怎么会……倒在他最爱的妻子怀中?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残忍、更荒谬的背叛吗? 她还记得太子最喜欢的象牙白的袍角扫过青石阶,玉佩上雕着的麒麟随步伐摇晃——那是父皇赏给成年皇子的生辰礼,太子哥哥却把它系在她的锦缎腰带上。 \"小玖当心门槛。\"十五岁的少年跪在朱漆廊柱下,掌心托着摔碎的糖人。琉璃瞳仁里映着少女抽噎的模样,他粘好糖人的断臂:\"看,哥哥会仙法呢。\" 离去大黎时,六哥少年怒马追来,坚定的对她说“小玖不怕,六哥和你一起去,铄国敢难为你,我必以命相抵” 在一声声大臣们的于理不合中,她抚住了六哥的脸,让他放心,独自一人进了那繁华的轿辇。 谢青山——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被边关风沙刻满痕迹、却总对她笑得如同春日化雪般豪迈的脸庞。他是母后的师兄,待她如亲舅舅般。每次凯旋回朝,盔甲未卸,便揣着各式各样的“宝贝”直奔她的宫殿。有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战马,有时是一把镶嵌着粗糙却亮眼宝石的异域小弯刀,有时甚至是一包甜得发腻、粘牙的草原奶糖。 他会用那双能拉开三石强弓、布满厚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小玩意,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胡茬扎人的脸凑过来,声音洪亮却带着罕见的温柔:“来,小玖儿,叫声舅舅听听!舅舅下次给你带更好的!”他总会促狭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加上一句:“……你以后可定要嫁给我家那小子,不然舅舅这些好东西可不给你了!” 她总会咯咯咯的抢过糖果,心里甜丝丝的,却嘴硬道:“才不要!我才不喜欢谢浔!”……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笑声能震落屋檐雪的英雄,怎么会……怎么可能落得个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锁陵关的的风,该是多么冷,多么绝望? 谢浔——那个春风如煦,眼神装满星辰的少年。宫里的那棵老梨树,花开时节,如云似雪。她总爱攀上最高的枝头,看着树下那个瞬间绷紧了神经、抿紧嘴唇的少年。 “谢浔!我下不去了!”她晃着腿,故意拖长了调子喊,裙摆拂过梨花,落下细碎的花瓣。 他总会无奈地叹口气,却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稳稳地站在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繁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他张开双臂,那是习武之人最稳固的姿势,眼神专注而坚定,声音清朗,穿透花雨:“阿璃,别怕。跳下来,我接着你。” 她就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落入他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而可靠的怀抱里,听着他瞬间加快的心跳,窃喜不已。那是她全部的信任和懵懂情愫的归宿。他怎么会……死在冰冷的边关?死在父亲身边?那个说过永远会接住她的人……他的双臂,再也张不开了吗? 而皇叔——姜仲宸 最后,定格在那张总是带着和煦微笑、对她无比纵容宠溺的脸上。她会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背上揪他耳朵,会把吃剩的糖葫芦塞进他手里,会在被父皇责罚后哭着跑进宸王府,皇叔总会耐心地哄她,他对三王兄,七王兄与八王兄要求严厉苛刻,对她却极是耐心。他看她眼神里的疼爱,从不似作伪。她还记得他在她出嫁前,带她来祠庙在列祖列宗牌下郑重地说:“玖儿,皇叔替大黎百姓谢谢你。” 那样慈爱、那样为国着想的皇叔……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在这一切血腥巨变的背后?如果真是他……那往日所有的温情,岂不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那需要多么深的城府,多么冷的心肠,才能一边笑着将她推入火坑,一边对着她的父母兄嫂举起屠刀? 信任的殿堂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巨大的悲伤、愤怒、质疑、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彻底背叛玩弄的彻骨寒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她想要问清楚,否则她会疯掉,为什么最后是这个结局,她要一点一点弄清楚。 姜仲宸……凛萧溯风…… 她的世界,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彻底崩塌,又在一片废墟之上,燃起了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复仇火焰。 这一次,她的敌人,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更加……近在咫尺。 第12章 朝城从军 她从黑暗中醒来,又要投身黑暗中去,这一世,她定要为亲人报仇,要让所有谋划之人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有些摇晃,却又异常坚韧。 “走吧。”她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惊涛骇浪、撕心裂肺,都被强行摁死在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不再是属于孩童的懵懂或乞儿的麻木,而是一种被极致的冰冷淬炼过的死寂。 “老大,岷山根本没有谢家军,听说是被派到朝城守城了。”元宝攥着衣角,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巨大的恐慌,他怯生生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老大……我们还去找……谢家军吗?”他几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如今“谢家军”三个字意味着覆灭、流放和更深重的绝望,而朝城,那是比边月城更遥远、更荒芜、传说中连鸟儿都不愿飞过的苦寒绝地。 “去。”姜玖璃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漫天的黄沙,坚定地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死亡和放逐气息笼罩的土地。 “就算只剩一个人,我也要找到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这句话不仅仅是对谢翎的认定,更是对她自己信念的宣告。只要谢家的血脉还在跳动,只要那面残破的军旗还未彻底湮灭,我就要让它重新飘在大黎的天空。 前路是肉眼可见的渺茫,遍布荆棘,通往更深的地狱。但她的目标却从未如此清晰过——找到谢翎,凝聚力量,然后,向所有背叛者和仇敌,讨还血债! 她不再多看身后青翠的岷山方向一眼,毅然转身。她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缨枪,倔强地、沉默地,刺破这昏黄的天地。那身影里透出的坚韧与决绝,仿佛在无声地告诉这残酷的世道:无论还有什么能失去,她都绝不会再被摧垮。 这场复仇不死不休。 朝城,这个名字本身就如同一个诅咒,象征着被遗弃和绝望。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西北荒原的尽头,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枯黄的骆驼刺是唯一顽强的生命迹象。狂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卷着沙砾,日夜不停地抽打着一切——低矮得几乎要埋进土里的黄土城墙、几处歪歪斜斜、用破木烂毡勉强搭起的营房,以及每一个生活在此地的人的脸庞和希望。这里不是军营,是流放灵魂、磨灭意志的苦寒炼狱。 姜玖璃和她小小的队伍,就站在这样一片荒凉之前,如同四粒即将被风沙吞没的尘埃。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中,却有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在搏动。百余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正顶着狂风,在校场(如果那一片压实的沙地能被称为校场的话)上操练。他们的盔甲破旧不堪,刀刃卷刃,但动作却依旧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纪律性。喊杀声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旷野中,却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响起。 场边,一个身影孑然而立。他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圈、布满刀痕箭孔的旧铠甲。少年的脸庞尚存一丝未脱的稚气,却被边塞的风沙过早地刻上了粗糙的痕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扎根在这荒芜中的白杨,眼神沉静地注视着场中的操练,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谢翎——”她兀自喃喃道,泪水漫湿眼眶,她突然很想过去抱一下他,给他一些力量。 家破人亡,从云端坠入泥淖,支撑着他的,只剩那刻骨的家族仇恨和谢家字面意义上“宁折不弯”的风骨了吧。 现在,绝非相认的时机。她是谁?一个本该高悬于边月城楼上的亡国公主?一个借尸还魂的幽魂?说出来,非但无人相信,更会给这支已在悬崖边的残军带来灭顶之灾,立刻惊动远在黎昭的姜仲宸和铄国的豺狼。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与酸楚,将所有情绪死死锁在眼底深处。脸上,只剩下属于小乞儿阿九的麻木、疲惫,以及对一口饭食的渴望。她领着身后四个同样忐忑不安、被这荒凉景象震慑住的少年,走向那个负责招募的军吏。 “我们要投军。”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男孩,沙哑,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 那军吏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们,嗤笑一声,满是嘲讽:“滚滚滚!哪来的小叫花子?这是兵营,不是善堂!刀都拿不动,来送死吗?赶紧滚蛋!” “我们能行!”小八急着喊道,脸涨得通红。 李川闷声不响地走到旁边,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竟将地上一个估计百来斤重的石锁生生抱离了地面,虽然摇晃,却坚持住了。元宝则结结巴巴地开始背诵一段艰涩的兵书策论。 姜玖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傲慢的军吏,直直地看向闻声望过来的谢翎。 谢翎的目光在几个少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看似最矮小、最弱不禁风、却有着一双异常沉静眼眸的“小男孩”身上。那眼神……莫名的,让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心头,缥缈得抓不住头绪。 他走了过来,声音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清亮,带着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与沉稳:“收下他们吧。”他看了一眼那军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的谢家军,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气,多一把能挥向敌人的刀。” 第13章 军营磨练 谢家军不愧有着铁一般纪律的军队。 朝城的军营生活,是一架冰冷残酷的磨盘,无情地碾压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对于真正的八岁孩童而言,这里无异于人间炼狱,每一日都是对肉身与意志的极致折 磨。然而,对于魂魄里住着十七岁公主和刻骨血仇的姜玖璃而言,这仅仅是又一重需要被彻底打碎、重塑的外壳。她将这苦寒之地视为淬炼锋芒的熔炉,每一次煎熬,都是为了将来能更狠地刺向仇敌的心脏。 姜玖璃想着这一世想要撕裂敌人必须是要有些技能的,才不会被人拿捏。她每天都来校场上跟着士兵们练习,手拿着沉重的长矛磨破了一次又一次,她忍着没有喊过一句痛和累。 几日的操练下来,他们几个小人的坚强成了最扎眼的存在。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几个老兵油子凑在一起,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吃力地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扫把清理校场的小不点,忍不住嘀嘀咕咕。 “啧,瞅瞅那豆芽菜,风大点都能吹跑喽,真不知少将军当初咋想的,收下这么几个娃崽子。”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 旁边一个瘦高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少说两句吧王老五,好歹是少将军点头留下的。不过话说回来,叫阿九那小子,确实太小了,听说前几日对练,让李狗蛋一拳撂倒,半天没爬起来,看着都瘆人。” “可不是嘛!”另一个黝黑的汉子接口,“这哪是当兵的料?我看呐,留在校场上也是白占名额,浪费口粮。还不如……”他压低声音,朝主帅营帐的方向努努嘴,“……还不如打发去给少将军当个贴身的小杂役端茶送水啥的。少将军身边正好缺个机灵点的人伺候,我看那小子虽然闷葫芦,眼神倒挺亮,不像个真傻的。总比在这儿被人当沙包强。” “这主意不错!”王老五一拍大腿,“跟在少将军身边,起码安全点,也能学点真东西。回头咱跟什长说道说道?”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姜玖璃和她的小伙伴耳中。 小八气得脸通红,偷偷对姜玖璃说:“阿九,他们瞧不起人!我们去告诉少将军,我们能行!” 李川闷闷地擦着他的刀,不说话,但紧绷的下颌显出不忿。 元宝则有些担忧地看着姜玖璃:“阿九……其实……去少将军身边,好像……也挺好?”他有点怕了天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日子。 姜玖璃只是沉默地听着,手中的扫把没有停下。她深知这些议论并非完全出于恶意,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某种粗糙的“关照”。但她绝不能离开校场,她需要在这里打磨自己,而不是去寻求庇护。 果然,没过两日,什长便将众人的“建议”禀报给了谢翎。谢翎正和谋士孙然在对着简陋的沙盘推演,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什长,落在了校场角落里那个正对着一个破旧草人练习突刺的瘦小身影上。 他沉吟片刻,道:“去把阿九叫来。” 姜玖璃被带到主帅营帐。帐内光线昏暗,充斥着皮革、金属和墨锭混合的气息。谢翎坐在案后,烛光勾勒出他少年老成却已显冷硬的侧脸轮廓。 “见过将军。”姜玖璃垂下头,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行礼。 谢翎看着她,眼前的孩子比第一次见时似乎更瘦了些,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青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内,却亮得惊人,沉静得不似孩童。 “阿九,”谢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营中有人议论,说你年纪太小,体弱不适校场操练。提议……调你到我帐前,做个随侍杂役。你意下如何?” “是,将军” 姜玖璃知道现在她的躯体只是一具八九岁的孩童,若是想要一直留在军中,或有所作为必须要先养身,而且留在谢翎身边也能够替谢浔照顾他。 第14章 军中杂役 谢翎通过这些时日发现白日里,她谨守本分,沉默寡言。为他整理军帐,擦拭铠甲,端送饭食,研磨铺纸。她手脚麻利,心思细腻,总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能提前一步想到他的需求,在他开口前便将所需的舆图、笔墨置于手边。谢翎起初并未在意,只觉这小孩确实比寻常小兵机灵懂事些。 夜里,当整个营地陷入沉睡,姜玖璃便会悄无声息地溜出狭小的杂役帐篷,如同夜行的猫,找到那片僻静的空地,继续她雷打不动的秘密练习。月光是她唯一的灯火,风沙是她沉默的观众。她反复演练着记忆中的招式,将白日里观察到的军士动作融入其中,汗水常常浸透单薄的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这份远超年龄的刻苦与自律,被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黑夜之下。 也正是这些夜晚的清醒,让她无数次看到主帅军帐的灯火,直至深夜仍明明灭灭。 她端夜宵进去时,总见谢翎蹙眉凝神于简陋的沙盘或泛黄的舆图之上,指尖因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颤。他那张本该洋溢着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庞,如今却过早地刻上了沉郁与重压下的冰冷,眉宇间总是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思。烛光下,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藏的无力感,让姜玖璃的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刺般疼痛。 他还是个少年啊……本该在父兄羽翼下纵马京华、诗酒年华的年纪,如今却要用单薄的肩膀,扛起这残破的军旗和无数人的生死。这份沉重,足以将任何少年的天真与热忱碾碎成冰。 心疼,如同藤蔓悄然滋生。 她开始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将这份心疼化为不经意的温暖。 冬日将至的朝城地处西北,本就寒风刺骨。 军帐内,炭盆的火光微弱,勉强驱散着塞北夜间的刺骨寒意。谢翎凝眉于一幅残破的边境舆图之上,指尖沿着一条模糊的路线缓缓移动,长时间的静止让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指尖。 一直安静侍立在阴影处的阿九见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她手中端着需要更换的砚台,动作轻缓地收走那已然冰凉的旧砚。一切如常。 然而,在她放下新砚台时,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着的、微微烫手的陶罐,被“不经意”地、稳稳地放在了谢翎正欲继续查看舆图的手边。那陶罐散发出的暖意,恰到好处地烘着他冻得发僵的指节。 谢翎的思绪仍在地图上,下意识地将手掌覆了上去,一股舒适的暖流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寒意。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习惯性地以为这是暖砚的常规操作。 直到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暖砚”的温度和放置的位置都格外妥帖顺手,甚至那厚布包裹的方式都格外细致,防止烫伤又能持久保温。他这才从沉思中微微分神,抬眼瞥了一下。 只见那小杂役阿九已经退回了原位,正背对着他,踮着脚,认真擦拭着兵器架上一柄长枪的枪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份内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谢翎目光落回那暖手的陶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布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另一夜,寒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谢翎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的军务文书,肩背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他却浑然未觉。一件冰冷的旧皮氅滑落大半也顾不上拉拢。 姜玖璃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没什么油星的汤饼进来,轻轻放在案角。她看到那滑落的皮氅和他在寒风里略显单薄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放下汤饼后,默默走到帐边,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却因一直穿着而尚存一丝体温的皮氅解下。然后,她走到谢翎身后,极其轻缓地、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自己微弱体温的皮氅,覆在了他那件滑落的冰冷皮氅之上,并轻轻往上拉了拉,确保盖严实了肩颈。 谢翎正专注于文书,只觉得肩头一暖,一件带着些许体温的皮氅落下,驱散了方才渗入的寒意。他笔尖一顿,倏然回头—— 却只看到阿九已经快步走到了帐门口,正伸手去整理那被风吹得晃动的帐帘,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为他披衣的人不是她。她仔细地将帘子压好,挡住寒风,然后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看他,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谢翎握着笔,看着肩上那件明显小了一号、却异常温暖的皮氅,又望向空荡荡的帐门,怔忡了片刻。帐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那小孩子的、干净又脆弱的气息。他沉默地拉紧了一下衣襟,继续低头处理文书,只觉得笔下似乎不再那么凝滞生涩。 第15章 温暖 军营伙食永远是粗糙的。干硬的杂粮饼子,能硌疼牙;寡淡的肉汤里,零星飘着几丝嚼不烂的肉干。 但这几日,谢翎发现自己的饭食似乎总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他的饼子,总像是被特意放在火边细心烤过,外表依旧朴实,内里却比别人的要酥软些许,甚至边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香,更容易下咽。 那碗清可见底的肉汤里,肉干似乎被谁耐心地撕成了极细的丝,更易入口,也更能尝出点滋味。甚至有一次,汤碗里飘着几颗格外翠绿的野葱末,如同荒漠里的一点生机,入口瞬间激活了疲惫的味蕾,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和香气。 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某次他因议事耽误,很晚才回到帐中用饭。掀开扣着保温的碗,饼子和汤都还带着余温。而彼时,营中造饭的火头早已熄了多时。 他拿起那块依旧温软的饼子,沉默地咬了一口。 “阿九。”他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帐外的小身影立刻应声而入,垂手而立:“将军有何吩咐?” 谢翎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拨弄了一下汤里的葱末,声音平淡无波:“这汤里的野葱,哪儿来的?” 姜玖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低着头回答:“回将军,下午去溪边打水时,在石头缝里看到几棵,就顺手掐了回来。想着……或许能添点味道。”她说的半真半假,那野葱确是她刻意寻来的。 谢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带着细小伤痕的手指上,又看了看碗里那切得极其细碎的葱末。 他没有追问“顺手”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只出现在他的碗里,也没有问为何她总能将饼子烤得火候刚好。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卑微的伪装。 然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谢翎什么也没再说。 但自那以后,他用饭时,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那个安静侍立在一旁、仿佛不存在的小小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这些细微至极的照顾,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她从不言语,从不居功,总是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尽职尽责,甚至带着点孩童讨好大人般的小心翼翼。 可谢翎并非愚钝之人。这份超乎年龄的细腻、周到和那种深植于骨的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绝非一个普通的小乞儿所能拥有。 这份沉默的温暖,在这苦寒的边境军营里,显得格外珍贵,不得不让谢翎对这个九岁小童另眼相看。 夜色渐深,军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谢翎搁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批阅文书而酸胀的眉心,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案角的茶杯。 指尖触到的,并非预想中的微凉,而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去。只见那只粗陶茶杯里,茶水是满的,热气氤氲,显然刚换上不久。而那个名叫阿九的小杂役,正安静地蹲在炭盆边,用一根细铁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里面的炭火,让热量更均匀地散发出来。她的动作专注而熟练,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安静。 这不是第一次了。 温热适口的茶水,总在他需要时悄然满上。 深夜滑落的皮氅,总会被无声地重新披拢。 甚至他习惯性思考时轻叩桌面的手指,也会在下一刻碰到一杯被默默推近的、温度刚好的清水。 这种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细致照顾,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消融着谢翎周身那层因重压和仇恨而凝结的冰壳。他本是心性极其敏锐之人,起初的疑虑和探究,在这些时日的潜移默化中,渐渐转化成一种复杂的习惯,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第16章 月影浮动 是夜,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朝城荒芜的营地笼罩在一片清冷皎洁之中。 谢翎处理完最后一份军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看向帐门方向。平日里,这个时辰,那个叫阿九的小身影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或添炭,或换茶,或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等他吩咐。 然而今夜,帐外一片寂静,那熟悉的身影并未出现。 倒是一个同样瘦小、却显得更为怯懦的身影,在帐门外探头探脑,犹豫了半晌才敢低声禀报:“将、将军……元宝前来听候吩咐。” 谢翎微微蹙眉:“进来。” 名叫元宝的少年紧张地搓着手走进来,头几乎要垂到胸口,不敢抬头看案后那位威势日盛的少年将军。烛光下,谢翎冷峻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凝气场,都让元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他只觉得这位少将军虽然只有十三岁比他们打不了多少,但那通身的威严气度,竟与他想象中那位威名赫赫的谢大将军隐隐重合。 “今日怎么是你?阿九呢?”谢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元宝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将军……今、今晚轮到阿九休值……他、他不用当值……” “休值?”谢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他这才想起,杂役也是轮值的。只是往日阿九似乎总在他需要时出现,让他几乎忘了这茬。 他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这孩子是和阿九一起来的,或许知道些什么。 “元宝,”谢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你与阿九,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这一路很是不易吧?” 元宝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许是恐惧驱使着他必须回答将军的每一个问题,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的将军……很、很不容易……我们……我们是从去铄国的人牙子牲口车里逃出来的……”他声音发颤,回忆起那段经历仍然后怕不已,“是、是阿九!他带着我们跑的!他看出了守卫换班的空隙,教我们弄断了绳子……还、还知道往哪里跑不会被立刻抓到……” 谢翎目光微凝。人牙子?逃脱? 元宝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后、后来,我们没吃的,差点饿死……遇到一个很大的商队,有些很贵重的白瓷瓶子老是碰碎,管事的急坏了……又、又是阿九!他不知道跟管事的说了什么,好像是在草料里掺了湿沙子……那、那些瓶子就真的不碎了!管事的可高兴了,就让我们跟着队伍走……” 掺湿沙子固定易碎品?谢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绝非普通孩童能想到的办法。 “再、再后来……”元宝越说越顺,虽然依旧紧张,但阿九的“事迹”显然给了他勇气,“阿九总能找到吃的,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看着天,看着地,就知道大概方向……带着我们一路走,说要找……找谢家军。”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下谢翎,又赶紧低下头。 “他说……只有找到谢家军,我们才能真正活下来……他说谢家军是好人……”元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嗫嚅着补充了一句,却异常清晰,“将、将军……阿九……阿九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他、他是个好人,真的!” 说完这些,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又变回了那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少年。 谢翎沉默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是、是!”元宝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军帐。 帐内恢复了寂静。谢翎却再也无法专注于眼前的文书。元宝那些磕磕绊绊的话语,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幅幅画面:人牙子车中的惊险逃亡、商队里解决难题的机智、荒野中带领众人求生的果决……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看似弱不禁风、沉默寡言的小杂役——阿九。 一个九岁的孩子?可能吗? 他心烦意乱,索性起身,走出了军帐。清凉的月光瞬间洒满全身,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他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禁想起了父兄。若是他们在,谢家军何至于此?一股深沉的悲凉和思念攫住了他。 就在他沉浸于思绪之时,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破空声和压抑的喘息声,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 嗯?这么晚了,是谁? 他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走向校场的方向。 月光下,校场空旷无人。然而,在一个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遍又一遍地、极其吃力地练习着白日里教官所教的枪术基础动作——突刺! 是阿九! 谢翎猛地停住脚步,将自己隐藏在帐角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地望去。 只见阿九双手紧握着一根显然过长的木棍权当长枪,每一次突刺,她那瘦小的身体都会因为发力而剧烈地摇晃,下盘虚浮,动作甚至有些变形。但她眼神专注得骇人,紧紧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刺出,收回,再刺出,再收回…… 动作笨拙,甚至可笑,却带着一股不要命般的狠劲和固执。 月光清晰地照出她额头上、鼻尖上密集的汗珠,甚至能看到她厚重的粗布衣衫的后背处,已然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紧紧贴在瘦弱的脊背上。她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显然体力已接近极限,但她依旧没有停下。 一下,又一下。 那执着的身影,那无声的拼搏,在清冷的月辉下,仿佛一幅悲壮又令人动容的剪影。 谢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一个九岁的乞儿,哪来的那样的智慧般坚韧心性?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的敬意,悄然从他心底升起。 无论这孩子身上藏着多少秘密,至少这份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和那份想要变强的决心,是真实不虚的,是值得尊敬的。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一次次挑战着自己极限的瘦小身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第17章 帐中试探 第二日夜里,帐内很静,只有炭火燃烧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谢翎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水,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背影上,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冰冷: “阿九。” 姜玖璃拨弄炭火的手一顿,立刻站起身,垂手转向他:“将军有何吩咐?”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带着属于“男孩”的恭谨。 谢翎没有立刻吩咐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却不再那么锐利逼人。“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为何非要留在谢家军?这朝城苦寒,随时可能送命,并非孩童该留之地。” 姜玖璃心脏微微一紧,知道这是谢翎开始试探她,也是她必须谨慎应对的关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脑中飞速运转,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符合年龄的、略带磕绊的方式说出: “回将军……我、我从北边来的。锁陵关那边……没了家,一路逃难过来的。”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实的悲恸阴影——那是为无数流离失所者而生的悲恸,也是为她自己。“听说……谢家军是咱们大黎最硬的骨头,从不丢下百姓……所以,就想着,来这儿,或许……有条活路。” 她抬起头,目光勇敢地迎向谢翎,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那是她对谢家军功勋最真实的敬仰,此刻恰好成为最好的伪装:“将军,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我就想留在谢家军!谢大将军和……和少将军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给你们牵马执镫,也比在外面苟活强!” 提到“谢大将军”和“少将军们”时,她的声音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谢青山爽朗的笑容和谢浔沉默却温柔的眼神,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她强行压下,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 谢翎默默听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以为她是想起了家园惨状和心中激荡。她话语中对谢家军的推崇那般真挚,不似作伪,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柔软和痛楚。 他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英雄?……如今的谢家军,只剩残兵败将,困守在这不毛之地,苟延残喘罢了。或许……早已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 这话语里的沉重、无力与深藏的痛楚,像针一样刺中了姜玖璃。她几乎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少年肩上那足以压垮山岳的重量。 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掩饰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急切却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超乎年龄的穿透力:“将军!” 她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从火炉边取出一小块炭引,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翎:“您看这块炭,只要保有火种,就能燃尽所有,谢家军的火种,就是将军您!就是还留在这里的每一位兄弟!只要一个人不死,信念不灭,谢家军就永远都在!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重新立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将手里的碳引扔进火炉,顿时一团大火苗从炉中升腾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这不仅仅是说给谢翎听,更是说给她自己听。 谢翎彻底怔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孩子。这番话语,这份见识,这股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坚韧和信念……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逃难乞儿能说出来的? 然而,她那急切的神情、发红的眼圈、以及话语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却又如此真实,真切地撞入了他的心底最冰冷、最荒芜的角落。 仿佛一束微光,骤然照进了漆黑的寒夜。 他久久地凝视着阿九,仿佛想从她那双眼眸深处,看出隐藏的秘密。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许久,谢翎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丝。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赞许,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中的一小部分。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文书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彻骨:“……很晚了,下去休息吧。” “是,将军也请早些安歇。”姜玖璃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翎却并未立刻继续处理公务。他握着笔,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句“只要火种不灭,信念不灭,谢家军就永远都在”。 良久,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依旧带着些许暖意的皮氅,又看了看案头那杯始终温热的茶水。 冰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18章 银枪少年 朝城的夜,寒风格外凛冽,卷起沙砾拍打着营帐,发出簌簌的声响。谢翎搁下笔,帐内烛火将他略显孤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并未触到预想中微凉的茶杯边缘,这才恍然惊觉,今夜又是阿九休值。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那个沉默瘦小身影的无声关怀,已如细密蛛网,悄然缠绕在他紧绷的心弦之上。总在他指尖微凉时恰到好处出现的暖手陶罐,在他凝神时悄然披覆的、带着体温的旧氅,乃至那总能将粗砺饼子烤得稍显酥软、肉汤里多出几丝暖意野葱的细心……这一切,谢翎都默默感受着。 他并非铁石心肠。那份超乎年龄的细腻与周到,那份不言不语的守护,早已穿透他因巨变而冰封的外壳,触碰到内里一丝罕见的柔软。他对阿九,生出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混杂着兄弟般的牵挂与知己般的信任。只是他惯于沉默,不擅表达温情。 他起身,如同前几次那样,状似无意地踱向校场那片僻静的角落。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果然,那个瘦小的身影又在其中挥汗如雨,握着一根远比她身高更长的木棍,一次次向着虚空奋力突刺,动作因脱力而变形,喘息声沉重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谢翎的脚步惊动了她。 阿九猛地收势回头,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将木棍藏起,像个被窥破秘密的孩子。“将、将军……” “嗯。”谢翎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走到她身边,目光掠过她汗湿的鬓角和微微颤抖的手臂,语气平淡无波,“发力错了。力从地起,贯于腰,达于臂,而非仅凭手臂蛮力。空耗气力,事倍功半。” 他伸出手,并非直接纠正,而是拿过她手中那根沉重的木棍。月光下,少年将军褪去了白日的威严,身影竟与记忆中父亲教导自己时的模样隐隐重叠。他放缓速度,清晰演示着重心下沉、拧腰送胯、力透枪尖的全过程,动作沉稳流畅,带着沙场特有的简洁与凌厉。 姜玖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陪着自己的那个银枪少年。 她的心不知不觉就柔软了下去,眼泪受不住的大颗大颗的滴了下来。 “看清了?”他停下转身将木棍递还,却发现她消瘦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你哭了,阿九”谢翎看着眼前的小孩哭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我练习的时候手太疼了”姜玖璃蹲了下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把自己心里压抑的感情都释放出来。 谢翎有些想笑,这么久来从来没见过这个小人有其他的表情,总是一副老成又安静的样子,他走过来轻轻的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就像阿兄以前在自己哭鼻子的时候那样对自己。 阿九被突然的温暖包裹,闻着谢翎身上熟悉的味道,突然扑在他怀里放声哭泣起来。 “谢浔……父皇……母后……哥哥……谢舅舅”心里一遍遍的呼喊。 姜玖璃哭了多久,谢翎就蹲在这里陪着她多久,直到她慢慢的收起自己的这份柔软,擦干眼泪站了起来,毅然接过长棍,依言尝试,虽依旧生涩,却隐约摸到了几分窍门。 谢翎不再多言,只是抱臂立于一旁 。只在她的动作出现明显谬误时,才惜字如金地提点一两句。 他没有问她为何不休憩,为何要如此逼迫自己,只是教。如同一种无言的默契,在这清冷月夜下悄然达成。 军营生活虽苦,但终究能让少年人抽条生长。与她同来的李川、陆八,身形如春雨后的竹子般拔节,肩膀变宽,嗓音渐粗,已有了少年人的骨架。就连最为瘦弱的小黑和元宝,脸颊也丰润了些,个头悄悄蹿高了一截。 唯独阿九。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她依旧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甚至因刻苦练武而更显清癯。那沉重的木棍在她手中,总显得格格不入,每一次挥舞都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她的脸颊不见丝毫圆润,下巴尖尖,衬得那双过于沉静明亮的眼睛大得惊人,也深得令人费解。 谢翎将她的拼命悉数看在眼里。 白日的校场,她是最不惜力的那个。超负荷的负重让她步履踉跄,凶狠的对练常让她伤痕累累,但她从不吭声,只是咬着牙爬起,眼神里的狠戾与固执,有时竟让老兵都为之动容。 集体操练后的休息时间,总见她在加练,或是对着木桩反复捶打,或是不知疲倦地奔跑。 而深夜这片月光下的淬炼,更是雷打不动。 她对自己,近乎残忍。 谢翎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她坚韧意志的深深敬佩,有对她单薄身躯的无声怜惜,他也会让她和自己一起进食,给她加营养。见她开始长个也会为她开心。 他看着她又一次因力竭而脱手,木棍哐当落地,她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前扑去,却用手死死撑住地面,瘦弱的肩背剧烈起伏,汗水大滴砸落在沙土上,瞬间洇开深色印记。 那身影,在浩瀚月辉下,渺小得如同尘埃,却又倔强得撼动人心。 谢翎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到她喘息稍定,便用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挣扎着站起,弯腰,再次捡起那根对于她而言过于沉重的木棍,紧紧握住,摆开了继续练习的姿势。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线条,仿佛能扛起万钧重压。 谢翎身影悄然没入营帐的阴影之中,并未打扰她孤独的修行。 但他的心湖,却因这月下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执着淬炼自身的细小身影,而漾开层层波澜。那份兄弟般的情谊与知己般的信任中,悄然混入了一丝更深的疼惜与愈发浓重的探究。 第19章 战场残酷 朝城的苦寒尚未褪尽,一场新的危机已裹挟着更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 北部几个游牧部落纠结成群,如饿狼般南下,觊觎着朝城周边所剩无几的草场与水源。他们兵马不算多,亦无严整阵型,但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于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战士,骁勇剽悍,来去如风,极为难缠。 就在谢家军残部紧张备战时,一道来自黎昭的圣旨,如同冰水浇头,砸在了众人心上。 旨意明明白白:命谢翎率领麾下兵马,即刻出击,驱赶蛮夷,卫我疆土。字里行间是冠冕堂皇的大义,背后却是冰冷的现实——无粮草支援,无兵员补充,甚至未提若战事不利当如何。 谢翎接过圣旨,手背青筋微凸,面上却沉静如水。唯有身旁的谋士朱路,能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滔天怒浪。 ——新皇这是要借北部之手,行斩草除根之实—— 姜玖璃立在帐篷内布施着饭菜,心头一片冰寒。那高坐庙堂之上的新皇,连这点残兵败将都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方才安心。 战事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谢翎点兵出征,阿九和她的伙伴们因年纪太小,又是刚加入不久,被严令留在营中。她站在土垣上,远远望着谢家军迎着风沙开拔,旗帜残破,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黄昏,风沙更烈之时,谢翎才带着兵马退回。虽成功击退了对方这一波的进攻,但代价显而易见。 姜玖璃没有亲眼见到战场,但她能看到归来士兵们脸上的疲惫与未褪的杀气,能看到他们甲胄上新增的刀痕与暗沉的血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沉默。这一战,打得极其吃力。 帐帘未完全落下,里面传来谢翎压抑着痛楚和疲惫的声音,以及谋士朱路忧心忡忡的回应。 “……这些蛮子,打法凶悍,毫不惜命,且极擅骑射,一击即走,难以捕捉其主力。”谢翎的声音带着沙哑。 朱路叹道:“将军,如此消耗下去,我军兵力本就不足,恐难持久。必须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将他们赶走,至少打出足够长的喘息之机。” “朝城地势开阔,却多有风沙……若能借这风沙之势……”谢翎沉吟着,似在思考。 阿九悄然站在帐外阴影里,凝神倾听。她看到谢翎的左臂裹着粗糙的布条,渗出血色,显然是受了伤。 朱路见状,急忙唤来了军医樊闻。 樊闻提着药箱快步进来,看到谢翎的伤势,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与责备:“小翎,怎伤得如此?快坐下!老夫说过多少次,为将者不可一味逞勇!”他一边熟练地拆开染血的布条清理伤口,一边絮叨着,眼睛里是真切的疼惜。 谢翎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忍着痛。 阿九看着樊闻对待谢翎的态度,心中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盘旋。这位“鬼手圣心”,他的能力,或许不止于救人…… 待到樊闻为谢翎重新包扎好,又叮嘱了几句,三个人一同去照看将士们。 “阿九,你先吃,我回来再吃”谢翎匆匆出帐,帐内只剩姜玖璃一人。 她看到木桌上那张明晃晃的圣旨,拿起来看到熟悉的字迹,历代大黎国皇帝都是涉及常规事务时,皇帝会口述内容,由专门的官员负责撰写成规范的圣旨文本,若是军机要事都是皇帝亲笔书写。她紧紧的攥着这张圣旨。 她的目光落在了军帐中央那座简易的沙盘上。沙盘粗糙地堆砌着朝城及其周边的地形,标注着山脉、河流和主要道路。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暖书房里,谢舅舅曾教她玩军棋,拿着代表兵马的棋子,在模拟战场的棋盘上,教她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设伏诱敌。他曾说过:“你看,有时胜负不在兵多将广,而在于能否让天地山河都成为你的兵马。” 姜玖璃走到沙盘那里,她伸出手,极其迅速地移动着沙盘上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她依据方才听到的谢翎和朱路的困扰,结合记忆中谢青山所授的兵法精要,以及这几月对朝城风沙特性的切身了解,将旗子摆成了一个奇特的阵势——并非正面迎击,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几处易于起风沙的隘口和荒谷,看似露出了破绽,实则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口袋,一个借助自然之力的陷阱。 完成后,她不敢久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军帐。 不知过了多久,谢翎回到帐中,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沙盘,准备再思对策。然而,这一眼,却让他骤然愣住。 沙盘上的布局,竟已全然改变!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凝神细看。越看,他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浓。这布局……精妙、大胆,完全跳出了常规战法的窠臼,极度契合朝城风沙肆虐的特点,俨然是一个极其高明的请君入瓮之策!正是目前困境最需要的那种破局之法! “朱叔叔!叫朱先生来!”他立刻扬声呼唤。 朱路匆匆进帐,顺着谢翎所指看向沙盘,初时疑惑,旋即瞳孔放大,抚掌惊呼:“妙啊!小将军,此计大妙!这是……这是您方才所想?” 谢翎摇头,神色复杂异常,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每一个角落:“不是我。我刚入帐,这里便是如此。” 两人面面相觑,帐内一时寂静。谁会无声无息地进来摆出这样一个足以扭转战局的策略后又悄然离开? 谢翎的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小兵身影——阿九。今日似乎只有他来过帐外……可他一个边城流浪儿,为何会懂如此深奥的兵法布阵?这绝非寻常孩童能想出的计策。 他心中疑云密布,如同朝城上空终年不散的风沙。这个叫阿九的孩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20章 拜师樊闻 见识了真正的战争,朝城一战磨砺着每个人的筋骨,也淬炼着姜玖璃的意志。她清晰地认识到,即便这具身体长大,作为女子,在绝对的力量上永远无法与健硕的男子抗衡。复仇之路,不能仅凭一腔孤勇,她必须另辟蹊径,掌握那些能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的技艺。 谢家军在朝城一隅,挣扎求存。 她记得谢浔曾经跟她讲过,樊闻。他医术极高明,却性情孤僻,整日待在那间充斥着浓烈草药味和若有似无血腥气的简陋医棚里。军中流传着些许关于他的模糊旧闻,说他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又敬仰的“鬼手圣心”,一手金针能活死人肉白骨,亦能无声索命,因早年欠下谢青山天大的人情,才隐匿军中。如今谢家倾覆,他却未曾离去,依旧守着这一方药棚,守着某种无人理解的诺言。 她没有表明自己那不容于世的身份,只是在一个风沙尤其猛烈的清晨,默默地跪在了樊闻的医棚之外。 风沙很快侵袭了她单薄的身躯,细小的石子打在她的头脸、肩颈上,寒意刺骨。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任凭日头移动,风势变换,滴水未进,粒米不沾。 医棚的布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樊闻浑浊的目光短暂地扫过门外那个几乎要被黄沙掩埋的小小身影,旋即又漠不关心地收回,继续捣他的药,或是擦拭那些闪着寒光的银针。 日暮西山,狂野的风势稍歇,天地间只剩下凄冷的寒意。樊闻终于撩开那厚重的、沾满药渍的布帘,走了出来。他佝偻着背,看着沙地里那个几乎冻僵的孩子,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为何学医?” 姜玖璃闻声,缓缓抬起头。风沙将她的小脸刮得通红,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稚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开口,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却字字清晰,惊心动魄:“救人,亦能杀人。” 樊闻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锐利的精光,仿佛沉睡的鹰隼骤然苏醒。他盯着她,审视了许久许久,仿佛要透过她风尘仆仆的表象,看穿那具小小身体里装载的沉重灵魂。最终,他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从此,姜玖璃成了樊闻唯一的徒弟。她除了白日里喂马、训练,得空便来这学习,她学得比任何人都要刻苦。识药、辨性、煎煮、包扎……这些繁琐的基础,她做得一丝不苟,精准得可怕。她几乎不眠不休,眼里除了那些药材、医书,便再无他物。 更让樊闻暗自心惊的是,她对人体经络穴位的研究,远超出一个医者所需的范围。她不仅牢记每一条经络的走向,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更执着地探究它们被刺入、被击打后所产生的种种效果——尤其是那些能制人、伤人的效果。 她恳求樊闻教她针法。樊闻告诫她,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针,乃百兵之君,亦是阎罗帖。它能活人于濒死,亦能杀人于无形。非心志极坚、手法极准、心怀敬畏者不可轻用。一念之差,便是仙佛与魔鬼之别。” 姜玖璃只是默默点头,眼神依旧沉静,那沉静之下,是樊闻都能感受到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没有练习用的铜人,她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靶。夜深人静时,她避开众人,对着一只破旧水盆里模糊晃动的水影,依据白日强记下的医书和图谱,将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小心翼翼又无比诀绝地刺入自己纤细的手臂、腿上的穴位。 认穴不准、力道有偏是常事。剧烈的酸麻胀痛常常让她冷汗瞬间浸透单衣,手臂与腿上很快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针眼和淤痕。有几次,因刺中了禁忌穴位,她眼前发黑,气血翻涌,险些晕厥过去,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撑住,才缓缓拔出银针,调息良久。 那一夜,小八起夜,无意间撞见了这一幕。昏黄的油灯下,阿九面色苍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正专注地将一根明晃晃的长针往自己肩胛附近探,细瘦的手臂上已是斑驳一片。小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哭出来:“阿九!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姜玖璃被惊动,抬起眼,见是陆八,脸上竟还试图挤出一丝安抚的笑,虽然那笑容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她气息微弱,眼神却异常发亮,反过来指着医书上的图谱对他低声道:“没事,找准了就不疼了。陆八哥你看,这里,”她指尖点向自己刚刺入的位置,“扎准了,能让人半身瞬间麻痹,动弹不得。还有这里,若力道深三分,能让人气血逆行,痛不欲生……” 小八看着她那近乎自虐的疯狂举动,听着她平静叙述着那些可怕的效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又是心疼得厉害,又是害怕得发抖。他眼前的阿九,似乎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蜕变成另一个陌生而决绝的人。 第21章 医毒双修 不仅如此,在精研医道与针法的同时,姜玖璃更开始缠着樊闻学习毒理。哪些草药性情相克便能生出剧毒,哪些毒物无色无味溶于水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又如何巧妙化解世间奇毒……她将那些阴暗诡谲的知识牢牢刻进脑海深处。她甚至开始偷偷收集边塞特有的毒草、毒虫,在无人处小心地提炼、尝试,记录它们的药性发作时间与症状。 朝城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风声在营帐外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姜玖璃蜷在医棚角落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晒干的墨紫色草籽,凑近鼻尖轻嗅。那气味辛辣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香,正是边塞特有的毒草“鬼哭蓼”的种子,微量可镇痛,过量则能令人癫狂致死。 她的面前,摊开着樊闻给的几卷兽皮古籍,上面绘着奇形怪状的毒草毒虫,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更旁边,是她自己用木炭仔细记录的小册子,上面写满了各种毒物混合、提炼的心得,以及她偷偷在自己或抓来的小兽身上试验后观察到的症状、发作时间。 “……鬼哭蓼籽,性烈,味辛甜,误食者初时亢奋,继而幻视幻听,最终心力交瘁而亡。若与‘断肠砂’混合研磨,其性倍增,无色无味,溶于酒中……”她低声默念,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入腹中。 樊闻坐在不远处的药碾旁,佝偻着背,看似在捣药,浑浊的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瘦小身影。他看着她如饥似渴地汲取那些阴暗诡谲的知识,看着她不顾危险地收集、提炼、尝试,看着她手臂上那些为了试针和试毒而留下的新旧伤痕。 老医师的心,如同被浸泡在五味杂陈的药汁里。他历经沧桑,看透世情,太清楚这孩子近乎燃烧生命般的执念背后,定然埋藏着无法言说、深可见骨的痛苦与血海深仇。她那句“救人,亦能杀人”绝非孩童妄语。他不去点破,只是将教导变得越发严格,也越发精深莫测,几乎倾囊相授。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这一身游走于正邪边缘、亦能救赎亦能毁灭的“鬼手”之术,或许真能在这个心志坚如磐石、对自己都能狠绝至此的小姑娘身上,找到最极致、也最危险的继承者。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意。少年将军谢翎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连日应对蛮族袭扰的疲惫,但目光依旧清亮。他先是向樊闻点头致意:“樊伯伯。”随即目光落在灯下的阿九身上,看到她正在摆弄的那些明显带有毒性的草药,眉头不禁微蹙。 “阿九,”他走过去,声音放缓了些,“又在跟樊伯伯学辨识草药?这些……似乎都是带毒的?” 姜玖璃闻声抬起头,见是谢翎,迅速将手中的鬼哭蓼籽收起,脸上露出一丝符合她如今身份的、略带局促又努力镇定的表情:“将军。” 樊闻在一旁淡淡开口,替她解了围,却也点明了事实:“小翎儿,这孩子天赋好,肯吃苦,学的比寻常医师都快。毒理亦是医道一部分,知己知彼,方能解毒救人。” 谢翎点了点头。他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却直接地问道:“阿九,你为何……对这些毒物如此执着?学医济世固然好,但这些……”他指了指她那本炭笔小册,“似乎已远超济世的范畴。” 姜玖璃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早已准备好说辞。她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衣角,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和恨意:“将军……我的爹娘……都是被铄国的兵杀死的……就在我眼前……他们抢光了家里的粮食,还放火烧了房子……我……我恨他们!我加入谢家军,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报仇!学医能救人,但学毒……学毒才能杀人!我想学会这些,总有一天,要让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家破人亡、满怀仇恨的孤儿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话语中的恨意是如此真实,灼烧着谢翎的耳膜。 果然,一提到铄国,谢翎的眼神瞬间变了。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楚与同样刻骨的仇恨。铄国太子凛萧溯风!那个下令坑杀他谢家数万儿郎、害他父亲兄长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阿九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口名为仇恨的沸腾熔炉。 他猛地攥紧了拳,手臂上的伤口因用力而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看着眼前这个“同病相怜”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与怜惜。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阿九瘦弱的肩膀上,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阿九,我答应你,我谢家军必定会带着你报仇雪恨。” 想到他这一年对自己细心的照顾,每夜的努力练习,上次大战取胜还是她献出的计谋,他眼中的疑虑彻底被汹涌的情感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盟誓的坚定,他决定从今日起将阿九当做亲弟弟看待。 姜玖璃抬起头,撞上谢翎那双充满信任和灼热仇恨的眼睛,心中猛地一刺,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愧疚,有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她利用了他的仇恨,编织了谎言,而他却报以最真挚的信任和亲情。 她只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谢谢将军。” 谢翎这才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容,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休息,别太累着自己。”说完,他才起身,又向樊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医棚。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和帐外永恒的风声。 樊闻缓缓放下药碾,目光幽深地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姜玖璃,苍老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似乎能看透人心:“丫头,你好自为之。” 姜玖璃没有回答,她不惊讶樊闻知道她是女孩一事,但感谢他的隐瞒,她知道仇恨是双刃剑必定伤人伤己,但她早已经被这些撕裂了灵魂,姜玖璃将手中的鬼哭蓼籽握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第22章 拜师冯远邺 朝城的校场,近日,多了一道令人心旌摇曳的剑光。是谢翎的师傅,冯远邺。 他是谢翎的师傅,也是谢青山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一位名动江湖却行踪飘忽的游侠。他面容沧桑,眼神却清亮如寒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如松。他使一手失传已久的“不周剑法”,据说剑势奇诡磅礴,在江湖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谢家枪法刚猛无匹,曾是沙场克敌的绝技。但谢青山和谢浔战死殉国后,枪法的真正精髓已失大半。谢翎更多是靠着自己摸索和零散记忆在练习,虽勇猛,却总欠缺了那份圆融贯通的神韵。冯远邺的到来,无疑是一场及时雨。他将对兄弟的承诺与怀念,尽数化作了对谢翎的严格教导,将不周剑法倾囊相授,只希望这故人之子能在这绝境中多一份保命克敌的本事。 姜玖璃见过谢翎练剑。 只见校场中央,谢翎手持长剑,身形腾挪间,剑风呼啸,卷起千层沙浪。剑招时而沉重如山岳压顶,时而暴烈如雷霆炸裂,气象万千,仿佛一人一剑便能引动天地之威。她看得心驰神往,掌心微微出汗。这才是真正能与世间顶尖高手抗衡的上乘武学!相比之下,自己那些依靠银针和毒术的手段,虽阴狠,却终究是偏锋旁门。一股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滋生——她也想学!她想拥有这样堂堂正正,却能斩破一切阻碍的力量! 谢翎看到阿九在偷偷的记他的招式,便带着她和陆八,找到了正在擦拭长剑的冯远邺。 “师傅,”谢翎恭敬行礼,“这是阿九和陆八,都是军中孩儿,他们……也想跟您学剑。” 冯远邺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两个半大的孩子。陆八眼神老实,身子骨还算结实。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阿九”身上时,不禁摇了摇头。这孩子太过瘦小,面色在风沙中也显得苍白,仿佛一阵猛风就能吹跑,根骨看上去也并非绝佳。 “学剑不是儿戏,”冯远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尤其是不周剑,非力大刚猛者难以驾驭,需极佳的根骨、悟性,更需深厚内力支撑方能发挥其威。你们……不行。”他这话主要是看着阿九说的。 姜玖璃心脏一紧,却半步不退,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倔强如磐石:“请冯前辈给我们一个机会!任何考验,我们都接受!” 小八也被激起了好胜心,鼓起勇气大声道:“对!冯前辈,我们不怕苦!什么苦都能吃!” 冯远邺看着两个孩子眼中燃烧的不甘和渴望,那是一种在绝望之地挣扎求存的人才有的光芒。他沉寂已久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或许是想起了谢翎年少时的模样,或许只是在这片死寂中看到了一点不甘熄灭的火种。他沉吟片刻,随手一指校场边缘那根在狂风中疯狂舞动的、用来系马的枯草绳。 “也罢。看见那根绳子了吗?三日之内,于这不停歇的风中,用木剑刺中百步外那根绳子。做到,我便考虑。”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百步之遥,狂风肆虐,目标细小且毫无规律地狂舞,即便是军中好手也未必能轻易做到,何况两个初涉武艺的孩子。 陆八凭借天生的敏捷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日夜不休地尝试。他像只不知疲倦的猴子,在风沙里跌爬滚打,一次次投掷、冲刺,失败了再来。终于在第三日夕阳西下,冯远邺即将宣布结束的那一刻,他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近乎本能的角度和速度窜出,手中木剑险之又险地擦中了疯狂摆动的绳头! 冯远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而姜玖璃,则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方式。她知道自己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都无法与陆八相比,更别提在风中稳定刺中细小目标。她没有像陆八那样疯狂尝试。最初的两天,她几乎一动不动地站在狂风里,任凭沙石击打身体,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根枯草绳,观察着风的间歇与规律,计算着枯绳摇摆的轨迹与节点,在心中无数次模拟着出剑的角度和时机。 第三天,就在谢翎都忍不住想开口让她放弃,冯远邺也认为她黔驴技穷之时,她动了! 并非迅猛的突刺,而是在一阵狂风将息未息、枯绳摆动到一个特定角度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身体前倾,手腕抖动,将全身的力气凝聚于木剑尖端,并非追求穿透力的“刺”,而是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枯绳因扭曲而暴露出的一个脆弱节点上! “啪!” 一声轻响,枯草绳应声而断! 全场寂静。 冯远邺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小八的灵性与速度让他惊讶,而“阿九”所展现出的极致冷静、非凡的洞察力、精准的计算以及对那稍纵即逝时机的完美把握,简直是为武道而生!这种以弱胜强、以巧破力的思路,暗合武学至高境界! 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们便跟着学吧!” 第23章 银剑蛇刃 在正式开始教授剑法的基础之后不久,冯远邺单独找到了姜玖璃。校场一角,风沙稍歇。他目光如电看着姜玖璃,“你小小年纪,学剑是为了什么?” “冯师傅我不想骗您,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只想为我以后做的事情多一分赢的筹码,也为谢翎多一分帮助”阿九垂下的眼眸遮住了她眼底的悲凉。 冯远邺打量着她片刻,见她藏隐于眼底的光,沉声道:“不周剑法,其意在大开大合,刚猛浩大,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你的体质、心性,皆不在此道。强行修炼,事倍功半,甚至会伤及自身根本。” 姜玖璃刚刚因通过考验而亮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沉入了谷底。难道因为她是女子就终究还是不行吗? 却见冯远邺从身后一个陈旧的长布包里,取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剑。剑鞘灰暗,毫不起眼。但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时,一道柔和的、如同月华流水般的银光流淌而出——那剑身竟轻薄如纸,柔软似绸,微微颤动间,发出极轻微的、如同蛇信的嗡鸣之声。 “此剑名‘银蛇’,”冯远邺手腕轻轻一抖,那软剑顿时如活物般蜿蜒扭动,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光,“乃极西之地罕见的异种寒铁所铸,弹性极佳,柔韧无比,平日可缠于腰间,寻常人难以察觉。” 他目光落在姜玖璃骤然睁大的眼睛上,继续道:“我年轻时游历海外偶得,曾随之习得一套与之相配的软剑剑法,名为‘灵虬’。” “灵虬剑法,诡谲莫测,似水无常形,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死角,以速度、角度、变化取胜,最重悟性、心性与手腕巧劲,对绝对力道的要求反在其次。正合你的路数。你,可愿学?” 峰回路转!巨大的激动和喜悦瞬间淹没了姜玖璃!她看着那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奇异软剑,仿佛看到了另一条通往复仇彼岸的蹊径!她毫不犹豫,重重跪倒在沙地之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弟子愿学!谢师傅授艺之恩!” 从此,姜玖璃开始了远比练习不周剑更加艰苦的修行。软剑极难操控,力道稍有偏差,那柔软的剑身便会反噬自身,在她纤细的手臂、甚至脸颊上留下无数道细细的血痕。但她咬牙坚持着,将那份源于血海深仇的隐忍、执拗与冰冷意志,全部倾注到对这柄“银蛇”的掌控之中。 日复一日,她的剑招变得越来越奇诡难测,步伐越来越灵动飘忽。银蛇在她手中,时而如毒蛇出洞,迅疾狠辣,直刺咽喉、心窍;时而如附骨之疽,缠绵阴柔,专绕关节、腕脉。 校场之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一边是谢翎挥动长剑,练习着磅礴大气、引动风雷的不周剑法,刚猛无俦;另一边,则是姜玖璃身影飘忽,银色的软剑如灵蛇狂舞,划出无数诡谲的弧光,阴柔险奇。两人的剑势一刚一柔,一正一奇,仿佛暗合天道阴阳,互补共生。 谢翎有时会停下练剑,擦拭汗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与柔软银剑几乎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眉头微蹙。 冯远邺则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点头。 而陆八,则因其灵巧和隐匿特性,被冯远邺安排了另一条路,开始学习一种更适合暗中行动、一击必走的“隐剑”之术,如同游走在光影边缘的幽灵,悄然成长。 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他也发现了阿九绝对不是他的小九弟弟了,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些秘密,但从她救他出边月城那一刻起他就愿意跟着她,用自己拥有的力量,给她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 所以陆八决定了不管吃多少苦都要跟着冯远邺练成剑法。 第24章 白驹过隙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岷山的寂静。 两骑如离弦之箭,破开层层沙幕,疾驰而来。 谢翎带着姜玖璃沉默地走到这片坟地前。少年将军的身姿比五年前更为挺拔,肩背宽阔,已然撑起了千斤重担,但眉宇间那份沉郁与坚韧也更深重了。 他停在一座最大的坟茔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九,这里……就是我父亲。” 姜玖璃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目光掠过那块刻着“谢公青山之墓”的粗糙石碑,巨大的悲恸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谢舅舅……那个总会把她扛在肩头、用硬硬的胡茬扎她小脸、笑声爽朗如雷的伟岸男子,如今竟长眠于这冰冷荒芜的黄土之下。 谢翎的手臂移动,指向旁边紧挨着的两座稍小些的坟:“这边,是我哥哥,谢浔。” 姜玖璃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呼吸骤然停滞。谢浔…… “哥哥旁边的是……我嫂子。”谢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巨大的酸楚冲上鼻腔,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痛哭和颤抖强行压下。她不能表现出一丝异常,只能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姜玖璃看着那并排而立的两座坟,眼眶瞬间灼热湿润,视线变得模糊。嫂子……那里面,埋的是她“姜玖璃”啊!对不起谢浔,姜玖璃这辈子不负世人唯负了谢浔。 “还有这个,”谢翎最后指向谢浔坟墓另一侧的一座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迷茫与哀伤,“是六皇子殿下……他本该是我哥拼死护送出城的,可最终……” 姜玖璃的目光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六哥……她所有的亲人,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眼前这几杯黄土。 她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这片埋葬了她至亲至爱的坟茔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深深地俯下身,额头抵着粗糙的土地,久久没有抬起。 谢翎只当她是在祭拜父亲的战友和皇子,心中感慨阿九重情重义,并未多想,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同样沉浸在悲伤与回忆之中。 无人看见,伏在地上的姜玖璃,肩膀有着极其细微的颤抖。她在心里,用灵魂无声地呐喊、忏悔、立誓: “谢舅舅……谢浔……六哥……小玖……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谢翎他……特别棒!他真的一个人撑起了谢家军,他没有辜负谢家的英名!” “凛萧溯风!”这个名字在她心尖碾过,带着血淋淋的恨意,“等着我!等着我们!我姜玖璃对天发誓,定要亲手为你们报仇雪恨!为所有冤魂殉葬!” 那一刻,荒原的风似乎都带上了铮铮杀伐之音。 五年的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人与事。 昔日的孩童们,已在风沙与战火中淬炼成长。 陆八一直跟在冯远邺身边。他已褪去了少年的跳脱,长成了硬朗帅气的青年,身形颀长。他将冯远邺所授的“隐剑”之术修炼得炉火纯青,善于隐匿,精于一击必杀,已成为谢翎身边最出色的隐卫,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利刃。 元宝自知性格内向,冲锋陷阵并非所长,但他一心想要留在谢家军,报答收留之恩。他便主动去找谋士朱路,表明心迹,恳请学习谋略之术。日夜苦读兵书战策,跟着朱路学习排兵布阵、分析敌情。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贵在勤奋执着,心思缜密,如今已能在军帐中为朱路分担不少事务,成了谢家军里一个颇为可靠的“小军师”。 李川则凭借着他那天生的神力,在军中崭露头角。十八岁的他,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虬结,力大无穷,军中演武已难逢对手。他使一柄加沉重的长刀,冲锋陷阵时宛如人形猛兽,是谢翎麾下不可或缺的先锋猛将。 机灵的小黑则走上了另一条路。他性格活络,善于与人打交道,便被安排学习暗探斥候之术。他在这方面展现了极高的天赋,常常能混入敌占区,或是与三教九流的人物打成一片,套取重要情报。这两年谢家军能逐步收复朝城周边一些小的地域和据点,小黑在前哨的暗探工作功不可没。 而姜玖璃,这五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她的身体终于开始抽条长高,虽依旧比同龄男子显得纤细单薄,但常年累月的艰苦练剑、战场厮杀,让她柔韧的躯体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常年在朝城的风沙烈日下活动,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健康的小麦色,加上她言行举止刻意模仿男子,竟无人怀疑她的真实性别。但她自己深知,随着年岁增长,女性特征终将难以完全掩饰,这让她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紧迫感。 这五年,她从未有一日懈怠。樊闻的医毒之术,她已深得精髓,银针与毒药成了她无形的羽翼;冯远邺亲授的“灵虬”软剑,她更是练得出神入化,那柄“银蛇”在她手中,已真正如同拥有了生命与灵魂,诡谲莫测,狠辣绝情。 她跟随谢翎四处征战,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兵。她常常能在军议中提出精妙的见解,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诡谲的思维出奇制胜;她的剑法与医毒之术在战场上屡建奇功,救人无数,也杀敌于无形。虽然年纪尚小,刚满十四,但军中以实力为尊,她已凭借自己的本事,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被将士们私下里称为“小九将军”。 昔日的亡国公主,已在血与火的磨砺中,蜕变成了谢家军里一把隐藏最深、也最锋利的尖刀,静待着出鞘饮血的那一天。 两匹马一黑一红,一刚一柔,并辔驰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蹄下黄沙翻涌,身后拖出长长的烟尘。风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掠过,卷起衣袂猎猎作响。 第25章 重提锁陵关 两人疾马而归,连日奔波,人困马乏。途经一处酒馆,便勒马停下,打算稍作歇息,吃点饭食再赶路。 两人刚在角落坐下,要了粗茶,就听那厅堂中央,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手持惊堂木,对着寥寥几个歇脚的行商旅人,绘声绘色地讲着: “话说那锁陵关一战呐,啧啧啧,那叫一个凄惨壮烈,天地同悲啊!十万谢家军儿郎,忠魂尽丧于此,血染关隘,三年雨水冲刷不尽那殷红呐!” 谢翎端着粗陶碗的手猛地一僵,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姜玖璃垂着眼,看似平静,搁在膝上的手却无声地攥紧了。 那说书人浑然不觉,继续着他的表演:“一切的起因,皆因那倾国倾城的九公主姜玖璃!那铄国太子凛萧溯风,阴险狡诈,竟将公主挟持到两军阵前,以她的性命相逼,要挟谢家军退兵!” “那六皇子殿下,与九公主兄妹情深,岂能坐视皇妹受辱?自然是要拼死去救的!可谁承想,那九公主竟是刚烈无比,她发现自己被那名义上的夫君如此利用欺骗,不堪受辱,竟……竟当场拔剑自刎!香消玉殒呐!” 姜玖璃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冰凉的剑锋再次贴上了脖颈。 说书人语气一转,变得更加激昂,惊堂木重重一拍:“谢大将军谢青山,眼见公主惨死阵前,那是何等悲愤?!当即怒火攻心,丧失理智,不顾敌众我寡,带着全军儿郎就冲杀了过去!这才中了那铄国太子的奸计,最终……唉……一代军神,竟也惨死在锁陵关,连头颅都被那铄狗太子砍了去悬赏呐!” 旁边一个听得入神的行商忍不住插嘴:“可俺听说,谢家军不是天下最英勇善战的军队吗?怎么会……” 说书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摇头晃脑地打断他:“这位客官你想啊,谢家军再能打,那也只有十万人马!对阵的可是二十万如狼似虎的铄国精锐!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架不住群狼啊!这实力悬殊,谢大将军又是盛怒之下贸然出击,焉有不败之理?可惜喽,可惜了那十万好儿郎……” “咣!”只见剑光一闪! 谢翎已持手中剑抵在说书人咽喉,冰冷的剑尖带着凛冽的杀意。他的身体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双眼瞬间布满冰霜!再进半分,便能立刻取他性命! 酒馆顿时大乱!那几个听书的行商旅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四散逃开,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波及。 说书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感受到咽喉处剑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和死亡威胁,舌头都打结了:“英、英雄……饶命……小的……小的就是混口饭吃……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姜玖璃也立刻起身,她没有去看那说书人,而是紧紧盯着谢翎握剑的手,那手因为极力压抑而青筋暴起,颤抖不休。她能感受到谢翎那几乎要爆炸开的悲愤和屈辱。 她走过去握住他拿剑的手。 “滚”谢翎胸膛剧烈起伏,慢慢闭上眼睛,掩住满眼凌厉,声音压抑如撕裂一般。 他手腕猛地一抖,剑身拍在说书人的脸颊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红痕,力道不轻,却避开了要害。 那说书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收拾东西,屁滚尿流地仓皇逃窜,瞬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谢翎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额角青筋跳动。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姜玖璃紧了紧握住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谢翎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极其缓慢地将剑插回鞘中。再睁开眼时,眼中的血色稍退。 真相被如此扭曲传播,父兄和十万将士的牺牲被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冲动”和“寡不敌众”,这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感到刺骨的悲凉和愤怒。 他无声的向门外走去。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鬃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疯狂地冲了出去!他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任由凛冽的狂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仿佛只有这极致的速度,才能暂时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愤怒。 说书人那扭曲事实的言语,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父帅的英明、兄长的忠勇、十万将士的壮烈牺牲,公主的舍身为民,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歪曲成一场愚蠢的冲动。 他疯狂地催动马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黄绿,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他只想逃离,只想发泄,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似乎也打算就这样冲下去。 “谢翎!” 一声清厉的呼喊,穿透狂风,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 这似乎是“阿九”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不是“将军”,不是“师兄”,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力量,喊出了“谢翎”二字。 紧接着,一匹枣红马以惊人的速度从侧后方强行切入,几乎与他并行。姜玖璃控缰的技术极其精湛,在不断颠簸疾驰中,竟能稳稳地靠过来,同时伸出手,试图去抓黑鬃马的辔头。 “停下!”她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却异常坚定。 谢翎仿佛没有听见,反而更加用力地抽打马鞭。 姜玖璃一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一勒自己的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硬生生地横挡在了黑鬃马的前冲路径之上! 这几乎是极其危险的动作!若非两匹马都是久经沙场的战马,若非谢翎在最后一刻猛地惊醒,死死勒住缰绳,两匹马恐怕就要狠狠撞在一起! “唏律律——!”黑鬃马前蹄扬起,几乎人立,发出暴躁的嘶鸣。巨大的惯性让谢翎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又重重摔回马鞍,这才彻底从那股疯狂的劲头中清醒过来。 谢翎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瞪着拦在前方的姜玖璃,又惊又怒:“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姜玖璃同样气息不稳,但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他:“我不要命?你看看刚才的你!才是真正的不要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后怕,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 第26章 信任 谢翎被她一拦稍微冷静下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骤然泼了一盆冰水,虽然仍在滋滋作响,却不再失控燃烧,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力感。他猛地松开缰绳,翻身下马,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到路边一棵枯树下,一拳狠狠砸在粗糙的树干上! 手背瞬间见了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姜玖璃也下了马,默默走到他身边不远处,却没有立刻靠近。她看着他如此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知道,那说书人的话,触碰了他最深的伤疤,也扭曲了她最惨痛的记忆。 她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翎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什么?” “锁陵关……那一战。”姜玖璃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精准地拂过那道血淋淋的伤口,“绝不像他说的那样……不是因为九公主的死让大将军失去了理智,对不对?” 谢翎的身体猛地一僵。 姜玖璃继续轻声引导,仿佛在剥开一层层包裹着真相的血痂:“我听说……谢家军,从未惧战,更不会因怒兴师……那场仗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风都似乎停止了呼啸。“如果……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终于,谢翎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少年”,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猎奇,那里面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种他无法言喻的、仿佛能共情一切的深邃。有一种沉静的、愿意倾听一切的真诚。对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星光。 内心的堤防,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谢翎擦拭剑身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开始讲述那被掩盖在谣言之下,真实而残酷的真相: “九公主……姜玖璃。”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语气复杂难辨,“凛萧溯风那个卑鄙小人,挟持了她,在锁陵关前,要以她的命,换我谢家军撤军。” 姜玖璃拨弄炭火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谢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意,“公主为了边月城的百姓,为了谢家军……她……自刎在了锁陵关前。” 姜玖璃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无人看见她此刻血色尽失的容颜和剧烈颤抖的睫毛。 “父亲和哥哥得知消息后,悲愤交加。”谢翎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父亲当即率领哥哥、六皇子殿下以及十万谢家军,与凛萧溯风的二十万铄军血战!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铄军死伤惨重!谢家军将他们逼退,却也被反扑的敌军围困在了边月城内。”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沉痛的愤懑:“父亲立刻手书急报,送往京城,请求前皇上……派兵支援,运送粮草!谢家军苦苦支撑,靠着城中百姓节衣缩食援助,等了整整十日!十日!未见朝廷一兵一卒,一粒米粮!” 姜玖璃的心如同被浸入冰窟,她的父皇……怎么可能…… “就在军心即将涣散之际,父亲突然收到了皇帝的‘手书’!”谢翎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嘲讽与恨意,“信上说,援军已至,命我父亲立刻整军,出锁陵关,内外夹击,歼灭铄军!” “父亲不疑有他,率领全军出击……可到了锁陵关,看到的所谓‘援军’……”谢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竟然是父亲生前最为信任的副将——陆缨然!他带来的,根本不是朝廷援军,而是穿着我军衣甲的铄国精兵!是陷阱!” 姜玖璃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能看到那绝望的一幕。背叛……来自最信任的人的背叛! “锁陵关地势险要,父亲一进去,就落入了早已设好的埋伏圈!退路被截断……”谢翎的声音越说越冰冷,“六皇子殿下想要拼死冲出重围,去斩杀凛萧溯风,凛萧溯风早有准备,哥哥为了救六皇子……”谢翎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难以呼吸,“被万箭穿心……” 姜玖璃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刻骨的恨意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谢浔……谢浔! “凛萧溯风早设有埋伏!一支从未见过的暗军突袭,用特制的金刚锁锁住了父亲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谢翎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他猛地别过头,“凛萧溯风……他亲自……砍下了……父亲的头颅……”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周围安静的风都静止了,只有谢翎压抑的喘息声。 姜玖璃缓缓抬起头,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是滔天的恨意,是毁灭一切的疯狂!她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不仅仅是她的死,更是谢家军覆灭的每一个细节!凛萧溯风!陆缨然!都是凶手!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火山在喷发,血液都在燃烧,但她表面上却异常平静。她看着眼前痛苦得难以自持的谢翎,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独自前行的少年将军。 她站起身,走到谢翎面前,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稳稳地按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痛苦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将军,”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记住这份痛,记住这份恨。它不是用来压垮你的,它是你的铠甲,是你的刀刃。” “谢家军的英魂在天上看着,血仇,必要血偿!” “我会帮你。我们一起,终有一日,会踏平铄国,用凛萧溯风和所有仇敌的头颅,祭奠大将军,祭奠少将军,祭奠六皇子,祭奠我十万谢家儿郎!” 她的话语如同最坚硬的磐石,重重地砸在谢翎的心上,奇异地抚平了他失控的悲恸,将那无尽的痛苦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复仇之火。 谢翎抬起泪眼,看着阿九那双燃烧着同样火焰的眸子,重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仿佛从这瘦削的少年身上,汲取到了无穷的力量。 第27章 谋城 夜色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姜玖璃独自立于帐外,任凭冰冷的夜风拂过面颊,却无法冷却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谢翎所述锁陵关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上——背叛、围困、血战、父帅被斩首、兄长万箭穿心…… 然而,有一个疑点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的父皇姜伯昊,与谢青山舅舅情同手足兄弟,登基后更是倚为臂膀,信任有加。他怎可能对求援的谢家军见死不救,甚至……反而派去敌军假扮的援军? 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 除非那时的父皇,早已身不由己! 除非那道导致谢家军全军覆没的“皇帝手书”,根本不是出自父皇之手! 除非那个在父皇死后登基、并对谢家残部步步紧逼、赶尽杀绝的皇叔姜仲宸,早就…… “呵……”姜玖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原来如此!原来从那么早开始,皇叔的毒手就已经伸向了父皇,伸向了朝廷!锁陵关的惨剧,根本就是皇叔与铄国太子凛萧溯风联手做下的局!一石二鸟,既重创了铄国心腹大患谢家军,又为他自己日后篡位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好狠毒的心肠!好精密的算计! 她几乎可以肯定,聪明如谢翎,恐怕早已猜到了这背后的蹊跷,只是苦无证据,且大敌当前,只能将这份对皇叔更深沉的恨意与怀疑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更加冰冷坚硬的复仇动力。 这五年间,谢家军在谢翎的带领下,于朝城这片荒凉之地艰难扎根,如同顽强的野草,不仅抵挡住了北部游牧部落的侵扰,甚至逐步收复了周边几个小的地域,队伍也在缓慢却稳定地扩大。 消息终究是传回了黎昭城。 龙椅上的姜仲宸,自然不会允许这把曾经属于他兄长的利刃重新变得锋利。他以“新皇登基,百业待兴,国库空虚,需全力整顿内政”为由,一道旨意,彻底断绝了朝城本就微薄且时常拖延的军粮供应。这无疑是想兵不血刃地扼杀谢家军于饥寒交迫之中。 军营主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谢翎负手立于军事地图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五年时光将他淬炼得更加成熟,也让他周身那股寒气愈发凛冽。父兄的惨死、皇室的背叛、重任的压力,早已将曾经那个或许还有一丝温情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座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再让他动容的“冰将军”。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地图上某个标注点时,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 军粮被断,无疑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朝城本就贫瘠,周边部落归附不久,人心未定,根本无法长期供养军队。帐内几位将领,包括谋士朱路,都眉头紧锁,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将军,”姜玖璃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走上前,目光沉静地迎上谢翎转过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冰冷视线,“此举,意在困死我们。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谢翎有些惊愕的看着她,她竟知道当今圣上的心思吗?锁陵关的皇帝手谕他就觉得不对劲,他小的时候见过前皇上姜伯昊,那是一位让人敬重之人,与父亲把酒言欢,并谈笑想要两家结秦晋之好的场景绝不可能演出来的,再结合锁陵关事后,东宫事变,一时间皇家颠覆,他在想这就是现皇帝姜仲宸的阴谋。他看着阿九的眼睛,但见她眼神坚定, 就知道她必有后文。这些年,阿九的奇谋妙计多次帮军队渡过难关。 “他欲绝我们的粮道,那我们……便自己种出粮食来!”姜玖璃的话语掷地有声,“朝城荒地众多,只是无人有力开垦。我们可以军屯为主,民屯为辅。” 她清晰地说出早已思虑成熟的计划:“第一,下令所有谢家军,除必要的巡逻警戒人员外,全部投入开垦荒地!我们将开垦出的土地,按户分给城中百姓和军中有家眷者,鼓励他们种植耐寒的果蔬粮食。” “第二,颁布新的征兵令:凡参军入伍者,其家可按丁口分得更多土地,且赋税减免。朝城苦寒,生计艰难,土地对百姓的吸引力远超想象。” 谢翎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这确实是一举两得之法。 计划迅速被执行下去。果然,朝城百姓闻讯,积极性空前高涨。对于这片土地上的穷人而言,土地就是命根子。一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争相将符合条件的成年男子送入军中,以换取更多的土地和免税政策。 然而,就在这时,谢翎颁布了第二条补充命令,这条命令让所有人为之动容——“独子之家,必须留家守业,不予征召入伍!” 这条命令,像一道暖流,在冰寒的朝城悄然流淌开。它保住了那些独苗家庭的希望,也彰显了谢家军与那些强拉壮丁、不管百姓死活的军队截然不同之处,更深得民心。 每到芒种等农忙时节,景象更为壮观:谢家军将士们脱下甲胄,拿起锄头镰刀,与百姓一同劳作在田间地头。汗水滴落在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军中纪律严明,无人敢扰民,反而帮孤寡老弱耕种收割。 “民粱亦是军粮。”姜玖璃的话成了现实。军队参与生产,不仅减轻了百姓负担,更保证了粮食的来源。而百姓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土地,也愈发拥护谢家军,自愿将最好的粮食优先供给军队。 五年辛勤耕耘,奇迹在这片苦寒之地上演。 曾经的荒凉之地朝城,竟渐渐被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所覆盖。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增多,仓廪逐渐充实。朝城,从一个需要依靠外部输血才能存活的边陲军镇,竟然慢慢变成了一个粮食能够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的肥沃之地。 姜玖璃站在城头,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在风中泛起金色波浪的麦田,眼神冰冷而锐利。 皇叔想用饥饿扼杀他们?她便还他一个粮草丰足的根基之地!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破狼环 五年之变化,突然从封锁严密的朝城传入周边部落,这对于常年挣扎在贫瘠与饥饿边缘的游牧部落而言,这座突然富庶起来的边城,无疑成了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深秋,寒风已带肃杀之意。小黑的暗兵营接连传回紧急军情:周边大小十余个部落,竟似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同时举兵,从东北、北、西北三个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朝城合围而来!他们的意图显而易见——瓜分朝城积蓄的粮食与财富。 帅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沙盘上,代表敌军的小旗密密麻麻,从三面压迫着代表朝城的模型。 “将军!”一名性情急躁的副将抱拳道,“蛮子欺人太甚!请让末将带兵出城,先冲杀一阵,挫挫他们的锐气!” “住口!”谢翎尚未开口,站在下首的姜玖璃已冷声打断。她如今身量长开不少,虽依旧纤细,但常年戎马让她自带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度。“敌军数量远超我军,且来自不同方向,若主动出击,正中被他们分而牵制、合力围歼的下场!” 谢翎端坐主位,面容冷峻如冰封的湖面,五年来的血火淬炼让他愈发沉默寡言,唯有那双深邃眼眸在扫视沙盘时,会掠过一丝极寒的锐光。他抬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副将,目光转向姜玖璃:“阿九,你有何看法?”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绝对的信任。 姜玖璃上前一步,指尖点向沙盘上敌军的分布点:“敌军看似势大,实则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十几个部落,岂能真的一条心?无非是利欲驱动,都想来分一杯羹。既为利而来,必因利而散。” 她抬头,看向帐外:“俞校尉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进入帐内,正是风尘仆仆的小黑——俞墨。他如今是军中专司暗探与情报的校尉,行动越发利落精干。 “将军,老大!”小黑抱拳,语速很快但清晰,“查清楚了!这几个部落是东北面的‘鹰原部’、北面的‘黑狼部’和西北面的‘孤狐部’。鹰原部的统领布日固德最是狡猾的,黑狼部的哈尔巴勇猛贪婪,孤狐部的狐火则惯于见风使舵。其余小部落多是受这三家威逼利诱而来。他们约定三日后黎明同时发动进攻,但目前分别驻扎在三十里外,营地互不统属,通讯靠快马传递。” 小黑顿了顿,补充道关键信息:“而且,我们的人探得,黑狼部和鹰原部为了争夺先锋的位置和战后的‘首功’分配,前几天还差点动了手,互相很不对付。孤狐部则一直在私下抱怨分给他们的地盘太差。” 姜玖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如此。利合则聚,利不合则散,甚至反目成仇。既然他们想瓜分朝城,那我们就给他们添把火,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她转向谢翎,清晰说出早已成型的连环计策:“将军,此战,我军不必硬拼,当以‘离间’为主,‘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阿九,怎么个驱虎吞狼之法?”谢翎来了兴趣。 “我嘛,共设四局”姜玖璃拿起一个军旗把玩起来,胸有成竹的看着谢翎。 “第一局:饵敌诱贪,嫁祸于人。” 黑狼部贪婪,鹰原部多疑。我们可以故意制造矛盾。”姜玖璃指尖点向沙盘上两部落营地之间的一处山谷,“元宝!” 已然沉稳许多的元宝立刻出列:“老大” “你带一队机灵的老兵,伪装成鹰原部的运送队,押送几辆大车,车上覆盖油布,里面装满沙石,但表面撒上一层真正的粮食做诱饵。‘不小心’让黑狼部的巡逻队‘劫’去。然后,你再带人伪装成黑狼部的人,‘袭击’鹰原部的一个小粮队,留下几具‘尸体’和黑狼部的标志物。记住,动作要快,痕迹要像,但要留些破绽让鹰原部的人能查到是黑狼部所为。” 元宝眼睛一亮,笑道:“妙啊!让他们狗咬狗!末将领命,定把这场戏做足!” “第二局:火上浇油,谣言乱心。”姜玖璃又执一旗,插到小部落区。 “小黑,你的暗探营此刻大有用处。”姜玖璃继续道,“让你手下那些精通各部族语言、善于潜伏的人,立刻混入各部落营地,尤其是那些小部落。散播几种谣言:其一,就说鹰原部\/黑狼部已经私下和朝城谢家军达成协议,要用他们这些小部落的人头来换取更多的利益和粮食。其二,就说朝城其实早已备下重兵,只等他们联军生乱,便一举歼灭。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她目光锐利,“就说此次联军,谁先攻入朝城,谁就能独占七成粮草和财宝,其余人只能分剩下的三成!” 小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搅混水,制造恐慌和贪婪,这个我在行!保证让他们营地里人心惶惶,互相猜忌!老大真有你的” “第三局嘛,李川!”姜玖璃看向那已然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老大我在!”李川声如洪钟,战意澎湃。 “这招叫做坚壁清野,固守待变” “你的任务最重要也最辛苦。率领重甲营和主力步兵,依托城墙和事先挖好的壕沟陷坑,给我死死守住正面!尤其注意北面黑狼部可能因为‘得到粮草’而发起的急攻。你的任务不是出击,而是像磐石一样钉在原地,挫其锐气!让他们在城头碰得头破血流!” 李川重重捶了下胸甲:“放心吧!有我在,一个蛮子也别想爬上来!” “隐刃代发,截杀信使。陆八,”姜玖璃看向那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青年。 陆八无声出列。 “你带领隐剑营的好手,潜伏在各部落营地通往他部的必经之路上。你们的任务不是大规模厮杀,而是精准截杀他们往来传递消息的信使!尤其是黑狼部和鹰原部之间的!要让他们的误会无法及时澄清,让猜忌的雪球越滚越大!” 陆八微微颔首,言简意赅:“是。”身影一闪,已退出帐外安排。 “最后就是,伺机而动,雷霆一击” 姜玖璃最后看向谢翎:“将军,待其内部生乱,互相攻伐,兵力损耗、士气低落之时,便是我们出击之机。请您亲率骑兵精锐,看准时机,直捣黄龙,一举击溃最强的部落,余者必作鸟兽散!” 第29章 破联军 谢翎一直凝神静听,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赞同与决断的光芒。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就依阿九之计!各部严格执行,此战,要让这些蛮夷知道,朝城的粮食,不是那么好吃的!动我朝城者,必付出血的代价!”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沸腾而去。 三日后,黑狼部“劫”到了“鹰原部”的“粮车”,发现只有表面一层真粮,勃然大怒,认为鹰原部私藏了好处;紧接着鹰原部粮队被“黑狼部”袭击,死伤惨重,元宝故意留下了证据,鹰原部得到黑狼的证据确凿,布日固德气得差点吐血,两部落之间剑拔弩张。 小黑散播的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各部落蔓延,尤其是关于“独占七成”的传言,让本就互相提防的部落首领们更是红了眼,都怕别人抢先。 陆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成功截杀了数批关键的信使,黑狼部和鹰原部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无法有效沟通,孤狐也加入了争抢。 终于,在黑狼部按捺不住贪念,率先对朝城发动猛攻,却遭到李川顽强抵抗,死伤惨重之时,鹰原部非但没有按计划支援,反而以为黑狼部是想独吞战果,竟在背后对黑狼部的营地发起了袭击! 联军瞬间大乱!猜忌链彻底形成,各个部落为了所谓的“先入城权”和自保,开始互相攻击,乱战成一团。 谢翎看准时机,亲率精锐骑兵如猛虎出闸,直接冲入已是一片混战的敌阵,目标直指已元气大伤的黑狼部主营! 一场原本严峻的守城战,在姜玖璃的精心谋划下,竟演变成了部落联军自相残杀、谢家军坐收渔利的辉煌胜利。经此一役,朝城周边部落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无力组织大规模进犯,而“小九将军”在谢家军更是名声大噪。 大战之后的朝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头,将血迹与刀痕染上一抹悲壮的暖色。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却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弛。 谢翎与姜玖璃并肩走在略显凌乱的城墙上,巡视着防务。谢翎的脚步比平日略显轻快,冷峻的侧脸线条在夕阳下也似乎柔和了些许。这一场看似必败的战役,最终以如此小的代价赢得如此辉煌的胜利,让他胸中的积郁为之一空。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溃败部落留下的滚滚烟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阿九,朝城锁狼环之策,真是……精妙绝伦。环环相扣,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若非你,朝城恐难逃此劫。” 姜玖璃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将军过誉了。不过是利用了人性之私,并非正道。” “不,”谢翎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映着夕阳,也映着她的身影,“这并非简单的诡计。其中蕴含的布局、推演、以及对时机的把握,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不知为何,你用的这些招式……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下军棋时的情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那是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属于过往幸福时光的痕迹,“父亲他……总是能走出许多我根本想不到的奇招、诡招,看似弃子,实则布局深远。”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孺慕与淡淡的怅惘:“父亲那时就常说,‘小翎儿,你心性太过刚直,像你手中的枪,一往无前,却少了迂回曲折的灵动。这些以退为进、虚实相合的招式,你怕是难以悟透。’” 姜玖璃的心猛地一跳,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谢舅舅……她脑海中瞬间映出舅舅教她下棋的场景。 谢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沉浸在回忆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对往昔温馨的怀念:“父亲还说,他最喜欢跟九公主下棋了。九公主灵慧无比,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棋风灵活善变,从不拘泥定式,常常出其不意,让他都大呼过瘾,总夸她‘活学活用,颇有古之名将之风’……” 巨大的酸楚和无法言说的愧疚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她猛地低下头,想要掩饰,却已经来不及了。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迅速浸湿了她长长的睫毛,顺着她刻意晒黑的脸颊滑落,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她急忙抬手去擦,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谢翎正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察觉到身旁人的异常。他转过头,看到阿九竟然在无声地流泪,不禁愣住了。在他印象里,阿九永远是冷静、沉着、甚至有些冰冷的,无论训练多苦、受伤多重,都从未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阿九?”谢翎有些无措,冰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和关切,“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伤?”他下意识地想去查看。 姜玖璃猛地摇头,努力想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没……没有受伤……”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却更显脆弱,“我只是……只是听将军提起大将军……提起家人……忽然……忽然也想我家人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孤儿,听到别人温暖的家庭回忆,触景生情,再正常不过。 谢翎闻言,心中顿时了然,那一点点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同情和理解所取代。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表现得过于早熟和坚强的“少年”,此刻却因为思念家人而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冷硬的心肠不禁柔软下来。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姜玖璃瘦削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真诚的安慰:“别难过。以后,谢家军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亲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总有一天,我们会为所有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 “对,谢翎,我们会讨回来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挺拔冷峻却带着笨拙的温柔,一个纤细脆弱却背负着惊天秘密与血海深仇,在这刚刚经历完战火洗礼的城头上,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哀伤的剪影。 第30章 八万精兵 朝城大捷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北方草原传来的最新消息却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松缓片刻的朝城军民头上。 鹰原部,黑狼部在此次联军攻朝城中损失不小,正退回部落领地休整舔舐伤口。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直蛰伏在更北方、冷眼旁观朝城与部落联军的铄国大军,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他们趁黑狼部元气未复、防备松懈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两地拿下! 铄军铁骑,天下闻名。其攻势之猛烈,绝非草原部落联军可比。黑狼,鹰原两部落仓促应战,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几乎被打残。原本交好的孤狐部,闻听此讯,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被铄军的强大武力吓得魂飞魄散怕自己领土不保,顺势倒戈,屈膝投降,迅速归附了铄国,调转矛头,成了铄军南下的马前卒。 铄国大将铁骊,稳稳占据了鹰原,黑狼领地,将其变成了南下进攻朝城的前进基地。战鼓擂动,铄军的黑色旌旗如同死亡的阴云,朝着朝城方向缓缓压来。真正的强敌,终于兵临城下! 几乎与此同时,来自黎昭城的“天使”也带着圣旨抵达朝城。旨意冠冕堂皇,称皇上忧心边患,特派袁璩将军率领八万朝廷精兵,前来支援朝城,共抗铄军! 一个月后,朝城北门外,风啸然,吹得军旗猎猎作响。谢翎率领军中一众将领,肃立等候。听闻朝廷派来八万精兵支援,即便是谢翎这般心性冰冷之人,眉宇间也难得地缓和了几分。毕竟,直面铄国大将铁骊的压力,非同小可。 远处,烟尘扬起,一支队伍迤逦而来。队伍前列,仪仗倒也齐全,只是那盔甲鲜明得有些晃眼,与边军风尘仆仆、带着战火痕迹的装扮格格不入。 队伍行至近前停下。为首一名将领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慢悠悠地下了马。此人大约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身材已见发福,一身锃亮的将军铠甲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英武,反而因肚腩微凸而显得有些滑稽。他眼神飘忽,带着一种京城勋贵子弟特有的、被酒色财气浸润出的虚浮之气,此刻正努力摆出威严的架势。 此人便是钦封的援军主将,袁璩。 他先是眯着眼,在谢翎身后的将领中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那个想象中威猛如谢青山般的人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却异常年轻的将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怀疑。 旁边有副官低声提示:“将军,这位便是谢翎小谢将军。” 袁璩脸上的恭敬神色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轻蔑。他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着谢翎,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哦——?你便是谢翎?谢大将军的公子?啧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那“少年”二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嘲讽意味。 谢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冰冷。他抱拳,声音平稳无波,却透着疏离:“袁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袁璩仿佛没听到他的客套,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绳的护腕,扬着下巴道:“本将军奉天家懿旨,特率八万精锐之师,前来襄助尔等,共御外侮。”他将“天家懿旨”和“精锐之师”咬得格外清晰,意在强调自己的正统性和重要性。 他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朝城略显残破的城墙和谢翎身后那些虽然彪悍却难掩疲惫的将领,语气变得有些施舍般:“谢小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在这苦寒之地独撑大局,倒也难得。不过嘛,如今本将军既已到此,这御敌之事,自有本将军统筹安排。小将军只需从旁协助,多多学习便是。待他日凯旋还朝,本将军定会在陛下面前,为小将军和诸位……美言几句的。”话语间,已将主导权揽了过去,俨然一副上官驾临、指点江山的姿态。 几位谢家军的老将脸上已现出怒容,拳头暗暗握紧。李川更是气得鼻孔张大,几乎要忍不住出声。 谢翎的眼神已然冰寒刺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刚欲开口,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按住他将要抬起的手腕。 是阿九。她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半步,站在谢翎侧后方,看着谢翎微微点头。 随即,她向前一步,对着袁璩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仰慕”的笑容,声音清朗又不失恭敬:“袁将军威名,我等远在边陲亦有耳闻。今日得见将军风采,果然名不虚传,真乃国之柱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袁璩被这突如其来的奉承捧得一愣,随即受用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脸色好看了不少,拿眼瞥着这个看起来同样年轻却很是“懂事”的小将:“哦?你是?” “末将阿九,忝为谢将军麾下一小卒。”姜玖璃姿态放得低,话语却清晰无比,“将军奉旨而来,实乃我朝城军民之幸!有将军这等久经沙场、深谙兵法的老将坐镇指挥,何愁铄军不破?”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真诚”:“谢将军与我等,必当全力配合将军,听从调遣。只是……”她故作迟疑了一下。 袁璩正听得舒服,闻言挑眉:“只是什么?” 姜玖璃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只是这铄将铁骊,凶悍异常,此番大战,定然艰苦。届时,还需将军您这八万精锐作为中流砥柱,正面迎敌,方能奠定胜局啊。”她巧妙地将“主力”的责任推了回去,接着又道:“待到一举击溃铁骊,收复失地,此等赫赫战功,首功自然非袁将军您莫属!陛下面前,您便是头功之臣!朝城上下,不过是在将军麾下略尽绵薄之力,沾些光罢了。” 这一番话,既捧了袁璩,暗示他是主力自己是辅助,又将“赫赫战功”、“头功之臣”的大饼画得栩栩如生,正好搔到了袁璩的痒处——他来边关,不就是为了捞取军功,镀金回去好升官发财吗? 袁璩果然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的场景,脸上的倨傲都化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看着姜玖璃,觉得这小伙子越发顺眼:“嗯!说得好!小小年纪,很懂道理嘛!放心,有本将军在,定叫那铄狗有来无回!这战功嘛,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他大手一挥,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好了,谢小将军,阿九小将军,带路吧!让本将军的儿郎们先进城好好安顿休整一番!养精蓄锐,才好破敌嘛!”说着,也不再理会谢翎那冰封的脸色,自顾自地在亲兵簇拥下,朝着城门走去。 第31章 解冰环 迎接袁璩的场面结束后,众将领散去,各自忙碌。谢翎径直走向帅帐,周身散发的寒气比朝城冬日里的风还要刺骨。他一路沉默,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姜玖璃视若无睹,甚至在她试图开口时,刻意加快了脚步。 姜玖璃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和那几乎要竖起来的、写着“我不高兴”的无形毛发,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唇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心里暗道:“这小冰翎,气性还挺大,这是怪我刚才对那姓袁的卑躬屈膝了?” 她也不急着解释,只是默默跟着他进了帅帐。 帐内,谢翎猛地转身,那双总是冰封般的眸子此刻像是燃着两簇幽火,直直射向姜玖璃,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为何?”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但其中包含的质疑、不满,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委屈,却清晰无比。 姜玖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帐边,仔细将帘幕落下,确保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然后她才转过身,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早已收敛,目光沉静地回望谢翎。 “将军是在气我方才对那袁璩阿谀奉承,丢了谢家军的风骨?”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 谢翎抿紧唇,默认了。他谢家军宁可战死,也绝不向这等蠹虫低头! 姜玖璃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异常清晰:“将军,你看那袁璩,其名为何?” 谢翎皱眉,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袁璩。如何?” “璩,”姜玖璃缓缓道,指尖在空气中虚划,“是一种玉制的耳环或佩饰。《说文》有云:‘璩,环属也。’看似华美珍贵,佩戴于身,彰显身份。” 她抬起眼,看着谢翎,目光锐利起来:“然,玉环虽美,可能上阵杀敌否?能运筹帷幄否?除了徒增累赘,显示所谓‘高贵’,实则……百无一用。” 谢翎冰封的眼神微微一动。 “此人,”姜玖璃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便如这‘璩’一般,空有将军之名,内里却是草包一个,贪婪怕死,只知享乐钻营。与他正面冲突,除了逞一时之快,激化矛盾,让他更有借口在背后给我们使绊子,甚至……假传军情,贻误战机,有何益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将军,你再往深处想。黎昭皇城里那位,派这么一个人物,带着八万所谓的‘精兵’前来,当真只是好心援助吗?” 谢翎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更加冰寒。他并非蠢人,只是性子刚直,不屑于这些弯弯绕绕。此刻被姜玖璃点破,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 “……他是想借铄军之手,彻底耗死我谢家军。再让这个袁璩……来摘取最后的果实?甚至……直接取代?”谢翎的声音干涩,带着刻骨的恨意。他猛地攥紧了拳,“我就知道!姜仲宸!定然是他!当年假传皇上手书,害死我父兄和六皇子,如今又……” 他的话戛然而止,胸膛剧烈起伏,那份被压抑许久的、对皇室最深沉的怀疑与仇恨几乎要破体而出。他闭上眼,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痛苦:“父亲与前皇帝陛下……情同手足……我绝不相信伯昊陛下会做出那等事……可姜仲宸……是他,一定是他!但我没有证据……更没有能力……”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姜玖璃心中亦是酸楚万分,更涌起一股感激。感激他至今仍坚信着她父皇的为人。她上前一步,声音柔和却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谢翎,我信你。我也相信先帝的为人。而这次大战,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谢翎睁开眼,看向她。 “对。”姜玖璃目光灼灼,“袁璩无用,正好。我们可以‘供’着他,‘养’着他。他不是想捞功劳吗?不是贪图享乐吗?那我们便投其所好!” 她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接下来的日子,备战之事,我们秘密进行。而对这位袁‘璩’将军,将军你只需表面维持,我会安排人,好酒好肉、金银珠宝、甚至……寻些美人,只管送去他营中。让他沉溺享受,无暇他顾,尽量让他远离核心军务,更绝不能让他插手对战铁骊的布局!让他和他的八万“精兵”,安安稳稳地待在后面‘休整’便是。如此,虽无大用,至少不至添乱,甚至……关键时刻,或可成为一枚意外的棋子。” 谢翎听完,沉默了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少年”,心中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依赖,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他不得不承认,阿九的方式,才是目前处境下最理智、最有效的选择。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冰寒化为坚毅:“就依你之言。” 接下来的日子,朝城内外陷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一方面,谢翎与姜玖璃、朱路、元宝等将领,日夜不休,研究地图,推演战术,调配兵力,紧张地筹备着与铁骊的决战。城墙被加固,壕沟被挖深,军械被反复检查,气氛肃杀而凝重。 另一方面,袁璩的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入,歌姬舞女殷勤相伴,还有“懂事”的下属不时奉上些边塞“特产”和金银。袁璩乐得享受,只觉得谢翎和那个叫阿九的小将果然识趣,更加放心地将军中事务丢给副手,自己则沉醉在温柔乡和发财梦里,对于谢翎那边紧张的备战,他只以为是小题大做,甚至暗自嘲笑谢翎年轻胆小,不懂享受。 他甚至大手一挥,批准了谢翎“为保大军元气,请袁将军部暂为后军策应”的“请求”,心安理得地龟缩在后方的安全地带。 姜玖璃站在城头,远远望着袁璩军营的方向,眼神冰冷。 皇叔,你想送来的是一把刀,可惜,这把刀,只是一块徒有其表的“璩”。而这块“璩”,或许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意想不到的脆响。 第32章 昔日大将 朝城的夜色,因备战而显得格外肃杀。寒风呼啸,吹得营火明灭不定,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帅帐内,烛火通明。谢翎、姜玖璃、朱路以及几位核心将领正对着沙盘凝神推演,气氛凝重。连续数日的准备,依旧让人感觉面对铄国大军,如同以卵击石,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随之闯入的是一个几乎被夜色和风沙融为一体的身影——小黑。他浑身布满尘土,衣甲上带着几处明显的撕裂和暗沉的血迹,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锐利与急切。 “将军!老大!”小黑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喘息,“查到了!这次铄军的主将查清了!”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谢翎抬起冰封般的眼眸:“说。” 小黑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气息,语速极快却清晰:“是铁骊!铄国太子凛萧溯风麾下头号大将,铁骊!” 这个名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在场许多知晓其名号的将领心头。就连朱路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铁骊……”元宝喃喃道,“那个号称‘铄国铁壁’的男人?他竟然亲自来了!” 小黑用力点头,补充道:“此人治军极严,麾下‘铁壁营’悍不畏死,攻势如山崩,守势如……如铁铸一般,毫无破绽!我们的人为了靠近探查,折了三个好手……我才勉强摸到一点外围信息。”他声音里带着沉痛和后怕。 姜玖璃在听到“铁骊”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仿佛穿透了帐壁,看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重生前,在铄国东宫那些看似繁华却冰冷的岁月里,她见过这个男人。 那时她还是太子妃姜玖璃,在一次凛萧溯风招待心腹将领的宫宴上,那个如同铁塔般、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男人就坐在下首。他与其他阿谀奉承的将领不同,只是沉默地饮酒,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历过无数血战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席间,凛萧溯风曾带着几分得意的口吻向她介绍:“爱妃,这便是孤的肱股之臣,铁骊将军。有他在,可抵十万雄兵。” 她还记得,东宫的侍女们私下闲聊时,也曾带着敬畏又恐惧的语气提起过这位将军的传说——如何为凛萧溯风平定内乱,如何踏平周边小国,如何用极其残酷的手段镇压一切反抗,是凛萧溯风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这不是一个靠小聪明、小计谋就能对付的对手。他经验丰富,意志坚定,统帅的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姜玖璃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了起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小黑你辛苦了,消息至关重要。”她先肯定了小黑用命换来的情报,然后看向谢翎和众人,语气沉重却无比清晰,“铁骊此人,我……略有耳闻。正如小黑所言,他是凛萧溯风的绝对心腹,勇猛善战只是其一,更可怕的是其治军之严、用兵之稳。他打仗,不求奇险,善用阳谋,以绝对实力碾压。想要用对付部落联军那些离间、诱敌的策略对付他,恐怕难如登天。”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此刻几乎令人窒息。 谢翎的眉头紧紧锁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自然听过铁骊的凶名,此刻得到确认,心情更是沉重。面对这样的对手,再加上一个拖后腿的袁璩…… 沉默良久,谢翎冰冷的声音打破沉寂:“是场硬仗。”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道尽了所有的严峻。 姜玖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袁璩那八万大军的标记,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嘲弄,但也有一丝最后的、微弱的期望。 “如今,”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无选择的冷静,“只希望……袁璩带来的那八万‘精兵’,关键时刻……能稍微发挥点作用,哪怕……只是能吸引铁骊的一部分注意力,或者……能多抵挡一阵子。”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最底线期望。指望袁璩主动出击、创造奇迹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哪怕他们像一块石头一样摆在后面,或许也能让铁骊在全力进攻朝城时,稍微有那么一丝顾忌。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实力悬殊、极其残酷的消耗战。所有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最终能依靠的,或许只有谢家军自身的意志,以及那一点点不可预测的……运气了。 谢翎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沉重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加固城防!所有储备箭矢、滚木礌石,全部就位!告诉谢家军,准备死战!” “是!”众将领轰然应诺,带着悲壮的气势,迅速散去执行命令。 帅帐内,只剩下谢翎和姜玖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绝不后退的坚定。 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第33章 血战谋链断 朝城以北,荒原千里,黄沙漫卷。这里,被选作了决战的战场。无险可守,唯有硬撼。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铄国大将铁骊麾下的“铁壁营”如同真正的钢铁洪流,黑色的盔甲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光泽。军阵整齐划一,长矛如林,踏步前行时,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那股肃杀之气足以令心志不坚者未战先怯。 对面,谢家军严阵以待。人数远逊于对方,但经历了无数血火淬炼的将士们,眼神坚定,如同钉在地上的磐石。谢翎一身玄甲,手持长枪,立于阵前,冰封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紧握枪杆的手,透露出内心的凝重。他便是这支军队的脊梁,有他在,军心便不会散。 按照姜玖璃与谢翎、朱路等人反复推演后定下的策略:由谢翎亲率主力正面抵御铁骊大军,不惜代价拖住其主力;姜玖璃则带领一支精锐骑兵,凭借机动性,绕至侧后方,伺机突袭铄军相对薄弱的辎重和后阵,制造混乱;而最关键的一环,则是由袁璩率领他的八万“精兵”,在双方陷入混战、铄军攻势受挫之际,从另一侧翼杀出,完成包抄,一举击溃铄军士气! 这个计划,将“首功”明确地让给了袁璩。姜玖璃亲自去与袁璩商议时,将此计说得天花乱坠,重点描绘了如何轻松摘取胜利果实,如何在他“英明神武”的指挥下大获全胜。袁璩被捧得飘飘然,一想到能不费吹灰之力白捡这天大的功劳,顿时心花怒放,拍着胸脯保证必定准时出兵,甚至还假惺惺地拍了拍谢翎的肩膀:“谢小将军放心在前冲锋!这最后一击,包在本将军身上!” 然而,当真正面对铁骊大军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时,所有的承诺都显得如此苍白。 “杀——!” 随着双方主将几乎同时发出的怒吼,钢铁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 瞬间,荒原化作了修罗场。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死亡的交响曲。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迅速泼洒在枯黄的土地上,汇聚成涓涓细流,又被无数双脚践踏成暗红色的泥泞。断肢残臂四处飞散,倒下的尸体很快被后续涌上的人潮淹没。 谢翎如同一尊杀神,手中长枪化作道道夺命寒芒,所过之处,铄兵如同割草般倒下。他目标明确,直指中军那面“铁”字大旗下的铁骊!唯有击败主将,方能扭转战局! 铁骊也发现了谢翎,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战意。他挥动一柄沉重的长柄战刀,催马迎上! “铛——!” 枪尖与刀锋猛烈撞击,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两人皆是力量刚猛之辈,一交手便是硬碰硬的死斗!谢翎枪法得自家传与冯远邺真传,凌厉刁钻;铁骊刀势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击都震得人手臂发麻。两人在万军丛中厮杀,周围士兵竟无法近身,形成了一个死亡的真空地带。 战斗异常残酷。谢翎肩甲被刀锋划破,鲜血渗出;铁骊的脸颊也被枪风扫过,留下一道血痕。两人皆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 与此同时,姜玖璃率领的精锐骑兵如同幽灵般,从侧翼沙丘后猛然杀出!她手中“银蛇”软剑如同活物,在阳光下划出诡异莫测的弧光,专攻敌军甲胄缝隙与咽喉要害,剑光闪过,必有一名铄兵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她娇叱连连,身先士卒,硬生生在铄军后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直扑其辎重队伍! “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姜玖璃厉声下令。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奋力投出,火焰迅速蔓延开来,铄军后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她的突袭成功吸引了部分铄军的注意力,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谢翎正面的压力。但铁骊治军极严,短暂的混乱后,很快便有将领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将姜玖璃的队伍死死缠住。 混战!彻底的混战! 整个荒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谢家军将士虽然英勇,但人数劣势太大,伤亡急剧增加,阵线在不断被压缩,全靠着一股血勇在苦苦支撑。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坚持到“八万精兵”从背后杀来!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谢翎感觉手臂越来越沉,身边战友越来越少,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时—— 远方,终于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和嘹亮的号角声!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了铄军侧翼的方向!旗帜招展,正是黎昭的旗号! “援军!是袁将军的援军到了!”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苦苦支撑的谢家军将士们精神猛然一振,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连谢翎和姜玖璃都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只要袁璩此刻挥军猛攻,铄军腹背受敌,战局或将逆转!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期盼的目光瞬间冻结,化为了无尽的惊愕与绝望! 那支庞大的军队,确实停了下来。但他们并没有如同计划般发动雷霆万钧的冲锋。 为首的袁璩,骑在高头大马上,原本志得意满的表情,在真正看清前方战场的惨烈景象时,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风扑面而来!映入他眼帘的,是尸横遍野、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的恐怖景象!是无数士兵在泥泞血泊中疯狂厮杀、扭曲惨叫的人间地狱! 他从未真正经历过如此残酷的战争! 恰在此时,几名杀红了眼的铄军骑兵突破了前沿,竟朝着袁璩本阵的方向冲了过来!虽然很快被射杀,但那临死前的狰狞表情和飞溅的鲜血,彻底击垮了袁璩的心理防线! “啊——!”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仿佛见了鬼一般,猛地勒紧马缰,调转马头,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扭曲:“撤!快撤!撤退!回朝城!固守!快!” 他根本不顾副将惊愕的劝阻,甚至不顾军队的阵型,第一个疯狂地拍马向后逃去! 主将一逃,本就军心不稳的八万“精兵”瞬间大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包抄、什么胜利?兵士们各个面面相觑,也只能跟着将军向来的方向撤离,场面极其混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谢家军将士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化为冰寒刺骨的绝望和滔天的愤怒,甚至连正在苦战的铄军都愣了一下。 铁骊一刀逼退谢翎,看着那支狼狈溃逃的“援军”,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嘲讽和残忍的大笑:“哈哈哈!谢翎!这就是你们盼来的援军?一群土鸡瓦狗!儿郎们!敌军已溃!随我杀!全歼他们!” 铄军士气大振,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疯狂猛烈! 而谢家军这边,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袁璩!懦夫!” “狗贼!误我!” 无数将士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吼骂。 谢翎目眦欲裂,看着袁璩溃逃的方向,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愤怒与绝望都化为了更加疯狂的杀戮,再次迎向铁骊! 第34章 残酷战争 陆八的身影如同鬼魅,他跟着姜玖璃从后偷袭而来,在开阔地带与铄兵正面交锋。他更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遮蔽——倒毙的战马、散落的辎重车、甚至同伴与敌人纠缠在一起的尸体阴影。他就像一道融入背景的幽灵,移动时几乎没有声息,唯有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在布满血污与尘土的额发下,锐利地扫描着战场。 他的目标并非普通的铄国步兵,而是那些穿着稍显不同、正在声嘶力竭吼叫指挥的十夫长、百夫长,或是那些威胁巨大的铄国弓弩手。 一名铄国百夫长正挥舞着战刀,组织起一小队士兵,试图堵住谢家军撤退的一个缺口,吼声粗野而有效。 陆八悄无声息地从一辆倾覆的粮车后滑出,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血泥和杂物上,竟未发出多大响动。 就在那百夫长再次举刀呼喊的瞬间,陆八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开,手中那柄比寻常长剑更短、更窄、更适合刺击的“隐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从铄国百夫长颈侧甲胄的缝隙中刺入! “呃……”百夫长的吼叫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甘,重重倒地。 陆八一剑得手,毫不停留,身体顺势一矮,躲过旁边一名铄兵下意识劈来的刀锋,同时左手反握的匕首如同毒蝎摆尾,闪电般划过那铄兵的脚踝! 惨叫声中,铄兵倒地。而陆八早已借力翻滚,再次消失在混乱的战团阴影之中,寻找下一个目标。他所过之处,铄军的小型指挥节点悄然失效,攻势为之一滞。 “吼——!”李川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巨大的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他手中那柄加长加厚的沉重陌刀,此刻仿佛不是金属,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怒火的具现!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纯粹是绝对力量的碾压! 三名铄国重甲兵试图合力挡住他,长矛齐齐刺来。 李川不闪不避,眼中凶光爆射,陌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呜鸣,以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扫千军猛抡过去! “铛!咔嚓!” 精铁交鸣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三柄长矛竟被硬生生砸弯砸断!巨大的力量透过矛身传递过去,那三名铄兵惨叫着,虎口崩裂,胸骨塌陷,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般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好几个同伴! 李川大步向前,根本不管倒地的敌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向前冲杀,为身后的弟兄们撕开一条血路! 又有铄兵悍不畏死地扑上来,刀剑砍在他厚重的肩甲和胸甲上,迸溅出火星,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李川反手一刀劈下! 那铄兵连人带刀被从中劈开,鲜血内脏喷溅了李川一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血池里爬出的魔神!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陌刀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起一盆血雨和残肢断臂。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疯狂运转的杀戮机器,所到之处,铄兵如同麦浪般倒下,硬生生在密集的军阵中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跟上李将军!”身后的谢家军士兵备受鼓舞,红着眼睛,紧紧跟随着这道强大的身影,奋力拼杀。 李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士气鼓舞。 荒原已成炼狱。谢家军将士死战不退,但袁璩临阵脱逃带来的士气打击和兵力缺口是致命的。阵线在不断后退,两军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地攀升。 姜玖璃挥动“银蛇”,软剑灵活的在战马两侧划着一道道弧线,杀死一道铄兵。她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谢家军主力真要全部葬送在这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谢家军听令!全军向朝城方向,交替掩护撤退!违令者斩!” 命令一下,谢家军将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艰难地、有组织地向后收缩。 然而,战场中央,谢翎与铁骊的死斗仍在继续!两人都已杀红了眼,身上多处挂彩,每一次兵刃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周围空出一大片地带,无人敢靠近。 姜玖璃心急如焚!谢翎被铁骊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她一咬牙,对身旁李川,陆八快速交代了几句稳住撤退阵型,自己则一勒缰绳,策马朝着那死亡风暴的中心冲去! “将军!快走!全军撤退了!”她一边格挡开流矢,一边冲着谢翎大喊。 谢翎听到了她的喊声,也看到了大军正在后撤。他虚晃一枪,逼退铁骊半步,试图抽身。但铁骊岂会放过他?狞笑着再次挥刀猛劈而来:“想走?留下人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支阴狠的冷箭,从混乱的铄军阵中射出,目标直指正全力应对铁骊、无暇他顾的谢翎后心! “小心!”姜玖璃一面策马挡住谢翎,一面抵挡射来的箭矢,她见箭越放越多,这时她等来的荒境之地沙尘暴终于从铄军后方来了,她猛地从马背上探身过去,伸出手与谢翎交握,用尽力气将谢翎向马上一拉! “噗嗤!” 一支箭矢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狠狠地扎进了姜玖璃的左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险些栽下马去! “阿九!”谢翎被拉上马,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到那支颤动的箭羽没入了阿九单薄的肩背,瞬间目眦欲裂! 姜玖璃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剧痛几乎让她晕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血腥味。她强撑着,右手猛地拉住战马缰绳, 姜玖璃一只手背后咬牙折断箭矢,右手死死按住不断渗血的肩头,左手猛抽马鞭:“驾!” 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朝城方向狂奔。身后,是铁骊暴怒的吼声和铺天盖地来的沙尘暴。 “全军……撤退”。 姜玖璃想铄军这回也该被这突来的风暴自乱阵脚了。 一路疾驰,谢翎的心却比这奔驰的速度跳得更快。他的目光无法从她不断淌血的肩背移开。那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灰色的战袍,触目惊心。他看到她疼得身体微微发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操控着马匹避开障碍,那份坚韧与隐忍,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从她的背后伸来一只手帮她拉住缰绳。 “没事的……谢……翎,别担心……还好,你没受伤。” 谢翎听着她虚弱的低喃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终于,谢家军狼狈不堪地撤回朝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第35章 心疼阿九 一入城内,姜玖璃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对迎上来的军医和将领们快速道:“我无事!皮外伤!你们快去救治其他弟兄,稳定防务!” 樊闻赶来正听到了她说的话,他自是知道自己徒儿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便说:“放心吧,我这徒儿医术自是了得,先去看看其将士吧!” 姜玖璃向自家师傅投来感激的眼光,她不等众人反应,便捂着伤口,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背影僵硬。 谢翎立刻跟上,眉头紧锁。他看得出阿九伤得不轻,为何不让樊伯伯诊治? 姜玖璃回到帐内,反手就想将帐帘拉上,却看到谢翎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她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将军,我……我自己处理就好,小伤,不碍事。” 谢翎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支狰狞的箭矢,语气不容置疑:“胡闹!箭伤岂是儿戏!让我看看!”说着就要上前。 “不用!”姜玖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因为急切和疼痛而显得有些尖锐,“真的……我自己可以……” 她的反应太过异常,谢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他此刻更担心她的伤势,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坚持:“阿九,你我是兄弟,有何忌讳?让我帮你,这是命令。” 姜玖璃心念电转,知道再推脱下去,以谢翎的性子,恐怕会暴露。她咬了咬牙,只好妥协,声音低了下去:“……那,有劳将军帮我打盆清水,拿些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其他人……还请将军让他们先出去。” 谢翎虽觉奇怪,但见阿九终于肯治伤,便立刻挥手让帐内原本伺候的亲兵,小黑,元宝都退下。他亲自迅速取来所需物品。 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紧张。 姜玖璃背对着谢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她先是解开了染血的铠甲扣带,沉重的胸甲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接着,她忍着剧痛,缓缓将内衬的衣衫从肩膀处褪下,两只袖子还挂在臂弯,衣衫被她巧妙地拢在胸前,堪堪遮住关键部位,只露出受伤的左肩胛骨和一大片背部肌肤。 顿时,一片从未见过天日的、异常白皙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与她那常年暴露在外、被晒成小麦色的脸庞和脖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肌肤因为疼痛和紧张微微颤抖,优美的肩颈线条和深深的锁骨显得格外脆弱,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碎掉。 谢翎猛地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阿九的身体。他一直知道阿九比他们都瘦小,却从未想过,藏在冰冷铠甲下的,竟是这般……纤弱不堪。那白皙的皮肤,单薄的肩膀,细细的胳膊……这哪里像一个十四、五岁、常年习武打仗的少年郎的身体? 他心里猛地涌起一阵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原来阿九一直这么瘦弱……是不是平时把好吃的都省给自己了?是不是训练太苦了?他竟从未仔细关心过…… 姜玖璃久久没听到身后动静,心中警铃大作,以为谢翎看出了什么,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却听到谢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疼惜,甚至还有一丝……自责:“阿九……你怎么一直这么瘦?这身子骨……是营里伙食不好吗?还是你总把肉偷偷省给我吃了?怪不得李川总和我说,说邀你去河里洗澡你从来不肯,原来是怕他们笑话你堂堂‘小九将军’,竟生得这般……这般瘦弱不堪?” “……”姜玖璃紧绷的心弦先是一松,随即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没笑出声来,肩膀却因压抑而微微抖动。 这个单纯的小冰翎!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也难怪,这小冰翎也没见过女孩的身体。 她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这番“丰富”的想象。 谢翎得到“确认”,更是心疼不已。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着那支深深嵌入皮肉的箭矢,眼神变得无比凝重:“阿九,你忍一忍,我帮你拔出来。”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她。先用清水清洗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大手稳稳地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 “呃!”姜玖璃痛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硬是没叫出声。 箭矢带着血肉被拔出,鲜血顿时涌出。谢翎立刻将准备好的金疮药粉厚厚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一圈圈为她包扎好。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整个过程,姜玖璃都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和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心与心疼,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刚包扎好,帐外便有亲兵焦急来报:“将军!袁将军他……他回到营中,就要了几坛烈酒,此刻正在帐中饮酒……” “什么?!”谢翎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意沸腾,手按剑柄,转身就要冲出去,“这个误事的懦夫!我杀了他!” “谢翎!不可!”姜玖璃急忙拉住他的衣角,因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脸色更白,语气却异常急促冷静,“你先冷静!今日之败,我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此刻若与袁璩翻脸,他手握八万兵马,虽无能,但若闹将起来,内外夹攻,朝城顷刻即破!” 谢翎脚步顿住,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姜玖璃喘了口气,继续分析,声音带着冷嘲:“我也恨极了他。如果不是荒境每日午后会起的沙尘暴,我们今日就命丧黄泉了。没想到他竟废物至此,胆小如鼠。他要酒……呵,恐怕是被今日战场惨状吓破了胆,想要借酒麻醉自己罢了。暂且……由他去吧。这笔账,日后必十倍讨还!” 谢翎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杀意强行压下。他回头看着脸色苍白、却眼神冷静坚毅的姜玖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庆幸,后怕,还有无比的依赖。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眼下……只能忍。” 帐内陷入沉默,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帐外,袁璩醉醺醺的哼歌声隐约传来,与城内伤兵的哀嚎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第36章 智压庸将 帅帐内,气氛比战败后的朝城更加凝重。伤兵的呻吟声隐约从外面传来,如同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哀乐。姜玖璃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袁璩的临阵脱逃,不仅让无数谢家儿郎白白牺牲,更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即便重活一世,拥有了前世的记忆和五年的磨砺,在绝对的实力和凛萧溯风布下的棋局面前,自己依旧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那个男人麾下的一员大将,就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 然而,挫败感并未持续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幸好……幸好她从未完全将希望寄托于外人。早在选定荒境作为战场时,她就留了后手。她算准了铄军刚刚吞并黑狼,鹰原两地,对荒境和朝城并不了解,这里每日必有沙尘暴,如今朝城种上粮草风沙减小,而风沙满地的荒境沙尘暴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观这几日早晨营帐上都是浅黄色沙砾就知道今日必会有一场大沙尘暴,才能死里逃生。只是这一次后铁骊必定会小心,也会调查清楚。 帐帘被掀开,小黑带着一身风沙疾步而入,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如释重负:“将军,老大!探清楚了!铁骊大军果然没有趁势追击攻城!” 他语速很快:“一来,他们此战虽胜,但伤亡亦是不轻,尤其是后阵被老大冲杀和火烧辎重,损失颇大。二来,刚才那场沙暴来得又急又猛,铄军显然不适应,队形被冲得七零八落,人马皆疲,眼下正在原地扎营,清理沙尘,救治伤员,看样子,没有三五日的休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消息传来,帐内凝重的气氛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丝。这无疑是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谢翎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他看向姜玖璃,心中再次为她的深谋远虑感到庆幸。若非她提前算计到天气和环境因素,此刻朝城恐怕已在铁骊的猛攻之下。 姜玖璃点了点头,心中稍定。时间,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传令下去,抓紧时间救治伤员,加固城防,清点损失。另,严密监视铄军动向。”谢翎朝身后士兵吩咐道。 听谢翎安排完,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将军,眼下危机暂缓,但根源未除。铁骊仍在城外虎视眈眈,而城内……还有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需要处理。” 谢翎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眼中杀意再次涌现:“袁璩那个废物……” “现在杀他,于事无补,反而会立刻引来八万大军的反噬和内乱。”姜玖璃打断他,语气坚决,“我们需要他,至少……需要他麾下那八万人的名头和驻扎之地,哪怕他们毫无战力,摆在那里也能让铁骊稍微分心。” 她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以往的沉静与锐利:“我们去‘探望’一下袁将军。” 袁璩营帐——与外面紧张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帐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几案上杯盘狼藉。袁璩穿着松垮的里衣,脸色蜡黄,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白天的惊吓和酒精的麻醉中完全清醒过来,身边还歪倒着几个空酒坛。 看到谢翎和姜玖璃进来,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强装镇定,摆出上官的架子,只是声音有些虚浮:“谢……小谢将军?这么晚了,有何要事啊?”他刻意忽略了白天自己逃跑的事情。 谢翎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看他那副嘴脸,生怕自己忍不住会拔剑。 姜玖璃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切的笑容,仿佛白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袁将军受惊了。今日战场凶险,铄军悍勇,确是骇人。我与谢将军特来探望,将军无恙否?” 袁璩见她态度恭敬,心下稍安,干笑两声,试图挽回颜面:“咳咳……无事,无事!本将军只是……只是怕铄军偷袭,回城组织防御罢了……” 姜玖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深谋远虑,是我等考虑不周。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无形的压力,“正因今日凶险,才更显明日之关键。” 她走到沙盘前,指尖点着朝城:“铁骊大军虽暂退,但仍在城外。若我等齐心协力,凭借朝城坚壁和将军带来的八万精兵,未必不能固守待援,甚至寻机反击。” 接着,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藏锋芒的意味:“袁将军,此战若胜,您乃首功!是您关键时刻稳住后方,又率大军力挽狂澜!届时陛下面前,封侯拜将,指日可待!黎昭史册上,必将留下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袁璩听着“封侯拜将”、“史册留名”,眼睛忍不住亮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姜玖璃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 “但是,”姜玖璃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冰锥般刺向他,“若此战败了,朝城失守……您我皆是败军之将!按照军法,临阵脱逃者,该当何罪?纵使陛下念及旧情,可这丢失边城、损兵折将、致使铄军铁蹄踏入国门的天大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 她微微前倾身体,虽然身材纤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道:“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功过相抵的问题了。你、我、谢将军,以及这满城将士……恐怕都只能提着头,去黎昭城向陛下、向天下人‘谢罪’了!” “提头……谢罪……”袁璩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押赴刑场的场景,浑身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酒意彻底吓醒了!他比谁都清楚,真要追责,他临阵脱逃绝对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不……不能败!朝城不能丢!”他猛地抓住姜玖璃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慌乱,“小九将军!谢将军!你们说!该怎么办?本将军……我都听你们的!只要能守住城!要我怎么做都行!” 姜玖璃看着他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心中鄙夷,面上却缓和下来,轻轻抽回衣袖:“将军深明大义便好。当务之急,是请将军务必约束部下,坚守营寨,与朝城互为犄角。具体防务,仍需我与谢将军筹划,届时还需将军鼎力配合。切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配合!一定配合!鼎力配合!”袁璩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此刻什么功劳,什么面子,都比不上保住性命重要。 目的达到,姜玖璃与谢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座弥漫着酒气和恐惧的营帐。 帐外,寒风凛冽。谢翎看着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姜玖璃,低声道:“亏得你能忍住恶心,与这等废物周旋。” 姜玖璃望着远处铄军营地的点点火光,目光悠远而冰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稳住他,我们才能争取时间,从长计议。我们不要他的人只要他的兵,毕竟这谋划的不仅仅是在朝城一战,谢翎要还谢大将军一个清白,要重振谢家军就要回到黎昭,你明白吗?” 谢翎自是知道她说的意思,目光随之转向远方的军营处。他几不可闻但却坚定如铁:“好。” 他们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蓄力量。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与黑暗。 第37章 大胜归来 帅帐内,姜玖璃她肩伤未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冷静与算计的光芒。 “将军,袁璩此人,贪生怕死,贪图功劳,如今已被我拿捏住。”她对着面色冷峻的谢翎分析道,“他绝不敢再亲临战场,但他麾下那八万‘精兵’的名头,以及实际的兵力数字,却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谢翎眉头微蹙,声音冰冷:“那些兵士,疏于训练,军纪涣散,恐难当大任。” “无需他们真的去拼命。”姜玖璃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我们只需要他们的‘存在’,以及……暂时的指挥权。”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去寻袁璩,以‘保护’他为名,向他‘借’兵。告诉他,我们会留下一万谢家军精锐‘保护’他的安全,并夸大其词,说这一万谢家军足以抵五万精兵,定能护他周全。实则,是将我军中伤兵和需要休整的弟兄留下,借机恢复元气。而他的八万人,则由你亲自统领,连同我谢家军能动用的八万将士,趁铁骊休整未稳,发动奇袭!” 谢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计划大胆,却直指要害! 姜玖璃继续道:“我会向袁璩许诺,此战所有行动,皆打他的旗号,所有功劳,尽归于他。他只需安稳地待在大营里,等着捷报和战功即可。以他的性子,必会答应。” 果然,当姜玖璃独自前往袁璩营帐,将此“妙计”说出时,袁璩先是听到要“借”走他的兵有些犹豫,但一听到有一万“能抵五万”的谢家军保护自己,又听到所有功劳都记在自己名下,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加官进爵的圣旨,那点犹豫立刻被贪婪和恐惧(害怕守不住城掉脑袋)压过,又想到如今谢家军已经损伤惨重,料他们也掀不起风浪。忙不迭地答应了,甚至主动交出了调兵虎符,只反复叮嘱:“一定要打出本将军的旗号!一定要赢!” 第二日天未亮,铁骊大军营地。 铄军经过一夜的休整,被沙尘暴和战斗造成的疲惫与非战斗减员尚未完全恢复。铁骊正督促部下修复器械,清理营地,并未料到朝城守军刚经历大败,竟敢主动出击! 然而,就在这时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无数的旌旗招展,其中最为显眼的,竟是袁璩的帅旗! “敌袭!!”铄军哨塔上发出凄厉的警报! 铁骊又惊又怒,匆忙集结部队迎战!他万万没想到,那支被他击溃、又有个废物主帅的军队,竟敢第二天来袭营,而且看规模,人数竟似乎还比之前多了一倍! 谢翎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如同冰原上的头狼,率领着大军发起了冲锋!他战术明确,不求全歼,只求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拖住铁骊的主力! 朝廷那八万兵虽然战力不强,但此刻人数占优,又被谢家军的悍勇所带动,倒也声势浩大,与仓促应战的铄军绞杀在一起,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 就在铁骊全力应对正面战场的压力时,军营侧后方,突然来报! 姜玖璃与陆八,率领一支精心挑选出的小队,趁铁骊慌乱带出全军之力,他们如同幽灵般绕到了铄军后方!这片位于荒境中的绿洲,地势平坦,草木茂盛,风正疾! “放火!”姜玖璃冷声下令。 火把投入粮草堆,点燃帐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烈焰如同咆哮的巨兽,瞬间吞噬了大片的营帐和堆积如山的粮草!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粮仓!军营着火了!”铄军后方顿时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救火声、惊叫声、奔跑声此起彼伏,与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 前线正与谢翎激战的铁骊看到后方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听到传来的噩耗,气得几乎吐血!“废物!后营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他暴怒如雷,却又心惊胆战!支援的粮草又被焚,营帐被烧,军心必乱!这仗还怎么打?! 铁骊虽气恨,但想到太子派自己来此的目的可不是让自己损兵折将的。一想到凛萧溯风的手段,铁骊纵然万般不甘,也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咬牙切齿地下令:“传令!前军变后军,交替掩护,撤!向鹰原方向撤退!” 谢翎见铄军阵型开始变化,心知姜玖璃已然得手。他并未下令穷追不舍。因为他深知,己方虽人数占优,但核心战力仍是谢家军,朝廷那八万兵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陷入苦战或追击战,极易溃散。他不能拿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谢家军骨干去冒险。 “鸣金收兵!清点战场,救治伤员!”谢翎冰冷地下达命令。 一场酣畅淋漓的奇袭胜仗! 第38章 谋回皇城 回到朝城,士气大振。但姜玖璃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与谢翎回到帅帐,屏退左右。 “将军,此战虽胜,但根源未除。”她神色凝重地看着谢翎,“从黑狼、鹰原、孤狐三部落莫名联合周围小部落攻我朝城,再到铄军突然在我们打败三个部落就急切占据他们的领地,再来范我们朝城,再到袁璩这等废物被派来‘支援’……这一连串事件,绝非巧合。” 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帐壁,看到黎昭城中的那个身影:“我怀疑,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姜仲宸的影子!他害怕了!害怕谢家军重新崛起,拿到兵权,会成为他把持朝政的最大威胁!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引狼入室,也要将谢家军彻底抹除在这苦寒之地!将军仔细想想谢家军为何要驻守朝城这苦寒之地,在成长之际断我们粮草,朝城一直自给自足又无商贾来往,三个部落怎么得知我们粮草富饶,定然是有人报信于他们,引他们来抢,还有铄兵怎么就这么巧合的在三个部落败兵之际给他们致命一击呢,这也是有协议预谋的,恐怕代价就是铄军来削弱谢家军的势力。” 谢翎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白,眼中寒芒暴涨。他早已猜到,此刻被姜玖璃点破,更是确认无疑。杀父杀兄之仇,步步紧逼之恨,让他周身的气息冰冷得几乎要凝结起来。 “所以,”姜玖璃继续道,“我们若要回黎昭,若要查明真相,若要复仇,就必须回去!而如今,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回去的,唯有这个草包将军——袁璩。”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们将此次大胜铁骊、焚其粮草、迫其退兵的所有功劳,全部、毫无保留地记在袁璩头上!让他修书急报皇上,信中极尽夸耀之能事,就写他袁将军如何临危不乱、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如何命令将军及谢家军奋勇杀敌,最终大获全胜!”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强调关键:“并且,要重点强调——谢家军在此战中损失惨重,十不存一,已元气大伤!但因谢翎将军深明大义,听从安排,故他袁璩决定‘体恤’残部,将谢翎及其麾下剩余约四万谢家军收编麾下,一同班师回朝,向陛下献捷!” 谢翎冰封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但深邃的眸中却骤然闪过明悟的光,他立刻抓住了核心:“借他的口,夸大我们的损失,淡化我们的实力,让他贪功心切的奏报,反而成为我们得以离开边城、返回黎昭的‘通行证’?”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没错!”姜玖璃点头,“同时,我们不能全部回去。朝城乃根基之地,不能丢。李川勇猛忠诚,可提拔为新将军,留守朝城。而陆八……”她看向如同影子般的陆八,“心思缜密,善于隐匿。我让他带领五万谢家军精锐,对外宣称是伤重退役,解甲归田,实则化整为零,潜伏于朝城,继续暗中操练,等待时机。待朝廷派来的新驻防军队到达,再想办法逐步渗透、收编,成为我们藏在暗处的力量!”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深远,甚至堪称冒险的计划。将大部分力量置于暗中,只带少量人马回京,如同将利刃藏于鞘中,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谢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外,仿佛能看到那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将士。眼中虽有一闪而逝的对留下弟兄的不舍与担忧,但他更清楚,这是目前打破僵局、谋取生机的最优解。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冰冷,重重颔首,一字一句道:“就依你之计!” 很快,两份截然不同的书信,从朝城发出,飞向黎昭。 第一份,是以袁璩口吻写的捷报。字里行间极尽浮夸自夸之能事,将自己描绘成力挽狂澜的绝世名将,而谢翎和谢家军则成了在他“英明”指挥下才侥幸获胜的辅助角色,并着重强调了谢家军的“惨重损失”和“恳请班师回朝休整”的请求。这封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风光无比地送往京城,注定会成为袁璩仕途上最“辉煌”的一笔。 而另一封,则是谢翎亲笔所书,措辞谨慎,语气恭谦,甚至带着几分沉痛与自责,通过秘密渠道呈送御前: “罪臣谢翎,昧死百拜,谨奏皇帝陛下: 臣谢翎,蒙皇恩浩荡,继父兄遗志,苦守朝城边陲已六载有余,日夜惕厉,未敢有一日懈怠,唯恐有负圣恩,有辱先人。 然,此次铄酋铁骊,骤率大军压境,其势汹汹。臣虽率军拼死力战,终因臣年少德薄,才疏学浅,远不及父兄之万一,致使麾下将士伤亡惨重,虽侥幸凭借地利天时,得袁璩将军大力襄助,击退敌军,然我谢家军已元气大伤,十亭去其六七,臣……五内俱焚,愧对陛下信任,更愧对为国捐躯之父兄及军中儿郎!此皆臣之罪也,恳请陛下责罚! 幸得袁璩将军不弃,袁将军英勇无畏,韬略过人,用兵如神,实乃国之柱石。臣钦佩不已,自感才具不足,愿将剩余谢家军将士,暂交于袁将军麾下聆听教诲,勤加操练,以期早日重振军威。 臣虽愚钝,然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臣日夜所思,便是能如父兄一般,为我大黎江山永固,为陛下分忧解难,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伏乞陛下体恤边关将士之苦,准臣等返朝休整,臣必当竭尽驽钝,以期将来能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臣翎,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这封信,语气卑微,将战败责任揽于自身,极力推崇袁璩,表达了效忠陛下、渴望为国出力的赤诚,完全符合一个“年轻识浅”、“遭受挫折”、“渴望前辈提携”的将领形象,足以在很大程度上麻痹姜仲宸。 两封信,一明一暗,一浮夸一谦卑,却共同指向同一个目的——回归黎昭。 朝城内,暗流涌动。明面上,大军准备开拔,袁璩志得意满,享受着“胜利”的荣光。暗地里,权力的交接、人员的潜伏、未来的谋划,都在姜玖璃和谢翎的掌控下,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进行着。 回京之路,已然铺就。而前方的黎昭城,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大的漩涡与挑战。 第39章 精密布兵 夜色如墨,笼罩着历经战火的朝城。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一场无声的大规模调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谢翎并未入睡,他站在城头,冰冷的眼眸俯瞰着城外那片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的、由谢家军一手开发建设的广阔区域。那里房屋俨然,田垄整齐,早已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集镇。这是他来到朝城后,除了练兵打仗外,做的另一件长远之事——他深知边关苦寒,将士终有老去或伤残之日,便未雨绸缪,带着部下们垦荒筑屋,既解决了军粮补给,也为父亲那些逐渐老去的旧部、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安置,留下了一条退路。 此刻,这片辛劳多年的成果,成了最好的掩护。 “都安排妥当了?”谢翎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融入夜风,带着一丝寒意。 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的陆八低声回应:“将军放心,五万弟兄已分批化整为零,悄然入驻各处的空置房屋和回朝城周边省亲。粮草器械也已分散藏匿。对外只称是退役老卒归田,兵士战后省亲,绝不会引起怀疑。” 谢翎微微颔首:“告诉他们,潜心蛰伏,勤加操练,等待号令。” “是。”陆八应道,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第二日,点兵场上。阳光刺眼,却照不散场间略显复杂的气氛。 经过“精简”和“伤退”,原本浩浩荡荡的谢家军,此刻列队站立的,只剩下约五万人马。虽然依旧军容齐整,杀气犹存,但数量上的“锐减”却是显而易见。 袁璩穿着崭新的将军铠甲,志得意满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缩水”了不少的谢家军,心中更是踏实了几分。损失惨重才好,这样才不会功高震主,也更显得他袁璩“领导有方”,在劣势下还能取得大胜。 姜玖璃站在袁璩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台下队伍,心中了然。她上前一步,对着袁璩躬身,语气恭敬地开口:“将军,朝城新遭大战,铄军虽退,但边境难言太平,仍需一员得力干将镇守方可。” 袁璩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点头道:“嗯,小九将军所言极是。依你之见,该留何人?” 姜玖璃看似随意地抬手,指向台下队列前方如同铁塔般矗立的李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末将以为,李川校尉可担此重任。李校尉正直壮年,英勇冠绝三军,战场上冲锋陷阵,真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上次十余部落联军来犯,便是李校尉身先士卒,屡挫敌锋,最终将其击退,立下头功!而且李校尉年轻有为,渴慕功业,短短数年便从都尉升至校尉,升迁迅猛,足见其能力出众,前途不可限量啊!”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李川的褒奖,但听在袁璩耳中,尤其是“英勇冠绝三军”、“万夫不当之勇”、“升迁迅猛”、“前途不可限量”这几个词,却像一根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袁璩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看向台下那个肌肉虬结、战意盎然的巨汉,心里开始嘀咕:如此勇猛?升得这么快?若是带回黎昭,天子脚下,哪天又立下什么大功,陛下正在组建自己的新军,看中了他……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爬到自己头上去了?自己可最不喜欢这种能力太强、又看起来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的莽夫留在身边。 姜玖璃仿佛不经意地又添了一把火,低声感叹:“唉,只可惜朝城偏远,怕是会埋没了李校尉这等人才……若是能随将军回黎昭,在天子面前多多表现,假以时日,恐怕……” “哎!”袁璩立刻打断了姜玖璃的话,心里那点小九九被彻底勾了起来。回黎昭?绝对不行!他可不想给自己找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这朝城刚打完仗,确实需要人守着,而且看起来还挺危险,正好!让这个李川留在这里“锻炼”好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深谋远虑的表情,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小九将军考虑得周到啊!朝城乃边关重镇,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确实需要一位英勇善战的将军留守镇压!李校尉……不,李将军!” 他看向台下有些发懵的李川,朗声道:“李川听令!本将军现擢升你为扬威将军,留守朝城,总揽防务!暂留一万谢家军(大多是伤兵)归你调遣。待本将军回朝,必立刻禀明圣上,再派五万精锐前来协助你镇守边关!你可要替陛下,替本将军,守好这大黎的门户!” 李川虽然性子直,但也明白这是计划中的一环,虽然更想跟着谢翎和阿九回京,但还是抱拳瓮声瓮气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心里却想着:你这个草包,等我在此把那些“归田”的弟兄们操练得更强! 计划顺利达成。谢翎与姜玖璃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同时向袁璩躬身,语气“诚挚”无比: “将军英明!” “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袁璩被这两声“英明”夸得身心舒畅,只觉得这小九将军真是越来越会办事,越来越合自己心意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着“缩水”且“听话”的谢家军回朝,享受无上荣光,而那个可能威胁自己的莽夫则被远远丢在了边关吃沙子。 他却不知,自己的一切反应,都在姜玖璃的算计之中。朝城,这座看似被削弱了的边城,实则埋藏下了更深的根基和更强大的力量,只待未来某一日,破土而出。 第40章 归途漫漫 袁璩率领着“得胜之师”,押解着少许战利品(多是从铄军废弃营寨捡来的),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黎昭的漫长路程。十万大军(实则谢家军三万余,朝廷兵六万余)迤逦而行,旌旗招展,表面上看去,倒也算得上军威雄壮。 袁璩志得意满,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享受着沿途州府的奉承和补给,仿佛自己真是那凯旋的民族英雄。谢翎与姜玖璃则骑马行于军中,一个面容冷峻,沉默寡言,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一个则低眉顺目,看似恭谨,实则心思早已飞向了遥远的黎昭城和不可测的未来。 路途漫漫,耗时两月有余。时节已从深秋转入初冬,寒风愈发刺骨。 就在这行军途中,姜玖璃一直暗自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日扎营后,她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久违的坠痛感,随即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她苦等了数年的葵水,也逃避了六年的葵水终于还是来了。 一瞬间,姜玖璃有些惆怅,她很开心自己终于成为真正的女人。但这不是在朝城,不是在谢翎统领相对宽松熟悉的环境里。这是在袁璩的眼皮底下,在十万男子大军之中!一旦被发现女儿身,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谋划,都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连累谢翎和整个谢家军! 绝不能暴露! 是夜,营地沉寂下来。姜玖璃寻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借口,独自来到营地附近一条冰冷刺骨的溪流边。寒风呼啸,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咬紧牙关,没有丝毫犹豫,褪下衣物,一步步走入那几乎能冻僵骨髓的溪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深入骨髓。她冻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但她死死忍着,将自己完全浸入冷水中,试图用这极致的寒冷,强行压制住身体的潮汐。 回到营帐后,她依旧不敢大意。她凭借从樊闻那里学来的医药知识,偷偷寻来几味性极寒凉的草药,碾碎后混着冷水服下。那药汁苦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路将寒气带入了四肢百骸,小腹的坠痛似乎减轻了些,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脏腑的虚冷感弥漫开来。 她坐在昏暗的角落,就着微弱的水光,下意识地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常年包裹在粗糙铠甲和宽大戎装下的肌肤,是异样的白皙。因为多年的艰苦训练和战场厮杀,身体线条紧实而柔韧,并非柔弱无骨,却勾勒出了属于少女的、日渐清晰的曲线。胸前原本用布条紧紧束缚的地方,似乎也开始悄然发育,微微隆起,预示着这具身体正不可阻挡地走向成熟。 这是她曾经作为“姜玖璃”时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如今却是“阿九”需要极力隐藏的秘密。女人的特征,如同埋藏已久的种子,终究会破土而出,随着年龄增长,在这全是男子的军营里,还能隐藏多久?以前在朝城,天高皇帝远,谢翎信任她,将士们敬畏她,尚能勉强维持。可现在,即将进入黎昭,那是姜仲宸的眼皮底下,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身边还有一个看似糊涂实则可能随时发现端倪的袁璩…… 冰冷的药力和寒水浸泡带来的不适,让她微微蜷缩起来。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底升起的那股紧迫感。 大军班师回朝的路途,漫长而枯燥。袁璩只顾着自己享受,军队行进速度并不快。对于谢翎和姜玖璃而言,这两个多月,既是身体的跋涉,更是心神的煎熬。 谢家军的主力暂时保住了,朝城的根基也埋下了火种。复仇大业的第一步,看似艰难地迈了出去。但姜玖璃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长途行军,条件艰苦,对于需要隐藏最大秘密的她来说,更是难上加难。身体的不适和提心吊胆的隐藏,消耗着她极大的精力。简陋的营帐、无法及时更换的月事布、以及必须时刻保持的警惕,都让她身心俱疲。 一个清冷的夜晚,她独自坐在帐中,小腹传来的隐痛和内心的挣扎交织在一起。一个念头反复浮现:要不要告诉谢翎?告诉他自己是女子之身?她相信谢翎,相信他即使震惊,最终也会保护她。但旋即,她又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告诉他之后呢?他会如何面对?眼下他们正假意投靠在袁璩麾下,身处这五万朝廷兵马之中,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谢翎本就要全力扮演好一个“顺从”、“受损”的将领角色,心神不能有丝毫分散。若此时再得知她的真实身份,他还能否在袁璩面前保持完美的伪装?万一情绪流露,被有心人察觉,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谢家军刚刚找到一线生机,绝不能因为她的身份问题而让前路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功亏一篑。 不是时候。姜玖璃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现在,绝不是坦白的时机。 月光如水,透过帐帘的缝隙,静静流淌在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中,短暂的痛苦和脆弱已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谋划。她必须靠自己渡过这个难关,也必须为更长远的未来做打算。 一路上,她只要找到机会与谢翎单独相处,叮嘱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字——“忍”。 “谢翎,回到黎昭,无论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甚至面对……可能的羞辱,都务必隐忍。” “袁璩此人蠢钝,但其背后是当今圣上姜仲宸。在他麾下,更要谨言慎行,凡事让他出头,我们只需暗中积蓄力量。” “遇事,多思,多看,少言。一个‘忍’字,是我们目前最有力的武器。” 谢翎每每只是沉默地点头,他将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但他并非毫无察觉。他注意到阿九这几日脸色似乎格外苍白,精神也不如往常,时常会下意识地蹙眉,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不适。而且,她叮嘱他“忍”时,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更复杂的情绪。 这晚,两人在营地边缘巡查时,谢翎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身旁明显清减了些的姜玖璃,冰冷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掩饰不住的关切:“阿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气色不好,可是旧伤未愈?”他指的是她肩上的箭伤。 姜玖璃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心中一股暖流划过,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决绝压下。她犹豫了片刻,唇瓣翕动,最终轻声道:“谢翎,我没事。只是……我在想,回到黎昭后,我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谢翎追问,冰封的眼眸里满是疑惑,“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办到。” 姜玖璃却摇了摇头,目光移向远方黎昭城的方向,声音飘忽而坚定:“现在……我还不能确定。等到时候,时机成熟了,我一定会告诉你。谢翎,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谢家军,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他说出那个计划——那个需要假死脱身、彻底换个身份在暗中活动的计划。虽然她无比渴望立刻冲到金銮殿上,揪住姜仲宸的龙袍,质问他是否弑兄篡位,是否用阴谋害得她家破人亡!但她残存的理智清楚地告诉她,现在的她,没有这个实力和证据,那样做无异于飞蛾扑火。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谢翎,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谢翎,答应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谢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一同在朝城风沙中长大、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无数次救他于危难、为谢家军殚精竭虑的“少年”,心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他重重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我信你。阿九,在这世上,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他的话语简单,却重逾千斤。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与共后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信任。 姜玖璃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毫不怀疑的光芒,鼻尖微微一酸,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心中暗道:小冰翎,对不起,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请你一定要……一直这样相信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冰冷挺拔,一个纤细却坚韧,共同沐浴在清辉之下,前路未知,但彼此间的羁绊,却成了这黑暗归途中,最坚实的力量。 第41章 殿前试探 黎昭城,时隔六年,再次映入谢翎和姜玖璃的眼帘。这座帝国的心脏,依旧繁华喧嚣,朱门绣户,车水马龙,与边关朝城的苦寒荒凉形成了天壤之别。 “黎昭我回来了”两个人都在心里发出不约而同的一声感叹。 袁璩作为“凯旋英雄”,成为了黎昭城中最风光无两的存在。圣旨褒奖,赏赐丰厚,往日那些瞧不起他纨绔行径的文臣武将,此刻也只能堆起笑脸,低眉顺眼地前来恭贺巴结,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袁璩志得意满,飘飘然几乎不知所以,那份高傲自大更是溢于言表。 不少意图攀附的大臣纷纷为袁璩举办庆功宴席。袁璩只草草吩咐了谢翎和阿九在安排的驿馆歇息,便迫不及待地赴宴而去,享受着众星捧般的虚幻荣光。 谢翎不屑于和他行事,姜玖璃乐得清闲,正好可以休息一下身心。 第二日,依制需入宫面圣,谢恩献捷。 天色未明,谢翎便已整装完毕。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简易轻甲,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姜玖璃仔细为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低声道:“将军,记住,‘忍’字当头。殿上那人,心思深沉,多看,少说,一切依计行事。”她如今的身份,尚无资格面圣,只能留在宫外等候。 谢翎微微颔首,冰封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我知道。” 皇宫,宣政殿。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端坐着如今大黎的天子——姜仲宸。 袁璩昂首挺胸,走在最前,一副功臣姿态。谢翎则落后他半步,微微垂眸,恭敬地跟随其后。但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脊背在谦恭的姿态下,依旧保持着不易察觉的挺拔。 一进入大殿,谢翎便能感受到一道锐利而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并未抬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目光来自龙椅的方向。 姜仲宸耐着性子,听着袁璩在那里唾沫横飞地感谢天家皇恩浩荡,然后便是那一套早已在捷报中重复了无数遍的自吹自擂,将如何“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大破铄军”的“光辉事迹”又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 姜仲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派出的眼线早已将真实情况密报于他,他比谁都清楚袁璩是个什么货色,绝不信此人去了边关就能脱胎换骨,变成战神。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了袁璩身后那个沉默冰冷的青年身上。 待袁璩终于告一段落,姜仲宸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袁爱卿辛苦了。此次大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他敷衍的夸赞了袁璩几句,便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投向谢翎:“这位小将军是……,看着……颇有故人之姿。” 谢翎适时上前一步,依礼跪下,声音平稳无波,带着符合他年纪的“恭敬”:“末将谢翎,叩见陛下。” “谢翎……”姜仲宸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细细扫过,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看个透彻。他记得这个孩子,八九岁时在宫宴上见过,总是沉默地跟在父兄身后,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位光芒万丈的兄长谢浔身上,谁会注意这个略显拘谨乖巧的幼子? 如今再看,容貌与谢浔确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谢浔是俊美中带着英气,而眼前这个青年,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冰,冰冷,沉默,看不出深浅。第一次面圣,竟能如此镇定,这份心性,倒不像个普通的十八九岁少年。他是真如表面这般恭敬,还是……将一切都藏在了这冰层之下? 姜仲宸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追忆和感慨的神色:“谢翎……好名字。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像,真像你父亲谢青山大将军,也像你兄长谢浔。”他语气变得沉痛而惋惜,“你父亲,一直是朕心中,大黎无人可以替代的战神!国之柱石!只可惜……天妒英才,竟让他……唉,还有谢浔那孩子,那般惊才绝艳,也……每每思之,朕都心痛不已啊!” 他仔细观察着谢翎的反应,话语里充满了试探:“这些年,朕刚登基,百废待兴,政务繁杂,竟未能好好关照于你,让你小小年纪便远赴边关苦寒之地,是朕之过。如今,总算等到你平安归来,朕心甚安。” 谢翎低垂着眼帘,强行压下心头那如同岩浆般翻涌的恨意!面前之人有可能就是主导锁陵关一战的幕后凶手,他如今却穿着龙袍,坐在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假惺惺地说着怀念的话!来时阿九的反复叮嘱在耳边回响——“忍”!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但眼神里却刻意流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激动”和“受宠若惊”,甚至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陛下言重了!末将万万不敢当!父兄为国捐躯,乃武人本分,能得陛下如此挂怀,已是天恩浩荡!” 他语气“诚恳”地继续道,话语虽因性格使然不算多,却句句“戳”在姜仲宸可能想听的点上:“末将年少失怙,深知唯有恪尽职守,守好边关,方能不负父兄英名,不负陛下重托。朝城六年,风沙苦寒,铄蛮屡犯,末将日夜不敢懈怠,带领残军苦苦支撑,确……确是不易。”他适当停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委屈”,随即话锋一转,将“功劳”推了出去:“幸得陛下圣明,派袁将军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前来相助!袁将军用兵如神,体恤下属,若非袁将军指挥有方,身先士卒,末将等恐怕早已……此次能击退铁骊,全赖袁将军之功!末将只是听令行事,不敢居功。” 最后,他再次低下头,声音恢复了些冰冷,却带着一种“质朴”的渴望:“末将年轻识浅,唯有此心赤诚,但愿能常伴陛下左右,得沐天恩,也不想再留守朝城那般苦寒之地,不见天日。”说到朝城他不自觉加重了音调,声音颤动。甚至带着一丝的哽咽。“臣以期……将来能如父兄一般,为陛下,为大黎,略尽绵薄之力!” 这一番话,既有对父兄逝去的“悲痛”,有守边六年的“不易”,有对袁璩毫不掩饰的“推崇”,更有对皇帝看似笨拙却“真诚”的效忠渴望。逻辑清晰,态度“恭顺”,完全符合一个经历了苦难、渴望得到认可和机会的“年轻将领”的形象。 姜仲宸仔细听着,观察着谢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见他神情冰冷却言语“恳切”,提到父兄时虽有悲痛却并无更多深沉的恨意,对自己更是敬畏有加,尤其对袁璩的那番吹捧,看似生硬,却正合袁璩那草包的性子,不似作伪。 姜仲宸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蔑的得意。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谢青山和谢浔死了,谢家军的脊梁也就断了。这个谢翎,空有其表,内里不过是个渴望功名利禄、甚至需要依靠袁璩这等蠢货的毛头小子罢了,并无多少威胁。 他脸上笑容更盛,显得十分宽和:“好!好!谢家果然满门忠烈!你有此心,朕心甚慰!日后便在袁爱卿麾下好好效力,朕,不会亏待于你!” “谢陛下隆恩!”谢翎再次叩首,垂下的眼眸中,所有情绪被彻底冰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内,一派“君臣相得”的祥和景象。殿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某些人冰封的内心。第一步,算是勉强过关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入浑谭 步出巍峨森严的黎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谢翎周身那仿佛从冰窖里带出来的寒意。他看似步伐沉稳,实则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肌肤,冰凉一片。方才在金銮殿上的每一刻,都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走钢丝,姜仲宸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隼的审视目光,几乎要将他彻底看穿。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对他、对谢家军,根本藏着一颗无比警惕和试探之心。每一句看似关怀的话,都可能是一个陷阱。若是方才应对时稍有差池,流露出半分对父兄之死的疑窦或对现状的不满,他简直不敢想象,会给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谢家军带来何等灭顶之灾。 他下意识地回想殿内情景。虽然垂眸恭敬,但他进殿时便已迅速扫视过文武百官。确实有不少老面孔,但昔日与父亲交好、或曾受过谢家恩惠的那些重臣老将,似乎已所剩无几,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就已换上了些陌生的、透着精明与谄媚的新面孔。这朝堂,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父兄所在的朝堂了。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浮夸的笑声和脚步声。 “小谢将军!留步!留步啊!” 谢翎脚步一顿,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淡漠,对着快步追来的袁璩恭敬行礼:“袁将军。”丝毫不在意他对他贬低的称呼。 袁璩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文官服饰的男子,皆是油头粉面,一脸谄媚的笑容,眼神里透着精于算计的光。 袁璩心情极好,拍着谢翎的肩膀,一副熟稔的样子:“谢老弟,不必多礼!来来来,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吏部的王大人,这位是户部的李大人,都是自己人!” 谢翎心中厌恶,面上却丝毫不显,依言向那两位文官行了礼,声音平淡无波:“谢翎见过王大人,李大人。” 那两位官员也连忙笑着回礼,目光却在谢翎身上滴溜溜地转,带着审视和估量的意味。 袁璩哈哈一笑,凑近些,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带着一股男人都懂的暧昧:“谢老弟,今晚哥哥我在凝香苑设了宴,那可是咱们黎昭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里面的姑娘一个个水灵得跟天仙似的!你也一起来,哥哥带你开开眼界,也正好多认识些朋友,日后在京城也好走动不是?”他说着,脸上那副色授魂与的猥琐表情毫不掩饰。 谢翎看着他们三人脸上那几乎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的色相和谄媚,胃里一阵翻腾,一股杀意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涌上来。与这些蛀虫为伍,简直是对他父兄和无数战死沙场的谢家儿郎的侮辱! 但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冰寒,语气依旧恭敬,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为难和“土气”:“多谢袁将军美意。只是……陛下刚赏赐了府邸,在城郊,尚且荒凉,末将还需回去布置安排,以免失了体统,辜负圣恩。实在抽不开身……” 袁璩一听,更是得意,仿佛找到了更能彰显自己优越感的地方,大声嘲笑起来:“哎呀!谢老弟!我说你就是在那苦寒之地待傻了!那些琐事交给下人去办不就得了!你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将军了,虽说是郊区的宅子,那也是皇恩!再说了,”他挤眉弄眼,用手肘捅了捅谢翎,“你都十九了,正是大好年华!哥哥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是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了!想必你在朝城那地方,连点像样的荤腥都没见过吧?今晚正好,哥哥带你尝尝鲜,保准让你乐不思蜀!” 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谢翎心中冷笑,父兄血仇未报,边关将士餐风饮露,这些国之蛀虫却在这里想着如何醉生梦死!他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恶心与暴怒,面上却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笑容,顺着袁璩的话道:“袁将军说的是……是末将迂腐了。以后……以后末将就跟着将军了,机会……自然还有的是。今日实在不便,还请将军和二位大人尽兴。” 他又拱了拱手,不再给袁璩继续纠缠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寒气。 回到驿馆,谢翎径直来到姜玖璃的房间。关上门,他周身那强撑的冰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他将宫中面圣的细节以及袁璩的邀约原原本本告诉了姜玖璃,尤其是提到凝香苑时,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姜玖璃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当听到“凝香苑”三个字时,她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便被冷静的算计所取代。 她抬起眼,看向依旧眉头紧锁的谢翎,声音清晰而果断:“去。我们得去。” 谢翎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赞同:“阿九?那种地方……” 姜玖璃打断他,目光锐利:“将军,我知道你不屑与之为伍。我也不屑。但那里,才是现在黎昭城真正‘权力’交织的地方之一。袁璩这样的人能混得风生水起,必然有其圈子。我们需要知道,现在朝中哪些人是姜仲宸的心腹,哪些人是依附袁璩这等蠢货的蛀虫,哪些人……或许还能为我们所用,哪怕只是传递消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黎昭城的繁华街景,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而且,只有在那种放松戒备的场合,才能听到更多真话,看到更多人真实的嘴脸。我们要复仇,要立足,就不能只躲在驿馆里。必须走进这滩浑水,才能摸清里面的鱼虾。”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谢翎,眼神坚定:“谢翎,‘忍’字不只是应对姜仲宸,也要应对这些令人作呕的应酬。今晚,我陪你一起去。你需要一个‘机灵’的副将,不是吗?” 谢翎看着姜玖璃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抵触渐渐被理智压下。他明白阿九是对的。复仇之路,从来都不是只有沙场鏖战。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厌恶被强行收敛,重新变回那块冷硬的寒冰:“好。我去。” 第43章 凝香暗动 华灯初上,黎昭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凝香苑的鎏金牌匾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又奢靡的光芒。这里是大黎近几年来迅速崛起、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专为达官显贵、豪绅巨贾而设。 谢翎与姜玖璃一踏入大门,便被一股混合着浓郁脂粉香、醇酒香和食物香气的热浪包围。眼前的景象,即便是见惯了边关风沙与皇宫大殿的姜玖璃,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凝香苑内部极尽奢华之能事。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繁花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穹顶高悬,数盏巨大的琉璃灯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灯下垂着晶莹的流苏,随风轻晃,折射出迷离的光斑。厅内立柱皆以金漆包裹,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图案。 大厅中央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舞台,此刻正有身披轻纱、身段曼妙的异域舞姬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无数铺着锦缎的桌案,上面陈列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珍馐美馔和琼浆玉液:南海的硕大珍珠贝、北境的冰镇鹿脯、东海的极品鱼翅、西域的琥珀美酒……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衣着暴露、巧笑倩兮的女姬们如同穿花蝴蝶般游走在宾客之间,斟酒布菜,软语温存。更有专门的区域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宝石玉器、古玩字画,供宾客赏玩购买,俨然一座小型的奢华集市。 姜玖璃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银丝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虽因常年边关生活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也比身旁的谢翎矮上不少,但那份刻意展现的“少年风流”姿态,以及眉宇间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源自骨子里的贵气与灵动,让她在这片奢靡之地竟也丝毫不显违和,反而别有一番风采。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奇与欣赏,仿佛真是个初入繁华地的“少年郎”,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所能看到的每一个宾客,辨认着他们的官服制式、交谈神态,试图从中找出熟悉的面孔或是有价值的信息。她心中暗忖:前世身为公主时,并未听说过凝香苑这等风月场所,看来是姜仲宸登基后才盛行起来的。看这手笔和气派,背后的东家绝非普通商贾,恐怕……与朝中某位甚至是几位高位之人脱不了干系。 相较之下,谢翎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袍,只是料子比平日稍好些。他身姿挺拔,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英气与生人勿近的冰冷,与周遭软玉温香的氛围格格不入。一进门,瞬间便吸引了不少莺莺燕燕的目光。几名胆大的女姬扭着腰肢便要靠上来,纤纤玉手还未触碰到他,声音又软又媚:“这两位官人好生俊朗,可有预定?让奴家们伺候您可好?” 谢翎眉头瞬间拧紧,眼中寒意骤升,如同冰刃扫过,连话都懒得说,只冰冷地一摆手,那慑人的杀气让几名女姬吓得花容失色,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半步。 早有候在一旁、眼尖的侍从认出了他们是袁璩的客人,连忙恭敬地上前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后方更为私密的包间区域。 推开一扇雕花精美的檀木门,一股更浓烈的酒气和暖香扑面而来。包间内更是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地毯,四壁挂着名家书画,角落燃着名贵的苏合香。 主位之上,袁璩早已左拥右抱,两名穿着透明纱衣、容貌艳丽的美人几乎腻在他怀里,一个正给他喂着葡萄,另一个则用酥胸蹭着他的手臂。袁璩满脸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一见谢翎进来,顿时眼睛更亮,再看到身后跟着的、打扮得玉树临风的姜玖璃,更是开心地大叫起来:“哈哈哈!谢老弟!小九老弟!你们可算来了!我就说嘛,哪有不爱美人儿的英雄?你看这就对嘛!快来快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只粗糙肥腻的大手,极其轻佻地掐了怀里美人水灵灵的脸蛋一下,留下几道红印,那画面怎么看怎么令人不适。 谢翎强忍着反胃和拔剑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抱拳,算是行过礼,却一言不发。 姜玖璃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带着几分“谄媚”和“惊叹”的笑容,抢在谢翎前面开口,声音清朗:“袁将军!您这可真是……让末将开眼了!早就听闻凝香苑乃黎昭第一等的好去处,今日得将军带领,方能一睹真容!果然名不虚传,也只有将军您这般身份的人物,才配得上如此神仙洞府啊!末将以前在边城,真是白活了十几年!” 她这一顿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恭维了袁璩,又解释了自己“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好奇神态。 袁璩被捧得通体舒坦,哈哈大笑,心情越发舒畅,只觉得这小九将军真是越来越会说话,越来越合自己心意了。他大手一挥:“哈哈哈!小九老弟会说话!喜欢就好!以后跟着哥哥我,这种好地方常来!来来来,快入席!给两位小将军看座,叫几个最好的姑娘过来伺候!” 立刻有侍从添上座位,安排在袁璩下首。谢翎冷着脸坐下,身姿僵硬,对依偎过来的美人视若无睹。姜玖璃则笑着应付,殷勤巧妙地让身边的美人坐在自己身边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袁璩看着谢翎正襟危坐、面色冰寒,对身边美人视若无睹,又见姜玖璃虽笑着却也有些拘谨放不开的样子,忍不住带着几分戏谑和炫耀的语气,对着他二人身边的那两位舞姬调笑道:“你们两个,可给本将军听好了!这两位小将军可是咱们大黎的少年英雄,刚从边关立下大功回来!性子可能还腼腆些,你俩可得拿出看家本事,好生伺候着!若是伺候得两位大人不满意,哼哼,定要你俩吃不了兜着走!” 他本是玩笑话,意在显示自己的权威和“好意”,然而,姜玖璃却敏锐地注意到,那两位被点名的舞姬听到这话,身体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垂的眼睫快速颤动,眼眶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委屈又恐惧的水雾,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她身边的那位舞姬更是慌忙端起酒杯,手指都有些发颤,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奴……奴家敬大人一杯,愿大人安康。” 姜玖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换上一种略带轻浮的少年郎笑容,伸手就着那舞姬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故意咂咂嘴笑道:“好酒!美人儿喂的酒,更是香醇!”她此举看似孟浪,实则是不想那女孩因恐惧而失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饮完酒,她顺势轻轻拍了拍那女孩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女孩受宠若惊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除了畏惧,似乎还有一丝感激。 而谢翎那边,他身边的舞姬在袁璩的“警告”下,更是卖力地想讨好他,纤纤玉手试图为他布菜斟酒,身体也柔弱无骨般想靠过去。奈何谢翎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能冻死人,眼神锐利如刀,只冷冷扫了她一眼,那舞姬便吓得如同被冰水浇头,所有动作都僵住了,再不敢造次,只得怯怯地缩在一旁,安静地陪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玖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叹一声。这些女子,看似光鲜亮丽,周旋于权贵之间,实则命如浮萍,身不由己。袁璩随口一句轻飘飘的“吃不了兜着走”,恐怕对她们而言就是难以承受的灾难。她身边的这个女孩,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单纯与局促,更让她心生几分怜悯。 第44章 逢场作戏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包间内。精美的屏风之后,隐约可见另有四位身姿婀娜曼妙的舞姬身影,随着轻柔的乐声缓缓起舞,如同隔雾看花,更添几分暧昧诱惑。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珍馐美馔,许多食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远超寻常官员俸禄所能及。 姜玖璃心中不禁冷笑。除了早先见过的王大人和李大人,席间后来又来了几位贵客,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但面孔都很陌生,非她前世所熟悉的朝中重臣。袁璩也只是含糊地介绍了一句“这位是曾大人”、“那位是刘大人,付大人”,却并未言明具体官职。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席间的谈话。这些人一半时间在谈论自己后宅的姬妾、凝香苑的舞姬,哪种美酒最醇厚、哪里又得了什么奇珍异宝;另一半时间,则压低了声音,用着隐晦的词语和心照不宣的眼神,交谈着一些事情。 她谈笑饮酒目光却依旧如同猎鹰般,悄然观察着包间内外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谈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 姜玖璃心思缜密,从那些零碎的词语——“上家的意思”、“今年的份额”、“运河那边的孝敬”、“东屋近来似乎……”——以及他们提及某些地名、隐晦的词语还有暗藏的官员变动时的微妙态度,迅速在脑中分析整合。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并非松散的利益团体,而很可能都属于同一位“大人物”的派系。而这位幕后的大人物,结合姜仲宸登基后的局势以及这些人的年纪和话语中透出的权势,范围已然缩小。 不是皇叔姜仲宸本人,他无需如此。 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他那几个儿子中的一个。 大皇子姜弘毅(姜玖璃三王兄)?他母族势大,本身也颇有野心。 二皇子姜成玉(姜玖璃七王兄)?此人看似儒雅,但心思深沉。 或是……三皇子姜成业(姜玖璃八王兄)?他年纪虽小,但母妃近来颇得圣宠…… 姜玖璃脑中飞速运转。目前来看,皇叔登基已有数年,太子之位空悬已久,但按长幼和势力,姜弘毅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最大!这些人言语间对“东宫”的隐约提及和敬畏,恐怕……他们就是太子姜弘毅一党的人!这凝香苑,说不定就是他们笼络官员、交换利益、甚至结党营私的一个重要据点! 这个发现让姜玖璃心头一凛。果然,才刚回黎昭,便已一脚踏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之中。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冷着脸、对周围暗流毫无所觉的谢翎,又看了看主位上纵情声色的袁璩,心中暗道:或许,从这个蠢货和这个太子党圈子入手,能更快地接触到核心的秘密。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浅笑,与身旁的舞姬轻声说笑,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片温柔富贵乡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手。 包间内,丝竹悦耳,笑语喧哗,暖香混合着酒气,织成一张奢靡慵懒的网。袁璩左拥右抱,与那几位大人推杯换盏,言谈间尽是浮华的吹捧和隐晦的利益交换。 谢翎如坐针毡。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冰冷的表象,对身边一切视若无睹,但眼角余光却无法不注意到对面的姜玖璃。 只见阿九此刻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脸上挂着风流倜傥的浅笑,与依偎在她身旁的那位舞姬低声说笑着什么,逗得那女孩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竟似真有几分情意。她甚至偶尔会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揽着那舞姬的肩,姿态亲昵,俨然一个深谙风月场之道的纨绔子弟。 她与袁璩等人的应对也越发娴熟,时而插科打诨,时而又能接上那些隐晦的话题,恰到好处地捧上几句,惹得袁璩哈哈大笑,连连拍着她的肩膀称“小九老弟果然是可造之材!” 谢翎知道,这不过是阿九的伪装,是为了套取情报、融入环境的不得已之举。理智上,他明白这一切。 然而,情感上,一股无名之火却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暗暗燃烧、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外壳! 他看着阿九那纤细的、本应执着于剑与医术的手,此刻却轻佻地搭在风尘女子的肩上;看着那张总是沉静思考、或是在战场上冷静杀敌的脸庞,此刻却洋溢着一种他感到陌生的、浮浪的笑容;看着她与袁璩那等蠢货虚与委蛇,甚至对那些肮脏的暗示报以“心领神会”的眼神…… 不自爱。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阿九是多么的不公和苛刻。阿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为了谢家军,为了复仇。她比任何人都更清醒,更自持。 可是……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莫名升腾的怒气!那怒气是针对这污浊的环境,是针对袁璩等人的猥琐,但更多的,却是针对阿九此刻的“投入”!哪怕明知是假,他也觉得刺眼无比,仿佛某种珍视的东西被玷污了。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幅度之大,与他平时冷峻克制的姿态截然不同。冰冷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丝毫无法压下心头的烦躁。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旁边的舞姬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又不敢出声。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袁璩的注意。他醉眼朦胧地看过来,打着酒嗝笑道:“咦?谢老弟这是怎么了?可是嫌身边的姑娘不合心意?无妨无妨!换!立刻换一个来!定要找个最会伺候人的!” 姜玖璃也注意到了谢翎的异常。她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中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冰寒风暴,以及那杯盏上的裂痕。她心中微微一紧,立刻明白过来。 她不能让谢翎在此刻失态! “袁将军!”姜玖璃立刻笑着接过话头,巧妙地转移了注意力,她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故作豪爽地亮了亮杯底,“我大哥这是酒量浅,怕是有些上头了!您看他那脸冷的,其实是喝多了不好意思呢!来来来,末将再敬将军一杯,多谢将军今日带我等见识这番盛景!”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下,用脚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谢翎的靴子,示意他冷静。 谢翎感受到那轻微的触碰,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眼,对上姜玖璃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依旧是他熟悉的沉静与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安抚和无奈。 一瞬间,谢翎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差点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坏了阿九的计划!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怎么能……怎么能怀疑阿九?怎么能用那种狭隘的想法去揣测她? 他迅速垂下眼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次死死压回那万年冰层之下,只是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起来。他松开手,将那只裂了的酒杯轻轻放到一边,声音低沉沙哑地开口,算是解释,也是掩饰:“末将失态。确是……不胜酒力。” 袁璩见状,也不再深究,只当他是真的喝不惯这种场合,哈哈一笑又沉浸回自己的享乐中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谢翎心中那点因阿九“不自爱”而燃起的怒火,却转化为了更深的、针对自己的懊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复杂难言的烦躁。他只能继续坐在这令他窒息的温柔乡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场看似堕落的宴饮,于姜玖璃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战场。 第45章 醉语泄秘 凝香苑的雅间内,酒气氤氲,暖香靡靡。袁璩在一众官员的吹捧和自身志得意满的情绪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几分。 酒酣耳热之际,他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在一片喧闹的劝酒声中,他搂着美人,挥舞着肥硕的手臂,开始口齿不清地吹嘘起来,话语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得意和炫耀: “呃……诸位……诸位大人放心!以后……以后在黎昭城,有……有我袁某一口吃的,就……就绝亏待不了大家!”他打着酒嗝,眼神涣散,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满桌人都听见,“太子殿下……殿下他……可是十分看重袁某的!这次朝城之功……殿下……殿下心里有数!” 他含糊地又灌下一杯酒,继续大着舌头道:“如今……哼,成王那边……小动作不断,也……也想揽权……殿下岂能让他如愿?正是……正是用人之际!殿下……殿下英明,正在……正在大力筹措,要建立……建立真正听命于东宫的……新军!咱们……咱们都是殿下信重之人……日后……呃……前程似锦!” 这几句话虽然含糊,但信息量极大!不仅点明了他已投靠太子姜弘毅一党,更隐约揭示了太子与成王姜成玉之间的明争暗斗已趋白热化,甚至到了太子需要私下筹建军队以巩固势力的地步! 席间那几位曾大人、付大人、刘大人、王大人、李大人闻言,眼中都闪过精光,纷纷举杯,语气更加谄媚热切: “袁将军深得太子殿下信重,真是可喜可贺!” “日后还需袁将军在殿下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啊!” “我等必以袁将军马首是瞻!” 姜玖璃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醉眼迷离的样子,跟着众人一起举杯,嘴里含糊地附和着,心中已将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牢牢记住并飞速分析整合。 或许是周围过于热烈的奉承让袁璩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惊醒,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醉醺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得意。他连忙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借着酒劲摆手道:“呃……好了好了……今日……今日尽兴了!散了……都散了吧!” 说着,便在侍从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起身,不再给众人多问的机会。 姜玖璃见时机已到,也立刻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晕晕乎乎地站起身,身体故意晃了两下。又暗暗的将谢翎给她的一锭姜仲宸赏赐的黄金偷偷塞给了身边女姬。给女姬一个安心的眼神,女姬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一直紧绷着神经、注意着她动静的谢翎,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便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姜玖璃顺势将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额头轻轻抵着他坚实的胸膛。 这一靠,谢翎才真切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纤细与轻软。隔着衣料,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并不强壮的骨架和柔软的触感,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与他印象中军人应有的强壮体魄截然不同。他剑眉微蹙,心中暗想:补了这么久,还是这么瘦弱,看来光靠吃食不行,日后得空,定要拉他多加操练,强健体魄才是。 正想着,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姜玖璃那只刚才轻抚过舞姬手心的手。不知为何,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竟然醉酒了还跟舞姬眉来眼去的,不会是真被迷住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空着的那只手扯起自己洁白衣袍的一角,带着力道,用力擦拭起姜玖璃的那只手心,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姜玖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划过。这个小冰翎,洁癖倒是严重,还嫌人家姑娘脏不成?她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谢翎仔细擦了好几下,似乎才满意了些,这才扶稳姜玖璃,转向被侍从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袁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恭敬:“袁将军,阿九不胜酒力,已经醉了,属下先行送他回去歇息,告辞。” 袁璩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们一眼,见姜玖璃确实“醉”得软绵绵的,便含糊地笑了几声,挥挥手:“唔……去吧去吧……年轻人……酒量……还得练啊……” 谢翎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姜玖璃,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奢靡之地。 一出凝香苑,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姜玖璃依旧闭着眼,佯装醉倒,谢翎把她扶上马车,自己则驱车前行,姜玖璃半靠在马车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袁璩是太子姜弘毅一党的人!他敢选在凝香苑这种地方接待“自己人”,又敢在酒后如此肆无忌惮地透露太子的谋划,这座日进斗金、权贵云集的凝香苑,十有八九就是太子姜弘毅名下的产业!是他笼络朝臣、结党营私、搜集情报以及聚敛钱财的重要据点! 而太子与成王姜成玉的争斗已然摆上了台面,甚至到了需要暗中筹建军队的地步!呵,皇叔啊皇叔,你弑兄篡位,如今你的后院也开始起火了吗?你的儿子们为了那张龙椅,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互相倾轧、培养势力了么? 若是让你知道我那两位好王兄,他们正在对着你弑兄篡位的皇位争夺得你死我活,那该是何等场景,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想到这里,姜玖璃心中冷笑更甚。得知了如此重要的信息,未来的棋局变得更加复杂,但也露出了更多的突破口。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也要更加大胆地利用这些矛盾。 她和谢翎的未来,需要重新好好谋划了。或许,这场太子与成王之争,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第46章 夜深密谋 回到驿馆,已是深夜。姜玖璃迅速回到自己房间,用冷水仔细梳洗了一番,褪去一身酒气和脂粉味,眼中的迷离醉意瞬间消散无踪,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 她并未点灯,而是悄无声息地将谢翎与如同影子般随时待命的小黑召至自己屋内。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怕就怕这驿站里都是眼线。 “将军,小黑,”姜玖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方才在凝香苑,袁璩酒后失言,透露了重要情报。” 她言简意赅地将袁璩暗示自己投靠太子、以及太子与成王姜成玉暗中争斗、甚至太子已在筹建私军的事情说了一遍,并冷静地分析道:“袁璩敢在凝香苑如此肆无忌惮,那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太子姜弘毅的产业,是他结党营私、笼络人心的巢穴。” 黑暗中,谢翎静静地听着,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愈发凝重。