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我用科学种田征服世界》 第1章 成神 唐宇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了电脑屏幕上的一行错误代码,还有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 通宵赶项目的后遗症让他心脏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意识“嘎嘣”一下就断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瞬,也可能几个世纪,混乱的噪音开始在他意识里嗡嗡的响起来。 吵死了! 唐宇醒了过来,如果这种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剩一团模糊思维的状态也能叫醒的话。 那噪音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楚,变成了无数叠在一起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在他脑子里开了个菜市场。 “......伟大的狩猎之神,请保佑我明天能猎到一头雄鹿......” “......大地母神啊,愿今年的麦子能有个好收成......” “......黑暗中的存在,我愿奉献灵魂,只求您赐予我复仇的力量......” “......炉火之神,我家的灶台总冒烟,求您看看是怎么回事......” “......孩子病了,发烧,咳得厉害,哪位神明发发慈悲......” 祈祷? 唐宇的思维凝固了。 这是在玩什么最新的VR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吗? 可这游戏的文案水平也太次了,狩猎、丰收、复仇也就算了,连通烟囱这种事都往里塞?业务范围也太广了吧。 试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睛。试着动动手指,同样失败了,身体这种高级配件现在似乎不归他所有。就像一段被错误上传到服务器里的垃圾数据,飘荡在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里,无能为力。 就在他满心困惑之际,一股庞大、混乱,完全不属于他的信息流,野蛮地撞进了他的核心意识。 一段段破碎的影像被强制播放。 看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星海,看到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巨大影子在星河间漫步、争斗、陨落。那些影子巨大无比,每一个动作都让星辰颤抖。在一场大战中,一个巨大的影子破碎开来,光芒四溅。其中不起眼的一小粒碎片,跨越了漫长的时空,刚好砸中了他这个刚猝死的倒霉蛋。 神格碎片。 这个名词不经思考便自动浮现在他的思维里。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 他不是变成了服务器里的垃圾数据,而是成神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 年终奖还没发,房贷还没还完,上个月的花呗账单还没结,这就成神了? 这神格是搞促销甩卖吗?还附赠一个菜市场祈祷频道? 唐宇的思维一阵波动,打工人的怨念甚至盖过了成神这档子事。 他勉强的梳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这枚神格碎片来自一个在打架中崩掉的神,名号大概跟“知识”或“指引”沾边。碎片破损的厉害,除了最基本的信息接收功能——也就是那个菜市场一样的祈祷频道——几乎啥也没剩下。 “所以我成了一个wIFI信号接收器?还是带公放的那种?” 唐宇没忍住吐槽。这算什么神,噪音之神,还是情感热线客服之神? 那些祈祷声还在没完没了的涌来,成千上万,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诉求,不同的信仰对象,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冲击着他快要散架的意识。他感觉脑子快被撑爆了,真要命。 “停一下,吵死了!”唐宇在意识里大喊,“有没有静音键?管理员呢?随便禁言几个也行啊!” 他的抱怨一点用都没有。祈祷声依旧,甚至因为他的情绪波动,显得更加清晰了。 他被迫听着各种各样的祈求,有宏大的,也有鸡毛蒜皮的,有善良的,也有邪恶的。 祈求力量、财富、爱情、复仇,甚至祈求家里灶台别冒烟。 他忍不住吐槽,灶台冒烟你倒是去掏灰啊,求神有什么用?难道神是专业通烟囱的?上门服务费可贵了。 还有那个求复仇的,大哥你地址没说清楚啊,你想干谁你好歹报个身份证号啊!这没头没尾的我怎么给你递刀子?物流信息都不全,差评! 他试着忽略这些声音,但它们像直接烙在意识里,无处可逃。 他又试着去回应其中一个,集中意念对着那个求猎物的家伙吼了一句:“自己去!没长腿吗!” 一点用都没有。他的声音太小了,一下子就被无数的祈祷声给盖了过去。 唐宇彻底没辙了。 这不就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还是关在永不停歇的噪音里吗? 这比九九六还狠,起码九九六还有下班摸鱼的时候,还能指望周末。这可是7x24小时全年无休的噪音轰炸。 他开始怀念起他的电脑、他的泡面,甚至那个恨不得把程序员当牲口用的项目经理。 至少那是真实的,摸得着看得见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无缥缈的,还被无数声音轮番轰炸。 就在唐宇的意识快要被这没完没了的噪音吵散架的时候,一股尖锐的情绪突然刺穿了所有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祈祷,甚至没有成型的语言。 这股情绪里只有纯粹的痛苦,像是有人在溺水,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看着自己沉下去。 这股情绪太过强烈。 强烈到唐宇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要是他还有呼吸这功能的话。 其他的祈祷声好像都被按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只剩下这股尖锐的哀嚎,在他的意识里剧烈的震动,让他刚成型的神魂都跟着发颤。 第2章 绝望的呼救 黑岩镇。 这个名字听着就很压抑。 镇子用本地一种黑色的岩石建成,石屋低矮,街道泥泞,终年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潮气。现在,这股潮气里,又混进了一丝甜腥味。 是死人的味道。 瘟疫传遍了镇子里的每条巷子,影响了每一户人家。 艾拉的家在镇子最边上。 石屋里光线很暗,炉灶里只有一点火星。 艾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缩成一团。 她已经感觉不到地面的寒冷,也流不出眼泪,太多的痛苦让她整个人都麻木了。 面前那个用木头随便刻出来的神像,被烟熏得漆黑,看不出是哪位神。 但这不重要。 艾拉拜过了所有她知道的神。 她祈求过保佑丰收的大地母神,也祈求过庇护猎人的狩猎之神,甚至还偷偷向传说中黑暗里的某些存在祈祷过。 没有任何回应。 神明好像集体消失了,根本不管这个被死亡笼罩的小镇。 儿子和儿媳是五天前没的。 他们就躺在不远的草堆上,身体从发烫到冰冷,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斑块。 艾拉亲手合上了他们的眼睛,眼看着他们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现在,轮到托比。 