他再次为阿九的机敏和洞察力感到心惊与敬佩。在那样混乱的环境中,她竟能捕捉到如此关键的信息,并迅速理清背后的脉络。 姜玖璃继续部署,思维缜密:“小黑,你立刻安排我们最信得过的兄弟,暗中调查太子姜弘毅和成王姜成玉的详细情况。他们的势力范围、核心成员、彼此之间的矛盾焦点,能查到什么是什么,越详细越好,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以防惹祸上身,这些就是你可支出的银钱,尽量去大型酒楼商铺。” “是,老大。”小黑开心的拿过一盘金子,声音如同夜风拂过,干脆利落。 “谢翎,”姜玖璃转向谢翎的方向,“如果太子与成王真的已势同水火,开始争夺皇位,那么你现在跟着袁璩,反而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兴奋:“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通过袁璩这条线,取得太子姜弘毅的信任。让太子以为,谢家军残部是他可以倚仗的武力!毕竟比起新的兵士谁会拒绝能征善战的谢家军呢?有了太子这块‘护身符’,谢家军在新皇眼皮底下反而能更加安全,甚至能借太子的资源,更快地发展壮大。而你,若能取得太子信任,或许能借此机会,重新夺回部分兵权,至少是名义上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算计:“我们甚至可以在必要时,推波助澜,让太子和成王之间的争斗……更精彩一些。他们斗得越狠,我们的机会就越多。等到时机成熟,我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也有了足够高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殿上那位,面对面地清算当年旧账!” 她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条计策,堪称胆大包天,是在利用皇家最残酷的内斗为自己铺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这条路,比行军打仗更艰难,更危险,是在与虎谋皮。”姜玖璃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谢翎,你……怕吗?” 回应她的,是谢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声音,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份坚如磐石的决心:“不怕。只要能重振谢家军为我父兄报仇雪恨,刀山火海,我也闯。”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姜玖璃所在的方向,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坚定。 姜玖璃心中一定。 小黑领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融入夜色,去布置调查事宜。 屋内只剩下谢翎和姜玖璃两人。寂静重新弥漫开来。 谢翎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坐在黑暗中,沉默着,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姜玖璃有些疑惑,摸索着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将军?还有事?” 谢翎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在黑暗中摩挲着杯壁,似乎斟酌了许久,才用他那特有的、冰冷的、带着几分迟疑的语气,低声问道:“阿九……你……是不是想娶妻了?” “噗——!”姜玖璃正端起另一杯茶要喝,闻言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幸好屋里暗,也没喷到人。她连忙放下茶杯,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忍不住咳嗽起来,又是好笑又是惊愕。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冷得像块冰、只关心军国大事的小谢将军,憋了半天,竟然问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谢翎!你……你胡说什么呢!”她好不容易顺过气,连忙摇头否认,声音里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和无奈的笑意。 谢翎却似乎很认真,在黑暗中继续说道:“我看你……在凝香苑,与那女子……还塞了金子给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关切,甚至有点老父亲式的忧虑,“就算……就算真要娶媳妇,也要娶个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那里的女子……心思复杂,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你若真有此心,我……我可以帮你物色看看。” 姜玖璃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却又完全误判了情况的“谆谆教导”,先是愣住,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最后塞给那舞姬一点赏钱,意在封口和安抚的举动,让这小冰翎误以为自己是对那女子有了意思! 巨大的荒谬感和忍俊不禁的笑意涌上心头。她看着黑暗中谢翎大概轮廓的方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拧着眉头、认真替“弟弟”终身大事操心的模样。 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逗弄之心。于是故意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惆怅”和“向往”:“唉……还是将军懂我。其实……我也不求什么天仙绝色,良家女子,就像……就像刚才那个女孩一样的,温柔小意,会说话会哄人开心的,就挺好……” 她话音未落,明显感觉到对面谢翎的呼吸一窒,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了下去,仿佛连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胡闹!”谢翎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此事休要再提!我绝不会同意!” 说完,他似乎生怕姜玖璃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丢下一句“夜深了,早点歇息!”,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听着他略显狼狈的脚步声远去,姜玖璃终于忍不住,在黑暗的房间里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抖。 这个单纯又可爱的小冰翎啊……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复仇之路血腥黑暗,但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这误会的种子似乎种下了,日后怕是有得逗了。 第47章 惑君心 凝香苑一夜,谢翎随袁璩狎妓饮宴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各路眼线,传入了深宫之中。 御书房内,姜仲宸听着内侍的低声禀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感叹:“年轻人啊……终究是耐不住寂寞。也罢,边关苦寒六年,回黎昭放松些也是常情。”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是异常满意和放松。这消息与他那日在殿上对谢翎的印象相互印证——一个空有谢家皮囊、却并无其父兄那般坚不可摧心性的年轻人,贪图享乐,渴望功名,更容易掌控。若谢翎真如谢青山那般油盐不进、刚正不阿,他反而要寝食难安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这份“污点”,让他对谢翎的戒心又减轻了几分。 而袁璩那边,自凝香苑之后,更是将谢翎和“阿九”视为了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和“贴心人”。他正愁如何更好地为背后的“上头”笼络人心、扩张势力,眼见谢翎颇得圣上“青眼”,又“懂事”“会来事”,觉得此人将来必定是太子麾下一员得力干将,值得栽培。 他兴冲冲地修书一封,将谢翎在凝香苑的“表现”以及自己如何“引导”他的情况向上头汇报,并大力举荐。 然而,他收到的回信却并非预期的嘉奖,而是语气平淡的指示:“谢翎其人,仍需密切观察。其心是否真归附,需以事验之。”随信还附了一件需要办理的棘手任务。 袁璩虽有些失望,但也明白上头的顾虑。他知道,这是要看谢翎是否真的忠心可用,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表忠心。而这件任务,正好是个试金石。 果然,没过两日,正式的圣旨便下达了。并非战事,而是一件颇为棘手的政务——黎昭城西北的栾川郡因连年灾荒,加之当地官员治理不善,竟爆发了大规模的难民潮,数以万计的难民正朝着黎昭方向涌来,局势混乱,已发生数次哄抢粮仓、冲击官府的事件,若处理不当,极易酿成大祸。 旨意任命袁璩为钦差总领,谢翎副之,率姜玖璃一部兵马前往栾川郡安抚难民,处置灾情,稳定局势。 袁璩乐得清闲,他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麻烦事,正好全权放手给谢翎和“阿九”去做,自己只需挂个名头,在一旁“观察”即可。他私下里对谢翎交代时,语气意味深长:“谢老弟,这可是上头看着的差事,办好了,前途无量!记住你的上头可是谁啊。” 谢翎和姜玖璃心知肚明,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行军路上,他们便能感觉到袁璩安插的眼线在密切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姜玖璃与谢翎并辔而行,低声道:“大哥,此事与打仗不同,重在安抚人心。办好了,功劳要记在袁璩头上,更要让百姓感念的是‘皇家恩德’,尤其是……‘太子’的恩德。”她特意强调了“太子”二字。 谢翎冰冷的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逃难人群,点了点头:“明白。该怎么做?” 姜玖璃早已成竹在胸,清晰部署:“首先,迅速度控制局面。你带兵迅速接管栾川郡府库和治安,严厉弹压任何趁乱打砸抢烧的暴徒,但切记,对真正饥饿的难民,不可动武,需区别对待, 稳定秩序是关键。” “其次,开仓放粮,但要有章法。不能简单施舍,易生混乱。可设立粥棚,但领粥者需登记造册,以家庭为单位,按人头分发,避免重复领取和浪费。同时组织军医,设立临时医棚,防治疫病。” “最关键的是,”姜玖璃眼中闪着光,“在所有粥棚、医棚最显眼的地方,立起大大的旗帜和牌子,写明‘奉圣上谕旨、太子殿下关切,特设赈济点’!让所有前来领取食物和看病的难民,都知道这是皇上的恩典,是太子殿下的仁德!” “再者,组织以工代赈。挑选难民中青壮劳力,由我军将士带领,修缮被灾荒破坏的道路、水利设施,清理废墟。同样,付给他们报酬可以是粮食或少量铜钱,并明确告知,这是‘太子殿下’为他们争取的生计机会!” “最后,暗中散播消息。让我们的混入难民中,引导舆论,就说太子殿下仁厚,体恤百姓疾苦,力主赈灾,与那些中饱私囊、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不同。” 谢翎仔细听着,将每一项都牢记于心。他不得不再次佩服阿九思虑之周全,不仅考虑到了实际救灾,更将政治宣传融入到了每一个细节。 “阿九,你真是什么都很懂,不仅军事,连赈灾权谋你也手到擒来。”谢翎由衷的敬佩。姜玖璃摆摆手,只因我已经比你多活了一世,听着父皇和凛萧溯风处理国事自然耳濡目染什么都懂。 到达栾川郡后,情况比想象的更为糟糕。饿殍遍野,民怨沸腾。谢翎雷厉风行,首先率军迅速控制了郡府,将几个试图反抗、甚至想转移库粮的贪官当场拿下,迅速稳定了局面。 紧接着,按照姜玖璃的计划,一系列措施有条不紊地展开。 军纪严明的谢家军士兵们维持着粥棚的秩序,不再是冰冷的杀戮机器,而是帮忙抬粥、扶助老弱。 医棚里,军医们尽心救治病患。 以工代赈的工地上,难民们拿到了活命的粮食,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而最显眼的便是那些迎风招展的旗帜和木牌:“皇恩浩荡,赈济灾民”、“太子仁德,福泽苍生”! 每一个领到粥的难民,都会听到士兵们说:“这是皇上和太子殿下赏的,好好活下去!” 每一个拿到工钱的民夫,都会被告知:“是太子殿下给了你们这条活路!” 每一次查处贪官,都会“恰好”让消息流传出去:“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严惩蛀虫!” 渐渐的,难民中开始流传开来: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啊!” “皇上圣明!太子仁德!” “感谢天家恩典!” 混乱的栾川郡,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了秩序,难民得到了安置,民生开始复苏。而所有的感激和赞誉,都精准地指向了深宫中的皇帝和东宫太子。 袁璩派来的眼线将这一切详细汇报。袁璩大喜过望,立刻修书向上头表功,自然是把自己吹成了运筹帷幄、爱民如子的主导者,同时极力夸赞谢翎办事得力,且“深谙上意,忠心可鉴”。 栾川郡的难民事件,成了一次完美的政治表演。谢翎和姜玖璃既展现了能力,通过了考验,更巧妙地替太子收买了大批民心,为日后更深地打入太子集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这一切,都在姜仲宸“欣慰”的目光和太子“满意”的默许下,悄然完成。 第48章 民生悲苦 栾川郡的灾情在谢翎和姜玖璃雷厉风行又细致入微的处置下,迅速得到了控制。秩序恢复,粥棚每日准时升起炊烟,以工代赈的工程也让不少青壮有了生计,疫情也得到了初步遏制。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终于重现了一丝生机与希望。 眼见大局已定,谢翎并未居功。他寻了个机会,特意来到整日躲在行辕里享清福、实则负责“监工”的袁璩处,依旧是那副冰冷但恭敬的姿态,抱拳禀报:“袁将军,栾川事宜已大致平稳。此次全赖将军坐镇指挥,调度有方,更是仰仗陛下天恩浩荡、太子殿下仁德泽被苍生,末将等只是依令行事,略尽绵力罢了。” 他将所有功劳滴水不漏地推给了皇帝、太子以及袁璩这个“总指挥”,自己则隐于幕后。 袁璩听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他本就担心谢翎年少气盛会抢功,没想到对方如此“懂事”,不仅把事情办得漂亮,还把功劳全数奉上,这让他面上有光,在上头那里也好交代。他拍着谢翎的肩膀,哈哈大笑:“谢老弟果然是可造之材!懂事!太懂事了!你放心,此次功劳,哥哥我定会在殿下面前为你美言,绝亏待不了你!” 他当即兴冲冲地修书一封,送往东宫。信中自然是将自己夸成了运筹帷幄、爱民如子的主导者,同时也不忘大力褒奖谢翎,称其“办事周密,深谙上意,忠心可嘉,实乃可用之才”。 然而,东宫之内,太子姜弘毅看着案上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一份是袁璩天花乱坠的表功信,另一份则是他安插的密探送来的、事无巨细的实际情况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个谢翎……倒真是有点意思。”他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事情办得确实漂亮,一石三鸟,既安了灾民,又替孤赚足了名声,还顺手清理了几个不听话的蠢货。是个有能力的。” 但随即,他的眼神又变得深沉起来:“能力是有,但这心……是否真向着孤,还需再看看。谢家的人,骨头都硬得很呐……”他的目光落在密报中关于“谢翎副将阿九”的描述上,“还有他身边那个叫阿九的小谋士,次次都有他,心思缜密,不像寻常军户出身。去查,给孤仔细查查这个阿九的底细。” 而在此期间,姜玖璃并未一直待在行辕。 她时常穿着普通的军士服装,深入灾民之中,亲眼查看粥棚的发放情况,询问百姓的疾苦。 眼前的景象,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看到面黄肌瘦的孩童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粥锅;看到老人蜷缩在漏风的窝棚里,瑟瑟发抖;看到因为争夺一点点粮食而发生的推搡和哭喊——尽管军士尽力维持秩序,但绝望依旧能轻易吞噬人性。 她蹲在一个老妇人身边,帮她将稀粥吹凉。老妇人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水:“多谢军爷……多谢皇上、太子殿下……要不是这口粥,我们一家老小真要饿死在这路上了……” 姜玖璃心中酸楚,轻声问道:“老人家,栾川郡……为何会灾荒至此?” 老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人听见:“唉……年年赋税都不见少,遇上灾年,官府非但不减免,还变着法子加征……说是修河堤,修官道,可钱粮去了哪里?还不是进了那些老爷们的口袋……我们种地的,哪还有活路啊……” 旁边另一个看起来读过几年书的老者,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都是面善的军士和难民,也忍不住低声插话,语气充满了怀念与愤懑:“唉……要是……要是先帝爷那时候……虽说日子也清苦,但起码徭役赋税没那么重,上面的官员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墨……哪会像现在……唉,不敢说,不敢说啊……” “先帝爷……那时候贪官是要杀头的……”有人小声附和了一句,随即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这些零星的、压低的抱怨,如同细密的针,一针针扎在姜玖璃的心上。 她默默地听着,看着周围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痕迹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了她。 原来,皇叔姜仲宸弑兄篡位,得来的江山,并未如他宣称那般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反而在不少地方,官吏更加腐败,赋税更加繁重,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她的子民,正在她姜氏皇族的统治下,苦苦挣扎,甚至怀念着她的父皇! 一种深沉的爱民之心,伴随着巨大的愧疚和责任,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想起父皇在世时,虽非雄才大略,却也勤政爱民,努力维持着国家的平衡。而如今…… 复仇之火依旧在她胸腔燃烧,但那火焰之中,似乎注入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仅仅是为了私仇,为了谢家,似乎……也为了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她曾经身为公主时并未真正了解过的黎民百姓。 她站起身,望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和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人们,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不仅要夺回失去的一切,清算血仇,更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真正过上太平安宁的日子。这或许,才是她重生归来,除了复仇之外,更重要的使命。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随风飘入她耳中,是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对着身旁的丈夫喃喃自语:“……这口粥……不知能喝到什么时候?朝廷的粮……总会吃完的吧……”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姜玖璃心上。 是啊,施粥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待他们离去,这些失去了家园和土地的难民又将何去何从?那些年轻力壮的或许还能另寻活路,或是被当地官府强制遣返原籍(但原籍已无活路),那这些老人、妇孺、孩子呢?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在官道旁无声无息地饿毙、病死,或是再次踏上漫漫逃荒路,最终成为荒野枯骨!甚至……她不敢深想,某些为了“彻底解决麻烦”的官员,会不会做出更残忍的事情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费力救下的人,再次陷入绝境。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萌芽、壮大。 她悄悄将身上仅有的几块碎银塞给那个老妇人,转身离开,背影在灾区的尘埃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蕴含着某种沉重而坚定的力量。 第49章 明修暗渡 “将军”,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寒暄,便径直走到谢翎面前,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急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有力,“眼前的灾情虽暂时稳住,但这些难民的生计长远来看,仍是死局。朝廷救济终有尽时,栾川郡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安置他们。朝廷也不可能劳民伤财的来修复一个废弃之地,一旦我们离开,等待他们的,不是饿死道旁,就是再次沦为流寇,甚至可能被……‘清理’。”她的话语尖锐地指出了最残酷的可能。 谢翎英挺的眉头骤然锁紧。他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只是身为武将,平定叛乱、恢复秩序是他的职责,而长远安置流民,确非他职权所能及,也超出了他目前能力范围。他冰封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无奈,沉声道:“我知道。但此事……牵扯甚广,非我等能决断。” “我们能!”姜玖璃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紧紧盯着谢翎,“将军,你忘了我们的根基在哪里了吗?你忘了朝城吗?” “朝城?”谢翎冰封的眼眸微微一动,闪过一丝锐利的亮光。 “对!朝城!” 姜玖璃的语气瞬间变得兴奋而坚定,她快步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纤细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西北方向的朝城,“朝城经过我们五年苦心经营,开辟了无数荒地,正缺人手耕种!那里地广人稀,容纳这数万难民绰绰有余!只要给他们土地、农具、种子和最初的口粮,他们就能靠自己活下去,重建家园!” 她越说思路越流畅,仿佛一幅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展开:“不仅如此,难民中那些年轻力壮、无牵无挂的男子,我们可以严格筛选,择优吸纳,补充进李川和陆八暗中操练的新军!这既给了他们一条安身立命、甚至博取功名的出路,也能极大增强我们隐藏的实力!这是一举两得,利国利民利军的大好事!” 谢翎彻底被这个大胆而周全的计划吸引住了。这确实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佳方案,甚至能反哺自身。但现实的巨石立刻压在心头:“此计虽好,但朝城远在边陲,与此地相隔千里,路途遥远艰险,难民中多为老弱妇孺,如何能安全抵达?沿途所需的庞大粮草、可靠的护卫,都是极大的难题。更何况,朝廷……尤其是袁璩和他背后的人,岂会允许我们私自迁移如此多的人口?” “所以需要借势!需要周密计划!”姜玖璃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我们不能用谢家军的名义,必须打着他们的旗号,办我们的事!” “借势?”谢翎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对!就借太子姜弘毅的‘势’!”姜玖璃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们去向袁璩提议,就说是体恤太子殿下仁德之名,不应止于一时赈济,当为难民谋划万全之策。可奏请朝廷,将无家可归、自愿迁徙的难民,迁往边城开荒屯田,充实边疆。此举既能彰显太子殿下深谋远虑、为国分忧,又能一劳永逸解决难民隐患,避免日后再生事端,反而损害殿下好不容易积累的仁名。”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至于沿途护送和粮草,我们可以‘建议’——就以朝城目前仅有一万‘残兵’,难以接应为由,请袁璩奏明太子,就从太子麾下‘选派’五万兵士,并拨付粮草,由我们负责具体执行护送事宜,再让流民跟随送往沿途边城,实则送到朝城。袁璩为了讨好太子,必定会极力促成。而太子,为了博取‘安置流民、巩固边防’的美名,更为了能趁机将边陲重镇朝城的名义控制权抓到自己手中,必然会心动并推动此事!”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名正言顺,还能趁机将太子的人力物力,为我们所用!”姜玖璃最后总结道,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翎听完,久久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冰眸,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胆大包天的“少年”。每一次,她总能想出这种剑走偏锋、却又环环相扣、将敌人之力化为己用的绝妙计策,令他叹服。 “好!”半晌,他重重吐出一个字,冰冷的眼眸中燃起认同与决断的火焰,“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寻袁璩。” 袁璩一听这个计划不仅能彻底甩掉难民这个烫手山芋,还能替太子殿下赚取巨大的声望,甚至能将触角伸向边城,扩张太子势力,顿时喜上眉梢,拍案叫绝,立刻屁颠屁颠地去草拟奏章,极尽溢美之词向太子表功。 太子姜弘毅接到奏报,果然大为心动。此举确是一步收买人心、巩固权力的好棋。但他知道若派自己兵力,父皇肯定知道自己要发展自己的兵力。 于是,他回信袁璩,表示父皇已同意此事,并“慷慨”地拨付了四万“精兵”实则是刚招募、缺乏训练的新兵和一些粮草。他在信中特意询问朝城目前的主事者是否可靠。 袁璩立刻回信,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朝城主将李川乃是末将一手提拔,绝对是自己人!此次护送事宜,末将也将派最得力的手下全程负责,定万无一失!” 太子这才放下心来,批示“务必妥善办理”。 袁璩领了命,自然第一时间找到了他心中“最得力、最懂事”的阿九。 四万新兵,实在出乎意料的好,她猜到太子肯定不敢直接派自己的兵力,但也不会让其他人的势力(成王,禹王)渗入。 姜玖璃领命后,并未立刻出发。她先是前往那四万“新兵”的驻扎地,以太子钦差的名义进行训话。她站在高处,声音清朗,极具煽动力: “诸位将士!你们是太子殿下亲自选派,肩负重任!此去不仅是护送百姓,更是为太子殿下推行仁政,巩固边疆!功成之日,太子殿下绝不会忘了诸位今日的辛劳!” 这些新兵一听是为未来的皇帝办事,将来等太子荣登大宝,他们可就是亲兵。还能有如此光明前程,顿时群情激昂,纷纷表忠心,士气高涨。姜玖璃见目的达到,心中暗笑。 另一边,谢翎则动用此次赈灾中皇帝赏赐的部分钱财,暗中购买了七八辆坚固的牛车,并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水。他与姜玖璃商议,让队伍中的老弱病残优先乘坐牛车,壮年则跟随队伍步行,互相照应。 一切准备就绪。一支队伍,打着“奉太子令,移民实边”的旗帜,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满目疮痍的栾川郡,朝着西北方向的朝城,缓缓行进。 队伍蜿蜒如龙,承载着数万难民生的希望,也承载着姜玖璃和谢翎更深远的谋划。明面上是太子的仁政,暗地里,却是力量向着他们的大本营悄然汇聚。这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50章 朝城相见 历时一个多月的漫长跋涉,跨越千里,历经风霜雨雪,姜玖璃率领着庞大的流民队伍和那四万心思各异的“新兵”,终于看到了朝城那熟悉而坚固的城墙。 这一路上,姜玖璃可谓殚精竭虑。她深知迁徙之苦,尤其队伍中多是老弱妇孺。她顶着手下军官的不解甚至暗中不满,坚持将太子拨付的军粮大部分用于保障流民的饮食,确保他们能吃饱,至少每日有一顿热粥干粮。反正朝城的农业如今发展富饶,自给自足,也不差这点军粮。她不断给流民们描绘着朝城的希望——那里有广袤的荒地等待着他们开垦,有坚实的城池可以庇护他们,只要肯劳作,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和安稳的生活。 她的举措,让濒临绝望的流民们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勇气,看向那位始终奔波忙碌、清俊又温和的“小将军”时,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信赖。甚至队伍里几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看着姜玖璃虽风尘仆仆却难掩清秀的侧脸,以及她处事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善良,都不禁芳心暗许,时常偷偷看她。 军中兵士们私下难免调笑: “嘿,你看那几个姑娘,眼睛都快粘在小九将军身上了!” “小九将军年纪轻轻,本事大,模样又俊,真是好福气啊!” “就是不知道咱们小九将军开不开窍,哈哈……” 这些玩笑话偶尔飘进姜玖璃耳中,她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心中暗叹:福气?若是她们知道她们倾慕的‘小将军’竟是个女子,不知会作何感想。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男子身份终究非长久之计,假死脱身,让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现,必须提上日程了。 队伍抵达朝城城外,早已接到消息的李川激动不已,带着一队亲兵大开城门,亲自迎了出来。他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将军,气势更胜往昔,但看到姜玖璃时,那份憨直和兴奋却丝毫未变。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李川声如洪钟,大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激动地喊道。他看着姜玖璃明显清减了的面容,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姜玖璃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辛苦了,李将军。先进城再说。” 一行人进入军营主帐,刚坐下没多久,帐帘微动,陆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冷峻的样子,但目光落在姜玖璃身上时,明显柔和了许多。他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蹙,走上前,竟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关切和心疼:“半年不见,也没见长高多少,还是这么瘦弱。看来黎昭城的饭,也不比咱们军营的好到哪里去。”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姜玖璃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笑着推开他,调侃道:“黎昭城的饭如今尽是些油腻贿赂之物,哪比得上咱们朝城的粟米干饭顶饱干净实在?” 寒暄过后,言归正传。李川先是恭敬又带着几分自豪地汇报了这半年来的情况:“老大,你们放心!你们走后,我和陆八按照之前的计划,已将‘归田’的弟兄们重新整编操练,如今战力更胜往昔!朝城的农业畜牧业也发展得很好,新开垦的荒地都已播种,牛羊牲畜数量也增加了不少,粮仓和银库都比你们走时充实了许多!那文事刘大人已经是咱们自己人,他自然也是想咱们保护这一方城土,他也想保持如今的生活。所以每次上报,咱们怎么说他怎么报。” 姜玖璃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做得非常好!李川,陆八哥,你们如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将军了!有你们在,朝城无忧!我和谢翎也能安心在前方谋划了。” 接着,她神色一正,将此次前来的目的和安排详细道出:“我此次带来三万流民,他们一路艰辛,需要妥善安置。李川,你负责统筹,划拨出足够的荒地和兵士,让他们协助在朝城建房,分发农具种子,派有经验的老兵教导他们如何在此地开荒耕种、放牧养殖,让他们能真正安顿下来,成为朝城的新力量。” “另外,”她看向李川,语气加重,“还有那四万‘新兵’。这些人来历复杂,多是黎昭城中富商家的子弟,被姜仲宸塞进来,其目的绝非善意,恐怕是想掺沙子、拖后腿,让谢家军难以真正发展壮大。训练他们,绝非易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所以,李川,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就打着‘太子殿下要求严格练兵、巩固边防’的旗号,给我狠狠地操练他们!不必客气,就用训练谢家军最严苛的标准!他们的父母送他们来,无非是为了镀金捞功名,那就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真正的军旅生涯!务必把他们身上的骄娇二气和惰性磨掉,就算不能全部练成精锐,也要让他们形成战斗力,发挥最大的用途!明白吗?还要小心里面的暗探,找出他们,里面有可能有成王的人,也有可能有禹王的,还有太子和皇帝的,把他们揪出来,交给元宝,也要以太子之名,而且不能让他们断了联系,明白吗?” 李川闻言,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甲,发出哐当一声响,瓮声瓮气地保证:“老大你放心!管教这帮公子爷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定把他们操练得服服帖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当兵!” 陆八也冷然点头:“揪出暗探,流民安置之事,交给我,确保无乱。” “好!”姜玖璃看着这两位可以完全信任的伙伴,心中安定,“那便分头行动!朝城,是我们最重要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李川和陆八领命,立刻雷厉风行地出去安排。帐内,姜玖璃轻轻吁了口气,望着帐外开始忙碌起来的景象,她知道,新的力量已经注入,未来的棋局,又多了几分把握。而她自己身份转变的谋划,也需要加速进行了。 第51章 身体显露 姜玖璃风尘仆仆地从朝城赶回黎昭,第一时间便去寻袁璩复命。 在袁璩那装饰奢华却透着庸俗之气的书房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谨,禀报道:“袁将军,幸不辱命。流民已妥善‘安置’。只是……唉,路途遥远艰辛,那些老弱病残之辈,实在受不住颠簸,该死的……路上已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也已按您的指示,分散安置到了几处边城,不会聚众生事,请将军放心。” 她语气沉痛,仿佛真为那些“折损”的生命惋惜,随即又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兴奋”:“朝城那边,李将军已接收了兵士,并以太子殿下之名进行了整编训话!兵士们得知是为太子殿下效力,个个群情激昂,纷纷表示愿为殿下效死,军心可用!” 她稍稍压低声音,故作警惕道:“只是……末将在清查人员时,发现其中似乎混杂了些……来历不明的眼线。不知是成王殿下那边的人,还是……”她适时停住,留给袁璩足够的想象空间。 袁璩一听,先是皱眉,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拍案道:“哼!肯定是成王!还有陛下……陛下自然也要看看!小九老弟你做得对!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他对自己“洞察”先机很是得意,立刻对姜玖璃大加赞赏:“好!好啊!阿九,你果然没让本将军失望!真是本将军的福将!此事办得漂亮!” 他立刻兴冲冲地修书给太子,自然是避重就轻,只提“成功安置流民”、“军心归附太子”、“发现可疑眼线(暗示是成王或陛下的人)”,将自己的“英明指挥”和阿九的“忠勤可靠”大大吹嘘了一番。 东宫之中,太子姜弘毅看着袁璩的密报和另一份来自自己暗探的、内容大同小异的报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自然明白成王会插手,父皇会监视,这都在意料之中。让他略微放心的是,那个叫阿九的副将,办事确实利落,而且背景似乎也“干净”。 他的暗探回报:阿九,约八九岁时从人牙子手中逃出,流浪至朝城附近,被谢家军收留。无父无母,来历清白。在谢家军中表现勇猛,颇有谋略,因功累升至副将。其最大心愿似乎是立下战功,为莫名死去的父母报仇(此乃小黑巧妙放出的消息)。这样一个有能力、无根基、有欲望的年轻人,似乎正是可以拉拢和利用的对象。 太子沉吟片刻,提笔给袁璩回信,内容无非是“嘉奖其功,继续观察,善用阿九”云云。 另一边,姜玖璃复命后,悄然来到了谢翎在黎昭城郊那处简陋的府邸。 比起袁璩处的虚与委蛇,在这里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将朝城的详细情况、李川陆八的进展、以及对四万新兵的安排,一一详细告知了谢翎。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脸色一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也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小腹,身体微微蜷缩起来。这次回程途中,葵水再次来临,或许是因为初次时用寒药强行压制留下了病根,此次竟是疼痛异常,来势汹汹,让她几乎难以忍受。 谢翎立刻察觉了她的异常。只见她脸色难看至极,比在朝城奔波时还要憔悴几分,他冰封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担忧,急忙上前一步问道:“阿九?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还是旧疾复发?”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是否发热。 姜玖璃心中一惊,巧妙地侧头避开他的手,强撑着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没事。可能就是路上着了凉,有些发热腹痛。大哥……能帮我……要一碗红糖姜水吗?”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谢翎眉头紧锁,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又焦急:“你确定只是着凉?你脸色很不好!我这就去叫军医!” “不用!”姜玖璃连忙阻止,气息不稳地说,“我……我自己就是医生,大哥你还信不过我吗?真的……喝点热的就好了……”说着,她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想倒杯热茶,却因为手抖,茶水溅出了一些。 谢翎见状,更是担心。他一边接过茶壶,帮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一边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仿佛这样能减轻她的痛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慢点喝,烫。” 姜玖璃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着,腹中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她抬眼看着谢翎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俊脸,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无比认真和严肃,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谢翎,我……要离开了。” “什么?”谢翎正全神贯注地担心她的身体,乍闻此言,猛地一怔,倒茶的手下意识一偏,滚烫的茶水顿时泼洒出来,正好浇在姜玖璃扶在桌边的手上! “嘶——”姜玖璃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阿九!”谢翎惊呼一声,心中大骇,什么离开的念头瞬间被抛到脑后。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姜玖璃的手腕,拉到眼前仔细查看。触手之处,指尖纤细,手腕的骨骼清晰分明,再往上,因衣袖被拉扯,露出一小截与常年握剑的麦色手掌截然不同的、异常白皙细腻的肌肤,宛如一截新出的嫩藕,在灯光下晃得谢翎眼花。 他的目光猛地一滞,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但此刻更担心她的烫伤。他猛地回过神,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自责:“对不起!我……我去打冷水!” 他几乎是冲出门外,很快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捧着姜玖璃的手,将其浸入水中降温。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姜玖璃还是第一次见到谢翎如此失态和慌乱的样子,与她平日里那副冷峻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他微微颤抖的力度和井水的冰凉。 她看着他低垂的、紧锁眉头的侧脸,轻声却坚定地继续说道:“谢翎,听着,离开只是暂时的。相信我。我需要用另一种方式,让我们变得更强大。等着我。” 谢翎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水中那双交叠的手,一只麦色修长,属于他;一只此刻微红纤细,属于她。半晌,他猛地抬起头,深邃的冰眸撞入姜玖璃那双如星子般璀璨、充满不容置疑决心的目光里。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为最沉重的信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相信你,阿九。不管你做什么,去哪里,我都相信你。我会……在这里等你。” 冰凉的水减缓了疼痛,而他话语中的信任,则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姜玖璃的心底。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他们必须这样走下去。 第52章 皇家秋狝 黎昭城的局势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汹涌。太子与成王之间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拉拢势力、打击对手。姜玖璃冷眼旁观,知道她等待的时机,即将来临。她需要一个足够轰动、足够合理,又能实现多重目标的“事件”。 机会,出现在一次太子姜弘毅前往京郊皇家猎场“秋狝”之时。这本是皇室传统,却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姜玖璃通过小黑的情报网,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有成王麾下死士买通侍卫混入猎场的迹象,但其行动模式又似乎透着些许诡异,不像是成王一贯的风格,倒像是……另有一股势力想借刀杀人,将水搅浑。 姜玖璃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她要将计就计,不仅要假死脱身,还要为太子送上一份“泼天大功”和一份“沉痛损失”,更要借机除掉碍事的袁璩,并将嫌疑的矛头引向成王,同时埋下关于那股神秘势力的伏笔。 皇家猎场,秋高气爽,旌旗招展,号角连营。巨大的明黄色帷帐如同山峦般矗立在猎场核心区域,那是皇帝姜仲宸及其后宫女眷、核心宗室成员的休憩之所,守卫森严,寻常官员和低阶侍卫根本无法靠近。 姜玖璃与谢翎,如今顶着太子府二等侍卫的身份,身着统一的宫廷侍卫服饰,按刀肃立在离核心营帐尚有百步之遥的外围警戒线上。这个位置,足以看清营帐区域的宏大场面,却又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将里面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如刀戟般的目光,越过层层守卫和飘荡的旗帜,精准地锁定了那群被众多太监宫女簇拥着的、衣着最为华贵的年轻皇子们。她的心跳,在不经意间加快了几分。 其中一人,身着杏黄色骑射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与刻意营造的温和,正与身旁的其他皇子谈笑风生。正是太子——姜弘毅。 太子姜弘毅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在众多侍卫和官员(包括袁璩、谢翎、阿九)的簇拥下,纵马驰骋。袁璩腆着肚子,勉强跟在后面,不停地擦着汗,嘴里还谄媚地奉承着。 曾经是她的三王兄,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看着他,如今已成了高高在上的储君,周身环绕着权力的光环和看不见的危机。她想知道,在这场由他父皇掀起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权利游戏中,她的这位三哥哥,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全然知晓并认同他父皇所做的一切——弑兄、篡位、陷害忠良?还是仅仅被蒙在鼓里,作为一个被操纵的棋子?抑或……他也有着自己的谋划? 随着尖锐的一声“出猎”,太子策马而出,姜玖璃始终紧随他左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谢翎则按照她的提前嘱咐,若有若无地控制着马速,与太子和袁璩保持着一个既能及时反应又不太引人注目的距离。 这时,一个略带慵懒却又透着几分锐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太子哥哥今日真是英姿勃发,看来是对今日头彩志在必得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成王姜成玉,在一众衣着精干的侍卫簇拥下,缓步而来。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银蟒的骑射服,相较于太子的明黄,更显深沉内敛。他面容俊美,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细长的凤目中,却偶尔掠过精明的光芒。 姜弘毅看到姜成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储君的雍容气度:“二弟说笑了,秋狝盛事,意在与民同乐,演练武备,头彩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倒是二弟,今日这身打扮,想必也是准备大展身手了?” 姜成玉走到近前,微微拱手算是行礼,笑容不变:“皇兄过谦了。谁不知皇兄骑射精湛,麾下更是能人辈出。臣弟这点微末技艺,怎敢与皇兄争锋?不过是跟着凑个热闹,免得父皇觉得我等皇子懈怠了武事。”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太子身后的侍卫队伍,目光在谢翎和姜玖璃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笑道:“不过,臣弟方才倒是听闻,皇兄新近招揽了一位……谢家…少年,在栾川之事上表现不俗,想必今日定能助皇兄斩获颇丰吧?” 他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太子“招揽”谢翎(暗示结党),又抬高了期待,若太子今日收获不佳,反倒成了笑话。 姜弘毅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愠怒,但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是脸色微沉,语气也冷了几分:“本宫行事,自有分寸。至于收获如何,待狩猎结束自有分晓,不劳四弟挂心。” 姜成玉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只是那笑容更深了些:“既然如此,臣弟便预祝皇兄满载而归了。臣弟也去准备一下,免得落了后。”说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看着姜成玉离去的背影,姜弘毅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姜成玉这番话,看似谦恭,实则处处挤兑,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更让他觉得颜面受损。 “哼,不过是仗着母妃得宠,便如此目中无人!”姜弘毅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太监抱怨了一句,随即翻身上马,眼中燃起了强烈的胜负欲,“今日定要猎得头彩,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国之储君!” 他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这一刻,狩猎不再仅仅是娱乐,更成了他与姜成玉之间一场无形的较量! “跟上!保护好殿下!”侍卫首领急忙下令。 姜玖璃和谢翎等人立刻催马紧随。马蹄轰鸣,尘土飞扬。 就在队伍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草甸时,突然,一道极其迅捷的白色身影,从右侧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那速度极快,在秋日阳光下,皮毛如同缎子般闪耀! “是雪狐!”眼尖的侍卫惊呼道! 雪狐!这可是极为罕见珍贵的猎物!其毛皮洁白无瑕,是皇室贡品中的上上之选!若能猎得,无疑会成为此次秋狝最耀眼的成果! 太子姜弘毅自然也看到了!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刚刚被姜成玉激起的胜负心,此刻找到了完美的宣泄目标!若能猎到此狐,看那姜成玉还有何话说! “追!给本宫追上它!休要让那畜生跑了!”姜弘毅兴奋地大喊,根本顾不上队形和危险,一马当先,朝着白狐消失的方向猛追过去! “殿下!危险!慢一些!”侍卫们大惊失色,慌忙追赶。但太子座下乃是千里挑一的宝马,速度极快,瞬间就与大队拉开了一段距离。 姜玖璃和谢翎心中同时一紧!机会来了!但危险也随之而来!两人毫不犹豫,奋力催动战马,紧紧咬在太子身后,冲向了那片未知的、可能布满陷阱的山林!成败、安危,皆系于此一举! 第53章 护主死遁 果然,当队伍行进至一处林木茂密、地势复杂的山谷时,异变陡生! 数支淬毒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射出,直取太子姜弘毅!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殿下小心!”姜玖璃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反应,她似乎早有预料,猛地从马背上跃起,用身体挡在太子身前! “噗!”“噗!” 两支毒箭狠狠地射中了她的胸膛!她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马上栽落,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有刺客!护驾!护驾!”场面顿时大乱!侍卫们慌忙围拢过来。 太子姜弘毅吓得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九,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副将,竟会如此果决地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他! 然而,刺客并未罢休,又有数人从林中杀出,目标明确,直冲太子!显然是要灭口! 就在这时,原本惊慌失措、躲在侍卫身后的袁璩,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想表现自己,竟晕头转向地催马往前冲,嘴里胡乱喊着:“保护太子!给我杀……” 可他肥胖的身躯和拙劣的骑术反而挡住了侍卫们的路线,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混战之中,一支流矢如同鬼魅般,穿透了人群的缝隙,精准地射中了袁璩的咽喉! 袁璩的喊叫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肥胖的身躯轰然坠马,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袁将军!”有人惊呼。 而此时,谢翎如同猛虎出闸,长剑出鞘,率领部分精锐侍卫,与刺客展开了殊死搏杀。他剑法凌厉,气势如虹,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并将几名刺客斩杀,抓获一名蒙面人。余者见事不可为,迅速遁入山林消失不见。 刺杀风波过后,猎场一片狼藉。 太子姜弘毅惊魂甫定,首先想到的便是为他挡箭的“阿九”。他快步走到姜玖璃“尸体”旁,只见她面色青紫,气息全无,胸膛再无起伏。太医上前检查后,沉重地摇了摇头:“殿下,箭上剧毒猛烈,九校尉……已殉职了。” 太子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庞,他沉声道:“阿九护驾有功,以身殉国,厚葬!” 接着,他又看到袁璩的尸体,眉头皱得更紧。袁璩虽然无能,但好歹是他的人,还是个将军,死得如此窝囊,让他既恼火又觉得晦气。 混乱的猎场终于被控制住。谢翎亲自将那名被生擒的蒙面刺客卸了下巴,捆得结结实实,押到了惊魂未定的太子姜弘毅面前。 姜弘毅看着地上挣扎的刺客,又看了看不远处盖着白布、已然“气绝”的阿九和死状凄惨的袁璩,脸色铁青,既有后怕,更有滔天的怒火。他强压着情绪,对谢翎吩咐道:“谢翎!给本宫看好他!绝不能让他死了!本宫要亲自将他押到父皇面前,看看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末将领命!”谢翎沉声应道,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名刺客,确保他再无自戕的可能。 很快,皇帝姜仲宸的御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听闻太子遇刺,姜仲宸亦是震怒异常,这无异于在挑战他的皇权! 姜弘毅跪在御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父皇!有人……有人要置儿臣于死地啊!”他指向帐外,“若非九校尉拼死相护,以身挡箭,儿臣恐怕……恐怕已不能再见父皇天颜了!还有袁将军……他也为护驾殉职了!” 姜仲宸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如鹰:“刺客何在?” 谢翎立刻将那名被严密看押的刺客押了上来,卸下的下巴已被装上,但依旧被堵着嘴,防止其咬舌。 “说!是谁指使你的?尔等又是如何混入这戒备森严的围场?”姜仲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取下刺客口中的布团,那刺客眼神涣散,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意。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朝着帐内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正是站在众皇子前列、面色看似平静的成王姜成玉所在的方向! 这一瞥虽然短暂,却足够清晰!帐内不少官员,包括太子和谢翎,都看得分明! 就在这一刹那,那刺客猛地一咬牙关!谢翎一直紧盯着他,见状心道不好,立刻出手如电,想要阻止,却终究晚了一步! 一股黑血从刺客嘴角溢出,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气绝身亡!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 谢翎见势,立即单膝跪地,“末将失职!请陛下、殿下治罪!” 帐内一片哗然!人证死了! 太子姜弘毅心中又惊又怒,刺客临死前那一眼,几乎将矛头直指成王!但他毕竟是太子,深知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死前眼神,根本定不了成王的罪。若贸然指认,不仅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被倒打一耙,说自己诬陷兄弟,引起父皇的猜忌和反感。 他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他压下立刻指认的冲动,转而面向姜仲宸,语气沉痛却又显得顾全大局:“父皇!刺客服毒自尽,死无对证,此案……恐怕难查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不过,此事关乎国本,儿臣身为储君,绝不能就此罢休!恳请父皇将此案交给儿臣亲自调查!儿臣定会暗中查访,揪出这幕后真凶,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脸色微变的姜成玉,又迅速收回,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至于幕后主使……儿臣相信,定然是某些包藏祸心、觊觎储位的宵小之辈所为!断然不会……不会是与儿臣血脉相连的皇弟们做的。”他特意强调了“血脉相连”和“皇弟们”,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话里话外指向的就是刚刚被刺客“看了一眼”的成王姜成玉! 这一手以退为进,既表现了自己的“宽宏大量”和“顾念亲情”,又将最大的嫌疑牢牢地扣在了成王头上,成功地在多疑的姜仲宸心中种下了一根刺。姜仲宸看着一脸“委屈”又“识大体”的太子,又瞥了一眼面色阴沉、默不作声的成王,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准奏。”姜仲宸最终缓缓开口,“此事便由太子负责查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阿九校尉和袁将军……厚葬,抚恤其家。” “儿臣遵旨!”姜弘毅恭敬领命,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经此秋狝,太子对“殉职”的阿九有所感念,对其“忠心”深信不疑。同时,谢翎在危急时刻表现出的沉稳勇武、临危不乱,以及他及时的“发现”证据,都让太子对他刮目相看。加上袁璩已死,太子急需一个有能力又“可靠”的武将来接管袁璩留下的摊子和那支名义上属于他的力量。 顺理成章地,太子姜弘毅将目光投向了谢翎。他亲自扶起跪地请罪的谢翎,沉声道:“谢将军请起!袁璩无能误事,死不足惜。阿九忠烈,可歌可泣!今日之事,多亏谢将军力挽狂澜!从即日起,便由你接替袁璩之职,为本宫整顿军务,望你不要辜负本宫和阿九的期望!” 谢翎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重叩首:“末将谢翎,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效死!” 他知道,太子与成王的斗争,从此刻起,已经彻底摆上了明面。而自己,则在这场风波中,凭借“救驾”之功和太子的信任,正式踏入了权力漩涡的中心。 第54章 举办丧事 谢翎退出太子营帐后,脸上的悲恸与肃穆缓缓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平静。他需要尽快处理接下来的事宜,尤其是阿九的“身后事”。 而帐内,太子姜弘毅独自立于案前,脸上的情绪也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算计。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角落,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无波: “属下护卫不力,致使殿下受惊,领罚。” 姜弘毅并未转身,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起来吧。今日之事,事发突然,那刺客隐匿功夫极佳,出手更是狠辣果决,防不胜防,非你之过。”他话锋一转,切入核心,“我让你一直盯着成王,他今日有何异常?” 黑影恭敬回道:“回殿下,成王自入场至事发,始终与几位世子一同射猎谈笑,举止如常,其麾下侍卫亦未有异动。直至刺杀发生,他亦仅显震惊,并无破绽。” 姜弘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隐卫的报告,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今日那刺客,临死前刻意望向成王才服毒,当真是成王所指使?” 黑影略一停顿,答道:“属下愚见,此举……略显画蛇添足。成王殿下心思缜密,若行此等大事,必求干净利落,不留首尾。如此明显的指向,反不似其风格。” “呵,”姜弘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错。本宫也是这般想。姜成玉即便有弑兄之心,也绝不敢在父皇眼皮底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更不会愚蠢到留下这等把柄。这更像是……有人想一石二鸟,既除本宫,又嫁祸成王,好坐收渔利。本宫仔细查看了刺客的兵器和行动路数,虽与成王府有些关联,但其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似乎……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成王麾下死士的……训练有素的风格,倒像是……经年累月培养的专业杀手。” 他回想起方才在父皇面前的表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本宫方才故意在父皇面前那般说辞,将疑点引向成王,即便最终查不到他头上,也能在父皇心中种下一根刺。而成王,经此一事,必然更加束手束脚。至于本宫……一个受惊却顾全大局、宽厚待弟的储君形象,不是正好么?” 他顿了顿,想到那个为他挡箭的“少年”,语气略带一丝复杂的讥诮:“至于那个阿九……倒是出乎本宫意料。舍身护主?呵,果然是边城出来的少年郎,热血冲动,怕是想着拼死一搏,换个锦绣前程吧。可惜了……” 这声可惜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袁璩那个废物死了也好,省得碍事。如今看来,能用的,暂时也就剩下这个谢翎了。”姜弘毅摩挲着下巴,“只是不知这谢翎,是真忠勇,还是扮猪吃虎……不过,听闻他在凝香苑与袁璩那般厮混,想来也是个贪图享乐、追逐名利之辈。终究是嫩了些,比他那个油盐不进的父亲,差得远了。暂且用着再看吧。” 难道……除了成王,还有别人想趁乱要他的命?会是谁?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埋在了他心里。 “我交给谢翎刺杀之事,你也在暗中查此事,到底背后是谁?” 他挥了挥手,黑影领会,悄然退去,帐内重归寂静。姜弘毅的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心思却已飞到了更远的阴谋深处。 与此同时,猎场的混乱逐渐平息。 姜玖璃的“遗体”和袁璩的尸身被分别运送回城。阿九的“遗体”被送到了谢翎那处位于城郊、略显荒凉的府邸。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具简单的棺木被抬入府中,举行了简短的法事后,棺盖被沉重地钉上。谢翎为其操办了简单的丧事,对外宣称三日后下葬,一切从简,符合一个“殉职校尉”的身份。 而袁璩的丧事则截然不同。因其将军的身份,葬礼需依制操办,停灵七日,吊唁者络绎不绝,排场浩大。然而,这热闹之下,却透着一股人情冷暖的悲凉。 谢翎作为“幸存”的副将,且即将接替袁璩之势头正盛,不得不两边奔走。他在袁璩灵前,看着那些前来吊唁的官员,其中不少面孔曾在凝香苑把酒言欢,如今却只是例行公事般上炷香,表情淡漠,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晦气之地。真正为袁璩之死感到悲伤的,恐怕寥寥无几。 而反观他为自己府中“阿九”设下的简单灵堂,这三日前来吊唁的官员,竟出乎意料地络绎不绝。他们的祭奠之词更是天花乱坠: “谢将军节哀!阿九校尉忠勇可嘉,实乃我辈楷模!” “谢将军临危不乱,救驾有功,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谢家军果然满门忠烈,谢大将军在天有灵,亦当欣慰!” “日后还望谢将军多多关照……” 这些话语,与其说是祭奠阿九,不如说是一场对谢翎赤裸裸的示好和投机。人人都知道袁璩这棵大树倒了,而太子眼前的新贵,正是这位年轻冷峻的谢小将军。 谢翎身披麻衣,站在阿九的灵柩旁,听着这一声声虚伪的奉承,看着这一张张谄媚的嘴脸,心中冷笑不已。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人走茶凉,攀高踩低。他想起阿九的嘱咐,强行压下心头的厌恶与讽刺,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谦逊,对每一位来客都躬身还礼,语气低沉:“多谢大人挂怀,末将愧不敢当。”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看向那具冰冷的棺木,眼神才会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痛楚与坚定。阿九,你看到了吗?这虚伪的世间。虽然不知你在惧怕什么,或者在隐藏什么,你放心,我会走下去,待你回来之日,谢翎必给你一处庇护的天地。 第55章 再入商行 数月光阴,悄然流逝。在千里之外的云州,这座以漕运枢纽闻名的古城里,老字号“承运商行”那略显褪色的匾额下,走进了一个身形瘦削、面容带着几分旅途风霜的“少年”——姜九。 承运商行,昔日曾是声震南方的商行。奈何命运弄人。老东家承老爷情深不寿,发妻早逝后未曾续弦,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独女身上,千挑万选为她择了云州李家一位颇有文名的举子为婿。岂料四年前,爱女骤然病逝的噩耗传来,承老爷肝肠寸断,忧愤成疾,不久便追随女儿而去,空留下偌大家业和一对外孙子女。 外孙子胎里带疾,自幼药石不断,体弱难以理事。外孙女因生母亡故,父亲提妾室上位,那位精于算计的后母便视她为绊脚石,寻了个借口将她幽禁在深宅内院,美其名曰“静养”,实则断绝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商行事务更是无从插手。 忠心耿耿的老管事白崇明,已年过花甲,白发苍苍,不得不以衰暮之躯强撑起商行及各地分号的重担。他虽经验老到,奈何精力日渐衰颓。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位李府的后母夫人,依仗着掌管李家内宅和小姐的名义,频繁以“小姐用度”、“官场打点”、“人情往来”等种种名目,从商行账上大肆支取银钱,中饱私囊。数年下来,纵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蛀蚀,承运商行日渐亏空,门庭冷落,往日的车水马龙已成回忆。 商行内,柜台后,白崇明正对着一叠厚厚的账册长吁短叹,昏花的老眼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走近的“少年”身上。只见对方衣衫简朴,面带风尘,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不似寻常流民。白崇明习惯性地用带着倦意的声音问道:“这位小哥,有何事?” “白管事,”姜玖璃上前一步,刻意将嗓音压得略显粗粝,带着恭敬抱拳道,“小子姜九,北方逃难来的,想寻个糊口的差事,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说话间,她微微抬起了头,让那双经过刻意修饰却难掩灵韵的眼睛迎上白管事的目光。 白崇明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猛地怔住了!这双眼睛……清澈如山涧溪流,明亮如寒夜星辰,眼底深处蕴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机敏与坚韧!记忆的潮水瞬间奔涌而来——数年前,他押送一批极其贵重的白瓷从铄国返回云州,途经岷山险道时,遇到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小乞丐。当时车队因天气受阻,装有易碎白瓷的车辆面临倾覆风险,正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乞丐,急中生智,想出用河沙稳固之法,帮车队度过了险关。他见那孩子聪慧异常,心生怜惜,想收留他,那孩子却谢绝了,只说要去岷山深处寻找一位重要的亲人。分别时,那孩子回头望他的那一眼,清澈、坚定,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眼前这少年的眼神,几乎重叠在一起!只是眼前这少年,面容长开了些,肤色也深了些,但那眼底独特的神采,他绝不会认错! “你……”白崇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深深的疑惑,他站起身,仔细端详着姜玖璃,“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玖璃心中了然,知道白管事凭借这双眼睛认出了当年的自己。她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惊讶和谦卑,微微低头道:“没想到……白管事您还记得阿九。” “记得!当然记得!”白崇明语气肯定,眼中焕发出光彩,“你那机智,老头子我印象深得很!你不是说要去岷山寻亲投友吗?怎么……”他话未问完,已带上了关切。 姜玖璃眼神适时地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沉痛:“劳管事挂心……可惜,寻到的亲人……也已不在人世了。如今,只剩小子孑然一身。” 这话半真半假,却符合她如今“逃难”的身份。 白崇明闻言,唏嘘不已,看着眼前“少年”强忍悲恸的模样,更是心生怜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样一个聪慧的孩子竟遭遇如此变故,能安然来到云州已是万幸。再看看如今摇摇欲坠的商行,自己年迈体衰,少爷小姐处境艰难,不正急需一个可靠又能干的帮手吗?这莫非真是上天送来的转机?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重重疑虑,沉声道:“既然你想找活干,若不嫌弃,就留在商行吧。先从学徒做起,打扫、搬运、整理货单,活儿可不轻省。” “谢谢白管事!阿九不怕辛苦!”姜玖璃立刻躬身,语气诚恳。 从此,姜九成了承运商行里最勤勉的学徒。她穿着粗布短打,每日洒扫庭院、搬运货物、誊抄单据,事事做得井井有条,任劳任怨。但她的目光从未停止观察和思考。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商行的致命问题:账目混乱不清,伙计人心涣散,老客户流失严重。而最让她留意的,是白管事时常对着几张来自李府的巨额支取单据,发出无奈而愤怒的叹息。 白崇明将姜九的勤勉和敏锐尽收眼底。他越发确信这个孩子非同一般。她不仅吃苦耐劳,更难得的是那份洞察力。一次,一批价值不菲的药材因主要河道突发淤塞而延误,交货期迫在眉睫,面临巨额赔偿,众伙计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姜九在低头擦拭柜台时,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若是走陆路,取道黑风隘口,虽然险峻,但若能雇到熟悉路径的老马帮,昼夜兼程,兴许能抢回两三日时间。” 此言一出,白崇明心中剧震!黑风隘口是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古商道,地势险要,年轻伙计根本无人知晓,这姜九如何得知?而且还精准地判断出了时间差?他再次深深凝视姜九,心中再无疑虑——不管她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这姜九,绝对是商行起死回生的希望所在!商行内忧外患,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他必须赌一把! 他不再犹豫,当夜便将姜九唤至僻静的内室,神色凝重道:“阿九,从明日起,你不用再做那些杂役了。就跟在我身边,商行的大小事务,你都要学着打理。” 姜九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郑重应下。 自此,白崇明开始倾囊相授。他教她如何解读繁杂的账目,从数字的细微变化中发现问题;如何与南来北往、心思各异的商人周旋谈判,把握时机与分寸;如何管理调度庞大的伙计队伍,既要施恩,也需立威;如何判断各地货品的行情起伏,预判风险与利润;甚至,如何与那些手握权柄的官吏、掌控水陆的漕帮头目、盘踞地方的地头蛇打交道,其中的凶险与机变,丝毫不亚于沙场博弈。 夜深人静时,油灯下,白崇明看着姜九刻苦钻研账本、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的身影,常常语重心长地说:“阿九啊,这承运商行,是承老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沐白少爷和小姐日后唯一的指望。我老了,怕是撑不了多久。那位刘氏……唉,若再任她如此下去,祖宗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聪明、正直、更有常人难及的韧性和悟性。白老头我只盼着,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你帮着少爷小姐,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守住这份家业,绝不能让它败落在小人手里!” 姜玖璃听着老人这番发自肺腑、近乎托孤的言语,看着他眼中混浊却充满期盼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她选择承运商行,初衷是为了隐姓埋名,并利用其庞大的商业网络,暗中为谢翎和自己积累财富、搜集情报、建立隐秘的据点。但白管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栽培,李家姐弟孤立无援的悲惨境遇,都让她无法仅仅将这里视为一个冰冷的跳板。她自身的血海深仇,与李家姐弟的遭遇何其相似?更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扳倒姜仲宸和凛萧溯风那样的庞然大物,仅靠谢家军的刀剑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需要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需要像承运商行这样扎根于民间的庞大势力作为支撑。帮助承家,亦是帮助她自己织就这张复仇与权力的暗网。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白管事的视线,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白管事,您放心。阿九既蒙您收留,又得您悉心教导,此恩此情,铭记于心。我定当竭尽所能,助少爷小姐守住家业,绝不负您今日所托!” 从此,承运商行里,多了一位进步神速、令上下刮目相看的“小姜管事”。姜玖璃在明面上协助白管事处理日益繁重的业务,应对各方难题,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暗地里,她则开始悄无声息地梳理混乱多年的账目,一点点搜集李夫人挪用公款、侵蚀商行的铁证,并暗中联络那些对承老家主尚有旧情、对李夫人所作所为深感不满的老掌柜和重要客户,悄然积蓄着力量。 她知道,这云州承运商行,将是她潜龙在渊的新起点,是她编织暗网的第一根丝线。这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商战,其凶险复杂,丝毫不亚于朝堂与沙场。她不仅要借此平台为自己和谢翎的未来奠定基石,更要兑现对白管事的承诺,帮那对可怜的李家姐弟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目光坚定,步伐沉稳,已然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56章 晏城迷津 大半年光阴,如流水般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货船往来的喧嚣中逝去。化名姜九的姜玖璃,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生涩学徒。她在承运商行中如鱼得水,将白崇明教授的商业手腕与自己天生的缜密心思结合,将原本混乱的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与各地客商的往来也逐渐重回正轨,甚至开拓了几条新的货源渠道。商行虽未完全恢复鼎盛,但已止住颓势,显出勃勃生机。白崇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愈发将重要事务交托给她。 这一日,处理完一批紧急的药材订单后,姜玖璃独自坐在商行后堂的静室内,窗外是云州码头特有的湿润空气和隐约的号子声。她面前摊开着一张简易的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云州与黎昭之间划动。 小黑的密信刚刚通过隐秘渠道送达。信中提及,谢翎在太子麾下处境微妙。太子姜弘毅虽因猎场之事对他有所倚重,但疑心未除,交给他的多是一些整顿军纪、清查仓廪之类不痛不痒的差事,并未让其触及核心权力。而是有一位新提的晏城总督正在太子麾下做事。显然,太子仍在观望和考验。 姜玖璃蹙起秀眉。这样下去不行,谢翎必须尽快取得太子的深度信任,才能更好地潜伏并利用太子党的资源。她需要给谢翎送去一份“投名状”,一份既能展示能力,又能精准打击太子政敌、且能迎合太子心意的功劳。 她铺开纸笔,沉思片刻,开始书写。 “谢翎鉴: 云州近日风声,成王麾下吏部侍郎王敏外甥,名张贲,现任黎昭西郊粮仓副监事。此人嗜赌如命,亏空甚巨,恐暗中勾结粮商,以次充好,倒卖官粮。粮仓账目虽表面平整,然若细查入库批次与市面流通劣粮时间比对,必有破绽。此乃蛀虫,除之可安民心,亦可断成王一臂。然动作需迅捷,以防其销毁证据或潜逃。此举可向那位表明,兄非仅善战,亦通政务,心细如发,堪当大任。时机分寸,兄自斟酌。 另,闻晏城总督似与云州知州李家旧约悬而未决,内情颇耐寻味。九当尽力探查。 一切小心,盼佳音。 九 手书” 她将信用密语写就,小心封好,通过专属渠道交由小黑的人送回黎昭。这消息是她近日在与几位往来于黎昭的粮商喝酒套话时,零碎拼凑分析而来,可靠性极高。若谢翎能借此扳倒成王旗下的这条蛀虫,无疑是对太子极好的献礼。 刚处理完此事,门外传来老伙计的闲聊声,提到了“晏城总督”和“李家”。姜玖璃心中一动,悄然侧耳细听。 “……说起来,晏城那位总督大人,年轻时可是和李家老爷指腹为婚的,说是若生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 “可不是嘛!李家大公子眼看要21了和总督家的小姐,年纪也快到十八了,可你看总督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唉,今时不同往日喽。承老爷去了,李家……现在是那位夫人当家,商行又这个样子……人家总督大人可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哪里还看得上……” “嘘……小声点,别乱说……” 晏城总督?太子的人?与李家有旧约却迟迟不履行?姜玖璃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这绝非简单的嫌贫爱富可以解释。晏城是重镇,总督手握一城之权,又是太子党羽。这桩悬而未决的婚约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政治考量?这对她帮助李家姐弟夺回商行,以及了解太子集团的内部关系网,或许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她意识到,必须亲自去探查一番。留在云州商行,虽能掌控大局,但一些深层次的信息,必须靠近漩涡中心才能获取。 傍晚,姜玖璃来到白崇明的房间。老人正在灯下核对账本,虽然疲惫,但精神比半年前好了许多,这都是姜玖璃分担了大量压力的结果。 “白管事。”姜玖璃轻声唤道。 白崇明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阿九啊,这么晚了,有事?” 姜玖璃神色认真地说:“白管事,商行的事务现已基本理顺,常规运作阿九已安排妥当。但有些关乎商行根本,甚至关系到少爷小姐未来安危的事情,光坐在云州恐怕难以解决。阿九需要外出一段时间,去查明一些事情。” 白崇明闻言,放下手中的笔,仔细地看着她。这大半年,他早已将姜玖璃视为子侄乃至接班人,深知她做事必有深意,且从不虚言。 “你要去何处?危险吗?”老人关切地问。 “去查一桩旧事,可能与晏城总督有关,也关系到李家那位夫人。”姜玖璃没有明说全部,但点出了关键,“白爷爷放心,阿九自有分寸。我向您保证,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请相信我正在为帮少爷小姐夺回商行而努力。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守住商行根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毫不起眼的黑色小令牌,递给白崇明:“白爷爷,此物您收好。若商行遇到您无法解决的紧急大事,或是您有紧要消息需传递给我,只需在商行大门不易察觉的角落,悬挂此令牌。自会有人前来与您联系,那人可信。” 白崇明接过那枚冰凉的小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他看着姜玖璃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虽有不舍与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信任。他知道,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她要做的事,必然关系重大。 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令牌小心收好,用力拍了拍姜玖璃的肩膀:“好孩子,去吧!白爷爷信你!商行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一时半会儿还垮不了!你尽管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一切小心!记住,承运商行,永远是你的后盾!” 姜玖璃看着老人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深深一揖:“白管事,保重!” 夜色中,姜玖璃悄然离开了承运商行,身影没入云州的街巷。 第57章 晏城总督府 数月经营,姜玖璃在云州承运商行的根基渐稳,但一条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消息称,晏城,总督大人正在为其最宠爱的小女儿公开挑选贴身丫鬟。 晏城乃军事重镇,总督府邸不仅是地方权力中枢,更是各方势力交织、信息汇流的节点。 时机稍纵即逝。姜玖璃没有丝毫犹豫,将商行事务做了周密安排。 她从小黑安排的亲卫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套按最底层农家女标准准备的衣裙,虽浆洗得发白褪色,却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引人怀疑的痕迹。 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里,姜玖璃换上了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布料粗糙,摩擦着她早已不复娇嫩的皮肤。她将长发简单粗暴地挽成一根毫无修饰的粗辫子,垂在脑后。她走到庙外一处积雨形成的水洼前,俯身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 水中的影像,既陌生又熟悉。不再是金枝玉叶的九公主姜玖璃,也不是谢家军中那个英气勃勃的“小九将军”,更不是云州商行里精明干练的“姜管事”。 此刻的她,彻头彻尾就是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少女。 边关五年的风沙刀剑,早已磨去了她身上所有属于贵族女子的柔美与白皙,留下的是健康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浅麦肤色。连日奔波的心力交瘁,让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唯有那双眼睛。 历经宫闱巨变、沙场血火、商海沉浮,在仇恨与责任的淬炼下,非但没有蒙尘,反而如同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锐利、深邃,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迷雾。 她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肤色看起来更暗沉些,又在地上抓了把尘土,轻轻拍在衣领和袖口,增添几分狼狈。确认伪装无误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晏城方向疾步而去。 晏城总督府邸的后门处,果然如消息所言,排起了一条长队。多是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穷苦人家女孩,被家人领着,或独自前来,渴望能进入高门大户求得一碗安稳饭吃。也有几个模样略显周正的,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希望能被选上做些轻省活计,甚至幻想着能被哪位主子看上,改变命运。 姜玖璃默默走到队伍末尾,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将周身所有锐利的气息尽数收敛,看起来与周围那些因饥饿和恐惧而怯生生的女孩并无二致,甚至因为更黑更瘦而显得更加不起眼。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不断有女孩因相貌不佳、体态孱弱或反应迟钝而被管家嬷嬷不耐烦地挥手赶走。空气中弥漫着失望的叹息和低声的啜泣。 终于轮到了姜玖璃。负责筛选的管家嬷嬷是个面相严肃、眼神挑剔的中年妇人。她上下扫视着姜玖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出戴着银戒指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仔细端详。 “太黑了,。”嬷嬷嫌弃地撇嘴,又抓起她的手摸了摸,“手也这么粗,全是茧子,哪里像个能细致伺候人的?不行不行,下一个!”说着就要挥手让她离开。 姜玖璃心中早有准备,立刻顺势低下头,用刻意模仿的、带着浓重乡野口音的怯懦声音哀求道:“回嬷嬷话,奴婢……奴婢家里穷,爹娘死得早,从小啥活儿都干,下地、砍柴、喂猪,这才晒黑了,手也磨糙了……但奴婢有力气,肯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求求嬷嬷发发慈悲,给奴婢一口饭吃吧!”她语气卑微,带着哭腔,将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她抬头哀求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站在管家嬷嬷身旁的一位穿着体面、梳着双环髻、看样子是小姐身边得力大丫鬟的女子。那丫鬟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出炉、造型精致的点心,正准备送往内院。姜玖璃敏锐地注意到,盘中一块做成玫瑰花状的酥饼,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磕碰缺角,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就在管家嬷嬷不耐烦地再次挥手时,姜玖璃像是突然鼓足勇气,怯生生地转向那位大丫鬟,指着那盘点心,声音细若蚊蝇却足够清晰:“这位……这位姐姐,您端着的点心真好看,像真花儿一样……就是……就是这块玫瑰酥,边上好像不小心蹭了点灶台上的灰,怕是……怕会影响小姐的食欲,要不……要不奴婢帮您擦擦?” 她巧妙地将那处缺角说成是“沾了灰”,既精准地点出了问题所在,避免了直指对方疏忽的尴尬,又显得自己是出于好心提醒。 那大丫鬟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低头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那块酥饼的瑕疵。小姐素来挑剔,若真这样端上去,自己少不了要挨一顿责骂。她不由得多看了眼前这个黑瘦却眼神清亮的小丫头一眼,心中暗赞其细心机灵。便转头对管家嬷嬷道:“张嬷嬷,我看这丫头眼神挺活络,人也老实,瞧着也有把子力气。小姐院里那个负责打扫庭院、搬运花盆的粗使丫头前儿个不是病了吗?正缺个顶替的,不如就让她试试吧?” 管家嬷嬷见小姐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发了话,又见姜玖璃确实看起来力气足能干活,便不再坚持,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耐烦:“算你丫头运气好!跟上翠珠姐姐去吧!记住了,进了府要守规矩,手脚麻利点!” “谢谢嬷嬷!谢谢翠珠姐姐!”姜玖璃连忙躬身道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感激之情。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那名叫翠珠的大丫鬟身后,迈步走进了那扇象征着富贵与森严的总督府后门。 就这样,凭借超乎常人的细致观察和急中生智的应对,姜玖璃成功地隐去所有锋芒,化名为“小玖”,混入了晏城总督府邸,成为了后院里一个最低等的、负责各项粗重杂役的小丫鬟。 接下来的日子,她成了府中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影子。天不亮就起身打扫偌大的庭院,落叶尘土一扫就是几个时辰;需要将沉重的清水一桶桶提到各院;清洗堆积如山的衣物被褥;搬运花盆、假山石料等重物,她咬着牙,从不喊累叫苦。她沉默寡言,对任何指派都唯唯诺诺,干活极其卖力,仿佛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只为一口饭吃而挣扎的苦命女子。 然而,无人知晓,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看似麻木的眼眸深处,时刻闪烁着冷静如冰的分析光芒,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记录着府中的人事往来、只言片语、甚至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手掌,不仅能提起沉重的水桶和石料,更能以无比精准的手法辨识各种药材的特性,暗中调配简单的迷药或毒粉,更能在那月黑风高之夜,悄无声息地握住那柄始终缠绕在她腰间、软如银蛇、淬着冷光的贴身利剑。 白日,她是总督府后院里任劳任怨的粗使丫头小玖;夜晚,当整个府邸陷入沉睡,她则化身为游走在阴影中的幽灵,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窃听、观察、分析,将知州府的内部动态、晏城的军政消息、尤其是与那位晏城总督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通过只有她和极少数人才知道的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 晏城总督府,成了她新的战场,也是她走向复仇巅峰的又一块垫脚石。 第58章 另眼相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锦绣阁内隐隐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和少女尖利的斥骂声,让廊下候着的几个粗使丫鬟缩紧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城总督府邸,庭院深深,规矩森严。化名小玖的姜玖璃,手持几乎与她等高的竹扫帚,正低头专注地清扫着廊下的落叶。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将尘土和碎叶归拢成堆,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最底层。她每日重复着繁重枯燥的粗活,扫洒庭院,搬运杂物,清洗衣物,将自己完全融入到丫鬟的角色中,低眉顺眼,沉默寡言。 总督小姐苏无双,年方十七,是总督苏擎天的掌上明珠,因其父手握晏城兵权,位高权重,自幼被娇惯得性子骄纵,嚣张跋扈,府中下人无不畏惧。她心情好时,或许能赏个笑脸;心情不佳时,打骂责罚乃是家常便饭。 苏无双不知因何事心情烦躁,在自己所居的“锦绣阁”内大发雷霆,嫌屋外蝉鸣吵扰,又嫌新送来的时鲜花朵颜色俗艳,将一众贴身丫鬟骂得狗血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点小事都做不好!”苏无双摔碎了一个茶盏,清脆的碎裂声让门外候着的粗使丫鬟们更是噤若寒蝉。 恰逢姜玖璃正低头清扫锦绣阁外廊下的落叶。她听得屋内动静,心中了然,却依旧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扫帚,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时,一个负责打理小花园的婆子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盆刚修剪好的、苏无双指名要的“金边瑞香”过来。许是因紧张,脚下不慎被廊柱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那盆精心打理的瑞香眼看就要摔个粉碎! “啊!”婆子吓得面无人色,这一盆名贵花木若是毁了,她少不了要挨一顿重罚甚至被赶出府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看似专注扫地的姜玖璃,仿佛不经意间挪了一步,手中的扫帚杆巧妙地向下一探,正好垫在了那婆子即将脱手的盆底,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扶了婆子一把。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笨拙,却精准地化解了一场危机。花盆稳稳落地,只是溅出了少许泥土。 那婆子惊魂未定,感激地看了姜玖璃一眼。 然而,这边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屋内的苏无双。她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出,厉声喝道:“吵什么吵!不想活了?!” 婆子吓得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小姐恕罪!奴婢不小心绊了一下,多亏了小玖……” 苏无双凌厉的目光立刻转向仍握着扫帚、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姜玖璃。她认得这个新来的粗使丫头,黑黑瘦瘦,毫不起眼。 “是你?”苏无双语气不善。 姜玖璃连忙放下扫帚,躬身行礼,声音怯懦却清晰:“回小姐,是奴婢刚在扫地,看见张妈妈差点摔倒,顺手扶了一把,惊扰了小姐,奴婢该死。”她将功劳轻描淡写地说成是“顺手”,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苏无双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盆金边瑞香上,忽然又挑剔起来:“这花修剪得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毫无意境!看着就烦心!给我拿出去扔了!” 那婆子闻言,脸色更是惨白。 姜玖璃心中微动。她知道苏无双并非真心嫌花不好,只是在借题发挥,宣泄情绪。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接近这位骄纵小姐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住,但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她依旧低着头,用细弱却足够让苏无双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瑞香枝干苍劲,本是傲雪凌霜之姿,若……若能配上几块顽石,取个‘寒香倚石’的意境,或许……就别有一番味道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苏无双烦躁的心湖。苏无双自幼被逼着学了些琴棋书画,虽不精通,却最喜附庸风雅,尤其爱听些听起来有“意境”的词句。姜玖璃这话,正好挠到了她的痒处。 “嗯?”苏无双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那盆瑞香,又看向眼前这个黑瘦的丫头,语气带着一丝怀疑和好奇:“你一个粗使丫头,还懂这些?” 姜玖璃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愈发谦卑:“奴婢不敢说懂。只是……只是以前在乡下,跟一个落魄的老花匠打过杂,听他念叨过几句……奴婢胡乱说的,小姐千万别当真。”她刻意营造出一种“偶然学得一点皮毛”的假象。 苏无双却来了兴致。她正无聊烦躁,眼前这个看似愚笨的丫头居然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倒是件新鲜事。她骄横地抬了抬下巴:“哼,算你还有点见识。那你说说,该怎么摆弄?” 姜玖璃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指着那盆瑞香:“小姐您看,这根主枝斜出,颇有力度,若是在盆左侧放置一两块形态古朴、带些青苔的石头,作为依托和衬托,便能显出坚韧不拔之态。再将几根略显杂乱的侧枝稍作修剪,突出主次,这盆花的精气神就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并未真正动手,分寸拿捏得极好。 苏无双顺着她的描述看去,脑中似乎真的浮现出了一幅“寒香倚石”的画面,觉得比刚才顺眼多了。她心情莫名好了些许,挥挥手对那婆子道:“行了行了,就按她说的,去找几块好看的石头来弄弄!要是再弄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她又转向姜玖璃,虽然语气依旧高高在上,但敌意已消减不少:“你,叫小玖是吧?倒是比那些蠢货强点。以后锦绣阁外院的洒扫就你负责了,机灵点,别笨手笨脚的!” “是,谢谢小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姜玖璃连忙躬身应下,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成功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她利用苏无双骄纵却附庸风雅的特点,以及一时烦躁需要转移注意力的心理,巧妙地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既不出格,又留下了好的印象。 第59章 花宴暗锋 晏城总督府的春日宴,向来是云州地界上数得着的盛事。而今日苏无双十八岁生辰宴,更是极尽奢华。满园牡丹争艳,丝竹绕梁,锦衣华服的宾客穿梭其间,一派富贵风流。 姜玖璃穿着一身粗使丫鬟的灰布衣裳,低头捧着果盘,穿行在熙攘的宾客中。她身形比两年前高挑了许多,虽是一身朴素打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冽之气。为免引人注目,她刻意将肩背微躬,步伐沉重,俨然一个寻常的粗使丫头。 “无双姐姐今日这身云锦缎子可真漂亮,听说是在黎昭城瑞福祥定制的?”一个粉衣少女笑着问道,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 苏无双今日确实光彩照人,一身水红色绣金牡丹的衣裙,头戴累丝金凤簪,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自然,这料子全大黎一年也不过出十匹。” “只可惜啊,再好的衣裳,穿在不合时宜的人身上也是白搭。”另一个绿衣小姐摇着团扇,掩口轻笑,“都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穿得这般招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要自己招亲呢。” 园中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宾客都竖起了耳朵。姜玖璃抬眼望去,认出那绿衣小姐是晏城盐运使的千金柳清萍,素来与苏无双不和。 苏无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柳清萍,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柳清萍故作无辜,“不过是替姐姐着急罢了。听说李家那个病秧子李沐白前些日子还派人来问婚期,姐姐该不会真要嫁给那个活不过明年的药罐子吧?” 此言一出,四下窃窃私语声起。苏无双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她有心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既能维护面子又能狠狠回击的说辞,毕竟与李家的婚约是事实,李沐白病弱也是人尽皆知。 姜玖璃心中一动——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她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迅速将手中的果盘与一旁茶案上的紫砂茶壶调换,然后故意脚步一乱,“哎呀”一声,看似不小心将茶壶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紫砂壶碎裂,茶水四溅,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姜玖璃连忙跪下,声音惶恐。 苏无双正下不来台,见状眉头紧皱,怒道:“哪来的蠢婢!毛手毛脚,惊扰宾客!” 柳清萍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斥道:“真是扫兴!苏姐姐,你府上的下人也该好好管教了!” 姜玖璃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却抬高了声音,语带惊惶地辩解:“小姐恕罪!柳小姐恕罪!奴婢……奴婢并非有意!只是……只是方才听柳小姐说话,一时……一时想起昨日随管家出门采买时,在城南绣庄听到的关于柳小姐的传言,心中太过惊讶,才失了手……” 她这话头起得巧妙,瞬间将焦点从“打碎茶壶”转移到了“关于柳小姐的传言”上。 苏无双本要严惩,闻言挑眉,怒气稍敛:“关于柳妹妹的传言?什么传言?”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个反击的机会。 柳清萍脸色微变,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强作镇定冷哼道:“一个粗使丫鬟能听到什么?莫不是信口雌黄,为你家主子开脱?” 姜玖璃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瞥了柳清萍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仿佛害怕极了,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奴婢不敢胡说!奴婢……奴婢昨日在绣庄,亲耳听到几位夫人议论,说……说柳小姐是个重情之人,奴婢也感叹柳小姐的深情。” 柳清萍一听原来这小奴婢是在夸自己,便收起紧张,“继续说下去。” “听说柳小姐心仪张侍郎家的公子已久,前几日在祁庙偶遇,众目睽睽之下赠送了自己的香帕……”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张侍郎家公子年轻有为,是晏城不少待嫁小姐的春闺梦里人。 柳清萍脸色瞬间涨红,急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姜玖璃仿佛被吓到,带着哭腔继续道:“奴婢还没说完……那几位夫人说,谁知……谁知张公子竟当众将那香帕退了回来,还……还说了句‘柳小姐厚爱,张某承受不起,还请自重’……” 这话如同惊雷,在园中炸开。柳清萍被当众拒婚?这可比苏无双被嘲讽婚事劲爆多了! “噗——”苏无双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的快意,“哟!原来如此!我说呢,柳妹妹今日怎么火气这么大,对我的婚事这般‘关心备至’,原来是……自己求而不得,心里不痛快,跑到我这生辰宴上撒气来了?”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玖璃:“你...你这个贱婢竟敢造谣!” 姜玖璃连忙磕头:“奴婢万万不敢造谣,奴婢还听说...听说张士郎公子似乎不太情愿,说柳家门风太过势利,他虽需要岳家支持,却也不敢娶这等人家的女儿...” 这话一出,园中宾客看柳清萍的眼神都变了。 柳清萍羞愤交加,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跺了跺脚,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一场风波,以柳清萍的狼狈退场告终。园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众人再看苏无双时,少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多了几分忌惮——连她身边一个粗使丫鬟都如此厉害,可见总督府水深。 苏无双心情大好,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姜玖璃,越看越觉得顺眼。这丫头不仅机灵,懂得察言观色,关键时刻还能挺身为主解围,虽然方式莽撞了些,但效果奇佳。 “好了,小玖,起来吧。”苏无双语气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亲切,“虽然毛躁,摔了东西,但念在你心直口快,护主心切,这次便不罚你了。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急智。” “谢小姐开恩!”姜玖璃这才松了口气般,恭敬地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眼。 苏无双上下打量着她,想起这似乎就是前两年那个提醒她“寒香倚石”的粗使丫头,印象更深了几分,便道:“我记得你,叫小玖是吧?总是做些洒扫的粗活也委屈你了。从今日起,你就调到锦绣阁内院,升为二等丫鬟,跟在我身边伺候吧。月钱加倍。” “谢小姐恩典。”姜玖璃恭敬道。 第60章 暗涌动危旌 晏城知州府的一年时光,如同溪流漫过青石,看似无声无息,却已将姜玖璃——这位化名“小玖”、蛰伏于总督千金苏无双身边的暗影,深深浸润入这座府邸的肌理之中。她不再是初来时那个仅靠机智和细心站稳脚跟的粗使丫头,而是成了苏无双真正倚重的心腹丫鬟。不仅将这位骄纵小姐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打理得妥帖周全,更凭借那份恰到好处的“聪慧”和绝对的“忠诚”,赢得了苏无双近乎盲信的依赖。 这一年的蛰伏,姜玖璃如同一只耐心的蜘蛛,在锦绣繁华的总督府内,悄无声息地织就了一张无形而细密的情报网。她的耳朵能分辨出丫鬟婆子闲谈中蕴含的府内动向,能从幕僚清客酒后的只言片语里捕捉权力的微妙平衡,甚至能从苏无双偶尔流露的、对父亲政务的抱怨或炫耀中,拼凑出晏城乃至更高层面的政治版图碎片。她深知,表面的富庶安宁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一日,春末夏初,空气已带上一丝黏腻的燥热。苏无双斜倚在铺着软烟罗锦垫的贵妃榻上,粉腮含怒,樱唇紧抿,连身旁小几上那碟用冰镇着的、莹润剔透的蜜瓜都引不起她丝毫兴趣。缘由是前日另一场官眷宴席上,她与老对头柳清萍的口角中又落了下风。 “小姐,可是心头还堵着气?”姜玖璃手持一柄素面团扇,立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扇着风,带起细微凉爽的气流,声音温软如初夏的微风,“为那等不相干的人生气,小姐仔细伤了身子,可不值当。” 苏无双烦躁地一挥袖,差点打翻蜜瓜碟,幸得姜玖璃眼疾手快稳住。她恨恨道:“小玖,你不知道!柳清萍那个贱人,如今越发蹬鼻子上脸!不过是她爹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巴结上了黎昭城里来的一个钦差,就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说什么我爹这晏城总督的位置,怕是坐不长远了!真是气煞我也!我爹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提拔的重臣!” 姜玖璃心中猛地一凛,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黎昭来的钦差?巴结?苏正位置不保?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她近期的某些隐忧瞬间产生了联系。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扇子摇动的节奏未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宽慰与笃定:“小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盐运使大人再如何钻营,钦差终究是过路的菩萨。咱们总督大人坐镇晏城,根基深厚,更是深得…上头信任,”她在这里微妙地顿了顿,仿佛那个“上头”是毋庸置疑的太子,“岂是她几句酸腐之言就能动摇分毫的?” 然而,苏无双的反应却出乎姜玖璃的意料。她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敏感神经,猛地从榻上坐起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混杂着被轻视的愤懑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炫耀:“小玖,你终究是个丫头,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这信任也分三六九等!我爹他……”她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失言,又悻悻地躺了回去,带着一丝烦躁挥挥手,“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朝廷大事做什么,没的白费口舌。” 姜玖璃不再多言,只是垂眸,更加专注地摇着团扇,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苏无双这未尽之语,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她积攒已久的疑虑。近半年来,她不止一次察觉到苏正对太子的微妙态度。曾有一次,她借口送苏无双亲手炖的润肺甜汤去书房,在门外隐约听到苏正与心腹幕僚交谈,提及“东宫那位,近来胃口愈发大了”,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与抵触。加之小黑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消息也显示,晏城总督府与成王姜成玉封地方向的联络,近半年来的频率和隐秘程度都远超以往。 又过几月。 太子门人、吏部侍郎张怀远奉旨巡查地方,途经晏城,苏正自然设下高规格宴席接待。场面极尽奢华,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表象下,姜玖璃却凭借过人的观察力,捕捉到了苏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勉强与凝重。那并非面对“主子”心腹时应有的热切与恭谨,反倒像是一种不得不应付的疲惫与疏离。 宴至中途,苏无双嫌正厅人多气闷,酒气熏人,便唤了姜玖璃随她到花园中透口气。初夏夜空,星子稀疏,花园里花香馥郁,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主仆二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近了苏正外书房所在院落附近的一处玲珑假山。 正当苏无双想找个石凳坐下时,假山另一侧,却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声音熟悉,正是总督苏正,以及他最为倚重、形影不离的赵师爷! 姜玖璃心中一紧,立刻拉了拉苏无双的衣袖,示意噤声,并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苏无双先是一愣,随即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只听赵师爷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东翁,张侍郎此次巡查,明为体察民情,实则是奉了东宫之命,前来试探啊。太子对晏城近年赋税上缴屡屡迟缓,盐铁份额亦未足额,已……已颇有微词,多次在朝中暗示东翁办事不力。” 苏正冷哼一声,那声音虽压抑着,却透出一股冰凉的戾气:“微词?办事不力?他太子殿下要笼络朝臣,要蓄养私兵,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堆着?便想着从我们身上刮油水!晏城表面光鲜,内里如何,他岂会不知?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愤,“更可恨的是,我苏正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却一心信重那个凭空冒出来的谢翎!北境军权,何等要害?他竟然有意交给一个投靠他不过一年的黄口小儿,对我却始终防着一手!既如此无情无义,休怪我苏正另寻明主!” 姜玖璃听到“谢翎”二字,心脏猛地一缩,但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赵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东翁的意思是……决意转向成王殿下?” 苏正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成王殿下雄才大略,礼贤下士,远非目光短浅的太子可比!殿下已亲口承诺,若他日大事得成,必保我苏家世代荣华,无双……亦可许以成王侧妃之位!更许诺将来北境兵权,尽归我手!此等知遇之恩,岂是那刻薄寡恩的太子所能给?你即可密报成王,就说我苏正所言,时机一旦成熟,晏城上下,皆愿为殿下前驱,效犬马之劳!” “嘘——东翁慎言!隔墙有耳!”赵师爷警惕地提醒道。 脚步声随即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假山后,苏无双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姜玖璃的手,喃喃道:“小玖……爹爹他……他刚才说的……” 姜玖璃迅速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冷静下来,她反手握住苏无双冰凉的手,声音压低却异常镇定:“小姐!今日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对外人提起!事关老爷身家性命,关乎苏氏满门!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快些回席上去!” 她半扶半拉着魂不守舍的苏无双,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喧嚣的宴席,无人察觉这对主仆的短暂离席和异样。 然而,姜玖璃的心中,已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万丈! 苏正欲叛投成王! 这不仅是一条足以搅动朝堂格局的惊天密谋,更意味着太子党的内部出现了巨大的裂痕!而谢翎,此刻正身处太子阵营,若苏正突然反水,谢翎应早做准备。 姜玖璃知道成王已经按耐不住了。果然,她那好叔父姜仲宸的皇位,坐得并不安稳。太子与成王,兄弟阋墙的戏码,早已在暗中上演。这让她复仇的棋局,又多了一丝可供利用的裂痕。 第61章 暗香浮动 初夏的微风已带上了几分黏腻的燥热,拂过总督府庭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瓣瓣火红在日光下灼灼耀目,却驱不散闺阁内凝结的愁云。 苏无双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恹恹地耷拉着,手中一条上好的苏绣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缠得不成形状。她屏退了寻常伺候的丫鬟,只独独留下了姜玖璃。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熏香的甜腻气息,却压不住那份从主人身上散发出的焦躁与不甘。 姜玖璃垂手恭立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姿态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卑微与顺从。粗使丫鬟的灰布衣衫宽大陈旧,刻意用深色脂粉涂抹过的脸颈、手臂,让她看起来黯淡无光,混入仆役人群中便再难寻觅。唯有在她极偶尔抬眸的瞬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与她外表绝不相称的锐利洞察。她心中了然,风暴的中心,便是那桩悬而未决、如今已迫在眉睫的旧日婚约。 良久,苏无双猛地坐起身,将手中皱巴巴的绣帕狠狠掷在榻上,仿佛掷去什么污秽之物。她俏脸含霜,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还不是那桩恼死人的婚事!”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句句都透着鄙夷,“爹爹早年不过是这晏城的一个小小通判时,与那云州知州的李勋有过几分交情,酒后戏言,便定下了什么指腹为婚!将我与他那儿子李沐白绑在了一处!可如今呢?爹爹已是堂堂一方总督,封疆大吏!那李家呢?李勋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个知州,还是下辖云州那种地方的!门第之差,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越说越气,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榻沿:“这也就罢了!更可气的是,听说那李沐白根本就是个药罐子,一年到头离不开汤药,风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男子,能有什么出息?而且李家内宅不宁,一个小妾和庶出的儿子都骑到了嫡子嫡女头上去了,那李沐白在自己家里都说不上话,懦弱无能!这样的人,怎配得上我苏无双?将来如何撑得起我苏家的门楣?” 姜玖璃静静地听着,面容平静无波,如同最深沉的湖面,不起丝毫涟漪。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苏无双对李沐白的评价,与云州承运商行白管事所言的李家嫡子处境隐隐对应。苏家势大,欲行背信弃义之事,而这苏无双,更是将嫌贫爱富、攀附权贵的心思摆在明面上。 苏无双发泄了一通,情绪稍平,复又颓然歪倒,烦恼地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急切:“爹爹早就想退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可又顾忌着官声,怕被那些御史言官戳脊梁骨,说我们苏家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眼看那李沐白今年都已二十有一,李家催得越来越紧,连太子身边的近臣都来‘劝说’了,真是急死个人!” 她忽然支起身子,凑近些,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的光彩,压低声音道,“小玖,你是知道的,我将来……是要嫁予成王殿下做侧妃的!那才是真正的荣华富贵,青云之路!可偏偏被这李家绊住了脚!若是因为这桩破婚事,耽误了成王殿下提亲,我……我死的心都有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姜玖璃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刻意涂抹得粗糙的皮肤里。眼中闪烁着混合着希冀与胁迫的光芒:“小玖!你向来最是机灵,心思细,有主意!别人我不放心,你替我去一趟云州李家!仔细打探清楚,那李沐白究竟病到了何种地步?是不是真的那般扶不上墙?李家内里到底乱成什么样子?若能……若能找到什么确凿的、能让李家自己都觉得羞愧、无地自容,主动提出退婚的由头,那便是天大的功劳!我定在爹爹面前为你请功,重重赏你!不,日后我若真能如愿进了成王府,必带你一同去享福!”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姜玖璃看着苏无双眼中毫不掩饰的利用与空头许诺,心底一片冰凉的讥诮。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小姐如此信任奴婢,奴婢万死不辞!只是……奴婢人微言轻,如何去得李家探听这等隐秘之事?若是被察觉,恐怕会连累小姐的清誉……” “这个你放心!”苏无双见她应下,眉头舒展,心情大好,“我自有安排。“这个简单!我给你一份手书,就说是我的丫鬟,代我去探望未来姑爷,送上些补品药材。他们李家再不成器,也不敢怠慢总督府的人!你只需仔细看,用心听,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我就行!” 姜玖璃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恭顺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为小姐分忧解难。” 退出那间香气馥郁却令人窒息的闺房,初夏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姜玖璃微微眯起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云州所在。 退婚?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为苏无双“排忧解难”,进一步巩固她对自己“机灵有用”的印象,更能名正言顺地深入李家,探查承运商行被李家侵占的真相。 且这桩婚约纠纷,说不定也能做些文章。 三日后,辰时刚过,一辆悬挂着晏城总督府徽记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侧门。车辆简朴,并不张扬,但那枚徽记却足以让沿途关卡不敢怠慢。 姜玖璃,此刻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粗使丫鬟“小玖”,独自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身旁放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苏无双随手挑剩的普通参茸药材,不过是此行的一个由头——“奉小姐之命,探望缠绵病榻的未婚夫李公子”。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她掀起布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初夏的田野已是绿意盎然,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平和景象。然而,这平和却映不入她的眼底。她的心,如同这颠簸的马车,早已驶向波谲云诡的云州县。 李沐白。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动了一遍。 一个年已二十有一、却因“体弱”而婚事蹉跎的嫡子;一个在宠妾灭妻、庶子骄横的家族中,被传言“懦弱无能”、“自身难保”的嫡长子。 姜玖璃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车窗光影掠过的一道错觉。 踩低捧高,背信弃义。这世间冷暖,她尝得太多。苏家父女那点算计,在她眼中如同清水下的卵石,清晰可见。苏总督顾忌官声,想退婚又不想担恶名;苏无双向往成王府的富贵,视这门旧亲为绊脚石,欲除之而后快。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要穿透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言,亲自去丈量李府这潭水究竟有多深。那个病弱的李沐白,是真如外界所言那般不堪一击,还是……在隐忍,在伪装?一个能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或许还能设法通过太子近臣向势大的总督府施压、催促婚期的人,岂会真是简单角色?这看似矛盾的传闻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这一点,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引起了姜玖璃极大的探究欲。 而更重要的,是李家内部那股扭曲的力量。那位只手遮天的妾室,竟能架空主母,囚禁嫡女,甚至将手伸向了与李家关联的承运商行,肆意挪用钱财。这背后,是李知州的昏聩纵容,还是那妾室有着通天的手段?承运商行白管事的求助,她记在心上。商行被侵占的产业,这李府也不是个干净的地方。 马车渐行渐远,晏城巍峨的城墙化作天际一线模糊的影子。姜玖璃收回目光,缓缓坐正身体,将车帘掩好。车厢内光线黯淡下来,映得她刻意修饰得平淡无奇的容貌更加模糊。 第62章 棋逢故人 马车驶入云州县城,相较于晏城的繁华喧嚣,此地显得格外清寂,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知州府邸的门庭算不得宽敞,甚至比不上苏总督家一处别院的气派,朱漆有些斑驳,石狮也蒙着尘,透着一股子门庭冷落的萧索。 姜玖璃持着苏无双那封措辞矜持、实则暗含轻视的手书,并未受到多少盘问,便被一个神色麻木的婆子引了进去。府内景象与外间相类,下人不多,行走间悄无声息,大多低眉顺眼,带着一种长期压抑下的谨小慎微。偶有几个穿着体面些、眼神活络四处打量的,想必便是那位当家妾室刘氏的心腹眼线。 她被引至一处偏僻的院落,虽收拾得干净,却难掩冷清。刚一走近,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陈旧书籍般的尘埃气息,仿佛此处的主人已被时光遗忘。 “公子,晏城苏小姐派人来看您了。”引路的婆子停在房门外,扬声禀报,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恭敬,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差事。 屋内静默一瞬,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容稚嫩的小厮探出头来,看到姜玖璃和她身后仆人捧着的礼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忙侧身让开:“是苏小姐身边的人?快请进。” 姜玖璃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屋内。光线骤然黯淡下来,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桌一椅一榻,皆是最普通的木质,透着寒素。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窗边那张卧榻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袍的男子倚靠在榻上,身形清瘦得惊人,宽大的袍子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衬得他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脸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灰白,缺乏生机,薄唇淡无血色,此时正以拳抵唇,压抑地低低咳嗽着,肩头随着咳嗽轻微耸动——一副标准的、符合所有传闻描述的“病弱公子”模样。 姜玖璃的心绪本如古井无波,依照礼数,正欲上前代为传达苏无双那虚伪的“关切”。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上移,真正落在他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尽管病容憔悴,面色灰败,几乎抹去了一个人应有的鲜活色彩,但那眉骨的走势,那鼻梁的线条,尤其是……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深、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苍白皮肤上的泪痣! ——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尘封多年、沾满血污与灰烬的记忆深处! 中秋宫宴,桂子飘香,华灯璀璨如星海。 那个总是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明明比她小了三四岁,却偏要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然后绞尽脑汁,用各种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和层出不穷的鬼点子,试图把她从总是占据她最多注意力的谢浔身边骗走的、粉雕玉琢的男孩…… “玖璃姐姐,你看你看!这只铁皮蝈蝈,是我爹从南边带回来的,上了发条会跳还会叫,可响啦!谢浔哥哥肯定没见过这个,我们玩我们的,不理他!” “玖璃姐姐,我听说御花园最深处的锦鲤池里,前几日落进了一条通体金灿灿的鲤鱼,我们偷偷溜去看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不带谢浔哥哥!” “玖璃姐姐,我爹新得了一副南洋来的琉璃棋子,阳光下可好看了!我们下一局吧?就我们两个,我保证这次不耍赖!” 那是丞相斳睿的独子,斳琅玥。因其父为相与她的父皇是年少玩伴,他自幼便常出入宫廷。从她约莫十岁,他六岁起,几乎每年的宫宴、乃至宫中一些非正式的宫廷小聚,都能见到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男孩。甚至更早,在他刚出生不久,母后带她去丞相府道贺时,她就见过那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玉雪可爱得像只瓷娃娃的小婴儿。 她那时还曾好奇地捏过小孩儿软乎乎、带着奶香的脸蛋,心里暗自嘀咕:斳丞相那般威严持重、不苟言笑,怎地生出个儿子,小小年纪便眉眼精致如画,尤其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配上眼角那点泪痣,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之气。她当时还想过,这小家伙长大了,还不得是个能祸乱黎昭城无数闺秀芳心的“祸害”? 后来,她和亲铄国,也曾辗转打听过故人消息。听说丞相斳睿因卷入一桩疑点重重的科场舞弊案,被抄家问罪,男丁流放苦寒之地,女眷则没入教坊司。那之后,关于斳琅玥的一切,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竟没想到…… 他会在这里! 改名换姓,成了这云州县知州李勋那个“病弱无能”、被妾室压制、被未婚妻嫌弃的嫡子——李沐白! 苏无双曾不屑地提起过李沐白的身世:李勋偏爱小妾刘氏,李沐白虽是嫡子,但幼年时因“意外”将同父异母的幼弟(刘氏之子)推落水中致其溺亡,因而被盛怒的李勋视为灾星,连同当时照顾他的一个忠仆婆子,一起被远远打发到了庄子上,严令任何人探视。其生母承氏心疼儿子,曾偷偷去过几次,被李勋发现后强行阻拦。一直是承家暗中派人接济这可怜的外孙。后来承氏病故,李勋也身体垮了,整个李府便彻底落入了刘氏手中。许是怕他与总督府的婚事万一成真,刘氏才将这已长大成人的“嫡子”接回府中,如同囚禁般养在这偏僻院落,任其自生自灭。 无数线索在姜玖璃脑中飞速串联、碰撞!眼前的“李沐白”,哪里是什么懦弱无能的病秧子?他是斳琅玥!他隐姓埋名,在这虎狼环伺的李家,以病弱为甲,蛰伏至今……到底是因为什么?要为斳家翻案吗? 姜玖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一个丫鬟应有的恭谨与拘谨,微微垂下头,福了一礼:“奴婢小玖,奉我家苏小姐之命,前来探望李公子,送上些许药材,愿公子早日康复。”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低哑平淡。 榻上的李沐白抬起眼。他的眼睛依旧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形,只是因病弱少了些年少时的灵动跳脱,多了几分沉郁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的目光在姜玖璃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丫鬟,皮肤黝黑,打扮土气,低眉顺眼,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是……方才她进门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眼睛……太过清亮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洞察力,绝不像一个寻常丫鬟该有的眼神。 而且,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睛,他心口竟莫名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早已尘封的熟悉感。荒谬,他怎么可能认识一个总督府的丫鬟? 榻上一直低咳的男子,缓缓抬起了眼眸。那双眼睛,因久病而显得有些朦胧,眼周带着疲惫的淡青,但眸色却并非纯粹的漆黑,而是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般的浅褐色。当他的目光落在姜玖璃脸上时,并没有寻常久病之人见到陌生来客的茫然或好奇,反而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审视。 他的咳嗽声渐止,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因虚弱而略显低哑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姜玖璃耳中: “有劳姑娘……远道而来。恕沐白病体沉疴,不能全礼。阿哲,看茶。” 旁边的小厮连忙应声。 --- 第63章 云州探病 “苏小姐……近日可好?” 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气若游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姜玖璃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恭顺,垂首敛目,声音放得轻软怯懦:“回公子话,小姐身体安康,劳公子挂心了。” 她依言在一旁那张略显陈旧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只堪堪挨着半边,姿态拘谨,将一个从未见过什么世面、面对陌生男子尤其是位抱病公子时的小丫鬟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然而,她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无声息地将屋内的一切扫视殆尽。 浓重的药味几乎成了这屋子的底色,窗边的药罐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榻边小几上放着脉枕,还有几本翻旧了的线装书。一切陈设,都在极力佐证着一位缠绵病榻之人的存在。 但姜玖璃看得更深。那几本医书,并非市面上常见的养生方略或通俗医案。 再看那小厮阿哲,年纪虽轻,但手脚极其利落,斟茶递水的动作沉稳有序,眼神清亮坦荡,不见寻常仆役的畏缩或油滑。 而榻上的李沐白,尽管面色灰败,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震碎,但他随意搭在锦被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股并非全然无力、而是刻意收敛的劲儿。 是伪装得天衣无缝,还是病痨之躯下犹存一丝韧性? 姜玖璃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若他真是斳琅玥,当年那场席卷丞相府的灭顶之灾,他是如何从男丁流放的命运中逃脱,摇身一变成为云州知州李勋的嫡子?李勋对此是知情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府中传言的那位强势妾室刘氏和庶子的打压,是真实存在的困境,还是他为了掩盖真实身份而顺势营造的假象?他如此隐忍,在这偏僻小院中一待多年,所图究竟为何?是与她一样,怀着血海深仇,伺机而动吗? 无数疑问如同暗流在她心底汹涌。她意识到,绝不能就此离开。这看似死水一潭的李府,或许藏着比她预期更惊人的秘密,而眼前这个“病弱”公子,无疑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于是,在代表苏无双送上那几盒并无多少诚意的药材后,姜玖璃并未立刻告辞。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同情,笨拙地搓着衣角,声音怯怯地:“公子,小姐临行前千叮万嘱,要奴婢务必仔细问问公子的病情……近日可有好转?用了哪些药?小姐说,晏城名医多,若能知道得详尽些,她也好再去寻些对症的珍贵药材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热心”地站起身,仿佛忍不住想帮忙做点什么,自然而然地凑到小炉边,看着阿哲熬药,又笨手笨脚地想帮忙递个帕子或温水。她刻意让自己的言语带着一种乡下丫头的不谙世事和粗拙,却又在“不经意间”,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吐出几个零碎的词句。 “……说起来,奴婢以前在黎昭城时,好像见过一种点心,叫什么‘玉露糕’,听说做法极讲究,非得用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不可……”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榻上之人。 没有明显的反应,李沐白依旧低咳着。但姜玖璃敏锐地捕捉到,在他伸手去接阿哲递过的药碗时,那几根过分苍白的手指,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细微的收紧,指节泛出更白的颜色。 心中一动,她继续试探。趁着递水的机会,她靠得更近些,脸上带着懵懂的“好奇”:“公子,您这病……是怎么得的呀?云州地界,可有什么厉害的大夫瞧过吗?” 李沐白抬起眼睑,那双因疾病而显得有些朦胧的浅褐色眸子看向她,语气虚弱却清晰地回答,将一场“幼年在庄上发烧后引发的病症”的故事说得滴水不漏,病因、病程、症状,都与他的现状严丝合缝。 然而,在他叙述的间隙,姜玖璃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刻意描画的粗眉和黯淡的脸色上,若有似无地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当他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弯下腰去时,姜玖璃立刻上前,带着丫鬟应有的惊慌和关切,伸手轻轻替他拍抚后背。她的动作看似轻柔笨拙,但在手掌接触到他清瘦脊背的瞬间,指尖却如蜻蜓点水般,极其精准地拂过他手腕处的寸关尺三脉。 指下的触感,脉象沉细,跳动微弱,确是久病体虚之兆。然而,就在那一片沉弱之中,姜玖璃凭借跟樊闻苦学而来的敏锐触觉,隐约察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凝滞感,如同平滑的丝线中混入了一小段微不可查的结节。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却在她心中掀起了巨浪。 这脉象……不完全是真病!更像是某种药物或手法导致的伪象! 这一发现,让姜玖璃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既沉又亮。 沉的是,若他真是斳琅玥,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要如此伪装?亮的是,若他真是斳琅玥,以他的聪慧和心性,绝不可能甘于如此境地!做一个受人白眼的“病秧子”?他必定有所图谋! 而一个心有图谋、且可能对黎昭城那位皇叔抱有彻骨仇恨的“斳琅玥”,会不会成为她复仇路上……意外的盟友? 与此同时,李沐白也同样在暗中审视着这个自称“阿九”的丫鬟。她举止拘谨,言语笨拙,看似与其他下人无异。但她偶尔流转的目光,那份超出身份的细致观察力,以及她看似无心、实则句句都可能暗藏机锋的探问,都让他无法将其视为一个简单的棋子。尤其是她拍背时,那看似无意拂过他手腕的指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度,被刻意掩盖在粗布衣衫和拙劣妆容之下,却如同匣中宝剑,偶尔泄出一丝锋芒。 她,究竟是谁?是苏无双派来探查虚实的眼睛,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各怀鬼胎,一个以病弱为甲,一个以愚钝为盾,在这间被药香笼罩的屋子里,进行着一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的无声博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姜玖璃知道,她该回去了。但她已经确定,这云州县李家,这病弱的公子李沐白,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起身告辞,语气依旧恭敬怯懦:“李公子好生休养,奴婢回去定当禀明小姐公子的情况。” 李沐白虚弱地点点头:“多谢姑娘。阿哲,代我送送姑娘。” 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李沐白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的病弱之气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量。他抬手,轻轻抚过眼下的那颗泪痣。 “小玖……”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眸色渐深。 而走出李府的姜玖璃,回头望了一眼那沉寂的院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 斳琅玥,不管你为何在此,所谋为何。这盘棋,我姜玖璃,下定了。 这场意外的重逢,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 第64章 暗语交锋 姜玖璃在李沐白这处偏僻院落里停留的时日,渐渐超出了寻常使者应有的分寸。她以一副忠心耿耿、定要为主子苏无双打探清楚未来姑爷病情的实诚模样,手脚勤快地揽下了不少活计。 或是坐在小凳上,守着咕嘟冒泡的药罐,小心翼翼地扇着火;或是拿着抹布,细致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椅窗棂。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下层丫鬟的质朴,甚至略带笨拙。 然而,从她口中偶尔飘出的话语,却像是浸过水的藤条,看似柔软,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韧劲与锋芒。 这一日,药香弥漫的屋内,只有蒲扇轻摇的微风声和药汁翻滚的细响。姜玖璃蹲在小小的药炉前,目光专注地盯着火苗,仿佛随口闲聊般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懵懂: “公子这咳疾,听着像是积年的沉疴了,真是让人揪心。不知……这些年都延请过哪些名医瞧过?奴婢以前恍惚听人说起,黎昭城里有家‘回春堂’,坐堂的刘大夫最是擅长调理这等虚损之症,说是早年间,连宫里的贵人们身子不爽利时,也常召他入宫请脉呢。” 她的话语轻轻落下,如同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榻上,李沐白原本微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苍白的脸颊因气逆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喘息稍定,声音越发显得气弱游丝,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凄然: “有劳姑娘时时挂心……只是云州偏远之地,比不得黎昭城繁华,名医圣手更是稀少。我这残破身子,哪里敢奢望黎昭城中的神医?不过是仰赖本地的几位老先生,开些方子,勉强拖着时日罢了……咳咳……至于宫中贵人,更是遥不可及之事了……” 他言辞谦卑,将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已是波澜骤起。回春堂刘一手!此人乃是太医院中极负盛名的圣手,尤其精于内科调理,非达官显贵难以请动。一个远在晏城总督府中的粗使丫鬟,如何能知晓这等黎昭城旧事?还如此“恰好”地提及“宫中”?这绝非寻常丫鬟能有的见识!是有人教她这么说,还是……她本身就有问题? 姜玖璃听着他那无懈可击的回答,手下扇火的节奏未有丝毫变化,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同情和茫然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话真的只是无心之语。然而,她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的反应,虽细微,却印证了她的猜测。他对“京城”、“宫中”这些词汇,异常敏感。 又过了两日,姜玖璃在擦拭书架时,目光被一本半旧的《白氏长庆集》吸引。她拿起那本书,动作略显粗笨地拂去封面的薄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扭头看向榻上假寐的李沐白,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公子,您也喜欢读白乐天的诗呀?这书瞧着有些年头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遮掩,“呃……奴婢是说,我家小姐……不对,是府里一位见识广的老嬷嬷好像也提过,说白乐天的诗浅近,却道尽世情呢。” 她的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有些笨拙地“纠正”自己的说辞,将一个没什么文化、试图模仿他人言语却学不像的小丫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沐白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碎掌心虚握的空隙!那本《白氏长庆集》,是他年少时最爱不释手的版本,扉页上,还留着他幼年顽皮时,用毛笔歪歪扭扭画下的一只小狐狸——那是斳琅玥私下里因为一双过于漂亮的桃花眼和那颗泪痣。 巨大的震惊和疑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用更加沙哑虚弱的声音缓缓道: “不过是……卧病无聊,胡乱翻看些旧书,打发辰光罢了。诗言志,亦言情,白乐天……确是妙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力地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姜玖璃那张被深色脂粉掩盖、看不出丝毫原本肤色的脸庞,试图从她那看似懵懂无知的眼神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对“诗书”这类风雅之事全然不解的茫然,以及一点点因自己“说错话”而流露出的不安。她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试探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泛起。 姜玖璃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知道,自己抛出的鱼饵已经引起了目标的注意。 几次三番下来,姜玖璃心中愈发笃定。这李沐白,绝对就是斳琅玥!他那双桃花眼偶尔流转出的狡黠灵光,那看似虚弱无力、实则总能滴水不漏避开她语言陷阱的敏锐,以及在她提及某些特定事物时极力掩饰的细微震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像一只在绝境中伪装成无害家犬的白狐,看似温顺病弱,蜷缩一隅,实则时刻竖着耳朵,磨着爪子,等待着反扑的时机。他想抱住苏家这棵大树,绝非仅仅为了摆脱眼下困境,恐怕更深层的,是想借助总督府的势力,为他斳家翻案,甚至……图谋更多。 好一只野心勃勃的小狐狸!姜玖璃心中冷笑,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欣赏。这乱世,就需要这般不甘蛰伏的野心。 她倒是要看看他怎样在这乱世与权利之中和她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第65章 各怀鬼胎 这个小玖,绝不简单。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谜团。她看似笨拙朴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辞都小心翼翼地贴合着一个粗使丫鬟的身份,甚至有些过分刻意。然而,正是这份刻意,让她那些“恰好”出现的破绽显得尤为可疑。 她问回春堂,提白乐天诗集,每一个话题都像是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刺向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容触碰的角落。那些属于“斳琅玥”的过往,那些早已被尘埃和鲜血掩埋的记忆,为何会从一个边城总督府的丫鬟口中,以这种“无心”的方式被提及?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眼神。平日里低眉顺目,看似温顺无害,但就在她递水、拾物、或者在他剧烈咳嗽看似不支的瞬间,他总能捕捉到那低垂眼睑下,极快掠过的一丝锐利光芒。那不是懵懂丫鬟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洞察,仿佛能穿透他层层伪装的病容,直抵内里。在她面前,他竟有种被剥开伪装、无所遁形的错觉。 为了试探,他故意在她靠近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蜷缩,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然而,她并未像寻常下人那般惊慌失措或只是呆立一旁,而是迅速且沉稳地递上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拍抚他后背的手势,看似轻柔,却隐含着某种引导气息的章法,分明是通晓医理之人才能有的手法! 还有那次,他“不慎”将腰间一枚最普通不过、代表李家子弟身份的青玉佩饰碰落在地。她弯腰拾起,双手奉还,姿态恭敬。但就在那短暂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目光并非寻常下人对主子物品的好奇或羡慕,而是极快地在玉佩的质地、光泽和那简陋的云纹雕工上扫过,那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品鉴意味,绝非一个粗使丫鬟该有的眼界。 她绝不是苏无双派来单纯打听未来姑爷虚实的傻丫鬟! 李沐白几乎可以肯定。苏无双骄纵浅薄,身边若有这般人物,绝不会只当个粗使丫鬟用。那么,她是苏正的人?那位晏城总督,是否已经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派此女来深入试探?还是说……她背后站着别的势力?与黎昭城有关?与那场旧案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碰撞,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必须弄清楚她的底细! 这一日,天气有些闷热,姜玖璃照例在院中熬药。李沐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半枯的石榴树,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病人特有的飘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小玖姑娘……来府中也有些时日了。终日对着我这药罐子,怕是闷坏了吧?” 姜玖璃正用小扇子控着火候,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忙不迭地摇头:“公子说的哪里话,伺候公子是奴婢的本分。只要公子的身子能好些,奴婢就高兴。” 李沐白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是啊……本分。只是有时看着这四方院落,不免想起些旧事。听闻姑娘是晏城人?可曾去过……黎昭城?” 他忽然将话题一转,目光也随之转向姜玖璃,看似随意,实则锐利。 姜玖璃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向往又夹杂着怯懦的神情,手下扇火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声音低了几分:“黎昭城?那可是天子脚下,大地方……奴婢、奴婢这等身份,哪里敢想去那种地方。” 李沐白却不放过,继续追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哦?”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姜玖璃心中偷笑不已这小狐狸这是要试探于她。她故意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小姐府上有宫里的老嬷嬷,都是她描述给咱们听的,奴婢笨,记不清了。好像……好像就说皇城特别气派。” 李沐白看着她那副憨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她的回答天衣无缝,情绪也恰到好处。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那些所谓的“破绽”,只是巧合?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她因“努力回忆”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那双虽然低垂却依旧难掩清亮轮廓的眼睛时,那份怀疑再次升腾而起。他决定,再试一次。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比以往都要厉害,他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仿佛喘不过气来,手指无力地指向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断断续续地道:“药……快……” 姜玖璃见状,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她立刻放下蒲扇,快步上前,一把抓过那个小瓷瓶。但就在她拔开瓶塞,准备倒出药丸的瞬间,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瓷瓶上的花纹,并非云州本地常见样式,反而带着几分黎昭官窑的韵味。而李沐白看似慌乱指示药瓶的动作,手指的方向却精准无误,根本不像一个濒临昏厥之人。 这小狐狸又在试探我!用他的“病”,用这瓶药! 姜玖璃心中明镜似的。她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手忙脚乱地倒出药丸,又笨拙地扶起李沐白,将药丸喂到他嘴边,声音带着哭腔:“公子!公子您撑住!药来了!” 她演得逼真,将一个忠心护主却毫无经验的丫鬟表现得淋漓尽致。李沐白吞下药丸,喘息渐渐平复,靠在姜玖璃并不算坚实的臂弯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那是符合情境的紧张。然而,就在他闭目调息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扶在他后背的那只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他某个穴位附近按了一下,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但那一下,却让李沐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那不是慌乱中的无意触碰,那一下,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是在探查他气息的真实状况! 两人各怀心思,一场看似主仆情深的急救戏码落下帷幕。姜玖璃依旧扮演着那个忠心却愚钝的丫鬟,但李沐白心中已然确定:这个小玖,是一柄藏在破旧剑鞘里的利刃,她的目标,恐怕远不止苏家的婚约那么简单。 第66章 暗刃无声 猜疑与试探中,一种奇异的默契却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闷热的空气预示着山雨欲来。姜玖璃正蹲在廊下的小泥炉前,照看着给李沐白煎的汤药。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妇人略显尖利的笑语。只见一个穿着绸缎比甲、头戴金簪、面容精明中带着几分刻薄的嬷嬷,领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丫鬟,径直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如今在李府内宅说一不二的刘氏身边的得力心腹,王嬷嬷。 “哎哟,大公子今日气色可好些了?”王嬷嬷人未至,声先到,脸上堆着虚假的笑,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在院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闻声从屋内缓步走出的李沐白身上。“夫人心里一直惦记着公子的身子,这不,特意让老奴送来了新得的百年老山参和上等的血燕窝,给公子补补元气!” 李沐白掩唇低咳了几声,脸上是惯常的灰败与疲惫,他微微颔首,声音虚弱:“有劳母亲挂心,也辛苦王嬷嬷走这一趟。” 王嬷嬷假意客气了几句,示意丫鬟将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她走上前,故作关切地打量着李玖璃正在煎的药,啧啧两声:“这药闻着就苦,公子日日饮用,真是辛苦了。夫人说了,这些补品效用温和,让公子务必按时用了,也好早日康复,免得……唉,免得外人总说我们李家怠慢了嫡子。” 话里话外,透着施舍与敲打。 姜玖璃始终低眉顺眼地站在炉边,一副不敢插话的卑微模样。直到王嬷嬷交代完毕,带着人扬长而去,院内重新恢复寂静,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包装精美的补品上,眼神微冷。 李沐白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地对阿哲吩咐了一句:“收起来吧。” 显然,他对刘氏“好心”送来的东西,心存极大的戒备。 过了一会儿,阿哲被支开去取东西。姜玖璃重新蹲回药炉前,看着炉中跳跃的火苗,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这山参瞧着年份是足,只是这品相……芦碗稀疏,须根却过于旺盛,倒像是催出来的。还有那血燕,颜色过于均匀鲜红,怕是用了不该用的法子熏染过……”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药沸声掩盖,但足以让不远处的李沐白听清。他倚在门框上,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看向姜玖璃的背影,心中剧震!她说的这些门道,连他都未必能一眼看穿,一个丫鬟如何得知?而且,她点出的正是这些补品可能存在的问题——虚不受补,甚至暗藏蹊跷。 就在这时,姜玖璃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闭了嘴,有些无措地看了李沐白一眼,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扇起火来。 李沐白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缓步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吟诵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句诗出自曹植的《七步诗》,寓意再明显不过,直指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之痛。吟诵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轻轻瞟向了正在擦拭石桌的姜玖璃。 只见姜玖璃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虽然很快便恢复如常,继续用力地擦着桌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那一瞬间的凝滞,却没有逃过李沐白锐利的眼睛。她听懂了!她不仅听懂了诗句表面的意思,更听出了他借诗句暗指的眼下处境——刘氏母子的步步紧逼。 李沐白发现这位小玖丫鬟似乎并不是在害他,反而还在默默的助他。 他们都在用只有彼此可能才懂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释放着信号,试探着对方的深浅。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李沐白渐渐察觉,自那个叫小玖的丫鬟踏入这方偏僻院落起,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这日午后,天气愈发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李沐白服过药后,靠在榻上小憩。阿哲被临时叫去前院领取这个月的份例柴炭。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姜玖璃,她正坐在廊下的阴凉处,仔细地分拣着下一剂药要用的药材。 就在这时,院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穿着青色短褂、腰膀粗圆的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姜玖璃认得他,是刘氏手下负责采买的一个小头目,名叫王癞子,仗着有点小权,惯会看人下菜碟,对李沐白这院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王癞子斜睨了姜玖璃一眼,见她只是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便没放在眼里,径直朝着主屋走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大公子?大公子可在?夫人那边库房清点,说之前送来的燕窝数目不对,让小的来问问,是不是公子这边多用了?” 这分明是来找茬的。刘氏送来的东西,克扣分量、以次充好是常事,如今反倒来质问,无非是想寻个由头羞辱李沐白,或者借机搜查屋子,看看有没有承运商行偷送过来的“不该有”的东西。 屋内,李沐白已被惊醒,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显然不欲与此人纠缠。 王癞子见屋内没大声回应,气焰更嚣张了,竟伸手就要去推那虚掩的房门。 姜玖璃一直低着头,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分拣药材中,但王癞子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她的眼角余光。就在王癞子的手即将碰到门扉的瞬间,她忽然“哎呀”一声轻呼,像是手滑没拿稳,手中盛放药材的竹筛猛地一倾,里面一些细小、干燥、带着尖锐棱角的药草籽哗啦一下,尽数撒在了王癞子脚前的地面上。 那些药草籽圆溜溜又带刺,王癞子猝不及防,一脚踩上去,顿时脚下打滑,“哎哟”一声怪叫,整个人重心不稳,狼狈地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好不容易才扶住旁边的廊柱站稳。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奴婢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姜玖璃慌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惊慌和歉意,手足无措地就要上前帮忙拍打他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下却“不小心”又踢到了刚才撒落的药籽,几颗滚到了王癞子刚站稳的脚下。 王癞子气得脸色铁青,刚想破口大骂,但看到姜玖璃那副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蠢笨模样,又瞥见她身上总督府的标记,想到她毕竟是总督府派来的人,到底不敢太过分。他骂骂咧咧地跺了跺脚:“没长眼睛啊!晦气!” 经这么一打岔,他推门的气势全无。而且,姜玖璃撒药籽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堵在了房门口那一小片地方,他要进去,还得小心避开脚下那些滑溜带刺的东西,显得十分滑稽。 就在这时,姜玖璃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问话,用怯生生的、却足以让屋内人听清的声音说道:“这位大哥,您问燕窝的事?奴婢记得,上次送来的燕窝,是王嬷嬷亲自经手,当时好像……好像就说分量是刚好够数的,还让阿哲签了收条呢。是不是……库房那边记差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点出了关键:一是有王嬷嬷经手,二是阿哲签了收条。这意味着此事有凭据,若真闹起来,对质之下,王癞子未必能讨到好。 王癞子一愣,他显然不知道收条这回事,脸色变了几变。他狐疑地瞪了姜玖璃一眼,见她又低下头,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心里也犯了嘀咕。再看屋内,李沐白始终没有出声,只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仿佛根本不屑于理会他这跳梁小丑。 继续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便宜,还可能惹一身骚。王癞子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哼!许是库房记错了!我再去问问!” 说完,骂咧咧地转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药籽,灰头土脸地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第67章 心照不宣 李沐白发现,有这个小玖在,刘氏派来“伺候”他的人似乎收敛了不少,连煎药的流程都顺畅了许多。这个丫鬟,有种不动声色就能掌控局面的能力。 那个负责打扫庭院的钱婆子,是刘氏夫人的远房亲戚,也是安插在这院里最明目张胆的一个眼线。她以往来洒扫,从来都是磨洋工,一把扫帚能在院子里划拉半天,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钩子似的,不是往窗户缝里瞄,就是借着擦拭桌椅的由头,顺手翻翻李沐白放在外间的书稿或是零星物品,恨不得连榻上的铺盖都抖开看看有没有藏东西。 这日,钱婆子又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晃进院子,正准备开始她例行的“侦查”工作。却看见姜玖璃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却没有在擦拭,而是微微蹙着眉,盯着石阶缝隙里一丛新长出的杂草,似乎在思考什么。 钱婆子没太在意这个新来的、黑不溜秋的丫鬟,自顾自地拿起扫帚,准备先往主屋门口凑。 就在这时,姜玖璃忽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钱婆子身上,开口唤道:“钱嬷嬷。”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怯懦的平稳。钱婆子一愣,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看向姜玖璃。 姜玖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淡然地问道:“嬷嬷每日洒扫,可知这院中的规矩?” 钱婆子被问得莫名其妙,撇撇嘴:“什么规矩?老婆子我扫了这么多年地,还能不知道怎么扫地?” 姜玖璃往前走了一步,虽依旧穿着粗布衣衫,但脊背挺直了些,眼神也锐利了几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家小姐,晏城总督府的苏无双小姐,派我前来探望李公子。” 她刻意顿了顿,将“晏城总督府”和“苏无双小姐”这几个字咬得略重。 “你可知她为何派我来,这说明苏李两家有意攀亲,你们李家的婆子就是这样照顾我们苏家未来姑爷的吗?这李府总归是要归未来嫡夫人管的是吧?”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钱婆子刚才想靠近的房门,以及屋内隐约可见的书案。 钱婆子脸色微变。她自然知道这丫鬟是总督府来的,但之前见她一直低眉顺眼,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此刻竟搬出了苏小姐的名头,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敲打她以往磨蹭和翻看东西的行为!苏小姐是公子未来的正头娘子,她的意思,谁敢明着违背? 姜玖璃见钱婆子眼神闪烁,又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想必更懂规矩。以后这院子,还望嬷嬷多费心,洒扫时手脚麻利些,收拾得清爽即可。公子需要什么,自有阿哲和我打理,不劳嬷嬷额外辛苦。若是让小姐知道,公子这边连个清静都不得,怕是……要不高兴的。”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钱婆子以往的不规矩,又用苏无双的“不高兴”作为威慑,最后还划清了界限,暗示她不要再越界。 钱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一个小丫鬟敢这么对她说话,怕的是万一这丫鬟真的在苏小姐面前告上一状,刘氏夫人或许不怕,但她一个下人,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但对上姜玖璃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到底没敢吭声,只是讪讪地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句:“……老身知道了。” 从那以后,钱婆子再来打扫时,果然收敛了许多。她不再磨蹭,也不再试图靠近主屋,扫地的动作快了许多,做完分内事便立刻离开,很少再东张西望。虽然眼神里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不甘和怨气,但行为上却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李沐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姜玖璃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她不仅通晓医理、心思缜密,更懂得如何借势敲打,利用自己“总督府来人”的身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麻烦。这个看似卑微的丫鬟,身上蕴藏的能量和智慧,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院中的空气,因她的存在,似乎真的清明了不少。 姜玖璃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不仅防范着外来的威胁,也更深入地观察着李沐白——或者说,斳琅玥——本身。她逐渐发现,这个看似被完全困死在病榻和这方院落中的男子,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名叫阿哲的小厮,绝不仅仅是伺候起居的仆人。他手脚麻利,眼神清正,更难得的是遇事沉稳,对外界消息有着超乎寻常的灵通。姜玖璃不止一次注意到,阿哲会借着外出取物或处理杂事的机会,带回一些看似寻常、实则可能暗藏信息的物件,或是在与李沐白低声交谈时,传递一些府外乃至更远地方的动向。李沐白则总是静静聆听,偶尔会给出极其简短清晰的指示。 他那双因“病痛”而时常显得朦胧的桃花眼,在听取这些信息时,会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思维之清晰、反应之迅捷,与他对外展现的病弱形象判若两人。 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却能忍受自己困于其中。 那刘氏端来的药也并不是什么良药,里面掺杂了许多虎狼之药,长期服用后更对身体无益,他却能毫不犹豫的一口吞下。 姜玖璃“不小心”将一点粉末撒入了李沐白的药碗。那药性极其猛烈,能在一段时间内强行激发人体的潜能,使人精神亢奋,感官敏锐,但代价是随之而来的剧烈痛苦,如同千万根钢针穿刺筋骨,不过药效过后不会有任何不适。她想看看他的极限是什么。 她端着温热的药碗,垂首走进屋内,恭敬地递给倚在榻上的李沐白。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丫鬟应有的恭顺,但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紧紧锁住他接碗的手。 李沐白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接过了药碗。就在碗沿触碰到他唇边的前一刹那,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骤然抬起,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直直地射向姜玖璃!那目光中充满了惊诧、审视,以及一丝……了然的锐利。 他闻到了!他居然能分辨出那被重重药味掩盖的细微差异! 姜玖璃垂着头,手心微微出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沐白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然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碗凑近唇边,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碗掺杂了未知凶险的药汁,一饮而尽。 空药碗被轻轻放回姜玖璃手中的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姜玖璃的手指微微颤抖。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沐白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原本灰白的脸色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显然,剧烈的痛苦正在他体内肆虐。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呻吟或痛呼。只有那双桃花眼,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药力的刺激,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燃烧的鬼火,一瞬不瞬地、直直地钉在姜玖璃脸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谴责,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赤裸裸的直视。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是你做的。我知道这碗药有问题。而我,选择喝下了它。你的试探,我接下了! 姜玖璃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看着他在剧痛中挣扎却依然挺直的脊梁,看着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她仿佛透过时光,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宫闱之中,看似乖巧跟在身后,实则骨子里藏着桀骜、倔强甚至有些疯狂的小狐狸崽子——斳琅玥! 从那天起,他们依旧一个是病弱公子,一个是憨拙丫鬟,但在这座压抑的府邸里,却像两个在黑暗森林中独自前行了太久的人,终于隐约看到了彼此手中同样闪烁的微光——那是不甘、是仇恨、是野心凝聚成的光芒。 他们依旧没有坦诚身份,但都知道,对方绝非池中之物。 距离在一次次无声的交锋与默契中悄然拉近。一种基于彼此欣赏、利益可能一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旧日熟悉感而形成的脆弱联盟,正在慢慢成形。 棋局,似乎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68章 以退为进 姜玖璃有意不小心说漏了嘴“小姐有意要退婚之事”李沐白心里早就清楚这苏无双打的什么好算盘。他这副病弱身体苏家一直拖着就是不愿意嫁女,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想攀上苏家这棵大树,或者是背后之人就更得要尽早完婚。 李沐白,这只病弱皮囊下藏着狐狸心性的少年,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深知苏家父女想要悔婚却又惧于名声的心态。 他斜倚在榻上,窗外稀疏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他低声唤来心腹阿哲,轻声吩咐了几句。 第二日午时刚过,日头正毒。阿哲揣着药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云州县城西街那家最有名的“济世堂”药庐。药庐里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草药味,伙计正在柜台后忙着抓药碾药。 阿哲并未急着上前,而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当看到角落里那位正由坐堂大夫诊脉、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时,他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精光——正是李家那位素来刚正、最看不惯刘氏作为的族叔,李翰清老爷子。 阿哲耐心地等伙计抓完李老爷子的药,这才走上前,递上药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沙哑:“劳驾您,照方抓药,三剂。” 伙计应声去抓药。阿哲便默默退到一旁等候,恰好站在了离李翰清不远的地方。他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愁之中。 李翰清本就心系家族,对嫡侄李沐白的处境颇为同情,此刻见到他身边贴身小厮这般模样,不由得关切问道:“阿哲,可是沐白贤侄的病……又重了?” 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与关切。 阿哲仿佛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李翰清,连忙躬身行礼,眼圈却先红了三分,声音哽咽:“给……给三老太爷请安。公子他……这两天身体好多了……就是心里……唉……” 他欲言又止,在李翰清关心的眼神里,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担忧:“三老太爷,不瞒您说,小的这心里……实在是慌得很。前些日子,晏城苏小姐不是派了位姑娘来探望公子吗?” 李翰清目光一凝:“哦?确有此事。苏家小姐倒是有心。” 阿哲却连连摇头,脸上愁苦更甚:“有心是有心……可那位姑娘,问得也忒细致了些!公子每日用何种药,病情有何变化,一日咳几次,饮食如何……问得事无巨细。这还不算,她看着公子一直面色愁容,言谈间,总透着对她们家小姐未来……未来的担忧……” 他说到这里,适时地停住了,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只是用一双饱含忧虑和一丝愤懑的眼睛看着李翰清,仿佛在说:您看看,苏家这分明是瞧不起我家公子,想悔婚了! 李翰清何等人物,在地方上德高望重,最重礼义廉耻。一听这话,再联想到苏家如今势大,而李家嫡子病弱,门第早已不相匹配,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脸色铁青,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岂有此理!苏正身为封疆大吏,竟也如此势利眼吗?当年指腹为婚的是他们,那时我们也没嫌弃他们家小小通判的身份,如今看成了总督了,看我嫡子病弱,便想作践人、悔婚约?真是……真是有辱斯文!背信弃义!” 老爷子声音不小,引得药庐里其他人都侧目看来。阿哲连忙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连连摆手:“三老太爷息怒!息怒!许是……许是小的多心了,那位姑娘也只是奉命行事,关心则乱……您可千万别往外说,若是传出去,坏了苏小姐名声,公子定会责怪小的!” 他越是这般“劝阻”,越是坐实了苏家有意悔婚的嫌疑。李翰清冷哼一声:“放心!老夫自有分寸!但这等嫌贫爱富之举,实在令人不齿!我李家虽不比往日,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又安抚了阿哲几句,李翰清这才怒气冲冲地提着药包离开了济世堂。 阿哲看着李翰清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愁苦委屈的表情慢慢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接过伙计包好的药,付了钱,默默走出药庐。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很快,“苏家势大悔婚”、“嫌弃李家公子病弱”的风声,便在这云州县不大不小的士绅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确。读书人最重风骨,地方士绅亦讲究脸面,这等“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做派,自然为人所不齿。这股暗流虽暂时无法撼动苏正的地位,却足以让他如鲠在喉,生怕哪日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 前番阿哲在药庐“不慎”漏出的风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已在云州县士绅圈中漾开层层涟漪。 李沐白决定再加一把火,必须得让苏正将这婚事赶紧定下。 是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李沐白所居的偏僻小院,陡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划破宁静。那咳嗽声不同于往日带着痰音的沉闷,而是干涩、剧烈,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钩子在刮挠着他的喉管与肺叶,一声接着一声,毫不停歇,中间夹杂着因极度缺氧而发出的嗬嗬喘息,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二日,一封信件跟着姜玖璃回到了总督府。 无双妹妹尊鉴: “忽闻府上关切,遣使垂问,沐白感激涕零,然念及自身残躯,不禁悲从中来。 幼时缘悭一面,然妹妹仙姿玉貌,白虽愚钝,亦深印于心。本盼天公作美,奈何沉疴缚体,累及妹妹清誉,实乃白百死莫赎之罪。 妹妹乃九天彩凤,当栖梧桐高枝。白此等腐草萤光,安敢奢望联姻?恳请妹妹万万以自身前程为重。若他日妹妹觅得乘龙佳婿,琴瑟和鸣之际,偶能忆及白此苦命人,于心间存一丝怜悯,则白于九泉之下,亦含笑瞑目矣…… 临颍神驰,悲恸难言。伏愿妹妹玉体安康,前程似锦。 白 顿首再拜 字字真情,字字深情,这封信,通篇不见一个“怨”字,却将苏家置于烈火上炙烤。它塑造了一个深情、卑微、自知命不久矣却一心为“妹妹”着想的完美受害者形象。而苏家,则被动地成为了那个“逼死”深情未婚夫的潜在恶人。 姜玖璃低眉垂眼的站在一旁,心里却想捧腹大笑,暗暗鼓掌。就见苏正和苏无双看到这封信时,那种吞了苍蝇般的恶心与憋屈——退婚,坐实恶名;不退,如鲠在喉。 她佩服李沐白这招以退为进,将自己置于道德的绝对制高点,逼得苏家父女进退维谷。 不如她就再添一把火。李家公子啼血给苏家小姐写信的这件事便在晏城大街小巷传遍了,人人都道那李公子痴情一片,处处为苏无双着想,而那苏家父女却背信弃义,想要悔婚另嫁,姜玖璃暗地里看戏,这一闹连那想拉拢苏正的成王也不敢再提求娶一事,如今这苏无双不嫁与这李沐白真是难以收场了。 斳琅玥这只小狐狸果然好计谋,要是跟他结盟,这黎昭城恐怕必要天翻地覆。 第69章 步步为营 晏城,总督府书房。 “哐当——!” 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苏正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手中那封来自李沐白的“深情拜别信”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仿佛握着一条毒蛇。 “岂有此理!竖子安敢如此!”苏正怒不可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自知命不久矣!他这是要把我苏家架在火上烤!用他一介病痨之躯,逼我苏正就范!” 他纵横官场多年,如何看不出这封信字里行间藏着的软刀子?这李沐白,哪里是个懦弱无能的病秧子,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恶狼!就傍上了他们总督府,这一手以退为进,简直恶毒! 一旁的美人榻上,苏无双更是气得俏脸扭曲,将那抄录流传的市井话本狠狠撕碎,掷在地上,犹不解气地踩了几脚。那些话本将李沐白描绘成痴情不渝、为她着想却反遭嫌弃的悲情公子,而她却成了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负面角色,连带着成王殿下那边也传来了些许不满的风声,暗示她处理不当,连累王府清誉。 “爹爹!我死也不要嫁给那个病鬼!一想到要守着一个咳血的夫君,我就恶心!”苏无双带着哭腔,又是羞愤又是焦急,“现在满城风雨,成王殿下那边……我们该怎么办啊?” 退婚,名声尽毁,政治联姻的打算也要落空;不退,难道真让她这朵娇花去插在那堆注定要腐朽的牛粪上?苏正同样焦头烂额,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他苦心经营的官声,他为女儿、也是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难道就要毁在这桩他早已看不上的婚约上? 正当父女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苏无双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始终垂首静立在一旁,仿佛毫无存在感的姜玖璃身上。 一个大胆、自私、却足以解眼前之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苏无双的心。她的眼睛骤然亮起,带着一种混合着绝处逢生与极端利己的兴奋光芒,猛地抓住苏正的衣袖: “爹爹!我有个主意!”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不如……让小玖代我出嫁!” 苏正猛地停住脚步,愕然看向女儿:“什么?” 苏无双语速飞快,越说越觉得此计天衣无缝:“您看,当年您承诺时也没说非得是我,只说苏家的女儿,小玖与我年岁相仿,身形也差不多!她是我身边用惯的人,身契捏在我们手里,生死都由我们拿捏,嘴巴严,人也机灵懂事!让她扮作我嫁过去,一来,全了李家的面子,堵住了悠悠众口,保住了我苏家信守承诺的声誉;二来,那李沐白病成那副鬼样子,说不定哪天就两腿一蹬去了,到时候小玖成了寡妇,无依无靠,云州李家剩下那点产业,尤其是那个承运商行,还不是任我们拿捏?若是他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有小玖在李家盯着,里应外合,既能监视李沐白,也能替我们牢牢掌控那边的情况,岂不是一举三得?” 她侃侃而谈,将利用他人命运为自己谋利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姜玖璃听着心里冷笑不止,她看到苏无双眼里的阴狠,便知这苏无双什么算计,苏正虽只得苏无双一女,但苏家庞大家族他想替嫁个女儿,多少族人上杆子送女,苏无双就是想要羞辱李沐白,让他娶个丫鬟。 苏正闻言,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再次聚焦在姜玖璃身上。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肤色黝黑、看似平凡的丫鬟。确实,这丫头看着是个好拿捏,老实又有点聪明。最重要的是,她的卖身契完全捏在苏家手里,如同牵线木偶,量她也不敢反抗。 沉吟片刻,苏正眼中精光一闪,缓缓捻着胡须:“唔……李代桃僵,倒也不失为一招妙棋。既能解眼前之困,又能为日后布局。只是……”他看向女儿,“如此一来,未免委屈了无双你的名声,要认一个丫鬟做姐妹,怕是会惹人非议。” “这有什么打紧!”苏无双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外就宣称,她是爹爹您早年得的庶女,因是外室所生,身体弱小,一直在外,感念她母亲以亡,无依无靠,认为义女,一直寄养在老家旁支,如今接回府中悉心教养。如今李家公子病重,急需冲喜,我苏家仁至义尽,信守承诺,愿将义女嫁过去,以全两家之好。这般说辞,不仅能堵住那些长舌妇的嘴,还能给爹爹您博一个仁善念旧、一诺千金的美名!给她个名分,让她代嫁,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跪在下方的姜玖璃,将这对父女轻描淡写决定她人命运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冷笑连连,如同冰河开裂。 既要保全自家的名声和利益,又要将他人当作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这苏家父女的凉薄与自私,真是如出一辙。 然而,这看似屈辱、任人摆布的安排,却与姜玖璃内心深处潜藏的计划不谋而合!她正需要一个合理且不引人怀疑的身份彻底脱离苏家的直接掌控,并有机会更深入地介入李家,查清承运商行的真相,更重要的是——与那位“病弱”公子,斳琅玥,建立更稳固的同盟关系。 成为苏家“义女”,嫁给李沐白,不仅能名正言顺地达成这些目的,更能以这个新身份作为跳板,有机会接触到苏家与成王那条潜在的线,为自己未来的复仇大业增添筹码。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立刻压下心头的狂澜与讥讽,调动起全部演技,做出惶恐万分、受宠若惊到几乎要晕厥的模样,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卑微与感激: “老爷、小姐天恩!奴婢……奴婢卑贱之躯,何德何能……竟得老爷、小姐如此垂怜抬爱……这、这真是折煞奴婢了!只是……只是奴婢这般粗陋容貌,举止粗鄙,怕是会辱没了苏家门楣,也……也委屈了李公子,奴婢……奴婢万万不敢……” 她将一个骤然得到泼天“富贵”却自知不配的丫鬟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无双正在兴头上,见她还“识趣”地知道自身“不足”,更是满意,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施舍的慷慨:“这个无妨!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做那些粗使活计了!搬到我院里的厢房住,我让嬷嬷用最好的脂粉膏子给你仔细调理肌肤,再请人教你些必要的礼仪规矩,定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出嫁,绝不叫人看出破绽!你只需记住,从此以后,你便是我苏无双的‘妹妹’,一切需以苏家利益为重!” “是……是!奴婢……不,小玖谨记小姐教诲!定不负老爷、小姐再造之恩!”姜玖璃再次深深叩首,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彻底掩藏在卑微的姿态之下。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偷梁换柱大戏,就此紧锣密鼓地拉开了帷幕。 第70章 大婚之日 姜玖璃被安置在总督府一处颇为精致的客院,名义上是“二小姐”的临时居所。苏无双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也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倒也舍得下本钱。每日有丫鬟奉上以牛乳和名贵花瓣调制的香汤供她沐浴,饮食也一改往日仆役的粗糙,变得精细温补。 在这段看似“将养”的日子里,姜玖璃悄然停止了使用那些深色粗糙的脂粉。本就因脱离边塞风沙和日晒而悄然恢复的肌肤,在总督府这一年的安稳生活和此刻的精心调理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玉蕊,迅速焕发出惊人的莹润与光泽。虽然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她平日依旧会用些暗色的脂粉稍作掩饰,减去艳丽,但那份被长久压抑在灰暗表象下的绝色风华,渐渐难以完全遮掩。 她对镜自照,铜镜中映出的容颜,让她自己也有片刻的恍惚。这张脸,与从前那位金尊玉贵的九公主姜玖璃,已然不同,却又在骨子里透着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从前她是被娇养在琼楼玉宇、温室内精心呵护的牡丹,雍容华贵,绚烂夺目,却也脆弱易折。而如今,历经生死淬炼、蛰伏于尘埃之中的“阿九”,洗尽铅华后,绽放出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尖锐的美——面目带着几分纯然的清纯,眼波流转处却偏生勾魂摄魄,如同荆棘丛中恣意生长的野玫瑰,带着刺骨的艳色与无坚不摧的顽强生命力。尤其是那双眼睛,灿如寒夜星子,清澈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百折不挠的冷冽锋芒。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在唇角绽开。她折好写完的密信,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交给谢翎。” 暗影里,似乎有气流微微波动,信笺无声消失。她想象着那个总是冷着脸、心思却最是细腻的谢翎,见到她如今这番脱胎换骨、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美丽的模样时,会是何等震惊的表情。想到小冰翎可能会露出的愣怔模样,陪在身边六年的人竟然是个女子,她眼底不禁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大婚之日,很快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到来。 苏府内外张灯结彩,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做足了表面功夫,力图向所有宾客展示苏家对此桩婚事的“重视”与“喜悦”。前来观礼的宾客皆是晏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苏家二小姐”,心下虽各有猜测——毕竟高官显贵在外留有风流债,待子女长大再接回府中认祖归宗,在这圈子里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但见苏正一脸正气、言之凿凿,加之嫁的又是云州李家那个众所周知、病入膏肓的公子,便也大多心照不宣,只当是苏家为了全了信义、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并未过多深究这“二小姐”的真实来历。 喜堂之内,红烛高燃,宾客云集,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微妙气氛。苏正身着锦袍,端坐主位之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嫁女父亲的欣慰与庄重笑容,与往来宾客寒暄应酬,滴水不漏。只有想到即将出现的“女婿”时,眼底深处才飞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愠怒与憋屈——他苏正的“女儿”,竟要嫁给这样一个废物!但转念一想到这“女儿”的真实身份,以及此举能带来的诸多好处,那丝愠怒又化为了掌控棋局的得意与冷酷。这复杂的心绪被他完美地掩藏在官场练就的沉稳面具之下。 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入喜堂。 凤冠霞帔,绣工精巧,流光溢彩,却掩不住盖头下女子窈窕挺秀的身姿。她步履沉稳,姿态端庄,行走间裙裾微动,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致,全然不似传闻中乡下养大的粗鄙丫头。这气度,让不少原本心存轻视的宾客暗暗点头,也让坐在另一侧主位、强撑着病体前来完成仪式的李沐白,微微抬了抬低垂的眼睫。 他自然知道苏家玩的李代桃僵的把戏,也几乎可以肯定,来的人必是那个心思莫测、屡屡让他感到惊异的丫鬟小玖。 接下来是新娘离家时的敬茶。 丫鬟端上两盏热茶。姜玖璃率先端起一盏,莲步轻移,走到苏正面前,双膝跪在早已备好的软垫上,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透过盖头传出,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父亲大人在上,请用茶。” 苏正看着跪在眼前的“义女”,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慈和,伸手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在一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起来吧。既入李家门,往后需谨守妇道,相夫教子,恪尽本分,勿要辱没了我苏家声名。”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姜玖璃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她知道,这“本分”便是替苏家看好、乃至夺下李家的剩余价值。 轮到李沐白敬茶时,情况就显得更为艰难。他几乎是靠着阿哲半扶半抱才走到苏正面前,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盏与托盘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喘息着,勉强跪下,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岳……岳父大人……请……请用茶……咳咳……” 不出所料杯里的茶一大半洒在了苏正穿的暗红色衣服上,旁边丫鬟慌忙来擦,苏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厌烦至极,愤怒不已,却又不得不维持风度,快速接过茶,同样敷衍地喝了一口,说了几句“望你好生休养,早日康复”的场面话,便示意阿哲赶紧将他扶起。整个过程,苏正甚至懒得过多掩饰那份急于结束这场闹剧的不耐。催促着二人赶紧入花轿。 红盖头之下,姜玖璃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不过半日,云州李府内敲锣打鼓,一片喜气洋洋。 喜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极其“特殊”的新人身上。新郎李沐白,由小厮阿哲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阿哲身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更添几分萧索。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促,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用一方素白帕子掩着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病气,与满堂的喜庆红色格格不入。 新娘则安静地立在一旁,凤冠霞帔,盖头遮面,虽看不清容貌,但那挺秀的身姿、沉稳的气度,却让人无法轻视。 高堂上端坐的李勋更是掩不住的得意,他也没想到这病弱的“儿子”还真把苏家总督府的女儿给娶进门了,虽说只是个义女,可从此李府就不一样了。 司仪高亢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引导着婚礼的流程。 “一拜天地——” 阿哲费力地搀扶着李沐白,让他勉强转身,对着天地桌的方向微微躬身。那动作迟缓而艰难,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盖头下的姜玖璃,则依礼盈盈下拜,动作流畅而标准,姿态优美。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端坐主位的李勋。李勋看着高贵的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赶紧下手去扶二人。 李沐白在阿哲的帮助下,再次艰难地躬身。这一次,他似乎气息更弱,身形晃了晃,引得近处几位女眷发出低低的惊呼,生怕他当场晕厥。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红盖头阻隔了视线,但姜玖璃能感觉到对面那道即便虚弱、却依旧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穿透丝绸落在自己身上。她从容地敛衽施礼,动作不卑不亢。 李沐白也微微欠身,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喜帕再次捂上了嘴,肩膀耸动,看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面露同情或怜悯,更坐实了他命不久矣的传言。 仪式完成,司仪赶紧宣布礼成,送入洞房。 第71章 红妆惊鸿 无人敢让李沐白去应付外面的敬酒。他这副样子,只怕一杯酒下肚就要当场出事。于是,在阿哲和喜娘的簇拥下,这对新人被匆匆送离了喜堂,走向后方的洞房。 宾客们看着新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低声议论着。有为李沐白惋惜的,有感叹苏家“仁义”的,替这“苏二小姐”惋惜的,更多的则是等着看这桩荒唐婚姻后续的笑话。苏正坐在主位,面对众人的恭维,脸上重新挂上了符合身份的得体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是彻底甩掉麻烦的轻松,以及对未来能够通过“女儿”掌控李家残余势力的盘算。这场婚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步棋的落定。 红烛高燃,将布置一新的洞房映照得暖意融融,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棂,鸳鸯锦被铺陈在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然而,这片被喜庆包裹的空间里,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静谧。宾客的喧闹已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喜娘和几个伺候的丫鬟,以及,端坐在床榻边的新娘,和站在她面前、身形清瘦的新郎。 李沐白一身大红喜服,这浓烈的色彩越发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他微微喘息着,似乎方才在喜堂的一番应酬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喜娘满脸堆笑,说着吉祥话,将一杆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新郎官,请掀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那秤杆入手微沉,李沐白的手指修长却缺乏血色,此刻正微微颤抖着。这一半是维系着他病弱的伪装,另一半,却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发自内心的悸动与紧绷。他知道盖头下是谁,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方鲜红的盖头上,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丝绸,看到其后隐藏的秘密。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药味的清苦,缓缓抬起手臂,秤杆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向那鲜红的盖头边缘探去。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盖头被秤杆轻轻挑起一角,随即,如同被风吹落的红霞,翩然滑落,露出了其下掩藏的真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拉长、凝固。 红烛的光晕柔柔地洒在女子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这温暖却无法融化她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李沐白知道她会有所不同。他见过她低垂眉眼间的锐光,感受过她看似笨拙下的机敏,他甚至隐约察觉她那粗糙肤色下可能藏着清丽的面容。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不同”竟是如此的天翻地覆,如此的……惊心动魄! 褪去了所有刻意营造的粗糙与黯淡,那张脸,竟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妩媚与娇艳的、极具冲击力的美丽。她的肌肤不再是之前那种黯淡无光,而是莹白胜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烛光下几乎透明,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得如同绝世匠人耗尽心血雕琢而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线条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眉眼间,蕴着山水画般的清灵与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偏偏,那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既纯且欲、带着些许破碎感的妖娆,动人心魄。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因礼仪而微微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然而,就在方才盖头掀开、光线涌入她眼眸的刹那!李沐白清晰地捕捉到,那平静的深潭之下,仿佛有寒星骤然炸裂,迸发出一抹极亮、极锐、仿佛能穿透人心迷雾的光彩!那眼神,深邃如蕴藏着万千星辰与无尽深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与隐忍的锋芒,与他记忆中,在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小院里,与他数次无声交锋、彼此试探的丫鬟“小玖”的眼神,瞬间严丝合缝地重合! 是她!绝对是她! 可这副容颜……这副足以倾覆城池、搅乱人心,清冷与明艳极致交织,纯然中透着妖异,脆弱表象下蕴含着无比坚韧的倾城之姿,远远超乎了他所有的预料和想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随即失去了所有规律,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他的胸腔,带来一阵阵陌生的、剧烈的悸动。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嘶鸣。 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喧嚣与光影都骤然褪去,整个洞房陷入了一种极致诡异的寂静。红烛噼啪的轻响,喜娘和丫鬟们屏住的呼吸,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没想到这苏二小姐竟长的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面貌,全晏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看的人。 端坐在床榻边的李沐白,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为之彻底停滞!他僵在那里,维持着掀开盖头的姿势,秤杆还握在手中,仿佛化成了一尊俊美却苍白的雕塑。唯有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滔天巨浪——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是深入骨髓的探究,是一种被极致美丽与巨大谜团同时击中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究竟是谁?! 这个念头以前也曾盘旋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一个拥有这般容颜、这般气度、这般眼神的女子,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苏家从何处寻来这样一个人?她潜伏在自己身边,如今又李代桃僵嫁入李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与他的震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玖璃的平静。 盖头掀开,光线涌入,她并未立刻抬眼,只是任由那绝美的容颜暴露在烛光与他的目光之下。她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艳了时光的一幕与她无关,仿佛眼前新郎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也未曾落入她眼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红妆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决心与即将掀起的风浪。 第72章 红烛为盟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偌大的洞房内,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跳动的火焰将满室喜庆的红色渲染得光影幢幢,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清冷与无形的对峙。 下人已被尽数挥退,连忧心忡忡的阿哲也被李沐白屏退。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在人前扮演极致虚弱的病公子,虽然依旧靠在床柱上,气息微促,脸色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却锐利如鹰隼,眼下一颗泪痣在烛光下妖冶生辉,他紧紧锁定在端坐于床边、一身如火嫁衣的女子身上。红盖头早已掀去,那张惊世容颜在烛光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姜玖璃率先取下盖头,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茶,又给李沐白也倒了一杯。 她坐在椅子上,取下头上复杂的装饰,悠然的喝着茶,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最终,李沐白率先打破了寂静,他起身也移到椅子这里坐下,声音依旧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像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入核心: “现在,这里没有旁人了。”他缓缓开口,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苏家的戏已然落幕。现在,可以告诉我,藏在‘小玖’这副皮囊之下的,究竟是谁了吗?” 姜玖璃闻言,缓缓抬眸,那双灿若寒星的眼眸迎上他探究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了然。 “我是谁,名字与过往,于你我如今的境况而言,并不重要。”她的声音平静,如同深潭静水,“你是聪明人,当知重要的是,我们……目的相同。” 她看到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深沉的探究,知道若是要取得他的信任。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暂时安抚他的疑心。于是,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敲在李沐白的心上: “我家,是当年皇家东宫旧案的受牵连者。”她刻意模糊了“家”的范围,语气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压抑至深的痛楚与冰冷,“满门倾覆,血海深仇。我侥幸苟活,隐姓埋名,挣扎至今,只为查清真相,手刃仇人。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接近权力中心,尤其是……接近成王那条线的机会。” “东宫旧案!” 李沐白心中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寒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那个牵连甚广、血雨腥风的案子……他斳家当年的祸事,虽表面是科场舞弊,但深究根源,何尝不是与东宫那场倾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果然是……他的同类!是从那场吞噬了无数性命的炼狱之火中爬出来的复仇者! 他的指尖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病弱,而是因为一种找到“同类”的极度兴奋与确认。他几乎能断定,她口中的“仇人”,与他誓要颠覆的目标,在根源上,是同一座高山! “而你,”姜玖璃没有错过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开口,目光冷静地扫过他看似孱弱、实则内里绷紧如弓弦的身体,“李公子,或者……我该称呼你别的什么?你需要借助‘苏家女婿’这个身份,摆脱眼下这被困囚笼,你需要向上爬,需要权力和真相,不是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层层伪装,直抵内核。 李沐白沉默了片刻,胸腔里那股混杂着仇恨、憋屈、野心的火焰,仿佛被她的言语彻底点燃。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最后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刺骨的决绝。 “好……好得很!”他止住笑,桃花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而危险的精光,再无半分病气,“苏正,想用你来监视控制我这个‘病婿’,却不知是亲手将一柄最锋利、最致命的刀,送到了我的手中!真是天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玖璃,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算计:“没错!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有需要共同撼动的敌人。我可以借苏家之势,你也可以借我李家或者说苏家女婿这个跳板。合作?” 这个词,他问得干脆利落,带着谈判的笃定。 “合作。”姜玖璃的回答同样简洁有力。她伸出手,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柔荑,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甚至可能做过粗活留下的薄茧,却修长、稳定、充满力量,“我叫姜九。”她给出了一个化名,真假参半,如同她此刻的身份。 “我助你,尽快肃清李家内宅的魑魅魍魉,让你真正掌控李家,站稳脚跟。”她开出条件,清晰明确。 李沐白立刻接上,眼神锐利:“而我,会尽快借苏家之势向上攀爬,并在你需要时,动用我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助你查案,接近你的目标。”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相握。触感皆是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这一握,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有基于共同利益、深仇大恨与相互利用的、冰冷而牢固的盟约。 红烛依旧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这对各怀鬼胎、却又在命运推动下意外契合的“新婚”夫妇。 李沐白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倾城绝艳却冷若冰霜的容颜,心中波澜汹涌,难以平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彻底改变。这个自称“姜九”的神秘女子,不再是他需要防范的探子或棋子,而是他棋盘上最出乎意料、也最可能决定胜负的——执棋之手! 而姜玖璃,则缓缓垂眸,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斳琅玥,这只潜藏在病弱皮囊下的小狐狸,终于要彻底露出他锋利的爪子了。而她,将巧妙地引导并利用这把复仇之刃,劈开通往黎昭城、通往仇敌宝座的重重迷雾与荆棘。 洞房花烛夜,红帐之内没有半丝温情缱绻,只有一场悄然达成、注定将搅动未来天下风云的冰冷协议,在烛光下,无声地烙下印记。 第73章 初试刘氏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李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枝头雀鸟的啁啾打破了沉寂。 按照礼数,新妇需在清晨向长辈敬茶。李沐白依旧称病未起,姜玖璃便只带了两个苏家陪嫁过来的丫鬟,神色平静地前往正院。 还未踏入厅堂,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带着刻意拔高的挑剔:“这茶是谁沏的?水老了,香气都散了,半点不懂规矩!还有这糕点,甜腻腻的,老爷近来脾胃虚弱,如何能用这等东西?统统撤下去换过!” 姜玖璃脚步未顿,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从容迈过门槛。 厅内,主位上坐着面色蜡黄、精神萎靡的李勋。而他身侧,紧挨着主位的位置上,坐着一位穿戴颇为华丽的妇人——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腕上套着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正是李勋的宠妾刘氏。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是那眉梢眼角的精明与刻薄,破坏了那份可能存在的柔美。 姜玖璃一进来,刘氏那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便立刻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挑剔,尤其在触及姜玖璃那张即便只施淡粉、依旧难掩绝伦风姿的脸庞时,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嫉妒与深深的警惕。这苏家“二小姐”的容貌,远超出她的预料,美得极具攻击性,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刘氏压下心头的不快,身子稳稳坐着,半分没有起身的意思,拿起方才挑剔过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不阴不阳地开口:“哟,新媳妇可算是来了?这新妇敬茶是头等大事,讲究个晨昏定省,怎地来得这般迟?莫非……是苏家门第高,规矩与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不同?” 她一顶“怠慢长辈”、“苏家无礼”的大帽子,便想先扣下来。 姜玖璃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她仿佛没听见刘氏的话,也未曾注意到她坐在那个不合规矩的位置上,径直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向着主位上的李勋屈膝行礼,声音清越柔和,姿态优雅标准:“儿媳给父亲大人请安,愿父亲身体康健,万福金安。” 李勋看着眼前光彩照人、举止得体的儿媳妇,再想到她背后如今势大的苏家,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嗯,起来吧,不必多礼。” 姜玖璃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仿佛不经意般,终于落到了刘氏身上,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偏头,声音依旧温和:“这位是……?” 这一问,看似平常,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刘氏强撑的体面。她在李府后院作威作福多年,连已故的承夫人在世时也要避其锋芒,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挺直了腰板,语气带着一丝自矜与强调:“我乃是老爷身边伺候的刘姨娘,如今府中大小事务,暂由我代为打理。” 她刻意加重了“打理”二字,暗示自己掌权的事实。 姜玖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却让刘氏无端感到一股寒意。她轻轻颔首,语气平和依旧,吐出的字眼却清晰如冰凌坠地: “原来是刘姨娘。”她顿了顿,目光澄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按《礼》则,新妇入门,当拜舅姑(公婆),敬于宗庙。姨娘虽辛苦操持家务,劳心劳力,然终究是妾室身份,未曾扶正,并非沐白嫡母,亦非我苏玖的正经婆婆。这杯晨茶,关乎礼法纲常,尊卑有序,小玖不敢因姨娘辛劳便僭越行事,以免乱了家中规矩,徒惹外人非议,笑话我李家门风不清。”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内所有侍立的丫鬟仆妇听得清清楚楚。话音落下,满室皆静,落针可闻。众人皆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新少奶奶。谁都没想到,这看似柔美似水的新夫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将刘氏最在意、也最敏感的“妾室”身份血淋淋地剖开,摆在明面上,且句句占着“礼法”二字,让人无从反驳。 刘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她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姜玖璃,气急败坏:“你!你放肆!我虽为妾室,但得老爷信重,掌管中馈,在这李府便是主子!你一个刚过门的新妇,竟敢如此目无尊长,口出狂言,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姜玖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半步,目光转向一直蹙眉不语的李勋,脸上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委屈与恳切,声音却愈发显得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敲在要害上,“父亲大人明鉴!儿媳虽自幼长于乡野,承蒙苏家不弃,认祖归宗,亦深知礼义廉耻乃立身之本,孝道伦常为齐家之要。今日若因姨娘掌事,便向未扶正之妾室行嫡母大礼,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我李家门风?又会如何评说父亲您的治家之道?知晓内情的,或会说一声姨娘体恤,不忍儿媳为难;不知内情的,只怕会以为我们李家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不要了!这岂非令父亲清誉蒙尘,使我李家百年声誉,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李家门风”、“父亲清誉”,更是将“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顶足以影响官声的沉重帽子隐隐悬在了李勋头顶,最后更是点明自己“苏家义女”的身份——羞辱她,便是打苏总督的脸! 李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本就因仕途不畅、身体抱恙而心烦意乱,此刻被姜玖璃这番连消带打、占尽道理的话架在火上烤,更是恼怒交加。他既恨刘氏不识大体,非要在这时候摆谱惹事,也暗恼姜玖璃的步步紧逼。然而,两相权衡,苏家的势力和他自己的官声脸面,显然比一个妾室的颜面重要得多。 “够了!”李勋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厉声喝道,“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他先怒视刘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刘氏!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地越发不知轻重?新妇敬茶,自有祖宗礼法在,何须你在此指手画脚?回你的院子去,好好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吩咐,这几日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这禁足几日的惩罚,轻描淡写,意在息事宁人。 随即,他转向姜玖璃,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试图找回场子:“玖儿,你既已嫁入李家,便是李家人。刘姨娘虽为妾室,多年来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身为晚辈,亦当给予几分尊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这茶,你敬过我便好了。” 一场风波,看似在李勋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中平息。刘氏怨毒地剜了姜玖璃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究不敢违逆李勋,恨恨地甩袖离去。姜玖璃则顺从地端起丫鬟重新奉上的茶,恭敬地敬给李勋,眉眼低垂,姿态温顺,仿佛方才那个言辞如刀、据理力争的女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敬茶完毕,姜玖璃带着丫鬟从容告退。回到那座属于她和李沐白的僻静院落,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略显荒疏的景致,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李勋的偏袒与敷衍,刘氏那毫不掩饰的怨恨,她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李府内宅,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不过,正合她意。水越浑,才越好摸鱼。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敲山震虎,接下来,该一步步收紧绳索,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自己浮出水面了。而她与那位“病弱”盟友的棋局,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74章 李府内宅 姜玖璃刚回到院落不久,院外便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的杂乱脚步声与低语。她端坐镜前,由丫鬟梳理着长发,神色未动,仿佛早已预料。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氏身边那位姓钱的管事嬷嬷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端着一摞陈旧的账本,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 “给少夫人请安。”钱嬷嬷草草行了个礼,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奉刘姨娘之命,将府中近半年的部分用度账册送来,请少夫人过目。姨娘说了,少夫人既是苏家出来的,想必见识不凡,正好帮着看看,也熟悉熟悉府中事务。”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却是想用繁琐冗杂、甚至可能动了手脚的账目来刁难姜玖璃,给她个下马威,顺便试探她的深浅。 姜玖璃透过铜镜瞥了那摞账本一眼,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有劳钱嬷嬷了。只是我初来乍到,于李家事务一概不知,父亲也未曾吩咐我协理家事。再者,夫君病体未愈,我需在身边悉心照料,恐怕无暇分身。这些账册,还是送回给刘姨娘吧,她打理多年,自是熟稔,不必经我之手。” 她轻描淡写地便将这烫手山芋推了回去,理由冠冕堂皇——既点明自己“新妇”身份不便越权,又抬出“照顾夫君”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更暗示李勋并未授权,直接否定了刘氏“让她熟悉事务”的由头。 钱嬷嬷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强笑道:“少夫人,这……姨娘也是一片好心,想让您早日……” “嬷嬷。”姜玖璃打断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钱嬷嬷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方才在正院说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李家是讲规矩的地方。既然父亲未有明示,我便安心做好我的本分,伺候好夫君便是。至于中馈之事,自有父亲决断。莫非……刘姨娘觉得,父亲的决定不妥?还是觉得,我这新妇理应越俎代庖?”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却让钱嬷嬷瞬间冷汗涔涔。这顶“质疑老爷决定”、“怂恿新妇夺权”的帽子,她可担待不起!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此意!”钱嬷嬷连忙躬身,脸色发白,“是老奴糊涂,误解了姨娘的意思!这便告退,不打扰少夫人歇息!” 说罢,几乎是手脚并用般,带着人抱着那摞账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比来时匆忙得多。 屋内恢复了安静。姜玖璃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嘲讽。刘氏的手段,不过如此。想用账本刁难她?殊不知她自幼在宫中,看过的账册、经历的算计,比这深奥复杂何止百倍。 另一边,李沐白“养病”的屋内。 阿哲低声将正院发生的事,以及方才钱嬷嬷吃瘪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靠在引枕上的李沐白。 李沐白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倒是懂得借力打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先用礼法压人,站住道理;再借苏家之势,震慑父亲;最后以退为进,避开琐事纠缠。刘氏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沉吟片刻,对阿哲吩咐道:“去,将刘氏克扣我院中用度,尤其是以次充好、在药材上动手脚的那些证据,挑几样不起眼但能查证实的,想办法‘漏’给少夫人身边的人知道。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下人间无意抱怨流露的。” 阿哲眼睛一亮:“公子英明!这是要借少夫人的手,继续敲打刘氏?” 李沐白微微颔首,眸色深沉:“光靠她今日这点争执,还动不了刘氏的根基。父亲最多觉得刘氏不懂事,禁足几日也就罢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筹码,让她自顾不暇。这位‘盟友’,看起来是个很好的执刀人。” 他需要看看,姜玖璃拿到这些线索后,会如何利用。这既是试探,也是递出的合作诚意。 姜玖璃很快便从“偶然”听到的仆役闲聊中,“意外”得知了刘氏在李沐白用度和药材上做手脚的事情。 她心中明了,这恐怕是那位病弱盟友递过来的“投名状”和考验。 她并未立刻发作,也没有去找李勋告状。打草惊蛇,绝非上策。她只是暗中留意,悄悄检查每日送来的药材,并将那些被克扣、调换的劣等货悄悄留下,记录在册。同时,她也开始通过院里的丫鬟,不着痕迹地接触府中一些受过刘氏打压、或对现状不满的旧人,尤其是曾经伺候过已故承夫人的老人。 她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悄然布网,收集着足以给刘氏致命一击的证据。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每日精心照顾“病弱”夫君、安分守己的新妇,偶尔在李勋面前请安时,也是低眉顺目,绝口不提那日的不快,仿佛一切都已过去。 然而,李府后院的风向,却在她无声无息的动作中,开始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慑于刘氏淫威的下人,开始暗中观察这位美貌且似乎颇有手段的少夫人;而刘氏虽被禁足,却依旧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让她焦躁不安。 这场宅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姜玖璃,已然凭借其过人的心智和沉稳的手段,在不显山不露水之间,稳稳地落下了第一子,并将主动权,悄然握在了手中。她知道,与李沐白的联盟,以及在这李府立足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将这潭浑水,彻底搅动起来。 第75章 潜龙出渊 婚后的李府,表面维持着诡异的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汹涌。下人们敏锐地察觉到,那位冲喜进门的少夫人,不仅容貌惊人,手段更是了得。而更让他们议论纷纷的,是大少爷李沐白的病情竟然好转。 起初只是咳嗽声少了些,那张常年不见血色的脸上,偶尔竟能窥见一丝淡红。李沐白自己感受最深。他并非全然装病,当年确实落了寒湿入体的病根,心肺受损,回府后又被刘氏“悉心关照”,身子骨一直恹恹的。 可近来,他明显觉得胸腹间那股滞涩感消散不少,连冬日难耐的畏寒都减轻了。他敏锐地嗅出每日汤药的变化——添了几味疏通经络、固本培元的药材,药性却比以往更加温和。这一切,都指向灯下那个翻看杂记的身影。 这夜,阿哲照例端来药碗,李沐白却没接,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玖璃:“这药,你动了手脚?” 书页轻响,姜玖璃头也未抬:“不过替你清了刘氏的‘好意’,换了对症的方子。再让她‘调理’下去,假病也成真疾了。” “你懂医理?” “略通皮毛。”她合上书,从妆奁底层取出针囊展开,银针寒光凛冽,“药力尚缓,需金针渡穴,疏通经脉。脱衣服。” 李沐白一怔,耳根微热,下意识攥紧衣襟:“……不必!”让他在这女人面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见他难得露出这般窘态,姜玖璃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李沐白捕捉到那抹神色,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怎么?夫人想与为夫做一对真夫妻?” 话音未落,他只觉腕上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按倒在榻!那只纤纤玉手似铁钳般将他制住,任他如何挣扎竟动弹不得。他心中骇然——这女人身手竟如此之好! “别动。”清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讳疾忌医,非智者所为。想早日摆脱这病秧子身份,就老实些。” 另一只手利落地解开他腰间束带,外袍连同中衣被褪至腰际,微凉空气触到裸露的背脊,激起一阵战栗。李沐白耳廓烧得通红,羞愤交加却无力反抗。 姜玖璃却心无旁骛,指尖在他背部穴位游走,倏而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焰上一燎,手起针落! “唔……”细微刺痛后,酸麻胀痛感沿经脉蔓延,李沐白闷哼咬唇。 “通则不痛。”她声线平稳,银针接连刺入穴道,针尾微颤,仿佛有生命般引导着他体内郁结的寒气缓缓消融。 阿哲闻声探头,见自家公子被少夫人武力压制在床上扒衣施针,再看自己家公子上衣半退,抬头看着他一副眼眶湿润被强迫的样子,怎么都有点让人多想啊,他顿时惊得瞠目结舌。待见银针落处公子气息渐匀,少夫人手法娴熟专注,便默默缩回头摸了摸鼻子——这位少夫人,武功绝不在他之下。 施针之后,李沐白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半日,起身竟觉得无比舒畅,脚步也有力了许多。此后阿哲竟成了姜玖璃的“帮凶”。每逢李沐白试图以眼神求救,阿哲便一脸“为你好”地转身关门,留公子独自面对银针寒光。 在这般“武力”与医术的双重调理下,李沐白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转。人前他仍是那个需倚榻轻咳的病弱公子,人后却已是气色渐润。 身体的好转,如同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李沐白,这只蛰伏已久的病狐,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展爪牙,试探着走出困守多年的牢笼。 他瞄准的第一个目标,是掌管云州漕运、盐税稽查的实权人物——转运副使周文柏。此人是晏城总督苏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虽官职不算顶尖,却扼守着云州的经济命脉,位置关键,且能直通苏正。 李沐白不再一味称病,开始以云州知州嫡子身份“勉力”出现在一些周文柏也会出席的场合,例如知州衙门关于漕运疏浚的议事,或是几大盐商举办的雅集。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岳父苏正“知遇之恩”的感激,以及自身因“病体”未能早日为岳父分忧的“愧疚”。这番作态,既给足了苏正面子,也让周文柏注意到了这位背景特殊、看似孱弱却言谈不俗的年轻人。 然而,仅靠几句漂亮话,还不足以敲开周文柏的门。李沐白深知,需要一份恰到好处的“投名状”。 姜玖璃不动声色地收好小黑带来的情报,向李沐白递来了橄榄枝。 “听闻周大人雅好收藏,尤爱书画,且对城南‘望月楼’的鲥鱼念念不忘。”姜玖璃状似无意地提起,将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推到李沐白面前,“这些钱,你拿去打点。望月楼的天字一号房,三日后已为你订好。” 李沐白看着那张银票,瞳孔微缩。这绝非一个普通丫鬟,甚至不是一个寻常商行管事能轻易拿出的数目。他抬眸,深深看了姜玖璃一眼:“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姜玖璃神色平淡,自顾自地斟了杯茶:“能让周文柏在苏正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这钱便花得值。其他的,不必多问。” 三日后,望月楼天字一号房。 李沐白以“偶得一幅疑似明禄(大画家)真迹,心中存疑,素闻周大人乃此道大家,特请品鉴”为由,成功邀到了周文柏。席间,他并未急切地谈论政事,而是与周文柏品画论道,从笔墨意境谈到收藏轶事,言谈间展现出的渊博学识与不俗见解,让原本只是碍于苏正面子前来应付的周文柏,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当那道鲜美的清蒸鲥鱼上桌时,周文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李沐白适时举杯,语气诚恳:“周大人,晚辈自知才疏学浅,又病体缠身,蒙岳父不弃,心中常怀惶恐。日后在云州,诸多事务还需周大人这样的前辈提点。岳父远在晏城,若知有周大人照拂,想必也能安心几分。”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靠山是苏正,又将周文柏放在了“替总督大人分忧”的位置上,给足了对方面子和台阶。 周文柏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李沐白的意图。他掂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苏正的女婿,谈吐不凡,懂得投其所好,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有意在云州做出一番成绩,而这成绩,最终也会算在他周文柏“照拂有功”的账上。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贤侄客气了。”周文柏脸上露出了真切几分笑容,“苏总督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贤侄若有心,云州漕运、盐务方面,倒确实有些实务可参与一二,积累些经验,日后也好为总督分忧。”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李沐白成功搭上了周文柏这条线,并且是以一种展示了自己“价值”的方式,而非纯粹的攀附。 回到府中,李沐白将剩余银票还给姜玖璃,目光复杂:“娘子的嫁妆,似乎格外丰厚。” 姜玖璃接过银票,神色未变:“自然是丰厚。”她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线已搭上,接下来,就看李公子如何让周文柏,乃至他背后的苏正,看到你真正的价值了。” 李沐白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疑窦更深,却也更加确信,这个盟友,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神秘和强大。他不再追问,只是将这份疑惑与惊叹压在心底。他们的合作,因着这次成功的“投资”,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潜龙不仅出渊,更借得风云之势,开始搅动一方天地。而这一切,都始于那场看似荒诞的婚姻,和这个身份成谜的女子。 第76章 狐影宦海 时值初夏,云州漕运衙门内一片愁云惨雾。季度结算在即,三处关卡的漕粮计量却平白短了数百石,户房主事急得嘴角燎泡,连着两日未曾合眼。转运副使周文柏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指节叩着案上账册,眉心拧成了川字。 “分明逐船核验过的数目,怎会对不上……”他喃喃自语,连小厮奉上的新茶都无心品尝。 恰在此时,门房来报:“大人,知州大人家李沐白公子求见,说是呈递漕船修缮的条陈。” 周文柏正心烦,本欲回绝,转念想到此人毕竟是苏总督女婿,终究挥袖:“请进来。” 帘栊轻响,但见李沐白身着月白直裰,由小厮搀扶着缓步而入。他面色较半月前略见润泽,行走间却仍透着虚浮,才施完礼便以帕掩唇低咳:“叨扰周大人了……这是晚辈整理的漕船修缮章程……” 周文柏接过厚厚一叠条陈,原本只打算随意翻看,不料越看越惊。其中不仅将漕船常见破损处归类整理,更连补船用的桐油、麻丝等物料的市价波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竟还附了改良船板的图示。 “贤侄这是……”周文柏忍不住抬眼打量这个病弱青年。 李沐白虚弱地倚着太师椅,气息微促:“晚辈缠绵病榻……闲来无事便听父亲说了些近来之事,查些旧档……让大人见笑了。”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眼尾都泛起潮红。 周文柏见他这般情状,倒生出几分怜才之意,随口叹道:“若是漕运账目也能如这般条分缕析便好了。如今三处关卡凭空断了数百石,当真蹊跷……” 话音未落,李沐白忽然轻咳着插话:“晚辈前日卧病……翻看《河渠志》时见到段记载……”他吃力地喘了口气,“说云泽湾每逢夏汛,因河道收窄水流湍急,漕船吃水线会较平日深三寸……不知此次账目有差的,可包含云泽湾关卡?” “云泽湾?”周文柏猛地起身,账册哗啦散落一地。他箭步至墙挂河图前,指尖颤抖着点住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地名,蓦然抚掌大笑:“是了!是了!怎就忘了水流变数!” 当即召来户房吏员重新核算,果然发现偏差正与汛期水流速度变化吻合。虽还需详查其他环节,但最棘手的症结已然解开。 周文柏再看向李沐白时,目光已带灼热:“贤侄真乃卧龙!这般细微处都能洞察!” 李沐白却慌忙起身推辞,不慎带倒茶盏,湿了半幅衣袖也顾不得:“大人折煞晚辈了……不过碰巧读过几句杂书……全赖大人明察秋毫……”话说得急,又俯身咳得撕心裂肺。 惹得周文柏看着心生怜悯,总督大人家的女婿,若不是身子骨弱,入官必是大才,只可惜。 三日后赵同知府上。 老夫人咳疾愈重,赵玉州正对满桌珍馐毫无胃口,忽见管家捧着黑漆食盒进来:“李公子遣人送来些自家制的秋梨膏,说是民间偏方。” 赵玉州本欲搁置,却听内室母亲咳声不断,终是取银匙试了半勺。不料当夜老夫人竟安睡到天明,三日后咳疾明显好转。赵玉州亲至李府道谢时,李沐白正被侍从扶着在院中晒太阳,闻言虚弱摆手:“晚辈不过转赠他人之物……能帮上忙已是侥幸。” 他越这般轻描淡写,赵玉州越觉欠下大人情。临别时特意压低声音:“听闻漕运衙门要增设巡察使,周大人今早还问起可识得精通账目的年轻人……” 半月后学政衙门。 王学政捧着那方歙砚爱不释手,只见砚台色如玄玉,叩之有金声,砚池处天然形成云水纹,确是前朝御赐之物。李沐白裹着狐裘坐在下首,笑时眼尾泛红:“此物在晚辈处不过蒙尘,怎及在大人案头与墨香为伴?” 王学政推辞不过,终是收下。此后诗会上逢人便叹:“李公子若非病体所累,当为翰苑翘楚。” 这些琐碎事务经各方口耳相传,渐渐织成无形罗网。当苏正在晏城听着幕僚禀报“李公子助周文柏解漕运难题”“赠赵玉州良药治母疾”“得王学政青眼”时,终于捻须轻笑:“倒是个会来事的。” 而此时李府西厢,姜玖璃正将新到的密报投入铜盆。火光跃动间,她望向窗外——李沐白正在院中与阿哲低声交代什么,虽仍时不时轻咳,但脊背已挺如青竹。 “少夫人。”阿哲不知何时来到廊下,恭敬呈上账册,“明日赴盐道衙门宴饮,该备什么礼?” 姜玖璃瞥过册上某行记载,唇角微扬:“盐道大人最近……正为嫁女凑不齐好酒发愁……” 李沐白在廊下已然叫走阿哲,“去承运商行拿几坛上好的女儿红。” 火光映得她眼底碎金流转。 他们的同盟,在利益的交织和各自目标的驱动下,愈发稳固。 狐狸已露出爪牙,蛰龙正要腾空,而这云州官场的棋局,不过刚布下第一粒子。 然而,李沐白的目光从未停留在云州这一亩三分地。他透过苏正这条线,始终密切关注着黎昭城,关注着成王姜成钰的动向。他知道,苏正面上投的是太子,背地里却为成王做事,但这条线不够直接,他需要一块更硬、更能敲开通往权力核心大门的敲门砖。 第77章 出鞘刀刃 机会还是等来了。 姜玖璃将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神色平静无波:“成王近来日子不好过。他掌管的漕运盐税,被姜弘毅的人揪住不放,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满御案了。说他用人不明,监管不力,导致国库岁入连年短缺,中饱私囊者众。” 李沐白眸光骤亮,如同暗夜中点燃的鬼火:“哦?详细说说。” “姜弘毅一系咬得很紧,列举了不少实例,虽未完全查实,但也足够让成王焦头烂额。他手下那些人,要么能力不济,要么自身就不干净,盘根错节,动一个牵出一串。成王现在急需一把快刀,既能斩断乱麻,又得确保这把刀不会伤及自身。”姜玖璃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惜,他身边这样的人,难找。” 李沐白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快刀……既要锋利,又要听话,还得来历清楚,背景‘干净’……” 他低声笑了起来,“这岂不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机会?” 成王近年来虽圣眷正浓,但其主管的漕运盐税一项,却屡屡被太子一系攻讦,指责其中漏洞百出,中饱私囊者众,导致国库收入受损。成王为此颇为头疼,亟需能人整顿,却又苦于手下尽是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户,找不到既得力又放心的人选。 李沐白意识到,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 他并未立刻通过苏正毛遂自荐,那太着痕迹。他花了数月时间,利用周文柏、赵玉州等人脉,以请教、闲谈等方式,旁敲侧击地收集漕运盐务的各类信息;甚至不惜让姜玖璃通过她的渠道协助,暗中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接、打磨、分析,最终绘制出一张清晰无比的漕运贪腐网络图,其牵扯人员之广,手段之隐蔽,数额之巨大,连他自己初看时都感到心惊。 证据在手,他并未急于抛出。他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这份“大礼”价值最大化的契机。 他发现了这个姜玖在调查过程中展现了惊人的能量和精准的情报能力。她似乎对官场运作和贪腐手段有着异乎寻常的了解,总能指出关键所在。 “你的人什么时候安插入局的?”李沐白狐疑地看着她,这小女子竟有如此本事,能查出这些,这说明她的人早达黎昭城里面,那她为何委屈到这里这个小小云州,目地是什么? “两年前”她看着他嘴角上扬。 两年前她的人就已经直叩云听了。李沐白更仔细的打量着她,那坚韧的目光,白皙的脸却又有一双完全不同于女子的布满茧子的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机会很快来了。姜玖璃传来消息,成王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吏部侍郎崔明远,奉密旨南下巡查漕运,不日将途经晏城。李沐白精心设计了一场“偶遇”。 他通过苏正,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这位“黎昭上官”的仰慕与对漕运事务的“些许浅见”,成功地在苏正为崔明远接风的洗尘宴上,获得了一个末席作陪的机会。 宴设于晏城最好的酒楼“望月楼”,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席间,众人皆对漕运事务讳莫如深,或歌功颂德,或避重就轻。崔明远面带微笑,应付自如,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审视。 席间,众人皆对漕运事务讳莫如深,或歌功颂德,或避重就轻。 酒过三巡,崔明远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似是无意地感叹:“这漕运乃国之命脉,维系南北,责任重大。本王离京前,圣上还特意问起……不知诸位久在地方,对此有何高见?”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接话。苏正打了个哈哈,正准备说些场面话圆过去,坐在末席,一直安静得几乎被人遗忘的李沐白,却在此刻轻轻放下了酒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崔明远的目光顺势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李沐白连忙起身,因动作稍急,引发了一阵低咳,他掩唇缓了缓,才面带惶恐,声音虚弱地拱手道:“崔大人垂询,晚辈……晚辈本不敢妄言。只是……只是平日卧病,偶翻杂书,见些许记载,心中存有些许不解……” “哦?李公子但说无妨。”崔明远语气温和,带着鼓励。 李沐白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犹豫着开口:“晚辈……晚辈曾见书中提及,漕粮转运,有‘淋尖踢斛’之旧习,不知如今可还……?还有,这漕船过闸,时间拿捏颇有讲究,快慢之间,损耗差异巨大,其中是否……另有章程?” 他点到即止,只谈现象,不谈人事,将问题归结于“旧习”和“章程”,言语谦卑,眼神却清澈,带着求知般的困惑。 崔明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这几处问题,看似细微、实则直指要害的弊端,言语间既显露出对漕运事务的深入了解,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指责任何官员他深深看了李沐白一眼,这病弱公子,竟有如此见识? “李公子所见,倒是有趣。”崔明远不动声色,他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见李沐白一副病弱书生模样,言谈又极有分寸,便只当是书生妄议,未置可否。 宴席终了,众人恭送崔明远回驿馆。李沐白落在最后,由阿哲搀扶着,仿佛不胜酒力。行至无人处,他低声对阿哲吩咐了几句。 是夜,崔明远在驿馆灯下翻阅公文,随从送来一本蓝皮封面的《游杂记》,说是李公子遣人送来,供大人旅途消遣。崔明远起初并未在意,随手搁在一旁。直至深夜,他处理完公务,略感疲惫,才信手拿起那本游记翻看。 初看不过是些寻常山水见闻,字迹也是普通的刊印体。然而,当他翻到书中几处看似无意留下的空白页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空白处,竟用极其纤细工整的笔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内容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漕运盐税贪墨实证!某年某月,某位官员通过何种手段,侵吞税款几何;某个环节,胥吏如何勾结,虚报损耗;甚至某些看似正当的支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利益输送……一笔笔,一项项,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晰无比,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覆盖在漕运事务上的脓疮精准地解剖开来! 这还不算,在证据之后,还附上了一套详尽周密的整顿方案。如何理清旧账,如何设置监管,如何调整流程以堵塞漏洞,甚至预判了可能遇到的阻力来自何方,以及如何分化、瓦解、应对。这方案思虑之缜密,手段之老辣,对官场生态洞察之深刻,完全超乎了崔明远的想象! 这哪里是什么游记?这分明是一本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罪证汇编和改革蓝图!而撰写它的人,竟是白日宴席上那个看起来风吹就倒、言辞闪烁的病弱公子李沐白? 崔明远握着书卷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数圈,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游杂记》上时,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此子,绝非寻常!他献上此物,所图定然不小。但眼下,这本“游记”对深陷漕运困境的成王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甚至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第78章 切入中腹 崔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他必须立刻,秘密地将此物,以及李沐白此人,禀报给成王殿下。晏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竟藏着这样一条意图翻江倒海的潜龙! 他之前并不曾听说苏正手下有这么号人物,立刻叫来探子进行调查,这等机密要事,可容不得半分闪失,必须是家世清白可把控之人。 崔明远一夜未眠,第二天收到暗探消息便立刻秘密召见了李沐白。 晏城的秋雨缠绵不绝,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停在城西一所门楣朴素的别院前。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柄油纸伞,随即一个裹在厚重狐裘里的身影踏下车辕。 李沐白狐裘领口簇拥着他瘦削的下颌,更显得脆弱不堪,唯有那双眼睛,与眼下那颗泪痣让人看了移不动眼睛。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寒。钦差崔明远端坐主位,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李公子不必多礼,坐。” “谢……谢大人。”李沐白声音微弱,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他急忙用素白帕子掩住口唇,肩头微微耸动。 崔明远静静看着,待他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李公子日前所呈那本‘游记’,本官已细细看过。”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其中所载,可并非什么山水见闻,而是……漕运命脉,贪墨实证。牵连之广,数额之巨,令人触目惊心。”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沐白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本官好奇的是,公子久居病榻,如何能对千里漕运、诸多关节了如指掌?又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此物献于本官?”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压力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李沐白仿佛被这压力迫得喘不过气,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眶都湿润了。他艰难地顺了顺气,才抬起眼,那双桃花眼因咳嗽泛着水光,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真诚: “崔大人……明鉴。”他语速缓慢,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沐白……沐白此举,实属无奈,亦……亦存有私心。”他苦笑着,那笑容苍白而破碎。 “沐白虽是云州李家长房嫡子……您可知,我自幼便被那宠妾灭妻的父亲,以‘体弱克亲’之名,送往偏僻庄子,自生自灭……”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庄子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冬日无炭,夏日漏雨……这身病骨,便是那时落下的根。若非……若非外祖承家暗中接济,沐白早已是一抔黄土。” 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嫡子之名?不过是笑话。李家……何曾有我立足之地?那刘氏与她所出的子女,才是李家的主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恨意,又被浓重的悲哀淹没。 “至于这桩婚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带着无尽的涩然,“苏总督……何等人物?岂会真将掌上明珠,下嫁于我这般……朝不保夕的病痨鬼?不过是……寻个由头,找个替身,全了面子,堵了天下悠悠之口罢了。那所谓的‘义女’……呵呵……”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屈辱与不甘,已然淋漓尽致。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崔明远,那双含泪的桃花眼中,此刻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焰,是压抑多年的愤懑,是对命运不公的反抗,更是对权势炽热的渴望: “崔大人!沐白空有满腹诗书,一腔抱负,却因这身病体,因这尴尬身份,困守愁城,郁郁不得志!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哑,“我查漕运,集证据,献方略,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李沐白,不是废物!李家弃我,是李家之失!苏家轻我,是苏家之过!”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脸上病态的红晕愈发明显,眼神却亮得骇人:“沐白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还算灵光的头脑,和这……这不值钱的残命!我愿将此身所学,献于能识我、用我之人!但求……但求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李沐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能将那些轻我、辱我、弃我之人,踩在脚下的机会!”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权势的渴望,将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慷慨激昂,又因身体的极度虚弱而显得格外真实、格外具有冲击力。一个受尽屈辱、才华横溢却无处施展的病弱公子形象,跃然眼前。 他将自己对李家的怨、对苏家的不满,与为国除弊的大义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既解释了动机,也亮出了自己的“软肋”和所求——他有所图,且所求甚明,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被上位者掌控。 崔明远沉默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盘算。李沐白的说辞,与暗探查到的信息基本吻合,其动机合乎情理,其野心昭然若揭。这样一个有才、有怨、有所求,且与苏正关系微妙的人,或许……正是成王殿下此刻最需要的那把刀。 数日后,成王府,书房。 成王姜成钰挥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仔细阅毕崔明远的密报,又翻开了那本看似寻常的“游记”。越是细看,他眼中光芒越盛。当看到其中不仅罗列了详尽的贪墨证据、清晰勾勒出太子一系在漕运上的人脉网络,更提出了几条釜底抽薪、老辣狠厉的整顿奇策时,他猛地一拍书案,霍然起身! “妙!绝妙!”他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精光四射,“好一个李沐白!好一个病中卧龙!体弱如风中残烛,却胸藏百万甲兵,心有山川之险!此等洞悉人性、借力打力、直击要害的手段,正是孤如今最需要的人才!”他当即扬声唤来心腹幕僚,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崔明远,漕运整顿一事,可让李沐白暗中协理,许他便宜行事之权,一应所需,尽力满足!若此事功成,孤,绝不吝封赏!” 至此,李沐白凭借这条直刺要害的奇计,成功地绕开了名义上的岳父、态度暧昧的苏正,如同一支淬毒的暗箭,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成王集团的核心权力圈,获得了至关重要的初步信任与一份沉甸甸的“便宜行事”之权。 云州李府,西厢房。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已停,只剩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清脆声响。姜玖璃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细细擦拭着手中那柄柔韧如银蛇、锋刃凛冽的软剑。剑身映出她沉静无波的眉眼。 小黑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禀报了成王那边的消息。 姜玖璃擦拭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直到剑身光可鉴人,映不出半点瑕疵,她才缓缓收剑入鞘。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清浅得如同幻觉的弧度,仿若冰封湖面被春风拂过,漾开一丝微澜。 她知道,棋局之上,那颗她亲手送入局中、名为“斳琅玥”的棋子,已凭借其自身的锋芒与狠辣,悍然杀入了最为凶险也最为关键的中腹地带。这把复仇的刀,比她预想的更为锋利,也更会……招惹风雨。 而她与他的同盟,在这惊涛将起的时刻,也变得愈发危险,愈发牢固。窗外,乌云渐散,一缕凛冽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庭院中积水的微光,也预示着,更加诡谲波澜的下一章,即将拉开序幕。 第79章 月夜追逃 崔明远得到成王“此人可用,务必掌控”的回信后,心中大定,开始放手使用李沐白。凭借那本“游记”中的方略和证据,李沐白虽未正式挂职,却已在暗中协助崔明远梳理漕运积弊,动作精准老辣,几次将太子一系发起的攻讦化解于无形,甚至反将一军,让太子吃了几个闷亏。 东宫之中,太子姜弘毅气得摔了心爱的砚台:“又是那个李沐白!苏正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病痨鬼,专跟孤作对!” 他眼中寒光闪烁,“漕运账目是关键,孤就不信他们做得天衣无缝!谢翎!” “末将在!” 一身玄衣,面容冷峻如冰雕的年轻将领应声出列。 “你亲自去一趟晏城,给孤仔细地查!特别是崔明远和李沐白经手过的所有账目,务必找到破绽!记住,要隐秘。” “末将领命!” 谢翎垂首,冰冷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阿九……终于可以见到她了。不知她在云州一切可好? 云州李府,姜玖璃接到了小黑带来的密信。展开,是谢翎熟悉的字迹,言明奉太子命前往晏城暗查漕运账目,约她城郊客栈一见,有要事相商。 姜玖璃指尖拂过信纸,心中微暖,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忐忑。谢翎来了,她自然是开心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恢复女装的身形,想到要以真面目面对知晓她“男子”身份的谢翎,心中竟有些罕见的慌乱。他会怎么想? 她定了定神,找到正在书房与阿哲议事的李沐白,言简意赅:“我需要离开三日,去晏城办点事。苏家那边的眼线,你想办法稳住。” 李沐白抬眸,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小心。” 姜玖璃换上一身利落的女子劲装,青丝束起,以斗笠遮面,乘坐一辆普通的马车,悄然出了云州,前往晏城城郊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定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是夜,雨初歇,月色朦胧。姜玖璃刚吹熄烛火准备入睡,忽听得客栈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响动,夹杂着低沉的呵斥与急促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凛,立刻披衣起身,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 只见几道迅捷的黑影正在客栈后院穿梭,明显是在追捕前方一道更为灵巧的身影。看那追兵的身手步伐,竟是官家训练有素的高手,……吏部的侍卫!而被追的那人…… 就在这时,她隔壁房间的窗户发出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道黑影动作极快地带上了窗户。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姜玖璃一眼认出那背影——是谢翎! 他显然也听到了门外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和搜查声,正欲寻找藏身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姜玖璃所在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双修长却有力的手猛地伸出,一手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巧劲将他迅速拉入了房中! “唔!” 谢翎猝不及防,本能地要挣扎,却闻到一股极淡的、仿佛混合了药香与冷梅的熟悉气息,是阿九!他心中一松,但下一刻,当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拉他之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拉他进来的,哪里是他印象中那个身量未足、面容模糊的“少年”阿九?眼前之人,青丝如瀑披散,仅着中衣,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身形窈窕,脖颈修长,而那张抬起的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清艳与灵动。 女子?!阿九是女子?! 谢翎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从未有过的疯狂速度擂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色容颜,过往六年与“他”在军中并肩、在黎昭城谋划的点点滴滴飞速闪过,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为何“他”从不与他们一同沐浴,为何“他”身形始终纤细,为何“他”的嗓音在某些时候会显得异常…… 不等他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姜玖璃已将他用力抵在门上,侧脸紧贴门板,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温热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与他冰冷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脚步声已在门外!姜玖璃眼神一凛,当机立断,猛地将谢翎拉离门边,动作快得惊人。她一把扯下他身上的夜行衣扔到角落,用自己方才脱下的外衫盖住,紧接着又去解他的外袍。 谢翎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姜玖璃一个眼神制止——那眼神冷静、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他熟悉的阿九一般无二。他停止了抵抗,任由她将自己的外衣也褪下扔在地上,里衣的带子被她扯得松散,露出些许胸膛。 姜玖璃一把将他推坐到床榻内侧,迅速放下半边床帐,刚好遮掩住两人上半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几名手持兵刃的吏部侍卫闯了进来。 就在此时,姜玖璃猛地将身侧的谢翎往自己这边一拉,自己则顺势钻到他身下,用被子掩住大半身形,随即发出一声惊慌娇柔的惊呼:“啊!郎君~!”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羞愤。 谢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他撑着双臂,将姜玖璃护在身下,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身躯和散发出的淡淡馨香,他心跳如鼓,一股莫名的燥热冲上脸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猛地扭头,朝着床帐外暴戾地怒吼一声:“滚——!” 许是动作太大,床上吏部的牌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带头的侍卫目光锐利,瞥见那玉牌样式,正是吏部按察使的牌子,又见床帐内男女纠缠,女子惊惧,男子暴怒,显然是一对野鸳鸯被打扰了兴致。他心下权衡,不愿节外生枝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立刻给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连忙躬身赔罪:“得罪了!我等追查要犯,惊扰了大人,这就告退!” 说罢,带着人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姜玖璃立刻从谢翎身下钻出,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却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望着依旧撑着身子,面色潮红、眼神复杂的谢翎。 谢翎接触到她的目光,猛地意识到两人方才暧昧至极的姿势,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翻身下床,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他走到桌边,整理衣服背对着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那团混乱灼热的火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了狂跳的心绪。 姜玖璃也整理好衣衫下床,看着谢翎僵直的背影,疑惑地轻声问道:“谢翎?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80章 一石二鸟 谢翎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脸上红潮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走到角落,从夜行衣中取出一卷密封的账册,递给她,声音低沉:“阿九,太子殿下此次命我暗查漕运账目。这是刚从崔明远书房密室中取得的,记录了与成王名下产业往来的关键账目。之前太子派出的人,都被成王的人弄的功亏一篑,殿下震怒。” 他看向姜玖璃,目光锐利:“这次成王这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精准,是你的手笔吧?” 他用的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谁还能有这种谋略。 姜玖璃接过账册,没有否认,将她如何潜入苏家,如何借苏家义女身份嫁入李家,如何与李沐白结成同盟,以及如今已初步取得成王信任等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谢翎,唯独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李沐白即是斳琅玥的秘辛。 谢翎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她以冲喜之名嫁入李家,虽是权宜之计,假凤虚凰,心中那股莫名的不舒服感再次升腾,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一丝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涩意。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坚韧“少年”重叠又截然不同的绝美面容,想到她在军营中她比任何人都努力的训练、在黎昭城运筹帷幄的种种,心中涌起的,是更深的敬意与心疼。 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姜玖璃,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九,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的敌人是谁,等我。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 姜玖璃心中猛地一颤,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不问她为何欺瞒,不问她缘由,只是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她走到谢翎面前,眼中水光微闪,深深地拥抱了他一下,声音有些哽咽:“谢翎,谢谢你。” 女子柔软的身躯在怀里,带着独特的冷香与温暖,与以往兄弟间的截然不同。谢翎浑身猛地一僵,心跳再次漏跳了半拍,随即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血液喧嚣着冲上耳廓,让他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烧了起来。他侧过头,不敢看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以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度,回以了一个最用力的拥抱。 姜玖璃担心那些侍卫并未走远,或许还会杀个回马枪。她走到柜子前,拿出另一床备用的铺盖,利落地铺在房间的空地上,回头对谢翎展颜一笑,带着几分促狭:“今晚,恐怕要委屈我们谢大将军打地铺了。” 谢翎看着她的笑容,有些怔忡,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夜,谢翎躺在地铺上,辗转难眠。耳边是床榻上姜玖璃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前却不断闪过她女装惊艳的模样、脑海里是她幼时军中坚韧的身影、机智冷静的谋计,以及刚刚那个拥抱,柔软的触感和萦绕鼻尖的冷香……他心中那座冰封了多年,仿佛在这一夜,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悄然击碎,化作了漫天绚烂却迷茫的星光。他望着床榻方向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二天清晨,姜玖璃与谢翎商议后续计划。她将自己抄写的另一本账册交还给谢翎,并给了他一套说辞,既能向太子满意交差,又不会真正动摇成王在漕运上的根本布局,维持鹬蚌相争之势。 “谢翎,你先回黎昭复命。这边,我和李沐白会继续行事。”姜玖璃道。“咱们顶峰相见。” 谢翎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心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姜玖璃则给李沐白去了信。午后,一辆挂着李家标识的马车停在了悦来客栈门前,李沐白亲自下车,举止间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气度。在几个看似无意路过的“行人”注视下,他执着姜玖璃的手,姿态亲昵地将她迎上马车,俨然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马车内,姜玖璃将谢翎拿走的账册交给李沐白,同时低声道:“找个身形与昨夜侍卫所见‘贼人’相似的死尸,换上夜行衣,处理好伤口,扔到城西乱葬岗。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沐白瞬间明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带着账册直接去见崔明远,呈上“失而复得”的关键证据,并“顺便”提及昨夜吏部侍卫办事不力,竟让贼人潜入大人书房重地,若非自己早已在晏城安插人手,找到那人灭口,此物恐怕…… 崔明远看着那本几乎让他丢官罢职的账册,冷汗涔涔,再听李沐白所言,对办事不力的吏部侍卫恼怒不已,同时对“及时”找回账册、能力出众又“忠心”的李沐白,信任更增,依赖更深。这场风波,不仅未伤及李沐白分毫,反而让他在成王阵营的地位更加稳固。 “崔大人,”他摸着书案上的账本,眉头紧锁,“此物虽已追回,但昨夜那人身手矫健,行事果决。晚辈……晚辈斗胆猜测,只怕是东宫那边,已然按捺不住了。” “东宫?!”崔明远闻言,脸色骤变,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在房中焦躁地踱了两步,“太子……太子竟然派人都查到本官府上了?!这……这若是被他们得手,捅到陛下面前……”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脖颈一阵发凉,头上的乌纱帽仿佛都摇摇欲坠。太子与成王相争,他们这些下属若是出了纰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李沐白将崔明远的惊惧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忧国忧主之态。他适时地轻咳几声,引得崔明远看向他,才缓缓道:“大人息怒,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哦?贤侄有何高见?”崔明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问道。 李沐白指着那本账册,指尖在其中几页上划过:“大人您看,这册中所录,虽牵涉颇广,但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有些人与事,与殿下核心关联不大,甚至……有些本就是墙头草,或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他们借着成王的势力贪墨……。”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恳,“太子此番紧咬不放,无非是想借漕运之事打击殿下声威。若我们一味严防死守,恐怕会逼得太子狗急跳墙,将事情越闹越大,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见崔明远若有所思,便压低声音,献上计策:“依晚辈愚见,不如……我们主动‘献上’一部分。就从这册中,挑选几个与殿下根基无碍,但又足够让太子拿去交差、面上有光的‘功劳’,将人证、物证稍加整理,‘不小心’让太子的人查到。如此一来,太子得了实惠,面上有光,想必也不会再于此案上过度纠缠,以免鱼死网破。而我们,则保全了真正要紧的部分,也避免了与太子正面冲突,激化矛盾。此乃……弃卒保帅之策。” 崔明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妙啊!此举既化解了眼前的危机,又送了太子一个顺水人情,让他暂时满足,不再死咬不放,为成王殿下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布局时间!而且舍弃的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卒子,于大局无碍! “好!好一个弃卒保帅!”崔明远抚掌赞叹,看向李沐白的目光充满了激赏,“贤侄思虑周详,深谋远虑!此计大善!”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本官这就修书,将贤侄此策禀明成王殿下,请殿下定夺!” 成王府。 成王姜成钰阅罢崔明远的密信,沉吟良久。信中详细陈述了太子派人暗查、账册险些失窃的惊险,以及李沐白提出的“弃卒保帅”之策。他指尖敲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太子近来攻势甚猛,若真在此事上被他死死咬住,确实麻烦。李沐白此计,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既给了太子台阶下,避免了现阶段最不愿看到的正面冲突,又保全了自身的核心利益。这份对局势的洞察和精准的拿捏,绝非寻常幕僚可比。 “这个李沐白……不仅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成王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崔明远手下能得此人真是本王之幸。也罢,就依此计行事。只要不动摇孤的根基,些许边角料,给了太子又何妨?” 他当即提笔回信,批准了崔明远的方略,并特意在信中加了一句:“……李沐白所言甚合孤意,此事便交由尔等全权办理,务求稳妥。” 命令传回晏城,崔明远大喜过望,对李沐白更是倚重。他将成王的回信递给李沐白看过,拍着他的肩膀道:“贤侄,殿下对你可是青睐有加啊!此事便由你亲自操办,哪些该弃,哪些该保,分寸由你拿捏!本官信你!” 李沐白躬身接过信,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辈定不负殿下与大人信任。” 退出书房,走在廊下,李沐白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天际,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弃卒保帅?不,他斳琅玥要的,从来不是保全谁的“帅”。他只是在利用成王与太子的争斗,巧妙地抛出诱饵,一步步将自己这把“刀”,磨得更利,握得更紧。今日能决定舍弃哪些“卒子”,来日,便能决定动谁的“根基”。这场棋局,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第81章 平定后宅 李府后院,从来不是风平浪静之地。 漕运的风波暂告段落,谢翎来信言及太子对打击成王部分潜藏势力的结果颇为满意,但云州李家的暗涌,却从未停歇。 刘氏眼见着李沐白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病秧子,不仅身体日渐好转,更是在外头声名鹊起,连带着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李勋,如今提起这个嫡子,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隐隐有倚重之势。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她那个被娇惯坏了的庶子李沐风,更是在外头惹是生非,受她暗示,每每闯了祸,便趾高气扬地报上自己哥哥李沐白的名号,声称“我兄长乃黎昭来的吏部崔大人跟前的能人!” 一次,李沐风在赌坊欠下巨债,又欲故技重施,幸而小黑的暗探及时察觉,报与姜玖璃。姜玖璃当即派人带着银钱和几分不动声色的威慑,赶在事态扩大前将事情平息,没让这盆脏水真正泼到李沐白身上。 刘氏得知计划落空,又气又恨,回来便拉着儿子到李勋面前哭诉,反咬一口,说李沐白如今得势便不念兄弟之情,纵容手下欺负自家弟弟。李勋如今在官场上因着李沐白的关系,旁人对他客气了不少,他虽不喜刘氏这般闹腾,心底却也惊异于这个病弱儿子的能力,对李家而言,如今的李沐白已非昔日可比的弃子。 姜玖璃冷眼旁观,深知要与李沐白在外安心谋事,必先肃清内宅。这李府,必须成为铁板一块,而非刘氏母子兴风作浪的舞台。 她首先料理了从苏家带来的那个陪嫁丫鬟。这丫鬟本是苏无双的眼线,但姜玖璃观察许久,发现她本质不算太坏,只是身不由己。她并未苛责,而是细心为她寻了一户老实本分、家境尚可的人家,又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亲自为她主持了婚事。那丫鬟感激涕零,出嫁前对着姜玖璃重重磕了三个头,彻底归心。随后,姜玖璃便让小黑安排了一个机灵可靠的自己人,顶替了空缺。 对付盘踞多年的刘氏,姜玖璃并未动用雷霆手段,她如同最高明的医者,望闻问切,精准下针,慢火熬药,直击要害。 刘氏最大的倚仗,一是李勋的宠爱,二是她暗中掌控的、原本属于已故承夫人的几处承运商行铺面和庄子。姜玖璃通过那些被收买或慑服的婆子、管事,悄然收集着刘氏母子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证据,甚至连刘氏与她娘家兄弟合谋,一点点侵吞李家产业的隐秘账目,都悄然落入了姜玖璃手中。 一日,李勋难得心情不错,正在花厅与刘氏一同用晚膳。姜玖璃作为儿媳,安静地在一旁布菜伺候。席间,她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父亲,昨日儿媳在整理母亲留下的旧物时,偶然发现一本陈年账册。”她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李勋的注意,“里面似乎记录了母亲名下几处承运商行的铺子,还有城外几处庄子,往前数几年的出息数目。儿媳愚钝,瞧着……仿佛与近来刘姨娘报上来的账目,颇有些出入呢?也不知是年头久了记差了,还是如今经营上有了什么新的章程?” 她语气温婉,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不解求解。李勋起初并未在意,随口“嗯”了一声。但一旁的刘氏,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她强自镇定,干笑两声:“少夫人说笑了,陈年旧账,哪做得准?如今行情不同,出入自是有的。” 姜玖璃也不争辩,只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继续安静布菜。但这根刺,已经轻轻扎进了李勋心里。 刘氏心惊肉跳,无法坐以待毙。她安插在李沐白院中的眼线终于传来了一个她认为足以翻盘的消息——“少夫人与少爷自成婚以来,并未真正圆房!奴婢观察了许久,夜里少爷都是在书房旁的小榻上入睡,少夫人则独居正房,每夜如此!” 刘氏如获至宝,立刻找到李勋,添油加醋地哭诉:“老爷!您看看!这算怎么回事?沐白是咱们李家的嫡子,如今身子见好,怎能至今无后?那姜氏也不知是哪里不合心意,竟不让夫君近身!这岂不是要让我们李家绝后吗?依妾身看,不如赶紧给沐白纳一房良妾,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妾身瞧着娘家侄女……” 她想趁机塞自己人进去,搅乱李沐白的后院,让他不得安宁。 姜玖璃听闻此事,只是淡淡一笑。她并未直接拒绝,反而在某次家族女眷聚会时,当着刘氏和几位族老女眷的面,抚着额头,凄凄地对李沐白道:“夫君听闻家里要给你纳妾,妾身是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不知苏家为如何想,父亲会如何想,妾身刚嫁与夫君,夫君身子渐好纳妾本是喜事,只是夫君刚从吏部入职就急切纳妾,恐外人碎语说夫君不知恩情呐,都怪妾身不争气,舍不得夫君劳累。” 李沐白在一旁静静的看她表演的淋漓尽致,时不时也配合拿着丝绢为她轻拭泪痕,揽她入怀,“为夫绝不纳妾,谁提的就让谁纳”一副恩爱的苦命鸳鸯的样子。 她话语轻柔,却暗藏机锋。结合她“冲喜”的身份和如今李沐白日渐好转的“事实”,这话听在各个族老耳朵里,便成了——人家苏家二女儿刚嫁过来,李沐白身体慢慢好转,事业蒸蒸日上,你们就要急着给李沐白纳妾,扰乱人家的好日子。 李勋如今最看重的就是李沐白这个“出息”的儿子和他的前程,一听可能影响到儿子身体和仕途,立刻打消了纳妾的念头,甚至反过来斥责刘氏多事。刘氏碰了一鼻子灰。 一计不成,刘氏又生一计。她安插的眼线再次禀报,隐约打听到姜玖璃原本竟是苏无双身边的丫鬟!根本不是什么苏正找回的义女!身份低贱,来历不明! 刘氏自以为抓住了姜玖璃最大的把柄,气势汹汹地想去质问,“苏玖,你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不过是真千金身边的丫鬟罢了。” 然而,姜玖璃并未放在心上。轻描淡写道:“姨母原来是因为这事,您大可去苏家闹,上报官员,破坏这苏李两家结亲。” 几句话说的刘氏瞬间哑口无言。 反观姜玖璃,并未穷追猛打那日账目之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过后不久,她却让一个心腹婆子,“不小心”将几页记录了刘氏与她娘家兄弟合谋侵吞李家财产的关键证据,“遗漏”在了刘氏每日礼佛的小佛堂的蒲团下。 刘氏发现那几页纸时,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那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她如何做假账,如何将李家钱财偷偷转入娘家兄弟名下,数额清晰,时间明确,若是捅到李勋那里,莫说失宠,被休弃送官都有可能!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求到姜玖璃的院中,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少夫人!少夫人饶命!是妾身猪油蒙了心,是妾身不知好歹!求少夫人高抬贵手,放过妾身这一次!妾身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有半分妄念!求求您了!” 姜玖璃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烛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她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刘氏,许久,才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姨娘是聪明人,当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往后,守着你的本分,沐白和父亲自然不会亏待你,保你晚年无忧,沐风……只要他安生,自然也有一份前程。”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刘氏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若你再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或者管不住你那张嘴,和你那好儿子的行径……下次‘不小心’掉出来的,就不会是这几张纸了。到时候,别说李家容不下你,只怕你娘家,也担待不起。” 刘氏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哭都不敢哭了,只会拼命磕头:“妾身明白!妾身明白!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经此一事,刘氏彻底偃旗息鼓,在李府后院,再不敢兴风作浪。并将承夫人的嫁妆一并奉还。姜玖璃兵不血刃,便为李沐白扫清了最大的内宅障碍。李府的后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变得“干净”起来。 第82章 点石成金 李府内宅在姜玖璃一番整治之下,终于尘埃落定。 李沐白对此态度明确,他并非真正的李家嫡子,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无兴趣,且志在朝堂权谋,而非商贾经营,便全权交由姜玖璃处置。姜玖璃亦知,若想支撑李沐白日后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乃至更广阔的舞台上运作,仅靠朝廷那点微薄俸禄和李家原有的死钱是远远不够的。银钱,是权力的血液,是撬动局势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杠杆。 李沐白跟她说了,真正的李沐白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胞妹,过着被刘氏几乎等同于软禁的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李洛薇,李勋的嫡女,李沐白的胞妹,承氏家族承运商行真正继承者。 李洛薇被养得有些怯懦,生母早逝,父亲不闻不问,在刘氏的压制下长大,空有嫡女名分,却活得像个透明人。姜玖璃记得,李沐白刚回府被刘氏塞进破落院子时,还是这个妹妹带着丫鬟偷偷提前去打扫了几日。她心地善良,却在这吃人的后宅中毫无自保之力,只会整日垂泪,或是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未来能嫁个“好”人家,寻求夫家的庇护。 姜玖璃看在眼里,眉头微蹙。这世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女子若不能自立,将命运系于他人之身,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朝倾覆,便是万劫不复。 她寻了个午后,将李洛薇叫到自己房中。 李洛薇怯生生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美得惊人、手段也让她畏惧的新嫂嫂,声音细若蚊蝇:“嫂……嫂嫂寻我何事?” 姜玖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了左右,亲手斟了杯热茶推到李洛薇面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开门见山:“妹妹,你日后,有何打算?” 李洛薇一愣,茫然抬头:“打算?……自是……自是听从父亲安排,若能……若能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然后呢?”姜玖璃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将李家这份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家业,作为嫁妆带入夫家,从此仰人鼻息?或是任由它在你父亲手中、在刘氏母子的蚕食下彻底败落,让你日后在婆家连最后一点倚仗和底气都没有?” 李洛薇被问得脸色发白,嘴唇嚅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又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女子如何?”姜玖璃声音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女子便天生只能依附父兄、夫君而活?便只能将自己的命运、荣辱,乃至生死,都交到他人手中,祈求别人的怜悯和庇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户,初夏明媚的阳光和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瞬间涌入。她指着院中一株看似柔弱,却努力向着阳光伸展枝叶的西府海棠,声音清越: “洛薇,你看那株海棠。它若只知依附旁边那棵老树,一旦老树倾颓,它便只能随之萎落尘埃。但你看它的根,它也在努力向下扎根,它的枝叶,也在拼命向上生长,自己汲取雨露阳光!唯有自己将根须扎得足够深,足够广,才能不惧风雨,才能在这院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开出最绚烂的花!” 李洛薇怔怔地听着,看着窗外那株沐浴在阳光下的海棠,又看向逆光而立、周身仿佛镀上一层金边的嫂嫂,心中某处被狠狠触动。 姜玖璃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同最亮的星辰,直视李洛薇有些躲闪的眼睛:“李家如今内忧虽暂平,但根基已伤,外强中干。你兄长志在朝堂,无心家业;父亲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且……你也知道他靠不住。你,李洛薇,才是李家名正言顺的嫡女!是承夫人留下的血脉!这份家业,你不站出来守着,谁守?你不去争,不去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被蛀空、被败光,让你母亲九泉之下难以瞑目,让你自己日后连一处安身立命的退路都没有吗?” “可我……我什么都不懂……那些账本、铺子、庄子……我看着就头晕……”李洛薇声音带着哭腔,是长久以来被否定和忽视养成的自卑。 “不懂便学!”姜玖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就懂!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我看账,你便在旁边看;我见管事,你便在旁边听;我处理庶务,你便在旁边学!我会教你如何看穿账目里的猫腻,教你如何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办事,哪些人是阳奉阴违,教你如何用人之长,又如何抓住他们的短处,让他们不敢欺你!” 她走上前,握住李洛薇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更沉、更坚实的力量: “洛薇,你记住嫂嫂今天的话。别人的庇护,无论是父兄还是夫君,都可能是暂时、会消失的。丈夫可能会变心,娘家可能会靠不住,世道可能会翻覆。但唯有你自己学到脑子里的本事,唯有你自己亲手攥在手里的产业和银钱,才是谁也夺不走、打不破的!这才是你能挺直腰杆做人,能掌控自己命运,能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李洛薇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论,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被握住的手掌涌入,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冲散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与怯懦。她看着嫂嫂那双清澈、坚定、充满智慧与力量的眼睛,仿佛也被点燃了内心深处的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悄然滋生。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决心:“嫂嫂……我学!我愿意学!” 从此,姜玖璃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尾巴。 她发现这个嫂嫂虽神情清冷,但对她真的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尊重,就如同自己的姐姐一般。 她看账时,李洛薇就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一开始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头晕眼花,姜玖璃便耐心地指着关键处,一条条解释给她听;她接见庄头、铺面管事时,李洛薇便安静地坐在屏风后或角落,听着嫂嫂如何三言两语问清状况,如何恩威并施地安排事务,如何敏锐地抓住对方话语中的漏洞。 起初,李洛薇手忙脚乱,核对个小库房的物品清单都能出错,面对试图蒙混的老管事,更是紧张得说不出完整话。姜玖璃从不责骂,只是在她出错后,冷静地帮她复盘,分析错在何处,为何会错,以及下次该如何避免。当遇到刁钻油滑的管事试图欺瞒年轻稚嫩的李洛薇时,姜玖璃起初并不插手,只冷眼旁观,直到李洛薇被逼得面红耳赤、快要哭出来时,她才轻描淡写地开口,几句话便点破那管事的伎俩,字字如刀,堵得对方哑口无言,冷汗直流,也让一旁的李洛薇亲眼见识了何为手段与威严。 一次次的学习,一次次的实践,一次次在嫂嫂羽翼下的历练。渐渐地,李洛薇眼中的怯懦和迷茫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点点褪去。她的腰板不知不觉挺直了,走路的脚步变得沉稳,说话办事也开始有了条理和分寸,甚至能独自处理一些不太复杂的庶务,面对下人也渐渐有了主子的气度。 她开始真正意识到,掌管中馈、经营家业,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怕和繁琐,反而能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和踏实的成就感。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垂泪、等待命运安排的弱女子。 李府内外,在姜玖璃的运筹和李洛薇的迅速成长下,真正焕然一新,井井有条。下人们发现,这位少夫人不仅手段厉害,带出来的大小姐也像是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软柿子了。 李沐白将这一切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姜玖璃的评价,在智计、武力之外,又添上了“点石成金”四个字。她不仅善于破坏和争夺,更拥有一种重塑他人、激发潜能的神奇力量。 而姜玖璃,在教导李洛薇、看着这个女孩一点点挣脱束缚、焕发新生的过程中,仿佛也透过她,看到了另一种模糊的可能性——一种不全然依赖于血海深仇的驱动,不沉溺于黑暗算计,而是依靠自身的力量、智慧与坚韧,同样能够站立起来,甚至照亮他人的、属于女子的道路。这条路,或许同样值得探索。 第83章 金石为开 姜玖璃将刘氏“归还”的、属于已故承夫人的嫁妆账目细细梳理了一遍。云州县城内位置极佳的数间铺面(包括绸缎庄、粮铺、杂货行)、城外上百亩的上好水田、甚至还有一支小型骡马商队的干股……。 然而,承夫人早逝,李勋是个不通俗务、只知吟风弄月的甩手掌柜,加之刘氏多年来有意无意的排挤、打压和暗中蚕食,这些产业大多处于半荒废状态,或是被刘氏安插的娘家亲信把持,账面上收益微薄,甚至年年报亏。 “真是捧着金碗讨饭,暴殄天物。”姜玖璃合上阿哲暗中清查来的近年真实账目,摇了摇头。这庞大的资源若能盘活,将是他们日后极大的助力,也是李洛薇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时,李洛薇在姜玖璃连日来的悉心教导下,已非吴下阿蒙。她眼神中怯懦渐褪,多了过去从未有过的专注与神采,对内宅琐事的处理也日渐娴熟,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当家的气度。 姜玖璃觉得,是时候了。 她将那一摞沉甸甸的账册、地契、铺契,连同那枚古朴沉重的承运商行主章,一股脑儿推到李洛薇面前的桌案上。 李洛薇看着眼前这堆代表着巨大财富与责任的东西,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迟疑:“嫂嫂,这……这是……” “这是你母亲,承夫人留下的全部嫁妆。”姜玖璃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年来,被别有用心的人糟蹋得差不多了。如今,该物归原主,由你来接手打理。” 李洛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复杂的契约文书,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仿佛又动摇了,指尖微微发颤:“我……我不行的,嫂嫂,这太复杂了,我从来没管过铺子、田庄……我……” “没什么不行!”姜玖璃断然打断她,目光清亮如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账目看不懂,我逐字逐句教你;铺子不会管,我带你一家家去看、去问;人手不听话,我教你如何立威,如何拿捏他们的七寸!洛薇,你体内流着一半商贾之血!你外祖父当年能白手起家,创下承运商行这番基业,你身为他的外孙女,骨子里就带着经商的慧根!为何不能将他留下的产业,在你手中发扬光大,甚至更上一层楼?”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等你真正执掌了承运商行,将它做大做强,让承运商号响彻晏城乃至更远的地方。到那时,金银入库,声名在外,这晏城、这大黎,有多少好儿郎,还不是由着你随便挑拣夫家?何须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姜玖璃将这看似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说得如同吃饭喝水般稀疏平常。李洛薇听得目瞪口呆,脸颊绯红,心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与野心,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第二日,姜玖璃来到了城西的“珍品阁”等李洛薇。 掌柜白崇明见到一位绝色女子踏入店中,先是怔住,待姜玖璃拿出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承运商行主章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几乎老泪纵横:“您……您真是姜九……少夫人?!” 他难以置信,当初那个聪慧果决的小子“姜九”,竟是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如今更是成了自家少爷名正言顺的妻子!这简直是老天爷庇佑承运商行,老爷在天之灵保佑啊! 姜玖璃微微颔首,将以苏家小姐身份嫁到李家发生的事,还有整顿李宅的事情简单告知了白崇明。正说话间,李洛薇在丫鬟的陪伴下也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店中。 “白爷爷!” 李洛薇见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与外公情同手足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被禁锢在李府后宅多年,早已与这些旧人断了联系。 “小姐!老奴……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白崇明亦是激动不已,上下打量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李洛薇,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两人唏嘘了一番过往。 姜玖璃适时地将主章和厚厚几本核心账册再次推到李洛薇面前,示意她查看。 白崇明也抹了抹眼角,语重心长地对李洛薇道:“小姐,少夫人乃非常人,您定要跟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学,用心学!咱们承运商行的将来,就指望您了!” 李洛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翻开账册。姜玖璃便在一旁,指着其中一处标红的地方,开始她的“教学”: “你看这本,城东那间‘锦绣阁’,地处最繁华的街市,本该是日进斗金,账上却年年亏损。”姜玖璃声音冷静,条分缕析,“根源无非几点:管事曾贵,是刘姨娘娘家表亲,中饱私囊,进货时以次等湖绸充作上等苏缎,成本虚高,品质却低劣;店内陈设老旧,花色还是三五年前的式样,如何吸引得了城中那些追求时新的夫人小姐?你是女子,最懂女子心思,若你能肃清这等蛀虫,另选可靠之人,亲自去苏杭等地挑选最新颖的花样料子,再将店铺重新布置得雅致亮堂,何愁不能扭亏为盈,甚至成为晏城头一份的绸缎庄?” 她又翻到田庄部分,点着一处:“还有这处‘上水庄’,佃户年年抱怨租子太重,遇到天时不好,甚至要借债交租,导致田地疏于打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此为竭泽而渔。你若能体恤佃户,适当减免些租子,鼓励他们兴修水利,并设法引进些耐旱或高产的良种。待收成上去了,即便每亩只收以往七成的租子,总收入反而可能更高,且能得佃户拥戴,田地越种越肥,这才是长久之计。” 姜玖璃将白崇明早年教导她的、以及她自己领悟的商业之道,用李洛薇能理解的、更贴近生活的方式,深入浅出地讲解。从如何核算成本、判断市场需求旺衰,到如何选用可靠之人、如何设定合理的价格,甚至如何通过“市恩”来营造口碑,吸引回头客。 李洛薇起初听得眉头紧锁,觉得其中门道太多,云里雾里。但或许是血脉中传承的商业天赋被激活,又或许是她这些时日跟着姜玖璃不眠不休的学习打下了基础,她越听,眼睛越是明亮。那些原本枯燥的数字、琐碎的事务,在她脑海中渐渐串联起来,变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经营图景。 她发现,嫂嫂教的这些,与她过去在闺阁中学的诗词女红完全不同,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能掌控自身和他人命运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让她着迷,也让她心潮澎湃。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姜玖璃,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光彩,深吸一口气,坚定地道:“嫂嫂,我……我想试试!我想把外祖父留下的产业,都管起来!” 姜玖璃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女孩,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而赞许的笑意:“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李洛薇。从明日起,我陪你去巡铺子,查田庄。” 接下来的日子,姜玖璃便带着李洛薇,如同寻常人家的姑嫂一般,每日出入于李家名下的各家店铺、田庄、码头货栈,甚至是一些合作的酒楼。 姜玖璃并不直接插手具体事务,只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偶尔在李洛薇遇到难题、与人交涉陷入僵局时,才低声提点一二。她教她如何从账本上不起眼的墨迹、伙计闪烁的眼神中发现端倪;如何与精明的货商、质朴的佃户、油滑的牙行打交道;如何判断一匹绸缎的真实价值,如何在与老狐狸般的管事谈判时,抓住对方的弱点,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而李洛薇,也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学习能力和与生俱来的商业敏感。她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处理起各项事务来越发果断老练,那份属于李家嫡女的自信与气度,在她身上,真正地绽放出来。 第84章 静待花开 决心已下,李洛薇将目光首先投向了母亲嫁妆中最大、却也亏空最严重的那间绸缎庄——“锦绣阁”。她不愿辜负嫂嫂的期望,更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姜玖璃派了两个谢家军扮成的隐卫亲自陪着李洛薇。 李洛薇带着自己初步整理的账目疑点,直接驾临锦绣阁。 昔日里总带着几分谄媚和敷衍的曾掌柜,今日见李洛薇端坐主位,身后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陌生随从,心里先是一咯噔,但面上还是堆起了惯有的笑容,上前躬身行礼:“大小姐今日怎么得空亲自来了?这铺子里杂乱,莫要污了您的眼。有什么吩咐,派人知会小的一声一声便是。” 李洛薇没有叫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的账册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内堂:“曾掌柜,我今日来,正是有几处账目不明,想当面请教。” 曾掌柜心里打鼓,强笑道:“大小姐请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上月十八,账上记着从苏州‘云裳阁’进了十匹上等湖绉,每匹作价十五两,共计一百五十两。”李洛薇指尖点着账册,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可据我所知,同期市面上同等品相的湖绉,云裳阁的出货价最高不过十二两。这每匹三两的差价,作何解释?” 曾掌柜额头渗出细汗,支吾道:“这……大小姐有所不知,那批货是……是走的加急水路,运费高昂,而且……而且料子质地确实比市面上的要好上些许……” “哦?加急水路?”李洛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巧了,我来之前已经与云裳阁的二掌柜交过书信,他前日来信还提及,上月所有发往北边的货,走的都是官道。曾掌柜这‘加急水路’,是从何而来?” 曾掌柜脸色一白,急忙道:“许是……许是小的记岔了,是……是另一批货……” “是吗?”李洛薇不紧不慢,又翻过一页,“那再请教,这批‘高价’湖绉入库后,短短半月,账上便记着因‘保管不当,受潮霉变’损毁了五匹。我看了看近三年的账目,几乎每隔两三月,便有贵重布料‘意外’损毁,数目还不小。曾掌柜,这锦绣阁的库房,难道是建在水上的不成?还是说……有人故意要让这些料子‘霉变’?” 她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曾掌柜心上。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伙计们,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曾掌柜彻底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小姐明鉴!小的……小的对李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小的……小的回头一定严加管教!” “忠心耿耿?”李洛薇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我看你是对刘姨娘忠心耿耿,对你自己的钱袋子忠心耿耿吧!”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叠私密的往来信件和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掷在他面前:“这是你与刘姨娘娘家兄弟私下往来的信件副本,还有你安排在码头的亲信,已经招认,你常年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这账上每一笔不明不白的亏空,都有你的手笔!你还敢狡辩?!” 证据确凿,曾掌柜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会磕头求饶:“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是小的鬼迷心窍!是刘姨娘……是她逼我的啊!” 李洛薇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容,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拿下!连同这几个与他勾结的伙计,一并捆了,送去府衙!将他们的罪状,一五一十禀明知州大人!让他好好看看他的好妾室” “是!”护卫应声上前,利落地将面如死灰的曾掌柜和几个早已吓傻的伙计拖了下去。 李洛薇环视了一圈店内噤若寒蝉的其他伙计和管事,声音清晰地宣布:“从今日起,锦绣阁由我亲自接管!以往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敢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曾贵就是下场!”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位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大小姐展现出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纷纷低头躬身,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说完李洛薇深呼出一口气。 收拾了曾掌柜一行人,肃清了内部蛀虫后,锦绣阁虽暂时安稳,但货品陈旧、经营死板的根本问题并未解决。李洛薇深知,若不注入新鲜血液,铺子迟早会再次衰败。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玖璃:“嫂嫂,我想亲自去一趟苏杭。曾贵他们以次充好,除了贪墨,也是因为我们长久没有新的、可靠的货源。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上等绸缎是什么样子,最新的花样又有哪些。” 姜玖璃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并未阻拦,只道:“想去便去。我会安排人手护你周全。记住,多看,多问,多比较。商道如同用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南下途中,马车内。 护卫赵磐隔着车帘禀报:“小姐,前面就是苏州地界了。我们是先找客栈落脚,还是……” 李洛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繁华起来的景象,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远行的忐忑,清晰吩咐:“先不去客栈。直接去最大的绸缎市集,我记得资料上说,是‘观前街’一带。” “是。” 到了观前街,入目皆是琳琅满目的绸缎庄,各色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李洛薇没有急于进店,而是带着账房和赵磐,如同普通客人般,一家家地看,仔细触摸料子的质感,询问价格,默默记下那些受欢迎的花色和纹样。 在一家名为“云锦轩”的老字号前,她看中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质地轻柔如雾,色泽清雅至极。 掌柜见她们衣着不俗,热情介绍:“小姐好眼光,这是小店刚到的新货,用的是顶级的湖丝,苏州最好的织工,这‘雨过天青’的染法更是独家,整个苏州城找不出第二家这个成色。” 李洛薇细细摸着料子,问道:“掌柜的,这匹料子什么价?若我想长期拿货,价格可能优惠?” 掌柜报了个价,果然比曾贵虚报的价格低了三成不止。李洛薇心中更有底了,但她并未立刻下单,而是道:“价钱尚可,但我还需看看贵号其他料子和花样,更要验看你们的织坊和染坊,确保货源稳定,品质如一。” 掌柜见她年纪虽轻,谈吐却沉稳老练,不敢怠慢,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小姐尽管查验!” 接下来的几日,李洛薇在赵磐的护卫下,不仅走访了多家大小绸缎庄,更深入了几家信誉良好的织造工坊和染坊,亲眼见证了从蚕丝到成品的整个过程,对绸缎的品级、成本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闺中看账本的小姐,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行商,与各路商人、工匠打交道,言辞恳切,态度却不卑不亢。 第1章 碎玉玦 “当......” 沾满血痕的玉玦从高高的城楼上坠地,破碎成片,再也合不成型,就像它的主人..... 一块晶片倒映出边月城如今的样子——这座城曾经也是繁华的贸易枢纽,可如今繁华已逝,破散的城墙浸饱了血色,在残阳里泛着一种沉黯的、不祥的褐红。缝着“大黎”两个金字的旗帜早已残破不堪,被随意扔在地上。大门无力的遮掩着,整座边城都在残光里瑟瑟发抖。 风呜咽着卷过城头,吹动着那具被高高悬绑的残躯,玄铁锁链勒进早已僵直的腕骨,凌乱脏污的头发衣服已然分辨不出个男女。 城墙下,黑压压的铄国兵士持戈林立,偶尔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冲着城楼上指指点点。 一个人影,或者说是一具瘦小的身体从巷口被扔出来,跌落在满地晶莹的玉石碎片里。 更远处,是死寂的街巷,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缩在阴影里,眼神麻木,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阿...九...”什么声音在她耳边呼唤着,将她飘摇的身体拉扯回来。 再睁眼。 是蚀骨的寒,钻心的饿,还有浑身散架般的剧痛。腐臭的气味蛮横的钻进鼻腔,混杂着血腥和某种伤口溃烂的恶臭。 “阿九....你还活着,太好了”身旁同样跪着一个年龄不大的乞丐看着她身下流出的血,惊慌失措。 她意识渐渐恢复,散开的瞳孔聚集到了一处,转而变成诧异的望着身边陌生的男孩和环境,竟然一时想不到自己在哪里? 她,不是自尽了吗? 凛萧溯风难道又把她扔到乞丐窝里吗? 她冷笑一声,感叹着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咳...”猛地抽出一口气,喉间火烧火燎,呛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她抬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脖子。 不,这绝不是她。 或者说这是一具小孩的身体。她惊愕地看着自己伸出来瘦的跟柴棒一样的胳膊,裸露的皮肤布满青紫冻疮和狰狞伤痕。 她一把抓住一旁的小乞丐的胳膊“告....诉我,咳咳咳...我是谁?”胸腔因为聚力一阵剧痛,忍不住扶着地面猛地咳了起来。 “小阿九....你别吓我”小乞丐担心的拍着她后背。 “哟,还没死透呐?”流里流气的腔调从巷口传来。 两个穿着铄国军服的小兵晃悠悠的从巷子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饱食后无所事事的惫懒和残忍。其中一个走过来一脚把跪在一旁大一点的小乞丐踹倒在地,就同一件物品踩在脚下,用刀鞘毫不客气的捅了捅倒在地上的她,剧痛让她猛地一颤。 “哟吼,小贱种,命倒挺硬。”另一个嗤笑,抬脚不轻不重地碾在她小腿的伤口上。 大一点的小乞丐顾不得疼,连忙蜷缩的抱着踩在自己身上的脚,谄媚的笑道:“大爷,求您了,您行行好....咳咳...放开我弟弟吧。” 叫阿九的小乞丐痛苦的蜷缩着,一时间尖锐的耳鸣几乎刺穿头颅,无数纷杂的破碎记忆——边月城外自刎飞溅的鲜血、凛萧溯风的羞辱、染成了嫁衣的奢华、亲人的眼泪、宫阙笙歌、父王母后的笑语、最后都变成玄铁锁链刺骨的冰冷——疯狂冲撞着原来她就是大黎国曾经最尊贵的九公主姜玖璃的事实。她重生了。 “来啊,要吃这个啊,学几声狗叫给大爷听听,大爷高兴了就给你”那士兵似乎觉得无趣,一把把大一点的小乞丐踢到一边,对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阿九或者现在已经是姜玖璃的阿九闪过恶意的兴趣。 她艰难的抬起半身,咬紧了牙关,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疯狂的笑,重生啊,凛萧溯风。垂下头,脏污结绺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眸,那双曾经清亮潋滟的眸子里,死寂一片,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她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极了害怕无助的小猫。 她慢慢地、极其顺从地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匍匐下去,像一只真正孱弱无助的小狗。比起凛萧溯风给她的羞辱,这又算得了什么。 那两个兵士笑得更加张狂得意。 粗糙的地面磨蹭着掌心和小臂的伤口,细小的石砾嵌入皮肉。脸颊几乎贴进冰冷的地面,她的指尖摸索到一件碎陶片,边缘带着新裂的厉口。 她将它牢牢攥进掌心,碎陶的锋刃割破她的皮肤,温热的血渗出,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痛感,奇异的压下了魂魄深处翻江倒海的恨与痛。 馊饼扔在她身上,两个士兵尽兴离去,一旁的小乞丐挣扎的扑过来,扶起她“小阿九,你怎么样了,还好吗?”却见零乱的发丝下那震撼的弧度,那不是属于小乞儿阿九的怯懦和麻木。 而是一种冰冷的、讥笑的,属于姜玖璃的弧度。 第2章 月孤城 意识再次沉浮,姜玖璃深陷在一片混沌粘稠的黑暗里、挣扎不得,她坐在马上,身后却是她最恐惧的男人——铄国太子凛萧溯风,她的驸马。此刻他如同索命的修罗,冰冷的铁甲硌着她的背脊,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另一只手持着弯刀横在她的颈侧。他甚至都不屑于绑住她,就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如同一只任他宰割的小羊。 她清楚地记得他将刀插回腰间,在她耳边轻蔑的低喃说着“爱妃,不知你那好哥哥和谢家军会不会用一城换你呢?若事成我可记爱妃一件大功,呵呵”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令人作呕。 她的眼睛紧紧的望向前方慢慢打开的边月城门,谢家军即将奔涌而来,六哥,谢洵,还有谢舅舅,那城里更有上万的无辜百姓。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泪水不争气浸满眼眶又被她死死守住:“凛萧溯风,”她平静地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低下头想要听清她说的话。 “你错了,凛萧溯风......”她在他未来得及察觉时已然从他腰间抽刀而出,没有一丝犹豫的划过自己纤细的脖颈,结束自己华丽悲凉的一生。 不待凛萧溯风有反应,那喷射的鲜血已然迷住了他的双眼,面前是倒下如同蝴蝶般破碎的身影。 “姜玖璃......”震耳欲聋的呼喊让她分不清是从身边还是对面传来的。 她最终悬挂在那里,冰冷的、僵硬的、俯瞰着这片她用生命守护、却最终让她无法葬身的城池。 “嗬!” 姜玖璃猛地睁开双眼从噩梦中挣脱出来,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一种被粗粝的温暖包裹着。 痛楚依旧鲜明,但身下不再是硌人的碎石污水,而是铺着一层干燥的,带着点霉味的枯草。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腐臭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柴火燃烧后的烟焦气、还有......一种活人的、带着汗渍气的微弱暖意。 姜玖璃,或者说是小阿九,视线从模糊转清晰。她发现自己在一个低矮的窝棚里,顶棚用破烂的木板和油毡搭着,混进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身侧不远处,一小堆篝火余烬正散发着最后的热量,正是那暖意的来源。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袄子,虽然依旧单薄,却实实在在地阻隔了部分严寒。 “阿九,你醒了?”少年稚嫩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九猛地转头,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她紧蹙眉毛。她身旁跪坐着一个少年,模样不过十一二岁,比她这具身体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褴褛不堪的短打,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无波。她嫁到铄国两年,尔虞我诈的后宫里很难看到这样一尘不染的眸子。 “是你...救了我?”阿九开口道,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疼得厉害。 面前的小人竟伸出了手摸上了她的额头“不发烧了啊,小阿九,放心吧,哥哥会保护你的,你要快点好起来。”小乞丐说完就从一旁草堆里扒拉出一只破碗,如获珍宝般双手捧着慢慢移动到她面前,生怕洒出一滴,他小心翼翼的将水喂到她嘴边,单薄的肩胛骨将薄衫顶出尖锐的棱角,后背脊椎凸起的骨节像一串念珠。 他不过也十一二岁。 “谢谢”她由心而发,她想起了她的哥哥们,既然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回去,回大黎,回黎昭城。她可以再见到自己的父兄母亲。想到这,她激动地看着小乞丐:“这里驻扎的军队呢?是谢家军吗?就是谢大将军,谢浔,六皇子,他们如今在哪?”她太激动的想要一个答案,甚至想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会不会吓他们一跳。她的心就像揣了千万只飞舞的蝴蝶,马上夺框而出。 “阿九,你是说谢大将军吗?听说谢家军因锁陵关一战,那谢大将军,谢少将、六皇子还那么年轻厉害都死啦,他们好像为了救九公主,都被铄国兵杀死了,只剩谢小将一个人啦....如今这边月城也被铄国兵统治了,公主的尸体还吊在城楼上呢,哎,可恶的铄国兵,再不出去,咱们都得饿死了。” 后面,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她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她手指颤抖地抬起来,抓住小乞丐的衣领,双眼赤色,似要把他一同拖入地狱:“不,不可能的,六皇子谢浔不可能会死,谢家军英勇无敌,你在骗人.....你在骗我.....”一口血喷涌出来,她已经顾不得身体的疼痛,现在她只想去找凛萧溯风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她的亲人,她现在发疯了,想要杀人,想要立刻杀了凛萧溯风,把他挫骨扬灰,她赤着脚踉跄地跑出巷口,小乞丐吓得一把将她抱住。 “阿九,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命了吗?”姜玖璃直直的望着城楼那驻守的铄国兵士,她现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命如草芥的小乞儿,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突然悲恸的伏在地上哭了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抠进土里,血液与泥土混在一起,凛萧溯风,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第3章 谢翎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乞丐看她趴在地上哭的好像没了生气,拖拉不动便任由她去了,只是不知为何面前的小阿九突然变得陌生,她的表情流露总让他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毫无预兆由远及近,猛烈撞破了边月城死寂而压抑的空气!阿九猛地抬头,泪眼模糊的循声望去,她看到一支骑兵如同赤色的钢铁洪流,风驰电掣般冲向城门,为首一人,鲜衣怒马,身披玄色铠甲,面容甚至还带着尚存的稚气,眉宇间却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那双眸子,冰中带火,死死盯着城门方向,仿佛要将那处生生洞穿!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谢家军....” 谢翎?! 阿九的心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记忆回溯——富丽堂皇的大黎皇宫,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上,她还是十五岁万眷宠爱集一身的九公主。他看着那个跟在威名赫赫的谢大将军身后笑脸紧绷的少年,她觉得有趣极了,顺手将案上的桃花糖扔给他,趁机捏了他粉嫩嫩的小脸,还打趣着:“小谢翎,多笑笑嘛,这样才可爱” 少年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接住糖果,害羞的粉染上耳垂,甚至忘记了行礼,她觉得甚是可爱。 那一年他十一,她十五。后来一别三年,她远嫁他国,听闻那个少年也早早入了营,她还在心里暗暗怨过谢大将军的心狠无情。 如今再见,已是天翻地覆,山河破碎,亲人离去。那个少年,如今只剩一个人了吗? 谢翎的马疾驰而来,周围士兵见他一人驾马冲来,还没来得及防备,一支箭羽, “嗖——!” 撕裂空气,带着戾气扯断尸身上的绳索,精准带着铄国旗帜穿入石缝,那破碎的身影如同蹁跹的蝴蝶坠落而下! 几乎同时,谢翎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狂飙而出,他猛地探出身体稳稳地将那具冰冷的尸体接入怀中。转而只留下漫天尘土,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零星的箭矢射来,他们已消失在茫茫烟尘与远方。 目标,竟是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震撼攫住了阿九。 “谢谢你,谢翎”她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用尽力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大黎国九公主尸体被抢走的消息很快让边月城进入新的骚动,小乞丐趁乱扶着阿九赶紧回到窝棚,再呆在这只有死的份。 回到窝棚,姜玖璃一直在想怎么离开铄国兵把守的边月城,毕竟他们两个也只是孩子。 通过小乞丐的描述,姜玖璃大概了解小乞丐叫陆八,是两个月前的锁陵关之战谢家军战败,铄国军占领边月城,陆八的家人便在战乱中死了,陆八为了活命成了小乞丐,年龄排行第八,便叫“陆八”。战乱边城,人命如草芥,谁还在意名字呢。阿九的奶娘对陆八有一饭之恩。而阿九便也是那天,她的奶娘临死之时将一身男孩装扮的她交给了陆八,从此阿九便是阿九了,丢了姓,忘了名。两个月来,两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便在这人间地狱里相依为命,捡拾残羹冷炙,躲避兵痞流匪,在饥饿和恐惧中挣扎求存。而昨日,正是阿九饿极了,想去偷一个铄国兵随手扔掉的半块饼才被发现,险些被打死。 姜玖璃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锁陵关一战她自刎而死,为何十万谢家军还会战败呢?到底在她死后发生了什么? 凛萧溯风,想到这个名字,姜玖璃就恨不得拆他的骨饮他的血。 谢翎....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赶紧逃离这里找到他。可他如今带着自己的尸体去了哪里呢? 黎昭城离这里遥不可及,他们两个手无寸铁、饥肠辘辘的小乞丐,如何穿越者兵荒马乱、关卡林立的敌占区? 第4章 智逃边月城 姜玖璃目光落在陆八那张写满担忧和真挚的脸上,这孩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如此绝境下都没有抛弃“阿九”,她不能丢下他。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她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包括这具身体的弱小,包括铄国兵士的傲慢与疏忽。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着陆八,“你想离开边月城吗?不仅吃饱饭,从此,再也不受任何人欺负”陆八见她的眼神异常明亮且坚定,吓了一跳,讷讷道:“....想.....可是,怎么出去呢小阿九?外面全是铄兵,离开这就是死.....” “我自有办法”陆八觉得面前的阿九用最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但需要你帮我,而且这需要很大的风险,你相信我吗?陆八哥” 陆八看着她,眼前的阿九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麻木,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冷静和.....光芒。他想起了奶娘的托付,又想到了这两个月互相依偎取暖的艰难,一咬牙,重重点头:“阿九,我相信你,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姜玖璃深吸了一口气,“首先,我们得让自己看起来更惨” 她低声对陆八吩咐着,她要利用铄国士兵对瘟病的极端恐惧来做他们逃离这座囚笼的钥匙。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或许就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日,破败的窝棚成了姜玖璃的易容密室。陆八从那些个洗劫一空的商户抠搜一点干结发硬的劣质脂粉和几乎板结的铅粉,还有半截的眉黛,宝贝似的捧给阿九。 材料粗糙不堪,甚至带着霉味,但对于曾是宫廷妆饰高手的姜玖璃而言,已足够。 她就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可怜的胭脂膏化开,混合着地上的细灰和泥尘,在小八脸上细细涂抹。 她用灰黑勾勒出陆八病态的凹陷与阴影,铅粉扑出死气沉沉的苍白,将两个月未修剪的头发披散下来,用破布像女子一样包住,一个奄奄一息的“病弱女孩”便在尘埃中诞生。而她自己的脸庞,则被调成一种骇人的蜡黄,点缀着不祥的暗红,仿佛疫鬼缠身,下一刻就要呕出肝胆。这仅是第一步。 两件散发着浓烈恶臭、沾染污秽腐食味道的破烂衣裳被套上,那气味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她用那能找到的、最能引起恐慌的——一种让人皮肤红肿刺痒的霉斑草屑,毫不留情地在两人裸露的皮肤上摩擦出大片骇人的红疹。 黄昏,倦怠的换防时分,时机已到。 姜玖璃撕心裂肺的哭喊了起来!两个身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疫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顶着布满可怕红疹、或蜡黄或死白的脸,跌跌撞撞扑向城门! “瘟病!是瘟病啊——!”为首的“黄脸”的小男孩稚嫩的声音逐渐扭曲疯狂,涕泪横流,“求求你大爷,行行好吧!放我们出去!让我们死在外面!求求军大爷!我们不能烂死在这里啊—!” 她身旁的“黄脸女孩”则发出断气般的呻吟,软泥般往下倒,剧烈咳嗽干呕。 这把守森严的城门,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傲慢与纪律,在对“瘟疫”最原始的恐惧面前不堪一击!凶神恶煞的铄国兵士们如同见了鬼,惊恐万状地尖叫后退,瞬间空出一大片真空地带!长矛下意识地举起对准,却掩盖不住持矛者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 “滚!滚开!晦气的东西!不准靠近!”小队长捂着口鼻尖声厉喝,自己却退得最远。 “军爷…行行好…给我们姐弟留条活路吧…”那“黄脸”女子竟又挣扎着向前踉跄一步,一只布满红疹的脏手绝望地伸向前方。 这一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开门!快他妈给他们开侧门!让他们滚!立刻滚!!”小队长彻底崩溃,跳着脚嘶吼,仿佛多留一秒都会染上那不洁的死亡。 士兵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打开那扇狭窄侧门。 就是现在! 姜玖璃眼中闪过一线冰冷的锐光,攫住这稍纵即逝的生机,用尽最后力气拖拽着小八,连滚带爬地扑出了那道象征着自由的缝隙! “砰——!”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被以最快的速度死死关上,连同那些劫后余生般的咒骂一同锁死在内。 冰冷而自由的夜风猛地灌入胸腔,带着荒原尘土的气息,凛冽却甘甜。 他们,出来了。 姜玖璃蓦然回首,暮色四合中,边月城巨大的黑色轮廓如同蛰伏的嗜人巨兽,城楼高处,那个模糊的、悬挂的身影似乎还挂在风中微荡。 她虚弱的跪倒在地上,看着城楼处,她的指甲瞬间深深掐入掌心,刺痛钻心,却远不及心头恨意万分之一。 没有丝毫犹豫,陆八扔掉自己鞋里的木块,用一条布头拢好头发,两人互相搀扶转身,一步一个脚印,蹒跚却坚定无比地,融入了城外无边的苍茫夜色。 血海深仇,蚀骨灼心。 此去,唯有浴火,方能重生。 第5章 铄国奴隶 寒风卷着沙砾,抽打在两个踉跄前行的瘦小身影上。姜玖璃搀扶着体力不支的陆八,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荒芜的官道旁。腹中饥饿如同火烧,喉咙干得冒烟,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的目光却依然坚定,扫视着地面、路旁的草木,乃至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 “阿九……我们……要去哪儿?”陆八喘着粗气,声音虚弱。 姜玖璃抿紧干裂的嘴唇,脑中飞速运转。谢翎带着她的“尸身”,绝不可能大张旗鼓返回已被重重封锁的黎国腹地。他们需要隐匿行踪,更需要尽快与可能残存的谢家军力量汇合。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泥地上几处几乎被风沙掩埋的痕迹。 “你看这里,”她声音低哑却清晰,指着几处错落但方向一致的蹄印,“这不是散乱逃难的马蹄,而是有组织的行军痕迹,马蹄铁磨损的纹路……是军中专用的制式。”她曾在谢浔的战马上见过类似的印记。 她又指向路旁一丛被踩踏过的枯草:“倒伏的方向一致,力道均匀,不是牛羊啃食,是训练有素的战马踩踏所致。” 目光抬起,望向西北方向那条岔路,那条路更偏僻,通往一片据说曾有谢家军旧部活动的山区。“他们人不多,需要避人耳目,绝不会走主干道。只能是这条路。”她的判断冷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处境截然不符的洞察力。 陆八似懂非懂,更是疑惑又崇拜的望着她讲述这些条理清晰的话,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阿九,你,懂得好多,像一个充满智慧的大人”。 姜玖璃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拉起他,“要改变命运,就必须活下去” 陆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两人循着姜玖璃判断的方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继续前行。饥饿和口渴几乎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气,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姜玖璃心中那不灭的恨意与希望支撑。 几天后,他们蹒跚着进入了一个名为郾城的小县镇。镇子不大,同样饱经战火摧残,显得破败萧条。此刻,一个冒着热气的食摊,那飘来的食物香味,对于饥肠辘辘的他们而言,无疑是世上最致命的诱惑。 摊主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看到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他的笼屉,叹了口气,招招手:“俩娃子,饿坏了吧?过来,赏你们两个杂粮馍。” 那一刻,警惕心几乎被生理需求彻底淹没。姜玖璃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看着陆八几乎要滴出口水的渴望眼神,以及摊主那“善意”的笑容,她还是走了过去。她太饿了,陆八更需要食物。 摊主拿出两个黑乎乎的馍,递过来时,手指几不可查地弹了一下,一点细微的粉末飘散开来,混在食物浓郁的蒸汽里,几乎无法察觉。 “快吃吧,可怜见的。”摊主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 姜玖璃接过馍,刚咬下一口,就觉得那味道似乎有点异样的苦涩,脑中警铃刚刚大作,“不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便猛地袭来! “唔……”她手中的馍掉落在地,想惊呼,却发现喉咙发紧,视线迅速模糊旋转。最后看到的,是陆八已经软倒在她脚边,以及那摊主瞬间变得贪婪而冷酷的眼神,和他身后出现的几个彪形大汉的影子。 “啧,两个小崽子,虽然瘦了点,模样倒还周正,铄国的矿场和喜欢那些小孩的官家,总能换几个钱。”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姜玖璃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难以形容的恶臭中艰难地苏醒过来。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透入。她发现自己和陆八像货物一样被扔在一个狭窄、摇晃的空间里。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尿臊、粪便以及恐惧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味。 压抑的啜泣声、绝望的叹息声、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她艰难地挪动头部,借着缝隙的光线适应了黑暗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这是一个如同运牲口般的棚车,挤满了人!大多是和她年纪相仿或更小的孩子,还有一些面容枯槁的妇女和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恐惧和绝望。他们的手脚大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 陆八在她身边蜷缩着,还在昏迷中,小脸惨白。 一个坐在她对面的小姑娘,约莫十来岁,双眼哭得红肿,看到姜玖璃醒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说:“别……别喊……我们是被人牙子抓了……要……要卖到铄国去做奴隶……” 姜玖璃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底。她千算万算,从边月城虎口脱险,判断出了谢翎的行军路线,却没想到,竟会栽在这最卑劣的人心算计之下,落入了比死亡更不堪的境地。 铄国奴隶!那意味着永无天日的苦役、非人的折磨,直至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弃! 不行!绝不行! 她暗中挣扎,却发现绳索捆得极紧。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外面传来车夫粗鲁的呵斥声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的爆响。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但下一刻,更深的愤怒和不甘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内爆发。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逃出去! 她开始无声地、用尽一切办法磨蹭手腕上的绳索,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这个移动的囚笼,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破绽。 这辆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棚车,正载着她和这些可怜人,一路向着更深的深渊驶去。 第6章 奴隶尊严 她心里盘算着,绝不能在这里折损,必须逃出去。 这几天的行程,倒是安静。她一边安慰着陆八,一边休息自己,毕竟前几日逃出边月城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况且这具身体还瘦弱不堪。 这几天她亲眼看着一个瘦弱的妇人,只因想将半块发霉的饼子塞给身边饿得直哭的孩子,就被看守粗暴地拖过去,鞭子像毒蛇一样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妇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用身体死死护着那一点点食物,直到被打得蜷缩在地,像一片破败的落叶。 她看到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紧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的妹妹,当一个人牙子淫笑着伸手想去摸妹妹的脸时,女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抬头,用脏兮兮的额头狠狠撞向那只脏手,换来一顿拳打脚踢,她却始终把妹妹护在身下。 以她现在的样子,破败的身体,根本无法去反抗外面那些高大的人牙子和士兵。 车外偶尔传来铄国兵士粗野的谈笑声,他们纵马跟在车队旁,言语间是对黎国极尽的鄙夷和嘲弄。忽然,话题扯到了那位“高悬城楼”的九公主。 “嘿,听说那大黎的九公主,死后被挂在城墙上?可惜了,没让弟兄们乐呵乐呵……”一个声音猥琐地笑道。 “呸!什么金枝玉叶,还不是被咱们殿下玩弄于股掌之上?听说蠢得很,自己在战场上抹了脖子,倒省事了!”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引来一阵哄笑。 姜玖璃的指甲瞬间抠进掌心,鲜血混着污垢渗出。无尽的屈辱和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刚刚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妇人,却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反驳:“闭嘴!你们这些畜生!公主殿下……殿下她是为国殉节!她比你们这些豺狼干净一万倍!” 护着妹妹的女孩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对!我们的公主是天上的凤凰!岂容你们这些蛆虫玷污!” 就连几个一直麻木不语的老人,也浑浊着眼,低声念叨着:“殿下是好的……” 那一刻,姜玖璃如遭雷击。 她从未想过,在这些她可能从未正眼瞧过的、最卑微的子民心中,自己的结局,被赋予了这样的意义——殉节,干净,凤凰。 他们甚至不知道她是谁,却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本能地维护着她和这个国家的最后一丝尊严。 她曾是公主,享受着万民供奉,可她为他们做过什么?自己以为死了可以换两国和平,可最后呢?亲近的人都死了,城被占领了。 她的世界曾经只有宫廷的繁华、父兄的宠爱、儿女的情长,何曾真正俯身,看过这些支撑着这个国家的、蝼蚁般的百姓是如何生活,又是如何被践踏?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沉重而滚烫,从心脏最深处破土而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仇恨,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一种源于血脉、却此刻才真正觉醒的——“爱”。 爱这些坚韧、善良、即使身处地狱仍心存光芒的黎民百姓! 一个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无比清晰地劈入她的脑海—— 她不能只和陆八逃! 她要带他们一起走!所有这些被当成牲口一样贩卖的黎国人!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念头如此疯狂,几乎不可能。她只是一个被捆着手脚、饿得头晕眼花的小女孩。车厢里的人,麻木、恐惧、互不信任。 但她必须试一试。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靠近那个护着妹妹的女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姐姐,想活吗?想让你妹妹活下去吗?” 女孩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像受惊的鹿。 姜玖璃不看她,目光扫过车厢里其他几个尚存一丝生气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听着,我们不能再像牲口一样被卖到铄国去挖矿、进窑子,直到烂死异乡。我们是人,是黎国人。” 有人嗤笑一声,是绝望的嘲讽:“臭小子,说什么疯话……” “我不是说疯话。”姜玖璃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去,“我看过守卫换班,听过他们说话。押送我们进铄国边境前,他们会在一个叫‘野狗坡’的地方歇脚加水,那里地形乱,林子密。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第7章 救人 她开始详细地分析:守卫的人数、武器配置、换岗时短暂的松懈期、马车锁的结构、甚至推测他们晚上可能会饮酒……她的观察细致入微,逻辑清晰缜密,完全超乎了一个普通乞儿的见识。 起初是怀疑和麻木,但随着她一句句冷静到可怕的分析,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连那个最初嘲讽她的人也瞪大了眼睛。 那个保护妹妹的女孩第一个颤声问:“……可是,我们就算跑了,又能去哪儿?到处都是铄兵……” “先逃进山里藏起来,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希望。”她的话语像是一颗火种,投注进死寂的冰原。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丝,也足以让绝望的人疯狂。 “你……你到底是谁?”妇人捂着伤口,艰难地问。 姜玖璃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想回家的黎国人。” 信任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人们开始用眼神交流,暗中传递着消息,磨蹭着绳索。 机会在一个深夜来临。马车队在一处荒废的土庙外停下歇脚。看守的几个人生了堆火,拿出酒肉吃喝喧哗,渐渐有了醉意。 姜玖璃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仔细观察着。她悄悄从破袄的夹层里摸出一直藏着的、那半片曾割伤她掌心的尖锐碎陶。然后,她凑到陆八耳边,用气音急速地吩咐了几句。 陆八瞪大眼睛,紧张得直哆嗦,但还是用力点头。 接着,姜玖璃又用极低的声音,将计划简单告知了车内另外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少年。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黑暗中,几双眼睛亮起了微弱的光。 时机到了。一个看守骂骂咧咧地过来要检查车厢,刚拉开车门,姜玖璃猛地将藏在手里的碎陶片狠狠刺入他大腿! 那看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顿时惊动了外面的人。 “就是现在!”姜玖璃低喝一声。 小八和另外两个少年猛地将早就准备好的、车厢里抠下来的木楔子和石块,朝着闻声冲过来的其他看守砸去!虽然力道不大,却足够制造混乱。 “快跑!朝林子里跑!”姜玖璃跳下马车,却不立刻逃,反而朝着其他几辆被锁住的马车大喊:“他们是人牙子!要把你们卖到铄国当奴隶!想活命的就砸开车锁跑!” “我们快跑啊,跑了就能活下去了。”女孩和妹妹几个父女也按照姜玖璃教的大喊着。 其他马车里被囚禁的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恐和愤怒的哭喊、撞击声。 看守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弄懵了,酒也醒了大半,试图弹压,但黑暗中,几十个拼命求生的人四处奔逃,场面顿时大乱。 姜玖璃没有立刻跑。她眼神锐利,看到那个胖人牙子正慌慌张张地想骑马溜走,怀里还揣着钱袋和卖身契。她猛地冲过去,利用身材矮小的优势,灵活地钻到马腹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碎陶片狠狠扎进了马屁股!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胖人牙子狠狠摔了下来。钱袋和一卷文书散落一地。 姜玖璃飞快地扑过去,抓起那卷文书,正是卖身契和钱袋,转身就跑,同时对周围慌乱的人群喊道:“卖身契在这里!拿了就自由了!快抢啊!” 这话更是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人们疯了一样去抢那些散落的纸片,彻底阻断了人牙子们追捕的可能。 姜玖璃拉起吓呆了的陆八,毫不犹豫地钻入了密林深处。 “阿,九,他们会不会抓我们.....”陆八哆哆嗦嗦的问,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心里怕的不行。 “放心,他们根本猜不到主谋是谁,又怎么会执意抓到你我呢,现在恐怕是赶紧想对策怎么不被上面的人责罚呢。”阿九找了一个坑洼把两人身子藏进去又放了草掩盖,闭目养神起来。 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喧嚣,两人才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亮时,他们清点“战利品”。那钱袋里有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足够他们支撑一段时日。而那份卖身契……姜玖璃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将其撕得粉碎,任山风吹散。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白天之后,陆续有十几个昨夜一同逃出来的少男少女找到了他们。他们大多无家可归,亲人离散,亲眼目睹了姜玖璃昨晚的冷静和果决,再也不敢轻视她小,下意识地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那个……阿九小兄弟,”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没地方去了,能不能……跟着你?” 其他人也纷纷用渴望而信赖的目光看着她。 姜玖璃看着这一张张稚嫩却写满苦难的脸,沉默了片刻。 “我要去找谢家军。”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你们若不怕死,不怕苦,就跟着。但跟着我,就要听我的。” 少年们相互看了看,最终纷纷用力点头。 于是,一支小小的、由逃亡乞儿和被拐少年组成的队伍,在姜玖璃的带领下,再次调整方向,朝着岷山,朝着谢家军可能存在的方向,继续前进。 他们的脚步依然踉跄,前路依然未卜,但队伍里似乎多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东西——那是在绝望中被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种。 第8章 商队 “他到底是谁啊?他真的才九岁吗?”一路上那些少年不停问陆八,都被阿九的智慧折服,不敢相信面前的男孩是九岁年龄。 “真的,我弟弟天生聪明,呵呵呵”陆八骄傲的和其他人炫耀着。 姜玖璃觉得陆八这个孩子还挺可靠,没把两人从边月城逃出来的事大肆宣扬。 几人继续往前面的县城里里走着。 通往岷山的路,比想象中更为艰难。姜玖璃其实也不知到底怎么去,他们这一路被人牙子带出太远,在这荒凉地带他们也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姜玖璃想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看着多的这几个孩子——老实忠诚的陆八、沉默寡言却力气惊人的大个子李川、机灵的少年小黑,还有那个识得几个字、总带着点书卷气的元宝。除了她八九岁外,都差不多十一二岁的年龄,她也头疼的不行。前路漫漫,但带着一群孩子是否真的能找到谢翎,得好好谋算一下。 正当她凝眉思索之际,后方传来了辚辚车声和驮马的响鼻。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从铄国方向驶来,车队上插着的旗帜写着“云州承运商行”。车队的人风尘仆仆,但衣着整齐,护卫精悍,显然是常往来于这条险路的成熟商队。 姜玖璃心中一动——云州!那是相对后方的大城,商队南归,很可能路过岷山附近区域! 机会来了! 她没有贸然上前乞求,乞求来的怜悯微不足道,且极易被抛弃。她需要展现价值,换取平等的……或者说,值得对方重视的“交易”。 她让其他孩子先在路旁休息,自己则仔细观察着商队。她注意到中间一辆载货的货物似乎出了问题,押车的伙计正围着焦头烂额,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人(后来得知姓白)正在大声训斥,却无人能说出问题根源,队伍被迫停滞。 姜玖璃眯起眼,仔细看了片刻,她发现这一段山路崎岖,打开的箱子一角露出里面的雪白瓷器,她想到以前自己宫中摆放一种产自北境雪山的特殊白陶器。这种陶器质地细腻,釉色莹白如雪,烧制不易,在南方的达官贵人中极受欢迎,价比黄金,但极易碎裂。以前宫中两个小宫侍在抬得过程中弄碎了,她说情,内务府大管事还跟她说了这个事。 “这可如何是好!”白管事心疼地拿起一件杯口已有细微裂纹的白陶杯,脸色发青,“这批货价值千金!本以为用厚棉絮和干草层层包裹已是万全,没想到这山路如此颠簸!再这样磕碰下去,到了云州,十件里能完好五件就不错了!本钱都要赔光了!主家必会怪罪啊!” 伙计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道路无法改变,包装似乎也已做到极致。 她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这才迈步走了过去。 “这位管事老爷,”她声音清脆,带着孩子气的怯生生,却又异常清晰,“……或许我可以解决。” 白管事正心烦,见是个瘦小又脏兮兮的小乞儿,不耐地挥手:“去去去!别添乱!” 姜玖璃却不退反进,指着那露出东西的箱子:“这是雪山特制白陶器,也叫雪瑶” 她话音不大,却精准的说对。白管事立刻看她的眼神变了变,这孩子一身乞丐装,瘦弱如柴,也不像达官贵族,怎么会认识这种瓷器。 姜玖璃顾不得白管事眼神奇怪,接着走到马车,爬上车去,伙计正想拉她,被白管事挡住,她仔细拿起一件未受损的白陶器,掂量了一下。“你仔细点,打碎了你这个小乞丐用命都赔不起!”一个伙计蔑视的看着姜玖璃。 只见她又用手指轻轻弹击器身,侧耳倾听其声。随后,她仔细观察了货箱内的填充物和陶器的摆放方式。 前世宫廷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记起宫中库房收纳珍贵瓷器时,绝不会只用软物填充。她曾见过内务府的能工巧匠处理一批她喜欢的极易碎的贡品琉璃盏……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她抬头看向焦急的白管事,声音清晰地说道:“白老爷,或许……可以试试往填充的干草和棉絮里,均匀地掺入一些潮湿的、略带粘性的河沙。” “什么?”白管事一愣,没明白过来,“掺沙子?那岂不是更磨损器物?” “并非如此。”姜玖璃摇头,语气沉稳地解释,“干草和棉絮虽软,但经不起长久颠簸,容易压实、移位,失去缓冲之力。而若是掺入适量潮湿的河沙——”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深宫的见识转化为商队能理解的道理:“沙粒细密,能流动,可以完美地填充所有缝隙,将每一件陶器都稳稳地‘拥抱’住,形成一个整体。潮湿的沙粒带有轻微的粘性,不易散开,但其流动性又能吸收和分散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力。就像……就像用手掌稳稳托住一件宝物,无论手掌如何移动,宝物因其被完全承托而相对安稳。”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如此一来,器物与器物之间不再直接硬碰硬,而是通过这层具有流动性的沙层来化解力道。只要沙子的湿度和量掌握得当,非但不会磨损釉面,反而能提供远超干草的防护。” 这番解释既形象又透彻,完全超出了普通伙计甚至一般商人的认知范畴!这哪里是一个逃难小乞丐能想到的?这分明是处理顶级易碎品的宫廷级手段! 白管事听得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经商多年,走南闯北,从未听过此法!但细细一想,这“以流制动,全面承托”的道理,似乎极为精妙! 他豁然起身,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乞儿:“你……你怎会懂得这些?” 姜玖璃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精光,低声道:“逃难前……家里原是做瓷器营生的,听得多了,看得多了些。”她随口编了个来历,将一切推给“家学”。 “快!快照这小乞儿说的办法试试!”白管事此刻也顾不上深思了,死马当活马医,立刻下令。 伙计们连忙到附近溪边取来潮湿的河沙,按照姜玖璃指点,与干草棉絮混合均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每一件白陶器重新包裹、嵌入这特制的填充物中,确保每一处缝隙都被流动的沙粒填满。 改造完成后,车队继续前行。白管事提心吊胆地不时查看。 果然!奇迹发生了! 一天崎岖山路走下来,那几辆经过“沙填法”处理的白陶货车,再也听不到令人心碎的“咔哒”碰撞声!停下来检查时,打开货箱,只见白陶器们安安稳稳地嵌在混合填充物中,宛如一体,取出后件件完好无损,连原先最细微的磕碰痕迹都没有再增加! 第9章 拜别承运商行 困扰商队的小麻烦被一个小乞儿轻松解决,白管事心情大好,再看姜玖璃的眼神就多了几分欣赏和探究:“小娃娃,你小小年纪倒是有些本事。就你们这几个孩子?这是要去哪儿?” 姜玖璃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抬起头,眼神坦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助:“回老爷话,我们都是……从北边逃难出来的,家都没了。想去岷山那边投奔远亲,求条活路。路途遥远,我们……我们什么都能做,砍柴、打水、喂马、收拾货物……只求老爷能让我们跟着商队走一段,给口吃的,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成!我们绝不添麻烦!” 她身后,那些孩子们也都眼巴巴地望过来,眼神纯净又可怜。 白管事打量着这群孩子,虽然瘦弱,但眼神清亮,看起来也机灵。商队长途跋涉,也确实需要些人手打杂,这些孩子不要工钱,只要口饭吃,倒是划算。尤其是眼前这个说话条理清晰、一眼能看出车子问题的小娃,更让他觉得不凡。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我这商队正好要回云州,确实要经过岷山外围。你们便跟着吧,帮着干点零碎活计,饭管饱,晚上可以睡在货堆旁的草席上。但有一条,必须听话,不准惹事!”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阵小小的、压抑的欢呼,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 于是,这支小小的“孩子队”融入了庞大的商队之中。孩子们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喂马擦车、拾柴生火、整理货箱,什么都抢着干,而且做得井井有条。他们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几日,白管事将一切看在眼里,愈发满意。而他最关注的,自然是姜玖璃。他发现这孩子虽然小小年纪,不仅眼力毒辣,心思更是玲珑剔透。算数极快,有时伙计们算不清的零星账目,她心算片刻便能得出结果;记性极好,走过的路、见过的货物种类价格,她都能记得八九不离十。 闲暇时,白管事忍不住会多与她聊几句,起初是考较,后来便成了真正的教导。 “阿九啊,你看这匹南绸,看似光滑,但纬线密度不足,易起毛,运到北边卖不上高价,需得与这扎实的土布搭配着卖,才能显出其色泽优势,又能弥补不耐磨的缺点。” “做生意,诚信是根基,但眼光和算计才是活水。要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货殖之道,在于流通。低买高卖是基础,如何最快最省地让货物流通起来,才是真正的学问。” 姜玖璃开始似懂非懂,毕竟也没接触过这些,后来她发现,这经商之道与治国权谋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需要洞察人心、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她举一反三,提出的问题往往让白管事也需思索片刻,继而拍案叫绝。 白管事越教越心惊,越看越喜爱。这孩子的悟性是他平生仅见!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若经悉心栽培,将来必是商界奇才。 这一日,商队即将抵达岔路口,一条往云州,一条去往岷山方向。 白管事将姜玖璃叫到身边,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阿九,你是个聪明孩子,留在这世道飘零,可惜了。跟我回云州吧。我白某在云州商界还算有几分脸面,你可愿拜我为师?我倾囊相授,将来这承运商行的管事之位,必有你一席之地。这比你去岷山投奔那不知还在不在的远亲,强上百倍。” 姜玖璃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和感激。她知道,白管事是真心赏识她。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对着白管事深深行了一礼:“阿九多谢白老爷厚爱!老爷的教诲之恩,阿九永世不忘。但……岷山,我必须去。那里有我必须找到的人,有我必须做的事。您的路,阿九不能跟了。” 白管事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孩童的执拗与决然,怔了许久,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既有遗憾,更有赞赏:“罢了……雏鹰志在苍穹,我这小庙,确实留不住你。你这孩子虽小小年纪,却有别人看不透的大智慧,大造化,去吧,孩子。记住,若日后有难处,可来云州承运商行寻我。” 姜玖璃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若是能活着回黎昭城,她将来必重金相报。 商队最终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第10章 国破家亡 姜玖璃带着她的伙伴们,再次踏上了前往岷山的道路。 到达岷山附近,姜玖璃让小黑借买食物的由头去附近打听谢家军的消息,附近居民并不见谢家军。 姜玖璃又疑惑了,谢浔说过岷山是谢家军的重要营地,若需休顿必定会来这里,太子哥哥或者父皇也会派兵支援。为何不见,难道是回黎昭了? 又走了几日,他们在岷山下的集市上歇脚。小黑和李川着急的抱着买的东西跑回来。“老....大……要说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谁能想到,偌大的大黎,三个月就翻了天!今日竟是国丧……”李川粗犷的声音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感叹道。 “李川快说怎么回事?小黑你说”阿九看着李川呼哧带喘的样子,把头转向了小黑。 几人这一路从未见过姜玖璃这么急切的样子,小黑把从一个酒楼里听到的消息一一道出。 “是这样的老大,”小黑转了转心思,将听到的消息快速组织了一下,“听从黎昭回来的人说我们大黎金尊玉贵的九公主,就那么……哎,死在边月城了?听说死状极惨!”小黑压低了声音,带着唏嘘。 姜玖璃心想父皇母后也已经知道了吗?那他们是不是为自己的死伤心了呢?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低下头,假装整理物品。陆八刚要开口说我们早知道这个消息,被阿九一把拉住,“只有这个吗?继续说” “公主的死只是个开头!紧接着就是锁陵关大战!我的天爷,谢青山谢大将军他的儿子谢小将军!还有六皇子!听说带着十万谢家军,被铄国太子凛萧溯风设计围困,全军覆没!尸骨都堆成山了!惨呐!”姜玖璃的手猛地一颤,手中的饼捏成粉块簌簌落下,心脏疯狂擂动。 谢舅舅…···谢浔…···六哥……十万将士……全军覆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玖璃的心上,砸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抠住掌心,指甲几乎要掰断。 然而,更残酷的还在后面。 “这还不算完呢!听说黎昭城才叫真的塌了天!”李川粗哑声音接过话头,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黎昭刚传回锁陵关消息,宫里就出了大事!皇后娘娘……她……她竟然给皇上下了毒!” “什么?!”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千真万确!我我们亲耳听那人说的,说是为了帮太子爷尽快登基!结果呢?太子爷带着他那支用谢家军精锐组成的铁甲卫,直接杀进了皇上住的大成殿!哎哟喂,那可是血洗宫闱啊!” 姜玖璃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母后……毒杀父皇?太子哥哥……血洗宫闱?不!这绝不可能!母后与父皇恩爱甚笃,太子哥哥虽有时急躁,但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可惜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子的皇叔,宸王爷姜仲宸,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太子爷当场就被拿下了!铁甲卫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家瓮中捉鳖啊!” “后来呢?后来呢?”陆八急切的问。 “后来?太子爷被废,关进了东宫。当夜就传来消息,说是畏罪……服毒自尽了!太子妃也跟着一起去了……偌大的东宫,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今日国丧,包子铺包子免费吃……” 国丧……父皇母后……太子哥哥……自尽了……姜玖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不,这一切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上天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最终平定这一切的,竟然是她从小就觉得和蔼可亲、对她宠爱有加的皇叔——姜仲宸?! “噗……”一口鲜血从姜玖璃嘴里喷涌而出吓坏了众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谢……翎……”说完姜玖璃就不省人事了。 是谁?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几个人在姜玖璃倒下不省人事的日子里又是请医,又是照顾,都不见起色,她如同抽走了魂的尸体。 几个毕竟都是孩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11章 复仇之焰 姜玖璃梦见自己回到了黎昭城。 她排行老九,是父皇母后也是连同皇叔家的最后一个孩子,从小就是这大黎国最无上宠爱的女孩儿。 自己的父皇只有母后一个女子,世人都说当今皇后善妒,殊不知这是父皇对母后求娶时的诺言。 皇祖父曾开玩笑说过若谁先诞下孙儿便成太子,继承大统,皇叔先生下大王兄,但自己推辞有兄长在前,不敢僭越。后来大王兄在三岁时便得天花仙逝,皇叔更是在王府三个月闭门不出,父皇有了太子哥哥,便成了太子,成为当今圣上,再后来皇叔也有了三王兄,父皇有了四哥,五哥,五哥也在三岁天花去世,再就是六哥,皇叔得了七王兄,八王兄。最后诞下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 泪水无声滑落,冰冷地淌过脸颊。父皇是天下最威严的君主,却是她一个人的“爹爹”。他会板着脸训斥她又把穆太傅气了个好歹,转头却把最甜的蜜瓜塞到她嘴里;会在批阅奏折疲惫时,让她用小拳头捶背,听着她不成调的童谣入睡。母后是世上最温柔的女子,会耐心教她描红刺绣,会在雷雨夜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哼着江南柔软的调子,驱散所有恐惧。他们的恩爱,是她对“家”最温暖的想象。 母后怎么会……怎么可能将毒药亲手喂给父皇?父皇又怎么会……倒在他最爱的妻子怀中?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残忍、更荒谬的背叛吗? 她还记得太子最喜欢的象牙白的袍角扫过青石阶,玉佩上雕着的麒麟随步伐摇晃——那是父皇赏给成年皇子的生辰礼,太子哥哥却把它系在她的锦缎腰带上。 \"小玖当心门槛。\"十五岁的少年跪在朱漆廊柱下,掌心托着摔碎的糖人。琉璃瞳仁里映着少女抽噎的模样,他粘好糖人的断臂:\"看,哥哥会仙法呢。\" 离去大黎时,六哥少年怒马追来,坚定的对她说“小玖不怕,六哥和你一起去,铄国敢难为你,我必以命相抵” 在一声声大臣们的于理不合中,她抚住了六哥的脸,让他放心,独自一人进了那繁华的轿辇。 谢青山——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张被边关风沙刻满痕迹、却总对她笑得如同春日化雪般豪迈的脸庞。他是母后的师兄,待她如亲舅舅般。每次凯旋回朝,盔甲未卸,便揣着各式各样的“宝贝”直奔她的宫殿。有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战马,有时是一把镶嵌着粗糙却亮眼宝石的异域小弯刀,有时甚至是一包甜得发腻、粘牙的草原奶糖。 他会用那双能拉开三石强弓、布满厚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小玩意,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胡茬扎人的脸凑过来,声音洪亮却带着罕见的温柔:“来,小玖儿,叫声舅舅听听!舅舅下次给你带更好的!”他总会促狭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加上一句:“……你以后可定要嫁给我家那小子,不然舅舅这些好东西可不给你了!” 她总会咯咯咯的抢过糖果,心里甜丝丝的,却嘴硬道:“才不要!我才不喜欢谢浔!”……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笑声能震落屋檐雪的英雄,怎么会……怎么可能落得个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下场?锁陵关的的风,该是多么冷,多么绝望? 谢浔——那个春风如煦,眼神装满星辰的少年。宫里的那棵老梨树,花开时节,如云似雪。她总爱攀上最高的枝头,看着树下那个瞬间绷紧了神经、抿紧嘴唇的少年。 “谢浔!我下不去了!”她晃着腿,故意拖长了调子喊,裙摆拂过梨花,落下细碎的花瓣。 他总会无奈地叹口气,却毫不犹豫地上前几步,稳稳地站在树下,仰起头。阳光透过繁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他张开双臂,那是习武之人最稳固的姿势,眼神专注而坚定,声音清朗,穿透花雨:“阿璃,别怕。跳下来,我接着你。” 她就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落入他带着皂角清香的、温暖而可靠的怀抱里,听着他瞬间加快的心跳,窃喜不已。那是她全部的信任和懵懂情愫的归宿。他怎么会……死在冰冷的边关?死在父亲身边?那个说过永远会接住她的人……他的双臂,再也张不开了吗? 而皇叔——姜仲宸 最后,定格在那张总是带着和煦微笑、对她无比纵容宠溺的脸上。她会肆无忌惮地爬到他背上揪他耳朵,会把吃剩的糖葫芦塞进他手里,会在被父皇责罚后哭着跑进宸王府,皇叔总会耐心地哄她,他对三王兄,七王兄与八王兄要求严厉苛刻,对她却极是耐心。他看她眼神里的疼爱,从不似作伪。她还记得他在她出嫁前,带她来祠庙在列祖列宗牌下郑重地说:“玖儿,皇叔替大黎百姓谢谢你。” 那样慈爱、那样为国着想的皇叔……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在这一切血腥巨变的背后?如果真是他……那往日所有的温情,岂不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那需要多么深的城府,多么冷的心肠,才能一边笑着将她推入火坑,一边对着她的父母兄嫂举起屠刀? 信任的殿堂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巨大的悲伤、愤怒、质疑、以及一种被至亲之人彻底背叛玩弄的彻骨寒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她想要问清楚,否则她会疯掉,为什么最后是这个结局,她要一点一点弄清楚。 姜仲宸……凛萧溯风…… 她的世界,已经在悄无声息中,彻底崩塌,又在一片废墟之上,燃起了更加冰冷、更加决绝的复仇火焰。 这一次,她的敌人,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更加……近在咫尺。 第12章 朝城从军 她从黑暗中醒来,又要投身黑暗中去,这一世,她定要为亲人报仇,要让所有谋划之人付出代价。 她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风中显得有些摇晃,却又异常坚韧。 “走吧。”她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点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惊涛骇浪、撕心裂肺,都被强行摁死在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不再是属于孩童的懵懂或乞儿的麻木,而是一种被极致的冰冷淬炼过的死寂。 “老大,岷山根本没有谢家军,听说是被派到朝城守城了。”元宝攥着衣角,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巨大的恐慌,他怯生生地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老大……我们还去找……谢家军吗?”他几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如今“谢家军”三个字意味着覆灭、流放和更深重的绝望,而朝城,那是比边月城更遥远、更荒芜、传说中连鸟儿都不愿飞过的苦寒绝地。 “去。”姜玖璃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漫天的黄沙,坚定地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死亡和放逐气息笼罩的土地。 “就算只剩一个人,我也要找到他。”她的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这句话不仅仅是对谢翎的认定,更是对她自己信念的宣告。只要谢家的血脉还在跳动,只要那面残破的军旗还未彻底湮灭,我就要让它重新飘在大黎的天空。 前路是肉眼可见的渺茫,遍布荆棘,通往更深的地狱。但她的目标却从未如此清晰过——找到谢翎,凝聚力量,然后,向所有背叛者和仇敌,讨还血债! 她不再多看身后青翠的岷山方向一眼,毅然转身。她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缨枪,倔强地、沉默地,刺破这昏黄的天地。那身影里透出的坚韧与决绝,仿佛在无声地告诉这残酷的世道:无论还有什么能失去,她都绝不会再被摧垮。 这场复仇不死不休。 朝城,这个名字本身就如同一个诅咒,象征着被遗弃和绝望。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西北荒原的尽头,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枯黄的骆驼刺是唯一顽强的生命迹象。狂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卷着沙砾,日夜不停地抽打着一切——低矮得几乎要埋进土里的黄土城墙、几处歪歪斜斜、用破木烂毡勉强搭起的营房,以及每一个生活在此地的人的脸庞和希望。这里不是军营,是流放灵魂、磨灭意志的苦寒炼狱。 姜玖璃和她小小的队伍,就站在这样一片荒凉之前,如同四粒即将被风沙吞没的尘埃。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中,却有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量在搏动。百余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正顶着狂风,在校场(如果那一片压实的沙地能被称为校场的话)上操练。他们的盔甲破旧不堪,刀刃卷刃,但动作却依旧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纪律性。喊杀声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旷野中,却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响起。 场边,一个身影孑然而立。他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圈、布满刀痕箭孔的旧铠甲。少年的脸庞尚存一丝未脱的稚气,却被边塞的风沙过早地刻上了粗糙的痕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扎根在这荒芜中的白杨,眼神沉静地注视着场中的操练,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 “谢翎——”她兀自喃喃道,泪水漫湿眼眶,她突然很想过去抱一下他,给他一些力量。 家破人亡,从云端坠入泥淖,支撑着他的,只剩那刻骨的家族仇恨和谢家字面意义上“宁折不弯”的风骨了吧。 现在,绝非相认的时机。她是谁?一个本该高悬于边月城楼上的亡国公主?一个借尸还魂的幽魂?说出来,非但无人相信,更会给这支已在悬崖边的残军带来灭顶之灾,立刻惊动远在黎昭的姜仲宸和铄国的豺狼。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与酸楚,将所有情绪死死锁在眼底深处。脸上,只剩下属于小乞儿阿九的麻木、疲惫,以及对一口饭食的渴望。她领着身后四个同样忐忑不安、被这荒凉景象震慑住的少年,走向那个负责招募的军吏。 “我们要投军。”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男孩,沙哑,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 那军吏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们,嗤笑一声,满是嘲讽:“滚滚滚!哪来的小叫花子?这是兵营,不是善堂!刀都拿不动,来送死吗?赶紧滚蛋!” “我们能行!”小八急着喊道,脸涨得通红。 李川闷声不响地走到旁边,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暴起,竟将地上一个估计百来斤重的石锁生生抱离了地面,虽然摇晃,却坚持住了。元宝则结结巴巴地开始背诵一段艰涩的兵书策论。 姜玖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傲慢的军吏,直直地看向闻声望过来的谢翎。 谢翎的目光在几个少年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看似最矮小、最弱不禁风、却有着一双异常沉静眼眸的“小男孩”身上。那眼神……莫名的,让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心头,缥缈得抓不住头绪。 他走了过来,声音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清亮,带着被风沙磨砺过的沙哑与沉稳:“收下他们吧。”他看了一眼那军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现在的谢家军,还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气,多一把能挥向敌人的刀。” 第13章 军营磨练 谢家军不愧有着铁一般纪律的军队。 朝城的军营生活,是一架冰冷残酷的磨盘,无情地碾压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对于真正的八岁孩童而言,这里无异于人间炼狱,每一日都是对肉身与意志的极致折 磨。然而,对于魂魄里住着十七岁公主和刻骨血仇的姜玖璃而言,这仅仅是又一重需要被彻底打碎、重塑的外壳。她将这苦寒之地视为淬炼锋芒的熔炉,每一次煎熬,都是为了将来能更狠地刺向仇敌的心脏。 姜玖璃想着这一世想要撕裂敌人必须是要有些技能的,才不会被人拿捏。她每天都来校场上跟着士兵们练习,手拿着沉重的长矛磨破了一次又一次,她忍着没有喊过一句痛和累。 几日的操练下来,他们几个小人的坚强成了最扎眼的存在。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几个老兵油子凑在一起,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吃力地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扫把清理校场的小不点,忍不住嘀嘀咕咕。 “啧,瞅瞅那豆芽菜,风大点都能吹跑喽,真不知少将军当初咋想的,收下这么几个娃崽子。”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啃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 旁边一个瘦高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少说两句吧王老五,好歹是少将军点头留下的。不过话说回来,叫阿九那小子,确实太小了,听说前几日对练,让李狗蛋一拳撂倒,半天没爬起来,看着都瘆人。” “可不是嘛!”另一个黝黑的汉子接口,“这哪是当兵的料?我看呐,留在校场上也是白占名额,浪费口粮。还不如……”他压低声音,朝主帅营帐的方向努努嘴,“……还不如打发去给少将军当个贴身的小杂役端茶送水啥的。少将军身边正好缺个机灵点的人伺候,我看那小子虽然闷葫芦,眼神倒挺亮,不像个真傻的。总比在这儿被人当沙包强。” “这主意不错!”王老五一拍大腿,“跟在少将军身边,起码安全点,也能学点真东西。回头咱跟什长说道说道?” 这些议论,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姜玖璃和她的小伙伴耳中。 小八气得脸通红,偷偷对姜玖璃说:“阿九,他们瞧不起人!我们去告诉少将军,我们能行!” 李川闷闷地擦着他的刀,不说话,但紧绷的下颌显出不忿。 元宝则有些担忧地看着姜玖璃:“阿九……其实……去少将军身边,好像……也挺好?”他有点怕了天天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日子。 姜玖璃只是沉默地听着,手中的扫把没有停下。她深知这些议论并非完全出于恶意,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某种粗糙的“关照”。但她绝不能离开校场,她需要在这里打磨自己,而不是去寻求庇护。 果然,没过两日,什长便将众人的“建议”禀报给了谢翎。谢翎正和谋士孙然在对着简陋的沙盘推演,闻言抬起头,目光越过什长,落在了校场角落里那个正对着一个破旧草人练习突刺的瘦小身影上。 他沉吟片刻,道:“去把阿九叫来。” 姜玖璃被带到主帅营帐。帐内光线昏暗,充斥着皮革、金属和墨锭混合的气息。谢翎坐在案后,烛光勾勒出他少年老成却已显冷硬的侧脸轮廓。 “见过将军。”姜玖璃垂下头,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行礼。 谢翎看着她,眼前的孩子比第一次见时似乎更瘦了些,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青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内,却亮得惊人,沉静得不似孩童。 “阿九,”谢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营中有人议论,说你年纪太小,体弱不适校场操练。提议……调你到我帐前,做个随侍杂役。你意下如何?” “是,将军” 姜玖璃知道现在她的躯体只是一具八九岁的孩童,若是想要一直留在军中,或有所作为必须要先养身,而且留在谢翎身边也能够替谢浔照顾他。 第14章 军中杂役 谢翎通过这些时日发现白日里,她谨守本分,沉默寡言。为他整理军帐,擦拭铠甲,端送饭食,研磨铺纸。她手脚麻利,心思细腻,总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能提前一步想到他的需求,在他开口前便将所需的舆图、笔墨置于手边。谢翎起初并未在意,只觉这小孩确实比寻常小兵机灵懂事些。 夜里,当整个营地陷入沉睡,姜玖璃便会悄无声息地溜出狭小的杂役帐篷,如同夜行的猫,找到那片僻静的空地,继续她雷打不动的秘密练习。月光是她唯一的灯火,风沙是她沉默的观众。她反复演练着记忆中的招式,将白日里观察到的军士动作融入其中,汗水常常浸透单薄的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这份远超年龄的刻苦与自律,被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在黑夜之下。 也正是这些夜晚的清醒,让她无数次看到主帅军帐的灯火,直至深夜仍明明灭灭。 她端夜宵进去时,总见谢翎蹙眉凝神于简陋的沙盘或泛黄的舆图之上,指尖因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颤。他那张本该洋溢着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庞,如今却过早地刻上了沉郁与重压下的冰冷,眉宇间总是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思。烛光下,他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藏的无力感,让姜玖璃的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刺般疼痛。 他还是个少年啊……本该在父兄羽翼下纵马京华、诗酒年华的年纪,如今却要用单薄的肩膀,扛起这残破的军旗和无数人的生死。这份沉重,足以将任何少年的天真与热忱碾碎成冰。 心疼,如同藤蔓悄然滋生。 她开始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将这份心疼化为不经意的温暖。 冬日将至的朝城地处西北,本就寒风刺骨。 军帐内,炭盆的火光微弱,勉强驱散着塞北夜间的刺骨寒意。谢翎凝眉于一幅残破的边境舆图之上,指尖沿着一条模糊的路线缓缓移动,长时间的静止让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冰凉的指尖。 一直安静侍立在阴影处的阿九见状,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她手中端着需要更换的砚台,动作轻缓地收走那已然冰凉的旧砚。一切如常。 然而,在她放下新砚台时,一个用厚布仔细包裹着的、微微烫手的陶罐,被“不经意”地、稳稳地放在了谢翎正欲继续查看舆图的手边。那陶罐散发出的暖意,恰到好处地烘着他冻得发僵的指节。 谢翎的思绪仍在地图上,下意识地将手掌覆了上去,一股舒适的暖流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寒意。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习惯性地以为这是暖砚的常规操作。 直到他忽然觉得,今日这“暖砚”的温度和放置的位置都格外妥帖顺手,甚至那厚布包裹的方式都格外细致,防止烫伤又能持久保温。他这才从沉思中微微分神,抬眼瞥了一下。 只见那小杂役阿九已经退回了原位,正背对着他,踮着脚,认真擦拭着兵器架上一柄长枪的枪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份内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谢翎目光落回那暖手的陶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布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另一夜,寒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谢翎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的军务文书,肩背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痛,他却浑然未觉。一件冰冷的旧皮氅滑落大半也顾不上拉拢。 姜玖璃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没什么油星的汤饼进来,轻轻放在案角。她看到那滑落的皮氅和他在寒风里略显单薄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放下汤饼后,默默走到帐边,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却因一直穿着而尚存一丝体温的皮氅解下。然后,她走到谢翎身后,极其轻缓地、小心翼翼地将还带着自己微弱体温的皮氅,覆在了他那件滑落的冰冷皮氅之上,并轻轻往上拉了拉,确保盖严实了肩颈。 谢翎正专注于文书,只觉得肩头一暖,一件带着些许体温的皮氅落下,驱散了方才渗入的寒意。他笔尖一顿,倏然回头—— 却只看到阿九已经快步走到了帐门口,正伸手去整理那被风吹得晃动的帐帘,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为他披衣的人不是她。她仔细地将帘子压好,挡住寒风,然后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看他,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谢翎握着笔,看着肩上那件明显小了一号、却异常温暖的皮氅,又望向空荡荡的帐门,怔忡了片刻。帐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那小孩子的、干净又脆弱的气息。他沉默地拉紧了一下衣襟,继续低头处理文书,只觉得笔下似乎不再那么凝滞生涩。 第15章 温暖 军营伙食永远是粗糙的。干硬的杂粮饼子,能硌疼牙;寡淡的肉汤里,零星飘着几丝嚼不烂的肉干。 但这几日,谢翎发现自己的饭食似乎总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他的饼子,总像是被特意放在火边细心烤过,外表依旧朴实,内里却比别人的要酥软些许,甚至边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焦香,更容易下咽。 那碗清可见底的肉汤里,肉干似乎被谁耐心地撕成了极细的丝,更易入口,也更能尝出点滋味。甚至有一次,汤碗里飘着几颗格外翠绿的野葱末,如同荒漠里的一点生机,入口瞬间激活了疲惫的味蕾,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和香气。 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某次他因议事耽误,很晚才回到帐中用饭。掀开扣着保温的碗,饼子和汤都还带着余温。而彼时,营中造饭的火头早已熄了多时。 他拿起那块依旧温软的饼子,沉默地咬了一口。 “阿九。”他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帐外的小身影立刻应声而入,垂手而立:“将军有何吩咐?” 谢翎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拨弄了一下汤里的葱末,声音平淡无波:“这汤里的野葱,哪儿来的?” 姜玖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低着头回答:“回将军,下午去溪边打水时,在石头缝里看到几棵,就顺手掐了回来。想着……或许能添点味道。”她说的半真半假,那野葱确是她刻意寻来的。 谢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带着细小伤痕的手指上,又看了看碗里那切得极其细碎的葱末。 他没有追问“顺手”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只出现在他的碗里,也没有问为何她总能将饼子烤得火候刚好。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卑微的伪装。 然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谢翎什么也没再说。 但自那以后,他用饭时,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那个安静侍立在一旁、仿佛不存在的小小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这些细微至极的照顾,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她从不言语,从不居功,总是做得那么自然,仿佛只是尽职尽责,甚至带着点孩童讨好大人般的小心翼翼。 可谢翎并非愚钝之人。这份超乎年龄的细腻、周到和那种深植于骨的察言观色、体贴入微,绝非一个普通的小乞儿所能拥有。 这份沉默的温暖,在这苦寒的边境军营里,显得格外珍贵,不得不让谢翎对这个九岁小童另眼相看。 夜色渐深,军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谢翎搁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批阅文书而酸胀的眉心,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案角的茶杯。 指尖触到的,并非预想中的微凉,而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去。只见那只粗陶茶杯里,茶水是满的,热气氤氲,显然刚换上不久。而那个名叫阿九的小杂役,正安静地蹲在炭盆边,用一根细铁棍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里面的炭火,让热量更均匀地散发出来。她的动作专注而熟练,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安静。 这不是第一次了。 温热适口的茶水,总在他需要时悄然满上。 深夜滑落的皮氅,总会被无声地重新披拢。 甚至他习惯性思考时轻叩桌面的手指,也会在下一刻碰到一杯被默默推近的、温度刚好的清水。 这种无声却无处不在的细致照顾,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消融着谢翎周身那层因重压和仇恨而凝结的冰壳。他本是心性极其敏锐之人,起初的疑虑和探究,在这些时日的潜移默化中,渐渐转化成一种复杂的习惯,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第16章 月影浮动 是夜,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朝城荒芜的营地笼罩在一片清冷皎洁之中。 谢翎处理完最后一份军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看向帐门方向。平日里,这个时辰,那个叫阿九的小身影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或添炭,或换茶,或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等他吩咐。 然而今夜,帐外一片寂静,那熟悉的身影并未出现。 倒是一个同样瘦小、却显得更为怯懦的身影,在帐门外探头探脑,犹豫了半晌才敢低声禀报:“将、将军……元宝前来听候吩咐。” 谢翎微微蹙眉:“进来。” 名叫元宝的少年紧张地搓着手走进来,头几乎要垂到胸口,不敢抬头看案后那位威势日盛的少年将军。烛光下,谢翎冷峻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那份超越年龄的沉凝气场,都让元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他只觉得这位少将军虽然只有十三岁比他们打不了多少,但那通身的威严气度,竟与他想象中那位威名赫赫的谢大将军隐隐重合。 “今日怎么是你?阿九呢?”谢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元宝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将军……今、今晚轮到阿九休值……他、他不用当值……” “休值?”谢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他这才想起,杂役也是轮值的。只是往日阿九似乎总在他需要时出现,让他几乎忘了这茬。 他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快要缩成一团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这孩子是和阿九一起来的,或许知道些什么。 “元宝,”谢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你与阿九,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这一路很是不易吧?” 元宝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许是恐惧驱使着他必须回答将军的每一个问题,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是、是的将军……很、很不容易……我们……我们是从去铄国的人牙子牲口车里逃出来的……”他声音发颤,回忆起那段经历仍然后怕不已,“是、是阿九!他带着我们跑的!他看出了守卫换班的空隙,教我们弄断了绳子……还、还知道往哪里跑不会被立刻抓到……” 谢翎目光微凝。人牙子?逃脱? 元宝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后、后来,我们没吃的,差点饿死……遇到一个很大的商队,有些很贵重的白瓷瓶子老是碰碎,管事的急坏了……又、又是阿九!他不知道跟管事的说了什么,好像是在草料里掺了湿沙子……那、那些瓶子就真的不碎了!管事的可高兴了,就让我们跟着队伍走……” 掺湿沙子固定易碎品?谢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绝非普通孩童能想到的办法。 “再、再后来……”元宝越说越顺,虽然依旧紧张,但阿九的“事迹”显然给了他勇气,“阿九总能找到吃的,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看着天,看着地,就知道大概方向……带着我们一路走,说要找……找谢家军。”他偷偷抬眼飞快瞥了一下谢翎,又赶紧低下头。 “他说……只有找到谢家军,我们才能真正活下来……他说谢家军是好人……”元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嗫嚅着补充了一句,却异常清晰,“将、将军……阿九……阿九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他、他是个好人,真的!” 说完这些,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勇气,又变回了那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的少年。 谢翎沉默了。他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是、是!”元宝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军帐。 帐内恢复了寂静。谢翎却再也无法专注于眼前的文书。元宝那些磕磕绊绊的话语,在他脑中交织成一幅幅画面:人牙子车中的惊险逃亡、商队里解决难题的机智、荒野中带领众人求生的果决……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看似弱不禁风、沉默寡言的小杂役——阿九。 一个九岁的孩子?可能吗? 他心烦意乱,索性起身,走出了军帐。清凉的月光瞬间洒满全身,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传来。他仰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禁想起了父兄。若是他们在,谢家军何至于此?一股深沉的悲凉和思念攫住了他。 就在他沉浸于思绪之时,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破空声和压抑的喘息声,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 嗯?这么晚了,是谁? 他循着声音,悄无声息地走向校场的方向。 月光下,校场空旷无人。然而,在一个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遍又一遍地、极其吃力地练习着白日里教官所教的枪术基础动作——突刺! 是阿九! 谢翎猛地停住脚步,将自己隐藏在帐角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地望去。 只见阿九双手紧握着一根显然过长的木棍权当长枪,每一次突刺,她那瘦小的身体都会因为发力而剧烈地摇晃,下盘虚浮,动作甚至有些变形。但她眼神专注得骇人,紧紧盯着前方的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不共戴天的仇敌。 刺出,收回,再刺出,再收回…… 动作笨拙,甚至可笑,却带着一股不要命般的狠劲和固执。 月光清晰地照出她额头上、鼻尖上密集的汗珠,甚至能看到她厚重的粗布衣衫的后背处,已然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紧紧贴在瘦弱的脊背上。她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显然体力已接近极限,但她依旧没有停下。 一下,又一下。 那执着的身影,那无声的拼搏,在清冷的月辉下,仿佛一幅悲壮又令人动容的剪影。 谢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一个九岁的乞儿,哪来的那样的智慧般坚韧心性?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的敬意,悄然从他心底升起。 无论这孩子身上藏着多少秘密,至少这份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和那份想要变强的决心,是真实不虚的,是值得尊敬的。 他看着那个在月光下一次次挑战着自己极限的瘦小身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第17章 帐中试探 第二日夜里,帐内很静,只有炭火燃烧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谢翎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水,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瘦小的背影上,忽然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冰冷: “阿九。” 姜玖璃拨弄炭火的手一顿,立刻站起身,垂手转向他:“将军有何吩咐?”她的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的沙哑,带着属于“男孩”的恭谨。 谢翎没有立刻吩咐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却不再那么锐利逼人。“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为何非要留在谢家军?这朝城苦寒,随时可能送命,并非孩童该留之地。” 姜玖璃心脏微微一紧,知道这是谢翎开始试探她,也是她必须谨慎应对的关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旧的鞋尖,脑中飞速运转,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用符合年龄的、略带磕绊的方式说出: “回将军……我、我从北边来的。锁陵关那边……没了家,一路逃难过来的。”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真实的悲恸阴影——那是为无数流离失所者而生的悲恸,也是为她自己。“听说……谢家军是咱们大黎最硬的骨头,从不丢下百姓……所以,就想着,来这儿,或许……有条活路。” 她抬起头,目光勇敢地迎向谢翎,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那是她对谢家军功勋最真实的敬仰,此刻恰好成为最好的伪装:“将军,我不怕苦,也不怕死!我就想留在谢家军!谢大将军和……和少将军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给你们牵马执镫,也比在外面苟活强!” 提到“谢大将军”和“少将军们”时,她的声音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谢青山爽朗的笑容和谢浔沉默却温柔的眼神,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腔,她强行压下,只能将头垂得更低,掩饰瞬间泛红的眼圈。 谢翎默默听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以为她是想起了家园惨状和心中激荡。她话语中对谢家军的推崇那般真挚,不似作伪,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柔软和痛楚。 他沉默了片刻,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英雄?……如今的谢家军,只剩残兵败将,困守在这不毛之地,苟延残喘罢了。或许……早已辜负了天下人的期望。” 这话语里的沉重、无力与深藏的痛楚,像针一样刺中了姜玖璃。她几乎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少年肩上那足以压垮山岳的重量。 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掩饰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急切却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超乎年龄的穿透力:“将军!” 她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从火炉边取出一小块炭引,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翎:“您看这块炭,只要保有火种,就能燃尽所有,谢家军的火种,就是将军您!就是还留在这里的每一位兄弟!只要一个人不死,信念不灭,谢家军就永远都在!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重新立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将手里的碳引扔进火炉,顿时一团大火苗从炉中升腾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这不仅仅是说给谢翎听,更是说给她自己听。 谢翎彻底怔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孩子。这番话语,这份见识,这股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坚韧和信念……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逃难乞儿能说出来的? 然而,她那急切的神情、发红的眼圈、以及话语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却又如此真实,真切地撞入了他的心底最冰冷、最荒芜的角落。 仿佛一束微光,骤然照进了漆黑的寒夜。 他久久地凝视着阿九,仿佛想从她那双眼眸深处,看出隐藏的秘密。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许久,谢翎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丝。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赞许,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中的一小部分。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文书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彻骨:“……很晚了,下去休息吧。” “是,将军也请早些安歇。”姜玖璃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谢翎却并未立刻继续处理公务。他握着笔,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句“只要火种不灭,信念不灭,谢家军就永远都在”。 良久,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件依旧带着些许暖意的皮氅,又看了看案头那杯始终温热的茶水。 冰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18章 银枪少年 朝城的夜,寒风格外凛冽,卷起沙砾拍打着营帐,发出簌簌的声响。谢翎搁下笔,帐内烛火将他略显孤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并未触到预想中微凉的茶杯边缘,这才恍然惊觉,今夜又是阿九休值。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年,那个沉默瘦小身影的无声关怀,已如细密蛛网,悄然缠绕在他紧绷的心弦之上。总在他指尖微凉时恰到好处出现的暖手陶罐,在他凝神时悄然披覆的、带着体温的旧氅,乃至那总能将粗砺饼子烤得稍显酥软、肉汤里多出几丝暖意野葱的细心……这一切,谢翎都默默感受着。 他并非铁石心肠。那份超乎年龄的细腻与周到,那份不言不语的守护,早已穿透他因巨变而冰封的外壳,触碰到内里一丝罕见的柔软。他对阿九,生出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混杂着兄弟般的牵挂与知己般的信任。只是他惯于沉默,不擅表达温情。 他起身,如同前几次那样,状似无意地踱向校场那片僻静的角落。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果然,那个瘦小的身影又在其中挥汗如雨,握着一根远比她身高更长的木棍,一次次向着虚空奋力突刺,动作因脱力而变形,喘息声沉重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谢翎的脚步惊动了她。 阿九猛地收势回头,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将木棍藏起,像个被窥破秘密的孩子。“将、将军……” “嗯。”谢翎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走到她身边,目光掠过她汗湿的鬓角和微微颤抖的手臂,语气平淡无波,“发力错了。力从地起,贯于腰,达于臂,而非仅凭手臂蛮力。空耗气力,事倍功半。” 他伸出手,并非直接纠正,而是拿过她手中那根沉重的木棍。月光下,少年将军褪去了白日的威严,身影竟与记忆中父亲教导自己时的模样隐隐重叠。他放缓速度,清晰演示着重心下沉、拧腰送胯、力透枪尖的全过程,动作沉稳流畅,带着沙场特有的简洁与凌厉。 姜玖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陪着自己的那个银枪少年。 她的心不知不觉就柔软了下去,眼泪受不住的大颗大颗的滴了下来。 “看清了?”他停下转身将木棍递还,却发现她消瘦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痕。 “你哭了,阿九”谢翎看着眼前的小孩哭了,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刚刚……我练习的时候手太疼了”姜玖璃蹲了下去,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把自己心里压抑的感情都释放出来。 谢翎有些想笑,这么久来从来没见过这个小人有其他的表情,总是一副老成又安静的样子,他走过来轻轻的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就像阿兄以前在自己哭鼻子的时候那样对自己。 阿九被突然的温暖包裹,闻着谢翎身上熟悉的味道,突然扑在他怀里放声哭泣起来。 “谢浔……父皇……母后……哥哥……谢舅舅”心里一遍遍的呼喊。 姜玖璃哭了多久,谢翎就蹲在这里陪着她多久,直到她慢慢的收起自己的这份柔软,擦干眼泪站了起来,毅然接过长棍,依言尝试,虽依旧生涩,却隐约摸到了几分窍门。 谢翎不再多言,只是抱臂立于一旁 。只在她的动作出现明显谬误时,才惜字如金地提点一两句。 他没有问她为何不休憩,为何要如此逼迫自己,只是教。如同一种无言的默契,在这清冷月夜下悄然达成。 军营生活虽苦,但终究能让少年人抽条生长。与她同来的李川、陆八,身形如春雨后的竹子般拔节,肩膀变宽,嗓音渐粗,已有了少年人的骨架。就连最为瘦弱的小黑和元宝,脸颊也丰润了些,个头悄悄蹿高了一截。 唯独阿九。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了。她依旧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甚至因刻苦练武而更显清癯。那沉重的木棍在她手中,总显得格格不入,每一次挥舞都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她的脸颊不见丝毫圆润,下巴尖尖,衬得那双过于沉静明亮的眼睛大得惊人,也深得令人费解。 谢翎将她的拼命悉数看在眼里。 白日的校场,她是最不惜力的那个。超负荷的负重让她步履踉跄,凶狠的对练常让她伤痕累累,但她从不吭声,只是咬着牙爬起,眼神里的狠戾与固执,有时竟让老兵都为之动容。 集体操练后的休息时间,总见她在加练,或是对着木桩反复捶打,或是不知疲倦地奔跑。 而深夜这片月光下的淬炼,更是雷打不动。 她对自己,近乎残忍。 谢翎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她坚韧意志的深深敬佩,有对她单薄身躯的无声怜惜,他也会让她和自己一起进食,给她加营养。见她开始长个也会为她开心。 他看着她又一次因力竭而脱手,木棍哐当落地,她整个人也踉跄着向前扑去,却用手死死撑住地面,瘦弱的肩背剧烈起伏,汗水大滴砸落在沙土上,瞬间洇开深色印记。 那身影,在浩瀚月辉下,渺小得如同尘埃,却又倔强得撼动人心。 谢翎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看到她喘息稍定,便用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挣扎着站起,弯腰,再次捡起那根对于她而言过于沉重的木棍,紧紧握住,摆开了继续练习的姿势。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线条,仿佛能扛起万钧重压。 谢翎身影悄然没入营帐的阴影之中,并未打扰她孤独的修行。 但他的心湖,却因这月下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执着淬炼自身的细小身影,而漾开层层波澜。那份兄弟般的情谊与知己般的信任中,悄然混入了一丝更深的疼惜与愈发浓重的探究。 第19章 战场残酷 朝城的苦寒尚未褪尽,一场新的危机已裹挟着更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 北部几个游牧部落纠结成群,如饿狼般南下,觊觎着朝城周边所剩无几的草场与水源。他们兵马不算多,亦无严整阵型,但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于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战士,骁勇剽悍,来去如风,极为难缠。 就在谢家军残部紧张备战时,一道来自黎昭的圣旨,如同冰水浇头,砸在了众人心上。 旨意明明白白:命谢翎率领麾下兵马,即刻出击,驱赶蛮夷,卫我疆土。字里行间是冠冕堂皇的大义,背后却是冰冷的现实——无粮草支援,无兵员补充,甚至未提若战事不利当如何。 谢翎接过圣旨,手背青筋微凸,面上却沉静如水。唯有身旁的谋士朱路,能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滔天怒浪。 ——新皇这是要借北部之手,行斩草除根之实—— 姜玖璃立在帐篷内布施着饭菜,心头一片冰寒。那高坐庙堂之上的新皇,连这点残兵败将都不肯放过,非要赶尽杀绝方才安心。 战事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谢翎点兵出征,阿九和她的伙伴们因年纪太小,又是刚加入不久,被严令留在营中。她站在土垣上,远远望着谢家军迎着风沙开拔,旗帜残破,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壮。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日。直到黄昏,风沙更烈之时,谢翎才带着兵马退回。虽成功击退了对方这一波的进攻,但代价显而易见。 姜玖璃没有亲眼见到战场,但她能看到归来士兵们脸上的疲惫与未褪的杀气,能看到他们甲胄上新增的刀痕与暗沉的血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压抑的沉默。这一战,打得极其吃力。 帐帘未完全落下,里面传来谢翎压抑着痛楚和疲惫的声音,以及谋士朱路忧心忡忡的回应。 “……这些蛮子,打法凶悍,毫不惜命,且极擅骑射,一击即走,难以捕捉其主力。”谢翎的声音带着沙哑。 朱路叹道:“将军,如此消耗下去,我军兵力本就不足,恐难持久。必须想个办法,一劳永逸地将他们赶走,至少打出足够长的喘息之机。” “朝城地势开阔,却多有风沙……若能借这风沙之势……”谢翎沉吟着,似在思考。 阿九悄然站在帐外阴影里,凝神倾听。她看到谢翎的左臂裹着粗糙的布条,渗出血色,显然是受了伤。 朱路见状,急忙唤来了军医樊闻。 樊闻提着药箱快步进来,看到谢翎的伤势,花白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与责备:“小翎,怎伤得如此?快坐下!老夫说过多少次,为将者不可一味逞勇!”他一边熟练地拆开染血的布条清理伤口,一边絮叨着,眼睛里是真切的疼惜。 谢翎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忍着痛。 阿九看着樊闻对待谢翎的态度,心中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盘旋。这位“鬼手圣心”,他的能力,或许不止于救人…… 待到樊闻为谢翎重新包扎好,又叮嘱了几句,三个人一同去照看将士们。 “阿九,你先吃,我回来再吃”谢翎匆匆出帐,帐内只剩姜玖璃一人。 她看到木桌上那张明晃晃的圣旨,拿起来看到熟悉的字迹,历代大黎国皇帝都是涉及常规事务时,皇帝会口述内容,由专门的官员负责撰写成规范的圣旨文本,若是军机要事都是皇帝亲笔书写。她紧紧的攥着这张圣旨。 她的目光落在了军帐中央那座简易的沙盘上。沙盘粗糙地堆砌着朝城及其周边的地形,标注着山脉、河流和主要道路。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入她的脑海。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暖书房里,谢舅舅曾教她玩军棋,拿着代表兵马的棋子,在模拟战场的棋盘上,教她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设伏诱敌。他曾说过:“你看,有时胜负不在兵多将广,而在于能否让天地山河都成为你的兵马。” 姜玖璃走到沙盘那里,她伸出手,极其迅速地移动着沙盘上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她依据方才听到的谢翎和朱路的困扰,结合记忆中谢青山所授的兵法精要,以及这几月对朝城风沙特性的切身了解,将旗子摆成了一个奇特的阵势——并非正面迎击,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几处易于起风沙的隘口和荒谷,看似露出了破绽,实则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口袋,一个借助自然之力的陷阱。 完成后,她不敢久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军帐。 不知过了多久,谢翎回到帐中,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沙盘,准备再思对策。然而,这一眼,却让他骤然愣住。 沙盘上的布局,竟已全然改变!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凝神细看。越看,他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浓。这布局……精妙、大胆,完全跳出了常规战法的窠臼,极度契合朝城风沙肆虐的特点,俨然是一个极其高明的请君入瓮之策!正是目前困境最需要的那种破局之法! “朱叔叔!叫朱先生来!”他立刻扬声呼唤。 朱路匆匆进帐,顺着谢翎所指看向沙盘,初时疑惑,旋即瞳孔放大,抚掌惊呼:“妙啊!小将军,此计大妙!这是……这是您方才所想?” 谢翎摇头,神色复杂异常,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每一个角落:“不是我。我刚入帐,这里便是如此。” 两人面面相觑,帐内一时寂静。谁会无声无息地进来摆出这样一个足以扭转战局的策略后又悄然离开? 谢翎的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小兵身影——阿九。今日似乎只有他来过帐外……可他一个边城流浪儿,为何会懂如此深奥的兵法布阵?这绝非寻常孩童能想出的计策。 他心中疑云密布,如同朝城上空终年不散的风沙。这个叫阿九的孩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20章 拜师樊闻 见识了真正的战争,朝城一战磨砺着每个人的筋骨,也淬炼着姜玖璃的意志。她清晰地认识到,即便这具身体长大,作为女子,在绝对的力量上永远无法与健硕的男子抗衡。复仇之路,不能仅凭一腔孤勇,她必须另辟蹊径,掌握那些能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的技艺。 谢家军在朝城一隅,挣扎求存。 她记得谢浔曾经跟她讲过,樊闻。他医术极高明,却性情孤僻,整日待在那间充斥着浓烈草药味和若有似无血腥气的简陋医棚里。军中流传着些许关于他的模糊旧闻,说他曾是江湖上令人闻风又敬仰的“鬼手圣心”,一手金针能活死人肉白骨,亦能无声索命,因早年欠下谢青山天大的人情,才隐匿军中。如今谢家倾覆,他却未曾离去,依旧守着这一方药棚,守着某种无人理解的诺言。 她没有表明自己那不容于世的身份,只是在一个风沙尤其猛烈的清晨,默默地跪在了樊闻的医棚之外。 风沙很快侵袭了她单薄的身躯,细小的石子打在她的头脸、肩颈上,寒意刺骨。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凝固的石雕,任凭日头移动,风势变换,滴水未进,粒米不沾。 医棚的布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樊闻浑浊的目光短暂地扫过门外那个几乎要被黄沙掩埋的小小身影,旋即又漠不关心地收回,继续捣他的药,或是擦拭那些闪着寒光的银针。 日暮西山,狂野的风势稍歇,天地间只剩下凄冷的寒意。樊闻终于撩开那厚重的、沾满药渍的布帘,走了出来。他佝偻着背,看着沙地里那个几乎冻僵的孩子,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为何学医?” 姜玖璃闻声,缓缓抬起头。风沙将她的小脸刮得通红,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可怕,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稚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她开口,声音因干渴而嘶哑,却字字清晰,惊心动魄:“救人,亦能杀人。” 樊闻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锐利的精光,仿佛沉睡的鹰隼骤然苏醒。他盯着她,审视了许久许久,仿佛要透过她风尘仆仆的表象,看穿那具小小身体里装载的沉重灵魂。最终,他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从此,姜玖璃成了樊闻唯一的徒弟。她除了白日里喂马、训练,得空便来这学习,她学得比任何人都要刻苦。识药、辨性、煎煮、包扎……这些繁琐的基础,她做得一丝不苟,精准得可怕。她几乎不眠不休,眼里除了那些药材、医书,便再无他物。 更让樊闻暗自心惊的是,她对人体经络穴位的研究,远超出一个医者所需的范围。她不仅牢记每一条经络的走向,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更执着地探究它们被刺入、被击打后所产生的种种效果——尤其是那些能制人、伤人的效果。 她恳求樊闻教她针法。樊闻告诫她,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针,乃百兵之君,亦是阎罗帖。它能活人于濒死,亦能杀人于无形。非心志极坚、手法极准、心怀敬畏者不可轻用。一念之差,便是仙佛与魔鬼之别。” 姜玖璃只是默默点头,眼神依旧沉静,那沉静之下,是樊闻都能感受到的、近乎偏执的决心。 没有练习用的铜人,她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靶。夜深人静时,她避开众人,对着一只破旧水盆里模糊晃动的水影,依据白日强记下的医书和图谱,将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小心翼翼又无比诀绝地刺入自己纤细的手臂、腿上的穴位。 认穴不准、力道有偏是常事。剧烈的酸麻胀痛常常让她冷汗瞬间浸透单衣,手臂与腿上很快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针眼和淤痕。有几次,因刺中了禁忌穴位,她眼前发黑,气血翻涌,险些晕厥过去,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撑住,才缓缓拔出银针,调息良久。 那一夜,小八起夜,无意间撞见了这一幕。昏黄的油灯下,阿九面色苍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渗出血丝,正专注地将一根明晃晃的长针往自己肩胛附近探,细瘦的手臂上已是斑驳一片。小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哭出来:“阿九!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姜玖璃被惊动,抬起眼,见是陆八,脸上竟还试图挤出一丝安抚的笑,虽然那笑容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她气息微弱,眼神却异常发亮,反过来指着医书上的图谱对他低声道:“没事,找准了就不疼了。陆八哥你看,这里,”她指尖点向自己刚刺入的位置,“扎准了,能让人半身瞬间麻痹,动弹不得。还有这里,若力道深三分,能让人气血逆行,痛不欲生……” 小八看着她那近乎自虐的疯狂举动,听着她平静叙述着那些可怕的效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又是心疼得厉害,又是害怕得发抖。他眼前的阿九,似乎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蜕变成另一个陌生而决绝的人。 第21章 医毒双修 不仅如此,在精研医道与针法的同时,姜玖璃更开始缠着樊闻学习毒理。哪些草药性情相克便能生出剧毒,哪些毒物无色无味溶于水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又如何巧妙化解世间奇毒……她将那些阴暗诡谲的知识牢牢刻进脑海深处。她甚至开始偷偷收集边塞特有的毒草、毒虫,在无人处小心地提炼、尝试,记录它们的药性发作时间与症状。 朝城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风声在营帐外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姜玖璃蜷在医棚角落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晒干的墨紫色草籽,凑近鼻尖轻嗅。那气味辛辣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甜香,正是边塞特有的毒草“鬼哭蓼”的种子,微量可镇痛,过量则能令人癫狂致死。 她的面前,摊开着樊闻给的几卷兽皮古籍,上面绘着奇形怪状的毒草毒虫,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更旁边,是她自己用木炭仔细记录的小册子,上面写满了各种毒物混合、提炼的心得,以及她偷偷在自己或抓来的小兽身上试验后观察到的症状、发作时间。 “……鬼哭蓼籽,性烈,味辛甜,误食者初时亢奋,继而幻视幻听,最终心力交瘁而亡。若与‘断肠砂’混合研磨,其性倍增,无色无味,溶于酒中……”她低声默念,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入腹中。 樊闻坐在不远处的药碾旁,佝偻着背,看似在捣药,浑浊的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瘦小身影。他看着她如饥似渴地汲取那些阴暗诡谲的知识,看着她不顾危险地收集、提炼、尝试,看着她手臂上那些为了试针和试毒而留下的新旧伤痕。 老医师的心,如同被浸泡在五味杂陈的药汁里。他历经沧桑,看透世情,太清楚这孩子近乎燃烧生命般的执念背后,定然埋藏着无法言说、深可见骨的痛苦与血海深仇。她那句“救人,亦能杀人”绝非孩童妄语。他不去点破,只是将教导变得越发严格,也越发精深莫测,几乎倾囊相授。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这一身游走于正邪边缘、亦能救赎亦能毁灭的“鬼手”之术,或许真能在这个心志坚如磐石、对自己都能狠绝至此的小姑娘身上,找到最极致、也最危险的继承者。 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意。少年将军谢翎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连日应对蛮族袭扰的疲惫,但目光依旧清亮。他先是向樊闻点头致意:“樊伯伯。”随即目光落在灯下的阿九身上,看到她正在摆弄的那些明显带有毒性的草药,眉头不禁微蹙。 “阿九,”他走过去,声音放缓了些,“又在跟樊伯伯学辨识草药?这些……似乎都是带毒的?” 姜玖璃闻声抬起头,见是谢翎,迅速将手中的鬼哭蓼籽收起,脸上露出一丝符合她如今身份的、略带局促又努力镇定的表情:“将军。” 樊闻在一旁淡淡开口,替她解了围,却也点明了事实:“小翎儿,这孩子天赋好,肯吃苦,学的比寻常医师都快。毒理亦是医道一部分,知己知彼,方能解毒救人。” 谢翎点了点头。他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却直接地问道:“阿九,你为何……对这些毒物如此执着?学医济世固然好,但这些……”他指了指她那本炭笔小册,“似乎已远超济世的范畴。” 姜玖璃的心猛地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早已准备好说辞。她低下头,手指用力抠着衣角,声音刻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哽咽和恨意:“将军……我的爹娘……都是被铄国的兵杀死的……就在我眼前……他们抢光了家里的粮食,还放火烧了房子……我……我恨他们!我加入谢家军,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报仇!学医能救人,但学毒……学毒才能杀人!我想学会这些,总有一天,要让那些刽子手……血债血偿!”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家破人亡、满怀仇恨的孤儿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话语中的恨意是如此真实,灼烧着谢翎的耳膜。 果然,一提到铄国,谢翎的眼神瞬间变了。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楚与同样刻骨的仇恨。铄国太子凛萧溯风!那个下令坑杀他谢家数万儿郎、害他父亲兄长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阿九的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口名为仇恨的沸腾熔炉。 他猛地攥紧了拳,手臂上的伤口因用力而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看着眼前这个“同病相怜”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与怜惜。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阿九瘦弱的肩膀上,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阿九,我答应你,我谢家军必定会带着你报仇雪恨。” 想到他这一年对自己细心的照顾,每夜的努力练习,上次大战取胜还是她献出的计谋,他眼中的疑虑彻底被汹涌的情感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盟誓的坚定,他决定从今日起将阿九当做亲弟弟看待。 姜玖璃抬起头,撞上谢翎那双充满信任和灼热仇恨的眼睛,心中猛地一刺,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愧疚,有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她利用了他的仇恨,编织了谎言,而他却报以最真挚的信任和亲情。 她只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谢谢将军。” 谢翎这才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真实的笑容,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休息,别太累着自己。”说完,他才起身,又向樊闻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医棚。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和帐外永恒的风声。 樊闻缓缓放下药碾,目光幽深地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姜玖璃,苍老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似乎能看透人心:“丫头,你好自为之。” 姜玖璃没有回答,她不惊讶樊闻知道她是女孩一事,但感谢他的隐瞒,她知道仇恨是双刃剑必定伤人伤己,但她早已经被这些撕裂了灵魂,姜玖璃将手中的鬼哭蓼籽握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第22章 拜师冯远邺 朝城的校场,近日,多了一道令人心旌摇曳的剑光。是谢翎的师傅,冯远邺。 他是谢翎的师傅,也是谢青山生死与共的异姓兄弟,一位名动江湖却行踪飘忽的游侠。他面容沧桑,眼神却清亮如寒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如松。他使一手失传已久的“不周剑法”,据说剑势奇诡磅礴,在江湖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谢家枪法刚猛无匹,曾是沙场克敌的绝技。但谢青山和谢浔战死殉国后,枪法的真正精髓已失大半。谢翎更多是靠着自己摸索和零散记忆在练习,虽勇猛,却总欠缺了那份圆融贯通的神韵。冯远邺的到来,无疑是一场及时雨。他将对兄弟的承诺与怀念,尽数化作了对谢翎的严格教导,将不周剑法倾囊相授,只希望这故人之子能在这绝境中多一份保命克敌的本事。 姜玖璃见过谢翎练剑。 只见校场中央,谢翎手持长剑,身形腾挪间,剑风呼啸,卷起千层沙浪。剑招时而沉重如山岳压顶,时而暴烈如雷霆炸裂,气象万千,仿佛一人一剑便能引动天地之威。她看得心驰神往,掌心微微出汗。这才是真正能与世间顶尖高手抗衡的上乘武学!相比之下,自己那些依靠银针和毒术的手段,虽阴狠,却终究是偏锋旁门。一股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滋生——她也想学!她想拥有这样堂堂正正,却能斩破一切阻碍的力量! 谢翎看到阿九在偷偷的记他的招式,便带着她和陆八,找到了正在擦拭长剑的冯远邺。 “师傅,”谢翎恭敬行礼,“这是阿九和陆八,都是军中孩儿,他们……也想跟您学剑。” 冯远邺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两个半大的孩子。陆八眼神老实,身子骨还算结实。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阿九”身上时,不禁摇了摇头。这孩子太过瘦小,面色在风沙中也显得苍白,仿佛一阵猛风就能吹跑,根骨看上去也并非绝佳。 “学剑不是儿戏,”冯远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尤其是不周剑,非力大刚猛者难以驾驭,需极佳的根骨、悟性,更需深厚内力支撑方能发挥其威。你们……不行。”他这话主要是看着阿九说的。 姜玖璃心脏一紧,却半步不退,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倔强如磐石:“请冯前辈给我们一个机会!任何考验,我们都接受!” 小八也被激起了好胜心,鼓起勇气大声道:“对!冯前辈,我们不怕苦!什么苦都能吃!” 冯远邺看着两个孩子眼中燃烧的不甘和渴望,那是一种在绝望之地挣扎求存的人才有的光芒。他沉寂已久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或许是想起了谢翎年少时的模样,或许只是在这片死寂中看到了一点不甘熄灭的火种。他沉吟片刻,随手一指校场边缘那根在狂风中疯狂舞动的、用来系马的枯草绳。 “也罢。看见那根绳子了吗?三日之内,于这不停歇的风中,用木剑刺中百步外那根绳子。做到,我便考虑。”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百步之遥,狂风肆虐,目标细小且毫无规律地狂舞,即便是军中好手也未必能轻易做到,何况两个初涉武艺的孩子。 陆八凭借天生的敏捷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日夜不休地尝试。他像只不知疲倦的猴子,在风沙里跌爬滚打,一次次投掷、冲刺,失败了再来。终于在第三日夕阳西下,冯远邺即将宣布结束的那一刻,他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近乎本能的角度和速度窜出,手中木剑险之又险地擦中了疯狂摆动的绳头! 冯远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而姜玖璃,则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方式。她知道自己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都无法与陆八相比,更别提在风中稳定刺中细小目标。她没有像陆八那样疯狂尝试。最初的两天,她几乎一动不动地站在狂风里,任凭沙石击打身体,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根枯草绳,观察着风的间歇与规律,计算着枯绳摇摆的轨迹与节点,在心中无数次模拟着出剑的角度和时机。 第三天,就在谢翎都忍不住想开口让她放弃,冯远邺也认为她黔驴技穷之时,她动了! 并非迅猛的突刺,而是在一阵狂风将息未息、枯绳摆动到一个特定角度的瞬间,她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身体前倾,手腕抖动,将全身的力气凝聚于木剑尖端,并非追求穿透力的“刺”,而是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枯绳因扭曲而暴露出的一个脆弱节点上! “啪!” 一声轻响,枯草绳应声而断! 全场寂静。 冯远邺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小八的灵性与速度让他惊讶,而“阿九”所展现出的极致冷静、非凡的洞察力、精准的计算以及对那稍纵即逝时机的完美把握,简直是为武道而生!这种以弱胜强、以巧破力的思路,暗合武学至高境界! 他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们便跟着学吧!” 第23章 银剑蛇刃 在正式开始教授剑法的基础之后不久,冯远邺单独找到了姜玖璃。校场一角,风沙稍歇。他目光如电看着姜玖璃,“你小小年纪,学剑是为了什么?” “冯师傅我不想骗您,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只想为我以后做的事情多一分赢的筹码,也为谢翎多一分帮助”阿九垂下的眼眸遮住了她眼底的悲凉。 冯远邺打量着她片刻,见她藏隐于眼底的光,沉声道:“不周剑法,其意在大开大合,刚猛浩大,走的是以力证道的路子。你的体质、心性,皆不在此道。强行修炼,事倍功半,甚至会伤及自身根本。” 姜玖璃刚刚因通过考验而亮起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沉入了谷底。难道因为她是女子就终究还是不行吗? 却见冯远邺从身后一个陈旧的长布包里,取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剑。剑鞘灰暗,毫不起眼。但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剑身时,一道柔和的、如同月华流水般的银光流淌而出——那剑身竟轻薄如纸,柔软似绸,微微颤动间,发出极轻微的、如同蛇信的嗡鸣之声。 “此剑名‘银蛇’,”冯远邺手腕轻轻一抖,那软剑顿时如活物般蜿蜒扭动,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弧光,“乃极西之地罕见的异种寒铁所铸,弹性极佳,柔韧无比,平日可缠于腰间,寻常人难以察觉。” 他目光落在姜玖璃骤然睁大的眼睛上,继续道:“我年轻时游历海外偶得,曾随之习得一套与之相配的软剑剑法,名为‘灵虬’。” “灵虬剑法,诡谲莫测,似水无常形,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死角,以速度、角度、变化取胜,最重悟性、心性与手腕巧劲,对绝对力道的要求反在其次。正合你的路数。你,可愿学?” 峰回路转!巨大的激动和喜悦瞬间淹没了姜玖璃!她看着那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奇异软剑,仿佛看到了另一条通往复仇彼岸的蹊径!她毫不犹豫,重重跪倒在沙地之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弟子愿学!谢师傅授艺之恩!” 从此,姜玖璃开始了远比练习不周剑更加艰苦的修行。软剑极难操控,力道稍有偏差,那柔软的剑身便会反噬自身,在她纤细的手臂、甚至脸颊上留下无数道细细的血痕。但她咬牙坚持着,将那份源于血海深仇的隐忍、执拗与冰冷意志,全部倾注到对这柄“银蛇”的掌控之中。 日复一日,她的剑招变得越来越奇诡难测,步伐越来越灵动飘忽。银蛇在她手中,时而如毒蛇出洞,迅疾狠辣,直刺咽喉、心窍;时而如附骨之疽,缠绵阴柔,专绕关节、腕脉。 校场之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一边是谢翎挥动长剑,练习着磅礴大气、引动风雷的不周剑法,刚猛无俦;另一边,则是姜玖璃身影飘忽,银色的软剑如灵蛇狂舞,划出无数诡谲的弧光,阴柔险奇。两人的剑势一刚一柔,一正一奇,仿佛暗合天道阴阳,互补共生。 谢翎有时会停下练剑,擦拭汗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与柔软银剑几乎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眉头微蹙。 冯远邺则将一切看在眼里,默默点头。 而陆八,则因其灵巧和隐匿特性,被冯远邺安排了另一条路,开始学习一种更适合暗中行动、一击必走的“隐剑”之术,如同游走在光影边缘的幽灵,悄然成长。 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他也发现了阿九绝对不是他的小九弟弟了,她的身体里藏着一些秘密,但从她救他出边月城那一刻起他就愿意跟着她,用自己拥有的力量,给她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 所以陆八决定了不管吃多少苦都要跟着冯远邺练成剑法。 第24章 白驹过隙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岷山的寂静。 两骑如离弦之箭,破开层层沙幕,疾驰而来。 谢翎带着姜玖璃沉默地走到这片坟地前。少年将军的身姿比五年前更为挺拔,肩背宽阔,已然撑起了千斤重担,但眉宇间那份沉郁与坚韧也更深重了。 他停在一座最大的坟茔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九,这里……就是我父亲。” 姜玖璃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目光掠过那块刻着“谢公青山之墓”的粗糙石碑,巨大的悲恸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谢舅舅……那个总会把她扛在肩头、用硬硬的胡茬扎她小脸、笑声爽朗如雷的伟岸男子,如今竟长眠于这冰冷荒芜的黄土之下。 谢翎的手臂移动,指向旁边紧挨着的两座稍小些的坟:“这边,是我哥哥,谢浔。” 姜玖璃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呼吸骤然停滞。谢浔…… “哥哥旁边的是……我嫂子。”谢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巨大的酸楚冲上鼻腔,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痛哭和颤抖强行压下。她不能表现出一丝异常,只能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姜玖璃看着那并排而立的两座坟,眼眶瞬间灼热湿润,视线变得模糊。嫂子……那里面,埋的是她“姜玖璃”啊!对不起谢浔,姜玖璃这辈子不负世人唯负了谢浔。 “还有这个,”谢翎最后指向谢浔坟墓另一侧的一座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迷茫与哀伤,“是六皇子殿下……他本该是我哥拼死护送出城的,可最终……” 姜玖璃的目光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六哥……她所有的亲人,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化作了眼前这几杯黄土。 她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步,对着这片埋葬了她至亲至爱的坟茔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深深地俯下身,额头抵着粗糙的土地,久久没有抬起。 谢翎只当她是在祭拜父亲的战友和皇子,心中感慨阿九重情重义,并未多想,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同样沉浸在悲伤与回忆之中。 无人看见,伏在地上的姜玖璃,肩膀有着极其细微的颤抖。她在心里,用灵魂无声地呐喊、忏悔、立誓: “谢舅舅……谢浔……六哥……小玖……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谢翎他……特别棒!他真的一个人撑起了谢家军,他没有辜负谢家的英名!” “凛萧溯风!”这个名字在她心尖碾过,带着血淋淋的恨意,“等着我!等着我们!我姜玖璃对天发誓,定要亲手为你们报仇雪恨!为所有冤魂殉葬!” 那一刻,荒原的风似乎都带上了铮铮杀伐之音。 五年的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人与事。 昔日的孩童们,已在风沙与战火中淬炼成长。 陆八一直跟在冯远邺身边。他已褪去了少年的跳脱,长成了硬朗帅气的青年,身形颀长。他将冯远邺所授的“隐剑”之术修炼得炉火纯青,善于隐匿,精于一击必杀,已成为谢翎身边最出色的隐卫,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利刃。 元宝自知性格内向,冲锋陷阵并非所长,但他一心想要留在谢家军,报答收留之恩。他便主动去找谋士朱路,表明心迹,恳请学习谋略之术。日夜苦读兵书战策,跟着朱路学习排兵布阵、分析敌情。虽然天赋不算顶尖,但贵在勤奋执着,心思缜密,如今已能在军帐中为朱路分担不少事务,成了谢家军里一个颇为可靠的“小军师”。 李川则凭借着他那天生的神力,在军中崭露头角。十八岁的他,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虬结,力大无穷,军中演武已难逢对手。他使一柄加沉重的长刀,冲锋陷阵时宛如人形猛兽,是谢翎麾下不可或缺的先锋猛将。 机灵的小黑则走上了另一条路。他性格活络,善于与人打交道,便被安排学习暗探斥候之术。他在这方面展现了极高的天赋,常常能混入敌占区,或是与三教九流的人物打成一片,套取重要情报。这两年谢家军能逐步收复朝城周边一些小的地域和据点,小黑在前哨的暗探工作功不可没。 而姜玖璃,这五年的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她的身体终于开始抽条长高,虽依旧比同龄男子显得纤细单薄,但常年累月的艰苦练剑、战场厮杀,让她柔韧的躯体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常年在朝城的风沙烈日下活动,她的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健康的小麦色,加上她言行举止刻意模仿男子,竟无人怀疑她的真实性别。但她自己深知,随着年岁增长,女性特征终将难以完全掩饰,这让她内心深处始终存着一份紧迫感。 这五年,她从未有一日懈怠。樊闻的医毒之术,她已深得精髓,银针与毒药成了她无形的羽翼;冯远邺亲授的“灵虬”软剑,她更是练得出神入化,那柄“银蛇”在她手中,已真正如同拥有了生命与灵魂,诡谲莫测,狠辣绝情。 她跟随谢翎四处征战,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兵。她常常能在军议中提出精妙的见解,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诡谲的思维出奇制胜;她的剑法与医毒之术在战场上屡建奇功,救人无数,也杀敌于无形。虽然年纪尚小,刚满十四,但军中以实力为尊,她已凭借自己的本事,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被将士们私下里称为“小九将军”。 昔日的亡国公主,已在血与火的磨砺中,蜕变成了谢家军里一把隐藏最深、也最锋利的尖刀,静待着出鞘饮血的那一天。 两匹马一黑一红,一刚一柔,并辔驰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蹄下黄沙翻涌,身后拖出长长的烟尘。风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掠过,卷起衣袂猎猎作响。 第25章 重提锁陵关 两人疾马而归,连日奔波,人困马乏。途经一处酒馆,便勒马停下,打算稍作歇息,吃点饭食再赶路。 两人刚在角落坐下,要了粗茶,就听那厅堂中央,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手持惊堂木,对着寥寥几个歇脚的行商旅人,绘声绘色地讲着: “话说那锁陵关一战呐,啧啧啧,那叫一个凄惨壮烈,天地同悲啊!十万谢家军儿郎,忠魂尽丧于此,血染关隘,三年雨水冲刷不尽那殷红呐!” 谢翎端着粗陶碗的手猛地一僵,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姜玖璃垂着眼,看似平静,搁在膝上的手却无声地攥紧了。 那说书人浑然不觉,继续着他的表演:“一切的起因,皆因那倾国倾城的九公主姜玖璃!那铄国太子凛萧溯风,阴险狡诈,竟将公主挟持到两军阵前,以她的性命相逼,要挟谢家军退兵!” “那六皇子殿下,与九公主兄妹情深,岂能坐视皇妹受辱?自然是要拼死去救的!可谁承想,那九公主竟是刚烈无比,她发现自己被那名义上的夫君如此利用欺骗,不堪受辱,竟……竟当场拔剑自刎!香消玉殒呐!” 姜玖璃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冰凉的剑锋再次贴上了脖颈。 说书人语气一转,变得更加激昂,惊堂木重重一拍:“谢大将军谢青山,眼见公主惨死阵前,那是何等悲愤?!当即怒火攻心,丧失理智,不顾敌众我寡,带着全军儿郎就冲杀了过去!这才中了那铄国太子的奸计,最终……唉……一代军神,竟也惨死在锁陵关,连头颅都被那铄狗太子砍了去悬赏呐!” 旁边一个听得入神的行商忍不住插嘴:“可俺听说,谢家军不是天下最英勇善战的军队吗?怎么会……” 说书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摇头晃脑地打断他:“这位客官你想啊,谢家军再能打,那也只有十万人马!对阵的可是二十万如狼似虎的铄国精锐!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架不住群狼啊!这实力悬殊,谢大将军又是盛怒之下贸然出击,焉有不败之理?可惜喽,可惜了那十万好儿郎……” “咣!”只见剑光一闪! 谢翎已持手中剑抵在说书人咽喉,冰冷的剑尖带着凛冽的杀意。他的身体却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双眼瞬间布满冰霜!再进半分,便能立刻取他性命! 酒馆顿时大乱!那几个听书的行商旅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四散逃开,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波及。 说书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感受到咽喉处剑尖传来的冰冷触感和死亡威胁,舌头都打结了:“英、英雄……饶命……小的……小的就是混口饭吃……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姜玖璃也立刻起身,她没有去看那说书人,而是紧紧盯着谢翎握剑的手,那手因为极力压抑而青筋暴起,颤抖不休。她能感受到谢翎那几乎要爆炸开的悲愤和屈辱。 她走过去握住他拿剑的手。 “滚”谢翎胸膛剧烈起伏,慢慢闭上眼睛,掩住满眼凌厉,声音压抑如撕裂一般。 他手腕猛地一抖,剑身拍在说书人的脸颊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红痕,力道不轻,却避开了要害。 那说书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收拾东西,屁滚尿流地仓皇逃窜,瞬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谢翎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额角青筋跳动。周遭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姜玖璃紧了紧握住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谢翎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极其缓慢地将剑插回鞘中。再睁开眼时,眼中的血色稍退。 真相被如此扭曲传播,父兄和十万将士的牺牲被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冲动”和“寡不敌众”,这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他感到刺骨的悲凉和愤怒。 他无声的向门外走去。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鬃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疯狂地冲了出去!他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任由凛冽的狂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仿佛只有这极致的速度,才能暂时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愤怒。 说书人那扭曲事实的言语,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父帅的英明、兄长的忠勇、十万将士的壮烈牺牲,公主的舍身为民,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歪曲成一场愚蠢的冲动。 他疯狂地催动马匹,不顾一切地向前冲,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黄绿,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他只想逃离,只想发泄,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似乎也打算就这样冲下去。 “谢翎!” 一声清厉的呼喊,穿透狂风,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 这似乎是“阿九”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不是“将军”,不是“师兄”,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力量,喊出了“谢翎”二字。 紧接着,一匹枣红马以惊人的速度从侧后方强行切入,几乎与他并行。姜玖璃控缰的技术极其精湛,在不断颠簸疾驰中,竟能稳稳地靠过来,同时伸出手,试图去抓黑鬃马的辔头。 “停下!”她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却异常坚定。 谢翎仿佛没有听见,反而更加用力地抽打马鞭。 姜玖璃一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一勒自己的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硬生生地横挡在了黑鬃马的前冲路径之上! 这几乎是极其危险的动作!若非两匹马都是久经沙场的战马,若非谢翎在最后一刻猛地惊醒,死死勒住缰绳,两匹马恐怕就要狠狠撞在一起! “唏律律——!”黑鬃马前蹄扬起,几乎人立,发出暴躁的嘶鸣。巨大的惯性让谢翎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又重重摔回马鞍,这才彻底从那股疯狂的劲头中清醒过来。 谢翎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瞪着拦在前方的姜玖璃,又惊又怒:“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姜玖璃同样气息不稳,但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着他:“我不要命?你看看刚才的你!才是真正的不要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后怕,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 第26章 信任 谢翎被她一拦稍微冷静下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骤然泼了一盆冰水,虽然仍在滋滋作响,却不再失控燃烧,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力感。他猛地松开缰绳,翻身下马,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地走到路边一棵枯树下,一拳狠狠砸在粗糙的树干上! 手背瞬间见了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靠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姜玖璃也下了马,默默走到他身边不远处,却没有立刻靠近。她看着他如此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知道,那说书人的话,触碰了他最深的伤疤,也扭曲了她最惨痛的记忆。 她安静地等待着,直到他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谢翎没有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什么?” “锁陵关……那一战。”姜玖璃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精准地拂过那道血淋淋的伤口,“绝不像他说的那样……不是因为九公主的死让大将军失去了理智,对不对?” 谢翎的身体猛地一僵。 姜玖璃继续轻声引导,仿佛在剥开一层层包裹着真相的血痂:“我听说……谢家军,从未惧战,更不会因怒兴师……那场仗背后,是不是……另有隐情?”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风都似乎停止了呼啸。“如果……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终于,谢翎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少年”,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猎奇,那里面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种他无法言喻的、仿佛能共情一切的深邃。有一种沉静的、愿意倾听一切的真诚。对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星光。 内心的堤防,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谢翎擦拭剑身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开始讲述那被掩盖在谣言之下,真实而残酷的真相: “九公主……姜玖璃。”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语气复杂难辨,“凛萧溯风那个卑鄙小人,挟持了她,在锁陵关前,要以她的命,换我谢家军撤军。” 姜玖璃拨弄炭火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冰凉。 谢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意,“公主为了边月城的百姓,为了谢家军……她……自刎在了锁陵关前。” 姜玖璃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无人看见她此刻血色尽失的容颜和剧烈颤抖的睫毛。 “父亲和哥哥得知消息后,悲愤交加。”谢翎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手背青筋暴起,“父亲当即率领哥哥、六皇子殿下以及十万谢家军,与凛萧溯风的二十万铄军血战!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铄军死伤惨重!谢家军将他们逼退,却也被反扑的敌军围困在了边月城内。”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沉痛的愤懑:“父亲立刻手书急报,送往京城,请求前皇上……派兵支援,运送粮草!谢家军苦苦支撑,靠着城中百姓节衣缩食援助,等了整整十日!十日!未见朝廷一兵一卒,一粒米粮!” 姜玖璃的心如同被浸入冰窟,她的父皇……怎么可能…… “就在军心即将涣散之际,父亲突然收到了皇帝的‘手书’!”谢翎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嘲讽与恨意,“信上说,援军已至,命我父亲立刻整军,出锁陵关,内外夹击,歼灭铄军!” “父亲不疑有他,率领全军出击……可到了锁陵关,看到的所谓‘援军’……”谢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竟然是父亲生前最为信任的副将——陆缨然!他带来的,根本不是朝廷援军,而是穿着我军衣甲的铄国精兵!是陷阱!” 姜玖璃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能看到那绝望的一幕。背叛……来自最信任的人的背叛! “锁陵关地势险要,父亲一进去,就落入了早已设好的埋伏圈!退路被截断……”谢翎的声音越说越冰冷,“六皇子殿下想要拼死冲出重围,去斩杀凛萧溯风,凛萧溯风早有准备,哥哥为了救六皇子……”谢翎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难以呼吸,“被万箭穿心……” 姜玖璃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刻骨的恨意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她胸腔里疯狂冲撞。谢浔……谢浔! “凛萧溯风早设有埋伏!一支从未见过的暗军突袭,用特制的金刚锁锁住了父亲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谢翎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他猛地别过头,“凛萧溯风……他亲自……砍下了……父亲的头颅……”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泣不成声。周围安静的风都静止了,只有谢翎压抑的喘息声。 姜玖璃缓缓抬起头,脸色在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是滔天的恨意,是毁灭一切的疯狂!她终于知道了全部真相!不仅仅是她的死,更是谢家军覆灭的每一个细节!凛萧溯风!陆缨然!都是凶手!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火山在喷发,血液都在燃烧,但她表面上却异常平静。她看着眼前痛苦得难以自持的谢翎,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独自前行的少年将军。 她站起身,走到谢翎面前,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稳稳地按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一切痛苦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将军,”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记住这份痛,记住这份恨。它不是用来压垮你的,它是你的铠甲,是你的刀刃。” “谢家军的英魂在天上看着,血仇,必要血偿!” “我会帮你。我们一起,终有一日,会踏平铄国,用凛萧溯风和所有仇敌的头颅,祭奠大将军,祭奠少将军,祭奠六皇子,祭奠我十万谢家儿郎!” 她的话语如同最坚硬的磐石,重重地砸在谢翎的心上,奇异地抚平了他失控的悲恸,将那无尽的痛苦转化为更加冰冷、更加坚定的复仇之火。 谢翎抬起泪眼,看着阿九那双燃烧着同样火焰的眸子,重重地、狠狠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仿佛从这瘦削的少年身上,汲取到了无穷的力量。 第27章 谋城 夜色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姜玖璃独自立于帐外,任凭冰冷的夜风拂过面颊,却无法冷却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谢翎所述锁陵关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之上——背叛、围困、血战、父帅被斩首、兄长万箭穿心…… 然而,有一个疑点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她的父皇姜伯昊,与谢青山舅舅情同手足兄弟,登基后更是倚为臂膀,信任有加。他怎可能对求援的谢家军见死不救,甚至……反而派去敌军假扮的援军? 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 除非那时的父皇,早已身不由己! 除非那道导致谢家军全军覆没的“皇帝手书”,根本不是出自父皇之手! 除非那个在父皇死后登基、并对谢家残部步步紧逼、赶尽杀绝的皇叔姜仲宸,早就…… “呵……”姜玖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原来如此!原来从那么早开始,皇叔的毒手就已经伸向了父皇,伸向了朝廷!锁陵关的惨剧,根本就是皇叔与铄国太子凛萧溯风联手做下的局!一石二鸟,既重创了铄国心腹大患谢家军,又为他自己日后篡位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好狠毒的心肠!好精密的算计! 她几乎可以肯定,聪明如谢翎,恐怕早已猜到了这背后的蹊跷,只是苦无证据,且大敌当前,只能将这份对皇叔更深沉的恨意与怀疑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更加冰冷坚硬的复仇动力。 这五年间,谢家军在谢翎的带领下,于朝城这片荒凉之地艰难扎根,如同顽强的野草,不仅抵挡住了北部游牧部落的侵扰,甚至逐步收复了周边几个小的地域,队伍也在缓慢却稳定地扩大。 消息终究是传回了黎昭城。 龙椅上的姜仲宸,自然不会允许这把曾经属于他兄长的利刃重新变得锋利。他以“新皇登基,百业待兴,国库空虚,需全力整顿内政”为由,一道旨意,彻底断绝了朝城本就微薄且时常拖延的军粮供应。这无疑是想兵不血刃地扼杀谢家军于饥寒交迫之中。 军营主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 谢翎负手立于军事地图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五年时光将他淬炼得更加成熟,也让他周身那股寒气愈发凛冽。父兄的惨死、皇室的背叛、重任的压力,早已将曾经那个或许还有一丝温情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座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再让他动容的“冰将军”。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地图上某个标注点时,会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 军粮被断,无疑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朝城本就贫瘠,周边部落归附不久,人心未定,根本无法长期供养军队。帐内几位将领,包括谋士朱路,都眉头紧锁,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将军,”姜玖璃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走上前,目光沉静地迎上谢翎转过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冰冷视线,“此举,意在困死我们。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谢翎有些惊愕的看着她,她竟知道当今圣上的心思吗?锁陵关的皇帝手谕他就觉得不对劲,他小的时候见过前皇上姜伯昊,那是一位让人敬重之人,与父亲把酒言欢,并谈笑想要两家结秦晋之好的场景绝不可能演出来的,再结合锁陵关事后,东宫事变,一时间皇家颠覆,他在想这就是现皇帝姜仲宸的阴谋。他看着阿九的眼睛,但见她眼神坚定, 就知道她必有后文。这些年,阿九的奇谋妙计多次帮军队渡过难关。 “他欲绝我们的粮道,那我们……便自己种出粮食来!”姜玖璃的话语掷地有声,“朝城荒地众多,只是无人有力开垦。我们可以军屯为主,民屯为辅。” 她清晰地说出早已思虑成熟的计划:“第一,下令所有谢家军,除必要的巡逻警戒人员外,全部投入开垦荒地!我们将开垦出的土地,按户分给城中百姓和军中有家眷者,鼓励他们种植耐寒的果蔬粮食。” “第二,颁布新的征兵令:凡参军入伍者,其家可按丁口分得更多土地,且赋税减免。朝城苦寒,生计艰难,土地对百姓的吸引力远超想象。” 谢翎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这确实是一举两得之法。 计划迅速被执行下去。果然,朝城百姓闻讯,积极性空前高涨。对于这片土地上的穷人而言,土地就是命根子。一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争相将符合条件的成年男子送入军中,以换取更多的土地和免税政策。 然而,就在这时,谢翎颁布了第二条补充命令,这条命令让所有人为之动容——“独子之家,必须留家守业,不予征召入伍!” 这条命令,像一道暖流,在冰寒的朝城悄然流淌开。它保住了那些独苗家庭的希望,也彰显了谢家军与那些强拉壮丁、不管百姓死活的军队截然不同之处,更深得民心。 每到芒种等农忙时节,景象更为壮观:谢家军将士们脱下甲胄,拿起锄头镰刀,与百姓一同劳作在田间地头。汗水滴落在曾经荒芜的土地上,军中纪律严明,无人敢扰民,反而帮孤寡老弱耕种收割。 “民粱亦是军粮。”姜玖璃的话成了现实。军队参与生产,不仅减轻了百姓负担,更保证了粮食的来源。而百姓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土地,也愈发拥护谢家军,自愿将最好的粮食优先供给军队。 五年辛勤耕耘,奇迹在这片苦寒之地上演。 曾经的荒凉之地朝城,竟渐渐被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所覆盖。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增多,仓廪逐渐充实。朝城,从一个需要依靠外部输血才能存活的边陲军镇,竟然慢慢变成了一个粮食能够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的肥沃之地。 姜玖璃站在城头,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在风中泛起金色波浪的麦田,眼神冰冷而锐利。 皇叔想用饥饿扼杀他们?她便还他一个粮草丰足的根基之地! 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破狼环 五年之变化,突然从封锁严密的朝城传入周边部落,这对于常年挣扎在贫瘠与饥饿边缘的游牧部落而言,这座突然富庶起来的边城,无疑成了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深秋,寒风已带肃杀之意。小黑的暗兵营接连传回紧急军情:周边大小十余个部落,竟似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同时举兵,从东北、北、西北三个方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朝城合围而来!他们的意图显而易见——瓜分朝城积蓄的粮食与财富。 帅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沙盘上,代表敌军的小旗密密麻麻,从三面压迫着代表朝城的模型。 “将军!”一名性情急躁的副将抱拳道,“蛮子欺人太甚!请让末将带兵出城,先冲杀一阵,挫挫他们的锐气!” “住口!”谢翎尚未开口,站在下首的姜玖璃已冷声打断。她如今身量长开不少,虽依旧纤细,但常年戎马让她自带一股沉静威严的气度。“敌军数量远超我军,且来自不同方向,若主动出击,正中被他们分而牵制、合力围歼的下场!” 谢翎端坐主位,面容冷峻如冰封的湖面,五年来的血火淬炼让他愈发沉默寡言,唯有那双深邃眼眸在扫视沙盘时,会掠过一丝极寒的锐光。他抬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副将,目光转向姜玖璃:“阿九,你有何看法?”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绝对的信任。 姜玖璃上前一步,指尖点向沙盘上敌军的分布点:“敌军看似势大,实则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十几个部落,岂能真的一条心?无非是利欲驱动,都想来分一杯羹。既为利而来,必因利而散。” 她抬头,看向帐外:“俞校尉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进入帐内,正是风尘仆仆的小黑——俞墨。他如今是军中专司暗探与情报的校尉,行动越发利落精干。 “将军,老大!”小黑抱拳,语速很快但清晰,“查清楚了!这几个部落是东北面的‘鹰原部’、北面的‘黑狼部’和西北面的‘孤狐部’。鹰原部的统领布日固德最是狡猾的,黑狼部的哈尔巴勇猛贪婪,孤狐部的狐火则惯于见风使舵。其余小部落多是受这三家威逼利诱而来。他们约定三日后黎明同时发动进攻,但目前分别驻扎在三十里外,营地互不统属,通讯靠快马传递。” 小黑顿了顿,补充道关键信息:“而且,我们的人探得,黑狼部和鹰原部为了争夺先锋的位置和战后的‘首功’分配,前几天还差点动了手,互相很不对付。孤狐部则一直在私下抱怨分给他们的地盘太差。” 姜玖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如此。利合则聚,利不合则散,甚至反目成仇。既然他们想瓜分朝城,那我们就给他们添把火,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 她转向谢翎,清晰说出早已成型的连环计策:“将军,此战,我军不必硬拼,当以‘离间’为主,‘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阿九,怎么个驱虎吞狼之法?”谢翎来了兴趣。 “我嘛,共设四局”姜玖璃拿起一个军旗把玩起来,胸有成竹的看着谢翎。 “第一局:饵敌诱贪,嫁祸于人。” 黑狼部贪婪,鹰原部多疑。我们可以故意制造矛盾。”姜玖璃指尖点向沙盘上两部落营地之间的一处山谷,“元宝!” 已然沉稳许多的元宝立刻出列:“老大” “你带一队机灵的老兵,伪装成鹰原部的运送队,押送几辆大车,车上覆盖油布,里面装满沙石,但表面撒上一层真正的粮食做诱饵。‘不小心’让黑狼部的巡逻队‘劫’去。然后,你再带人伪装成黑狼部的人,‘袭击’鹰原部的一个小粮队,留下几具‘尸体’和黑狼部的标志物。记住,动作要快,痕迹要像,但要留些破绽让鹰原部的人能查到是黑狼部所为。” 元宝眼睛一亮,笑道:“妙啊!让他们狗咬狗!末将领命,定把这场戏做足!” “第二局:火上浇油,谣言乱心。”姜玖璃又执一旗,插到小部落区。 “小黑,你的暗探营此刻大有用处。”姜玖璃继续道,“让你手下那些精通各部族语言、善于潜伏的人,立刻混入各部落营地,尤其是那些小部落。散播几种谣言:其一,就说鹰原部\/黑狼部已经私下和朝城谢家军达成协议,要用他们这些小部落的人头来换取更多的利益和粮食。其二,就说朝城其实早已备下重兵,只等他们联军生乱,便一举歼灭。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她目光锐利,“就说此次联军,谁先攻入朝城,谁就能独占七成粮草和财宝,其余人只能分剩下的三成!” 小黑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搅混水,制造恐慌和贪婪,这个我在行!保证让他们营地里人心惶惶,互相猜忌!老大真有你的” “第三局嘛,李川!”姜玖璃看向那已然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老大我在!”李川声如洪钟,战意澎湃。 “这招叫做坚壁清野,固守待变” “你的任务最重要也最辛苦。率领重甲营和主力步兵,依托城墙和事先挖好的壕沟陷坑,给我死死守住正面!尤其注意北面黑狼部可能因为‘得到粮草’而发起的急攻。你的任务不是出击,而是像磐石一样钉在原地,挫其锐气!让他们在城头碰得头破血流!” 李川重重捶了下胸甲:“放心吧!有我在,一个蛮子也别想爬上来!” “隐刃代发,截杀信使。陆八,”姜玖璃看向那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青年。 陆八无声出列。 “你带领隐剑营的好手,潜伏在各部落营地通往他部的必经之路上。你们的任务不是大规模厮杀,而是精准截杀他们往来传递消息的信使!尤其是黑狼部和鹰原部之间的!要让他们的误会无法及时澄清,让猜忌的雪球越滚越大!” 陆八微微颔首,言简意赅:“是。”身影一闪,已退出帐外安排。 “最后就是,伺机而动,雷霆一击” 姜玖璃最后看向谢翎:“将军,待其内部生乱,互相攻伐,兵力损耗、士气低落之时,便是我们出击之机。请您亲率骑兵精锐,看准时机,直捣黄龙,一举击溃最强的部落,余者必作鸟兽散!” 第29章 破联军 谢翎一直凝神静听,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赞同与决断的光芒。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就依阿九之计!各部严格执行,此战,要让这些蛮夷知道,朝城的粮食,不是那么好吃的!动我朝城者,必付出血的代价!”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战意沸腾而去。 三日后,黑狼部“劫”到了“鹰原部”的“粮车”,发现只有表面一层真粮,勃然大怒,认为鹰原部私藏了好处;紧接着鹰原部粮队被“黑狼部”袭击,死伤惨重,元宝故意留下了证据,鹰原部得到黑狼的证据确凿,布日固德气得差点吐血,两部落之间剑拔弩张。 小黑散播的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各部落蔓延,尤其是关于“独占七成”的传言,让本就互相提防的部落首领们更是红了眼,都怕别人抢先。 陆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成功截杀了数批关键的信使,黑狼部和鹰原部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无法有效沟通,孤狐也加入了争抢。 终于,在黑狼部按捺不住贪念,率先对朝城发动猛攻,却遭到李川顽强抵抗,死伤惨重之时,鹰原部非但没有按计划支援,反而以为黑狼部是想独吞战果,竟在背后对黑狼部的营地发起了袭击! 联军瞬间大乱!猜忌链彻底形成,各个部落为了所谓的“先入城权”和自保,开始互相攻击,乱战成一团。 谢翎看准时机,亲率精锐骑兵如猛虎出闸,直接冲入已是一片混战的敌阵,目标直指已元气大伤的黑狼部主营! 一场原本严峻的守城战,在姜玖璃的精心谋划下,竟演变成了部落联军自相残杀、谢家军坐收渔利的辉煌胜利。经此一役,朝城周边部落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无力组织大规模进犯,而“小九将军”在谢家军更是名声大噪。 大战之后的朝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头,将血迹与刀痕染上一抹悲壮的暖色。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却也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弛。 谢翎与姜玖璃并肩走在略显凌乱的城墙上,巡视着防务。谢翎的脚步比平日略显轻快,冷峻的侧脸线条在夕阳下也似乎柔和了些许。这一场看似必败的战役,最终以如此小的代价赢得如此辉煌的胜利,让他胸中的积郁为之一空。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溃败部落留下的滚滚烟尘,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阿九,朝城锁狼环之策,真是……精妙绝伦。环环相扣,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若非你,朝城恐难逃此劫。” 姜玖璃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将军过誉了。不过是利用了人性之私,并非正道。” “不,”谢翎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映着夕阳,也映着她的身影,“这并非简单的诡计。其中蕴含的布局、推演、以及对时机的把握,非大智慧者不能为。”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不知为何,你用的这些招式……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下军棋时的情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那是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属于过往幸福时光的痕迹,“父亲他……总是能走出许多我根本想不到的奇招、诡招,看似弃子,实则布局深远。”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孺慕与淡淡的怅惘:“父亲那时就常说,‘小翎儿,你心性太过刚直,像你手中的枪,一往无前,却少了迂回曲折的灵动。这些以退为进、虚实相合的招式,你怕是难以悟透。’” 姜玖璃的心猛地一跳,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谢舅舅……她脑海中瞬间映出舅舅教她下棋的场景。 谢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沉浸在回忆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对往昔温馨的怀念:“父亲还说,他最喜欢跟九公主下棋了。九公主灵慧无比,一点就通,甚至能举一反三。棋风灵活善变,从不拘泥定式,常常出其不意,让他都大呼过瘾,总夸她‘活学活用,颇有古之名将之风’……” 巨大的酸楚和无法言说的愧疚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她猛地低下头,想要掩饰,却已经来不及了。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迅速浸湿了她长长的睫毛,顺着她刻意晒黑的脸颊滑落,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 她急忙抬手去擦,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谢翎正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察觉到身旁人的异常。他转过头,看到阿九竟然在无声地流泪,不禁愣住了。在他印象里,阿九永远是冷静、沉着、甚至有些冰冷的,无论训练多苦、受伤多重,都从未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阿九?”谢翎有些无措,冰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和关切,“你怎么了?可是受了伤?”他下意识地想去查看。 姜玖璃猛地摇头,努力想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浓重的鼻音:“没……没有受伤……”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却更显脆弱,“我只是……只是听将军提起大将军……提起家人……忽然……忽然也想我家人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孤儿,听到别人温暖的家庭回忆,触景生情,再正常不过。 谢翎闻言,心中顿时了然,那一点点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同情和理解所取代。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表现得过于早熟和坚强的“少年”,此刻却因为思念家人而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冷硬的心肠不禁柔软下来。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姜玖璃瘦削的肩膀,动作有些笨拙,却充满了真诚的安慰:“别难过。以后,谢家军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亲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总有一天,我们会为所有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 “对,谢翎,我们会讨回来的”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挺拔冷峻却带着笨拙的温柔,一个纤细脆弱却背负着惊天秘密与血海深仇,在这刚刚经历完战火洗礼的城头上,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哀伤的剪影。 第30章 八万精兵 朝城大捷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北方草原传来的最新消息却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松缓片刻的朝城军民头上。 鹰原部,黑狼部在此次联军攻朝城中损失不小,正退回部落领地休整舔舐伤口。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直蛰伏在更北方、冷眼旁观朝城与部落联军的铄国大军,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他们趁黑狼部元气未复、防备松懈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两地拿下! 铄军铁骑,天下闻名。其攻势之猛烈,绝非草原部落联军可比。黑狼,鹰原两部落仓促应战,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几乎被打残。原本交好的孤狐部,闻听此讯,非但没有同仇敌忾,反而被铄军的强大武力吓得魂飞魄散怕自己领土不保,顺势倒戈,屈膝投降,迅速归附了铄国,调转矛头,成了铄军南下的马前卒。 铄国大将铁骊,稳稳占据了鹰原,黑狼领地,将其变成了南下进攻朝城的前进基地。战鼓擂动,铄军的黑色旌旗如同死亡的阴云,朝着朝城方向缓缓压来。真正的强敌,终于兵临城下! 几乎与此同时,来自黎昭城的“天使”也带着圣旨抵达朝城。旨意冠冕堂皇,称皇上忧心边患,特派袁璩将军率领八万朝廷精兵,前来支援朝城,共抗铄军! 一个月后,朝城北门外,风啸然,吹得军旗猎猎作响。谢翎率领军中一众将领,肃立等候。听闻朝廷派来八万精兵支援,即便是谢翎这般心性冰冷之人,眉宇间也难得地缓和了几分。毕竟,直面铄国大将铁骊的压力,非同小可。 远处,烟尘扬起,一支队伍迤逦而来。队伍前列,仪仗倒也齐全,只是那盔甲鲜明得有些晃眼,与边军风尘仆仆、带着战火痕迹的装扮格格不入。 队伍行至近前停下。为首一名将领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慢悠悠地下了马。此人大约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身材已见发福,一身锃亮的将军铠甲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英武,反而因肚腩微凸而显得有些滑稽。他眼神飘忽,带着一种京城勋贵子弟特有的、被酒色财气浸润出的虚浮之气,此刻正努力摆出威严的架势。 此人便是钦封的援军主将,袁璩。 他先是眯着眼,在谢翎身后的将领中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那个想象中威猛如谢青山般的人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却异常年轻的将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怀疑。 旁边有副官低声提示:“将军,这位便是谢翎小谢将军。” 袁璩脸上的恭敬神色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轻蔑。他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着谢翎,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哦——?你便是谢翎?谢大将军的公子?