她的小孙子,她唯一的血脉,也躺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 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原本红润的小脸涨得通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咳嗽,那咳嗽声让艾拉的心揪紧,疼得她自己都快喘不上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好像随时都会停下。 艾拉伸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想摸摸孙子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怕。 怕摸到那滚烫的温度下,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 整个镇子都完了。 没有哭声,也没有哀嚎,只有一片死寂。 偶尔从邻居家传来一两声咳嗽,也很快就没了声音,像是被这片死气吞了进去。 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艾拉的头抵着地面,额头下的石板又硬又冷,就跟这个不给人活路的世界一样。 她不再说任何话。 不再向神明祈祷,也不再说出任何愿望。 她只是把所有感觉都汇聚起来。 眼看着亲人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被整个世界抛弃,还有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感觉。 这不是祈祷。 这是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发出的呼喊。 谁都好... 谁都行... 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这里。 救救他,救救我的托比。 如果代价是我的灵魂,那就拿去吧,反正也一文不值。 这股强烈的意念,突破了时空,“噗”的一声,狠狠扎进了唐宇混乱的意识里。 “卧槽!” 唐宇的思维猛地一跳,差点当场停摆。 前一秒,他还因为那个祈求家里灶台别冒烟的奇葩诉求不知道该说什么,后一秒,他意识里所有的背景音——求财的、求偶的、求丰收的、求复仇的——一下子全没了。 乱糟糟的菜市场瞬间安静,只剩下那股尖利的求救声,在他的意识里嗡嗡作响,让他头皮发麻。 这感觉太上头。 强烈到唐宇本能的就把所有注意力都调集过去,死死锁定了那个信号源。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觉,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野蛮的灌了进来。 他闻到了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腥气,让他这个没有嗅觉的意识体都感到一阵反胃。 他看到一座座用黑色岩石垒成的低矮房子,天空是灰的,地面永远潮湿泥泞,整个世界像张掉色的黑白照片。 很多人,数不清的人,倒在家里,倒在路上。 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黑紫色的斑块,身体在高烧中抽搐,又在寒战里发抖。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到处都是,汇成一片。 那股病态的、正在腐烂的气息,是如此真实,让唐宇一个激灵。 瘟疫? 而且是下死手的那种。 接着,一个更清晰的念头,硬生生挤了进来,那上面带着属于老妇人艾拉的全部想法: “..都没了...儿子...媳妇...没了...” “..小托比还在咳,咳得快喘不上气了...” “..好冷...为什么身上这么烫,骨头里却这么冷......” “...谁都好...谁都行啊...求求了...看一眼吧...哪怕是骗我也好...” 在这段思维的背景音里,夹杂着一个小男孩有气无力的咳嗽声,那声音听得唐宇都觉得难受。 黑岩镇。 一个地名,跟着信息碎片一起,自动浮现在他的认知里。 唐宇在意识里爆了句粗口。 他这算什么? 刚穿越就遇到生化危机? 而且还是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的地狱开局? 看看人家别的神,开局不是神光普照,万民敬仰,就是神威如狱,生杀予夺。 到他这儿,年终奖没领,房贷没还完,直接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破产神就算了,接的第一个大单,就是要团灭的节奏? 跟黑岩镇这边排着队等死的情况一比,那些鸡毛蒜皮的祈祷简直太幸福了。 唐宇的思维剧烈翻涌。 他看着那片代表黑岩镇的区域,那里几乎被一股死气彻底淹没。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只有艾拉的祈祷还在。它很微弱,却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信号。 不管吗? 就这么听着这个老太太的希望一点点灭掉,听着那个叫托比的小孩咳着咳着就没了声? 然后继续回去听那些鸡毛蒜皮的祈祷,直到自己的意识被噪音彻底冲垮,彻底消散? 那还不如当初直接猝死得更干脆点。 虽然他现在是个没编制、没社保、没基本工资,连个正经神号都没有的“三无实习神”,但.. “行吧行吧!客服就客服!再烂的KpI也得扛!” “烟囱我是通不了,但瘟疫这玩意儿,我好歹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懂点科学总比你们这群只会拜神的土着强吧!” 一边疯狂吐槽,一边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最终,唐宇做出了决定。 他甩开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把他那点可怜巴巴的,刚从神格碎片里抠出来的所有力量,全部集中起来。 他努力学着电影里那些高深莫测的神棍,想凝聚出一句有格调的开场白。 然而,他的力量太弱,技术也太糙。拼尽全力,也只是朝着那个求救信号传来的方向,朝着艾拉,艰难又笨拙的发去了一段思维波动: “听着,别慌,按我说的做。” 第3章 隔离 就在艾拉快要撑不住,彻底放弃的时候,一个乱七八糟、带着噪音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一下子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听着...别慌...按我说的做...”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像是直接灌进了她的脑袋。 艾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蜜蜂在乱飞,那个声音就在这片混乱里勉强响起来,每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杂音。 艾拉的身体猛的一颤。她下意识的抬起磕麻了的额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神采,但很快就被吓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幻觉? 是自己伤心过度,脑子坏了? 还是人死前听到的胡话? 她活了六十年,没听说过哪个神是这么说话的。 神的声音应该很威严,或者很温暖,能安抚人心。 可这个声音算什么? 一点神圣的感觉都没有,听着还费劲,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就像个小孩想把话说清楚,舌头却打了结。 没等艾拉想明白,那个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急,也更乱,像是有人急眼,把一堆话朝着她脸上扔了过来! “病会传染,人传人!懂吗?就是靠近就会得病!” “隔离!就是分开!把有病的托比和外面的人彻底分开!谁也别靠近!” “水!你们喝的水必须烧开!滚开了才能喝!” “照顾他的时候,用湿布蒙住嘴和鼻子!用完了就烧掉!” “他碰过的所有东西!碗、被子!全部用开水煮!或者用火烤!” “开窗!把窗户打开!让空气动起来!” 一堆乱七八糟的命令砸的艾拉头发晕。 很多词她听不懂,什么传染、隔离,都是些奇怪的字眼。 