啧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那“少年”二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嘲讽意味。 谢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冰冷。他抱拳,声音平稳无波,却透着疏离:“袁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袁璩仿佛没听到他的客套,自顾自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绳的护腕,扬着下巴道:“本将军奉天家懿旨,特率八万精锐之师,前来襄助尔等,共御外侮。”他将“天家懿旨”和“精锐之师”咬得格外清晰,意在强调自己的正统性和重要性。 他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朝城略显残破的城墙和谢翎身后那些虽然彪悍却难掩疲惫的将领,语气变得有些施舍般:“谢小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在这苦寒之地独撑大局,倒也难得。不过嘛,如今本将军既已到此,这御敌之事,自有本将军统筹安排。小将军只需从旁协助,多多学习便是。待他日凯旋还朝,本将军定会在陛下面前,为小将军和诸位……美言几句的。”话语间,已将主导权揽了过去,俨然一副上官驾临、指点江山的姿态。 几位谢家军的老将脸上已现出怒容,拳头暗暗握紧。李川更是气得鼻孔张大,几乎要忍不住出声。 谢翎的眼神已然冰寒刺骨,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刚欲开口,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按住他将要抬起的手腕。 是阿九。她不知何时已悄然上前半步,站在谢翎侧后方,看着谢翎微微点头。 随即,她向前一步,对着袁璩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仰慕”的笑容,声音清朗又不失恭敬:“袁将军威名,我等远在边陲亦有耳闻。今日得见将军风采,果然名不虚传,真乃国之柱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袁璩被这突如其来的奉承捧得一愣,随即受用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脸色好看了不少,拿眼瞥着这个看起来同样年轻却很是“懂事”的小将:“哦?你是?” “末将阿九,忝为谢将军麾下一小卒。”姜玖璃姿态放得低,话语却清晰无比,“将军奉旨而来,实乃我朝城军民之幸!有将军这等久经沙场、深谙兵法的老将坐镇指挥,何愁铄军不破?”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真诚”:“谢将军与我等,必当全力配合将军,听从调遣。只是……”她故作迟疑了一下。 袁璩正听得舒服,闻言挑眉:“只是什么?” 姜玖璃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只是这铄将铁骊,凶悍异常,此番大战,定然艰苦。届时,还需将军您这八万精锐作为中流砥柱,正面迎敌,方能奠定胜局啊。”她巧妙地将“主力”的责任推了回去,接着又道:“待到一举击溃铁骊,收复失地,此等赫赫战功,首功自然非袁将军您莫属!陛下面前,您便是头功之臣!朝城上下,不过是在将军麾下略尽绵薄之力,沾些光罢了。” 这一番话,既捧了袁璩,暗示他是主力自己是辅助,又将“赫赫战功”、“头功之臣”的大饼画得栩栩如生,正好搔到了袁璩的痒处——他来边关,不就是为了捞取军功,镀金回去好升官发财吗? 袁璩果然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的场景,脸上的倨傲都化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看着姜玖璃,觉得这小伙子越发顺眼:“嗯!说得好!小小年纪,很懂道理嘛!放心,有本将军在,定叫那铄狗有来无回!这战功嘛,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他大手一挥,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好了,谢小将军,阿九小将军,带路吧!让本将军的儿郎们先进城好好安顿休整一番!养精蓄锐,才好破敌嘛!”说着,也不再理会谢翎那冰封的脸色,自顾自地在亲兵簇拥下,朝着城门走去。 第31章 解冰环 迎接袁璩的场面结束后,众将领散去,各自忙碌。谢翎径直走向帅帐,周身散发的寒气比朝城冬日里的风还要刺骨。他一路沉默,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姜玖璃视若无睹,甚至在她试图开口时,刻意加快了脚步。 姜玖璃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和那几乎要竖起来的、写着“我不高兴”的无形毛发,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唇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心里暗道:“这小冰翎,气性还挺大,这是怪我刚才对那姓袁的卑躬屈膝了?” 她也不急着解释,只是默默跟着他进了帅帐。 帐内,谢翎猛地转身,那双总是冰封般的眸子此刻像是燃着两簇幽火,直直射向姜玖璃,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为何?”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但其中包含的质疑、不满,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委屈,却清晰无比。 姜玖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帐边,仔细将帘幕落下,确保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然后她才转过身,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早已收敛,目光沉静地回望谢翎。 “将军是在气我方才对那袁璩阿谀奉承,丢了谢家军的风骨?”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 谢翎抿紧唇,默认了。他谢家军宁可战死,也绝不向这等蠹虫低头! 姜玖璃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异常清晰:“将军,你看那袁璩,其名为何?” 谢翎皱眉,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袁璩。如何?” “璩,”姜玖璃缓缓道,指尖在空气中虚划,“是一种玉制的耳环或佩饰。《说文》有云:‘璩,环属也。’看似华美珍贵,佩戴于身,彰显身份。” 她抬起眼,看着谢翎,目光锐利起来:“然,玉环虽美,可能上阵杀敌否?能运筹帷幄否?除了徒增累赘,显示所谓‘高贵’,实则……百无一用。” 谢翎冰封的眼神微微一动。 “此人,”姜玖璃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便如这‘璩’一般,空有将军之名,内里却是草包一个,贪婪怕死,只知享乐钻营。与他正面冲突,除了逞一时之快,激化矛盾,让他更有借口在背后给我们使绊子,甚至……假传军情,贻误战机,有何益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将军,你再往深处想。黎昭皇城里那位,派这么一个人物,带着八万所谓的‘精兵’前来,当真只是好心援助吗?” 谢翎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更加冰寒。他并非蠢人,只是性子刚直,不屑于这些弯弯绕绕。此刻被姜玖璃点破,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 “……他是想借铄军之手,彻底耗死我谢家军。再让这个袁璩……来摘取最后的果实?甚至……直接取代?”谢翎的声音干涩,带着刻骨的恨意。他猛地攥紧了拳,“我就知道!姜仲宸!定然是他!当年假传皇上手书,害死我父兄和六皇子,如今又……” 他的话戛然而止,胸膛剧烈起伏,那份被压抑许久的、对皇室最深沉的怀疑与仇恨几乎要破体而出。他闭上眼,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痛苦:“父亲与前皇帝陛下……情同手足……我绝不相信伯昊陛下会做出那等事……可姜仲宸……是他,一定是他!但我没有证据……更没有能力……”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姜玖璃心中亦是酸楚万分,更涌起一股感激。感激他至今仍坚信着她父皇的为人。她上前一步,声音柔和却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谢翎,我信你。我也相信先帝的为人。而这次大战,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谢翎睁开眼,看向她。 “对。”姜玖璃目光灼灼,“袁璩无用,正好。我们可以‘供’着他,‘养’着他。他不是想捞功劳吗?不是贪图享乐吗?那我们便投其所好!” 她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接下来的日子,备战之事,我们秘密进行。而对这位袁‘璩’将军,将军你只需表面维持,我会安排人,好酒好肉、金银珠宝、甚至……寻些美人,只管送去他营中。让他沉溺享受,无暇他顾,尽量让他远离核心军务,更绝不能让他插手对战铁骊的布局!让他和他的八万“精兵”,安安稳稳地待在后面‘休整’便是。如此,虽无大用,至少不至添乱,甚至……关键时刻,或可成为一枚意外的棋子。” 谢翎听完,沉默了良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少年”,心中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依赖,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他不得不承认,阿九的方式,才是目前处境下最理智、最有效的选择。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的冰寒化为坚毅:“就依你之言。” 接下来的日子,朝城内外陷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 一方面,谢翎与姜玖璃、朱路、元宝等将领,日夜不休,研究地图,推演战术,调配兵力,紧张地筹备着与铁骊的决战。城墙被加固,壕沟被挖深,军械被反复检查,气氛肃杀而凝重。 另一方面,袁璩的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入,歌姬舞女殷勤相伴,还有“懂事”的下属不时奉上些边塞“特产”和金银。袁璩乐得享受,只觉得谢翎和那个叫阿九的小将果然识趣,更加放心地将军中事务丢给副手,自己则沉醉在温柔乡和发财梦里,对于谢翎那边紧张的备战,他只以为是小题大做,甚至暗自嘲笑谢翎年轻胆小,不懂享受。 他甚至大手一挥,批准了谢翎“为保大军元气,请袁将军部暂为后军策应”的“请求”,心安理得地龟缩在后方的安全地带。 姜玖璃站在城头,远远望着袁璩军营的方向,眼神冰冷。 皇叔,你想送来的是一把刀,可惜,这把刀,只是一块徒有其表的“璩”。而这块“璩”,或许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发出意想不到的脆响。 第32章 昔日大将 朝城的夜色,因备战而显得格外肃杀。寒风呼啸,吹得营火明灭不定,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帅帐内,烛火通明。谢翎、姜玖璃、朱路以及几位核心将领正对着沙盘凝神推演,气氛凝重。连续数日的准备,依旧让人感觉面对铄国大军,如同以卵击石,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随之闯入的是一个几乎被夜色和风沙融为一体的身影——小黑。他浑身布满尘土,衣甲上带着几处明显的撕裂和暗沉的血迹,脸上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锐利与急切。 “将军!老大!”小黑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沙哑急促,带着喘息,“查到了!这次铄军的主将查清了!”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谢翎抬起冰封般的眼眸:“说。” 小黑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气息,语速极快却清晰:“是铁骊!铄国太子凛萧溯风麾下头号大将,铁骊!” 这个名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在场许多知晓其名号的将领心头。就连朱路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铁骊……”元宝喃喃道,“那个号称‘铄国铁壁’的男人?他竟然亲自来了!” 小黑用力点头,补充道:“此人治军极严,麾下‘铁壁营’悍不畏死,攻势如山崩,守势如……如铁铸一般,毫无破绽!我们的人为了靠近探查,折了三个好手……我才勉强摸到一点外围信息。”他声音里带着沉痛和后怕。 姜玖璃在听到“铁骊”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仿佛穿透了帐壁,看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 重生前,在铄国东宫那些看似繁华却冰冷的岁月里,她见过这个男人。 那时她还是太子妃姜玖璃,在一次凛萧溯风招待心腹将领的宫宴上,那个如同铁塔般、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男人就坐在下首。他与其他阿谀奉承的将领不同,只是沉默地饮酒,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历过无数血战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席间,凛萧溯风曾带着几分得意的口吻向她介绍:“爱妃,这便是孤的肱股之臣,铁骊将军。有他在,可抵十万雄兵。” 她还记得,东宫的侍女们私下闲聊时,也曾带着敬畏又恐惧的语气提起过这位将军的传说——如何为凛萧溯风平定内乱,如何踏平周边小国,如何用极其残酷的手段镇压一切反抗,是凛萧溯风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这不是一个靠小聪明、小计谋就能对付的对手。他经验丰富,意志坚定,统帅的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姜玖璃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到极致的冰冷,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了起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小黑你辛苦了,消息至关重要。”她先肯定了小黑用命换来的情报,然后看向谢翎和众人,语气沉重却无比清晰,“铁骊此人,我……略有耳闻。正如小黑所言,他是凛萧溯风的绝对心腹,勇猛善战只是其一,更可怕的是其治军之严、用兵之稳。他打仗,不求奇险,善用阳谋,以绝对实力碾压。想要用对付部落联军那些离间、诱敌的策略对付他,恐怕难如登天。”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此刻几乎令人窒息。 谢翎的眉头紧紧锁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自然听过铁骊的凶名,此刻得到确认,心情更是沉重。面对这样的对手,再加上一个拖后腿的袁璩…… 沉默良久,谢翎冰冷的声音打破沉寂:“是场硬仗。”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道尽了所有的严峻。 姜玖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沙盘上代表袁璩那八万大军的标记,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嘲弄,但也有一丝最后的、微弱的期望。 “如今,”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无选择的冷静,“只希望……袁璩带来的那八万‘精兵’,关键时刻……能稍微发挥点作用,哪怕……只是能吸引铁骊的一部分注意力,或者……能多抵挡一阵子。”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信心,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最底线期望。指望袁璩主动出击、创造奇迹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哪怕他们像一块石头一样摆在后面,或许也能让铁骊在全力进攻朝城时,稍微有那么一丝顾忌。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实力悬殊、极其残酷的消耗战。所有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最终能依靠的,或许只有谢家军自身的意志,以及那一点点不可预测的……运气了。 谢翎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沉重都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传令下去,按第二套方案,加固城防!所有储备箭矢、滚木礌石,全部就位!告诉谢家军,准备死战!” “是!”众将领轰然应诺,带着悲壮的气势,迅速散去执行命令。 帅帐内,只剩下谢翎和姜玖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绝不后退的坚定。 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 第33章 血战谋链断 朝城以北,荒原千里,黄沙漫卷。这里,被选作了决战的战场。无险可守,唯有硬撼。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铄国大将铁骊麾下的“铁壁营”如同真正的钢铁洪流,黑色的盔甲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死亡光泽。军阵整齐划一,长矛如林,踏步前行时,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那股肃杀之气足以令心志不坚者未战先怯。 对面,谢家军严阵以待。人数远逊于对方,但经历了无数血火淬炼的将士们,眼神坚定,如同钉在地上的磐石。谢翎一身玄甲,手持长枪,立于阵前,冰封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双紧握枪杆的手,透露出内心的凝重。他便是这支军队的脊梁,有他在,军心便不会散。 按照姜玖璃与谢翎、朱路等人反复推演后定下的策略:由谢翎亲率主力正面抵御铁骊大军,不惜代价拖住其主力;姜玖璃则带领一支精锐骑兵,凭借机动性,绕至侧后方,伺机突袭铄军相对薄弱的辎重和后阵,制造混乱;而最关键的一环,则是由袁璩率领他的八万“精兵”,在双方陷入混战、铄军攻势受挫之际,从另一侧翼杀出,完成包抄,一举击溃铄军士气! 这个计划,将“首功”明确地让给了袁璩。姜玖璃亲自去与袁璩商议时,将此计说得天花乱坠,重点描绘了如何轻松摘取胜利果实,如何在他“英明神武”的指挥下大获全胜。袁璩被捧得飘飘然,一想到能不费吹灰之力白捡这天大的功劳,顿时心花怒放,拍着胸脯保证必定准时出兵,甚至还假惺惺地拍了拍谢翎的肩膀:“谢小将军放心在前冲锋!这最后一击,包在本将军身上!” 然而,当真正面对铁骊大军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时,所有的承诺都显得如此苍白。 “杀——!” 随着双方主将几乎同时发出的怒吼,钢铁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 瞬间,荒原化作了修罗场。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死亡的交响曲。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迅速泼洒在枯黄的土地上,汇聚成涓涓细流,又被无数双脚践踏成暗红色的泥泞。断肢残臂四处飞散,倒下的尸体很快被后续涌上的人潮淹没。 谢翎如同一尊杀神,手中长枪化作道道夺命寒芒,所过之处,铄兵如同割草般倒下。他目标明确,直指中军那面“铁”字大旗下的铁骊!唯有击败主将,方能扭转战局! 铁骊也发现了谢翎,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战意。他挥动一柄沉重的长柄战刀,催马迎上! “铛——!” 枪尖与刀锋猛烈撞击,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两人皆是力量刚猛之辈,一交手便是硬碰硬的死斗!谢翎枪法得自家传与冯远邺真传,凌厉刁钻;铁骊刀势大开大阖,势大力沉,每一击都震得人手臂发麻。两人在万军丛中厮杀,周围士兵竟无法近身,形成了一个死亡的真空地带。 战斗异常残酷。谢翎肩甲被刀锋划破,鲜血渗出;铁骊的脸颊也被枪风扫过,留下一道血痕。两人皆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 与此同时,姜玖璃率领的精锐骑兵如同幽灵般,从侧翼沙丘后猛然杀出!她手中“银蛇”软剑如同活物,在阳光下划出诡异莫测的弧光,专攻敌军甲胄缝隙与咽喉要害,剑光闪过,必有一名铄兵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她娇叱连连,身先士卒,硬生生在铄军后阵中撕开一道口子,直扑其辎重队伍! “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姜玖璃厉声下令。士兵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罐奋力投出,火焰迅速蔓延开来,铄军后阵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她的突袭成功吸引了部分铄军的注意力,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谢翎正面的压力。但铁骊治军极严,短暂的混乱后,很快便有将领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将姜玖璃的队伍死死缠住。 混战!彻底的混战! 整个荒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每时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谢家军将士虽然英勇,但人数劣势太大,伤亡急剧增加,阵线在不断被压缩,全靠着一股血勇在苦苦支撑。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坚持到“八万精兵”从背后杀来!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谢翎感觉手臂越来越沉,身边战友越来越少,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时—— 远方,终于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和嘹亮的号角声!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了铄军侧翼的方向!旗帜招展,正是黎昭的旗号! “援军!是袁将军的援军到了!”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苦苦支撑的谢家军将士们精神猛然一振,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连谢翎和姜玖璃都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只要袁璩此刻挥军猛攻,铄军腹背受敌,战局或将逆转!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期盼的目光瞬间冻结,化为了无尽的惊愕与绝望! 那支庞大的军队,确实停了下来。但他们并没有如同计划般发动雷霆万钧的冲锋。 为首的袁璩,骑在高头大马上,原本志得意满的表情,在真正看清前方战场的惨烈景象时,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风扑面而来!映入他眼帘的,是尸横遍野、残肢断臂、血流成河的恐怖景象!是无数士兵在泥泞血泊中疯狂厮杀、扭曲惨叫的人间地狱! 他从未真正经历过如此残酷的战争! 恰在此时,几名杀红了眼的铄军骑兵突破了前沿,竟朝着袁璩本阵的方向冲了过来!虽然很快被射杀,但那临死前的狰狞表情和飞溅的鲜血,彻底击垮了袁璩的心理防线! “啊——!”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仿佛见了鬼一般,猛地勒紧马缰,调转马头,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扭曲:“撤!快撤!撤退!回朝城!固守!快!” 他根本不顾副将惊愕的劝阻,甚至不顾军队的阵型,第一个疯狂地拍马向后逃去! 主将一逃,本就军心不稳的八万“精兵”瞬间大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包抄、什么胜利?兵士们各个面面相觑,也只能跟着将军向来的方向撤离,场面极其混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谢家军将士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化为冰寒刺骨的绝望和滔天的愤怒,甚至连正在苦战的铄军都愣了一下。 铁骊一刀逼退谢翎,看着那支狼狈溃逃的“援军”,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嘲讽和残忍的大笑:“哈哈哈!谢翎!这就是你们盼来的援军?一群土鸡瓦狗!儿郎们!敌军已溃!随我杀!全歼他们!” 铄军士气大振,攻势瞬间变得更加疯狂猛烈! 而谢家军这边,士气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袁璩!懦夫!” “狗贼!误我!” 无数将士发出了绝望而愤怒的吼骂。 谢翎目眦欲裂,看着袁璩溃逃的方向,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愤怒与绝望都化为了更加疯狂的杀戮,再次迎向铁骊! 第34章 残酷战争 陆八的身影如同鬼魅,他跟着姜玖璃从后偷袭而来,在开阔地带与铄兵正面交锋。他更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遮蔽——倒毙的战马、散落的辎重车、甚至同伴与敌人纠缠在一起的尸体阴影。他就像一道融入背景的幽灵,移动时几乎没有声息,唯有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在布满血污与尘土的额发下,锐利地扫描着战场。 他的目标并非普通的铄国步兵,而是那些穿着稍显不同、正在声嘶力竭吼叫指挥的十夫长、百夫长,或是那些威胁巨大的铄国弓弩手。 一名铄国百夫长正挥舞着战刀,组织起一小队士兵,试图堵住谢家军撤退的一个缺口,吼声粗野而有效。 陆八悄无声息地从一辆倾覆的粮车后滑出,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踩在血泥和杂物上,竟未发出多大响动。 就在那百夫长再次举刀呼喊的瞬间,陆八动了!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开,手中那柄比寻常长剑更短、更窄、更适合刺击的“隐剑”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从铄国百夫长颈侧甲胄的缝隙中刺入! “呃……”百夫长的吼叫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甘,重重倒地。 陆八一剑得手,毫不停留,身体顺势一矮,躲过旁边一名铄兵下意识劈来的刀锋,同时左手反握的匕首如同毒蝎摆尾,闪电般划过那铄兵的脚踝! 惨叫声中,铄兵倒地。而陆八早已借力翻滚,再次消失在混乱的战团阴影之中,寻找下一个目标。他所过之处,铄军的小型指挥节点悄然失效,攻势为之一滞。 “吼——!”李川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巨大的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他手中那柄加长加厚的沉重陌刀,此刻仿佛不是金属,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怒火的具现!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纯粹是绝对力量的碾压! 三名铄国重甲兵试图合力挡住他,长矛齐齐刺来。 李川不闪不避,眼中凶光爆射,陌刀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呜鸣,以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扫千军猛抡过去! “铛!咔嚓!” 精铁交鸣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三柄长矛竟被硬生生砸弯砸断!巨大的力量透过矛身传递过去,那三名铄兵惨叫着,虎口崩裂,胸骨塌陷,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般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好几个同伴! 李川大步向前,根本不管倒地的敌人,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向前冲杀,为身后的弟兄们撕开一条血路! 又有铄兵悍不畏死地扑上来,刀剑砍在他厚重的肩甲和胸甲上,迸溅出火星,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李川反手一刀劈下! 那铄兵连人带刀被从中劈开,鲜血内脏喷溅了李川一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血池里爬出的魔神!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陌刀每一次挥动,都必然带起一盆血雨和残肢断臂。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疯狂运转的杀戮机器,所到之处,铄兵如同麦浪般倒下,硬生生在密集的军阵中犁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跟上李将军!”身后的谢家军士兵备受鼓舞,红着眼睛,紧紧跟随着这道强大的身影,奋力拼杀。 李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士气鼓舞。 荒原已成炼狱。谢家军将士死战不退,但袁璩临阵脱逃带来的士气打击和兵力缺口是致命的。阵线在不断后退,两军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地攀升。 姜玖璃挥动“银蛇”,软剑灵活的在战马两侧划着一道道弧线,杀死一道铄兵。她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谢家军主力真要全部葬送在这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谢家军听令!全军向朝城方向,交替掩护撤退!违令者斩!” 命令一下,谢家军将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艰难地、有组织地向后收缩。 然而,战场中央,谢翎与铁骊的死斗仍在继续!两人都已杀红了眼,身上多处挂彩,每一次兵刃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周围空出一大片地带,无人敢靠近。 姜玖璃心急如焚!谢翎被铁骊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她一咬牙,对身旁李川,陆八快速交代了几句稳住撤退阵型,自己则一勒缰绳,策马朝着那死亡风暴的中心冲去! “将军!快走!全军撤退了!”她一边格挡开流矢,一边冲着谢翎大喊。 谢翎听到了她的喊声,也看到了大军正在后撤。他虚晃一枪,逼退铁骊半步,试图抽身。但铁骊岂会放过他?狞笑着再次挥刀猛劈而来:“想走?留下人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支阴狠的冷箭,从混乱的铄军阵中射出,目标直指正全力应对铁骊、无暇他顾的谢翎后心! “小心!”姜玖璃一面策马挡住谢翎,一面抵挡射来的箭矢,她见箭越放越多,这时她等来的荒境之地沙尘暴终于从铄军后方来了,她猛地从马背上探身过去,伸出手与谢翎交握,用尽力气将谢翎向马上一拉! “噗嗤!” 一支箭矢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狠狠地扎进了姜玖璃的左肩胛骨下方!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险些栽下马去! “阿九!”谢翎被拉上马,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看到那支颤动的箭羽没入了阿九单薄的肩背,瞬间目眦欲裂! 姜玖璃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剧痛几乎让她晕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血腥味。她强撑着,右手猛地拉住战马缰绳, 姜玖璃一只手背后咬牙折断箭矢,右手死死按住不断渗血的肩头,左手猛抽马鞭:“驾!” 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朝城方向狂奔。身后,是铁骊暴怒的吼声和铺天盖地来的沙尘暴。 “全军……撤退”。 姜玖璃想铄军这回也该被这突来的风暴自乱阵脚了。 一路疾驰,谢翎的心却比这奔驰的速度跳得更快。他的目光无法从她不断淌血的肩背移开。那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灰色的战袍,触目惊心。他看到她疼得身体微微发抖,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操控着马匹避开障碍,那份坚韧与隐忍,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从她的背后伸来一只手帮她拉住缰绳。 “没事的……谢……翎,别担心……还好,你没受伤。” 谢翎听着她虚弱的低喃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终于,谢家军狼狈不堪地撤回朝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第35章 心疼阿九 一入城内,姜玖璃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对迎上来的军医和将领们快速道:“我无事!皮外伤!你们快去救治其他弟兄,稳定防务!” 樊闻赶来正听到了她说的话,他自是知道自己徒儿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便说:“放心吧,我这徒儿医术自是了得,先去看看其将士吧!” 姜玖璃向自家师傅投来感激的眼光,她不等众人反应,便捂着伤口,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背影僵硬。 谢翎立刻跟上,眉头紧锁。他看得出阿九伤得不轻,为何不让樊伯伯诊治? 姜玖璃回到帐内,反手就想将帐帘拉上,却看到谢翎紧随其后跟了进来。她心中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将军,我……我自己处理就好,小伤,不碍事。” 谢翎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支狰狞的箭矢,语气不容置疑:“胡闹!箭伤岂是儿戏!让我看看!”说着就要上前。 “不用!”姜玖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因为急切和疼痛而显得有些尖锐,“真的……我自己可以……” 她的反应太过异常,谢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他此刻更担心她的伤势,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坚持:“阿九,你我是兄弟,有何忌讳?让我帮你,这是命令。” 姜玖璃心念电转,知道再推脱下去,以谢翎的性子,恐怕会暴露。她咬了咬牙,只好妥协,声音低了下去:“……那,有劳将军帮我打盆清水,拿些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其他人……还请将军让他们先出去。” 谢翎虽觉奇怪,但见阿九终于肯治伤,便立刻挥手让帐内原本伺候的亲兵,小黑,元宝都退下。他亲自迅速取来所需物品。 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和紧张。 姜玖璃背对着谢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她先是解开了染血的铠甲扣带,沉重的胸甲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接着,她忍着剧痛,缓缓将内衬的衣衫从肩膀处褪下,两只袖子还挂在臂弯,衣衫被她巧妙地拢在胸前,堪堪遮住关键部位,只露出受伤的左肩胛骨和一大片背部肌肤。 顿时,一片从未见过天日的、异常白皙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与她那常年暴露在外、被晒成小麦色的脸庞和脖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肌肤因为疼痛和紧张微微颤抖,优美的肩颈线条和深深的锁骨显得格外脆弱,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碎掉。 谢翎猛地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阿九的身体。他一直知道阿九比他们都瘦小,却从未想过,藏在冰冷铠甲下的,竟是这般……纤弱不堪。那白皙的皮肤,单薄的肩膀,细细的胳膊……这哪里像一个十四、五岁、常年习武打仗的少年郎的身体? 他心里猛地涌起一阵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原来阿九一直这么瘦弱……是不是平时把好吃的都省给自己了?是不是训练太苦了?他竟从未仔细关心过…… 姜玖璃久久没听到身后动静,心中警铃大作,以为谢翎看出了什么,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却听到谢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疼惜,甚至还有一丝……自责:“阿九……你怎么一直这么瘦?这身子骨……是营里伙食不好吗?还是你总把肉偷偷省给我吃了?怪不得李川总和我说,说邀你去河里洗澡你从来不肯,原来是怕他们笑话你堂堂‘小九将军’,竟生得这般……这般瘦弱不堪?” “……”姜玖璃紧绷的心弦先是一松,随即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她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没笑出声来,肩膀却因压抑而微微抖动。 这个单纯的小冰翎!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啊!也难怪,这小冰翎也没见过女孩的身体。 她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这番“丰富”的想象。 谢翎得到“确认”,更是心疼不已。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着那支深深嵌入皮肉的箭矢,眼神变得无比凝重:“阿九,你忍一忍,我帮你拔出来。”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她。先用清水清洗了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大手稳稳地握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 “呃!”姜玖璃痛得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硬是没叫出声。 箭矢带着血肉被拔出,鲜血顿时涌出。谢翎立刻将准备好的金疮药粉厚厚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一圈圈为她包扎好。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整个过程,姜玖璃都能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和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心与心疼,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刚包扎好,帐外便有亲兵焦急来报:“将军!袁将军他……他回到营中,就要了几坛烈酒,此刻正在帐中饮酒……” “什么?!”谢翎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意沸腾,手按剑柄,转身就要冲出去,“这个误事的懦夫!我杀了他!” “谢翎!不可!”姜玖璃急忙拉住他的衣角,因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脸色更白,语气却异常急促冷静,“你先冷静!今日之败,我军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此刻若与袁璩翻脸,他手握八万兵马,虽无能,但若闹将起来,内外夹攻,朝城顷刻即破!” 谢翎脚步顿住,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姜玖璃喘了口气,继续分析,声音带着冷嘲:“我也恨极了他。如果不是荒境每日午后会起的沙尘暴,我们今日就命丧黄泉了。没想到他竟废物至此,胆小如鼠。他要酒……呵,恐怕是被今日战场惨状吓破了胆,想要借酒麻醉自己罢了。暂且……由他去吧。这笔账,日后必十倍讨还!” 谢翎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杀意强行压下。他回头看着脸色苍白、却眼神冷静坚毅的姜玖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庆幸,后怕,还有无比的依赖。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力感,“眼下……只能忍。” 帐内陷入沉默,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帐外,袁璩醉醺醺的哼歌声隐约传来,与城内伤兵的哀嚎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第36章 智压庸将 帅帐内,气氛比战败后的朝城更加凝重。伤兵的呻吟声隐约从外面传来,如同背景里挥之不去的哀乐。姜玖璃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袁璩的临阵脱逃,不仅让无数谢家儿郎白白牺牲,更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即便重活一世,拥有了前世的记忆和五年的磨砺,在绝对的实力和凛萧溯风布下的棋局面前,自己依旧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那个男人麾下的一员大将,就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 然而,挫败感并未持续太久。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幸好……幸好她从未完全将希望寄托于外人。早在选定荒境作为战场时,她就留了后手。她算准了铄军刚刚吞并黑狼,鹰原两地,对荒境和朝城并不了解,这里每日必有沙尘暴,如今朝城种上粮草风沙减小,而风沙满地的荒境沙尘暴的威力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观这几日早晨营帐上都是浅黄色沙砾就知道今日必会有一场大沙尘暴,才能死里逃生。只是这一次后铁骊必定会小心,也会调查清楚。 帐帘被掀开,小黑带着一身风沙疾步而入,脸上带着疲惫,却也有几分如释重负:“将军,老大!探清楚了!铁骊大军果然没有趁势追击攻城!” 他语速很快:“一来,他们此战虽胜,但伤亡亦是不轻,尤其是后阵被老大冲杀和火烧辎重,损失颇大。二来,刚才那场沙暴来得又急又猛,铄军显然不适应,队形被冲得七零八落,人马皆疲,眼下正在原地扎营,清理沙尘,救治伤员,看样子,没有三五日的休整,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攻势!” 消息传来,帐内凝重的气氛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丝。这无疑是一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谢翎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他看向姜玖璃,心中再次为她的深谋远虑感到庆幸。若非她提前算计到天气和环境因素,此刻朝城恐怕已在铁骊的猛攻之下。 姜玖璃点了点头,心中稍定。时间,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传令下去,抓紧时间救治伤员,加固城防,清点损失。另,严密监视铄军动向。”谢翎朝身后士兵吩咐道。 听谢翎安排完,她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将军,眼下危机暂缓,但根源未除。铁骊仍在城外虎视眈眈,而城内……还有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需要处理。” 谢翎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眼中杀意再次涌现:“袁璩那个废物……” “现在杀他,于事无补,反而会立刻引来八万大军的反噬和内乱。”姜玖璃打断他,语气坚决,“我们需要他,至少……需要他麾下那八万人的名头和驻扎之地,哪怕他们毫无战力,摆在那里也能让铁骊稍微分心。” 她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以往的沉静与锐利:“我们去‘探望’一下袁将军。” 袁璩营帐——与外面紧张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帐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几案上杯盘狼藉。袁璩穿着松垮的里衣,脸色蜡黄,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白天的惊吓和酒精的麻醉中完全清醒过来,身边还歪倒着几个空酒坛。 看到谢翎和姜玖璃进来,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强装镇定,摆出上官的架子,只是声音有些虚浮:“谢……小谢将军?这么晚了,有何要事啊?”他刻意忽略了白天自己逃跑的事情。 谢翎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看他那副嘴脸,生怕自己忍不住会拔剑。 姜玖璃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切的笑容,仿佛白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袁将军受惊了。今日战场凶险,铄军悍勇,确是骇人。我与谢将军特来探望,将军无恙否?” 袁璩见她态度恭敬,心下稍安,干笑两声,试图挽回颜面:“咳咳……无事,无事!本将军只是……只是怕铄军偷袭,回城组织防御罢了……” 姜玖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深谋远虑,是我等考虑不周。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无形的压力,“正因今日凶险,才更显明日之关键。” 她走到沙盘前,指尖点着朝城:“铁骊大军虽暂退,但仍在城外。若我等齐心协力,凭借朝城坚壁和将军带来的八万精兵,未必不能固守待援,甚至寻机反击。” 接着,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藏锋芒的意味:“袁将军,此战若胜,您乃首功!是您关键时刻稳住后方,又率大军力挽狂澜!届时陛下面前,封侯拜将,指日可待!黎昭史册上,必将留下您浓墨重彩的一笔!” 袁璩听着“封侯拜将”、“史册留名”,眼睛忍不住亮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姜玖璃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 “但是,”姜玖璃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冰锥般刺向他,“若此战败了,朝城失守……您我皆是败军之将!按照军法,临阵脱逃者,该当何罪?纵使陛下念及旧情,可这丢失边城、损兵折将、致使铄军铁蹄踏入国门的天大罪责……又该由谁来承担?” 她微微前倾身体,虽然身材纤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字一句道:“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功过相抵的问题了。你、我、谢将军,以及这满城将士……恐怕都只能提着头,去黎昭城向陛下、向天下人‘谢罪’了!” “提头……谢罪……”袁璩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押赴刑场的场景,浑身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酒意彻底吓醒了!他比谁都清楚,真要追责,他临阵脱逃绝对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不……不能败!朝城不能丢!”他猛地抓住姜玖璃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慌乱,“小九将军!谢将军!你们说!该怎么办?本将军……我都听你们的!只要能守住城!要我怎么做都行!” 姜玖璃看着他那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心中鄙夷,面上却缓和下来,轻轻抽回衣袖:“将军深明大义便好。当务之急,是请将军务必约束部下,坚守营寨,与朝城互为犄角。具体防务,仍需我与谢将军筹划,届时还需将军鼎力配合。切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配合!一定配合!鼎力配合!”袁璩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此刻什么功劳,什么面子,都比不上保住性命重要。 目的达到,姜玖璃与谢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座弥漫着酒气和恐惧的营帐。 帐外,寒风凛冽。谢翎看着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姜玖璃,低声道:“亏得你能忍住恶心,与这等废物周旋。” 姜玖璃望着远处铄军营地的点点火光,目光悠远而冰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稳住他,我们才能争取时间,从长计议。我们不要他的人只要他的兵,毕竟这谋划的不仅仅是在朝城一战,谢翎要还谢大将军一个清白,要重振谢家军就要回到黎昭,你明白吗?” 谢翎自是知道她说的意思,目光随之转向远方的军营处。他几不可闻但却坚定如铁:“好。” 他们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蓄力量。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与黑暗。 第37章 大胜归来 帅帐内,姜玖璃她肩伤未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冷静与算计的光芒。 “将军,袁璩此人,贪生怕死,贪图功劳,如今已被我拿捏住。”她对着面色冷峻的谢翎分析道,“他绝不敢再亲临战场,但他麾下那八万‘精兵’的名头,以及实际的兵力数字,却是我们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谢翎眉头微蹙,声音冰冷:“那些兵士,疏于训练,军纪涣散,恐难当大任。” “无需他们真的去拼命。”姜玖璃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我们只需要他们的‘存在’,以及……暂时的指挥权。”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去寻袁璩,以‘保护’他为名,向他‘借’兵。告诉他,我们会留下一万谢家军精锐‘保护’他的安全,并夸大其词,说这一万谢家军足以抵五万精兵,定能护他周全。实则,是将我军中伤兵和需要休整的弟兄留下,借机恢复元气。而他的八万人,则由你亲自统领,连同我谢家军能动用的八万将士,趁铁骊休整未稳,发动奇袭!” 谢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计划大胆,却直指要害! 姜玖璃继续道:“我会向袁璩许诺,此战所有行动,皆打他的旗号,所有功劳,尽归于他。他只需安稳地待在大营里,等着捷报和战功即可。以他的性子,必会答应。” 果然,当姜玖璃独自前往袁璩营帐,将此“妙计”说出时,袁璩先是听到要“借”走他的兵有些犹豫,但一听到有一万“能抵五万”的谢家军保护自己,又听到所有功劳都记在自己名下,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加官进爵的圣旨,那点犹豫立刻被贪婪和恐惧(害怕守不住城掉脑袋)压过,又想到如今谢家军已经损伤惨重,料他们也掀不起风浪。忙不迭地答应了,甚至主动交出了调兵虎符,只反复叮嘱:“一定要打出本将军的旗号!一定要赢!” 第二日天未亮,铁骊大军营地。 铄军经过一夜的休整,被沙尘暴和战斗造成的疲惫与非战斗减员尚未完全恢复。铁骊正督促部下修复器械,清理营地,并未料到朝城守军刚经历大败,竟敢主动出击! 然而,就在这时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队!无数的旌旗招展,其中最为显眼的,竟是袁璩的帅旗! “敌袭!!”铄军哨塔上发出凄厉的警报! 铁骊又惊又怒,匆忙集结部队迎战!他万万没想到,那支被他击溃、又有个废物主帅的军队,竟敢第二天来袭营,而且看规模,人数竟似乎还比之前多了一倍! 谢翎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如同冰原上的头狼,率领着大军发起了冲锋!他战术明确,不求全歼,只求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拖住铁骊的主力! 朝廷那八万兵虽然战力不强,但此刻人数占优,又被谢家军的悍勇所带动,倒也声势浩大,与仓促应战的铄军绞杀在一起,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 就在铁骊全力应对正面战场的压力时,军营侧后方,突然来报! 姜玖璃与陆八,率领一支精心挑选出的小队,趁铁骊慌乱带出全军之力,他们如同幽灵般绕到了铄军后方!这片位于荒境中的绿洲,地势平坦,草木茂盛,风正疾! “放火!”姜玖璃冷声下令。 火把投入粮草堆,点燃帐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烈焰如同咆哮的巨兽,瞬间吞噬了大片的营帐和堆积如山的粮草!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粮仓!军营着火了!”铄军后方顿时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救火声、惊叫声、奔跑声此起彼伏,与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 前线正与谢翎激战的铁骊看到后方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听到传来的噩耗,气得几乎吐血!“废物!后营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他暴怒如雷,却又心惊胆战!支援的粮草又被焚,营帐被烧,军心必乱!这仗还怎么打?! 铁骊虽气恨,但想到太子派自己来此的目的可不是让自己损兵折将的。一想到凛萧溯风的手段,铁骊纵然万般不甘,也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咬牙切齿地下令:“传令!前军变后军,交替掩护,撤!向鹰原方向撤退!” 谢翎见铄军阵型开始变化,心知姜玖璃已然得手。他并未下令穷追不舍。因为他深知,己方虽人数占优,但核心战力仍是谢家军,朝廷那八万兵打顺风仗尚可,一旦陷入苦战或追击战,极易溃散。他不能拿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谢家军骨干去冒险。 “鸣金收兵!清点战场,救治伤员!”谢翎冰冷地下达命令。 一场酣畅淋漓的奇袭胜仗! 第38章 谋回皇城 回到朝城,士气大振。但姜玖璃的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她与谢翎回到帅帐,屏退左右。 “将军,此战虽胜,但根源未除。”她神色凝重地看着谢翎,“从黑狼、鹰原、孤狐三部落莫名联合周围小部落攻我朝城,再到铄军突然在我们打败三个部落就急切占据他们的领地,再来范我们朝城,再到袁璩这等废物被派来‘支援’……这一连串事件,绝非巧合。” 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帐壁,看到黎昭城中的那个身影:“我怀疑,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姜仲宸的影子!他害怕了!害怕谢家军重新崛起,拿到兵权,会成为他把持朝政的最大威胁!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引狼入室,也要将谢家军彻底抹除在这苦寒之地!将军仔细想想谢家军为何要驻守朝城这苦寒之地,在成长之际断我们粮草,朝城一直自给自足又无商贾来往,三个部落怎么得知我们粮草富饶,定然是有人报信于他们,引他们来抢,还有铄兵怎么就这么巧合的在三个部落败兵之际给他们致命一击呢,这也是有协议预谋的,恐怕代价就是铄军来削弱谢家军的势力。” 谢翎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发白,眼中寒芒暴涨。他早已猜到,此刻被姜玖璃点破,更是确认无疑。杀父杀兄之仇,步步紧逼之恨,让他周身的气息冰冷得几乎要凝结起来。 “所以,”姜玖璃继续道,“我们若要回黎昭,若要查明真相,若要复仇,就必须回去!而如今,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回去的,唯有这个草包将军——袁璩。” 她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们将此次大胜铁骊、焚其粮草、迫其退兵的所有功劳,全部、毫无保留地记在袁璩头上!让他修书急报皇上,信中极尽夸耀之能事,就写他袁将军如何临危不乱、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如何命令将军及谢家军奋勇杀敌,最终大获全胜!”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强调关键:“并且,要重点强调——谢家军在此战中损失惨重,十不存一,已元气大伤!但因谢翎将军深明大义,听从安排,故他袁璩决定‘体恤’残部,将谢翎及其麾下剩余约四万谢家军收编麾下,一同班师回朝,向陛下献捷!” 谢翎冰封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但深邃的眸中却骤然闪过明悟的光,他立刻抓住了核心:“借他的口,夸大我们的损失,淡化我们的实力,让他贪功心切的奏报,反而成为我们得以离开边城、返回黎昭的‘通行证’?”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没错!”姜玖璃点头,“同时,我们不能全部回去。朝城乃根基之地,不能丢。李川勇猛忠诚,可提拔为新将军,留守朝城。而陆八……”她看向如同影子般的陆八,“心思缜密,善于隐匿。我让他带领五万谢家军精锐,对外宣称是伤重退役,解甲归田,实则化整为零,潜伏于朝城,继续暗中操练,等待时机。待朝廷派来的新驻防军队到达,再想办法逐步渗透、收编,成为我们藏在暗处的力量!”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深远,甚至堪称冒险的计划。将大部分力量置于暗中,只带少量人马回京,如同将利刃藏于鞘中,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谢翎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外,仿佛能看到那些与他生死与共的将士。眼中虽有一闪而逝的对留下弟兄的不舍与担忧,但他更清楚,这是目前打破僵局、谋取生机的最优解。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冰冷,重重颔首,一字一句道:“就依你之计!” 很快,两份截然不同的书信,从朝城发出,飞向黎昭。 第一份,是以袁璩口吻写的捷报。字里行间极尽浮夸自夸之能事,将自己描绘成力挽狂澜的绝世名将,而谢翎和谢家军则成了在他“英明”指挥下才侥幸获胜的辅助角色,并着重强调了谢家军的“惨重损失”和“恳请班师回朝休整”的请求。这封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风光无比地送往京城,注定会成为袁璩仕途上最“辉煌”的一笔。 而另一封,则是谢翎亲笔所书,措辞谨慎,语气恭谦,甚至带着几分沉痛与自责,通过秘密渠道呈送御前: “罪臣谢翎,昧死百拜,谨奏皇帝陛下: 臣谢翎,蒙皇恩浩荡,继父兄遗志,苦守朝城边陲已六载有余,日夜惕厉,未敢有一日懈怠,唯恐有负圣恩,有辱先人。 然,此次铄酋铁骊,骤率大军压境,其势汹汹。臣虽率军拼死力战,终因臣年少德薄,才疏学浅,远不及父兄之万一,致使麾下将士伤亡惨重,虽侥幸凭借地利天时,得袁璩将军大力襄助,击退敌军,然我谢家军已元气大伤,十亭去其六七,臣……五内俱焚,愧对陛下信任,更愧对为国捐躯之父兄及军中儿郎!此皆臣之罪也,恳请陛下责罚! 幸得袁璩将军不弃,袁将军英勇无畏,韬略过人,用兵如神,实乃国之柱石。臣钦佩不已,自感才具不足,愿将剩余谢家军将士,暂交于袁将军麾下聆听教诲,勤加操练,以期早日重振军威。 臣虽愚钝,然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臣日夜所思,便是能如父兄一般,为我大黎江山永固,为陛下分忧解难,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伏乞陛下体恤边关将士之苦,准臣等返朝休整,臣必当竭尽驽钝,以期将来能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臣翎,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这封信,语气卑微,将战败责任揽于自身,极力推崇袁璩,表达了效忠陛下、渴望为国出力的赤诚,完全符合一个“年轻识浅”、“遭受挫折”、“渴望前辈提携”的将领形象,足以在很大程度上麻痹姜仲宸。 两封信,一明一暗,一浮夸一谦卑,却共同指向同一个目的——回归黎昭。 朝城内,暗流涌动。明面上,大军准备开拔,袁璩志得意满,享受着“胜利”的荣光。暗地里,权力的交接、人员的潜伏、未来的谋划,都在姜玖璃和谢翎的掌控下,悄无声息却又高效地进行着。 回京之路,已然铺就。而前方的黎昭城,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大的漩涡与挑战。 第39章 精密布兵 夜色如墨,笼罩着历经战火的朝城。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一场无声的大规模调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谢翎并未入睡,他站在城头,冰冷的眼眸俯瞰着城外那片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的、由谢家军一手开发建设的广阔区域。那里房屋俨然,田垄整齐,早已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集镇。这是他来到朝城后,除了练兵打仗外,做的另一件长远之事——他深知边关苦寒,将士终有老去或伤残之日,便未雨绸缪,带着部下们垦荒筑屋,既解决了军粮补给,也为父亲那些逐渐老去的旧部、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安置,留下了一条退路。 此刻,这片辛劳多年的成果,成了最好的掩护。 “都安排妥当了?”谢翎头也不回地问道,声音融入夜风,带着一丝寒意。 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的陆八低声回应:“将军放心,五万弟兄已分批化整为零,悄然入驻各处的空置房屋和回朝城周边省亲。粮草器械也已分散藏匿。对外只称是退役老卒归田,兵士战后省亲,绝不会引起怀疑。” 谢翎微微颔首:“告诉他们,潜心蛰伏,勤加操练,等待号令。” “是。”陆八应道,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第二日,点兵场上。阳光刺眼,却照不散场间略显复杂的气氛。 经过“精简”和“伤退”,原本浩浩荡荡的谢家军,此刻列队站立的,只剩下约五万人马。虽然依旧军容齐整,杀气犹存,但数量上的“锐减”却是显而易见。 袁璩穿着崭新的将军铠甲,志得意满地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缩水”了不少的谢家军,心中更是踏实了几分。损失惨重才好,这样才不会功高震主,也更显得他袁璩“领导有方”,在劣势下还能取得大胜。 姜玖璃站在袁璩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台下队伍,心中了然。她上前一步,对着袁璩躬身,语气恭敬地开口:“将军,朝城新遭大战,铄军虽退,但边境难言太平,仍需一员得力干将镇守方可。” 袁璩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点头道:“嗯,小九将军所言极是。依你之见,该留何人?” 姜玖璃看似随意地抬手,指向台下队列前方如同铁塔般矗立的李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末将以为,李川校尉可担此重任。李校尉正直壮年,英勇冠绝三军,战场上冲锋陷阵,真真有万夫不当之勇!上次十余部落联军来犯,便是李校尉身先士卒,屡挫敌锋,最终将其击退,立下头功!而且李校尉年轻有为,渴慕功业,短短数年便从都尉升至校尉,升迁迅猛,足见其能力出众,前途不可限量啊!”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李川的褒奖,但听在袁璩耳中,尤其是“英勇冠绝三军”、“万夫不当之勇”、“升迁迅猛”、“前途不可限量”这几个词,却像一根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袁璩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看向台下那个肌肉虬结、战意盎然的巨汉,心里开始嘀咕:如此勇猛?升得这么快?若是带回黎昭,天子脚下,哪天又立下什么大功,陛下正在组建自己的新军,看中了他……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爬到自己头上去了?自己可最不喜欢这种能力太强、又看起来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的莽夫留在身边。 姜玖璃仿佛不经意地又添了一把火,低声感叹:“唉,只可惜朝城偏远,怕是会埋没了李校尉这等人才……若是能随将军回黎昭,在天子面前多多表现,假以时日,恐怕……” “哎!”袁璩立刻打断了姜玖璃的话,心里那点小九九被彻底勾了起来。回黎昭?绝对不行!他可不想给自己找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这朝城刚打完仗,确实需要人守着,而且看起来还挺危险,正好!让这个李川留在这里“锻炼”好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深谋远虑的表情,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小九将军考虑得周到啊!朝城乃边关重镇,刚经历大战,百废待兴,确实需要一位英勇善战的将军留守镇压!李校尉……不,李将军!” 他看向台下有些发懵的李川,朗声道:“李川听令!本将军现擢升你为扬威将军,留守朝城,总揽防务!暂留一万谢家军(大多是伤兵)归你调遣。待本将军回朝,必立刻禀明圣上,再派五万精锐前来协助你镇守边关!你可要替陛下,替本将军,守好这大黎的门户!” 李川虽然性子直,但也明白这是计划中的一环,虽然更想跟着谢翎和阿九回京,但还是抱拳瓮声瓮气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心里却想着:你这个草包,等我在此把那些“归田”的弟兄们操练得更强! 计划顺利达成。谢翎与姜玖璃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同时向袁璩躬身,语气“诚挚”无比: “将军英明!” “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袁璩被这两声“英明”夸得身心舒畅,只觉得这小九将军真是越来越会办事,越来越合自己心意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带着“缩水”且“听话”的谢家军回朝,享受无上荣光,而那个可能威胁自己的莽夫则被远远丢在了边关吃沙子。 他却不知,自己的一切反应,都在姜玖璃的算计之中。朝城,这座看似被削弱了的边城,实则埋藏下了更深的根基和更强大的力量,只待未来某一日,破土而出。 第40章 归途漫漫 袁璩率领着“得胜之师”,押解着少许战利品(多是从铄军废弃营寨捡来的),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黎昭的漫长路程。十万大军(实则谢家军三万余,朝廷兵六万余)迤逦而行,旌旗招展,表面上看去,倒也算得上军威雄壮。 袁璩志得意满,坐在装饰华丽的马车里,享受着沿途州府的奉承和补给,仿佛自己真是那凯旋的民族英雄。谢翎与姜玖璃则骑马行于军中,一个面容冷峻,沉默寡言,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一个则低眉顺目,看似恭谨,实则心思早已飞向了遥远的黎昭城和不可测的未来。 路途漫漫,耗时两月有余。时节已从深秋转入初冬,寒风愈发刺骨。 就在这行军途中,姜玖璃一直暗自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日扎营后,她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久违的坠痛感,随即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她苦等了数年的葵水,也逃避了六年的葵水终于还是来了。 一瞬间,姜玖璃有些惆怅,她很开心自己终于成为真正的女人。但这不是在朝城,不是在谢翎统领相对宽松熟悉的环境里。这是在袁璩的眼皮底下,在十万男子大军之中!一旦被发现女儿身,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谋划,都将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连累谢翎和整个谢家军! 绝不能暴露! 是夜,营地沉寂下来。姜玖璃寻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借口,独自来到营地附近一条冰冷刺骨的溪流边。寒风呼啸,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她咬紧牙关,没有丝毫犹豫,褪下衣物,一步步走入那几乎能冻僵骨髓的溪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肤,深入骨髓。她冻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但她死死忍着,将自己完全浸入冷水中,试图用这极致的寒冷,强行压制住身体的潮汐。 回到营帐后,她依旧不敢大意。她凭借从樊闻那里学来的医药知识,偷偷寻来几味性极寒凉的草药,碾碎后混着冷水服下。那药汁苦涩冰凉,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路将寒气带入了四肢百骸,小腹的坠痛似乎减轻了些,但一种更深沉的、源于脏腑的虚冷感弥漫开来。 她坐在昏暗的角落,就着微弱的水光,下意识地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常年包裹在粗糙铠甲和宽大戎装下的肌肤,是异样的白皙。因为多年的艰苦训练和战场厮杀,身体线条紧实而柔韧,并非柔弱无骨,却勾勒出了属于少女的、日渐清晰的曲线。胸前原本用布条紧紧束缚的地方,似乎也开始悄然发育,微微隆起,预示着这具身体正不可阻挡地走向成熟。 这是她曾经作为“姜玖璃”时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如今却是“阿九”需要极力隐藏的秘密。女人的特征,如同埋藏已久的种子,终究会破土而出,随着年龄增长,在这全是男子的军营里,还能隐藏多久?以前在朝城,天高皇帝远,谢翎信任她,将士们敬畏她,尚能勉强维持。可现在,即将进入黎昭,那是姜仲宸的眼皮底下,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身边还有一个看似糊涂实则可能随时发现端倪的袁璩…… 冰冷的药力和寒水浸泡带来的不适,让她微微蜷缩起来。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底升起的那股紧迫感。 大军班师回朝的路途,漫长而枯燥。袁璩只顾着自己享受,军队行进速度并不快。对于谢翎和姜玖璃而言,这两个多月,既是身体的跋涉,更是心神的煎熬。 谢家军的主力暂时保住了,朝城的根基也埋下了火种。复仇大业的第一步,看似艰难地迈了出去。但姜玖璃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长途行军,条件艰苦,对于需要隐藏最大秘密的她来说,更是难上加难。身体的不适和提心吊胆的隐藏,消耗着她极大的精力。简陋的营帐、无法及时更换的月事布、以及必须时刻保持的警惕,都让她身心俱疲。 一个清冷的夜晚,她独自坐在帐中,小腹传来的隐痛和内心的挣扎交织在一起。一个念头反复浮现:要不要告诉谢翎?告诉他自己是女子之身?她相信谢翎,相信他即使震惊,最终也会保护她。但旋即,她又强行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告诉他之后呢?他会如何面对?眼下他们正假意投靠在袁璩麾下,身处这五万朝廷兵马之中,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谢翎本就要全力扮演好一个“顺从”、“受损”的将领角色,心神不能有丝毫分散。若此时再得知她的真实身份,他还能否在袁璩面前保持完美的伪装?万一情绪流露,被有心人察觉,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谢家军刚刚找到一线生机,绝不能因为她的身份问题而让前路变得无比艰难,甚至功亏一篑。 不是时候。姜玖璃在心中再次告诫自己。现在,绝不是坦白的时机。 月光如水,透过帐帘的缝隙,静静流淌在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中,短暂的痛苦和脆弱已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谋划。她必须靠自己渡过这个难关,也必须为更长远的未来做打算。 一路上,她只要找到机会与谢翎单独相处,叮嘱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字——“忍”。 “谢翎,回到黎昭,无论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甚至面对……可能的羞辱,都务必隐忍。” “袁璩此人蠢钝,但其背后是当今圣上姜仲宸。在他麾下,更要谨言慎行,凡事让他出头,我们只需暗中积蓄力量。” “遇事,多思,多看,少言。一个‘忍’字,是我们目前最有力的武器。” 谢翎每每只是沉默地点头,他将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但他并非毫无察觉。他注意到阿九这几日脸色似乎格外苍白,精神也不如往常,时常会下意识地蹙眉,仿佛在强忍着什么不适。而且,她叮嘱他“忍”时,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更复杂的情绪。 这晚,两人在营地边缘巡查时,谢翎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身旁明显清减了些的姜玖璃,冰冷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掩饰不住的关切:“阿九,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气色不好,可是旧伤未愈?”他指的是她肩上的箭伤。 姜玖璃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他担忧的目光,心中一股暖流划过,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决绝压下。她犹豫了片刻,唇瓣翕动,最终轻声道:“谢翎,我没事。只是……我在想,回到黎昭后,我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谢翎追问,冰封的眼眸里满是疑惑,“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一定帮你办到。” 姜玖璃却摇了摇头,目光移向远方黎昭城的方向,声音飘忽而坚定:“现在……我还不能确定。等到时候,时机成熟了,我一定会告诉你。谢翎,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谢家军,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他说出那个计划——那个需要假死脱身、彻底换个身份在暗中活动的计划。虽然她无比渴望立刻冲到金銮殿上,揪住姜仲宸的龙袍,质问他是否弑兄篡位,是否用阴谋害得她家破人亡!但她残存的理智清楚地告诉她,现在的她,没有这个实力和证据,那样做无异于飞蛾扑火。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谢翎,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谢翎,答应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谢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一同在朝城风沙中长大、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无数次救他于危难、为谢家军殚精竭虑的“少年”,心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他重重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我信你。阿九,在这世上,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他的话语简单,却重逾千斤。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与共后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信任。 姜玖璃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毫不怀疑的光芒,鼻尖微微一酸,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心中暗道:小冰翎,对不起,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请你一定要……一直这样相信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个冰冷挺拔,一个纤细却坚韧,共同沐浴在清辉之下,前路未知,但彼此间的羁绊,却成了这黑暗归途中,最坚实的力量。 第41章 殿前试探 黎昭城,时隔六年,再次映入谢翎和姜玖璃的眼帘。这座帝国的心脏,依旧繁华喧嚣,朱门绣户,车水马龙,与边关朝城的苦寒荒凉形成了天壤之别。 “黎昭我回来了”两个人都在心里发出不约而同的一声感叹。 袁璩作为“凯旋英雄”,成为了黎昭城中最风光无两的存在。圣旨褒奖,赏赐丰厚,往日那些瞧不起他纨绔行径的文臣武将,此刻也只能堆起笑脸,低眉顺眼地前来恭贺巴结,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袁璩志得意满,飘飘然几乎不知所以,那份高傲自大更是溢于言表。 不少意图攀附的大臣纷纷为袁璩举办庆功宴席。袁璩只草草吩咐了谢翎和阿九在安排的驿馆歇息,便迫不及待地赴宴而去,享受着众星捧般的虚幻荣光。 谢翎不屑于和他行事,姜玖璃乐得清闲,正好可以休息一下身心。 第二日,依制需入宫面圣,谢恩献捷。 天色未明,谢翎便已整装完毕。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简易轻甲,面容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姜玖璃仔细为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低声道:“将军,记住,‘忍’字当头。殿上那人,心思深沉,多看,少说,一切依计行事。”她如今的身份,尚无资格面圣,只能留在宫外等候。 谢翎微微颔首,冰封般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我知道。” 皇宫,宣政殿。 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之上,端坐着如今大黎的天子——姜仲宸。 袁璩昂首挺胸,走在最前,一副功臣姿态。谢翎则落后他半步,微微垂眸,恭敬地跟随其后。但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脊背在谦恭的姿态下,依旧保持着不易察觉的挺拔。 一进入大殿,谢翎便能感受到一道锐利而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并未抬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目光来自龙椅的方向。 姜仲宸耐着性子,听着袁璩在那里唾沫横飞地感谢天家皇恩浩荡,然后便是那一套早已在捷报中重复了无数遍的自吹自擂,将如何“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大破铄军”的“光辉事迹”又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 姜仲宸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笑容,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他派出的眼线早已将真实情况密报于他,他比谁都清楚袁璩是个什么货色,绝不信此人去了边关就能脱胎换骨,变成战神。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了袁璩身后那个沉默冰冷的青年身上。 待袁璩终于告一段落,姜仲宸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袁爱卿辛苦了。此次大捷,扬我国威,朕心甚慰。”他敷衍的夸赞了袁璩几句,便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投向谢翎:“这位小将军是……,看着……颇有故人之姿。” 谢翎适时上前一步,依礼跪下,声音平稳无波,带着符合他年纪的“恭敬”:“末将谢翎,叩见陛下。” “谢翎……”姜仲宸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细细扫过,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看个透彻。他记得这个孩子,八九岁时在宫宴上见过,总是沉默地跟在父兄身后,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位光芒万丈的兄长谢浔身上,谁会注意这个略显拘谨乖巧的幼子? 如今再看,容貌与谢浔确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谢浔是俊美中带着英气,而眼前这个青年,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寒冰,冰冷,沉默,看不出深浅。第一次面圣,竟能如此镇定,这份心性,倒不像个普通的十八九岁少年。他是真如表面这般恭敬,还是……将一切都藏在了这冰层之下? 姜仲宸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追忆和感慨的神色:“谢翎……好名字。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像,真像你父亲谢青山大将军,也像你兄长谢浔。”他语气变得沉痛而惋惜,“你父亲,一直是朕心中,大黎无人可以替代的战神!国之柱石!只可惜……天妒英才,竟让他……唉,还有谢浔那孩子,那般惊才绝艳,也……每每思之,朕都心痛不已啊!” 他仔细观察着谢翎的反应,话语里充满了试探:“这些年,朕刚登基,百废待兴,政务繁杂,竟未能好好关照于你,让你小小年纪便远赴边关苦寒之地,是朕之过。如今,总算等到你平安归来,朕心甚安。” 谢翎低垂着眼帘,强行压下心头那如同岩浆般翻涌的恨意!面前之人有可能就是主导锁陵关一战的幕后凶手,他如今却穿着龙袍,坐在本不属于他的位置上,假惺惺地说着怀念的话!来时阿九的反复叮嘱在耳边回响——“忍”!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情,但眼神里却刻意流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激动”和“受宠若惊”,甚至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陛下言重了!末将万万不敢当!父兄为国捐躯,乃武人本分,能得陛下如此挂怀,已是天恩浩荡!” 他语气“诚恳”地继续道,话语虽因性格使然不算多,却句句“戳”在姜仲宸可能想听的点上:“末将年少失怙,深知唯有恪尽职守,守好边关,方能不负父兄英名,不负陛下重托。朝城六年,风沙苦寒,铄蛮屡犯,末将日夜不敢懈怠,带领残军苦苦支撑,确……确是不易。”他适当停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委屈”,随即话锋一转,将“功劳”推了出去:“幸得陛下圣明,派袁将军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前来相助!袁将军用兵如神,体恤下属,若非袁将军指挥有方,身先士卒,末将等恐怕早已……此次能击退铁骊,全赖袁将军之功!末将只是听令行事,不敢居功。” 最后,他再次低下头,声音恢复了些冰冷,却带着一种“质朴”的渴望:“末将年轻识浅,唯有此心赤诚,但愿能常伴陛下左右,得沐天恩,也不想再留守朝城那般苦寒之地,不见天日。”说到朝城他不自觉加重了音调,声音颤动。甚至带着一丝的哽咽。“臣以期……将来能如父兄一般,为陛下,为大黎,略尽绵薄之力!” 这一番话,既有对父兄逝去的“悲痛”,有守边六年的“不易”,有对袁璩毫不掩饰的“推崇”,更有对皇帝看似笨拙却“真诚”的效忠渴望。逻辑清晰,态度“恭顺”,完全符合一个经历了苦难、渴望得到认可和机会的“年轻将领”的形象。 姜仲宸仔细听着,观察着谢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见他神情冰冷却言语“恳切”,提到父兄时虽有悲痛却并无更多深沉的恨意,对自己更是敬畏有加,尤其对袁璩的那番吹捧,看似生硬,却正合袁璩那草包的性子,不似作伪。 姜仲宸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蔑的得意。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谢青山和谢浔死了,谢家军的脊梁也就断了。这个谢翎,空有其表,内里不过是个渴望功名利禄、甚至需要依靠袁璩这等蠢货的毛头小子罢了,并无多少威胁。 他脸上笑容更盛,显得十分宽和:“好!好!谢家果然满门忠烈!你有此心,朕心甚慰!日后便在袁爱卿麾下好好效力,朕,不会亏待于你!” “谢陛下隆恩!”谢翎再次叩首,垂下的眼眸中,所有情绪被彻底冰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内,一派“君臣相得”的祥和景象。殿外,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某些人冰封的内心。第一步,算是勉强过关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入浑谭 步出巍峨森严的黎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谢翎周身那仿佛从冰窖里带出来的寒意。他看似步伐沉稳,实则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肌肤,冰凉一片。方才在金銮殿上的每一刻,都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走钢丝,姜仲宸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隼的审视目光,几乎要将他彻底看穿。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位高坐龙椅的皇帝,对他、对谢家军,根本藏着一颗无比警惕和试探之心。每一句看似关怀的话,都可能是一个陷阱。若是方才应对时稍有差池,流露出半分对父兄之死的疑窦或对现状的不满,他简直不敢想象,会给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谢家军带来何等灭顶之灾。 他下意识地回想殿内情景。虽然垂眸恭敬,但他进殿时便已迅速扫视过文武百官。确实有不少老面孔,但昔日与父亲交好、或曾受过谢家恩惠的那些重臣老将,似乎已所剩无几,要么被边缘化,要么就已换上了些陌生的、透着精明与谄媚的新面孔。这朝堂,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父兄所在的朝堂了。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浮夸的笑声和脚步声。 “小谢将军!留步!留步啊!” 谢翎脚步一顿,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淡漠,对着快步追来的袁璩恭敬行礼:“袁将军。”丝毫不在意他对他贬低的称呼。 袁璩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文官服饰的男子,皆是油头粉面,一脸谄媚的笑容,眼神里透着精于算计的光。 袁璩心情极好,拍着谢翎的肩膀,一副熟稔的样子:“谢老弟,不必多礼!来来来,给你引见引见,这位是吏部的王大人,这位是户部的李大人,都是自己人!” 谢翎心中厌恶,面上却丝毫不显,依言向那两位文官行了礼,声音平淡无波:“谢翎见过王大人,李大人。” 那两位官员也连忙笑着回礼,目光却在谢翎身上滴溜溜地转,带着审视和估量的意味。 袁璩哈哈一笑,凑近些,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带着一股男人都懂的暧昧:“谢老弟,今晚哥哥我在凝香苑设了宴,那可是咱们黎昭城最有名的销金窟,里面的姑娘一个个水灵得跟天仙似的!你也一起来,哥哥带你开开眼界,也正好多认识些朋友,日后在京城也好走动不是?”他说着,脸上那副色授魂与的猥琐表情毫不掩饰。 谢翎看着他们三人脸上那几乎如出一辙的、令人作呕的色相和谄媚,胃里一阵翻腾,一股杀意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涌上来。与这些蛀虫为伍,简直是对他父兄和无数战死沙场的谢家儿郎的侮辱! 但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冰寒,语气依旧恭敬,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为难和“土气”:“多谢袁将军美意。只是……陛下刚赏赐了府邸,在城郊,尚且荒凉,末将还需回去布置安排,以免失了体统,辜负圣恩。实在抽不开身……” 袁璩一听,更是得意,仿佛找到了更能彰显自己优越感的地方,大声嘲笑起来:“哎呀!谢老弟!我说你就是在那苦寒之地待傻了!那些琐事交给下人去办不就得了!你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将军了,虽说是郊区的宅子,那也是皇恩!再说了,”他挤眉弄眼,用手肘捅了捅谢翎,“你都十九了,正是大好年华!哥哥我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是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了!想必你在朝城那地方,连点像样的荤腥都没见过吧?今晚正好,哥哥带你尝尝鲜,保准让你乐不思蜀!” 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谢翎心中冷笑,父兄血仇未报,边关将士餐风饮露,这些国之蛀虫却在这里想着如何醉生梦死!他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恶心与暴怒,面上却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笑容,顺着袁璩的话道:“袁将军说的是……是末将迂腐了。以后……以后末将就跟着将军了,机会……自然还有的是。今日实在不便,还请将军和二位大人尽兴。” 他又拱了拱手,不再给袁璩继续纠缠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寒气。 回到驿馆,谢翎径直来到姜玖璃的房间。关上门,他周身那强撑的冰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他将宫中面圣的细节以及袁璩的邀约原原本本告诉了姜玖璃,尤其是提到凝香苑时,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姜玖璃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当听到“凝香苑”三个字时,她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便被冷静的算计所取代。 她抬起眼,看向依旧眉头紧锁的谢翎,声音清晰而果断:“去。我们得去。” 谢翎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诧异和不赞同:“阿九?那种地方……” 姜玖璃打断他,目光锐利:“将军,我知道你不屑与之为伍。我也不屑。但那里,才是现在黎昭城真正‘权力’交织的地方之一。袁璩这样的人能混得风生水起,必然有其圈子。我们需要知道,现在朝中哪些人是姜仲宸的心腹,哪些人是依附袁璩这等蠢货的蛀虫,哪些人……或许还能为我们所用,哪怕只是传递消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黎昭城的繁华街景,语气带着一丝冷嘲:“而且,只有在那种放松戒备的场合,才能听到更多真话,看到更多人真实的嘴脸。我们要复仇,要立足,就不能只躲在驿馆里。必须走进这滩浑水,才能摸清里面的鱼虾。”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谢翎,眼神坚定:“谢翎,‘忍’字不只是应对姜仲宸,也要应对这些令人作呕的应酬。今晚,我陪你一起去。你需要一个‘机灵’的副将,不是吗?” 谢翎看着姜玖璃那双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抵触渐渐被理智压下。他明白阿九是对的。复仇之路,从来都不是只有沙场鏖战。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厌恶被强行收敛,重新变回那块冷硬的寒冰:“好。我去。” 第43章 凝香暗动 华灯初上,黎昭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凝香苑的鎏金牌匾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又奢靡的光芒。这里是大黎近几年来迅速崛起、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专为达官显贵、豪绅巨贾而设。 谢翎与姜玖璃一踏入大门,便被一股混合着浓郁脂粉香、醇酒香和食物香气的热浪包围。眼前的景象,即便是见惯了边关风沙与皇宫大殿的姜玖璃,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凝香苑内部极尽奢华之能事。地面铺着来自西域的繁花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穹顶高悬,数盏巨大的琉璃灯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灯下垂着晶莹的流苏,随风轻晃,折射出迷离的光斑。厅内立柱皆以金漆包裹,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图案。 大厅中央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舞台,此刻正有身披轻纱、身段曼妙的异域舞姬随着靡靡之音翩翩起舞,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四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无数铺着锦缎的桌案,上面陈列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珍馐美馔和琼浆玉液:南海的硕大珍珠贝、北境的冰镇鹿脯、东海的极品鱼翅、西域的琥珀美酒……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衣着暴露、巧笑倩兮的女姬们如同穿花蝴蝶般游走在宾客之间,斟酒布菜,软语温存。更有专门的区域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宝石玉器、古玩字画,供宾客赏玩购买,俨然一座小型的奢华集市。 姜玖璃今日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银丝云纹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以一根玉簪束起,虽因常年边关生活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也比身旁的谢翎矮上不少,但那份刻意展现的“少年风流”姿态,以及眉宇间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源自骨子里的贵气与灵动,让她在这片奢靡之地竟也丝毫不显违和,反而别有一番风采。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奇与欣赏,仿佛真是个初入繁华地的“少年郎”,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所能看到的每一个宾客,辨认着他们的官服制式、交谈神态,试图从中找出熟悉的面孔或是有价值的信息。她心中暗忖:前世身为公主时,并未听说过凝香苑这等风月场所,看来是姜仲宸登基后才盛行起来的。看这手笔和气派,背后的东家绝非普通商贾,恐怕……与朝中某位甚至是几位高位之人脱不了干系。 相较之下,谢翎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袍,只是料子比平日稍好些。他身姿挺拔,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英气与生人勿近的冰冷,与周遭软玉温香的氛围格格不入。一进门,瞬间便吸引了不少莺莺燕燕的目光。几名胆大的女姬扭着腰肢便要靠上来,纤纤玉手还未触碰到他,声音又软又媚:“这两位官人好生俊朗,可有预定?让奴家们伺候您可好?” 谢翎眉头瞬间拧紧,眼中寒意骤升,如同冰刃扫过,连话都懒得说,只冰冷地一摆手,那慑人的杀气让几名女姬吓得花容失色,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半步。 早有候在一旁、眼尖的侍从认出了他们是袁璩的客人,连忙恭敬地上前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后方更为私密的包间区域。 推开一扇雕花精美的檀木门,一股更浓烈的酒气和暖香扑面而来。包间内更是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虎皮地毯,四壁挂着名家书画,角落燃着名贵的苏合香。 主位之上,袁璩早已左拥右抱,两名穿着透明纱衣、容貌艳丽的美人几乎腻在他怀里,一个正给他喂着葡萄,另一个则用酥胸蹭着他的手臂。袁璩满脸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他一见谢翎进来,顿时眼睛更亮,再看到身后跟着的、打扮得玉树临风的姜玖璃,更是开心地大叫起来:“哈哈哈!谢老弟!小九老弟!你们可算来了!我就说嘛,哪有不爱美人儿的英雄?你看这就对嘛!快来快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只粗糙肥腻的大手,极其轻佻地掐了怀里美人水灵灵的脸蛋一下,留下几道红印,那画面怎么看怎么令人不适。 谢翎强忍着反胃和拔剑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抱拳,算是行过礼,却一言不发。 姜玖璃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带着几分“谄媚”和“惊叹”的笑容,抢在谢翎前面开口,声音清朗:“袁将军!您这可真是……让末将开眼了!早就听闻凝香苑乃黎昭第一等的好去处,今日得将军带领,方能一睹真容!果然名不虚传,也只有将军您这般身份的人物,才配得上如此神仙洞府啊!末将以前在边城,真是白活了十几年!” 她这一顿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恭维了袁璩,又解释了自己“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好奇神态。 袁璩被捧得通体舒坦,哈哈大笑,心情越发舒畅,只觉得这小九将军真是越来越会说话,越来越合自己心意了。他大手一挥:“哈哈哈!小九老弟会说话!喜欢就好!以后跟着哥哥我,这种好地方常来!来来来,快入席!给两位小将军看座,叫几个最好的姑娘过来伺候!” 立刻有侍从添上座位,安排在袁璩下首。谢翎冷着脸坐下,身姿僵硬,对依偎过来的美人视若无睹。姜玖璃则笑着应付,殷勤巧妙地让身边的美人坐在自己身边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袁璩看着谢翎正襟危坐、面色冰寒,对身边美人视若无睹,又见姜玖璃虽笑着却也有些拘谨放不开的样子,忍不住带着几分戏谑和炫耀的语气,对着他二人身边的那两位舞姬调笑道:“你们两个,可给本将军听好了!这两位小将军可是咱们大黎的少年英雄,刚从边关立下大功回来!性子可能还腼腆些,你俩可得拿出看家本事,好生伺候着!若是伺候得两位大人不满意,哼哼,定要你俩吃不了兜着走!” 他本是玩笑话,意在显示自己的权威和“好意”,然而,姜玖璃却敏锐地注意到,那两位被点名的舞姬听到这话,身体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垂的眼睫快速颤动,眼眶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委屈又恐惧的水雾,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她身边的那位舞姬更是慌忙端起酒杯,手指都有些发颤,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奴……奴家敬大人一杯,愿大人安康。” 姜玖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换上一种略带轻浮的少年郎笑容,伸手就着那舞姬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故意咂咂嘴笑道:“好酒!美人儿喂的酒,更是香醇!”她此举看似孟浪,实则是不想那女孩因恐惧而失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饮完酒,她顺势轻轻拍了拍那女孩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女孩受宠若惊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除了畏惧,似乎还有一丝感激。 而谢翎那边,他身边的舞姬在袁璩的“警告”下,更是卖力地想讨好他,纤纤玉手试图为他布菜斟酒,身体也柔弱无骨般想靠过去。奈何谢翎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能冻死人,眼神锐利如刀,只冷冷扫了她一眼,那舞姬便吓得如同被冰水浇头,所有动作都僵住了,再不敢造次,只得怯怯地缩在一旁,安静地陪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玖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叹一声。这些女子,看似光鲜亮丽,周旋于权贵之间,实则命如浮萍,身不由己。袁璩随口一句轻飘飘的“吃不了兜着走”,恐怕对她们而言就是难以承受的灾难。她身边的这个女孩,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单纯与局促,更让她心生几分怜悯。 第44章 逢场作戏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包间内。精美的屏风之后,隐约可见另有四位身姿婀娜曼妙的舞姬身影,随着轻柔的乐声缓缓起舞,如同隔雾看花,更添几分暧昧诱惑。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珍馐美馔,许多食材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远超寻常官员俸禄所能及。 姜玖璃心中不禁冷笑。除了早先见过的王大人和李大人,席间后来又来了几位贵客,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但面孔都很陌生,非她前世所熟悉的朝中重臣。袁璩也只是含糊地介绍了一句“这位是曾大人”、“那位是刘大人,付大人”,却并未言明具体官职。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席间的谈话。这些人一半时间在谈论自己后宅的姬妾、凝香苑的舞姬,哪种美酒最醇厚、哪里又得了什么奇珍异宝;另一半时间,则压低了声音,用着隐晦的词语和心照不宣的眼神,交谈着一些事情。 她谈笑饮酒目光却依旧如同猎鹰般,悄然观察着包间内外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谈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信息。 姜玖璃心思缜密,从那些零碎的词语——“上家的意思”、“今年的份额”、“运河那边的孝敬”、“东屋近来似乎……”——以及他们提及某些地名、隐晦的词语还有暗藏的官员变动时的微妙态度,迅速在脑中分析整合。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些人并非松散的利益团体,而很可能都属于同一位“大人物”的派系。而这位幕后的大人物,结合姜仲宸登基后的局势以及这些人的年纪和话语中透出的权势,范围已然缩小。 不是皇叔姜仲宸本人,他无需如此。 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他那几个儿子中的一个。 大皇子姜弘毅(姜玖璃三王兄)?他母族势大,本身也颇有野心。 二皇子姜成玉(姜玖璃七王兄)?此人看似儒雅,但心思深沉。 或是……三皇子姜成业(姜玖璃八王兄)?他年纪虽小,但母妃近来颇得圣宠…… 姜玖璃脑中飞速运转。目前来看,皇叔登基已有数年,太子之位空悬已久,但按长幼和势力,姜弘毅被立为太子的可能性最大!这些人言语间对“东宫”的隐约提及和敬畏,恐怕……他们就是太子姜弘毅一党的人!这凝香苑,说不定就是他们笼络官员、交换利益、甚至结党营私的一个重要据点! 这个发现让姜玖璃心头一凛。果然,才刚回黎昭,便已一脚踏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之中。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冷着脸、对周围暗流毫无所觉的谢翎,又看了看主位上纵情声色的袁璩,心中暗道:或许,从这个蠢货和这个太子党圈子入手,能更快地接触到核心的秘密。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浅笑,与身旁的舞姬轻声说笑,仿佛完全沉浸在这片温柔富贵乡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冰冷锐利的光,如同暗夜中蛰伏的猎手。 包间内,丝竹悦耳,笑语喧哗,暖香混合着酒气,织成一张奢靡慵懒的网。袁璩左拥右抱,与那几位大人推杯换盏,言谈间尽是浮华的吹捧和隐晦的利益交换。 谢翎如坐针毡。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冰冷的表象,对身边一切视若无睹,但眼角余光却无法不注意到对面的姜玖璃。 只见阿九此刻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脸上挂着风流倜傥的浅笑,与依偎在她身旁的那位舞姬低声说笑着什么,逗得那女孩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竟似真有几分情意。她甚至偶尔会自然地伸出手臂,虚虚地揽着那舞姬的肩,姿态亲昵,俨然一个深谙风月场之道的纨绔子弟。 她与袁璩等人的应对也越发娴熟,时而插科打诨,时而又能接上那些隐晦的话题,恰到好处地捧上几句,惹得袁璩哈哈大笑,连连拍着她的肩膀称“小九老弟果然是可造之材!” 谢翎知道,这不过是阿九的伪装,是为了套取情报、融入环境的不得已之举。理智上,他明白这一切。 然而,情感上,一股无名之火却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暗暗燃烧、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外壳! 他看着阿九那纤细的、本应执着于剑与医术的手,此刻却轻佻地搭在风尘女子的肩上;看着那张总是沉静思考、或是在战场上冷静杀敌的脸庞,此刻却洋溢着一种他感到陌生的、浮浪的笑容;看着她与袁璩那等蠢货虚与委蛇,甚至对那些肮脏的暗示报以“心领神会”的眼神…… 不自爱。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用这个词来形容阿九是多么的不公和苛刻。阿九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为了谢家军,为了复仇。她比任何人都更清醒,更自持。 可是……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股莫名升腾的怒气!那怒气是针对这污浊的环境,是针对袁璩等人的猥琐,但更多的,却是针对阿九此刻的“投入”!哪怕明知是假,他也觉得刺眼无比,仿佛某种珍视的东西被玷污了。 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幅度之大,与他平时冷峻克制的姿态截然不同。冰冷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丝毫无法压下心头的烦躁。 “啪!”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旁边的舞姬吓得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他,又不敢出声。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袁璩的注意。他醉眼朦胧地看过来,打着酒嗝笑道:“咦?谢老弟这是怎么了?可是嫌身边的姑娘不合心意?无妨无妨!换!立刻换一个来!定要找个最会伺候人的!” 姜玖璃也注意到了谢翎的异常。她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中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冰寒风暴,以及那杯盏上的裂痕。她心中微微一紧,立刻明白过来。 她不能让谢翎在此刻失态! “袁将军!”姜玖璃立刻笑着接过话头,巧妙地转移了注意力,她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故作豪爽地亮了亮杯底,“我大哥这是酒量浅,怕是有些上头了!您看他那脸冷的,其实是喝多了不好意思呢!来来来,末将再敬将军一杯,多谢将军今日带我等见识这番盛景!”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下,用脚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谢翎的靴子,示意他冷静。 谢翎感受到那轻微的触碰,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眼,对上姜玖璃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处,依旧是他熟悉的沉静与清明,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安抚和无奈。 一瞬间,谢翎如同被冰水浇头,猛地清醒过来。 他在做什么?他差点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坏了阿九的计划! 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怎么能……怎么能怀疑阿九?怎么能用那种狭隘的想法去揣测她? 他迅速垂下眼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次死死压回那万年冰层之下,只是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起来。他松开手,将那只裂了的酒杯轻轻放到一边,声音低沉沙哑地开口,算是解释,也是掩饰:“末将失态。确是……不胜酒力。” 袁璩见状,也不再深究,只当他是真的喝不惯这种场合,哈哈一笑又沉浸回自己的享乐中去。 危机暂时解除。但谢翎心中那点因阿九“不自爱”而燃起的怒火,却转化为了更深的、针对自己的懊恼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复杂难言的烦躁。他只能继续坐在这令他窒息的温柔乡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这场看似堕落的宴饮,于姜玖璃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战场。 第45章 醉语泄秘 凝香苑的雅间内,酒气氤氲,暖香靡靡。袁璩在一众官员的吹捧和自身志得意满的情绪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几分。 酒酣耳热之际,他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在一片喧闹的劝酒声中,他搂着美人,挥舞着肥硕的手臂,开始口齿不清地吹嘘起来,话语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得意和炫耀: “呃……诸位……诸位大人放心!以后……以后在黎昭城,有……有我袁某一口吃的,就……就绝亏待不了大家!”他打着酒嗝,眼神涣散,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满桌人都听见,“太子殿下……殿下他……可是十分看重袁某的!这次朝城之功……殿下……殿下心里有数!” 他含糊地又灌下一杯酒,继续大着舌头道:“如今……哼,成王那边……小动作不断,也……也想揽权……殿下岂能让他如愿?正是……正是用人之际!殿下……殿下英明,正在……正在大力筹措,要建立……建立真正听命于东宫的……新军!咱们……咱们都是殿下信重之人……日后……呃……前程似锦!” 这几句话虽然含糊,但信息量极大!不仅点明了他已投靠太子姜弘毅一党,更隐约揭示了太子与成王姜成玉之间的明争暗斗已趋白热化,甚至到了太子需要私下筹建军队以巩固势力的地步! 席间那几位曾大人、付大人、刘大人、王大人、李大人闻言,眼中都闪过精光,纷纷举杯,语气更加谄媚热切: “袁将军深得太子殿下信重,真是可喜可贺!” “日后还需袁将军在殿下面前为我等美言几句啊!” “我等必以袁将军马首是瞻!” 姜玖璃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醉眼迷离的样子,跟着众人一起举杯,嘴里含糊地附和着,心中已将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牢牢记住并飞速分析整合。 或许是周围过于热烈的奉承让袁璩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惊醒,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醉醺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得意。他连忙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借着酒劲摆手道:“呃……好了好了……今日……今日尽兴了!散了……都散了吧!” 说着,便在侍从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起身,不再给众人多问的机会。 姜玖璃见时机已到,也立刻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晕晕乎乎地站起身,身体故意晃了两下。又暗暗的将谢翎给她的一锭姜仲宸赏赐的黄金偷偷塞给了身边女姬。给女姬一个安心的眼神,女姬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一直紧绷着神经、注意着她动静的谢翎,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便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姜玖璃顺势将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额头轻轻抵着他坚实的胸膛。 这一靠,谢翎才真切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的纤细与轻软。隔着衣料,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并不强壮的骨架和柔软的触感,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与他印象中军人应有的强壮体魄截然不同。他剑眉微蹙,心中暗想:补了这么久,还是这么瘦弱,看来光靠吃食不行,日后得空,定要拉他多加操练,强健体魄才是。 正想着,他的目光无意中瞥见姜玖璃那只刚才轻抚过舞姬手心的手。不知为何,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竟然醉酒了还跟舞姬眉来眼去的,不会是真被迷住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空着的那只手扯起自己洁白衣袍的一角,带着力道,用力擦拭起姜玖璃的那只手心,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姜玖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划过。这个小冰翎,洁癖倒是严重,还嫌人家姑娘脏不成?她闭着眼,任由他动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谢翎仔细擦了好几下,似乎才满意了些,这才扶稳姜玖璃,转向被侍从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袁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恭敬:“袁将军,阿九不胜酒力,已经醉了,属下先行送他回去歇息,告辞。” 袁璩醉眼朦胧地看了他们一眼,见姜玖璃确实“醉”得软绵绵的,便含糊地笑了几声,挥挥手:“唔……去吧去吧……年轻人……酒量……还得练啊……” 谢翎不再多言,半扶半抱着姜玖璃,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奢靡之地。 一出凝香苑,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姜玖璃依旧闭着眼,佯装醉倒,谢翎把她扶上马车,自己则驱车前行,姜玖璃半靠在马车里,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袁璩是太子姜弘毅一党的人!他敢选在凝香苑这种地方接待“自己人”,又敢在酒后如此肆无忌惮地透露太子的谋划,这座日进斗金、权贵云集的凝香苑,十有八九就是太子姜弘毅名下的产业!是他笼络朝臣、结党营私、搜集情报以及聚敛钱财的重要据点! 而太子与成王姜成玉的争斗已然摆上了台面,甚至到了需要暗中筹建军队的地步!呵,皇叔啊皇叔,你弑兄篡位,如今你的后院也开始起火了吗?你的儿子们为了那张龙椅,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互相倾轧、培养势力了么? 若是让你知道我那两位好王兄,他们正在对着你弑兄篡位的皇位争夺得你死我活,那该是何等场景,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想到这里,姜玖璃心中冷笑更甚。得知了如此重要的信息,未来的棋局变得更加复杂,但也露出了更多的突破口。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也要更加大胆地利用这些矛盾。 她和谢翎的未来,需要重新好好谋划了。或许,这场太子与成王之争,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第46章 夜深密谋 回到驿馆,已是深夜。姜玖璃迅速回到自己房间,用冷水仔细梳洗了一番,褪去一身酒气和脂粉味,眼中的迷离醉意瞬间消散无踪,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冷静。 她并未点灯,而是悄无声息地将谢翎与如同影子般随时待命的小黑召至自己屋内。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怕就怕这驿站里都是眼线。 “将军,小黑,”姜玖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方才在凝香苑,袁璩酒后失言,透露了重要情报。” 她言简意赅地将袁璩暗示自己投靠太子、以及太子与成王姜成玉暗中争斗、甚至太子已在筹建私军的事情说了一遍,并冷静地分析道:“袁璩敢在凝香苑如此肆无忌惮,那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太子姜弘毅的产业,是他结党营私、笼络人心的巢穴。” 黑暗中,谢翎静静地听着,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愈发凝重。他再次为阿九的机敏和洞察力感到心惊与敬佩。在那样混乱的环境中,她竟能捕捉到如此关键的信息,并迅速理清背后的脉络。 姜玖璃继续部署,思维缜密:“小黑,你立刻安排我们最信得过的兄弟,暗中调查太子姜弘毅和成王姜成玉的详细情况。他们的势力范围、核心成员、彼此之间的矛盾焦点,能查到什么是什么,越详细越好,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以防惹祸上身,这些就是你可支出的银钱,尽量去大型酒楼商铺。” “是,老大。”小黑开心的拿过一盘金子,声音如同夜风拂过,干脆利落。 “谢翎,”姜玖璃转向谢翎的方向,“如果太子与成王真的已势同水火,开始争夺皇位,那么你现在跟着袁璩,反而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兴奋:“我们可以借此机会,通过袁璩这条线,取得太子姜弘毅的信任。让太子以为,谢家军残部是他可以倚仗的武力!毕竟比起新的兵士谁会拒绝能征善战的谢家军呢?有了太子这块‘护身符’,谢家军在新皇眼皮底下反而能更加安全,甚至能借太子的资源,更快地发展壮大。而你,若能取得太子信任,或许能借此机会,重新夺回部分兵权,至少是名义上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算计:“我们甚至可以在必要时,推波助澜,让太子和成王之间的争斗……更精彩一些。他们斗得越狠,我们的机会就越多。等到时机成熟,我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也有了足够高的位置,才有资格……与殿上那位,面对面地清算当年旧账!” 她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条计策,堪称胆大包天,是在利用皇家最残酷的内斗为自己铺路,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这条路,比行军打仗更艰难,更危险,是在与虎谋皮。”姜玖璃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谢翎,你……怕吗?” 回应她的,是谢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声音,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份坚如磐石的决心:“不怕。只要能重振谢家军为我父兄报仇雪恨,刀山火海,我也闯。”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姜玖璃所在的方向,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坚定。 姜玖璃心中一定。 小黑领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融入夜色,去布置调查事宜。 屋内只剩下谢翎和姜玖璃两人。寂静重新弥漫开来。 谢翎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坐在黑暗中,沉默着,似乎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姜玖璃有些疑惑,摸索着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将军?还有事?” 谢翎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在黑暗中摩挲着杯壁,似乎斟酌了许久,才用他那特有的、冰冷的、带着几分迟疑的语气,低声问道:“阿九……你……是不是想娶妻了?” “噗——!”姜玖璃正端起另一杯茶要喝,闻言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幸好屋里暗,也没喷到人。她连忙放下茶杯,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忍不住咳嗽起来,又是好笑又是惊愕。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冷得像块冰、只关心军国大事的小谢将军,憋了半天,竟然问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谢翎!你……你胡说什么呢!”她好不容易顺过气,连忙摇头否认,声音里还带着咳后的沙哑和无奈的笑意。 谢翎却似乎很认真,在黑暗中继续说道:“我看你……在凝香苑,与那女子……还塞了金子给她。”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关切,甚至有点老父亲式的忧虑,“就算……就算真要娶媳妇,也要娶个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那里的女子……心思复杂,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你若真有此心,我……我可以帮你物色看看。” 姜玖璃听着他这番一本正经、却又完全误判了情况的“谆谆教导”,先是愣住,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最后塞给那舞姬一点赏钱,意在封口和安抚的举动,让这小冰翎误以为自己是对那女子有了意思! 巨大的荒谬感和忍俊不禁的笑意涌上心头。她看着黑暗中谢翎大概轮廓的方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拧着眉头、认真替“弟弟”终身大事操心的模样。 她眼珠一转,忽然起了逗弄之心。于是故意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惆怅”和“向往”:“唉……还是将军懂我。其实……我也不求什么天仙绝色,良家女子,就像……就像刚才那个女孩一样的,温柔小意,会说话会哄人开心的,就挺好……” 她话音未落,明显感觉到对面谢翎的呼吸一窒,周身的气息瞬间又冷了下去,仿佛连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胡闹!”谢翎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此事休要再提!我绝不会同意!” 说完,他似乎生怕姜玖璃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丢下一句“夜深了,早点歇息!”,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听着他略显狼狈的脚步声远去,姜玖璃终于忍不住,在黑暗的房间里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微微颤抖。 这个单纯又可爱的小冰翎啊…… 她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复仇之路血腥黑暗,但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是,这误会的种子似乎种下了,日后怕是有得逗了。 第47章 惑君心 凝香苑一夜,谢翎随袁璩狎妓饮宴的消息,很快便通过各路眼线,传入了深宫之中。 御书房内,姜仲宸听着内侍的低声禀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感叹:“年轻人啊……终究是耐不住寂寞。也罢,边关苦寒六年,回黎昭放松些也是常情。” 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是异常满意和放松。这消息与他那日在殿上对谢翎的印象相互印证——一个空有谢家皮囊、却并无其父兄那般坚不可摧心性的年轻人,贪图享乐,渴望功名,更容易掌控。若谢翎真如谢青山那般油盐不进、刚正不阿,他反而要寝食难安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这份“污点”,让他对谢翎的戒心又减轻了几分。 而袁璩那边,自凝香苑之后,更是将谢翎和“阿九”视为了自己麾下的“得力干将”和“贴心人”。他正愁如何更好地为背后的“上头”笼络人心、扩张势力,眼见谢翎颇得圣上“青眼”,又“懂事”“会来事”,觉得此人将来必定是太子麾下一员得力干将,值得栽培。 他兴冲冲地修书一封,将谢翎在凝香苑的“表现”以及自己如何“引导”他的情况向上头汇报,并大力举荐。 然而,他收到的回信却并非预期的嘉奖,而是语气平淡的指示:“谢翎其人,仍需密切观察。其心是否真归附,需以事验之。”随信还附了一件需要办理的棘手任务。 袁璩虽有些失望,但也明白上头的顾虑。他知道,这是要看谢翎是否真的忠心可用,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表忠心。而这件任务,正好是个试金石。 果然,没过两日,正式的圣旨便下达了。并非战事,而是一件颇为棘手的政务——黎昭城西北的栾川郡因连年灾荒,加之当地官员治理不善,竟爆发了大规模的难民潮,数以万计的难民正朝着黎昭方向涌来,局势混乱,已发生数次哄抢粮仓、冲击官府的事件,若处理不当,极易酿成大祸。 旨意任命袁璩为钦差总领,谢翎副之,率姜玖璃一部兵马前往栾川郡安抚难民,处置灾情,稳定局势。 袁璩乐得清闲,他本就不擅长处理这些麻烦事,正好全权放手给谢翎和“阿九”去做,自己只需挂个名头,在一旁“观察”即可。他私下里对谢翎交代时,语气意味深长:“谢老弟,这可是上头看着的差事,办好了,前途无量!记住你的上头可是谁啊。” 谢翎和姜玖璃心知肚明,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行军路上,他们便能感觉到袁璩安插的眼线在密切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姜玖璃与谢翎并辔而行,低声道:“大哥,此事与打仗不同,重在安抚人心。办好了,功劳要记在袁璩头上,更要让百姓感念的是‘皇家恩德’,尤其是……‘太子’的恩德。”她特意强调了“太子”二字。 谢翎冰冷的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逃难人群,点了点头:“明白。该怎么做?” 姜玖璃早已成竹在胸,清晰部署:“首先,迅速度控制局面。你带兵迅速接管栾川郡府库和治安,严厉弹压任何趁乱打砸抢烧的暴徒,但切记,对真正饥饿的难民,不可动武,需区别对待, 稳定秩序是关键。” “其次,开仓放粮,但要有章法。不能简单施舍,易生混乱。可设立粥棚,但领粥者需登记造册,以家庭为单位,按人头分发,避免重复领取和浪费。同时组织军医,设立临时医棚,防治疫病。” “最关键的是,”姜玖璃眼中闪着光,“在所有粥棚、医棚最显眼的地方,立起大大的旗帜和牌子,写明‘奉圣上谕旨、太子殿下关切,特设赈济点’!让所有前来领取食物和看病的难民,都知道这是皇上的恩典,是太子殿下的仁德!” “再者,组织以工代赈。挑选难民中青壮劳力,由我军将士带领,修缮被灾荒破坏的道路、水利设施,清理废墟。同样,付给他们报酬可以是粮食或少量铜钱,并明确告知,这是‘太子殿下’为他们争取的生计机会!” “最后,暗中散播消息。让我们的混入难民中,引导舆论,就说太子殿下仁厚,体恤百姓疾苦,力主赈灾,与那些中饱私囊、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不同。” 谢翎仔细听着,将每一项都牢记于心。他不得不再次佩服阿九思虑之周全,不仅考虑到了实际救灾,更将政治宣传融入到了每一个细节。 “阿九,你真是什么都很懂,不仅军事,连赈灾权谋你也手到擒来。”谢翎由衷的敬佩。姜玖璃摆摆手,只因我已经比你多活了一世,听着父皇和凛萧溯风处理国事自然耳濡目染什么都懂。 到达栾川郡后,情况比想象的更为糟糕。饿殍遍野,民怨沸腾。谢翎雷厉风行,首先率军迅速控制了郡府,将几个试图反抗、甚至想转移库粮的贪官当场拿下,迅速稳定了局面。 紧接着,按照姜玖璃的计划,一系列措施有条不紊地展开。 军纪严明的谢家军士兵们维持着粥棚的秩序,不再是冰冷的杀戮机器,而是帮忙抬粥、扶助老弱。 医棚里,军医们尽心救治病患。 以工代赈的工地上,难民们拿到了活命的粮食,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而最显眼的便是那些迎风招展的旗帜和木牌:“皇恩浩荡,赈济灾民”、“太子仁德,福泽苍生”! 每一个领到粥的难民,都会听到士兵们说:“这是皇上和太子殿下赏的,好好活下去!” 每一个拿到工钱的民夫,都会被告知:“是太子殿下给了你们这条活路!” 每一次查处贪官,都会“恰好”让消息流传出去:“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严惩蛀虫!” 渐渐的,难民中开始流传开来: “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啊!” “皇上圣明!太子仁德!” “感谢天家恩典!” 混乱的栾川郡,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了秩序,难民得到了安置,民生开始复苏。而所有的感激和赞誉,都精准地指向了深宫中的皇帝和东宫太子。 袁璩派来的眼线将这一切详细汇报。袁璩大喜过望,立刻修书向上头表功,自然是把自己吹成了运筹帷幄、爱民如子的主导者,同时极力夸赞谢翎办事得力,且“深谙上意,忠心可鉴”。 栾川郡的难民事件,成了一次完美的政治表演。谢翎和姜玖璃既展现了能力,通过了考验,更巧妙地替太子收买了大批民心,为日后更深地打入太子集团,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这一切,都在姜仲宸“欣慰”的目光和太子“满意”的默许下,悄然完成。 第48章 民生悲苦 栾川郡的灾情在谢翎和姜玖璃雷厉风行又细致入微的处置下,迅速得到了控制。秩序恢复,粥棚每日准时升起炊烟,以工代赈的工程也让不少青壮有了生计,疫情也得到了初步遏制。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终于重现了一丝生机与希望。 眼见大局已定,谢翎并未居功。他寻了个机会,特意来到整日躲在行辕里享清福、实则负责“监工”的袁璩处,依旧是那副冰冷但恭敬的姿态,抱拳禀报:“袁将军,栾川事宜已大致平稳。此次全赖将军坐镇指挥,调度有方,更是仰仗陛下天恩浩荡、太子殿下仁德泽被苍生,末将等只是依令行事,略尽绵力罢了。” 他将所有功劳滴水不漏地推给了皇帝、太子以及袁璩这个“总指挥”,自己则隐于幕后。 袁璩听了,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他本就担心谢翎年少气盛会抢功,没想到对方如此“懂事”,不仅把事情办得漂亮,还把功劳全数奉上,这让他面上有光,在上头那里也好交代。他拍着谢翎的肩膀,哈哈大笑:“谢老弟果然是可造之材!懂事!太懂事了!你放心,此次功劳,哥哥我定会在殿下面前为你美言,绝亏待不了你!” 他当即兴冲冲地修书一封,送往东宫。信中自然是将自己夸成了运筹帷幄、爱民如子的主导者,同时也不忘大力褒奖谢翎,称其“办事周密,深谙上意,忠心可嘉,实乃可用之才”。 然而,东宫之内,太子姜弘毅看着案上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文书——一份是袁璩天花乱坠的表功信,另一份则是他安插的密探送来的、事无巨细的实际情况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个谢翎……倒真是有点意思。”他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事情办得确实漂亮,一石三鸟,既安了灾民,又替孤赚足了名声,还顺手清理了几个不听话的蠢货。是个有能力的。” 但随即,他的眼神又变得深沉起来:“能力是有,但这心……是否真向着孤,还需再看看。谢家的人,骨头都硬得很呐……”他的目光落在密报中关于“谢翎副将阿九”的描述上,“还有他身边那个叫阿九的小谋士,次次都有他,心思缜密,不像寻常军户出身。去查,给孤仔细查查这个阿九的底细。” 而在此期间,姜玖璃并未一直待在行辕。 她时常穿着普通的军士服装,深入灾民之中,亲眼查看粥棚的发放情况,询问百姓的疾苦。 眼前的景象,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看到面黄肌瘦的孩童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粥锅;看到老人蜷缩在漏风的窝棚里,瑟瑟发抖;看到因为争夺一点点粮食而发生的推搡和哭喊——尽管军士尽力维持秩序,但绝望依旧能轻易吞噬人性。 她蹲在一个老妇人身边,帮她将稀粥吹凉。老妇人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水:“多谢军爷……多谢皇上、太子殿下……要不是这口粥,我们一家老小真要饿死在这路上了……” 姜玖璃心中酸楚,轻声问道:“老人家,栾川郡……为何会灾荒至此?” 老妇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人听见:“唉……年年赋税都不见少,遇上灾年,官府非但不减免,还变着法子加征……说是修河堤,修官道,可钱粮去了哪里?还不是进了那些老爷们的口袋……我们种地的,哪还有活路啊……” 旁边另一个看起来读过几年书的老者,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都是面善的军士和难民,也忍不住低声插话,语气充满了怀念与愤懑:“唉……要是……要是先帝爷那时候……虽说日子也清苦,但起码徭役赋税没那么重,上面的官员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墨……哪会像现在……唉,不敢说,不敢说啊……” “先帝爷……那时候贪官是要杀头的……”有人小声附和了一句,随即被旁人用眼神制止。 这些零星的、压低的抱怨,如同细密的针,一针针扎在姜玖璃的心上。 她默默地听着,看着周围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痕迹的脸庞,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席卷了她。 原来,皇叔姜仲宸弑兄篡位,得来的江山,并未如他宣称那般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反而在不少地方,官吏更加腐败,赋税更加繁重,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她的子民,正在她姜氏皇族的统治下,苦苦挣扎,甚至怀念着她的父皇! 一种深沉的爱民之心,伴随着巨大的愧疚和责任,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想起父皇在世时,虽非雄才大略,却也勤政爱民,努力维持着国家的平衡。而如今…… 复仇之火依旧在她胸腔燃烧,但那火焰之中,似乎注入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仅仅是为了私仇,为了谢家,似乎……也为了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她曾经身为公主时并未真正了解过的黎民百姓。 她站起身,望着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和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人们,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不仅要夺回失去的一切,清算血仇,更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真正过上太平安宁的日子。这或许,才是她重生归来,除了复仇之外,更重要的使命。 就在这时,一阵低语随风飘入她耳中,是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对着身旁的丈夫喃喃自语:“……这口粥……不知能喝到什么时候?朝廷的粮……总会吃完的吧……”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姜玖璃心上。 是啊,施粥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待他们离去,这些失去了家园和土地的难民又将何去何从?那些年轻力壮的或许还能另寻活路,或是被当地官府强制遣返原籍(但原籍已无活路),那这些老人、妇孺、孩子呢?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在官道旁无声无息地饿毙、病死,或是再次踏上漫漫逃荒路,最终成为荒野枯骨!甚至……她不敢深想,某些为了“彻底解决麻烦”的官员,会不会做出更残忍的事情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刚刚费力救下的人,再次陷入绝境。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萌芽、壮大。 她悄悄将身上仅有的几块碎银塞给那个老妇人,转身离开,背影在灾区的尘埃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蕴含着某种沉重而坚定的力量。 第49章 明修暗渡 “将军”,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寒暄,便径直走到谢翎面前,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与急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有力,“眼前的灾情虽暂时稳住,但这些难民的生计长远来看,仍是死局。朝廷救济终有尽时,栾川郡自身难保,根本无力安置他们。朝廷也不可能劳民伤财的来修复一个废弃之地,一旦我们离开,等待他们的,不是饿死道旁,就是再次沦为流寇,甚至可能被……‘清理’。”她的话语尖锐地指出了最残酷的可能。 谢翎英挺的眉头骤然锁紧。他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只是身为武将,平定叛乱、恢复秩序是他的职责,而长远安置流民,确非他职权所能及,也超出了他目前能力范围。他冰封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无奈,沉声道:“我知道。但此事……牵扯甚广,非我等能决断。” “我们能!”姜玖璃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紧紧盯着谢翎,“将军,你忘了我们的根基在哪里了吗?你忘了朝城吗?” “朝城?”谢翎冰封的眼眸微微一动,闪过一丝锐利的亮光。 “对!朝城!” 姜玖璃的语气瞬间变得兴奋而坚定,她快步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纤细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西北方向的朝城,“朝城经过我们五年苦心经营,开辟了无数荒地,正缺人手耕种!那里地广人稀,容纳这数万难民绰绰有余!只要给他们土地、农具、种子和最初的口粮,他们就能靠自己活下去,重建家园!” 她越说思路越流畅,仿佛一幅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展开:“不仅如此,难民中那些年轻力壮、无牵无挂的男子,我们可以严格筛选,择优吸纳,补充进李川和陆八暗中操练的新军!这既给了他们一条安身立命、甚至博取功名的出路,也能极大增强我们隐藏的实力!这是一举两得,利国利民利军的大好事!” 谢翎彻底被这个大胆而周全的计划吸引住了。这确实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最佳方案,甚至能反哺自身。但现实的巨石立刻压在心头:“此计虽好,但朝城远在边陲,与此地相隔千里,路途遥远艰险,难民中多为老弱妇孺,如何能安全抵达?沿途所需的庞大粮草、可靠的护卫,都是极大的难题。更何况,朝廷……尤其是袁璩和他背后的人,岂会允许我们私自迁移如此多的人口?” “所以需要借势!需要周密计划!”姜玖璃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我们不能用谢家军的名义,必须打着他们的旗号,办我们的事!” “借势?”谢翎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 “对!就借太子姜弘毅的‘势’!”姜玖璃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我们去向袁璩提议,就说是体恤太子殿下仁德之名,不应止于一时赈济,当为难民谋划万全之策。可奏请朝廷,将无家可归、自愿迁徙的难民,迁往边城开荒屯田,充实边疆。此举既能彰显太子殿下深谋远虑、为国分忧,又能一劳永逸解决难民隐患,避免日后再生事端,反而损害殿下好不容易积累的仁名。”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环:“至于沿途护送和粮草,我们可以‘建议’——就以朝城目前仅有一万‘残兵’,难以接应为由,请袁璩奏明太子,就从太子麾下‘选派’五万兵士,并拨付粮草,由我们负责具体执行护送事宜,再让流民跟随送往沿途边城,实则送到朝城。袁璩为了讨好太子,必定会极力促成。而太子,为了博取‘安置流民、巩固边防’的美名,更为了能趁机将边陲重镇朝城的名义控制权抓到自己手中,必然会心动并推动此事!” “如此一来,我们不仅名正言顺,还能趁机将太子的人力物力,为我们所用!”姜玖璃最后总结道,眼神亮得惊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谢翎听完,久久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冰眸,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胆大包天的“少年”。每一次,她总能想出这种剑走偏锋、却又环环相扣、将敌人之力化为己用的绝妙计策,令他叹服。 “好!”半晌,他重重吐出一个字,冰冷的眼眸中燃起认同与决断的火焰,“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寻袁璩。” 袁璩一听这个计划不仅能彻底甩掉难民这个烫手山芋,还能替太子殿下赚取巨大的声望,甚至能将触角伸向边城,扩张太子势力,顿时喜上眉梢,拍案叫绝,立刻屁颠屁颠地去草拟奏章,极尽溢美之词向太子表功。 太子姜弘毅接到奏报,果然大为心动。此举确是一步收买人心、巩固权力的好棋。但他知道若派自己兵力,父皇肯定知道自己要发展自己的兵力。 于是,他回信袁璩,表示父皇已同意此事,并“慷慨”地拨付了四万“精兵”实则是刚招募、缺乏训练的新兵和一些粮草。他在信中特意询问朝城目前的主事者是否可靠。 袁璩立刻回信,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朝城主将李川乃是末将一手提拔,绝对是自己人!此次护送事宜,末将也将派最得力的手下全程负责,定万无一失!” 太子这才放下心来,批示“务必妥善办理”。 袁璩领了命,自然第一时间找到了他心中“最得力、最懂事”的阿九。 四万新兵,实在出乎意料的好,她猜到太子肯定不敢直接派自己的兵力,但也不会让其他人的势力(成王,禹王)渗入。 姜玖璃领命后,并未立刻出发。她先是前往那四万“新兵”的驻扎地,以太子钦差的名义进行训话。她站在高处,声音清朗,极具煽动力: “诸位将士!你们是太子殿下亲自选派,肩负重任!此去不仅是护送百姓,更是为太子殿下推行仁政,巩固边疆!功成之日,太子殿下绝不会忘了诸位今日的辛劳!” 这些新兵一听是为未来的皇帝办事,将来等太子荣登大宝,他们可就是亲兵。还能有如此光明前程,顿时群情激昂,纷纷表忠心,士气高涨。姜玖璃见目的达到,心中暗笑。 另一边,谢翎则动用此次赈灾中皇帝赏赐的部分钱财,暗中购买了七八辆坚固的牛车,并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水。他与姜玖璃商议,让队伍中的老弱病残优先乘坐牛车,壮年则跟随队伍步行,互相照应。 一切准备就绪。一支队伍,打着“奉太子令,移民实边”的旗帜,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满目疮痍的栾川郡,朝着西北方向的朝城,缓缓行进。 队伍蜿蜒如龙,承载着数万难民生的希望,也承载着姜玖璃和谢翎更深远的谋划。明面上是太子的仁政,暗地里,却是力量向着他们的大本营悄然汇聚。这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50章 朝城相见 历时一个多月的漫长跋涉,跨越千里,历经风霜雨雪,姜玖璃率领着庞大的流民队伍和那四万心思各异的“新兵”,终于看到了朝城那熟悉而坚固的城墙。 这一路上,姜玖璃可谓殚精竭虑。她深知迁徙之苦,尤其队伍中多是老弱妇孺。她顶着手下军官的不解甚至暗中不满,坚持将太子拨付的军粮大部分用于保障流民的饮食,确保他们能吃饱,至少每日有一顿热粥干粮。反正朝城的农业如今发展富饶,自给自足,也不差这点军粮。她不断给流民们描绘着朝城的希望——那里有广袤的荒地等待着他们开垦,有坚实的城池可以庇护他们,只要肯劳作,就能拥有自己的家和安稳的生活。 她的举措,让濒临绝望的流民们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勇气,看向那位始终奔波忙碌、清俊又温和的“小将军”时,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信赖。甚至队伍里几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看着姜玖璃虽风尘仆仆却难掩清秀的侧脸,以及她处事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善良,都不禁芳心暗许,时常偷偷看她。 军中兵士们私下难免调笑: “嘿,你看那几个姑娘,眼睛都快粘在小九将军身上了!” “小九将军年纪轻轻,本事大,模样又俊,真是好福气啊!” “就是不知道咱们小九将军开不开窍,哈哈……” 这些玩笑话偶尔飘进姜玖璃耳中,她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心中暗叹:福气?若是她们知道她们倾慕的‘小将军’竟是个女子,不知会作何感想。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男子身份终究非长久之计,假死脱身,让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出现,必须提上日程了。 队伍抵达朝城城外,早已接到消息的李川激动不已,带着一队亲兵大开城门,亲自迎了出来。他如今已是镇守一方的将军,气势更胜往昔,但看到姜玖璃时,那份憨直和兴奋却丝毫未变。 “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李川声如洪钟,大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激动地喊道。他看着姜玖璃明显清减了的面容,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姜玖璃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辛苦了,李将军。先进城再说。” 一行人进入军营主帐,刚坐下没多久,帐帘微动,陆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冷峻的样子,但目光落在姜玖璃身上时,明显柔和了许多。他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眉头微蹙,走上前,竟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关切和心疼:“半年不见,也没见长高多少,还是这么瘦弱。看来黎昭城的饭,也不比咱们军营的好到哪里去。”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姜玖璃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笑着推开他,调侃道:“黎昭城的饭如今尽是些油腻贿赂之物,哪比得上咱们朝城的粟米干饭顶饱干净实在?” 寒暄过后,言归正传。李川先是恭敬又带着几分自豪地汇报了这半年来的情况:“老大,你们放心!你们走后,我和陆八按照之前的计划,已将‘归田’的弟兄们重新整编操练,如今战力更胜往昔!朝城的农业畜牧业也发展得很好,新开垦的荒地都已播种,牛羊牲畜数量也增加了不少,粮仓和银库都比你们走时充实了许多!那文事刘大人已经是咱们自己人,他自然也是想咱们保护这一方城土,他也想保持如今的生活。所以每次上报,咱们怎么说他怎么报。” 姜玖璃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做得非常好!李川,陆八哥,你们如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合格将军了!有你们在,朝城无忧!我和谢翎也能安心在前方谋划了。” 接着,她神色一正,将此次前来的目的和安排详细道出:“我此次带来三万流民,他们一路艰辛,需要妥善安置。李川,你负责统筹,划拨出足够的荒地和兵士,让他们协助在朝城建房,分发农具种子,派有经验的老兵教导他们如何在此地开荒耕种、放牧养殖,让他们能真正安顿下来,成为朝城的新力量。” “另外,”她看向李川,语气加重,“还有那四万‘新兵’。这些人来历复杂,多是黎昭城中富商家的子弟,被姜仲宸塞进来,其目的绝非善意,恐怕是想掺沙子、拖后腿,让谢家军难以真正发展壮大。训练他们,绝非易事。”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所以,李川,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就打着‘太子殿下要求严格练兵、巩固边防’的旗号,给我狠狠地操练他们!不必客气,就用训练谢家军最严苛的标准!他们的父母送他们来,无非是为了镀金捞功名,那就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真正的军旅生涯!务必把他们身上的骄娇二气和惰性磨掉,就算不能全部练成精锐,也要让他们形成战斗力,发挥最大的用途!明白吗?还要小心里面的暗探,找出他们,里面有可能有成王的人,也有可能有禹王的,还有太子和皇帝的,把他们揪出来,交给元宝,也要以太子之名,而且不能让他们断了联系,明白吗?” 李川闻言,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胸甲,发出哐当一声响,瓮声瓮气地保证:“老大你放心!管教这帮公子爷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定把他们操练得服服帖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当兵!” 陆八也冷然点头:“揪出暗探,流民安置之事,交给我,确保无乱。” “好!”姜玖璃看着这两位可以完全信任的伙伴,心中安定,“那便分头行动!朝城,是我们最重要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李川和陆八领命,立刻雷厉风行地出去安排。帐内,姜玖璃轻轻吁了口气,望着帐外开始忙碌起来的景象,她知道,新的力量已经注入,未来的棋局,又多了几分把握。而她自己身份转变的谋划,也需要加速进行了。 第51章 身体显露 姜玖璃风尘仆仆地从朝城赶回黎昭,第一时间便去寻袁璩复命。 在袁璩那装饰奢华却透着庸俗之气的书房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谨,禀报道:“袁将军,幸不辱命。流民已妥善‘安置’。只是……唉,路途遥远艰辛,那些老弱病残之辈,实在受不住颠簸,该死的……路上已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也已按您的指示,分散安置到了几处边城,不会聚众生事,请将军放心。” 她语气沉痛,仿佛真为那些“折损”的生命惋惜,随即又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兴奋”:“朝城那边,李将军已接收了兵士,并以太子殿下之名进行了整编训话!兵士们得知是为太子殿下效力,个个群情激昂,纷纷表示愿为殿下效死,军心可用!” 她稍稍压低声音,故作警惕道:“只是……末将在清查人员时,发现其中似乎混杂了些……来历不明的眼线。不知是成王殿下那边的人,还是……”她适时停住,留给袁璩足够的想象空间。 袁璩一听,先是皱眉,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拍案道:“哼!肯定是成王!还有陛下……陛下自然也要看看!小九老弟你做得对!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他对自己“洞察”先机很是得意,立刻对姜玖璃大加赞赏:“好!好啊!阿九,你果然没让本将军失望!真是本将军的福将!此事办得漂亮!” 他立刻兴冲冲地修书给太子,自然是避重就轻,只提“成功安置流民”、“军心归附太子”、“发现可疑眼线(暗示是成王或陛下的人)”,将自己的“英明指挥”和阿九的“忠勤可靠”大大吹嘘了一番。 东宫之中,太子姜弘毅看着袁璩的密报和另一份来自自己暗探的、内容大同小异的报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自然明白成王会插手,父皇会监视,这都在意料之中。让他略微放心的是,那个叫阿九的副将,办事确实利落,而且背景似乎也“干净”。 他的暗探回报:阿九,约八九岁时从人牙子手中逃出,流浪至朝城附近,被谢家军收留。无父无母,来历清白。在谢家军中表现勇猛,颇有谋略,因功累升至副将。其最大心愿似乎是立下战功,为莫名死去的父母报仇(此乃小黑巧妙放出的消息)。这样一个有能力、无根基、有欲望的年轻人,似乎正是可以拉拢和利用的对象。 太子沉吟片刻,提笔给袁璩回信,内容无非是“嘉奖其功,继续观察,善用阿九”云云。 另一边,姜玖璃复命后,悄然来到了谢翎在黎昭城郊那处简陋的府邸。 比起袁璩处的虚与委蛇,在这里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将朝城的详细情况、李川陆八的进展、以及对四万新兵的安排,一一详细告知了谢翎。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脸色一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也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小腹,身体微微蜷缩起来。这次回程途中,葵水再次来临,或许是因为初次时用寒药强行压制留下了病根,此次竟是疼痛异常,来势汹汹,让她几乎难以忍受。 谢翎立刻察觉了她的异常。只见她脸色难看至极,比在朝城奔波时还要憔悴几分,他冰封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担忧,急忙上前一步问道:“阿九?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还是旧疾复发?”他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额头是否发热。 姜玖璃心中一惊,巧妙地侧头避开他的手,强撑着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没事。可能就是路上着了凉,有些发热腹痛。大哥……能帮我……要一碗红糖姜水吗?”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谢翎眉头紧锁,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疼又焦急:“你确定只是着凉?你脸色很不好!我这就去叫军医!” “不用!”姜玖璃连忙阻止,气息不稳地说,“我……我自己就是医生,大哥你还信不过我吗?真的……喝点热的就好了……”说着,她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想倒杯热茶,却因为手抖,茶水溅出了一些。 谢翎见状,更是担心。他一边接过茶壶,帮她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一边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仿佛这样能减轻她的痛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慢点喝,烫。” 姜玖璃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着,腹中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她抬眼看着谢翎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俊脸,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无比认真和严肃,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谢翎,我……要离开了。” “什么?”谢翎正全神贯注地担心她的身体,乍闻此言,猛地一怔,倒茶的手下意识一偏,滚烫的茶水顿时泼洒出来,正好浇在姜玖璃扶在桌边的手上! “嘶——”姜玖璃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阿九!”谢翎惊呼一声,心中大骇,什么离开的念头瞬间被抛到脑后。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姜玖璃的手腕,拉到眼前仔细查看。触手之处,指尖纤细,手腕的骨骼清晰分明,再往上,因衣袖被拉扯,露出一小截与常年握剑的麦色手掌截然不同的、异常白皙细腻的肌肤,宛如一截新出的嫩藕,在灯光下晃得谢翎眼花。 他的目光猛地一滞,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但此刻更担心她的烫伤。他猛地回过神,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自责:“对不起!我……我去打冷水!” 他几乎是冲出门外,很快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捧着姜玖璃的手,将其浸入水中降温。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姜玖璃还是第一次见到谢翎如此失态和慌乱的样子,与她平日里那副冷峻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他微微颤抖的力度和井水的冰凉。 她看着他低垂的、紧锁眉头的侧脸,轻声却坚定地继续说道:“谢翎,听着,离开只是暂时的。相信我。我需要用另一种方式,让我们变得更强大。等着我。” 谢翎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水中那双交叠的手,一只麦色修长,属于他;一只此刻微红纤细,属于她。半晌,他猛地抬起头,深邃的冰眸撞入姜玖璃那双如星子般璀璨、充满不容置疑决心的目光里。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为最沉重的信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我相信你,阿九。不管你做什么,去哪里,我都相信你。我会……在这里等你。” 冰凉的水减缓了疼痛,而他话语中的信任,则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姜玖璃的心底。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他们必须这样走下去。 第52章 皇家秋狝 黎昭城的局势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汹涌。太子与成王之间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拉拢势力、打击对手。姜玖璃冷眼旁观,知道她等待的时机,即将来临。她需要一个足够轰动、足够合理,又能实现多重目标的“事件”。 机会,出现在一次太子姜弘毅前往京郊皇家猎场“秋狝”之时。这本是皇室传统,却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姜玖璃通过小黑的情报网,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常——有成王麾下死士买通侍卫混入猎场的迹象,但其行动模式又似乎透着些许诡异,不像是成王一贯的风格,倒像是……另有一股势力想借刀杀人,将水搅浑。 姜玖璃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她要将计就计,不仅要假死脱身,还要为太子送上一份“泼天大功”和一份“沉痛损失”,更要借机除掉碍事的袁璩,并将嫌疑的矛头引向成王,同时埋下关于那股神秘势力的伏笔。 皇家猎场,秋高气爽,旌旗招展,号角连营。巨大的明黄色帷帐如同山峦般矗立在猎场核心区域,那是皇帝姜仲宸及其后宫女眷、核心宗室成员的休憩之所,守卫森严,寻常官员和低阶侍卫根本无法靠近。 姜玖璃与谢翎,如今顶着太子府二等侍卫的身份,身着统一的宫廷侍卫服饰,按刀肃立在离核心营帐尚有百步之遥的外围警戒线上。这个位置,足以看清营帐区域的宏大场面,却又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将里面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隔绝开来。 她如刀戟般的目光,越过层层守卫和飘荡的旗帜,精准地锁定了那群被众多太监宫女簇拥着的、衣着最为华贵的年轻皇子们。她的心跳,在不经意间加快了几分。 其中一人,身着杏黄色骑射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矜贵与刻意营造的温和,正与身旁的其他皇子谈笑风生。正是太子——姜弘毅。 太子姜弘毅一身戎装,意气风发,在众多侍卫和官员(包括袁璩、谢翎、阿九)的簇拥下,纵马驰骋。袁璩腆着肚子,勉强跟在后面,不停地擦着汗,嘴里还谄媚地奉承着。 曾经是她的三王兄,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她看着他,如今已成了高高在上的储君,周身环绕着权力的光环和看不见的危机。她想知道,在这场由他父皇掀起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权利游戏中,她的这位三哥哥,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全然知晓并认同他父皇所做的一切——弑兄、篡位、陷害忠良?还是仅仅被蒙在鼓里,作为一个被操纵的棋子?抑或……他也有着自己的谋划? 随着尖锐的一声“出猎”,太子策马而出,姜玖璃始终紧随他左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谢翎则按照她的提前嘱咐,若有若无地控制着马速,与太子和袁璩保持着一个既能及时反应又不太引人注目的距离。 这时,一个略带慵懒却又透着几分锐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太子哥哥今日真是英姿勃发,看来是对今日头彩志在必得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成王姜成玉,在一众衣着精干的侍卫簇拥下,缓步而来。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银蟒的骑射服,相较于太子的明黄,更显深沉内敛。他面容俊美,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细长的凤目中,却偶尔掠过精明的光芒。 姜弘毅看到姜成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储君的雍容气度:“二弟说笑了,秋狝盛事,意在与民同乐,演练武备,头彩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倒是二弟,今日这身打扮,想必也是准备大展身手了?” 姜成玉走到近前,微微拱手算是行礼,笑容不变:“皇兄过谦了。谁不知皇兄骑射精湛,麾下更是能人辈出。臣弟这点微末技艺,怎敢与皇兄争锋?不过是跟着凑个热闹,免得父皇觉得我等皇子懈怠了武事。”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太子身后的侍卫队伍,目光在谢翎和姜玖璃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随即笑道:“不过,臣弟方才倒是听闻,皇兄新近招揽了一位……谢家…少年,在栾川之事上表现不俗,想必今日定能助皇兄斩获颇丰吧?” 他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太子“招揽”谢翎(暗示结党),又抬高了期待,若太子今日收获不佳,反倒成了笑话。 姜弘毅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愠怒,但碍于场合不便发作,只是脸色微沉,语气也冷了几分:“本宫行事,自有分寸。至于收获如何,待狩猎结束自有分晓,不劳四弟挂心。” 姜成玉见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言,只是那笑容更深了些:“既然如此,臣弟便预祝皇兄满载而归了。臣弟也去准备一下,免得落了后。”说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看着姜成玉离去的背影,姜弘毅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姜成玉这番话,看似谦恭,实则处处挤兑,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更让他觉得颜面受损。 “哼,不过是仗着母妃得宠,便如此目中无人!”姜弘毅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太监抱怨了一句,随即翻身上马,眼中燃起了强烈的胜负欲,“今日定要猎得头彩,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国之储君!” 他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这一刻,狩猎不再仅仅是娱乐,更成了他与姜成玉之间一场无形的较量! “跟上!保护好殿下!”侍卫首领急忙下令。 姜玖璃和谢翎等人立刻催马紧随。马蹄轰鸣,尘土飞扬。 就在队伍冲入一片相对开阔的草甸时,突然,一道极其迅捷的白色身影,从右侧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那速度极快,在秋日阳光下,皮毛如同缎子般闪耀! “是雪狐!”眼尖的侍卫惊呼道! 雪狐!这可是极为罕见珍贵的猎物!其毛皮洁白无瑕,是皇室贡品中的上上之选!若能猎得,无疑会成为此次秋狝最耀眼的成果! 太子姜弘毅自然也看到了!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刚刚被姜成玉激起的胜负心,此刻找到了完美的宣泄目标!若能猎到此狐,看那姜成玉还有何话说! “追!给本宫追上它!休要让那畜生跑了!”姜弘毅兴奋地大喊,根本顾不上队形和危险,一马当先,朝着白狐消失的方向猛追过去! “殿下!危险!慢一些!”侍卫们大惊失色,慌忙追赶。但太子座下乃是千里挑一的宝马,速度极快,瞬间就与大队拉开了一段距离。 姜玖璃和谢翎心中同时一紧!机会来了!但危险也随之而来!两人毫不犹豫,奋力催动战马,紧紧咬在太子身后,冲向了那片未知的、可能布满陷阱的山林!成败、安危,皆系于此一举! 第53章 护主死遁 果然,当队伍行进至一处林木茂密、地势复杂的山谷时,异变陡生! 数支淬毒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密林深处射出,直取太子姜弘毅!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殿下小心!”姜玖璃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反应,她似乎早有预料,猛地从马背上跃起,用身体挡在太子身前! “噗!”“噗!” 两支毒箭狠狠地射中了她的胸膛!她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马上栽落,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有刺客!护驾!护驾!”场面顿时大乱!侍卫们慌忙围拢过来。 太子姜弘毅吓得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阿九,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副将,竟会如此果决地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他! 然而,刺客并未罢休,又有数人从林中杀出,目标明确,直冲太子!显然是要灭口! 就在这时,原本惊慌失措、躲在侍卫身后的袁璩,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想表现自己,竟晕头转向地催马往前冲,嘴里胡乱喊着:“保护太子!给我杀……” 可他肥胖的身躯和拙劣的骑术反而挡住了侍卫们的路线,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混战之中,一支流矢如同鬼魅般,穿透了人群的缝隙,精准地射中了袁璩的咽喉! 袁璩的喊叫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肥胖的身躯轰然坠马,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袁将军!”有人惊呼。 而此时,谢翎如同猛虎出闸,长剑出鞘,率领部分精锐侍卫,与刺客展开了殊死搏杀。他剑法凌厉,气势如虹,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并将几名刺客斩杀,抓获一名蒙面人。余者见事不可为,迅速遁入山林消失不见。 刺杀风波过后,猎场一片狼藉。 太子姜弘毅惊魂甫定,首先想到的便是为他挡箭的“阿九”。他快步走到姜玖璃“尸体”旁,只见她面色青紫,气息全无,胸膛再无起伏。太医上前检查后,沉重地摇了摇头:“殿下,箭上剧毒猛烈,九校尉……已殉职了。” 太子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庞,他沉声道:“阿九护驾有功,以身殉国,厚葬!” 接着,他又看到袁璩的尸体,眉头皱得更紧。袁璩虽然无能,但好歹是他的人,还是个将军,死得如此窝囊,让他既恼火又觉得晦气。 混乱的猎场终于被控制住。谢翎亲自将那名被生擒的蒙面刺客卸了下巴,捆得结结实实,押到了惊魂未定的太子姜弘毅面前。 姜弘毅看着地上挣扎的刺客,又看了看不远处盖着白布、已然“气绝”的阿九和死状凄惨的袁璩,脸色铁青,既有后怕,更有滔天的怒火。他强压着情绪,对谢翎吩咐道:“谢翎!给本宫看好他!绝不能让他死了!本宫要亲自将他押到父皇面前,看看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末将领命!”谢翎沉声应道,眼神冰冷地扫过那名刺客,确保他再无自戕的可能。 很快,皇帝姜仲宸的御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听闻太子遇刺,姜仲宸亦是震怒异常,这无异于在挑战他的皇权! 姜弘毅跪在御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父皇!有人……有人要置儿臣于死地啊!”他指向帐外,“若非九校尉拼死相护,以身挡箭,儿臣恐怕……恐怕已不能再见父皇天颜了!还有袁将军……他也为护驾殉职了!” 姜仲宸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如鹰:“刺客何在?” 谢翎立刻将那名被严密看押的刺客押了上来,卸下的下巴已被装上,但依旧被堵着嘴,防止其咬舌。 “说!是谁指使你的?尔等又是如何混入这戒备森严的围场?”姜仲宸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取下刺客口中的布团,那刺客眼神涣散,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死意。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快地朝着帐内某个方向瞥了一眼——正是站在众皇子前列、面色看似平静的成王姜成玉所在的方向! 这一瞥虽然短暂,却足够清晰!帐内不少官员,包括太子和谢翎,都看得分明! 就在这一刹那,那刺客猛地一咬牙关!谢翎一直紧盯着他,见状心道不好,立刻出手如电,想要阻止,却终究晚了一步! 一股黑血从刺客嘴角溢出,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气绝身亡!竟是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 谢翎见势,立即单膝跪地,“末将失职!请陛下、殿下治罪!” 帐内一片哗然!人证死了! 太子姜弘毅心中又惊又怒,刺客临死前那一眼,几乎将矛头直指成王!但他毕竟是太子,深知没有确凿证据,仅凭一个死前眼神,根本定不了成王的罪。若贸然指认,不仅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被倒打一耙,说自己诬陷兄弟,引起父皇的猜忌和反感。 他心念电转,瞬间有了决断。他压下立刻指认的冲动,转而面向姜仲宸,语气沉痛却又显得顾全大局:“父皇!刺客服毒自尽,死无对证,此案……恐怕难查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不过,此事关乎国本,儿臣身为储君,绝不能就此罢休!恳请父皇将此案交给儿臣亲自调查!儿臣定会暗中查访,揪出这幕后真凶,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脸色微变的姜成玉,又迅速收回,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至于幕后主使……儿臣相信,定然是某些包藏祸心、觊觎储位的宵小之辈所为!断然不会……不会是与儿臣血脉相连的皇弟们做的。”他特意强调了“血脉相连”和“皇弟们”,虽然没有点名,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话里话外指向的就是刚刚被刺客“看了一眼”的成王姜成玉! 这一手以退为进,既表现了自己的“宽宏大量”和“顾念亲情”,又将最大的嫌疑牢牢地扣在了成王头上,成功地在多疑的姜仲宸心中种下了一根刺。姜仲宸看着一脸“委屈”又“识大体”的太子,又瞥了一眼面色阴沉、默不作声的成王,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准奏。”姜仲宸最终缓缓开口,“此事便由太子负责查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阿九校尉和袁将军……厚葬,抚恤其家。” “儿臣遵旨!”姜弘毅恭敬领命,低下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经此秋狝,太子对“殉职”的阿九有所感念,对其“忠心”深信不疑。同时,谢翎在危急时刻表现出的沉稳勇武、临危不乱,以及他及时的“发现”证据,都让太子对他刮目相看。加上袁璩已死,太子急需一个有能力又“可靠”的武将来接管袁璩留下的摊子和那支名义上属于他的力量。 顺理成章地,太子姜弘毅将目光投向了谢翎。他亲自扶起跪地请罪的谢翎,沉声道:“谢将军请起!袁璩无能误事,死不足惜。阿九忠烈,可歌可泣!今日之事,多亏谢将军力挽狂澜!从即日起,便由你接替袁璩之职,为本宫整顿军务,望你不要辜负本宫和阿九的期望!” 谢翎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重叩首:“末将谢翎,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效死!” 他知道,太子与成王的斗争,从此刻起,已经彻底摆上了明面。而自己,则在这场风波中,凭借“救驾”之功和太子的信任,正式踏入了权力漩涡的中心。 第54章 举办丧事 谢翎退出太子营帐后,脸上的悲恸与肃穆缓缓收敛,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平静。他需要尽快处理接下来的事宜,尤其是阿九的“身后事”。 而帐内,太子姜弘毅独自立于案前,脸上的情绪也已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算计。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角落,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无波: “属下护卫不力,致使殿下受惊,领罚。” 姜弘毅并未转身,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起来吧。今日之事,事发突然,那刺客隐匿功夫极佳,出手更是狠辣果决,防不胜防,非你之过。”他话锋一转,切入核心,“我让你一直盯着成王,他今日有何异常?” 黑影恭敬回道:“回殿下,成王自入场至事发,始终与几位世子一同射猎谈笑,举止如常,其麾下侍卫亦未有异动。直至刺杀发生,他亦仅显震惊,并无破绽。” 姜弘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隐卫的报告,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今日那刺客,临死前刻意望向成王才服毒,当真是成王所指使?” 黑影略一停顿,答道:“属下愚见,此举……略显画蛇添足。成王殿下心思缜密,若行此等大事,必求干净利落,不留首尾。如此明显的指向,反不似其风格。” “呵,”姜弘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错。本宫也是这般想。姜成玉即便有弑兄之心,也绝不敢在父皇眼皮底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更不会愚蠢到留下这等把柄。这更像是……有人想一石二鸟,既除本宫,又嫁祸成王,好坐收渔利。本宫仔细查看了刺客的兵器和行动路数,虽与成王府有些关联,但其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似乎……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成王麾下死士的……训练有素的风格,倒像是……经年累月培养的专业杀手。” 他回想起方才在父皇面前的表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本宫方才故意在父皇面前那般说辞,将疑点引向成王,即便最终查不到他头上,也能在父皇心中种下一根刺。而成王,经此一事,必然更加束手束脚。至于本宫……一个受惊却顾全大局、宽厚待弟的储君形象,不是正好么?” 他顿了顿,想到那个为他挡箭的“少年”,语气略带一丝复杂的讥诮:“至于那个阿九……倒是出乎本宫意料。舍身护主?呵,果然是边城出来的少年郎,热血冲动,怕是想着拼死一搏,换个锦绣前程吧。可惜了……” 这声可惜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袁璩那个废物死了也好,省得碍事。如今看来,能用的,暂时也就剩下这个谢翎了。”姜弘毅摩挲着下巴,“只是不知这谢翎,是真忠勇,还是扮猪吃虎……不过,听闻他在凝香苑与袁璩那般厮混,想来也是个贪图享乐、追逐名利之辈。终究是嫩了些,比他那个油盐不进的父亲,差得远了。暂且用着再看吧。” 难道……除了成王,还有别人想趁乱要他的命?会是谁?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埋在了他心里。 “我交给谢翎刺杀之事,你也在暗中查此事,到底背后是谁?” 他挥了挥手,黑影领会,悄然退去,帐内重归寂静。姜弘毅的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心思却已飞到了更远的阴谋深处。 与此同时,猎场的混乱逐渐平息。 姜玖璃的“遗体”和袁璩的尸身被分别运送回城。阿九的“遗体”被送到了谢翎那处位于城郊、略显荒凉的府邸。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具简单的棺木被抬入府中,举行了简短的法事后,棺盖被沉重地钉上。谢翎为其操办了简单的丧事,对外宣称三日后下葬,一切从简,符合一个“殉职校尉”的身份。 而袁璩的丧事则截然不同。因其将军的身份,葬礼需依制操办,停灵七日,吊唁者络绎不绝,排场浩大。然而,这热闹之下,却透着一股人情冷暖的悲凉。 谢翎作为“幸存”的副将,且即将接替袁璩之势头正盛,不得不两边奔走。他在袁璩灵前,看着那些前来吊唁的官员,其中不少面孔曾在凝香苑把酒言欢,如今却只是例行公事般上炷香,表情淡漠,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晦气之地。真正为袁璩之死感到悲伤的,恐怕寥寥无几。 而反观他为自己府中“阿九”设下的简单灵堂,这三日前来吊唁的官员,竟出乎意料地络绎不绝。他们的祭奠之词更是天花乱坠: “谢将军节哀!阿九校尉忠勇可嘉,实乃我辈楷模!” “谢将军临危不乱,救驾有功,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谢家军果然满门忠烈,谢大将军在天有灵,亦当欣慰!” “日后还望谢将军多多关照……” 这些话语,与其说是祭奠阿九,不如说是一场对谢翎赤裸裸的示好和投机。人人都知道袁璩这棵大树倒了,而太子眼前的新贵,正是这位年轻冷峻的谢小将军。 谢翎身披麻衣,站在阿九的灵柩旁,听着这一声声虚伪的奉承,看着这一张张谄媚的嘴脸,心中冷笑不已。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人走茶凉,攀高踩低。他想起阿九的嘱咐,强行压下心头的厌恶与讽刺,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谦逊,对每一位来客都躬身还礼,语气低沉:“多谢大人挂怀,末将愧不敢当。”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看向那具冰冷的棺木,眼神才会流露出一丝真正的痛楚与坚定。阿九,你看到了吗?这虚伪的世间。虽然不知你在惧怕什么,或者在隐藏什么,你放心,我会走下去,待你回来之日,谢翎必给你一处庇护的天地。 第55章 再入商行 数月光阴,悄然流逝。在千里之外的云州,这座以漕运枢纽闻名的古城里,老字号“承运商行”那略显褪色的匾额下,走进了一个身形瘦削、面容带着几分旅途风霜的“少年”——姜九。 承运商行,昔日曾是声震南方的商行。奈何命运弄人。老东家承老爷情深不寿,发妻早逝后未曾续弦,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独女身上,千挑万选为她择了云州李家一位颇有文名的举子为婿。岂料四年前,爱女骤然病逝的噩耗传来,承老爷肝肠寸断,忧愤成疾,不久便追随女儿而去,空留下偌大家业和一对外孙子女。 外孙子胎里带疾,自幼药石不断,体弱难以理事。外孙女因生母亡故,父亲提妾室上位,那位精于算计的后母便视她为绊脚石,寻了个借口将她幽禁在深宅内院,美其名曰“静养”,实则断绝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商行事务更是无从插手。 忠心耿耿的老管事白崇明,已年过花甲,白发苍苍,不得不以衰暮之躯强撑起商行及各地分号的重担。他虽经验老到,奈何精力日渐衰颓。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位李府的后母夫人,依仗着掌管李家内宅和小姐的名义,频繁以“小姐用度”、“官场打点”、“人情往来”等种种名目,从商行账上大肆支取银钱,中饱私囊。数年下来,纵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蛀蚀,承运商行日渐亏空,门庭冷落,往日的车水马龙已成回忆。 商行内,柜台后,白崇明正对着一叠厚厚的账册长吁短叹,昏花的老眼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眉头紧锁,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走近的“少年”身上。只见对方衣衫简朴,面带风尘,但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不似寻常流民。白崇明习惯性地用带着倦意的声音问道:“这位小哥,有何事?” “白管事,”姜玖璃上前一步,刻意将嗓音压得略显粗粝,带着恭敬抱拳道,“小子姜九,北方逃难来的,想寻个糊口的差事,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说话间,她微微抬起了头,让那双经过刻意修饰却难掩灵韵的眼睛迎上白管事的目光。 白崇明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那双眼睛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猛地怔住了!这双眼睛……清澈如山涧溪流,明亮如寒夜星辰,眼底深处蕴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机敏与坚韧!记忆的潮水瞬间奔涌而来——数年前,他押送一批极其贵重的白瓷从铄国返回云州,途经岷山险道时,遇到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小乞丐。当时车队因天气受阻,装有易碎白瓷的车辆面临倾覆风险,正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乞丐,急中生智,想出用河沙稳固之法,帮车队度过了险关。他见那孩子聪慧异常,心生怜惜,想收留他,那孩子却谢绝了,只说要去岷山深处寻找一位重要的亲人。分别时,那孩子回头望他的那一眼,清澈、坚定,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眼前这少年的眼神,几乎重叠在一起!只是眼前这少年,面容长开了些,肤色也深了些,但那眼底独特的神采,他绝不会认错! “你……”白崇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深深的疑惑,他站起身,仔细端详着姜玖璃,“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玖璃心中了然,知道白管事凭借这双眼睛认出了当年的自己。她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惊讶和谦卑,微微低头道:“没想到……白管事您还记得阿九。” “记得!当然记得!”白崇明语气肯定,眼中焕发出光彩,“你那机智,老头子我印象深得很!你不是说要去岷山寻亲投友吗?怎么……”他话未问完,已带上了关切。 姜玖璃眼神适时地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沉痛:“劳管事挂心……可惜,寻到的亲人……也已不在人世了。如今,只剩小子孑然一身。” 这话半真半假,却符合她如今“逃难”的身份。 白崇明闻言,唏嘘不已,看着眼前“少年”强忍悲恸的模样,更是心生怜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这样一个聪慧的孩子竟遭遇如此变故,能安然来到云州已是万幸。再看看如今摇摇欲坠的商行,自己年迈体衰,少爷小姐处境艰难,不正急需一个可靠又能干的帮手吗?这莫非真是上天送来的转机?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重重疑虑,沉声道:“既然你想找活干,若不嫌弃,就留在商行吧。先从学徒做起,打扫、搬运、整理货单,活儿可不轻省。” “谢谢白管事!阿九不怕辛苦!”姜玖璃立刻躬身,语气诚恳。 从此,姜九成了承运商行里最勤勉的学徒。她穿着粗布短打,每日洒扫庭院、搬运货物、誊抄单据,事事做得井井有条,任劳任怨。但她的目光从未停止观察和思考。她很快便察觉到了商行的致命问题:账目混乱不清,伙计人心涣散,老客户流失严重。而最让她留意的,是白管事时常对着几张来自李府的巨额支取单据,发出无奈而愤怒的叹息。 白崇明将姜九的勤勉和敏锐尽收眼底。他越发确信这个孩子非同一般。她不仅吃苦耐劳,更难得的是那份洞察力。一次,一批价值不菲的药材因主要河道突发淤塞而延误,交货期迫在眉睫,面临巨额赔偿,众伙计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姜九在低头擦拭柜台时,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若是走陆路,取道黑风隘口,虽然险峻,但若能雇到熟悉路径的老马帮,昼夜兼程,兴许能抢回两三日时间。” 此言一出,白崇明心中剧震!黑风隘口是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古商道,地势险要,年轻伙计根本无人知晓,这姜九如何得知?而且还精准地判断出了时间差?他再次深深凝视姜九,心中再无疑虑——不管她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这姜九,绝对是商行起死回生的希望所在!商行内忧外患,已到了生死存亡之秋,他必须赌一把! 他不再犹豫,当夜便将姜九唤至僻静的内室,神色凝重道:“阿九,从明日起,你不用再做那些杂役了。就跟在我身边,商行的大小事务,你都要学着打理。” 姜九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郑重应下。 自此,白崇明开始倾囊相授。他教她如何解读繁杂的账目,从数字的细微变化中发现问题;如何与南来北往、心思各异的商人周旋谈判,把握时机与分寸;如何管理调度庞大的伙计队伍,既要施恩,也需立威;如何判断各地货品的行情起伏,预判风险与利润;甚至,如何与那些手握权柄的官吏、掌控水陆的漕帮头目、盘踞地方的地头蛇打交道,其中的凶险与机变,丝毫不亚于沙场博弈。 夜深人静时,油灯下,白崇明看着姜九刻苦钻研账本、手指飞快拨动算盘的身影,常常语重心长地说:“阿九啊,这承运商行,是承老爷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沐白少爷和小姐日后唯一的指望。我老了,怕是撑不了多久。那位刘氏……唉,若再任她如此下去,祖宗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聪明、正直、更有常人难及的韧性和悟性。白老头我只盼着,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你帮着少爷小姐,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守住这份家业,绝不能让它败落在小人手里!” 姜玖璃听着老人这番发自肺腑、近乎托孤的言语,看着他眼中混浊却充满期盼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她选择承运商行,初衷是为了隐姓埋名,并利用其庞大的商业网络,暗中为谢翎和自己积累财富、搜集情报、建立隐秘的据点。但白管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栽培,李家姐弟孤立无援的悲惨境遇,都让她无法仅仅将这里视为一个冰冷的跳板。她自身的血海深仇,与李家姐弟的遭遇何其相似?更重要的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扳倒姜仲宸和凛萧溯风那样的庞然大物,仅靠谢家军的刀剑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需要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需要像承运商行这样扎根于民间的庞大势力作为支撑。帮助承家,亦是帮助她自己织就这张复仇与权力的暗网。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白管事的视线,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白管事,您放心。阿九既蒙您收留,又得您悉心教导,此恩此情,铭记于心。我定当竭尽所能,助少爷小姐守住家业,绝不负您今日所托!” 从此,承运商行里,多了一位进步神速、令上下刮目相看的“小姜管事”。姜玖璃在明面上协助白管事处理日益繁重的业务,应对各方难题,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暗地里,她则开始悄无声息地梳理混乱多年的账目,一点点搜集李夫人挪用公款、侵蚀商行的铁证,并暗中联络那些对承老家主尚有旧情、对李夫人所作所为深感不满的老掌柜和重要客户,悄然积蓄着力量。 她知道,这云州承运商行,将是她潜龙在渊的新起点,是她编织暗网的第一根丝线。这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商战,其凶险复杂,丝毫不亚于朝堂与沙场。她不仅要借此平台为自己和谢翎的未来奠定基石,更要兑现对白管事的承诺,帮那对可怜的李家姐弟夺回属于他们的一切。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她目光坚定,步伐沉稳,已然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56章 晏城迷津 大半年光阴,如流水般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货船往来的喧嚣中逝去。化名姜九的姜玖璃,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生涩学徒。她在承运商行中如鱼得水,将白崇明教授的商业手腕与自己天生的缜密心思结合,将原本混乱的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与各地客商的往来也逐渐重回正轨,甚至开拓了几条新的货源渠道。商行虽未完全恢复鼎盛,但已止住颓势,显出勃勃生机。白崇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愈发将重要事务交托给她。 这一日,处理完一批紧急的药材订单后,姜玖璃独自坐在商行后堂的静室内,窗外是云州码头特有的湿润空气和隐约的号子声。她面前摊开着一张简易的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云州与黎昭之间划动。 小黑的密信刚刚通过隐秘渠道送达。信中提及,谢翎在太子麾下处境微妙。太子姜弘毅虽因猎场之事对他有所倚重,但疑心未除,交给他的多是一些整顿军纪、清查仓廪之类不痛不痒的差事,并未让其触及核心权力。而是有一位新提的晏城总督正在太子麾下做事。显然,太子仍在观望和考验。 姜玖璃蹙起秀眉。这样下去不行,谢翎必须尽快取得太子的深度信任,才能更好地潜伏并利用太子党的资源。她需要给谢翎送去一份“投名状”,一份既能展示能力,又能精准打击太子政敌、且能迎合太子心意的功劳。 她铺开纸笔,沉思片刻,开始书写。 “谢翎鉴: 云州近日风声,成王麾下吏部侍郎王敏外甥,名张贲,现任黎昭西郊粮仓副监事。此人嗜赌如命,亏空甚巨,恐暗中勾结粮商,以次充好,倒卖官粮。粮仓账目虽表面平整,然若细查入库批次与市面流通劣粮时间比对,必有破绽。此乃蛀虫,除之可安民心,亦可断成王一臂。然动作需迅捷,以防其销毁证据或潜逃。此举可向那位表明,兄非仅善战,亦通政务,心细如发,堪当大任。时机分寸,兄自斟酌。 另,闻晏城总督似与云州知州李家旧约悬而未决,内情颇耐寻味。九当尽力探查。 一切小心,盼佳音。 九 手书” 她将信用密语写就,小心封好,通过专属渠道交由小黑的人送回黎昭。这消息是她近日在与几位往来于黎昭的粮商喝酒套话时,零碎拼凑分析而来,可靠性极高。若谢翎能借此扳倒成王旗下的这条蛀虫,无疑是对太子极好的献礼。 刚处理完此事,门外传来老伙计的闲聊声,提到了“晏城总督”和“李家”。姜玖璃心中一动,悄然侧耳细听。 “……说起来,晏城那位总督大人,年轻时可是和李家老爷指腹为婚的,说是若生一男一女便结为亲家……” “可不是嘛!李家大公子眼看要21了和总督家的小姐,年纪也快到十八了,可你看总督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唉,今时不同往日喽。承老爷去了,李家……现在是那位夫人当家,商行又这个样子……人家总督大人可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哪里还看得上……” “嘘……小声点,别乱说……” 晏城总督?太子的人?与李家有旧约却迟迟不履行?姜玖璃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这绝非简单的嫌贫爱富可以解释。晏城是重镇,总督手握一城之权,又是太子党羽。这桩悬而未决的婚约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政治考量?这对她帮助李家姐弟夺回商行,以及了解太子集团的内部关系网,或许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她意识到,必须亲自去探查一番。留在云州商行,虽能掌控大局,但一些深层次的信息,必须靠近漩涡中心才能获取。 傍晚,姜玖璃来到白崇明的房间。老人正在灯下核对账本,虽然疲惫,但精神比半年前好了许多,这都是姜玖璃分担了大量压力的结果。 “白管事。”姜玖璃轻声唤道。 白崇明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阿九啊,这么晚了,有事?” 姜玖璃神色认真地说:“白管事,商行的事务现已基本理顺,常规运作阿九已安排妥当。但有些关乎商行根本,甚至关系到少爷小姐未来安危的事情,光坐在云州恐怕难以解决。阿九需要外出一段时间,去查明一些事情。” 白崇明闻言,放下手中的笔,仔细地看着她。这大半年,他早已将姜玖璃视为子侄乃至接班人,深知她做事必有深意,且从不虚言。 “你要去何处?危险吗?”老人关切地问。 “去查一桩旧事,可能与晏城总督有关,也关系到李家那位夫人。”姜玖璃没有明说全部,但点出了关键,“白爷爷放心,阿九自有分寸。我向您保证,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请相信我正在为帮少爷小姐夺回商行而努力。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守住商行根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毫不起眼的黑色小令牌,递给白崇明:“白爷爷,此物您收好。若商行遇到您无法解决的紧急大事,或是您有紧要消息需传递给我,只需在商行大门不易察觉的角落,悬挂此令牌。自会有人前来与您联系,那人可信。” 白崇明接过那枚冰凉的小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他看着姜玖璃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虽有不舍与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信任。他知道,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她要做的事,必然关系重大。 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令牌小心收好,用力拍了拍姜玖璃的肩膀:“好孩子,去吧!白爷爷信你!商行有我这把老骨头在,一时半会儿还垮不了!你尽管放手去做你该做的事,一切小心!记住,承运商行,永远是你的后盾!” 姜玖璃看着老人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深深一揖:“白管事,保重!” 夜色中,姜玖璃悄然离开了承运商行,身影没入云州的街巷。 第57章 晏城总督府 数月经营,姜玖璃在云州承运商行的根基渐稳,但一条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消息称,晏城,总督大人正在为其最宠爱的小女儿公开挑选贴身丫鬟。 晏城乃军事重镇,总督府邸不仅是地方权力中枢,更是各方势力交织、信息汇流的节点。 时机稍纵即逝。姜玖璃没有丝毫犹豫,将商行事务做了周密安排。 她从小黑安排的亲卫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套按最底层农家女标准准备的衣裙,虽浆洗得发白褪色,却干净整洁,没有任何引人怀疑的痕迹。 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里,姜玖璃换上了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布料粗糙,摩擦着她早已不复娇嫩的皮肤。她将长发简单粗暴地挽成一根毫无修饰的粗辫子,垂在脑后。她走到庙外一处积雨形成的水洼前,俯身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 水中的影像,既陌生又熟悉。不再是金枝玉叶的九公主姜玖璃,也不是谢家军中那个英气勃勃的“小九将军”,更不是云州商行里精明干练的“姜管事”。 此刻的她,彻头彻尾就是一个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少女。 边关五年的风沙刀剑,早已磨去了她身上所有属于贵族女子的柔美与白皙,留下的是健康的、甚至有些粗糙的浅麦肤色。连日奔波的心力交瘁,让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唯有那双眼睛。 历经宫闱巨变、沙场血火、商海沉浮,在仇恨与责任的淬炼下,非但没有蒙尘,反而如同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黑曜石,沉静、锐利、深邃,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迷雾。 她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肤色看起来更暗沉些,又在地上抓了把尘土,轻轻拍在衣领和袖口,增添几分狼狈。确认伪装无误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晏城方向疾步而去。 晏城总督府邸的后门处,果然如消息所言,排起了一条长队。多是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穷苦人家女孩,被家人领着,或独自前来,渴望能进入高门大户求得一碗安稳饭吃。也有几个模样略显周正的,眼中带着一丝期盼,希望能被选上做些轻省活计,甚至幻想着能被哪位主子看上,改变命运。 姜玖璃默默走到队伍末尾,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将周身所有锐利的气息尽数收敛,看起来与周围那些因饥饿和恐惧而怯生生的女孩并无二致,甚至因为更黑更瘦而显得更加不起眼。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不断有女孩因相貌不佳、体态孱弱或反应迟钝而被管家嬷嬷不耐烦地挥手赶走。空气中弥漫着失望的叹息和低声的啜泣。 终于轮到了姜玖璃。负责筛选的管家嬷嬷是个面相严肃、眼神挑剔的中年妇人。她上下扫视着姜玖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出戴着银戒指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仔细端详。 “太黑了,。”嬷嬷嫌弃地撇嘴,又抓起她的手摸了摸,“手也这么粗,全是茧子,哪里像个能细致伺候人的?不行不行,下一个!”说着就要挥手让她离开。 姜玖璃心中早有准备,立刻顺势低下头,用刻意模仿的、带着浓重乡野口音的怯懦声音哀求道:“回嬷嬷话,奴婢……奴婢家里穷,爹娘死得早,从小啥活儿都干,下地、砍柴、喂猪,这才晒黑了,手也磨糙了……但奴婢有力气,肯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求求嬷嬷发发慈悲,给奴婢一口饭吃吧!”她语气卑微,带着哭腔,将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她抬头哀求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站在管家嬷嬷身旁的一位穿着体面、梳着双环髻、看样子是小姐身边得力大丫鬟的女子。那丫鬟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出炉、造型精致的点心,正准备送往内院。姜玖璃敏锐地注意到,盘中一块做成玫瑰花状的酥饼,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磕碰缺角,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就在管家嬷嬷不耐烦地再次挥手时,姜玖璃像是突然鼓足勇气,怯生生地转向那位大丫鬟,指着那盘点心,声音细若蚊蝇却足够清晰:“这位……这位姐姐,您端着的点心真好看,像真花儿一样……就是……就是这块玫瑰酥,边上好像不小心蹭了点灶台上的灰,怕是……怕会影响小姐的食欲,要不……要不奴婢帮您擦擦?” 她巧妙地将那处缺角说成是“沾了灰”,既精准地点出了问题所在,避免了直指对方疏忽的尴尬,又显得自己是出于好心提醒。 那大丫鬟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低头仔细查看,果然发现了那块酥饼的瑕疵。小姐素来挑剔,若真这样端上去,自己少不了要挨一顿责骂。她不由得多看了眼前这个黑瘦却眼神清亮的小丫头一眼,心中暗赞其细心机灵。便转头对管家嬷嬷道:“张嬷嬷,我看这丫头眼神挺活络,人也老实,瞧着也有把子力气。小姐院里那个负责打扫庭院、搬运花盆的粗使丫头前儿个不是病了吗?正缺个顶替的,不如就让她试试吧?” 管家嬷嬷见小姐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发了话,又见姜玖璃确实看起来力气足能干活,便不再坚持,挥了挥手,语气依旧不耐烦:“算你丫头运气好!跟上翠珠姐姐去吧!记住了,进了府要守规矩,手脚麻利点!” “谢谢嬷嬷!谢谢翠珠姐姐!”姜玖璃连忙躬身道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感激之情。她低眉顺眼地跟在那名叫翠珠的大丫鬟身后,迈步走进了那扇象征着富贵与森严的总督府后门。 就这样,凭借超乎常人的细致观察和急中生智的应对,姜玖璃成功地隐去所有锋芒,化名为“小玖”,混入了晏城总督府邸,成为了后院里一个最低等的、负责各项粗重杂役的小丫鬟。 接下来的日子,她成了府中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影子。天不亮就起身打扫偌大的庭院,落叶尘土一扫就是几个时辰;需要将沉重的清水一桶桶提到各院;清洗堆积如山的衣物被褥;搬运花盆、假山石料等重物,她咬着牙,从不喊累叫苦。她沉默寡言,对任何指派都唯唯诺诺,干活极其卖力,仿佛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只为一口饭吃而挣扎的苦命女子。 然而,无人知晓,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看似麻木的眼眸深处,时刻闪烁着冷静如冰的分析光芒,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记录着府中的人事往来、只言片语、甚至是一个眼神的交汇。那双布满厚茧的粗糙手掌,不仅能提起沉重的水桶和石料,更能以无比精准的手法辨识各种药材的特性,暗中调配简单的迷药或毒粉,更能在那月黑风高之夜,悄无声息地握住那柄始终缠绕在她腰间、软如银蛇、淬着冷光的贴身利剑。 白日,她是总督府后院里任劳任怨的粗使丫头小玖;夜晚,当整个府邸陷入沉睡,她则化身为游走在阴影中的幽灵,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窃听、观察、分析,将知州府的内部动态、晏城的军政消息、尤其是与那位晏城总督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通过只有她和极少数人才知道的隐秘渠道,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去。 晏城总督府,成了她新的战场,也是她走向复仇巅峰的又一块垫脚石。 第58章 另眼相看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锦绣阁内隐隐传来瓷器落地的脆响和少女尖利的斥骂声,让廊下候着的几个粗使丫鬟缩紧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晏城总督府邸,庭院深深,规矩森严。化名小玖的姜玖璃,手持几乎与她等高的竹扫帚,正低头专注地清扫着廊下的落叶。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将尘土和碎叶归拢成堆,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最底层。她每日重复着繁重枯燥的粗活,扫洒庭院,搬运杂物,清洗衣物,将自己完全融入到丫鬟的角色中,低眉顺眼,沉默寡言。 总督小姐苏无双,年方十七,是总督苏擎天的掌上明珠,因其父手握晏城兵权,位高权重,自幼被娇惯得性子骄纵,嚣张跋扈,府中下人无不畏惧。她心情好时,或许能赏个笑脸;心情不佳时,打骂责罚乃是家常便饭。 苏无双不知因何事心情烦躁,在自己所居的“锦绣阁”内大发雷霆,嫌屋外蝉鸣吵扰,又嫌新送来的时鲜花朵颜色俗艳,将一众贴身丫鬟骂得狗血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点小事都做不好!”苏无双摔碎了一个茶盏,清脆的碎裂声让门外候着的粗使丫鬟们更是噤若寒蝉。 恰逢姜玖璃正低头清扫锦绣阁外廊下的落叶。她听得屋内动静,心中了然,却依旧不紧不慢地挥动着扫帚,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时,一个负责打理小花园的婆子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盆刚修剪好的、苏无双指名要的“金边瑞香”过来。许是因紧张,脚下不慎被廊柱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那盆精心打理的瑞香眼看就要摔个粉碎! “啊!”婆子吓得面无人色,这一盆名贵花木若是毁了,她少不了要挨一顿重罚甚至被赶出府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看似专注扫地的姜玖璃,仿佛不经意间挪了一步,手中的扫帚杆巧妙地向下一探,正好垫在了那婆子即将脱手的盆底,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扶了婆子一把。动作行云流水,看似笨拙,却精准地化解了一场危机。花盆稳稳落地,只是溅出了少许泥土。 那婆子惊魂未定,感激地看了姜玖璃一眼。 然而,这边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屋内的苏无双。她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出,厉声喝道:“吵什么吵!不想活了?!” 婆子吓得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小姐恕罪!奴婢不小心绊了一下,多亏了小玖……” 苏无双凌厉的目光立刻转向仍握着扫帚、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姜玖璃。她认得这个新来的粗使丫头,黑黑瘦瘦,毫不起眼。 “是你?”苏无双语气不善。 姜玖璃连忙放下扫帚,躬身行礼,声音怯懦却清晰:“回小姐,是奴婢刚在扫地,看见张妈妈差点摔倒,顺手扶了一把,惊扰了小姐,奴婢该死。”她将功劳轻描淡写地说成是“顺手”,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苏无双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那盆金边瑞香上,忽然又挑剔起来:“这花修剪得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毫无意境!看着就烦心!给我拿出去扔了!” 那婆子闻言,脸色更是惨白。 姜玖璃心中微动。她知道苏无双并非真心嫌花不好,只是在借题发挥,宣泄情绪。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接近这位骄纵小姐的机会。她必须把握住,但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她依旧低着头,用细弱却足够让苏无双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这瑞香枝干苍劲,本是傲雪凌霜之姿,若……若能配上几块顽石,取个‘寒香倚石’的意境,或许……就别有一番味道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苏无双烦躁的心湖。苏无双自幼被逼着学了些琴棋书画,虽不精通,却最喜附庸风雅,尤其爱听些听起来有“意境”的词句。姜玖璃这话,正好挠到了她的痒处。 “嗯?”苏无双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那盆瑞香,又看向眼前这个黑瘦的丫头,语气带着一丝怀疑和好奇:“你一个粗使丫头,还懂这些?” 姜玖璃心中松了口气,面上却愈发谦卑:“奴婢不敢说懂。只是……只是以前在乡下,跟一个落魄的老花匠打过杂,听他念叨过几句……奴婢胡乱说的,小姐千万别当真。”她刻意营造出一种“偶然学得一点皮毛”的假象。 苏无双却来了兴致。她正无聊烦躁,眼前这个看似愚笨的丫头居然能说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倒是件新鲜事。她骄横地抬了抬下巴:“哼,算你还有点见识。那你说说,该怎么摆弄?” 姜玖璃知道第一步成功了。她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指着那盆瑞香:“小姐您看,这根主枝斜出,颇有力度,若是在盆左侧放置一两块形态古朴、带些青苔的石头,作为依托和衬托,便能显出坚韧不拔之态。再将几根略显杂乱的侧枝稍作修剪,突出主次,这盆花的精气神就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并未真正动手,分寸拿捏得极好。 苏无双顺着她的描述看去,脑中似乎真的浮现出了一幅“寒香倚石”的画面,觉得比刚才顺眼多了。她心情莫名好了些许,挥挥手对那婆子道:“行了行了,就按她说的,去找几块好看的石头来弄弄!要是再弄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她又转向姜玖璃,虽然语气依旧高高在上,但敌意已消减不少:“你,叫小玖是吧?倒是比那些蠢货强点。以后锦绣阁外院的洒扫就你负责了,机灵点,别笨手笨脚的!” “是,谢谢小姐!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姜玖璃连忙躬身应下,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成功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她利用苏无双骄纵却附庸风雅的特点,以及一时烦躁需要转移注意力的心理,巧妙地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既不出格,又留下了好的印象。 第59章 花宴暗锋 晏城总督府的春日宴,向来是云州地界上数得着的盛事。而今日苏无双十八岁生辰宴,更是极尽奢华。满园牡丹争艳,丝竹绕梁,锦衣华服的宾客穿梭其间,一派富贵风流。 姜玖璃穿着一身粗使丫鬟的灰布衣裳,低头捧着果盘,穿行在熙攘的宾客中。她身形比两年前高挑了许多,虽是一身朴素打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冽之气。为免引人注目,她刻意将肩背微躬,步伐沉重,俨然一个寻常的粗使丫头。 “无双姐姐今日这身云锦缎子可真漂亮,听说是在黎昭城瑞福祥定制的?”一个粉衣少女笑着问道,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 苏无双今日确实光彩照人,一身水红色绣金牡丹的衣裙,头戴累丝金凤簪,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自然,这料子全大黎一年也不过出十匹。” “只可惜啊,再好的衣裳,穿在不合时宜的人身上也是白搭。”另一个绿衣小姐摇着团扇,掩口轻笑,“都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还穿得这般招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要自己招亲呢。” 园中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宾客都竖起了耳朵。姜玖璃抬眼望去,认出那绿衣小姐是晏城盐运使的千金柳清萍,素来与苏无双不和。 苏无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柳清萍,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柳清萍故作无辜,“不过是替姐姐着急罢了。听说李家那个病秧子李沐白前些日子还派人来问婚期,姐姐该不会真要嫁给那个活不过明年的药罐子吧?” 此言一出,四下窃窃私语声起。苏无双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她有心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既能维护面子又能狠狠回击的说辞,毕竟与李家的婚约是事实,李沐白病弱也是人尽皆知。 姜玖璃心中一动——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她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迅速将手中的果盘与一旁茶案上的紫砂茶壶调换,然后故意脚步一乱,“哎呀”一声,看似不小心将茶壶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紫砂壶碎裂,茶水四溅,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姜玖璃连忙跪下,声音惶恐。 苏无双正下不来台,见状眉头紧皱,怒道:“哪来的蠢婢!毛手毛脚,惊扰宾客!” 柳清萍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斥道:“真是扫兴!苏姐姐,你府上的下人也该好好管教了!” 姜玖璃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却抬高了声音,语带惊惶地辩解:“小姐恕罪!柳小姐恕罪!奴婢……奴婢并非有意!只是……只是方才听柳小姐说话,一时……一时想起昨日随管家出门采买时,在城南绣庄听到的关于柳小姐的传言,心中太过惊讶,才失了手……” 她这话头起得巧妙,瞬间将焦点从“打碎茶壶”转移到了“关于柳小姐的传言”上。 苏无双本要严惩,闻言挑眉,怒气稍敛:“关于柳妹妹的传言?什么传言?”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个反击的机会。 柳清萍脸色微变,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强作镇定冷哼道:“一个粗使丫鬟能听到什么?莫不是信口雌黄,为你家主子开脱?” 姜玖璃怯生生地抬头,飞快地瞥了柳清萍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仿佛害怕极了,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奴婢不敢胡说!奴婢……奴婢昨日在绣庄,亲耳听到几位夫人议论,说……说柳小姐是个重情之人,奴婢也感叹柳小姐的深情。” 柳清萍一听原来这小奴婢是在夸自己,便收起紧张,“继续说下去。” “听说柳小姐心仪张侍郎家的公子已久,前几日在祁庙偶遇,众目睽睽之下赠送了自己的香帕……”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张侍郎家公子年轻有为,是晏城不少待嫁小姐的春闺梦里人。 柳清萍脸色瞬间涨红,急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姜玖璃仿佛被吓到,带着哭腔继续道:“奴婢还没说完……那几位夫人说,谁知……谁知张公子竟当众将那香帕退了回来,还……还说了句‘柳小姐厚爱,张某承受不起,还请自重’……” 这话如同惊雷,在园中炸开。柳清萍被当众拒婚?这可比苏无双被嘲讽婚事劲爆多了! “噗——”苏无双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的快意,“哟!原来如此!我说呢,柳妹妹今日怎么火气这么大,对我的婚事这般‘关心备至’,原来是……自己求而不得,心里不痛快,跑到我这生辰宴上撒气来了?” 柳如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玖璃:“你...你这个贱婢竟敢造谣!” 姜玖璃连忙磕头:“奴婢万万不敢造谣,奴婢还听说...听说张士郎公子似乎不太情愿,说柳家门风太过势利,他虽需要岳家支持,却也不敢娶这等人家的女儿...” 这话一出,园中宾客看柳清萍的眼神都变了。 柳清萍羞愤交加,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跺了跺脚,带着丫鬟匆匆离去。 一场风波,以柳清萍的狼狈退场告终。园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众人再看苏无双时,少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多了几分忌惮——连她身边一个粗使丫鬟都如此厉害,可见总督府水深。 苏无双心情大好,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姜玖璃,越看越觉得顺眼。这丫头不仅机灵,懂得察言观色,关键时刻还能挺身为主解围,虽然方式莽撞了些,但效果奇佳。 “好了,小玖,起来吧。”苏无双语气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亲切,“虽然毛躁,摔了东西,但念在你心直口快,护主心切,这次便不罚你了。你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急智。” “谢小姐开恩!”姜玖璃这才松了口气般,恭敬地站起身,依旧低眉顺眼。 苏无双上下打量着她,想起这似乎就是前两年那个提醒她“寒香倚石”的粗使丫头,印象更深了几分,便道:“我记得你,叫小玖是吧?总是做些洒扫的粗活也委屈你了。从今日起,你就调到锦绣阁内院,升为二等丫鬟,跟在我身边伺候吧。月钱加倍。” “谢小姐恩典。”姜玖璃恭敬道。 第60章 暗涌动危旌 晏城知州府的一年时光,如同溪流漫过青石,看似无声无息,却已将姜玖璃——这位化名“小玖”、蛰伏于总督千金苏无双身边的暗影,深深浸润入这座府邸的肌理之中。她不再是初来时那个仅靠机智和细心站稳脚跟的粗使丫头,而是成了苏无双真正倚重的心腹丫鬟。不仅将这位骄纵小姐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打理得妥帖周全,更凭借那份恰到好处的“聪慧”和绝对的“忠诚”,赢得了苏无双近乎盲信的依赖。 这一年的蛰伏,姜玖璃如同一只耐心的蜘蛛,在锦绣繁华的总督府内,悄无声息地织就了一张无形而细密的情报网。她的耳朵能分辨出丫鬟婆子闲谈中蕴含的府内动向,能从幕僚清客酒后的只言片语里捕捉权力的微妙平衡,甚至能从苏无双偶尔流露的、对父亲政务的抱怨或炫耀中,拼凑出晏城乃至更高层面的政治版图碎片。她深知,表面的富庶安宁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一日,春末夏初,空气已带上一丝黏腻的燥热。苏无双斜倚在铺着软烟罗锦垫的贵妃榻上,粉腮含怒,樱唇紧抿,连身旁小几上那碟用冰镇着的、莹润剔透的蜜瓜都引不起她丝毫兴趣。缘由是前日另一场官眷宴席上,她与老对头柳清萍的口角中又落了下风。 “小姐,可是心头还堵着气?”姜玖璃手持一柄素面团扇,立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扇着风,带起细微凉爽的气流,声音温软如初夏的微风,“为那等不相干的人生气,小姐仔细伤了身子,可不值当。” 苏无双烦躁地一挥袖,差点打翻蜜瓜碟,幸得姜玖璃眼疾手快稳住。她恨恨道:“小玖,你不知道!柳清萍那个贱人,如今越发蹬鼻子上脸!不过是她爹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巴结上了黎昭城里来的一个钦差,就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说什么我爹这晏城总督的位置,怕是坐不长远了!真是气煞我也!我爹可是太子殿下亲自提拔的重臣!” 姜玖璃心中猛地一凛,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黎昭来的钦差?巴结?苏正位置不保?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她近期的某些隐忧瞬间产生了联系。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扇子摇动的节奏未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宽慰与笃定:“小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盐运使大人再如何钻营,钦差终究是过路的菩萨。咱们总督大人坐镇晏城,根基深厚,更是深得…上头信任,”她在这里微妙地顿了顿,仿佛那个“上头”是毋庸置疑的太子,“岂是她几句酸腐之言就能动摇分毫的?” 然而,苏无双的反应却出乎姜玖璃的意料。她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敏感神经,猛地从榻上坐起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混杂着被轻视的愤懑和一种急于证明什么的炫耀:“小玖,你终究是个丫头,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这信任也分三六九等!我爹他……”她话到嘴边,似乎意识到失言,又悻悻地躺了回去,带着一丝烦躁挥挥手,“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朝廷大事做什么,没的白费口舌。” 姜玖璃不再多言,只是垂眸,更加专注地摇着团扇,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苏无双这未尽之语,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她积攒已久的疑虑。近半年来,她不止一次察觉到苏正对太子的微妙态度。曾有一次,她借口送苏无双亲手炖的润肺甜汤去书房,在门外隐约听到苏正与心腹幕僚交谈,提及“东宫那位,近来胃口愈发大了”,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与抵触。加之小黑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消息也显示,晏城总督府与成王姜成玉封地方向的联络,近半年来的频率和隐秘程度都远超以往。 又过几月。 太子门人、吏部侍郎张怀远奉旨巡查地方,途经晏城,苏正自然设下高规格宴席接待。场面极尽奢华,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表象下,姜玖璃却凭借过人的观察力,捕捉到了苏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勉强与凝重。那并非面对“主子”心腹时应有的热切与恭谨,反倒像是一种不得不应付的疲惫与疏离。 宴至中途,苏无双嫌正厅人多气闷,酒气熏人,便唤了姜玖璃随她到花园中透口气。初夏夜空,星子稀疏,花园里花香馥郁,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主仆二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近了苏正外书房所在院落附近的一处玲珑假山。 正当苏无双想找个石凳坐下时,假山另一侧,却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声音熟悉,正是总督苏正,以及他最为倚重、形影不离的赵师爷! 姜玖璃心中一紧,立刻拉了拉苏无双的衣袖,示意噤声,并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苏无双先是一愣,随即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只听赵师爷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东翁,张侍郎此次巡查,明为体察民情,实则是奉了东宫之命,前来试探啊。太子对晏城近年赋税上缴屡屡迟缓,盐铁份额亦未足额,已……已颇有微词,多次在朝中暗示东翁办事不力。” 苏正冷哼一声,那声音虽压抑着,却透出一股冰凉的戾气:“微词?办事不力?他太子殿下要笼络朝臣,要蓄养私兵,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堆着?便想着从我们身上刮油水!晏城表面光鲜,内里如何,他岂会不知?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愤,“更可恨的是,我苏正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却一心信重那个凭空冒出来的谢翎!北境军权,何等要害?他竟然有意交给一个投靠他不过一年的黄口小儿,对我却始终防着一手!既如此无情无义,休怪我苏正另寻明主!” 姜玖璃听到“谢翎”二字,心脏猛地一缩,但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赵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东翁的意思是……决意转向成王殿下?” 苏正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是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成王殿下雄才大略,礼贤下士,远非目光短浅的太子可比!殿下已亲口承诺,若他日大事得成,必保我苏家世代荣华,无双……亦可许以成王侧妃之位!更许诺将来北境兵权,尽归我手!此等知遇之恩,岂是那刻薄寡恩的太子所能给?你即可密报成王,就说我苏正所言,时机一旦成熟,晏城上下,皆愿为殿下前驱,效犬马之劳!” “嘘——东翁慎言!隔墙有耳!”赵师爷警惕地提醒道。 脚步声随即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假山后,苏无双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姜玖璃的手,喃喃道:“小玖……爹爹他……他刚才说的……” 姜玖璃迅速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冷静下来,她反手握住苏无双冰凉的手,声音压低却异常镇定:“小姐!今日听到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对外人提起!事关老爷身家性命,关乎苏氏满门!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快些回席上去!” 她半扶半拉着魂不守舍的苏无双,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喧嚣的宴席,无人察觉这对主仆的短暂离席和异样。 然而,姜玖璃的心中,已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万丈! 苏正欲叛投成王! 这不仅是一条足以搅动朝堂格局的惊天密谋,更意味着太子党的内部出现了巨大的裂痕!而谢翎,此刻正身处太子阵营,若苏正突然反水,谢翎应早做准备。 姜玖璃知道成王已经按耐不住了。果然,她那好叔父姜仲宸的皇位,坐得并不安稳。太子与成王,兄弟阋墙的戏码,早已在暗中上演。这让她复仇的棋局,又多了一丝可供利用的裂痕。 第61章 暗香浮动 初夏的微风已带上了几分黏腻的燥热,拂过总督府庭院中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瓣瓣火红在日光下灼灼耀目,却驱不散闺阁内凝结的愁云。 苏无双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恹恹地耷拉着,手中一条上好的苏绣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缠得不成形状。她屏退了寻常伺候的丫鬟,只独独留下了姜玖璃。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熏香的甜腻气息,却压不住那份从主人身上散发出的焦躁与不甘。 姜玖璃垂手恭立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姿态是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卑微与顺从。粗使丫鬟的灰布衣衫宽大陈旧,刻意用深色脂粉涂抹过的脸颈、手臂,让她看起来黯淡无光,混入仆役人群中便再难寻觅。唯有在她极偶尔抬眸的瞬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与她外表绝不相称的锐利洞察。她心中了然,风暴的中心,便是那桩悬而未决、如今已迫在眉睫的旧日婚约。 良久,苏无双猛地坐起身,将手中皱巴巴的绣帕狠狠掷在榻上,仿佛掷去什么污秽之物。她俏脸含霜,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还不是那桩恼死人的婚事!”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速又快又急,字字句句都透着鄙夷,“爹爹早年不过是这晏城的一个小小通判时,与那云州知州的李勋有过几分交情,酒后戏言,便定下了什么指腹为婚!将我与他那儿子李沐白绑在了一处!可如今呢?爹爹已是堂堂一方总督,封疆大吏!那李家呢?李勋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个知州,还是下辖云州那种地方的!门第之差,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越说越气,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榻沿:“这也就罢了!更可气的是,听说那李沐白根本就是个药罐子,一年到头离不开汤药,风吹就倒,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男子,能有什么出息?而且李家内宅不宁,一个小妾和庶出的儿子都骑到了嫡子嫡女头上去了,那李沐白在自己家里都说不上话,懦弱无能!这样的人,怎配得上我苏无双?将来如何撑得起我苏家的门楣?” 姜玖璃静静地听着,面容平静无波,如同最深沉的湖面,不起丝毫涟漪。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苏无双对李沐白的评价,与云州承运商行白管事所言的李家嫡子处境隐隐对应。苏家势大,欲行背信弃义之事,而这苏无双,更是将嫌贫爱富、攀附权贵的心思摆在明面上。 苏无双发泄了一通,情绪稍平,复又颓然歪倒,烦恼地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急切:“爹爹早就想退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可又顾忌着官声,怕被那些御史言官戳脊梁骨,说我们苏家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眼看那李沐白今年都已二十有一,李家催得越来越紧,连太子身边的近臣都来‘劝说’了,真是急死个人!” 她忽然支起身子,凑近些,眼中闪过一丝炙热的光彩,压低声音道,“小玖,你是知道的,我将来……是要嫁予成王殿下做侧妃的!那才是真正的荣华富贵,青云之路!可偏偏被这李家绊住了脚!若是因为这桩破婚事,耽误了成王殿下提亲,我……我死的心都有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姜玖璃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刻意涂抹得粗糙的皮肤里。眼中闪烁着混合着希冀与胁迫的光芒:“小玖!你向来最是机灵,心思细,有主意!别人我不放心,你替我去一趟云州李家!仔细打探清楚,那李沐白究竟病到了何种地步?是不是真的那般扶不上墙?李家内里到底乱成什么样子?若能……若能找到什么确凿的、能让李家自己都觉得羞愧、无地自容,主动提出退婚的由头,那便是天大的功劳!我定在爹爹面前为你请功,重重赏你!不,日后我若真能如愿进了成王府,必带你一同去享福!”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姜玖璃看着苏无双眼中毫不掩饰的利用与空头许诺,心底一片冰凉的讥诮。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受宠若惊之色,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小姐如此信任奴婢,奴婢万死不辞!只是……奴婢人微言轻,如何去得李家探听这等隐秘之事?若是被察觉,恐怕会连累小姐的清誉……” “这个你放心!”苏无双见她应下,眉头舒展,心情大好,“我自有安排。“这个简单!我给你一份手书,就说是我的丫鬟,代我去探望未来姑爷,送上些补品药材。他们李家再不成器,也不敢怠慢总督府的人!你只需仔细看,用心听,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我就行!” 姜玖璃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恭顺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定当竭尽全力,为小姐分忧解难。” 退出那间香气馥郁却令人窒息的闺房,初夏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姜玖璃微微眯起眼,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云州所在。 退婚?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为苏无双“排忧解难”,进一步巩固她对自己“机灵有用”的印象,更能名正言顺地深入李家,探查承运商行被李家侵占的真相。 且这桩婚约纠纷,说不定也能做些文章。 三日后,辰时刚过,一辆悬挂着晏城总督府徽记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侧门。车辆简朴,并不张扬,但那枚徽记却足以让沿途关卡不敢怠慢。 姜玖璃,此刻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粗使丫鬟“小玖”,独自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身旁放着几盒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苏无双随手挑剩的普通参茸药材,不过是此行的一个由头——“奉小姐之命,探望缠绵病榻的未婚夫李公子”。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她掀起布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初夏的田野已是绿意盎然,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平和景象。然而,这平和却映不入她的眼底。她的心,如同这颠簸的马车,早已驶向波谲云诡的云州县。 李沐白。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动了一遍。 一个年已二十有一、却因“体弱”而婚事蹉跎的嫡子;一个在宠妾灭妻、庶子骄横的家族中,被传言“懦弱无能”、“自身难保”的嫡长子。 姜玖璃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车窗光影掠过的一道错觉。 踩低捧高,背信弃义。这世间冷暖,她尝得太多。苏家父女那点算计,在她眼中如同清水下的卵石,清晰可见。苏总督顾忌官声,想退婚又不想担恶名;苏无双向往成王府的富贵,视这门旧亲为绊脚石,欲除之而后快。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要穿透那些真真假假的传言,亲自去丈量李府这潭水究竟有多深。那个病弱的李沐白,是真如外界所言那般不堪一击,还是……在隐忍,在伪装?一个能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或许还能设法通过太子近臣向势大的总督府施压、催促婚期的人,岂会真是简单角色?这看似矛盾的传闻背后,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这一点,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引起了姜玖璃极大的探究欲。 而更重要的,是李家内部那股扭曲的力量。那位只手遮天的妾室,竟能架空主母,囚禁嫡女,甚至将手伸向了与李家关联的承运商行,肆意挪用钱财。这背后,是李知州的昏聩纵容,还是那妾室有着通天的手段?承运商行白管事的求助,她记在心上。商行被侵占的产业,这李府也不是个干净的地方。 马车渐行渐远,晏城巍峨的城墙化作天际一线模糊的影子。姜玖璃收回目光,缓缓坐正身体,将车帘掩好。车厢内光线黯淡下来,映得她刻意修饰得平淡无奇的容貌更加模糊。 第62章 棋逢故人 马车驶入云州县城,相较于晏城的繁华喧嚣,此地显得格外清寂,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几分。知州府邸的门庭算不得宽敞,甚至比不上苏总督家一处别院的气派,朱漆有些斑驳,石狮也蒙着尘,透着一股子门庭冷落的萧索。 姜玖璃持着苏无双那封措辞矜持、实则暗含轻视的手书,并未受到多少盘问,便被一个神色麻木的婆子引了进去。府内景象与外间相类,下人不多,行走间悄无声息,大多低眉顺眼,带着一种长期压抑下的谨小慎微。偶有几个穿着体面些、眼神活络四处打量的,想必便是那位当家妾室刘氏的心腹眼线。 她被引至一处偏僻的院落,虽收拾得干净,却难掩冷清。刚一走近,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陈旧书籍般的尘埃气息,仿佛此处的主人已被时光遗忘。 “公子,晏城苏小姐派人来看您了。”引路的婆子停在房门外,扬声禀报,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恭敬,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差事。 屋内静默一瞬,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面容稚嫩的小厮探出头来,看到姜玖璃和她身后仆人捧着的礼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忙侧身让开:“是苏小姐身边的人?快请进。” 姜玖璃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屋内。光线骤然黯淡下来,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桌一椅一榻,皆是最普通的木质,透着寒素。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窗边那张卧榻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袍的男子倚靠在榻上,身形清瘦得惊人,宽大的袍子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衬得他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脸色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灰白,缺乏生机,薄唇淡无血色,此时正以拳抵唇,压抑地低低咳嗽着,肩头随着咳嗽轻微耸动——一副标准的、符合所有传闻描述的“病弱公子”模样。 姜玖璃的心绪本如古井无波,依照礼数,正欲上前代为传达苏无双那虚伪的“关切”。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上移,真正落在他脸上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尽管病容憔悴,面色灰败,几乎抹去了一个人应有的鲜活色彩,但那眉骨的走势,那鼻梁的线条,尤其是……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深、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苍白皮肤上的泪痣! ——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尘封多年、沾满血污与灰烬的记忆深处! 中秋宫宴,桂子飘香,华灯璀璨如星海。 那个总是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明明比她小了三四岁,却偏要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然后绞尽脑汁,用各种搜罗来的新奇玩意儿和层出不穷的鬼点子,试图把她从总是占据她最多注意力的谢浔身边骗走的、粉雕玉琢的男孩…… “玖璃姐姐,你看你看!这只铁皮蝈蝈,是我爹从南边带回来的,上了发条会跳还会叫,可响啦!谢浔哥哥肯定没见过这个,我们玩我们的,不理他!” “玖璃姐姐,我听说御花园最深处的锦鲤池里,前几日落进了一条通体金灿灿的鲤鱼,我们偷偷溜去看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不带谢浔哥哥!” “玖璃姐姐,我爹新得了一副南洋来的琉璃棋子,阳光下可好看了!我们下一局吧?就我们两个,我保证这次不耍赖!” 那是丞相斳睿的独子,斳琅玥。因其父为相与她的父皇是年少玩伴,他自幼便常出入宫廷。从她约莫十岁,他六岁起,几乎每年的宫宴、乃至宫中一些非正式的宫廷小聚,都能见到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男孩。甚至更早,在他刚出生不久,母后带她去丞相府道贺时,她就见过那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玉雪可爱得像只瓷娃娃的小婴儿。 她那时还曾好奇地捏过小孩儿软乎乎、带着奶香的脸蛋,心里暗自嘀咕:斳丞相那般威严持重、不苟言笑,怎地生出个儿子,小小年纪便眉眼精致如画,尤其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配上眼角那点泪痣,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之气。她当时还想过,这小家伙长大了,还不得是个能祸乱黎昭城无数闺秀芳心的“祸害”? 后来,她和亲铄国,也曾辗转打听过故人消息。听说丞相斳睿因卷入一桩疑点重重的科场舞弊案,被抄家问罪,男丁流放苦寒之地,女眷则没入教坊司。那之后,关于斳琅玥的一切,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竟没想到…… 他会在这里! 改名换姓,成了这云州县知州李勋那个“病弱无能”、被妾室压制、被未婚妻嫌弃的嫡子——李沐白! 苏无双曾不屑地提起过李沐白的身世:李勋偏爱小妾刘氏,李沐白虽是嫡子,但幼年时因“意外”将同父异母的幼弟(刘氏之子)推落水中致其溺亡,因而被盛怒的李勋视为灾星,连同当时照顾他的一个忠仆婆子,一起被远远打发到了庄子上,严令任何人探视。其生母承氏心疼儿子,曾偷偷去过几次,被李勋发现后强行阻拦。一直是承家暗中派人接济这可怜的外孙。后来承氏病故,李勋也身体垮了,整个李府便彻底落入了刘氏手中。许是怕他与总督府的婚事万一成真,刘氏才将这已长大成人的“嫡子”接回府中,如同囚禁般养在这偏僻院落,任其自生自灭。 无数线索在姜玖璃脑中飞速串联、碰撞!眼前的“李沐白”,哪里是什么懦弱无能的病秧子?他是斳琅玥!他隐姓埋名,在这虎狼环伺的李家,以病弱为甲,蛰伏至今……到底是因为什么?要为斳家翻案吗? 姜玖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着一个丫鬟应有的恭谨与拘谨,微微垂下头,福了一礼:“奴婢小玖,奉我家苏小姐之命,前来探望李公子,送上些许药材,愿公子早日康复。”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低哑平淡。 榻上的李沐白抬起眼。他的眼睛依旧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形,只是因病弱少了些年少时的灵动跳脱,多了几分沉郁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的目光在姜玖璃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个丫鬟,皮肤黝黑,打扮土气,低眉顺眼,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可是……方才她进门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眼睛……太过清亮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洞察力,绝不像一个寻常丫鬟该有的眼神。 而且,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睛,他心口竟莫名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早已尘封的熟悉感。荒谬,他怎么可能认识一个总督府的丫鬟? 榻上一直低咳的男子,缓缓抬起了眼眸。那双眼睛,因久病而显得有些朦胧,眼周带着疲惫的淡青,但眸色却并非纯粹的漆黑,而是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般的浅褐色。当他的目光落在姜玖璃脸上时,并没有寻常久病之人见到陌生来客的茫然或好奇,反而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审视。 他的咳嗽声渐止,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因虚弱而略显低哑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姜玖璃耳中: “有劳姑娘……远道而来。恕沐白病体沉疴,不能全礼。阿哲,看茶。” 旁边的小厮连忙应声。 --- 第63章 云州探病 “苏小姐……近日可好?” 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气若游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姜玖璃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恭顺,垂首敛目,声音放得轻软怯懦:“回公子话,小姐身体安康,劳公子挂心了。” 她依言在一旁那张略显陈旧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只堪堪挨着半边,姿态拘谨,将一个从未见过什么世面、面对陌生男子尤其是位抱病公子时的小丫鬟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然而,她那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无声息地将屋内的一切扫视殆尽。 浓重的药味几乎成了这屋子的底色,窗边的药罐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榻边小几上放着脉枕,还有几本翻旧了的线装书。一切陈设,都在极力佐证着一位缠绵病榻之人的存在。 但姜玖璃看得更深。那几本医书,并非市面上常见的养生方略或通俗医案。 再看那小厮阿哲,年纪虽轻,但手脚极其利落,斟茶递水的动作沉稳有序,眼神清亮坦荡,不见寻常仆役的畏缩或油滑。 而榻上的李沐白,尽管面色灰败,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震碎,但他随意搭在锦被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一股并非全然无力、而是刻意收敛的劲儿。 是伪装得天衣无缝,还是病痨之躯下犹存一丝韧性? 姜玖璃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若他真是斳琅玥,当年那场席卷丞相府的灭顶之灾,他是如何从男丁流放的命运中逃脱,摇身一变成为云州知州李勋的嫡子?李勋对此是知情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府中传言的那位强势妾室刘氏和庶子的打压,是真实存在的困境,还是他为了掩盖真实身份而顺势营造的假象?他如此隐忍,在这偏僻小院中一待多年,所图究竟为何?是与她一样,怀着血海深仇,伺机而动吗? 无数疑问如同暗流在她心底汹涌。她意识到,绝不能就此离开。这看似死水一潭的李府,或许藏着比她预期更惊人的秘密,而眼前这个“病弱”公子,无疑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于是,在代表苏无双送上那几盒并无多少诚意的药材后,姜玖璃并未立刻告辞。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同情,笨拙地搓着衣角,声音怯怯地:“公子,小姐临行前千叮万嘱,要奴婢务必仔细问问公子的病情……近日可有好转?用了哪些药?小姐说,晏城名医多,若能知道得详尽些,她也好再去寻些对症的珍贵药材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热心”地站起身,仿佛忍不住想帮忙做点什么,自然而然地凑到小炉边,看着阿哲熬药,又笨手笨脚地想帮忙递个帕子或温水。她刻意让自己的言语带着一种乡下丫头的不谙世事和粗拙,却又在“不经意间”,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吐出几个零碎的词句。 “……说起来,奴婢以前在黎昭城时,好像见过一种点心,叫什么‘玉露糕’,听说做法极讲究,非得用清晨花瓣上的露水不可……”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榻上之人。 没有明显的反应,李沐白依旧低咳着。但姜玖璃敏锐地捕捉到,在他伸手去接阿哲递过的药碗时,那几根过分苍白的手指,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细微的收紧,指节泛出更白的颜色。 心中一动,她继续试探。趁着递水的机会,她靠得更近些,脸上带着懵懂的“好奇”:“公子,您这病……是怎么得的呀?云州地界,可有什么厉害的大夫瞧过吗?” 李沐白抬起眼睑,那双因疾病而显得有些朦胧的浅褐色眸子看向她,语气虚弱却清晰地回答,将一场“幼年在庄上发烧后引发的病症”的故事说得滴水不漏,病因、病程、症状,都与他的现状严丝合缝。 然而,在他叙述的间隙,姜玖璃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刻意描画的粗眉和黯淡的脸色上,若有似无地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当他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弯下腰去时,姜玖璃立刻上前,带着丫鬟应有的惊慌和关切,伸手轻轻替他拍抚后背。她的动作看似轻柔笨拙,但在手掌接触到他清瘦脊背的瞬间,指尖却如蜻蜓点水般,极其精准地拂过他手腕处的寸关尺三脉。 指下的触感,脉象沉细,跳动微弱,确是久病体虚之兆。然而,就在那一片沉弱之中,姜玖璃凭借跟樊闻苦学而来的敏锐触觉,隐约察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凝滞感,如同平滑的丝线中混入了一小段微不可查的结节。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却在她心中掀起了巨浪。 这脉象……不完全是真病!更像是某种药物或手法导致的伪象! 这一发现,让姜玖璃的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既沉又亮。 沉的是,若他真是斳琅玥,这些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要如此伪装?亮的是,若他真是斳琅玥,以他的聪慧和心性,绝不可能甘于如此境地!做一个受人白眼的“病秧子”?他必定有所图谋! 而一个心有图谋、且可能对黎昭城那位皇叔抱有彻骨仇恨的“斳琅玥”,会不会成为她复仇路上……意外的盟友? 与此同时,李沐白也同样在暗中审视着这个自称“阿九”的丫鬟。她举止拘谨,言语笨拙,看似与其他下人无异。但她偶尔流转的目光,那份超出身份的细致观察力,以及她看似无心、实则句句都可能暗藏机锋的探问,都让他无法将其视为一个简单的棋子。尤其是她拍背时,那看似无意拂过他手腕的指尖……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度,被刻意掩盖在粗布衣衫和拙劣妆容之下,却如同匣中宝剑,偶尔泄出一丝锋芒。 她,究竟是谁?是苏无双派来探查虚实的眼睛,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各怀鬼胎,一个以病弱为甲,一个以愚钝为盾,在这间被药香笼罩的屋子里,进行着一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的无声博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姜玖璃知道,她该回去了。但她已经确定,这云州县李家,这病弱的公子李沐白,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起身告辞,语气依旧恭敬怯懦:“李公子好生休养,奴婢回去定当禀明小姐公子的情况。” 李沐白虚弱地点点头:“多谢姑娘。阿哲,代我送送姑娘。” 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李沐白缓缓坐直了身体,眼中的病弱之气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量。他抬手,轻轻抚过眼下的那颗泪痣。 “小玖……”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眸色渐深。 而走出李府的姜玖璃,回头望了一眼那沉寂的院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 斳琅玥,不管你为何在此,所谋为何。这盘棋,我姜玖璃,下定了。 这场意外的重逢,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 第64章 暗语交锋 姜玖璃在李沐白这处偏僻院落里停留的时日,渐渐超出了寻常使者应有的分寸。她以一副忠心耿耿、定要为主子苏无双打探清楚未来姑爷病情的实诚模样,手脚勤快地揽下了不少活计。 或是坐在小凳上,守着咕嘟冒泡的药罐,小心翼翼地扇着火;或是拿着抹布,细致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椅窗棂。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下层丫鬟的质朴,甚至略带笨拙。 然而,从她口中偶尔飘出的话语,却像是浸过水的藤条,看似柔软,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韧劲与锋芒。 这一日,药香弥漫的屋内,只有蒲扇轻摇的微风声和药汁翻滚的细响。姜玖璃蹲在小小的药炉前,目光专注地盯着火苗,仿佛随口闲聊般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懵懂: “公子这咳疾,听着像是积年的沉疴了,真是让人揪心。不知……这些年都延请过哪些名医瞧过?奴婢以前恍惚听人说起,黎昭城里有家‘回春堂’,坐堂的刘大夫最是擅长调理这等虚损之症,说是早年间,连宫里的贵人们身子不爽利时,也常召他入宫请脉呢。” 她的话语轻轻落下,如同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榻上,李沐白原本微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苍白的脸颊因气逆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喘息稍定,声音越发显得气弱游丝,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凄然: “有劳姑娘时时挂心……只是云州偏远之地,比不得黎昭城繁华,名医圣手更是稀少。我这残破身子,哪里敢奢望黎昭城中的神医?不过是仰赖本地的几位老先生,开些方子,勉强拖着时日罢了……咳咳……至于宫中贵人,更是遥不可及之事了……” 他言辞谦卑,将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已是波澜骤起。回春堂刘一手!此人乃是太医院中极负盛名的圣手,尤其精于内科调理,非达官显贵难以请动。一个远在晏城总督府中的粗使丫鬟,如何能知晓这等黎昭城旧事?还如此“恰好”地提及“宫中”?这绝非寻常丫鬟能有的见识!是有人教她这么说,还是……她本身就有问题? 姜玖璃听着他那无懈可击的回答,手下扇火的节奏未有丝毫变化,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几分同情和茫然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话真的只是无心之语。然而,她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的反应,虽细微,却印证了她的猜测。他对“京城”、“宫中”这些词汇,异常敏感。 又过了两日,姜玖璃在擦拭书架时,目光被一本半旧的《白氏长庆集》吸引。她拿起那本书,动作略显粗笨地拂去封面的薄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扭头看向榻上假寐的李沐白,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公子,您也喜欢读白乐天的诗呀?这书瞧着有些年头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和遮掩,“呃……奴婢是说,我家小姐……不对,是府里一位见识广的老嬷嬷好像也提过,说白乐天的诗浅近,却道尽世情呢。” 她的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甚至有些笨拙地“纠正”自己的说辞,将一个没什么文化、试图模仿他人言语却学不像的小丫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沐白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碎掌心虚握的空隙!那本《白氏长庆集》,是他年少时最爱不释手的版本,扉页上,还留着他幼年顽皮时,用毛笔歪歪扭扭画下的一只小狐狸——那是斳琅玥私下里因为一双过于漂亮的桃花眼和那颗泪痣。 巨大的震惊和疑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用更加沙哑虚弱的声音缓缓道: “不过是……卧病无聊,胡乱翻看些旧书,打发辰光罢了。诗言志,亦言情,白乐天……确是妙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力地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姜玖璃那张被深色脂粉掩盖、看不出丝毫原本肤色的脸庞,试图从她那看似懵懂无知的眼神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对“诗书”这类风雅之事全然不解的茫然,以及一点点因自己“说错话”而流露出的不安。她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试探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泛起。 姜玖璃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她知道,自己抛出的鱼饵已经引起了目标的注意。 几次三番下来,姜玖璃心中愈发笃定。这李沐白,绝对就是斳琅玥!他那双桃花眼偶尔流转出的狡黠灵光,那看似虚弱无力、实则总能滴水不漏避开她语言陷阱的敏锐,以及在她提及某些特定事物时极力掩饰的细微震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像一只在绝境中伪装成无害家犬的白狐,看似温顺病弱,蜷缩一隅,实则时刻竖着耳朵,磨着爪子,等待着反扑的时机。他想抱住苏家这棵大树,绝非仅仅为了摆脱眼下困境,恐怕更深层的,是想借助总督府的势力,为他斳家翻案,甚至……图谋更多。 好一只野心勃勃的小狐狸!姜玖璃心中冷笑,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欣赏。这乱世,就需要这般不甘蛰伏的野心。 她倒是要看看他怎样在这乱世与权利之中和她一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第65章 各怀鬼胎 这个小玖,绝不简单。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谜团。她看似笨拙朴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辞都小心翼翼地贴合着一个粗使丫鬟的身份,甚至有些过分刻意。然而,正是这份刻意,让她那些“恰好”出现的破绽显得尤为可疑。 她问回春堂,提白乐天诗集,每一个话题都像是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刺向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容触碰的角落。那些属于“斳琅玥”的过往,那些早已被尘埃和鲜血掩埋的记忆,为何会从一个边城总督府的丫鬟口中,以这种“无心”的方式被提及?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眼神。平日里低眉顺目,看似温顺无害,但就在她递水、拾物、或者在他剧烈咳嗽看似不支的瞬间,他总能捕捉到那低垂眼睑下,极快掠过的一丝锐利光芒。那不是懵懂丫鬟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洞察,仿佛能穿透他层层伪装的病容,直抵内里。在她面前,他竟有种被剥开伪装、无所遁形的错觉。 为了试探,他故意在她靠近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子蜷缩,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然而,她并未像寻常下人那般惊慌失措或只是呆立一旁,而是迅速且沉稳地递上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拍抚他后背的手势,看似轻柔,却隐含着某种引导气息的章法,分明是通晓医理之人才能有的手法! 还有那次,他“不慎”将腰间一枚最普通不过、代表李家子弟身份的青玉佩饰碰落在地。她弯腰拾起,双手奉还,姿态恭敬。但就在那短暂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目光并非寻常下人对主子物品的好奇或羡慕,而是极快地在玉佩的质地、光泽和那简陋的云纹雕工上扫过,那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品鉴意味,绝非一个粗使丫鬟该有的眼界。 她绝不是苏无双派来单纯打听未来姑爷虚实的傻丫鬟! 李沐白几乎可以肯定。苏无双骄纵浅薄,身边若有这般人物,绝不会只当个粗使丫鬟用。那么,她是苏正的人?那位晏城总督,是否已经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派此女来深入试探?还是说……她背后站着别的势力?与黎昭城有关?与那场旧案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碰撞,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必须弄清楚她的底细! 这一日,天气有些闷热,姜玖璃照例在院中熬药。李沐白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株半枯的石榴树,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病人特有的飘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小玖姑娘……来府中也有些时日了。终日对着我这药罐子,怕是闷坏了吧?” 姜玖璃正用小扇子控着火候,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忙不迭地摇头:“公子说的哪里话,伺候公子是奴婢的本分。只要公子的身子能好些,奴婢就高兴。” 李沐白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是啊……本分。只是有时看着这四方院落,不免想起些旧事。听闻姑娘是晏城人?可曾去过……黎昭城?” 他忽然将话题一转,目光也随之转向姜玖璃,看似随意,实则锐利。 姜玖璃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向往又夹杂着怯懦的神情,手下扇火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声音低了几分:“黎昭城?那可是天子脚下,大地方……奴婢、奴婢这等身份,哪里敢想去那种地方。” 李沐白却不放过,继续追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哦?”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姜玖璃心中偷笑不已这小狐狸这是要试探于她。她故意皱起眉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小姐府上有宫里的老嬷嬷,都是她描述给咱们听的,奴婢笨,记不清了。好像……好像就说皇城特别气派。” 李沐白看着她那副憨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她的回答天衣无缝,情绪也恰到好处。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那些所谓的“破绽”,只是巧合?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她因“努力回忆”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以及那双虽然低垂却依旧难掩清亮轮廓的眼睛时,那份怀疑再次升腾而起。他决定,再试一次。 “是吗……”他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比以往都要厉害,他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脸色由白转青,仿佛喘不过气来,手指无力地指向桌上的一个小瓷瓶,断断续续地道:“药……快……” 姜玖璃见状,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她立刻放下蒲扇,快步上前,一把抓过那个小瓷瓶。但就在她拔开瓶塞,准备倒出药丸的瞬间,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瓷瓶上的花纹,并非云州本地常见样式,反而带着几分黎昭官窑的韵味。而李沐白看似慌乱指示药瓶的动作,手指的方向却精准无误,根本不像一个濒临昏厥之人。 这小狐狸又在试探我!用他的“病”,用这瓶药! 姜玖璃心中明镜似的。她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手忙脚乱地倒出药丸,又笨拙地扶起李沐白,将药丸喂到他嘴边,声音带着哭腔:“公子!公子您撑住!药来了!” 她演得逼真,将一个忠心护主却毫无经验的丫鬟表现得淋漓尽致。李沐白吞下药丸,喘息渐渐平复,靠在姜玖璃并不算坚实的臂弯里,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那是符合情境的紧张。然而,就在他闭目调息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扶在他后背的那只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他某个穴位附近按了一下,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但那一下,却让李沐白的心彻底沉了下去。那不是慌乱中的无意触碰,那一下,带着明确的目的性,是在探查他气息的真实状况! 两人各怀心思,一场看似主仆情深的急救戏码落下帷幕。姜玖璃依旧扮演着那个忠心却愚钝的丫鬟,但李沐白心中已然确定:这个小玖,是一柄藏在破旧剑鞘里的利刃,她的目标,恐怕远不止苏家的婚约那么简单。 第66章 暗刃无声 猜疑与试探中,一种奇异的默契却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闷热的空气预示着山雨欲来。姜玖璃正蹲在廊下的小泥炉前,照看着给李沐白煎的汤药。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妇人略显尖利的笑语。只见一个穿着绸缎比甲、头戴金簪、面容精明中带着几分刻薄的嬷嬷,领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丫鬟,径直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如今在李府内宅说一不二的刘氏身边的得力心腹,王嬷嬷。 “哎哟,大公子今日气色可好些了?”王嬷嬷人未至,声先到,脸上堆着虚假的笑,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在院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闻声从屋内缓步走出的李沐白身上。“夫人心里一直惦记着公子的身子,这不,特意让老奴送来了新得的百年老山参和上等的血燕窝,给公子补补元气!” 李沐白掩唇低咳了几声,脸上是惯常的灰败与疲惫,他微微颔首,声音虚弱:“有劳母亲挂心,也辛苦王嬷嬷走这一趟。” 王嬷嬷假意客气了几句,示意丫鬟将锦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她走上前,故作关切地打量着李玖璃正在煎的药,啧啧两声:“这药闻着就苦,公子日日饮用,真是辛苦了。夫人说了,这些补品效用温和,让公子务必按时用了,也好早日康复,免得……唉,免得外人总说我们李家怠慢了嫡子。” 话里话外,透着施舍与敲打。 姜玖璃始终低眉顺眼地站在炉边,一副不敢插话的卑微模样。直到王嬷嬷交代完毕,带着人扬长而去,院内重新恢复寂静,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包装精美的补品上,眼神微冷。 李沐白看着那些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地对阿哲吩咐了一句:“收起来吧。” 显然,他对刘氏“好心”送来的东西,心存极大的戒备。 过了一会儿,阿哲被支开去取东西。姜玖璃重新蹲回药炉前,看着炉中跳跃的火苗,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这山参瞧着年份是足,只是这品相……芦碗稀疏,须根却过于旺盛,倒像是催出来的。还有那血燕,颜色过于均匀鲜红,怕是用了不该用的法子熏染过……”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药沸声掩盖,但足以让不远处的李沐白听清。他倚在门框上,原本半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看向姜玖璃的背影,心中剧震!她说的这些门道,连他都未必能一眼看穿,一个丫鬟如何得知?而且,她点出的正是这些补品可能存在的问题——虚不受补,甚至暗藏蹊跷。 就在这时,姜玖璃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闭了嘴,有些无措地看了李沐白一眼,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扇起火来。 李沐白心中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缓步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吟诵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句诗出自曹植的《七步诗》,寓意再明显不过,直指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之痛。吟诵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轻轻瞟向了正在擦拭石桌的姜玖璃。 只见姜玖璃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虽然很快便恢复如常,继续用力地擦着桌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那一瞬间的凝滞,却没有逃过李沐白锐利的眼睛。她听懂了!她不仅听懂了诗句表面的意思,更听出了他借诗句暗指的眼下处境——刘氏母子的步步紧逼。 李沐白发现这位小玖丫鬟似乎并不是在害他,反而还在默默的助他。 他们都在用只有彼此可能才懂的方式,小心翼翼地释放着信号,试探着对方的深浅。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李沐白渐渐察觉,自那个叫小玖的丫鬟踏入这方偏僻院落起,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这日午后,天气愈发闷热,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李沐白服过药后,靠在榻上小憩。阿哲被临时叫去前院领取这个月的份例柴炭。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姜玖璃,她正坐在廊下的阴凉处,仔细地分拣着下一剂药要用的药材。 就在这时,院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穿着青色短褂、腰膀粗圆的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姜玖璃认得他,是刘氏手下负责采买的一个小头目,名叫王癞子,仗着有点小权,惯会看人下菜碟,对李沐白这院的人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王癞子斜睨了姜玖璃一眼,见她只是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便没放在眼里,径直朝着主屋走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大公子?大公子可在?夫人那边库房清点,说之前送来的燕窝数目不对,让小的来问问,是不是公子这边多用了?” 这分明是来找茬的。刘氏送来的东西,克扣分量、以次充好是常事,如今反倒来质问,无非是想寻个由头羞辱李沐白,或者借机搜查屋子,看看有没有承运商行偷送过来的“不该有”的东西。 屋内,李沐白已被惊醒,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显然不欲与此人纠缠。 王癞子见屋内没大声回应,气焰更嚣张了,竟伸手就要去推那虚掩的房门。 姜玖璃一直低着头,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分拣药材中,但王癞子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她的眼角余光。就在王癞子的手即将碰到门扉的瞬间,她忽然“哎呀”一声轻呼,像是手滑没拿稳,手中盛放药材的竹筛猛地一倾,里面一些细小、干燥、带着尖锐棱角的药草籽哗啦一下,尽数撒在了王癞子脚前的地面上。 那些药草籽圆溜溜又带刺,王癞子猝不及防,一脚踩上去,顿时脚下打滑,“哎哟”一声怪叫,整个人重心不稳,狼狈地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个狗啃泥,好不容易才扶住旁边的廊柱站稳。 “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大哥,奴婢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姜玖璃慌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惊慌和歉意,手足无措地就要上前帮忙拍打他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下却“不小心”又踢到了刚才撒落的药籽,几颗滚到了王癞子刚站稳的脚下。 王癞子气得脸色铁青,刚想破口大骂,但看到姜玖璃那副吓得快要哭出来的蠢笨模样,又瞥见她身上总督府的标记,想到她毕竟是总督府派来的人,到底不敢太过分。他骂骂咧咧地跺了跺脚:“没长眼睛啊!晦气!” 经这么一打岔,他推门的气势全无。而且,姜玖璃撒药籽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堵在了房门口那一小片地方,他要进去,还得小心避开脚下那些滑溜带刺的东西,显得十分滑稽。 就在这时,姜玖璃仿佛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的问话,用怯生生的、却足以让屋内人听清的声音说道:“这位大哥,您问燕窝的事?奴婢记得,上次送来的燕窝,是王嬷嬷亲自经手,当时好像……好像就说分量是刚好够数的,还让阿哲签了收条呢。是不是……库房那边记差了?”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点出了关键:一是有王嬷嬷经手,二是阿哲签了收条。这意味着此事有凭据,若真闹起来,对质之下,王癞子未必能讨到好。 王癞子一愣,他显然不知道收条这回事,脸色变了几变。他狐疑地瞪了姜玖璃一眼,见她又低下头,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心里也犯了嘀咕。再看屋内,李沐白始终没有出声,只有压抑的咳嗽声传来,仿佛根本不屑于理会他这跳梁小丑。 继续纠缠下去,自己占不到便宜,还可能惹一身骚。王癞子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哼!许是库房记错了!我再去问问!” 说完,骂咧咧地转身,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药籽,灰头土脸地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第67章 心照不宣 李沐白发现,有这个小玖在,刘氏派来“伺候”他的人似乎收敛了不少,连煎药的流程都顺畅了许多。这个丫鬟,有种不动声色就能掌控局面的能力。 那个负责打扫庭院的钱婆子,是刘氏夫人的远房亲戚,也是安插在这院里最明目张胆的一个眼线。她以往来洒扫,从来都是磨洋工,一把扫帚能在院子里划拉半天,一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钩子似的,不是往窗户缝里瞄,就是借着擦拭桌椅的由头,顺手翻翻李沐白放在外间的书稿或是零星物品,恨不得连榻上的铺盖都抖开看看有没有藏东西。 这日,钱婆子又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晃进院子,正准备开始她例行的“侦查”工作。却看见姜玖璃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却没有在擦拭,而是微微蹙着眉,盯着石阶缝隙里一丛新长出的杂草,似乎在思考什么。 钱婆子没太在意这个新来的、黑不溜秋的丫鬟,自顾自地拿起扫帚,准备先往主屋门口凑。 就在这时,姜玖璃忽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钱婆子身上,开口唤道:“钱嬷嬷。”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往常怯懦的平稳。钱婆子一愣,停下脚步,有些狐疑地看向姜玖璃。 姜玖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淡然地问道:“嬷嬷每日洒扫,可知这院中的规矩?” 钱婆子被问得莫名其妙,撇撇嘴:“什么规矩?老婆子我扫了这么多年地,还能不知道怎么扫地?” 姜玖璃往前走了一步,虽依旧穿着粗布衣衫,但脊背挺直了些,眼神也锐利了几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家小姐,晏城总督府的苏无双小姐,派我前来探望李公子。” 她刻意顿了顿,将“晏城总督府”和“苏无双小姐”这几个字咬得略重。 “你可知她为何派我来,这说明苏李两家有意攀亲,你们李家的婆子就是这样照顾我们苏家未来姑爷的吗?这李府总归是要归未来嫡夫人管的是吧?”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钱婆子刚才想靠近的房门,以及屋内隐约可见的书案。 钱婆子脸色微变。她自然知道这丫鬟是总督府来的,但之前见她一直低眉顺眼,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此刻竟搬出了苏小姐的名头,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敲打她以往磨蹭和翻看东西的行为!苏小姐是公子未来的正头娘子,她的意思,谁敢明着违背? 姜玖璃见钱婆子眼神闪烁,又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想必更懂规矩。以后这院子,还望嬷嬷多费心,洒扫时手脚麻利些,收拾得清爽即可。公子需要什么,自有阿哲和我打理,不劳嬷嬷额外辛苦。若是让小姐知道,公子这边连个清静都不得,怕是……要不高兴的。”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钱婆子以往的不规矩,又用苏无双的“不高兴”作为威慑,最后还划清了界限,暗示她不要再越界。 钱婆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又气又怕。气的是一个小丫鬟敢这么对她说话,怕的是万一这丫鬟真的在苏小姐面前告上一状,刘氏夫人或许不怕,但她一个下人,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但对上姜玖璃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到底没敢吭声,只是讪讪地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句:“……老身知道了。” 从那以后,钱婆子再来打扫时,果然收敛了许多。她不再磨蹭,也不再试图靠近主屋,扫地的动作快了许多,做完分内事便立刻离开,很少再东张西望。虽然眼神里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不甘和怨气,但行为上却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李沐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姜玖璃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她不仅通晓医理、心思缜密,更懂得如何借势敲打,利用自己“总督府来人”的身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麻烦。这个看似卑微的丫鬟,身上蕴藏的能量和智慧,远比他最初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院中的空气,因她的存在,似乎真的清明了不少。 姜玖璃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不仅防范着外来的威胁,也更深入地观察着李沐白——或者说,斳琅玥——本身。她逐渐发现,这个看似被完全困死在病榻和这方院落中的男子,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那个名叫阿哲的小厮,绝不仅仅是伺候起居的仆人。他手脚麻利,眼神清正,更难得的是遇事沉稳,对外界消息有着超乎寻常的灵通。姜玖璃不止一次注意到,阿哲会借着外出取物或处理杂事的机会,带回一些看似寻常、实则可能暗藏信息的物件,或是在与李沐白低声交谈时,传递一些府外乃至更远地方的动向。李沐白则总是静静聆听,偶尔会给出极其简短清晰的指示。 他那双因“病痛”而时常显得朦胧的桃花眼,在听取这些信息时,会闪过锐利如鹰隼的光芒,思维之清晰、反应之迅捷,与他对外展现的病弱形象判若两人。 他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但却能忍受自己困于其中。 那刘氏端来的药也并不是什么良药,里面掺杂了许多虎狼之药,长期服用后更对身体无益,他却能毫不犹豫的一口吞下。 姜玖璃“不小心”将一点粉末撒入了李沐白的药碗。那药性极其猛烈,能在一段时间内强行激发人体的潜能,使人精神亢奋,感官敏锐,但代价是随之而来的剧烈痛苦,如同千万根钢针穿刺筋骨,不过药效过后不会有任何不适。她想看看他的极限是什么。 她端着温热的药碗,垂首走进屋内,恭敬地递给倚在榻上的李沐白。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丫鬟应有的恭顺,但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紧紧锁住他接碗的手。 李沐白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接过了药碗。就在碗沿触碰到他唇边的前一刹那,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骤然抬起,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直直地射向姜玖璃!那目光中充满了惊诧、审视,以及一丝……了然的锐利。 他闻到了!他居然能分辨出那被重重药味掩盖的细微差异! 姜玖璃垂着头,手心微微出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沐白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然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药碗凑近唇边,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碗掺杂了未知凶险的药汁,一饮而尽。 空药碗被轻轻放回姜玖璃手中的托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姜玖璃的手指微微颤抖。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沐白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原本灰白的脸色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显然,剧烈的痛苦正在他体内肆虐。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呻吟或痛呼。只有那双桃花眼,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药力的刺激,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燃烧的鬼火,一瞬不瞬地、直直地钉在姜玖璃脸上。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谴责,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赤裸裸的直视。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是你做的。我知道这碗药有问题。而我,选择喝下了它。你的试探,我接下了! 姜玖璃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看着他在剧痛中挣扎却依然挺直的脊梁,看着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她仿佛透过时光,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宫闱之中,看似乖巧跟在身后,实则骨子里藏着桀骜、倔强甚至有些疯狂的小狐狸崽子——斳琅玥! 从那天起,他们依旧一个是病弱公子,一个是憨拙丫鬟,但在这座压抑的府邸里,却像两个在黑暗森林中独自前行了太久的人,终于隐约看到了彼此手中同样闪烁的微光——那是不甘、是仇恨、是野心凝聚成的光芒。 他们依旧没有坦诚身份,但都知道,对方绝非池中之物。 距离在一次次无声的交锋与默契中悄然拉近。一种基于彼此欣赏、利益可能一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旧日熟悉感而形成的脆弱联盟,正在慢慢成形。 棋局,似乎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68章 以退为进 姜玖璃有意不小心说漏了嘴“小姐有意要退婚之事”李沐白心里早就清楚这苏无双打的什么好算盘。他这副病弱身体苏家一直拖着就是不愿意嫁女,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想攀上苏家这棵大树,或者是背后之人就更得要尽早完婚。 李沐白,这只病弱皮囊下藏着狐狸心性的少年,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深知苏家父女想要悔婚却又惧于名声的心态。 他斜倚在榻上,窗外稀疏的光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他低声唤来心腹阿哲,轻声吩咐了几句。 第二日午时刚过,日头正毒。阿哲揣着药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云州县城西街那家最有名的“济世堂”药庐。药庐里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草药味,伙计正在柜台后忙着抓药碾药。 阿哲并未急着上前,而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当看到角落里那位正由坐堂大夫诊脉、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时,他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精光——正是李家那位素来刚正、最看不惯刘氏作为的族叔,李翰清老爷子。 阿哲耐心地等伙计抓完李老爷子的药,这才走上前,递上药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沙哑:“劳驾您,照方抓药,三剂。” 伙计应声去抓药。阿哲便默默退到一旁等候,恰好站在了离李翰清不远的地方。他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眉头紧锁,时不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愁之中。 李翰清本就心系家族,对嫡侄李沐白的处境颇为同情,此刻见到他身边贴身小厮这般模样,不由得关切问道:“阿哲,可是沐白贤侄的病……又重了?” 老爷子声音洪亮,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与关切。 阿哲仿佛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李翰清,连忙躬身行礼,眼圈却先红了三分,声音哽咽:“给……给三老太爷请安。公子他……这两天身体好多了……就是心里……唉……” 他欲言又止,在李翰清关心的眼神里,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担忧:“三老太爷,不瞒您说,小的这心里……实在是慌得很。前些日子,晏城苏小姐不是派了位姑娘来探望公子吗?” 李翰清目光一凝:“哦?确有此事。苏家小姐倒是有心。” 阿哲却连连摇头,脸上愁苦更甚:“有心是有心……可那位姑娘,问得也忒细致了些!公子每日用何种药,病情有何变化,一日咳几次,饮食如何……问得事无巨细。这还不算,她看着公子一直面色愁容,言谈间,总透着对她们家小姐未来……未来的担忧……” 他说到这里,适时地停住了,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只是用一双饱含忧虑和一丝愤懑的眼睛看着李翰清,仿佛在说:您看看,苏家这分明是瞧不起我家公子,想悔婚了! 李翰清何等人物,在地方上德高望重,最重礼义廉耻。一听这话,再联想到苏家如今势大,而李家嫡子病弱,门第早已不相匹配,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脸色铁青,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岂有此理!苏正身为封疆大吏,竟也如此势利眼吗?当年指腹为婚的是他们,那时我们也没嫌弃他们家小小通判的身份,如今看成了总督了,看我嫡子病弱,便想作践人、悔婚约?真是……真是有辱斯文!背信弃义!” 老爷子声音不小,引得药庐里其他人都侧目看来。阿哲连忙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连连摆手:“三老太爷息怒!息怒!许是……许是小的多心了,那位姑娘也只是奉命行事,关心则乱……您可千万别往外说,若是传出去,坏了苏小姐名声,公子定会责怪小的!” 他越是这般“劝阻”,越是坐实了苏家有意悔婚的嫌疑。李翰清冷哼一声:“放心!老夫自有分寸!但这等嫌贫爱富之举,实在令人不齿!我李家虽不比往日,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又安抚了阿哲几句,李翰清这才怒气冲冲地提着药包离开了济世堂。 阿哲看着李翰清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愁苦委屈的表情慢慢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接过伙计包好的药,付了钱,默默走出药庐。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很快,“苏家势大悔婚”、“嫌弃李家公子病弱”的风声,便在这云州县不大不小的士绅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确。读书人最重风骨,地方士绅亦讲究脸面,这等“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做派,自然为人所不齿。这股暗流虽暂时无法撼动苏正的地位,却足以让他如鲠在喉,生怕哪日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 前番阿哲在药庐“不慎”漏出的风声,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已在云州县士绅圈中漾开层层涟漪。 李沐白决定再加一把火,必须得让苏正将这婚事赶紧定下。 是夜,月隐星稀,万籁俱寂。李沐白所居的偏僻小院,陡然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划破宁静。那咳嗽声不同于往日带着痰音的沉闷,而是干涩、剧烈,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钩子在刮挠着他的喉管与肺叶,一声接着一声,毫不停歇,中间夹杂着因极度缺氧而发出的嗬嗬喘息,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二日,一封信件跟着姜玖璃回到了总督府。 无双妹妹尊鉴: “忽闻府上关切,遣使垂问,沐白感激涕零,然念及自身残躯,不禁悲从中来。 幼时缘悭一面,然妹妹仙姿玉貌,白虽愚钝,亦深印于心。本盼天公作美,奈何沉疴缚体,累及妹妹清誉,实乃白百死莫赎之罪。 妹妹乃九天彩凤,当栖梧桐高枝。白此等腐草萤光,安敢奢望联姻?恳请妹妹万万以自身前程为重。若他日妹妹觅得乘龙佳婿,琴瑟和鸣之际,偶能忆及白此苦命人,于心间存一丝怜悯,则白于九泉之下,亦含笑瞑目矣…… 临颍神驰,悲恸难言。伏愿妹妹玉体安康,前程似锦。 白 顿首再拜 字字真情,字字深情,这封信,通篇不见一个“怨”字,却将苏家置于烈火上炙烤。它塑造了一个深情、卑微、自知命不久矣却一心为“妹妹”着想的完美受害者形象。而苏家,则被动地成为了那个“逼死”深情未婚夫的潜在恶人。 姜玖璃低眉垂眼的站在一旁,心里却想捧腹大笑,暗暗鼓掌。就见苏正和苏无双看到这封信时,那种吞了苍蝇般的恶心与憋屈——退婚,坐实恶名;不退,如鲠在喉。 她佩服李沐白这招以退为进,将自己置于道德的绝对制高点,逼得苏家父女进退维谷。 不如她就再添一把火。李家公子啼血给苏家小姐写信的这件事便在晏城大街小巷传遍了,人人都道那李公子痴情一片,处处为苏无双着想,而那苏家父女却背信弃义,想要悔婚另嫁,姜玖璃暗地里看戏,这一闹连那想拉拢苏正的成王也不敢再提求娶一事,如今这苏无双不嫁与这李沐白真是难以收场了。 斳琅玥这只小狐狸果然好计谋,要是跟他结盟,这黎昭城恐怕必要天翻地覆。 第69章 步步为营 晏城,总督府书房。 “哐当——!” 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苏正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手中那封来自李沐白的“深情拜别信”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仿佛握着一条毒蛇。 “岂有此理!竖子安敢如此!”苏正怒不可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自知命不久矣!他这是要把我苏家架在火上烤!用他一介病痨之躯,逼我苏正就范!” 他纵横官场多年,如何看不出这封信字里行间藏着的软刀子?这李沐白,哪里是个懦弱无能的病秧子,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恶狼!就傍上了他们总督府,这一手以退为进,简直恶毒! 一旁的美人榻上,苏无双更是气得俏脸扭曲,将那抄录流传的市井话本狠狠撕碎,掷在地上,犹不解气地踩了几脚。那些话本将李沐白描绘成痴情不渝、为她着想却反遭嫌弃的悲情公子,而她却成了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的负面角色,连带着成王殿下那边也传来了些许不满的风声,暗示她处理不当,连累王府清誉。 “爹爹!我死也不要嫁给那个病鬼!一想到要守着一个咳血的夫君,我就恶心!”苏无双带着哭腔,又是羞愤又是焦急,“现在满城风雨,成王殿下那边……我们该怎么办啊?” 退婚,名声尽毁,政治联姻的打算也要落空;不退,难道真让她这朵娇花去插在那堆注定要腐朽的牛粪上?苏正同样焦头烂额,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他苦心经营的官声,他为女儿、也是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难道就要毁在这桩他早已看不上的婚约上? 正当父女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苏无双的目光,猛地落在了始终垂首静立在一旁,仿佛毫无存在感的姜玖璃身上。 一个大胆、自私、却足以解眼前之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苏无双的心。她的眼睛骤然亮起,带着一种混合着绝处逢生与极端利己的兴奋光芒,猛地抓住苏正的衣袖: “爹爹!我有个主意!”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不如……让小玖代我出嫁!” 苏正猛地停住脚步,愕然看向女儿:“什么?” 苏无双语速飞快,越说越觉得此计天衣无缝:“您看,当年您承诺时也没说非得是我,只说苏家的女儿,小玖与我年岁相仿,身形也差不多!她是我身边用惯的人,身契捏在我们手里,生死都由我们拿捏,嘴巴严,人也机灵懂事!让她扮作我嫁过去,一来,全了李家的面子,堵住了悠悠众口,保住了我苏家信守承诺的声誉;二来,那李沐白病成那副鬼样子,说不定哪天就两腿一蹬去了,到时候小玖成了寡妇,无依无靠,云州李家剩下那点产业,尤其是那个承运商行,还不是任我们拿捏?若是他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有小玖在李家盯着,里应外合,既能监视李沐白,也能替我们牢牢掌控那边的情况,岂不是一举三得?” 她侃侃而谈,将利用他人命运为自己谋利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姜玖璃听着心里冷笑不止,她看到苏无双眼里的阴狠,便知这苏无双什么算计,苏正虽只得苏无双一女,但苏家庞大家族他想替嫁个女儿,多少族人上杆子送女,苏无双就是想要羞辱李沐白,让他娶个丫鬟。 苏正闻言,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再次聚焦在姜玖璃身上。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肤色黝黑、看似平凡的丫鬟。确实,这丫头看着是个好拿捏,老实又有点聪明。最重要的是,她的卖身契完全捏在苏家手里,如同牵线木偶,量她也不敢反抗。 沉吟片刻,苏正眼中精光一闪,缓缓捻着胡须:“唔……李代桃僵,倒也不失为一招妙棋。既能解眼前之困,又能为日后布局。只是……”他看向女儿,“如此一来,未免委屈了无双你的名声,要认一个丫鬟做姐妹,怕是会惹人非议。” “这有什么打紧!”苏无双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外就宣称,她是爹爹您早年得的庶女,因是外室所生,身体弱小,一直在外,感念她母亲以亡,无依无靠,认为义女,一直寄养在老家旁支,如今接回府中悉心教养。如今李家公子病重,急需冲喜,我苏家仁至义尽,信守承诺,愿将义女嫁过去,以全两家之好。这般说辞,不仅能堵住那些长舌妇的嘴,还能给爹爹您博一个仁善念旧、一诺千金的美名!给她个名分,让她代嫁,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跪在下方的姜玖璃,将这对父女轻描淡写决定她人命运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冷笑连连,如同冰河开裂。 既要保全自家的名声和利益,又要将他人当作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这苏家父女的凉薄与自私,真是如出一辙。 然而,这看似屈辱、任人摆布的安排,却与姜玖璃内心深处潜藏的计划不谋而合!她正需要一个合理且不引人怀疑的身份彻底脱离苏家的直接掌控,并有机会更深入地介入李家,查清承运商行的真相,更重要的是——与那位“病弱”公子,斳琅玥,建立更稳固的同盟关系。 成为苏家“义女”,嫁给李沐白,不仅能名正言顺地达成这些目的,更能以这个新身份作为跳板,有机会接触到苏家与成王那条潜在的线,为自己未来的复仇大业增添筹码。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立刻压下心头的狂澜与讥讽,调动起全部演技,做出惶恐万分、受宠若惊到几乎要晕厥的模样,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哽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卑微与感激: “老爷、小姐天恩!奴婢……奴婢卑贱之躯,何德何能……竟得老爷、小姐如此垂怜抬爱……这、这真是折煞奴婢了!只是……只是奴婢这般粗陋容貌,举止粗鄙,怕是会辱没了苏家门楣,也……也委屈了李公子,奴婢……奴婢万万不敢……” 她将一个骤然得到泼天“富贵”却自知不配的丫鬟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苏无双正在兴头上,见她还“识趣”地知道自身“不足”,更是满意,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施舍的慷慨:“这个无妨!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做那些粗使活计了!搬到我院里的厢房住,我让嬷嬷用最好的脂粉膏子给你仔细调理肌肤,再请人教你些必要的礼仪规矩,定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出嫁,绝不叫人看出破绽!你只需记住,从此以后,你便是我苏无双的‘妹妹’,一切需以苏家利益为重!” “是……是!奴婢……不,小玖谨记小姐教诲!定不负老爷、小姐再造之恩!”姜玖璃再次深深叩首,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彻底掩藏在卑微的姿态之下。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偷梁换柱大戏,就此紧锣密鼓地拉开了帷幕。 第70章 大婚之日 姜玖璃被安置在总督府一处颇为精致的客院,名义上是“二小姐”的临时居所。苏无双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也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倒也舍得下本钱。每日有丫鬟奉上以牛乳和名贵花瓣调制的香汤供她沐浴,饮食也一改往日仆役的粗糙,变得精细温补。 在这段看似“将养”的日子里,姜玖璃悄然停止了使用那些深色粗糙的脂粉。本就因脱离边塞风沙和日晒而悄然恢复的肌肤,在总督府这一年的安稳生活和此刻的精心调理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玉蕊,迅速焕发出惊人的莹润与光泽。虽然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她平日依旧会用些暗色的脂粉稍作掩饰,减去艳丽,但那份被长久压抑在灰暗表象下的绝色风华,渐渐难以完全遮掩。 她对镜自照,铜镜中映出的容颜,让她自己也有片刻的恍惚。这张脸,与从前那位金尊玉贵的九公主姜玖璃,已然不同,却又在骨子里透着惊人的相似。不同的是,从前她是被娇养在琼楼玉宇、温室内精心呵护的牡丹,雍容华贵,绚烂夺目,却也脆弱易折。而如今,历经生死淬炼、蛰伏于尘埃之中的“阿九”,洗尽铅华后,绽放出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尖锐的美——面目带着几分纯然的清纯,眼波流转处却偏生勾魂摄魄,如同荆棘丛中恣意生长的野玫瑰,带着刺骨的艳色与无坚不摧的顽强生命力。尤其是那双眼睛,灿如寒夜星子,清澈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百折不挠的冷冽锋芒。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在唇角绽开。她折好写完的密信,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交给谢翎。” 暗影里,似乎有气流微微波动,信笺无声消失。她想象着那个总是冷着脸、心思却最是细腻的谢翎,见到她如今这番脱胎换骨、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美丽的模样时,会是何等震惊的表情。想到小冰翎可能会露出的愣怔模样,陪在身边六年的人竟然是个女子,她眼底不禁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大婚之日,很快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到来。 苏府内外张灯结彩,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做足了表面功夫,力图向所有宾客展示苏家对此桩婚事的“重视”与“喜悦”。前来观礼的宾客皆是晏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苏家二小姐”,心下虽各有猜测——毕竟高官显贵在外留有风流债,待子女长大再接回府中认祖归宗,在这圈子里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但见苏正一脸正气、言之凿凿,加之嫁的又是云州李家那个众所周知、病入膏肓的公子,便也大多心照不宣,只当是苏家为了全了信义、不得已而为之的举措,并未过多深究这“二小姐”的真实来历。 喜堂之内,红烛高燃,宾客云集,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微妙气氛。苏正身着锦袍,端坐主位之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嫁女父亲的欣慰与庄重笑容,与往来宾客寒暄应酬,滴水不漏。只有想到即将出现的“女婿”时,眼底深处才飞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愠怒与憋屈——他苏正的“女儿”,竟要嫁给这样一个废物!但转念一想到这“女儿”的真实身份,以及此举能带来的诸多好处,那丝愠怒又化为了掌控棋局的得意与冷酷。这复杂的心绪被他完美地掩藏在官场练就的沉稳面具之下。 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入喜堂。 凤冠霞帔,绣工精巧,流光溢彩,却掩不住盖头下女子窈窕挺秀的身姿。她步履沉稳,姿态端庄,行走间裙裾微动,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致,全然不似传闻中乡下养大的粗鄙丫头。这气度,让不少原本心存轻视的宾客暗暗点头,也让坐在另一侧主位、强撑着病体前来完成仪式的李沐白,微微抬了抬低垂的眼睫。 他自然知道苏家玩的李代桃僵的把戏,也几乎可以肯定,来的人必是那个心思莫测、屡屡让他感到惊异的丫鬟小玖。 接下来是新娘离家时的敬茶。 丫鬟端上两盏热茶。姜玖璃率先端起一盏,莲步轻移,走到苏正面前,双膝跪在早已备好的软垫上,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声音透过盖头传出,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父亲大人在上,请用茶。” 苏正看着跪在眼前的“义女”,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慈和,伸手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在一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起来吧。既入李家门,往后需谨守妇道,相夫教子,恪尽本分,勿要辱没了我苏家声名。”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姜玖璃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她知道,这“本分”便是替苏家看好、乃至夺下李家的剩余价值。 轮到李沐白敬茶时,情况就显得更为艰难。他几乎是靠着阿哲半扶半抱才走到苏正面前,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盏与托盘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喘息着,勉强跪下,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岳……岳父大人……请……请用茶……咳咳……” 不出所料杯里的茶一大半洒在了苏正穿的暗红色衣服上,旁边丫鬟慌忙来擦,苏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厌烦至极,愤怒不已,却又不得不维持风度,快速接过茶,同样敷衍地喝了一口,说了几句“望你好生休养,早日康复”的场面话,便示意阿哲赶紧将他扶起。整个过程,苏正甚至懒得过多掩饰那份急于结束这场闹剧的不耐。催促着二人赶紧入花轿。 红盖头之下,姜玖璃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不过半日,云州李府内敲锣打鼓,一片喜气洋洋。 喜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极其“特殊”的新人身上。新郎李沐白,由小厮阿哲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阿哲身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更添几分萧索。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促,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用一方素白帕子掩着唇,整个人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病气,与满堂的喜庆红色格格不入。 新娘则安静地立在一旁,凤冠霞帔,盖头遮面,虽看不清容貌,但那挺秀的身姿、沉稳的气度,却让人无法轻视。 高堂上端坐的李勋更是掩不住的得意,他也没想到这病弱的“儿子”还真把苏家总督府的女儿给娶进门了,虽说只是个义女,可从此李府就不一样了。 司仪高亢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引导着婚礼的流程。 “一拜天地——” 阿哲费力地搀扶着李沐白,让他勉强转身,对着天地桌的方向微微躬身。那动作迟缓而艰难,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盖头下的姜玖璃,则依礼盈盈下拜,动作流畅而标准,姿态优美。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端坐主位的李勋。李勋看着高贵的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赶紧下手去扶二人。 李沐白在阿哲的帮助下,再次艰难地躬身。这一次,他似乎气息更弱,身形晃了晃,引得近处几位女眷发出低低的惊呼,生怕他当场晕厥。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红盖头阻隔了视线,但姜玖璃能感觉到对面那道即便虚弱、却依旧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穿透丝绸落在自己身上。她从容地敛衽施礼,动作不卑不亢。 李沐白也微微欠身,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喜帕再次捂上了嘴,肩膀耸动,看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面露同情或怜悯,更坐实了他命不久矣的传言。 仪式完成,司仪赶紧宣布礼成,送入洞房。 第71章 红妆惊鸿 无人敢让李沐白去应付外面的敬酒。他这副样子,只怕一杯酒下肚就要当场出事。于是,在阿哲和喜娘的簇拥下,这对新人被匆匆送离了喜堂,走向后方的洞房。 宾客们看着新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低声议论着。有为李沐白惋惜的,有感叹苏家“仁义”的,替这“苏二小姐”惋惜的,更多的则是等着看这桩荒唐婚姻后续的笑话。苏正坐在主位,面对众人的恭维,脸上重新挂上了符合身份的得体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是彻底甩掉麻烦的轻松,以及对未来能够通过“女儿”掌控李家残余势力的盘算。这场婚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步棋的落定。 红烛高燃,将布置一新的洞房映照得暖意融融,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棂,鸳鸯锦被铺陈在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然而,这片被喜庆包裹的空间里,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静谧。宾客的喧闹已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喜娘和几个伺候的丫鬟,以及,端坐在床榻边的新娘,和站在她面前、身形清瘦的新郎。 李沐白一身大红喜服,这浓烈的色彩越发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他微微喘息着,似乎方才在喜堂的一番应酬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喜娘满脸堆笑,说着吉祥话,将一杆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新郎官,请掀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那秤杆入手微沉,李沐白的手指修长却缺乏血色,此刻正微微颤抖着。这一半是维系着他病弱的伪装,另一半,却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发自内心的悸动与紧绷。他知道盖头下是谁,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方鲜红的盖头上,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丝绸,看到其后隐藏的秘密。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药味的清苦,缓缓抬起手臂,秤杆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向那鲜红的盖头边缘探去。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盖头被秤杆轻轻挑起一角,随即,如同被风吹落的红霞,翩然滑落,露出了其下掩藏的真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拉长、凝固。 红烛的光晕柔柔地洒在女子的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这温暖却无法融化她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李沐白知道她会有所不同。他见过她低垂眉眼间的锐光,感受过她看似笨拙下的机敏,他甚至隐约察觉她那粗糙肤色下可能藏着清丽的面容。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不同”竟是如此的天翻地覆,如此的……惊心动魄! 褪去了所有刻意营造的粗糙与黯淡,那张脸,竟是一种超越了寻常妩媚与娇艳的、极具冲击力的美丽。她的肌肤不再是之前那种黯淡无光,而是莹白胜雪,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烛光下几乎透明,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得如同绝世匠人耗尽心血雕琢而成,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线条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眉眼间,蕴着山水画般的清灵与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偏偏,那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挑的弧度,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既纯且欲、带着些许破碎感的妖娆,动人心魄。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因礼仪而微微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 然而,就在方才盖头掀开、光线涌入她眼眸的刹那!李沐白清晰地捕捉到,那平静的深潭之下,仿佛有寒星骤然炸裂,迸发出一抹极亮、极锐、仿佛能穿透人心迷雾的光彩!那眼神,深邃如蕴藏着万千星辰与无尽深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与隐忍的锋芒,与他记忆中,在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小院里,与他数次无声交锋、彼此试探的丫鬟“小玖”的眼神,瞬间严丝合缝地重合! 是她!绝对是她! 可这副容颜……这副足以倾覆城池、搅乱人心,清冷与明艳极致交织,纯然中透着妖异,脆弱表象下蕴含着无比坚韧的倾城之姿,远远超乎了他所有的预料和想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随即失去了所有规律,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他的胸腔,带来一阵阵陌生的、剧烈的悸动。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嘶鸣。 刹那间,仿佛所有的喧嚣与光影都骤然褪去,整个洞房陷入了一种极致诡异的寂静。红烛噼啪的轻响,喜娘和丫鬟们屏住的呼吸,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没想到这苏二小姐竟长的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面貌,全晏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看的人。 端坐在床榻边的李沐白,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为之彻底停滞!他僵在那里,维持着掀开盖头的姿势,秤杆还握在手中,仿佛化成了一尊俊美却苍白的雕塑。唯有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里,翻涌着滔天巨浪——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是深入骨髓的探究,是一种被极致美丽与巨大谜团同时击中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究竟是谁?! 这个念头以前也曾盘旋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一个拥有这般容颜、这般气度、这般眼神的女子,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苏家从何处寻来这样一个人?她潜伏在自己身边,如今又李代桃僵嫁入李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而与他的震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玖璃的平静。 盖头掀开,光线涌入,她并未立刻抬眼,只是任由那绝美的容颜暴露在烛光与他的目光之下。她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艳了时光的一幕与她无关,仿佛眼前新郎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也未曾落入她眼中。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红妆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决心与即将掀起的风浪。 第72章 红烛为盟 夜深人静,喧嚣散尽。偌大的洞房内,只剩下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跳动的火焰将满室喜庆的红色渲染得光影幢幢,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份清冷与无形的对峙。 下人已被尽数挥退,连忧心忡忡的阿哲也被李沐白屏退。此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在人前扮演极致虚弱的病公子,虽然依旧靠在床柱上,气息微促,脸色苍白,但那双浅褐色的桃花眼却锐利如鹰隼,眼下一颗泪痣在烛光下妖冶生辉,他紧紧锁定在端坐于床边、一身如火嫁衣的女子身上。红盖头早已掀去,那张惊世容颜在烛光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姜玖璃率先取下盖头,走到桌子旁倒了一杯茶,又给李沐白也倒了一杯。 她坐在椅子上,取下头上复杂的装饰,悠然的喝着茶,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最终,李沐白率先打破了寂静,他起身也移到椅子这里坐下,声音依旧带着病中的沙哑,却像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切入核心: “现在,这里没有旁人了。”他缓缓开口,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苏家的戏已然落幕。现在,可以告诉我,藏在‘小玖’这副皮囊之下的,究竟是谁了吗?” 姜玖璃闻言,缓缓抬眸,那双灿若寒星的眼眸迎上他探究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没有暖意,只有一片清冽的了然。 “我是谁,名字与过往,于你我如今的境况而言,并不重要。”她的声音平静,如同深潭静水,“你是聪明人,当知重要的是,我们……目的相同。” 她看到他眼底那不容错辨的深沉的探究,知道若是要取得他的信任。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暂时安抚他的疑心。于是,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敲在李沐白的心上: “我家,是当年皇家东宫旧案的受牵连者。”她刻意模糊了“家”的范围,语气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压抑至深的痛楚与冰冷,“满门倾覆,血海深仇。我侥幸苟活,隐姓埋名,挣扎至今,只为查清真相,手刃仇人。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接近权力中心,尤其是……接近成王那条线的机会。” “东宫旧案!” 李沐白心中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寒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那个牵连甚广、血雨腥风的案子……他斳家当年的祸事,虽表面是科场舞弊,但深究根源,何尝不是与东宫那场倾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果然是……他的同类!是从那场吞噬了无数性命的炼狱之火中爬出来的复仇者! 他的指尖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病弱,而是因为一种找到“同类”的极度兴奋与确认。他几乎能断定,她口中的“仇人”,与他誓要颠覆的目标,在根源上,是同一座高山! “而你,”姜玖璃没有错过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开口,目光冷静地扫过他看似孱弱、实则内里绷紧如弓弦的身体,“李公子,或者……我该称呼你别的什么?你需要借助‘苏家女婿’这个身份,摆脱眼下这被困囚笼,你需要向上爬,需要权力和真相,不是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层层伪装,直抵内核。 李沐白沉默了片刻,胸腔里那股混杂着仇恨、憋屈、野心的火焰,仿佛被她的言语彻底点燃。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最后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冰冷刺骨的决绝。 “好……好得很!”他止住笑,桃花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而危险的精光,再无半分病气,“苏正,想用你来监视控制我这个‘病婿’,却不知是亲手将一柄最锋利、最致命的刀,送到了我的手中!真是天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玖璃,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算计:“没错!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有需要共同撼动的敌人。我可以借苏家之势,你也可以借我李家或者说苏家女婿这个跳板。合作?” 这个词,他问得干脆利落,带着谈判的笃定。 “合作。”姜玖璃的回答同样简洁有力。她伸出手,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柔荑,指尖带着常年习武、甚至可能做过粗活留下的薄茧,却修长、稳定、充满力量,“我叫姜九。”她给出了一个化名,真假参半,如同她此刻的身份。 “我助你,尽快肃清李家内宅的魑魅魍魉,让你真正掌控李家,站稳脚跟。”她开出条件,清晰明确。 李沐白立刻接上,眼神锐利:“而我,会尽快借苏家之势向上攀爬,并在你需要时,动用我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助你查案,接近你的目标。” 两只手,在空中轻轻相握。触感皆是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这一握,无关风月,无关情爱,只有基于共同利益、深仇大恨与相互利用的、冰冷而牢固的盟约。 红烛依旧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这对各怀鬼胎、却又在命运推动下意外契合的“新婚”夫妇。 李沐白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倾城绝艳却冷若冰霜的容颜,心中波澜汹涌,难以平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棋局彻底改变。这个自称“姜九”的神秘女子,不再是他需要防范的探子或棋子,而是他棋盘上最出乎意料、也最可能决定胜负的——执棋之手! 而姜玖璃,则缓缓垂眸,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斳琅玥,这只潜藏在病弱皮囊下的小狐狸,终于要彻底露出他锋利的爪子了。而她,将巧妙地引导并利用这把复仇之刃,劈开通往黎昭城、通往仇敌宝座的重重迷雾与荆棘。 洞房花烛夜,红帐之内没有半丝温情缱绻,只有一场悄然达成、注定将搅动未来天下风云的冰冷协议,在烛光下,无声地烙下印记。 第73章 初试刘氏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李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枝头雀鸟的啁啾打破了沉寂。 按照礼数,新妇需在清晨向长辈敬茶。李沐白依旧称病未起,姜玖璃便只带了两个苏家陪嫁过来的丫鬟,神色平静地前往正院。 还未踏入厅堂,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带着刻意拔高的挑剔:“这茶是谁沏的?水老了,香气都散了,半点不懂规矩!还有这糕点,甜腻腻的,老爷近来脾胃虚弱,如何能用这等东西?统统撤下去换过!” 姜玖璃脚步未顿,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从容迈过门槛。 厅内,主位上坐着面色蜡黄、精神萎靡的李勋。而他身侧,紧挨着主位的位置上,坐着一位穿戴颇为华丽的妇人——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腕上套着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正是李勋的宠妾刘氏。她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是那眉梢眼角的精明与刻薄,破坏了那份可能存在的柔美。 姜玖璃一进来,刘氏那如同探照灯般的目光便立刻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挑剔,尤其在触及姜玖璃那张即便只施淡粉、依旧难掩绝伦风姿的脸庞时,她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嫉妒与深深的警惕。这苏家“二小姐”的容貌,远超出她的预料,美得极具攻击性,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刘氏压下心头的不快,身子稳稳坐着,半分没有起身的意思,拿起方才挑剔过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不阴不阳地开口:“哟,新媳妇可算是来了?这新妇敬茶是头等大事,讲究个晨昏定省,怎地来得这般迟?莫非……是苏家门第高,规矩与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不同?” 她一顶“怠慢长辈”、“苏家无礼”的大帽子,便想先扣下来。 姜玖璃心中清明如镜,面上却丝毫不显山露水。她仿佛没听见刘氏的话,也未曾注意到她坐在那个不合规矩的位置上,径直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向着主位上的李勋屈膝行礼,声音清越柔和,姿态优雅标准:“儿媳给父亲大人请安,愿父亲身体康健,万福金安。” 李勋看着眼前光彩照人、举止得体的儿媳妇,再想到她背后如今势大的苏家,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嗯,起来吧,不必多礼。” 姜玖璃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仿佛不经意般,终于落到了刘氏身上,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微微偏头,声音依旧温和:“这位是……?” 这一问,看似平常,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刘氏强撑的体面。她在李府后院作威作福多年,连已故的承夫人在世时也要避其锋芒,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挺直了腰板,语气带着一丝自矜与强调:“我乃是老爷身边伺候的刘姨娘,如今府中大小事务,暂由我代为打理。” 她刻意加重了“打理”二字,暗示自己掌权的事实。 姜玖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却让刘氏无端感到一股寒意。她轻轻颔首,语气平和依旧,吐出的字眼却清晰如冰凌坠地: “原来是刘姨娘。”她顿了顿,目光澄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按《礼》则,新妇入门,当拜舅姑(公婆),敬于宗庙。姨娘虽辛苦操持家务,劳心劳力,然终究是妾室身份,未曾扶正,并非沐白嫡母,亦非我苏玖的正经婆婆。这杯晨茶,关乎礼法纲常,尊卑有序,小玖不敢因姨娘辛劳便僭越行事,以免乱了家中规矩,徒惹外人非议,笑话我李家门风不清。”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厅内所有侍立的丫鬟仆妇听得清清楚楚。话音落下,满室皆静,落针可闻。众人皆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新少奶奶。谁都没想到,这看似柔美似水的新夫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将刘氏最在意、也最敏感的“妾室”身份血淋淋地剖开,摆在明面上,且句句占着“礼法”二字,让人无从反驳。 刘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仿佛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她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姜玖璃,气急败坏:“你!你放肆!我虽为妾室,但得老爷信重,掌管中馈,在这李府便是主子!你一个刚过门的新妇,竟敢如此目无尊长,口出狂言,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姜玖璃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半步,目光转向一直蹙眉不语的李勋,脸上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委屈与恳切,声音却愈发显得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敲在要害上,“父亲大人明鉴!儿媳虽自幼长于乡野,承蒙苏家不弃,认祖归宗,亦深知礼义廉耻乃立身之本,孝道伦常为齐家之要。今日若因姨娘掌事,便向未扶正之妾室行嫡母大礼,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我李家门风?又会如何评说父亲您的治家之道?知晓内情的,或会说一声姨娘体恤,不忍儿媳为难;不知内情的,只怕会以为我们李家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不要了!这岂非令父亲清誉蒙尘,使我李家百年声誉,沦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她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李家门风”、“父亲清誉”,更是将“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顶足以影响官声的沉重帽子隐隐悬在了李勋头顶,最后更是点明自己“苏家义女”的身份——羞辱她,便是打苏总督的脸! 李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本就因仕途不畅、身体抱恙而心烦意乱,此刻被姜玖璃这番连消带打、占尽道理的话架在火上烤,更是恼怒交加。他既恨刘氏不识大体,非要在这时候摆谱惹事,也暗恼姜玖璃的步步紧逼。然而,两相权衡,苏家的势力和他自己的官声脸面,显然比一个妾室的颜面重要得多。 “够了!”李勋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厉声喝道,“大清早的,吵吵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他先怒视刘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刘氏!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地越发不知轻重?新妇敬茶,自有祖宗礼法在,何须你在此指手画脚?回你的院子去,好好静思己过,没有我的吩咐,这几日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这禁足几日的惩罚,轻描淡写,意在息事宁人。 随即,他转向姜玖璃,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试图找回场子:“玖儿,你既已嫁入李家,便是李家人。刘姨娘虽为妾室,多年来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身为晚辈,亦当给予几分尊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这茶,你敬过我便好了。” 一场风波,看似在李勋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中平息。刘氏怨毒地剜了姜玖璃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终究不敢违逆李勋,恨恨地甩袖离去。姜玖璃则顺从地端起丫鬟重新奉上的茶,恭敬地敬给李勋,眉眼低垂,姿态温顺,仿佛方才那个言辞如刀、据理力争的女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敬茶完毕,姜玖璃带着丫鬟从容告退。回到那座属于她和李沐白的僻静院落,她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略显荒疏的景致,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李勋的偏袒与敷衍,刘氏那毫不掩饰的怨恨,她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李府内宅,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不过,正合她意。水越浑,才越好摸鱼。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敲山震虎,接下来,该一步步收紧绳索,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自己浮出水面了。而她与那位“病弱”盟友的棋局,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74章 李府内宅 姜玖璃刚回到院落不久,院外便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的杂乱脚步声与低语。她端坐镜前,由丫鬟梳理着长发,神色未动,仿佛早已预料。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氏身边那位姓钱的管事嬷嬷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端着一摞陈旧的账本,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进来。 “给少夫人请安。”钱嬷嬷草草行了个礼,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奉刘姨娘之命,将府中近半年的部分用度账册送来,请少夫人过目。姨娘说了,少夫人既是苏家出来的,想必见识不凡,正好帮着看看,也熟悉熟悉府中事务。”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却是想用繁琐冗杂、甚至可能动了手脚的账目来刁难姜玖璃,给她个下马威,顺便试探她的深浅。 姜玖璃透过铜镜瞥了那摞账本一眼,并未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有劳钱嬷嬷了。只是我初来乍到,于李家事务一概不知,父亲也未曾吩咐我协理家事。再者,夫君病体未愈,我需在身边悉心照料,恐怕无暇分身。这些账册,还是送回给刘姨娘吧,她打理多年,自是熟稔,不必经我之手。” 她轻描淡写地便将这烫手山芋推了回去,理由冠冕堂皇——既点明自己“新妇”身份不便越权,又抬出“照顾夫君”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更暗示李勋并未授权,直接否定了刘氏“让她熟悉事务”的由头。 钱嬷嬷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强笑道:“少夫人,这……姨娘也是一片好心,想让您早日……” “嬷嬷。”姜玖璃打断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钱嬷嬷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方才在正院说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李家是讲规矩的地方。既然父亲未有明示,我便安心做好我的本分,伺候好夫君便是。至于中馈之事,自有父亲决断。莫非……刘姨娘觉得,父亲的决定不妥?还是觉得,我这新妇理应越俎代庖?”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却让钱嬷嬷瞬间冷汗涔涔。这顶“质疑老爷决定”、“怂恿新妇夺权”的帽子,她可担待不起!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此意!”钱嬷嬷连忙躬身,脸色发白,“是老奴糊涂,误解了姨娘的意思!这便告退,不打扰少夫人歇息!” 说罢,几乎是手脚并用般,带着人抱着那摞账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比来时匆忙得多。 屋内恢复了安静。姜玖璃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嘲讽。刘氏的手段,不过如此。想用账本刁难她?殊不知她自幼在宫中,看过的账册、经历的算计,比这深奥复杂何止百倍。 另一边,李沐白“养病”的屋内。 阿哲低声将正院发生的事,以及方才钱嬷嬷吃瘪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靠在引枕上的李沐白。 李沐白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她倒是懂得借力打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先用礼法压人,站住道理;再借苏家之势,震慑父亲;最后以退为进,避开琐事纠缠。刘氏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沉吟片刻,对阿哲吩咐道:“去,将刘氏克扣我院中用度,尤其是以次充好、在药材上动手脚的那些证据,挑几样不起眼但能查证实的,想办法‘漏’给少夫人身边的人知道。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下人间无意抱怨流露的。” 阿哲眼睛一亮:“公子英明!这是要借少夫人的手,继续敲打刘氏?” 李沐白微微颔首,眸色深沉:“光靠她今日这点争执,还动不了刘氏的根基。父亲最多觉得刘氏不懂事,禁足几日也就罢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筹码,让她自顾不暇。这位‘盟友’,看起来是个很好的执刀人。” 他需要看看,姜玖璃拿到这些线索后,会如何利用。这既是试探,也是递出的合作诚意。 姜玖璃很快便从“偶然”听到的仆役闲聊中,“意外”得知了刘氏在李沐白用度和药材上做手脚的事情。 她心中明了,这恐怕是那位病弱盟友递过来的“投名状”和考验。 她并未立刻发作,也没有去找李勋告状。打草惊蛇,绝非上策。她只是暗中留意,悄悄检查每日送来的药材,并将那些被克扣、调换的劣等货悄悄留下,记录在册。同时,她也开始通过院里的丫鬟,不着痕迹地接触府中一些受过刘氏打压、或对现状不满的旧人,尤其是曾经伺候过已故承夫人的老人。 她像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悄然布网,收集着足以给刘氏致命一击的证据。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每日精心照顾“病弱”夫君、安分守己的新妇,偶尔在李勋面前请安时,也是低眉顺目,绝口不提那日的不快,仿佛一切都已过去。 然而,李府后院的风向,却在她无声无息的动作中,开始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慑于刘氏淫威的下人,开始暗中观察这位美貌且似乎颇有手段的少夫人;而刘氏虽被禁足,却依旧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让她焦躁不安。 这场宅斗,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姜玖璃,已然凭借其过人的心智和沉稳的手段,在不显山不露水之间,稳稳地落下了第一子,并将主动权,悄然握在了手中。她知道,与李沐白的联盟,以及在这李府立足的第一步,已然稳稳踏出。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将这潭浑水,彻底搅动起来。 第75章 潜龙出渊 婚后的李府,表面维持着诡异的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汹涌。下人们敏锐地察觉到,那位冲喜进门的少夫人,不仅容貌惊人,手段更是了得。而更让他们议论纷纷的,是大少爷李沐白的病情竟然好转。 起初只是咳嗽声少了些,那张常年不见血色的脸上,偶尔竟能窥见一丝淡红。李沐白自己感受最深。他并非全然装病,当年确实落了寒湿入体的病根,心肺受损,回府后又被刘氏“悉心关照”,身子骨一直恹恹的。 可近来,他明显觉得胸腹间那股滞涩感消散不少,连冬日难耐的畏寒都减轻了。他敏锐地嗅出每日汤药的变化——添了几味疏通经络、固本培元的药材,药性却比以往更加温和。这一切,都指向灯下那个翻看杂记的身影。 这夜,阿哲照例端来药碗,李沐白却没接,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玖璃:“这药,你动了手脚?” 书页轻响,姜玖璃头也未抬:“不过替你清了刘氏的‘好意’,换了对症的方子。再让她‘调理’下去,假病也成真疾了。” “你懂医理?” “略通皮毛。”她合上书,从妆奁底层取出针囊展开,银针寒光凛冽,“药力尚缓,需金针渡穴,疏通经脉。脱衣服。” 李沐白一怔,耳根微热,下意识攥紧衣襟:“……不必!”让他在这女人面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见他难得露出这般窘态,姜玖璃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李沐白捕捉到那抹神色,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怎么?夫人想与为夫做一对真夫妻?” 话音未落,他只觉腕上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按倒在榻!那只纤纤玉手似铁钳般将他制住,任他如何挣扎竟动弹不得。他心中骇然——这女人身手竟如此之好! “别动。”清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讳疾忌医,非智者所为。想早日摆脱这病秧子身份,就老实些。” 另一只手利落地解开他腰间束带,外袍连同中衣被褪至腰际,微凉空气触到裸露的背脊,激起一阵战栗。李沐白耳廓烧得通红,羞愤交加却无力反抗。 姜玖璃却心无旁骛,指尖在他背部穴位游走,倏而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焰上一燎,手起针落! “唔……”细微刺痛后,酸麻胀痛感沿经脉蔓延,李沐白闷哼咬唇。 “通则不痛。”她声线平稳,银针接连刺入穴道,针尾微颤,仿佛有生命般引导着他体内郁结的寒气缓缓消融。 阿哲闻声探头,见自家公子被少夫人武力压制在床上扒衣施针,再看自己家公子上衣半退,抬头看着他一副眼眶湿润被强迫的样子,怎么都有点让人多想啊,他顿时惊得瞠目结舌。待见银针落处公子气息渐匀,少夫人手法娴熟专注,便默默缩回头摸了摸鼻子——这位少夫人,武功绝不在他之下。 施针之后,李沐白大汗淋漓躺在床上半日,起身竟觉得无比舒畅,脚步也有力了许多。此后阿哲竟成了姜玖璃的“帮凶”。每逢李沐白试图以眼神求救,阿哲便一脸“为你好”地转身关门,留公子独自面对银针寒光。 在这般“武力”与医术的双重调理下,李沐白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转。人前他仍是那个需倚榻轻咳的病弱公子,人后却已是气色渐润。 身体的好转,如同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李沐白,这只蛰伏已久的病狐,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伸展爪牙,试探着走出困守多年的牢笼。 他瞄准的第一个目标,是掌管云州漕运、盐税稽查的实权人物——转运副使周文柏。此人是晏城总督苏正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虽官职不算顶尖,却扼守着云州的经济命脉,位置关键,且能直通苏正。 李沐白不再一味称病,开始以云州知州嫡子身份“勉力”出现在一些周文柏也会出席的场合,例如知州衙门关于漕运疏浚的议事,或是几大盐商举办的雅集。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间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对岳父苏正“知遇之恩”的感激,以及自身因“病体”未能早日为岳父分忧的“愧疚”。这番作态,既给足了苏正面子,也让周文柏注意到了这位背景特殊、看似孱弱却言谈不俗的年轻人。 然而,仅靠几句漂亮话,还不足以敲开周文柏的门。李沐白深知,需要一份恰到好处的“投名状”。 姜玖璃不动声色地收好小黑带来的情报,向李沐白递来了橄榄枝。 “听闻周大人雅好收藏,尤爱书画,且对城南‘望月楼’的鲥鱼念念不忘。”姜玖璃状似无意地提起,将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推到李沐白面前,“这些钱,你拿去打点。望月楼的天字一号房,三日后已为你订好。” 李沐白看着那张银票,瞳孔微缩。这绝非一个普通丫鬟,甚至不是一个寻常商行管事能轻易拿出的数目。他抬眸,深深看了姜玖璃一眼:“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姜玖璃神色平淡,自顾自地斟了杯茶:“能让周文柏在苏正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这钱便花得值。其他的,不必多问。” 三日后,望月楼天字一号房。 李沐白以“偶得一幅疑似明禄(大画家)真迹,心中存疑,素闻周大人乃此道大家,特请品鉴”为由,成功邀到了周文柏。席间,他并未急切地谈论政事,而是与周文柏品画论道,从笔墨意境谈到收藏轶事,言谈间展现出的渊博学识与不俗见解,让原本只是碍于苏正面子前来应付的周文柏,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当那道鲜美的清蒸鲥鱼上桌时,周文柏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李沐白适时举杯,语气诚恳:“周大人,晚辈自知才疏学浅,又病体缠身,蒙岳父不弃,心中常怀惶恐。日后在云州,诸多事务还需周大人这样的前辈提点。岳父远在晏城,若知有周大人照拂,想必也能安心几分。”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靠山是苏正,又将周文柏放在了“替总督大人分忧”的位置上,给足了对方面子和台阶。 周文柏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李沐白的意图。他掂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苏正的女婿,谈吐不凡,懂得投其所好,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有意在云州做出一番成绩,而这成绩,最终也会算在他周文柏“照拂有功”的账上。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贤侄客气了。”周文柏脸上露出了真切几分笑容,“苏总督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贤侄若有心,云州漕运、盐务方面,倒确实有些实务可参与一二,积累些经验,日后也好为总督分忧。”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李沐白成功搭上了周文柏这条线,并且是以一种展示了自己“价值”的方式,而非纯粹的攀附。 回到府中,李沐白将剩余银票还给姜玖璃,目光复杂:“娘子的嫁妆,似乎格外丰厚。” 姜玖璃接过银票,神色未变:“自然是丰厚。”她抬眼看他,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线已搭上,接下来,就看李公子如何让周文柏,乃至他背后的苏正,看到你真正的价值了。” 李沐白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疑窦更深,却也更加确信,这个盟友,远比他想象的更为神秘和强大。他不再追问,只是将这份疑惑与惊叹压在心底。他们的合作,因着这次成功的“投资”,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潜龙不仅出渊,更借得风云之势,开始搅动一方天地。而这一切,都始于那场看似荒诞的婚姻,和这个身份成谜的女子。 第76章 狐影宦海 时值初夏,云州漕运衙门内一片愁云惨雾。季度结算在即,三处关卡的漕粮计量却平白短了数百石,户房主事急得嘴角燎泡,连着两日未曾合眼。转运副使周文柏坐在黄花梨官帽椅上,指节叩着案上账册,眉心拧成了川字。 “分明逐船核验过的数目,怎会对不上……”他喃喃自语,连小厮奉上的新茶都无心品尝。 恰在此时,门房来报:“大人,知州大人家李沐白公子求见,说是呈递漕船修缮的条陈。” 周文柏正心烦,本欲回绝,转念想到此人毕竟是苏总督女婿,终究挥袖:“请进来。” 帘栊轻响,但见李沐白身着月白直裰,由小厮搀扶着缓步而入。他面色较半月前略见润泽,行走间却仍透着虚浮,才施完礼便以帕掩唇低咳:“叨扰周大人了……这是晚辈整理的漕船修缮章程……” 周文柏接过厚厚一叠条陈,原本只打算随意翻看,不料越看越惊。其中不仅将漕船常见破损处归类整理,更连补船用的桐油、麻丝等物料的市价波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竟还附了改良船板的图示。 “贤侄这是……”周文柏忍不住抬眼打量这个病弱青年。 李沐白虚弱地倚着太师椅,气息微促:“晚辈缠绵病榻……闲来无事便听父亲说了些近来之事,查些旧档……让大人见笑了。”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眼尾都泛起潮红。 周文柏见他这般情状,倒生出几分怜才之意,随口叹道:“若是漕运账目也能如这般条分缕析便好了。如今三处关卡凭空断了数百石,当真蹊跷……” 话音未落,李沐白忽然轻咳着插话:“晚辈前日卧病……翻看《河渠志》时见到段记载……”他吃力地喘了口气,“说云泽湾每逢夏汛,因河道收窄水流湍急,漕船吃水线会较平日深三寸……不知此次账目有差的,可包含云泽湾关卡?” “云泽湾?”周文柏猛地起身,账册哗啦散落一地。他箭步至墙挂河图前,指尖颤抖着点住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地名,蓦然抚掌大笑:“是了!是了!怎就忘了水流变数!” 当即召来户房吏员重新核算,果然发现偏差正与汛期水流速度变化吻合。虽还需详查其他环节,但最棘手的症结已然解开。 周文柏再看向李沐白时,目光已带灼热:“贤侄真乃卧龙!这般细微处都能洞察!” 李沐白却慌忙起身推辞,不慎带倒茶盏,湿了半幅衣袖也顾不得:“大人折煞晚辈了……不过碰巧读过几句杂书……全赖大人明察秋毫……”话说得急,又俯身咳得撕心裂肺。 惹得周文柏看着心生怜悯,总督大人家的女婿,若不是身子骨弱,入官必是大才,只可惜。 三日后赵同知府上。 老夫人咳疾愈重,赵玉州正对满桌珍馐毫无胃口,忽见管家捧着黑漆食盒进来:“李公子遣人送来些自家制的秋梨膏,说是民间偏方。” 赵玉州本欲搁置,却听内室母亲咳声不断,终是取银匙试了半勺。不料当夜老夫人竟安睡到天明,三日后咳疾明显好转。赵玉州亲至李府道谢时,李沐白正被侍从扶着在院中晒太阳,闻言虚弱摆手:“晚辈不过转赠他人之物……能帮上忙已是侥幸。” 他越这般轻描淡写,赵玉州越觉欠下大人情。临别时特意压低声音:“听闻漕运衙门要增设巡察使,周大人今早还问起可识得精通账目的年轻人……” 半月后学政衙门。 王学政捧着那方歙砚爱不释手,只见砚台色如玄玉,叩之有金声,砚池处天然形成云水纹,确是前朝御赐之物。李沐白裹着狐裘坐在下首,笑时眼尾泛红:“此物在晚辈处不过蒙尘,怎及在大人案头与墨香为伴?” 王学政推辞不过,终是收下。此后诗会上逢人便叹:“李公子若非病体所累,当为翰苑翘楚。” 这些琐碎事务经各方口耳相传,渐渐织成无形罗网。当苏正在晏城听着幕僚禀报“李公子助周文柏解漕运难题”“赠赵玉州良药治母疾”“得王学政青眼”时,终于捻须轻笑:“倒是个会来事的。” 而此时李府西厢,姜玖璃正将新到的密报投入铜盆。火光跃动间,她望向窗外——李沐白正在院中与阿哲低声交代什么,虽仍时不时轻咳,但脊背已挺如青竹。 “少夫人。”阿哲不知何时来到廊下,恭敬呈上账册,“明日赴盐道衙门宴饮,该备什么礼?” 姜玖璃瞥过册上某行记载,唇角微扬:“盐道大人最近……正为嫁女凑不齐好酒发愁……” 李沐白在廊下已然叫走阿哲,“去承运商行拿几坛上好的女儿红。” 火光映得她眼底碎金流转。 他们的同盟,在利益的交织和各自目标的驱动下,愈发稳固。 狐狸已露出爪牙,蛰龙正要腾空,而这云州官场的棋局,不过刚布下第一粒子。 然而,李沐白的目光从未停留在云州这一亩三分地。他透过苏正这条线,始终密切关注着黎昭城,关注着成王姜成钰的动向。他知道,苏正面上投的是太子,背地里却为成王做事,但这条线不够直接,他需要一块更硬、更能敲开通往权力核心大门的敲门砖。 第77章 出鞘刀刃 机会还是等来了。 姜玖璃将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神色平静无波:“成王近来日子不好过。他掌管的漕运盐税,被姜弘毅的人揪住不放,弹劾的奏章都快堆满御案了。说他用人不明,监管不力,导致国库岁入连年短缺,中饱私囊者众。” 李沐白眸光骤亮,如同暗夜中点燃的鬼火:“哦?详细说说。” “姜弘毅一系咬得很紧,列举了不少实例,虽未完全查实,但也足够让成王焦头烂额。他手下那些人,要么能力不济,要么自身就不干净,盘根错节,动一个牵出一串。成王现在急需一把快刀,既能斩断乱麻,又得确保这把刀不会伤及自身。”姜玖璃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可惜,他身边这样的人,难找。” 李沐白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唇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快刀……既要锋利,又要听话,还得来历清楚,背景‘干净’……” 他低声笑了起来,“这岂不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机会?” 成王近年来虽圣眷正浓,但其主管的漕运盐税一项,却屡屡被太子一系攻讦,指责其中漏洞百出,中饱私囊者众,导致国库收入受损。成王为此颇为头疼,亟需能人整顿,却又苦于手下尽是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户,找不到既得力又放心的人选。 李沐白意识到,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契机! 他并未立刻通过苏正毛遂自荐,那太着痕迹。他花了数月时间,利用周文柏、赵玉州等人脉,以请教、闲谈等方式,旁敲侧击地收集漕运盐务的各类信息;甚至不惜让姜玖璃通过她的渠道协助,暗中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接、打磨、分析,最终绘制出一张清晰无比的漕运贪腐网络图,其牵扯人员之广,手段之隐蔽,数额之巨大,连他自己初看时都感到心惊。 证据在手,他并未急于抛出。他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将这份“大礼”价值最大化的契机。 他发现了这个姜玖在调查过程中展现了惊人的能量和精准的情报能力。她似乎对官场运作和贪腐手段有着异乎寻常的了解,总能指出关键所在。 “你的人什么时候安插入局的?”李沐白狐疑地看着她,这小女子竟有如此本事,能查出这些,这说明她的人早达黎昭城里面,那她为何委屈到这里这个小小云州,目地是什么? “两年前”她看着他嘴角上扬。 两年前她的人就已经直叩云听了。李沐白更仔细的打量着她,那坚韧的目光,白皙的脸却又有一双完全不同于女子的布满茧子的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机会很快来了。姜玖璃传来消息,成王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吏部侍郎崔明远,奉密旨南下巡查漕运,不日将途经晏城。李沐白精心设计了一场“偶遇”。 他通过苏正,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这位“黎昭上官”的仰慕与对漕运事务的“些许浅见”,成功地在苏正为崔明远接风的洗尘宴上,获得了一个末席作陪的机会。 宴设于晏城最好的酒楼“望月楼”,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席间,众人皆对漕运事务讳莫如深,或歌功颂德,或避重就轻。崔明远面带微笑,应付自如,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审视。 席间,众人皆对漕运事务讳莫如深,或歌功颂德,或避重就轻。 酒过三巡,崔明远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似是无意地感叹:“这漕运乃国之命脉,维系南北,责任重大。本王离京前,圣上还特意问起……不知诸位久在地方,对此有何高见?”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接话。苏正打了个哈哈,正准备说些场面话圆过去,坐在末席,一直安静得几乎被人遗忘的李沐白,却在此刻轻轻放下了酒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崔明远的目光顺势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李沐白连忙起身,因动作稍急,引发了一阵低咳,他掩唇缓了缓,才面带惶恐,声音虚弱地拱手道:“崔大人垂询,晚辈……晚辈本不敢妄言。只是……只是平日卧病,偶翻杂书,见些许记载,心中存有些许不解……” “哦?李公子但说无妨。”崔明远语气温和,带着鼓励。 李沐白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犹豫着开口:“晚辈……晚辈曾见书中提及,漕粮转运,有‘淋尖踢斛’之旧习,不知如今可还……?还有,这漕船过闸,时间拿捏颇有讲究,快慢之间,损耗差异巨大,其中是否……另有章程?” 他点到即止,只谈现象,不谈人事,将问题归结于“旧习”和“章程”,言语谦卑,眼神却清澈,带着求知般的困惑。 崔明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这几处问题,看似细微、实则直指要害的弊端,言语间既显露出对漕运事务的深入了解,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指责任何官员他深深看了李沐白一眼,这病弱公子,竟有如此见识? “李公子所见,倒是有趣。”崔明远不动声色,他是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见李沐白一副病弱书生模样,言谈又极有分寸,便只当是书生妄议,未置可否。 宴席终了,众人恭送崔明远回驿馆。李沐白落在最后,由阿哲搀扶着,仿佛不胜酒力。行至无人处,他低声对阿哲吩咐了几句。 是夜,崔明远在驿馆灯下翻阅公文,随从送来一本蓝皮封面的《游杂记》,说是李公子遣人送来,供大人旅途消遣。崔明远起初并未在意,随手搁在一旁。直至深夜,他处理完公务,略感疲惫,才信手拿起那本游记翻看。 初看不过是些寻常山水见闻,字迹也是普通的刊印体。然而,当他翻到书中几处看似无意留下的空白页时,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空白处,竟用极其纤细工整的笔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内容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漕运盐税贪墨实证!某年某月,某位官员通过何种手段,侵吞税款几何;某个环节,胥吏如何勾结,虚报损耗;甚至某些看似正当的支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利益输送……一笔笔,一项项,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晰无比,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覆盖在漕运事务上的脓疮精准地解剖开来! 这还不算,在证据之后,还附上了一套详尽周密的整顿方案。如何理清旧账,如何设置监管,如何调整流程以堵塞漏洞,甚至预判了可能遇到的阻力来自何方,以及如何分化、瓦解、应对。这方案思虑之缜密,手段之老辣,对官场生态洞察之深刻,完全超乎了崔明远的想象! 这哪里是什么游记?这分明是一本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罪证汇编和改革蓝图!而撰写它的人,竟是白日宴席上那个看起来风吹就倒、言辞闪烁的病弱公子李沐白? 崔明远握着书卷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后背竟惊出了一层冷汗。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数圈,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看似平平无奇的《游杂记》上时,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凝重。 此子,绝非寻常!他献上此物,所图定然不小。但眼下,这本“游记”对深陷漕运困境的成王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甚至是……扭转局面的关键! 第78章 切入中腹 崔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他必须立刻,秘密地将此物,以及李沐白此人,禀报给成王殿下。晏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竟藏着这样一条意图翻江倒海的潜龙! 他之前并不曾听说苏正手下有这么号人物,立刻叫来探子进行调查,这等机密要事,可容不得半分闪失,必须是家世清白可把控之人。 崔明远一夜未眠,第二天收到暗探消息便立刻秘密召见了李沐白。 晏城的秋雨缠绵不绝,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停在城西一所门楣朴素的别院前。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柄油纸伞,随即一个裹在厚重狐裘里的身影踏下车辕。 李沐白狐裘领口簇拥着他瘦削的下颌,更显得脆弱不堪,唯有那双眼睛,与眼下那颗泪痣让人看了移不动眼睛。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寒。钦差崔明远端坐主位,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李公子不必多礼,坐。” “谢……谢大人。”李沐白声音微弱,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他急忙用素白帕子掩住口唇,肩头微微耸动。 崔明远静静看着,待他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李公子日前所呈那本‘游记’,本官已细细看过。”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其中所载,可并非什么山水见闻,而是……漕运命脉,贪墨实证。牵连之广,数额之巨,令人触目惊心。”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沐白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本官好奇的是,公子久居病榻,如何能对千里漕运、诸多关节了如指掌?又为何,偏偏在此时,将此物献于本官?” 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压力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李沐白仿佛被这压力迫得喘不过气,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眶都湿润了。他艰难地顺了顺气,才抬起眼,那双桃花眼因咳嗽泛着水光,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真诚: “崔大人……明鉴。”他语速缓慢,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沐白……沐白此举,实属无奈,亦……亦存有私心。”他苦笑着,那笑容苍白而破碎。 “沐白虽是云州李家长房嫡子……您可知,我自幼便被那宠妾灭妻的父亲,以‘体弱克亲’之名,送往偏僻庄子,自生自灭……”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庄子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冬日无炭,夏日漏雨……这身病骨,便是那时落下的根。若非……若非外祖承家暗中接济,沐白早已是一抔黄土。” 他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嫡子之名?不过是笑话。李家……何曾有我立足之地?那刘氏与她所出的子女,才是李家的主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恨意,又被浓重的悲哀淹没。 “至于这桩婚事……”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带着无尽的涩然,“苏总督……何等人物?岂会真将掌上明珠,下嫁于我这般……朝不保夕的病痨鬼?不过是……寻个由头,找个替身,全了面子,堵了天下悠悠之口罢了。那所谓的‘义女’……呵呵……”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屈辱与不甘,已然淋漓尽致。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崔明远,那双含泪的桃花眼中,此刻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焰,是压抑多年的愤懑,是对命运不公的反抗,更是对权势炽热的渴望: “崔大人!沐白空有满腹诗书,一腔抱负,却因这身病体,因这尴尬身份,困守愁城,郁郁不得志!我不甘心!”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的嘶哑,“我查漕运,集证据,献方略,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李沐白,不是废物!李家弃我,是李家之失!苏家轻我,是苏家之过!”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脸上病态的红晕愈发明显,眼神却亮得骇人:“沐白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还算灵光的头脑,和这……这不值钱的残命!我愿将此身所学,献于能识我、用我之人!但求……但求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李沐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能将那些轻我、辱我、弃我之人,踩在脚下的机会!”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权势的渴望,将一番“肺腑之言”说得慷慨激昂,又因身体的极度虚弱而显得格外真实、格外具有冲击力。一个受尽屈辱、才华横溢却无处施展的病弱公子形象,跃然眼前。 他将自己对李家的怨、对苏家的不满,与为国除弊的大义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既解释了动机,也亮出了自己的“软肋”和所求——他有所图,且所求甚明,这样的人,反而更容易被上位者掌控。 崔明远沉默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盘算。李沐白的说辞,与暗探查到的信息基本吻合,其动机合乎情理,其野心昭然若揭。这样一个有才、有怨、有所求,且与苏正关系微妙的人,或许……正是成王殿下此刻最需要的那把刀。 数日后,成王府,书房。 成王姜成钰挥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仔细阅毕崔明远的密报,又翻开了那本看似寻常的“游记”。越是细看,他眼中光芒越盛。当看到其中不仅罗列了详尽的贪墨证据、清晰勾勒出太子一系在漕运上的人脉网络,更提出了几条釜底抽薪、老辣狠厉的整顿奇策时,他猛地一拍书案,霍然起身! “妙!绝妙!”他忍不住抚掌赞叹,眼中精光四射,“好一个李沐白!好一个病中卧龙!体弱如风中残烛,却胸藏百万甲兵,心有山川之险!此等洞悉人性、借力打力、直击要害的手段,正是孤如今最需要的人才!”他当即扬声唤来心腹幕僚,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崔明远,漕运整顿一事,可让李沐白暗中协理,许他便宜行事之权,一应所需,尽力满足!若此事功成,孤,绝不吝封赏!” 至此,李沐白凭借这条直刺要害的奇计,成功地绕开了名义上的岳父、态度暧昧的苏正,如同一支淬毒的暗箭,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成王集团的核心权力圈,获得了至关重要的初步信任与一份沉甸甸的“便宜行事”之权。 云州李府,西厢房。 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已停,只剩屋檐滴水敲打石阶的清脆声响。姜玖璃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细细擦拭着手中那柄柔韧如银蛇、锋刃凛冽的软剑。剑身映出她沉静无波的眉眼。 小黑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禀报了成王那边的消息。 姜玖璃擦拭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直到剑身光可鉴人,映不出半点瑕疵,她才缓缓收剑入鞘。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清浅得如同幻觉的弧度,仿若冰封湖面被春风拂过,漾开一丝微澜。 她知道,棋局之上,那颗她亲手送入局中、名为“斳琅玥”的棋子,已凭借其自身的锋芒与狠辣,悍然杀入了最为凶险也最为关键的中腹地带。这把复仇的刀,比她预想的更为锋利,也更会……招惹风雨。 而她与他的同盟,在这惊涛将起的时刻,也变得愈发危险,愈发牢固。窗外,乌云渐散,一缕凛冽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庭院中积水的微光,也预示着,更加诡谲波澜的下一章,即将拉开序幕。 第79章 月夜追逃 崔明远得到成王“此人可用,务必掌控”的回信后,心中大定,开始放手使用李沐白。凭借那本“游记”中的方略和证据,李沐白虽未正式挂职,却已在暗中协助崔明远梳理漕运积弊,动作精准老辣,几次将太子一系发起的攻讦化解于无形,甚至反将一军,让太子吃了几个闷亏。 东宫之中,太子姜弘毅气得摔了心爱的砚台:“又是那个李沐白!苏正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病痨鬼,专跟孤作对!” 他眼中寒光闪烁,“漕运账目是关键,孤就不信他们做得天衣无缝!谢翎!” “末将在!” 一身玄衣,面容冷峻如冰雕的年轻将领应声出列。 “你亲自去一趟晏城,给孤仔细地查!特别是崔明远和李沐白经手过的所有账目,务必找到破绽!记住,要隐秘。” “末将领命!” 谢翎垂首,冰冷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阿九……终于可以见到她了。不知她在云州一切可好? 云州李府,姜玖璃接到了小黑带来的密信。展开,是谢翎熟悉的字迹,言明奉太子命前往晏城暗查漕运账目,约她城郊客栈一见,有要事相商。 姜玖璃指尖拂过信纸,心中微暖,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忐忑。谢翎来了,她自然是开心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恢复女装的身形,想到要以真面目面对知晓她“男子”身份的谢翎,心中竟有些罕见的慌乱。他会怎么想? 她定了定神,找到正在书房与阿哲议事的李沐白,言简意赅:“我需要离开三日,去晏城办点事。苏家那边的眼线,你想办法稳住。” 李沐白抬眸,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小心。” 姜玖璃换上一身利落的女子劲装,青丝束起,以斗笠遮面,乘坐一辆普通的马车,悄然出了云州,前往晏城城郊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定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是夜,雨初歇,月色朦胧。姜玖璃刚吹熄烛火准备入睡,忽听得客栈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响动,夹杂着低沉的呵斥与急促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凛,立刻披衣起身,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 只见几道迅捷的黑影正在客栈后院穿梭,明显是在追捕前方一道更为灵巧的身影。看那追兵的身手步伐,竟是官家训练有素的高手,……吏部的侍卫!而被追的那人…… 就在这时,她隔壁房间的窗户发出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道黑影动作极快地带上了窗户。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姜玖璃一眼认出那背影——是谢翎! 他显然也听到了门外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和搜查声,正欲寻找藏身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姜玖璃所在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双修长却有力的手猛地伸出,一手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巧劲将他迅速拉入了房中! “唔!” 谢翎猝不及防,本能地要挣扎,却闻到一股极淡的、仿佛混合了药香与冷梅的熟悉气息,是阿九!他心中一松,但下一刻,当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拉他之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拉他进来的,哪里是他印象中那个身量未足、面容模糊的“少年”阿九?眼前之人,青丝如瀑披散,仅着中衣,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身形窈窕,脖颈修长,而那张抬起的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清艳与灵动。 女子?!阿九是女子?! 谢翎脑中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从未有过的疯狂速度擂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让他耳中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色容颜,过往六年与“他”在军中并肩、在黎昭城谋划的点点滴滴飞速闪过,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为何“他”从不与他们一同沐浴,为何“他”身形始终纤细,为何“他”的嗓音在某些时候会显得异常…… 不等他从巨大的震惊中回神,姜玖璃已将他用力抵在门上,侧脸紧贴门板,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温热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与他冰冷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脚步声已在门外!姜玖璃眼神一凛,当机立断,猛地将谢翎拉离门边,动作快得惊人。她一把扯下他身上的夜行衣扔到角落,用自己方才脱下的外衫盖住,紧接着又去解他的外袍。 谢翎完全懵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姜玖璃一个眼神制止——那眼神冷静、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与他熟悉的阿九一般无二。他停止了抵抗,任由她将自己的外衣也褪下扔在地上,里衣的带子被她扯得松散,露出些许胸膛。 姜玖璃一把将他推坐到床榻内侧,迅速放下半边床帐,刚好遮掩住两人上半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几名手持兵刃的吏部侍卫闯了进来。 就在此时,姜玖璃猛地将身侧的谢翎往自己这边一拉,自己则顺势钻到他身下,用被子掩住大半身形,随即发出一声惊慌娇柔的惊呼:“啊!郎君~!”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羞愤。 谢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他撑着双臂,将姜玖璃护在身下,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身躯和散发出的淡淡馨香,他心跳如鼓,一股莫名的燥热冲上脸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猛地扭头,朝着床帐外暴戾地怒吼一声:“滚——!” 许是动作太大,床上吏部的牌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带头的侍卫目光锐利,瞥见那玉牌样式,正是吏部按察使的牌子,又见床帐内男女纠缠,女子惊惧,男子暴怒,显然是一对野鸳鸯被打扰了兴致。他心下权衡,不愿节外生枝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立刻给身后手下使了个眼色,连忙躬身赔罪:“得罪了!我等追查要犯,惊扰了大人,这就告退!” 说罢,带着人迅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姜玖璃立刻从谢翎身下钻出,长发有些凌乱,脸上却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笑意,望着依旧撑着身子,面色潮红、眼神复杂的谢翎。 谢翎接触到她的目光,猛地意识到两人方才暧昧至极的姿势,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翻身下床,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他走到桌边,整理衣服背对着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那团混乱灼热的火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了狂跳的心绪。 姜玖璃也整理好衣衫下床,看着谢翎僵直的背影,疑惑地轻声问道:“谢翎?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80章 一石二鸟 谢翎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脸上红潮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走到角落,从夜行衣中取出一卷密封的账册,递给她,声音低沉:“阿九,太子殿下此次命我暗查漕运账目。这是刚从崔明远书房密室中取得的,记录了与成王名下产业往来的关键账目。之前太子派出的人,都被成王的人弄的功亏一篑,殿下震怒。” 他看向姜玖璃,目光锐利:“这次成王这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精准,是你的手笔吧?” 他用的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肯定,谁还能有这种谋略。 姜玖璃接过账册,没有否认,将她如何潜入苏家,如何借苏家义女身份嫁入李家,如何与李沐白结成同盟,以及如今已初步取得成王信任等事,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谢翎,唯独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李沐白即是斳琅玥的秘辛。 谢翎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她以冲喜之名嫁入李家,虽是权宜之计,假凤虚凰,心中那股莫名的不舒服感再次升腾,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一丝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涩意。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坚韧“少年”重叠又截然不同的绝美面容,想到她在军营中她比任何人都努力的训练、在黎昭城运筹帷幄的种种,心中涌起的,是更深的敬意与心疼。 他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看着姜玖璃,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九,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的敌人是谁,等我。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 姜玖璃心中猛地一颤,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不问她为何欺瞒,不问她缘由,只是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她走到谢翎面前,眼中水光微闪,深深地拥抱了他一下,声音有些哽咽:“谢翎,谢谢你。” 女子柔软的身躯在怀里,带着独特的冷香与温暖,与以往兄弟间的截然不同。谢翎浑身猛地一僵,心跳再次漏跳了半拍,随即如同战鼓般疯狂擂动,血液喧嚣着冲上耳廓,让他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烧了起来。他侧过头,不敢看她近在咫尺的容颜,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以几乎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度,回以了一个最用力的拥抱。 姜玖璃担心那些侍卫并未走远,或许还会杀个回马枪。她走到柜子前,拿出另一床备用的铺盖,利落地铺在房间的空地上,回头对谢翎展颜一笑,带着几分促狭:“今晚,恐怕要委屈我们谢大将军打地铺了。” 谢翎看着她的笑容,有些怔忡,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夜,谢翎躺在地铺上,辗转难眠。耳边是床榻上姜玖璃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前却不断闪过她女装惊艳的模样、脑海里是她幼时军中坚韧的身影、机智冷静的谋计,以及刚刚那个拥抱,柔软的触感和萦绕鼻尖的冷香……他心中那座冰封了多年,仿佛在这一夜,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悄然击碎,化作了漫天绚烂却迷茫的星光。他望着床榻方向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二天清晨,姜玖璃与谢翎商议后续计划。她将自己抄写的另一本账册交还给谢翎,并给了他一套说辞,既能向太子满意交差,又不会真正动摇成王在漕运上的根本布局,维持鹬蚌相争之势。 “谢翎,你先回黎昭复命。这边,我和李沐白会继续行事。”姜玖璃道。“咱们顶峰相见。” 谢翎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心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姜玖璃则给李沐白去了信。午后,一辆挂着李家标识的马车停在了悦来客栈门前,李沐白亲自下车,举止间已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气度。在几个看似无意路过的“行人”注视下,他执着姜玖璃的手,姿态亲昵地将她迎上马车,俨然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马车内,姜玖璃将谢翎拿走的账册交给李沐白,同时低声道:“找个身形与昨夜侍卫所见‘贼人’相似的死尸,换上夜行衣,处理好伤口,扔到城西乱葬岗。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沐白瞬间明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带着账册直接去见崔明远,呈上“失而复得”的关键证据,并“顺便”提及昨夜吏部侍卫办事不力,竟让贼人潜入大人书房重地,若非自己早已在晏城安插人手,找到那人灭口,此物恐怕…… 崔明远看着那本几乎让他丢官罢职的账册,冷汗涔涔,再听李沐白所言,对办事不力的吏部侍卫恼怒不已,同时对“及时”找回账册、能力出众又“忠心”的李沐白,信任更增,依赖更深。这场风波,不仅未伤及李沐白分毫,反而让他在成王阵营的地位更加稳固。 “崔大人,”他摸着书案上的账本,眉头紧锁,“此物虽已追回,但昨夜那人身手矫健,行事果决。晚辈……晚辈斗胆猜测,只怕是东宫那边,已然按捺不住了。” “东宫?!”崔明远闻言,脸色骤变,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在房中焦躁地踱了两步,“太子……太子竟然派人都查到本官府上了?!这……这若是被他们得手,捅到陛下面前……”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脖颈一阵发凉,头上的乌纱帽仿佛都摇摇欲坠。太子与成王相争,他们这些下属若是出了纰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李沐白将崔明远的惊惧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忧国忧主之态。他适时地轻咳几声,引得崔明远看向他,才缓缓道:“大人息怒,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哦?贤侄有何高见?”崔明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问道。 李沐白指着那本账册,指尖在其中几页上划过:“大人您看,这册中所录,虽牵涉颇广,但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有些人与事,与殿下核心关联不大,甚至……有些本就是墙头草,或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角色,他们借着成王的势力贪墨……。”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诚恳,“太子此番紧咬不放,无非是想借漕运之事打击殿下声威。若我们一味严防死守,恐怕会逼得太子狗急跳墙,将事情越闹越大,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见崔明远若有所思,便压低声音,献上计策:“依晚辈愚见,不如……我们主动‘献上’一部分。就从这册中,挑选几个与殿下根基无碍,但又足够让太子拿去交差、面上有光的‘功劳’,将人证、物证稍加整理,‘不小心’让太子的人查到。如此一来,太子得了实惠,面上有光,想必也不会再于此案上过度纠缠,以免鱼死网破。而我们,则保全了真正要紧的部分,也避免了与太子正面冲突,激化矛盾。此乃……弃卒保帅之策。” 崔明远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妙啊!此举既化解了眼前的危机,又送了太子一个顺水人情,让他暂时满足,不再死咬不放,为成王殿下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布局时间!而且舍弃的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卒子,于大局无碍! “好!好一个弃卒保帅!”崔明远抚掌赞叹,看向李沐白的目光充满了激赏,“贤侄思虑周详,深谋远虑!此计大善!”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本官这就修书,将贤侄此策禀明成王殿下,请殿下定夺!” 成王府。 成王姜成钰阅罢崔明远的密信,沉吟良久。信中详细陈述了太子派人暗查、账册险些失窃的惊险,以及李沐白提出的“弃卒保帅”之策。他指尖敲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太子近来攻势甚猛,若真在此事上被他死死咬住,确实麻烦。李沐白此计,看似退让,实则以退为进,既给了太子台阶下,避免了现阶段最不愿看到的正面冲突,又保全了自身的核心利益。这份对局势的洞察和精准的拿捏,绝非寻常幕僚可比。 “这个李沐白……不仅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成王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崔明远手下能得此人真是本王之幸。也罢,就依此计行事。只要不动摇孤的根基,些许边角料,给了太子又何妨?” 他当即提笔回信,批准了崔明远的方略,并特意在信中加了一句:“……李沐白所言甚合孤意,此事便交由尔等全权办理,务求稳妥。” 命令传回晏城,崔明远大喜过望,对李沐白更是倚重。他将成王的回信递给李沐白看过,拍着他的肩膀道:“贤侄,殿下对你可是青睐有加啊!此事便由你亲自操办,哪些该弃,哪些该保,分寸由你拿捏!本官信你!” 李沐白躬身接过信,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辈定不负殿下与大人信任。” 退出书房,走在廊下,李沐白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天际,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弃卒保帅?不,他斳琅玥要的,从来不是保全谁的“帅”。他只是在利用成王与太子的争斗,巧妙地抛出诱饵,一步步将自己这把“刀”,磨得更利,握得更紧。今日能决定舍弃哪些“卒子”,来日,便能决定动谁的“根基”。这场棋局,他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第81章 平定后宅 李府后院,从来不是风平浪静之地。 漕运的风波暂告段落,谢翎来信言及太子对打击成王部分潜藏势力的结果颇为满意,但云州李家的暗涌,却从未停歇。 刘氏眼见着李沐白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病秧子,不仅身体日渐好转,更是在外头声名鹊起,连带着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李勋,如今提起这个嫡子,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隐隐有倚重之势。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她那个被娇惯坏了的庶子李沐风,更是在外头惹是生非,受她暗示,每每闯了祸,便趾高气扬地报上自己哥哥李沐白的名号,声称“我兄长乃黎昭来的吏部崔大人跟前的能人!” 一次,李沐风在赌坊欠下巨债,又欲故技重施,幸而小黑的暗探及时察觉,报与姜玖璃。姜玖璃当即派人带着银钱和几分不动声色的威慑,赶在事态扩大前将事情平息,没让这盆脏水真正泼到李沐白身上。 刘氏得知计划落空,又气又恨,回来便拉着儿子到李勋面前哭诉,反咬一口,说李沐白如今得势便不念兄弟之情,纵容手下欺负自家弟弟。李勋如今在官场上因着李沐白的关系,旁人对他客气了不少,他虽不喜刘氏这般闹腾,心底却也惊异于这个病弱儿子的能力,对李家而言,如今的李沐白已非昔日可比的弃子。 姜玖璃冷眼旁观,深知要与李沐白在外安心谋事,必先肃清内宅。这李府,必须成为铁板一块,而非刘氏母子兴风作浪的舞台。 她首先料理了从苏家带来的那个陪嫁丫鬟。这丫鬟本是苏无双的眼线,但姜玖璃观察许久,发现她本质不算太坏,只是身不由己。她并未苛责,而是细心为她寻了一户老实本分、家境尚可的人家,又备了一份丰厚的嫁妆,亲自为她主持了婚事。那丫鬟感激涕零,出嫁前对着姜玖璃重重磕了三个头,彻底归心。随后,姜玖璃便让小黑安排了一个机灵可靠的自己人,顶替了空缺。 对付盘踞多年的刘氏,姜玖璃并未动用雷霆手段,她如同最高明的医者,望闻问切,精准下针,慢火熬药,直击要害。 刘氏最大的倚仗,一是李勋的宠爱,二是她暗中掌控的、原本属于已故承夫人的几处承运商行铺面和庄子。姜玖璃通过那些被收买或慑服的婆子、管事,悄然收集着刘氏母子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证据,甚至连刘氏与她娘家兄弟合谋,一点点侵吞李家产业的隐秘账目,都悄然落入了姜玖璃手中。 一日,李勋难得心情不错,正在花厅与刘氏一同用晚膳。姜玖璃作为儿媳,安静地在一旁布菜伺候。席间,她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父亲,昨日儿媳在整理母亲留下的旧物时,偶然发现一本陈年账册。”她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李勋的注意,“里面似乎记录了母亲名下几处承运商行的铺子,还有城外几处庄子,往前数几年的出息数目。儿媳愚钝,瞧着……仿佛与近来刘姨娘报上来的账目,颇有些出入呢?也不知是年头久了记差了,还是如今经营上有了什么新的章程?” 她语气温婉,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不解求解。李勋起初并未在意,随口“嗯”了一声。但一旁的刘氏,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她强自镇定,干笑两声:“少夫人说笑了,陈年旧账,哪做得准?如今行情不同,出入自是有的。” 姜玖璃也不争辩,只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继续安静布菜。但这根刺,已经轻轻扎进了李勋心里。 刘氏心惊肉跳,无法坐以待毙。她安插在李沐白院中的眼线终于传来了一个她认为足以翻盘的消息——“少夫人与少爷自成婚以来,并未真正圆房!奴婢观察了许久,夜里少爷都是在书房旁的小榻上入睡,少夫人则独居正房,每夜如此!” 刘氏如获至宝,立刻找到李勋,添油加醋地哭诉:“老爷!您看看!这算怎么回事?沐白是咱们李家的嫡子,如今身子见好,怎能至今无后?那姜氏也不知是哪里不合心意,竟不让夫君近身!这岂不是要让我们李家绝后吗?依妾身看,不如赶紧给沐白纳一房良妾,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妾身瞧着娘家侄女……” 她想趁机塞自己人进去,搅乱李沐白的后院,让他不得安宁。 姜玖璃听闻此事,只是淡淡一笑。她并未直接拒绝,反而在某次家族女眷聚会时,当着刘氏和几位族老女眷的面,抚着额头,凄凄地对李沐白道:“夫君听闻家里要给你纳妾,妾身是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不知苏家为如何想,父亲会如何想,妾身刚嫁与夫君,夫君身子渐好纳妾本是喜事,只是夫君刚从吏部入职就急切纳妾,恐外人碎语说夫君不知恩情呐,都怪妾身不争气,舍不得夫君劳累。” 李沐白在一旁静静的看她表演的淋漓尽致,时不时也配合拿着丝绢为她轻拭泪痕,揽她入怀,“为夫绝不纳妾,谁提的就让谁纳”一副恩爱的苦命鸳鸯的样子。 她话语轻柔,却暗藏机锋。结合她“冲喜”的身份和如今李沐白日渐好转的“事实”,这话听在各个族老耳朵里,便成了——人家苏家二女儿刚嫁过来,李沐白身体慢慢好转,事业蒸蒸日上,你们就要急着给李沐白纳妾,扰乱人家的好日子。 李勋如今最看重的就是李沐白这个“出息”的儿子和他的前程,一听可能影响到儿子身体和仕途,立刻打消了纳妾的念头,甚至反过来斥责刘氏多事。刘氏碰了一鼻子灰。 一计不成,刘氏又生一计。她安插的眼线再次禀报,隐约打听到姜玖璃原本竟是苏无双身边的丫鬟!根本不是什么苏正找回的义女!身份低贱,来历不明! 刘氏自以为抓住了姜玖璃最大的把柄,气势汹汹地想去质问,“苏玖,你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不过是真千金身边的丫鬟罢了。” 然而,姜玖璃并未放在心上。轻描淡写道:“姨母原来是因为这事,您大可去苏家闹,上报官员,破坏这苏李两家结亲。” 几句话说的刘氏瞬间哑口无言。 反观姜玖璃,并未穷追猛打那日账目之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过后不久,她却让一个心腹婆子,“不小心”将几页记录了刘氏与她娘家兄弟合谋侵吞李家财产的关键证据,“遗漏”在了刘氏每日礼佛的小佛堂的蒲团下。 刘氏发现那几页纸时,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那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她如何做假账,如何将李家钱财偷偷转入娘家兄弟名下,数额清晰,时间明确,若是捅到李勋那里,莫说失宠,被休弃送官都有可能!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求到姜玖璃的院中,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少夫人!少夫人饶命!是妾身猪油蒙了心,是妾身不知好歹!求少夫人高抬贵手,放过妾身这一次!妾身发誓,从今往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有半分妄念!求求您了!” 姜玖璃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烛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她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刘氏,许久,才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姨娘是聪明人,当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往后,守着你的本分,沐白和父亲自然不会亏待你,保你晚年无忧,沐风……只要他安生,自然也有一份前程。”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刘氏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若你再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或者管不住你那张嘴,和你那好儿子的行径……下次‘不小心’掉出来的,就不会是这几张纸了。到时候,别说李家容不下你,只怕你娘家,也担待不起。” 刘氏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哭都不敢哭了,只会拼命磕头:“妾身明白!妾身明白!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经此一事,刘氏彻底偃旗息鼓,在李府后院,再不敢兴风作浪。并将承夫人的嫁妆一并奉还。姜玖璃兵不血刃,便为李沐白扫清了最大的内宅障碍。李府的后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变得“干净”起来。 第82章 点石成金 李府内宅在姜玖璃一番整治之下,终于尘埃落定。 李沐白对此态度明确,他并非真正的李家嫡子,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无兴趣,且志在朝堂权谋,而非商贾经营,便全权交由姜玖璃处置。姜玖璃亦知,若想支撑李沐白日后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乃至更广阔的舞台上运作,仅靠朝廷那点微薄俸禄和李家原有的死钱是远远不够的。银钱,是权力的血液,是撬动局势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杠杆。 李沐白跟她说了,真正的李沐白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胞妹,过着被刘氏几乎等同于软禁的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李洛薇,李勋的嫡女,李沐白的胞妹,承氏家族承运商行真正继承者。 李洛薇被养得有些怯懦,生母早逝,父亲不闻不问,在刘氏的压制下长大,空有嫡女名分,却活得像个透明人。姜玖璃记得,李沐白刚回府被刘氏塞进破落院子时,还是这个妹妹带着丫鬟偷偷提前去打扫了几日。她心地善良,却在这吃人的后宅中毫无自保之力,只会整日垂泪,或是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未来能嫁个“好”人家,寻求夫家的庇护。 姜玖璃看在眼里,眉头微蹙。这世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女子若不能自立,将命运系于他人之身,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朝倾覆,便是万劫不复。 她寻了个午后,将李洛薇叫到自己房中。 李洛薇怯生生地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直视这位美得惊人、手段也让她畏惧的新嫂嫂,声音细若蚊蝇:“嫂……嫂嫂寻我何事?” 姜玖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了左右,亲手斟了杯热茶推到李洛薇面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她,开门见山:“妹妹,你日后,有何打算?” 李洛薇一愣,茫然抬头:“打算?……自是……自是听从父亲安排,若能……若能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然后呢?”姜玖璃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将李家这份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家业,作为嫁妆带入夫家,从此仰人鼻息?或是任由它在你父亲手中、在刘氏母子的蚕食下彻底败落,让你日后在婆家连最后一点倚仗和底气都没有?” 李洛薇被问得脸色发白,嘴唇嚅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又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女子如何?”姜玖璃声音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女子便天生只能依附父兄、夫君而活?便只能将自己的命运、荣辱,乃至生死,都交到他人手中,祈求别人的怜悯和庇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户,初夏明媚的阳光和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瞬间涌入。她指着院中一株看似柔弱,却努力向着阳光伸展枝叶的西府海棠,声音清越: “洛薇,你看那株海棠。它若只知依附旁边那棵老树,一旦老树倾颓,它便只能随之萎落尘埃。但你看它的根,它也在努力向下扎根,它的枝叶,也在拼命向上生长,自己汲取雨露阳光!唯有自己将根须扎得足够深,足够广,才能不惧风雨,才能在这院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开出最绚烂的花!” 李洛薇怔怔地听着,看着窗外那株沐浴在阳光下的海棠,又看向逆光而立、周身仿佛镀上一层金边的嫂嫂,心中某处被狠狠触动。 姜玖璃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同最亮的星辰,直视李洛薇有些躲闪的眼睛:“李家如今内忧虽暂平,但根基已伤,外强中干。你兄长志在朝堂,无心家业;父亲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且……你也知道他靠不住。你,李洛薇,才是李家名正言顺的嫡女!是承夫人留下的血脉!这份家业,你不站出来守着,谁守?你不去争,不去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被蛀空、被败光,让你母亲九泉之下难以瞑目,让你自己日后连一处安身立命的退路都没有吗?” “可我……我什么都不懂……那些账本、铺子、庄子……我看着就头晕……”李洛薇声音带着哭腔,是长久以来被否定和忽视养成的自卑。 “不懂便学!”姜玖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世上没有人天生就懂!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我看账,你便在旁边看;我见管事,你便在旁边听;我处理庶务,你便在旁边学!我会教你如何看穿账目里的猫腻,教你如何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办事,哪些人是阳奉阴违,教你如何用人之长,又如何抓住他们的短处,让他们不敢欺你!” 她走上前,握住李洛薇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更沉、更坚实的力量: “洛薇,你记住嫂嫂今天的话。别人的庇护,无论是父兄还是夫君,都可能是暂时、会消失的。丈夫可能会变心,娘家可能会靠不住,世道可能会翻覆。但唯有你自己学到脑子里的本事,唯有你自己亲手攥在手里的产业和银钱,才是谁也夺不走、打不破的!这才是你能挺直腰杆做人,能掌控自己命运,能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李洛薇从未听过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论,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被握住的手掌涌入,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冲散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与怯懦。她看着嫂嫂那双清澈、坚定、充满智慧与力量的眼睛,仿佛也被点燃了内心深处的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悄然滋生。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决心:“嫂嫂……我学!我愿意学!” 从此,姜玖璃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尾巴。 她发现这个嫂嫂虽神情清冷,但对她真的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尊重,就如同自己的姐姐一般。 她看账时,李洛薇就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一开始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头晕眼花,姜玖璃便耐心地指着关键处,一条条解释给她听;她接见庄头、铺面管事时,李洛薇便安静地坐在屏风后或角落,听着嫂嫂如何三言两语问清状况,如何恩威并施地安排事务,如何敏锐地抓住对方话语中的漏洞。 起初,李洛薇手忙脚乱,核对个小库房的物品清单都能出错,面对试图蒙混的老管事,更是紧张得说不出完整话。姜玖璃从不责骂,只是在她出错后,冷静地帮她复盘,分析错在何处,为何会错,以及下次该如何避免。当遇到刁钻油滑的管事试图欺瞒年轻稚嫩的李洛薇时,姜玖璃起初并不插手,只冷眼旁观,直到李洛薇被逼得面红耳赤、快要哭出来时,她才轻描淡写地开口,几句话便点破那管事的伎俩,字字如刀,堵得对方哑口无言,冷汗直流,也让一旁的李洛薇亲眼见识了何为手段与威严。 一次次的学习,一次次的实践,一次次在嫂嫂羽翼下的历练。渐渐地,李洛薇眼中的怯懦和迷茫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点点褪去。她的腰板不知不觉挺直了,走路的脚步变得沉稳,说话办事也开始有了条理和分寸,甚至能独自处理一些不太复杂的庶务,面对下人也渐渐有了主子的气度。 她开始真正意识到,掌管中馈、经营家业,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怕和繁琐,反而能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感和踏实的成就感。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垂泪、等待命运安排的弱女子。 李府内外,在姜玖璃的运筹和李洛薇的迅速成长下,真正焕然一新,井井有条。下人们发现,这位少夫人不仅手段厉害,带出来的大小姐也像是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软柿子了。 李沐白将这一切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姜玖璃的评价,在智计、武力之外,又添上了“点石成金”四个字。她不仅善于破坏和争夺,更拥有一种重塑他人、激发潜能的神奇力量。 而姜玖璃,在教导李洛薇、看着这个女孩一点点挣脱束缚、焕发新生的过程中,仿佛也透过她,看到了另一种模糊的可能性——一种不全然依赖于血海深仇的驱动,不沉溺于黑暗算计,而是依靠自身的力量、智慧与坚韧,同样能够站立起来,甚至照亮他人的、属于女子的道路。这条路,或许同样值得探索。 第83章 金石为开 姜玖璃将刘氏“归还”的、属于已故承夫人的嫁妆账目细细梳理了一遍。云州县城内位置极佳的数间铺面(包括绸缎庄、粮铺、杂货行)、城外上百亩的上好水田、甚至还有一支小型骡马商队的干股……。 然而,承夫人早逝,李勋是个不通俗务、只知吟风弄月的甩手掌柜,加之刘氏多年来有意无意的排挤、打压和暗中蚕食,这些产业大多处于半荒废状态,或是被刘氏安插的娘家亲信把持,账面上收益微薄,甚至年年报亏。 “真是捧着金碗讨饭,暴殄天物。”姜玖璃合上阿哲暗中清查来的近年真实账目,摇了摇头。这庞大的资源若能盘活,将是他们日后极大的助力,也是李洛薇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时,李洛薇在姜玖璃连日来的悉心教导下,已非吴下阿蒙。她眼神中怯懦渐褪,多了过去从未有过的专注与神采,对内宅琐事的处理也日渐娴熟,举手投足间隐隐有了当家的气度。 姜玖璃觉得,是时候了。 她将那一摞沉甸甸的账册、地契、铺契,连同那枚古朴沉重的承运商行主章,一股脑儿推到李洛薇面前的桌案上。 李洛薇看着眼前这堆代表着巨大财富与责任的东西,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迟疑:“嫂嫂,这……这是……” “这是你母亲,承夫人留下的全部嫁妆。”姜玖璃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年来,被别有用心的人糟蹋得差不多了。如今,该物归原主,由你来接手打理。” 李洛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复杂的契约文书,刚建立起来的信心仿佛又动摇了,指尖微微发颤:“我……我不行的,嫂嫂,这太复杂了,我从来没管过铺子、田庄……我……” “没什么不行!”姜玖璃断然打断她,目光清亮如雪,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账目看不懂,我逐字逐句教你;铺子不会管,我带你一家家去看、去问;人手不听话,我教你如何立威,如何拿捏他们的七寸!洛薇,你体内流着一半商贾之血!你外祖父当年能白手起家,创下承运商行这番基业,你身为他的外孙女,骨子里就带着经商的慧根!为何不能将他留下的产业,在你手中发扬光大,甚至更上一层楼?”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等你真正执掌了承运商行,将它做大做强,让承运商号响彻晏城乃至更远的地方。到那时,金银入库,声名在外,这晏城、这大黎,有多少好儿郎,还不是由着你随便挑拣夫家?何须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姜玖璃将这看似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说得如同吃饭喝水般稀疏平常。李洛薇听得目瞪口呆,脸颊绯红,心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与野心,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第二日,姜玖璃来到了城西的“珍品阁”等李洛薇。 掌柜白崇明见到一位绝色女子踏入店中,先是怔住,待姜玖璃拿出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承运商行主章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几乎老泪纵横:“您……您真是姜九……少夫人?!” 他难以置信,当初那个聪慧果决的小子“姜九”,竟是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如今更是成了自家少爷名正言顺的妻子!这简直是老天爷庇佑承运商行,老爷在天之灵保佑啊! 姜玖璃微微颔首,将以苏家小姐身份嫁到李家发生的事,还有整顿李宅的事情简单告知了白崇明。正说话间,李洛薇在丫鬟的陪伴下也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店中。 “白爷爷!” 李洛薇见到这位看着自己长大、与外公情同手足的老人,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被禁锢在李府后宅多年,早已与这些旧人断了联系。 “小姐!老奴……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白崇明亦是激动不已,上下打量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李洛薇,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两人唏嘘了一番过往。 姜玖璃适时地将主章和厚厚几本核心账册再次推到李洛薇面前,示意她查看。 白崇明也抹了抹眼角,语重心长地对李洛薇道:“小姐,少夫人乃非常人,您定要跟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学,用心学!咱们承运商行的将来,就指望您了!” 李洛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翻开账册。姜玖璃便在一旁,指着其中一处标红的地方,开始她的“教学”: “你看这本,城东那间‘锦绣阁’,地处最繁华的街市,本该是日进斗金,账上却年年亏损。”姜玖璃声音冷静,条分缕析,“根源无非几点:管事曾贵,是刘姨娘娘家表亲,中饱私囊,进货时以次等湖绸充作上等苏缎,成本虚高,品质却低劣;店内陈设老旧,花色还是三五年前的式样,如何吸引得了城中那些追求时新的夫人小姐?你是女子,最懂女子心思,若你能肃清这等蛀虫,另选可靠之人,亲自去苏杭等地挑选最新颖的花样料子,再将店铺重新布置得雅致亮堂,何愁不能扭亏为盈,甚至成为晏城头一份的绸缎庄?” 她又翻到田庄部分,点着一处:“还有这处‘上水庄’,佃户年年抱怨租子太重,遇到天时不好,甚至要借债交租,导致田地疏于打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此为竭泽而渔。你若能体恤佃户,适当减免些租子,鼓励他们兴修水利,并设法引进些耐旱或高产的良种。待收成上去了,即便每亩只收以往七成的租子,总收入反而可能更高,且能得佃户拥戴,田地越种越肥,这才是长久之计。” 姜玖璃将白崇明早年教导她的、以及她自己领悟的商业之道,用李洛薇能理解的、更贴近生活的方式,深入浅出地讲解。从如何核算成本、判断市场需求旺衰,到如何选用可靠之人、如何设定合理的价格,甚至如何通过“市恩”来营造口碑,吸引回头客。 李洛薇起初听得眉头紧锁,觉得其中门道太多,云里雾里。但或许是血脉中传承的商业天赋被激活,又或许是她这些时日跟着姜玖璃不眠不休的学习打下了基础,她越听,眼睛越是明亮。那些原本枯燥的数字、琐碎的事务,在她脑海中渐渐串联起来,变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经营图景。 她发现,嫂嫂教的这些,与她过去在闺阁中学的诗词女红完全不同,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能掌控自身和他人命运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让她着迷,也让她心潮澎湃。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姜玖璃,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光彩,深吸一口气,坚定地道:“嫂嫂,我……我想试试!我想把外祖父留下的产业,都管起来!” 姜玖璃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女孩,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而赞许的笑意:“好!这才是我认识的李洛薇。从明日起,我陪你去巡铺子,查田庄。” 接下来的日子,姜玖璃便带着李洛薇,如同寻常人家的姑嫂一般,每日出入于李家名下的各家店铺、田庄、码头货栈,甚至是一些合作的酒楼。 姜玖璃并不直接插手具体事务,只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偶尔在李洛薇遇到难题、与人交涉陷入僵局时,才低声提点一二。她教她如何从账本上不起眼的墨迹、伙计闪烁的眼神中发现端倪;如何与精明的货商、质朴的佃户、油滑的牙行打交道;如何判断一匹绸缎的真实价值,如何在与老狐狸般的管事谈判时,抓住对方的弱点,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而李洛薇,也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学习能力和与生俱来的商业敏感。她很快就能举一反三,处理起各项事务来越发果断老练,那份属于李家嫡女的自信与气度,在她身上,真正地绽放出来。 第84章 静待花开 决心已下,李洛薇将目光首先投向了母亲嫁妆中最大、却也亏空最严重的那间绸缎庄——“锦绣阁”。她不愿辜负嫂嫂的期望,更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姜玖璃派了两个谢家军扮成的隐卫亲自陪着李洛薇。 李洛薇带着自己初步整理的账目疑点,直接驾临锦绣阁。 昔日里总带着几分谄媚和敷衍的曾掌柜,今日见李洛薇端坐主位,身后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陌生随从,心里先是一咯噔,但面上还是堆起了惯有的笑容,上前躬身行礼:“大小姐今日怎么得空亲自来了?这铺子里杂乱,莫要污了您的眼。有什么吩咐,派人知会小的一声一声便是。” 李洛薇没有叫他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的账册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内堂:“曾掌柜,我今日来,正是有几处账目不明,想当面请教。” 曾掌柜心里打鼓,强笑道:“大小姐请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上月十八,账上记着从苏州‘云裳阁’进了十匹上等湖绉,每匹作价十五两,共计一百五十两。”李洛薇指尖点着账册,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可据我所知,同期市面上同等品相的湖绉,云裳阁的出货价最高不过十二两。这每匹三两的差价,作何解释?” 曾掌柜额头渗出细汗,支吾道:“这……大小姐有所不知,那批货是……是走的加急水路,运费高昂,而且……而且料子质地确实比市面上的要好上些许……” “哦?加急水路?”李洛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巧了,我来之前已经与云裳阁的二掌柜交过书信,他前日来信还提及,上月所有发往北边的货,走的都是官道。曾掌柜这‘加急水路’,是从何而来?” 曾掌柜脸色一白,急忙道:“许是……许是小的记岔了,是……是另一批货……” “是吗?”李洛薇不紧不慢,又翻过一页,“那再请教,这批‘高价’湖绉入库后,短短半月,账上便记着因‘保管不当,受潮霉变’损毁了五匹。我看了看近三年的账目,几乎每隔两三月,便有贵重布料‘意外’损毁,数目还不小。曾掌柜,这锦绣阁的库房,难道是建在水上的不成?还是说……有人故意要让这些料子‘霉变’?” 她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曾掌柜心上。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伙计们,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曾掌柜彻底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小姐明鉴!小的……小的对李家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小的……小的回头一定严加管教!” “忠心耿耿?”李洛薇放下账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我看你是对刘姨娘忠心耿耿,对你自己的钱袋子忠心耿耿吧!”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叠私密的往来信件和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掷在他面前:“这是你与刘姨娘娘家兄弟私下往来的信件副本,还有你安排在码头的亲信,已经招认,你常年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这账上每一笔不明不白的亏空,都有你的手笔!你还敢狡辩?!” 证据确凿,曾掌柜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会磕头求饶:“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是小的鬼迷心窍!是刘姨娘……是她逼我的啊!” 李洛薇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丝毫动容,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拿下!连同这几个与他勾结的伙计,一并捆了,送去府衙!将他们的罪状,一五一十禀明知州大人!让他好好看看他的好妾室” “是!”护卫应声上前,利落地将面如死灰的曾掌柜和几个早已吓傻的伙计拖了下去。 李洛薇环视了一圈店内噤若寒蝉的其他伙计和管事,声音清晰地宣布:“从今日起,锦绣阁由我亲自接管!以往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若再有人敢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曾贵就是下场!” 店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位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大小姐展现出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纷纷低头躬身,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说完李洛薇深呼出一口气。 收拾了曾掌柜一行人,肃清了内部蛀虫后,锦绣阁虽暂时安稳,但货品陈旧、经营死板的根本问题并未解决。李洛薇深知,若不注入新鲜血液,铺子迟早会再次衰败。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玖璃:“嫂嫂,我想亲自去一趟苏杭。曾贵他们以次充好,除了贪墨,也是因为我们长久没有新的、可靠的货源。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上等绸缎是什么样子,最新的花样又有哪些。” 姜玖璃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并未阻拦,只道:“想去便去。我会安排人手护你周全。记住,多看,多问,多比较。商道如同用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南下途中,马车内。 护卫赵磐隔着车帘禀报:“小姐,前面就是苏州地界了。我们是先找客栈落脚,还是……” 李洛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逐渐繁华起来的景象,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远行的忐忑,清晰吩咐:“先不去客栈。直接去最大的绸缎市集,我记得资料上说,是‘观前街’一带。” “是。” 到了观前街,入目皆是琳琅满目的绸缎庄,各色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李洛薇没有急于进店,而是带着账房和赵磐,如同普通客人般,一家家地看,仔细触摸料子的质感,询问价格,默默记下那些受欢迎的花色和纹样。 在一家名为“云锦轩”的老字号前,她看中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质地轻柔如雾,色泽清雅至极。 掌柜见她们衣着不俗,热情介绍:“小姐好眼光,这是小店刚到的新货,用的是顶级的湖丝,苏州最好的织工,这‘雨过天青’的染法更是独家,整个苏州城找不出第二家这个成色。” 李洛薇细细摸着料子,问道:“掌柜的,这匹料子什么价?若我想长期拿货,价格可能优惠?” 掌柜报了个价,果然比曾贵虚报的价格低了三成不止。李洛薇心中更有底了,但她并未立刻下单,而是道:“价钱尚可,但我还需看看贵号其他料子和花样,更要验看你们的织坊和染坊,确保货源稳定,品质如一。” 掌柜见她年纪虽轻,谈吐却沉稳老练,不敢怠慢,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小姐尽管查验!” 接下来的几日,李洛薇在赵磐的护卫下,不仅走访了多家大小绸缎庄,更深入了几家信誉良好的织造工坊和染坊,亲眼见证了从蚕丝到成品的整个过程,对绸缎的品级、成本有了更直观深刻的认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闺中看账本的小姐,而是像一个真正的行商,与各路商人、工匠打交道,言辞恳切,态度却不卑不亢。 第85章 花开富贵 李洛薇在苏杭停留了月余,每天都在走访不同商家,一家以创新花样闻名的“绮霞阁”吸引了她的目光。 绮霞阁东家是一位精干的中年妇人,姓沈。她见李洛薇对几种新颖的“缠枝牡丹”和“蝶恋花”花样格外感兴趣,便笑道:“小姐好眼力,这些都是我们请了苏州最新的画师设计的图样,别家绝无仅有。” 李洛薇沉吟片刻,却道:“沈东家,这些花样确实别致。不过,我来自北地晏城,风物与江南不同。牡丹虽好,在北地却不算稀罕。不知贵号可有更适合北地风物,或是更显大气的纹样?比如雪景寒梅、云山雾绕,或是更简洁雅致的几何纹?” 沈东家闻言,眼中露出惊异之色,重新打量了李洛薇一番,赞道:“小姐竟有如此见解!看来是做过功课的。不瞒您说,我们确实也有一些此类纹样的库存,只是此前少有人问津。若小姐有兴趣,我这就让人取来。” 考察归来,满载而归。 李洛薇不仅以公道的价格订下了大批时新料子和独特花样,心中更有了清晰的盘算。 回到锦绣阁,她在姜玖璃帮助下立刻雷厉风行地开始改革。库房里所有陈旧、劣质的布料被彻底清空,换上了从苏杭精心挑选回来的时新货品。店铺也重新布置,一改以往昏暗拥挤的格局,变得明亮宽敞,货品分门别类,陈列有序。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伙计都惊讶的决定——她请来了晏城两位以绣工精细闻名的绣娘,在店铺最里间,用屏风隔出了一个雅致清净的区域。 她对两位有些忐忑的绣娘温和却坚定地说:“陈娘子,王娘子,二位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从今日起,这‘雅绣轩’便交由二位打理。我们不单卖布料,更要接‘定制’的活儿。客人可以挑选我们店里的料子,也可以自备料子,由二位根据她们的要求,量身定制衣裙、披风、甚至是屏风、帐幔。工钱,我会在原有基础上,再加三成,并且,每完成一单,另有分红。” 两位绣娘又惊又喜,她们以往只是接些零散活计,何曾有过这般稳定的收入和受人尊重的地位?连忙感激地应下。 一切准备就绪,焕然一新的锦绣阁重新开业。 起初,人们只是被店里新颖亮丽的布料所吸引。渐渐地,那神秘的“雅绣轩”引起了城中几位最爱时髦的官家小姐的注意。 一位御史家的小姐好奇地走进雅绣轩,打量着四周,问陪同的李洛薇:“李小姐,你这儿……真能按我的想法定制衣裙?” 李洛薇微笑着引她看绣娘们的样品和花样图册:“自然。张小姐您看,这是苏杭最新的‘落霞锦’,若是用这料子,配上陈娘子拿手的蝶翅针法,绣上您喜欢的玉兰缠枝纹,做一件广袖留仙裙,想必极为衬您的气质。” 张小姐被她说得心动,又见另一位太守夫人正在定制一扇双面绣的牡丹屏风,绣样精美绝伦,当下便拍板定了一件独一无二的留仙裙。 当张小姐穿着那件别致的留仙裙在一次赏花宴上亮相时,顿时吸引了所有女眷的目光,纷纷打听衣裙的来历。 “是李家小姐的锦绣阁定制的,料子花样都是独一份儿呢!” “听说还能自己设计花样,绣娘手艺极好!” 口口相传之下,“锦绣阁”和它的“雅绣轩”迅速在晏城高门女眷中风靡起来。店铺门前终日车马不绝,生意红火得让同行望尘莫及。 看着账本上飞速增长的数字,听着伙计们由衷的敬佩,李洛薇抚摸着光滑的绸缎,脸上露出了自信而灿烂的笑容。这一次的成功,远比清理门户更让她感到喜悦和充实。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走对了。她也更加确信,只要有勇气和智慧,女子同样能在商界开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她的胆魄,经过这番历练,愈发壮大起来。 深秋的薄雾尚未散尽,李洛薇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属于李家的佃户田地。她纤细的手指拢了拢织锦披风,耳边回响着姜玖璃清冷的声音:“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张管事,”她转身对身后躬身而立的中年男子说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年的租子,降两成。” 张管事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小姐,这…府上历来都是收六成租,这一下子降两成,老爷那边——” “父亲既将田庄交于我打理,我自有主张。”李洛薇打断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却强迫自己直视管事的眼睛,“另外,从我的份例中拨出五百两,修缮水渠,再派人去江南采购新稻种,分发给佃户。” 消息传开,佃户们起初不信,直到见真金白银投入水利,良种到手,才知这位深闺小姐并非做戏。次年秋收,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产量竟比往年多了近一倍。交完降低后的租子,家家粮仓仍有富余。 佃户老赵带着几个代表,抬着一筐新米来到李府别院,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姐,这是小老儿家自己种的,您尝尝…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李洛薇看着老赵粗糙的手和盈眶的热泪,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她轻声说:“是你们自己的汗水换来的。”那一刻她明白,姜玖璃教她的不仅是经商之道,更是驭人之道。 田庄的成功给了她信心。数月后,她站在承运商行破败的门前,这家几经易手、濒临倒闭的商行是她接下来的挑战。 “小姐,这商行亏空已久,云州城内无人看好。”商行老掌柜摇头叹息。 李洛薇不发一语,仔细查看着积满灰尘的账本。深夜,她伏案疾书,姜玖璃派人送来的商业情报铺了满桌——哪家丝路商队即将进城,哪处港口有新货到港,她都了然于心。 “西域商队三日后抵达,他们需要茶叶和瓷器换取香料。”她召集商行伙计,声音依然轻柔,却多了份果决,“我们还有多少存货?” “不多,小姐,而且我们资金短缺…” 李洛薇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那是她变卖了自己部分首饰所得:“拿去,按我说的做。” 三日后,承运商行抢在所有人之前与西域商队达成交易,赚得第一桶金。紧接着,她又凭借姜玖璃提供的消息,低价收购了一批因雨天受潮的苏绣,精心晾晒整理后,以高价卖给了北来的客商。 短短半年,承运商行奇迹般起死回生,在云州商界重新站稳脚跟。 李府花厅内,李沐白看着手中账册,难以置信:“薇儿,这些…都是你做的?” 李洛薇为他斟茶,唇角含笑:“是嫂嫂教得好,也是哥哥给了我机会。” “是你自己懂得掌握自己命运罢了” 李洛薇望向窗外,承运商行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哥哥可知道,我第一次独自与商人谈判时,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那现在如何?” “我告诉自己,我可以害怕,但不能让对手看出我的害怕。”她转回头,眼中闪烁着李沐白从未见过的光芒,“就像嫂嫂说的,商场如战场,示弱就是给对手可乘之机。我还记得儿时外祖父抱我在膝前,他算账说的那些,以前我听不懂,现在我好恨自己那时没多学一些。” 就在这时,李勋大步走入花厅,难得地面带笑容:“薇儿,今日在茶会上,好几个老友都夸赞你经营有方!说我们李家出了个女中豪杰!” 李洛薇宠辱不惊地行礼:“父亲过誉了,女儿只是尽己所能。” 晚膳后,李洛薇来到李沐白的书房,将一叠银票放在书案上:“哥哥,这些你拿去用……我知道你官场不易。” 李沐白怔住,他望着变化之大的李洛薇:“……” “哥哥不必推辞。”她笑容温婉却坚定,“你为我撑了这么多年,现在换我支持你了。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86章 坦诚相对 暮色四合,望月楼顶层雅间内,烛火微黄,映照着两个相对而坐的女子。窗外,云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姜玖璃看着对面的李洛薇,她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商行的新规划,眼眸亮如点漆,言谈举止间充满了自信与活力,再也不是半年前那个在李府角落瑟瑟发抖、见人都不敢抬眼的怯懦少女。 一丝真正的慰藉在姜玖璃心底漾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她的计划确实需要将李洛薇拉入局,但想让她心甘情愿帮她,而不是利用她。 “洛薇,”姜玖璃执起白玉酒壶,为两人斟满琥珀色的佳酿,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今日专程为你庆贺,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我很高兴。” 李洛薇立刻接过话,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感激:“嫂嫂,别这么说。若非是你,我至今可能还是那个被困在深宅后院,连为自己说句话都不敢的可怜虫。是你教会我立身之本,授我谋略之道,让我……让我觉得像是重新活了一次。”她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她光洁的脸上跳跃,“现在的每一天,我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何而做,活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有意义。” 听到“重新活了一次”这几个字,姜玖璃心尖微颤,一种酸涩的共鸣涌上心头。她举杯,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你能如此想,我便安心了。你哥哥与我,志不在此,李家并非我们的终点,我们有着必须去完成的……更大的抱负。” “我明白!”李洛薇抢白,眼神坚定无比,“哥哥和嫂嫂只管往前,去实现你们的抱负。我会守着这里,为你们打理好后方,积累钱粮人脉。李家,云州,就是你们最稳固的后援,也是最安全的退路。只要我用得上,定义不容辞。” 她的坦诚像一束光,瞬间照进了姜玖璃内心深处某些刻意隐藏的角落。感动与筹划交织,让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看向李洛薇,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洛薇,若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嫂嫂,你哥哥……也并非你真正的哥哥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洛薇闻言,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愕,她只是缓缓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半晌,才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悲凉的语调开口:“我……知道。” 姜玖璃瞳孔微缩。 “以前的哥哥,软弱,胆小,”李洛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尘封的记忆,“我听母亲说因为他幼时失手将刘姨娘的孩子推下湖中淹死了,父亲和刘姨娘把他扔到城外庄子上,我和娘亲偷偷去看他。他隔着门,每次都像疯了一样朝我们哭喊,求救,求我们带他回去……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她带着童年噩梦,指尖微微蜷缩,“后来被父亲发现,不许我们再去了。再后来,听说哥哥在庄子上生了一场重病,人都说……活不成了。我和娘亲心急如焚,偷偷跑去承家求外祖父,请了名医连夜赶去庄子。那大夫出来时,摇着头对娘亲说,‘准备后事吧,熬不过今晚了’。娘亲当时就……”她哽了一下,“回去后便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可是,”她抬起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却也带着深不见底的哀伤,“回来的哥哥,相貌变得那样绝美,那双眼睛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怯懦惶恐,只剩下让人看不懂,甚至……有些让人畏惧的冷光。刘姨娘手段用尽也动不了他分毫,他还会在暗中派人帮我,护我。我知道,他不是我那个哭着求救的哥哥了。” 李洛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因为对父亲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从未在意过我们是不是他真正的骨血。我被刘姨娘苛待、近乎囚禁时,他可曾有过半分理会?对他来说,只要‘儿子’能稳住与苏家的联姻,能让李家光宗耀祖;‘女儿’能嫁个帮的上李家的人家,为他脸上增光,就够了。我们是谁,并不重要。” 听着李洛薇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剖开血淋淋的过往,道出这冰冷彻骨的真相,姜玖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阵阵发疼。她原以为李洛薇多少会有些懵懂,或至少心存疑虑,却不想她早已看得如此通透,独自承受着这份知晓真相却又无处言说的孤寂与悲凉。这份远超年龄的清醒与隐忍,让她心疼,也更坚定了要护她周全,带她一起走出这泥沼的决心。 姜玖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再次执壶,将两人面前的酒杯斟得满满当当。她举起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洛薇,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那今晚,不祝其他,只祝——李洛薇,重生。” 李洛薇眼中水光闪动,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壮大了她的胆气。她放下酒杯,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姜玖璃的手臂,将脸颊贴在她的衣袖上,声音带着依赖的哽咽: “嫂嫂,对我来说,除了早已逝去的娘亲,你就是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真正像个人一样活着。所以,不管你要做什么,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后,支持你,就像你当初耐心教我、引领我时一样!” 姜玖璃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另一只手举起自己的酒杯。 “当——” 两只白玉杯再次轻轻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雅间里回荡。杯中残余的酒液晃动着,映照着烛光,也映照着两人交织的目光。这一刻,情谊似乎升华了,掺杂了知己的懂得,同盟的义气,还有一种在冰冷算计的世界里,彼此汲取温暖的、难以言喻的深刻情感,是女子的相互信任与彼此鼓励。 第87章 夜宴之变 有了承运商行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以及姜玖璃通过谢翎送来太子那处的精准消息,李沐白在官场上为成王办事,可谓如虎添翼,势如破竹。 他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几件棘手的差事都办得漂亮利落,深得成王赏识。不过年余光景,成王便为他谋得了一个正三品按察使要职,位高权重,一时间风头无两。 就连他那势利眼的“岳父”,晏城总督苏正,也不得不对这个曾经被他嫌弃到嗤之以鼻的“病痨鬼”女婿另眼相看,甚至隐隐有了巴结之意。眼见李沐白比他自己更得成王青眼,品级马上就要超过自己,苏正心思活络起来。成王那边迟迟没有明确回应他之前示好的讯号,他便想借李沐白之力去探探口风,看成王是否有意纳他的女儿苏无双为侧妃。想着自丫鬟小玖嫁入李家后,他以李沐白病弱为由也未曾按礼回门,他便顺势修书一封,以家宴为名,邀女儿女婿过府一叙。 姜玖璃与李沐白读罢请帖,相视一笑,苏正肚子里那点算计,昭然若揭。李沐白当即冷笑一声,寻了个“公务繁忙,圣命在身”的由头,毫不客气地回绝了。 苏家这边碰了个硬钉子,请不动正主,知道李家是由刘氏把控,便迂回地打上了刘姨娘的主意。刘姨娘自被姜玖璃打压后,在府中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表面安静,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能兴起风雨,好夺回往日的权势。 这日,她借口回娘家散心,去了刘家。席间,听她那经营绸缎庄的表侄子说起一桩怪事。表侄子的妻子前些时日染病,请了云州一位极有名望的老大夫诊治。表侄子怕大夫不用心,便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家与李府是姻亲,想借李沐白如今的权势抬抬身份。那老大夫闻言,却捋着胡须感慨道:“说起李府,尤其是如今这位李大人,倒真是奇事一桩。约莫五六年前,老夫曾应承家之请,去城外庄子为当时病重的李家公子诊治。那李公子忧惧交加,病入膏肓,老夫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已是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了。可怪就怪在,不过半年光景,这位公子竟被接回李府,如今看来,非但康健,更是官运亨通,实在是奇迹啊。” 这话旁人听去,或许只当是奇闻轶事,一笑了之。但落在一直心存疑虑的刘氏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她心中巨震,面上却强作镇定,敷衍过去后,便匆匆告辞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刘氏如同着了魔一般,动用各种关系暗中打听,又偷偷摸摸找到那位老大夫家中,仔细询问当年的细节。又找来庄子上的看守的人一并相问,零零碎碎的信息在她脑中拼凑,一个惊人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这天晚饭时分,李勋、李沐白、姜玖璃和李洛薇正安静用膳。刘氏观察良久,终于按捺不住,开始用话语旁敲侧击地试探李沐白。 “瞧瞧咱们大公子如今真是越发能干了,记得你小时候身子弱,在庄子上那会儿,可把姨娘担心坏了……对了,庄子上那棵老槐树,你还有印象吗?夏天咱们还在底下乘过凉呢。” 李沐白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从容答道:“姨娘记错了吧,庄子院落荒芜,何来老槐树?” 刘氏眼中精光一闪,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庄子布局和旧仆的问题。李沐白对答虽依旧沉稳,刘氏让丫鬟拿出花生酪“大公子,这是刚做的花生酪,突然那天看了就想您小时候最爱吃了,您尝尝” 李沐白不知刘氏今日打的什么鬼主意,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下毒,便接过小尝了一口,敷衍的说了一句“多谢姨娘”。 刘氏见时机成熟,猛地放下筷子,竟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候的下人。她脸色变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狠厉,当众指着李沐白,声音尖锐: “老爷!苏玖,洛薇!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根本就不是李沐白!他是假的!” 一瞬间,饭厅内落针可闻。 “刘氏你在胡说什么?”李勋面色震怒,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老爷,我没有胡说,大公子根本不能吃花生,他小时候抢了云儿的花生酪就起疹子了,就因为这个他把云儿推进水里,我永远都记得,他,他吃了,他方才吃了,并没有任何不适,老爷……”刘氏终于捏住了把柄,突然加高声音,语气带着得意与疯狂的报复。 李沐白依旧端坐着,面色平静无波,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锐利,紧紧锁在刘氏脸上,想从她疯狂的表情中看出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李勋则是目瞪口呆,看看刘氏,又看看李沐白,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而李洛薇,只是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淡定地夹菜用餐,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姜玖璃突然站起身,走到门边,“咔哒”一声,将厅门从内锁上。那清脆的落锁声,让李勋和刘氏的心都跟着一跳。 她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勋和刘氏惊愕失色的脸,缓缓走回桌边,解下一直缠在腰间的软剑“银蛇”, “啪”的一声轻响,放在了刘氏面前的桌子上。冰冷的剑身映着烛光,寒气逼人。 在两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姜玖璃优雅地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轻啜一口,才抬眼看向刘氏,语气淡然得令人心惊: “不是,又怎样?” 她竟然……大方承认了! “真正的李沐白,”姜玖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早就在被你们扔到那破庄子上,无人问津,被恐惧和病痛折磨致死了。是你们,亲手断送了他的性命。” 她无视刘氏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李勋额角冒出的冷汗,继续说道: “你们现在大可去报官,说成王殿下钦点的从四品大员按察使是李家假冒的公子。你们猜,成王因为他不是李家的真儿子而舍弃他,还是会因为他能为自己办事的才能而保他?届时,这假冒的罪名,成王会允许它存在吗?这所有的权势名利,最终只会与李家再无干系,而你们,第一个就要承受成王的怒火。”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如土色的李勋: “再者,若苏家知道你们用一个假公子与他们联姻,骗婚在先……我嘛,不过是苏家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小姐’,无足轻重。但苏家届时若一纸诉状告上云听,参你们一个欺君罔上、蒙蔽皇室之罪,这李家……恐怕连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得灰飞烟灭了吧?” 李勋脸上的血色褪尽,冷汗涔涔而下,拿着帕子不停地擦拭。 姜玖璃看着他精彩变幻的脸色,又抛出了最后一记重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与威胁: “至于眼前这位‘李沐白’的真实身份……我劝二位,还是不要知道为好。知道了,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下场,恐怕只能是——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李勋魂飞魄散。他不敢再猜,眼前的“儿子”背后站着何方神圣,他此刻只想保住性命,保住李家好不容易得来的荣耀和富贵。 几乎是瞬间,他猛地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角,连声道:“当然,当然!小玖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 姜玖璃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公公说得极好。我们如今,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请公公管好你的爱妾,刘姨娘。若再让我听到什么不该有的风声……”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银蛇”,又缓缓移到刘氏剧烈颤抖的身体上,银蛇的尖端甚至轻轻点了一下刘氏的脖颈。 刘氏吓得浑身一软,几乎要昏厥过去。 姜玖璃说完,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银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然后才将其重新收回腰间。 李沐白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之余,也不得不深深佩服姜玖璃的胆识与谋略。他没想到她早已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如指掌,更没想到她敢在此时此地,用如此雷霆手段,将一切摊开,反客为主。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而她,显然已是胜券在握。这让他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日后行事,当更加放开手脚。 他适时地拿起一双干净筷子,恭敬地递到尚在擦汗的李勋手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亲大人放心,沐白在此,定让您安享尊荣,安度晚年。” 李洛薇此时也轻轻放下了筷子,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抬眼与姜玖璃目光相接,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场晚宴的风波,在姜玖璃翻云覆雨的手段下,悄然平息,却也彻底改变了李府内部的权力格局。 第88章 春盼归途 李府已成坚稳后方,接下来,该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风起云涌的朝堂了。 李洛薇抓住这难得的安稳,将商业触角敏锐地伸向了更为繁华的晏城。承运商行的旗帜在晏城码头上空猎猎作响,承运商行也随之远播。 姜玖璃收到小黑信报: 铄国,这个在铁腕枭雄凛萧溯风统治下蛰伏多年的北方强国,近几年厉兵秣马,势力急剧膨胀。凛萧溯风以代理国政之名,行扩张之实,已接连吞并周边数个弱小邦国,其铁骑扬起的尘沙,终于逼近了大黎的边境线。朝堂之上,再也无法忽视这头已然亮出獠牙的北方苍狼。 风渐起,卷过黎昭皇城巍峨的宫墙,带来边关铄国铁骑扬尘的讯息,也吹动了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的权欲。大黎皇帝姜仲宸欲建新军以御外侮的旨意,如同一块鲜美的肉饵,瞬间引来了太子与成王这两条潜龙最激烈的争夺。 成王府,书房内。 “殿下,新军统帅之位,我们志在必得。”幕僚躬身道,“我们在兵部、户部皆有安排,粮草器械、人员调配,皆可占得先机。” 成王姜玦负手立于窗前,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本王这位皇兄,难以琢磨,此次,断不能让他再分一杯羹。” 然而,成王并不知道,他自以为缜密的布局,其核心弱点与关节点,正通过一条绝密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流向云州。 云州至大黎的秘密信道上,快马驰骋不息。每一封看似寻常的家书或商函之中,都可能藏着姜玖璃用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这些信息,经由她绝对信任的渠道,最终送达谢翎手中。 在深夜的油灯下,谢翎小心翼翼地用特殊药水显印出密信上的字迹。字迹清隽,是姜玖璃的手笔,内容却凌厉如刀—— “成王意图举荐其舅父、贪墨军饷有旧案的武卫营统领张威,为新军之帅,以此为踏板,实际掌控新军。” “户部侍郎赵汝明,成王之人,已暗中截留部分新军专项拨款,欲以此掣肘太子可能举荐之人。” “成王与吏部中人密会,计划在基层将领选拔中,安插七成以上亲信…” 一条条,一件件,将成王的势力网络、人员安排、资金动向,甚至他们准备在朝会上发难的时机与说辞,都清晰地剖析在谢翎面前。 谢翎眸色深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迅速将这些情报消化、整合,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将其“不经意”地透露给太子。 下朝后,他“忧心忡忡”地向太子提起:“殿下,臣近日听闻武卫营张统领似在积极走动,恐对新建骑兵统领一职有意。只是…张统领当年在西北的旧案,若被铄国探知,恐于我军威信有损。” 太子姜珏闻言,眼神微凝。 太子找户部的人在核查户部账目时,“偶然”发现了那笔被截留款项的蛛丝马迹。 并在吏部拟定将领名单时,姜弘毅依据谢翎提供的“风向”,精准地驳回了数个成王安插的关键人选,换上了更为中立或倾向于东宫的干才。 太子姜珏起初对谢翎还存有几分疑虑,但每一次,谢翎提供的信息都得到了验证,每一次依据信息做出的决策都精准地打在成王势力的七寸之上。看着成王一派在朝堂上从最初的咄咄逼人,到后来的措手不及、节节败退,太子心中的疑虑渐消,信任与倚重与日俱增。 最终决定性的那场御前辩论,围绕着新军主帅的人选与筹建方案展开。 成王一方率先发难,引经据典,力荐张威,并抛出看似完美的筹建方案。 太子姜弘毅成竹在胸,待成王一方陈述完毕,他才缓缓起身,先是肯定了皇弟为国举贤的“热心”,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张威将军…多年前在西北克扣军饷、以致边军哗变之事,虽说已过去多年,但若由其执掌新军,恐难以服众,若传至铄国,更成笑柄。此其一。” 他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成王和户部侍郎赵汝明,继续道:“其二,新军筹建,款项乃重中之重。然臣核查户部账目,发现竟有三十万两专项拨款去向不明,不知赵侍郎作何解释?” “其三,吏部所拟将领名单,其中多人履历颇有疑点,或能力不足,或曾有劣迹,如此人选充斥新军,如何能担起抵御外侮之重任?” 太子每说一条,成王的脸色便白上一分。这些皆是他们精心掩盖的命门,此刻却被太子毫不留情地当众揭开,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高坐龙椅的皇帝姜仲宸,脸色逐渐沉下。他或许乐于见到儿子们竞争,但绝不能容忍为了私利而损害国本。 最终,皇帝乾纲独断,采纳了太子举荐的、更为持重且与两派牵扯较少的老将为主帅,并将新军的筹建、指挥之权全权交由太子负责。同时,下旨严查户部款项亏空及将领选拔不公之事,成王一派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经此一役,太子大获全胜,不仅掌握了未来与大黎命运休戚相关的强军,更在与成王的斗争中取得了压倒性优势。而他在心中,已将谢翎的地位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事后,东宫设宴,仅有寥寥数名心腹在场。 太子亲自为谢翎斟酒,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亲近:“谢卿,此次若非你深谋远虑,洞察先机,本王断难如此顺利!你身在曹营心在汉,甘冒奇险,此等忠义与才智,实乃国之栋梁!从今往后,你之事,即本王之事!重建谢家军一事,本王定倾力助你!” 太子力排众议,鼎力支持他重建谢家军。一时间,谢翎之名响彻黎昭,他以弱冠之龄,官拜镇国将军,手握重兵,成为了大黎最耀眼也最年轻的军界新贵,风头无两。 书房内,炭火噼啪。姜玖璃放下手中密信,信上是谢翎熟悉的笔迹,除了简略提及朝中局势,更多是隐晦的关切与……一封来自李川的家书。 “老大,年底我要成亲了,是朝城女子,盼你归来,喝一杯喜酒。”——李川。 冰冷的谋算与尘世的温情,在这封信中奇异地交织。姜玖璃清冷的眼眸中,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暖意。李川,那个勇猛果敢的男子如今也要成家了。 几乎是瞬间,她便做出了决定。 “明日备马我要去朝城过年!”她起身,声音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开心。 李沐白一直在旁安静处理文书,实则一直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她表情从冷漠到平静到开心。烛光下,他绝美的面容带着几分易碎的朦胧。他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和谢翎一起?”他问,声音低沉。 姜玖璃系披风的动作未停:“是。李川要成亲了我得回朝城一趟。” 李沐白沉默片刻,那双曾让刘姨娘畏惧的深邃眼眸,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被遗弃般的孤寂。 “所以,这偌大李府,这云州城,到头来,仍只是我孑然一人。”他自嘲地笑了笑,“年底了,别人家团圆喜庆,我这里却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你走了,这年,怕是更冷了。” 姜玖璃系带子的手微微一顿。“那不是还有阿哲陪你……”她看着他像只被遗弃的小狐狸,眼神里充满委屈,话便梗在嘴里。 李沐白趁势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而且,夫人莫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要与我一同去寻访那位隐居山野的穆太傅。当年丞相舞弊案,线索指向他,或许只有这位历经两朝风浪的老者,才知晓其中真正的关窍与来源。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东宫案?” 他句句在理,字字戳心,将公事私情揉在一起,让她无法轻易拒绝。 姜玖璃抬眼,对上他隐含期待与执拗的目光。 她沉吟片刻。穆太傅的确关键,李沐白的仇要报,她的棋局也需要更多的真相来填充。而朝城,此刻正是风暴中心,带他回去,或许……另有用途。 “阿哲,给你家公子收拾行装。”她最终松口,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做出了让步,“你我同行,前往朝城。” 李沐白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得逞的亮光,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快得让人捕捉不及。他唇角微勾:“好。”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庭院的青石板路。 一辆看似普通却内藏坚固的马车,很快驶出李府,碾过初雪,消失在通往朝城的官道尽头。车帘晃动间,隐约可见车内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 第89章 倾慕之心 烛火在李沐白眼中跳跃,却暖不透他心底莫名升起的一丝寒意。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马车窗边的那道身影上。 姜玖璃正专注地看着一本兵书,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勾勒出清冷绝伦的线条,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得极认真,指尖偶尔划过书页上的阵图,仿佛在推演千军万马的厮杀。可李沐白的心,却乱得像被猫爪挠过的丝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么久以来,从未见她真的喜笑颜开,仿佛七情六欲在她身上都淡薄如水。就连李洛薇——她一手带出来的好徒弟,将承运商行发展至晏城,取得那般耀眼的成绩,她也只是微微颔首,赞一句“做得不错”,那波澜不惊的神情,让他觉得这世间似乎没有什么能真正触动她的心弦。 但昨晚不同。他亲眼看见她对着那封来自朝城的信件展颜笑起,那笑容如同冰封湖面骤然投入暖阳,碎裂开万千晶莹的光点,是从未有过的真切与欣喜。是因为谢翎吗?那个如今在朝城风头无两的镇国将军?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不深,却持续地泛着酸胀的疼意。 他看着烛光里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与好奇。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女子吗?年仅十七,豆蔻年华,本该是闺中弄妆、伤春悲秋的年纪。可她却能帮他分析错综复杂的朝局,制定环环相扣的策略;能将李府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应对各色人等游刃有余;其眼光之毒辣,思虑之周详,手段之老练,远超乎他的想象。她偶尔脱口而出的某些观点,甚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俯瞰全局的笃定与漠然。面对家宅内斗,她从容不迫;面对官场倾轧,她游刃有余;甚至在他暗中进行某些刀尖舔血的危险行动时,她也能保持惊人的冷静,为他查漏补缺,仿佛早已习惯惊涛骇浪。那双清澈眼眸深处,时常掠过的不是少女的懵懂与柔弱,而是某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坚韧与决绝,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疼。 他觉得,自己像个隔着浓雾看她的人,只有去走过她来时走过的路,淌过她曾淌过的血与火,才能真正触碰到她那深藏在冰壳下的、真实的灵魂。所以这次的朝城他跟着来了。 而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这一年来,她那种不经意的、却又无微不至的照顾。在他熬夜处理公务至深夜时,手边总会悄然出现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在他因旧疾复发低声咳嗽时,她总能“恰好”命人备好效果奇佳的润喉汤羹;在他因复仇大计受阻而心情郁结时,她虽从不絮叨安慰,却总能寥寥数语点破迷津,或是默默摆开棋盘,陪他对弈至天明,让他躁动的心境在无声的厮杀中渐渐平和。 李沐白发现自己越来越贪恋这种不动声色的温暖,目光越来越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她专注看书时清冷的侧影,她擦拭银蛇剑时眼底闪过的凛冽寒光,她偶尔望着庭院落花时,流露出那转瞬即逝的、与她年龄绝不相符的沧桑与哀伤……都像一根根轻柔却执拗的羽毛,反复搔刮着他的心尖。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感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早已超越了盟友间的欣赏与信任,更掺杂了男人对女人的强烈好奇、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日益炽热、无法忽视的倾慕。他发现自己会因为她对李洛薇露出哪怕一丝温和便莫名不悦,会因为她一句无心的“注意身体”而心跳失序。他有时候会生出些荒唐的念头:若是没有这一身血海深仇,就这样与她做一对寻常夫妻,柴米油盐,似乎……也很不错。他甚至有些不希望她如此坚强,偶尔,将肩头重担分予他,又何妨? 心思百转间,他已不由自主地移到榻边,离她更近。松木香气淡淡萦绕。他伸出手,轻轻抽走了她手中的兵书。 姜玖璃抬眼,眸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询问。 “夫人,这么暗的地方看书,仔细伤了眼睛。”李沐白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为夫……肩膀借给你,睡吧。”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旁李洛薇精心为他们准备的、用上好的火狐皮毛缝制的厚毯,展开,不由分说地盖在了两人身上。毛毯温暖柔软,将两人笼罩在一方狭小却似乎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 姜玖璃被他这番举动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知道这只心思深沉的小狐狸,今晚又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连夜奔波,她也确实乏了。难得此刻能抛开烦扰的家事国事,江湖风波。 她并未推拒,从善如流地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身,便轻轻靠在了李沐白宽阔坚硬却意外令人安心的肩膀上。鼻尖萦绕上他衣襟间清冷的松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书墨味,并不难闻。 闭上眼,感官却更清晰。她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记忆中那个“少年”,肩膀已经变得坚实,身形也挺拔了许多,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闻着这令人安心的气息,姜玖璃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竟真的沉沉睡去。 李沐白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和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填满。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适地依偎在自己怀里,而非仅仅靠着肩膀。 温香软玉在怀,入鼻全是她身上那清冽似雪中寒梅的冷香。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烛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长睫如蝶翼栖息,平日里略显苍白的唇瓣此刻在睡梦中透出自然的嫣红,如同初绽的花瓣,饱满莹润,不点自朱,仿佛在无声地邀请、等待着采撷。 李沐白的心跳骤然失控,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轰鸣。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紧张、渴望与某种罪恶感的炽热冲动,猛地窜遍四肢百骸。喉咙有些发干,指尖微微颤抖。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微微低下头去,屏住呼吸,向着那诱惑之源缓缓靠近…… 近到能感受到她清浅呼吸拂过他唇畔的温度,近到能数清她低垂的眼睫…… “公子,”车帘外,阿哲压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前方官道有一小波军队驻扎,旗号……写着‘谢’。”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李沐白的动作僵在半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眼底翻涌的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打断的懊恼和深沉的冷意。他极轻地、如同对待一片极易碎的云彩般,帮熟睡的姜玖璃将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到耳后。 姜玖璃在睡梦中似乎被惊扰,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并未醒来。 “谢……”李沐白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眸色晦暗不明。是了,这里已是通往朝城的官道,除了谢翎,还能有谁?他定是得知了消息,前来接应姜玖璃的。 “嗯,”他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不悦,“不用理会,继续前行。” 阿哲隔着马车帘子都能感受到自己家公子的不悦,正犹豫着是否要提议绕行小路,就听得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马车而来。 为首之人,一袭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已然策马到了车驾之前。 第90章 明争暗斗 姜玖璃是被那阵逐渐逼近、训练有素的马蹄声从浅眠中惊醒的。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眼神一凛,瞬间抽出一直缠在腰间的软剑“银蛇”,动作快如闪电,下意识地将身旁的李沐白往自己身后一挡,另一只手已警惕地掀开车帘一角。 清冷月色下,为首那人玄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枪,熟悉的轮廓让她紧绷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 是谢翎。 她当即收剑归腰,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扬声唤道:“谢翎!” 正欲开口询问车驾的谢翎,听到这清越熟悉的声音,猛地拉住缰绳。他循声望去,见姜玖璃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些许疲惫,却笑意盈盈。 他心头一紧,驱马靠近,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心疼:“小九?怎么天还未亮就到这了?是连夜赶路未曾休息吗?” 他看着她眼下的疲惫,眉头微蹙。 话音刚落,不等姜玖璃回答,马车里便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虚弱、几分慵懒的询问: “夫人,外面是谁啊?深更半夜,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谢翎耳中,尤其是那声自然而然的“夫人”,像一根冰刺,瞬间将他脸上的关切与柔和冻结,面色沉了下去,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 姜玖璃闻言也是一怔,回头没好气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只见李沐白不知何时已坐起身,一手轻按着胸口,微微蹙着眉,一副被惊扰到的病弱模样,见她瞪来,还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即又适时地低低咳嗽了两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 姜玖璃无奈,懒得此时与他计较,转头对谢翎道:“无事,是谢将军。谢翎,外面风大,进来说话吧。” 说着,她顺手从身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自制的川贝丸,看也没看就精准地塞进了还在“虚弱”咳嗽的李沐白嘴里。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熟稔。 李沐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喂弄得一愣,口中瞬间弥漫开清苦微凉的药味,那假咳倒是真被噎回去了一半。 谢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色更沉。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漂亮,高大的身躯弯腰钻入了本就不算宽敞的马车。 阿哲看了一眼身后帘子里,想着这可真是热闹啊! 车内空间因他的加入顿时显得有些逼仄。炭火的气息,混合着姜玖璃身上清冷的梅香,以及李沐白衣料上淡淡的松香,还有此刻谢翎带来的、属于战马与风尘的凛冽气息,几种味道交织,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微妙的对峙。 谢翎的目光先是落在姜玖璃身上,确认她无碍,然后才转向靠坐在软垫上、正慢条斯理含着川贝丸的李沐白。 “李大人。”谢翎抱拳,语气是官场上的疏离与客套,“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遇。” 他特意强调了“此地”,暗示这本不该是李沐白出现的地方。 李沐白咽下喉间的药味,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淡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姿态:“有劳谢将军挂心。内子挂念李川兄弟婚事,心急归家,沐白自然要相伴左右。倒是谢将军,军务繁忙,还亲自来迎,实在令我夫妇……受宠若惊。” 他刻意放缓了“夫妇”二字,目光平静地迎上谢翎。 “小九之事,谢某从不觉得是麻烦。”谢翎声音沉稳,话却是对着李沐白说的,眼神锐利,“倒是李大人,身体似乎不适,这长途跋涉,若是加重了病情,反倒让小九操心。” 他言下之意,你是个累赘。 李沐白轻轻笑了笑,抬手似是要去握姜玖璃放在膝上的手,口中道:“有夫人悉心照料,已无大碍。倒是夫人连夜赶路,方才好不容易才睡着,却被惊扰……” 他话未说完,手也只是虚虚一拂,并未真的碰到姜玖璃,但姿态却做得十足。 姜玖璃夹在两人之间,感受着这无声的刀光剑影,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她没好气地拍开李沐白故作姿态的手,对谢翎正色道:“别听他胡说。你怎会在此?朝中局势如何?” 谢翎见姜玖璃注意力转移,面色稍霁,答道:“得知你们北上,算着行程,前来接应一段。朝中……”他瞥了一眼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听的李沐白,略一沉吟,“一切尚在掌控。” 李沐白忽然又低咳一声,微微侧身,状似无意地拉紧了些盖在两人身上的狐裘毯子,将自己和姜玖璃罩在同一方温暖之下,轻声对姜玖璃道:“夫人,既然谢将军已至,安全无虞,不若你再歇息片刻?天亮了再赶路不迟。” 他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强调他与姜玖璃的“共同”休憩,以及谢翎是个“外人”。 谢翎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看着那共享的狐裘,只觉得格外刺眼。 姜玖璃看着这两个明明都是人中龙凤,此刻却像两只暗中较劲、互相圈地盘的狼犬般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警告: “都闭嘴。谢翎,前方带路,找个能落脚休息的地方。李沐白,你,老实吃药,睡觉!” 她一发话,车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沐白从善如流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唇角却勾起一个得逞的微小弧度。 谢翎深深看了姜玖璃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出了马车。 马车在一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门前停下,比起之前的荒郊野岭,此处显然规整繁华许多。谢翎率先下马,士兵前去敲门,小二开门看一群军士衣服的人,想着是哪位贵人,赶紧叫醒店家,店家从楼上下来,见他们身着高级将领服饰,气度不凡,忙不迭地迎上来,满脸堆笑:“将军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上房早已备好,请随小的来!” 谢翎却未立刻理会店家,他大步走回马车旁,无视了车内另一道若有实质的视线,径直向刚掀开车帘的姜玖璃伸出手,声音放缓了些:“小九,到了。”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稳定地悬在空中,意图再明显不过。 姜玖璃正欲搭手,忽然想起路上之事,回头压低声音,对着车内那个正慢悠悠整理衣袍的人道:“李沐白,朝城不比云州,你我盟约,非真婚,谢翎知道。到了朝城,人前莫要再唤我‘夫人’。”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若再故意为之,朝城那些铁拳,我可拦不住。” 李沐白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幽暗,随即化作一抹无辜的浅笑,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哦?夫人这是……在担心为夫?” 那声“夫人”叫得依旧自然。 姜玖璃瞪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将手搭在谢翎等待的掌中,借力轻盈地跳下马车。谢翎稳稳扶住她,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姜玖璃下车回头看着车上的李沐白,刚想着要不要扶他下车,谢翎未放开她手,拉着她就往客栈里去。 也就在这时,谢翎那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穿透尚未落下的车帘,直刺车内安坐的李沐白。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驱逐意味,仿佛在说:“识相点,自己下来。” 李沐白对上他那冰寒刺骨的眼神,非但不惧,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这才优雅地、仿佛主人巡视领地般,从容不迫地探身下车。动作间,还伴随着一两声刻意压低的轻咳,仿佛在提醒众人,他是个需要照顾的“病弱”之人。阿哲赶紧去扶自己的公子,一边高声提醒“公子,你可披好衣服,别感染了风寒啊!” 这一声关切也让姜玖璃停下脚步,李沐白赞赏的给了阿哲一个眼神。 他很快站定在姜玖璃身侧,与谢翎一左一右,隐隐形成对峙之势,却偏头对姜玖璃温声道:“小玖,一路劳顿,我们快些进去安顿吧,你也好早些休息。” 他刻意这样叫,却又在语气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亲近。 谢翎闻言,脸色更寒,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姜玖璃夹在中间,只觉得这客栈门口的风,比外面官道上还要冷上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交锋,对店家道:“有劳带路。” 店家何等精明,早已看出这三位贵人关系微妙,尤其是两位男子之间那无形的刀光剑影,让他大气都不敢喘,连忙躬身引路:“是是是,三位贵人这边请,上房都在二楼,清静雅致……” 谢翎冷哼一声,率先迈步跟上,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冷硬的弧度。 李沐白则微微一笑,步履从容地走在姜玖璃另一侧,仿佛方才那冰冷的眼神交锋从未发生。 三人一行,在店家小心翼翼的引领下,踏入了云来居。 第91章 故人相逢 云来居二楼的上房果然清雅,三人各自休憩了半日,洗去一路风尘。早晨天一亮,姜玖璃命店家伙计将早膳送至她房中,随后便让阿哲分别去请李沐白与谢翎。 谢翎最先到来,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少了几分军旅煞气,更显挺拔冷峻。他推门而入时,姜玖璃慵懒的束了头发正坐在临窗的茶榻前,素手烹茶,氤氲的水汽柔和了她平日里清冷的轮廓,不施粉黛的容颜让房间里特意摆放的红梅都失了颜色。他怔住了半天,自然的走到她身边接下她手里的茶。 紧接着,李沐白也施施然到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袍,外罩狐裘,面色似乎因休息而红润了些,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触及房内的谢翎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在姜玖璃身上。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几张椅凳,一盏昏黄油灯,气氛却因三人的齐聚而显得有些凝滞。 姜玖璃将烹好的茶分别推向两人,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率先打破了沉默:“一路奔波,辛苦二位。既然已到朝城地界,有些话,需得在此说清楚。”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将两人之间那无形的较劲暂时压了下去。 “首先,”她看向谢翎,然后目光转向李沐白,“重新介绍一下。谢翎,谢家军的统领,大黎镇国将军,太子倚重的臂膀,亦是我可信赖的亲人。” 她又看向李沐白,“李沐白,成王麾下新晋得力之人,亦是我的盟友……。” 他看了一眼李沐白,将身份的话语权交给他。 李沐白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也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他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释然。他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地走到桌边,伸出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一捻—— 噗。 那盏摇曳的烛火应声而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明的晨曦之中。 刹那间,房间内陷入一种奇特的昏暗,唯有天边初升的朝霞,透过窗棂,泼洒进一片不断变幻的、艳丽而朦胧的光晕,绯红、金橙、瑰紫,交织流淌,为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泽。角落的炭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闪烁,在昏暗与彩霞的间隙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姜玖璃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寂。 却见李沐白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片绚烂的窗景,身影在霞光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又有几分决绝。他幽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谢翎,儿时在宫宴上,我见过你。” 这一句,没头没尾,却让原本因烛火熄灭而心生警惕的谢翎,骤然绷紧了身体!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道背光的背影,手握成了拳,心中警铃大作。他见过自己?在宫宴上? 然而,李沐白接下来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谢翎耳畔: “斳琅玥,你可还记得?” 斳琅玥! 这个名字像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猛地打开了谢翎记忆深处那扇沉重的门!他怎么能不记得?! 那个年仅十岁便已名满黎昭,被誉为神童的少年,大黎前丞相斳文渊的独子!他还记得,父亲某次下朝回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提起:“斳家那小子,今日在御学堂上,竟把他娘亲手绣的香囊拿出来叫卖!把他爹老斳气得吹胡子瞪眼!结果被皇上撞见,问他缘由,你猜那小子怎么说?” 父亲当时眼中满是激赏,“他说,‘谢大将军即将与北地匈奴开战,朝廷粮草辎重紧张,我身为大黎男儿,有责任为大黎出一份力。我一介文生,不能上阵杀敌,但我可以变卖身边之物,换得银钱,为谢家军捐献粮草!’ 一番话,惹得皇上和我,不住夸赞!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那是何等惊才绝艳、赤诚聪慧的少年郎! 然而,宸元二年,(也就是姜仲宸登基第二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朝堂,斳相被卷入震惊朝野的科场徇私舞弊案中,证据“确凿”,龙颜震怒。最终,斳家被抄,满门流放北地苦寒之所。传言,老丞相在流放途中不堪折磨,郁郁而终,家眷也因受不了那等苦楚,死的死,散的散……那个曾经名动黎昭的名字,也随着斳家的败落,渐渐湮没在尘埃与世人的遗忘之中。 谢翎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心思深沉、在成王麾下周旋的李府公子,竟然就是当年那个光芒万丈的斳琅玥!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痛惜、恍然与宿命感的情绪涌上谢翎心头。他们谢家当年蒙冤,满门忠烈几乎凋零殆尽;而斳家,同样毁于一桩疑点重重的冤案!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看着霞光中李沐白——不,是斳琅玥——那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背影,目光中的警惕与审视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同病相怜的痛楚与坚定。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炼狱中挣扎求生,背负着血海深仇和不白之冤的灵魂。 谢翎不觉站起身,朝着那道背影,郑重地伸出手,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昔日宫宴一面,谢翎从未敢忘。” 李沐白缓缓转过身。在漫天瑰丽朝霞的映衬下,他绝美的面容上再无平日的伪装与戏谑,只有一片洗尽铅华的沉静与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他看着谢翎伸出的手,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共鸣,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也伸出手,与谢翎的手紧紧相握! 两只手,一只带着军人的粗糙与力量,一只带着文士的修长与隐忍,在这一刻紧紧交握。 姜玖璃在一旁静静看着,炉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之间的联盟,才真正拥有了坚不可摧的基石。 “那我就开始下棋了,今日就是要将我们如今手中的棋,摆在明面上。”姜玖璃语气转为肃然,“我们三人,如今分别立于太子与成王两派,看似对立,实则可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她指尖沾了少许茶水,在桌面上轻轻划出两条并行的线: “谢翎,你效忠太子,手握新军兵权,深得信任,这是我们在军方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在太子身边最稳固的根基。” 谢翎颔首,沉声道:“新军初建,已筛除大部分成王安插之人,如今虽未至铁板一块,但已基本可控。太子对我,短期内疑虑已消。” 姜玖璃点头,指尖移到另一条线: “斳琅玥,你身在成王阵营,凭借之前积累的‘功绩’和如今的身份,已取得他一定程度的信任。成王经此新军之争失利,势力受损,内部必有怨言与空隙,这正是你趁机深入,获取更多机密,甚至……引导其决策的良机。” 李沐白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夫人……小玖所言极是。成王此人,刚愎多疑,失利后更需要能为他出谋划策、重振旗鼓之人。我自有办法,让他更加‘倚重’于我。” 他故意在称呼上顿了一下,引得谢翎又冷冷瞥他一眼。 最后,姜玖璃的指尖在两条线之间一点: “而我,游离于两派之外,看似超然,实则通过你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双方的布局与弱点。李洛薇的承运商行,如今遍布云州、晏城,乃至开始向朝城渗透,它不仅是财源,更是一张巨大的信息网。我可以为谢翎提供成王阵营的内部消息,助你在太子面前巩固地位;也可以为李沐白分析太子一派的动向,让你在成王面前‘料事如神’。” 她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她腰间的“银蛇”: “我们三人,谢翎掌军权,立足东宫;李沐白掌政路,潜伏成王;我掌财路、信息与全局串联。看似分散,实则一体。