但刨去这些听不懂的,剩下的意思却简单又粗暴。 这不像神明在说话,倒像一个脾气不好的外地大夫,看着不懂事的家属,急的直跳脚。 艾拉彻底傻了。 她茫然的抬头,脸上还沾着灰尘和干掉的泪痕。 她的视线在昏暗的石屋里乱飘,最后落在草堆上那个虚弱的身影上。 托比的咳嗽声更加虚弱。 谁? 到底是谁在说话? 艾拉嘴唇颤抖,在心里问。 说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烧开水?开窗户?用湿布蒙嘴? 这就能对付吃人的瘟疫? 这也太简单了,像个烂笑话。 这就像隔壁大妈在教你怎么扫地。 可那是要人命的瘟疫啊,怎么可能用这种法子挡住? 艾拉觉得这事太离谱了。她宁愿那个声音让她去找什么独角兽的眼泪,也比相信“烧开水”靠谱。 但是。 她求了那么多神,磕破了头,哭干了眼泪,这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回应! 不管这个声音有多奇怪,多不靠谱。 这是她快要淹死的时候,唯一飘过来的一根木头。 艾拉那颗已经冷掉的心,被这根木头硌了一下。 一道名为希望的缝隙,被硬生生的撬开了一丝。 那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股“这能行吗”、“要不试试”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另一边,唐宇也快疯了。 刚才那一通吼,差点耗光他所有力气,整个意识都快散架。 他一个实习神明,为了推广个基础卫生知识,差点把自己给搞没。 “这活儿也太难干了,隔着世界传话,比开会做ppt还累。”他虚弱的吐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从艾拉那边,传来了一点点反馈。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迷茫,还有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动摇。 他“看”到,代表艾拉的火花,非但没有灭,反而比刚才亮了那么一丁点。 有效! 接着,艾拉更清楚的念头传了回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和最后的指望。 “是哪位大人?求求您,我该怎么救我的托比?” 唐宇一下子卡住了。 我是谁? 总不能说“我是猝死的社畜唐宇,996送我上岗,工号001为您服务”吧? 这也太掉价了,不利于后面接着忽悠。 他脑子飞快转动,从记忆碎片里扒拉着能唬人的词。 知识,指引,有了! 他顾不上虚弱,再次把念头凝聚起来,努力装出高深莫测的腔调,传过去一句话: “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 信息发出去,唐宇感觉自己被掏空了,只能死死盯着那条连接线,等着最终的结果。 石屋里,艾拉愣住。 “遵循指践行方可见生机。” 这句话虽然还是听不太清,但比起之前那些“烧水开窗”的大白话,这几个词,听着就神圣多。 充满了她听不懂,但觉得“就该是这样”的味道。 之前那个急吼吼的声音,像个伙夫在下命令。 而这句话,才像个真正的神明,站在云上,淡淡的指出一条路。 原来烧水,开窗,蒙住口鼻,这些简单的事,就是所谓的“践行”? 是神明对她的考验?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草堆上快没气的孙子,又看了看那个从没回应过她的木头神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水罐和快灭了的灶火上。 烧水。开窗。蒙住口鼻。 不管了。 管他是不是幻觉,是不是自己疯了。 儿子没了,儿媳没了,要是托比也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反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妇人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哼声,她用那双皮包骨头的手臂撑着冰冷的石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骨头发着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身体因为虚弱剧烈的颤抖着。 她,慢慢的,艰难的,从那片代表着绝望的地上,站了起来。 第4章 “圣光草” 唐宇的意识几乎耗尽。 刚才传递信息,特别是最后那句故作高深的话,抽走了他大量的神力。 现在他疲惫不堪,只想停下来歇息。 当一个神明,比当程序员还要累。 程序员至少还能抱怨几句,他现在连个抱怨的对象都没有,只能自己扛着。 但唐宇不敢真的放弃。 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那条连接着黑岩镇老妇人艾拉的线上,那条线很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是脱离这片无尽噪音的唯一机会。 他屏息感受着,能察觉到艾拉的挣扎。 刚刚提供的那套防疫知识,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实在太难理解。 就像对着一个古代人解释细菌和病毒,对方不把他当成怪物就很不错了。 烧水,开窗,还有隔离病人。 这些做法都很普通,完全没有神圣的感觉。 所以他才在最后,补上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唐宇虚弱的想,产品的质量要好,包装也得跟得上。 还好,这个办法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他清晰的感觉到,在他补充了那句含糊不清的话后,艾拉的情绪有了变化。 她依然很怀疑,但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心里总算又有了一点盼头。 她摇摇晃晃的,终究还是从冰冷的地面上撑着站了起来。 这一点信仰的回应,像一股微弱的力量传了回来,让唐宇几近溃散的意识稍微稳固了一些。 有用。 但还不够。 唐宇很清楚,现在这点微弱的信任非常脆弱。 只靠烧开水和通风,效果太慢了。 瘟疫扩散的很快,等艾拉看到效果,她的孙子托比可能已经没命了。 一旦托比死了,艾拉最后一点信念也会跟着崩塌,他好不容易建立的连接也会立刻断掉。 到那个时候,他就得回到那个无边无际的噪音空间里,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不行,必须再做点什么! 必须给艾拉一个能立刻见效的东西,好让她彻底相信自己。 一个神迹。 唐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只是个力量耗尽的神,变不出圣水。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脑子里那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 药物。 必须要有药物。 可他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剂师。 脑子里那些阿司匹林、头孢之类的药名,在这里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那草药呢? 这个或许可以。 唐宇拼命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 虽然是理科生,对植物学一窍不通。 但生活在信息时代,总听过一些流传很广的草药知识。 他想到了几种常见的草药,比如金银花和板蓝根,但自己都认不全,更没办法隔着一个世界去教一个老太太。 万一认错了吃出问题,他这个还没正式上岗的神就要背上人命。 他需要一种特征明显、不容易认错的植物。 这种植物要随处可见,而且还得真的有点效果。 他的思维飞快转动,无数画面在意识中闪过。 忽然,一个很熟悉,甚至有点不起眼的画面停住了。 那是一朵黄色的小花,毛茸茸的,开在锯齿状的叶片中间。 