太子与成王相争,无论谁胜谁负,我们都能确保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甚至……火中取栗,达成我们各自的目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谢翎要重振谢家,洗刷冤屈;斳琅玥要复仇雪恨,查明真相;而我……亦有我必须完成之事。我们的目标或许不尽相同,但在此刻,我们的道路交汇,利益一致。合则三利,分则三危。二位,可明白?”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翎深深地看着姜玖璃,眼中是震撼,是钦佩,更是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坚定。他沉声道:“我信你,小九。此计虽险,却是唯一可行之路。谢翎,愿与二位……结盟共进。” 他这话,是对姜玖璃说的,但也算是认可了斳琅玥的盟友身份。 李沐白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小玖之谋,沐白佩服。能与镇国将军和……你,携手在这棋局上走下去,想必会非常有趣。” 他目光扫过谢翎,最后落在姜玖璃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兴味,“那么,接下来第一步,我们该如何走?” 第92章 倾城归来 姜玖璃迎上两人的目光,知道坦白后坚实的同盟已然达成。 “接下来……谢翎你要通过太子重新拿回谢家军兵权,要成为大黎最主要的兵权,而李沐白,你要通过成王做回丞相,帮助李洛薇拿到皇商,必须商业垄断,并且我们要开始找到当年与穆太傅、乃至可能与丞相案有关的旧人……。” 烛光下,三人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场关乎权力、复仇与真相的宏大棋局,在这间小小的客栈客房内,悄然展开了新的篇章。 看到两人的目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之间的联盟,才真正拥有了坚不可摧的基石。朝霞愈发绚烂,仿佛预示着,一条充满荆棘却也暗藏曙光的路,正在他们脚下延伸开来。 朝城巍峨的城门下,黑压压列着十万谢家军,旌旗招展,甲胄森然,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队伍最前方,李川一身笔挺戎装,激动得不停搓手,身旁站着同样眼眶发红的陆八和元宝。 “来了吗?看到将军的旗号了吗?”李川伸长脖子张望,声音都有些发颤。去年收到小黑密信,得知相处八年的老大竟是女子时,他惊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他当时就揪着陆八问:“陆顷羡,你自己亲弟弟是男是女你都不知道?” 陆八涨红了脸,暗暗茫然的回道:“那时我哪见过女子什么样?奶娘把阿九交给我时就是男孩打扮,我一直以为是弟弟。” 谁能想到,那个八岁就带着他们抢军粮、退敌兵、建朝城的“小九将军”,竟是女儿身!震惊过后,全军上下对姜玖璃的敬佩不减反增——一个女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何等惊才绝艳! 尘土飞扬处,谢翎一马当先,玄甲黑袍,气势凛然。他身后,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缓缓而行。 “将军!”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谢翎勒马,目光扫过军容整肃的部队,“此番太子殿下派我前来,我代表太子殿下向各位将士问候。”将士们大喊“太子殿下!” 然后他径直走到李川身边,欣慰地拍了拍李川的肩膀:“兄弟们,辛苦了。”李川摇摇头。 他令大军先行回营,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凑到马车前,声音都带着雀跃:“将军,老大呢?老大在哪儿?”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白皙纤纤的手轻轻掀开。 那手,如玉雕琢,指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紧接着,一个身影弯腰探出。 刹那间,万籁俱寂。 朝霞映照下,女子一身粉色衣裙,外罩米色披风,墨发如瀑,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披风外领口的白皮毛将她脸衬得更加白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长途跋涉的风尘并未折损她的风采,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沉淀后的从容。她站在那儿,气质清冷如雪山之莲,却又带着历经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气度,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美得惊心动魄,又让人不敢亵渎。 所有人都看痴了。 这是他们的老大?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在战场上拼杀的小九将军?她变白了,更美了,美得不像凡尘俗物。这通身的气度风华,莫说朝城,便是整个大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 李沐白紧随其后下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夫人”站在车前,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华,而周围所有将士的目光都痴痴地凝在她身上,充满了惊艳、崇拜与不可思议。一股莫名的酸意和占有欲猛地涌上心头,他几乎想立刻上前,用狐裘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姜玖璃见众人发愣,不由莞尔,这一笑更是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带着熟悉的、令人信服的力量:“都傻站着做什么?李川,恭喜啊,新娘子呢?快让我沾沾喜气!” 这一声,终于将众人从失神中唤醒。 李川猛地回过神,颤颤的说:“老大!两年未见,你长大了,你真是……太好看了!新娘子在营里等着呢!”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姜玖璃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涌起久违的暖流,这些都是与她同生共死的兄弟。“不管我是男是女,我都是你们的老大,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目光落到憨厚的陆八身上,她眉眼柔和下来,乖巧地唤了一声:“小八哥。” 陆八顿时手足无措,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咧开嘴傻笑,激动得只会重复:“哎!阿九……妹……妹妹!”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厉害又漂亮的妹妹。 姜玖璃与元宝、小黑一一寒暄,关切地询问近况,仿佛从未分开过。最后,她侧身,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李沐白李公子,云州来的盟友。这是阿哲,他的护卫。” 李沐白维持着风度翩翩的微笑,与众人见礼,心思却全在姜玖璃身上。他看着她与旧部谈笑风生,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开怀与放松。那笑容如此真切,如此耀眼,却也让他的心微微刺痛——在她身边,他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军营走去。李沐白落在后面,目光复杂地看着姜玖璃被众人簇拥的背影,又抬眼望向眼前这座焕然一新的朝城。街道整洁,商铺林立,百姓面容安详,与传闻中数年前的荒凉地狱边城判若两地。 旁边,两位年纪稍长的将士边走边感慨,声音传入他耳中: “真没想到啊,小九将军竟然是女子……想她八岁入营,她十一二岁时,这朝城还是什么光景?荒凉得鸟不拉屎!是她带着我们挖水渠、垦荒地、通商路,一点点把这座死城盘活的!” “何止啊!当年北境三大部落联军来犯,气势汹汹,就是她设下‘锁狼环’之计,不费一兵一卒,让他们内部猜疑,自行退去!还有铁骊一战,铄国大军压境,也是她临危受命,以少胜多,……这些惊世之功,竟都出自女子之手,真乃神人也!” 李沐白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锁狼环?铁骊大捷?这些他有所耳闻的边功,竟然都出自她手!他原以为她只是智谋超群,却不知她在军事上亦有如此建树。 他望着前方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是震撼,是敬佩,是心疼,更是无比强烈的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女孩在八岁时就踏入军营?是什么支撑她在血与火的沙场上屹立不倒?是什么磨砺出她这般算无遗策的头脑和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生,在孤立无援中运筹帷幄,在漫天黄沙中守护着身后的城池与百姓……那些他不曾参与的过往,那些塑造了今日之她的岁月,像一幅磅礴而神秘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还有住在她灵魂深处的那个到底是谁? 他想要走近她,不仅仅是此刻并肩而行的距离,更是走进她的过去,读懂她灵魂里的每一道刻痕。这条路,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漫长,也更加……值得期待。 第93章 朝城大婚 姜玖璃在营帐见到新娘子婉娘,果然带着朝城女子特有的纯朴与温婉。婉娘怯生生地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眼中满是惊艳,忍不住小声赞叹:“我…我好像看到了天上的仙女…将军,这位…是您的夫人吗?”在她单纯的眼里,英姿勃发的谢将军与倾国倾城的姜玖璃,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翎听了,冰封般的唇角难得地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他示意身后的亲兵将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抬上来。整整一箱打开的珠宝与金锭,在日光下灿灿生辉,晃得李川和婉娘直接愣住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多的财富。心里感叹将军这是大手笔啊。 “这是我与小九给弟妹的见面礼,”谢翎的声音沉稳有力,“我这兄弟,以后就托你多多照顾了。” 姜玖璃随即走上前,握住婉娘因紧张而微凉的手,笑容亲和,驱散了她的不安:“不必拘礼,以后跟着李川叫我老大,或者叫我阿九都行。李川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更会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君。” 看着眼前这对新人眼中对未来的憧憬和幸福,姜玖璃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了自己前世与谢翎的错过,与凛萧溯风的纠缠与惨烈结局,那份深藏的遗憾与痛楚,此刻都化作了最真诚的祝愿,她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格外郑重:“愿你们,此生顺遂,白首不离,永远如今日这般,同心同德,平安喜乐。” 两个新人被她话语中的真挚深深触动,相视一笑,幸福满溢。 姜玖璃走到谢翎身边,看着那满满一箱的厚礼,悄悄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低声调侃道:“谢将军好大手笔,你不会是把攒了多年的老婆本都掏空了吧?” 谢翎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太轻,瞬间被周围将士们的欢笑声淹没。姜玖璃只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抬眸时,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明亮而专注,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深邃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让她心尖一颤,竟有些不敢直视,下意识地微微偏开了头。 周围众人看着将军与阿九并肩低语的画面,无不觉得赏心悦目,心中暗赞:真是绝配啊!天下无双! 有人甚至小声嘀咕:“这普天之下,除了咱们谢将军,还有谁能配得上这样的阿九呢?” 一直静立在后方的李沐白,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眼神晦暗不明。阿哲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偷偷瞥着自家公子越来越冷的脸色,赶紧小声提醒:“公子,咱们也准备了贺礼的。” 李沐白闻言,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温雅的笑容,缓步上前。他这一动,才让众人注意到,在姜玖璃身后竟还站着这样一位人物。虽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难掩其绝色风华,月白长袍衬得他长身玉立,竟丝毫不逊于一旁的谢翎。他走到姜玖璃另一侧站定,桃花眼浸着温和的春水般望向姜玖璃,语气亲昵又自然:“在下吏部李沐白,不请自来,还望诸位海涵。常听小玖提起朝城的诸位亲人,心中向往已久,今日得见,果然皆是豪杰义士,气度非凡,幸会。” 他话语得体,姿态放得低,又将李川等人抬得很高,让人心生好感。 众人看着姜玖璃一左一右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男子,一时间竟有些眼花缭乱,分不出个高下。不过,军中汉子心思单纯,大多还是暗暗为自家将军鼓劲,想着一定要帮将军早点把阿九老大娶回家! 婚礼——在朝城最大的校场举行,没有繁文缛节,却充满了边城特有的热烈与纯朴。新娘婉娘穿着鲜艳的红嫁衣,头戴用当地野花编织的美丽花环,在李川的挽手下,娇羞地依偎着新郎。朝城的百姓、孩童自发地排列在两旁,闪出一条铺满鲜花的道路。李川紧紧握着新娘的手,在漫天飘洒的花瓣和众人真诚的祝福声中,一步步走向校场前方的“将军台”。 两人走到台前,首先对着台下所有曾并肩作战的将士们深深一拜,感谢袍泽之情。随后,转身对着台上代表高堂和亲人的姜玖璃与谢翎,郑重地拜了下去。姜玖璃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不禁湿润,仿佛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终于成家立业。她上前,将两根精心编织的红丝带分别系在新娘和新郎的手腕上,声音清晰而温柔:“此乃‘赤绳系腕,良缘永缔’。愿你们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无论顺境逆境,此生羁绊不散,恩爱不移。” 在震天的欢呼和祝福声中,新人夫妻对拜,礼成! 夜宴开始前,巨大的篝火在校场中央点燃,映红了每个人的笑脸。热情洋溢的边城乐曲响起,众人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舞蹈。谢翎被热情的将士们拉入舞动的人群,姜玖璃也被几个大胆的女子笑着推了进去。坐在一旁的李沐白,看着这充满生命力的、纯朴热闹的风情,心中既有一丝向往,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妒。这就是谢翎与姜玖璃曾共同守护、一起创造的富饶安乐之地。 按照朝城婚礼的习俗,篝火会上,未婚男女可向心仪之人赠送代表爱意的花朵。不少朝城姑娘红着脸,将手中的鲜花塞给了谢家军中的儿郎。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朝城传统服饰的女子挤过人群,来到刚跳完一曲、额角微汗的姜玖璃面前,激动地看着她:“九将军!您…您可还记得我?当年栾川郡流民迁入,是您亲自护送我们安置……当时不知将军是女子,还、还曾偷偷爱慕过将军……您是我心里一生敬仰的英雄!您来了,虽然现在如此美丽,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朵花,还是送给九将军!” 女子大方地将手中最鲜艳的一朵塞到姜玖璃手中。 她这一开头,仿佛打开了闸门,不断有男男女女上前,将代表敬意与爱戴的鲜花送给姜玖璃。 “感谢谢将军!感谢九将军给我们带来的好生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随即响起了不小的附和声。 姜玖璃怀中抱满了鲜花,看着那一张张真挚感激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暖流与酸楚交织。婚宴上开心的喝了不少酒,她悄然退出喧闹的人群,独自走上高高的朝城城墙。 倚着冰冷的墙垛向下望去,整座城池都沉浸在篝火的光亮与欢歌笑语中,百姓载歌载舞,脸上洋溢着和平与满足,这是一个没有战乱离分、暂时忘却痛苦的桃源。看着这自己曾浴血奋战守护、并亲眼见证它从荒芜走向繁盛的光景,姜玖璃只觉得喉头哽咽,被这得之不易的安宁深深触动,泪水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谢翎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从后面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她看着城下的万家灯火与人间欢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篝火的余光映照着她带着泪痕的脸颊,清冽的梅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他鼻尖。他抬手,用指腹极为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深邃如海,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 “小九,你看,这是你守护的城池,是你带给他们的安宁。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什么需要依附他人的女子,你是这朝城的脊梁,是谢家军的主心骨,是我谢翎……穷尽一生,也想要并肩同行、誓死守护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从未有过的温柔: “翎不知可有幸与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94章 月影昭魂 姜玖璃此时已然酒劲上头,头昏昏然靠在谢翎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带着风沙与冷铁气息的味道,只觉得身心前所未有地放松,连他说了些什么也听不真切,只得仰起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月光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近在咫尺,仿佛一瞬间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身影重合。 谢翎看着突然凑到眼前的她微醺的眼眸氤氲着水光,长睫轻颤,清浅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酒香,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颊、唇畔。那距离太近,近得他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能看清她白皙肌肤上细微的绒毛。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让他气血翻涌,喉结滚动。 “谢…洵……”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梦呓。 就在这瞬间,一双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从谢翎怀里拉开。 “正巧,谢将军。” 李沐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急切,他跟着姜玖璃身后上了城墙,恰好目睹了方才那几乎贴在一起的一幕,心头火起,再也忍不住,“我也心慕姜玖,此生……” 然而,他话才说了一半,就见谢翎猛地愣在原地,那表情如同遭受了九天雷击,震惊、难以置信。李沐白怔怔地见他如此,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了。 谢翎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姜玖璃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的冷漠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震惊与骇浪!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城墙冰冷的砖石抵住他的背脊,带来一丝刺骨的清醒。 “……小九?”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自信。她刚才……喊了什么?那个名字……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荒谬绝伦的错觉! 姜玖璃被李沐白一拉,酒已醒了半分。她挣开李沐白的搀扶,看着谢翎那副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失态模样,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涛骇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酸涩难言。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向前一步,让自己完全沐浴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仿佛要借此驱散最后的迷雾。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她轻声道:“是我。” 她顿了顿,迎着他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早已被尘封、被血与泪浸透的名字,那个属于她真正身份的名字: “我是姜玖璃。” 轰——! 如同亿万道惊雷同时在脑海中炸响。 李沐白站在一旁,同样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心神俱荡。 姜玖璃! 九公主! 那个传说中于边月城殉国、香消玉殒的皇室明珠! 真的是她!她没有死?!……这么多年,在他身边,与他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人是她?! 无数疑问、无数情绪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般在谢翎胸腔里猛烈爆发!失而复得的狂喜、对她所受苦难的悲痛、对命运弄人的愤怒、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怜惜、以及后知后觉的痛苦……疯狂地冲击着他多年来用以伪装自己的冰冷外壳。 他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他因思念而产生的幻影,不是一场易碎的梦。他的手伸到半空,却又硬生生僵住,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怕一触碰,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就会如晨露般蒸发消散。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那双总是冰冷沉静、掌控一切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剧烈动荡的情绪,震惊、狂喜、痛苦、迷茫、难以置信……交织成一团混乱而痛苦的风暴。 他以为她早已化作边月城楼上一缕孤魂,是他心中永恒的痛与遗憾。却从未想过,她竟一直在他身边,以“阿九”的身份,看着他,帮着他,引导着他,陪他走过最艰难的岁月…… 平静了多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沸腾,蒸汽氤氲,灼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绞痛,几乎无法呼吸。 李沐白最初的震惊过后,思绪电转,随即恍然。是了,如此惊才绝艳,智谋深远,胸怀格局,除了那位自幼便被先帝盛赞、有着“凤翔九天”之姿的九公主姜玖璃,还能有谁呢? 瞬间,记忆中关于九公主的零星传闻与眼前姜玖璃的形象完美地重合在一起。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你……你没死……” 谢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砺过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痛感,“你……一直是阿九?” 他需要再次确认,即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姜玖璃看着他失魂落魄、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烈情感,心中亦是酸涩难言,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她点了点头,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我没死。魂附乞儿,苟活至今。从朝城五年,到现在,一直是我。” 月光凄冷,无声地流淌在三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在古老的城墙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也纠缠着他们复杂难言的命运。 谢翎就那样死死地看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时光,穿透这具属于“阿九”的美丽皮囊,里面那个属于“姜玖璃”的不屈的灵魂。疑惑,仇恨与多年的谋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最根源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是如此的石破天惊,如此的……让他冰封的心,裂开了巨大的缝隙,汹涌的情感如同解冻的春潮,澎湃而出,再难抑制。 他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那个在朝城风沙中与他并肩、沉默坚韧、让他心生怜惜与悸动的少年兄弟“阿九”…… 那个在宫廷盛宴上明媚耀眼、是他兄长谢浔倾心爱慕、更是他自幼便只能仰望不敢有半分亵渎的九天星辰……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影像,此刻在他脑中疯狂地碰撞、交织、融合,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撕裂! 他爱阿九。 是的。在朝城那五年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在无数个深夜商议计策的灯火下,在那份不言而喻的默契与生死相托中,一种超越战友之情的情感早已悄然滋生,根深蒂固。他爱阿九的聪慧、坚韧、冷静,爱她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对自己无声的关怀。他以为这份感情,在她女子身份揭露后,终于可以走向圆满。 他敬爱姜玖璃。 那是他哥哥谢浔放在心尖上的人,是谢家上下都默认的未来主母。她美丽、高贵、聪颖,是他少年时代遥不可及的一个梦,一个神圣的符号。他对她,只有深深的敬重、守护之心,以及……因兄长之死而愈发浓烈的惋惜与悲痛。那是他心中不可侵犯的净土。 可现在……阿九就是姜玖璃? 他爱上的人,竟然就是他敬若神明的公主殿下?就是他们一直认定是兄长未过门的妻子? 荒谬!疯狂!不可能!这简直是对兄长的背叛,是对过往一切情感的颠覆! “不……不可能……” 谢翎踉跄着又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垛上,呼吸急促得如同溺水之人,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你怎么可能是……公主她明明……边月城……我亲手……将尸体埋葬”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信仰崩塌般的绝望。他亲手埋下的尸体又算什么? 李沐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谢翎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理解谢翎此刻的冲击,这无关情爱,而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粉碎的震撼。他只能给予他沉默的支持。 姜玖璃看着他几乎崩溃的样子,心中刺痛,如同被无数细针扎过。她理解他的震惊,他的混乱,他的无法接受,这背后牵扯着太多过往的恩怨与情感枷锁。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将一切和盘托出,无论他信或不信,无论这真相多么残酷。 “谢翎,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混乱的安抚力量,尽管她自己心中也正波澜万丈,巨浪滔天,“我知道这很难相信。连我自己,至今也无法完全明白”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沐白,见他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鼓励,她微微颔首,重新抬起眼,望向空中那轮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冷月,仿佛在凝视那场不堪回首的、血色的噩梦。 “边月城破那日,我被悬于城楼……受尽屈辱,意识消散之前,我只看到母后赠我的凤凰玉坠跌落,混入泥泞与血污……再醒来时,我便在一个名叫阿九的小乞儿身体里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然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却泄露了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过往。 “我不敢与你相认,谢翎。” 她转回目光,直视着他痛苦混乱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清晰,“那时局势未明,危机四伏,铄国,朝中暗鬼,不知凡几。我不能再连累谢家军,连累你,让好不容易起来的谢家再背负罪名。我只能以阿九的身份陪在你身边,助你重整旗鼓,积蓄力量……因为我知道,只有你,只有谢家军,才有可能……帮我查清真相,手刃仇雠,告慰所有枉死的亡魂。” 谢翎和李沐白呆呆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们彻底淹没的悲恸和……难以言喻的心疼所取代。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独自一人,背负着国仇家恨、身份秘密,经历了魂飞魄散又借体重生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在最底层的泥泞中挣扎求生…… 原来那个看似冷静强大、算无遗策的姜玖璃,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却依旧挺直脊梁,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这么久,筹划了这么久…… 谢翎想起朝城时“阿九”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想起她夜以继日近乎自虐的苦练,想起她每每听到边月城、听到皇室变故、听到“姜玖璃”这个名字时,那异常沉默、眼底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样子……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的女神从未真正陨落,她只是坠入了最黑暗的凡尘,披上了最褴褛的衣衫,尝尽了世间最极致的苦涩与艰辛,却从未向命运低头,一路挣扎着,浴火重生,爬回了这权力之巅,只为复仇,只为讨还一个公道。 而那让他心动、让他誓死相随的“阿九”,那所有的聪慧、勇敢、坚韧、乃至偶尔流露的温柔,本就是姜玖璃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光芒,是她在绝境中被淬炼出的、最璀璨的本质。 爱意与敬仰,愧疚与痛惜,在此刻轰然交汇,如同冰与火的碰撞,既让他痛苦得如同置身炼狱,又让他产生一种近乎毁灭般的激动和……深深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敬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推开李沐白的搀扶,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直了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有些微的摇晃,但他的眼神却逐渐从混乱中凝聚起来,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看着月光下那张既熟悉又陌生、承载了太多苦难与坚韧的容颜,千言万语,无尽的悔恨、承诺与汹涌的情感堵在喉咙口,翻腾冲撞,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沙哑的、承载了万钧重量和复杂情绪的低唤,打破了城墙上的死寂: “殿下……” 第95章 雪掩情障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晶莹冰凉,落在谢翎的肩头、眉睫,更添几分萧索。 他沉默地起身,走到姜玖璃身边,动作略显僵硬地帮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披风领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颈侧温热的肌肤,如同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天冷,……九……殿下……保重。”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入纷飞的雪幕之中,背影挺拔却难掩孤寂,仿佛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石破天惊的真相,去理清内心那团混杂着爱慕、敬仰、愧疚与背德感的乱麻。 姜玖璃望着他迅速消失在雪夜里的背影,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汽。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他……定是因我多年的欺瞒而伤心了吧……” 李沐白悄然走到她身侧,抬手,极其自然地为她拂去发间和肩头的落雪,动作轻柔。他看着她迷茫的侧脸,叹了口气,声音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温和:“不是的,小玖。谢翎他不是,他是……因爱你而痛苦。” 姜玖璃倏然转头,眼中满是愕然:“他爱我?” 李沐白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谢翎消失的方向,语气复杂:“他爱你,爱的是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阿九’。可如今,他却知道,‘阿九’就是他自幼敬若神明、更是他兄长心之所系的九公主。这份爱,于他而言,或许成了对兄长的背叛,对过往信念的冲击。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这份感情,毕竟在他的认知里,你曾是如同嫂子一般不可亵渎的存在。” 姜玖璃怔住了,雪花落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带来丝丝凉意,却比不上她心中的混乱。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段突然被点明的情感。她的心里装了太多的仇恨,谋划着太多的报复,早已习惯了用坚冰包裹自己,唯独忘了,如何去爱,也忽略了身边人可能会对她产生的、超越亲情与战友之外的情愫。 她一直将谢翎视为需要照顾的弟弟,代替谢浔守护他,助他成长。可她忘了,日夜相对的陪伴,生死相托的信任,足以让一个男人对“阿九”这样一个聪慧坚韧的女子,产生深刻的爱情。 接下来几日,在朝城。 谢翎依旧会出现在她面前,汇报军务,商议局势,态度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甚至比以往更加周全细致。只是,那眼神中曾经不自觉流露出的、独属于“阿九”的亲近与温度,被一种刻意保持的、属于臣子对公主的恭敬所取代。 他依旧护她,却仿佛在她周身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不再逾越。 姜玖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疏离,心中莫名有些空落,却又不知该如何打破。她与他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由冰雪凝成的墙。 李沐白倒是乐见其成。他心中暗忖,若谢翎自己困于心结,裹足不前,那便休怪他趁机而入了。 对他斳琅玥而言,什么身份地位、过往纠葛,都比不上此刻活生生的心跳、那见到她便无法抑制的悸动来得真实畅快。他想要的,便会用尽手段去争取,这偏执,早已深植于他的骨血之中。 于是,这两日,李沐白在姜玖璃身边格外殷勤。他会“恰好”备好她喜欢的茶点,会在她蹙眉沉思时递上恰到好处的建议,会在寒冷的清晨为她递上一个精巧的手炉……那双总是带着算计与风流的桃花眼里,看向她时,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专注,那热度几乎要灼伤她刻意维持的冷静。 姜玖璃何等敏锐,她如何能不明白李沐白的心思?他与谢翎,竟怀着同样的情愫。这认知让她心慌意乱,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接连投入巨石。 她并非铁石心肠。谢翎的沉稳坚毅,李沐白的狡黠才华,他们对自己毫不保留的依赖与日渐明显的情意,如同寒冷长夜里摇曳的烛火,温暖而诱人,她并非毫无感觉。在这条布满荆棘、冰冷黑暗的复仇之路上,这一点点温暖的星火,何其珍贵。 但……不能。 她是姜玖璃。是大黎的九公主,是曾立于云端、也曾坠入泥泞的亡魂。她的灵魂比他们年长了四五岁,承载着国破家亡的惨痛记忆。虽然如今顶着一副年轻的皮囊,但内里的沧桑与沉重,清晰地刻着过去的年轮。 尤其是看着李沐白,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宫宴上那个粉雕玉琢、扯着她衣袖、用亮晶晶的桃花眼望着她、变着法儿讨她欢心的小男孩斳琅玥。那种感觉,是姐姐对聪慧弟弟的怜爱,是故人重逢后的亲切,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与心疼,但绝不该是……男女之情。 而对谢翎,除了战友之谊,更多的也是因谢浔而产生的责任与亲情,是将他视为需要引导和保护的弟弟。 更何况,她的心早已被仇恨填满,被复仇的计划占据,再无多余的空隙去容纳风花雪月。 谢浔温润的身影、父皇母后惨死的模样、兄嫂离散的音容……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时刻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提醒着她不容忘却的使命。 她与谢翎之间,只能是亲情与君臣之道。 她与李沐白之间,只能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盟友关系。 一旦掺杂了私人情感,只会让原本清晰的计划变得复杂难控,甚至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于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双重情愫,姜玖璃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退缩与疏离。 她开始更多地独自待在房中研究舆图和情报,减少与李沐白不必要的接触,面对他送来的关怀,也只是客气而疏远地道谢。与谢翎商议正事时,她的语气也更加公事公办,不再带有任何属于“小玖”的随意。 她试图用理智筑起高墙,将那些扰人心绪的情感隔绝在外。 然而,那飘落的雪花,那沉默的背影,那炽热的目光,却如同无声的藤蔓,悄然缠绕在心间,让她在夜深人静时,第一次对自己的复仇之路,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与……疲惫。 第96章 铁血试忠 朝城的冬日,寒风凛冽如刀,卷着雪沫扑打着军帐。谢翎刚巡营归来,还未卸甲,太子麾下的一名亲信信使便持密令而至。 帐内烛火摇曳,谢翎展开那封盖着东宫印信的密信,目光骤然一凝。信上太子的笔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谢将军,近日孤得知朝城中陆校尉似与成王过从甚密。孤不欲兴大狱,但需防微杜渐,以免酿成大患。现孤将一道手谕交予你,你带一队亲信,于今夜子时,不经有司,秘密将其拿下,就地处置,以儆效尤。” 不经有司,就地处置! 这八个字如同冰锥,刺入谢翎心中。太子竟要他未经任何审讯,直接处决跟随他多年的兄弟陆八!不,绝无可能! 谢翎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密信捏出了褶皱。 “末将,明白了。”谢翎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异样,“请使者先下去休息,容末将安排。”他妥善安顿好信使,立刻命亲兵秘密去请姜玖璃、李沐白,并将尚不知情的陆八一并找来。 深夜,将军帐内气氛凝重。 “什么?!太子要杀我?!”陆八看过密信,瞬间双目赤红,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因愤怒而颤抖,“我陆八从小与小九入谢家军,一颗心早就烙上了谢字!我怎么可能去亲近成王?!将军!你……你若不信,现在就杀了我,用我的人头去向太子证明清白!”他说着就要往外冲,去找那信使拼命。 “小八哥!冷静!”姜玖璃厉声喝止,一把拉住他壮硕的臂膀。 李沐白也蹙眉道:“陆校尉稍安勿躁。此事蹊跷,陆兄弟是谢家军老人,忠心耿耿,怎会无端被指通敌?还被太子的人‘恰好’查到?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目光扫向谢翎和姜玖璃,意思不言而喻——这是冲着谢翎来的最终试探。 谢翎按住激动的陆八,语气斩钉截铁:“我若不信你,岂会让你来看这信?太子此举,绝非单纯因你。” 姜玖璃拿起那封信,就着烛火反复阅读,指尖划过每一个字,仿佛要从中抠出隐藏的机锋。她闭上眼,结合小黑之前查到的、关于太子已彻底掌控兵权并急于巩固权力的情报,细细琢磨。片刻,她睁开眼眸,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太子已然拿到虎符,兵权在握。此刻,他不需要一个仅仅能征善战的将军,更需要一个对他绝对服从、哪怕命令是斩杀自己兄弟也绝不犹豫的‘利刃’。”她看向陆八,语气带着一丝不忍却无比坚定,“小八哥,这次,恐怕真要委屈你……‘死’一次了。” 陆八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姜玖璃的计策,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猛地一拍大腿,虎目含泪却毅然道:“不委屈!为了将军,为了谢家军,我陆八愿意‘死’!小九,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计议已定。 子时将至,谢翎亲自点了一队绝对可靠的亲信,闯入陆八营帐,在“闻讯赶来”的太子信使“惊愕”的注视下,将“挣扎怒骂”的陆八捆缚结实,蒙上眼睛,堵住嘴,直接押往军营后方一处偏僻的帐篷。 信使跟在后面,假意惊呼:“谢将军,这……这是……” 谢翎面罩寒霜,眼神冰冷如铁,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竟敢背叛太子殿下,死不足惜!”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血光迸溅!被蒙着眼堵着嘴的陆八应声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 信使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果决惊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强装镇定道:“哎呀……谢将军,真真是……勇士啊!只是,这……这帐子……”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和血迹,面露难色。 “污秽之地,岂能怠慢使者。请随我来,另备净室。”谢翎收剑入鞘,面色不改,带着信使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经过守在帐外的李川时,他递过一个眼神。李川会意,低声道:“是!”随即进入帐内,迅速处理“现场”和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第二日,谢翎设宴款待信使。酒过三巡,那信使似乎“醉意朦胧”,凑近谢翎,压低声音道:“谢将军,下官……有句不当讲的话。听说……陛下对太子殿下此次全权处理北疆军事,略有微词啊,觉得殿下有些……操之过急了。唉,天心难测,风云变幻呐……”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带着诱惑,“成王殿下却十分欣赏将军您的才干,若将军在接下来的兵权交接中,能稍稍……‘灵活’一些,比如在兵力部署、粮草调度上留有余地……成王殿下必不会亏待您,将来保您一个实权节度使的位置,易如反掌……” 谢翎心中冷笑,果然还有后手!太子这是要看他面对诱惑是否动摇。他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霍然起身,长剑瞬间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指信使咽喉,杀气凛然:“大人!你竟敢挑拨离间,让谢翎背叛太子殿下?” 信使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那毫不掩饰的忠诚与杀气骇住,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看着谢翎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脸上假意的醉态和试探尽数收起,起身整理衣袍,毕恭毕敬地向谢翎行了一礼,语气由衷:“将军忠义,下官佩服!大人的荣华富贵,必在后头!下官告辞!” 随即,不敢多留,匆匆骑马离去,回去向太子复命。 黎昭,东宫。 太子姜弘毅听着信使详尽的回报——谢翎如何毫不犹豫地执行密令“处决”陆八,又如何严词拒绝成王的拉拢,甚至拔剑相向——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放心的笑容。 “好!好一个谢翎!果然是孤的肱骨之臣,忠勇可嘉!” 三日后,太子正式下令,擢升谢翎为镇北大将军,总领朝城十万谢家军以及黎昭周边四十万精兵防务!一时间,谢翎少年英雄、权倾朝野的名声响彻整个黎昭,府门前车水马龙,无数权贵想尽办法欲与之结交。 一辆马车行至往南,不同的是马车外多了一名精壮的青衣侍卫。 第97章 南方水患 在朝城刚度过新年,李沐白就打点好行装,正准备和姜玖璃秘密前往渠阳寻访前太傅穆清风,查探父亲当年冤案的线索。不料,密信先一步抵达,打断了他的计划。李勋以替他接旨,寻了借口说他春节探亲去了。 李沐白和姜玖璃在马车上仔细读着信件,念出了南方数州因连绵暴雨、江河泛滥而成的灾情。堤防溃决,良田屋舍尽毁,灾民流离失所,怨声载道。这本是太子一系官员负责的河工,却被弹劾因贪墨横行、工程懈怠,酿成如此大祸,姜弘毅根本不敢保工部,工部侍郎也被降职查办。 李沐白猜这里面定然是有成王手笔。 “小玖,”李沐白拿着密信,眉头微蹙,“时机太巧了。太子刚握紧兵权,成王便借此发难,如今这烫手山芋,落在了我手上。”他将密信递给姜玖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成王麾下无人真正精通此道,崔明远‘举荐’,我避无可避。” 姜玖璃接过密信,迅速浏览,眸光沉静如水。她望着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南方汹涌的洪水与哀鸿遍野的景象。 “这是拿百姓的命来谋财”姜玖璃看着愤怒的将纸在手心捏碎,静了静心,“水患虽危,亦是机遇。”她转过身,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总揽大局的气度,“此事你若办成,便是在成王阵营立下真正无法动摇的根基,亦是……为那些受灾的百姓,争一条活路。”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南方水系草图,指尖在上面精准点划:“我记得宫中藏书楼有《河防通议》、《治水方略》等典籍,父皇与皇兄当年也曾多次商议。治水之道,首在‘疏’而非‘堵’。”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其一,清淤通塞为当务之急。但征发民夫易生怨怼,需行‘以工代赈’之策,组织青壮灾民疏浚河道,按劳发放钱粮,使其自救,方能迅速凝聚民心。” “其二,固堤导流是关键。传统夯土易被冲垮,可采用前朝曾试行有效的‘埽工’之法——以树枝、秫秸、石块捆扎成巨束,以竹索连接,沉入水底险要之处固基,再覆以泥土,可增堤坝韧性。” “其三,”她目光一凛,“贪墨不除,万策皆空。你必须严查账目,确保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用在灾民与工程之上。我会让小黑调几名精于算学和勘探的好手随你同去,助你行事。” 李沐白看着她专注分析时熠熠生辉的眼眸,听着她娓娓道来、切中要害的方略,心中那股混杂着钦佩与爱慕的情感愈发汹涌。他凑近一步,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梅香,语气带着点委屈和撒娇的意味: “公主殿下真是每次都能解李某之所需。” 姜玖璃给了这只狐狸一个警告的眼神,她发现这只狐狸真是太难缠了。 李沐白带着姜玖璃制定的方略和精心挑选的助手,以工部治水副使的身份,火速抵达了满目疮痍的灾区。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浑浊的洪水吞噬了良田村舍,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泥泞的高地上,眼中满是绝望。他眯起眼睛,将一切印于心。 李沐白的车驾抵达灾区所在的州府时,迎接的场面堪称冷淡。他依旧是一副苍白病弱的书生模样,乘着素轿,被侍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走下马车,时不时掩唇低咳几声。前来迎接的以漕运使赵康为首,工部分管河工的管事周奎、州府通判等一众官员虽按礼制出迎,但神色间难掩敷衍与轻慢。暗自交换着讥诮的眼神——看来黎昭城来的这位“李大人”,不过是个走个过场的病秧子,容易拿捏。这李沐白又是太子对头那边的人,心中自是十二分的不以为然。 “下官等恭迎李大人。”赵康拱手,语气平淡,腰都没弯几分,“大人一路辛苦,只是如今灾情紧急,百废待兴,我等皆忙于公务,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我们很忙,没空搭理你”的意味。 李沐白被阿哲搀扶着走下马车,面色苍白,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甚至还配合地低咳了两声:“无妨,无妨。诸位大人为灾民操劳,才是真的辛苦。本官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需仰仗各位。” 接下来的几日,李沐白切实感受到了什么叫“政令不出临时官邸”。 他召集会议,商议治水方略,到场官员寥寥无几,来的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满口“困难重重”、“资金短缺”、“民夫难募”。 他要求调阅历年河工账目与此次溃堤前后的工程记录,工部管事周奎先是推说账房先生病了,钥匙不在。李沐白给阿哲递了个眼神,阿哲将圣旨拍在桌子上,“你们难道想抗旨不成”工部见推诿不成,这边直接命两个小吏抬来了几大箱杂乱无章、甚至带着霉味的卷宗,“砰”地一声放在李沐白书房地上,尘土飞扬。 周奎皮笑肉不笑地道:“李大人,所有的记录都在这儿了。前任大人走得急,也没个交接,实在是混乱不堪。您……慢慢看?” 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潜台词便是:这烂摊子,看你如何收拾!办不好,自有太子殿下找你算账! 通判也在旁阴阳怪气地补充:“是啊李大人,太子殿下对此次水患极为关切,若不能尽快解决,安抚灾民,只怕……朝廷震怒,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面对这赤裸裸的联合抵制与威胁,李沐白面上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显得更加谦和,甚至带着几分无措。他叹了口气,揉着额角道:“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本官也知此事艰难。实在是……唉,皇命难违,被推到这个位置上,也是赶鸭子上架。” 他这般示弱,让赵康、周奎等人心中更是鄙夷,认定他是个无权无势、软弱可欺的空头钦差。 李沐白以“联络情谊、请教地方事务”为由,主动设宴,邀请所有大小官员。席间,他绝口不提公务,只是一个劲地给赵康、周奎等人敬酒,言语间极尽奉承: “赵大人掌管漕运,维系南北通衢,实乃国之干城!沐白在京城时便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周管事深耕河工多年,经验丰富,此次治水,还望不吝赐教啊!沐白年轻识浅,许多地方还要靠周管事多多提点。” 他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反复强调自己是“突然接手”、“不知如何是好”、“全靠各位大人帮扶”,俨然一副离了他们就寸步难行的模样。 这番做派,彻底麻痹了赵康等人。他们见李沐白如此“上道”,心中戒备大减,推杯换盏间,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周奎更是得意,又多喝了几杯,拍着胸脯道:“李大人放心,既然您如此看得起我等,这治水之事,我等定然……从旁协助!” 只是那“协助”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宴席散后,已是深夜。官员们心满意足地离去,皆以为拿捏住了这位京城来的软柿子。 然而,他们刚走,李沐白脸上那谦卑温顺的笑容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他眼中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阿哲,关门。” 书房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界。 李沐白走到那几箱杂乱如山的卷宗前,之前那副病弱无力的样子荡然无存。他挽起袖子,对身后那几位一直沉默寡言、看似木讷的“账房”沉声道: “诸位,开工了。将这些账册、文书,按年份、项目、款项来源,全部重新整理、归类。重点核查工料采买、民夫佣资、以及赵康所辖漕运物资调拨记录。但凡有数字模糊、逻辑不通、印章可疑之处,一律单独标记出来。” “是,公子!” 几位“账房”齐声应道,声音沉稳有力。他们哪里是普通账房?皆是姜玖璃精心挑选的,既有户部背景的退隐老吏,精通各类账目猫腻;也有谢家军中擅长情报分析的能手,心思缜密,嗅觉敏锐。 刹那间,书房内灯火通明。几人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以及偶尔低声交流确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沉寂。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被推开,姜玖璃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盅。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扮,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做一件寻常小事。 “怎么样?事情可有进展?看你们如此操劳,我熬了些参汤,都喝一点,提提神。”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那几位“账房”连忙躬身道谢,识趣地各自盛了一小碗,便继续埋头于账册之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沐白看到她,眼中瞬间染上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水破冰,驱散了方才的冷厉。他快步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感受到那微凉的肌肤,心头微微一荡。 “还是殿下心疼我。”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愉悦和一丝撒娇的意味,“有你这碗汤,我便是熬到天明也甘之如饴。” 姜玖璃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忽略了他话中的亲昵,目光转向那几大箱卷宗:“听说这几日李大人处处受阻,现在情况如何?” 李沐白一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一边示意她看桌上已经初步整理出的一些疑点条目:“一群蠹虫,账做得看似混乱,实则漏洞百出。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条记录,“采买石料的银钱超出市价三成不止,还有这里,民夫佣资的发放总额与人数工时根本对不上。” 姜玖璃凑近了些,低头仔细看着那些条目,清冽的发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李沐白鼻尖。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另一处:“漕运司的物资调拨是关键。我这几日到处去转了转,发现赵夫人家的吃穿用度都是这里商铺提供的最好的物料,赵康此人贪婪跋扈,太子给他的底气太足,尾巴藏得不会太干净。重点查他与哪些商号往来密切,尤其是那些背景不清不楚的。” “英雄所见略同。”李沐白笑着附和,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烛光为她完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又忍不住心跳加速。他忍不住又靠近了一点,低声说道:“有殿下帮我筹谋,我便觉得再难的局也可破。” 姜玖璃被他过于炙热的眼神和直白的话语弄得耳根微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莫要说这些无关之言,正事要紧。尽快找到铁证,才能打破僵局。” 她转身走向另一边,拿起一本账册,也翻阅起来,用实际行动表示话题结束。 第98章 江月惊情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梆声和江水流淌的呜咽。赵康安插在李沐白临时住处周围的眼线,像暗夜里的蝙蝠,无声地监视着院落里唯一的亮光——书房。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李沐白早已金蝉脱壳。那书房的灯光,不过是虚设的幌子。真正的核心账目与证据,早已被他转移至带在身上。此刻,他正与姜玖璃、阿哲、陆八等人,隐在院落外更深的黑暗中,静待鱼儿上钩。 果然,子时刚过,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动作迅捷无声,目标明确地直扑亮着灯的书房。他们迅速在里面翻找起来,动作粗暴,显然毫无所获。 “动手。”李沐白低声下令,声音冷冽。 刹那间,院落四周突然火把通明!阿哲与陆八如同猛虎出闸,带着三名精锐亲兵从暗处杀出,瞬间将那些黑衣人围在当中。 “有埋伏!”黑衣人头领惊觉中计,厉声喝道。这群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立刻背靠背结成阵势,手中兵刃寒光闪闪,与阿哲等人激战在一起。刀剑相交,铿锵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在夜色中四溅。 李沐白站在外围,目光冷静地观察着战局。姜玖璃则护在他身侧,手握“银蛇”,眼神警惕。 黑衣人武艺高强,阿哲与陆八虽勇猛,一时竟也难以拿下。那领头之人眼见久战不下,目光阴鸷地锁定了站在圈外、看似最弱的目标——李沐白。 “先杀钦差!”他低吼一声,手中长剑荡开陆八的朴刀,身形如电,直扑李沐白!另外两名黑衣人也拼死缠住阿哲和陆八,为头领创造机会。 剑尖带着死亡的寒意,瞬间已至李沐白胸前! “小心!”姜玖璃清叱一声,身影如幻,手中“银蛇”软剑骤然绷直,如同毒蛇吐信,“铛”地一声精准地格开了那致命一剑!剑身震颤,发出嗡鸣。 那黑衣人头领只觉手腕一麻,心中骇然,没料到李沐白身边这位绝美女子剑法如此精妙。他立刻变招,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向姜玖璃攻去,招式狠辣,力求速战速决。姜玖璃面色不变,“银蛇”在她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缠绕,化解对方刚猛力道;时而如闪电突刺,直取对方要害,剑光织成一片银网,将其牢牢缠住。 然而,另一名黑衣人见头领被阻,竟不顾自身安危,强行摆脱纠缠,狞笑着挥刀砍向李沐白! 李沐白看似惊慌后退,脚下却不着痕迹地将一块碎石踢向对方脚踝。那黑衣人吃痛,身形一滞。李沐白趁机将怀中一个看似装着重要文书的包裹紧紧抱住,转身就向院外漆黑的江边方向跑去! “追!不能让他跑了!”黑衣人头领急喝。 那黑衣人立刻提刀追去。姜玖璃见状心中大急,想要摆脱对手前去救援,却被那头领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李沐白抱着“账目”,一路踉跄着跑了几步就到临近的江边。眼前是汹涌浑浊的江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身后,黑衣杀手已然逼近。这赵康恐怕安排住处时已经想到今日这一局,不听话就杀人灭口。 他迅速将包裹塞进一个早已看好的枯树树洞,用淤泥稍作掩盖。做完这一切,追兵已至身后,刀风凛冽!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李沐白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黑衣人,又看了看汹涌的江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竟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投入了冰冷刺骨、湍急混乱的江水之中! “李沐白!” 恰在此时,姜玖璃终于找到机会,一剑逼退对手,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她恰好看到李沐白被逼跳江的一幕,心脏几乎骤停!她眼中寒光暴涨,身法快到极致,如一道轻烟掠过,在那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银蛇”已从其背后刺入! 黑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姜玖璃看也没看结果,毫不犹豫地跟着跃入了汹涌的江水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暗流拉扯,视线一片模糊昏黄。李沐白屏住呼吸,凭借良好的水性在混乱的激流中潜游,不敢轻易冒头。 姜玖璃在水中急切地搜寻,江水浑浊,只能凭借微弱的光线和感觉。终于,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李沐白也在模糊中看到了姜玖璃。 她见李沐白挣扎了起来似乎呛了水,动作变得无力。她的心猛地揪紧,奋力向他游去。 快速靠近那身影,只见李沐白已经停止挣扎,似乎已到了极限。姜玖璃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温软的唇瓣覆上了他冰凉的唇,渡过去珍贵的气息。 双唇相接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划过。李沐白在水中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得了这一口气,姜玖璃不敢停留,揽住他的腰,奋力向着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游去。好不容易上了岸,两人皆是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姜玖璃顾不上自己,急忙查看李沐白的情况。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似乎没了声息。 “李沐白!斳琅玥!”她心中一慌,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用力按压他的胸膛,又俯下身,捏住他的鼻子,再次贴上他的唇,试图渡气。 一次,两次…… 就在她心急如焚,准备再次渡气时,身下的人突然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李沐白看着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慌,心中涌起狂喜和暖流。他猛地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进自己湿冷的怀里,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别怕……我没事……” 姜玖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脸颊贴着他冰冷却坚实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这种被人紧紧护住、仿佛视若珍宝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一时间,她竟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陌生而令人心悸的依靠。 然而,李沐白下一句话,瞬间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看着她,眨了眨那双犹带水汽的桃花眼,语气委屈又无辜:“小玖儿……刚才在水下……那可是我的初吻。你……你这般夺了去,可是要负责的……” 姜玖璃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轰”地一下变得滚烫,又羞又恼,重重地在他湿漉漉的肩头捶了一巴掌:“你!你这小狐狸,谁要负责你……” 后面的话,她却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阿哲和陆八焦急的呼喊声:“公子!夫…”,见到身边陆八投来的冷凝,他悻悻的叫“九姑娘!” 李沐白闻声,立刻收敛了调笑。他迅速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姜玖璃身上,将她被江水浸透、勾勒出身形的衣物严严实实地遮住。他自己则只剩下一身单薄的、紧贴在身上的白色亵衣。 “你……”姜玖璃想挣脱。 “别动。”李沐白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罕见的强势。他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无视她的轻微挣扎,大步向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夜深露重,殿下衣服湿了,我抱殿下回去。”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坚定。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照亮了李沐白略显苍白却线条流畅的侧脸。江风依旧寒冷,但相贴的肌肤,却传递着违背夜凉的、滚烫的温度。 李沐白将姜玖璃抱回屋内,让她清洗换衣,姜玖璃赶紧拿了自己披风给他披上。 李沐白退出房间细心的关上房门,回身脸上换上一副神情“怎样?可有活捉?” “公子,刚要活捉,就被这里的知州给领兵带走了。” “好啊,你先去把我放的东西拿回来,这两日谁来都不见,就说我病了,驿站加派人手,将这里的丫鬟侍从都交给夫人。”狐狸眼里放出骇人的光亮。 “是公子” 第99章 南方肃贪 接连几日,李沐白果然称病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暗地里,姜玖璃的密信已通过暗使送至谢翎手中。谢翎得信,立刻寻机向太子姜弘毅进言,言语间透出赵康在江南贪墨横行、已引发民怨,若再不加以约束,恐被成王抓住把柄,殃及东宫。太子本就因水患之事焦头烂额,听闻此言,对赵康更是催逼甚紧。 赵康这边,杀人灭口一计不成,反惹得李沐白这边戒备森严,如同铁桶。眼见太子催促日急,他如坐针毡,只得硬着头皮,率领一众地方官员,亲自到李沐白临时官邸门前,摆出极低的姿态,恳请李大人赏光赴宴,名为“接风洗尘,商议治水大计”。 姜玖璃听闻,黛眉微蹙,对李沐白道:“宴无好宴,只怕是鸿门宴。我与你同去。” 李沐白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头一暖,却执意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赵康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对我这钦差如何。你安心在此等候,相信我,可以应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我也准备了好戏一出。” 阿哲和陆八还是不放心,一同前往,以作护卫。 马车行至赵府,未及停稳,便见赵康率领大小官员早已躬身等候在门口,态度谦卑至极,与之前的倨傲判若两人。府内更是张灯结彩,珍馐美馔,极尽奢华。 席间,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言辞谄媚,试图探听李沐白的口风与底线。 李沐白来者不拒,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绝口不提公务,只与赵康等人闲话风月,品评诗词,俨然一副沉醉于声色、不通世务的文人模样,让赵康等人心中稍定,以为他或许只是虚张声势,或可利诱。 酒过三巡,众人心神渐懈。李沐白执起玉箸,似是无意地点了点盘中精致的鱼脍,目光落在赵康脸上,语气依旧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江南水患,百姓失家离散,食不果腹,赵大人这的江鱼倒是肥美,只是……不知赵大人名下那几艘以‘运载赈灾粮’为名离港的漕船,如今泊在何处避风头呢?听说……船上装的并非米粮,而是……啧啧,”他话音刻意一顿,欣赏着赵康瞬间僵硬的笑容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又慢悠悠地转向旁边一位面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官员,“还有王通判,听闻令郎在黎昭城豪赌,欠下了三万两银子的巨债?不知这亏空,是从何处弥补的?若是让御史台的诸位大人知晓,恐怕……”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精准地敲打在每个人最脆弱的神经上。他比这些贪官更懂他们的软肋、恐惧和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一番连敲带打,恩威并施,既展示了手中掌握的证据,又留下了“可以商量”的余地。 不过一夜之间,风向骤变。那些原本还想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给李沐白使绊子的官员,纷纷“主动”献出巨额银钱,美其名曰“乐捐”,以求破财消灾,保命保官。 李沐白照单全收,却将这些钱全部纳入赈灾公账,并由双方官员共同选派人员管理,每一笔支出都张榜公布,干净透明,让人无话可说。 赵康见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如同一块啃不动的铁板,心中又恨又惧。他一方面紧急推出王通判作为替罪羊,希望能平息李沐白的怒火;另一方面,连夜修书送往东宫,恳求太子看在乳母的情分上,务必保全他。 与此同时,谢翎在京城不断向太子施压,陈明利害:“殿下,赵康贪得无厌,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如今证据确凿,民怨沸腾,若再姑息,成王必定借机发难,将火烧到东宫!为大局计,舍弃一赵康,可保东宫无恙!”太子姜弘毅权衡再三,虽有不忍,但眼看火势即将蔓延到自己身上,终究还是狠下心来,默许了舍弃赵康这枚棋子。 收到谢翎传来的确切消息,姜玖璃心中大定,对李沐白道:“黎昭城已无碍,你可放手施为。” 赵康见太子那边迟迟没有回护的明确指示,心中已知不妙,迫于压力,不得不放出一部分权力,配合李沐白的调查。李沐白顺势而为,迅速拿到了王通判等人贪墨河工银两的铁证。 不过三五日,他便以雷霆手段,直接绕开地方官府层层包庇,以钦差名义拿下了督造堤防的一名工部主事和两名协同作恶的州府佐官,其中便包括王通判。 公审之日,校场之上,灾民闻讯而来,围得水泄不通。李沐白高坐堂上,面色如常,眼神却锐利如冰刃,不怒自威。他不与阶下囚犯多费唇舌,直接命随行的“账房”上前,将查出的每一笔亏空、每一处巧立名目的假账,条分缕析,当众高声宣读,证据确凿,字字诛心。 王通判面如土色,犹自不甘,试图抬出太子背景狡辩。李沐白只是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王大人莫非以为,将侵吞的八千两官银,熔铸成寻常银锭,藏于外室胭脂铺的地窖之中,便能瞒天过海了?” 此言一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王通判。他顿时瘫软在地,求救的眼神扫了一眼赵康又低下去,无话可说。李沐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请出圣旨,下令将王通判等主犯就地正法! 血光溅起的瞬间,整个校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积压已久的民怨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看向李沐白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狂热的期盼。 赵康在台下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湿透了后背。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病弱的钦差大人,手段是何等狠辣果决! 为求自保,他只得忍痛吐出了历年贪墨的大部分巨额赃款,并“自愿”承担了后续部分堤坝修复的“所有费用”,只求李沐白能网开一面,不要再深究下去。李沐白却不置可否,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将他高高吊起,让他日夜悬心,寝食难安。 经此一役,李沐白彻底肃清了灾区官场的阻碍。他恩威并施,将贪腐空间压缩到最小,工程效率提到最高。 不过两月,水患平息,灾民得以妥善安置,新修筑的堤坝固若金汤。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如此庞大的工程,最终核算下来,款项竟尚有结余! 姜玖璃书信李洛薇,投出一笔巨款捐献户部,用来为南方水患受苦百姓重塑家园。 水患之后,李沐白迅速将关键职位换上了自己属意、有能力品行正直的官员,稳住了局面,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南方水患已然平定,赵康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到时送走李沐白这尊煞神,便可重整旗鼓,再织关系网。岂料,李沐白离任前夕,竟带着他这些年来倚仗权势、草菅人命(如为夺田产逼死农户、为掩盖贪墨杀害知情小吏等)的铁证,再次走上公堂,并请出了皇帝针对此类罪行的特旨! “赵康,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反倚仗权势,草芥人命,证据确凿!依《大黎律》,当斩!”李沐白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赵康愕然抬头,嘶吼道:“李沐白!你……你竟过河拆桥!我要见太子!” “太子殿下?见太子殿下做甚?莫不是这里面还有其他不知道的事,是否要留到黎昭去说?还是需要本官帮你写奏本?” 赵康看了一眼大堂,突然恐惧的哆哆嗦嗦低下头不敢再叫嚣。 李沐白见他如此,缓缓走下堂,来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赵大人,你是想等太子保你吗?若是成王殿下将你私自调动太子府死士,行刺朝廷钦差之事在朝堂上公之于众,你猜,太子殿下是会力保你,还是会……立刻与你划清界限,弃车保帅?你以为让知州带走刺客就天衣无缝了?贪心不足蛇吞象,本官见你之前尚算‘配合’,只与你算这草菅人命的罪过,已是格外开恩。你,领死吧!”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将赵康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击碎!他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成了弃子,无论是太子还是李沐白,都不会再给他活路。 他瘫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若是到那殿上,他不仅暗杀钦差失败,更被抓住了勾结太子、动用死士的把柄,这已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赵康对着李沐白的方向恭敬跪地磕头,艰难地、几乎是无声地吐出几个字:“谢……李大人……成全……” 随即,面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消息传回黎昭城,成王姜玦抚掌大笑,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此役不仅彻底扫除了太子在江南的重要势力,拿到了太子动用死士刺杀钦差的把柄,更因李沐白卓越的治水功绩和肃贪手腕,让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本。他立刻亲自上书,极力为李沐白请功,盛赞其“体国忠勤,才堪大用”,不顾部分幕僚对其“手段酷烈、不留情面”的非议,力排众议,以其治水、肃贪大功,将其破格擢升为“工部右侍郎”,正式调入黎昭京官序列,位列朝班,可面见天颜,参议国政。 李沐白这只隐于幕后的“病狐”,终于凭借江南之功,一步步走进了大黎权力中枢的最前沿。 第100章 穆家山庄 李沐白,与谢翎都已经跻身于黎昭城,接近权利最中心,接下来就是要搜集当年的所有证据,为枉死的冤魂们报仇。 返黎昭途中,李沐白与姜玖璃并未直接回黎昭,而是绕道前往偏僻的青鸾山。此山云雾缭绕,地势险峻,据闻前太傅穆清风便隐居于此。 几经周折,在熟悉山路的向导带领下,他们才在一片翠竹掩映、溪流潺潺之处,找到了一处看似与世隔绝,实则占地颇广、修筑得极为雅致的庄园。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宛如世外桃源。 通报姓名时,李沐白褪去了所有伪装,以斳琅玥的本名求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穆太傅闻讯,几乎是踉跄着奔出堂来,待看清李沐白那与故友有着六七分相似的眉眼时,激动得老泪纵横:“琅玥!真的是你!老夫……老夫还以为斳家……”他哽咽着,紧紧抓住李沐白的手臂,仿佛怕这只是梦境。 引入内堂,屏退左右,只余李沐白在侧。提及父母,李沐白声音低沉:“家父家母……在流放途中,染了恶疾,已……故去了。” 穆太傅闻言,捶胸顿足,悲愤难抑:“文渊那般谨慎通透之人,怎会……唉!都是那场冤案!都是那场冤案害的!”他浑浊的眼中闪过痛楚与追忆,缓缓道出了尘封的往事。 “老夫当年辞官,并非全然因为年迈。更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情,宸元二年,那场宫变之后,文渊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穆太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先帝崩得突然,前皇后随之殉葬,前太子带兵入昭华殿被以弑父谋逆罪拿下,六皇子战死,四皇子失踪……这一切,看似是宸王拿着遗诏拨乱反正,顺应天命民心。但文渊总觉得太过巧合,暗中查探了些许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就在此时,春闱舞弊案爆发!举报者,是文渊的得意门生,上一届的状元,时任礼部员外郎的杜玉堂!证据‘确凿’,龙颜震怒。当今陛下当时念及文渊多年辛劳,‘法外开恩’,只判了流放。” “文渊在流放前,秘密见过我一次,”穆太傅眼中含泪,“他交给我一封秘信,说他预感不妙,已派人将更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前太子东宫的‘明德殿’匾额之后!他让我务必小心,恐有杀身之祸。结果,没出几日,杜玉堂的夫人就带着幼子,拿着他的一份血书深夜来找我……” 穆太傅颤抖着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血书的滚烫:“血书中言明,文渊的清白,斳家的清白。他是受人胁迫,若不出面‘揭发’老师,他杜家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可他受老师深恩,实在不忍构陷,无颜苟活,只能……以死谢罪!” “我深知大祸将至,立刻以年老体衰为由,上书辞官。并在离京前,于朝堂上力荐陛下心腹,以示绝无二心,这才得以带着全家,在这青鸾山中苟全性命,避祸至今……” “诛九族……”斳琅玥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恨意!无需再多言,能以此等手段胁迫杜玉堂,又能让父亲如此忌惮、甚至需要假死脱身的,除了当今龙椅上那位疑心深重的皇帝姜仲宸,还能有谁?!再加上父亲在流放途中“恰好”染疾而亡……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斩草除根的毒计!一股冰冷刺骨的仇恨,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正欲再追问当年皇家秘事的更多细节,忽然,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祖父!祖父!听说有客人来?是谁呀?”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容貌娇俏明媚的女子像一只快乐的蝴蝶般跑了进来,正是穆太傅的孙女,穆霓裳。 她的目光好奇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身形颀长、面容绝美的李沐白身上时,猛地顿住了。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你……你是谁?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穆太傅忙拭去泪痕,介绍道:“霓裳,不得无礼。这位是……你斳世伯家的琅玥哥哥,你小时候常追在他后面要糖吃的,不记得了?” “琅玥哥哥?!”穆霓裳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用手捂住嘴,随即脸上绽放出极度惊喜的光芒,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是你!琅玥哥哥!你……你没……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她似乎意识到失言,赶紧刹住,但那双看向李沐白的眸子,见他如今已成风光霁月的青年,已然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久别重逢的狂喜。 得知李沐白一行人要在庄中暂住几日,穆霓裳更是开心得像只小鸟。然而,她的热情几乎只针对李沐白一人。对于站在李沐白身侧、气质清冷绝伦的姜玖璃,穆霓裳只瞥了一眼,那目光便瞬间带上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接下来的几日,穆霓裳几乎成了李沐白的“小尾巴”。 “琅玥哥哥,尝尝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琅玥哥哥,我带你去看后山的瀑布,那里的景色可美了!” “琅玥哥哥,你这件袍子旧了,我让绣娘给你做几件新的吧?” 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黏在李沐白身边,叽叽喳喳,试图唤起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而对于李沐白特殊对待的姜玖璃,她则明显冷淡疏离,甚至带着隐隐的排斥。 午后回廊偶遇,她见姜玖璃立于回廊,不施粉黛,素色裙装依然难掩绝代风华。穆霓裳停下脚步,抬起下巴,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对姜玖璃说道:“小九姑娘,你可能不知道,我和琅玥哥哥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他小时候最是护着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是第一个想到我。我们之间……有太多你无法参与的过去了,小时候在我哭的时候琅玥哥哥还说会娶我为妻呢。” 姜玖璃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早已看出穆霓裳对李沐白的爱慕之心,但这种小女儿家的争风吃醋,于她而言,如同微风拂过山石,激不起半分涟漪。她心中装着家国仇恨,谋划着惊天棋局,实在无暇,也无心去理会这等琐碎情感。 “穆姑娘与斳公子的童年情谊,自是珍贵。”姜玖璃语气疏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与他,只是同行之人,各有要事在身,穆姑娘多虑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径直从穆霓裳身边走过,衣袂飘飘,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仿佛穆霓裳那点小心思,根本不值得她驻足片刻。 穆霓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激烈的争吵更让她难受。她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美得过分又冷得像冰一样的女人,凭什么能如此淡然处之,又凭什么能站在她的琅玥哥哥身边? 第101章 再忆往昔 清晨的青鸾山,薄雾如纱,初春的空气清冽甘甜。姜玖璃被眼前世外景色迷住,难得起了兴致,换上一身利落的天青色窄袖劲装,如墨青丝高高束成马尾,不施粉黛,却更显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她信步来到山庄后的瀑布边。不高的悬崖山壁上还挂着冰凌,雪也未消尽。晨曦初露,金光穿过水雾,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瀑布如白练垂落,冲击着下方的深潭,水声轰鸣,气势磅礴。姜玖璃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潭边一块巨大的青石,“银蛇”软剑应手而出。 剑随人动,人随剑舞。但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在氤氲水汽中腾挪闪转,“银蛇”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凌厉;时而如银河泻地,气势长虹。她的剑法不仅快、准、狠,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美感,飘摇若仙,配合着她那绝世的容颜,在晨曦与水光的映衬下,竟不似凡间女子,倒像是谪仙临世。 这般景象,很快便吸引了早起洒扫的侍从和丫鬟,他们站在下面的亭廊里远远向上看着,不敢靠近,眼中满是惊叹。紧接着,一些早起习武或读书的穆家年轻子弟也被吸引而来,聚在连接庭院与后山的长廊上,看得目眩神迷,低声议论着这是哪家的女郎,竟有如此风姿与身手。 穆太傅亦有清晨散步的习惯,刚走到长廊,便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他一眼便看到了那道舞剑的绝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他又看到长廊尽头,斳琅玥早已凭栏而立,目光专注地凝望着瀑布下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穆太傅踱步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抚须赞道:“琅玥,这位姑娘……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观其剑势,刚柔并济,已得其中三昧,更难得是这份气度风华,世间罕见。” 李沐白闻言,目光并未从姜玖璃身上移开,只是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满足,轻声道:“我与太傅见解相同,此女子堪佩日月。” 他眼神里掩不住的倾慕。 此时,姜玖璃已练罢收势,长剑归腰,气息平稳,只觉得周身舒畅,神清气爽。她转身披上挂在一旁梅花枝上的狐裘,看到了长廊上的李沐白和穆太傅。十年了,再见到这位曾教导过自己、性情耿直又学识渊博白发鹤立的老臣,她心中亦是升起一丝难得的、属于旧日时光的欣喜。 她快步走上长廊,来到二人近前,对着穆太傅微微颔首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穆太傅越看越觉得此女气质非凡,那通身的贵气与沉稳,绝非寻常官家女子所能拥有。他心中好奇,不由问道:“这位姑娘不知是哪家闺秀?老夫观你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姜玖璃浅浅一笑,答道:“晚辈姓姜,单名一个玖字。” “姜?”穆太傅瞳孔微缩,“这可是国姓啊……不知姑娘家中是……” 他心中隐隐往朝中宗亲家相对,发现无一能对上。 姜玖璃看着他疑惑又探究的目光,决定不再绕弯子,她眼眸清亮,带着一丝追忆,轻声道:“太傅可还记得……昊元十三年,东宫学堂的梨花酥?” 此言一出,穆太傅浑身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姜玖璃:“你……你小小年纪,怎会知道昊元十三年东宫梨花酥这等秘事?!姜玖……你是……” 那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是宫廷秘闻,更是他与那位殿下之间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趣事”。 昊元十三年,因八王子现今禹王顽劣,被他罚抄《礼记》。当时年仅十岁、却已是先帝心头肉的九公主姜玖璃,为了给八哥哥“争回面子”,竟带着一碟他最爱吃的御膳房特制梨花酥来启明殿找他。小公主没有胡搅蛮缠,反而一本正经地“考”他:“太傅,您常说‘格物致知’,那您可知,这梨花酥为何酥皮层次分明,内馅甜而不腻?其‘格物’之理何在?” 问得他一时语塞,她又自己说出了番将食材物性与五行之道相结合的“歪理”,虽略显稚嫩,却角度刁钻,思路清奇,让他哭笑不得,又暗自惊叹其早慧。最后,她将梨花酥推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太傅,吃了酥,就不能再生八哥的气啦!” 那份灵动与慧黠,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可是!眼前的女子,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而当年的九公主若还在,如今该二十五六岁了!再者,容貌虽美,却与记忆中国色天香、明艳不可方物的九公主没有半分相似!这怎么可能?! 看着穆太傅脸上变幻莫测、震惊至极的神色,姜玖璃轻声道:“太傅,此处非谈话之所,我们进屋去说。” 那语气,那神态,与记忆中那位九公主促狭时的模样,竟隐隐重合! 穆太傅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随着姜玖璃和李沐白进了最近的一间静室,阿哲与陆八默契地守在门外。 关上房门,姜玖璃不再隐瞒,将自己魂附乞儿阿九、借体重生的离奇经历,简略却又清晰地告知了穆太傅。为了取信于他,她又详细说了几件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关于东宫学堂的秘事细节。 穆太傅听着,老泪纵横,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紧紧抓住椅背,才能勉强站稳。他信了!若非本人,绝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尽!他挣扎着便要跪拜下去:“老臣……老臣参见公主殿下!” 姜玖璃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太傅不必多礼!往事已矣,如今的我,只是姜玖。您依旧是我的老师。” 穆太傅用袖子擦着泪,哽咽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殿下您……您竟然……”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待情绪稍平,姜玖璃神色一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太傅,当年东宫之变,父皇……我父皇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可知内情?” 提到此事,穆太傅的脸色瞬间变得沉重而惶恐,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事……老臣惭愧,所知确实有限。自你和亲铄国之后,先帝身体就已经大不如前,太子需处理政务,各地蜀郡奔走,六皇子又跟着谢大将军镇守边境,当今皇上也是整日被诏入宫,看着兄弟感情和睦。宫变当晚,消息封锁极严。等老臣知晓时,已是……尘埃落定。先帝暴毙,前皇后殉葬,太子被拿下……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我等也是第二日听宣急入朝堂,发现已覆天换朝,斳丞相当年或许查到些什么,但他……唉,他也曾暗使于我,背后之谋或许不是我等能推翻的” 他不敢直言皇帝名讳,但那恐惧与暗示,已不言而喻。 静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重的寂静。真相的碎片似乎近在眼前,却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第102章 穆家夜宴 青鸾山之行,收获远超预期。穆太傅得知姜玖璃尚在人世心中激荡不已。 他隐世多年,眼见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早已心怀郁结。如今见故人之后与先帝血脉俱在,并矢志复仇,他沉寂多年的热血仿佛重新沸腾。他决定破例,以穆氏族内最高规格设宴,为姜玖璃与斳琅玥接风洗尘。 是夜,穆家庄园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宴厅布置得典雅而隆重,琉璃灯盏映照着重幔流苏,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与酒菜香气。 当姜玖璃在李沐白和穆太傅的陪同下步入宴厅时,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她今日难得地盛装出席。身着一袭绯色长裙,裙裾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凤凰于飞图案,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贵不可方物。墨发梳成了优雅的凌云髻,髻间点缀着数支赤金点翠凤簪,步摇轻垂,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熠熠生辉。 她并未过多装饰,但那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优雅大气,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万人中央,接受朝拜。 她的美,不再是平日里清冷如霜雪的模样,而是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明艳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穆太傅亲自将她引至主位左侧的上宾席位,态度恭敬异常。就连斳琅玥亦只能屈居其下首位置。 这一安排,让在场所有穆家子弟和核心仆从都暗自心惊,纷纷猜测这位“姜姑娘”究竟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宴席气氛热烈,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姜玖璃盛装之下,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那份源自骨子里的高贵与今夜特意展现的明艳交织在一起,如同最璀璨的明珠,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几位穆家颇负才名的年轻子弟,按捺不住倾慕与好奇,依次上前敬酒,并借着讨论诗词歌赋、山川地理的机会,与姜玖璃搭话。 她虽言辞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气度从容,更引得那些青年才俊心折不已,目光中的欣赏与热切几乎不加掩饰。 穆霓裳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和气愤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祖父那近乎虔诚的态度,看着她的琅玥哥哥从姜玖璃进门起,目光就仿佛黏在了她身上,那双桃花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艳与温柔。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那位一向眼高于顶、对世家女子不屑一顾的三哥穆云卿——江南一带极负盛名的才子,竟也主动上前,向祖父恭敬询问这位姑娘的来历,与那女子主动搭话,言辞间充满了欣赏。 李沐白坐在她下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些穆家清俊男儿围绕在她身边,看着她因酒意微醺而愈发娇艳动人的侧脸,心中那股酸涩的醋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从容面具。 他端起酒杯,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轻轻碰了一下身旁姜玖璃的手臂。 姜玖璃正应付完一位穆家子弟关于《水经注》的讨论,感觉到动静,微微侧首,便见李沐白凑近过来。他脸上依旧挂着温雅浅笑,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幽光闪烁,压低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哼,殿下今夜真是光彩照人。瞧这穆家满座的清俊儿郎,个个才华横溢,家世不俗,热情洋溢地围着殿下转……恐怕咱们殿下看得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了吧?”他语气幽幽,带着点委屈,又藏着试探,“只怕不多时,就把我这个病秧子和黎昭城里那个冷冰冰的谢冰块,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姜玖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只小狐狸又在借题发挥,乱吃飞醋。她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碍于场合,只能同样压低声音回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没好气: “又在胡说什么?不过是寻常交际,你何时也学得这般小家子气,捕风捉影起来?”她顿了顿,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在意,心底某处微微一动,补充道,“旁人如何,与我何干?你与谢翎……自是不同。”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不同”二字,已让李沐白眼中瞬间亮起光彩。他还想再凑近说些什么,姜玖璃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然而,两人这番低头凑近、窃窃私语的亲密姿态,全然落在了一直死死盯着他们的穆霓裳眼中。 在她看来,那就是赤裸裸的打情骂俏!她的琅玥哥哥何曾对任何一个女子露出过那样带着撒娇和占有欲的神情?而那个姜玖,面对琅玥哥哥的亲近,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反而似乎还在安抚他?! 穆霓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手中的银箸几乎要被她捏断。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但心中对姜玖璃的嫉恨,却如同野火燎原,愈烧愈旺。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不仅抢走了祖父的重视,夺走了全场男子的目光,如今连她从小仰慕的琅玥哥哥,也要被她彻底抢走了!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仗着几分颜色罢了!怎能与我穆家百年书香、与大黎第一才女相比?”穆霓裳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暗自咬牙。 她穆家虽隐居,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长兄已入礼部,二哥亦是翰林院编修,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重返权力中心。多少王孙贵胄想与穆家联姻而不得,凭什么这个姜玖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宴至酣处,气氛热烈。穆霓裳按捺不住,起身向穆太傅和众人盈盈一拜,声音甜美:“祖父,诸位长辈,今日宴饮甚欢,霓裳不才,愿弹奏一曲古琴,为大家助兴。” 她自幼苦练琴艺,素有才名。当下便有侍女抬上她珍爱的焦尾古琴。穆霓裳端坐琴前,玉指轻拨,一曲《鹿呦》倾泻而出。琴音淙淙,时而高亢如野,时而婉转如风,技艺确实精湛,情感也算充沛。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穆霓裳心中得意,目光扫过姜玖璃,见她平静地听着,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更盛。 她起身,故作天真地问道:“九姑娘,今日宴会如此开心,见姑娘坐为上宾,定然是有文采在身,霓裳抛砖引玉,不知可否有幸,也请姑娘展示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呢?” 她刻意将“文采”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 穆太傅脸色一沉,正要呵斥:“霓裳,不得无……” 姜玖璃却轻轻抬手,止住了穆太傅的话。她抬眼看向穆霓裳,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闹,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宽容的笑意:“穆姑娘客气了。我并无甚才艺可展示。” 她顿了顿,在穆霓裳几乎要露出胜利笑容时,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如同长辈嘉许小辈:“不过,穆姑娘方才琴艺不俗,曲中意境把握颇佳,已是难得。” 这轻飘飘的夸赞,如同隔山打牛,让穆霓裳蓄足力气的挑衅仿佛打在了空处。她非但没有感受到被认可的喜悦,反而觉得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对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仿佛不屑与她争锋的淡然,比任何犀利的反击都更让她难堪和气闷! 穆霓裳强忍着怒气坐回席位,心中一个恶毒的念头滋生。她招手唤来自己的贴身婢女墨韵。低声吩咐了几句,墨韵面露难色,但在穆霓裳凌厉的目光下,只得点头应下。 不一会儿,墨韵端着一个精致的海棠花式朱漆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盏刚沏好的柿叶茶,茶汤清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此时,席间正上了一道用螃蟹烹制的佳肴。 “姜姑娘,这是庄中特产的柿叶茶,清甜润喉,最是解腻,请您品尝。”墨韵低着头,将茶盏奉到姜玖璃面前。 穆霓裳紧紧盯着姜玖璃,心中冷笑。螃蟹性寒,柿叶茶亦属寒凉,二者同食,极易引起腹泻腹痛。她倒要看看,这位高高在上的“九姑娘”当众出丑时,是否还能保持那份令人讨厌的淡然! 姜玖璃目光扫过那盏柿叶茶,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螃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她精通医理药理,这等食物相克的小伎俩,在她眼中如同儿戏。 她并未立刻去接那茶盏,而是抬眸,对侍立身后的阿哲低声吩咐了一句。阿哲领命,悄然退下。随后,她才伸出纤纤玉手,作势要去接茶盏。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微烫的杯壁时,身旁的李沐白却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看似无意地将自己手边的一碟紫苏蜜饯推到了姜玖璃面前,语气温柔带着关切:“小玖,你方才不是说有些油腻?尝尝这个,庄子里自己腌的紫苏蜜饯,酸甜开胃,最是解腻。” 紫苏,性温,正可化解蟹与柿同食的寒凉。 姜玖璃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拈起一枚紫苏蜜饯放入口中,对墨韵浅笑道:“有劳了,只是我此刻更想尝尝这蜜饯,这茶……稍后再用吧。” 穆霓裳的计划再次落空,看着姜玖璃与李沐白之间那无需言说的默契,她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墨韵讪讪地将那盏动了手脚的柿叶茶端了下去。 宴席依旧在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但席间的暗流,却因穆霓裳接连的挑衅与姜玖璃不动声色的化解,而变得更加微妙起来。姜玖璃依旧端坐上位,仪态万方,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她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遥远的、关乎复仇与江山的棋局。 第103章 青鸾定谋 昨夜宴席上的暗流涌动,李沐白皆看在眼里。他虽与姜玖璃低语时带着戏谑,但望向穆霓裳方向的眼神,却在她试图奉上那盏柿叶茶时,骤然冷了下去。若非姜玖璃暗中化解,他恐怕当场就会发作。 辞别宴散后,回到客房院落,李沐白眉宇间仍凝着一层薄霜。 “那个穆霓裳,心思不正,手段卑劣,竟敢屡次对你……”他声音冰冷,带着未尽的怒意。 姜玖璃正对镜卸去钗环,闻言动作未停,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些许争风吃醋的小把戏罢了,无伤大雅,何必与她一般见识。再说那可是你的青梅,怎么也有几分儿时情谊” 她并非圣母,只是穆霓裳这等段位,在她历经生死、看惯风云的眼中,实在不值一提,如同蝼蚁试图撼树,徒惹人笑。 李沐白心里想的也许姜玖璃不觉如此,但她惹姜玖璃不快,就是犯他大忌,别怪他不念旧情,他倒是想扔几个阴招让她感受感受。 李沐白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她清丽绝俗的容颜,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又带着几分招摇,手指理顺她一丝青发:“殿下,你可莫要误会。我对那穆小姐,绝无半分心思!我斳琅玥之心,日月可鉴,此生……” “打住。”姜玖璃无奈地打断他,放下手中的玉梳,转过身来,正色道,“我只想告诉你,不必为此等小事动怒。” 她看着他依旧有些紧绷的神色,忽然唇角微勾,露出一丝近乎狡黠的笑意,“你若实在气不过,明日我们辞行前,你寻个机会,将昨日席上那蟹肉点心,再配上庄子里新摘的柿子,亲自给她送一份去便是。就说是……答谢她昨日的‘热情款待’。” 李沐白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瞬间闪过狐狸般的光芒,忍不住低笑起来:“知我者,小玖也!此计甚妙,既全了礼数,又让她自食其果,还叫人抓不住错处。” 他心中的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眼前之人,无论是智谋还是这份“睚眦必报”的灵动,都让他爱极。 第二日清晨,姜玖璃与李沐白一同去向穆太傅辞行。 书房内,茶香袅袅。穆太傅神色凝重,再无昨日宴席上的欢愉。他屏退左右,沉声道:“殿下,琅玥,你们此番回黎昭,前路艰险,务必万分小心。”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瞒二位,我穆家虽避世于此,但并非完全隔绝朝堂。老夫长子的大儿穆云璋,如今在礼部任职;次子大儿穆云瑾,身在翰林院。并非我穆家无人,而是老夫严令,绝不可涉足吏部、户部这等核心权力与钱粮重地,以免……树大招风,引火烧身。” 他目光扫过李沐白,又落回姜玖璃身上,带着一丝期待:“昨夜宴上,与殿下探讨学问的是长子的次子,在穆家排行老三云卿,才学心性皆是上佳,亦可重用。若殿下需要在朝中安插可靠人手,我穆家,愿举全族之力,助殿下成事!” 姜玖璃心中感动,起身郑重一礼:“太傅高义,姜玖铭记于心。” 穆太傅连忙扶住她,苍老的眼中却浮现出更深沉的忧色:“殿下,老夫昨夜思忖良久,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示意姜玖璃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朝堂,势力三分,太子、成王、陛下相互制衡,他们背后皆是些权利之辈,内里早已腐朽!权臣只顾争权夺利,何曾真正心系百姓?前有栾川县三万流民失所,惨状犹在眼前;后有南方水患,若非琅玥力挽狂澜,不知又要添多少冤魂!这朝廷……已非先帝在时的朝廷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玖璃,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殿下,老夫想问,您苦心孤诣,筹划复仇,可曾想过,报仇之后,这天下该如何?这黎民苍生,又该由谁来担起责任?” 姜玖璃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报仇之后呢? 这个问题,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迷茫与空白。这些年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都围绕着“复仇”二字。她想着如何扳倒仇人,如何为父母兄长、为谢家、为斳家讨回公道。可然后呢?仇人伏诛之后,这片疮痍满目的江山,这些水深火热的百姓,该如何? 她从未细想,或者说,她刻意回避了这个问题。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傅……您是否觉得,我一心报仇,是……是罔顾了天下苍生,辜负了黎民百姓?”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负罪感涌上心头。 “不!殿下误会了!”穆太傅急忙否定,他眼中闪烁着激动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光芒,“老夫绝非此意!殿下身负血海深仇,讨还公道,天经地义!老夫是想问,殿下为何……不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殿下为何不索性……推翻这昏聩的朝政,自立为帝,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自立为帝?!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书房内轰然炸响!连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李沐白,都骤然抬眸,眼中充满了震惊,但随即,那震惊又化为了深思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亮光。 姜玖璃更是彻底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穆太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老臣。 穆太傅却越发激动,他站起身,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身影:“殿下!您看看这天下!赋税沉重,官吏贪腐,豪强兼并,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只在史书中!太子暴戾,成王贪权,陛下……陛下更是疑心深重,权术制衡重于社稷民生!皆不是民之所向,这样的朝廷,还有何希望可言?” 他转回头,目光恳切而坚定地看着姜玖璃:“殿下!您身上流着最正统的皇室血脉!虽是女子但我是您的老师从小便知您有胆识,有谋略,更有仁爱之心!当年更是为了大黎不起战乱,毅然决然和亲铄国,为边月城百姓而死,老夫纵观天下,唯有您,有能力,也有资格,担起这重整山河的重任!为何不能是您,登临帝位,开创一番新天地,让我大黎百姓,真正能安居乐业?!” 他重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穆清风,愿率穆氏全族,倾力辅佐殿下,拨乱反正,登临帝位,救我大黎万民于水火!老朽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盛世,望殿下……三思啊!”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穆太傅激动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姜玖璃怔怔地站在那里,心潮澎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海。复仇之后的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地摆在了她的面前。一条,是复仇之后或许依旧混乱的朝局,她再找姜氏外枝子弟来整顿朝堂;另一条,是穆太傅所指的,那条充满荆棘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帝王之路。 她的仇,她的恨,她的责任,与这天下苍生的命运,在这一刻,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第104章 谋定天下 穆太傅那句石破天惊的“自立为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万丈巨石,在姜玖璃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书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复仇?还是……天下? 这个她从未敢深思,或者说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被穆太傅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她的面前。她仿佛又看到了栾川郡流民皲裂的嘴唇与绝望的眼神,这大黎又有多少看不到的栾川郡呢?看到了南方水患中漂浮的尸骸与倒塌的家园,看到了朝堂之上那些只顾党争、从中捞钱,罔顾民生的丑陋嘴脸。父皇母后、皇兄谢浔、谢舅舅、斳丞相……他们若在天有灵,是希望她仅仅手刃仇人,然后看着这片他们曾守护的江山继续沉沦,还是……取而代之,亲手缔造一个他们曾期望的海清河晏? 她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苍白,时而潮红,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巨大的挣扎、迷茫,甚至是一丝……被那巨大可能性所震撼的悸动。 李沐白站在她身侧,将她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眼中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了然,钦佩,以及一种仿佛找到最终方向的坚定。他上前一步,没有看跪地的穆太傅,而是深深地看着姜玖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迷雾的力量: “姜玖璃”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带着戏谑的“殿下”或“夫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太傅所言,虽惊世骇俗,却……并非妄言。” 他微微抬手,指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这一路走来,你我所见还少吗?黎昭城内的纸醉金迷,与北境流离失所的饿殍;江南水患中贪官中饱私囊的嘴脸,与灾民眼中求生的渴望……这个王朝,从根子上已经烂了。太子暴戾,成王慕权,皇帝多疑,他们谁真正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转向她,桃花眼中不再是惯常的风流狡黠,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你说复仇之后不知路在何方,那为何不亲手开辟一条新路?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资格!你的智慧,你的坚韧,你对这片土地和百姓潜藏于心的怜悯,哪一点比不上那些蝇营狗苟?” 他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却又字字发自肺腑:“若你只想报仇,我斳琅玥拼却性命,也助你手刃仇敌。但然后呢?看着这天下继续崩坏,看着更多无辜之人重蹈我们曾经的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注入力量,做出了最后的叩问,声音低沉却重若千钧:“既然这江山已病入膏肓,为何不能由你,来做那个刮骨疗毒、重整乾坤之人?这万里江山,你若不要,还有谁配要?还有谁,能比你更值得这天下?” “轰——!” 李沐白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姜玖璃心中那层用于自我保护的、只专注于复仇的坚硬外壳。 她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无数画面飞速闪过——父皇太子哥哥教导她为君之道的殷切目光,母后温柔抚摸她发顶的温暖,皇兄谢浔谈及理想时眼中的星光,谢舅舅保护边疆的铁骨铮铮,斳丞相为国事操劳至深夜的消瘦背影,边月城头百姓的哭喊,朝城军民信赖的眼神,栾川郡三万流民的感激的泪水,南方水患重建家园后的欢声笑语…… 是啊,她的恨,源于自己所受的屈辱,至亲的惨死,忠良的蒙冤,但何尝不是源于对这黑暗世道的痛心?若只杀姜仲宸,凛萧溯风,太子或成王上位,这积重难返的朝局,这民不聊生的现状,就能改变吗?恐怕只会是另一场轮回!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的力量,仿佛从灵魂深处苏醒,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光辉的责任感! 她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清晰无比的目标感!那双凤眸之中,燃起了比星辰更璀璨、比烈火更炽热的光芒! “对,我的仇不仅仅是私仇,更是国仇!是这昏聩朝廷施加于所有忠良、所有百姓身上的不公之仇!” 她缓缓抬手,虚扶起跪地不起、老泪纵横的穆太傅,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沉稳与力量: “太傅,请起。” 她目光扫过激动万分的穆太傅,又落在眼中燃烧着期待与誓死追随光芒的李沐白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您二位今日之言,如暮鼓晨钟,惊醒了梦中人。” “以往,是姜玖璃狭隘了。只看得见一己之仇,一家之恨。” 她微微昂起头,仿佛有无形的冠冕正在加诸其上,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不再是那个隐于暗处的复仇者,而是隐隐有了睥睨天下、执掌乾坤的气度。 “这血海深仇,要报!但这糜烂的江山,更要重整!这受苦的百姓,更要拯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这龙椅上的人德不配位,既然这天下已无明主,那这帝位——我姜玖璃,便取了又如何?!” “殿下!”穆太傅激动得再次想要跪下,被姜玖璃牢牢扶住。 “公主!”李沐白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唇角勾起一抹倾国倾城的、志在必得的笑容,他深深一揖,“臣,斳琅玥,愿效死力,辅佐殿下,廓清寰宇,重开天地!” 姜玖璃看着他们,心中那股因找到终极目标而沸腾的热血,渐渐沉淀为冷静的谋划。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执笔的手稳定如磐石。 “目标已定,前路艰险,更需步步为营。”她眸中精光闪烁,“太傅,穆家暗中联络可信旧臣,便拜托您了。”她看向李沐白,“斳琅玥,你即刻返京,利用成王信任与工部职权,一方面继续搜集姜仲宸罪证,另一方面,设法在六部之中,尤其是户部,安插我们的人,摸清钱粮,并且助李洛薇成皇商。谢翎这边兵权已经徐徐图之了” “至于我……”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会以你的妹妹‘李玖儿’的身份重回黎昭。”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为亡魂申诉的复仇者,更是立志要颠覆旧朝、开创新世的潜龙!她的棋局,从朝堂争斗,骤然扩大到了天下舆图!一条布满荆棘却也通往至高荣耀的道路,在她脚下,清晰地展开了。 凤唳九霄,天下为任。这盘以江山为注的棋,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第105章 黎昭新府 黎昭城,天子脚下,权力中心。它的繁华之下,涌动着比江南水患、青鸾山雾更深的暗流。 李沐白以工部右侍郎的新贵身份,入住的是成王亲赐的、位于黎昭城黄金地段的一座轩敞府邸。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彰显着主人如今圣眷正浓,地位今非昔比。 府邸内外尚待修缮布置,工匠往来,物料堆积。李沐白却对此显得兴致缺缺,只将管家及一众新招的仆从唤至跟前。他一身月白常服,立于尚显空荡的前厅,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 “府中一切事务,无论巨细,皆听小姐安排。”他刻意顿了顿,让“小姐”二字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心中,“她性喜清静,院内多植翠竹,取其幽深雅致;她体质畏寒,各屋地龙务须烧得充足暖和,不可有半分懈怠;至于房中物件摆设,一应器具古玩,皆按她的心意布置,她若说好,便是好,她若不满,立刻更换。总之一句话,小姐之意,便是这府中圭臬,不得有误,可明白了?” “是,大人!谨遵大人之命!”下人们齐声应道,心中皆对这尚未蒙面的“小姐”升起了十二万分的好奇与敬畏。能让这位新贵大人如此毫无保留、近乎宠溺地交托全府,这位小姐定然是大人心尖上极重要的人。 姜玖璃以李家庶妹的身份入黎昭,李家上下都要仰仗李沐白,自是将身份在后面做的天衣无缝。待到姜玖璃踏足这座府邸时,李沐白亲自迎她入内,摒退左右,只余二人立于抄手游廊之下。他看着庭院中尚显杂乱的景象,对她温言道:“小玖,这府邸往后便是我们在黎昭的根基,也是你的家。一切布置,都按你的心意来便可,无需顾忌其他。” 他话语轻柔,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试探。 姜玖璃何等剔透之人,岂能不明白他这番举动下的深意?他将自己的喜好如此细致地宣告于众,是将她置于何等位置?是将这象征着他在黎昭立足根本的府邸,全然当作一份无声的馈赠,一个由她亲手勾勒的、属于他们共同的“家”的雏形。 她心中百感交集,有暖流涌动,亦有更深的思量。她没有推拒,也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扫过这陌生的亭台楼阁,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姜玖璃便真的接手了府邸的布置。她没有选择时下流行的富丽堂皇,也未刻意彰显李沐白新贵的身份。她只是凭着记忆深处那份几乎要被时光磨灭的地方,开始一点点地勾勒,一点点地复原。 她命人在主院遍植青翠欲滴的凤尾竹,清风拂过,沙沙作响,如同多年前斳府书房外的景致。 她将正堂的紫檀木座椅换成了款式更显古拙的黄花梨,那是斳相生前最爱的木料。 她亲自描画图样,让工匠打造了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镶嵌着螺钿的多宝阁,用来陈列那些看似普通却蕴含旧忆的物件。 她甚至精确地指定了书房窗棂的样式、廊下悬挂灯笼的纹路,以及小花园中那方青石鱼池的位置…… 李沐白忙于工部公务,并不常在场监工。但每当他回府,总能发现府中又添了几分熟悉的景象。起初是某个角落的布置让他恍惚,继而是一整个庭院的格局让他心惊。直到那一日,他踏入已然布置妥当的书房。 熟悉的青玉笔山,熟悉的紫檀木雕花大案,案上镇纸的样式,书架排列的角度,甚至窗边那盆绿意盎然的文竹……除了规模更为宏大,用料更为考究,这里的一切,几乎与记忆中父亲斳文渊在斳府的书房,别无二致! 他猛地顿住脚步,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处精心复原的细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温暖、震撼、还有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眼角的泪痣熠熠生辉,妖冶异常。 她懂他。 她不仅懂他隐藏在“李沐白”面具下的真实身份是斳琅玥,更懂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家”的刻骨眷恋与无法言说的痛楚。 她没有用言语安慰,却用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在这危机四伏的黎昭城,在这座由敌人赏赐的府邸里,为他,也为她自己,重建了一个精神的故园,一个属于“斳琅玥”和“姜玖璃”的隐秘栖息之地。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指尖抚过那冰凉光滑的桌面,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在此伏案疾书的温度。他抬起头,望向一直静立在门边,眸光沉静地望着他的姜玖璃。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李沐白喉头微哽,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沙哑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复杂情愫: “殿下如此费心,斳琅玥只能以身相许……。” 这哪里是费心,这分明是,将他那颗漂泊无依、浸满仇恨的心,轻轻地、稳稳地,接住并安放了下来。 姜玖璃听着他又说那样调笑的话语,眼中却有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与动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 “既是要按我的心意布置,自然要住得舒心。这样,很好。” 与此同时,镇北大将军府内,谢翎面对着满桌珍馐,却毫无食欲。手中的兵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自新春朝城得知姜玖璃真实身份,又被那复杂的情愫与君臣之礼所困,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可得知她与李沐白已抵达黎昭,就在那触手可及的城西李府,他心中压抑的思念便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是太子麾下大将,与成王一派“李沐白”乃至其“妹妹”过从甚密,必会引起无数猜忌目光。他不能去,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去。 “叫俞统领来。”他沉声朝暗处唤道。“是”。 “将军!”小黑敲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机灵模样。 谢翎沉默片刻,终究没能忍住,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今晚去……李府上走一趟,看看她……他们,一切可还安好。” 他终究没能直接说出那个“她”字,但紧握的拳和微红的耳根,却泄露了太多情绪。 小黑跟随他多年,岂能不知自家将军对老大的心思?他心中暗叹一声,恭敬领命:“是,将军!属下明白!” 小黑来到李府,自然是先见了李沐白,公式化地转达了谢翎关于“军务”的问候。李沐白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其来意,心中不免有些酸涩,却也只是笑了笑,示意他自去寻“小姐”。 在后院新辟的竹园里,小黑见到了正在石桌前凝神观看一幅黎昭城详细舆图的姜玖璃。 “老大!”小黑见到故人,难掩激动,声音都带着雀跃。 姜玖璃抬眸,见到是他,冷冽的眉眼柔和了些许:“小黑,你怎么来了?可是谢翎有事?” 小黑挠了挠头,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替自家将军不平的意味:“老大,您是不知道!将军他……他嘴上不说,可自从您来了黎昭,他是饭吃不下,觉睡不香,人都清减了些!他心里惦着您,又顾忌着身份不能亲自来,可难受了!属下看着都心疼!” 他这是存了心要撮合,话语里添油加醋,恨不得把谢翎说成相思入骨。 姜玖璃闻言,握着舆图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她岂会不知谢翎的心意?只是如今,她与他之间,隔着的已不仅仅是身份。这份情愫,只能暂且压下。 她没有接小黑的话茬,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睿智的弧度,仿佛早已成竹在胸。她伸出纤长如玉的食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小黑,回去告诉谢翎,”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心意,我已知晓。让他稍安勿躁。”她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圈,“也告诉他,黎昭城的风,很快就会变了。让他……握紧手中的兵权,稳住太子,静观其变。” 小黑看着她从容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心中那点替将军着急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大的敬畏所取代。他用力点头:“是!老大!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送走小黑,姜玖璃独自立于竹影之下,眸光深邃。李沐白悄然来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舆图,轻笑一声:“怎么?‘妹妹’,已经在为两位兄长,挑选合适的‘偶遇’地点了?” 姜玖璃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既然是回来了,总要让该看到的人,‘自然而然’地看到才是。太子暴戾,需满足他的需求;成王贪权,需喂养他的胃口。黎昭这场大戏,也该拉开帷幕了。” 她微微侧首,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冷静与野心。 “第一步,便从这黎昭城的‘偶遇’开始吧。让太子和成王都看看,李沐白这位新贵的‘妹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凤眸微眯,黎昭城的风云,似乎已在她这一眼之间,悄然流转。 第106章 却说相思 一个月的光景,于黎昭城而言,不过是几场春雨,数度朝暮。可于镇北大将军谢翎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几个春秋。 太子派他前往北境巡视边防,虽无战事,但军务繁杂,一来一回便是半月有余。这半月里,他人在边关,心却早已飞回了黎昭城。 眼前是苍茫的戈壁与肃立的军阵,脑海里翻来覆去却都是那道清冷绝尘的身影——她初到朝城时倔强的眼神,她舞剑时的飒爽英姿,她看他离去眼中的痛楚,还有……朝城分别时,他那句未能说完的话和她疏离的态度。 “是不是因我那日的话令她生气了?厌弃我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蚁,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边境的风沙似乎都带着她的气息,却又抓不住,摸不着,只余满心焦灼与思念。 终于得以返京,谢翎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回将军府。盔甲未卸,带着一身边关的冷冽与尘土,他大步踏入府门。却见前院异常热闹,侍从们忙碌地搬运着一些陌生的箱笼物件,像是在布置什么。 他心下疑惑,正欲唤人来问,目光一扫,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八!他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摆放几盆新到的翠竹。 “小八?”谢翎一怔,快步上前,“你怎会在此?” 陆八见到他,目光朝向屋内,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将军,您回来了。” 谢翎望向院内,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重锤击中!所有的疲惫与风尘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她来了!她就在他的府里!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她为何会来,也顾不上卸下这一身沉重的盔甲,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就如一阵疾风般直奔主院而去!沉重的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擂鼓般的心跳上。 还未踏入主院月洞门,一个清越熟悉、带着些许无奈笑意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小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冰翎不爱吃那个甜腻的千层糕。他刚风尘仆仆地回来,肠胃需要适应,先让他尝尝这个桂花定胜糕,清热解乏。这可是我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小冰翎”……这个久违的、带着亲昵与宠溺的称呼,如同最温柔的羽箭,瞬间射穿了谢翎所有的心防!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姜玖璃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前,手指着一碟糕点对小黑吩咐着。听到动静,她讶然回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翎眼中再无其他。他大步上前,在姜玖璃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伸出有力的双臂,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哐当——”沉重的头盔被他随手扔在一旁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温热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似寒梅、却又独属于她的气息,仿佛要将这半月来的思念与不安尽数吸入肺腑。盔甲冰冷坚硬,硌得她微微蹙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以及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如同最虔诚的忏悔: “对不起,阿九……对不起……” 小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促狭的笑意。他极其识趣地、悄无声息地伸手顺走了几块桌上那碟刚被姜玖璃点名要留给将军的桂花定胜糕,然后像泥鳅一样溜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一出房门,就看见陆八抱着手臂,一脸“我懂”的表情守在院中。小黑勾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兄弟,别进去了,里面情情爱爱的,咱俩喝酒去” 陆八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担忧又无奈的神色,低声道:“唉,将军要是再不快点动作,我这好妹妹,迟早要被李沐白那老狐狸给勾走魂儿!” “放心,这次将军下决心了!”小黑神秘地眨眨眼,晃了晃手中的糕点。 “走,边喝边聊,跟你说件大事”陆八神秘的跟小黑说。 两人勾肩搭背,拿着“顺”来的点心,嘻嘻哈哈地朝外院走去。 屋内,姜玖璃被谢翎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受到他通红的眼圈和极力隐忍的情绪。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保持距离,可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那处柔软终究是不忍。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挣扎,只是抬手,略显生疏地拍了拍他冰冷的铠甲后背,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小冰翎,你……真的清减了许多。是边关伙食不好,还是将军府的厨子不合胃口?” 她试图用轻松的话题缓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却没想到,谢翎抬起头,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痛楚,他哑声道: “太想你了。”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姜玖璃心尖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躲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谢翎,你还没用饭吧?先尝尝我带来的……” “殿下,”谢翎打断她,目光坚定如磐石,“这几月谢翎想通一件事” 姜玖璃心头一跳,预感到了什么。 “我要继续爱你……”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要将她彻底淹没的深邃眼眸中,避无可避。 “我会带着大哥那一份,我不想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阿九,我要和斳琅玥,公平竞争。” “你……你们……”姜玖璃一时语塞,一个斳琅玥的执着纠缠已然让她心烦意乱,如今谢翎又如此直接地表明心迹,这两个人,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对他们都有情,却不知哪种情更深,更不知该如何抉择,更怕伤了任何一人。她无措地咬着下唇,踌躇难言。 谢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抚过她柔软的唇瓣,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别咬。” 姜玖璃看着他与谢浔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心中那份对亡者的愧疚与对生者的情愫再次纠缠在一起,她诚实而艰难地说道:“谢翎,我不想骗你,我看着你总会想到谢浔……。就像刚刚,他也总会这样……。” “那就把我当成大哥。”谢翎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灼灼。 “你不是他!”姜玖璃摇头,语气带着急切,“你是谢翎,他是谢浔,你们都是唯一的,无可替代的!” 听到她这番话,谢翎心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欣慰与激动。她分得清!在她心里,他谢翎是独立的存在,并非仅仅是兄长的影子! “大哥若知道,一定也想看到我,能替他,更是替我自己,把你堂堂正正地娶回谢家。”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这一次,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不管你是阿九,还是姜玖璃,我谢翎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人。” 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坚实温度和有力的心跳,姜玖璃紧绷的心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无尽的迷茫与疲惫: “谢翎……斳琅玥……”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重活一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一步一算计,运筹帷幄,心中原本只装着冰冷的家仇国恨。可这么久以来,谢翎如沉稳包容的流水,默默守护,斳琅玥如炽热耀眼的阳光,执着相伴,他们都是照进她冰冷生命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头的坚冰。若说谢翎是让她安心停泊的港湾,那斳琅玥便是引她前行的明灯。这水与光交织的情网,她已深陷其中,又如何能清晰地分辨,哪一种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从谢翎怀中退出,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心绪,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疏离,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她抬眸看向他,正色道: “谢翎,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斳琅玥的,我也知晓。但眼下,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复仇,安国。黎昭城风云诡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实在容不下儿女情长的纠缠。”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其他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说吧。” 她不再看他复杂的眼神,转身走向桌边,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香茗,“先吃饭吧,边关辛苦,快尝尝我带的点心。” 谢翎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知道这已是她目前能给出的最大回应。他不再逼迫,顺从地走到桌边坐下。 谢翎这才想起问她:“对了,你今日怎么过来的?我这几天就想去看你,但,……。” 他话音刚落,就听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人刻意放重了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谢翎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只见月光下,假山旁,李沐白一身月白长袍,施施然转出身形,脸上挂着那抹惯有的、狐狸般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扶着身上的尘土,目光在谢翎和屋内的姜玖璃身上扫过,长身而立,语气酸得能拧出汁来: “夫人真是让为夫好找啊!夜里不在咱们李府陪着为夫红袖添香,却是跑到这将军府来,幽会你的小情郎?可真真是伤透了为夫的心呐!” 他话音刚落,谢翎脸色一沉,想也没想,“铮”地一声长剑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指李沐白! 姜玖璃在屋内听得清楚,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对着门外扬声道:“谢翎,这只不听话的小狐狸嘴欠得很,替我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李沐白见状,夸张地后退一步,嚷嚷道:“殿下!您可不能这么偏心啊!我说冰块,你来真的啊?我可不会武功!君子动口不动手!” 谢翎根本不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剑势如虹,直逼而去。李沐白看似狼狈地闪躲,步法却异常灵活,总能险险避开要害。 姜玖璃坐在屋内,听着外面传来的兵器破风声和李沐白故作夸张的叫声,品着杯中清茗,吃着盘中精致的江南糕点,看着窗外月光下那两个为她“争斗”的、当世最出色的男子身影,心中竟奇异地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心安。 这喧嚣打闹,这醋意横生,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是不是,如果当年她没有嫁入铄国,没有经历那场国破家亡的噩梦,这样稀疏平常却又温暖动人的日子,本应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呢?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第107章 李府夜宴 黎昭城的白日与黑夜,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朝堂之上,太子一系的镇北大将军谢翎与新晋的工部右侍郎李沐白,因着“派系不同”,时常针锋相对。 谢翎指责工部修缮边境城墙进度迟缓,耗费巨大;李沐白则反唇相讥,言说军费开支不明,需严加核查。两人在金銮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水火不容的模样,做足了给龙椅上的皇帝和满朝文武看。 然而,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两座分别代表着“太子党”与“成王党”新贵势力的府邸,其最深处的核心区域,却以一种绝密的方式悄然连通。 就在李沐白书房那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之后,隐藏着一道极其精巧的机关。轻轻转动特定位置的一尊貔貅镇纸,书架便会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可容两人并行的幽深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条宽敞干燥、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照明的密道,径直通往一墙之隔的镇北大将军府——谢翎书房内同样隐蔽的假山之下。 这便是姜玖璃的手笔。在她着手布置李府之时,便已未雨绸缪,暗中调用了最可靠的工匠,利用两府毗邻且都曾是前朝旧宅、地下结构复杂的特点,秘密挖掘了这条生命线与信息通道。 此刻,李府书房内,灯火通明。书架已然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姜玖璃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着黎昭城的详细舆图与各部官员的履历档案。她已换下白日里那身过于清冷的素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但眉宇间的睿智与决断丝毫不减。 李沐白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今日朝堂上,谢将军好大的威风,差点就要参我一本‘渎职’了。殿下摸摸,我这小心肝,现在还在扑通扑通跳。” 他说着,还故作姿态地朝姜玖璃贴近,用手拍了拍胸口。 谢翎坐在他对面,一身墨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他冷冷地瞥了李沐白一眼,一只手端着茶不经意隔开两人距离,声音沉稳:“若非做戏做足,如何取信于人?倒是李侍郎,你那‘据理力争’的样子,若非早知内情,连我都要信了你真是成王麾下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 “你!”李沐白被他噎了一下,桃花眼一瞪,随即又笑了,像只狡猾的狐狸,“彼此彼此,谢将军这‘莽夫’形象,也是深入人心啊。” 姜玖璃无奈地打断这两人习惯性的互相攻讦:“好了,说正事。”她指尖在舆图上黎昭城西区一片标注着众多府邸的位置点了点,“朝堂上的戏,你们继续演。但我们的触角,需要伸得更远,更隐秘。”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锐利:“下一步,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正式进入黎昭官家女眷的圈子。只有深入后宅,才能听到朝堂上听不到的秘密,掌握那些官员不为人知的癖好、软肋与关联。还要将承运商行做成皇商。” 李沐白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一闪:“此事易尔。我如今是朝中新贵,家中才貌双全、被妾室囚禁的妹妹终于可以跟随哥哥住在黎昭城,合情合理。洛薇以承姓在外做事,你顶着她的名别人不会有所怀疑,那苏正不是也没见过你的真容。过几日,我便以让你散心、结识朋友为由,广发请帖,在府中举办一场宴席也未常不可。” 谢翎沉吟片刻,补充道:“名单需仔细斟酌。既要涵盖太子、成王两派的核心官员家眷,也要有一些中立但位置关键的。我会让小黑设法弄到更详细的各府女眷性情、喜好资料。” 姜玖璃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弧度:“不错。我无需刻意张扬,也不必卖弄才艺,只需表现得体,稍露锋芒,自然会有人主动靠拢,也有人会按捺不住前来试探。”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要的,是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通过这些夫人小姐,掌握他们父兄、夫君的动态,了解各派系的脉络,并且通过那些夫人小姐将承运商行的名字打出去。” 她看向李沐白:“斳琅玥,宴会的筹备,你来操办,务必盛大,彰显李府实力,也让所有人看到你对这位‘妹妹’的重视。” 她又看向谢翎:“谢翎,京中防卫与各府动静,你多加留意,确保宴会期间,不会出现不可控的意外。” “明白。” “放心。” 暮春之夜,李府后院华灯初上,特意订制的“玖璃灯”如明珠错落,暖光莹莹,映照着精心打理的花木,恍若仙境。 当姜玖璃施施然步入后院花宴时,满园芳华仿佛瞬间失色。她并未穿着过于华丽的宫装,只一袭月白底绣淡紫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裙,料子却是在光下隐隐流动着水色光泽的“天水碧”,行动间如月华流淌,清雅绝伦。青丝绾成惊鸿髻,仅簪一支羊脂白玉并蒂莲步摇,耳垂同色玉钉,除此别无赘饰,却越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如九天玄女临凡。 李沐白见她这般装束,竟一时怔住,下意识攥紧了袖口,低声喟叹:“真不想叫旁人瞧见……” 李沐白立于前厅廊下,遥望后院方向,心中既期待又不舍。他书信江南旧部,联手李洛薇,几乎垄断了最上等的苏杭丝缎,延请顶尖绣娘以失传针法绣就别致纹样。更有金玉坊未市之新巧首饰、海外蕃邦之名贵香料所制香膏、荷包,并诸多前朝字画真迹充作摆设,可谓极尽巧思,奢而不俗。 流水席面设于曲径通幽之处,各色点心不仅味美,更雕琢成繁花式样,玲珑剔透,尤其那“冰璃糖珠”点缀其上,晶莹欲滴,引得众女眷啧啧称奇。 姜玖璃眸光流转,见成王姨母——鲁国公夫人与其爱女敏慧郡主在座,她宫宴曾见过数次。遂缓步上前,敛衽为礼,姿态优雅,仪态万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小女李玖儿,见过国公夫人,郡主殿下。夫人凤仪万千;郡主玉雪倾城,灵秀逼人。” 鲁国公夫人见她礼数周全,气度不凡,全无传闻中囚禁在家,商贾女的怯懦小家子气,眼中不由露出几分讶异与赞赏。敏慧郡主更是觉得这位姐姐好看又亲切。 席间,一位尚书千金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道:“妹妹这身衣裙的料子与纹样,当真别致,仿佛云霞流动,不知是黎昭哪家绣坊的手笔?竟从未见过。” 姜玖璃闻言,浅笑盈盈,从容应答:“家祖父在晏城云州经营些微末产业,家中设有一处‘云锦阁’,专司织造。不日便将在黎昭城开设分号,除却店中陈列,亦备有专人,可为各位夫人小姐上门量体裁衣,确保每位所着衣衫皆合身称意,且纹样独一无二,绝不与人雷同。” 言罢,示意侍立一旁的丫鬟,将早已备好的、以同样名贵料子制成的手帕分赠诸位女眷。 那丝帕触手温凉柔滑,刺绣精妙,顿时引来一片惊叹。姜玖璃又顺势让人呈上那些精巧首饰、异香扑鼻的香膏荷包等物,供众人赏玩。黎昭贵女向来追逐华美新奇,见此无不心动,席间气氛霎时活络起来。 姜玖璃观众人神色,谦逊道:“玖儿出身商贾,不比黎昭各位夫人小姐出身清贵,文采斐然。平生所好,不过钻研些妆饰怡情的小巧玩意儿,贻笑大方了。今日得见诸位,心中欢喜,只盼能交得几位知己。日后诸位若有所需,尽管来云锦阁,或是遣人来府上说一声亦可。妾身别无所长,唯能保证,所供之物,必是黎昭难得一见的上佳品质,些许新鲜意趣,博诸位一笑。” 她言语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更兼所呈之物确实稀罕精美,瞬间赢得了众多好感。 敏慧郡主年纪还小,小女儿心思,尝了一块那雕成牡丹式样、层叠不同口味、顶上还缀着能吃的糖制“冰璃糖珠”的点心,只觉甜而不腻,清雅非凡,比之宫中御膳更有巧思,不禁扯着姜玖璃的衣袖,娇声问道:“李姐姐,这点心如此精巧,可是你家铺子里做的?” 姜玖璃含笑点头,立刻吩咐丫鬟:“去将备好的那盒‘四时锦’点心取来,奉予郡主。” 又对郡主柔声道:“郡主喜欢,是玖儿的福气。这点心铺子也在筹备中,届时还请郡主多多捧场。” 敏慧郡主得了点心,又见她如此周到,不似黎昭权贵家小姐那般心机斗艳,心中大悦,亲亲热热地唤道:“李姐姐,你人真好!” 姜玖璃亦适时地命贴身侍女,将两个格外精致名贵的紫檀嵌螺钿首饰盒,悄然送至国公夫人与郡主案前。盒中所盛,乃是纹样最为独特珍稀的首饰、香气最为清远持久的香膏、以及绣工最为繁复的荷包,还未呈面的特别的玉钗首饰等物。 一时间,后院花宴之上,衣香鬓影,笑语嫣然。众女眷或品评衣料,或试戴首饰,或交流香道,话题皆围绕着云锦阁等西街即将开业带来的新鲜物事,对这位气度超然、出手阔绰又谦和有礼的李府小姐,印象好到了极处。姜玖璃周旋其间,言笑晏晏,已然在这黎昭城的贵女圈中,稳稳地踏出了第一步。看似不经意的闲谈与分享,实则已将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这帝都最繁华的深处。 第108章 西街六铺 自李府夜宴后,“李玖儿”之名与她那即将开设的、充满新奇物事的铺子,便成了黎昭城贵女圈中最引人热议的话题。姜玖璃趁热打铁,一封密信快马送至晏城。 李洛薇得信,依计行事,亲赴黎昭,以重金盘下了西街最繁华地段的六间相连铺面。此地商铺林立,竞争激烈,而这六间铺子原主,正是姜玖璃前世为公主时的一位手帕交——永宁侯夫人,其夫君现任光禄寺少卿。姜玖璃亲笔修书一封,字迹虽刻意变化,行文语气与信中暗藏的、唯有二人知晓的玉兰缠枝暗纹,却让永宁侯夫人见之泪盈于睫。她执信良久,叹道:“故人所托,岂敢推辞?” 竟欲分文不取。李洛薇谨记姜玖璃吩咐,执意奉上远超市价的重金,言明乃故人生前心意,夫人感其诚,方才收下,并言明若有难处,侯府定为后盾。 不过一月光阴,六间铺面修缮一新,相邻而立,气派非凡: 云锦阁:专司华服定制,苏绣、蜀锦琳琅满目,二楼设雅室量体裁衣。 玲珑轩:经营玉器首饰,设计新颖,雕工精湛,亦设雅间供贵客挑选。 芳泽斋:售卖胭脂水粉、海外香料,香气袭人,引人驻足。 百味堂:点心铺子,造型别致,口味独特,尤以百花宴点心闻名。 丰裕行:粮米油盐铺,货品精良,童叟无欺。 醉仙楼:三层酒楼,汇聚各地美酒香茗,内有茶艺表演,丝竹悦耳,三楼设雅座包厢,清幽非常。 此外,姜玖璃更请动老师神医樊闻,将其新收的得意小弟子安排在西街另设一隅,悬壶济世,名为 “济安堂”,虽不属六铺,却也为这片商圈添了份仁德之名。 开业当日,西街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姜玖璃亲至,并将李洛薇以“承家表妹”身份引荐给诸位早已等候多时的夫人小姐。李洛薇历经磨练专心研商,眉眼通透,言谈举止愈发沉稳干练,不过片刻,便从众女眷的攀谈笑语中,敏锐地捕捉到宫内各位娘娘的喜好与潜在需求。 云锦阁、玲珑轩、芳泽斋三家店铺,门庭若市,绫罗珠玉,香粉胭脂,引得贵女们流连忘返,银钱如流水般涌入,一日所获,竟远超预期。 是夜,李府设家宴庆贺。席间,李洛薇难掩激动,竟一把抱住身旁的姜玖璃,雀跃道:“姐姐!真是太厉害了!照这般光景,假以时日,咱们怕不是要成为这大黎首屈一指的富商了!”姜玖璃宠溺的拍着她后背鼓励着。 坐于旁边的李沐白和谢翎见状,几乎同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李沐白快先一步手中玉箸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起身,温言道:“洛薇。” 一面说着,一面已伸手轻轻将李洛薇从姜玖璃身上“剥”了下来,按回座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含着一丝不容置喙,“恭喜啊,我们李大商贾。” 陆八在一旁看得分明,忙打着哈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李洛薇碗中:“忙了一天定是饿了,快吃饭,吃饭!” 小黑埋头扒着饭,看着桌上的一切肩膀却微微耸动,显然是在偷笑。 姜玖璃端坐主位,唇边噙着一抹淡然笑意,对李洛薇的失态与李沐白的小动作皆不以为意。她尚未动筷,面前的小碟中却已堆满了佳肴——左边是谢翎默不作声夹来的清蒸鲈鱼,右边是李沐白笑意盈盈布下的胭脂鹅脯。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沉默斟茶,一个笑语劝食,这顿饭吃得倒是“忙乱”又热闹。 待席间稍静,姜玖璃方撂下银箸,缓声道:“今日不过初试锋芒,下一步,当图 ‘皇商’之名。” 谢翎闻言,放下茶壶,沉声接道:“如今宫内采办,多由内务府与几家旧商把持,其中以 ‘锦华堂’势力最深,与宫中多位总管关系匪浅。” 李沐白指尖轻敲桌面,桃花眼中精光一闪:“锦华堂背后,站着的是淑妃娘家。其货品虽全,却多以次充好,价格虚高。若我们能以更优的品质,更巧的式样,加之……更 ‘懂事’ 的价格。再者淑妃与贵妃向来不睦,而承运商行亦算是成王这边,只是怕成王想要分一杯羹” 姜玖璃颔首:“那就给他些好处。云锦阁的衣料,玲珑轩的首饰,芳泽斋的香粉,皆要精益求精,更要打听到各宫主位的喜好,投其所好。醉仙楼亦可作为结交权贵、探听消息之所。洛薇,”她看向李洛薇,“与各府女眷维系关系,探听宫内风向,此事你需多费心。” 李洛薇郑重点头:“姐姐放心,洛薇明白。” 夜色渐深,李府书房内灯火依旧。欢声笑语之下,一场以商业为表、实则指向宫廷更深处的谋略,已悄然铺开。 李洛薇郑重点头:“姐姐放心,洛薇明白。” 西街六铺的兴起,如同投入黎昭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其下暗涌的商机与权谋,正缓缓荡向那九重宫阙。 第109章 宫阙闻香 时值初夏,宫内戚贵妃所居的昭华殿内,冰鉴吐着丝丝凉气,却压不住殿中隐隐浮动的一缕清雅花香。戚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正见自己的妹妹鲁国公夫人与甥女敏慧郡主入宫请安。 眸光流转间,戚贵妃不由坐直了身子,凝目细看。但见鲁国公夫人今日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罗裙,行走间,裙摆上以特殊丝线绣成的缠枝莲纹竟随着光线角度流转出细碎的、如同星河般的光芒,与她发髻间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辉映生姿,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较之往日年轻精神了不少。 “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得很。”戚贵妃唇角含笑,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不等鲁国公夫人回答,一旁的敏慧郡主已雀跃着捧上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雕花食盒,献宝似的打开:“姨母快看!这是甥女刚从西街新开的‘百味斋’买来的‘四时锦’点心,黎昭城的夫人小姐们都说好呢!” 只见食盒内以洁白的宣瓷为底,衬着四块巧夺天工的点心: 其一,形若初绽粉荷,花瓣薄如蝉翼,层叠晕染,由粉及白,脉络清晰可见,中心一点嫩黄,仿佛能嗅到荷塘清风。 其二,是一朵雍容牡丹,以豆沙、山药等物雕琢,色泽饱满,层瓣舒展,几可乱真。 其三,是一朵雕刻通体莹润的“菊花”,半透明状,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内里有黄色流心,这是用了特殊的琼脂与水果肉制成。 其四,则是一块状若芙蓉的软糯点心,雪白表皮上点缀着糖渍桂花,看着便觉香甜可口。 一旁侍立的女官见状,忙上前依例取银箸各样尝了一小口,片刻后,眼中露出惊艳之色,回禀道:“娘娘,这点心做工精巧绝伦,且入口清新,甜而不腻,花香馥郁,口感层次丰富,确是难得。” 戚贵妃闻言,这才优雅地执起银箸,夹了女官切下的一小块荷花点心,轻启朱唇。点心甫一入口,竟真的如冰雪般消融,一股清冽的荷花香气瞬间充盈口鼻,随即,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蜜香缓缓渗出,淡雅清甜,回味悠长,毫无寻常点心的甜腻之感。她又尝了那冰菊花与芙蓉糕,果真各有妙处,或清爽,或软糯,滋味皆非凡品。 “这点心,确实别致。比御膳房那些翻来覆去的花样,多了几分灵巧心思,口味也独特清甜,百吃不腻。”戚贵妃放下银箸,接过宫婢递上的香茗漱口,方问道,“敏慧,这家百味斋,是何人产业?之前竟未听闻。” 鲁国公夫人见贵妃喜欢,心中暗喜,忙接过话头,在绣墩上坐下,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百味斋,连同西街那几家新开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的云锦阁、玲珑轩、芳泽斋,都是一家的产业,背后是晏城云州的‘承运商行’。这商行嘛,说起来,还是成王殿下新近提拔的那位工部右侍郎李沐白李大人祖父家的产业。” 她顿了顿,觑着贵妃神色,继续道:“这位李侍郎,妾身瞧着,真是公子无双,年轻有为。他那胞妹李玖儿,更是生得绝色,气度不凡,瞧着便是个伶俐人儿。”她叹了口气,似有无奈,“不像我家这个皮猴儿,”她指了指正吃得开心的敏慧,“整日里只知嬉戏玩闹,性子又跳脱娇纵,妾身瞧着,将来母仪天下是指望不上了,不如寻个像李侍郎这般上进的年轻才俊,安稳度日便是福气。” 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妾身瞧着,那李玖儿品貌出众,若是能纳入成王府为侧妃,也是他们李家几世修来的福分。妾身听闻,父亲前日说起,皇上近来正为与铄国互市的商队人选发愁,既要可靠,又需有雄厚财力支撑。若能借此机会,将这‘承运商行’推为皇商,一来可解陛下之忧,二来嘛……”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能压一压淑妃娘家那头的气焰,剪剪她的羽翼,看她还如何仗着那‘锦华堂’张狂。” 戚贵妃捻着手中的帕子,心中盘算,嘴上勾起笑意。成王年已二十有六,府中仅有一位正妃正是她兄长家的嫡女,其心思昭然若揭。这李家又非世族,却财力雄厚,成为侧妃再合适不过,即无娘家撑腰,其兄长李沐白又得成王看重,若再得皇商之名……确是一步好棋。 母女二人正说笑间,殿外太监高声唱喏:“成王殿下驾到——” 敏慧郡主忙放下点心,起身行礼。 成王姜成钰一身亲王常服,大步走入殿内,向贵妃行礼问安。戚贵妃笑道:“钰儿来得正好,快尝尝敏慧带来的新鲜点心,黎昭城如今最时兴的。” 成王目光扫过那食盒中精致的点心,倒是起了几分兴趣,尝了一块那“菊花”,清凉滑腻的口感让他微微颔首:“母妃,这点心确实别致,口味清新,不似寻常甜物腻人。” 鲁国公夫人见状,忙将方才与贵妃所言,关于承运商行、李沐白兄妹,以及提议举荐皇商之事,又向成王细细说了一遍。 成王听着,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李沐白的能力他已见识,若其母家商行真如此得力,又能借此打击淑妃一党,为自己增长财力,与太子对势,倒是一举多得。他沉吟片刻,道:“舅母所言,确有道理。李家……或可一用。” 第110章 青萍之末 几日後,鲁国公夫人便安排了一场城郊踏青游园会,由敏慧郡主出面,邀了数位相熟的贵女,其中自然包括了“李玖儿”。 春色正好,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姜玖璃穿着一身淡雅的水绿色衣裙,立于一树玉兰下,清风拂过,衣袂飘飘,仿佛画中仙子。 敏慧郡主提着海棠红罗裙跑来,亲昵地挽住姜玖璃的玉臂,娇声道:“李姐姐,敏慧有个不情之请。昨日在百味斋购得的糕点着实精妙,回宫后与姨母说了半日。正巧成王兄得闲,听闻点心之妙,特要亲往西街采买,好让姨母也尝个新鲜。” 姜玖璃心下了然,敏慧郡主乃戚贵妃外甥女,成王姜成钰的表妹。 她面上不显,只循礼朝远处尚未走近的身影盈盈一拜,声若清泉击玉:“蒙郡主、王爷垂青,实乃百味斋之幸。”抬眸时浅笑温婉,“既王爷与郡主有雅兴,不若由玖儿做东,邀诸位姐妹同往西街一游?云锦阁新到了江南流光锦,玲珑轩新制了嵌宝步摇,芳泽斋的海外香露更是清奇,正好请郡主与众姐妹品鉴。” 敏慧与周遭贵女闻言皆喜形于色,个个眸绽异彩,连连称善,小女儿家爱美猎奇的心思展露无遗。 恰此时马蹄声近,但见侍卫簇拥下,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的成王姜成钰踏鞍而下。他目光掠过那群嬉笑贵女,却如被月华吸引般,倏地定在玉兰树下那道倩影上。 但见那女子身着水绿罗裙,亭亭而立,肌映流霞,眉染春山,唇缀樱珠。静立花树下,竟将满园芳菲都比得俗了三分。 待敏慧引见后,这“李玖儿”面对亲王之尊,既无寻常女子的羞怯,亦无谄媚之态。她落落大方地行礼,仪态完美,然那双秋水明眸中,除却应有的恭敬,竟藏着与年龄家世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 成王心下微动,虚抬手腕温言道:“姑娘不必多礼。”目光在她绝丽容颜上停留片刻,终未寻得那缕熟悉之感,遂笑道:“早闻姑娘家商行兴盛,今日得见,方知姑娘风姿更胜传言。昨日慧敏将这百味斋点心夸得天花乱坠,连母妃都生了好奇。本王特来选些新鲜式样,全了这丫头的孝心。” 姜玖璃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波澜——眼前人既是血脉相连的堂兄,亦是宫变疑云中的得利者。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澄澈:“王爷谬赞。得您青眼已是商行福分。王爷对家兄知遇之恩,玖儿感念在心。莫说些许点心,但凡商行力所能及,定当竭诚以报。” 成王见她言辞得体,暗赞李沐白才干出众,其妹更是慧质兰心。余光扫见其他贵女或含羞偷觑,或目露渴慕,唯这李玖儿目光清明,愈显殊异。 他心下决意愈坚,含笑吩咐:“且送诸位小姐登车,同往西街。”声虽温和,自带天家威仪。 待众女眷登车毕,姜玖璃与敏慧同乘。马车徐行,敏慧按捺不住凑近耳语:“李姐姐觉得我成王兄如何?可当得龙章凤姿四字?” 姜玖璃心念电转,联系成王亲临西街之举,顿悟这位七王兄所图恐非区区点心,而是日渐壮大的承运商行与她这个“东家”。 她浅笑莞尔,声若幽兰:“成王殿下天家贵胄,自是凤表龙姿。这般皎皎明月,令黎昭女儿倾心仰慕也是常理。”语锋微转,添了三分疏离,“然玖儿出身商贾,唯存景仰之心,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念。” 此言既全了天家颜面,又明示身份悬殊。 马车微微摇晃,姜玖璃的目光投向窗外,黎昭城的繁华街景在眼前掠过,而她心中,对即将到来的西街之行,以及与成王之间不可避免的更深接触,已然有了清晰的盘算。 云锦阁已至,敏慧领着贵女们被眼前琳琅满目的珠翠,衣服早已迷了眼,姜玖璃站在前面吩咐里面的绣娘老板小厮好好招待,店里一看大东家都亲自来了,更是好茶,点心赶紧招待,不敢有一刻怠慢,安排好贵女,转身就见成王正在直直的打量着她,她的穿着首饰一向都是洛薇给她准备搭配的,都是些黎昭买不到的样式,洛薇在女儿装扮这方面她都忍不住夸赞。 她回看过去落落大方伸手道:“请,成王殿下移步二楼雅间。” 成王跟随清丽的身影移步到二楼,两人坐罢,姜玖璃为他倒了一杯雨前龙井,成王盯着她漏出的那节晧腕,不禁心神荡漾。心里赞叹这李玖儿真是美,又妩媚又清丽,如火焰又如冰晶。这两种特质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却不违和。当今也许只有自己那短命的皇妹当年名及大黎的九公主能比吧! 她抬眸,目光坦然地对上成王,“王爷,心系社稷,举荐兄长治理南方水患,解万民于倒悬,真正令人敬佩。” 成王闻言,心中受用,笑道:“你兄长确是干才,水患平息,他居功至伟。听说灾后重建,安抚流民,承运商行也捐了不小银钱。” 姜玖璃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讨意味:“天灾无情,百姓何辜。玖儿虽为女子,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听闻灾后户部筹措款项艰难,玖儿便想着,承运商行既有些许盈余,便捐出五十万两白银,交由户部,用于南方灾民安置与堤防加固,略尽绵薄之力。” 五十万两!饶是成王见多识广,也被这数额惊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姜玖璃,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巨大宝藏的灼热。若得此女,便等于得了这泼天的财富,对他争夺大位,无疑是如虎添翼! “姑娘心怀天下,巾帼不让须眉,本王佩服!”成王赞道,随即又似感慨,“只是这天下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亦非些许银钱可彻底根治。需得大刀阔斧,革除旧弊,方能令社稷焕然一新。” 姜玖璃捕捉到他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试探着问:“哦?不知王爷认为,当如何革除旧弊?” 成王负手而立,望向远方,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欲:“自然需有雄才大略之主,执掌乾坤,肃清寰宇。扫除一切掣肘,集中权柄,方能令行禁止,富国强兵。至于百姓……待大局稳定,自然能享太平。” 他言语间,已将万民视作成就霸业的工具与筹码。 姜玖璃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她这位七王兄,慕权爱利,野心勃勃,在他眼中,江山社稷不过是满足他权力欲望的棋盘,黎民百姓只是棋盘上任他摆布的子粒。他与太子,本质上并无不同,甚至更为冷酷。 她面上依旧带着浅淡得体的微笑,附和道:“王爷高见。” 心中那片原本因血缘而存有的、微小的试探之火,已然彻底熄灭。 临走姜玖璃更是奉上两份大礼:“殿下,请莫嫌店里物品粗鄙,这两份都是当下最时兴的饰品,用的也是最好的料子制的,黄色这一份献给贵妃娘娘,红色这一份献给王妃。” 成王却愈发觉得此女特别,不仅容貌绝世,谈吐见识更是不凡,与那些只知吟风弄月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他看着她在阳光下清丽绝伦的侧脸,那双沉静的眼眸,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却终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他只当是美人皆有其相似之处,心中更多了的,是志在必得的决心。 当即让侍从拿来一盘金锭,姜玖璃也不推辞大方收下。 此次踏青,成王对“李玖儿”一见钟情,更深陷于她背后所代表的巨大财富与助力。而他不知道的是,这番交谈,已让姜玖璃彻底看清了他的本质,也更加坚定了她那条更为艰难,却也更为彻底的——自立之路。凤眸微敛,棋局之上,又落一子。 第111章 皇商北行 成王驾临西街六铺之事,经李洛薇巧手散播,不出半日便传遍黎昭。坊间皆言成王为博贵妃欢心,于云锦阁、玲珑轩一掷千金,更闻宫闱贵人所用之物多出自此间。一时间,西街车马盈门,冠盖云集,每日前来采买定制之权贵络绎不绝,六铺名声日隆,隐有冠绝京华之势。 夜色阑珊,李府密室之内,烛影摇红。姜玖璃屏退左右,将日间成王之举细细道来,末了轻蹙蛾眉:“观成王今日言行,其意恐非仅在商利,更欲将承运商行纳为己用,乃至……对我亦存觊觎之心。” 话音未落,李沐白手中茶盏“咔”地轻响,桃花眼中笑意尽敛,寒芒乍现:“他敢!” 谢翎虽未言语,然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已然泛白,周身气息骤冷如冰,眸中杀意凛然。 姜玖璃见二人如此,心下微暖,摆手道:“稍安。此事虽险,却也未必不是契机。若一味推拒,反惹猜忌。倒不如借此良机,谋一光明正大入宫之途。” 她眸光一转,望向李沐白,“斳相藏于东宫匾额之物,乃关键证供,必须尽早取回。” 李沐白沉吟片刻,抚掌道:“殿下所言极是。近日探得,姜仲宸正为遣使铄国互市之事烦忧。淑妃娘家把持旧例,贪墨成风,陛下早有不满。不如由我明日朝堂之上,主动举荐承运商行担此重任。我听说商行早年便于铄国设有分号,熟知其货殖往来,渠道通畅,此乃他处不及之优势。” 姜玖璃闻言,眸中精光一闪:“此计可行!若是能得此皇商之名,不仅可以顺势入宫,更可借出使之机,亲自往铄国一趟!” 她语声渐沉,一丝刻骨恨意难以抑制地漫上心头,“当年随我远嫁的灵溪、碧落两位侍女,还有顾嬷嬷,不知是否尚在人间……更重要的,是那凛萧溯风!”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与我那‘好皇叔’之间,定然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翎与李沐白皆知她心中痛楚。当年她远嫁铄国,那铄国太子凛萧溯风初在大黎时百般求娶,圆房当日夜里便去了其他妾室那里,之后更是广纳姬妾,肆意折辱,分明是存心要给她这位大黎公主难堪。 谢翎尤记得兄长谢浔看到密信后目眦欲裂,誓言他日必踏平铄国,风光迎回他的公主。以姜玖璃之刚烈,在那等虎狼之地受尽屈辱,最后凛萧溯风竟以亲人与一城百姓相要挟,她被逼得自刎边月城外……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谢翎与李沐白默然,一左一右,同时伸出温热有力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微凉颤抖的手背。这一次,姜玖璃没有拒绝。 她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却绽出一抹冰凌般坚定冷冽的笑:“所有欠我的,无论江山,还是血债,我都要一一讨回!” 翌日朝堂,庄严肃穆。 李沐白出班奏道:“陛下近日为铄国互市之事忧心,臣举荐‘承运商行’担此重任。其货资雄厚,信誉卓着,或可解陛下之忧。” 太子闻言,立刻出立反驳:“父皇,两国易市,事关国体,向来由内务府指定锦华堂协同办理。骤然交由一新晋商行,恐有不妥,易生事端。” 此时,礼部新任郎中穆云璋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容禀。据臣所知,承运商行与铄国交道已有十载之久。其祖承老爷子便是以贩运铄国奇珍起家。且短短数月,承运商行名号已响彻大黎,其经营之力,可见一斑。” 端坐龙椅的姜仲宸果然生出兴趣,倾身问道:“哦?这商行背后,系何人主理?” 李沐白即刻躬身,恭敬回禀:“启奏陛下,正是臣的外祖家业。外祖父膝下唯有过继而来的承洛薇一孙女,如今商行日常,多由舍妹李玖儿与表妹承洛薇协同几位老成管事共同打理。” “竟是两位女子?”姜仲宸略显讶异,随即抚须微哂,“倒是有几分本事。” 成王听到“李玖儿”三字,眼前顿时浮现昨日那抹清丽绝俗的身影,心下一热。随即出列添言:“父皇明鉴,那李玖儿儿臣昨日恰有一面之缘。此女谈吐不凡,眼光独到,其铺中所售之物件件精巧别致。父皇若得闲暇,不妨去母妃宫中尝尝百味斋的点心,便知儿臣所言非虚。” 姜仲宸见成王也如此说,又想起淑妃娘家近年愈发贪婪,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确需打压其气焰。再思及确已多日未见戚贵妃,心下不由一软,遂拍板定论:“既如此,此次与铄国互市之事,便交由承运商行主办。若办得漂亮,自有封赏;倘若差池,”他目光扫向李沐白,“李爱卿,便休怪朕不讲情面了。” 李沐白深深一揖:“臣,领旨谢恩。” 承运商行被钦点为皇商之讯,如春风野火,瞬间传遍大黎商界。各地商行纷纷携重礼奔赴黎昭,盼能依附这新晋皇商,分一杯羹。李洛薇于其中甄选货真价实、信誉良好者,订立长远之约,借此铄国之行,更为承运商行织就了一张遍布全国的商脉网络。 不日,满载大黎丝绸、瓷器、茶叶等物的四十辆马车,浩浩荡荡,驶向铄国。 谢翎虑及路途险阻,更防太子在路上设下埋伏,遂向太子进言:“殿下,此次互市之功,断不可让成王独揽。不若由臣亲自率精锐护送,一则可保货物万全,二则可暗中监视,若成王与铄国有往来,或从中有什么交易,臣亦可伺机而动,不致令殿下被动。” 太子深以为然,成王借此差事已得父皇青睐,连戚贵妃都重获圣宠,岂能让他专美于前?即刻向姜仲宸举荐谢翎担任护卫统领。 第112章 铄宫献礼 边关古道,黄沙漫漫。成王见谢翎仅着常服,率一队精干侍卫(实为谢家军精锐)随行,心知太子自是不欲他独揽功劳,这长途漫漫,若是安排点什么障碍,自是出不了大黎,冷笑一声,索性让李沐白也一并跟上。 于是,李洛薇与姜玖璃皆作男子装扮,李沐白、谢翎亦是常服简从,由陆八、阿哲亲自护卫车驾,一行人风尘仆仆。 车队驶出大黎边关,景象便陡然一变。南国的温润湿润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地特有的苍茫与开阔。天穹显得愈发高远,呈现出一种清冽的湛蓝,云絮疏朗,日光虽烈,却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朗照千里的明澈。朔风自广袤的原野上呼啸而来,带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掠过车帘,已能感到丝丝侵骨的凉意。 越往北行,地貌愈发平坦辽阔,时见成群的牛羊如云朵般散落在枯黄与嫩绿交织的草甸上,牧人骑着矮健的骏马,挥动着长鞭,歌声苍凉辽远,随风飘荡。与大黎境内精耕细作的阡陌田园、小桥流水相比,此地风光更显粗犷豪迈,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沿途城镇的建筑亦与大黎迥异。少见飞檐翘角、粉墙黛瓦的雅致,多是巨石垒砌的屋舍,墙体厚实,窗棂窄小,以抵御冬日酷寒。屋顶多为平顶或缓坡。市集之上,已是春夏交接,往来行人还是多着长袖衣衫,色彩浓烈,以深褐、靛蓝、赭红为主。男子多结发,腰间,女子则饰以彩石银铃,行动间环佩叮当,笑声爽朗,较之大黎闺秀的含蓄婉约,别有一番奔放热情。空气中弥漫着奶制品特有的醇厚膻香,以及牛羊肉食炙烤后的焦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带着辛辣气的香料味道,构成铄国独有的市井气息。 如此行经十数日,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显现出铄国皇城——冉京的巍峨轮廓。那是一座矗立在苍茫天地间的巨城,城墙皆以巨大的青灰色岩石砌成,高耸入云,望楼林立,旌旗招展,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雄浑,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冰冷而强悍的威压。 铄国的礼部、户部官员早已在驿馆等候。姜玖璃使了个眼色,李洛薇即刻会意,命侍从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初次交涉,不过寒暄铄国风物,赞其接待周到。待人散去,姜玖璃方对李洛薇低语:“他们如此殷勤,非为重商,是因上好的货殖难至民间。最精者一二进贡宫内,余下佳品则被这两部官员以低价强购,所剩的才与本地商户交易,其中利薄,可想而知。” 她又唤来小黑,密令其探查两事:一为铄国皇宫近况;二为寻找当年陪嫁侍女灵溪、碧落与嬷嬷的下落。 不多时,小黑匆匆返回,气息未定。姜玖璃亲手递上清茶,急问:“小黑,可有收获?” 小黑灌下一口茶,忙道:“老大,铄国皇宫消息封锁极严。只打听到,那凛萧溯风登基后,竟是铄国历代少有的勤政之君,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如今兵强马壮,民生富庶。还听说……他至今未立皇后,后宫仅有两妃,亦甚少临幸。” 姜玖璃闻言,拳头骤然握紧,指甲几乎掐入肉中。他竟成了人人称颂的明君?! “姐姐,难道他是因为你才……”李洛薇迟疑道。 “因为我?”姜玖璃嗤笑,眼中尽是冰寒,“他娶我,不过是为折辱大黎!” 往事如潮,汹涌扑来。洞房花烛夜的羞辱,刚圆完房他便宿于他处;东宫之中无尽的冷遇与难堪;乃至在庆贺铁骊大捷的宴席上,逼她身着铄服,为将士起舞助兴!她的婢女朝露被其宠妃害死,他捏着她的下巴强灌烈酒,在宫人面前肆意凌辱,更将她锁入东宫密室,铁链加身……他对大黎恨意滔天,她的六皇兄、谢家舅舅、谢浔,皆间接死于他手!桩桩件件,刻骨铭心,恨意如毒焰灼烧五脏。 李沐白见她神色惨然,气息不稳,轻轻按住她微颤的肩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小玖,往日之痛,我与谢翎皆感同身受。此番前来,非为沉湎旧恨,而是为夺回你失去的一切。” 谢翎目光如铁,字字千钧:“大哥之仇,殿下之辱,谢家军血债,终有一日,必以血偿!” 姜玖璃闭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眼时,已复清明冷冽。 翌日,铄国礼部官员引皇商使者入宫献礼。姜玖璃与李沐白、谢翎随行,阿哲、陆八则护卫李洛薇与铄国商户周旋,小黑继续暗中查探。 再入铄国皇宫,殿宇依旧,威严肃穆。姜玖璃随着引路宦官,一步步踏入那熟悉得令人窒息的金銮殿。龙椅之上,端坐的正是凛萧溯风,昔年太子,今日铄国皇帝。 她立于殿中,竟一时忘了行礼,目光直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更添几分帝王的深沉与威压。 一旁礼部尚书见她竟不下跪,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低声提醒。姜玖璃这才恍然,即刻垂首,刻意压粗嗓音道:“外臣初见陛下天颜,威仪赫赫,一时震撼失仪,望陛下恕罪。” 说着便欲行大礼。 凛萧溯风本未在意,年年皆有皇商献礼,无非是些奇珍异宝,早已倦怠。忽闻此声,虽刻意粗嘎,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他不由抬眸,目光落在那低垂着头的身影上,待看清其面容时,竟猛地一怔!截然不同的相貌,为何那眉眼神情,那骨子里的气韵,竟如此……相似?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旋即察觉失态,复又坐下,以手扶额,掩去眸中惊涛,轻笑一声,语带玩味: “免礼。告诉朕,为何作男子装扮?” 姜玖璃心头一凛,未料他眼力如此毒辣,当场揭穿。她索性也不再伪装,抬起头,目光冷冷与之相对,毫无惧色。 殿内官员见状,无不骇然,冷汗涔涔。这位皇帝勤政归勤政,手段之酷烈他们心知肚明,平日里稍有不慎便是雷霆之怒,拖出去问斩。这大黎商人竟敢如此无礼,怕是难以活着出殿了! “回陛下,”姜玖璃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因我大黎皆传,铄国皇帝昔为太子时,便以喜爱美人闻名。外臣恐容颜惹祸,故扮作男装,以求稳妥。”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落针可闻。众臣皆屏息凝神,伏地不敢稍动,心道此女胆大包天,竟敢直揭陛下旧事,怕是顷刻间便要血溅五步! 不料,凛萧溯风闻言,先是扶额,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喜爱美人?故而你是怕朕看上你?” 他笑声渐止,目光却如鹰隼般牢牢锁住她,兴趣盎然,“有趣的紧。” 姜玖璃被他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忙依规矩奉上国礼——一块硕大无朋、通体剔透的极品美玉。 “好!此物朕甚喜。”凛萧溯风收回目光,恢复帝王威仪,“来人,看赏。” 待退出大殿,谢翎与李沐白急迎上前,见她面色紧绷,面无血色,扶着她登上马车,感觉她手心里的冷意,谢翎赶紧驾车远离那令人窒息的宫墙,姜玖璃紧绷的神经方才松弛,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压抑到极致的低语: “我方才……真想杀了他。” 李沐白轻轻拥她入怀,手轻扶着她后背给她无声的力量。 第113章 铄宫遗恨 夜色如墨,泼洒在铄国皇宫的琉璃瓦上。姜玖璃一身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魅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层层殿宇。她对这里的路径熟悉得很。 她的目标明确——当年身为太子妃时居住的“璃心殿”。那里,可能还有她昔日最贴身的丫鬟,碧落,灵溪和嬷嬷。她必须确定她们还在不在。 璃心殿外守卫并不森严,甚至透着一丝异样的冷清。姜玖璃心想这里定然成了冷宫吧!手下毫不迟疑寻了个死角,如狸猫般翻入院内。 殿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她以为此处早已空置,心下微松,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而,预想中的空荡并未出现,一股浓烈而危险的酒气混杂着男性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双铁箍般的手臂便从身后猛地将她禁锢,后背撞上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姜玖璃心脏骤缩,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入鼻是挥之不去的酒味,那味道霸道而熟悉,勾起了她心底最深沉的噩梦。她猛地抬头,借着一丝从窗棂透入的惨淡月光,看清了殿内的景象——然后,她彻底愣住了。 殿内,没有多余的摆设,墙壁上,梁柱间,甚至穹顶之下,挂满了一幅幅画像。墨迹丹青,勾勒的全是同一个女子——是她,姜玖璃! 有她在黎国皇宫开心地与婢女们荡秋千的,裙裾飞扬,笑靥如花;有她被冰冷的链铐绑住,屈辱地蜷缩在角落,眼神倔强却难掩破碎;有她在铄宫南院亲手种植菜蔬,额角带着晶莹汗珠的;还有她女扮男装,混入谷神节人群,眉眼间带着狡黠与好奇的…… 每一笔,每一划,都细致入微,仿佛作画之人将每一帧记忆都刻入了骨髓。这哪里是宫殿,分明是一座用执念筑成的囚笼!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凛萧溯风,这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为何要收集她如此多的画像?这些过往的羞辱。 死了也不放过她吗? “阿璃……” 一声低沉而模糊的喃喃自耳后响起,粗重的气息划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酒后的沙哑与难以言喻的缱绻,却让她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 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反应,姜玖璃腰间的软剑“银蛇”瞬间出鞘,冰冷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逼身后之人要害!她身形如电,向后猛撞,试图挣脱禁锢,同时剑招连绵而出,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 身后之人,正是铄国新帝凛萧溯风。他显然醉得不轻,脚步虚浮,眼神迷离,然而那深入骨髓的武艺却并未完全丧失。面对姜玖璃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并未硬接,只是凭借精妙的身法一次次闪避。两人的打斗在满殿画像中进行,诡异的是,尽管剑光森寒,气势惊人,却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易碎物品。那些画像,姜玖璃要砍碎这些耻辱,凛萧溯风凌厉的用腿踢开剑锋,空气里静得只剩下姜玖璃剑锋破空的轻啸,以及两人压抑的喘息。 姜玖璃越打越是心惊,越是心寒。她这些年苦练技艺,自认剑术已成,足可复仇。可此刻,在这个醉醺醺的男人面前,她的杀招却如同稚童舞剑,被他轻易看穿、避开。他每一次格挡,每一次侧身,都精准地落在她力道最弱之处,仿佛对她的剑路了如指掌! 愤怒与难堪交织着旧日的伤痛,灼烧着她的理智。她银牙紧咬,剑势愈发狠厉,直取对方心脉! 凛萧溯风醉眼朦胧,视线牢牢锁在她蒙着黑布的脸庞以上——那灿如星子的眼神,与记忆中那张日夜折磨他的容颜完美重合。他神情一阵恍惚,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姜玖璃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个巧劲挣脱了他的钳制,同时足尖一点,踢起地上不被打掉的银蛇,左手接住,反手便直逼凛萧溯风咽喉!剑尖森冷,映着她决绝的眼神。 “你,是谁?”凛萧溯风仿佛感觉不到咽喉处的致命威胁,他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醉后的癫狂与痛苦。 姜玖璃冰冷一笑,反讥道:“我是来索你命的人。” “你怎么可能是她……不是,她死了……她已经死了……”他忽然捂住额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绝望和自嘲,在空荡的殿宇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姜玖璃不想再听这疯言疯语,此刻正是杀他的绝佳时机!她手腕用力,剑尖便要往前送去—— “陛下,妾听到殿里有声音,您睡了吗?” 殿外,突然传来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 这个声音……姜玖璃的动作猛地一滞!是碧落!她绝不会听错!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声音如同江南烟雨般柔美的女子! 就这片刻的晃神,凛萧溯风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开半步,脱离了剑尖的锁定。 他看着她,眼中的迷醉与痛苦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仿佛淬了寒冰。“知道我怎么对待刺客吗?”他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威压,随手拿起旁边桌案上的一只白玉茶盏,五指收拢,“咔嚓”一声,那茶盏竟被他生生捏成碎片!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了侍卫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有刺客!保护陛下!” 姜玖璃心知不能再留,恨恨地瞪了凛萧溯风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如一道轻烟般从窗口翻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不许进来!”殿内,传来凛萧溯风一声暴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无事,只是一只调皮的猫儿而已。” 门外的骚动瞬间平息。“是。”侍卫们恭敬应声,渐次退去。 姜玖璃心中怦怦直跳,不敢停留,凭着记忆朝着皇宫最偏僻的南院方向掠去。南院,那里曾是她在这冰冷铄宫中唯一的慰藉。当年,她不愿卷入后宫争斗,又吃不惯铄国的饭菜,便带着贴身的嬷嬷、灵溪,碧落和朝露,将这片荒芜的院子开垦出来,种上了蔬菜瓜果,还有几株苹果树和梅花树。那时虽辛苦,却也有几分田园乐趣。 然而,当她悄无声息地落入南院,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头一涩。昔日的菜畦早已荒芜,杂草丛生,只有那几株果树还在夜风中顽强地伸展着枝桠,比记忆中高大粗壮了许多,更反衬出满院的凄凉。 正当她睹物伤情之际,南角那间低矮的小屋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提着微弱灯笼的女人。那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衣着朴素,面容染上了岁月的风霜,一副寻常妇人样貌。 但姜玖璃绝不会认错! 那妇人,正是她昔日的贴身侍女灵溪!灵溪闻言警惕地朝姜玖璃的方向望来,低喝:“谁?!” “灵溪儿……”她几乎脱口而出。姜玖璃扯下蒙面黑布,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月光洒在她脸上,灵溪听到这般叫她名字的人,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哆嗦着,手中的灯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是公……公主?”灵溪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 “对不起,我……来晚了……”姜玖璃愧涩的喃喃道。 灵溪猛地扑上前,抓住姜玖璃的手臂,触手是温热的实体,不是幻觉!“是……您吗?您没死?我不是在做梦?”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姜玖璃刚想给她讲,屋内的老嬷嬷听到动静,也颤巍巍地走了出来。“灵溪,怎么了?是谁……” “嬷嬷……是公主……是咱们的公主回来了” 当她借着月光看过去,看清姜玖璃的面容,圈着眼泪,摆了摆手“灵溪,莫欺老奴老眼昏花,公主的容貌我闭着眼都能摸出……这女子跟咱们公主可差远了。” “嬷嬷,是小玖,您在祈愿殿从小照顾的小玖回来接您了。” 邓嬷嬷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老泪纵横,“公主……是老奴的公主啊……” 三人急忙进屋,关上房门。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当年。灵溪和嬷嬷紧紧拉着姜玖璃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般,泣不成声。 良久,情绪稍定,姜玖璃才讲起她后来是怎样重生为乞儿,一步步走到今天,灵溪和嬷嬷听了大黎竟然改朝换代都惊叹不已,深深的心疼自己的公主,又见公主如今的姿容,为其重获新生感到高兴。 “定然是咱们公主的善良感动上天,让您这一世好好活着”灵溪双手合十向天还礼。 姜玖璃又问道碧落在哪? 灵溪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愤恨与鄙夷:“公主!您别提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您……您‘去’后不久,她便被那狼心狗肺的凛萧溯风纳为妃嫔,就住在您曾经的璃心殿!只因她那眉眼间,有几分与您相似!” 嬷嬷也抹着泪道:“那凛萧溯风,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对外宣称碧落思慕故主,特许她居住璃心殿以作怀念。呸!不过是找个替身,慰藉他那见不得人的心思罢!” 灵溪续道:“我和嬷嬷知道您……去了之后,恨透了凛萧溯风,可恨我杀不了他,又回不去大黎,索性就搬来了这南院。眼不见为净!那凛萧溯风倒也未苛待,一直按宫例发放物品银钱,但我们宁愿守着公主您留下的这点回忆,老死在这异国他乡,也绝不去沾那两人的边!” 姜玖璃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灵溪和嬷嬷忠心的感动与酸楚,又有对碧落选择的复杂难言。 她用力回握她们枯瘦的手,声音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你们。我要带你们走,回大黎去!” 第114章 金蝉脱壳 铄国驿站内,烛火摇曳。 姜玖璃将夜探皇宫、偶遇凛萧溯风以及找到灵溪嬷嬷的经过,详细告知了李沐白与谢翎。省略了满殿画像与凛萧溯风那些诡异的言行,只说了该如何救灵溪和嬷嬷,事在紧迫。 “凛萧溯风已然起疑,必须尽快将灵溪和嬷嬷救出。”姜玖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但皇宫守卫森严,尤其是经过昨夜,想必会更加警惕。强攻绝不可行。” 李沐白沉吟片刻,折扇轻敲掌心,泪痣更加耀眼:“既然不能强攻,便需智取。假死脱身,乃上策。” 谢翎目光锐利,接口道:“嬷嬷年事已高,突发恶疾,暴毙而亡,合情合理。铄国宫规,外邦宫人病故,尤其是可能染了疫症的,需尽快移送出宫处理,以防蔓延。” 姜玖璃眼中一亮:“不错!嬷嬷‘病故’,灵溪作为唯一亲近之人,请求护送嬷嬷遗体返乡安葬,合乎情理。碧落……。” 计划既定,李沐白立刻找到机会买通宫人,将一种能令人陷入龟息假死状态的药物被秘密送入南院,交到灵溪手中。同时,关于南院前太子妃的老嬷嬷染上怪病,咳血不止的消息,也开始在宫中底层悄悄流传。 两日后。 灵溪身着素服,跪在铄宫负责杂役宫人的管事处,泪如雨下,呈上太医院开具的“痨病”诊断书,请求准许她送嬷嬷遗体离开铄国,归葬故里。 消息很快传到了碧落耳中。她匆匆赶到南院,却被宫人拦在院外,言说此病易染,容妃娘娘金尊玉贵,不宜入内。 碧落站在荒凉的南院外,看着里面隐约的白色帷幔,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她转身便去求见了凛萧溯风。 御书房内,凛萧溯风听完碧落的请求,指节轻轻敲打着龙案,眼神深邃莫测。“你想去送那老嬷嬷一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陛下。”碧落跪伏在地,声音哀婉,“嬷嬷毕竟曾是妾与……公主身边旧人,如今客死异乡,灵溪一人孤苦,妾于心不忍,想送她们出最后一道宫门,也算全了昔日主仆之情。” 凛萧溯风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嘲。“准了。”他倒要看看,这接连的“巧合”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猫腻。那只“调皮的猫儿”,是否真的与这老妪之死有关。 翌日清晨,一辆简陋的板车覆盖着白布,被灵溪一人费力地拉着,缓缓行向铄宫最后一道围墙——武正门。碧落的轿辇早已停在门口,她屏退了左右侍卫宫女,独自一人站在风中,等待着。 灵溪拉着车,面无表情地经过轿辇,并未停留。 “灵溪。”碧落开口叫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灵溪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真的想好要回大黎吗?”她颤颤的问道。 灵溪避开头,并不想见她,冰冷的回答:“当然。” 碧落快步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灵溪手中,低声道:“这些你拿着,路上用度,回去后也好安身立命。” 灵溪看着那锦囊,眼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疏离。她将锦囊推回碧落手中,后退一步,仿佛避开什么污秽之物,语气斩钉截铁:“不必了。容妃娘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这铄宫之物,奴婢嫌脏。” 碧落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 灵溪看着她,字字如刀:“你我三人自幼陪在公主身边,公主待我们,何曾有过主仆之别?视若姊妹,同食同寝。后来公主云游,救了朝露,我们四人一起来到这虎狼之邦。公主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我都清楚!朝露为了公主,甘愿赴死,全了忠义!我灵溪本该在公主罹难那日,随公主而去!奈何天意弄人,我即杀不了凛萧溯风,又杀不了我自己,苟活至今,每日每夜都在煎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如今,我终于能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与这铄国,与你——碧落,生死不复相见!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碧落一眼,拉起板车,步伐坚定地朝着武正门那扇缓缓开启的侧门走去。而门外,公主正在接应,她的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碧落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灵溪毫不留恋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幼时与公主、灵溪一同玩耍嬉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样明媚,那样温暖,与眼前这冰冷孤寂的现实形成了残酷的对比。眼角,一滴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 碧落恍惚抬眼,只见眼前女子一身黎国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姿,容貌年轻倾城,尤其是那双眉眼……碧落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锤击中! “公主……?”她脱口而出,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努力看清眼前人,“不……你是何人?宫中并未见过你,你穿着大黎的衣服,你为何在此?” 然而,那女子却静静地看着她,轻声应道:“碧落,好久不见。”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碧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人,那张脸分明陌生,但那声音,那眼神……与记忆深处那个她以为早已逝去的身影完美重叠!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瞬间充血的眼眶。 姜玖璃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对,我来接灵溪和嬷嬷回大黎。走之前,我必须要问你一句,”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你是自愿留在铄国,留在凛萧溯风身边的,对吗?” 碧落迎着她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她攥紧了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愧疚油然而生,是她,对不起公主。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却异常清晰:“是。” 姜玖璃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熄灭了。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好,碧落。但我得让你知道,凛萧溯风,我与他之仇不共戴天。” 说完,她决然转身,便要离开。 “公主!”碧落猛地喊出声,带着哭腔,“您……恨我吗?” 姜玖璃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有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不,不恨你。人各有志,你有权利选择你自己的路。碧落,我祝你所愿皆所得。”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如惊鸿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墙之外。 所愿皆所得…… 碧落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抱着那个被灵溪拒绝的包囊,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成雨落下,打湿了华贵的宫装,也打湿了这冰冷彻骨的异国宫墙。 第115章 丽影失心 武正门外,接应顺利。嬷嬷闻了姜玖璃手上的药清醒过来,被扶着下了板车,板车塞入一具尸体,一名与灵溪同样装束的男子拉着继续前行。 邓嬷嬷与灵溪一同被迅速安置进一辆早已准备好的、看似普通的马车里。姜玖璃与谢翎、李沐白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任何耽搁,一行人马立刻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按照预先商定的计划,由陆八、阿哲带领部分谢家军,护送着李洛薇公主和商队马车,大张旗鼓地走官道,吸引可能存在的视线。而姜玖璃等人,则带着灵溪和嬷嬷,轻装简从,选择了一条更为隐秘快捷的小路,力求以最快速度返回大黎边境。 马车经过特殊改造,减震且轻便,由两匹骏马牵引。谢翎亲自驾车,技术精湛,马车在并不平坦的小路上依旧保持高速。姜玖璃与李沐白则一左一右,骑马护卫在侧。 车内,灵溪紧紧握着嬷嬷的手,两人心情激动又忐忑。嬷嬷经过假死和颠簸,神色有些萎靡,但眼神却充满了希冀。 灵溪不时探出头,望向马背上姜玖璃挺拔的背影,既感安心,又涌起深深担忧。 公主为了她们,再次涉险…… 姜玖璃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凛萧溯风不是蠢人,昨夜的交手,嬷嬷的“恰巧”病故,灵溪突然要求回大黎……这一切串联起来,他绝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离开铄京不过半日,后方远处尘土飞扬,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由远及近,迅速迫来!那旗帜上张扬的“凛”字,以及骑兵坐下清一色的黑色骏马——铁骊军,凛萧溯风麾下最精锐的轻骑! “他们追来了!”李沐白沉声道,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谢翎眼神一厉,猛地一甩马鞭,驾着马车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去。“坐稳了!” 姜玖璃回头望去,只见追兵队伍最前方,那一抹玄色龙纹骑装的身影如此醒目,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感受到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姜玖璃心念电转,猛地一夹马腹,靠近马车,对里面的谢翎疾声道:“谢翎!若是被追上,你们先走,不要管我!”她的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凛萧溯风的目标是我!我要你向我保证,安全送她们回到大黎!这是命令!” 谢翎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声音沉重如山。 “不可!公主!”灵溪从车窗探出大半身子,风声呼啸,吹乱了她的发丝,“不要管我们!您快走!” “灵溪!”姜玖璃转头看她,目光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凛萧溯风的目标是要我……跟你们无关!你们给我平安回到大黎!我向你们保证,定不会再死一次的!” 说完,她看向另一侧的李沐白:“李沐白,你随谢翎他们一起……” “小玖,”李沐白打断她,笑容妖冶却也坚定,他策马靠近,与她并辔而行,“我陪你。” 姜玖璃心中涌过一股暖流,不再多言。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铁骊军不愧是精锐,速度极快,距离在不断拉近。凛萧溯风一马当先,眼中只有前方那个纵马疾驰的纤细身影。那种熟悉的感觉,熟悉的骑马姿势,那深入骨髓的印记,绝不会错!他必须留下她,必须问清楚!无数个日夜的悔恨、愤怒、思念与不甘,在此刻化作了疯狂的追逐。 眼看距离已进入弓箭射程,凛萧溯风甚至已经抬手,准备下令—— 突然,斜刺里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猛地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横亘在追兵队伍之前!驾车的内侍吓得面无人色,死死勒住缰绳! “嘶聿聿——”马匹受惊,扬蹄嘶鸣。 凛萧溯风不得不猛地一拉缰绳,铁骊军阵型出现瞬间的混乱。 只见马车帘子掀开,碧落踉跄着下车,直接跪倒在凛萧溯风的马前,挡住了去路。她发髻微乱,脸色苍白如纸,仰头望着马上的帝王,泪水涟涟,声音凄切:“陛下!她不是公主!……她不是……公主早已经在……在边月城外死了啊!公主生前……生前有托于她的家人,要带灵溪和嬷嬷回故土安葬……求陛下,成全公主这最后一点遗愿吧!让逝者安息!” 她说着,情绪激动之下,竟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和凛萧溯风坐骑的马蹄。 凛萧溯风瞳孔微缩,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也未看那摊血迹,只冰冷地指着后面跟上来的侍女侍卫,厉声道:“送容妃回宫!立刻!” 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起几乎虚脱的碧落。 就这么一耽搁,凛萧溯风再抬头望去,姜玖璃一行人的身影已经变成了远处几个模糊的小黑点,迅速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混账!”凛萧溯风狠狠一鞭抽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爆鸣。他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被扶上马车、面如金纸的碧落,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更深的疑虑。 他摇摇的望向远方消失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几乎要毁天灭地的风暴。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几乎能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那一丝气息。 昨夜璃心殿的“猫儿”,那熟悉的身手,那即便蒙着面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带着无尽恨意的眼睛……几乎让他确认了那就是她!她没有死!她回来找他复仇了。正当他兴奋的以为是这样的时候,她却只带着她的人离开了。 而此刻,碧落却跪在他马前,以那般凄惨的模样,口口声声说着“她不是公主”,“公主已经死了”,用旧日的情分和触目惊心的鲜血,硬生生在他与她之间,再次划下了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不是她……”凛萧溯风低声重复着碧落的话,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偏执的弧度,眼中粹满了寒冰与疯狂,“呵……不是她?” 巨大的失落感与更加强烈的占有欲、探究欲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得不到答案,无法确认,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暴躁欲狂。 “陛下……”副将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下一步行动。 凛萧溯风猛地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追,已经来不及了。那条小路通往边境,一旦进入大黎地界,再想用强,便是两国交锋。 但,这绝不代表结束。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的狂怒与不甘都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决心。那是一种属于帝王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封锁边境沿线所有关隘,严查出入境人员,尤其是女子,但凡有丝毫可疑,立刻扣下!还有回大黎的皇商都扣下一一检查……再放行。” “加派暗探潜入大黎,”他继续吩咐,目光锐利如鹰,“给朕查!查清楚最近大黎是否有身份特殊的女子出现,尤其是与黎国皇室、或者与……谢家有关联的!任何蛛丝马迹,立刻汇报!” “还有,”他的视线再次扫过碧落马车离开的方向,眼神阴鸷,“给朕盯紧容妃。她今日所言所行,朕要知道前因后果。她与宫外,可有联系?” “是!陛下!”副将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凛萧溯风独自策马,立于原地,远眺着南方——大黎的方向。山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和墨发,更添几分孤绝与肃杀。 “姜玖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碎,又仿佛带着某种刻骨铭心的缱绻,“无论你是不是她……无论你躲到哪里……”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疯狂。 “朕一定会找到你。” “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逃掉。” 第116章 倦影温情 车马不敢有片刻停顿,沿着小黑早已探明的、紧贴山崖峭壁的隐秘小路,昼夜兼程。马蹄踏碎晨露,车轮碾过月色,整整两天两夜,众人神经紧绷,体力几近透支,终于抵达了大黎边境,边月城的临城——沧城。 当沧城那熟悉的、带着黎国特有徽记的城墙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谢翎、姜玖璃、李沐白三人,即便是武功高强如谢翎,内力深厚如姜玖璃,此刻也已是强弩之末,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马车内的灵溪和邓嬷嬷虽能稍作休息,但邓嬷嬷年事已高,这般颠簸疾驰,也让她憔悴不堪,下车时几乎站立不稳。 早已接到穆云璋密令的礼部官员已在城外驿站接应。谢翎与李沐白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邓嬷嬷扶下马车,安置进驿站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房间,早有伶俐的婢女上前伺候。 刚安顿好邓嬷嬷,一直强撑着的李沐白忽然身子一晃,脸色煞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刚养好旧疾,毫无武功根基,这两日两夜骑马奔驰,风餐露宿,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此刻心神一松,那积压的疲惫与不适瞬间爆发,竟直接晕死过去。 “小狐狸!”姜玖璃惊呼,抢步上前。 谢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李沐白下滑的身体,触手只觉他浑身冰凉,气息微弱,眉头紧紧锁住。谢翎二话不说,将李沐白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另一间厢房。 姜玖璃心焦欲随,礼部派来的侍卫却匆匆来报:“大人,刚得到消息,铄国通往大黎的所有城门关隘已全部封锁,严查出入!” 果然!凛萧溯风的动作快得惊人!姜玖璃心头一沉,但此刻她已无暇细想,只强撑着对同样疲惫不堪、面露惶恐的灵溪温声道:“灵溪,别怕,我们已经回到大黎了。你先去休息,这里很安全。” 灵溪看着姜玖璃毫无血色的脸,心疼不已,还想说什么,却被姜玖璃坚定的眼神阻止,只得顺从地点点头,由婢女引着去休息。 姜玖璃快步走向李沐白的房间。谢翎正将李沐白轻轻放在床榻上,动作间是与他冷峻外表不符的细致。 “他怎么样?”姜玖璃急问,伸手便去搭李沐白的脉搏。 谢翎退开一步,让她方便诊脉,沉声道:“力竭晕厥。” 姜玖璃凝神细诊,眉头越蹙越紧。她怕他体内复发沉疴之兆,迅速写下一张药方,命人速去煎药。 谢翎让她先回去房间休息,自己则留下照顾李沐白。 这一睡,便是昏天暗地的一天一夜。姜玖璃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筋骨如同散架后又重新拼接起来。她第一时间先去探望邓嬷嬷。 邓嬷嬷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由灵溪喂着汤药。见姜玖璃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姜玖璃快步上前按住。 “嬷嬷快躺好。”姜玖璃坐在床边,仔细为邓嬷嬷把脉,又查看了她的气色,这才稍稍安心,“气血亏虚得厉害,需得好生调养。”她亲自去抓了几副滋补温养的药材,吩咐婢女仔细煎煮。 邓嬷嬷拉着姜玖璃的手,老泪纵横:“公主……老奴有生之年能再见到您,便是立刻闭眼,也能安心入黄泉了。您切莫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在此逗留涉险……您先到安全的地方去,老奴……老奴和灵溪可以慢慢去找您……” 灵溪在一旁亦是含泪点头:“是啊公主,您先走,不用管我们。” 姜玖璃心中酸涩无比,用力回握她们的手,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嬷嬷,灵溪,你们说什么傻话?我现在的家,就是你们。若是连最后的家人都丢了,我一个人,就算到了所谓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意义?” 她看着她们,目光清澈而温暖:“以后在大黎,不要再叫我公主了。叫我‘小玖’就好。现在的姜玖璃……已经不是九公主了。” 邓嬷嬷和灵溪知她处境艰难,身份敏感,流着泪点头应下,改口唤道:“小姐。” 安抚好嬷嬷和灵溪,姜玖璃又去看望李沐白。见他还在昏睡,不觉担心。 见小厮已将药煎好,她亲自接过来端到床边,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吹温,准备喂给昏迷中的李沐白。 就在这时,谢翎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想要接过药碗。 姜玖璃一愣,抬头看他。 谢翎面色如常,只淡淡道:“我来。” 恰在此时,李沐白悠悠转醒,恰好看到这一幕。他虚弱地眨了眨眼,看清是姜玖璃端着药碗,而谢翎正要接手,立刻蹙起眉头,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道:“小玖……我要你喂。”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翎,故意道,“谢翎这个小冰块,我怕他把药都冻结了,喝下去更冷……” 姜玖璃被他这无赖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却见谢翎眸光一闪,出手如电,瞬间点了李沐白身上某处穴道。李沐白顿时浑身一僵,口不能言,只有一双桃花眼还能转动,满是控诉地瞪着谢翎。 谢翎面无表情地接过姜玖璃手中的药碗,一手扶起李沐白,一手稳稳地将药碗凑到他唇边,干脆利落地将汤药灌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拖泥带水。 “咳咳……”被解穴后的李沐白呛得咳嗽连连,指着谢翎,“你……你这个……” “好了,”姜玖璃忍住笑意,上前打圆场,重新为李沐白诊脉,确认药力已开始运行,才稍稍放心,“都什么时候了还闹。斳琅玥,你好好休息,不许再逞强。” 她又看向谢翎,见他眼下亦有青影,轻声道:“小冰翎,你也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谢翎深深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疲惫却眼神坚定,知她放心不下,终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却并未走远,只在门外廊下抱剑而立,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姜玖璃陪着李沐白坐了一会,看门上的人影就知谢翎没走,她拉开门,有点心疼道“谢翎,你去休息,放心,有什么事我就喊你。” 谢翎这才点头到隔壁。 姜玖璃守着李沐白睡了一下午,李沐白起来看到床边的姜玖璃他眼中立刻漾起笑意,刚要开口,就见谢翎端着新的汤药走了进来。 李沐白立刻苦了脸,眼巴巴地望着姜玖璃。 姜玖璃失笑,接过谢翎手中的药碗:“我来吧。” 谢翎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姜玖璃细心地将药吹凉,一勺勺喂给李沐白。李沐白一边喝药,一边得意地朝谢翎飞了个眼神。谢翎面无表情,只当未见。 几人在沧城驿站休整了几日,待体力稍复,便启程前往预定的汇合点——朝城。姜玖璃早已与陆八约定,他们护送李洛薇和商队至朝城汇合,再一同返回黎昭。 行了半日,朝城在望。城门外,早已得到消息的李川率领一队亲兵翘首以盼。见到谢翎和姜玖璃的身影,李川那粗犷的脸上顿时绽开豪迈的笑容,大步迎上。 “将军!老大!你们可算回来了!”李川声音洪亮,带着由衷的喜悦。 回到李川在朝城的府邸,姜玖璃环顾四周,不见女主人身影,不禁问道:“李川,嫂夫人呢?” 向来豪爽如铁塔般的李川,此刻竟露出几分罕见的羞涩,搓着手,憨笑道:“老大……夫人她,已有四个月身孕了。本想着写信告诉你,但又想着你此行凶险,是做大事的,怎能因这点小事再让你分心冒险来朝城……我就想着,等娃儿生下来,再叫你们回来喝满月酒!” 姜玖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绽放出连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李川结实的臂膀:“好!好!,此乃天大的好事!待侄儿出生,必须摆上十天酒席,不醉不归!” 众人都为之高兴。在朝城等待李洛薇商队的日子里,正好让灵溪和邓嬷嬷好生休养。 邓嬷嬷得知李川自幼失怙,缺少母爱,心下怜惜,便不顾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亲自拿起针线,为那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起小衣、帽子、鞋子来。她那手出自大黎宫廷的绝顶绣工,做出的衣物精致无比,针脚细密,图案吉祥,看得李川这个粗豪汉子眼眶发热。 姜玖璃拿起一件绣着瑞兽麒麟的红色小袄,对李川笑道:“李川,你可是有福了。邓嬷嬷可是当年大黎宫内的第一绣娘,连龙袍都曾参与绣制。” 李川闻言,更是感动不已,看着邓嬷嬷慈祥的面容,忽然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抱拳道:“嬷嬷!李川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您若不嫌弃,李川愿认您做干娘,为您养老送终!” 邓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将军快快请起,老奴怎敢当此大礼,怎配有这般福气……” 姜玖璃却笑着扶住邓嬷嬷,温声道:“嬷嬷,这是大好事一桩。李川一片赤诚,您就应了吧,也全了他一份孝心。” 在李川和姜玖璃的恳切目光下,邓嬷嬷终是泪眼婆娑地应了下来。李川的夫人亦是温婉纯朴,恭敬地给邓嬷嬷奉上“干娘茶”,一家人其乐融融。 姜玖璃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同时也思忖着,自己前路艰险,危机四伏,邓嬷嬷年事已高,实在不宜再跟着自己奔波冒险。而灵溪……黎昭皇宫认识她们的人太多,留在朝城反而是最安全的。 她将自己的想法与李川说了,李川拍着胸脯保证:“老大放心!干娘和灵溪姐姐就交给我,定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邓嬷嬷也知自己跟着是累赘,含泪答应留下。灵溪却异常执着,跪在姜玖璃面前:“小姐!灵溪不怕危险,求您让灵溪跟着您吧!灵溪只在府内照顾您饮食起居,若您不应,灵溪就长跪不起。” 看着她倔强而忠诚的眼神,姜玖璃心中叹息,最终点了点头:“好,那你便跟着我。只是要记住,万事小心。” 第117章 碧落遗书 在朝城等了五日,终于收到了李洛薇商队的消息。李川担心铄兵刁难,克扣队伍,不让出关,便亲自点了五万谢家军精锐,浩浩荡荡开赴边境关口,以迎接大黎皇商归国的名义,亲自接应。 边境线上,黑压压的谢家军军容整肃,杀气凛然。铄国守军见这阵势,心中忌惮,不敢贸然阻拦,只得眼睁睁看着大黎商队顺利通关。 陆八和小黑见到李川,兴奋地冲上去,勾肩搭背,兄弟情谊溢于言表。 陆八赶紧介绍:“这位是朝城守城李将军。”李洛薇赶紧热情的点头,嘴上说着“久仰久仰。” “这位是承运商行主家李洛薇”陆八看向李洛薇,李川怔目“承运商行背后竟是这么年轻的主家,” “哪里,都是我的小玖姐姐在后谋划,我只是她的小学徒。”李洛薇谦虚道。 小黑偷偷给李川使了个眼色,朝着李洛薇的方向努了努嘴。李川是何等人物,一看李洛薇看陆八那眼神,以及陆八那不经意流露的维护姿态,心中立刻明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热情地上前迎接李洛薇和整个商队入城。 回到李川府邸,李洛薇见到姜玖璃,立刻扑上来拉住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起路上的经历:“姐姐,你们走后那天,铄国皇帝突然派兵把驿站围了,说是要检查我们是否带了违禁之物回国。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自然什么也没找到。之后便派人日夜盯着我们!”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小得意:“不过我假装没事人一样,每天带着人出去东市买珠宝,西市收皮货,南街尝美食,北坊看杂耍,十足十一副贪玩享乐的皇商派头。那些盯梢的跟了两天,见我们确实只是游玩采购,渐渐也就松懈了。我们这才找到机会脱身,所以耽误了几天才到朝城。” 姜玖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洛薇越来越有胆色和谋略了。” 李洛薇被夸得心花怒放,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递给姜玖璃,神色也郑重了些:“姐姐,这是我们在驿站时,一个铄国宫女偷偷塞给我的,说一定要交给‘九公主’。我一听便知与姐姐有关,又能准确找到驿站,必是姐姐相识之人,便冒险收下了。” 姜玖璃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公主亲启”四个字,笔迹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是碧落。 她拿着信,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略显潦草,似乎书写之人心绪极度不宁,甚至……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公主殿下亲启: 婢女碧落,罪该万死,临死之言,望公主垂怜一阅。 九年前,闻公主于边月城外自刎殉国,碧落心如刀绞,恨意滔天。恨那铄国太子凛萧溯风!自他求娶公主至铄,何曾让公主有过一日欢颜?公主乃大黎明珠,沧海月华,岂容他在铄国肆意折辱,最终……客死异乡?碧落不甘,誓要为公主报仇。 于是,趁太子殿下那些时日酗酒沉沦,碧落穿上公主旧时衣衫,模仿公主仪态,于月下起舞……被他错认,得以近身,本想伺机行刺……奈何碧落无能,被他制住。太子殿下酒醒,知是错认,并未杀我,反而将我封为容妃,赐居璃心殿偏殿。而公主您的主殿,太子殿下却从不允任何人踏足,连我也不行。 后来我才知,他那后宫形同虚设,且散之日我才知诸多妃嫔,竟从未得他临幸。铄宫人人皆道我独得圣宠,只有我自己知道,太子殿下来璃心殿,不过是到您休憩的殿内,沉溺于他自己的回忆。我永远只能站在殿外,看着他一人独坐空殿,对着满墙画像,或痴痴凝望,或喃喃自语,一遍遍唤着您的名字…… 他登基为帝,四年不立后。我明白了,陛下那皇后的位置,从来只为一人虚悬,那便是您。 公主……碧落没用。仇未报,心却陷进去了。沉溺在陛下对您那偏执、疯狂、求而不得的所谓‘深情’里,无法自拔。我杀不了他,替您报不了仇,碧落……对不起您。 那日武正门外,再见公主风采,知您安好,碧落……死亦瞑目。 若有来生,求公主原谅碧落今日之懦弱与背弃。碧落仍想为奴为婢,伺候公主,一生一世。 罪婢 碧落 绝笔” 信,从姜玖璃指间滑落,飘然坠地。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封的心湖。信中字句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底。 凛萧溯风……爱她? 满殿画像?虚悬后位?月下痴念? 姜玖璃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感动,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冰寒。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在他将她如同金丝雀般囚禁折辱,践踏她所有尊严与骄傲时;在他以她为质,胁迫谢舅舅、谢浔表哥和六哥踏入必死陷阱时;在他冷眼看着十万谢家军血染黄沙,尸骨无存时;……那份所谓的“爱”,就已经腐烂发臭,变成了世上最可笑、最可悲的东西! 如果这就是他的爱,那他的爱,何其可怕!何其自私!何其令人作呕! 这迟来的、扭曲的“深情”,抹不平血海深仇,消弭不了刻骨恨意,只会让她觉得更加荒谬,更加坚定复仇的决心! 她弯腰,拾起那封信,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感动,而是因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恨怒。 她将信递给一直担忧地望着她的灵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灵溪,这是碧落,带她回大黎,好生安葬。” 灵溪接过信,脸上亦是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重重点头:“是,小姐。” 不久后,休整完毕的皇商队伍,带着从铄国交易而来的巨额银钱与琳琅货物,浩浩荡荡,启程返回黎昭城。车轮滚滚,旌旗招展,队伍蜿蜒如长龙,彰显着此次易商的圆满成功。 然而,端坐车内的姜玖璃知道,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所有一切,催促着她,必须更快,更强,更狠地,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第118章 宴席机锋 车队浩浩荡荡驶入黎昭城,引得百姓纷纷侧目。此次北行铄国易商,满载而归的消息早已传开,承运商行的旗号一时间风头无两。 姜玖璃回到李府,将灵溪妥善安顿,嘱咐她深居简出。李洛薇则忙着清点从铄国带回的各类商品,将其分门别类,该入库的入库,该上架的上架,忙得不亦乐乎。李沐白则带着皇商队伍的账册和凭证,前往户部交差。 户部大堂内,当李沐白将此次易商所得巨额税银上缴,并呈上礼单,将一些铄国特有的珍稀宝物用以打点各部官员时,整个户部都为之震动。 白花花的银钱充盈国库,皇上闻奏后亦是龙颜大悦,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盛赞“李玖儿”与“承洛薇”两位女子“智勇双全,竟将我大黎诸多男儿都比了下去”,对主导此事的李沐白更是大加赞赏。 很快,圣旨下达:李沐白由工部郎中调任户部右侍郎。明面上看似平级调动,但朝中众人都清楚,工部劳心劳力却难见油水,户部却是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实权肥缺,此调任无疑是重用与嘉奖。谢翎因护卫有功,亦得了金银赏赐,其背后的成王与太子一派,也因此事在皇上面前得了好脸色。 皇上心情颇佳,饶有兴致地问李沐白:“李爱卿,为何不见那两位立下大功的姑娘上殿领赏?朕倒想见见是何等奇女子。” 李沐白早已备好说辞,闻言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恳切:“回陛下,臣妹玖儿与洛薇此次远行,车马劳顿,加之北地风寒,回程后便感染了风寒,至今未愈,实在恐御前失仪,亵渎天颜。故不敢前来面圣,还望陛下恕罪。”他言辞恳切,神情自然,将姜玖璃不愿露面归结于病体违和,合情合理。 皇上闻言,虽有些遗憾,却也未加怪罪,反而嘱咐好生休养,只是对那位未曾蒙面却屡立奇功的“李玖儿”,心中又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 李沐白谢恩出宫,心中冷笑。小玖岂是怕风寒?她是怕在那金殿之上,见到高坐龙椅的皇叔,会控制不住眼中滔天的恨意,坏了多年筹谋。 经此一役,承运商行凭借其强大的财力与成功的皇商经历,彻底在大黎商界站稳脚跟,成为皇商中不可或缺的一员,旗号遍布大黎各州府。 李沐白新官上任,立刻利用户部的职权与人脉,通过礼部的穆云璋,将自己的一名心腹干将安排进了工部,顶替了空出来的工部右侍郎职位。此举看似寻常人事调动,实则是将触角更深地楔入朝廷核心部门。 这日晚间,成王在外设宴,名为庆贺李沐白高升户部右侍郎,受邀的还有几位与成王交好的官员及其夫人。姜玖璃作为“李玖儿”,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之上,姜玖璃身着淡雅衣裙,略施粉黛,却难掩其绝色容光与通身气度。她一入席,便引来一众女眷的夸赞,言其“容貌倾城”、“气度不凡”。李沐白坐在席间,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知晓成王此番宴请,庆贺是假,借机接近小玖才是真。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成王果然将话题引到了姜玖璃身上,他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对众人笑道:“近日母妃催得紧,说是要为本王择一位贤良淑德的侧妃,替本王打理内务,分忧解劳。”说着,目光便若有似无地飘向姜玖璃,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姜玖璃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成王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至于失礼,声音清越如泉:“王爷说笑了,王爷身份尊贵,侧妃人选自当是千挑万选的名门淑媛,玖儿一介商贾之女,岂敢高攀。”她言语间将自己姿态放低,既推开了成王的试探,又未直接拂了对方面子,只将界限划得清晰。 李沐白在旁听着,心中一股无名火起,酸涩难言。他见成王目光灼灼,便故意倾身过去,拿起公筷为姜玖璃布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玖儿,尝尝这个,你最爱吃的。”动作亲昵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成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笑容不变,打趣道:“沐白,你妹妹如今已是大姑娘了,你可不能再像对待孩童一般宠着她。将来她自有她的夫婿疼惜爱护。” 李沐白执筷的手微微收紧,随即松开,抬眼看向成王,笑容依旧温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爷说的是。只是玖儿自小与我相依为命,长兄如父,无论她将来嫁与何人,沐白此生,都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他这话,既回应了成王,表明了自己“兄长”的立场,又暗含警告,谁若想娶小玖,需得过他这关,且绝不能亏待于她。 席间其他官员和夫人都是人精,见此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纷纷笑着附和,言语间多有撮合姜玖璃与成王之意,将气氛烘托得愈发微妙。 姜玖璃不欲多留,借口更衣,离席前往王府花园透气。月色如水,洒在亭台楼阁之间,平添几分静谧。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 “玖儿小姐好雅兴。”成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缓步走近,与姜玖璃并肩立于廊下。 “王爷。”姜玖璃微微颔首。 成王看着她月光下愈发清丽绝伦的侧颜,心中悸动难耐,低声道:“本王方才席间所言,并非全是戏言。玖儿,自初见你,本王便觉你与众不同。你聪慧、果敢,又有经世之才,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若你得伴本王左右,他日……”他话语未尽,但其中的许诺与野心已昭然若揭。 姜玖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懵懂,侧头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纯真与玩味:“王爷厚爱,玖儿惶恐。只是……玖儿性子散漫,不喜拘束,更不喜被人强迫。若论及婚嫁,玖儿只愿寻一知心人,两情相悦,彼此尊重。至于家世门第,反倒其次。”她顿了顿,声音轻软,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毕竟,玖儿虽不才,这承运商行,也算得上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 成王闻言,心脏猛地一跳!承运商行!如今谁不知承运商行富可敌国,若能得此助力,何愁大业不成?他又看着眼前女子,她站在溶溶月色里,衣袂飘飘,气质如百合般清雅高洁,可那眉梢眼角的淡淡风情,却又如暗夜幽兰,妖冶迷人,直将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捻起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青丝。 姜玖璃却似无意般侧身一步,恰好避开,福了一礼:“王爷,夜凉风大,玖儿先行回席了。”说完,不待成王反应,便翩然离去,留下成王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势在必得的光芒愈发炽烈。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朵带刺的玫瑰,连同一整个承运商行,纳入怀中!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凝滞。李沐白扶着额,靠在车厢一侧,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周身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姜玖璃知他为何闹别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她凑过去,伸出手指,想捏捏他绷紧的脸颊,逗逗这只闹脾气的小狐狸:“小狐狸,为何噘着嘴?谁惹你生气了?” 恰在此时,马车碾过一块石子,剧烈颠簸了一下。姜玖璃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唇瓣不偏不倚,正好印在了李沐白微凉的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带着电掣般的酥麻感,瞬间传遍两人全身。 姜玖璃猛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想后退。 然而,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掌却牢牢扣住了她的后颈,阻止了她的逃离。李沐白倏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狐狸眼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浓烈得化不开的醋意与情动。 今晚成王的觊觎,席间的撮合,还有她与成王在花园的单独相处……虽然知道她是他的妹妹,但所有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个意外的吻彻底点燃。 他不再满足于那短暂的触碰,生涩却霸道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不像是风流才子的游刃有余,反倒像是初尝禁果的少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啃咬、吮吸,毫无章法,却热烈得几乎要将彼此灼伤。 姜玖璃起初还挣扎了一下,但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与渴望,她心下一软,终是停止了抗拒,任由他胡闹。 察觉到她的顺从,李沐白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那蛮横的力道渐渐变得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良久,他才气息不稳地松开她。 车厢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李沐白看着姜玖璃被他吻得微肿的唇瓣和泛红的脸颊,眼神一暗,忽然松开揽着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袍,竟单膝半跪在狭窄的马车车厢里,仰头望着她,目光灼灼如星火: “臣……该死。冒犯了小姐。” 他的声音因方才的亲吻而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定。 “但,臣不后悔。” 第119章 荷塘暗波 自那日成王府宴后,成王姜成钰对“李玖儿”的兴致愈发浓厚,几乎到了朝思暮想的地步。他并非沉溺美色的庸碌之辈,看中的更是姜玖璃身后庞大的承运商行以及她本人所展现出的、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的智慧与气度。若能得此女与财势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于是,各种邀约如雪片般飞向李府。今日是城外观荷亭赏景品茗,明日是王府别院听曲弈棋,后日又借探讨商事之名邀其共游皇家别苑。成王手段高明,每次邀约都寻了由头,或是邀请李沐白同往,或是拉上几位文人雅士、官员家眷作陪,让人挑不出错处,也给足了李玖儿体面。 这日,成王又遣心腹送来请柬,邀李玖儿三日后于黎昭城郊“荷风苑”参加一场清雅的画艺交流。请柬上言明,届时不仅有京中几位颇具声望的画师展示新作,探讨画技,更会有不少与玲珑阁有往来的文人墨客到场。成王特意提及,若遇佳作或是有潜力的画者,玲珑阁或可考虑合作,垄断其作品,亦可将阁中珍藏的端溪名砚、湖州硬毫、宣城软毫,乃至稀有的青金石、朱砂等矿物颜料推荐给与会者,可谓一举多得。 李沐白拿着那张洒金请柬,眉头微蹙,看向正在窗前临帖的姜玖璃:“小玖,成王这般殷勤,恐惹人非议。且他心思昭然若揭,你……” 姜玖璃笔下未停,宣纸上簪花小楷清丽工整,头也不抬地道:“无妨。他既以书画雅集为名,又牵扯玲珑阁生意,我们便以商洽合作之名前往。荷风苑初夏景致正好,去看看也无妨。何况,”她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狼毫,拿起请柬看了看,唇角微勾,“我收到消息,成王麾下那位深受倚重的吏部侍郎周明安及其夫人也会到场。周夫人素爱丹青,这正是个接近的好机会。” 李沐白知她意在拉拢周明安,以便后续查找吏部尚书贪墨实证,但想到成王那灼灼目光,心中仍不免泛酸,闷声道:“你自是要小心些,即使他……是你的血亲堂兄,如今也是虎狼之辈。” 姜玖璃抬眼看他,见他一副委屈小狐狸的模样,不由失笑,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间:“放心,你家‘妹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三日后,荷风苑内碧叶连天,初绽的荷花亭亭玉立,清香远溢。成王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衬得面如冠玉,他亲自在苑门处迎候。见姜玖璃乘马车而来,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梨花步摇,清丽脱俗,在这满园秾丽夏色中,反而更显气质空灵,夺人心魄。成王眼中惊艳与志在必得之色更浓。 画艺交流设在水榭之中,四周湘帘高卷,通风纳凉,又可赏接天莲叶。几位画师展示了各自的作品,或写意山水,或工笔花鸟,众人品评探讨,气氛融洽。姜玖璃并不多言,只在有人问及颜料、纸张特性时,才以玲珑阁东家的身份从容应答,言辞精准,见解独到,既展示了深厚的商业底蕴,又不失风雅,令人侧目。 成王在一旁暗自点头,愈发觉得此女是能与他并肩之人。他寻了个间隙,引着姜玖璃走向一旁陈列画作的廊下,那里,吏部侍郎周明安与其夫人正驻足观赏一幅《夏荷图》。 “明安,周夫人。”成王笑着打招呼,“这位是承运商行的李玖儿小姐,她经营的玲珑阁中珍品繁多,于画道用料更是见解不凡。” 周夫人约莫二十五六,气质温婉,闻言眼睛微亮,看向姜玖璃:“早就听闻承运商行的李小姐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画上的朱砂色泽饱满鲜艳,不知阁中可有此类上品?” 姜玖璃含笑应答:“夫人好眼力。此画所用,应是辰州的上等朱砂。玲珑阁近日恰巧新到了一批品相极佳的辰砂,色泽纯正,研磨细致,若夫人有兴趣,稍后可让人取来给您过目。”她言语恳切,态度从容,既推销了商品,又不显得市侩。 周夫人甚是欢喜,连周明安也多看了姜玖璃几眼,对其落落大方的姿态颇有好感。姜玖璃趁机与周夫人聊起了绘画心得,从颜料选用到技法表现,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很快便与周夫人相谈甚欢。周明安见夫人难得遇到如此投契的友人,又在成王面前,对姜玖璃的观感也更佳。 成王见姜玖璃如此快便与周氏夫妇搭上话,且气氛融洽,心中更是赞赏,只觉得她处处都能带来惊喜。 交流间隙,成王借机与姜玖璃漫步于临水的九曲回廊上。 “玖儿小姐不仅精通商事,于画道竟也有如此造诣,真是令本王惊喜。”成王含笑赞道,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颜上。 “王爷过奖,不过是家中经营此道,耳濡目染罢了,再说六阁一切事物都是由表妹打理。”姜玖璃语气疏淡,目光掠过池中初荷,心思却仍在如何进一步拉拢周明安上。 成王看着她清冷的模样,心中那股征服欲更盛,试探着道:“玖儿才貌双全,屈居商贾,实在是委屈了。若你愿……本王可许你侧妃之位,他日……” “王爷,”姜玖璃停下脚步,转身正视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玖儿说过,不喜强迫,亦不愿为人附庸。侧妃之位固然尊贵,却非玖儿所愿。若王爷真心,当知玖儿之心,不在后宅方寸之间,亦不在区区妃嫔之位。”她话语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再次将成王的试探推了回去。 成王碰了个软钉子,却不生气,反而觉得她更有挑战性,笑道:“是本王唐突了。玖儿志向高远,本王佩服。来日方长,本王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心中暗忖,如此女子,确非寻常金银珠宝或妃位所能打动,需得另寻他法。 然而,成王这般高调追求“李玖儿”,并特意引荐她与自己心腹官员家眷结识的行径,终究是传到了成王妃戚玉柔的耳中。 戚玉柔,乃成王生母戚贵妃的亲侄女,其父是当朝正二品刑部尚书戚宏。她自小被家族精心培养,以未来王妃的标准要求,对表哥成王更是情根深种。嫁入王府后,她深知成王野心,一心辅佐,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自认是成王不可或缺的贤内助。她甚至早已盘算好,待自己那性子单纯、好拿捏的表妹敏慧及笄后,便让她入府为侧妃,既全了姐妹之情,又能巩固自家在王府的地位。 可这突然冒出来的“李玖儿”,却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一个商户之女,竟引得王爷如此神魂颠倒,甚至母妃都有意让其成为侧妃!听闻此女容貌倾城,还手握泼天财富,更与王爷的心腹家眷交往甚密!若真让她入了府,凭王爷如今这热乎劲儿,将来若真的大位得继,那后位……还能是她戚玉柔的吗? 恐惧与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戚玉柔的心。她决定亲自去见见这个“李玖儿”。 这日,姜玖璃正在“云锦阁”查看新到的南方蜀锦。戚玉柔精心打扮,珠环翠绕,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将马车停在云锦阁门口。 “哟,这位便是李玖儿李小姐吧?果然名不虚传,好标致的人儿。”戚玉柔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如同探照灯般在姜玖璃身上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姜玖璃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从容放下手中锦缎,敛衽行礼:“民女李玖儿,见过成王妃。” 戚玉柔走近几步,状似亲热地拉起姜玖璃的手,实则暗中用力,面上却笑道:“早就听闻李小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举止风度,皆有不凡之态呢。”她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藏机锋,一个商贾之女,何来这般堪比世家贵女的仪态? 姜玖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笑容浅淡如窗外初夏的微风:“王妃谬赞,玖儿愧不敢当。不过是家中兄长管教甚严,时常提醒言行规矩,不敢失了礼数罢了。”她四两拨千斤,将问题引向家教,滴水不漏。 戚玉柔又与她闲聊几句,话里话外打探着她的底细,炫耀着王府的规矩与自己的地位,暗示她与成王感情深厚,非外人可比。姜玖璃始终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露怯懦,仿佛只是在应付一个寻常的挑剔顾客。然而,姜玖璃越是这般从容淡定,气度卓然,戚玉柔心中的危机感就越发强烈。此女绝非池中之物!无论容貌、气度还是那隐隐透出的沉稳心机,都远非她那单纯的庶妹可比!绝不能让她踏入成王府半步! 离开云锦阁时,戚玉柔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她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一个低贱商户女,也敢肖想王爷,妄图动摇本妃的地位?本妃定要让你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让你彻底断了这痴心妄想!” 第120章 暗潮叠起 戚玉柔心绪难平,如鲠在喉。那李玖儿竟能在她精心安排的局中全身而退,还阴差阳错让敏慧郡主承了情,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仅凭言语敲打或寻常刁难,怕是难撼其分毫。须得让她真真切切尝到苦头,知晓这黎昭城的天,并非她一介商女可以肆意妄为的。 恰逢吏部侍郎周明安夫人于府中设赏花宴,遍请京中女眷。周府庭院深深,假山层叠,曲水流觞,景致颇为雅致。戚玉柔身为成王妃,自是座上贵宾。而姜玖璃因着前次画艺交流与周夫人结下的几分眼缘,加之玲珑阁与云锦阁的名声,以及李沐白在户部的官职,亦在受邀之列。 席间言笑晏晏,众人移至临水水榭品茗观鱼。水榭凭栏而建,下临碧波,锦鲤嬉戏。戚玉柔早已买通周府一名仆役,将一处栏杆的榫头悄悄松动。她本欲借一位交好夫人之手,引姜玖璃行至那危险之处,岂料姜玖璃目光敏锐,察觉那夫人神色间一丝不自然的急切,便婉言谢绝,只立于稍远之处。 恰在此时,性情活泼的敏慧郡主凑到栏边,探身去瞧那尾最为硕大的金鳞锦鲤。只听细微的“咔嚓”一声,那处栏杆应声而断! 电光火石间,姜玖璃似被身侧之人无意撞到,足下一个趔趄,非但未向前倾倒,反而就势向敏慧郡主的方向靠去,素手疾探,牢牢抓住了郡主即将失衡的衣袖,用力向后一带! “郡主小心!”