等花谢了,就会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绒球,风一吹就散开了。 蒲公英。 唐宇的意识亮了一下。 就是蒲公英。 这东西生命力很强,田边地头,墙角路边,到处都有。 关键是,它的样子太好认了,只要见过就基本不会认错。 而且,他模模糊糊记得,家里的长辈说过,这东西能清热解毒。 虽然听着有点玄,但清热不就正好对应托比的高烧症状吗? 退一步说,就算没什么神奇效果,至少也吃不死人。 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最合适的药物原型了。 就它了。 决定了方案,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个信息传递过去。 直接告诉艾拉,去路边找一种叫蒲公英的野草熬水喝。 不行,这太普通了。 这个名字一听就很平常,没什么分量,跟烧开水一个级别,艾拉听了可能根本不会信。 必须给它换个包装,起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不像凡间产物的名字。 他顶着指引之神的名号,引导信徒走向光明,本就是他的职责。 光明,光? 圣光。 这个词既贴切又神圣,很符合他将来光辉伟岸的形象。 圣光草。 就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中二,但又带着史诗感。 而且简单好记,一听就像是好东西。 唐宇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成神以来一次极为消耗精力的操作。 他将脑中关于蒲公英的所有信息都调动了起来。 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微弱神力,像一个笨拙的画师,努力在意识中画出一幅清晰的图像。 首先是它的根,那深扎在土地里的褐色根须。 然后是它的叶,铺在地上,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 接着是它明黄色的花盘,由无数细小的花瓣组成。 最后,是那白色的绒球状种子,仿佛风一吹,就能飞散到世界各处。 他将这幅耗尽心力凝聚成的清晰图像,连同简单的处理方法——洗干净,加水煮成深色的汁液,整合在一起。 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郑重的,为这份信息打上了最后的标签。 那个刚刚想出来的,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 将这整个数据包,对准了与艾拉连接的那条线,用力的发送了过去。 …… 黑岩镇,石屋里。 艾拉刚刚从地上站起来,正因为虚弱扶着墙壁喘气。 她满脑子回响着那句“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心里乱糟糟的。 烧水,开窗,她正准备先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 就在这时。 她的脑海里,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了一幅异常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株植物。 这画面跟之前那个嘈杂的声音截然不同,它安静又稳定,甚至连植物锯齿状叶片上的细微纹路,以及黄色花盘中间层层叠叠的花蕊,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她能想象出来的东西。 紧接着,一个宏大而庄严的声音,仿佛从世界初始就已存在,在她的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圣光草。” “采摘它的根和叶子,熬煮成汁给你的后代服下。这能退去高热,清除体内的污秽,延续生命。” “去吧,我的使者。在绝境之中,寻找你的光。” 艾拉的脑子一片空白。 如果说,之前的烧开水指令,只是让将信将疑的她有了个模糊的方向。 那么现在,这幅清晰的图像和威严的话语,让她瞬间明白了神明的意图。 圣光草。 神明赐下的药草。 这是恩赐,是真正的神迹。 之前那些烧水开窗的普通指令,在这一刻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那是准备工作,是在迎接神药前,必须完成的净化仪式。 她心里的怀疑和迷茫一扫而空。 艾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神采。 第5章 奇迹 神明的话语在艾拉的脑海中振聋发聩,那株圣光草的图像,清晰得如同烙印。 泪水瞬间干涸,颤抖也戛然而止。 艾拉的动作变得前所未有的利落。 她冲到屋角,抱起那堆本打算用来熬过最后几天的珍贵木柴,看也不看就全部塞进了冰冷的灶膛。 提起水罐,将清水倒满陶锅,稳稳地架在火上。 做完这一切,艾拉找出一块亚麻布浸透了水,严严实实地蒙住口鼻,只留下一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 神明吩咐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一丝不苟。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没有丝毫留恋,她猛地拉开沉重的石门,毅然决然地冲了出去。 门外的黑岩镇,死气沉沉。 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愈发浓烈,吸入肺里带来一阵阴冷的寒意。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地上卷起灰尘和败叶。 两侧石屋的门窗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仿佛整个镇子都被吞噬进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艾拉对此视而不见,脑中只剩下那株植物清晰的轮廓。 神明说,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此地即是绝望,而自己,便是那个唯一的寻光者。 镇子边缘,靠近废弃采石场的那片荒地,因无人涉足而杂草丛生。 艾拉的身影在半人高的枯草丛中飞快穿梭,像一头寻找猎物的母狼。 她双膝跪地,用手掌粗暴地拨开一丛丛挡路的野草,眼睛贴着地面一寸寸地搜寻。 神明赐予的图像精准无比:一种叶片带着锯齿,紧贴地面蔓延生长的奇特植物。 艾拉认得这种草。 在很久以前,她还和镇上其他妇人一起挖过这种草来喂鸡。 谁能想到,这种毫不起眼的贱草,竟是神口中的“圣光草”。 “神迹,总是隐藏在最平凡之处。” 她喃喃自语,手上的动作更加迅猛。 终于,在一块黑色岩石的狭窄缝隙里,她看到了希望的形状。 一株杂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铺开一圈锯齿状的墨绿叶片,中央正绽放着一朵金黄色的花蕊。 那形态,那色泽,与脑海中的图像完美重合。 就是它,圣光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激动让她的双手都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伸出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这件无价之宝。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极其小心地将整株圣光草连同根须和泥土一同挖出。 神谕说根叶皆是药材,她不敢有任何遗漏。 有了第一株的经验,接下来的搜寻变得顺利许多。 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圣光草的数量远超想象。 她将所有采下的草药,无论开花与否,都视若珍宝地用围裙兜起,紧紧抱在怀里。 …… 与此同时,在虚无之境。 唐宇感觉自己的神格cpU已经严重过热,随时可能蓝屏死机。 刚刚那番强行凝聚图像和发布“神谕”的操作,几乎榨干了他全部的“神力”,现在只能勉强维持着与艾拉之间的那条“信号”,像在看一场超低码率的直播。 