姜玖璃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 敏慧被她拉回,踉跄一步站稳,惊魂未定,转头扶住姜玖璃,拍着胸口道:“李姐姐,方才真是吓煞我了!” 姜玖璃借力稳住身形,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断裂的栏杆,又瞥见戚玉柔瞬间僵硬的脸色与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心中一片冰寒。她早已觉察那引路夫人的异常与栏杆处的细微异响。 “多谢李姐姐援手。”敏慧缓过气来,由衷道谢。 戚玉柔此时已快步上前,命丫鬟搀住敏慧,指尖在袖中微颤,面上却满是后怕与关切:“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月儿无事便好!这周府的栏杆年久失修,竟如此凶险!周夫人,府上这修缮之事,可万万马虎不得啊!”她语带嗔怪,将责任全然推给主家。 周夫人吓得面色发白,连连赔罪,心中懊恼不已。戚玉柔强压着心头怒火,还得做出宽宏模样摆手示意无妨。 初次设计落空,反让姜玖璃在敏慧郡主面前卖了个人情,戚玉柔心中恨意更炽,杀心愈坚。 未几,宫中戚贵妃设小宴,邀了几位亲近的宗妇与官家女眷。席间,戚贵妃竟特意将姜玖璃的座位安排在自己另一侧下首,与戚玉柔席位相当,显见殊待。贵妃言语间对姜玖璃颇多赞誉,直夸她气度娴雅,谈吐不凡,更言其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姜玖璃心下冷笑:若你知晓我便是当年那自刎边月城的姜玖璃,可还敢存此撮合之心?)其欲纳其为成王侧妃之意,几乎不言自明。 宴罢,戚玉柔心中妒火中烧,寻机将一枚浸染了特殊香料的玉佩,假借贵妃赏赐之名,送至姜玖璃手中。那香料无色无味,触及肌肤后需数个时辰方会引发红疹奇痒,令人无从追查。 然姜玖璃精研医毒,嗅觉敏锐异于常人,接过玉佩刹那便察觉那极淡的异样。她不动声色,于无人处取出随身银针探试,针尖顷刻泛乌。她眸色一沉,自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倾少许粉末于玉佩之上,那隐匿的异香遂渐渐消散于无形。是夜,她安然若素,未受其扰。 李沐白虽不谙武功医理,然心思缜密,早遣人暗中留意成王府与宫闱动静。得知戚玉柔近日曾密会掌管宫廷香料的女官,便即刻提醒了姜玖璃。姜玖璃心中有底,防备更严。 接连失手,戚玉柔焦躁难安,终决意行险一搏,以求永绝后患。 这日,姜玖璃应周夫人之邀,同往城西静安寺进香。静安寺坐落半山,山路蜿蜒,香客稀疏。寺中一位须眉皆白、德高望重的慧明大师,正是昔日赠予姜玖璃凤凰玉玦之人。见周夫人虔诚求子,又见姜玖璃眉宇间隐有乾坤之气,便一同接待。周夫人兴致勃勃,定要拉姜玖璃也求一支姻缘签。 姜玖璃却淡然摇首,望寺外苍生,缓声道:“夫人,玖儿心中所祈,非为一己良缘,惟愿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我大黎仓廪丰实,国祚绵长。” 周夫人闻言愕然,旋即叹道:“妹妹志趣高远,真非常人也。” 一旁静立的慧明大师忽然开口,声如古磬,意味深长:“阿弥陀佛。女施主红尘历劫,死生轮转,皆有其定数。凤凰涅盘,非死非生,乃大造化。望施主惜此天命,莫负因果。”言毕,便敛目垂眉,不再多言,转身飘然离去。 姜玖璃心中剧震,这偈语分明暗指她重生之秘!尤其那“凤凰涅盘”四字,更与她所得玉玦及前世今生隐隐相合。碍于周夫人在场,她不便深问,只得将满腹疑窦暂压心底,暗忖日后定要独自前来,问个分明。 回程时分,马车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山道,忽闻两侧林间飒飒风响,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皆以黑巾蒙面,手持雪亮利刃,不由分说便直取姜玖璃所乘马车!车夫骇极,尚未惊呼出声,已被一刀毙命。 “杀!”为首者低喝,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杀气凛冽,直逼车厢。 姜玖璃眸光一凝,袖中“银蛇”软剑如电弹出!她身法轻盈,剑招凌厉,然这群黑衣人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配合无间,招招致命,意在速决。她虽勉力支撑,但双拳难敌四手,险象环生。 眼看一柄森寒刀锋即将掠过她臂膀——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起,数支劲弩疾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黑衣人的手腕以及近旁数人的要害!弩箭去势狠辣,绝非寻常弓弩可比。 黑衣人攻势顿时一乱。 但见山道后方,李沐白策马而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身后跟着十余名作寻常家丁打扮、眼神却锐利如刀的护卫。他手中紧握一柄造型奇特的连弩,弩身犹带一丝硝烟之气。 “格杀勿论!”李沐白声音冰寒,令下如山。 那些“家丁”应声而动,如猛虎出柙,身手矫捷,配合默契,刀光剑影间,不过片刻便将那群黑衣人尽数斩杀于地,只余一名活口被迅速卸了下巴,防止其自尽。 李沐白跃下马背,疾步至姜玖璃身前,目光急切地将她上下打量,声音带着未尽的惊悸:“小玖,可曾伤到?”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姜玖璃摇首,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尸首与那名被制住的活口,又落回李沐白手中那柄非凡的连弩之上,心中明了。此弩乃她参照铄国劲弩加以改良绘出图样,由李沐白通过工部心腹秘密监造,威力惊人,不想今日于此派上大用。 “我无事。”她看着他额角细汗与微促的气息,知他必是心急如焚,一路疾驰,“你怎会适时赶来?” “小黑探得戚玉柔近日暗中调遣了一批来历不明之人。”李沐白语声低沉,“我恐其狗急跳墙,故一直遣人暗中护卫。得知你今日往静安寺,终究放心不下,便带人跟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其中调动的人力与耗费的心神,姜玖璃岂能不知? 那名活口被押回秘密审问。死士虽多硬骨,然李沐白自有手段令其开口。 不及入夜,审问结果已呈至案前。一切线索,皆隐隐指向深居成王府内的那位正妃——戚玉柔。 烛火摇曳,映着姜玖璃沉静的侧颜。她指尖轻叩桌面,眼中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笑意。 “小玖,戚氏歹毒至此,断不可再容!我即刻……”李沐白眸中怒焰升腾,难以自抑。 “不,”姜玖璃抬手止住他话语,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此非祸事,反是……我等所需的‘机缘’。” 第121章 王府雷霆 成王府,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姜成钰面色阴沉如水,指节重重叩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那盏雨过天青的茶盅嗡嗡作响。他刚刚得到了确切消息,静安寺山道的刺杀,诸多线索竟直指他的王妃——戚玉柔! “王爷,”李沐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只是眼底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昨日静安寺之事,想必王爷已经知晓。玖儿受惊不小,若非在下恰好路过,后果……实难预料。” 成王面色掠过一丝尴尬,干咳一声,强自镇定道:“沐白,此事是本王治家不严,疏于管教,让玖儿小姐受委屈了。本王定会严惩相关之人,必定给玖儿小姐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心中已是怒海翻腾,既气戚玉柔的愚蠢妄为,也恼她险些坏了自己大事。 李沐白微微颔首,并未深究,转而谈论起户部公务,片刻后便起身告辞,姿态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寻常叙话。然而他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姜成钰如芒在背。 书房门重新合上,姜成钰积蓄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一直垂首侍立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戚玉柔。 “玉柔!”他的声音如同结了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好大的胆子!谁允你私下对李玖儿动手?!你可知她对本王、对眼下大局有多紧要!” 戚玉柔从未见过夫君对她发如此大的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华美的宫装裙裾铺散开来,如同骤然凋零的花朵。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惧怕,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强自辩解:“王爷!妾身……妾身只是忧心那李玖儿狐媚惑主,她一个商贾之女,身份卑微,怎配入王府?妾身这都是为了王爷的清誉,为了王府的体面……” “闭嘴!”姜成钰厉声打断,眸中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清誉?体面?与大局相比,这些算得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承运商行如今掌控着多少漕运命脉、盐引交易?知不知道她通过商队与各地豪绅、甚至边境守将都建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得到她,就等于得到了半个大黎的钱袋子和一张无形的人脉巨网!你倒好,竟想将她毁掉?!若非她兄长李沐白及时赶到,你可知会酿成何等无法收拾的大祸!” 戚玉柔被吼得浑身一颤,珠泪滚落,浸湿了衣襟。她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满是戾气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温柔维护她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叠,心中痛楚难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姨丈还是裕王,先帝尚在。在裕王府姨母的寿辰宴上,一个笨手笨脚的小婢女不慎将汤汁泼洒在她新上身的苏绣裙裳上。她气恼之下,命贴身侍女重重责罚那小婢,不想那婢女身子孱弱,竟当场晕厥。恰逢当时先帝最宠爱的九公主姜玖璃路过见到,当即沉下脸,以她苛待下人之名,罚她跪在偏厅一个时辰。那时,爹爹母亲,甚至连姨母都不敢贸然为她求情。只有她的成钰哥哥,那个她从小仰望的表哥,挺身而出,对九公主拱手道:“九妹妹息怒,玉柔表妹她年幼不知那婢女身有旧疾,并非存心狠毒。她天性纯良,只是一时气急。不若让表妹出些银钱好生医治那婢女,再允她休养几日,以示惩戒,如何?” 他言辞恳切,又搬出“年幼不知”、“天性纯良”,终是让向来严苛的九公主松了口。事后,他亲自走过来,温柔地扶起跪得双膝发麻的她,低声安慰:“表妹无事吧?快起来。九妹妹最爱管这些奴婢之事,日后见她在,莫要如此冲动……”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那句“平白吃了亏”更是让她觉得,他是这世上最懂她、最护着她的人。自那一刻起,戚玉柔的心中便再也装不下旁人,只有她的成钰哥哥。她知道,这将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成亲这些年,他待她亦是百般呵护,温柔体贴,从不曾苛责。王府中虽也有其他侍妾,却无人能撼动她的正妃之位。她为他诞下嫡子,刚满两岁,玉雪可爱。她以为岁月便会如此静好下去,直到与他共享那至高无上的荣光,她的儿子成为太子,她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李玖儿的出现,打破了一切。这个容貌气度皆不凡,行事风格甚至隐约让她想起那位早已逝去的九公主,更手握泼天财富的女子,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她不怕他将来三宫六院,却唯独恐惧有人会动摇她正妻的地位,夺走他曾经只给予她的维护与偏爱,以及……那可能属于她儿子的、近在咫尺的东宫之位! “王爷……妾身知错了……”她泣不成声,终于吐露心底最深的恐惧,声音破碎不堪,“可是,可是若那李玖儿入了府,凭她的容貌、财势,她哥哥李沐白若是再得高升,将来……将来这王府内院,还有妾身和麟儿的位置吗?您的心里,还会记得昔日护着的玉柔吗?” 麟儿,是他们嫡子的乳名。 姜成钰看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听着她提及旧事和幼子,心中烦躁更甚,如同被一团乱麻缠绕。他岂会不知她的心思?那些年少时的维护,多年夫妻的情分,并非虚假。但眼下,稳住李玖儿和李沐白,获取承运商行的全力支持,才是夺取大位的关键!任何阻碍,都必须清除或……暂时压制。 “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冰冷而不容置疑,“你立刻回你的院子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还有,管好你戚家的人,莫要给母妃惹是生了非,徒增烦扰!若再敢对李玖儿下手,休怪本王……不顾念往日情分!” 最后四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入戚玉柔的心房。她瘫软在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连哭泣都失了声。往日情分……原来,在权力与野心面前,那些她视若珍宝的回忆与情意,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轻易便可被他舍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飞入了刑部尚书戚宏的耳中。他听闻爱女在王府受此大辱,竟被勒令闭门思过,还是因为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商贾之女李玖儿!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李玖儿的兄长李沐白,短短两年间,竟从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一路蹿升至户部侍郎,圣眷优渥,风头正劲。若照此下去,若是外甥荣登大宝,此人将来官拜丞相也未可知! 戚宏心中警铃大作。他绝不能坐视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人”威胁到女儿的地位和外孙的未来。他戚家,才是成王最坚实、最应倚重的母族!成王如今竟为了拉拢李家,如此委屈他的玉柔,莫非是觉得他戚宏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他必须让成王知道,也顺便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沐白一个狠狠的教训——没有他戚家的鼎力支持,成王想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难如登天!即便同属成王阵营,也该分清主次,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倚仗! 一个阴险的计划,在戚宏心中逐渐成形。他要利用自己刑部尚书的职权,给李沐白设下一个难以挣脱的陷阱。他要让李沐白知道,在这黎昭城里,有些人能捧他上去,也能轻易让他摔下来,甚至永世不得翻身。这,便是挑战他戚家权威的下场! 第122章 风波再起 戚宏浸淫官场数十载,能做到刑部尚书之位,自是老谋深算。他要扳倒李沐白,以及让他失去成王的信任。 戚宏秘密找来一个与太子门下某位不甚重要的属官有远亲、且口风不紧的商人,许以重利,让其扮演“太子心腹”的角色。 通过一番“偶遇”与刻意结交,让这商人向李沐白透露一个“绝密消息”:太子欣赏李侍郎才干,苦于无门路结交,若李侍郎肯在漕运份额上对太子麾下的“锦华阁”稍作放水,东宫必有厚报,并可以先奉上一笔巨资作为“定金”,存入李沐白指定的、看似与李家无关的隐秘钱庄账户。戚宏算准了,面对太子抛出的橄榄枝和巨大利益,少有人能不动心,尤其李沐白正需各方势力支持。 他伪造了数封看似是李沐白与“太子属官”往来的密信,信中隐约提及利益输送与漕运关照,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戚宏的计划是,一旦确认李沐白收下那笔“定金”(钱庄账户早已在他的监控之下),或是有任何与“太子党”接触的实质性举动,他便立即在朝堂上发难,以“结交东宫、收受巨贿、以权谋私”的罪名弹劾李沐白。人证、物证、以及卷宗线索相互印证,足以让李沐白百口莫辩,即便不能一举将其置于死地,也能让其圣眷大损,官位难保,彻底断送其威胁女儿地位的可能。 此局可谓毒辣,利用了李沐白户部侍郎的职权、其妹的皇商身份,以及皇子争储的敏感点,几乎是无懈可击。 眼看李沐白似乎对那商人的提议产生了“兴趣”,甚至暗中查探那钱庄的底细,戚宏心中暗喜,以为鱼儿即将上钩。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精心挑选的那个“商人”,其身边一名不起眼的侍从,竟是姜玖璃麾下“暗影营”的成员——小黑早已派人渗透其中。 俞墨将戚宏的全盘谋划,连同那商人的真实身份、密信存放之处、监控的钱庄账户等信息,迅速密报给了姜玖璃。 李府书房,烛火摇曳。姜玖璃将密信递给李沐白,唇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小狐狸,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给你送上一份‘大礼’呢。” 李沐白快速览毕,眸中寒光一闪,随即化为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算计,他不禁冷笑:“这戚宏,手伸得可真长。也好,他既然费心搭好了戏台,我们若不唱一出,岂不辜负了他一番‘美意’?” “你待如何?”姜玖璃挑眉。 李沐白指尖轻点桌面,笑容变得深邃而危险:“他将太子的名头送到我们面前,我们便顺水推舟,将这‘结交东宫’的戏码,唱得再逼真一些。不过,这收钱的人……和最终倒霉的人,得换一换。” “这户部尚书章陆原是皇上的人,也与这太子背后“锦华阁”有不少交易,我正好想这证据由谁去乘上,若是我贸然去动太子这块肥肉,必是给我们自己找不痛快。不如随了那戚宏的愿” 计划既定,李沐白便化身戏台上的名角,开始了他精心编排的表演。他知道,戚宏的眼线必定如影随形,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先将那些密信悄然送至到户部尚书那里,本来那户部尚书那位章大人就与太子的人有不为人知的交易,看到密信不疑有他,立刻回信,只是半路都被陆八截了下来。 李沐白总刻意在几次与同僚的闲谈中,提及“东宫近来似乎对漕运新政颇为关注”、“锦华阁的生意倒是越做越大了”之类模棱两可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在权衡利弊。 当那戚宏安排的“商人”再次“偶遇”他,并隐晦重申太子的“好意”时,李沐白并未明确答应,却也没有像初次那样断然拒绝,只是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地看了那商人一眼,低声道:“此事……容我再思量。东宫厚意,李某……心领了。” 这番作态,既保持了谨慎,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说动的犹豫,足以让那商人回去添油加醋地汇报。 戚宏得到回报,大喜过望,以为李沐白已然入彀。他加紧搜集“证据”,准备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然而,他搜集到的所谓李沐白收受贿赂的“铁证”——那笔存入特定钱庄的巨款,接收人信息在关键时刻,被李沐白通过户部的内部关系和高超手段,悄然替换成了与户部尚书与太子党下淑妃娘家的人有关联的密信。而那些指向漕运利益输送的线索,也被巧妙地引导,最终矛头直指户部尚书本人及其背后关联的、由淑妃娘家掌控的“锦华阁”。 一日,李沐白在衙门值房内“独自”处理公务,他将一封信笺摊在桌案显眼处,然后假意被同僚叫出商议急事,匆忙间并未将信笺收起,只是用一本书册虚虚压住了一角。那潜伏的眼线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潜入,迅速瞥见了那被压住部分的内容。 信笺是常见的官方用纸,但上面的字迹,经过高手模仿,与李沐白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足以乱真。露出的片段写道: “……承蒙阁下看重,漕运之事关乎国计,亦涉商脉,确需慎重。然‘锦华’名号,如雷贯耳,其货通南北,若能规范章程,于公于私,皆可谓互利之举。前番所议‘新茶’品鉴一事,阁下既言乃江南绝品,价值叁仟金,吾心甚动。可暂存于‘通源号’甲字库,待风平浪静,再行细品。漕司新例将出,各方瞩目,顺势而为,方是正道。阅后即焚,慎之。” 这封信片段,可谓字字珠玑,充满了隐语: “锦华”:直指淑妃娘家、太子财源的锦华阁。 “互利之举”:暗示权钱交易。 “新茶”、“江南绝品”:是贿赂银钱的隐语。 “价值叁仟金”:点明了巨款数额。 “通源号甲字库”: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但背景复杂、与多位官员有间接关联的钱庄及仓储名号,正好符合“隐秘收款”的设定。 “风平浪静”、“顺势而为”:暗示等待时机,符合官场暗中操作的常态。 “阅后即焚”:更增添了密信的真实性与敏感性。 这片段信息量巨大,看似在谈论茶叶生意,实则每一个词在知情者眼中,都指向了李沐白默认了与太子的勾结,同意收受三千金巨贿,并为锦华阁在未来的漕运新策中谋利,且指定了藏匿赃款的地点! 不仅如此,为了坐实戚宏的“判断”,李沐白还“暗中”派人去“通源号”查询过“甲字库”的事宜,表现得对存放“江南绝品”一事颇为上心。 所有这些“不经意”流露的线索,被眼线一一收集,迅速报给了戚宏。 戚宏得到这些汇报,尤其是那封密信片段的内容,简直是喜出望外!他觉得自己抓住了李沐白的致命把柄——人证、物证、意向、甚至赃款去向都齐了!这李沐白,果然是个道貌岸然、脚踏两只船的伪君子!他仿佛已经看到李沐白身败名裂、女儿地位稳固的未来。 当成王最初听到戚宏关于李沐白勾结太子的指控时,确实将信将疑,甚至有些不满戚宏擅自行动。李沐白是他现在极为倚重的财神和助力,他并不愿轻易动摇。 戚宏见成王不信,心中更急,决意自己动手。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自己“搜集”到的“确凿证据”整理好,准备在朝堂之上公开弹劾,誓要将李沐白拉下马。 他不再犹豫,加紧整理这些“铁证”,信心满满地准备在朝堂上发动致命一击,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李沐白和姜玖璃为他精心准备的反转陷阱之中。那封密信,那笔所谓的“三千金”,以及“通源号甲字库”,都将在关键时刻,变成将他自身推向深渊的催命符。 然而,当他在金銮殿上慷慨陈词,呈上弹劾奏章与“证据”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皇帝命人核查,却发现戚宏所指控的李沐白收受的贿赂,收款人赫然变成了户部尚书章陆;而所谓漕运利益输送,最终受益者清晰指向了“锦华阁”和淑妃家族!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戚宏当场傻眼,冷汗涔涔,他完全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这局面与他设计的截然相反! 太子正因南方赈灾款项之事被御史言官追着弹劾,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眼见戚宏竟将火烧到了自己的钱袋子“锦华阁”和淑妃头上,这无异于虎口拔牙,直接动了他的核心蛋糕!太子党羽立刻抓住机会,发动猛烈反击。他们迅速搜集了戚宏多年来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甚至制造冤案的诸多确凿罪证,一股脑地呈递御前。 皇帝览奏,龙颜大怒。即便他再宠爱戚贵妃,再看重成王,也无法容忍朝中重臣、还是掌管刑狱的尚书如此构陷同僚、自身又罪证累累!当即下旨,将戚宏革职查办,投入天牢,着三司会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成王府内,更是阴云密布。 戚玉柔闻讯,几乎晕厥过去。父亲倒台,她失了最大的娘家依仗,在王府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她哭着去求成王,求他救救父亲。 姜成钰亦是焦头烂额。戚宏是他的舅父,更是他在朝中的重要佐助。戚宏倒台,不仅让他损失一员大将,更严重打击了他在刑部的势力,连带他的声誉也受到影响。然而,父皇正在盛怒之下,且太子一系证据确凿,他若此时强行出头为戚宏辩解,非但救不了人,很可能引火烧身,将自己也搭进去。成王进退维谷,只能暂时隐忍,对戚玉柔的哭求避而不见。 第123章 戚宏倒台 李府内,姜玖璃为李沐白斟上一杯清茶,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小狐狸,你这局将计就计,反客为主,着实精妙。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还借太子之手除掉了戚宏这个绊脚石,更让成王损失惨重,不得不更加倚重于你。一石三鸟,可谓绝妙。” 李沐白接过茶盏,笑容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带着一丝深藏功与名的慵懒:“是他自作孽,岂能怪我?只是没想到,太子那边这么快就递来了橄榄枝。” 正如他所言,李府很快收到了一份意外的拜帖——来自太子少傅。太子使者态度客气,言语间充满了对李沐白才干的欣赏和对承运商行的赞誉,并隐晦提出,若李侍郎能在戚宏案中“提供帮助”(意指找出更多经济罪证),东宫必不忘此情。 使者离去后,李沐白看向姜玖璃:“小玖,太子这是想拉拢我们,借我们之手,彻底将戚宏,乃至成王,钉死在此事上。” 姜玖璃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镇纸,眸光幽深如夜:“意料之中。太子见我们与成王过往从密,又知我们手握戚玉柔行刺的把柄,此番更是‘间接’帮了他大忙,自然想试探拉拢,若能成功,便可重创成王。” “我们该如何应对?” “按兵不动。”姜玖璃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想借刀杀人,我们又何尝不能隔岸观火?戚宏罪证确凿,已成弃子,无需我们再落井下石。此刻贸然投向太子,不过是成为他另一把随时可弃的刀。而成王经此打击,势力受损,正需倚重我们,之前关于赵将军位置的交易,他只会推进得更快。而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户部尚书之位,经此一闹,已是摇摇欲坠,不正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吗?”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黎昭城与广阔疆域:“让他们斗去。戚宏案,是三司会审,我们的人,只需在关键处,确保这把火不会烧到我们身上,并且……留意空出来的刑部、乃至其他关联的职位,有哪些可以为我们所用。记住,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辅助哪一个皇子,而是……趁他们鹬蚌相争,收纳他们瓦解的势力,夯实我们自己的根基。” 李沐白看着她纤柔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与智慧的背影,心中豁然开朗,更是充满了追随的坚定。她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党争,投向了那至高无上的、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数日后,三司会审初步定案,戚宏罪责难逃,被判抄家流放,遇赦不赦。戚家这座曾经显赫的靠山,轰然倒塌。成王势力遭受重创,在朝中愈发倚重李沐白及其背后的财力网络。而太子虽扳倒了戚宏,却也消耗了不少政治资源,且因南方赈灾案仍未彻底摆脱干系,并未能如愿进一步扩大战果。 朝堂之上,短暂的平衡被打破,暗流愈发汹涌。而姜玖璃,则在这纷乱的棋局中,冷静地挪动着自己的棋子,将因戚宏倒台而空出的一些刑部、吏部中下层职位,悄然换上了自己物色好的人选。她的权力网络,在无人瞩目的暗处,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深深扎根,静待着破土而出、扶摇直上的那一天。 戚宏倒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朝堂每个角落。虽罪证未直接牵连成王,但那“刑部尚书乃成王亲舅加岳丈”的身份,已足够在敏感多疑的皇帝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往日对戚贵妃和成王的偏爱与重视,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原本因戚贵妃受宠而称病礼佛、近乎隐形的皇后,连同一向被皇帝认为“急躁冒进”的太子,竟重新获得了皇帝的关注与偶尔的垂询。 朝会后,太子姜弘毅特意在殿外廊下放缓脚步,等着面色沉郁的成王。他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几位放缓脚步的官员听清:“二弟近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为戚尚书之事忧心?唉,戚大人也是……身为刑部主官,竟知法犯法,实在令人痛心。二弟还需放宽心,保重身体要紧,毕竟,这朝堂之事,少操一份心,或许还能多一分清净。” 话语中的幸灾乐祸与落井下石,毫不掩饰。他向来视这个得宠的弟弟为最大威胁,如今见其失势,心中快意难以言表。 成王姜成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劳太子兄长挂心,臣弟无事。舅父犯错,自有国法处置,臣弟只觉愧对父皇信任,未能及早察觉规劝。” 他心中不甘如野火燎原,凭什么?凭什么因母妃家世稍逊,皇后就夺了本属于母妃的正妃之位?若非戚家当年奋力周旋,用尽计谋帮母妃争来这侧妃之位,母妃才是那个与父皇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的人,他从小看着母妃的隐忍,发誓定要夺回那至高之位,将属于母亲和自己的一切,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他径直去了戚贵妃宫中。戚贵妃如今也失了往日的雍容华贵,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怨怼。 “钰儿,你舅舅他……”戚贵妃欲言又止,眼中含泪,“他也是为了我们,为了你日后能顺利些,才……才行事急切了些,没想到竟被小人算计!” 姜成钰心中烦躁,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埋怨:“母妃!舅父那是刚愎自用,仗着权势忘乎所以!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你我至此!父皇如今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戚贵妃泣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你父皇他……” “还能如何?暂且隐忍,另寻臂助!”姜成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今看来,那李沐白,倒比舅父更沉得住气,也更有手段。太子的人找过他,他却并未倒向那边,说明他尚记得本王对他的知遇之恩。如今本王势微,唯有将他牢牢绑在我们这条船上,才是上策!而要绑住李沐白,最快的办法,就是娶了他的妹妹李玖儿!” 此言正合了匆匆入宫的鲁国公夫人之意。她听闻兄长倒台,心急如焚,一来是为戚家势力受损,二来更是担心自己女儿敏慧的未来。 “姐姐,王爷说得对啊!”鲁国公夫人急切道,“如今哥哥倒了,我们在朝中势力大损,陛下又……当务之急,是尽快与李家兄妹结成姻亲之好!让敏慧与那李沐白定亲,王爷再纳了李玖儿为侧妃。如此,李家庞大的财势和衷心,便能为我所用,助王爷重整旗鼓,再获圣心!” 戚贵妃闻言,也觉得这是眼前最好的破局之法,连连点头:“妹妹所言极是!那李沐白年纪轻轻已是户部侍郎,前途不可限量。李玖儿更是手握承运商行,若能入府,对钰儿乃是极大助益。只是……”她犹豫了一下,“那李玖儿心气甚高,上次便拒绝了侧妃之位,而李沐白那边……” 鲁国公夫人忙道:“李沐白那边,我来想办法。敏慧那孩子性子单纯,只要多制造机会让他们相见相处,凭我们敏慧的容貌家世,再加上我们暗中推动,不怕那李沐白不动心。至于李玖儿……侧妃之位她不愿,许以重利,再让钰儿多下些功夫,总能成事。” 第124章 柳暗花明 于是,一场旨在重新整合势力、拉拢李家的联姻谋划,在戚贵妃与鲁国公夫人的密谈中,悄然展开。 而成王,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对权力的渴望愈发炽烈,对那聪慧绝伦、仿佛总能带给他惊喜的李玖儿,也生出了更强烈的占有欲。他一定要得到她,连同她所代表的一切。 鲁国公夫人行动迅速,开始以各种名目邀请姜玖璃与李沐白过府,或是参加诗会,或是赏画品茗,每次都“恰巧”让女儿敏慧郡主在场,更是巧妙将李玖儿支开。 敏慧郡主年方及笄,容貌娇美,性子确实如她母亲所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她自幼便被家族告知,将来是要嫁给成王表哥做侧妃的,对此她并无太多想法,只觉得是理所当然。 然而成王心系李玖儿后,她的婚事便被搁置,如今母亲又让她去接近李沐白,她心中虽有些茫然,却也乖巧听从。 夏日宴席后,鲁国公夫人笑着对李沐白道:“李侍郎,园中牡丹开得正好,不如让敏慧带你逛逛?这孩子平日里就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 李沐白心中明了,面上却只得应允:“有劳郡主。” 敏慧郡主微微红了脸,低声道:“李侍郎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花径上,气氛有些沉闷。敏慧试图找些话题,指着一丛魏紫道:“李侍郎看这牡丹,色泽浓郁,是母亲特意从洛城移来的。” 李沐白目光扫过,语气平淡无波:“嗯。牡丹虽好,却不及民生经济关乎国本。近日户部正在核算去年各州府粮税,江南道漕运损耗较前年增加了半成,虽数目不大,却需追查根源,以防胥吏中饱私囊。”他顿了顿,看向敏慧,“郡主可知,这半成损耗,折算成银钱,可抵得上千株此类牡丹?” 敏慧怔住,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只觉一阵莫名的压力袭来,赏花的兴致瞬间消散大半,讷讷道:“我……我不懂这些……” 李沐白似是未觉,继续道:“无妨。郡主年纪尚小,不知民间疾苦也是常情。只是这世间风花雪月,终究需得有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作为基石。”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负手而立,目光似乎已穿过花丛,投向了遥远的账册与公文。 敏慧看着他那疏离的侧影,只觉得这位李侍郎与她想象中的翩翩公子相去甚远,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过了几日,鲁国公夫人又以鉴赏新得的前朝画作为名,请李沐白过府。自然,敏慧又被安排在一旁奉茶。 鲁国公夫人借故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二人。敏慧想起母亲嘱咐,要她多请教,便鼓起勇气拿起一本花鸟画册,轻声问道:“李侍郎,您看这幅《荷塘清趣》,笔法是否精妙?” 李沐白接过画册,只瞥了一眼,便放下,淡淡道:“画技尚可,意境却落了下乘。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此画只得其形,未绘其骨。就如同为官,表面文章做得再好,若心中无民,亦是枉然。”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郡主平日可读《盐铁论》?可知如今边境军需,大半仰赖盐税?一幅古画价值千金,却不知这千金背后,是多少灶户的汗水与边关将士的倚仗。” 敏慧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捧着画册的手微微收紧。她只觉得那些她喜欢的、觉得美好的事物,在这位李侍郎眼中,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她勉强笑了笑:“李侍郎忧国忧民,敏慧……敏慧受教了。”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与无措。 一次诗会后,忽然下起淅沥小雨。众人散入廊中避雨。鲁国公夫人使了个眼色,敏慧只好磨蹭到独自站在廊柱旁的李沐白身边。 “李侍郎……”她刚开口。 李沐白却望着雨幕,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她说:“这雨若能下在西北旱地便是甘霖,下在此处,却可能延误漕船行程。一日延误,码头堆积的货物损耗,商贾的损失,皆需计入户部考量。郡主可知,去岁因雨水延误,仅运河一线,商户诉至官府的纠纷便有百余起?” 敏慧看着他那沉浸在公务琐碎中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李侍郎……您眼里除了公务、账目、赋税,就没有点别的了吗?比如……比如这雨打芭蕉的声音,其实也挺好听的。” 李沐白闻言,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你怎会如此天真”的意味,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刻板的弧度:“郡主,风花雪月,填不饱肚子,也解不了边关之急。沐白职责所在,不敢或忘。” 说完,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雨幕,仿佛那里面藏着无尽的户部公文。 这一次,敏慧彻底放弃了。她只觉得跟这位李侍郎待在一起,比听最严厉的嬷嬷讲课还要累。她悄悄挪开几步,宁愿去看廊檐下滴落的水珠,也不愿再试图与他交谈。 经过这几次“努力”,敏慧郡主对李沐白那点因家世容貌而产生的好奇和朦胧好感,早已被这接连不断的“户部课堂”和冰冷态度消磨殆尽。她开始真心实意地找各种理由躲避与李沐白的见面,只觉得呼吸到没有李侍郎在场的空气,都格外清新自在。远不如和同龄姐妹玩耍来得轻松快活。她开始找借口躲避这些会面。 而这一切,正是李沐白想要的结果。 这几日夜里李沐白正为了鲁国公夫人的事而烦闷,便随姜玖璃摸暗道去谢翎府上蹭饭,正通过门缝见到来谢翎府上汇报军情的裴坤,一股子“坏主意”打上心头,饭后便对身旁谢翎低语了几句,问清此人家世与情况,却发现正是自己一手推荐起来的工部裴侍郎之子,小狐狸眼珠子更是转了一转,姜玖璃就知道他这几天的愁云散开了。 这一日,鲁国公夫人又设小宴,李沐白受邀前来。 席间,他远远看见敏慧郡主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中锦鲤,不一会儿,谢翎麾下的一位年轻校尉——裴坤,因“恰好”来府中向谢翎汇报军中钱款的事,被“顺道”引到了花园。 裴坤年纪与敏慧相仿,出身名门,其父正是李沐白不久前推荐上位的工部侍郎。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因常年习武,自带一股阳光开朗、磊落不羁的气质。与李沐白的深沉温雅截然不同。 裴坤见到敏慧郡主,依礼抱拳行礼,笑容爽朗:“末将裴坤,见过郡主。” 敏慧郡主抬头,撞进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不由微微一怔。她平日里见的多是文质彬彬的贵公子或严肃刻板的官员,何曾见过这般充满朝气与活力的年轻将领?裴坤一见这活泼的郡主也是倍生好感,见她手中的鱼食,便笑着说起军中趣事,言语风趣,动作间带着武人的利落,逗得敏慧郡主掩唇轻笑,先前与李沐白相处时的沉闷一扫而空。 李沐白在一旁冷眼旁观,见时机成熟,便踱步过去,淡淡道:“裴校尉年轻有为,乃名门之后,又跟随谢将军一同往来边关。郡主若觉无聊,不妨听裴校尉讲讲边塞风光,比这池中锦鲤有趣得多。” 此后,鲁国公夫人再安排李沐白与敏慧相见,裴坤总会“恰巧”出现。有时是带来一匹性格温顺的小马驹教郡主骑行,有时是展示一套新学的拳法,有时只是简单地说些军营里的笑话。敏慧郡主的心,在不经意间,已被那抹灿烂的阳光所吸引,每次见到裴坤,脸上都会泛起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红晕。 终于,在一次只有他二人短暂相对的片刻,李沐白看着远处正与侍女说笑、目光却不时飘向裴坤的敏慧,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真诚:“郡主,沐白知晓夫人心意。然,沐白心中,早已驻有一人。她之于我,便如那天边皎月,世间万千风华,于她不过萤火之光。沐白此心,唯系一人,再容不下其他。郡主天真烂漫,值得更好的儿郎真心相待,而非成为权势联姻的筹码。”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清晰地表明了自己心有所属,且情意坚贞。敏慧郡主并非愚钝之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心中竟莫名松了口气,甚至对李沐白口中那位“皎月”生出了一丝好奇与羡慕。 她回到房中,心绪难平。想到母亲安排,想到李沐白的坦言,再想到裴坤那爽朗的笑容和看她时亮晶晶的眼睛,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涌上心头。她难得地主动去找了姜玖璃,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她觉得李玖儿与其他贵女不同,从不拿架子,说话也让人安心。 她向姜玖璃倾诉了自己的烦恼:“玖儿姐姐,我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小时候说是要嫁给成王表哥,后来表哥心仪你,母亲又想让我嫁给你哥哥……我就像个物件,被安排来安排去。可是……可是我……”她红着脸,嗫嚅着说不下去。 姜玖璃温柔地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敏慧,女子生于世间,虽多束缚,但幸福终究要靠自己争取。若你心中已有所属,且那人亦值得托付,为何不能为自己搏一次?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但若这‘计’并非你心中所愿,坦诚相告,未必不是另一种‘深远’。” 在姜玖璃的鼓励下,敏慧鼓足勇气,向母亲鲁国公夫人坦白了一切。她坦言自己不愿婚姻成为工具,并羞涩却坚定地表明了自己与裴坤两情相悦。鲁国公夫人初时大惊失色,但见女儿态度坚决,又想到李沐白那边确实无意,裴坤虽不及李沐白位高权重,但家世却比李家显赫,也是新晋侍郎之子,裴家也是名门之后,本人又是前途无量的军中校尉,且是女儿真心喜欢……几番思量,加之戚贵妃也觉强扭的瓜不甜,终究叹息着默许了。一段意外的良缘,竟由此促成。 第125章 朝堂哗然 解决了敏慧郡主之事,姜玖璃知道,与成王正面交锋的时刻到了,她必须要自己登上那个位置。 这一次她主动递了帖子,要求面见成王。 依旧是在成王府书房,只是此次,姜玖璃的气势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屏退了左右,只与成王二人相对。 “王爷,”姜玖璃开门见山,眸光清亮如雪,直视着姜成钰,“今日玖儿前来,是想与王爷谈一笔交易,关于你我的婚事,也关于王爷的未来。” 成王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玖儿请讲。” 姜玖璃唇角笑意微深,话锋倏然一转,直截了当:“王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玖儿心性如何,志向何在,王爷这些时日当有所察。我志不在此处庭院方寸之间,不愿与数名女子共享一夫,争风吃醋,蹉跎岁月。区区王府侧妃之位,乃至将来可能的贵妃之尊,都非我心之所愿。” 成王眼神微凝,放下手中把玩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玖儿此言何意?莫非你还有更远大的志向?莫非……你想当皇后?” 他试图用玩笑的语气,眼中却带着探究。 “王爷明鉴。”姜玖璃语气渐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超越性别的魄力,“玖儿所求,乃是一个能让我尽情施展才华、不受后宅规矩束缚的广阔天地,一个能让我安心倚靠、彼此成就的坚实盟友。而非仅仅是困于一方后院,与其他女子争宠夺爱的男人之一。我要的,是并肩而立,是权柄在握,是能掌控自己乃至更多人命运的力量!” 她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姜成钰的视线:“王爷,戚宏之事,是他自作自受。戚玉柔多次加害于我之事,看在王爷面上,玖儿亦可不再追究。承运商行,以及我手中所掌控的一切,依旧能是王爷问鼎之路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我愿助你扳倒太子,扫清障碍。但是——” 她刻意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王爷需拿出真正的诚意。我要的,是成王府正妃之位,而且以盟友身份,不成夫妻之实。并且,你我之间,是盟友,是合作者。婚后,我需有自主行事之权,承运商行依旧由我掌控,王府内院事务,我需有绝对话语权。他日王爷若登大宝,后位,亦需是我的。” 这一番话,石破天惊!饶是成王有所心理准备,也被她这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条件震得心神激荡。正妃之位!还没有夫妻之实!还要如此多的权柄!这简直……前所未有!大逆不道! 然而,看着眼前女子那绝美的容颜上闪耀着的自信与智慧的光芒,感受着她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背后代表的巨大利益,成王发现,自己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她提出的,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强大的财力支持,精准的谋划,以及扳倒太子的助力。与这些相比,一个正妃之位,以及那些看似苛刻的条件,似乎……并非不能接受。更何况,得到这样一个女子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成就与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欣赏,更有一种被挑战后燃起的征服欲。“好!”他沉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决断,“本王答应你!正妃之位,是你的!你要的权柄,只要不危及本王根本,亦可予你!但你要记住你的承诺,助本王得到那至尊之位!” “一言为定。”姜玖璃伸出素手。 成王看着她洁白修长的手指,缓缓伸手与之相击:“驷马难追!” 这一刻,盟约达成。一场以婚姻为表、权力为里的合作,正式拉开序幕。姜玖璃,以其过人的胆识与谋略,为自己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正妃名分与行动自主权,为她日后更宏大的图谋,奠定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不久后,成王便禀明皇帝,以“李家小姐贤良淑德、于国有功(指易商)”为由,请求立为正妃。皇帝对戚家事心有芥蒂,但见成王态度坚决,略作思量后便也应允,下旨赐婚,择吉日完婚。消息传出,黎昭城再次哗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黎昭城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而姜玖璃,则在这纷繁复杂的棋局中,走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盟约既成,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黎昭城的每一个角落。成王姜成钰要娶商户出身的李玖儿为正妃!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太子东宫内,姜弘毅气得砸碎了一套上好的官窑茶具,面色铁青:“好个姜成钰!好个李玖儿!一个敢娶,一个敢嫁!竟然还许以正妃之位。他这是要明目张胆地将李家绑死在他的战车上吗?!” 他原本以为戚宏倒台,成王已不足为惧,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迅速地找到了新的助力,而且是以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 一个掌控户部、圣眷正浓的李沐白,加上一个富可敌国的李玖儿,这组合足以让他感到强烈的威胁。他立刻召集幕僚,商议如何应对,绝不能让他们顺利联姻,必须想办法破坏,至少也要在皇帝心中种下更深的猜疑。 其他观望的朝臣亦是心思各异。有觉得成王此举太过冒险,有辱皇室体统的;有暗中佩服李玖儿手段,竟能一步登天取得正妃之位的;更有敏锐者察觉到,这桩婚事背后,恐怕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更是权力格局洗牌的开始,开始暗自思量站队问题。 皇帝姜寰在接到成王正式请旨的奏表时,亦是沉默了许久。他看着下首恭敬跪着的儿子,目光复杂。他自然知道李家的价值,也明白儿子此举的用意。对于李玖儿这个女子,他印象颇深,易商之功,胆识过人,但其过于耀眼的光芒和此刻求娶正妃的举动,都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一个女子,野心是否太大了些?然而,眼下太子不成器,成王虽受戚家牵连,但能力确比太子强,若能有承运商行鼎力相助,于国而言,或许也非坏事。权衡再三,加之成王言辞恳切,再三保证李玖儿“贤良淑德”、“于国有功”,他终于还是朱笔一挥,准了这门婚事。 成王府内,戚玉柔闻此噩耗,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她哭得天崩地裂,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往日王妃的雍容体面? “王爷!您怎能如此待我!我才是您的正妃!我为您生下了嫡子啊!那李玖儿算什么?一个商贾贱婢,她凭什么?!” 她抓着姜成钰的衣袖,声嘶力竭。 姜成钰心中烦躁,用力甩开她的手,冷声道:“玉柔,注意你的身份!本王心意已决!玖儿入府,乃是父皇旨意,亦是局势所需。你安心做你的侧妃,照顾好麟儿,本王绝不会亏待你。若你再行差踏错,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他如今满心都是如何借助姜玖璃的力量扳倒太子,对戚玉柔的哭闹只觉得厌烦。往日情分,在绝对的利益和野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戚玉柔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只剩下绝望和疯狂的恨意。李玖儿!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夺走了王爷的宠爱,如今更要夺走她正妃的位子!她绝不能让她得逞!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在新妃入府前,让她彻底消失! 与成王府和东宫的动荡不同,李府显得异常平静。赐婚圣旨下达后,姜玖璃并未有多少待嫁女子的羞涩与忙乱,她依旧每日处理承运商行事务,与李沐白、谢翎等人商议要事。 书房内,烛火通明。 “小玖,成王虽应允了你所有条件,但此人野心勃勃,并非善与之辈。你入王府,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李沐白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色,尤其是想到那“盟友”身份下的隐患。 姜玖璃正在查看一张黎昭城的势力分布图,闻言抬头,眸光沉静:“我知道。与虎谋皮,自然要时刻警惕。但这也是最快、最直接能接触到权力核心的方法。王府正妃的身份,能让我们做很多以前不方便做的事。” 她指尖点在图上太子一系的几个关键位置上:“当务之急,是利用这桩婚事带来的‘便利’,加速搜集太子结党营私、贪墨军饷、以及……可能与铄国暗中往来的证据。戚宏倒台空出的位置,我们要抓紧安插自己人。谢翎,暗影营要加强对太子门下重要官员的监控,尤其是他与边境的联络。” “是。”谢翎沉声应道。 姜玖璃又看向李沐白:“沐白,户部那边,你要抓紧时间,将我们的人安排到更关键的位置。另外,太子那边最近肯定不会安分,一定会想办法在婚事上做文章,或是弹劾你我,你要小心应对。” 李沐白点头:“放心,我自有分寸。”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小玖,王府内院,戚玉柔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千万要小心。” 姜玖璃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若安分,我或许还能容她一段时间。她若自己挡我路,那我也不介意提前送她一程。”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铄国皇宫任人欺凌的质子妃,如今的她,有足够的资本和手段保护自己,清除障碍。 第126章 毒蛇合谋 东宫,太子姜弘毅的怒气如同殿内压抑的熏香,几乎要凝成实质。他猛地将一份密报摔在案上,上好的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动。 姜弘毅焦躁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凶兽。他无法忍受任何脱离掌控的事情,尤其是关乎储君之位的大事。成王本就因父王宠爱让他忌惮,好不容易他拔了戚宏这颗牙,如今再得李家这庞大财势相助,简直是如虎添翼!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屈辱。一个他向来瞧不上的弟弟,一个低贱的商女,竟敢挑战他的权威? 就在他几乎要下令采取更极端、也更冒险的手段时,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趋近,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殿下,成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姜弘毅一把夺过信,快速浏览。当看清内容时,他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戚玉柔……”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烁着算计与掌控一切的快意,“果然,女人一旦被逼到绝路,比毒蛇还要狠。” 他立刻下令,在东宫最隐秘的一处别院安排会面。他要亲自会会这条送上门的“毒蛇”,并且,必须将她牢牢掌控在手中。 夜色深沉,别院内灯火昏暗。戚玉柔一身黑色斗篷,遮掩了身形容貌,在太子心腹的引领下,如同幽魂般飘了进来。当她摘下风帽时,那张曾经娇艳的脸庞此刻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恨意。 “太子殿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李玖儿夺我正妃之位,毁我姻缘,断我生路!我戚玉柔在此立誓,与此贱婢,不死不休!”她噗通一声跪下,不是哀求,而是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陈述,“只要殿下能助我报仇,玉柔愿意做太子这把切开李家的刀,甘为殿下前驱,万死不辞!” 姜弘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享受这种将他人命运攥在手心的感觉。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成王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呵呵,我忘了你已被贬为侧妃,李玖儿可是父皇亲封的成王正妃,动她,可是大逆不道。你让本宫如何信你?又凭什么认为,本宫会为了你,去冒如此大的风险?” 他要的不是合作,是彻底的臣服与掌控。 戚玉柔猛地抬头,眼中骇人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无需殿下亲自出手!脏活累活,玉柔一力承担!只需殿下借我一些得力的人手,还有……一些宫中才有的,能让人悄无声息消失的‘好东西’。”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淬着毒,“王府内院,是我的地盘!我有的是办法,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要殿下给我这把刀!” “哦?”姜弘毅挑眉,终于露出了些许“兴趣”,“听起来倒是可行。不过,戚妃娘娘,本宫的人手和东西,可不是白借的。你要如何保证,事成之后,你能兑现承诺?又如何保证,你不会……反咬本宫一口?”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记住,是本宫在给你机会。你若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或许还能留你和你儿子一条生路。你若敢有异心,或者办事不力……”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戚玉柔浑身一颤,太子话语中的绝对掌控和无情让她心底发寒,但此刻仇恨已经压倒了一切。她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殿下明鉴!玉柔别无他求,只求亲眼看到李玖儿死!此后玉柔这条命就是殿下的!若有异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已是穷途末路,太子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复仇稻草,哪怕这稻草本身也带着剧毒。 姜弘毅满意地看着她卑微臣服的姿态。这才对,所有人都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下。“很好。”他缓缓道,“人手和东西,本宫会给你。但你要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失败……”他顿了顿,语气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你知道本宫的手段。” “是!玉柔明白!必不负殿下所托!”戚玉柔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通传:“殿下,谢翎将军求见,有边境军务禀报。” 姜弘毅眉头微蹙,迅速将玉佩塞入袖中,敛了敛神色,沉声道:“宣。” 他刚走出到东宫主殿不远,在通往宫门的回廊拐角处,差点与一个低着头、身着宽大黑色斗篷匆匆而行的人影撞个满怀。 “抱歉。”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迅速侧身避开,加快脚步消失在廊柱阴影中。 谢翎一身风尘,显然是刚从京郊大营赶来。他大步进殿,空气里有一股子女人的脂粉味,他对这些味道比较敏感,抱拳行礼,目光敏锐地扫过殿内,看到太子姜弘毅正把玩着一块质地温润、雕刻着并蒂莲纹的羊脂玉佩——那是他方才与戚玉柔密会时,对方为表“诚意”和“别无退路”,主动摘下作为“信物”留下的成王府正妃专属佩饰。冰凉的玉佩在他指间翻转,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谢翎开始不动声色条理清晰地汇报近期边境巡防与军队调动的相关事宜。 议事完毕,谢翎告退。 电光火石间,谢翎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那个黑色斗篷的身影与记忆中成王侧妃戚玉柔的身形重合!殿内异常的香气、太子手中的王妃玉佩、戚玉柔遮掩行踪的装扮、太子那确认与掌控的眼神……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小玖有危险! 是夜,万籁俱寂。一条连接着李府与谢翎隐秘住所的地下通道被悄然开启。谢翎亲自在此等候,不多时,姜玖璃与李沐白的身影便出现在通道尽头。 密室内,灯火如豆。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谢翎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我怀疑,太子与戚玉柔已经勾结在一起,意图在玖璃姑娘入府后对你不利。”他迅速将白日里在东宫的所见——可疑的黑影、熟悉的香气、太子手中的玉佩,以及自己的推断,清晰而简洁地告知二人。 姜玖璃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层寒霜渐渐覆上眼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不出所料。戚玉柔已是困兽,太子则是递刀的人。倒是省得我们一个个去对付了。” “我们必须立刻加强防备!”李沐白语气急切,“我让暗影营再加派一倍的人手暗中护你!灵溪那边也要再三叮嘱!还有戚玉柔,此人留不得了,不如我们……” “不。”姜玖璃打断他,抬起眼,眸中锐光乍现,如同暗夜中准备捕猎的凤凰,“让她动。她不动,我们如何拿到确凿证据?如何能借此机会,不仅除掉这条毒蛇,还能狠狠撕下太子一层皮?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被动防御,而是在她自以为胜券在握、即将给予我们‘致命一击’的时候……”她微微停顿,声音斩钉截铁,“给她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 第127章 荒郊喋血 初夏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官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辆青帷马车在陆八的驾驶下,不疾不徐地行驶在通往黎昭城的官道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内,只坐了姜玖璃一人。她以替已故“母亲”祈福还愿为名,实则想再访静安寺的慧明大师,探寻凤凰玉玦的奥秘。为免人多眼杂,她只带了陆八一人随行。 马车行至一处密林深深、岔路交错的僻静地段,四周陡然变得异常寂静,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陆八握紧了马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幽暗的林地。 就在此时—— “嗖!嗖!嗖!” 凄厉的破空之声骤响!数十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从两侧密林中暴射而出!目标并非车夫陆八,而是直指那辆青帷马车!箭矢力道极其强劲,瞬间便将车厢射得千疮百孔,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 “阿九小心!”陆八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猛地从车辕上跃起,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格挡射向车厢的箭矢。几支漏网之鱼“笃笃”地钉在车厢壁上,箭尾兀自颤抖。 几乎是弩箭发射的同一时间,姜玖璃已感知到致命的危机!她身形如鬼魅般撞破车厢后壁,翩然落地,腰间“银蛇”软剑已然出鞘,在手中化作一道冰冷的银光,“叮叮”几声,精准地荡开了迎面射来的几支冷箭。她持剑而立,眸光如万年寒冰,扫向从林中缓缓步出的十二道黑色身影。 这些人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麻木、冰冷、不含丝毫感情的眼睛。他们步伐一致,气息内敛而悠长,行动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性,显然是经过长期残酷训练、擅长合击之术的顶尖死士。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任何废话,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杀!” 十二道黑影如同融入暗影的蝙蝠,瞬间而动!刀光闪烁,剑气纵横,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向姜玖璃和陆八笼罩而下!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陆八怒吼连连,长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勉强挡住了三四名死士的围攻,但他身上已然挂彩,鲜血染红了衣襟。 姜玖璃更是陷入了苦战。这十二名死士的单人武功或许并非绝顶,但他们配合无间,攻防一体,招式狠辣刁钻,专攻人体要害与关节,显然精通杀戮之术。她将“银蛇”剑法施展到极致,剑光时而如绵绵春雨,无孔不入;时而如雷霆爆发,凌厉无比。她身法飘忽如烟,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每每于箭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合击,反手剑尖一挑,便有一名死士捂着喉咙倒下。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完全不畏死亡。一名死士被她刺穿肩胛,竟不退反进,用身体锁住她的剑刃,为同伴创造机会!另一名死士趁机刀光如匹练,直斩她腰腹! 姜玖璃临危不乱,足尖一点,身形疾退,同时手腕一抖,“银蛇”剑身如同活物般扭曲,硬生生从那名死士肩骨中抽出,带出一蓬血雨,反手格开了腰间的致命一刀。但这一下也让她气息微乱。 就在这时,另一名一直游离在战圈外的死士,觑准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绝佳时机,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自她视觉死角暴起发难!手中淬毒的短剑带着一股腥风,直刺她后心要害!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姜玖璃已然来不及完全闪避! “阿九小心!”正在与两名死士缠斗的陆八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想要救援却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眼看那淬毒的剑尖即将触及姜玖璃的背心—— “小玖!闪开!” 一声带着惊惶与决绝的清叱自身后传来!紧接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以远超他平日体能的速度猛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姜玖璃向旁边推开!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 是李沐白!他带着阿哲和李洛薇,因不放心姜玖璃独自出行,一路快马加鞭追赶而来,恰好目睹了这惊魂一幕!他想也没想,便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致命的毒剑之前! 短剑深深刺入他的左肩胛下方,几乎透体而出!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如纸,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那抹鲜红在素色衣衫上晕染开来,刺目惊心。 他被那力道带得踉跄几步,却强撑着回头,看向被他推开、安然无恙的姜玖璃,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极其虚弱的弧度,气若游丝:“还好……你……没事……”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捂着伤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哥——!”紧随其后赶到的李洛薇看到兄长浑身是血地倒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晕厥。阿哲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猛虎,挥舞着拳头便冲向那名持短剑的死士! 姜玖璃被李沐白推开,踉跄一步站稳,回头便看到这让她心神俱裂的一幕!看着他倒下的身影,看着他肩头那狰狞外露的剑刃和迅速蔓延的鲜血,一股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滔天怒火,如同地狱业火般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与暴戾,死死地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黑衣人,尤其是那个伤了李沐白的死士!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煞气,竟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那些悍不畏死的死士都感到了一瞬间的心悸与寒意!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李沐白,就是她姜玖璃重生以来,不容触碰的逆鳞! “你们——!”她的声音嘶哑,仿佛来自九幽深渊,带着令人胆寒的诅咒,“都、该、死!” 她不再有任何保留,体内潜藏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银蛇”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法陡然一变,不再灵动飘逸,而是充满了惨烈与决绝的杀伐之气!她将绣包里的剧毒涂在剑上,用的完全是两败俱伤、以命换命的打法!剑光所至,必见血光! 她如同化身复仇的修罗,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硬挨了侧面死士一刀,剑尖却如同毒龙出洞,瞬间洞穿了正前方一名死士的咽喉!反手一剑,又将侧面伤她那死士持刀的手臂齐肩斩断! 鲜血不断溅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素色的衣裙上,宛如雪地红梅,凄艳而残酷。阿哲也杀红了眼,与陆八汇合,两人背靠背,如同磐石般抵挡着剩余死士的疯狂进攻。 李洛薇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她知道此刻必须冷静。她看到兄长重伤昏迷,阿九和陆八、阿哲皆浑身浴血,情势危殆至极。她悄悄爬到一匹因受惊而徘徊在战圈外的马旁,努力安抚住它,然后对正在死战、身上又添新伤的陆八使了个眼色。 陆八会意,猛地一声暴喝,不顾自身防御,奋力劈退两名死士,为李洛薇创造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隙! 李洛薇立刻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伏低身子,朝着黎昭城的方向绝尘而去!她必须搬来救兵!否则,今日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姜玖璃此刻已杀得性起,身上又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体力也濒临耗尽,但她眼神中的疯狂与杀意却丝毫未减。阿哲和陆八也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 就在三人即将被剩余五六名死士彻底淹没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汹涌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迫近!一股铁血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小九——!”一声饱含焦急与怒火的清叱,如同惊雷般划破血腥的空气!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之中,谢翎一身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寒光,一马当先!他身后,是数十骑精锐的谢家军亲卫,人人刀出鞘,箭上弦,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瞬间便将整个战团包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原本麻木的死士,看到谢翎以及他身后鲜明的谢家军旗帜时,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谢将军?!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他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谢翎面沉如水,目光快速扫过场中,在看到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仍持剑护在李沐白身前的姜玖璃时,他眼中瞬间涌上滔天的心痛与怒火!没有半分迟疑,他长剑向前一挥,声音冰寒刺骨: “拿下!一个不留!” “杀——!”谢家军亲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这些百战精锐如同虎入羊群,刀锋所向,那些已是强弩之末的死士根本无力抵抗,顷刻间便被砍瓜切菜般斩杀当场!最后几名死士被卸了下巴,死死按在地上。 战斗,在谢翎出现后,以碾压之势迅速结束。 谢翎跃下马背,几步冲到姜玖璃身边,看着她苍白染血的脸颊和身上多处伤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九!你怎么样?” 姜玖璃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制服、却仍用惊疑、恐惧、不解眼神望着谢翎的残余死士,眼中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令人骨髓都发冷的绝对冷酷。她缓缓抬起手,用染血的剑尖指向那些死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地狱判官的决断: “一个——不留。” 谢翎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姜玖璃的意思。这些是太子的死士,绝不能留活口,不能给太子任何借此发难、反咬一口的机会,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今日出手救了姜玖璃,那将前功尽弃! 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沐白,又看了看伤痕累累的姜玖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随即被坚定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亲卫统领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代表“灭口”的隐秘手势。 亲卫统领面无表情地点头,手起刀落。 片刻之后,林中彻底恢复了死寂。只有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以及满地狼藉的尸首,昭示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厮杀。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射下来,映着满地暗红,显得格外诡异而森冷。 第128章 暗夜回府 处理完所有刺客,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和指向性证据,姜玖璃立刻对谢翎道:“你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谢翎点头,看向姜玖璃的目光充满担忧:“小九,你的伤……” “无妨,皮肉伤。”姜玖璃打断他,又看向李洛薇,“洛薇,你是怎么找到谢将军的?” 李洛薇忙道:“我骑马回城,没敢直接去谢府或军营,怕引人注意。就找了我们商行在城西的一个暗哨,用暗语让他们立刻想办法联系谢将军,只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哥哥和姐姐的性命。”她心思细腻,并未言明地点和具体情况。 姜玖璃颔首,对谢翎道:“你立刻带人离开,找个合理的由头解释你为何带亲卫出城,比如巡防、剿匪,务必找到人证。今日之事,绝不能与你扯上关系。” “我明白。”谢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立刻整顿兵马,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浓重不散的血腥气。 姜玖璃强撑着身体,确认再无活口与遗留的线索后,心神稍松,一阵眩晕便袭了上来,她踉跄一步,被眼疾手快的陆八扶住。 “阿九!”,“小姐”陆八和阿哲身上也带着伤,焦急地看着她。 “无妨,”姜玖璃摆摆手,声音因脱力和失血而显得沙哑,“先离开这里。” 李洛薇早已哭红了眼,此刻强自镇定,与陆八一起,在附近村落寻了一辆运柴草的简陋板车,铺上厚厚的干草,又向村民买了些干净的粗布。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李沐白抬上板车,姜玖璃不顾自己满身血污和数处伤口传来的剧痛,执意坐在李沐白身边,用手臂垫着他的头,避免颠簸。 阿哲则撕下衣襟,粗略地包扎了自己和陆八身上较深的伤口,充当护卫,一路警惕地护送着这辆承载着伤员的板车,避开官道,转走偏僻小径,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黎昭城,直至李府后门。 回到府中,早已得到消息、心急如焚的灵溪和几位信得过的仆役已等候多时。见到如此惨状,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灵溪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却不敢多问,连忙按照姜玖璃的吩咐,准备热水、剪刀、烈酒、金疮药、止血散以及洁净的绷带。 姜玖璃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坚持自己跟着担架,一路将李沐白送回了他的卧房。她命令所有人都退到外间等候,只留下懂些医理、心思细腻的灵溪在身边帮忙。 房门紧闭,烛火被挑亮。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伤药苦涩的味道。 李沐白被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他双目紧闭,长睫如同蝶翼般脆弱地覆盖在眼睑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微弱而急促,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那身月白色的锦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颜色暗沉,紧紧黏在伤口周围。 姜玖璃坐在床沿,拿起剪刀,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动作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剪开李沐白肩头与血肉黏连的衣衫。当那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烛光下时,连见惯生死的灵溪都忍不住别开了眼,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极深,皮肉外翻,隐约可见其下森白的肩胛骨,边缘因毒剑的侵蚀而微微发黑,仍在不断渗出鲜红的血液。失血过多,是导致他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 姜玖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指尖捻起细长的银针,眸光沉凝,出手如电,精准地刺入李沐白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银针微微颤动,血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下来。 接着,她拿起沾满烈酒的棉布,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每一下擦拭,都仿佛在她自己的心上划过。昏迷中的李沐白似乎感到了疼痛,眉头无意识地蹙紧,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姜玖璃的动作立刻停顿,屏住呼吸,直到他眉头稍稍舒展,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愈发轻柔谨慎。她用烈酒反复清洗伤口,直到不再有污血流出,然后从灵溪手中接过上好的金疮药,细细地、均匀地撒在狰狞的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激,李沐白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 姜玖璃立刻俯下身,靠近他,几乎是本能地对着伤口轻轻吹气,试图缓解他的痛苦。她的发丝垂落,拂过他的脸颊。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敷好药,她拿起洁白的棉布,开始一层层为他包扎。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每一个结都打得恰到好处,既牢固不会松脱,又不会压迫到伤口。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几乎像是被钉在了李沐白的脸上,未曾移开分毫。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此刻因虚弱而褪去了平日里的慵懒与算计,显得格外安静脆弱。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他紧闭的眼角旁,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深的泪痣上。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这颗泪痣愈发清晰,仿佛一滴凝固的墨泪,又像是一点灼人的星火,狠狠地烫在了姜玖璃的心尖。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极轻、极缓地抚上了那颗泪痣。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与她心头翻涌的滚烫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官道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推开她,用他那并不强壮、甚至比常人还要孱弱几分的身体,为她挡住了那淬毒的致命一击。他回头看她,目光里清晰地倒映着她惊惶的身影,然后,竟然还努力扯出一抹安抚的、虚弱的笑,对她说:“还好……你没事……” 为什么?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明明自己都需要小心将养,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遇到危险,他都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冲到她面前?从云州到黎昭城中,他步步为营,为她铺路搭桥,扫清障碍;再到如今,他以命相护…… 她一直以为,自己自地狱归来,心早已冷硬如铁,筑起了高高的城墙,里面只装着复仇的火焰和权力的野心。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累赘,都是破绽。可斳琅玥,就像是一道温柔而执拗的光,不知不觉间,早已穿透了那厚重的城墙,在她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分不清了。 这究竟是漫长岁月中相依为命、彼此支撑的亲情?是险恶境地里背靠背作战、互托生死的友情?还是……那被她刻意压抑、深埋心底,不敢触碰,也不该触碰的……一丝悸动? 她只知道,看到他倒下,看到他流血,看到他苍白脆弱地躺在这里,她的心会像是被撕裂般疼痛,会涌起毁天灭地的怒火,会恨不得将那些伤害他的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斳…琅玥……”她俯下身,靠近他的耳畔,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低声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从未有过的缱绻、担忧,甚至是一丝无助,“小狐狸,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第129章 怒火燃烧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仆役低声禀报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略显匆忙地推开,成王姜成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得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的,额角还带着细汗。当他踏入房间,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肩上缠着厚厚渗血绷带的李沐白,以及坐在床边、一身血衣未换、发丝凌乱、脸色同样苍白的姜玖璃时,眉头立刻紧紧锁住,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怒。 他快步上前,目光首先落在姜玖璃身上,语气带着急切:“玖儿!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说话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碰触姜玖璃的手臂,似乎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姜玖璃却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动作自然却又带着清晰的疏离。她抬起眼,眸光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或算计,而是淬了冰碴般的寒冷,直直地刺向姜成钰,声音平缓,却字字带着重量: “成王殿下,我无事。皮肉之伤,不足挂齿。”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床上的李沐白,语气骤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质问,“但我的哥哥,您未来的舅兄,却差点因为您后院的纷争,命丧黄泉,血溅荒郊!” 姜成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李沐白,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何人如此大胆?” “怎么回事?”姜玖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这就要劳烦成王殿下,回去好好问问你的好王妃——戚、玉、柔了!”她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与东宫太子合谋,在京郊静安寺外设下埋伏,出动十二名精锐死士,欲将我置于死地!若非哥哥拼死相护,此刻躺在这里的,便不是重伤昏迷之人,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殿下若是不信,或许可以问问,成王妃象征身份的那块并蒂莲玉佩,如今在谁人手中?” 姜成钰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一沉!戚玉柔?与太子合作?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的荒谬!那个女人,她怎么敢?!她难道不知道这是与虎谋皮,是在将他乃至整个戚家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戚玉柔?与太子合作?”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惊疑与一丝被背叛的愤怒,“玖儿,此事……可有确凿证据?”他仍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误会或是姜玖璃的猜测。 “证据?”姜玖璃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刺客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悍不畏死,任务失败便立刻服毒自尽,身上干净得连一点多余的线索都找不到,手法干净利落,非寻常势力所能培养。但在这黎昭城中,除了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太子,以及恨我入骨、又有能力借用太子力量的戚玉柔,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动用如此大手笔欲取我性命?成王殿下,您是当真毫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箭矢,句句诛心。姜成钰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回想起近来戚玉柔的异常,回想起太子那边的动向,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灭,只剩下被愚弄和背叛的怒火,以及此事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的恐惧!戚玉柔这个蠢妇!她此举不仅恶毒,更是险些彻底破坏他与李家的联盟,将他置于极其被动的境地! 他看着姜玖璃那冰冷决绝、仿佛随时可能因李沐白之伤而撕毁盟约的眼神,心中一慌,连忙上前一步,试图安抚,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保证:“玖儿!若此事查实,真是玉柔所为,本王定会给你,给沐白一个满意的交代!绝不姑息!” 然而,姜玖璃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站起身,虽然身上带伤,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让姜成钰都感到了一丝压迫。她看着姜成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命运宣判般的决绝: “不必了。” “你的交代,我不需要。” “我只是告诉你——” 她的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清晰地映出姜成钰有些失措的脸。 “戚玉柔的命,我要了。” 她微微停顿,迎着姜成钰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变幻不定的神色,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姜成钰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实质的杀意,知道此事已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心中对戚玉柔那点因多年情分和儿子而生出的最后一丝怜悯与维护,在她竟敢愚蠢到勾结太子、险些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大局之后,已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厌弃与愤怒。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政治生物的冷酷与权衡。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 “本王,不会插手。” 姜玖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传话人。她重新转过身,坐回床边的绣墩上,目光再次投注在昏迷的李沐白身上,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担忧。 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太子姜弘毅!今日李沐白所受之苦,他日必让你们百倍偿还!拉太子下马,颠覆这姜氏皇权,她势在必行,再无犹豫! 第130章 金殿风波 夏日炎炎,黎昭皇宫的金銮殿却透着一丝森然的凉意。今日并非大朝,但皇帝姜仲宸却召集了部分重臣,旨在宣布成王与李玖儿的婚期。 姜玖璃身着符合规制的服饰,第一次以“李玖儿”的身份,踏入了这座她前世无比熟悉、今生却充满仇恨的殿堂。她垂眸敛息,姿态恭谨,一步步走向御阶之下。 “臣女李玖儿,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依礼参拜,声音清越平稳。 “平身。”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姜玖璃缓缓起身,垂首立于殿中。她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带着帝王的威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姜仲宸看着阶下女子,的确如外界所传,容貌倾城,气度不凡。他缓缓开口,宣布了婚期定于来年春日。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姜玖璃仿佛感应到什么,倏然抬眸,目光直直地迎上了皇帝的视线! 那一瞬间,姜仲宸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清澈、倔强、眼底深处仿佛蕴藏着不屈的火焰!这眼神……这气质……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惊才绝艳的侄女——大黎九公主姜玖璃,重合在了一起! 怎么可能?!姜仲宸瞳孔微缩,几乎是失态地重新打量起殿下的女子。年纪不对,样貌也完全不同……不可能,那丫头早在八年前消香玉殒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化成一抔黄土了。他捏了一下额头,定是年纪大了,眼神恍惚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疑与一丝莫名的不安,眯着眼又打量起台下女子,见她已经低头下去,恭敬的样子跟他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九公主侄女可差远了。 就在殿内气氛微妙的时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戚玉柔身着素服,披散着头发,竟不顾侍卫阻拦,踉跄着冲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臣媳有罪!臣媳的父亲罪该万死!但臣媳今日要揭发一桩更大的欺君之罪!”她猛地指向姜玖璃,声音尖利,“她!李玖儿!是假的!她根本不是李家嫡女!真正的李家女儿叫李洛薇!她是晏城总督苏正家找来的替嫁丫鬟!只因当年李沐白病重,苏正之女苏无双不愿嫁,才让这个名叫小玖的丫鬟李代桃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玖璃身上。 姜仲宸本就多疑,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炬射向姜玖璃:“李玖儿,她所言,可是属实?” 姜玖璃面色淡然,仿佛听到的是什么无关紧要之事,她微微福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明鉴,臣女不知戚妃娘娘为何要如此污蔑于我。臣女与兄长李沐白,兄妹情深,云州皆知,岂是旁人几句妄言可以离间?” 戚玉柔见她否认,更是激动:“陛下!臣妾有人证!可传苏府下人与李府旧仆上殿对质!” 姜仲宸当即下令,屏退无关臣子,只留下刑部官员,传唤证人。 首先上殿的是苏府的一个老仆和一个婆子,他们战战兢兢,描述的“小玖”是个面色黝黑、举止粗野的丫头,与眼前这位气质高华、容貌绝美的李小姐判若两人。姜玖璃只淡淡几句询问,便让他们言语漏洞百出,显然对真正的“小玖”知之甚少,甚至可能根本没见过姜玖璃真正面容。 接着是李府的一个被辞退的下人,指认姜玖璃是丫鬟。姜玖璃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道:“此人是府中罪奴,因与府中妾室刘氏勾结贪墨府中银钱被臣女下令驱逐,怀恨在心,其言岂可轻信?” 姜仲宸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些人证并不满意,又对姜玖璃产生怀疑。若是她是假的,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他最忌惮欺君,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传晏城总督苏正上殿!” 苏正匆匆赶来,额角见汗。他跪在殿前,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姜玖璃,心中叫苦不迭。他印象里的“小玖”确实是个黑瘦丫头,气质平庸,与眼前这位简直云泥之别!可若指认……李沐白如今是户部侍郎,圣眷正浓,若因此事倒台,他与李沐白还有翁婿关系,苏正也讨不了好,更何况他根本不确定!这欺君之罪,他担待不起啊! “苏爱卿,你仔细看看,殿下的李小姐,可是你当年送往李府的义女?”姜仲宸声音威严。 苏正伏在地上,冷汗涔涔,斟酌着词语回道:“回……回陛下,臣……臣当年确有一义女嫁与李侍郎,并非是眼前这位小姐。且……且眼前这位小姐,气度容貌……与臣记忆中那义女,确有不小出入……并不是臣的那位义女……臣,臣不敢妄言……”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肯定,也没完全否定,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戚玉柔大吃一惊,没想到苏正竟不敢指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李沐白拖着病体,强撑着要求觐见。姜仲宸准了。 只见李沐白脸色苍白,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走入大殿,他肩部的伤口显然仍在剧痛,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姜玖璃见他如此,再也顾不得殿前礼仪,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李沐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跪下行礼,声音虚弱却坚定:“臣李沐白……,叩见陛下。臣方才……在殿外,已听闻成王侧妃娘娘……荒谬之言。臣与妹妹玖儿一同长大,十八载兄妹之情,岂容他人肆意污蔑?……若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认不清,臣还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之上?成王侧妃娘娘因嫉妒臣妹得嫁成王为正妃,便行此构陷之事,其心可诛!” 戚玉柔尖声反驳:“谁知你安了什么心?或许你早就与这假妹妹勾结,意图借成王之势,行不臣之事!你李家不过是云州小小知州,何德何能出你这般年轻的侍郎?定是有所图谋!” 两人在殿上唇枪舌剑,李沐白虽重伤虚弱,但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将戚玉柔的指控一一驳斥。 戚玉柔见李沐白死不承认,咬牙对皇帝道:“陛下!臣妾还有人证!请传李家妾室刘氏上殿!她抚养李玖儿多年,定然认得!” 很快,一个穿着俗气、面色惶恐的中年妇人被带了上来,正是李沐白兄妹的继母刘氏。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从殿门口就开始腿软,几乎是爬着进来的,头死死磕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刘氏,抬头看看,殿下的李小姐,可是你李家的嫡女?”刑部尚书厉声问道。 “刘姨娘。”姜玖璃轻飘飘地唤了一声。 刘氏吓得一个哆嗦,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飞快地斜睨了姜玖璃一眼,触及她那平静无波却暗含威压的眼神,更是魂飞魄散。 “回……回回皇上……眼,眼下这位小姐……确,确实是我李家嫡女无,无异……”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刘氏!你看清楚了!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戚玉柔不甘心地喊道。 刘氏吓得几乎瘫软,涕泪横流:“皇上明鉴啊……这位小姐,确实是……是我李家嫡女小姐……我,我与她相处……已十八年,她母亲去后便是我在抚养……不会,不会认错……”她吓得语无伦次,面色惨白,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她绝无胆量撒谎。 姜仲宸看着刘氏那不堪的模样,心中已有了判断。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金殿上欺君。他厌烦地挥挥手:“带下去!” 证据不足,人证反水,戚玉柔的指控彻底失败。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姜仲宸看向姜玖璃和李沐白,目光深沉。他虽消除了对姜玖璃身份的怀疑,但今日这场风波,以及姜玖璃那双酷似侄女的眼睛,都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记。他沉声道:“成王侧妃戚氏,构陷未来成王妃,扰乱朝堂,其心可测。念其父新丧,且育有皇孙,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削去侧妃位份,贬为庶人,禁锢于成王府冷院,非死不得出!” 这便是终身监禁了。 “陛下!”姜玖璃却突然出声,她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戚玉柔,对皇帝道,“戚氏虽罪有应得,但她毕竟是麟儿生母。若将其囚于冷院,恐对幼子成长不利。不若……仍准其居于原处,只是永世不得踏出府门半步,由臣女日后代为看管教导麟儿,以示惩戒,亦全了陛下慈爱之心。”她看似求情,实则是要将戚玉柔放在眼皮子底下,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在痛苦中煎熬。 姜仲宸略一沉吟,觉得此法既可彰显仁德,又能确保惩戒,便准了:“准奏。戚氏禁足原院,非诏不得出。麟儿……便交由未来成王妃教导。” 成王姜成钰走到被侍卫押着的戚玉柔面前,眼神冷漠,带着一丝厌恶:“玉柔,你太令本王失望了。”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过往所有情分。 戚玉柔顿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当她被侍卫拖走,经过姜玖璃身边时,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狠毒地瞪着姜玖璃,嘶声道:“李玖儿!你就是个骗子!我不用你假好心!” 姜玖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我不是在救你,也没那么好心。我就是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所在意的一切,如何一点点化为乌有。你要为自己做的事,承担后果。” “我输了……我恨你!我杀不了你,是我输了!”戚玉柔疯狂地喊道。 姜玖璃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你恨错了人。我根本不屑于与你争抢什么,这成王妃之位也非我所求。是你的夫君,你挚爱的成钰哥哥,为了权位,亲手将你弃如敝履。今日不是我,明日也会有他人。你该恨的,是他。而不是我。”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最后告诉你,我与成王,只是盟约,将来也并不会有夫妻之实。” 戚玉柔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她一直以为的深情,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利用?她所有的嫉妒、疯狂、挣扎,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她死死地盯着姜成钰冷漠的背影,又看看姜玖璃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血竟隐隐发黑。极度的怨恨、悔恨与绝望瞬间冲垮了她的身心,众人惊骇地发现,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竟在顷刻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她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眼神空洞,任由侍卫拖拽着离去,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 金殿风波,以戚玉柔的彻底溃败与姜玖璃的初露锋芒而告终。经此一役,姜玖璃不仅稳固了自己的地位,更在皇帝和众臣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她与李沐白之间那难以言喻的情愫,以及对太子、对皇帝那深埋的仇恨,都如同暗流,在这黎昭城下,汹涌澎湃。凤凰的羽翼,在一次次的淬炼与风波中,愈发丰满,只待那一飞冲天的时机。 第131章 微查暗访 李沐白重伤需静养,向朝廷告假一月。刑部那边,因穆太傅的门生、新任刑部侍郎接手了京郊刺杀案的调查,虽明知是太子与戚玉柔所为,但死士尽殁,线索全断,取证极其艰难。 皇帝姜仲宸对此案颇为震怒,下旨必须严查,倒不是多在乎李沐白的性命,而是无法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用如此力量刺杀朝廷命官及其家眷,这是对皇权的挑衅。姜玖璃与李沐白心知肚明,借此案直接扳倒太子希望渺茫,但他们乐得见此案悬而不决,如同一把剑,时刻悬在太子头顶,更能借皇帝之手,持续给太子派系施加压力。 趁着李沐白养伤,姜玖璃并未闲着。她深知,欲成大事,仅有权谋争斗远远不够,民心向背,方是根基。 她以未来成王妃的身份,更高调地出现在黎昭城的公众视野中。她做的并非寻常贵女施粥赠衣那般流于表面。 她与伤势稍稳的李沐白商议,二人时常换上寻常布衣,扮作路过商贾或探亲兄妹,带着同样扮作随从的阿哲和灵溪,悄然离开黎昭城,前往京畿附近的几个县城暗访。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在距离黎昭不过百里的平水县,他们亲眼见到县令的小舅子,仗着姐夫权势,强行“购买”了城郊数十户农户的良田,合并成一个大庄园,原本的自耕农瞬间沦为佃户。而所谓的“地租”,高达收成的七成!若遇灾年,颗粒无收,佃户反而倒欠东家钱粮。 一处低矮的茅草棚里,一个面黄肌瘦的农妇抱着饿得啼哭不止的孩子,对姜玖璃泣诉:“……家里最后一粒米昨天就吃完了,他爹天不亮就去庄子上工,说好了日结十个铜板,可这都快天黑了还没回来……那点钱,也就够买点糙米,掺着野菜糊口……”棚内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在另一个以烧制瓷器闻名的窑镇,他们发现窑工的工作环境极其恶劣,终日与粉尘为伍,却无任何防护。工钱被工头层层克扣,到手的寥寥无几。更令人发指的是,一名老窑工因长期吸入粉尘得了肺痨,咳血不止,工头非但不给医治,反而寻了个由头说他偷懒,将其赶出工棚,任其自生自灭。老窑工的儿子前去理论,反被毒打一顿,威胁若敢声张,便让他们全家在镇上待不下去。 “官官相护啊!”一位敢怒不敢言的老秀才偷偷告诉李沐白,“这里的县令,与州府的通判是连襟,税收账目根本就是一摊烂账!多收的赋税,大半都进了他们的腰包。百姓稍有怨言,便被扣上‘刁民’的帽子,轻则杖责,重则下狱。上面……上面难道不知道吗?怕是知道的,只是……”老秀才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无奈与绝望。 夜晚,借宿在简陋的客栈里,姜玖璃凭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李沐白肩伤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他走到她身边,轻声道:“看到了?这便是如今大黎的根基,看似繁花似锦的黎昭城下,是无数蛀虫在啃噬。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以雷霆手段彻查,恐怕未等肃清,朝堂先乱,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姜玖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与怒火:“我知。只是……亲眼所见,远比想象更令人窒息。这些蛀虫,吸食的是民脂民膏,磨损的是国之根基。若不能革除积弊,纵然将来……坐上那个位置,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又有何意义?” 李沐白看着她紧蹙的眉心和眼底的忧色,心中微软,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低声道:“小玖,欲速则不达。清流直臣固然可贵,但有时,水至清则无鱼。若……若将来真有那一日,你需行雷霆手段,整顿朝纲,那些注定要背负的骂名,那些需要施展的……‘不那么光明’的手段,便由我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需做你心中认定的明君,而我,可以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也可以做……替你背负污名的佞臣。以你之权,行你之志;以我之名,保你清誉。” 姜玖璃闻言,倏然转头看向他。烛光下,他容颜清俊,因失血而微显脆弱,但那双桃花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她心中巨震,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涌上心头。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未受伤的右手,唇角努力勾起一抹笑意,眼中却有水光闪动:“说什么傻话。我要的盛世,必有你,你们并肩而立。脏活累活,岂能让你一人独揽?” 话虽如此,李沐白的话却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她开始调整策略。 回到黎昭城后,她并未直接状告那些贪官,而是将收集到的罪证,分门别类,一部分看似“无意”地透露给成王姜成钰。成王正需政绩巩固地位,打击太子党羽更是他乐见之事。于是,几份证据确凿、影响恶劣的案子被成王派人捅到了御史台和刑部,涉事的几名太子党地方官员很快被查办。空出的位置,姜玖璃和李沐白则暗中运作,将他们暗访中发现的几位虽官职卑微、却颇有风骨、能力不俗的官员,或举荐,或通过其他渠道,推了上去。 同时,姜玖璃利用承运商行庞大的网络和资金,开始系统地“积攒声望”。她在黎昭城内及周边州县,设立了多处“承运善堂”,并非简单施舍。善堂每月固定时日,聘请坐堂大夫免费为贫苦百姓诊病,但药石需百姓凭方自购。此举既解决了穷人无钱看病的难题,又未彻底断绝附近药铺医馆的生路,分寸拿捏得极好,引得民间一片赞誉。 她还以承运商行的名义,在一些受灾或贫困地区,以合理的工钱雇佣当地百姓修缮水利、道路,或以公平的价格收购他们的农副产品,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 不过一月时间,“未来成王妃仁德贤良、心系百姓”的名声便不胫而走,连深宫中的皇帝都有所耳闻,对成王这个“未来儿媳”更是满意了几分。 而姜玖璃,则在一次次暗访与实践中,更加坚定了改革的决心,也更深切地体会到,未来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需要民心铺就,也需要……非常之手段。她将那些暂时无法撼动的、更深层的贪腐罪证,一一整理归档,这些,将是未来斩向腐朽势力的利刃。 第132章 宫宴微澜 太子东宫内,姜弘毅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酝酿着骇人的雷霆。 李沐白遇刺一案,虽无铁证直指东宫,但父皇日渐恢复对成王的偏爱,都像一根根毒刺,扎得他坐立难安。更可恨的是,那个本该死在荒郊的李玖儿,非但毫发无损,反而借着这“遇刺受害”的名头和那些收买人心的所谓“善举”,将姜成钰和她自己捧上了云端!连带着那早已失势的戚贵妃,竟也重获圣心,开始在宫中活跃起来。 “好一个李玖儿!好一个积攒声望!”姜弘毅猛地将一份密报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姜玖璃近日在黎昭城内外设立的善堂、义诊的详情。“这个女人,我要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她这是要替姜成钰收买人心,架空孤这个太子吗?!”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暴戾。他觉得这戚玉柔所查的定不会是空穴来风,她定然有自己的心思。自己那可是最厉害的死士杀手,就凭他们二人怎能逃得过。 身旁的心腹幕僚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忧虑:“殿下,此女心机之深,手腕之巧,远超预料。她不仅安然度过刺杀,更能化危机为转机,借势营造贤名。长此以往,成王羽翼渐丰,于殿下您……大为不利啊……” 姜弘毅眼中凶光闪烁,如同被困的野兽:“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狠狠挫一挫他们的锐气!否则,这东宫之位,迟早要易主!” 恰在此时,宫人来报,戚贵妃在御花园设下家宴,邀请帝后及诸位皇子王妃。姜弘毅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机会来了! 是夜,御花园内灯火如昼,琉璃宫灯与皎洁月色交相辉映,将奇花异草点缀得如同仙境。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翩跹,一派皇家气象,富贵风流。 帝后高踞上首。皇帝姜仲宸神色尚算平和,目光偶尔扫过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皇后则是一如既往的素雅装扮,月白色的宫装,简单的珠钗,神色恬淡安然,仿佛置身事外,只偶尔与随侍的老嬷嬷低语一两句,对眼前的繁华热闹视若无睹。 而今晚的主角戚贵妃,则是盛装出席。一身绯红色蹙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梳着华丽的惊鸿归云髻,斜插一支赤金嵌宝凤凰步摇,流苏摇曳,珠光宝气,映衬得她容颜娇艳,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刻意彰显着重新得宠的得意。她笑语嫣然地坐在皇帝左下首的位置,亲自为皇帝布菜斟酒,姿态亲昵。 姜玖璃作为准成王妃,位置安排在成王下首。她今日的装扮可谓费尽心思,既不失未来亲王妃的端庄尊贵,一袭湖水碧软银轻罗百合裙,衬得她气质清雅出尘;发髻上只簪了几支素雅的珍珠发簪和一支赤金点翠如意簪,妆容清淡,恰到好处地避免了抢夺未来婆母乃至帝后风头的嫌疑。她举止从容,落落大方,应对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 宴席气氛看似融洽,推杯换盏,言笑晏晏。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戚贵妃似是无意地抬起玉手,轻轻抚了抚鬓角,又伸箸为皇帝夹了一块他喜爱的清蒸鲥鱼。这一抬手,腕间一套玉器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璀璨灯火下。 那是一套极为罕见的羊脂白玉首饰,包括一对玉镯和一支玉簪。玉质细腻莹润,毫无瑕疵,如同凝脂。更绝妙的是雕工,匠人竟将玉料巧雕成缠绕蜿蜒的常春藤蔓,藤蔓间点缀着数朵含苞待放或微微绽开的百合花,花叶脉络清晰,栩栩如生。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玉器内部仿佛有光晕流转,温润华美,又不失清雅韵味,瞬间吸引了席间众多目光。 皇帝姜仲宸果然被吸引,目光落在戚贵妃腕间,带着几分欣赏,随口道:“爱妃今日这玉饰,倒是别致精巧,朕似乎未曾见过。” 戚贵妃闻言,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眼风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神色平淡的皇后和低眉顺目的姜玖璃身上停留一瞬,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好眼力。这呀,是前几日玖儿那孩子,一片孝心,特意寻来孝敬臣妾的。”她刻意顿了顿,确保所有人都听清了,“说是他们承运商行旗下那个玲珑阁里,老师傅耗费数月心血才雕琢出的新款式,统共就这么一套。臣妾瞧着这藤蔓缠花的寓意好,样式也新颖别致,心里喜欢得紧,今日特意戴来给陛下瞧瞧。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她特意加重了“承运商行”、“孝敬”、“独一套”这几个词,炫耀之意,昭然若揭。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谁人不知承运商行富可敌国?未来儿媳如此大手笔地孝敬,戚贵妃这分明是在炫耀儿子攀上了怎样一门既有财势又有“孝心”的好亲事,更是借此抬高自己重获圣宠的身价。 坐在下首的太子妃,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附和道:“李小姐确实……孝顺,这玉饰也当真精美绝伦,母妃戴着甚是相配。”她语气中的勉强,几乎难以掩饰。 就在这时,太子姜弘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略显安静的席间显得格外突兀。他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姜玖璃,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赞叹,却又暗藏机锋: “二弟妹果然家底丰厚,玲珑阁的精品,便是宫中库房,如此品相和巧思的,怕也寻不出几件来。”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毒蛇吐信,直指核心,“只是……孤近日听闻,李小姐在宫外广设善堂,义诊施药,这花销……想必也是如流水一般吧?这又是孝敬贵妃娘娘如此珍稀玉器,又是慷慨解囊、悲悯天人地救助黎民百姓……当真是孝心可嘉,仁德无双啊!” 他刻意将“悲悯天人”、“仁德无双”几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意味,随即故作关切地问道:“只是不知,如此大的开销,承运商行这偌大的家业,银钱周转起来,可还顺畅?李小姐可要仔细些,莫要为了些许……虚名,一时冲动,掏空了商行根本,那可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恶毒至极,不仅暗指姜玖璃收买人心、沽名钓誉,更影射她可能动用商行根基来支撑这些行为,其心可诛! 一瞬间,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担忧或幸灾乐祸,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姜玖璃身上。戚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悦。成王姜成钰也微微蹙眉,看向太子。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姜玖璃,却依旧波澜不惊。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银箸,取过旁边洁白的绢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不见半分慌乱。随后,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坦然,如同山间清泉,直直迎向太子充满算计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镇定: “太子殿下如此关怀,玖儿心中感念。”她先礼后兵,随即语气平稳地解释道,“承运商行经营多年,自有其章程与法度,收支用度,皆循规矩,不敢有丝毫懈怠,银钱周转之事,不劳殿下费心。” 她微微侧身,向戚贵妃和皇帝的方向略一颔首,继续道:“至于孝敬贵妃娘娘,乃人伦孝道,晚辈本分。玖儿从前为一介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如今既蒙天恩,许以皇家,忝为未来儿媳,更应谨记身份,以身作则,替皇家、为陛下分忧,略尽绵力,回馈百姓,亦是分内应为之事,不敢以此邀名,只求俯仰无愧于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太子,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若他日果真因玖儿才疏学浅,经营无方,致使商行有何闪失,那也是玖儿一人之过,自当一力承担,绝不敢因此便忘却为人晚辈之孝,更不敢忘却身为未来宗室一员,体恤民情之本分。”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既回应了太子的刁难,阐明了商行经营稳健,又将“孝敬”归于人伦,“行善”归于本分,完美地将个人行为与皇家体面、君王教诲绑定在一起,堵得太子一时语塞,脸色愈发难看。 皇帝姜仲宸将席间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太子的咄咄逼人与嫉恨,戚贵妃的张扬与得意,皇后的淡然与肯定,以及姜玖璃的从容与智慧。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随即哈哈一笑,举起手中的九龙金杯,朗声道: “好了好了!今日是贵妃的家宴,意在团聚取乐,不谈国事,更不论那些商事俗务!”他目光扫过姜玖璃,带着一丝看似温和的赞许,“玖儿有心,知道孝敬贵妃,贵妃喜欢,朕也高兴。至于那善堂之事,确是惠及百姓的善举,朕心甚慰!来,众卿共饮此杯!” 皇帝亲自举杯定调,将这一场暗藏刀光剑影的风波强行压下。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席间重新响起了看似和谐的丝竹与谈笑声。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太子姜弘毅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心中的杀意如同野草般疯长。戚贵妃虽得意,却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第133章 皇宫宴会 御花园家宴,明枪暗箭,最终以皇帝的和稀泥与皇后的离席告终。成王姜成钰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父皇看向他与姜玖璃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满意与期许。他心中对姜玖璃的佩服更甚,看着她从容应对太子刁难,言语间滴水不漏,这份心智与气度,若是能早几年为他所用,这太子之位,何须如此汲汲营营? 宴席后半,姜玖璃只觉得周遭那些官家小姐们言不由衷的奉承与成王过于热切的目光都令人窒息。她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一个不太起眼的丫鬟离开了喧闹的宴席。 行至半路,她又以掉了一只珠钗在席位上,打发了那丫鬟去找。自己则提着裙摆,凭着记忆中无比熟悉的路径,绕过巡逻的侍卫,穿过层层殿宇廊庑,来到了皇宫深处一处较为僻静的所在——日照曲亭。 此亭建于太液池畔,以白石为基,红柱碧瓦,四周遍植垂柳与荷花,是先帝在位时,她为九公主最为喜爱的去处之一。夏夜微风拂过,带来满池荷花的清雅香气,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天边一弯清冷的下弦月,静谧得仿佛与外界的喧嚣是两个世界。 姜玖璃倚着亭柱,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恍如隔世。八年前,她常在此与父皇母后、兄长们在此嬉戏,或是缠着八哥姜毓斓给她讲宫外的趣闻……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如今冰冷的现实交织,让她心头一阵酸涩刺痛。 就在她沉浸在回忆中,心神恍惚之际,一个充满浓重酒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猛地将她紧紧抱住!那力道极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之中。 “小玖……是你吗?真的是你……?”一个颤抖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巨大悲伤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 姜玖璃浑身猛地一僵,这声音……她顿了一瞬,随即用尽全力,狠狠地将身后的男子推开! 那男子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几步,“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月光洒落,照亮了他布满胡茬、憔悴不堪的脸庞。他抬起头,满眼都是破碎的泪光,痴痴地望着姜玖璃,语无伦次地喃喃:“抱……歉,姑娘……我,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我妹妹……” 他原本清俊阳光的脸上,如今写满了颓废与痛苦,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她可不会再原谅我了……”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用手捂住脸,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呜咽起来,“你和我妹妹一样美……我妹妹是全大黎最好的女孩……是我们……是我们害死了她……我该死!我真该死啊!” 他竟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姜玖璃看着眼前这个她昔日的“八哥哥”,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爽朗笑容、会偷偷带她出宫玩、会无条件护着她的阳光少年,如今竟变成这般模样。她的鼻子眼睛瞬间酸涩成一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弯腰扶起他,想要问清楚,他口中那“我们害死了她”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当年的事吗?他们……是指他和皇叔吗?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荷香暗浮,夏虫低鸣,此刻的静谧却充满了无声的悲怆与巨大的疑问。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侍卫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宁静:“属下跟随禹王殿下来此,听见禹王殿下的声音,似是在那边……” “亭里有人……似乎是位女子……”太子身边随从尖细的嗓音高喊了一句。 人群立刻加快了脚步,灯笼的光影在花木间晃动。 姜玖璃心中一惊,立刻后退一步,拉开了与禹王的距离。就在这时,坐在地上的姜毓斓仿佛被刺激到,猛地攀着亭边的栏杆在姜玖璃惊愕的目光中,摇摇晃晃跳进了太液池! “八哥哥……”姜玖璃对着那溅起的巨大水花,下意识地小声惊呼,声音淹没在赶来的嘈杂人声中。 太子姜弘毅、成王姜成钰带着侍卫宫人已经从花坛拐角处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曲亭围住。 “是李家小姐……”有人低语。 太子姜弘毅挑着灯笼,率先走上前,目光锐利地在姜玖璃和还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之间扫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恶意:“哦,是弟妹啊!怎么一个人走到这处偏僻地方了?”他刻意往她身后看了看,“莫不是……与人相约在此?” “太子殿下慎言!”成王姜成钰闻言,立刻上前一步,面色不虞。他方才也听到了三弟的哭声,心知太子急匆匆赶来必是不怀好意。 姜玖璃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眼底的泪水早已逼回,她迎上前,对着太子淡然一笑,笑容无懈可击:“太子殿下说笑了。民女初次入宫,路径不熟,只觉得宴席闷热,想寻个清静处透透气,不想竟迷了路,走到这里。哪有什么相识的旧人可约?若论相识,太子殿下您,倒算一位。”她语气平和,却将太子的暗示轻轻挡回。 太子被她噎了一下,眼神更冷,阴恻恻地道:“弟妹还是小心为好。这夜黑月藏的,皇宫水深,溺水者……也是常有的。”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关心’了。”姜玖璃福了一礼,转而看向成王,语气自然地请求道,“成王殿下,玖儿有些累了,可否劳烦殿下带玖儿回宴厅?” “当然,玖儿,我们走吧。”姜成钰立刻应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护着姜玖璃离开。 回宴厅的路上,姜成钰压低声音问道:“玖儿,你方才……可认识禹王?”他目光探究。 姜玖璃面色如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疑惑:“听家兄提起过禹王殿下名讳,据玖儿所知,禹王殿下一直在西南封地,名声似乎……也并不显赫,想来不足以与殿下您相争。方才宴会上也隐约听到旁人议论。但并未得见其面,自然是不识的。成王殿下为何如此问?是需要玖儿了解这位禹王殿下吗?” 姜成钰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道:“哦,你不识便罢了。我那三弟……你不识也罢。”他顿了顿,咂咂嘲笑,“他哪是在西南封地逍遥,他那是……守着心里的固执,在守陵呢。他想争?他心里恐怕根本就看不上这王爷之位……” “守陵?”姜玖璃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姜成钰轻哼一声,带着一丝不屑,又有一丝复杂:“他守着谁的陵,不说也罢。玖儿,”他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狠毒的话,“你方才也看到了,我那太子哥哥,怕是恨不得立刻杀了你。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走?本王可是等着你落子,一起下赢这盘棋呢。”他说着,伸手想要拂过姜玖璃鬓边的青丝。 姜玖璃微微侧头,避开,语气清冷而坚定:“殿下,欲钓大鱼,需舍得下重饵。宴厅到了,玖儿先行入座。”说完,她微微颔首,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留下成王在原地,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眼中势在必得的光芒愈发炽盛。 戚贵妃见儿子与未来儿媳“恩爱”同行归来,立刻笑着对皇帝道:“陛下您看,钰儿和玖儿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恩爱般配。这情形,倒让臣妾想起了年轻时与陛下相伴的时候呢。” 皇帝看了看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的姜玖璃,又看了看英挺的儿子,难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甚至伸手轻轻握住了戚贵妃的手。一直强撑着的皇后见到此景,脸色更白,终是忍不住,以凤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而去。戚贵妃心中得意更甚。 宴席终了,姜玖璃乘成王府的马车回府。马车刚到李府门口,她便看到府门灯笼下,李沐白披着一件外袍,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憔悴与苍白,由阿哲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正翘首以盼。 车刚一停稳,姜玖璃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快步迎了上去。“夜里风大,你伤还没好利索,怎么不在屋里等着?”她的语气带着不容错辩的关切与心疼,自然而然地伸手,接替阿哲扶住了李沐白,将他的大部分重量承担过来。 就在这时,成王姜成钰掀开了马车帘子,恰好看到这一幕。李沐白见到成王,挣扎着要转身行礼。 “沐白,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成王的声音传来。 姜玖璃这才想起成王还在,她扶着李沐白,微微侧身,语气疏离而客气:“多谢成王殿下相送,殿下请回吧,不必远送。”说完,便不再多看马车一眼,小心地搀扶着李沐白,一步步走进李府大门。 成王坐在马车里,看着那相互依偎着消失在门内的身影,目光深沉。车夫低声恭维道:“王爷,有王妃和李侍郎兄妹同心,您定然能心想事成。” 成王缓缓放下车帘,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低声重复着她的名字:“李…玖…儿。”仿佛这个名字,已是他囊中之物。 回到府中,姜玖璃立刻将李沐白扶回房间安顿好,随即屏退左右,将今夜在日照曲亭意外遇到禹王姜毓斓,以及他那些醉后呓语、跳湖行为,详细告知了李沐白。 “沐白,姜毓斓这些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黎昭城几乎听不到他的消息。今日成王说他并没有在西南封地,而是在‘守陵’?”姜玖璃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问与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让小黑去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我要知道姜毓斓这八年来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他守陵的地点!” 第134章 地宫魂归 翌日,姜玖璃细心为李沐白喂完汤药,看着他气色稍霁,才稍稍放心。恰逢李洛薇兴冲冲地跑来,拉着她要去西街新开的“锦绣阁”试穿一批新到的夏装样品。 到了锦绣阁,掌柜热情地将她们引入雅间。李洛薇拿起一件以“冰绡云影纱”制成的长裙,兴奋地塞给姜玖璃:“姐姐快试试这个!这料子据说是海外来的,夏日穿着轻薄透气,凉如流水,而且这水蓝色的渐变,只有姐姐能穿出这裙子本色!” 姜玖璃拗不过她,只得去屏风后换上。这冰绡云影纱果然名不虚传,触手冰凉丝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如水波般贴合身形,却又飘逸不凡。当她换好衣裙,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时,整个雅间仿佛都亮了几分。 裙袂如水,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冰蓝色的纱料上仿佛有云影流动,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绝伦,宛如月宫仙子误入凡尘。 李洛薇看得眼睛都直了,拍手赞叹:“太美了!我就说这裙子必须是姐姐穿!真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旁边的绣娘们也看得如痴如醉,连连称是。 就在这时,阁外一辆看似朴素无华、实则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马车悄然停下。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昨日才见过的禹王姜毓斓。他径直走入店内,对迎上来的掌柜道:“我想买一批料子,要见见李小姐。”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上楼通禀。 姜玖璃听闻有人到访购货要见她,心中微讶,整理了一下衣裙,便款步下楼。姜毓斓站在楼下,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倩影自楼梯上缓缓而下,逆着光,那身形、那步态,尤其是那双清澈沉静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故事的眼眸,与他记忆中那个明媚娇俏的九妹妹的身影缓缓重叠…… 他激动得眼眶瞬间通红,喉头哽咽,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相认。 “哪里来的人?找我姐姐做甚?”李洛薇见楼下男子虽然衣着不俗,但面容憔悴,络腮胡子邋遢,眼神又直勾勾地盯着姐姐,立刻心生警惕,一个箭步挡在姜玖璃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 “禹王殿下。”姜玖璃近前,依礼微微福身。见他虽然精神不济,但身体似乎无碍,昨日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李洛薇一听是王爷,也赶紧跟着行礼,心中却仍是疑惑,这位禹王名声不显,她几乎没听说过。 “妹……李姑娘不必多礼。”姜毓斓险些脱口而出“妹妹”,看到还有旁人在场,硬生生改口。他上前虚扶了一下,手指却在触碰到姜玖璃手臂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握紧,不想再松开。 李洛薇立刻投去警告的眼神,假意道:“姐姐,我看看你鬓边的簪子是不是有些歪了。”说着便上前,巧妙地隔开了姜毓斓。 姜毓斓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对姜玖璃道:“李姑娘,恕本王唐突。实在是……姑娘与本王一位故去的妹妹太过神似,一见之下,心中激荡,难以自持。不知……可否邀请姑娘移步,一同出游片刻?本王绝无恶意。” “姐姐……”李洛薇担忧地看向姜玖璃。 姜玖璃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殿下盛情,玖儿岂敢推辞。”她见店外还停着一辆备好的马车,显然禹王是有备而来,且安排了两辆马车,以示避嫌。 李洛薇见是分乘两车,稍微放心,待他们离开后,立刻骑马回府通知李沐白。 禹王的马车并未在城中停留,而是径直驶向郊外,最终在一处环境清幽、看似寻常却守卫森严的院落前停下。 二人下车入院。一踏入院门,姜玖璃便愣住了,眼眶瞬间泛红。院内的布置,竟与她前世在宫中居住的“祈愿殿”有七八分相似!虽无皇宫的奢华,但亭台布局、花草种植,甚至回廊的样式,都带着鲜明的祈愿殿风格。院中一棵桃树枝叶繁茂,上面已然结出了青涩的毛桃,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妹妹……”姜毓斓屏退了所有随从,转过身,目光模糊地看着姜玖璃,声音带着无尽的期盼与痛苦。 “殿下……您真的认错人了。”姜玖璃强忍着心潮澎湃,低下头强压着眼泪低声道。 “我原本也以为是认错了……一样的眼神,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年纪……你怎么可能是我已经仙逝的九妹呢?”姜毓斓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步步走近,“可是……我跳湖,你叫我‘八哥哥’……这宫里宫外,所有人都只知我是禹王殿下如今的三皇子,只有你,小九,只有你才会这样叫我!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他激动地抓住姜玖璃的衣袖,眼泪终于破碎落下,像个固执地等待着最终判决的孩子。 姜玖璃站在那里,望着那棵结满青桃的树,仿佛看到了昔日在祈愿殿桃树下嬉笑的年华,还有东宫学堂里她帮八哥和穆太傅斗智斗勇。 姜毓斓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起她的手:“走!小九,我带你去个地方!如果你真的是她,你一定会想去那里!” 不等姜玖璃答应,他便近乎强硬地将她拉回马车,吩咐车夫疾驰。目的地,竟是黎昭城西郊,那座早已被改建为皇家寺院——皇觉寺的前朝行宫。 他带着她,避开香客,径直走入一处偏僻、落了重锁的偏殿。殿内供奉着威严的四大天王神像,香火冷清。姜毓斓走到供奉的鎏金莲花座前,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轻转动了几瓣莲瓣。 只听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响,那四尊巨大的天王神像,竟缓缓地向后移动,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入口! “跟我来。”姜毓斓点燃早已备好的火把,拉着姜玖璃的手,步入了阴冷的地下通道。 甬道向下延伸,空气中弥漫着陈腐与香火混合的奇异味道。当火光终于照亮尽头时,姜玖璃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并排安放着三具巨大的、雕刻着繁复龙纹凤饰的棺椁!棺椁前,长明灯幽幽燃烧,映照着灵位上那一个个让她魂牵梦绕、恨入骨髓的名字——先帝、先后、先太子! 她一直苦苦寻找、以为被姜仲宸随意丢弃或毁坏的父母兄长的遗骸,竟然被秘密安置在这行宫地底,这座香火鼎盛的寺庙之下! 姜玖璃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父母的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头。八年了,她终于找到了他们!可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种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这不染尘埃、却被无尽冤屈笼罩的地宫,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慢慢开口:“八哥哥……是我。我就是姜玖璃。”她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姜毓斓,“现在,你告诉我,我的父王,母后,兄长,为何会被偷偷安置在此处?是不是你的父王,我的好皇叔,杀了我的父王,嫁祸给我的母后和太子哥哥,就为了抢夺这皇位?是不是?!” 姜毓斓被她眼中那刻骨的恨意与悲凉灼伤,踉跄着后退一步,痛苦地抱住头:“我不知道……小九,我真的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当年宫里突然就乱了,都说先帝是急病猝逝,又说是先后下毒为了让太子上位,太子哥哥带兵入宫被当场拿下……我,我也不信!父王他……他登基后,就秘密将皇伯父他们移到了这里……我,我没办法在黎昭城里看着那一切,所以我去了封地,可我每年都会偷偷回来,守在这里……小九,对不起!八哥没用!八哥对不起你!”他语无伦次,只有深深的愧疚与无力。 姜玖璃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知道他所知有限,也无法苛责。她心中既感谢他八年来默默在此守护,又为这残酷的真相而心如刀绞。 “八哥,这件事,与你无关。”她站起身,走到棺椁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木质,仿佛能感受到至亲的冤屈,“我会查清楚的,一件件,一桩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她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如果,最终查实,真是姜仲宸弑兄夺位,构陷忠良……”她顿了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那么,他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正午时分到了,皇觉寺浑厚悠远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穿透厚厚的土层,隐隐传入地宫。紧接着,无数僧侣集体诵经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庄严,肃穆,仿佛要涤荡世间一切罪孽。 姜玖璃听着这无处不在的诵经声,仿佛听到了姜仲宸心虚的掩饰与徒劳的救赎。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地宫上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土层,直刺皇宫深处。一抹冰冷而妖异的笑容,在她唇角缓缓绽开,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 “呵呵呵……我的好皇叔,你以为日日诵经,就能超度亡魂,压下这冲天的冤屈了吗?” “可惜啊……” “那就让从地狱爬回来的我,亲自向你……索命吧!” 第135章 民心向背 城外不知哪里突发疫情,后变得越来越严重,围绕黎昭城开始扩散。 姜玖璃与李沐白借助谢翎暗中传递的、关于太子党羽在吏部、刑部等处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的情报,正不动声色地逐一剪除其羽翼。几个原本依附太子的官员接连因“证据确凿”的罪名被贬黜或查办,虽未直接动摇太子根本,却已让他感到了切肤之痛。 太子姜弘毅在东宫暴跳如雷,砸碎了不知第几套瓷器。“姜成钰!李玖儿!李沐白!你们好得很!”他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困兽,“既然你们不让孤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恰在此时,京畿附近几个县城突然爆发了来势凶猛的疫病。起初只是零星病例,但在某些“有心人”的刻意隐瞒和不当处理下,疫情迅速蔓延,死亡人数攀升,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传染至黎昭城外,城内亦是人心惶惶。 皇帝姜仲宸闻奏震怒!疫病竟在天子脚下肆虐,简直是对他统治的无能指控!他立刻下令,命成王姜成钰全权负责,调动太医院及相应官吏,务必尽快控制疫情,不得使其蔓延入城。 姜成钰临危受命,不敢怠慢,亲自前往疫区边缘督阵。然而,疫情非但没有得到控制,反而因初期的处置不当而愈发汹涌,甚至有向黎昭城逼近的趋势。 连朝中官员们人人自危,生怕疫病传入家中。 皇帝大怒,在朝堂之上严厉斥责成王办事不力,甚至迁怒其能力不足,一怒之下,收回了他在吏部的部分职权,以示惩戒。 太子姜弘毅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一副忧国忧民之态,出列奏道:“父皇息怒!二皇弟或许经验尚浅,以致延误时机。儿臣愿请旨,接手此事,必当竭尽全力,扑灭疫情,以安民心!” 姜仲宸正在气头上,见太子主动请缨,略一沉吟,便应允了,只沉声嘱咐:“此事关乎国本,万不可再出纰漏,莫要让朕失望。” 太子领命,心中已有定计。他并非真心要救民于水火,而是要借此机会,一举多得——捞取政绩,打压成王,甚至…… 姜玖璃在成王受挫后,敏锐地察觉到此疫非同寻常。 她让成王代为向皇帝请旨,以未来成王妃及承运商行的名义,主动在黎昭城外设立义诊点,并高价聘请城内医者一同参与,免费为百姓诊病。然而,很快她便发现,治疗疫病所需的几味关键药材,价格竟被炒到了堪比黄金的天价! 原来,黎昭城内不少达官显贵,唯恐疫病传入,不惜重金囤积药材以防万一,而那些真正的贫苦患者,却因无钱买药,只能眼睁睁等死。 更让她愤怒的是,太子所谓的“控制疫情”,手段极其残忍。他将疫病严重者,甚至只是疑似患者,统统强行驱赶到远离城镇的所谓“隔离区”。而那里,根本不是什么救治场所,而是一个巨大的焚场!尸骨堆积,黑烟终日不绝,哀嚎遍野,如同人间地狱!此举名为防止扩散,实则是为了“净化”区域,用最快速、最冷酷的方式减少染病人数,以便向皇帝汇报“疫情得到有效控制”。 “简直是丧心病狂!”姜玖璃得知真相后,气得浑身发抖,“为了权位,视人命如草芥,这与屠夫何异?!” 李沐白亦是面色凝重:“此疫来得蹊跷,药材价格飞涨得诡异,太子处理手段又如此酷烈……恐怕,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有人想借这场天灾,行捞财揽权之实。”而最终,若疫情“被控制”,最大的受益者,无疑就是主持此事的太子。 果然,随着焚场的黑烟日夜不息,上报的疫情数字开始“显着下降”。太子府频频传出“捷报”,称太子殿下仁德,措施得力,疫情已基本控制。皇帝姜仲宸闻之,龙颜大悦,甚至在朝堂上公开赞赏太子“临危不乱,处置果决”。 姜玖璃心中不耻至极。她与李沐白秘密策划,决不能让太子如此轻易得逞,更不能让那无数枉死的百姓冤沉海底。他们通过暗影营和商队渠道,暗中联络疫区中那些家破人亡、心怀巨大怨愤的幸存者和知情者,引导他们写下血泪控诉的血书,详细揭露太子如何草菅人命,将病患驱入焚场活活烧死的暴行。同时,巧妙地将这些消息散播出去。 起初,姜仲宸对太子的做法并非全然不知,但在“控制疫情”的大局和太子一番“不得已而为之”的辩解下,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当无数沾满血泪的控诉书通过各种渠道递到御史台、甚至传入市井街头,当“太子焚活人”的传闻在黎昭城内外愈演愈烈,民怨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爆发出来,再也无法压制! “暴君!刽子手!” “这样的太子,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 民间的怒吼声虽未直接传入皇宫,但那汹涌的舆情和雪片般飞来的弹劾奏章,已让姜仲宸坐立难安。他深知,若再不处置,恐怕会动摇国本,引发更大的动荡。 东宫,太子寝殿。 往日里熏染着龙涎香、萦绕着丝竹雅乐的殿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殿内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倾倒的案几、撕毁的书画散落一地,如同刚刚被飓风席卷过。 太子姜弘毅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在殿内焦躁地踱步。他猛地停下,抓起手边一个仅存的、前朝官窑烧制的青玉瓷瓶,看也不看,便狠狠朝着殿柱砸去! “哐啷——!”一声刺耳的脆响,瓷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吓得跪伏在地的宫人们瑟瑟发抖,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姜弘毅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咆哮,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孤养着你们这些蠢材有何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连那些蝼蚁般的贱民都弹压不住!” 他几步冲到一名负责舆情监控的属官面前,一把揪住其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惨白的脸上:“说!到底是哪里走漏的风声?!那些肮脏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是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敢写那些污秽不堪的血书?!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是不是姜成钰?!是不是李玖儿那个贱人?!说啊!” 那属官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脸色由白转青,哆哆嗦嗦地回道:“殿……殿下息怒……属下……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只是……只是那些流民如同蝗虫,来源复杂,血书传递渠道也十分隐秘,一时……一时难以查到源头……” “查不到?!废物!”姜弘毅猛地将他掼在地上,那属官闷哼一声,蜷缩着不敢动弹。 太子的目光又扫向旁边一个负责“清理”隔离区的小头目,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液:“还有你!不是让你把事情做得干净点吗?那些病秧子,烧了就烧了,怎么还会留下活口,让他们有机会胡言乱语,污蔑孤的声誉?!” 那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瞬间见了血:“殿下明鉴!属下……属下都是按吩咐行事,绝不敢有误啊!是……是有些刁民狡猾,趁乱躲藏了起来,或是……或是被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暗中接应走了……属下,属下真的已经尽力了……” “尽力?!尽力就是让孤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吗?!”姜弘毅一脚踹翻了他,心中的怒火和恐慌如同岩浆般喷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父皇那失望而冰冷的眼神,看到了朝堂上那些墙头草官员窃窃私语的鄙夷,看到了姜成钰和李玖儿那对狗男女在背后得意的冷笑!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个因为极度恐惧而不小心将茶水洒出些许的小宫女。 “连你也敢看孤的笑话?!”他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几步上前,在那宫女惊恐的尖叫声中,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格外刺耳。宫女被打得踉跄倒地,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溢血,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但这并不能平息太子的暴怒。他仿佛被这血腥和恐惧刺激得更加兴奋,或者说,是更加的绝望。他一把抽出悬挂在墙上的装饰佩剑,剑尖指向那些抖如筛糠的宫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没用的东西!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都去死!都给孤去死!”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离他最近的那个刚刚被打的宫女,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血溅当场!温热的鲜血溅上太子的袍角和面颊,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 “啊——!”其他宫人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发出凄厉的尖叫,四散奔逃,却哪里快得过太子手中挥舞的利剑? 一时间,殿内如同修罗场,惨叫声、求饶声、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浓郁的血腥气几乎要盖过那残存的熏香味道。 姜弘毅如同一个失控的杀戮机器,直到力竭,才拄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尸体,看着那些蜷缩在角落、吓得失禁的幸存宫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暴戾和深入骨髓的怨恨。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尽的怨毒,一字一句地低吼: “姜成钰……李玖儿……李沐白……是你们……一定是你们!你们想让孤死……孤不会让你们如愿的!不会!” 他猛地将剑插入地面,支撑住有些虚脱的身体,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的光芒。 第136章 仁心固本 成王姜成钰在姜玖璃的建议下,适时站出来,表示愿为父皇分忧,接手残局。 皇帝旨意一下,成王姜成钰名义上总领全局,而真正的重担,却落在了姜玖璃与户部侍郎李沐白的肩上。东宫留下的,是一个民怨沸腾、疫情肆虐、几乎失控的烂摊子。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李沐白的值房内,烛火彻夜通明。这位素以精明干练着称的户部侍郎,此刻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没有时间等待层层上报、逐级审批的公文履行。 “张主事,”他唤来心腹,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即刻持我手令,开启京西、京北三处官仓,所有储备药材、米粮,先行调用,无需等待部议批复。” 那张主事吓了一跳:“大人,这……这不合规制,万一……” “没有万一!”李沐白斩钉截铁,“一切干系,本官一力承担!陛下命我全权处理,这‘全权’二字,就是此刻的规矩!快去!”他目光如电,扫过房中其他噤若寒蝉的属官,“尔等听令:所有账目,事后统一核算。眼下,救人、控疫,高于一切!” 他又迅速铺开纸笔,笔走龙蛇,写下一道道加盖户部急印的通行文书。“将这些火速送至承运商行各处商队手中。持此文牒,沿途关卡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盘查,遇城不入,遇检免查,务必以最快速度,将药材运抵!” 他深知,畅通的物资通道,就是疫情一线的生命线。 与此同时,姜玖璃也已行动起来。她以承运商行的名义,发出了份量极重的招募令。不仅许以重金,更承诺:“凡应募医者,商行负责安顿其家小,若有不幸,父母妻儿,商行奉养终身,子女可入私学。” 此令一出,不仅重赏,更解除了勇者的后顾之忧,各地名医、游方郎中,甚至一些隐世的杏林高手,纷纷应召而来。 在远离居民区但交通相对便利的城郊,一片巨大的隔离营地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来。 营地被清晰地划分为重症区、轻症区、疑似观察区和康复区,各区之间挖有浅沟,撒上石灰,并有专人看守,严格控制人员流动,最大限度减少交叉感染。 空气中弥漫着煮沸的醋和草药气味。姜玖璃强制推行了一套严格的卫生制度:所有饮水必须沸腾,污物集中焚烧,地面定期泼洒石灰,所有大夫与杂役,皆以厚棉布浸染药液后蒙住口鼻。 “光是吃药不够,身子必须养起来。”她吩咐下去,确保病患每日都能得到热粥、菜羹,她甚至设法调来了大量的姜蒜,混入饮食之中。 更让人心安定的是,姜玖璃并未置身事外。她不顾李沐白和成王派来的侍卫劝阻,亲自来到隔离区的外围。她不曾踏入最危险的区域,却选择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 风吹起她的衣袂,略显单薄,但她的身姿却异常挺拔。她摘下帷帽,露出绝艳而坚定的面容,运足气息,向着下方那些惶恐、绝望而又充满期盼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乡亲们!我是姜玖璃,未来的成王妃!我们没有放弃你们!请看,药材正在源源不断地运来,最好的大夫已经到了!我们设立了不同的区域,是为了更好地救治大家!绝不会再发生草芥人命的事情。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从今日起,每日疫情变化,用了什么药,有多少人康复,我们都会张榜公布!请大家相信我们,遵守这里的规矩,我们一起,共度难关!” 未来王妃的亲口承诺,与太子当初的刀兵相向,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原本躁动不安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名为“希望”的光芒。 李沐白在后方统筹调度,如同最稳固的后勤基石;姜玖璃在一线安抚指挥,如同凝聚人心的旗帜。两人虽不在一处,却通过信使日夜不停地传递消息,配合得天衣无缝。李沐白根据姜玖璃前线反馈的需求清单,精准调拨物资;姜玖璃则根据李沐白提供的物资在途情况,提前安排接收与分配,效率极高。 疫情,在这种科学、人道且高效的应对下,终于被扼住了肆虐的咽喉。死亡的人数开始大幅下降,康复者日益增多,隔离区内的气氛,也从死寂绝望,慢慢恢复了些许生气。 也正是在这片逐渐平息的风波之下,朝堂之上的暗流,开始汹涌澎湃。弹劾太子“德行有亏、不堪为储”的奏本,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成王志得意满,觉得时机已到,便与姜玖璃商议:“玖儿,如今形势大好,正是将他一举扳倒,永绝后患之时!” 姜玖璃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冷静,如同暗夜寒星:“殿下,现在废了他,他依旧是皇子,仍有死灰复燃的可能。打蛇,需打七寸。我们要的,不是他离开储君之位,而是让他……永远,再无翻身之日。” 成王看着她眼中那冰冷而笃定的光芒,心中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更为炽热的野心与信服:“好!都听你的!”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一片死寂。往日的门庭若市,觥筹交错,早已化为冰冷的回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一种穷途末路的腐朽味道。姜弘毅独自瘫坐在狼藉之中,脚下是散落的酒坛碎片,华贵的太子常服上沾满了酒渍,显得狼狈不堪。 第137章 宫阙惊变 太子眼神涣散,醉眼朦胧,口中反复呢喃: “……全完了……” 谢翎与一名太子心腹将领如同雕塑般沉默地立于阴影中,冷眼看着这位昔日储君的崩溃。 “父皇……他从来就没真心待过我!”姜弘毅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酒精和怨恨而扭曲,“从小便是如此!他的眼里只有姜成钰,只有那个戚氏的儿子!我和母后,在他心里算什么?!啊?!” 他手臂猛地一挥,将身旁最后一个完好的酒坛扫落在地,刺耳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当年……若不是母后家世显赫,他需要外戚支持,这太子之位,轮得到我吗?!他宠幸戚氏,连她生下的那个早夭的孽种,都比我这嫡子得他欢心!他恨母后,恨我!他觉得是母后无能没保住那个孩子,害他当不上皇帝!可笑!他自己没本事争不过皇伯父,就把怨气撒在我们母子身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抓住身旁谢翎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眼神疯狂而绝望:“谢翎!你说!孤对他还不够恭顺吗?还不够努力吗?可他呢?他现在要废了孤!他要立姜成钰那个贱种为太子!等姜成钰登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孤!他不会放过我的!” 谢翎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愤慨与孤臣孽子般的忠诚。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诱惑与煽动: “殿下……既然皇上不仁,心存偏见,欲行废立之事,就休怪……殿下不义了。”他观察着太子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如今您虽势微,但并非全无机会。谢家军精锐,以及几位依旧忠于您的守城将领麾下兵马,加起来,仍有四十万之众!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成王登基,将您打入万劫不复之境,不如……!”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暗示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姜弘毅最脆弱恐惧的神经:“殿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皇上年事已高,近来又偏听偏信,受成王与李沐白兄妹蛊惑,若殿下能……清君侧,正朝纲,提前继承大统,亦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届时,乾坤在握,还有谁敢对殿下不敬?成王……不过是殿下掌中之物,阶下之囚罢了!” 恰在此时,一名被谢翎事先安排的“心腹”将领神色“仓皇”地闯入,噗通跪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殿下!不好了!宫中密报,皇上……皇上已拟好诏书,不日便要……废黜殿下,改立成王!而且……而且成王那边已密谋,一旦他上位,首要之事便是……便是处置殿下您,以绝后患!” 这最后一根稻草,带着致命的毒刺,彻底压垮了姜弘毅本就紧绷欲断的神经!他双目瞬间赤红,如同濒死的困兽,猛地站起身,脸上是破釜沉舟的疯狂与扭曲,所有的理智、顾虑,都在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不公的怨恨中燃烧殆尽: “好!好一个父皇!好一个姜成钰!你们不仁,就休怪孤不义!谢翎!” “末将在!” “立刻集结所有能动用的兵马!随孤——入宫‘清君侧’!” 他嘶吼着,已然完全落入了那张由姜玖璃精心编织、由谢翎亲手铺开的死亡陷阱。他以为谢翎是他绝境中最后的臂助,却不知这正是一切彻底覆灭的开端。 是夜,黎昭城火光骤起,杀声震天!太子姜弘毅身着戎装,在谢翎及一众“忠心”将领的簇拥下,率领着号称四十万的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扑皇宫!宫门守卫在“内应”的配合下,几乎未做像样抵抗便被攻破。叛军长驱直入,迅速控制了外朝区域,铁蹄与甲胄的碰撞声碾过寂静的宫道,直逼皇帝所在的内宫核心——庄严肃穆的太和殿!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却映照出一片冰冷的死寂。皇帝姜仲宸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唯有那藏于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难以言喻的痛楚。御前侍卫们紧握刀柄,紧张地护在丹陛左右,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轰——!” 殿门被猛地撞开,沉重的声响打破了死寂。姜弘毅一身杀气,手持滴血的长剑,率先闯入,身后跟着甲胄森然、面色冷峻的谢翎等人。明亮的烛光下,太子扭曲的面容和龙椅上皇帝沉痛的眼神,形成了无比刺目的对比。 “逆子!你这身披甲执锐,夜闯宫禁,是要造反吗?!”姜仲宸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帝王之威,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至亲背叛的颤音。 “造反?”姜弘毅停下脚步,疯狂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悲凉与彻骨的怨恨,“父皇!是您逼儿臣的!您从小就厌恶儿臣,厌恶母后!您的心里只有戚贵妃和她的儿子!您何曾给过儿臣一丝真正的父爱?!如今,您更是听信谗言,要废了儿臣,将儿臣逼上绝路!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吗?!” “朕赐你太子之位,授你监国之权,何曾少过你尊荣?是你自己暴戾失德,酿成大疫,尽失民心,才至今日众叛亲离之境地!”姜仲宸痛心疾首,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暴戾?这不是您默许的吗?民心?哈哈!成王他就得民心吗?不过是个伪善之徒,靠着个女人收买人心!您马上就要立他了吧?然后让他来杀我?何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姜弘毅情绪彻底失控,染血的长剑直指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嘶吼道,“父皇,您年事已高,昏聩不明,也该退位享享清福了!这江山,还是交给儿臣来坐吧!”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立于太子身后,如同影子般的谢翎,突然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迅捷,出手如雷霆般狠辣!在姜弘毅及其身旁几名核心亲信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寒光乍现,伴随着几声闷响与短促的惨叫,那几名将领已捂着脖颈或心口倒地!与此同时,谢翎带来的所谓“谢家军”精锐瞬间倒戈,雪亮的刀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其余太子党羽的脖子上!局势,在电光火石间彻底逆转! “谢翎!你……你竟敢……!”姜弘毅惊愕回头,看着身后瞬间倒下的“忠心”部属和那指向自己的冰冷刀锋,目眦欲裂,难以置信。 谢翎面无表情,仿佛刚才的出手只是拂去尘埃。他收回滴血的短刃,声音冷硬如铁,响彻大殿:“太子殿下,您大逆不道,竟敢逼宫造反,行此弑君篡位之举!末将奉皇上密旨,见机行事,擒拿叛贼!”他转向龙椅上的姜仲宸,单膝跪地,姿态恭谨而决绝,“陛下,叛首姜弘毅及其核心党羽已悉数拿下,请陛下发落!” 姜仲宸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确实收到过谢翎隐晦的信件,却未曾完全相信这个与太子走得颇近的将领,此刻见谢翎果然“忠心”护驾,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但目光触及被押解在地、状若疯狂的长子时,那复杂的帝王心术之下,终究涌起了一丝属于父亲的、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悲凉。 “谢翎……哈哈哈……好一个谢翎!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后的依靠……是我的人……”姜弘毅恶狠狠的看着谢翎,似是明白了什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瘫软在地,仰天狂笑,笑声凄厉绝望,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纵横交错,“没想到……你竟然是父皇的人!我输了……父皇,我输了!我斗不过你……就像当年皇伯父也斗不过你一样……你才是最适合这冷血无情帝王之位的人!我认输!我认输啊!” 他语无伦次,精神已然在巨大的背叛和失败打击下彻底崩溃。 谢翎垂眸,恭敬地保持着跪姿,完美地掩去了眼底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他并非是皇帝的人,他真正效忠的,是那个在更深幕后运筹帷幄、借他之手,不仅彻底铲除太子,更要让龙椅上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也亲身尝一尝被至亲血脉兵刃相向、逼宫退位那滋味的——姜玖璃。 姜弘毅被带到祖宗祠堂暂时关押,姜仲宸已经不想再看到这个逆子。 “谢翎你好啊……好的很呢”姜仲宸再次带着审视的眼光看着谢翎。 “臣虽念太子对臣的知遇之恩,但也不能看着他走上大逆不道弑父杀君之路……”谢翎虔诚的跪拜下去,头低的更深。 “谢将军护驾有功,赏”姜仲宸对他大加赞赏。 “谢皇上……” 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瞬息万变的逼宫造反,实则是姜玖璃精心策划的一石二鸟之局。姜弘毅身为太子却用人命为注,罪该致死,她既借皇帝之手,彻底铲除了太子这个最大障碍,为成王铺平了道路;也让姜仲宸在“平叛”的胜利中,深深体会了一番当年她父皇可能面临的绝望与背叛。 而谢翎,则因此“救驾”大功,更加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与倚重,为姜玖璃未来更深、更隐秘的布局,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殿外,黎昭城的喧嚣与火光渐渐平息,唯有那轮高悬于夜空中的冷月,依旧无情地洒下清辉,默默见证着这皇权更迭中永不落幕的血腥、算计与背叛。凤翼于暗影中悄然舒展,敛去锋芒,离那九重宫阙之巅的至高之位,又近了一步,无声,却势不可挡。 第138章 东宫易主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成王府内,姜玖璃的居所烛火未熄。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腿上的竹管带着一丝夜露的寒凉。 姜玖璃取下密信,就着烛火迅速浏览。信是谢翎传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那条被逼到绝路的姜弘毅,还是忍不住亮出了獠牙。 “小狐狸,”她轻声唤来隔壁的李沐白,“时候到了。” 李沐白看着姜玖璃眼中那熟悉的、洞悉一切的光芒,心领神会。两人并未多言,换上深色便服,避开所有眼线,通过一条只有他们知晓的隐秘暗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李府,目的地——谢翎的府邸。 谢翎的书房内,气氛凝重。见二人到来,谢翎屏退左右,将宫中惊变详细道来,包括太子的疯狂、皇帝的震怒与痛心,以及自己如何“临机应变”,“护驾擒王”。 “小九,”李沐白听完,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姜玖璃,“如今姜弘毅倒台,难道我们真要按原计划,捧姜成钰上去做这储君?他若登基,恐怕会除去我们(怕他们权利威胁到他)再拉他下来也不是容易的事了。”他深知姜成钰表面仁厚,内里亦有极深的心思。 姜玖璃眸光幽深,如同暗夜寒潭,她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储君之位,暂且是他的垫脚石,也是我们的。能捧他做上太子之位定也能拉他下来。”她转向李沐白,眼中是积压了太久的仇恨与执着,“况且,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光明正大进入东宫,搜寻证据的身份。” 李沐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太子妃?” 谢翎差诧异“你真要当太子妃?” “不错。”姜玖璃点头,“只有以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入主东宫。你父亲当年在东宫,留下的证据我才能拿回来!我必须找到他遗留的证据,亲自勘察当年东宫案的每一个细节,知道所有实情,才能真正的、彻底的报仇。”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终于要来了。” 她又看向谢翎,语气带着罕见的郑重与提醒:“谢翎,你在姜仲宸身边,此次‘救驾’之功,已得他信任。但往后,更需隐藏自己,小心行事。姜仲宸此人,疑心极重,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会真正相信。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谢翎颔首,神色肃穆:“我明白。” 就在此时,李洛薇匆匆从密道而来,说皇后娘娘秘密出宫,已至李府,指名要见李玖儿。三人对视一眼,皆感意外。姜玖璃略一思忖,与李沐白即刻从暗道返回李府。 李府密室中,昔日雍容华贵的皇后,此刻仅着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眼角眉梢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憔悴。她看到姜玖璃,竟不顾身份,苦苦哀求。 “李小姐,”皇后声音沙哑,带着哀求,“我知道弘毅他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但他……他终究是我的儿子。我求你,劝劝成王殿下,留弘毅一条性命吧!废了他,圈禁他,都可以,只求别杀他……我愿以命换命”, 她语无伦次,泪水滑落:“我这皇后之位,一天也没坐安稳过,就像……就像是偷来的一般,战战兢兢……如今,报应来了……” 姜玖璃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已显老态的妇人,记忆中,她确曾是母后宫中的常客,每次都心事重重。如今,也是物是人非。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沉默地听着,最终,亲自将失魂落魄的皇后送至门口,依旧一言未发。 皇后刚走不久,成王姜成钰的密信便到了,急召二人过府一叙。 成王府书房,灯火通明。姜成钰难掩兴奋之色,见二人到来,立刻将宫中太子造反已被拿下的消息道出,随即,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沐白和姜玖璃,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与一丝敬畏:“沐白,玖儿,此事……与你们,脱不了干系吧?你们究竟是如何……让大哥他走上这条绝路的?”他心中咂舌,既佩服这兄妹二人的谋略胆识,又庆幸自己与他们乃是同盟,而非敌人。 李沐白与姜玖璃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李沐白蹙眉道:“殿下何出此言?太子谋反,乃是忤逆大罪,我等臣子,岂敢预谋?定是太子自身贪心不足蛇吞象。” 姜成钰见他们表情不似作伪,心中疑惑稍减,但仍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他转而忧虑道:“如今大哥被擒,父皇必定会问询于我,该如何处置。这……实难决断。” 李沐白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诚挚:“殿下,此刻切记,不可急功近利,显露锋芒。皇上问起,殿下只需表现出手足情深之痛,为其竟行弑父之举感到愤恨难当。但,切莫急于建言处死太子。只需向皇上恳请,念及骨肉亲情,暂废其太子之位,先将姜弘毅送至皇家祠庙幽禁反思,以示惩戒,亦全陛下慈父之心。至于后续……可从长计议。” 姜成钰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此刻若表现得对兄长毫无情谊,急于除之而后快,必然会引起父皇的警惕和反感,反而弄巧成拙。他深深看了李沐白一眼,赞道:“沐白所言极是!孤险些误事!” 翌日,朝会之上,风云涌动。成王一派的大臣纷纷上书,痛陈太子罪行,恳请皇帝废黜太子,以安社稷。同时,李沐白适时让刑部呈上早已搜集好的证据——太子与已被休弃的戚玉柔合谋,在太子那搜出戚玉柔的信物玉佩,刺杀朝廷命官(李沐白),以及黎昭城外疫病乃太子为揽权慕利暗中策划的证词。罪证确凿,罪加一等! 皇后闻讯,跪在皇帝寝宫外苦苦哀求,哭声凄切,然而宫门紧闭,姜仲宸始终未曾露面。 御书房内,姜仲宸面对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和确凿证据,心力交瘁。他确实动了废太子之心,但如何处置,却关乎天家颜面和他的“仁君”之名。他将姜成钰召至跟前,沉声问道:“钰儿,对于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姜成钰早已准备多时,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愤懑,依着李沐白的教导,跪地陈情:“父皇!儿臣……儿臣实在不敢相信,大哥竟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儿臣心痛如绞,既恨其不忠不孝,竟欲弑父篡位,又……又念及兄弟一场,实在不忍见他身首异处……”他声音哽咽,演技精湛,“求父皇……废其储位,以正国法。但……但请父皇念在父子情分,留他性命,将他送至祠庙反思己过,或许……或许有朝一日,他能幡然醒悟……” 姜仲宸看着眼前这个“仁厚”的儿子,心中复杂难言。一方面,他对太子的背叛痛心疾首;另一方面,姜成钰这番“顾念亲情”的言论,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让他既觉得这个儿子仁德,又隐隐感到一丝被看透心思的不快。但无论如何,这个处置方式,是目前最能维护他颜面与“慈父”形象的选择。 最终,皇帝下旨:太子姜弘毅,德行有亏,暴戾失仁,酿成疫祸,残害百姓,刺杀大臣,乃至最后兵逼宫闱,谋逆造反,罪证确凿,天地不容!姑念其身为皇子,褫夺太子封号,贬为庶民,断绝父子之情,终身囚禁于皇家祠庙后院,洒扫庭除,悔过自新,永世不得出,生死不复相见。若有违逆,立斩不赦! 姜成钰亲自带兵,将已如行尸走肉般的姜弘毅押送至荒凉僻静的皇家祠庙。宣读圣旨时,姜弘毅身体剧烈颤抖,接过那卷决定他命运的黄绫,跪在冰冷的地上。 他先是癫狂大笑,喃喃自语:“我输了……父皇,早就想让你当太子了吧?怕世人非议,才让谢翎假意投靠我,诱我信任,激我造反……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他至今仍以为谢翎是皇帝的人。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成钰,嘶哑地问:“你既已上位,为何不直接杀了我?留着我,就不怕夜长梦多吗?” 姜成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胜利者怜悯而冷酷的姿态俯视着这个昔日最大的对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孤?一介庶民而已。”他不再多言,无情地挥手,沉重破旧的祠庙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也彻底关上了姜弘毅所有的生机与希望。 第139章 揭开序幕 太子谋逆案尘埃落定,朝堂格局随之巨变。 李沐白因在疫病事件中调度有力,更在此次“疫情”展现出卓越的才干与“忠诚”,被皇帝姜仲宸擢升为户部尚书,一跃成为朝中最年轻的部堂高官,可谓风光无限。 他既是新太子姜成钰的心腹臂助,又手握财政大权,一时间,朝中官员纷纷巴结靠拢,试图攀附这棵新崛起的大树。更有不少世家大族遣人前来,意欲结亲,皆被李沐白以“早已成婚,夫人乃云州晏城总督之义女,夫妻恩爱,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为由,婉言谢绝。无人知晓,他心中那份深藏的深情与坚守,早已悉数付与了那个与他命运紧密相连、共同行走于刀尖之上的“妹妹”。 姜成钰如愿以偿,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此次再无人能与他争锋,储君之位稳如磐石,真正实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志得意满之际,他在东宫秘阁中对李沐白与姜玖璃许下重诺:“沐白,玖儿,待孤登基之日,必以丞相之位酬谢沐白之才,以皇后之尊,许玖儿你母仪天下!”他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掌控一切的自信,却未曾察觉,面前二人低垂的眼眸中,那深不见底的波澜。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认可这番变动。皇觉寺守陵的禹王姜毓斓,听闻太子姜弘毅竟因起兵造反被废黜圈禁,连夜快马加鞭赶回黎昭城。他直入皇宫,不顾内侍阻拦,冲到姜仲宸面前,跪地急声质问:“父王!太子哥哥谋反之事,可是真的?!您怎能将他囚禁祠庙,永世不见?” 姜仲宸本就因太子之事心力交瘁,怒火郁结于心,见这个自幼养在先帝身边、与自己素来不亲近的小儿子,不仅不为父皇分忧,反而一回来就质问他,更是勃然大怒。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走到姜毓斓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逆子!朕辛苦坐上这位置,稳固江山,你们呢?一个要谋反杀朕,一个指着朕的鼻子质问朕!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姜毓斓抬头,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执拗与不解,他不管不顾地继续追问:“那儿臣再问父皇,当年皇伯父之事呢?先帝为何突然病重?前太子为何突然谋反?是不是……是不是也与你有关?!”他问的,正是那桩尘封已久、讳莫如深的东宫血案。 “住口!”姜仲宸脸色骤变,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猛兽,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可怕,厉声打断他,“休得胡言乱语!先帝之事,乃前太子大逆不道,与你父皇何干?!他自己的儿子想做皇帝要杀老子,与朕何干?!你……你竟敢如此揣测君父!”盛怒之下,他根本不愿深思儿子为何旧事重提,只觉得颜面尽失,权威受到挑衅,“来人!禹王殿前失仪,妄议宫闱,拖出去,杖责二十,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看着小儿子被侍卫拖走,姜仲宸胸膛剧烈起伏,他踉跄着走到殿内巨大的铜镜前。镜中人,发丝已见斑白,眉宇间刻满了疲惫与阴郁。最近发生的一切——疫病爆发、太子的背叛、幼子的质疑,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他走到龙椅旁,贪恋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扶手,缓缓坐下。这把他处心积虑、踏着兄长和侄辈尸骨才坐上的龙椅,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患得患失。他总觉得,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推动着一切。 “看来,这黎昭城,是该有点喜事,来冲冲这晦气了。”他喃喃自语,目光幽深。 不久,皇帝下旨,册封李玖儿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依制,太子妃需提前入住祖宗祠庙,在嬷嬷教导下学习宫廷礼仪,并于宗庙斋戒,向姜氏列祖列宗牌位上香祈福三月。 这正合姜玖璃之意。她安静地接受一切安排,在宗庙中表现得温婉恭顺,刻苦学习规矩,赢得了嬷嬷们的一致称赞。 然而,她一直在暗中留意,终于寻得一个机会,借着熟悉宗庙环境为由,巧妙地避开了随行眼线,来到了祠庙后方那处最为荒僻、守卫相对松懈的院落。 院门落着沉重的铜锁,她早已从谢翎处得了钥匙。轻轻打开锁链,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破败的景象映入眼帘。杂草丛生,屋舍倾颓,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形佝偻的男子,正费力地从井中提起一桶水,动作笨拙而艰难。正是被废为庶民的姜弘毅。 “三哥……”一个轻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姜弘毅提水的手猛地一僵,这个称呼……多少年没听人叫过了?他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逆着光,看清了站在门口的窈窕身影——竟是李沐白的妹妹,未来的成王妃,不现在该是太子妃了吧,李玖儿。 他眼中的惊讶迅速被戒备和自嘲取代,以为是来看他笑话的胜利者。他低下头,继续费力地提着水桶,声音冰冷沙哑,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来干什么?”如今的他,还有什么值得这位新贵图谋的? 姜玖璃没有在意他的态度,缓缓走近几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姜弘毅恍若未闻,提着水,踉跄着走到院中一个露天支着的、生了锈的铁锅旁,将水倒入。 “告诉我,”姜玖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知不知道,当年的东宫案,究竟是何实幕?是不是……姜仲宸干的?” “东宫案”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姜弘毅耳边!他猛地停下动作,豁然转身,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锐利而警惕的光芒,死死盯着姜玖璃:“你究竟是谁?!为何要问东宫旧案?!”那件事,是宫中的禁忌,是父皇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姜玖璃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片冰封的冷寂,她一字一顿,声音仿佛来自幽冥:“我?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我要知道当年的所有真相。三、王、兄。” “哈哈哈哈!”姜弘毅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你……你是……”他仔细端详着姜玖璃的眉眼,那精致的轮廓,那冰冷而决绝的神态,终于与记忆中那个尊贵骄傲、最终却被迫和亲的九皇妹重合在一起!“没想到……真是没想到!竟然是你!姜玖璃!你没死?传闻不是你自刎在边月城了吗?都是假的?!” “当然是真的。”姜玖璃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老天爷可怜我,见不得我的父母兄长、我大黎无辜的冤魂就此沉寂,它让我活下来,替他们,向该讨还的人,讨还一个公道!而现在,我只问你,我的好皇叔,姜仲宸,他是不是东宫案的主谋?!” 看着她那如同淬了冰的眼神,姜弘毅心中的怀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与悲凉。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一向防着我,又怎么可能让我知道他的计划?我只知道,当年你和亲铄国后不久,皇伯父的身体便每况愈下……那个月,他以侍疾为名,几乎寸步不离皇宫,未曾回府。再后来……就传出前太子谋反,被父……被那人当场拿下格杀的消息。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了。” 他顿了顿,看着姜玖璃冰冷依旧的脸,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带着一种报复性的畅快:“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姜玖璃,没想到你竟然是我的九妹!你是回来报仇的,对吗?好!好得很!”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如同吐信的毒蛇,“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我偶然听到他与母后争吵时得知的秘密——当年你和亲铄国,可都是我那好父皇一手策划!他知道你与那谢家小子有情谊,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让你‘自愿’踏上那条不归路的呢?怎么样?这个消息,值不值得?现在那个把你捧在手心的姜成钰,他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他的太子妃竟然是堂妹,哈哈哈……报应不爽!哈哈哈哈……姜玖璃,他们都被你玩得团团转啊!活该!真是活该!!” 姜玖璃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原来,连那场看似为了家国大义的和亲,也不过是他权谋算计中的一环!那时他就在算计了,不也许更久。心中的恨意,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 她深吸一口这祠庙荒凉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不再看状若疯狂的姜弘毅,转身,决绝地走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姜玖璃!九妹!”姜弘毅在她身后猛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最后的乞求,“我知道我没资格这样叫你,但……我最后只求你一件事,你复仇,我死有余辜,但……但我母亲,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她想替先皇后求情时,先皇后已经……已经饮毒自尽了!她为此,还悔恨内疚了许久……她吃斋念佛,一直都是为了你的母后,她不相信你母后能毒杀你的父皇……求你,留她一命!凝香院归你”他从头上拿出一只碧玉簪子,交给姜玖璃。 姜玖璃收下簪子,并未回头。她走出院落,反手,“咔哒”一声,重新将那沉重的铜锁落下,将姜弘毅这个人,彻底锁死在这方破败的天地之中。 “怪不得……愿意留我一命。”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姜成钰,姜仲宸……是你们,该还报应的时候了。” 门外,阳光刺眼。姜玖璃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眼底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与更加坚定的杀意。 凤翼微振,戾气凌霄。 第140章 张开新网 宗庙祠堂院内,月色清冷。姜玖璃刚悄步回转,便被焦急等待的嬷嬷迎上,“小姐!您这是到哪儿去了?可急煞老身了!这里可是皇家的宗庙祠堂,规矩重地,切记不可乱走动啊!”嬷嬷压低声音,带着后怕。 姜玖璃面上瞬间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惶然与无辜,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嬷嬷莫急,我只是……只是想去解手,回来时,一时走错了方向,绕了些远路。”她语气温顺,带着一丝惹人怜爱的怯意。 嬷嬷见她如此,心下一软,只当她是小女儿家初来乍到不识路,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快随老身进殿吧,还未上香祈福呢。” 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檀香袅袅,烛火摇曳,映照着层层叠叠的姜氏先祖牌位。熟悉的场景瞬间将姜玖璃拉回到十年前那个决定她一生命运的午后。也是在这里,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皇叔,带着沉痛又不舍的表情,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对她郑重:“玖儿,你为保大黎百姓免受战火,远嫁铄国,此乃大义!皇叔……替大黎万千黎民,谢谢你!” 那时,她心中满是离愁别绪与为国牺牲的悲壮感动,觉得肩头责任重于泰山。而如今,真相如同冰冷的匕首,剖开那层虚伪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与背叛。她想着,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讽弧度,眼眶却因那巨大的荒谬感而微微发热,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那点湿意,顺势对身旁的嬷嬷露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娇憨的笑容:“嬷嬷,这些规矩……实在太难了……。” 嬷嬷见她眼圈微红,只当她是学规矩学得委屈了,心下更软,笑着安抚道:“小姐说的哪里话,您以后可是要当太子妃的人,将来更是要母仪天下,这宫中的规矩礼仪,不仔细学好,哪能成啊?慢慢来,老身陪着您。” 姜玖璃顺从地点头,目光却缓缓扫过那一排排冰冷的牌位。她仔细看去,果然,并未设有她父皇——先帝姜伯昊的牌位。心头的寒意更甚,她故作好奇,轻声问道:“嬷嬷,玖儿听闻……当今皇上之前,不是还有一位先皇吗?怎么……这里没有先皇的牌位?” 嬷嬷脸色微变,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嘘——小姐,这可是皇家重地,这话可不敢乱问。”她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带着几分敬畏低语:“听说是皇上对兄长思念过甚,不忍将其牌位置于这冰冷宗庙,故而将先皇牌位供奉在自己寝殿之内,日夜相伴,以寄哀思。皇上……当真是重情重义啊!” 重情重义?姜玖璃几乎要冷笑出声。她的好皇叔,会把她父皇的牌位供奉在寝殿?他夜半梦回,对着兄长的牌位,还能安然入睡吗?就不怕冤魂索命?! 真相的碎片正一片片拼凑,她一定会亲手,将这虚伪的面具彻底撕下,公之于众! 与此同时,遥远的铄国皇宫。皇帝凛萧溯风放下手中密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自那次黎国商队来访,她出现后,他便增派了密探潜入黎国。如今消息确凿,那个李玖儿,即将成为黎国的新太子妃!他再也坐不住了。 很快,一封国书抵达黎昭城。凛萧溯风以促进两国邦交为由,表示要亲自前来恭贺黎国新太子大婚之喜。 姜仲宸对此并未深思,反而觉得这是彰显国威、睦邻友好的大好机会,欣然应允,并热情邀请铄国皇帝亲临婚礼。凛萧溯风的车驾从铄国都城出发,预计一月有余便可抵达大黎。姜仲宸下令,将黎昭城及周边几个重要县城大肆整治一番,粉饰太平,营造出一派虚假的富饶繁荣景象。 宫内更是大兴土木,修建气派的观景台和奢华宴会厅,这笔巨大的开销,最终层层转嫁,变成了百姓身上沉重的赋税与劳役,民怨在无声中积累。 三个月倏忽而过,姜玖璃终于结束宗庙的学习。李沐白亲自驾车来接她回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喧嚣的街道上,李沐白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将凛萧溯风要求之事告知姜玖璃。“小九,他此番前来,绝非恭贺那么简单。我担心……他是否因上次疑心你的身份,而有什么不利于你的预谋,你需早做防备。” 姜玖璃神色平静,将太子姜弘毅告知她的,关于当年和亲真相的碎片也告诉了李沐白。“……如今看来,我那‘自愿’和亲,从头至尾都是姜仲宸精心设计的圈套。正好,凛萧溯风来了,我正想问他,当年锁陵关一役,谢舅舅和谢家军枉死的实情!” 回到李府内院,通过密道前来的谢翎已等候多时。见姜玖璃安然归来,他立刻迎上,冷硬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关切:“小九,在祠庙这几个月如何?可曾遇到危险?”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凛萧溯风要来了,我怕……” “你怕他会当众揭穿我的身份?”姜玖璃一语道破他的担忧。 谢翎点头,眸色深沉。 姜玖璃却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怕。既然他已猜到我没死,那我便正好与他算算总账。他若敢向姜仲宸捅破这层窗户纸,大不了我们提前动手!谢翎,你不是已掌控朝城及周边四十万大军了吗?我们有何可惧?” “对!姐姐,”李洛薇从一旁跑来,亲昵地抱住姜玖璃的胳膊,“还有我们遍布全国的承运商行,财力雄厚,消息灵通。如今我们兵、钱、权,皆在暗中积蓄,何须惧他?” 姜玖璃目光转向一旁沉默如影的俞墨,从袖中取出一支质地温润却样式简单的玉簪递给他:“小黑,给你个新差事,打理一座酒楼。” 俞墨讶然接过:“老大,什么酒楼?咱们商行何时涉足酒楼生意了?” “凝香苑。”姜玖璃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全大黎最是纸醉金迷、豪客云集之地,亦是黎昭城最佳的情报汇集之所。让洛薇协助经营,你只需坐稳幕后老板,将那里听到的、看到的,有价值的信息,悉数收集起来。”这凝香院,正是姜弘毅倒台前,暗中移交给她的一处重要产业。 “哇!老大,这地方……你是怎么弄到手的?”俞墨握着玉簪,一脸惊叹与崇拜。 “姜弘毅给的。”姜玖璃语气平淡,“记住,里面的女子,不可再行强迫之事。愿留者,以才情本事安身;愿去者,给予足额银钱,放其自由。” “是,老大!”俞墨郑重应下。 姜玖璃又看向谢翎:“谢翎,想办法通过兵部,将陆八安排进宫中护卫队,最好能接近御前,我们需要宫内有更多的眼睛和手。” “好。”谢翎毫不犹豫。 新的网,已悄然撒下。姜玖璃目光沉静地望向皇宫方向,与姜仲宸的正面交锋,即将拉开序幕。 第141章 宫宴再遇 铄国皇帝凛萧溯风的仪仗,浩浩荡荡驶入黎昭城。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彰显着北方霸主的雄厚国力。黎昭城主街两旁,早已由谢翎率领的谢家军肃立维持秩序,军容整肃,铁甲森然。军士之内,则是被要求穿着“最好”衣衫的百姓,机械地抛洒着花瓣,营造出一派虚假的夹道欢迎景象。 新太子姜成钰率领文武百官,亲至宫门外迎候。当那由九匹神骏的黑色汗血宝马拉动的,通体覆盖黑红大漆,雕刻着铄国图腾的奢华马车缓缓停稳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马车四面垂着厚重的黑色纱幔,隐约可见其内端坐的身影,两旁跪坐着恭敬的奴仆,层层遮掩,更添帝王神秘与威严。 姜成钰上前一步,依礼朗声道:“大黎太子姜成钰,率文武百官,恭迎铄国皇帝陛下驾临!陛下亲至,实乃大黎之幸,愿两国邦交永固,睦邻友好!” 纱幔之后,只传来一声低沉而冷淡的:“嗯。”算是回应。车队再次启动,径直驶入宫门。 夜色笼罩下的黎国皇宫,灯火璀璨,极尽奢华。为新修建的观景台与宴会厅更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仿佛将天下的财富都堆砌于此,只为向铄国展示所谓的“国力强盛”。 夜宴伊始,凛萧溯风与姜仲宸并坐于最高主位。凛萧溯风目光扫过这满殿的浮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北方草原王特有的狂野与冷厉,开口道:“皇叔,今日侄婿再来,见这大黎宫,比之十年前,可是更加……金堆玉砌了。”话语中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姜仲宸面色不变,举杯淡然回应:“侄婿谬赞。如今天下承平,大黎国富民安,宫室修缮,不过顺应时宜罢了。”他用“国富民安”四字,轻轻挡了回去。 “国富、民安……”凛萧溯风低声重复,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呵呵呵,好啊!若是璃儿能见到如今大黎这般‘盛景’,定然是……高兴的。”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不经意,却精准地投向了坐在下首的姜玖璃,姜玖璃察觉到目光立刻别过头去跟丫鬟说着什么。 姜仲宸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敛去眼底异色,顺着话道:“九丫头若泉下有知,见百姓安居,江山稳固,心中必然欣慰。” “哦?”凛萧溯风挑眉,顺势而下,“说到晚辈贺喜,不知今日太子妃可在?朕已备下铄国薄礼,不知能否入太子妃之眼?”他故意将话题引向姜玖璃。 姜仲宸便宣姜玖璃出列。当姜玖璃缓缓自席间站起身时,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竟有那么一瞬的寂静。她今日身着锦绣阁特制的“月魄流滢”裙,裁月为绡,裁云作袂,广袖漫卷如星河垂落,淡蓝裙裾漾着柔和流光,金箔星点洒在裙角,行走间似月华流淌,仙袂飘飘。云鬓高绾成惊鸿髻,缀以晶蕊花钿,银丝缠枝发钗斜插,碎钻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摇,映着殿内灯火,清辉流转,覆满乌鬓。她的容貌本就极盛,此刻更被这身装扮衬得眉目如画,肌光胜雪,额间一点绯红花钿,平添几分温婉清艳,宛如月宫仙子误入凡尘,令人不敢逼视。 凛萧溯风从未见过她如此精致华美的黎国装扮,一时竟看得痴了,那句深埋心底的“阿璃”几乎脱口而出,幸而只在唇齿间化为无声的呢喃。 他很快发现,失态的不止他一人。太子姜成钰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贪婪;席间一名凤目狭长、气质沉稳杀伐的年轻武将,以及另一位容貌昳丽、自带书卷气却难掩狐魅之姿的文官,尤其眼下那颗泪痣灼灼的让他觉得心烦,他们的目光皆追随着她,带着难以言喻的虔诚与炽热。凛萧溯风眼神微冷,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不动声色地拿起酒杯,掩去眸底翻涌的醋意与戾气。 “李玖儿,见过铄国陛下。愿陛下福泽绵长,铄国国运昌隆。”姜玖璃依礼福身,声音清越淡然,对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觉。 “李……玖……儿。”凛萧溯风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仿佛在齿间咀嚼过,带着探究与某种深意,“好名字。朕瞧着……李小姐甚是面善,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姜成钰见状,强压下心头不悦,起身举杯打断这令他不适的对话:“铄皇陛下,孤敬您一杯!愿朕与玖儿大婚之日,陛下能亲临观礼,共饮喜酒。” “那是自然。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是我仙逝的爱妻之婢——灵溪,她原是爱妻的婢女,一心惦念大黎,跟着太子妃也算全了爱妻之愿吧!”凛萧溯风紧紧盯着她,如同猎兽一般,让姜玖璃猜不透他的目的。 众人听了铄国皇帝凛萧溯风竟要将姜玖璃以前的婢女送给李玖儿,不知他到底所为何意,这凛萧溯风心思就是难猜。 “那就多谢陛下。” 凛萧溯风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却依旧黏在已退回座位的姜玖璃身上,看着她与上座的戚贵妃言笑晏晏,他眼眸微眯,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暗芒。 宴席终了,众人散去。李沐白在宫道旁短暂停留,借着衣袖遮掩,轻轻握了握姜玖璃微凉的手,低语:“小心。”姜玖璃回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之际,又对上远处谢翎担忧的目光,她亦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事。 因大婚在即,姜玖璃被安排宿于宫中掖庭殿,离戚贵妃的承禧殿不远。返回寝殿的途中,一名面生的小宫女匆匆而来,言称太子殿下有重要事相商。姜玖璃不疑有他,跟随前行,却越走越熟悉,直至来到她以前的宫殿“祈愿殿”的宫苑里,看着未点灯的殿内,她警惕起来。 门内有响动,她心知有异,正要转身,一只带着浓香酒气的大手自身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迅速箍住了她的腰肢! 第142章 黎宫惊梦 姜玖璃心中警铃大作,反手便去抽缠在腰间的软剑“银蛇”。然而对方似乎早已洞悉,抢先一步,利落地将银蛇抽出,掷向远处的草丛!她屈肘后击,招式狠厉,却被对方轻易化解。那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知道,是凛萧溯风! 恨意与屈辱瞬间涌上心头!她出手更是毫不留情,拳风凌厉。但男女力量悬殊,她赤手空拳,终究不敌。凛萧溯风轻易制住她的双手,将她狠狠压制在殿内的梨花桌上,沉重的身躯让她动弹不得。他低头,带着酒气的唇粗暴地落下,姜玖璃奋力偏头躲开,他便顺势啃咬她的脖颈,吮吻她的肩膀,用牙齿撕扯她的衣襟,在那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带着痛感的印记。 “阿璃……阿璃……”凛萧溯风已然动情。 姜玖璃双目赤红,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毁!她猛地回头,在他再次试图强吻时,狠狠一口咬下! 凛萧溯风猝不及防,舌尖传来剧痛,他下意识头部后退,身体却死死抵住她,唇瓣被她死死咬住,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 那浓郁的血腥气呛得姜玖璃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前世的噩梦与现实交织——在铄国皇宫,他也是这样一次次强迫手无寸铁、无力反抗的她……巨大的恐惧与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关都在打颤,方才那股拼死的狠劲瞬间消散,整个人变得僵硬麻木,任由他沉醉地亲吻、抚摸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殿梁,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滑落而下。 感受到身下躯体的冰冷与僵直,看到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凛萧溯风狂热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一盆冰水浇醒。他慌忙松开钳制,手忙脚乱地替她整理被扯乱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懊悔:“阿璃……阿璃……璃儿?”一遍一遍地唤着她。 他的呼唤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姜玖璃被恐惧封锁的神智。她眼神一厉,方才的脆弱被滔天的恨意取代,出手如电,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了凛萧溯风脖颈的主脉! “凛萧溯风——你找死!”她嘴角还沾着他的血,眼神充血,面容因极致的恨意而显得有些狰狞,手下用力,毫不留情。 凛萧溯风竟不挣扎,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陛下?您可在此处?”殿外,传来了凛萧溯风贴身侍卫疾风的声音,伴随着一小队护卫兵的脚步声。 凛萧溯风对姜玖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朕知道,你的大事未成,舍不得此刻与朕同归于尽。”他保持着被钳制却依旧贴近她的姿势,扬声道:“朕无事,只是路过此处,想起朕的太子妃,心中……便宠幸了一名献舞的女子。退下吧!” 待外面脚步声远去,姜玖璃猛地甩开他的手,如同避开瘟疫般迅速后退,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她一路疾行,心脏仍在狂跳,方才的窒息感与屈辱感挥之不去。她知道戚贵妃此时应该在御书房,她急急往那条路上赶去,恰在此时,见到戚贵妃的轿辵正回承禧殿,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好仪容,快步上前,跪在轿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哽咽:“娘娘!玖儿方才听闻兄长今夜饮多了酒,旧疾复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恳请娘娘恩准,允玖儿即刻回府探望!” 戚贵妃见她发丝微乱,眼圈泛红,只当她是忧心兄长,并未多想,便允了她,还将出宫令牌给了她,嘱咐她明日早些回来。 姜玖璃谢恩,一刻不想多留。她找到今夜在宫中当值的陆八,要了一匹快马,一路疾驰回到李府。让管事,门人都噤声,她径直冲回自己的院落,“砰”地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 灵溪闻声赶来,见她情形不对,连忙叩门:“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开开门啊!” 里面却毫无回应。灵溪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她跑去李沐白门外叩门:“公子!公子您快来看看小姐吧!她回来就不对劲,把自己锁在里面,奴婢怎么叫都不应!” 有官员故意来敬酒,李沐白今夜就多饮了一杯,本已歇下,闻讯匆匆披衣赶到姜玖璃门前,房门紧闭,见院中众人皆被惊动,心知姜玖璃定然出了大事,且她如此低调回来,必不想声张。他强自镇定,温声道:“无事,大家先散了吧,我来看看。” 遣散众人,他命阿哲用内力震开门闩,推门而入,随即反手关门。 屋内,姜玖璃整个人浸泡在浴桶中,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身体在水中瑟瑟发抖。 “抱歉,小九……”李沐白下意识别开眼,却猛地瞥见她裸露在水外的肩膀上,那清晰的、带着血痕的牙印!他心头巨震,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一个箭步冲上前,见她身子发抖,手探入水中,那刺骨的冰凉让他心胆俱寒! “是谁伤的你?!小玖你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暴怒与杀意,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中,此刻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姜玖璃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从水中站起,浑身湿透,仅着单薄的亵衣,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声音破碎而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斳琅玥……我以为……重活一世,我已经足够坚强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怕他……为什么?!” “是凛萧溯风。”李沐白紧紧抱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判词。此刻,他心中已将那远在客殿的铄国皇帝,凌迟了千万遍! “他该死……我要杀了他……”姜玖璃眼神空洞,反复呢喃,仿佛失了魂。 “他该死!我们杀了他!”李沐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他看着她肩颈处那些刺目的青紫痕迹,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用力抱紧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的寒冷与恐惧。衣衫被冰冷的水浸透,那寒意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怒火。 “我要洗掉……斳琅玥,帮我洗掉……恶心的印记……”她在他怀里无助地恳求。 “好。”李沐白毫不犹豫地应下。他走到她的妆台前,取过一条白色的丝带,动作轻柔地蒙住自己的双眼。然后,他回到桶边,凭着感觉,拿起浴巾,沾湿,极其小心、虔诚地,一点一点轻轻擦拭她肩颈、手臂上那些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姜玖璃就那样麻木地坐在冰冷的水里,任由他动作。 “灵溪,”李沐白扬声,“换热水进来。” 灵溪连忙应声,与几个心腹丫鬟迅速抬进滚热的水,兑入桶中,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并贴心地送来干燥的软毯。 李沐白摸索着用毯子将姜玖璃紧紧包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重新注满的、温暖的热水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她冰冷的四肢百骸,她冻得僵硬的躯体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指尖微微动了动。 “好点了吗?”他轻轻的问她。 “小狐狸,”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明天,我要进宫。”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蒙住双眼,衣衫尽湿,发梢还在滴水的男子,心中某个地方变得无比柔软而坚定。她拿起一旁干净的毛毯,披在他身上,然后,趁他不备,极快地、轻轻地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带着水汽与决心的吻。 李沐白浑身一僵,蒙眼的丝带下,眼眶骤然发热。 “凛萧溯风……”李沐白心里暗暗记下这笔账。 第143章 旧恨难平 李沐白合衣,将姜玖璃冰凉的身体紧紧拥在怀中,一夜未眠。他低声讲述着幼时父亲给他讲过的奇闻异事,江湖趣闻,声音温和而平稳,试图驱散她心头的寒意与惊悸。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沉入梦乡,他才稍稍安心,就这般和衣拥着她,靠在床头,闭目浅眠。 第二日,天光未亮,姜玖璃便悄然起身。她动作极轻,未惊动身旁浅睡的李沐白,仔细梳洗装扮,掩去所有疲惫与异样,恢复了那份属于“李玖儿”的温婉端庄,准时入宫。 她先至承禧殿向戚贵妃请安,言辞恳切地感谢昨日娘娘恩准她出宫探兄,并告知兄长身体已无大碍。戚贵妃见她气色尚可,只当是兄妹情深,并未多疑,温言抚慰了几句。 从承禧殿出来,姜玖璃又转道去了软禁皇后的中宫。宫门守卫森严,但并未阻拦她这位准太子妃。殿内陈设依旧华贵,却透着一股死寂。皇后比前次见面更加憔悴,眼神空洞,见到她也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姜玖璃确认她暂无性命之忧,物资也未短缺,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望着皇后那如同燃尽灯芯般的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 回掖庭宫的路上,那名昨日引路的宫女再次“偶然”出现,与姜玖璃擦肩而过时,飞快地递了一个眼神。姜玖璃面色如常,继续前行,路过玄门时,仿若无意般伸手抚摸了一下石狮子的底座,指尖划过一道细微的凸起,再抬手时,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已悄然夹在指缝之中。 回到暂居的偏殿,她屏退宫人,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凌厉的字迹,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御花园”。 果然是凛萧溯风。姜玖璃眸光一冷,将纸条撕碎投于掖湖里面。 她对随行宫女淡淡道:“听贵妃娘娘说道御花园的金桂开得正好,路过时去赏看片刻再回。”宫女听她如此说便不疑有他,恭敬跟随。 踏入御花园,远远便瞧见金桂苑内立着几名身着铄国服饰的侍卫,眼神锐利,戒备森严。苑内高处赏亭中,凛萧溯风一身玄色常服,姿态悠然地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落在远处簇簇金黄的桂花上,仿佛真是来赏景的。 姜玖璃瞥了他一眼,沿着下方的花道缓缓而行,目光扫过亭中人时,极快地与他视线一触即分。随后,她驻足在一片尚未开放的寒昙花丛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紧闭的花苞,动作自然。 亭中的凛萧溯风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端起茶杯,掩去眸中了然的神色。 深夜,万籁俱寂。今夜恰是陆八在宫中当值,几条关键路径上的守卫被他以各种理由暂时调开。姜玖璃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如同一道魅影,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到白日约定的祈愿殿。 月光如水,洒满荒芜的庭院。假山后,一道高大的身影转出,正是凛萧溯风。 姜玖璃停下脚步,与他保持着三丈远的距离,全身戒备,气息内敛。她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轻轻按在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荷包上,里面是她特制的强效软筋散,足以在瞬间放倒一头猛虎。 凛萧溯风目光如炬,早已察觉她的小动作,见她如此防备警惕的模样,竟低低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夜的沉寂:“阿璃,昨夜……是朕不对。”他语气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缓和?说着,他从腰间解下那柄软剑“银蛇”,手腕一抖,精准地抛向姜玖璃,“今夜我来,是特意归还你的剑。” 姜玖璃冷冷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身,心中稍定,动作流畅地将银蛇重新缠回腰间。东西既已拿回,她一刻也不想多留,转身便要走。 “阿璃,”凛萧溯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不悦?“为什么要做姜成钰的太子妃?”他话语中透出的,是对姜成钰毫不掩饰的轻蔑。 姜玖璃脚步未停,仿佛未曾听见。 “区区一个太子妃而已!”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属于帝王的强势与霸道,“他还是你的堂兄!跟我回铄国,朕可允你皇后之位!这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尊荣的承诺吗?” 姜玖璃猛地转身,夜色中,她的目光冰冷如刃,直刺向他:“我不稀罕!凛萧溯风,从始至终,我都不稀罕你的皇后之位!”怒火在她胸中翻涌,前世今生的屈辱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 “姜玖璃!”凛萧溯风身影一晃,瞬间逼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语气沉哑,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回铄国,做我的皇后,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姜玖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不再挣扎,只是抬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淬满了寒冰与恨意,“凛萧溯风,是谁在边月城外,用我大黎一城百姓、十万谢家男儿和我的亲人性命做威胁,逼我自刎而死?是谁将我尸身暴晒城门以示众人?是谁在铄国皇宫,日夜折磨、羞辱于我,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演这出令人作呕的‘求归’戏码?!”她用力一挣,手腕上顿时浮现出刺目的红痕,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杀我十万谢家军,杀我亲人,令边月城民不聊生!你与我之间,早已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怎么可能再有结果?!你的爱?呵……只会让我觉得可笑可怕!至极!” 凛萧溯风被她眼中滔天的恨意灼得一怔,随即怒火更炽,他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戾:“两国交战,必有一死!那你为何不问问你那好皇叔,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姜玖璃心头猛地一跳,追问道:“他做了什么?……告诉我!”这正是她一直想要探寻的真相! “你的好皇叔,大黎如今道貌岸然的好皇帝!”凛萧溯风一字一顿,如同淬毒的利箭,“他亲笔写信至我铄国,愿献上边月城,条件是借我之手,杀掉谢青山,以及那十万只听命于谢家还有你父皇、却不会忠于他的谢家军!而他,会让你的六哥姜砚辞也来参战,名为历练,实为送死,清除他登基路上最后的障碍!朕当初以为,以你为质,或可令谢家军投鼠忌器,停战保全,却不曾想……你竟如此刚烈,自刎而死!阿璃……”他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后怕与……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偏执覆盖,“也罢!仇人也罢,恨朕也罢!你既重生,便注定只能留在朕身边!哪怕你恨入骨髓,这一辈子,也得看着朕、想着朕!哪儿都别想去!” 他说着,猛地将她再次按入怀中,掌心死死扣住她的后颈,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声音狠戾,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放开!”姜玖璃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开他的钳制,尖锐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眼底满是翻涌的憎恶与恶心,“别碰我!你的触碰,只会让我觉得无比肮脏!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假惺惺!凛萧溯风,你若真对我有一丝情意,当初就不会求娶之后那般折辱于我!说吧,这次处心积虑,又是什么目的?!”前世的种种不堪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她强忍着身体本能的颤抖,努力控制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凛萧溯风看着手背上的血痕,又看向她布满厌恶的脸,眼中闪过复杂的痛色,哑声道:“朕那时恨你,恨大黎!是因为朕唯一的妹妹,凛萧卿心,和亲大黎,却被你那六哥姜砚辞始乱终弃,自刎在他们的新婚之夜!所以朕想让他也尝尝,妹妹嫁入异国,受尽屈辱、生不如死的滋味!但这一切……朕已经亲手杀了姜砚辞,已经偿还了!朕不恨你了,阿璃!” “原来……竟是如此……”姜玖璃喃喃道,真相如同拼图最后一块,轰然合拢,带来的却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绝望与愤怒,“所以你就求娶我,折磨我,用我来报复?那我呢?我又有何错?!我的命,谁该来偿还?!谢家十万将士的冤魂,谁该来偿还?!谢浔,谢舅舅的命,又该谁来偿还?!是你!凛萧溯风!还有姜仲宸!我们之间,早已注定——不死!不休!” “好啊!不死不休……也好!”凛萧溯风眼底一片赤红,带着一种毁灭般的疯狂,“姜玖璃,来我身边!这条命,你若能拿走,便尽管拿去!” “永远不可能!”姜玖璃斩钉截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凛萧溯风,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向你,向姜仲宸,讨还这一切!你们欠下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她决绝地转身,背影挺直如松,融入沉沉的夜色,没有一丝留恋。 凛萧溯风僵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伸出的手徒劳地停留在半空。心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绞痛。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永无弥合之日。他与她之间,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彻骨恨意,早已是……穷途末路,再无可能了。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空虚与绝望,瞬间将他吞噬。 第144章 不死不休 她走了。带着一身冰棱般的恨意,头也不回。 凛萧溯风独自站在祈愿殿荒凉的庭院中,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映在冰冷的地面上。方才与她激烈的对峙,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记忆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将他拖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年份——昊元四十八年。 那时,他还是铄国太子。他从铄国众皇子中夺权而立,惊闻噩耗,他唯一的妹妹,被他如珠如宝宠大的凛萧卿心,远嫁大黎,竟在大婚当日自刎而死!消息传回,他几乎疯了!恨意如同毒焰,瞬间焚毁了他的理智。他恨大黎,恨那个负心薄幸的六皇子姜砚辞,恨每一个大黎人! 在第二年春他亲自带领使团,踏入黎国皇城。他要在那片害死他妹妹的土地上,找到那个最耀眼、最被珍视的那颗明珠,然后……亲手将她碾碎,让她也尝尝妹妹所受的苦楚! 他听说了那位九公主姜玖璃,被誉为大黎朝霞,容色倾国,备受先帝与兄长们宠爱。他故意在宫中行走,行至僻静的祈愿殿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嬉笑声。他驻足于院门外,隔着一树纷繁盛开的桃花,看到了那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粉的宫装,正站在高高的秋千上,不是让宫女推动,而是凭借腰腿之力,自己掌控着秋千起伏的节奏。裙袂飘飘,墨发飞扬,在漫天粉白的桃花雨中,她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无忧无虑,宛如一只蹁跹于春光里的彩蝶,周身都笼罩着一层耀眼的光晕。周围的宫女们围着她,鼓掌,喝彩,这里与铄国宫殿严肃庄重死气沉沉不同,她的笑容比那灼灼桃花更加明媚动人。 她从秋千跳下来,看着他站在门外,她跑过来,明媚的弯着眼睛,白脂玉般的脸上带着红润的光泽,还有一颗颗的汗珠:“你就是铄国的太子?我是姜玖璃。” 那一刻,凛萧溯风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但随即,妹妹的惨死浮现脑海,一股更加黑暗的欲望汹涌而上——如此美好,如此被珍视……好想,好想把她那双美丽的翅膀折断,将她囚于掌中,看着她哭泣,看着她绝望! 他当即向大黎先帝提出求娶九公主。果不其然,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拒绝,无论是皇帝、皇后,还是她那几位兄长,都异口同声。这更激起了他的执念。他偏要得到她!再亲手毁掉! 那位九公主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却发现,她与一名年轻的黎国武将叫谢浔的关系匪浅,眼神交汇间的情意,她对他的笑靥,向他奔跑,甜蜜的叫他“谢浔”,她们比肩而立的背影,几乎刺痛了他的眼。 嫉恨如火燎原。 他制造各种“偶遇”,她却始终客气疏离,保持着使臣与公主的距离,无可挑剔,却也更让他怒火中烧。 就在这时,她那看似温文尔雅的皇叔,当时的宸王姜仲宸,秘密找到了他。姜仲宸提出一笔交易——他有办法让姜玖璃“自愿”和亲,条件是,凛萧溯风需在他日后“需要”时,助他一臂之力。凛萧溯风看出了此人皮囊下的野心与狠毒,心中不屑,冷然回绝:“无人可威胁孤,孤要的东西,自会取之。” 然而,姜仲宸还是去做了。他不知道姜仲宸用了什么手段,最终,那个如同朝霞般明媚的少女,为了所谓的大黎百姓免受战火,竟真的亲自去请旨,自愿踏上了和亲之路。 大婚之日,他在铄国皇宫前,看着送亲队伍缓缓行来。当她身着繁复嫁衣,步下凤辇时,天地为之失色。可他也看到了,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谢浔,竟作为送亲副使,护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嫉恨的毒蛇再次噬咬他的心!他得到了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 当夜,他沉醉于她惊人的美丽,却又无法摆脱妹妹异国死去的阴影。他故意圆房之后扔下她,到东宫偏殿召来一名舞姬,命其跪在床榻边,模仿交欢之声,嘶喊了半夜。而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批阅着奏折直到天亮。 他找来婢女问她的情况,见她并不哭闹,只是日渐沉默,对他冷淡如冰,他知道,她心里始终装着那个人。 于是,羞辱变本加厉。 每夜换不同的女人在东宫寝殿跪地叫喊,次日便随意封个名号;或是故意在她面前,与封的新人调情,甚至有时情动,便不管不顾地将宫人赶走,强行要她。 他喜欢看她高傲的脸上出现隐忍的表情,也病态地期待着她偶尔因一些小事而流露出的片刻欢欣。他故意宠着一个慕权虚荣、手段下作的女人,看她被那女人仗势欺辱,他心中竟会生出一种扭曲的想法,他想要她求他。只要她求他,他就会将她捧到心上,可那个女人从未流一滴泪,未低下一次头,直到那贱婢趁他离宫,竟打死了她身边一个忠心的宫女。他看着她在宫女的尸体前,那麻木到近乎死寂的表情,没来由地一阵心烦意乱。 他想要她像以前那样笑,哪怕是假的。他下令杀了那人,她也没再笑,他再次强要了她,这次,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全程毫无反应。 他终于失控,发了疯般地折磨她,直到看到她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他才像被烫到一般停下。然后,他抱着浑身冰凉的她,昏天暗地地睡了整整两日,仿佛只有紧紧抱着,才能确认她还在。 她开始不吃不喝,形销骨立。他慌了,以她的名义写信回大黎,想让她兄长来看望她。没想到,来的竟是谢浔!她偷偷出宫与他见面!他还查出了她竟一直在暗中服用避子汤! 他彻底疯了!将她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用铁链锁住,他问他为什么?她看着他,眼神空洞,说:“凛萧溯风,我从未爱过你。嫁你,只为大黎百姓。”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声音。他锁着她,日夜不休地折磨她,偏执地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永远捆绑在身边。他定是疯了。 后来,他收到了姜仲宸的密信。彼时姜仲宸已登基,提出新的交易——让铄国发动对边月城的战争,替他除掉谢青山及其十万谢家军,他会让姜砚辞随军,并“割让”边月城。凛萧溯风知道,若应下此事,他与她之间,将再无转圜余地。 他找了个借口,骗她随军同行,他想的是,以她为质,或许能逼谢青山退兵,不必血流成河,也能完成与姜仲宸的交易,还能……将她带在身边。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竟刚烈至此!在阵前,她用他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战袍。她看着他,眼神冰冷而绝望,用尽最后力气说:“凛萧溯风……你错了……” 她错了?他错了?他哪里错了?!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而已! 抱着她迅速冰冷、轻飘飘的身体,一种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他才知道,那些折磨、那些羞辱、那些强取豪夺,不过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表达那早已深植、却扭曲不堪的爱意!他爱她!不知从何时起,早已爱她入骨! 可一切都晚了。 姜仲宸那边竟做的如此绝决,以假圣旨逼谢青山出兵。他只能按约定,围杀了谢青山,坑杀了十万谢家军。谢浔为保护姜砚辞战死。而姜砚辞,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的妹妹,他看着姜砚辞,去问我妹妹吧!……正好,他亲手送他下去,给他的卿心,赔罪。 后来,他登基为帝。他将后宫那些用来气她、伤她的女人全都遣散。她的贴身侍女灵溪,怀着仇恨,模仿她的姿态来勾引他,他知道她暗藏的心思,他不愿计较。甚至顺水推舟封她为妃,只为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时常去她曾经住过的“璃心殿”画不同的她,守着那些她留下的、早已失去温度的旧物,独自咀嚼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很可笑,不是吗?他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个真心想留住的人都留不住。他用最错误的方式爱着她,最终换来的,是她携着滔天恨意归来,与他……不死不休。 凛萧溯风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衣襟深处,无声无息。 这世间,最痛的惩罚,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曾拥有,却被自己亲手摧毁,永世不得。 不死不休,就不死不休吧!至少还有些羁绊不是吗?他笑着咽下泪,恢复往日的样子。 第145章 猎场风波 李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小黑悄无声息地潜入,对正在处理公务的李沐白低语了几句。李沐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寒芒,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继续盯着。” “是。”小黑领命,又如影子般退去。 翌日,李沐白便以“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为由,向户部告假半月。他甚至未及亲自向姜玖璃说明,便带着贴身侍卫阿哲,二人两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黎昭城,一路向北,朝着铄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之内,姜玖璃借着学习礼仪、熟悉宫廷之便,每至深夜,便换上夜行衣,如同暗夜中的灵猫,几次三番潜入了太子东宫。她的目标明确——东宫正殿那块高悬的“明德载物”金匾。根据斳丞相生前留下的隐晦提示,最重要的证据,或许就藏在那匾额之后。 她不知道的是,另一道身影,亦如影随形。凛萧溯风很快发现了她的夜行踪迹,出于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绪——好奇、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想要靠近的渴望,他悄然跟随着她。他愈发确定,她不惜以身为饵,嫁给姜成钰,必定有着惊天动地目的。 这一夜,姜玖璃终于寻到机会,避开巡逻守卫,如飞燕般轻盈掠上殿梁,指尖在积满灰尘的匾额后小心摸索。终于,她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盒!心脏狂跳,她迅速将盒子取出,纳入怀中,正欲离开。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姜玖璃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只见凛萧溯风不知何时已立于殿柱阴影之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待她反应,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出手如电,竟轻而易举地从她怀中将那木盒夺了过去! “还给我!凛,萧,溯,风!”姜玖璃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喝道,却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凛萧溯风掂了掂手中的木盒,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转身便朝殿外掠去。姜玖璃岂肯罢休,立刻提气急追。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宫苑屋脊上追逐,最终再次落在了荒僻的祈愿殿院内。凛萧溯风借着月光,毫不客气地打开木盒,翻看里面的东西。里面是几本册子,他随手拿起一本,快速翻阅,竟是先帝日常用药的详细记录!另一本则是一些宫人婢女的零散证词,指向一个惊悚的事实——先帝在昊元四十九年冬,太医院王太医就已在初诊时诊出中毒之兆,上报裕王爷,然而不久后,王太医便因“诊治出错”被逐出宫廷,紧接着由周太医接手,诊断结果却变成了“积劳成疾,元气大亏”…… 他尚未及细看所有,姜玖璃已飞扑而至,一把将木盒夺回,眼神冰冷戒备地瞪着他:“凛萧溯风,别以为这是大黎皇宫,我就不敢对你动手!” 看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副护食般的模样,凛萧溯风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有趣?他总是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哪怕是恨,也好过彻底的漠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幽深地看向她:“阿璃,你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委身姜成钰,就是为了查清你父皇的真正死因?”他脑中灵光一闪,联系前后,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先是借朕之手除掉了拥兵自重、只忠于先帝的谢家军……朕当时便觉得蹊跷,如今看来,你那位好皇叔姜仲宸怕是从那时起,就在谋划着弑兄篡位了吧?果不其然,你‘死’后不久,便传来先帝驾崩,罪名还扣在了你母后和先太子头上……姜玖璃,你重生归来,是为了复仇,对么?” 他的语气越来越兴奋,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的炽热,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游戏:“不如……我们做笔交易?朕助你报仇,铲除姜仲宸,而你——事成之后,做我的皇后,如何?这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姜玖璃紧紧抱着木盒,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希望,声音斩钉截铁:“与虎谋皮,终被反噬!凛萧溯风,你别忘了,你也是我的仇人名单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敌人的敌人,便可暂为盟友,古来有之。”凛萧溯风逼近一步,试图说服她,“如何?朕以整个铄国之力助你,你的复仇之路会平坦许多。待你解决了姜仲宸,我们之间……再慢慢清算我们的恩怨。” “大可不必!”姜玖璃断然拒绝,眼神疏离而坚定,“你们的债,我会亲手,一笔一笔讨回来!不劳陛下费心!”她转身欲走,必须尽快将这证据带出去,让斳琅玥一同参详。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侍卫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隐约透入院墙。姜玖璃心中一紧,若被发现在此,与铄国皇帝深夜私会,后果不堪设想! 凛萧溯风眸光一闪,瞬间出手,并非阻拦,而是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迅速隐入假山之后更深的阴影里。他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姜玖璃奋力挣扎,他却低笑道:“别动,想被发现吗?” 他的靠近让她浑身僵硬,前世不堪的记忆再次涌现,身体不住恶寒。幸而侍卫并未深入查探,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外面彻底安静,姜玖璃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凛萧溯风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默然片刻,还是悄然跟了上去,远远地,直到看着她安全潜入掖庭殿,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凛萧溯风便向姜仲宸提出,在黎昭城待得烦闷,想去皇家猎场松松筋骨。姜仲宸自然无有不允,命太子姜成钰陪同前往。 姜成钰正苦于不知如何拉近与李玖儿的距离,属下献计,可在狩猎时略施小计,让李小姐的马匹“受惊”,届时他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必能赢得美人芳心。姜成钰觉得此计甚妙,便顺势邀请李玖儿同往。 猎场之上,天高云阔。姜成钰围着姜玖璃大献殷勤,介绍各处景致,展现骑射功夫。凛萧溯风冷眼旁观,见姜玖璃虽面带微笑,眼神却始终疏离,而对姜成钰的讨好,他心中莫名烦躁,只觉得那太子碍眼至极。 他寻了个机会,以发现罕见白狐踪迹为由,将姜成钰及其大部分随从引开。猎场深处,转眼间便只剩下他与姜玖璃,以及少数几名远远跟着的铄国侍卫。 就在这时,姜玖璃所骑的骏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前蹄扬起,状若疯狂地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显然是早先被暗中喂下的药物发作了! 姜玖璃虽惊不乱,她骑术精湛,紧紧拉住缰绳,伏低身体,试图控制住疯马。但药力凶猛,马匹完全失控。 “阿璃!”凛萧溯风脸色骤变,立刻策马追了上去!他心中又急又怒,既气那下药之人(他隐约猜到与姜成钰有关),更怕姜玖璃受伤。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林木间疯狂追逐。姜玖璃全力应对,终于在穿过一片低垂的藤蔓时,被刮到了脚踝,一阵刺痛传来,她闷哼一声,险些脱力坠马。幸而她及时稳住,猛拉缰绳,疯马在冲出一片灌木后,力竭般减缓了速度,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此处是一处僻静的山谷溪流边,四周寂静无人。 凛萧溯风紧随而至,飞身下马,冲到姜玖璃马前,伸手欲扶她:“阿璃!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他语气中的焦急不似作伪。 姜玖璃避开他的手,自行翻身下马,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身形一晃。她冷着脸:“不劳陛下费心。” 见她疏离冷漠,甚至带着厌恶的态度,凛萧溯风心中那股邪火再次窜起。他逼近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压抑着怒意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你就非要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朕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安好!” “确认?”姜玖璃用力想抽回手,眼神讥诮,“陛下确认的方式,就是一次次地强迫与纠缠吗?放开我!” “朕若不放呢?”凛萧溯风被她眼中的讥诮刺痛,手下力道加重,将她往自己身前带,“姜玖璃,你到底要朕如何?朕说过,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姜玖璃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另一只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银蛇剑上,“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你的帮助,我承受不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冲入山谷,正是谢翎! 他显然是听闻姜玖璃也来围场的消息后一路寻来的。当他的目光落在姜玖璃被凛萧溯风紧握的手腕,以及她因忍痛而微微发白的脸色时,那双凤目中瞬间凝起骇人的风暴! “放开她!”谢翎声音冷硬如铁,不等马匹停稳,便已飞身跃下,直接隔开了凛萧溯风与姜玖璃,将姜玖璃护在身后。他甚至未向凛萧溯风这个一国之君行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姜玖璃身上。 “谢翎?”姜玖璃看到是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直强撑的冷静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没事,只是脚踝扭了一下。” 谢翎低头,看到她裙摆下微微肿起的脚踝,眼神一沉,二话不说,俯身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动作自然无比,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末将带太子妃去治伤,告退。”他对着面色已然阴沉如水的凛萧溯风,丢下这句毫无温度的话,便抱着姜玖璃,走向自己的骏马。 凛萧溯风僵立在原地,看着谢翎小心翼翼地将姜玖璃安置在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圈在怀中。自始至终,姜玖璃没有再看凛萧溯风一眼,她的侧脸靠在谢翎胸前,那是全然信任的姿态。 直到那两人一骑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凛萧溯风才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一股混合着嫉妒、不甘、暴怒的炽热火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在那个女人心里,他连那个冷面将领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第146章 焚烬璃心 铄国皇都的朱雀大街,鎏金日光被雕梁画栋切割得支离破碎。李沐白倚在“望星楼”顶层雅间的朱漆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冰裂纹,目光却如鹰隼般锁着街尽头那片覆着琉璃瓦的宫城。 “公子,三日后便是璃心殿例行清扫的日子。”阿哲垂手立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宫内杂物房的刘管事收了重金,已答应让您顶替他远房侄子的差事。” 李沐白颔首,视线掠过宫墙上往来巡逻的卫兵,将他们换岗的间隔、兵器的样式尽数记在心里。他指尖敲了敲窗沿,发出轻细的笃笃声:“备好我要的那套宫人服饰,再去确认一遍出宫的密道。记住,无论宫内发生什么,你只在约定地点等一个时辰,过时便走。” 三日后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李沐白已混在运送杂物的宫人队伍里,低着头穿过厚重的宫城门。粗布衣衫蹭得皮肤发痒,他却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只借着垂落的发丝遮掩住眼底的锐利。队伍沿着青石板路前行,途经巍峨的太和殿、雅致的揽月轩,最终停在一处朱红宫门前——匾额上“璃心殿”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寂的光。 “都动作快点!殿下交代了,今日必须清扫干净,谁也不许偷懒!”管事尖利的嗓音响起,宫人们立刻分散开来,拿布的拿布,提水的提水。李沐白跟着人群走到偏殿,趁众人注意力都在擦拭廊柱时,迅速闪进假山后的暗角,换上早已备好的清扫服饰。 待他再走出来时,已混进了前往正殿清扫的队伍,趁着管事转身呵斥旁人的间隙,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内殿门口。那扇门挂着沉重的铜锁,警告这宫人不得靠近。他摸出俞墨复制的钥匙,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锁芯应声而开。 殿内光线昏暗,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冰冷的檀香气。当李沐白的目光适应了殿内的光线后,指尖攥着的青铜令牌沁出寒气。 甫一踏入正殿,便被满室的画像刺得眸色沉如寒潭——四壁悬着的皆是姜玖璃的模样,或执卷临窗,或拈花浅笑,绢帛上墨色温润,笔触间藏着的缱绻,任谁都瞧得出是画者亲手勾勒。 有她身着黎国宫装,巧笑倩兮的;有她于桃花树下荡秋千,衣袂飘飘的;有她远嫁铄国,身着铄国服饰,眉宇间带着淡淡轻愁的……甚至,还有几幅,描绘的她手带镣铐跪伏于囚室之中,还有她身着暴露浸在温泉之中,还有很多很多……他看着这些悬挂的画卷,攥紧手心。 丹墀下还摆着张素案,案上摊着未干的画稿,那眉眼如琢,竟与记忆里的女子分毫不差。每一幅画都极其精美,画师显然倾注了无数心血,将她的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然而,在这空旷、寂静、如同祭堂般的宫殿里,这满墙的画像,非但不能让人感到美好,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变态! 李沐白缓缓踱步,看着画中人或明媚或忧伤的容颜,心口如同被巨石堵住,又闷又痛。 气愤凛萧溯风这个疯子,生前那般折磨羞辱小玖,死后却做出这般情深不悔的姿态。 暮色沉压宫阙,朔风卷着残叶掠过璃心宫的飞檐,那曾是姜玖璃居停两载的旧苑,如今却成了敌酋凛萧溯风藏着痴念的囚笼。 他冷笑,笑声在空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算什么?忏悔?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占有? 想到那夜在黎国祈愿殿,凛萧溯风对小玖的粗暴欺凌,想到她回来后那崩溃无助、浸泡在冷水中的模样……一股暴戾的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地涌上李沐白的心头! 是了,这就是凛萧溯风最宝贵的东西,是他扭曲情感的寄托,是他午夜梦回,用以慰藉那肮脏灵魂的凭依。 “凛萧溯风,你也配念她?”李沐白喉间滚出低哑的冷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旋身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的火星在昏暗里跳了跳,随即猛地掷向案上画稿。火星舔舐着宣纸,转瞬便燃成明焰,窜上四壁的画像。 绢帛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烟火气弥漫来,那些凝着凛萧溯风痴念的画像在火中蜷缩、焦卷,女子的眉眼渐渐被黑烟吞噬,化作飞灰。 李沐白立在火海里,看着烈焰爬上雕梁,舔舐着朱漆宫柱,听着木梁噼啪作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没有半分迟疑,转身踏着满地火星退出殿门,任由身后的璃心殿在火舌中轰然倾颓,将那敌酋的执念与女子的旧迹,一并烧得干干净净,连半片残绢、一寸焦木,都没留给归来的凛萧溯风。 