眼看着艾拉精准地执行了每一个步骤,那份坚定不移的信念,通过看不见的连接,回馈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 这点能量连给他“开机”都不够,却奇迹般地稳住了他快要涣散的意识。 “大妈,给力点啊,你可是我的天使投资人!我的身家性命全压在你身上了!” 唐宇在意识深处虚弱地呐喊,比身处绝境的艾拉还要紧张。 这完全是一场豪赌。 所谓的“圣光草”,不过是现代认知里一种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配合物理降温和补充电解质的土办法,构成了一套“三板斧”。 这套组合拳能不能打赢这个异世界的超级瘟疫,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艾拉抱着一捧希望,如同旋风般跑回石屋。 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剧烈地翻滚着。 她并未急于煮药,神谕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先将滚沸的开水小心地倒进一个陶碗,放置一旁自然冷却。 随后,她才开始细致地清洗那些圣光草,用宝贵的清水冲去根茎上的每一粒泥土。 洗净的圣光草被放入陶锅,添水,重新架上炉火。 很快,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和青草苦涩的味道在石屋中弥漫开来,这股充满生命力的气味,竟顽强地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沉沉死气。 艾拉一动不动地守在炉火旁,注视着锅里的水色由清澈渐渐变为深褐。 药汁熬好后,同样被盛出,等待冷却。 此时,第一碗晾着的开水已经降至温热。 艾拉跪在草堆旁,轻柔地将托比的头揽入怀中,用一把木勺,一勺一勺地将温水喂进孙子干裂起皮的嘴唇。 昏迷中的托比,凭着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吞咽着。 甘甜的清水滋润着他仿佛在冒烟的喉咙,让他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丝。 喂完水,艾拉又端起了那碗深褐色的药汁。 “托比,我的好孩子,”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这是神明赐下的神药,喝了它,你就会好起来的。”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小心翼翼,苦涩的药汁一勺勺喂入。 昏迷中的托比甚至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但依然将药汁咽了下去。 一整碗药汁喂完,艾拉的额角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神明吩咐的一切,都已完成。 剩下的,唯有等待。 第6章 她真的是神使! 天刚蒙蒙亮。 艾拉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没再祷告,只是守在草堆旁,一直盯着自己的孙子。 托比的呼吸很平稳。 他那张因为高烧涨红的小脸,现在变得病态的苍白。 昨天还烫的吓人的身体,今天摸着已经不烧了。 神没有骗她。 “水......” 一个很轻、很沙哑的声音从托比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艾拉身体猛的一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赶紧弯下腰,把耳朵贴到托比嘴边,屏住呼吸。 “水......” 托比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不像生病时那么没神了。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艾拉赶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吓到刚醒的孙子。 她动作飞快的站起来,端过旁边晾好的温水,用木勺小心的,一滴一滴喂进托比嘴里。 人,真的活过来了。 屋里刚安静下来,门外就传来一阵响动。 艾拉家和邻居玛莎家只隔了一条窄巷。 瘟疫夺走了玛莎的丈夫和儿子,只给她留下一个病重的女儿。 昨天玛莎还在哭,可从昨晚开始,那边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艾拉还以为,她跟自己之前一样,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时候,玛莎正趴在艾拉家的门缝前,身体抖得厉害。 她的女儿安妮昨晚开始咳血。 玛莎知道,女儿是没救了。 她本来在屋里等死,却意外听见隔壁传来了动静。 那不是咳嗽声,也不是哭喊声,而是人走动和生火的声音。 在死气沉沉的黑岩镇,这太不寻常了。 她鬼使神差的爬出屋子,摸到艾拉家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 通过门缝,她看到那个昨晚就该死的孩子托比,正被艾拉抱着喂水。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玛莎的大脑“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 “砰!” 她用尽力气撞开烂了一半的石门,整个人扑了进来,跪倒在艾拉面前。 “艾拉!艾拉大婶!” 她话都说不清楚,额头用力的往冰凉的地上磕,“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安妮!她快不行了,她就快不行了啊!”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艾拉粗布裙子的下摆,说什么也不松开。 艾拉看着跪在地上的玛莎,就好像看到了昨晚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神的指引,是为了救这里所有的人。 艾拉伸出手,平静的把玛莎扶了起来。 “别哭了,玛莎。”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神给了指示,照着做,就能活。” 她把神谕的内容一字不差的告诉了玛莎。 “听好,马上把你和安妮锁在屋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所有喝的水,都要烧开。每次碰过安妮,或者从外面回来,都要用开水洗手。窗户开条缝,通通风。最后......” 艾拉顿了一下,语气很严肃,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去镇外的废石场,找圣光草,就是那种开黄花,叶子边上有齿的草。把根和叶子一起熬成深色的药水,喂给安妮喝。” 她复述着每一个细节,就像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托比能活下来就是证明。 玛莎眼里又有了神采,她向艾拉连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就冲出石屋,朝着镇外跑去。 奇迹,真的能再发生一次吗? 这件事很快在黑岩镇传开了。 家家户户关着门窗,都在小声议论。 大部分人都不太信。 死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敢再有希望。 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从镇中心的一间石屋前响起,把这点刚冒头的希望给掐灭了。 “疯了,全都疯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靠在墙边,眼神里满是恨意。 他叫老巴特,瘟疫夺走了他的老婆和两个儿子,镇上数他家最惨。 “一个老婆子运气好,你们就真信有神了?” 老巴特对着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冷笑,“圣光草?我呸!那不就是喂鸡的野草!要是那玩意能治病,我家的石头都能下崽!” “还有烧开水!你们听听,这是神说的话?要是有用,咱们黑岩镇会死这么多人?” 他的话,让众人心里一凉。 是啊,太简单了,太普通了。 简单得就像是骗人的。 刚升起的一点念头,立刻就被老巴特的话给说没了。 人们默默缩回头,重新关上门窗,黑岩镇又变回了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们不敢信,救命的方子会这么简单。 在虚无的空间里,唐宇静静“看”着这一切。 艾拉和托比的信仰之线明亮又稳定,一直输送着一股微弱但纯净的力量,让他快要消散的意识稳固下来。 “妈的,碰上专业抬杠的了。” 唐宇忍不住吐槽。 这个老巴特,每句话都正好说到了点子上。 这正是他之前担心的——他的科学防疫指南,在这个世界,听起来不够高大上。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玛莎身上。 她是第一个效仿的人。 能不能成功,直接决定了他这个“神”是打出名气,还是当场翻车。 玛莎不知道外面的议论。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女儿。她一股脑冲到废石场,拼命刨开杂草。 当那株和艾拉说的一模一样的圣光草出现时,她手都抖了。 她不敢耽误,严格按照艾拉的吩咐去做,每一步都做得特别认真。 隔离,开窗,烧水,洗手。 圣光草被洗得干干净净,放进陶锅里熬。 当那股苦涩的药味在屋里散开时,玛莎狂跳的心居然慢慢平稳了。 她把晾温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女儿安妮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地上,没有拜神,而是朝着艾拉家的方向,默默祈祷。 有几个被老巴特说动摇了的村民,最后还是忍不住。 他们偷偷摸到玛莎家附近,躲在黑影里,远远的看着。 他们想亲眼看看,艾拉说的那个神谕,到底是不是个笑话。 夜深了。 黑岩镇比平时都要安静。 所有还没睡的人,不管信不信,都在等一个结果。 等着听玛莎的屋里,是会传出哭声,还是别的什么。 半夜。 一声很轻的呻吟从玛莎屋里传出来,接着是玛莎压着嗓子的叫声。 偷看的几个村民心里一沉,以为那女孩还是死了。 可接下来,传出的不是哭声。 而是玛莎带着哭腔的喊声。 “安妮!安妮你醒了!烧退了!真的退了!” 这声喊叫一下子打破了黑岩镇的寂静。 几个躲在暗处的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然后,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悄悄向玛莎家的窗户靠近。 借着屋里微弱的火光,他们清楚的看见,那个叫安妮的女孩,正靠在玛莎怀里,小口喝着水。 她的脸色虽然还很白,但之前那种快死的样子已经没了。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亲眼看见这一幕,比什么传闻都有用。 这不是运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呢? 两个人,用的都是一样的法子,都从瘟疫手里活了下来。 那不是胡说八道。 那是真的,能救命。 那不是人能想出来的。 那是神谕。 这一夜,没人能睡着。 第二天一早,老巴特的石屋前一个人都没有。 他昨天那些刻薄话,一夜之间成了镇上最大的笑话。 而在艾拉的石屋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一个个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麻木等死的样子。 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尊敬,但更多的是想活下去。 他们就像快要淹死的人,终于看到了救命的船。 艾拉,不再是镇上那个普通的老婆子。 她是神的使者。 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希望。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唐宇松了口气,感觉快要烧掉的cpU终于降了温。 “Nice!产品推广成功,种子用户反馈很好,可以准备A轮融资了。” 他“看”着自己的意识空间里,那条连着艾拉的光线旁边,又多出了一条新的信仰之线。这条线虽然很弱,但很真实。 那是来自玛莎的信仰。 他突然明白,发展信徒,收集信仰,可能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出路。 强烈的求生欲,加上一点当上“真神”的兴奋感,让唐宇第一次有了清楚的目标。 要信徒。 要更多的信徒。 第7章 死亡下降! 黑岩镇炸了锅。 前一天还死气沉沉的镇子,此刻吵得不行。 “圣光草!艾拉家的老太婆说那是圣光草!” “就是废石场那边开黄花的野草!” “玛莎家的安妮也活了,我亲眼看见的,她在喝水!” 幸存的镇民像疯了一样,从石屋里涌出来,直奔镇子外的荒地。 一窝蜂冲向那片长满杂草的废石场,粗暴的拨开、踩踏,红着眼睛找那救命的黄色小花。 为了一株草,有人大打出手。 有人直接上牙咬,上指甲抠,把整片杂草连根拔起,也不管是不是要找的东西。 这片疯狂中,也冒出别的声音。 “别去,都是骗人的。” 老巴特瘦得像根杆,杵在镇口,声音沙哑,嘴角却带着扭曲的笑。 他指着一个正把草往怀里塞的男人,唾沫乱飞。 “那玩意儿要是有用,我们镇子早没事了!你们是傻子吗?一个老太婆疯了,你们也跟着疯?” 不少人动作停了,望向老巴特。 他们确实只学了个皮毛:找一种叫圣光草的东西熬水喝。 至于艾拉强调的隔离病人、烧开水、洗手,大部分人根本没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救命的肯定是草药,那些麻烦规矩纯属多余。 所以,奇迹没来。 一些病得轻的年轻人,喝了草药真好了点。 但那些病重的,还是死了。 甚至有人因为接触了更多病人,死得更快。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婆娘冰冷的尸体,跪在自家门口大哭。 他婆娘昨天也喝了圣光草熬的药,可就在刚才,还是咽了气。 老巴特逮住这个机会,大步走到男人面前,对着所有围观的人嘶吼: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信的狗屁神迹。” 他指着那具尸体。 “那根本不是神使,是个骗子!她先给你们希望,再让你们死得更惨!” 人群瞬间安静。 哭泣的男人停下,呆呆看着婆娘的脸。 那些刚看见希望的人,脸上的激动迅速退去,一片空白。 老巴特的话,把人们心里刚烧起来的火苗彻底踩灭了。 小镇再次陷入混乱和恐慌。 艾拉走了出来。 她腰板挺得笔直,不再是那个总驼着背的老妇人。 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劲。 身后,跟着玛莎和另外几个救活了家人的幸存者。 他们沉默的站在艾拉身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艾拉**身上,眼神里混着疑惑和怨恨,但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骗子,你这个老骗子!” 老巴特第一个冲上来,指着艾拉的鼻子,“你害死了他老婆!” 艾拉没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虚无中,唐宇气得想骂娘。 “草!我就知道!这帮蠢货下载游戏本体,不下载关键补丁包啊!这能运行才怪了!” 看着这群人把科学防疫搞成了迷信偏方,唐宇脑壳都疼。 他立刻集中精神,向艾拉传递一道意念: “完整的,告诉他们完整的规矩。一个都不能少!” 艾拉身体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神明赐下圣光草,是恩典。但想得到恩典,必须遵守他的全部规矩!” 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你们只知道找草,却不知道别的。我问你们,有谁把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了?” 