李沐白退后几步,冷静地看着火势渐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俊美却此刻毫无表情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毁灭之意。 他要烧掉的,不仅仅是这些画像,不仅仅是这座宫殿。他要烧掉的,是凛萧溯风那自以为是的深情,是他囚禁小玖灵魂的牢笼,是他最后一点可悲的念想!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开始弥漫。李沐白不再停留,身形敏捷地从来时的路径退出,混入闻讯赶来、惊慌失措的宫人之中,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在他离开后不久,有宫人在殿外假山石上,发现了一张被小石块压着的字条,上面只有三个铁画银钩的字——斳琅玥。 璃心殿的大火,仿佛受到了某种诅咒,燃起了便难以扑灭。宫人们拼尽全力,取水的水龙车来回穿梭,却依旧无法阻挡那吞噬一切的烈焰。珍贵的画像、华丽的陈设、一切与那个名字相关的东西,都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发出噼啪的哀鸣。 大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才终于渐渐熄灭。昔日华美而诡异的璃心殿,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缕缕青烟,如同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烙印在铄国皇宫之中。 幸存的宫人们面如死灰,跪在废墟前,浑身颤抖。他们知道,以陛下对璃心殿、对那位已故黎国公主的重视程度,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而此刻,在铄国皇宫外,望星楼顶层雅间内。李沐白临窗而坐,姿态闲适地品着一杯新沏的雪芽茶。窗外,远处皇宫上空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浓烟,依稀可见。 他端起白玉般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眼下的泪痣格外耀眼,他对侍立一旁的阿哲悠然道:“阿哲,你也尝尝,这铄国的雪芽茶,倒真是……清甜可口,别有一番风味。” 阿哲沉默地点头。 李沐白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掠过那片焦土,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愉悦的弧度。“走吧,我们回大黎。”他站起身,将一锭银子随意放在桌上,“离家久了,小玖……该想我了。” 主仆二人下楼,汇入街道的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唯有那杯未曾饮尽的雪芽茶,还在桌上袅袅冒着热气,仿佛在无声地祭奠着什么,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47章 蛛丝马迹 夜色深沉,李府书房内的烛火却燃得正亮,将相依而立的两道身影投映在窗棂上,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紧密。 姜玖璃从宫中带回的那个木盒,此刻正静静躺在书案上。李沐白与姜玖璃头挨着头,屏息凝神,仔细翻阅着里面那几本关乎着前朝血色真相的纸张。 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陈旧墨香、灰尘以及无形硝烟的味道。 “你看这里,”李沐白修长的手指点在先帝用药记录的一页,声音低沉而冷冽,“昊元四十九年,腊月初七,昊元帝头晕不止。王太医诊脉,记录‘脉象浮滑,舌苔泛青,似有外邪侵扰,然邪气隐晦,需深查’。他开了清毒安神的方子。” 姜玖璃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秀眉紧蹙:“外邪侵扰,邪气隐晦……这已是极委婉地指向中毒了。” “不错。”李沐白又迅速翻了几页,“再看,腊月十五,昊元帝晕倒,王太医再次诊脉,记录变成了‘脉象沉涩,邪毒内伏,恐伤及肺腑’,药方也换了更猛烈的解毒之药。他显然已经确诊,并且上报了当时负责宫廷禁卫与部分机要的裕王爷,也就是你的皇叔,如今的宸元帝。”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上报裕王爷”那几个小字上,眼神锐利如刀:“然而,就在三日后,腊月十八,记录戛然而止。王太医因‘误用虎狼之药,险些酿成大祸’被革职查办,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 姜玖璃的心沉了下去:“然后,就换成了周太医。” 李沐白拿起另一本册子,那是周太医接手后的记录:“看,周太医的第一份诊脉记录,‘陛下忧劳国事,耗神过度,以致元气亏虚,五脏失和’,开的全是温补调理的方子。之前所有关于‘邪毒’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 “好一个忧劳过度,元气亏虚!”姜玖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凉,“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掩盖了谋害君父的滔天罪行!” 两人继续翻阅那些零散的宫人证词。有负责煎药的小太监隐约提及,周太医来的头几日,药渣的颜色气味与王太医在时截然不同;有在御前伺候的宫女回忆,先帝在周太医接手后,精神愈发不济,时常昏睡,偶尔清醒时眼神浑浊,不似从前清明;还有洒扫庭院的粗使宫女提到,曾在深夜看见周太医鬼鬼祟祟地从姜仲宸还是裕王时的书房方向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李沐白与姜玖璃用理智与仇恨的丝线,一点点串联起来。一条清晰的、指向姜仲宸弑兄篡位的阴谋链条,逐渐浮出水面——下毒、换医、掩盖真相、清除知情者(王太医、可能知情的裕王爷及其势力),最后嫁祸给先皇后与先太子,一举铲除所有障碍! “证据……还是不够直接。”姜玖璃放下最后一页纸,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些只能推断,无法作为铁证,扳倒一个根基已稳的皇帝。” “但足以让我们知道,仇人是谁,血债几何!”李沐白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而且,这盒东西能被我父亲如此隐秘地藏于东宫牌匾之后,本身就说明,他早已察觉姜仲宸的野心,并在暗中收集证据。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顿了顿,看向姜玖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坚定:“小玖,你放心。这血海深仇,我们一定能报。姜仲宸,凛萧溯风,所有参与其中、伤害过我们和我们至亲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姜玖璃重重点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磐石般的决绝:“我知道。我会亲手,送他们下去,向我父皇母后,向皇兄,向谢家十万英灵……谢罪!” 气氛稍稍缓和,姜玖璃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小狐狸,我前些时日听说你告假半月,是去了何处?连我也未曾告知。” 李沐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冷冽又得逞意味的笑意,他松开她的手,转身为自己斟了杯冷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才道:“我的公主殿下,没什么,不过是……远行了一趟,给那位不可一世的铄国皇帝,送了一份‘大礼’。” “大礼?”姜玖璃狐疑地看着他,直觉他这笑容背后绝不简单,“什么大礼?” 李沐白放下茶杯,眸光幽深,带着一丝戏谑:“一份能让他……痛彻心扉,连做梦都不敢再梦到‘故人’的大礼。”他并未明说火烧璃心殿之事,有些肮脏的东西,他不想污了她的耳朵,只需知道结果便好。 姜玖璃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算计得逞后的光芒,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不再追问。她信任他,如同信任另一个自己。他既说那是“大礼”,那便定然是能狠狠戳中凛萧溯风痛处的利器。 姜玖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廊角,屋内烛火便晃了晃,金红焰光漫过桌案,轻轻拢住俯身而来的身影。李沐白放轻了脚步,连衣摆垂落的弧度都染了暖,月白锦袍上暗绣的流云纹,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倒像是把半盏月色都揉进了衣料里,软得不像话。 他停在姜玖璃榻边,指尖先碰了碰微凉的帐钩,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沾了棉:“这下我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光便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来,落在他垂眸的眼尾——连带着他看向她的目光,都裹了层暖融融的软。他似乎怕惊扰了什么,又往前倾了倾,指尖不经意蹭过她被烛火映得发烫的耳尖,才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拂过易碎的瓷。 姜玖璃攥着锦被的指节悄悄松了松,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影颤了颤。她没睁眼,却能觉出那片月白衣角就在眼前,连带着他身上清浅的竹香,都随着烛火的起伏,轻轻绕在鼻尖,温得人心尖发烫。 姜玖璃的声音,轻得像烛火里飘出的一缕烟。她没睁眼,只睫毛又颤了颤,带着点刚醒未醒的软:“狐狸。” 这声唤落进耳里,李沐白俯身的动作便顿了顿。他原是替她掖好被角要起身,此刻却又坐回床沿,掌心还覆在被面,温温地贴着她的手背。“怎么还没睡?”他声音放得更柔,烛火映着他眼尾,连月白锦袍的衣角,都落了层暖红的光,“是还在想……那件事?” 话没点透,可姜玖璃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凛萧溯风那夜的强迫。她指尖悄悄蜷了蜷,刚要摇头,就觉掌心的温度又沉了沉,他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肩,隔着锦被拍了拍,节奏慢而轻,像春夜落在窗纸上的雨。“有我在。”他说,语气笃定得让人心安。 那拍打的力道太熟悉。姜玖璃闭着眼,忽然就想起儿时——父皇母后还在时,她怕黑睡不着,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床边,掌心带着暖,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哄她入梦乡。可眼下的温度,却比儿时更烫,顺着被面渗进来,一路烧到心口。她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连半张脸都埋进锦缎里,不敢看他。 这人怎么回事?不过是坐得近了些,不过是拍了拍她,怎么就让她心里烫得像揣了团火?姜玖璃暗暗咬唇,蒙在被子里的脸颊早红透了——李沐白这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比平日里的模样,还要勾人。 正想着,覆在被面的手忽然动了。李沐白轻轻扯了扯被角,将她埋住的脸露出来,指尖还带着点笑意的温度:“殿下是要把自己蒙死,还是……”他顿了顿,烛火落在他眼底,映出半分戏谑,却又藏着半分认真的期待,“发现自己爱上臣了?” 姜玖璃的呼吸,瞬间漏了一拍。她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点戏谑像糖,裹着底下的认真,甜得人心尖发颤。可下一秒,思绪却猛地飘回几日前的那个夜——她浑身冰冷,是他进来将她抱住,给她力量。她竟伸手勾住他的脖子,鬼使神差地吻了他的唇角。 那吻很轻,像羽毛落过。可下一刻,李沐白就扣住了她的腰,将那点轻吻变成了更深的纠缠——他的吻带着安抚的温度,却又藏着压抑的汹涌,将她所有的慌,都揉进了那片滚烫里。 他的拇指蹭过她的唇角,语气里的笑意更浓,却也更认真:“怎么,殿下这是爱上臣了?” 第148章 太子大婚 黎昭城迎来了数十年未有的盛事,太子姜成钰与那位准太子妃李玖儿的大婚之期。 黎昭城的秋阳本该是清冽高远的,这一日却被满城的红逼得失了三分锐气。 朱漆宫门缠上丈许宽的大红绸缎,风一吹便猎猎作响,与琉璃碧瓦的流光交相辉映,晃得人眼晕。 十里长街早被净水泼得纤尘不染,猩红毡毯从太子东宫一直铺到城南的“李府”,两侧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踮着脚、伸着颈,喧阗的议论声混着街边鼓乐班的吹奏,直冲云霄。 “快看!那就是太子妃的仪仗!”有人一声惊呼,人群瞬间安静又随即爆发出更盛的骚动。 仪仗最前的鎏金铜灯悬着红绸,一路缓缓行来,最终停在东宫朱红大门前。命妇们簇拥着中心那抹艳红上前,踩着玉阶一步步登殿时,衣料摩擦的轻响竟压过了远处的鼓乐。 是姜玖璃。 身上的嫁衣是内务府耗尽三月匠心缝制的,正红锦缎上用南粤贡金抽丝绣就“凤凰于飞”,针脚细密得看不见一丝缝隙,日光下金线流转,那对凤凰似要振翅破衣,直上九霄。头顶的赤金点翠龙凤珠冠重逾三斤,累累珍珠流苏垂在额前,将她的容颜遮得影影绰绰,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和那抹涂了正宫红的唇瓣,在层层叠叠的红中,艳丽夺目。 命妇们按礼轻声提点“慢些”,她却步履稳得像踏在平地上,没有半分新嫁娘该有的羞涩慌乱,连指尖都不曾微微颤抖。珠冠流苏下,那双本该含情的眸子清冽如深冬寒潭,冷静地扫过殿外肃立的百官——那些人穿着绣着补子的吉服,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意,眼底却藏着各般心思:有羡慕太子得此佳人的,有嫉妒李家一朝荣宠的,更有不少人盯着她的背影,盘算着这桩婚事背后的朝堂棋局。 她看得清楚。 她看着眼前的红毯,出嫁三次,没有一次是为爱而嫁,她自嘲的笑了笑。她走向的从不是什么良人佳婿,而是杀父仇人的儿子;踏入的也不是琴瑟和鸣的爱巢,是布满荆棘、暗藏杀机的复仇战场。 东宫正殿内,笙歌鼎沸,玉盏相击的脆响混着宾客的道贺声,一派歌舞升平。姜成钰身着大红喜服,腰束玉带,正站在殿中应酬,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在殿门口那抹缓缓走近的红影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他要的从不是什么门当户对,只是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和能让他走向巅峰的权利。 而人群不起眼的角落,户部侍郎李沐白一身青袍,手里攥着的玉杯早已被指尖捏得泛白。他望着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红,喉结死死滚动,眼底的痛与无奈几乎要溢出来。他是今日的“送亲兄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嫁给别人,走向一场未知的凶险。 殿前广场,禁卫森严。谢翎一身玄铁甲胄,按剑而立,身姿如松,面容冷峻如冰。作为今日大婚仪仗的护卫统领,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角落,确保万无一失。然而,当那抹灼目的红色身影,在礼乐声中缓缓行来,踏入东宫门槛的刹那,他紧握剑柄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甲胄之下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当。他只能以这般最沉默、最隐忍的方式,守护在她身旁,看着她为复仇,以身饲虎。 更远处的观礼席上,玄色龙袍在一片大红吉服中显得格格不入。铄国皇帝凛萧溯风斜倚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狭长的凤眸半眯着,落在姜玖璃身上的目光带着偏执的灼热与浓烈的嫉妒。他指尖微微用力,扳指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 姜玖璃一步步走过宾客阵列,听着耳边虚伪的道贺,感受着那些或贪婪、或敌意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珠冠沉重,嫁衣束缚,可这些都困不住她。她抬眼望向殿上主位,那里坐着今日的主婚人——皇叔姜仲宸。 姜仲宸穿着紫色蟒袍,面容温和,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可那双看似慈善的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就是这个男人,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姜玖璃的指尖悄悄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皇叔,我终于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与你可以抗衡。 鼓乐声渐歇,司仪高声唱喏:“吉时到——” 命妇将她引至姜成钰身侧,两人并肩而立,面向姜仲宸。红绸系住的双手交握,姜成钰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手,而姜玖璃的手却冰凉,毫无半分暖意。 她垂着眼,看着脚下猩红的毡毯,忽然觉得这颜色像极了前世宫变那日流的血。 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大婚,没有祥和美满,只有这片繁华表象下,早已汹涌翻腾、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而她,姜玖璃,便是这暗潮中心最锋利的刃,要凭着这具“李玖儿”的躯壳,在这东宫之中,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礼成——送入洞房!”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声宣布。 姜成钰志得意满,满面红光,仿佛已看到自己君临天下的未来。他紧紧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姜玖璃走向后殿,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羡慕与恭维。他侧头看向身旁身姿绝佳的新娘,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与虚荣心充斥胸腔。 就在新人即将踏入后殿门槛,那象征着礼法完成的最后一步时—— “且慢。” 一个低沉、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喧闹的喜堂之上! 是凛萧溯风!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身影在满堂红彩中显得格外突兀而森冷。他手中空了的琉璃杯,被他随意丢掷在地,发出清脆刺耳、令人心颤的碎裂声!满场瞬间死寂,所有目光,惊疑、恐惧、不解,齐刷刷聚焦于他一身。 凛萧溯风却浑不在意,目光如实质般穿透人群,直直钉在姜玖璃的背影上,唇角勾起一抹邪肆冰冷的弧度:“朕忽然想起,铄国有一古老习俗。友邦大婚,最为尊贵的客人,有权向新娘讨要一件贴身之物,以自身福泽加持,佑两国邦交,永结同心。”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姜玖璃纤细腰肢间悬挂的那枚羊脂白玉龙凤珏上,“朕看太子妃腰间这枚玉珏,灵气逼人,甚好。不知太子妃,可否割爱?”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堂哗然!这已非简单的失礼,而是赤裸裸的挑衅、羞辱,是对黎国国格与太子颜面的践踏! 姜成钰脸色瞬间铁青,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喷薄欲出:“凛萧溯风!你放肆!此乃孤与太子妃定情信物,岂容你觊觎?!” 李沐白眸中寒光凛冽,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姜玖璃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脸上依旧是温润如玉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冰雪般的寒意:“陛下恕罪,此等习俗,我黎国闻所未闻。太子妃贴身之物,关乎女子清誉与皇家体面,实在不便转赠。陛下若喜爱美玉,臣不才,府中倒有几件前朝古玉,堪称绝品,明日便亲自送至驿馆,请陛下鉴赏把玩,权当臣一点心意。”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却寸步不让,将凛萧溯风无理的要求牢牢挡回。 谢翎按在剑柄上的手已然青筋暴起,玄甲下的身躯紧绷如弓,冰冷的目光锁死凛萧溯风,只要他再有丝毫异动,那柄随他征战沙场的宝剑便会瞬间出鞘!空气中,无形的杀气与对峙的张力几乎令人窒息。 被珍珠流苏遮挡视线的姜玖璃,袖中的手悄然紧握,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三个方向的守护与那一道偏执疯狂的视线。在这令人难堪的寂静中,她忽然动了。 她微微侧身,面向凛萧溯风的方向,盖头下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亵渎的尊贵与从容:“铄皇陛下厚爱,玖儿心领,惶恐之至。只是此玉珏乃太子殿下亲赠,象征夫妻同心,意义非凡,实在不便转赠。”她微微抬手,从容地从那云鬓高耸的发髻间,取下一支样式简单、仅缀着几颗细小珍珠的银簪,“这支银簪,虽不名贵,却伴随玖儿多年。若陛下不弃,愿以此微物为念,祈愿大黎与铄国,边境永睦,不起刀兵,百姓安居。” 她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既全了凛萧溯风那所谓的“习俗”面子,未让场面彻底失控,又坚守了自己的底线与尊严,更巧妙地将一场私人刁难,升华至两国邦交的高度。 凛萧溯风死死盯着她递出的那支朴素无华的银簪,再对比她腰间那枚象征着与姜成钰关系的珍贵玉珏,眼中翻涌的疯狂风暴几度明灭。挫败、痛楚、以及一种被拒绝后更加强烈的、扭曲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看着她,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盖头,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良久,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他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嗤,抬手,近乎粗暴地一把夺过那支银簪,冰凉的指尖刻意擦过姜玖璃的指尖,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战栗。 “好。太子妃……果然伶牙俐齿,有心了。”他将银簪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要将其捏碎,目光却依旧如同蛛网般缠绕在姜玖璃身上,“那朕,便好好收着。也期待着……边境永睦的那一天。”他语带双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无尽的深意与威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径直离开了这喧闹却令人窒息的喜堂,背影孤绝,戾气横生。 第149章 洞房花烛 东宫新房,被布置得极尽奢华。触目所及,皆是耀眼的红。龙凤喜烛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火焰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昧朦胧。 姜玖璃自行掀开了沉重的盖头,将其随意丢弃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榻边。珠冠也被她取下,如云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在烛光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端庄,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却也更加冰冷,不见半分喜色。 姜成钰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踉跄着闯入新房。他挥退了所有宫人,反手关上殿门。看到烛光下姜玖璃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以及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冷澈,白日里积压的怒火、屈辱,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征服和占有的欲望,瞬间交织着涌上心头。 “玖儿……”他喷着酒气,上前欲要拥抱她,“如今,你已是孤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今夜……” 姜玖璃在他靠近的瞬间,便已敏捷地侧身避开,抬起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声音清冷:“殿下,今日忙碌,想必也累了。不如早些安歇。”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就是两个人只是盟友。 姜成钰扑了个空,动作僵在原地,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仿佛隔着一层冰霜的眼睛,那股无名邪火再也压制不住! 她现在已是他的太子妃!凭什么拒绝他?!难道心里还想着那个铄国皇帝吗?他就觉得他俩肯定有别人不知道的事。 “李玖儿!”他低吼一声,脸色铁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今夜是洞房花烛夜!” “殿下醉了。”姜玖璃依旧冷静,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殿下也别忘了,您将来还要稳坐这来之不易的太子之位。” 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冷若冰霜的模样,姜成钰只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衅。他猛地想起手下之前的“献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淫邪。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他用强!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能如何高傲! 他不再多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径直去了书房。但他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姜玖璃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宫女端着一壶“御赐”的合卺酒进来,说是陛下体恤,特赐美酒,愿太子与太子妃永结同心。那宫女眼神闪烁,不敢与姜玖璃对视。 姜玖璃心中冷笑,姜仲宸会有这般好心?她借口不胜酒力,只浅浅沾唇,并未多饮。 那酒,性极烈,且掺了极厉害的助情之药!虽只一点,却暖意骤生。 姜玖璃觉得体内翻涌着一股异样的燥热,像是有团火从丹田一路烧到四肢百骸。她颤抖着指尖触到怀中瓷瓶,努力倒出那粒泛着莹白光泽的解毒丸,仰头咽下时喉间还带着微凉的药香,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燥热非但没压下去,反倒像被添了柴的灶火,烧得更烈了。 “不可能……”她咬着下唇摇头,齿间渗出的血丝让混沌的意识清明了一瞬,那酒就只一点怎会如此浓烈,她迷乱了,身体轻飘飘的不受控制,手努力扶住桌子,不让自己倒下,鼻尖却突然捕捉到空气中那缕甜腻的香气——不是熏炉里常燃的冷梅香,是带着钩子的甜,缠在鼻尖时,心跳便不受控地加快,口干舌燥得像是要冒火,连四肢都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心底竟还窜起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着,催着她去抓住点什么。 是情香!酒中药,烛中香,双管齐下! 姜玖璃脸色骤变,立刻运功想要逼出药性,但中药太多内力竟有些涣散,她一点劲也没有,瘫在地上,大口呼吸着,那股燥热如同燎原之火,越烧越旺,冲击着她的理智。她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发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姜成钰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狞笑,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饮了不少酒,加之可能也受了情香影响,状态癫狂。 “玖儿……孤的太子妃……”他踉跄着扑过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令人作呕的欲望。 姜玖璃咬破舌尖,剧烈的痛楚让她获得片刻清明。她模模糊糊的凝聚起残存的内力,在姜成钰扑上来欲要撕扯她衣襟的瞬间,猛地挥手,一记精准的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 姜成钰闷哼一声,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软软地倒了下去,昏死在地。 然而,解决了姜成钰,姜玖璃自己的情况却愈发糟糕。药力与情香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她体内啃噬,理智的堤坝正在寸寸崩塌。她瘫在地上,浑身滚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踉跄着伸手,打翻了旁边的花架,名贵的瓷器摔碎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开始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早已凌乱的衣襟,露出大片雪白滑腻的肌肤,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那平日里清冷如雪的容颜,此刻染上情欲的绯红,眼波迷离,嘴唇被她自己咬破,渗出的血珠更添几分妖异凄艳的美。 一直隐在洞房屋顶,屏息凝神关注着下方动静的凛萧溯风,早已听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动静与破碎之声。 他心中焦急,再顾不得许多,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潜入室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怒火与另一种炽烈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满地狼藉,姜成钰像条死狗般瘫倒在地。而那地上,他心心念念的人儿,正衣衫半解,青丝铺陈,面色潮红,眼神迷蒙,如同溺水之人般无助地挣扎喘息,那平日里冰冷疏离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诱惑下的脆弱与妖冶。 “阿璃!璃儿你……怎么样?”他疾步冲过去,将她滚烫的身躯揽入怀中,触手的肌肤热度惊人,他将她抱到床上。 姜玖璃已然意识不清,只觉一股清凉的气息靠近,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去,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带着哭腔的嘤咛破碎溢出:“靳……琅玥……狐狸……难受……好热……”她意识涣散,只剩下本能地呢喃着最依赖之人的名字,蜷缩着身体,难耐地磨蹭着冰凉的地面。 她主动的贴近,她口中呼唤的虽是他人之名,但那娇软无力的姿态,那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躯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甜腻情香,如同最烈的催情药,瞬间点燃了凛萧溯风压抑已久的欲望与那病态的占有欲! 他低头,看着她被咬破的、愈发红艳诱人的唇瓣,再也无法自控,狠狠地吻了上去,带着惩罚与掠夺的意味,撬开她的贝齿,纠缠那带着血腥味的柔软。 “唔……”姜玖璃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在他强势的亲吻与爱抚下,残存的理智几乎消散,身体本能地回应着。 衣衫在纠缠中愈发凌乱,大红嫁衣与玄色常服散落一地,床帐摇晃,喘息声交织。凛萧溯风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想要她,就在此刻,在这属于她与别人的婚床上,彻底打上他的印记! 他探索她的身体,发现这具身体依然稚嫩,如同璞玉等待他雕琢。他欣喜又为之疯狂,然而,就在他即将突破最后防线,意乱情迷之际,姜玖璃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他推开!她眼神迷离,只闻到身上的人并不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她带着极致的厌恶与恨意,虽然依旧涣散,却死死瞪着他:“你……滚开……姜成钰……我杀了你……你知道……我是谁?我是……姜……玖璃……” 她为了保住清白,在意识混乱中,竟将隐藏最深的身份嘶吼而出!他愣住,用锦被将她赤裸的身躯紧紧裹住,打横抱起,身形一闪,已如夜枭般掠出东宫,朝着宫中最为荒僻她住过的祈愿殿而去。 秋夜寒凉,月光清冷。祈愿殿后的池塘,水光幽暗,倒映着残破的殿宇和疏星。 凛萧溯风抱着怀中依旧不安分扭动、呜咽着的姜玖璃,立于池边,看着她因药力而痛苦迷乱的模样,心硬如铁。 但那又如何?他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哪怕她恨,也要让她永远记住这一刻! “既然你热,朕便帮你清醒清醒!”他低吼一声,抱着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池水之中! “噗通一一” 水花四溅。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姜玖璃被呛得剧烈咳嗽。 他看到她现在在水里如同水妖一般,迷离无辜的样子。本能的紧攀住他的身体,他再也不管不顾,失了理智。 第150章 意乱情迷 他知道,若以此种方式占有她,她醒来后,必将恨他入骨,再无转圜。 “姜、玖、璃!”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是毁灭一切的疯狂与痛楚,“你恨我是吗?那就不怕再多恨一点!” 他抱着她到假山后,封住了她的唇,她身体的余温透过湿透的薄衫传来,那玲珑曲线毕露,比之前更加诱人。她因挣扎而泛红的脸颊,湿润的青丝贴在雪白的肌肤上,唇瓣红肿,眼神因迷离而晶亮,在这月光水色之下,美得惊心动魄,也更能激起人摧毁与占有的欲望。 “恨我吗?”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危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那就恨吧!姜玖璃,这辈子,你我都注定要纠缠至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再次攫取了她的唇,不同于之前的粗暴,这个吻带着一种绝望的、缠绵的、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身后冰冷的石头与火热的躯体交织,形成一种极致的反差与刺激。 姜玖璃初时还在奋力抵抗,但药力并未完全消退,冰冷的石头刺激着感官,他霸道而熟练的亲吻与抚摸,如同燎原的星火,再次点燃了她体内残存的情欲之火。挣扎渐渐变得无力,身体背叛了意志,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应。 凛萧溯风呼吸粗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兽般的占有欲。他俯身,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粗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侵略性的急切,再次吻上她的唇,她的颈项,手下开始解她那些早已凌乱不堪、被水浸透后更加难解的湿衣,两具身体相融,他看到她迷乱中不适疼痛的表情。 随即,他那双总是盛满狂傲、戾气或是冰冷算计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碎裂的震惊,与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 不是预料中的……而是……! 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那无比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完整感,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她竟然是……!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结论一一这具身体,从始至终,只属于他此刻眼前这个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最珍贵的清白,阴差阳错,或者说,是被某种命运般的力量保留着,直到此刻! “哈哈……哈哈哈……”他紧抱着她,要把她抱进身体里,他抵着她的头顶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疯狂喜悦与某种解脱般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压抑着溢出。 他看着她因药力而迷乱痛苦的脸,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一一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对过往误会的懊悔 ,更有一种扭曲的、认为这是上天注定、她终究属于他的偏执满足。 “阿璃……我的璃儿……”他低喃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狂热。 他俯下身,不再是惩罚性的掠夺,而是带着一种重新发现珍宝般的激动与贪婪,爱怜地、却又无比强势地,想要真正地、彻底地拥有这具本就该属于他的身体。 姜玖璃在药力的支配下,意识早已模糊,只觉身体被一种既陌生又可怕的快感与空虚吞噬,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在他带来的、混合着痛楚与极致刺激的浪潮中沉浮。 然而,就在凛萧溯风意乱情迷,完全沉沦之际,远处隐约传来了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与交谈声,正在向祈愿殿这边靠近! 这声音如同警钟,瞬间敲醒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眼神闪过被打扰的不快,看着身下眼神迷离、唇瓣微肿、浑身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她,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奔腾的欲望。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无尽眷恋与占有欲的吻,然后并指如风,精准地点了她的昏睡穴。 姜玖璃嘤咛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他怀中。 凛萧溯风迅速用那床湿透的锦被将她赤裸的身躯仔细包裹好,打横抱起。他最后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随即身形展开,悄无声息地朝着东宫方向疾驰而去。 他熟稔地避开所有巡逻岗哨,轻松潜入依旧寂静的太子寝殿。 殿内,红烛已息,烛泪堆积,一片狼藉尚未收拾。他将怀中昏迷的姜玖璃轻轻放在那张凌乱的大红婚床上,仔细清理她身上的痕迹,拉过干净的锦被为她盖好。他站在床边,凝视着她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她依旧带着潮红的脸颊,眼神幽暗。 片刻后,他毅然转身,来到外间,看着依旧像死狗一样瘫倒在地的姜成钰,眼中闪过浓烈的厌恶与杀意。 他如同拎一件垃圾般,将姜成钰提起,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书房,粗暴地扔在了书房的床榻上。 随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特定的唿哨。 不过片刻,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外,是一个容貌姣好、眼神却带着训练有素冷静的宫女一一正是他安插在黎国皇宫深处的铄国细作之一。 凛萧溯风对她使了个眼色,什么也没说。 那宫女心领神会,恭敬领命,立刻躬身进入书房关紧房门。她先是利落地将昏死的姜成钰和自己身上的衣物尽数褪去,胡乱扔在地上,制造出激烈纠缠的假象。然后,她将书房内的摆设故意弄乱,推倒椅子,散落书籍。最后,她自己则爬上床,赤裸着身体,伏在同样一丝不挂的姜成钰身上,摆出亲密交缠的姿态,甚至刻意在自己和姜成钰身上弄出一些暧昧的红痕。 凛萧溯风冷漠地看着书房内这精心布置的“春色”现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明日,当太子“酒醒”,发现自己与一个宫女在书房“荒唐”了一夜,而太子妃则在寝殿独守空房……这将是送给姜成钰和姜仲宸的又一份“大礼”。至于阿璃……他回头望了一眼寝殿方向,眼神复杂。 这样,至少能暂时保全她,不被姜成钰染指。 他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东宫之内,一场精心策划的混乱,与即将到来的风雨。 第151章 将计就计 夜色未褪尽,东宫角落已泛起鱼肚白。灵溪倚在新房外的廊柱下,眼皮沉重,却不敢深眠。 昨夜被太子的人以清点小姐嫁妆之物之名支开,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总觉得要出事。 她借口腹痛折返,见小姐安然沉睡,她才略松了口气,但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腻异香,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翌日,天光刺破云层。 姜玖璃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周身隐秘的酸痛中醒来的。她甫一睁眼,昨夜的碎片便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炽热的呼吸,冰冷的池水,那人疯狂而绝望的眼眸,还有那令人屈辱的纠缠……不是梦! 她猛地攥紧拳,却察觉掌心硌着一物。摊开,是一块形状嶙峋、带着原始粗粝感的虎牙石,冰凉坚硬,定是凛萧溯风故意放在这的! “凛、萧、溯、风!”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寒芒暴涨,羞愤与杀意交织,那块石头仿佛烙铁般烫着她的掌心。这笔债,她定要千倍讨还! “小姐,您醒了?”守在外间的灵溪听到动静,立刻端着温水进来。 她手脚麻利地拧了热帕子,伺候姜玖璃净面,随即俯身,用气声急急道:“小姐,出事了!昨夜太子书房……动静闹得极大,今早宫里都传遍了,说太子殿下在大婚之夜,竟……竟宠幸了一个养花的宫女!这会儿,怕是还没起身呢!” 姜玖璃眸中厉色一闪,瞬间压下所有关于昨夜混乱私密的回忆。凛萧溯风……你倒是“周到”,竟还留了这般后手! 也好,正愁无处下手! “更衣!”她声音冷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灵溪立刻伺候她穿上太子妃规制的繁复宫装,梳起雍容华贵的凌云髻,戴上象征身份的赤金衔珠凤钗。铜镜中,女子容颜绝世,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以及一丝精心酝酿的、属于“受辱”新妇应有的悲愤与愠怒。 姜玖璃带着灵溪及几名东宫宫女,步履匆匆,径直向太子书房而去。她刻意将脚步放得沉重,环佩轻响,引得那些早已竖起耳朵、值夜或早起当差的宫人纷纷侧目,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屏息等着看这场新婚翌日便上演的“捉奸”大戏。 书房外,姜成钰的贴身内侍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硬着头皮挡在门前,躬身谄笑:“太子妃娘娘万福!殿下……殿下昨日劳累,还未起身,您看是不是……” “滚开!”姜玖璃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冷冷扫过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威压。她抬手,用绢帕掩住口鼻,仿佛难以忍受空气中某种污浊的气息,猛地一把推开那内侍,用力撞开了书房虚掩的门! “砰——!” 门扉洞开,内里景象不堪入目。男子的外袍、女子的衫裙凌乱地扔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香气。姜玖璃心中冷笑,凛萧溯风,你这份“大礼”,我且收下,必当“厚报”! 帐幔之内的人似被这巨响惊扰,发出一声女子矫揉造作的尖叫。这声音也彻底惊醒了酣睡的姜成钰,他宿醉未醒,头痛欲裂,迷迷糊糊间顺手摸到身边一具温软滑腻的躯体,眼睛还未睁开,便含糊地、带着几分餍足地唤道:“玖……儿……” 待他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清身旁蜷缩着、满面惊惶、赤身裸体的陌生宫女,再抬头,撞见帐外逆光而立、身着正红宫装、头戴凤钗、面容冰冷如同玉雕、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与毫不掩饰嫌恶的姜玖璃时,他整个人如被冰水浇头,瞬间僵住,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殿……殿下……太子妃娘娘饶命啊!”那宫女演技逼真,立刻裹着锦被滚下床,噗通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奴婢该死!是……是太子殿下他……他昨夜喝醉了,强行……呜呜呜……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娘开恩啊!” 姜成钰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夜零碎的记忆涌入——他似乎确实饮多了酒,后来又……看着地上哭得凄惨的宫女,再对上姜玖璃那仿佛看脏东西般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恐慌、羞愤与被捉奸在床的狼狈瞬间将他淹没!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的衣物往身上套,踉跄着下床,就要去抓姜玖璃的手:“玖儿!你听孤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这贱婢!定是这贱婢勾引孤!孤昨夜醉得厉害……” “啪——!” 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狠狠扇在姜成钰的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未出口的辩解都被扇回了肚子里!这一巴掌,蕴含了姜玖璃昨夜被下药之恨! 姜成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姜玖璃,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尤其是在他自己的东宫,在这么多宫人面前!滔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目眦欲裂,就要发作—— 却见姜玖璃先他一步,方才那冰封般的厉色骤然褪去,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扑簌簌滚落。 她颤抖着抬手指着地上跪伏的宫女,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太子妃的威仪,那模样,端的是受尽委屈却强撑体面,看得门外偷窥的宫人都心生不忍。 “你……滚出去!”她声音带着泣音,却又异常清晰,“你们都出去!通通给我滚出去!” 宫人们见太子妃如此情状,皆以为她是伤心欲绝,还要强撑着维持最后一丝尊严,心中对这容貌绝色却遇人不淑的新主子更多了几分同情与唏嘘,纷纷低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脸颊红肿、神色狰狞的姜成钰,和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冰冷的姜玖璃。 姜玖璃用绢帕轻轻拭去泪痕,抬起微红的眼圈,看着姜成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失望,率先发难,占据道德高地:“太子殿下,臣妾心中清楚,你我之间,始于盟约,各取所需。”她刻意加重“盟约”二字,“但臣妾万万不曾料到,即便只是盟友,殿下您……您也不该在大婚之夜,行此……此等令人不齿之事,如此羞辱于我!如今东宫上下人尽皆知,您让臣妾日后如何在这深宫立足?让臣妾兄长,让整个李家,颜面何存?!”她句句不离“盟约”、“颜面”、“李家”,将自己放在一个被合作伙伴背信弃义、连带家族受辱的受害者位置上。 姜成钰本就理亏,见她不再强硬,反而摆出这副柔弱受害的姿态,满腔怒火也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憋屈和急于安抚,以免事情闹到朝前,损及他储君声誉。“玖儿,是孤的错!是孤酒后糊涂!定是那起子下贱胚子心思龌龊,趁孤不备!孤这就将这贱人拖出去乱棍打死,给你出气!” “不可!”姜玖璃立刻出声制止,神色瞬间恢复冷静,带着洞察世事的睿智,“殿下此刻若急吼吼地处死了她,落在旁人眼里,岂非成了臣妾善妒不能容人,新婚第一日便逼杀宫婢?届时,流言蜚语,只会更加不堪。于殿下清誉,于臣妾名声,有百害而无一利!” 姜成钰一怔,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他压下火气,烦躁地问:“那……以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贱人?” 姜玖璃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芒,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已至此,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为了全了殿下的颜面,便给她个名分吧。就……擢升为通侍侍女,留在书房伺候笔墨便是。” 通侍侍女,名分低微,仅比普通宫婢高上一线,既看似全了太子的风流债,又彰显了太子妃的“大度”与“顾全大局”。 姜成钰此刻只求尽快平息事端,免得传到父皇耳中,连忙应承:“就依你所言。” 姜玖璃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带着失望、隐忍,还有毫不掩饰的冰冷疏离。 她转身,裙裾曳地,姿态决绝而优雅地离开了这片污浊之地,留给姜成钰一个冰冷的背影。 姜成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提醒着方才的羞辱。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将桌上的一套茶具狠狠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刺耳惊心。 “来人!”他厉声喝道。 昨夜守在婚房外的侍从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地不敢抬头。 “说!昨夜孤离开后,婚房到底有何动静?”姜成钰的声音如同结了冰。 那侍从浑身发抖,战战兢兢回道:“殿……殿下息怒!昨夜您吩咐过,听到任何声响不得靠近。您进去后不久便出来了,径直去了书房。奴才……奴才中间被叫到门口接太子妃婚宴上掉落的手环,只……只离开了一眨眼的时间,回来后就一直守在院门外,亲眼见婚房烛火熄灭,并……并未见任何人靠近,也……也未听到房内有任何异常动静。倒是……倒是您书房这边……动静颇大,东宫当值的……怕是都……都听见了……奴才来这里守着”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姜成钰脸色变幻不定,挥手让他滚出去。他抚摸着红肿的脸颊,眼神阴鸷得吓人。 “哼,好个李玖儿!”他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中药而无事?婚房寂静无声?今早又如此‘巧合’地来捉奸?这世上哪有这般天衣无缝的巧合!”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脑中瞬间构建出一个“合理”的阴谋:“定然是她与那李沐白早就串通好了!给孤设下此局!先是假装中药让孤放松警惕,再让宫女引诱孤,然后闹得人尽皆知,引她前来捉奸,好拿住孤的把柄!想让孤在新婚之夜颜面扫地,受制于他们李家!” 自以为是洞悉了真相,姜成钰心中对姜玖儿那点因美色而起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怒火和猜忌取代。 “既然你李家不识抬举,不愿乖乖做孤的棋子,反而想反过来拿捏孤……”他眼中闪过狠厉决绝的光芒,“那就别怪孤心狠手辣,先剁掉你们的爪牙!李沐白……哼,孤能把你捧上户部尚书的位子,就能让你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李玖儿,孤倒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那位好兄长,是如何一步步跌入深渊的!我要让你跪着求我,让你知道,在这大黎,谁才是你们真正该依附的天!” 一场风波,在姜玖璃的机智与演技下,看似以她的“委屈求全”和太子的“理亏退让”告终。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姜玖璃凭借此役,不仅化解了自身最大危机,反将一军,在东宫初步树立了威势,却也彻底点燃了姜成钰的猜忌与报复之心。 第152章 血染棋盘 朝辰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姜玖璃心头的阴霾与身上那仿佛洗刷不掉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而冰冷的容颜。指尖,紧紧攥着那块粗粝的虎牙石,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这并非普通顽石,其底部刻有铄国皇室隐秘的图腾,是铄国皇帝给予皇后的信物之一,象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宣告。 凛萧溯风将它留在她枕边,其意不言自明——无论她身份如何变幻,无论她身在何处,他都认定,她终将属于他。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一丝无力感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昨夜种种,如同梦魇,却又真实得刻骨。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寒冰。 既然避无可避,既然已成定局,那便……将这意外的变数,也纳入棋局之中! “灵溪。”她声音平静,唤道。 一直惴惴不安守在殿外的灵溪立刻推门而入,当她的目光触及姜玖璃手中那枚显眼的虎牙石,以及小姐那异常平静却暗藏风暴的眼神时,心猛地一沉。 “小姐?”她小心翼翼地靠近。 “凛萧溯风呢?”姜玖璃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灵溪低声道:“回小姐,铄国皇帝……今晨天未亮时,便已率领仪仗驱驾离开黎昭城,返回北铄了。小姐可是……有什么顾虑?”她看着姜玖璃手中的石头,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姜玖璃转动着手中的虎牙石,目光幽深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道:“灵溪,昨夜,我确实中了姜成钰下的药。” “什么?!”灵溪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巨大的痛苦与恐惧攫住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边月城破、公主受辱自刎的那个绝望时刻。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住姜玖璃的裙摆,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公……小姐!您……您怎么样了?是谁……是谁……”她不敢问下去,害怕听到那个最坏的可能。 姜玖璃俯身,将颤抖不已的灵溪扶起,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她看着灵溪盈满泪水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坚定:“起来,灵溪。事已至此,懊悔恐惧无益。” 她顿了顿,迎着灵溪惊恐又期盼的目光,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是凛萧溯风。如今的北铄皇帝。” “凛萧……溯风?!”灵溪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怎么会是他?!他怎么敢?!在这守卫森严的大黎皇宫,在新婚太子妃的寝殿里?! 无尽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她不明白,为什么重生一世,公主依旧逃不开这个恶魔的纠缠与禁锢!她心疼得无以复加,泪水涟涟而下。 “灵溪,别哭。”姜玖璃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这一次,阴差阳错,他也算……帮了我,若非他出现,此刻躺在我身边的,可能就是姜成钰。”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寒意,“这笔账,我会清清楚楚地记下。他欠我的,连同前世的,总会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她的平静之下,是滔天的恨意与玉石俱焚的决心。她将虎牙石放入灵溪手中:“收好它。或许……日后有用。” 灵溪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石头,仿佛攥着一块燃烧的炭火,又像是握住了复仇的钥匙。她重重点头,将所有悲痛与仇恨咽回肚里:“是,小姐!奴婢一定收好!” 姜玖璃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重新端详镜中那张倾国倾城却再无半分柔弱的容颜。“备轿,去承禧殿给戚贵妃请安。”她需要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端倪。 与此同时,皇家宗庙,偏僻残破的偏殿院内。 姜成钰一身明黄太子朝服,与这荒凉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亲手提着一壶御赐的“喜酒”,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示意守卫打开那沉重的铜锁。 院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素麻布衣的男子,正佝偻着背,专注地给一小片长势稀疏的菜地浇水。曾经尊贵无比的太子朝服早已换成粗布,曾经保养得宜的手如今布满粗茧和泥污,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散乱的花白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部分晦暗的眼神。正是被废为庶人、圈禁于此的前太子,姜弘毅。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姜弘毅动作未停,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姜成钰踱步上前,姿态悠闲,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大哥,别来无恙啊?”他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前日大婚。心中欢喜,特意带来一壶宫中最好的喜酒,与大哥……同喜。” 他将“同喜”二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与施舍。 姜弘毅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菜根上,仿佛那稀拉的菜苗比眼前的太子更值得关注。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毫无情绪的:“恭喜。” 这漠然的态度激怒了姜成钰。他精心准备的羞辱,如同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呵呵呵……”他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低笑,“大哥如今这般……自得其乐,与泥土为伴,倒是让弟弟看了,实属……难过啊。”他环视这破败的院落,眼神轻蔑,“想当年,大哥在东宫,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姜弘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那张曾经也算英俊的脸上,如今刻满了风霜与麻木,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在看向姜成钰时,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有恨,有嘲,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伸出那双沾满湿泥污秽的手,看也没看那精致的酒壶,直接抓过来,拔掉塞子,仰头“咕咚咕咚”便灌下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混着泥土,流经他粗糙的脖颈,浸湿了破旧的衣襟。 “酒,我喝了。”他将空了大半的酒壶随手丢还给姜成钰,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太子殿下,请便吧。”说完,他再次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他那片小小的菜地,重新拿起水瓢,背影佝偻而孤寂。 姜成钰看着他毫不在意、甚至带着点厌烦的背影,嘴角那丝冷笑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视、被轻蔑的暴怒,以及……彻底铲除后患的狠绝。 他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姜弘毅弯下腰,似乎想去拔掉一根杂草。 突然,姜弘毅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捂住腹部,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一口浓稠发黑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绿油油的菜叶上,触目惊心! 他难以置信地、艰难地回过头,望向姜成钰,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姜成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兄长如同被折断的枯木般,重重地栽倒在那片他精心照料的菜地里,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眼睛,至死都圆瞪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残留着不甘与怨恨。 “大哥,”姜成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别怪弟弟心狠。毕竟……”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只有死人,才会真正的不争不抢,安分守己,不是吗?” 他漠然转身,对着院外沉声道:“进来。” 两名心腹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面无表情,动作熟练地将姜弘毅尚有余温的尸体拖到菜地深处,收起那残留毒酒的壶,抹去一切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姜成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翻动的泥土,眼神冷酷。他亲手将那把沉重的铜锁重新落下,“咔哒”一声,隔绝了内外,也彻底终结了一段兄弟阋墙的残酷历史。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太子朝服,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这处皇家祠堂中最阴暗的角落。 “这守门该换了”姜成钰看着天轻描淡写了一句。 “是”身后侍从立刻回应。 阳光洒在他的明黄袍服上,耀眼夺目,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冰冷的深渊。清除一个障碍,只是开始。接下来,该轮到那些不听话的“盟友”了。李玖儿,李沐白……你们,准备好了吗? 第153章 回门惊心 三日回门,对于寻常新妇是归宁之喜,对于姜玖璃而言,却是脱离牢笼的短暂喘息。 她一早便以“不欲铺张,愿与兄长说些体己话”为由,婉拒了姜成钰“陪同”的好意。姜成钰因前日书房之事尚觉理亏,加之心中另有盘算,便也未强求,只派了仪仗护送。 李府门前,李沐白早已翘首以盼。他身着尚书官袍,显然是刚下朝便匆匆赶回,连朝服都未及更换。当那属于太子妃的华贵马车缓缓驶近时,他再难维持平日的沉稳,带着阿哲、陆八以及早已等得心焦的李洛薇,快步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姜玖璃扶着灵溪的手缓步而下。她依旧身着宫装,容颜绝丽,只是眉眼间那份在宫中刻意维持的温婉褪去,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澈。 “姐姐!”李洛薇第一个冲上去,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圈微红,上下打量着,“在宫里可好?”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姜玖璃对她露出一抹宽慰的浅笑:“薇儿,我很好。” 李沐白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海,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难以言喻的心疼,还有一丝被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东宫的疏离气息所刺痛的隐忍。他上前一步,声音略显沙哑和委屈:“终于回来了。” 一行人簇拥着姜玖璃进入李府。在内堂,李洛薇拉着姜玖璃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体己话,又因西街六铺突然有急事需要她亲自处理,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去。 当室内终于只剩下李沐白与姜玖璃二人时,那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 李沐白猛地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姜玖璃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永不分离。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温热的呼吸埋在她颈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思念。 “小玖……小玖……”他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和委屈,“这三日,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东宫那是虎狼之穴,我不得进内院,姜成钰他……” 姜玖璃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那颗为她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暖流交织的复杂情绪。她能回报他这深沉如海的情意吗?今生,她欠他的,似乎永远也还不清。 就在这时,书房内侧的书架发出轻微响动,密道开启,一身常服却难掩风尘之色的谢翎快步走出。他显然是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的。当他的目光触及相拥的两人时,脚步微顿,眸色暗了暗,但更多的,是看向姜玖璃时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 姜玖璃轻轻推了推李沐白,李沐白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松开手臂,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她便会消失。 “谢翎,你也来了。”姜玖璃看向谢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谢翎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周身,沉声道:“东宫一切可还顺利?”他问得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敏锐。 姜玖璃知道,有些事,瞒不过他们,也不能瞒。她深吸一口气,引二人至内室,确保四周无人后,才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将大婚当夜,姜成钰下药,自己如何应对,以及……凛萧溯风如何出现,后续发生的种种,除了那些最不堪的细节,选择性地、清晰地陈述了出来。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沐白的脸色在她说到“中药”时已瞬间铁青,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当听到“凛萧溯风”四个字时,他眼中猛地迸发出滔天的杀意!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毁灭一切的怒火,让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坚硬的桌面竟被砸出一丝裂纹! “凛!萧!溯!风!”他几乎是嘶吼出这个名字,额角青筋暴起,“他竟敢——!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一向沉稳冷峻的谢翎,此刻亦是面色阴沉如水,周身散发出沙场征战般的凛冽杀气。他握紧了拳,指节发出咔哒的声响,声音冰寒刺骨:“欺人太甚!末将请命,愿有朝一日领兵踏平铄国,取此獠首级!”他看向姜玖璃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一种欲将一切伤害她之人碾碎的决绝。 看着眼前因她受辱而几近失控的两个男人,姜玖璃心中既痛又暖。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李沐白紧握的拳上,又看向谢翎,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冷静: “斳琅玥,谢翎,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我也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她的眼中燃着幽冷的火焰,“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乱。” 她目光扫过两人:“姜成钰下药,其心可诛!凛萧溯风趁人之危,罪该万死!这笔账,我们一笔一笔记着!但现在,若因一时之愤,打乱我们的布局,惊动了姜仲宸,或是引发两国战端,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用力握了握李沐白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我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杀一两人泄愤。我们要的,是颠覆这肮脏的王朝,是为所有冤死的亡魂讨还公道!是让我姜玖璃,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的声音如同冰泉,浇熄了李沐白和谢翎心头狂暴的火焰,让他们逐渐冷静下来。是啊,复仇之路漫长而凶险,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李沐白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的狂怒慢慢沉淀为更加深邃、更加坚定的恨意与守护,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好,小玖,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若有下次……我宁可玉石俱焚!” 谢翎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沉声道:“誓死护卫殿下周全。复仇大业,万死不辞!” 与此同时,遥远的铄国皇宫。 凛萧溯风风尘仆仆地赶回他的王庭。然而,等待他的,不是熟悉的、承载着他偏执思念的璃心殿,而是一片焦黑的、冒着缕缕青烟的断壁残垣! 空气弥漫着木材焚烧后的呛人气味,昔日挂满画像的宫墙漆黑崩塌,那些他精心描绘、珍藏的、属于姜玖璃的容颜,早已化为灰烬,连同她曾用过的物件,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凛萧溯风僵立在废墟前,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俊美狂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眸,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深渊,翻涌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他不用查,也知道是谁做的。 “斳、琅、玥。”他薄唇微启,吐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寒意与一种被触及逆鳞的疯狂怒意。他竟敢!竟敢毁了他唯一的念想!毁了他用以囚禁那段爱恋的牢笼! 好啊,很好。 既然你烧了这虚幻的影,那朕,便夺回那真实的人! 姜玖璃,你逃不掉。斳琅玥,你也……该死! 北铄皇帝眼中,燃起了比璃心殿大火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火焰。那是对失去的暴怒,是对掠夺的势在必得,是与斳琅玥之间,再也无法化解的、不死不休的仇怨。 风暴,已在四方汇聚,只待一个契机,便将彻底爆发。 第154章 惊冬敲山 暮春的雨,缠绵不绝,连下了三日仍未停歇。雨水将东宫殿宇的青石板洗刷得油亮,却洗不净太子姜成钰心头的阴郁与日益炽盛的怒火。 他负手立于廊下,望着檐角成串坠落的雨帘,指尖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密报,纸张已被氤氲的水汽浸得微微发皱,其上“户部侍郎李沐白”几个字,却如同淬了毒的针,愈发刺目。 “殿下,”一名心腹内侍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李大人……又递了折子上来,说江南漕运的亏空已彻底查清,人证物证俱在,还附上了三位涉事州府知府的亲笔画押供词。”内侍偷偷抬眼,觑着太子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姜成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猛地将那份密报揉成一团,狠狠掷在身旁的黑檀木书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那只价值连城的青玉笔洗都晃了晃,清水溅出几滴,正落在摊开的《漕运考成录》书页间,迅速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如同他此刻心境,污浊难平。 他盯着那团废纸,眼前浮现的却是两年前的景象。那时的李沐白,还只是个在工部郁郁不得志、蹉跎年华的区区主事,是他,太子姜成钰,力排众议,慧眼识珠,将此人从泥泞中提拔起来,一路保驾护航,安插进户部,一步步将他扶到了如今侍郎的高位,手握财政实权,又将承运商行变成皇商。 他原以为,自己栽培的是一把锋利的、只忠于他姜成钰的刀。 可如今呢? 这李沐白羽翼渐丰,竟似忘了是谁给了他翱翔的机会!现如今明面上他已经成了他姜成钰的“大舅哥”,暗地里却不知何时已悄然倒向了父皇那边,成了皇帝手中一把更为趁手的利刃。眼里只剩下皇帝的旨意,办起差来雷厉风行,一点风声不给他。为父皇解决了诸多钱粮难题,愈发赢得圣心。 反倒是他这个曾经的“伯乐”,三番两次召见,竟都被对方以“户部账册未清,亟待核算”、“漕运后续事宜繁杂,脱不开身”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脱!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背叛与羞辱! 姜成钰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被轻视、被玩弄的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缓缓转过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衣摆扫过廊柱,留下一道不易察觉的湿痕,声音冷得如同这暮春雨丝: “传孤旨意,明日早朝后,于文华殿召见六部尚书、左右侍郎,议的便是这江南漕运亏空案的后续处置细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另外,让吏部尚书张大人、兵部侍郎苏大人也一同前来。就说……孤有要事,需与他们相商。” “是,殿下。”内侍心中一凛,深知这不仅仅是议事,更是太子要借机敲打,乃至联合其他势力,对李沐白及其背后的户部势力进行施压。 他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倒退着离去。 刚退出廊下,险些与捧着一盏热茶袅袅行来的太子妃李玖儿撞个满怀。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清雅的玉兰,鬓间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简约却不失身份。见到神色匆匆的内侍,她脚步微顿,柔声问道:“公公如此匆忙,可是殿下今日……心情不佳?” 内侍哪里敢多嘴,只含糊地应了一句:“回太子妃,殿下……殿下正在忧心江南漕运之事。”说罢,便像躲什么似的,匆匆退走了。 李玖儿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冷嘲,面上却不动声色,捧着温热的茶盏,步履从容地走入廊下。 她与姜成钰自那件事后两人就只留面上和气。姜玖璃怕他怪罪那名宫人,知道她也是受制于人,找了个机会将她带到自己殿内,开门见山直接告诉她知道她是凛萧溯风的人,问她如今想去想留。那宫人却想留在她身边,她知是凛萧溯风的意思,便安排她在她殿内做个打扫外殿的婢女,让灵溪盯住她。 李玖儿缓步走上廊桥,只见姜成钰正背对着她,身影在雨幕映衬下显得有些紧绷,目光似乎落在书案那团皱巴巴的纸团上,神思不属。 “殿下,”她走近,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压下心里的厌恶,声音呈现一片温软,“雨势连绵,寒气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仔细伤了脾胃。” 姜成钰转过身,没有去接那茶盏,而是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迁怒:“玖儿,你兄长近日……倒是忙得很啊?连孤这个太子的面,都轻易见不上了。” 李玖儿垂下眼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精致的描金纹路,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是一派温顺与无奈:“殿下恕罪。兄长他……确实提起过,户部近来事务千头万绪,既要理清漕运亏空的首尾,又要统筹秋粮征收调度的预案,常常忙至深夜,实在分身乏术。他绝非有意怠慢殿下。”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殿下若真有紧急事务,不如……待臣妾下次归宁时,替殿下给兄长捎句话?” 姜成钰盯着她那张平静得近乎完美的脸庞,忽然扯动嘴角,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不必了。” 他抬手,指尖拂过书案上那本被水渍污了的《漕运考成录》,语气轻慢,却字字千斤: “孤,倒要好好看看,你这位能力卓绝、忠心王事的兄长,究竟……能为了父皇的差事,‘忙’到什么时候。” 连日阴雨初歇,天色依旧沉郁。东宫书房内,太子姜成钰正听着吏部尚书张迁和兵部侍郎苏明达的“诉苦”,脸色铁青。 “殿下,户部此次核销各地军屯田赋,李侍郎以‘账目不清,需与兵部、吏部存档核对’为由,卡住了三成以上的款项拨付。”苏明达语气焦急,“眼看就要入夏,边军换防、军械修缮都等着钱粮,这……这耽搁不起啊!” 张迁也捻着胡须,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李侍郎递了折子给皇上,言及各地官员考绩与田赋征收挂钩,其中多有蹊跷,建议彻查。皇上已准了,着都察院与户部联合核查。这一查,许多往年由吏部……呃,由东宫这边推举的官员,怕是都要受到牵连。” 姜成钰手中的玉扳指几乎要被他捏碎。李沐白!他竟敢将火烧到他的头上!军饷、官员,这两处都是他经营多年,培植势力的根本! “他李沐白想干什么?!”姜成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核查?他眼里还有没有孤这个太子!” 张迁与苏明达对视一眼,皆低下头,不敢接话。他们心知肚明,李沐白此举,绝非仅仅是为了公事公办,这分明是精准地打在了太子的七寸上。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闯入,脸色惨白,也顾不得礼仪,颤声道:“殿……殿下!不好了!刚……刚从江南传来的急报!我们……我们在漕运上那几条‘暗线’的船,在过闸时被户部巡漕御史带人扣了!人赃并获,说是……说是夹带私盐,数额巨大!” “什么?!”姜成钰霍然起身,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那几条“暗线”,是他利用漕运之便,暗中经营的最重要的财路之一,利润丰厚,是他维系东宫庞大开销和私下运作的关键!李沐白查漕运亏空是假,借此机会摸清他的底细,然后雷霆一击才是真! “李、沐、白!”姜成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他苦心经营的财路,他安插在关键位置的亲信,他维系势力的根基,正在被李沐白以“奉皇命办事”的名义,一根根撬动,一点点瓦解!这损失,已不仅仅是伤筋动骨,简直是掏心挖肺! 姜成钰暴怒地扫视着张迁和苏明达,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两人吓得噗通跪地,连称不知。 姜成钰颓然坐回椅中,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低估了李沐白。此人并非仅仅是不听话,他根本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父皇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如今羽翼丰满,便要反噬其主! “好,好得很!”姜成钰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狰狞与杀意,“既然你李沐白不仁,就休怪孤不义!你以为傍上了父皇,孤就奈何你不得吗?” 他猛地看向苏明达:“苏侍郎,兵部最近不是报上来一批需要淘汰更换的军械吗?想办法,把这批‘废铁’的处置权,给孤拿到手!想办法拉拢谢翎,他手里现在可是握着重兵权” 他又看向张迁:“张尚书,吏部今年外放的官员名额,尤其是那几个盐铁、漕运相关的肥缺,一个都不准给和李沐白有牵连的人!给孤盯紧了!” “是,殿下!”两人连忙应下。 “还有,”姜成钰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去给孤查!仔细地查!李沐白在户部,难道就真的干干净净,一点把柄都没有?他那个妹妹,在东宫……哼!”他将未尽之语咽回肚里,但眼中的阴鸷已说明一切。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李沐白必须除掉!哪怕因此会引起父皇的猜忌,甚至动摇他的储君之位,他也在所不惜!这条他亲手放出来的恶犬,如今已严重威胁到了他的生存,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彻底打落深渊! 东宫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太子的怒火与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预示着这场权力的博弈,即将进入更加血腥残酷的阶段。正伏案疾书的姜玖璃,听着安插的宫人汇报,笔尖微微一顿,抬起眼,望向窗外依旧阴霾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风暴,将至。 第155章 暗流定鼎 立冬的最后一场雨歇,空气里开始带着寒气滋生的泥土气息,然而皇城之内,尤其是东宫与各部衙署之间,弥漫的却是另一种更为凝滞、更为锋利的紧张。 姜成钰坐于殿上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指中的墨玉戒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肃立的官员,最终,沉沉地落在队列中那个身姿挺拔、着藏青官袍的身影上——李沐白。 “李侍郎,”姜成钰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江南漕运亏空一案,你查证清楚,功不可没。然,亏空既生,后续的填补、漕船的修缮,乃至杜绝后患之策,户部身为钱粮总司,总该有个明确的章程吧?你既深谙其中关窍,想必已胸有成竹?” 他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更凝几分。谁都听得出来,太子这是因漕运之事敲打李沐白,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不好,或是章程有瑕,便是现成的把柄。 李沐白面色平静无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回禀太子殿下,臣确已拟定初步章程,共计三条,请殿下与诸位大人斧正。” 他不疾不徐地陈述:“其一,漕运亏空数额巨大,需尽快填补,以免影响今岁漕粮北运。臣意,可由户部暂行协调,动用江南盐运司去岁盐税之盈余部分,先行垫付,待秋粮入仓后再行归垫。盐税充盈,动其盈余,于国赋无碍,却能解燃眉之急。” “其二,受损漕船亟需修缮。所需银两,拟从今年部分秋粮折色银中划拨。此举可避免额外加征,扰累地方。” “其三,为防微杜渐,臣建议,由户部派遣得力主事,常驻江南漕运各关键节点,专司监督稽核之责,确保钱粮调度、船只修缮,皆依制而行,杜绝再生贪渎。” 他条理清晰,言辞恳切,看似已将方方面面考虑周全。 然而,姜成钰岂会让他轻易过关?他目光微动,瞥向吏部尚书周明安。 周明安会意,立刻出列,面带忧色:“殿下,李侍郎所言,看似周全,然老臣以为,仍有不妥。盐税乃国库支柱,关乎边饷京用,岂能轻易挪作漕运填补?此例一开,日后各地亏空皆效仿此法,国赋根基动摇,后果不堪设想啊!” 兵部侍郎张迁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周大人所言极是!殿下,漕运关乎南北命脉,亦与军饷转运休戚相关。抽调秋粮折色银修缮漕船,若遇边关紧急,军饷筹措不及,贻误军机,谁人能担此重责?驻派户部主事固然是好,然职权交叉,恐与地方、与兵部所属漕运护卫产生龃龉,影响效率。” 两人一唱一和,看似站在国事角度据理力争,实则句句指向李沐白章程的“隐患”。 姜成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意,正欲顺势施压,却见李沐白依旧那副从容姿态,他甚至未曾看周、张二人,只对着姜成钰再次躬身: “周大人、张大人所虑,臣亦深思过。”他语气平稳,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去岁淮南盐场遭飓风,盐税实收已较往年减三成,所谓动用盈余,实则是将本就因天灾未能足额上缴的部分,用于填补因人祸造成的亏空,并未动摇盐税根本。此事,臣已与盐运司通过公文,殿下与周大人若有疑虑,可调阅核查。” 说着,他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盐运司大印的文书副本,双手呈上。内侍接过,置于姜成钰案前。 “至于张大人所忧军饷之事,”李沐白继续道,目光转向张迁,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漕船修缮期间,所有涉及军需物资转运,臣已与兵部职方司详细议定,全部改为陆路加急递送,所需额外脚力银钱,由户部另设专项拨付,绝不影响边关一丝一毫。此乃兵部职方司回函,张大人,是否需要当场验看?” 他又取出一份文书,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迁脸色微变,看着那封火漆完好的回函,喉咙动了动,竟没能伸出手去接。他心知肚明,职方司那边,李沐白定然早已打点妥当,甚至可能抓住了某些把柄,此刻若强行质疑,只怕会引火烧身。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周明安与张迁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面红耳赤,再也发不出质疑之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工部尚书陆鹿泞出列,声音沉稳:“殿下,老臣以为,李侍郎所拟章程,思虑周全,兼顾效率与防弊,实为当下解决漕运困境之上策。江南漕运关乎数百万石粮米北运,关乎京城稳定,早一日理顺,百姓便早一日受益。盐税盈余动用合乎规制,陆路转运军饷亦考量周详,臣附议。” 陆鹿泞乃朝中老臣,素来中立,他这一开口,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其中不乏实权部门的侍郎、郎中,他们或曾受李沐白提拔之恩,或曾在公务中得到其鼎力相助,此刻竟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声浪。 姜成钰端坐其上,看着下方俨然已成犄角之势的局面,心头那股邪火猛地窜起,却又被一股寒意压下。他原想借此机会狠狠敲打李沐白,让他认清谁才是主子,却没料到,自己联合周、张二人,非但没能压制住对方,反而让李沐白趁机展露了其在朝中悄然织就的人脉网络!这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他这个太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散朝后,姜成钰脸色铁青,独留下周明安与张迁。议事殿厚重的殿门刚一关上,他便再也抑制不住怒火,猛地一拍案几:“废物!方才为何不继续争辩?就任由他李沐白如此嚣张?!” 周明安苦着一张脸,几乎要哭出来:“殿下息怒!非是臣等不愿尽力,实在是……实在是那李沐白准备得太充分了!盐运司、兵部职方司的回函都在那里,白纸黑字,我们若再强行反对,岂不成了胡搅蛮缠?而且……皇上圣心烛照,若见臣等一味与太子殿下……与东宫立场过于一致,难免会想起……想起前太子结党之祸啊!皇上最忌惮的,便是此事!” 张迁也连忙附和:“周大人所言极是,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前太子”三个字如同冰水,浇得姜成钰一个激灵。是了,他的父皇,最是多疑刻薄,自己今日若表现得太过急切,联合朝臣打压能臣,落在父皇眼里,与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姜弘毅有何区别?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忌惮攫住了他。他挥挥手,疲惫又烦躁地让周、张二人退下。 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姜成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李沐白,早已不是他能够随意拿捏的棋子,而是成长为一头需要他郑重对待,甚至……需要他恐惧的庞然大物。 是夜,凝香苑,一号雅阁。 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从楼下传来,更衬得雅阁内气氛的微妙。李沐白做东,设宴款待今日在朝堂上或明或暗助他的几位重臣:礼部尚书穆云璋、吏部尚书周明安、兵部侍郎张迁,以及大将军谢翎。作陪的,还有几位关键部门的实权官员。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李沐白举杯,面带诚挚笑容:“今日朝堂之上,多谢周大人、张大人最终以国事为重。”他话语巧妙,既点了他背后有承鹿泞的支持,也给了周、张二人一个台阶。 周明安连忙举杯回敬,脸上带着几分讨好:“沐白老弟言重了!说来惭愧,去年犬子在江南任通判,若非老弟在皇上面前大力举荐其治水之功,他哪有那么容易调回京畿,任职光禄寺?这份情,老夫一直记在心里。” 张迁也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是啊,去岁边关冬衣短缺,将士苦寒,也是李尚书您雷厉风行,从户部硬是挤出了两万匹布应急,解了我兵部燃眉之急,也救了我那不成器的胞弟……这份担当,张某佩服。” 他们二人此刻态度与白日迥异,言语间充满了对李沐白的感激与……忌惮。感激的是他确实在关键时刻帮过他们,忌惮的是,他既能帮忙,自然也能抓住他们更多的把柄。 礼部尚书穆云璋,这位看似儒雅年轻,实则与姜玖璃、李沐白暗通款曲,此时轻叩茶杯,悠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同僚大人,当今之势,风云变幻。太子虽居东宫,然圣心难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前车之鉴不远,那位是如何倒台的,大家心知肚明。皇上春秋正盛,最恶臣下结党营私,更何况……还有个禹王殿下在封地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重用。” 他目光扫过周明安和张迁略显不安的脸,继续道:“太子殿下若能谨守本分,自然是好。可若……一不小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或是触了皇上的逆鳞,这东宫之位,是否稳如磐石,犹未可知啊。” 他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周明安和张迁背后瞬间沁出冷汗。穆云璋这是在提醒他们,也是警告他们,站队太子有风险,皇上才是最终的裁决者。 而李沐白,如今深得圣心,手段通天,他能助姜成钰上位,未必不能……暗中运作,扶持禹王! 李沐白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穆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我等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当以效忠皇上、办好差事为第一要务。至于其他……”他微微一笑,举杯环敬,“但求问心无愧,谨言慎行即可。来,诸位,满饮此杯,愿我大黎,国泰民安!” “愿大黎国泰民安!”众人齐声举杯,心思各异。 周明安和张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定——从此以后,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的户部尚书,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他早已不是凭借太子宠信上位的幸臣,而是手握实权、深谙权术、能决定他们仕途乃至身家性命的可怕人物。 宴席散后,谢翎与李沐白并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琅玥,今日之后,姜成钰怕是更要视你为眼中钉了。”谢翎沉声道。 李沐白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他视我为眼中钉已久,不过是今日才让他看清,我这根钉子,不仅扎手,还能反过来,钉穿他的手掌。”他转头看向谢翎,“倒是你,他接下来,怕是会更想方设法拉拢或对付你手中的兵权。” 谢翎目光坚定,如同磐石:“兵权只为守护该守护之人。他想动,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权力的棋盘上,姜玖璃的剑,已由她最信任的臂助,磨得愈发锋利,即将出鞘,直指仇敌咽喉。 第156章 突如其来 夜色如墨,将东宫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太子妃李玖儿的朝辰殿内,却依旧亮着几盏昏黄的宫灯。 姜玖璃卸去了白日里端庄繁复的钗环,只着一袭素色寝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清丽却难掩一丝疲惫的容颜,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思绪却早已飘远。 “娘娘,”贴身侍女灵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低声道,“吏部周尚书的夫人差人送来了信笺。” 姜玖璃眸光微动,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散发着淡雅香气的信笺,快速浏览起来。信中是周夫人娟秀的字迹,提及已在昨日的贵妇茶宴上,“不经意”地向几位交好的尚书夫人盛赞了户部尚书李沐白勤勉王事、能力卓绝,更“隐约”透露出皇上对李尚书近来办差十分满意,颇有倚重之意。 一抹几不可察的浅笑掠过姜玖璃的唇角。她将信笺移至烛火之上,橘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蜷曲的灰烬,袅袅青烟散入空气中。 “回复周夫人,”姜玖璃声音平静,“就说前日她极为喜爱的那匹苏绣云锦,连同我们锦绣阁与玲珑阁新出的几样精品,我已命人一并送到周府了。另外,她那位待字闺中的胞妹,我已托人安排,后日可与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在城西的‘听雨轩’品茶。”她顿了顿,补充道,“再备一份玲珑阁新进的南海珍珠一套首饰,送到礼部穆云璋大人的夫人处,就说是多谢她昨日在宴上,为我兄长多进良言。” “是,娘娘。”灵溪恭敬应下,心中暗叹公主手段之玲珑。这些高门贵妇,看似不理外事,但其枕边风的力量,有时比朝堂上明刀明枪的奏对更为管用。公主这是要将这些关系,编织成一张细密而牢固的网,稳稳地托住李公子在朝堂上的地位。 “还有,”姜玖璃叫住欲退下的灵溪,“工部周大人家的小女儿下月及笄,你去找洛薇,从玲珑阁挑一套成色最好的赤金嵌红宝石头面,以我的名义送去周府,权作贺礼。” “奴婢明白。”灵溪领命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姜玖璃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几分清冷的孤月。 夜风带着寒意卷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知道,在这吃人的深宫,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要想护住想护的人,达成想达成的目标,就必须将一切能利用的力量都牢牢抓在手中。 前朝有斳琅玥步步为营,大军由谢翎手握重权。后宫,便由她来经营这无形的人心战场。 姜成钰自以为联合几个大臣便能打压李沐白,殊不知,他眼中的“内眷小事”,正是能撬动格局的关键支点。她,才是这盘棋局背后,真正的执棋者。 “狐狸,”她对着冰冷的月光,无声低语,“你要的丞相之位,我定会为你,也为我自己,亲手铺就道路。 然而,有些事情还是来的始料未及。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灵溪伺候姜玖璃用晚膳,看着桌上精致却几乎未动的菜肴,以及姜玖璃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她屏退众人,忍不住担忧道:“小姐,您近来总是嗜睡,胃口也不佳,可是……月事不快所致?算算日子,似乎也迟了些许。” 姜玖璃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经灵溪提醒,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前世今生,这具身体因早年为了隐瞒身份,时常以寒凉之物强行干扰,导致月信素来不准,时有时无,她早已习惯,并未过多留意。细想之下,这……似乎已迟了两月有余? 她心中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多亏你提醒,不然我都忘了。”她放下银箸,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灵溪见她神色有异,更是焦急,娇嗔地催促道:“小姐!您总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快,您自己瞧瞧,或是需要奴婢叫太医……” “不必惊动太医。”姜玖璃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取我的脉枕来。” 灵溪连忙照办,小心翼翼地将柔软的脉枕垫在姜玖璃纤细的手腕下。 殿内烛火噼啪,映照着姜玖璃凝重的侧脸,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自己的腕间,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姜玖璃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先是疑惑,继而震惊,最后化为一片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沉郁。她反复确认了几次,指尖下的搏动清晰而陌生,那是……滑脉无疑。 灵溪弯着腰,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问:“小姐……到底如何了?您别吓奴婢……” 姜玖璃缓缓收回手,抬眸看向灵溪,那双总是清冷坚定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 “灵溪,我……有孕了。” “啊…?!”灵溪如遭雷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咽下去那口惊讶,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有孕了?在这危机四伏的东宫?怀的还是……还是那个暴君,仇人,北铄皇帝凛萧溯风的孩子?! 太子姜成钰性情阴晴不定,对公主本就心存猜忌,若此事泄露,公主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别说太子妃之位不保,恐怕连性命都…… 巨大的恐慌让灵溪浑身发冷,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小姐……这、这可如何使得?需要……需要立刻通知公子吗?”她指的是李沐白。 姜玖璃果断摇头,眼神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不,暂时不要声张。”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她从未期待过的生命,一个流着仇人血脉的孩子。 但这是她的孩子。 这个消息太过惊悚,一旦让斳琅玥和谢翎知晓,以他们对她的维护之心,定然会方寸大乱,甚至可能为了保住她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眼下,正是斳琅玥争夺丞相之位最关键的时刻,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绝不能因为她的意外,而打乱全盘计划,让他们陷入险境。 “此事,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姜玖璃目光锐利地看向灵溪,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稳住,一切……等我寻到机会回李府,再作计较。” 灵溪看着自家公主强自镇定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却也知道事关重大,只能重重地点点头,将所有的恐惧与担忧死死咽回肚子里。 殿外,夜色更深,寒月隐入浓云之后,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姜玖璃抚着小腹,眼神冰冷而复杂,这个意外的“变数”,将她原本清晰的复仇之路,推向了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方向。 也许,也是更好的方向。 第157章 朱墙寒声 朝堂之上的暗流,终于在凌冽的寒风中,激荡成了惊涛骇浪。 “姜成钰近来动作频频,虽屡屡受挫,但其太子身份仍是最大依仗。”李沐白指尖轻叩桌面,眸中寒光闪烁,“需得一剂猛药,搓搓他的心性,最好……能让他自断臂膀。” 谢翎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闻言冷声道:“他最近不是在打军械更替的主意?兵部报上来的那批待淘汰军械,他暗中接触了几个皇商,想从中牟利,填补他因漕运之事损失的财路。” 李沐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胃口倒是不小。可惜,他不知那批军械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皇上特意拨给陵王麾下府兵换装的。陵王最是看重麾下装备,且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谢翎立刻会意:“你想……让太子动了陵王的利益?” “不是我想,是他自己会忍不住去动。”李沐白笑容更深,“只需让陵王那边‘无意中’得知,太子似乎对这批军械的处置另有想法,并且可能影响到他麾下府兵的换装进度。以陵王的脾气,必定会亲自过问。而姜成钰,急于敛财打压我,定然不会轻易放手,甚至可能为了尽快促成此事,对陵王的人有所冲撞。” 谢翎通过军中渠道,将消息“漏”给了陵王身边的一位副将。而李沐白则暗中示意与太子接触的皇商,将价格压得更低,交货期催得更急,营造出机不可失的假象。 果然,急于求成的姜成钰上钩了。当陵王派人前来询问军械处置事宜时,姜成钰正因李沐白在漕运后续事宜上再次“独断专行”而怒火中烧,加之皇商催逼,他竟一时昏聩,仗着太子身份,对陵王的使者语带不耐,甚至暗示此事由东宫主导,让陵王不必过多干涉。 消息传回陵王耳中,这位素来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堂叔勃然大怒!他当即亲自入宫,面见姜仲宸,痛陈太子“插手军务、与民争利、目无尊长”三大罪状,言辞激烈,甚至直言太子如此行径,恐非社稷之福! 陵王姜萧君可是姜氏老人,前朝东宫案发生后,也是由他在背后支持姜仲宸才能让他坐稳皇位,如今惹怒他让姜仲宸怒不可遏。 他即刻下旨,斥责太子“行为失检,有负朕望”,罚其闭门思过半月,并收回其协理部分军务之权。 姜成钰接到旨意,如遭晴天霹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算计,不仅没能打压李沐白,反而得罪了权势滔天的皇叔,引得父皇雷霆之怒!他气得在东宫砸了满殿瓷器,却于事无补。 东宫议事厅的铜炉燃着上好的银霜炭,却驱不散满殿的寒意。窗棂上凝着厚厚的冰花,将窗外的飞雪切割得支离破碎,映得殿内众人的脸色愈发沉郁。 李沐白踏着残阳余晖而来,玄色锦袍上暗纹在暮色中流转,周身自带一股沉静迫人的气场。 姜成钰端坐于上首的蟠龙椅上,玄色龙纹锦袍衬得他面色铁青。他指尖反复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刚踏入殿门的李沐白。 “臣李沐白,参见殿下。”李沐白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他躬身行礼时脊背挺直,语气平淡无波,既无往日的恭敬,也无半分私交的热络,唯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副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姜成钰的心里。他猛地攥紧茶盏,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翻涌的怒火:“李尚书倒是架子大,本王传了你三次,你才肯露面?” “殿下恕罪。”李沐白抬眸,眼神清明,语气依旧平静,“兵部近日忙于清点边军粮草,臣需亲自督办,以免延误军机。若殿下有公务交代,臣即刻便可处理;若只是叙旧,臣公务在身,恐难久留。” “公务?”姜成钰猛地拍案而起,手中的青瓷茶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茶盏碎裂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青砖上,瞬间腾起白雾,又迅速被寒气裹住,凝成细小的冰珠。殿内的大臣们齐齐一颤,纷纷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本王让你们查的江南盐引后续,查得如何了?”姜成钰的目光扫过列坐的大臣,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咬牙切齿的嘲讽,“查了三日,连李尚书是如何将盐引‘让’给陵王的细节都查不清,你们这群废物,留着何用?” 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大臣颤巍巍起身,躬身道:“殿下,此次盐引交接全程由陵王府亲办,臣等实在无从插手……” “无从插手?”姜成钰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指着那大臣的鼻子,语气里满是讥讽:“看看人家李尚书!年纪轻轻便将户部打理得井井有条,连陵王那样的老狐狸都能哄得团团转,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做挡箭牌!再看看你们——” 姜玖璃端茶立在东宫议事后殿,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托盘边缘,目光却紧盯着厅内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东宫议事厅的寒意尚未散去,铜炉里的银霜炭燃得噼啪作响,却暖不透姜成钰眼底的戾气。 他指尖死死扣着桌案边缘,指节泛白,目光如淬毒的冰刃,死死锁着李沐白——殿内大臣早已识趣退去,只留三四名心腹垂首立在角落,可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几乎要将殿内空气撕裂。 就在这时,后殿的珠帘突然“哗啦”作响,姜玖璃端着一盏描金茶盘缓步走出。她身着月白绣玉兰花的宫装,裙摆扫过青砖时悄无声息,宽大的袖袍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唯有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参见太子妃殿下。”殿内亲信齐齐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方才姜成钰摔茶盏的怒火还未平息,此刻太子妃突然出现,谁都不敢触这霉头。 姜玖璃却似未闻,径直走到案前,将茶盏轻轻放在李沐白手边。青瓷茶盏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她终于抬眼看向姜成钰,语气柔得像浸了温水,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殿下怎对哥哥发这么大的火?咱们总归是一家人,伤了和气,反倒让旁人看了笑话。” 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句句都在点“一家人”的名分——提醒姜成钰,李沐白是他明面上的“舅兄”,公然发难只会落人口实。姜成钰脸色更沉,刚要开口,却见姜玖璃已经转过身,全然没再看他,只对着李沐白微微颔首,确认他周身无恙后,才幽幽开口:“臣妾已许久未见哥哥,今日难得碰面,可否在议事后,容臣妾单独与哥哥叙叙旧?” “正好,孤也正有此意。”姜成钰咬牙接话,语气里满是不甘。他本想再敲打李沐白几句,可姜玖璃突然插进来,打乱了他的节奏,眼下只能先顺着台阶下,再寻机会发作。 第158章 夜宫惊闻 夜色渐深,东宫晚宴设在暖阁内,鎏金烛台上的烛火跳动,映得满桌珍馐愈发奢华。 一名穿绿衣的宫婢正小心翼翼地给姜成钰布菜,“你是绿萼”姜成钰一眼就认出这是以前戚玉柔身边的旧人。 “是”宫婢唯唯诺诺的低头答道。 “是戚氏举荐,臣妾也觉得她办事体贴,特将她招到紫宸殿伺候。”姜玖璃看了绿萼一眼向姜成钰回道。 姜成钰并不在意,示意她继续布菜。 银筷刚碰到瓷盘,姜成钰突然放下酒杯,目光斜睨着对面的李沐白,语气带着刻意的嘲讽:“李尚书如今倒是出息了,兵部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连孤这个太子的话,都敢怠慢了。看来是翅膀硬了,全然忘了谁才是将来的主子。” 李沐白握着筷子的手未动,只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殿下说笑了。臣只是尽本分罢了。倒是臣近日听闻一事,需向殿下禀报——前太子姜弘毅突然暴毙,死在了宗庙侧殿。由宗庙管事突然发现尸体已经腐烂不堪,君锦卫已将此事上报陛下,陛下感念亲情,痛心疾首,已命大理寺卿秘密查验死因,初验结果,竟是中毒而亡……陛下听后龙颜大怒,觉得事有蹊跷,决定查究此因。”李沐白说完最后几个字特意看向姜成钰。 “哐当!”姜成钰手中的银筷猛地摔在桌上,瓷盘被震得微微作响。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惊怒:“李沐白!你什么意思?提前太子的事做什么?你是故意要揭孤的伤疤,还是想挑拨孤与陛下的关系?” 李沐白却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语气依旧温和:“殿下息怒。臣与殿下是一条心,怎会挑拨离间?臣只愿殿下,能,如愿以偿,安稳坐好太子之位,绝无半分二心。只是此事关乎皇室颜面,臣不敢隐瞒罢了。” “你——”姜成钰气得说不出话,他死死盯着李沐白,猛地抬手将面前的饭碗扫落在地。青瓷碗碎裂,菜与汤汁溅了一地,眼看就要泼到姜玖璃身上,她却身形一闪,如蝴蝶穿花般轻盈避开,裙摆连一丝污渍都未沾。 姜成钰更怒,一把推开身旁布菜的绿萼。绿萼惊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爬起来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过来给孤布菜。”姜成钰的目光突然转向姜玖璃,语气阴鸷。他就是要故意刁难她,让李沐白看看,他这个太子妃,在东宫不过是个任他拿捏的奴才。 姜玖璃站在原地未动,淡然的看着一旁伏地认罪的绿萼,让她先退下。绿萼看了一眼太子,见他神情狰狞看着太子妃,又见太子妃镇定自若含着微笑向她点头安慰,她连忙连滚带爬的退出门去。 指尖轻轻拂过袖角,声音依旧平静,却掷地有声:“臣妾不能。臣妾现有孕在身,恐动作不便,扰了殿下的兴致。”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炸得暖阁内瞬间死寂。李沐白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瞬间收紧,杯沿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猛地抬眼看向姜玖璃,眼底满是震惊与隐怒——小玖竟怀了身孕!是凛萧溯风的孩子?若早知如此,他当初说什么也不让她嫁进东宫。 姜成钰更是如遭雷击,双眼瞬间涨红,猛地腾起身,几步冲到姜玖璃面前,伸手就要去掐她的脖子,声音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贱人!你……你说什么!孤从未……”他从未碰过她,哪里来的孕! “殿下不可!”李沐白知道姜成钰要说什么,快步上前,挡在姜玖璃身前。姜玖璃已经身形一旋,轻巧地闪到一旁,立在那里绝世而独立,甚至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嘲笑他一般。 “你们……!”姜成钰被甩开后,踉跄着后退两步,红着眼眶扫视二人,恨得牙根发痒,几乎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太子慎言。”李沐白上前一步,挡在姜玖璃身前,语气冷硬,却带着一丝警告的眼神,“恭喜太子,太子妃有孕,不是太子的,还能是旁人的不成?若是传出不好的消息,有损的可是太子与东宫的颜面。” 姜成钰这才猛地回神,目光扫过暖阁内的宫人——他们都低着头,身子却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话。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太子妃有孕听到了吗?谁若是敢乱传,乱棍打死,听见了吗?都给孤退下!没有孤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暖阁!” 宫人婢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去,暖阁的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下三人对峙。 “李玖儿,你竟还会武功。”姜成钰死死盯着姜玖璃,语气里满是阴狠,“孤真是小看你了。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姜玖璃刚要开口,李沐白却抢先一步,声音坚定:“是我的。” 姜玖璃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讶。李沐白却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他不能让凛萧溯风的名字出现,否则此事只会更复杂,甚至可能牵连铄国,危及小玖的性命。 “哈哈哈哈……”姜成钰突然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好一个‘是你的’!孤竟被你们兄妹二人骗得团团转!亏孤还以为,你们是真心辅佐孤……” “殿下息怒。”姜玖璃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不管怎样,太子殿下我们的盟约还在。您要的是万人之上的皇位,我们要的是权利与财富,互不相干。您早已有了小殿下,将来登上大宝早日立下皇位,也不必担心王储问题,这对您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姜成钰的笑声渐渐止住,他盯着姜玖璃看了许久,眼底的怒火渐渐被阴鸷取代。他缓缓点头:“好,好一个‘互不相干’。希望你们说到做到,别坏了孤的大事。” 暖阁内的烛火依旧跳动,却照不进姜成钰眼底的黑暗。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坐上皇位的那天,第一剑要杀的就是李沐白,第二剑,便是这个欺瞒他的李玖儿!今日的耻辱,他迟早要加倍奉还! 第159章 寒梅藏刃 寒梅映雪的时节,东宫朝辰殿的地龙烧得正暖,却驱不散姜玖璃眉宇间的寒意。她屏退所有宫人,独坐窗前,指尖轻轻抚过灵溪刚秘密送来的那个陈旧檀木匣。 这是灵溪通过已告老还乡、对先皇后仍存忠心的浣衣局老嬷嬷,几经周折,才从冷宫一口荒废古井的松动石缝中取出的——据说是当年侍奉先皇后的心腹老尚宫,在被迫殉葬前,拼死藏匿的秘档。 “小姐,当真要现在看吗?”灵溪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殿门,“若是不小心被太子的人察觉……” “他此刻正忙着在父皇面前,与狐狸一唱一和,上演忠孝两全、君臣相得的戏码,哪有闲暇来理会我这内帷之事?”姜玖璃语气冷澈,手下动作却毫不迟疑,利落地用特制的钥匙开启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匣盖掀开,一股陈腐的纸张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厚厚一叠泛黄、甚至边缘有些脆化的纸页。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摊在案几上。 当先一页,赫然是太医院的脉案副本!上面清晰记载着先皇在昊元四十九年冬,出现明显中毒症状后,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奉命接手,用药记录却从先前的解毒清热,骤然转为温补调理的详细记录,时间节点与症状变化处处透着诡异。 她的指尖继续翻动,在脉案册子的夹层里,竟发现了几片残破的信笺!拼凑起来,上面是姜仲宸还是裕王时,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刻意收敛却难掩野心的笔迹,指示周太医“皇兄病体沉疴,需静养为上,务必用温和之剂,使其日渐安泰,勿令外事扰其心神”。字里行间,杀机隐现! 不仅如此,凛萧溯风从北铄给她寄来的“好东西”—— 几封用铄国皇室暗语写就的密信抄本。经过破解,里面记录着当年北铄太子凛萧溯风与那位神秘的“黎国内应”关于边月城布防、粮草调度,乃至如何“意外”遭遇谢家军主力,进而围歼的交易细节。这一份份,都是足以钉死叛国罪名的铁证! 姜玖璃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恨意的泪水在眼眶中凝聚,最终滴落。“原来……从父皇、母后,到皇兄,再到谢家满门忠烈,还有斳家……所有人都不过是他姜仲宸为了登上那个位置,可以随意舍弃、无情碾碎的弃子!”她声音低哑,带着泣血的悲愤。 她迅速冷静下来,将这三类至关重要的证据分开,谨慎地藏于三处只有她和灵溪知晓的隐秘所在。最终,她只将那份周太医篡改先皇脉案、使用温补药物的关键副本,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次日清晨,阳光熹微。 姜玖璃算准时机,“偶然”在梅香浮动的御花园小径上,遇见了正亲自带着宫人,为皇上采集梅花枝头初凝晨露用以煮茶的戚贵妃。 行礼寒暄后,姜玖璃轻抚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适时地飞起一抹羞涩的红晕,声音轻柔却足以让戚贵妃听清:“臣妾近日总觉得身子懒怠,食欲不振,昨夜请了太医请平安脉……才知,竟是有了身孕。想着娘娘素来疼爱臣妾,特来向娘娘报喜。” 戚贵妃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她连忙拉住姜玖璃的手,连声道:“当真?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快!快传太医!不,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给本宫叫来,立刻为太子妃会诊!” 太医们匆匆赶来,轮番诊脉后,齐齐跪地贺喜:“恭喜贵妃娘娘,恭喜太子妃!太子妃脉象流利滑数,如盘走珠,确为喜脉,且……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戚贵妃闻言,心中略一计算时间,正是太子大婚当夜!她更是喜不自胜。如今东宫子嗣单薄,除了戚玉柔早年所出一子,再无所出。如今嫡妃有孕,若诞下皇孙,无论是男是女,都是稳固国本的大喜事!她当即亲自搀扶着姜玖璃,一面命人好生伺候,一面迫不及待地亲自赶往皇帝寝宫,将这“天大的好消息”禀报给了姜仲宸。 很快,太子妃有孕的喜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黎宫每一个角落。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朝辰殿,各方贺帖络绎不绝。 而在当晚一场不得不出席的宫宴上,姜成钰听着满座宗亲朝臣络绎不绝的恭贺之声,脸上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频频举杯回应,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最后只剩下满腔的苦涩与屈辱,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那孩子分明是…… 然而,此事带来的也并非全是坏处。皇帝姜仲宸闻此喜讯,龙心大悦,认为这是天佑大黎、东宫稳固的吉兆,连带着对太子姜成钰近日在朝务上的“勤勉”也更加满意,竟在次日下旨,恢复了他之前因得罪裕亲王而被剥夺的部分协理军务之权。 手中重新握有一点实权的踏实感,稍稍冲淡了姜成钰心头的憋闷。但每当夜深人静,他看着太子妃寝殿的方向,那股被欺骗、被胁迫、被当作棋子的恨意,便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对姜玖璃和李沐白的杀意,也更深、更浓了一分。他暗暗发誓,待他日权柄在握,定要将今日所受之辱,百倍奉还! 第160章 釜底抽薪 寒梅落尽,春芽初绽,朝堂之上的暗流却比严冬更为酷烈。姜玖璃在宴后,借着更衣的间隙,于廊下与前来赴宴的李沐白短暂交汇。她指尖看似无意地拂过鬓边一枚新簪的赤金点翠凤钗,眸色沉静如水,只低语一句:“东风已至,池鱼可烹。” 李沐白心领神会,这是行动的信号。 他点头“太子妃娘娘保重凤体”,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臣子模样,心底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将这池水彻底搅浑。 接下来的日子,李沐白周旋于皇帝与太子之间。 他明面上为姜仲宸殚精竭虑,处理漕运、盐铁积弊,手段雷厉风行,博得“能臣干吏”之名,深得帝心。暗地里,他对姜成钰交办的事项也无不尽力,甚至主动为其出谋划策,稳固东宫势力,让姜成钰虽心存芥蒂,却也不得不倚重其能。 然而,一些看似“意外”的消息,开始通过不同渠道,悄然流入姜仲宸的耳中。先是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着称的大臣因着几件小案子查出几个人,这几个人一查背景了不得,竟是太子之人,并与很多大臣牵扯太多,拿到了很多太子姜成钰与他们密切来往的证据,从他还是宸王就开始了。陆八带领的皇锦卫专为皇上密查也搜出一些现太子在以前是宸王时,故意挑唆前太子与皇上之间感情的密件。更有甚者,关于前太子在宗庙并非病故,而是“急症暴毙”,且死状蹊跷似是中毒,更有人看见太子姜成钰在大婚后私自见姜弘毅的流言,不知何时起,也在宫廷隐秘的角落悄然传播开来。 这些零散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多疑的姜仲宸一一拾起,串联成一条令他心惊肉跳的脉络——难道,弘毅当年的“谋逆”,背后另有推手?难道,他那看似恭顺的儿子,早在自己还是宸王时,就已开始觊觎这九五至尊之位,甚至不惜构陷兄长?!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姜仲宸独坐于空旷的养心殿内,望着跳跃的烛火,忽然召来李沐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李爱卿……朕近日读史,见那曹丕曹植兄弟相争,煮豆燃萁,实乃人间至痛。若……若我皇家,亦出现此等悖逆人伦之事,朕……该如何是好?” 李沐白心中凛然,知道皇帝已然入彀。他立刻躬身,神色无比恳切真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陛下!切莫作此想!太子殿下仁孝纯厚,对陛下向来忠心可鉴,天地共睹!前太子之事,乃其自身行差踏错,与太子殿下绝无干系!臣愿以性命担保,太子殿下断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想必是有些小人,见陛下与太子父子情深,心生嫉妒,故意散布流言,意图离间天家骨肉,动摇国本!陛下万不可中了奸人之计啊!” 他句句都在为姜成钰开脱,字字都在强调太子“仁孝”,然而听在本就心生疑虑的姜仲宸耳中,却更像是欲盖弥彰,反而坐实了太子的“野心”与“伪装”。姜仲宸看着李沐白那“赤诚”的模样,心中更是烦躁,挥挥手让他退下,眼底的阴霾却愈发浓重。 就在此时,又一记重锤砸下!几名之前因漕运、盐铁等案被姜成钰抛出来顶罪、本该早已“病逝”或“流放”的弃子,竟如同鬼魅般,在刑部和大理寺联合清查旧案时,被人“意外”地揪了出来!这些人为了活命,或是为了报复太子的无情抛弃,竟纷纷吐露出大量惊人内幕——姜成钰如何利用漕运中饱私囊,如何在盐铁司安插亲信垄断利权,更可怕的是,如何早在姜仲宸还是宸王时,就已开始在六部、军中暗中结党,培植私人势力,其触角之深,布局之早,令人咋舌! 一份份带着血泪和恐惧的供词摆在姜仲宸的御案前,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心寒!原来,他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一头早已磨利了爪牙、时刻准备着弑父夺位的恶狼!他这皇帝宝座之下,早已被挖空了基石! “查!给朕密查!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背着朕,做了多少好事!”姜仲宸勃然大怒,砸碎了最心爱的和田玉镇纸,秘密下令心腹暗卫,彻查太子一党所有动向。与此同时,一道不起眼的旨意发出——命久居皇陵、几乎被人遗忘的三皇子禹王姜毓斓,即刻回京“探亲”。 李沐白“恰如其分”地将皇帝暗中调查,以及召回禹王的消息,“忧心忡忡”地透露给了姜成钰。 东宫之内,姜成钰闻讯,如坐针毡,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父皇开始怀疑他了!甚至召回了那个一直被他视为无能、却同样拥有继承权的三弟!这皇位本就是他费尽心机,踩着兄长尸骨才得来的,难道如今也要失去吗?不!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能像姜弘毅那般冲动行事,必须谋定而后动。 恰在此时,姜玖璃前来请安,闲聊间“无意”提起:“殿下,臣妾近日协助戚贵妃打理冷宫事务,听里面一些神志不清的先帝旧人疯言疯语,说什么……先帝当年中毒其实早就被太医院诊出,却无人敢声张,只用温补药养着,说什么‘静养’,才拖到后来毒入膏肓,药石无灵……真是骇人听闻,也不知是真是假。” 姜成钰心中猛地一咯噔!他是知道一些先朝隐秘的,此刻听到姜玖璃这番话,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父皇的皇位……来得就那么名正言顺吗?若先帝之死真有蹊跷……一个更大胆、更狠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他面上却厉声训斥:“放肆!此等疯话也是你能乱议的?以后不得再提!”然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却未逃过姜玖璃的眼睛。 而此时的李沐白,仿佛对这一切暗流汹涌浑然不觉。他依旧兢兢业业,同时完美地完成着皇帝和太子交办的、甚至有时是相互矛盾的差事,每一件都办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在姜仲宸面前,是忠心耿耿、能力卓绝的股肱之臣;在姜成钰眼中,虽是威胁,却也是目前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两人竟都生出一种“李沐白终究是自己人”的错觉。 姜仲宸看着案头堆积的、关于太子结党营私、野心勃勃的密报,又感受着自己近日来明显不济的精神、日渐衰老的身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他一生筹谋,弑兄篡位,踩着至亲的尸骨才坐上这龙椅,如今却要面对儿子们的虎视眈眈。三个儿子,一个(前太子)谋逆被自己亲手逼死,一个(现太子)看似恭顺却包藏祸心,一个(禹王)庸碌无为远离朝堂……他紧紧握着龙椅百年不变的黄灿灿的扶手,眼中充满了对权力流逝的恐惧和对长生不老的渴望。 “朕……是不是老了?”他喃喃自语。 侍立一旁的李沐白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抹对衰老的恐惧与对长生的渴望。他适时地躬身,语气充满了关切与“赤诚”:“陛下乃真龙天子,万岁之躯,何言老矣?只是近日为国事操劳过甚。臣……臣听闻海外有仙山,山中有术士,精通炼丹长生之术。更听闻铄国皇帝也在探寻,若陛下不弃,臣愿不惜代价,为陛下寻访仙踪,求得灵药,助陛下龙体康泰,永享天年!”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在姜仲宸干涸的心田。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准了李沐白所请,不顾朝中重臣等人以“方术误国”为由的激烈反对,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支持李沐白“寻仙问药”。 不久,所谓的“海外术士”被“请”回京城,丹药很快“炼制”出来。姜仲宸服用后,在药物和心理作用下,竟真觉得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他大喜过望,对李沐白的信任与依赖达到了顶峰。 于是,在一个春光烂漫的日子,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颁布:户部尚书李沐白,忠诚体国,才干卓绝,屡立奇功,特晋为丞相,总领中书门下,统摄六部,赐爵国公! 年仅二十四岁的李沐白,身着紫金丞相袍,立于百官之首,成为了大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丞相。他微微垂首,掩去眼底那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光。棋盘已布好,猎网已张开,这看似荣耀的巅峰,正是他与姜玖璃,向仇敌发起最终清算的号角。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61章 雷霆手段 皇上姜仲宸彻底沉溺于丹药营造的虚幻仙境之中,朝堂的纷扰与天下的重任,似乎都已离他远去。 丹房内香气缭绕,他的眼神迷离,只对着进献美女和补药的姜成钰露出笑容。而在这片迷雾之外,真正的风暴正在丞相李沐白的手中酝酿。 李沐白深知,权柄的稳固始于朝堂的绝对服从。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所有异见者闭嘴,让所有观望者归心。他选择了三步走,一步比一步狠厉,一步比一步精准。 李沐白在修缮一新的丞相府设宴,遍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请柬上时间写得分明,无人敢真正怠慢。 唯独那位以为皇上衷心、屡次上书弹劾李沐白“引术士乱朝纲”的御史大夫张珩,因之前李沐白动了自己的利益,让自己丈人家生意退出皇商之中,参自己中饱私囊。他故意迟了一刻,想以此显示自己对李沐白的不满。 府内灯火通明,珍馐满案。李沐白笑容和煦地招呼众人落座,席位安排得恰到好处,仿佛早已计算好人头。张珩姗姗来迟,拱手致歉,言语间却无多少诚意。 李沐白端着酒杯,笑容不变,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什么,对身旁侍从道:“张大人既已迟到,想必是公务缠身,体力充沛,无需座椅休息。将他那张椅子撤了吧,莫占了地方。” 轻飘飘一句话,满场皆寂。侍从利落地将张珩席位后的梨花木椅撤走,空出一片刺眼的地板。张珩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位堂堂御史大夫,竟成了宴会上唯一无座之人,如同一个被罚站的学童。羞辱感如冷水浇头,他感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畏惧。 那一晚,他站到宴席终了,腿脚麻木,心中更是冰寒。李沐白甚至未再看他一眼,只与旁人谈笑风生,但这无声的惩戒,比任何斥骂都更具威力。众人明白了:这位年轻丞相,能给你体面,也能随时收回。 第一次立威仅过了三日,李沐白便召集核心官员于政事堂,商议漕运改革事宜。 这次,他选择了另一位更有分量的对手。王弼是两朝元老,也是裕王推崇者,他的门生在先皇死后,遍布朝野,对李沐白的新政阳奉阴违,更是暗中克扣拨给术士炼丹的银两。 会议刚开始,李沐白并未直接发难,而是认真听取各方意见。当王弼再次以“祖制不可轻变,国库空虚”为由,试图阻挠新政时,李沐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王尚书忧国忧民,本相深感敬佩。只是,日前核查旧年账目,发现一笔五十万两的漕银,在拨付江南后不知所踪,经手人正是王尚书你的门生,现任漕运总督赵启明。此事,王尚书可知情?” 王弼心中一惊,强自镇定:“此事老臣已责令核查,想必是账目流转需时……” 李沐白打断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并非账本,而是一封密信。“核查?不必了。”他声音陡然转冷,如数九寒冰,“赵启明已于昨夜在任所暴毙。这是他死前留下的认罪书,信中言明,所贪墨银两,半数用于结交朝中‘座主’,以图庇护。而这‘座主’……”他目光如电,直射王弼,“王尚书,你告诉本相,是谁?” 政事堂内空气瞬间凝固。众人背脊发凉,赵启明昨夜暴毙?李沐白今日便拿到了认罪书。 王弼浑身发抖,指着李沐白:“你……你血口喷人!栽赃陷害!现在死无对证,你又为何指认老夫。” 李沐白缓缓起身,走到王弼面前,将那份认罪书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老,我指认你自是有证据。重要的是,赵启明死了,他是怎么死的,恐怕不需要让大理寺卿细查吧。你说,皇上若看到此信,是会信我这为他寻求长生的丞相,还是信你这可能牵连贪腐的老臣?” 他拍了拍王弼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王弼几乎瘫软。“念你年迈,本相不赶尽杀绝。即刻上表,告老还乡吧。你王家子弟,若安分守己,可保富贵。若有不甘……”李沐白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大臣的脸,看到的是无尽的恐惧。 王弼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李沐白转身,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淡淡道:“漕运新政,还有异议否?” 堂下死寂,落针可闻。先前所有存有异心的大臣,此刻都深深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那点不满和算计,在李沐白这借头立威、行构陷于无形的雷霆手段面前,被击得粉碎。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丞相,不仅善于羞辱,更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而且运用得如此狠辣果决。从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质疑李沐白一字。 经过两次立威,朝堂已无人敢正面抗衡。但李沐白要的不仅是恐惧,还有归顺。 一位出身寒微、素来勤恳的工部侍郎,因在督建皇陵时“冲撞”了监工的皇室宗亲,被当廷训斥,眼看就要获罪。 宗亲气势汹汹,众臣皆不敢言。 李沐白出列,并未直接反驳宗亲,而是向龙椅上精神不济的姜仲宸,奏道:“陛下,皇陵工程浩大,工期紧迫。陈侍郎督工严谨,偶有冲突,亦是出于对工程、对陛下的一片忠心。若因细微礼节问罪实干之臣,恐寒了天下为官者的心,亦可能延误先皇陵寝安息之吉时。臣以为,小惩大诫即可,不如罚俸三月,令其戴罪立功。” 那宗亲还想争辩,李沐白一个眼神过去,冰冷彻骨,想起王弼的下场,宗亲顿时气焰全消。 退朝后,李沐白特意叫住那位惊魂未定的陈侍郎,温言抚慰:“陈大人受委屈了。你的才干与忠心,本相看在眼里。日后只管用心任事,只要于国有利,于陛下尽忠,本相自会为你等做主。” 随后,又私下赏赐了他一些财物,助其缓解家中困窘。 此事迅速传开。大臣们心中感慨万千:李相既能以雷霆手段让王弼这等重臣黯然退场,也能在关键时刻为他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官员说句公道话,免其灾祸。跟着他,虽然要绝对服从,但只要能办事、表忠心,不仅能保平安,甚至可能得重用。 对比皇上沉迷丹药、世子忙于揽权的混乱局面,李沐白这里,反而成了一条看似危险实则清晰的出路。 至此,李沐白通过“席前撤座”的羞辱、“元老逼退”的雷霆、“护佑寒臣”的怀柔,三步走完,彻底在朝堂立稳脚跟。大臣们表面上,内心深处,都已被这位年轻丞相的手段与心机所慑服,再不敢不服。 而与此同时,深宫之内,姜成钰看着父皇在丹药与美色的双重消耗下日渐空洞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堂已被李沐白“打扫”干净,接下来,就是他一步步换上“自己人”,将这姜氏江山,稳稳握入掌中的时候了。 他急着夸赞自己的父皇又童颜鹤发,容光焕发,献上几个姿色绝丽,能歌善舞的女子。 第162章 织网丹房 丹房那扇厚重的乌木门,仿佛一道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上繁复的云纹盘绕,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诡谲而压抑。 门扉闭合得严丝合缝,却依旧无法阻挡内里翻涌而出的浓烈气息——那是龙涎香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幽沉,与各种金石药材在丹炉中煅烧后产生的凛冽药气死死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无质、却又密不透风的网。 刚一踏入,这混杂着神秘与腐朽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浓郁得几乎能凝成实质,呛得人鼻腔发紧,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殿内不见天日,没有开窗,只在四壁点着数十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豆大的灯焰跳跃着,散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更多的角落沉入阴影。光晕之中,细小的浮尘无声地沉浮舞动,更给这密闭的空间增添了几分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感。 皇帝姜仲宸便斜倚在丹房正中央一张铺着厚厚明黄锦垫的软榻上。那榻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精心打造,边角还镶嵌着耀眼的赤金,本是极尽奢华之物,此刻却反而衬得榻上之人身形愈发枯槁萎缩。 他眼窝深陷,仿佛被无形的岁月之手掏空了血肉,只剩下两层薄薄的、松弛的皮肉勉强贴在嶙峋的骨头上。然而,他的颧骨却异常凸起,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如同熟透果子般的潮红,那是一种衰败来临前,透支生命换来的、虚假而危险的艳色。 他那枯瘦如柴、指节泛着青白之色的手指,正神经质地捻动着一颗鸽蛋大小的“金丹”。那金丹通体呈现诡异的琥珀色,表面似乎流淌着一层非金非玉的诡异光泽,在跳跃的灯火下变幻不定,引人迷醉。 姜仲宸微微眯着眼睛,将金丹凑到眼前,对着那昏黄的灯光痴迷地打量,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诡异的光,眼神却涣散而空洞,仿佛他的三魂七魄早已脱离了这具腐朽的皮囊,飘向了虚无缥缈的九霄云外,追寻那永恒的长生梦境。 “父皇。” 太子姜成钰垂手立在软榻下方约三步之外,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腰束嵌玉宽带,身姿刻意挺得笔直如松,脸上维持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谦恭。 他头戴的紫金冠上,额前悬垂的玉坠随着他刻意放缓的呼吸轻轻晃动,巧妙地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复杂难言的流光。 他的眼角余光,如同最灵敏的探针,不自觉地扫过父皇那已然失去焦距的瞳孔,以及那张透着病态潮红、写满沉迷与颓败的脸。 心中,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正疯狂地撕咬缠绕——一半是难以抑制的得意,得意于父皇的昏聩沉溺,才让朝堂大权旁落,让他这太子有了暗中经营、培植势力的可乘之机;另一半,则是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焦躁与不甘,因为这攫取到手的大权,绝大部分并未真正落入他的掌控,而是被那个李沐白,以一种更强势、更彻底的方式,牢牢攥在了掌心!他这储君,空有其名,不过是个被架在火上烤、有名无实的傀儡! 姜成钰暗暗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温润,带着无可挑剔的恭维,既不显得过分刻意谄媚,又能精准地到姜仲宸那沉迷长生的痒处:“父皇今日气色愈发好了,儿臣瞧着,眉宇间都透着一股蓬勃的精气神,真乃天佑我大雍,庇佑父皇龙体康健,万寿无疆,早日证得长生大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姜仲宸的反应,见对方那涣散的嘴角似乎因这话语牵起了一丝模糊而受用的笑意,便趁热打铁,继续用这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说道:“儿臣还听闻,李丞相办事得力,又从海外仙山为您寻来了一位得道的仙师,据说那位仙师精通上古炼丹之术,能采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炼出真正的长生仙丹。不日便将入京面圣,为父皇开炉炼丹。有如此仙师鼎力相助,父皇定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超脱这凡尘俗世。” “好,好……沐白……李沐白,是个好孩子,是朕的肱骨之臣……难得,难得他一片忠心,事事为朕着想,为大黎江山操心……”姜仲宸含糊地应着,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一般。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指间那颗流转不定的金丹上,手指捻动的速度因激动而又快了几分,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不清,显然全部心神早已飘到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幻境之中,对姜成钰这番明显带有引导意味的话语,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连对李沐白的称呼,都从疏离的“李丞相”无意识地变成了亲昵的“沐白”。 姜成钰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一抹难以掩饰的讥诮与冰冷迅速掠过眼底,又被他强行压下。肱骨之臣?忠心耿耿?若是在三年前,这话或许还能勉强算半句实话。可如今?那李沐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年轻丞相了! 如今的朝堂,明眼人都知道,早已姓了李!每日的朝会奏对,早已从象征皇权的金銮殿,移到了权倾朝野的丞相府! 文武百官,无论品阶高低,每日天不亮就得齐聚丞相府门前等候,所有的政务决策,皆由李沐白一人拍板定夺,最终递到他这太子乃至父皇面前的,不过是一纸早已拟好、用印齐全、连一个字都修改不得的“定论”! 他这个太子,名义上是国之储贰,是半君,可实际上呢?连任命一个偏远之地五品知县的权力都没有!若是不经李沐白暗中首肯,他哪怕只是下达一道无关痛痒的任命,第二天,那道旨意也会如同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紧接着,李沐白便会寻个由头,或委婉或直接地给他一番“擅权乱政”、“有违体制”的警告,让他这太子颜面扫地,威严尽失! 然而,这些朝堂之上的倾轧,尚且可以归为权力争斗。最让姜成钰如鲠在喉、每每思之便寝食难安、怒火中烧的,是另一桩更触及他男人尊严的奇耻大辱!李沐白,竟敢以“太子府喧嚣嘈杂,人多眼杂,恐不利太子妃安心养胎”为借口,在半个月前,公然派遣了一队装备精良、神色倨傲的丞相府亲兵,直接闯入东宫,将怀有身孕的太子妃李玖儿,“接”回了守卫森严的李府“静养”! 太子妃李玖儿……她肚子里那个正在孕育的孽种,分明就是他李沐白的!如今,李沐白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借着“养胎”这块遮羞布,将人直接接回自己的地盘。是怕他这堂堂太子,会对那腹中的胎儿不利吗?还是……根本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和占有?! 这下倒好,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名正言顺地双宿双飞,在他这原配夫君的眼皮子底下“养胎”!丞相接太子妃回府养胎这事早已传遍朝野,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隐晦也最火爆的谈资。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站出来置喙半句!谁不知道,李沐白如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连龙椅上那位只知炼丹的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捋他的虎须? 可他姜成钰呢?他这大黎皇朝名正言顺的太子,未来的皇帝,竟连自己的正妃都留不住,护不住!这顶绿得发亮的帽子,几乎要将他压垮!每次想到这里,姜成钰都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堵住,憋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股强烈的冲动时常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冲到金銮殿上,将这对狗男女的丑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的嘴脸! 可是……他不能。他忌惮李沐白那深不可测的心机和如今滔天的权势,他见识过他的手段,他还没有与之彻底撕破脸、鱼死网破的绝对把握。 “父皇。”姜成钰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怒火与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感,声音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说道,“儿臣今日前来,除请安外,还想请教父皇……若是,若有臣子,胆大包天,行为不端,乃至……祸乱宫廷,玷污皇家清誉,依律,该如何定罪?” “嗯?”姜仲宸茫然地抬起眼皮,那双涣散无神的瞳孔努力聚焦了许久,才勉强看清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儿子。他愣了愣,混沌的脑子里似乎转了几个弯,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哦……你说玖璃啊……” 他竟连自己儿媳、太子妃的名字都记错了,将“玖儿”张冠李戴地说成了已逝的“玖璃”。 这一声错误的称呼,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姜成钰的心上,让他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涌了上来。脸上那勉强维持的恭顺笑容几乎快要僵硬碎裂,但他依旧没有出声纠正。 “沐白考虑得周到。”姜仲宸全然未觉自己口误,自顾自地说道,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对李沐白的赞许,“你太子府里,人多事杂,规矩繁琐,迎来送往的,不得清净。玖璃她怀着身孕,金贵得很,本就需静养,让她去沐白那里住着也好,图个清净自在,也有信得过的人悉心照料,朕也放心。”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又飘回了手中那颗仿佛蕴藏着长生奥秘的金丹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字字清晰地、如同魔咒般钻进姜成钰的耳中:“总归是……是他的亲妹妹,还有他的亲……外甥。自家人,总比外人放心些……” 亲妹妹!亲外甥! 这几个字,不再是细密的针,而是化作了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的声响,狠狠地烫在了姜成钰的心尖上!痛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父皇他竟然……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李沐白是顾念亲情,是真心实意地为太子妃和那未出世的孩子着想!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被那个野心勃勃、胆大包天的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他姜成钰,这个所谓的太子,不过是个顶着虚名、连妻子和“孩子”都归属他人的、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冰块。 他用力地攥紧了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指甲因为极度用力而深深嵌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唯有依靠这肉体上的痛楚,他才勉强维持住了表面那摇摇欲坠的平静,没有当场失态,没有让积压的怒火和屈辱彻底爆发出来。 “父皇……说得是。”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艰涩。他深深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那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阴鸷与滔天的不甘,“李丞相……考虑周全,是儿臣……多虑了。儿臣……告退。” 姜仲宸似乎根本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又或许根本无心去听,只是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般,不甚耐烦地挥了挥那枯瘦的手,含糊地嘟囔道:“行了,退下吧,朕要……要炼化这颗金丹了,勿要……打扰朕的仙缘……” “儿臣,告退。”姜成钰恭恭敬敬地,如同最标准的傀儡,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然后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一步步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金丹牢笼。 第163章 宫定血谋 刚踏出那扇厚重的乌木门,将身后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龙涎香与金石药气隔绝开来,姜成钰猛地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而“干净”的空气。然而,胸口的憋闷与那股熊熊燃烧的邪火,非但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脱离了那压抑的环境,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愈发猛烈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脸上那层精心伪装的谦恭与温顺,在转身的瞬间便已彻底剥落,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阴鸷。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戾气,连带着他周身方圆的空气,都仿佛骤然降温,变得冰冷而充满危险。 他没有片刻的迟疑与停留,几乎是脚下生风,用一种近乎逃离又带着决绝杀意的速度,快步朝着东宫的方向疾行而去。身上那件象征着他尊贵身份的月白锦袍,被疾走的步伐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玉带也随之急促晃动,撞击出清脆却杂乱的声响,再也衬不出半分往日刻意营造的温润如玉气质,只剩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急不可耐的焦躁与……浓烈如实质的杀意! 东宫,书房。 烛台上的火焰被精心挑亮,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几名心腹幕僚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或坐立不安,或垂首沉思,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与忧虑。听到门外传来的、那不同于往日的、急促而带着火气的脚步声,众人皆是一凛,迅速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随即齐齐起身,垂首恭立。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大力推开,姜成钰裹挟着一身冰冷的夜风与压抑不住的怒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殿下。”众人齐声行礼,声音中带着小心翼翼。 “免礼!”姜成钰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主位前,猛地将身上那件碍事的月白锦袍扯下,如同丢弃什么脏东西一般,狠狠摔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椅背上,随即重重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为之跳动。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幕僚,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说!查到了什么?!” 一名身着青色长衫、面容瘦削的幕僚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殿下,属下已经查清了,今日午时,李沐白又以‘贪渎’或‘怠政’之名,罢黜了三名官员。”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了上去,继续说道:“这三位大人,皆是殿下当年暗中提拔起来的人,平日里虽不张扬,却也能在部中为殿下传递些消息。” 姜成钰接过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手指猛地攥紧,纸条瞬间被揉成了一团。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咬牙切齿地说道:“好一个李沐白!他这是摆明了要断我的左膀右臂!” “更让人心惊的是,”另一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接口道,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李沐白罢黜了这三位大人后,立刻擢升了三人填补空缺。属下查了,这新擢升上来的三人,竟全是退隐多年的前太傅穆清风和前丞相斳文渊的门生故旧!” “穆清风?斳文渊?”姜成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怎么会是他们?” 前太傅穆清风,八年前就因身体不适,主动请辞,归隐山林,这些年一直杳无音讯,几乎被朝野上下遗忘,他长孙穆云璋也是近几年才升起来的,也只是礼部官员;而前丞相斳文渊,早在八年前流放路上便已病逝,如今坟头的草都有半人高了。这两个人,一个隐退,一个已故,怎么会突然与李沐白扯上关系? “属下也觉得蹊跷。”山羊胡幕僚说道,“穆太傅归隐后无音讯,从未与朝中官员有过往来;斳丞相因徇私案,他的门生故旧也大多被排挤,有的辞官归隐,有的被贬到了偏远之地,怎么会突然被李沐白一并提拔起来?”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姜成钰沉声道,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李沐白向来行事缜密,绝不会无的放矢。他突然提拔这两个人的门生,要么是早就暗中联络好了,要么就是……这两人背后还有隐藏的势力,而李沐白只是在借他们的名头招揽人心。” “殿下明察。”瘦削幕僚点头道,“如今六部之中,吏部、户部、兵部,礼部已尽在李沐白掌握之中,礼部尚书穆云璋更是对他言听计从;刑部和工部的官员则摇摆不定,既不敢得罪李沐白,也不敢公然依附,如今正观望局势。” “观望?”姜成钰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等他们观望清楚了,这大黎的江山早就换了主人!” 他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玉镇纸被震得高高跳起,“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够了!”姜成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这是要赶尽杀绝!不仅要夺我的权,还要断我的后路!穆清风,斳文渊这两个老东西,一个隐退多年,一个已经成了坟,他却还要借他们的名头来打压我,真是欺人太甚!”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给我细查!查穆清风和斳文渊的门生故旧,查他们这些年的行踪,查他们与李沐白之间到底有什么牵扯!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属下这就去办。”瘦削幕僚连忙应道,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姜成钰叫住了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名幕僚,语气沉重地说道,“不能再等了!李沐白的势力扩张得太快,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他一个个铲除!”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去联系‘影煞’,让他们出手,目标——李沐白!务必……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影煞”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行事诡秘,出手狠辣,从未失手过,只是要价极高,且轻易不接朝廷官员的单子。姜成钰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与他们搭上了线。 几名幕僚闻言,皆是脸色一变,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殿下,万万不可啊!”山羊胡幕僚连忙上前一步,劝阻道,“李沐白身边护卫森严,他的府邸内外,不仅有数千名精锐亲兵驻守,还有不少江湖上的高手暗中保护,想要接近他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更何况,李沐白与镇国大将军谢翎过往甚密!谢翎手握重兵,驻守京畿,麾下的‘谢家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战斗力极强。若是李沐白出了意外,谢翎必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一旦查到殿下头上,后果不堪设想啊!此举实在太险了!” 谢翎? 姜成钰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冷笑一声:“谢翎?他可是要一心为他谢家正名。他不过是与李沐白互相利用罢了,怎会真心为他卖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这些年,谢翎一直想为谢家正名,想要拿回军权。他与李沐白结交,不过是为自己利益罢了,能给他提供重新崛起的机会,两人之间不过是利益勾结罢了”,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几名幕僚:“你们不必多言,此事我意已决!立刻去联系‘影煞’,告诉他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只要李沐白的项上人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几名幕僚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再劝也无用,只得齐齐躬身道:“属下遵令。” 待幕僚们纷纷退去,书房内只剩下姜成钰一人。他缓缓走到破碎的玉镇纸旁,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 他看着手中的碎片,碎片里映出他狰狞的面容,眼中满是杀意与不甘。 李沐白,你欺人太甚! 你不仅揽走了我的皇权,让我沦为傀儡,还要抢走我的面子,让我颜面扫地!你以为你权倾朝野,就能为所欲为吗?你以为有谢翎相助,就能高枕无忧吗?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你从云端跌落,让你尝尽万劫不复的滋味! 姜成钰紧紧攥着手中的碎片,指甲被碎片划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复仇的火焰。 夜色渐深,东宫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映着他孤绝而阴鸷的身影,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玉石俱焚。而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也因为这一个决绝的决定,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席卷整个大黎王朝。 第164章 暗布毒计 “肱骨之臣……好一个肱骨之臣!”姜成钰一脚踹翻了殿内的梨花木矮几,上面的茶具哗啦啦碎了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理智和尊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蚀骨的恨意。动不了李沐白,难道还动不了那个被他捧在手心、藏在自己宫里的女人和她腹中的孽种吗?那明面上的盟友约定,此刻成了扎在他心头最尖利的刺! 杀意,在屈辱的浇灌下疯狂滋长。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手,但“意外”,总是防不胜防的。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姜玖璃每日照常往戚贵妃宫中请安。她身着一袭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斗篷,妆容清淡,神色平静。灵溪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身后跟着四名低眉顺眼的宫婢。 行至通往戚贵妃宫苑的那条必经的卵石路时,姜玖璃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这条路的触感,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往日铺设的鹅卵石圆润光滑,行走其上虽有凹凸之感,却绝无滑腻之意。而今日,脚下的石子似乎格外湿滑,表面像是被精心打磨过,又或是掺入了某种更为光滑的异石。 她心中警觉顿生,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步伐放得更缓,足下暗暗运力,稳住下盘。 就在她们行至小径中段,一处微微转弯、两旁皆是观赏池水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啊——!” 身后一名捧着暖手炉的宫婢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她这一倒,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反应瞬间爆发!旁边的宫婢被她撞到,亦是重心不稳,惊叫着踉跄前冲,手中捧着的锦盒、帕子等物什脱手飞出,几人惊呼着、翻滚着,竟直直朝着走在前方的姜玖璃撞去!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姜玖璃腹中胎儿必然不保!灵溪急忙去挡,但自己也是半点用不上力,被那石子滑倒。 电光火石之间,姜玖璃眸光一凛!她并未惊慌失措,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混乱的场面。只见她足尖在原地极其细微地一点,腰肢以一种看似柔弱、实则蕴含巧劲的方式轻轻一旋,藕荷色的裙摆如同水面涟漪般荡开一个优雅的弧度,身形已如一片被微风拂过的柳叶,悄无声息地向侧后方滑开了半步。 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半步,恰好避开了所有撞来的宫婢和飞来的杂物。她稳稳地立在原地,一只手还保持着虚扶小腹的姿态,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与她毫无干系。 “砰!啪嗒!” 宫婢们狼狈地摔作一团,器物散落一地。几人惊魂未定,抬头看见太子妃立在旁边,正用那双清冷无波的眸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求饶:“太子妃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姜玖璃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些光滑得异乎寻常的石子,再掠过跪地求饶、吓得瑟瑟发抖的宫人,心中已然明了。她伸手拉灵溪起来,灵溪可不敢用力怕把她带倒,自己扶着墙起身,姜玖璃见她无碍,收回手立在那,淡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怒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起来吧。” 宫婢们如蒙大赦,却依旧腿软得站不起来。 姜玖璃不再看她们,只给身侧灵溪递了一个眼神。她立刻会意,蹲下身,并未先去搀扶那些宫婢,而是伸手捡起了几颗脚边的石子。她仔细摩挲着石子的表面,触手冰凉滑腻,与寻常卵石的温润截然不同。她又快步走到小径的起始段,命一个还算镇定的宫人用力抠出埋得较深的一块石子,两相比较,差异立现! 起始段的石子粗糙质朴,而她们摔倒处的石子,不仅表面异常光滑,颜色也略显青黑,像是被某种油脂浸泡打磨过! 灵溪脸色骤变,拿着两颗迥异的石子快步回到姜玖璃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太子妃娘娘,您看!这石子……分明是被人动过手脚!前半段还是旧石,到了这水边转弯险要处,就全换成了这种打磨过的滑石!这是存心要害您……” 姜玖璃垂眸,目光在那两颗石子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还能有谁?在这东宫之内,有动机、有能力、且如此急不可耐想要她腹中孩子性命的,除了那位在朝堂上受了气、便回来拿她泄愤的太子殿下,还能有谁? 她没说什么,只淡淡道:“知道了。先去贵妃宫中,莫要误了时辰。” 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粒尘埃。 石子路的伎俩失败,姜成钰的怒火更炽。他就不信,在这铜墙铁壁的东宫,他还奈何不了一个怀着孽种的女人! 数日后,午膳时分。小厨房照例送来了精致的膳食。姜玖璃坐在桌前,灵溪正欲按照惯例,用银针试毒。 “慢着。”姜玖璃轻轻抬手阻止。她目光落在其中一道色泽鲜亮、香气浓郁的“灵芝当归炖乳鸽”上。这道药膳是近日姜成钰特意吩咐小厨房为她“补身”添的,说是对她安胎有益。 姜玖璃伸出纤长的手指,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却并未送入口中。她将汤匙缓缓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除了灵芝、当归等药材的醇厚香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异样甜腥气。这气味极其隐蔽,若非她在军营跟着樊闻熟读医书、钻研医毒,几乎难以察觉。 她放下汤匙,又夹起一块乳鸽肉,指尖微微用力捻开,仔细观察肉的纤维和渗出的汁液。随即,她端起旁边一盏清口的茉莉花茶,漱了漱口,吐在一旁的唾壶中。 灵溪见状,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 姜玖璃神色依旧平静,她从发间取下一枚素银的扁簪,这簪子并非装饰,中空,内藏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她将一根银针探入汤中,片刻取出,银针并未变黑。 “娘娘,银针未变……”灵溪稍松了口气。 姜玖璃却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有些东西,银针是试不出的。” 她吩咐道:“去取一小盏牛乳来,再把我妆奁底层那个紫色小瓷瓶拿来。” 灵溪不敢怠慢,立刻照办。 牛乳和瓷瓶很快取来。姜玖璃将紫色小瓷瓶中的无色液体滴了几滴入牛乳中,牛乳毫无变化。随后,她又舀了一勺鸽子汤,缓缓倒入混合了液体的牛乳中。 起初并无异样,但过了约莫十息功夫,那原本洁白的牛乳,竟开始微微泛出一种极淡的、诡异的青灰色,并且表面浮现出些许不易察觉的絮状物! 灵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娘娘!这……这汤真的有问题!” 姜玖璃看着那变色的牛乳,眼神冰冷如霜。她认得这反应,汤中被下的是一种名为“落回”的罕见药物,性极阴寒,无色无味,银针不显,单独少量使用甚至有益气血,但若与当归等活血药物同用,便会催发剧毒,悄然损伤胞宫,导致落胎,且事后极难查证来源。若非她精通此道,又以特制的药液辅以牛乳验证,根本无从察觉。 好精妙,好狠毒的手段!既要她孩儿的命,还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姜玖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姜成钰,你就如此容不下我们母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用上如此阴损的药物!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顺从和隐忍,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迫害。她必须让他知道,她姜玖璃,绝非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当夜,姜成钰处理完公务,惯例饮下一盅安神汤后,便觉困意汹涌,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梦中,他独自一人走在一条湿滑无比的青石小径上,四周雾气弥漫,脚下不断打滑,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稳住身形。突然,脚下一空,他惊叫着坠入一个冰冷的深潭,潭水刺骨,水草如同无数滑腻的手缠绕着他的四肢,将他拼命向下拖拽!他拼命挣扎,却感觉气息越来越窒闷,仿佛下一秒就要溺毙…… “呃!”姜成钰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喉咙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溺水的窒息感。他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寝殿,摇曳的烛火,一切如常。 是梦……? 然而,那滑腻的触感和溺水的恐惧实在太过真实,让他心有余悸。 他掀被下床,想喝口水压惊。脚刚沾地,却猝不及防地猛地一滑!“噗通”一声巨响,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嘶——!”姜成钰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寝殿光洁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竟被人泼洒了一层极难察觉的、无色无味的清油!灯光昏暗下,根本无从分辨! “来人!来人!”他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见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上前搀扶。 姜成钰暴怒地推开内侍,指着地面:“这怎么回事?!谁干的?!” 内侍们跪倒在地,战战兢兢,谁也说不出了所以然。 这还没完。次日清晨,姜成钰心情恶劣地用早膳时,刚喝了一口他最爱的血燕粥,便觉得味道有些异样,似乎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类似泥土和草根的腥气?他皱眉吐了出来,命人彻查。然而,查遍了小厨房和所有经手人,都未发现任何问题,仿佛那异味只是他的错觉。 接连不断的“意外”和莫名的困扰,让姜成钰烦躁不堪,却又查无实据。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些手段……滑倒、噩梦、饮食异味……为何透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当他在书房,再次因为座椅被人动了手脚而险些摔伤,并且在地上捡到一颗光滑得异乎寻常的、与那日卵石小径上材质相似的青黑色小石子时,他猛地醒悟过来! 这分明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是李玖儿!一定是她!她竟知道那手笔来自他之手,他倒是小瞧她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石子狠狠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他冲到窗前,目光死死盯着揽月阁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忌惮。 他原以为那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依附李沐白生存的女人,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心机和胆魄!她不仅识破了他的所有伎俩,还敢用这种方式,悄无声息地反击回来! 姜成钰死死攥着拳,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看着揽月阁那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 次日,太和殿大门打开,“皇上,李丞相在门外跪了四个时辰了。” “哦?宣他进殿”姜仲宸萎靡不振的摸着身旁的盒子…… 第165章 筑巢引凤 李沐白拒了姜仲宸所赐的新府,执意将旧宅李府改建为丞相府。消息传开时,朝野上下皆有议论,只当这位新科丞相是念旧情,却无人知晓,他这般举动,不过是为了那个从东宫回家的女子。 马车在东宫正门前稳稳停住。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掀起,随即,一道身影优雅地躬身踏出。 来人正是李沐白。 他今日未着丞相官袍,反而穿了一身极为罕见的绛紫色锦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暗纹的祥云与瑞兽,华贵莫名,衬得他本就倾城的面容愈发俊美无俦,却也透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墨玉般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紫金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随性的风流。然而,他那双惯常含笑的狐狸眼,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眸光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漠与锐利。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如临大敌的东宫守卫一眼,径自迈步,朝着宫门内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站住!丞相大人!此乃东宫禁地,无太子殿下谕令,不得擅闯!”一名东宫侍卫统领硬着头皮上前阻拦,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李沐白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统领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本相已得皇上恩典前来接太子妃回府静养,还需太子的谕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那列皇锦卫队齐刷刷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甲胄摩擦发出一片铿锵之声,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那侍卫统领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而下,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不由自主地退让开来。 李沐白不再理会他,径直入内。早有得到消息的东宫属官和内侍慌慌张张地迎上来,想要引路或是通传,却被他身后两名面无表情的亲卫不动声色地隔开。 最终,他停在了一座略显偏僻、名为“揽月阁”的殿。这里,便是太子姜成钰给姜玖璃安排的新住处。 李沐白在殿门前驻足,看着那紧闭的殿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姜玖璃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书。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整个人拢在一团光里,如同仙子落凡尘,唯有那微隆的小腹,昭示着人间烟火。 听到开门声,她愕然抬头,当看清逆光站在门口的那道绛紫色身影时,她瞳孔微缩,握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狐狸?”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惊讶,“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李沐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仔细梭巡,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安好。他俯下身,无视她瞬间僵直的身体,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温暖的指尖忍不住抚上她的脸庞,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与坚定:“我来接你回家。” 姜玖璃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看着他身后空无一人,那些侍卫都在殿外等候,宫人婢女也只敢立在门外,只有灵溪似是早知道会这样期盼的看着姜玖璃,就等着她发号施令,她就收好她的一切离开这个地方。 姜玖璃小声对着李沐白说“我无事,不必担心。你这样太冲动了,跟你离去会给你惹上麻烦。” 李沐白快步上前,自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他的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既给了她支撑,又不至于让她觉得局促。“别怕,有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 “这里,”他的目光扫过这冰冷的宫殿,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沉的厌恶,“不适合你,更不适合……我们的孩子静养。” “我们的孩子”这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天经地义。姜玖璃的呼吸一窒,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李沐白一把抱起她,她那么轻,都瘦了,“灵溪姐姐,劳烦您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是”灵溪欢快的收拾起来。 李沐白抱着姜玖璃,随着李沐白走出揽月阁时,门外,太子姜成钰终于闻讯赶来,天披着披风,外袍还未穿上,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你……李沐白……” 他身后跟着一群东宫属臣和侍卫,却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李沐白只是淡淡地瞥了姜成钰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仇恨的怒火。 “太子殿下,”他开口,语气疏离而客气,内容却强势无比,“玖儿孕期不适,需回丞相府静养一段时日。我已禀告皇上,人,本相便接走了。不必相送,告辞。” 姜成钰看着李沐白怀里的姜玖璃,她搂着李沐白,抬起头来看他的神情仿佛居高临下,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太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说完,他甚至不等姜成钰回应,便抱着姜玖璃,身后跟着灵溪,在玄甲卫队的簇拥下,径直朝着东宫大门走去。 姜成钰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尤其是李沐白将姜玖璃护在怀里、充满了占有意味的姿态,以及姜玖璃那漠视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屈辱和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李沐白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从他这太子的东宫,将他名义上的太子妃,公然接走。 这一刻,什么储君威严,什么君臣纲常,都在李沐白那绝对的实力与强势面前,被践踏得粉碎。 北风打着旋儿从这对峙的双方之间穿过,更添几分萧瑟与肃杀。 出东宫门,李沐白将姜玖璃抱上马车,马车是特意选的宽体软轿,车壁内侧铺了三层软垫,车轮也裹了厚厚的棉絮,务求行驶时平稳无颠簸。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姜玖璃靠在柔软的车壁上,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窗外掠过的街景模糊不清,她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不再是东宫那令人窒息的华丽牢笼尔虞我诈,而是驶向一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抵达丞相府时,李沐白早已先一步下车等候。他快步上前,伸出手虚扶住她的手臂,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呵护着易碎的珍宝。那双惯常蕴藏着风云诡谲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可见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小心翼翼的欣喜。 “路上可颠簸?有没有哪里不适?”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如同春日拂过柳梢的暖风,带着令人心折的温柔。 姜玖璃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他精致得过分的侧脸,心中微叹。 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丞相,权倾朝野,令人敬畏,可在自己面前,却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这般……近乎孺慕般的依赖与关切。 “我没事,谢谢你,斳琅玥。”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李沐白却仿佛没听出那点疏离,依旧眉眼弯弯,笑容清润:“小玖,府里都打理好了,你原先住的汀兰水榭,我日日派人打扫,又添了些你往日喜欢的物件。往后到你临盆,什么都不必想,安心住下就好。朝堂之事,有我在。现在,你和孩子最重要。”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又柔了几分:“也……委屈他了,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久。以后不会了。” 这话语里的珍视与疼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姜玖璃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看着他眼神里的认真与笃定,心中了然。他此举,固然有保护她、避免姜成钰暗中下毒手的考量,更深一层,是他察觉到了她因这个孩子而生的复杂心绪。这孩子是她与凛萧溯风的意外,是她前尘纠葛的见证,让她满心芥蒂。而李沐白,是在用他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可以暂时喘息的天。 安顿下来不过半个时辰,李沐白便让人召集了李洛薇、俞墨、陆八,还有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谢翎。 汀兰水榭旁的小花厅里,俞墨一进门就急匆匆地看向内室方向,嗓门不自觉地提高:“老大有孕?!是……” “我的。”李沐白打断他的话,语气认真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话音刚落,厅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李洛薇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跳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激动,眼眶瞬间红了:“真的?!哥哥!太好了!我要当姑姑了!” 她说着,迫不及待地朝着汀兰水榭跑去,一把抱住正在窗边看书的姜玖璃,声音带着哽咽与满满的心疼:“姐姐,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宫,咱们再也不回去了!以后就在家里!” 姜玖璃被她抱得有些发闷,却没有推开。感受着少女怀抱里的温暖与真挚,心里被填满,她扶着她背安慰着。 小花厅里,俞墨盯着李沐白的神情看了半晌,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他深深一揖:“恭喜公子。此乃天大的喜事!”他心思缜密,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与李沐白的深意,却并不点破,只真心为他们感到高兴。 陆八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听到了吗?我要做舅舅了!小黑,走,此等快事,必须喝酒庆祝去!” 而此时,谢翎正长身立在门外,身影挺拔如松。他那张常年如覆寒冰的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得骨节泛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姜玖璃身上,极快地扫过她的小腹,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潭,有关切,有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有释然,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静的守护。 第166章 温馨港湾 李沐白走到门口,看到立在那里的谢翎,心中暗暗一叹。他走上前,拍了拍谢翎的肩膀,声音轻松:“冰块,你来了。” “你竟和他们说是你的?”谢翎抬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了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李沐白与他目光相接,两人之间无需多言,已有一种无言的默契流淌。“以后,就当他是我的。凛萧溯风,他可没那个命当这个爹。” 谢翎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沙哑:“也是我的。”这话,是对李沐白说,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自此,丞相府的汀兰水榭,便成了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风暴中,最宁静温暖的港湾。 李洛薇几乎成了姜玖璃的“小尾巴”,承运商行的事务一处理完,就立刻黏在她身边。她让人在水榭外的庭院里搬来柔软的躺椅,铺上厚厚的绒毯,拉着姜玖璃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小憩。 “姐姐,你不知道,上次我和陆八去南边收药材,他居然被山里的猴子抢了行囊!最后还是我凭着一把匕首,把那些猴子赶跑了,才把药材夺回来。还有那次,我们去江南吃了特别好吃的栗子酥。”李洛薇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得意。 姜玖璃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她听得出来,洛薇口中的趣事,十有八九都离不开陆八。说他憨厚耿直,说他武功厉害,说他武功厉害,却总在后面出招。少女自己尚且未曾察觉,句句不离那个人,眼底的光芒却骗不了人。 “还有上次,我们去码头清点货物,突然下起大雨,陆八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给我,结果他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还硬说自己不冷。”李洛薇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满是少女的娇憨。 姜玖璃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欣慰。洛薇的纯真与热情,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境。 李洛薇对姜玖璃腹中的孩子更是上心,兴冲冲地让人去锦绣阁——找那里最好的绣娘,下令这一个月什么活计都不接,专门给宝宝做婴儿服。 不过一个月的功夫,绣娘便送来了四十多套衣物。从男宝的青色锦袍、虎头帽,到女宝的粉色罗裙、绣花鞋,材质从精致的绫罗绸缎到柔软的细棉,样式繁复,做工精巧,琳琅满目地堆了半个偏厅,看得人眼花缭乱。 姜玖璃看着这“壮观”的景象,忍不住失笑:“薇儿,这么多,孩子怕是穿到三岁都穿不完呢。” 李洛薇却理直气壮,拿起一件绣着锦鲤戏莲的红色小袄,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上面的绣线:“那怎么一样!每天换一套新的,宝宝心情才会好呀!哥哥说了,只要是姐姐和宝宝需要的,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她凑近姜玖璃,压低声音,眼圈又有些发红:“姐姐,你先不要想那些仇恨……现在回家了,我们都只想你开心过好每一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们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和宝宝。” 姜玖璃看着少女真挚的眼神,再看着眼前这些一针一线都饱含心意的小衣服,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浓郁的温情融化了些许。她轻轻握住李洛薇的手,低声道:“谢谢你,洛薇,你会是最好的姑姑。” “那是自然!”李洛薇盯着她隆起的小腹,嘴巴咧开,露出灿烂的笑容,眼底满是期待。 俞墨则化身“投喂官”,几乎日日不重样地搜罗各种孕妇适宜的滋补汤品和精致点心。他心思细腻,精准地摸准了姜玖璃孕期多变的口味。今天是她突然想吃的酸甜口梅子糕,明天是炖得奶白醇厚、易于消化的鲫鱼汤,后天又是清爽解腻的时令水果。 他总是笑眯眯地亲自送来,手里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桌上,看着姜玖璃用上一些,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从不多言打扰。 谢翎来得也颇为频繁,却总是沉默居多。他对姜玖璃的爱,是隐忍而克制的,如同他手中的剑,锋芒内敛,却始终带着守护的决心。 他每次来,总会带一些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块天然形成如意纹路的奇石,说是能镇宅安神;有时是一截温润的沉香木,点燃后香气清雅,可助眠;有时是一柄他亲手打磨的桃木小剑,未开刃,刻着简单的平安纹路,说是能驱邪避祸。 他从不刻意邀功,只是将东西默默交给姜玖璃,然后便找个角落坐下,安静地陪着她。她看书时,他便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专注而深邃;她觉得闷了,他便起身,默默为她剥水果、剥瓜子,动作娴熟,指尖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异常轻柔。 李沐白提议带姜玖璃去府中花园散步时,谢翎也会默不作声地跟在几步之后,像一个最忠诚的影子。 花园里有几处小径铺着青石板,连日阴雨过后,石板上生了青苔,颇为湿滑。每当姜玖璃走过这些地方,或是需要上下台阶时,李沐白总会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的腰侧,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温柔。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只骨节分明、微凉的大手也会从另一侧虚虚地护过来,指尖离她的衣袖不过寸许,却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蕴含着克制而深沉的守护。 姜玖璃走过一处台阶,脚下微微一滑,她下意识地搭上了谢翎伸出的手臂。借力迈上台阶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翎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他飞快垂下的眼帘下,那剧烈颤动的睫毛。 他身上传来清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干净而纯粹。这气息竟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关乎前世的温暖背影奇异地重叠,让她心头泛起一丝隐秘的涟漪。 李沐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狐狸眼里,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醋意。但他从不发作,反而会在姜玖璃选择借力于谢翎时,自然地收回手,转而替她拂开垂落的柳枝,或是指着园中某处开得正盛的牡丹,温声介绍:“这是今年新引进的品种,名为‘姚黄’,花色艳丽,香气馥郁,你看喜欢吗?” 他总能用这样巧妙的方式,将那瞬间的微妙尴尬化解于无形。 第二天,李沐白便下令,将府中所有湿滑的石路都铺上毛皮。那些毛皮皆是上等货色,有的甚至是西域进贡的珍品,真金白银都难买到。但丞相大人发话,府中上下无人敢违。李洛薇更是立刻召集承运商行的所有管事,四处搜罗各地的毛皮,源源不断地运往丞相府。 后来,李洛薇给姜玖璃汇报上半年的账目时,姜玖璃听着账目上可观的数字,欣慰地夸赞她越来越能干了。李洛薇却笑得狡黠,偷偷说道:“姐姐,这里面可有一大笔账目,是来自咱们丞相府呢。” 姜玖璃有些诧异。 李洛薇凑近她,压低声音笑道:“咱们丞相大人用金子,几乎买光了大黎境内所有上等的毛皮。这银子,不赚白不赚呀。” 姜玖璃闻言,瞬间了然李沐白此举的用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还是忍不住批评道:“这般奢侈之风,以后万不可再有。” 李沐白恰好进来,听到这话,立刻点头称是,眉眼弯弯地应道:“都听你的。等你平安生产,这些毛皮便都送给贫苦百姓,也算物尽其用。” 他这般毫无原则的纵容,让姜玖璃既无奈,又有些心暖。 第167章 双星绕璃 日子如指间沙般悄然滑落,春阳渐盛,院中的海棠开了又谢,姜玖璃的孕吐反应也跟着一日重过一日,再也不是起初那点轻微的恶心不适。 她往日里嘴很挑,李沐白特意让人寻来的江南点心、鲜灵蔬果,如今只消看一眼便觉胃里翻江倒海。 清晨刚起身,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容颜褪去了往日的红润,眼尾带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线也尖了些。丫鬟端来精心熬制的燕窝粥,白瓷碗里飘着些许米油香气,她却只闻了一口,便猛地捂住嘴,踉跄着扑到窗边的痰盂旁,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直到胃里空无一物,那股恶心感也迟迟不散。 往后便是茶不思饭不想的日子。俞墨换着花样做些清淡小菜,哪怕是少油少盐的清炒时蔬,她也难以下咽,有时勉强喝两口白粥,没过片刻便又尽数吐了出来。府里的丫鬟们小心翼翼,连洒扫时都不敢用带香气的皂角,生怕惊扰了她。可即便如此,偶尔风吹来院外厨房飘来的些许油腻气味,或是街上小贩叫卖的肉食香气,都能让她瞬间脸色惨白,扶着墙半天缓不过劲来。不过半月光景,姜玖璃整个人便清减了不少,穿往日的衣裙都显得空荡,眼神也多了几分倦怠。 李沐白看在眼里,疼得如刀割一般。他本就将姜玖璃放在心尖上疼,如今见她这般遭罪,更是片刻也不愿离开。 处理完公务便立刻赶回内院,守在她的床边,亲自为她递水、拭汗,柔声细语地安抚。许是太过牵挂,那份心疼竟化作了奇特的“感同身受”每当姜玖璃孕吐时,他守在一旁,明明没吃什么东西,闻着那若有似无的气味,竟也跟着心口发紧,喉咙里一阵阵地发腻。 起初只是轻微的反胃,他还能强忍着照顾姜玖璃。可后来愈发严重,某次姜玖璃对着痰盂干呕时,他站在一旁递帕子,那股混杂着胃酸的气味钻入鼻腔,他竟也忍不住转过身,对着另一个痰盂剧烈地呕吐起来。姜玖璃吐完稍缓,抬眼便见他弓着背,脸色比自己还要难看,吐得浑身发颤,不由得愣住了。 这般场景发生了数次,有时姜玖璃只是稍稍蹙眉,他便已经先一步觉得恶心反胃;有时她吐得轻些,他反倒吐得惊天动地,直不起腰来。府中众人看了无不瞠目结舌。 管家捧着账本进来回话,恰逢太子妃孕吐,刚进门就见自家丞相守在一旁,竟比太子妃吐得还要厉害,吓得他连忙退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丫鬟们私下里窃窃私语,都说丞相对太子妃兄妹情深,竟连孕吐都能这般“共情”,真是闻所未闻。 李沐白却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只一心记挂着姜玖璃。他吐完缓过劲来,第一时间仍是去扶姜玖璃,递上温茶让她漱口,又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刚吐过的沙哑:“小玖,难受便再躺会儿,我陪着你。”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他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眉宇间满是疼惜,那份“感同身受”的煎熬,竟丝毫不亚于姜玖璃本身。“无事”,见他如此,姜玖璃这时也故作坚强的安慰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玖璃的孕吐反应渐渐明显起来。她常常茶不思饭不想,闻着些许油腻气味便觉得恶心,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为了让大家不担心,她在大家期待的目光里总是强忍着吃几口,之后就难忍的吐掉。 俞墨每日变着花样做些清淡爽口的吃食,却也难勾起姜玖璃的食欲。 谢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日竟瞒着李沐白,带着姜玖璃坐上马车,偷偷回了朝城。 马车行驶在前往朝城的路上,车厢内铺着柔软的软垫。谢翎坐在对面,身姿挺拔,却刻意放低了些姿态,以免让她觉得压抑。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颗晶莹剔透的酸梅,递到她面前:“先尝尝这个,垫垫肚子。” 姜玖璃接过,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果然缓解了些许恶心感。她抬眼看向谢翎,发现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谢谢你谢翎,不会被斳琅玥发现吧!。”她轻声道。 谢翎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不怕。”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姜玖璃靠在车壁上,有些倦了,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上落下一件带着清冷气息的披风,是谢翎的。 她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裹紧了些。披风上残留着他的体温与那熟悉的皂角清香,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半梦半醒间,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歪,下意识地朝着一侧倒去。 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谢翎伸手扶住了她,手臂紧紧地揽着她的腰,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她的身形,又没有太过逾矩。 姜玖璃瞬间清醒过来,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却在抬头时,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常年冰冷的眸子,此刻如同盛满了星光,温柔得不可思议。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前,带着淡淡的酸梅清香,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暧昧。 谢翎也察觉到了不妥,迅速松开手,往后退了些许,耳根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低声道:“小心。” 姜玖璃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热意,久久不能平静。 而丞相府里,李沐白得知谢翎竟瞒着他带姜玖璃去了朝城,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他恨不得立刻就快马加鞭去找二人但,奈何朝中事务繁杂,他实在脱不开身。 马车用了十几日才到朝城,一路上姜玖璃都能感受到谢翎的无微不至,事无巨细。元宝和李川早就等待多时,李川元宝见姜玖璃下车赶紧去扶,见谢翎早就一把抱着姜玖璃进了李川府内。 “老大……”在元宝的心里,老大虽现在已经是女子,但应该也没那么柔弱,他有些担心的看着姜玖璃,李川顿时用胳膊肘拄了拄她。示意他看姜玖璃肚子,元宝才注意。 “老大,你这是怀孕了吗?”元宝心直口快,开心的问道。 姜玖璃未答,一旁的谢翎却认真的点了点头,“川儿,我想请问弟妹这孕妇吃什么能好受一些,小玖她一直吐。” “这个将军……我给你叫婉娘出来,女子的东西我可不懂。老大没事的啊,当娘就是辛苦”李川挠了挠头。 婉娘抱着孩子和嬷嬷从后院走来见到姜玖璃都开心的拉着她到院子里坐着吃瓜果,看着姜玖璃隆起的小腹,欣喜的说了好一顿体力话。 前堂李川看着姜玖璃的背影和元宝感叹从前,她一个九岁小孩带着他们勇逃人牙子,跋山涉水来到这里找到谢家军,又以小九校尉带着他们智退三大部落,一步步,如今他已经是孩子父亲,也非常欣慰能看到谢翎与姜玖璃两人终成眷属。 元宝也是开心的抹着眼泪,觉得老大和将军这一路太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局面真是最好的结局。 谢翎笑而不语,默认大家的恭喜和祝福。 姜玖璃终于闻着朝城玉米面饼子的味道没有吐,吃了两三个,谢家军们开心的给谢翎装了二百多斤玉米面。 朝城住了两三日,谢翎经不住李沐白一直催促,带着姜玖璃祭拜了父亲兄长和六皇子,便启程返回黎昭。 路上,突然后面马蹄声从后追来,原是兵部的人,看到谢翎特追上行礼,兵部侍郎袁伟见只有几个亲卫军,但确实是谢家军的装扮,疑惑的对着兵士问道,“兵士大哥,里面可是谢将军”,那兵士严肃的也行了礼回到“是”。 “没想到能在此遇到将军。”袁伟立刻奉承起来。 谢翎将睡着的姜玖璃轻轻安置,掀开帘子一角,睨着袁伟“是兵部侍郎大人,本将正从朝城赶回黎昭” 那袁伟也是个有心之人,撇了一眼车内,见有女子衣角便已明了,立刻笑着退后一步,“既然将军有事,下官就不打扰了,将军有空下官一定拜访。” 马车过去,姜玖璃被外面动静早就吵醒,朦胧着眼睛问“谢翎,外面是谁?” 谢翎见姜玖璃有孕后身上越发温柔,动作也绵软起来,他不禁耳根发红,轻轻为她盖好毯子“是兵部侍郎,袁伟” “哦,这几日辛苦你照顾我了”姜玖璃把已经卷在温暖的毯子里,她上一世没有怀过孕,虽知孕者不易,却不知竟是如此波折,多亏了李沐白和谢翎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才让她有接受这个孩子的勇气,相信自己选择留下她或者他是对的。 “小九,我和李沐白一样,只希望你平安喜乐,这个孩子的父亲,就是我,小九,给我个机会。”谢翎将姜玖璃揽入怀里, 姜玖璃不是木石,她非常感动二人对她的心,经历这么多,他们能够毫不犹豫的站在她身后,说不动心是假的,闻着谢翎身上清冽的冷香,又安心的沉沉睡去。 到了丞相府后门,丞相府侍卫迎上来,谢翎直接抱着围帽遮挡的姜玖璃大步流星的进府内,让侍卫卸车,侍卫们见是谢将军也不敢多问赶紧卸车进府。闻讯赶来的李沐白见二人都回来了,直冲过来,谢翎将姜玖璃轻轻交到李沐白怀里,李沐白还没责怪他,就被他堵住,“我还有事,小玖交给你了,那些是朝城特意带回的北地才有的果干和玉米面,小九爱吃玉米面做的玉米饼,杏干不宜多食” 说完就抱了一下姜玖璃转身出府上马。姜玖璃挣扎着从李沐白怀里下来,扶着李沐白站稳脚步。“你俩可好,背着我偷偷去了朝城,你俩可是游山玩水,将我一人留在这阴暗的黎昭,我不管小玖,过两天我也带你出去,不叫谢翎”堂堂杀伐果断的丞相说这话真让人受不了。 第168章 浮光流金 李沐白和谢翎,则开始了他们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关爱”日常。 李沐白下朝回来,见姜玖璃正对着窗外一株新开的玉兰微微出神,立刻吩咐:“去,把那株玉兰连根带上,移栽到水榭窗前,要确保小姐一抬眼就能看到最好的景致。” 没过多久,姜玖璃只是随口赞了一匹流光溢彩的鲛绡纱手感甚好,第二天,李沐白就直接命人将锦绣阁,尚衣局今年进贡的所有同款鲛绡,无论颜色,全部送到了水榭,堆满了整个耳房,理由是“既然喜欢,何必挑选,都留下慢慢用”。 他甚至开始琢磨着要把水榭的地面全部铺上暖玉,只因为听说孕妇忌寒。姜玖璃看着他那副“只要最贵,不要最好”的架势,终于忍不住扶额:“李沐白,你……收敛些。” 李沐白却眨着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一脸无辜:“这算什么?公主和孩子,自然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他的爱,如同盛夏的阳光,炽热、直接、毫不掩饰,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掏出来,用最华贵的盒子装好,捧到她面前。 而与李沐白的“挥金如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翎的“吹毛求疵”。 同样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东西,谢翎会亲自去京城各大铺子,将同一种物品,比如小木马,找出十几个不同的样品,然后一个个仔细比较。木质是否光滑无刺,油漆是否安全无毒,结构是否稳固,摇晃的幅度是否适中……他能拿着两个看似一模一样的长命锁,在灯下对比一个时辰,只为了找出边缘更圆润、刻痕更细腻的那一个。 给姜玖璃挑选安神的香料,他更是谨慎得如同在排兵布阵。每一种香料的产地、年份、炮制方法都要反复确认,甚至先在自己身上试闻许久,确认绝无任何刺激性,才会小心翼翼地送去水榭,还必定附上一张详细写明用法和注意事项的笺纸。 他的爱,如同深海,沉默、厚重、事无巨细。他从不言说,却将所有的关心都融入了这些看似繁琐的细节里,默默地在她周围筑起一道坚实而舒适的屏障。 姜玖璃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如烈火,一个如静水,却都用各自的方式,笨拙而又坚定地对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好,心中那坚硬的壁垒,在不经意间,已被悄然凿开了一丝缝隙。 某日下午,两人竟同时提前下朝,又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水榭。 李沐白手里端着一盘刚冰镇好的、去皮去核的葡萄,一颗颗饱满剔透。他自然地坐到姜玖璃身边,拈起一颗就递到她唇边,眼神亮晶晶地等着投喂。 几乎是同时,谢翎默默地将一个打开的药匣子推到她面前的矮几上,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几种安胎补气血的丸剂,旁边还放着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 姜玖璃看着眼前这“左右夹击”的架势,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你们两个……不用上朝吗?天天往我这里跑。”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得干脆利落,倒是难得默契。 李沐白理解谢翎那沉默下的守护,就像谢翎理解他这热烈背后的不安。这个世界上,若说他们其中一个遭遇不测,需要将姜玖璃托付给一个绝对可靠的人,那答案,毋庸置疑,只会是对方。 于是,水榭里常常出现这样诡异的和谐画面:姜玖璃靠在软榻上看书,李沐白在一旁剥着水果,时不时喂到她嘴边,嘴里还絮叨着朝中趣事;而谢翎则坐在稍远些的窗边,手里或许在擦拭着他的剑,或许在检查新送来的婴儿衣物,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身上,在她需要的时候,无声地递上一杯水,或为她调整一下靠垫的角度。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在这暂时的避风港里,朝堂的尔虞我诈、前世的血海深仇,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高墙之外。只剩下阳光、果香、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两种不同质地,却同样令人心安的守护。 随着姜玖璃的胎象日渐安稳,李沐白见她整日闷在水榭虽安全,却难免无聊,便动了带她出去散心的念头。自然,不是在黎昭城招摇过市,而是选择了他在黎昭城郊的一处隐秘别院。那里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守卫亦十分严密。 出行那日,天气晴好。李沐白亲自将姜玖璃扶上垫了厚厚软褥的马车,自己则骑马护在车旁。令他有些意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的是,谢翎也一身常服,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默不作声地跟在了车队后面。 李沐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并未多言。 别院果然是个好去处。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之间,一池碧水波光粼粼,偶有白鹭掠过。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李沐白小心翼翼地扶着姜玖璃在九曲回廊上漫步,指着各处景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姜玖璃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几步外,那个如同沉默磐石般的身影。 谢翎依旧没什么话,只是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姜玖璃身上,在她脚步微顿、或是裙摆可能被勾住时,他会极快地扫视周围。 行至一段略陡的假山石阶时,李沐白正要搀扶,姜玖璃脚下微微一滑。 “小心!”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李沐白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而谢翎,竟在瞬间跨前一步,一只手迅捷而轻柔地虚扶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他的动作快得惊人,那瞬间爆发出的紧张和关切,与他平日里的冰冷沉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姜玖璃甚至能感觉到他扶在自己后腰的手掌,隔着衣衫传来的灼热温度,以及他靠近时,身上那股清冽又充满男性气息的味道。 李沐白的手顿了顿,看向谢翎。 谢翎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突兀,接触到李沐白的目光,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了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耳根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多谢……。”姜玖璃垂下眼睫,轻声道谢,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李沐白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却很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是我疏忽了。小玖,我们到前面的亭子里歇歇脚。” 在凉亭中坐下,侍女奉上温热的牛乳和精致的点心。李沐白亲自试了试温度,才将牛乳放到姜玖璃面前。他又拿起一块做成小兔子形状的桂花糕,递到她唇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尝尝这个,甜而不腻,你应当会喜欢。” 他这般近乎讨好的行径,让一旁的李洛薇忍不住捂嘴偷笑,连俞墨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 姜玖璃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糕点入口即化,香甜软糯。 “好吃吗?”李沐白追问,像个急于得到夸奖的孩子。 “……嗯。”姜玖璃轻轻应了一声。 李沐白立刻笑开了,眉眼弯弯,倾城绝色,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而坐在稍远位置的谢翎,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午后,李沐白安排了一叶扁舟,欲带姜玖璃泛舟湖上。船身窄小,李沐白先一步跃上船,然后转身,朝着姜玖璃伸出手,笑容温煦:“来,小玖,我扶你。” 姜玖璃看着微微摇晃的小船,一手扶着李沐白,正要迈脚。 这时,谢翎走上前,沉声道:“此船不稳,小九有孕在身,不宜冒险。”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李沐白挑眉,看向谢翎:“谢大将军未免太过小心,我自会护她周全。” 谢翎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水中之事,瞬息万变。末将以为,在岸边观景,更为稳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电光闪过。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冷若冰霜,都是为了同一个女子。 姜玖璃看着这两人,一个权倾朝野的丞相,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此刻却像两个争抢玩具的男孩般对峙,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动。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有些累了,就在岸边走走吧。” 最终,泛舟之议作罢。李沐白似乎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陪着姜玖璃在湖畔杨柳下漫步。谢翎依旧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余晖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也勾勒出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身影,以及后面那个孤独却坚定的影子。 走着走着,谢翎默不作声地折下一根柔软的柳枝,手指灵巧地翻动,很快就编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花环,又细心地摘了几朵淡紫色的野花点缀其上。 他走到姜玖璃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将花环戴在了她的发间。看着她被霞光映红的脸颊,他素来冰冷的眼神里,此刻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坚冰融化,春水初生。 姜玖璃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感受着发间那带着他指尖温度的轻盈。 李沐白见状,立刻不甘示弱,也伸手从旁边花圃里飞快地摘了几朵更鲜艳、更名贵的花朵,小心翼翼地插在谢翎编的那个柳条花环上,让原本清雅的花环瞬间变得……嗯,富贵逼人。他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再次为姜玖璃戴好。 姜玖璃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左右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灼灼的目光,一道炽热如火,一道深沉似水,都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 这一刻,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血海深仇。只有夕阳、湖光、柳浪,和三个心思各异、却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人。这份温暖与暧昧交织的回忆,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被珍重地收藏在岁月的深处,成为了支撑他们继续在黑暗前行的、微弱却珍贵的光芒。 她知道,这样的宁静终将被打破,风暴迟早会来临。但至少在此刻,她允许自己,稍稍沉溺于这偷来的时光里,被这两份沉重而独特的爱,短暂地包围。 第169章 暗涌惊心 东宫的烛火,在深秋的寒夜里跳跃不定,将太子姜成钰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源自他心底的阴郁与焦灼。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批阅那些无关痛痒的请安奏折,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是几封来自不同渠道、字迹各异的密报。这些纸张,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指向那个被他名义上的太子妃、实则如同迷雾般的女子——李玖儿,或者说,苏玖? “李玖儿……苏玖……”他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低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狐疑与冷厉交织的寒光。 自李沐白那日以强横姿态将人从东宫接走,一种脱离掌控的不安便在他心中埋下种子,如今已如汲取了养分的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那个女子,太不寻常。在他太子府时,面对他的刻意冷落、暗中刁难,甚至是那几次精心策划、险些成功的“意外”,她从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哭泣、怨天尤人。 她总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仿佛蕴藏着千年寒冰,又似能洞悉一切阴谋算计。 那不是一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商女或孤女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居于上位、俯瞰众生的冷静与疏离。 密报上详细记录着丞相府内的日常:李沐白对她几乎是倾尽所有的呵护,事无巨细,亲自过问,那份小心翼翼与珍视,远超对待一个政治盟友或是心爱之人,更像是在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而谢翎,那个素来以冷硬寡言着称的将军,竟也频繁出入丞相府,他虽沉默,但每次出现,那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份专注与守护,早已逾越了臣子对“太子妃”应有的界限。 更让姜成钰心头巨震的,是安插在丞相府最深的一枚钉子,冒险靠近汀兰水榭后传回的消息——在一次那位侍奉她身边的灵溪姑姑,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公主!您当心身子!” 公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当朝皇室,除了那位早已出嫁自刎的帝女,哪还有流落在外的公主?! 公主?难道是前朝先帝册封在外的义女公主? 一个大胆而骇人听闻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带着冰冷的触角,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立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调动了所有潜伏在暗处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撕开笼罩在“李玖儿”身上的重重迷雾,查清她的真实身份,以及李沐白、谢翎与她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关联!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见利忘义之徒。线索首先指向了云州李府。 几个因手脚不干净、在李沐白清理门户时被赶出来的下人,在威逼利诱下,吐露了令人震惊的内情:李家确实只有一位小姐,名叫李洛薇,胆怯懦弱。而府中有位嫁给李沐白的“总督府小姐”,实为顶替!真正的身份成谜,只知其手段高明,绝非池中之物。 姜成钰立刻派人日夜兼程,赶往晏城总督府核实。然而,总督府的下人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说法:顶替他们家小姐嫁去李府的,确实是个丫鬟,名叫姜九,但此女容貌黝黑,行为粗鄙不堪,与画上那位李夫人云泥之别。 李玖儿……苏玖……姜九……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若是中间没有掉包,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此女精通易容改扮之术!她存心隐藏了真实容貌!这几个人都是她!这一发现,让姜成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骇人! 密信报此女还与隐居的穆家似有牵连,近年曾与李沐白秘密前往穆家隐居的青鸾山。这无疑又为她的“前朝”背景增添了一重佐证。 与此同时,另一波密探对谢翎的深入探查也有了突破性的发现。约莫五六年前,在朝城谢家军势力范围内,曾有一位年纪极轻、却以智谋和勇悍闻名的“小九将军”。此人虽为男子装扮,但身形纤细,面容黝黑但清秀,擅医能武,通谋略,在谢家军残部中威望极高,据说谢翎对其也颇为倚重。然而,这位“小九将军”却在数年前的春闱期间,因保护前太子而“身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根据当年见过“小九将军”的人的模糊描述,画师所绘的画像,竟与出现在云州承运商行的新管事姜九,以及晏城总督府下人描述的丫鬟姜九,在眉眼轮廓上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而“九”——玖——姜玖璃! “砰!” 姜成钰猛地将一直攥在手中摩挲的、从李府眼线处得来的那枚属于姜玖璃的细小玉珠,狠狠拍在书案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他眼中爆发出骇人而锐利的光芒,如同终于找到了锁孔的最后一把钥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串联成一条清晰而令人胆寒的脉络! 姜九?姜玖璃! 莫非这女子跟死去的姜玖璃有关系?!那个女扮男装、混入谢家军,智勇双全的“小九将军”!那个易容改扮、顶着不同身份周旋于云州、晏城、青楼、商行,最终以“李玖儿”之名潜入他东宫的女子! 李沐白,这个如同凭空出世,却以惊人速度攫取权力,智计百出,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丞相;谢翎,这个谢家军的遗孤,明明背负血海深仇,却不查父兄死因,反而忠心于父皇……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针对前朝案件、针对他姜氏皇权的巨大阴谋! 怪不得李沐白起初如此得他信任,助他获得太子之位,后来又突然转变态度,处处与他作对,甚至架空父皇! 他们扶持自己,根本不是为了辅佐,而是为了搅乱朝局,方便他们暗中行事,为他们真正的主子——那个前朝余孽,翻查证据!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被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想通这一切,姜成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为之僵硬,随即,那寒意又被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所取代,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窗棂,死死盯着皇宫深处丹房的方向——那里,他的父皇,大黎的皇帝姜仲宸,如今形同朽木,沉迷于虚幻的长生丹药,对这片即将倾覆的江山、对这席卷而来的滔天阴谋,竟是毫无察觉! “好……好得很啊!”姜成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肌肉扭曲,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极致愤怒、发现真相的兴奋以及不择手段的狠厉的狰狞表情,“姜九!李沐白!谢翎……你们这盘棋,下得可真大!真妙!把我大黎江山,把我姜氏皇族,都当成了你们棋盘上任凭摆布的棋子!” 他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才勉强压下立刻带兵冲进丞相府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不能打草惊蛇!那个“姜九”如今在李沐白和谢翎的严密保护下,动她不易。 而且,她腹中的那个孩子……那这个孩子的价值…… 一个更为阴险、更为毒辣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酝酿成型。他不仅要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揭穿他们的真面目,还要好好利用这个孩子,利用“姜九”这个人质,将李沐白和谢翎,连同他们背后那见不得光的势力,一网打尽!连根拔起!他要让这些胆敢愚弄他、践踏他尊严的人,付出最惨痛、最绝望的代价! 他猛地起身,走到殿外,召来如同影子般跟随他的心腹暗卫首领,声音低沉而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去,给本王动用一切力量,仔细地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当年先太子‘谋逆’案的所有卷宗,尤其是……那些被父皇刻意掩盖、销毁的细节,给本王挖出来!还有,加派人手,给本王盯死丞相府和将军府!他们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本王都要知道!切勿打草惊蛇!” 蛛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下,带着粘稠的恶意和冰冷的杀机。姜成钰重新坐回阴影里,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照出他嘴角那抹势在必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这场棋,既然你们先下了子,那就别怪本王……掀翻这棋盘了!他绝不会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动挨打的棋子! 第170章 毒蛇吐信 孕至七月的姜玖璃,身子愈发沉重,但在丞相府的精心照料下,气色尚好,整个人周身散发母性光辉,倒是越发珠圆玉润,倾城绝艳起来。然而,一封从府门外传进来只交待给她的密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信上字迹潦草,内容却石破天惊:“欲知九年前太子谋反,皇后下毒实情,明日午时,城西废观,独身前来。过期不候,线索尽毁。” 太子哥哥!母后!姜玖璃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她重生以来,一直苦苦追寻却始终被层层迷雾掩盖的核心秘密!这幕后之人,竟以此为饵? 她瞬间冷静下来。 这是一个陷阱,毋庸置疑。 但,这也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对方精准地抓住了她最大的软肋。去,危险重重;不去,可能永远失去揭开血海深仇的机会。 李沐白和谢翎近日因朝中事务繁忙,并未像往常一样时刻伴在她身边。这巧合,更让姜玖璃确信此事乃精心设计。 “灵溪,”她沉声吩咐,“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出府。” “小姐!不可!”灵溪大惊失色,“此信来历不明,定是陷阱!您如今身子重,万一……” “没有万一。”姜玖璃眼神锐利如刀,“有些路,必须走。有些真相,必须亲手揭开。”她摸了摸高耸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决绝,“我会小心。你留在府中,若我日落未归,立刻通知沐白和谢翎,但……切勿让他们冲动行事。” 次日午时,姜玖璃仅带了两名伪装过的暗卫,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来到了城西荒废已久的玄都观。 观内残破,蛛网密布。她刚踏入正殿,身后殿门便“砰”地一声关上!数十名黑衣死士从暗处涌出,瞬间制住了她的两名暗卫。 姜成钰一身常服,从斑驳的神像后踱步而出,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冷笑:“孤的好太子妃,不,或许该称你一声……苏玖?或者,谢家军的小九将军?” 姜玖璃心中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殿下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她扶着肚子优雅的与姜成钰对立,试探姜成钰都查到些什么?! “听不懂?”姜成钰嗤笑,将几页纸张丢到她面前,“看看这个!你在云州李府的底细,以及谢翎对你那非同寻常的守护……真是一出好戏啊!你们处心积虑,女扮男装,替身出嫁,成为太子妃,潜伏至今,就是为了颠覆父皇的江山,为前朝那些死人报仇吧?你是姜玖璃的人?还是太子的人?还是谢家的人?” 姜玖璃看着那些“证据”,冷笑着,她知道姜成钰虽查到了很大一部分,但他并不敢往那死去的人身上想。她反而平静下来,抬眸直视姜成钰:“你真的自认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说吧你意欲何为?” 姜成钰见她脸上依然清淡,恨她总是对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东西这样不屑一顾。“没关系,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姜成钰走到她面前,目光贪婪而阴狠地扫过她的腹部,“孤只要你,和你肚子里的这个‘孽种’,乖乖做孤的人质。让李沐白和谢翎,助孤……登上帝位!”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告诉他们,若敢轻举妄动,孤便让你和这孩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孤会让他们亲眼看着,你们是如何一点点被摧毁的!” 姜玖璃被他眼中疯狂的恶意激起一阵寒意,但她脊背依旧挺直,冷然道:“殿下以为,挟持妇孺,便能成就帝业?不过留着我和孩子的命确实是你做的对的事。” “闭嘴,成王败寇,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姜成钰直起身,挥手,“带走!严加看管!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身后那两位一并解决了。” 当李沐白和谢翎收到隐卫拼死送出的消息,赶到废观时,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姜玖璃的淡香。 李沐白脸色煞白,一向从容的桃花眼中首次出现了惊慌与暴怒,他猛地一拳砸在斑驳的墙壁上,鲜血瞬间染红了指节:“姜成钰!你敢动她!” 谢翎则如同被激怒的凶兽,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他死死攥着剑柄,指甲深陷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人!” 然而,姜成钰的威胁信紧随而至。看着信上那赤裸裸的、以姜九母子性命相挟的条件,李沐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告诉他,我们……答应。”李沐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但若小玖和她腹中孩子少了一根头发,我李沐白……必让他姜成钰,永堕无间地狱!” 谢翎没有反对,只是沉默地点头。在他们心中,姜玖璃的安危,重于江山,重于自身性命与声名。 姜成钰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李沐白的“屈服”。 东宫紫宸殿密室内昏暗无光,七个月的身孕本就让她步履维艰,连日来的软禁与精神紧绷,更让她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却从未有过丝毫怯懦,反而沉淀着与日俱增的冷静与锐利。 “姜九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他们俩人已经顺从于我,现在你放心,我不会动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但待我登基,你就已经失去所有价值,在这不见天日里看我黄袍加身吧!” “姜成钰,你比起姜弘毅真的阴险不少,姜弘毅就是你杀的吧!连自己亲哥哥都杀死,你跟你那父皇真是亲父子呢!”姜玖璃不哭不闹,找了个相对干净干燥的地方坐下来。 “闭嘴吧姜九!那不都是你们的计谋吗?是你们逼我这样的,你们给我的机会,却反过来怨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要替谢家报仇,替先太子翻案,想要让我们姜家的人从那龙椅上下来。”他狠毒的捏着她的下巴狰狞的笑了起来,“我告诉你,先帝一脉已经死绝,让你们知道当年的真相又如何,先太子姜倾煜和已怀孕的太子妃都已服毒而死,那四皇子倒是和四皇妃跑了,只是被我和舅舅拦下杀了,姜玖璃和老六死在边月城,如今姜氏一族只有我们是嫡系,就算你们三个找到真相又能怎样?姜氏一族不会允许外姓接管这大黎江山。” 姜玖璃听到这些没有查到的真相,眼睛猩红,她一把打开姜成钰的手,“姜成钰,那就拭目以待,”我会让你们活着看我能不能接管这大黎江山。她不再看他,而是背过身去闭目养神,心里盘算如何自救。 第171章 金鳞跃池 在接下来的朝会上,李沐白一改往日对太子势力的打压,开始“积极”地为姜成钰出谋划策,利用其丞相的权柄和影响力,为他招揽中立官员,排除异己。 他在一次关于漕运税银的争议中,巧妙地引导舆论,让几位忠于皇帝的老臣吃了暗亏,使得姜成钰的势力迅速膨胀,逐渐架空了沉迷丹药的姜仲宸。 朝野上下皆惊,不明白这权势滔天的李丞相为何突然转向支持太子。 只有少数核心之人,如穆云璋,穆云卿等人,隐约猜到了其中的关窍,心中沉重,却也只能配合李沐白演戏。 姜成钰志得意满,享受着权力迅速汇聚的快感,对李沐白的“识时务”颇为满意,虽未放松对姜玖璃的看守,却也暂时未再苛待。 然而,在无人看到的暗处,李沐白的计划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他秘密联络了穆太傅,以及他父亲斳文渊残存的门生故旧,那些被姜成钰视为李沐白“招揽人心”而提拔起来的官员,实际上是他埋下的暗棋。他通过他们,悄然收集着姜仲宸当年构陷前太子、勾结铄国迫害谢家军、伪造冤案残害斳家的更多证据。 同时,他也在布局一场更大的“戏”。他故意在一些看似关键的节点,留下一些“破绽”,让姜成钰觉得他李沐白也有私心,也想借此机会攫取更大的权力,甚至……有弑君自立之心。 “他要骂名,我便给他骂名。”李沐白对着谢翎低语,眼神幽深如夜,“弑君、篡位、权倾朝野的佞臣……这些罪名,我来背。只要事成之后,小玖的孩子能名正言顺成为储君,她可以作为太后垂帘听政,稳定朝局,亲手为她兄长母后平反,为她父亲,谢家,斳家报仇雪恨,……我斳琅玥之死,不足惜。” 他要的,从来不是皇位,而是为她铺平通往权力巅峰、得以复仇雪恨的道路。即便这条路的尽头,是他自己的万丈深渊。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尽快救出小玖。他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暗探,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姜玖璃被囚禁的具体地点。每一次收到“暂无消息”的回报,都像是在他心头割上一刀。 他知道,谢翎也在暗中行动。他调动了所有军中旧部,以演练、巡防等各种名义,在京畿周边秘密搜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暗流涌动的博弈中,一天天流逝。 紫宸殿地下,幽深的密室内,空气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潮霉气味。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那个仅供递送饭食的狭窄铁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姜玖璃沉静如水的侧影。她被囚于此,脚绑链子,身怀六甲,却并未如姜成钰所期盼的那般惊慌失措或意志消沉。 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无用的恐惧上,而是开始冷静地观察这间囚笼。密室墙壁坚固,铁门厚重,守卫的脚步声在门外规律地响起,显然戒备森严。然而,再严密的网,也总有疏漏之处。她敏锐地察觉到,每日负责给她送饭的那个小宫女,眼神怯懦,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那些面无表情的守卫截然不同。 几次借着她送进食盒的短暂接触,姜玖璃用确认这小宫女性子单纯,并非姜成钰的死忠。她仔细观察着小宫女,发现她手腕上常有未消的青紫痕迹,衣裙下摆也多次出现不起眼的刮破,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几根细小的、带着倒钩的荆棘刺。再看她布鞋的鞋底,偶尔会沾附些许新鲜的、不同于宫内常见金砖地面的泥土。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姜玖璃心中形成。她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并未被转移出宫,而是被囚禁在紫宸殿花园地下,很可能出口就隐藏在附近的花园某处!怪不得如此隐秘,难以搜寻。 这一发现让她心中稍定。至少,她还在熟悉的环境范围内。 这一日,送晚膳时,姜玖璃看着小宫女又一次破损的衣角,状似无意地柔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谢谢你日日给我送饭。我瞧着你这两日裙摆总是破损,可曾因此挨了管事姑姑的责骂?” 小宫女名唤薄荷,闻言身体一颤,警惕地抬眼看了看姜玖璃。管事姑姑严令不得与太子妃交谈,不得回答任何问题。但见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沦为阶下囚的太子妃,目光温和,语带关切,想起管事姑姑平日里的刻薄打骂,说自己笨手笨脚,薄荷眼眶不由得一红,忍不住小心低声道:“谢太子妃关心,奴婢……奴婢无事。” 姜玖璃心中了然,知道突破口就在于此。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慢慢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水头莹润的紫玉镯子。那玉镯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的光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我如今身陷囹圄,也不知何时能出去。见你如此,心中不忍。这个你拿去吧,就当是我……为我这未出世的孩子积些福德。” 薄荷何曾见过这等贵重之物,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摆手:“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姜玖璃扶着沉重的腰腹,略显艰难地弯下腰,用一方素净的绢帕将玉镯仔细包好,不由分说地塞进薄荷手中,压低声音道:“快收起来,莫要让他人瞧见了。我知你不易,你可以去找御膳房的乔管事,他为人可靠,能帮你想办法带出宫去变卖,换些银钱打点,也好少受些委屈。从前……我身边的灵溪,遇到难处时也是如此做的。快走吧!” 薄荷握着手中那沉甸甸、温润润的绢帕包,感受着那份突如其来的“巨富”和眼前贵人真切的关怀,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感激,最终贪念与委屈压过了恐惧,她含着泪,匆匆磕了个头,将玉镯紧紧揣入怀中,快步退出了密室。 姜玖璃凝神细听,密室铁门关上后,外面隐约传来东宫管事姑姑盘问的声音,以及薄荷那带着怯意的回答:“太子妃很安静……吃得不多,也不说话……”接着,便是管事姑姑熟悉的责骂声响起,斥责她又弄破了衣服,伴随着薄荷的求饶声,声音逐渐远去。 姜玖璃知道,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第二日,薄荷再来送饭时,果然谨慎了许多。她并未踏入密室,只在外间通过那个小铁窗,将食盒递了进来,声音细若蚊呐:“娘娘……今日把守更严了,姑姑只准奴婢在门外送饭。” “无妨。”姜玖璃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我瞧着你衣角又破了,这样吧,我替你缝补一下?我手艺尚可,保证让她们看不出痕迹。” 薄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善意,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衣角从铁窗缝隙中塞了进去。姜玖璃取下绾发的一根不起眼的珠钗,钗头内竟藏着一根细小的针。她就着微弱的光线,手法娴熟地穿针引线,细细缝补。在将衣角递还出去时,她已用极细的、近乎无色的银线,在衣摆最不起眼的的内侧边缘,绣上了一朵铄国皇室暗卫间传递讯号时特有的标记——银冰花。此花纹奇特,只有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才会隐约显现,寻常人极难察觉。她这是在赌,赌那日设计姜成钰的铄国宫女细作、凛萧溯风的人箐茴,能够看到这个信号。 接着,她又解下腰间佩戴的一块白玉玦,欲递给薄荷。 “不不不,娘娘,使不得!”薄荷隔着铁门,声音带着惶恐,“您上次赏的玉镯还在,奴婢实在不敢再收了……” 姜玖璃心中明了,那玉镯还未让李沐白的人乔管事看到。薄荷是怕东西太多,容易被搜出来,惹祸上身。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理解的怅惘:“也罢,我知道你的难处,怕被管事姑姑发现,不好交代。你回去吧。”她说完,迅速将碗中的汤饮尽,留下大部分饭菜,将空碗递了出去。 薄荷如蒙大赦,连忙接过,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 这一次的等待,没有让姜玖璃失望。 当晚,送来膳食的,不再是怯懦的薄荷,而是一个身影利落的宫女。隔着铁门,那宫女压低声音,清晰地唤了一声:“娘娘。” 是箐茴! 姜玖璃立刻靠近铁门,心中虽惊,语气却依旧沉稳:“姜成钰竟会让你来送饭?” 箐茴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与效率:“是奴婢买通了那个贪财的管事姑姑,顶替了薄荷。太子殿下如今正忙着在朝堂上排除异己,巩固权位,野心勃勃,哪会有闲暇来理会我这等‘微不足道’的宫女轮值小事。” 姜玖璃不再多言,立刻将一颗早已准备好的、用特殊蜡封好的细小蜡丸,迅速塞入箐茴手中,语气凝重:“务必送到凛萧溯风手中。” 听到主上的名字,箐茴神色一肃,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毕恭毕敬地低声道:“是!” 那枚蜡丸之内,是姜玖璃以血写就的密信。她直言不讳,告知凛萧溯风,自己于那一夜之后已身怀他的骨肉,如今身陷囹圄,性命危在旦夕。她迫切需要他的援手,并在信中巧妙暗示,若此子能平安降世,未来或可成为维系北铄与大黎之间和平、甚至更深层次联系的纽带。 她这是在下一场豪赌。赌的是凛萧溯风对她或许尚存的一丝旧情与愧疚,更赌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对于潜在巨大政治利益的精准考量。她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价值,以及腹中这个流着两国血脉的孩子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