人群一片沉默,许多人低下头。 “喝的水,又有谁全部煮开了?” 更多人不敢看她的眼睛。 “还有,碰过病人以后,用开水洗过手的,站出来我看看?” 老巴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艾拉走向那个抱着婆娘的男人,俯身看着他。 “告诉我,你妻子喝了药以后,你有没有让她喝过生水?你的孩子,是不是还在她床边玩?” 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答案很清楚了。 艾拉重新站直,声音冷了下来。 “是你们的愚蠢和自大,违背了神明的指引。是你们自己,杀死了自己的亲人!” 说完,艾拉不再理会这群愣住的镇民。 “所有相信神明指引的人,到我这里来。” 艾拉大声宣布,“我们要划分区域,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严格遵守神明的所有规矩,才能活下去!” 身后的玛莎等人立刻行动。 他们找来废木板和绳子,就在艾拉的石屋周围,拉起一道界线。 救活了家人的十几户家庭,毫不犹豫的站到了界线里面。 把自己的家,变成了这片死地里第一片洁净区。 几天过去。 一个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洁净区里。 那十几户严格遵守艾拉所有指导的家庭,一连几天,没有再出现新病人。 那些原本病重的人,在完整的神谕疗法下,病情都稳住了,甚至开始好转。 没人再死。 而界线外面,那些不守规矩的地方,死亡和哭嚎一天都没停过。 那道简单的界线,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幸存者们不再需要任何言语,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开始自动听从艾拉的安排。 建起更大的病患区,把所有病人都集中起来。 有人负责烧水,有人负责熬药,有人负责清理脏东西。 那个曾经叫得最响的老巴特,在看着最后一个邻居也因不听劝告死去后,整个人都垮了。 再也没人怀疑神谕的正确性。 艾拉的标准,成了黑岩镇唯一的生存法则。 一股股带着敬畏和感激的信仰之力,从黑岩镇的每个角落升起,汇聚成巨大的洪流,涌入虚无之中。 唐宇感觉无数力量疯狂涌入,意识体迅速变得凝实、清晰。 曾经烦人的祈祷噪音,现在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感知范围猛的扩大,第一次将整个黑岩镇的一切都纳入掌握。 他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情绪,听到最轻的祈祷。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带来一种巨大的快感。 原来成神这么爽的吗? 第8章 新问题 瘟疫的阴影散去不过七天,死亡的恐惧就被另一种更原始的绝望取代。 食物。 木柴。 这两样东西,没了。 黑岩镇活下来的人,刚从战胜病魔的庆幸中缓过神,一睁眼,便撞上了一个更冰冷的敌人——饥饿。 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它不需要飞沫,一个眼神、一声肚鸣,就能在死寂的人群中点燃燎原之火。 信任,这件奢侈品,最先被砸得粉碎。 一户人家里飘出丝丝烤黑面包的焦香,几个饿红了眼的邻居便撞开了门。 那块私藏的、硬得能砸死狗的干面包,成了流血的导火索。 扭打中,尖锐的石头砸破了藏面包男人的额头,温热的血流了出来,也彻底浇灭了幸存者之间最后的体面。 黑岩镇,再一次滑向深渊。 镇子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屋二楼,一双冷静的眼睛俯瞰着街上的闹剧。 里昂,一个被瘟疫困在此地的行脚商人。 瘟疫最猖獗时,他靠着绝对的谨慎和从不多管闲事的原则活了下来,像一只藏在洞里的狐狸,躲过了最凶猛的猎犬。 此刻,街角那场因一块面包引发的血案,没能在他脸上激起半点波澜。 脑中的算盘飞速拨动着: 库存食物不足。 木柴仅够燃烧两天。 幸存者约三百,青壮年不足四成,且缺乏组织。 结论清晰地浮现:再无秩序,短时间内,饥饿和内斗将杀死所有人。 甚至,比瘟疫更快。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商人。 活下去,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他厌恶混乱,因为混乱意味着无法估算的风险。 另一头,铁匠铺里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操!都他妈想死吗!”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冲了出来,浑身肌肉虬结。 卡登,镇上老铁匠的学徒。 老铁匠没熬过瘟疫,如今铺子里只剩他一个。 卡登一眼就看见那个砸破人脑袋的家伙,正把抢来的面包往嘴里塞。 他没废话,三两步冲过去,蒲扇般的大手拎住那人后颈,像提溜一只小鸡。 “吐出来!” 声音又响又硬,带着铁锤的质感。 抢面包的男人在他手里徒劳挣扎,嘴里塞满食物,呜咽不清。 卡登没了耐心,从腰间摸出做精细活的小锤,用锤柄在那人下巴上不轻不重地一顶。 “呕——” 男人把没嚼烂的面包全吐在地上。 卡登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开,凶狠的目光扫过所有围观者。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纷纷缩起脖子,不敢与其对视。 一把小锤,暂时镇住了一场冲突。 但卡登看着地上那摊混着口水的食物,和那个躺在地上呻吟的伤者,心中只有一片茫然和暴躁。 这算什么? 下次呢? 他管得过来吗? 问题不在于谁抢了谁的面包,而是面包,没了。 在唐宇的“神之视角”里,黑岩镇的剧本已经从对抗天灾的“pVE模式”,光速切换到了玩家内斗的“pVp模式”。 “妈的,版本更新太快,玩家都开始内卷了。” 看着那场小规模冲突,和那两个反应截然不同的“玩家”,一个冷静到冷酷的分析师,一个正义感爆棚的狂战士,唐宇眉头紧锁。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利用这两人,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粮仓没粮了!管事的人把粮食都私藏了!” 这句谣言像一颗火星掉进油桶,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恐慌。 神使艾拉的教诲、幸存者间的约定,在饥饿面前顷刻瓦解。 “交出粮食!” “我们要饿死了!” “冲进去!” 几十上百号人汇成一股洪流,冲向镇上唯一的粮仓,那座在瘟疫期间由艾拉指定,几个家庭共同看管的小石楼。 负责看守的几个人试图用身体和神使的名义阻挡,却瞬间被狂热的人群吞没。 门被撞开,人们蜂拥而入,为了一袋发霉的麦子、一捧干瘪的豆子大打出手。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比瘟疫最严重时还要恐怖。 瘟疫只是安静地杀人,而饥饿,则把人变成了活生生的野兽。 里昂无声地退到远处一座石屋的阴影里,抱着双臂靠着墙,静观粮仓门口的人间惨剧。 他身边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冷。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预期正在发生的漠然。 乱吧,越乱越好。 只有彻底的混乱,才能让人们记起秩序的价值。 “都给我住手!”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炸响,卡登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挥舞着他的大铁锤冲进人群。 他不想杀人,只想用蛮力把扭打在一起的人分开。 铁锤砸在地上,碎石飞溅,暂时震慑了周围的人。 但他的怒吼,反成了混乱的催化剂。 有人被他吓住,更多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人,却将他当成了想独占粮食的头目。 几个拿着木棍和石头的壮汉交换了个眼色,怒吼着朝卡登围了上来。 瞬间,卡登就陷入了围攻。 他挥舞铁锤逼退正面的人,后背和侧面就挨了好几下闷棍。 “让你们住手!你们这帮蠢货!” 卡登被打得火冒三丈,手里的铁锤差点就朝着一个人的脑袋砸下去。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艾拉在几个人的搀扶下,终于赶到了现场。 “住手!都住手!” 老妇人拼尽全力地喊着,“神明在看着我们!你们忘记神明的指引了吗?” 可她的声音,在为了生存而搏命的镇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神明的威严,在咕咕作响的肠胃面前,一文不值。 没人理会她。 艾拉无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身体因绝望而颤抖。 她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却救不了他们因饥饿而扭曲的心。 闭上眼,双手合十,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再一次向那个伟大的存在发出祈祷。 这一次,她祈求的不再是治病的药方,也不是活下去的方法。 她祈求的是……平息这场混乱的智慧。 第9章 神谕再临 唐宇感觉很头疼。 好不容易让镇民在瘟疫里活了下来,眼看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结果安稳日子才过了两天,这群人不好好活下去,反而在安全区门口为了点粮食自己人打自己人。 这谁受得了? 粮仓前的乱象,从他的视角看下去,清清楚楚。 艾拉的祈祷声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卡登在人群里冲来冲去,像头被困住的野牛。 他身上挨了好几下棍子,眼睛通红,却根本没法让混乱停下来。 在人群边上,商人里昂抱着胳膊,打量的眼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像在评估货物的价钱。 一个有勇无谋的打手,一个有脑子却没力气出手的谋士。 行吧。 唐宇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种被逼着解决烂摊子的感觉烧了起来。 这哪是当神,分明是给一个快完蛋的摊子找人、找钱、画大饼。 让他们活下来,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要建立起秩序,才能稳定发展信徒。 想摆脱这个吵闹的鬼地方,光靠圣光草那点好处远远不够。 他必须建立一个能自己运转,并且稳定提供信仰的根据地。 眼前的里昂和卡登,就是他计划里的大脑和拳头,一个都不能少。 唐宇不再犹豫,调动起平息瘟疫后攒下的神力。 目标很明确:那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商人,里昂。 他的念头穿过所有吵闹声,精准的送进了里昂的脑子里。 正在飞快盘算局势的里昂身体猛的一僵。 周围的吵闹、哭喊、骂人声,一下子全都没了。 一个冰冷的、完全由道理构成的声音,不带任何人的感情,直接在他脑中响起,清楚的就像他自己的心跳。 “统一管理,清点人口,评估物资。” “按需分配,以劳换食,多劳多得。” “秩序,是活下去的第一个条件。” 没有好听的词,没有神圣的光,更没有绕弯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黑岩镇混乱的外表,指向了那个烂到根子里的问题。 里昂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股寒意从他后背升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思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听过不少神神鬼鬼的传闻,也亲眼看见艾拉代表指引者用出了神迹。 可脑子里这个声音展现出的想法,才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神”! 这不是恩赐,更不是可怜。 这是最直接的管理办法! 是冷酷的社会改造! 这位躲在幕后的存在,看黑岩镇的眼光,不是牧羊人看迷路的羊,而是一个顶尖工匠在看一台快报废的机器,然后用最直接、最有效、最不讲人情的方式,给出了修理方案。 这位存在,要的不是祈祷和祭品,而是不打折扣的执行力。 祂需要一个能把这冰冷的计划,在现实里搭起来的人! 这个念头让里昂的心跳猛然加快,血液因为兴奋而加速流动。 风险很大,但更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 在一个快要崩溃的世界里,成为神明计划的执行人,这比任何黄金和权力都更有价值! 里昂不再有半点犹豫。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分开因为累了暂时停手的人群,快步走向还在低声祈祷的艾拉。 “神使大人。” 里昂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艾拉睁开含泪的眼睛,奇怪的看着这个平时很精明的商人。 里昂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说: “神明降下神谕救我们脱离瘟疫,那祂也一定指明了度过饥荒的路。刚才,我感受到了新的指引。” 随即,他把脑海里的方案飞快的、条理分明的说了出来: “立刻建一个物资管理处,由我负责。第一,清点所有活着的人,记下他们的年纪和身体好坏。第二,把镇上所有吃的和木柴都收上来统一管。第三,推行工分制,所有能干活的人,不管是修房子、扫街道,还是出门找东西,都能换工分,工分就是食物。老人和孩子由大家一起养,但吃的份量要少一些。” 他语速很快,但逻辑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艾拉的心上。 这套方案太复杂,又太清晰,让一个一辈子只知道种地和祷告的老妇人感到有些发懵。 但里昂的眼睛里,闪烁着和她当初听到第一道神谕时差不多的光。 那是找到出路的光。 “指引者,这是您新的指引吗?” 艾拉在心里默默的问。 在另一个维度的唐宇,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这个员工悟性很高,知道主动汇报工作,是个当头儿的好料子。 混乱的粮仓前,因为艾拉的面子和卡登的蛮力,打斗暂时停了下来。 饥饿的人群喘着粗气,警惕的盯着彼此。 就在这时,里昂得到艾拉的点头,站上了一截断墙。 “各位,还活着的黑岩镇的乡亲们!”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谈生意时特有的清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饿,你们怕,我都看在眼里。” 他一开口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痛处。 “但是,看看你们自己!为了那一口发霉的面包打的头破血流,这能让你们活下去吗?” 他伸手指向空空的粮仓: “我可以告诉你们,就算把这里剩下的东西全抢光,分到每个人头上,也不够吃,之后呢?接着抢?接着打?直到最后一个人,抱着抢来的食物饿死在这片废墟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眼中疯狂的火,换来的是更深的无望。 “我们的敌人是饥饿,是混乱!伟大的指引者带我们战胜了瘟疫,不是为了让我们蠢死的!”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套核心方案。 “现在,我们只有一条活路——建立秩序!” “神使大人得到了新的神谕!我们将成立物资管理处,统一分配所有食物。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口粮。想要更多,就去工作!采集、巡逻、建设,用你们的汗水换你和你家人的面包!” “这,就是唯一的公平!” 一边是有秩序的集体,大家一起干活,按劳分配,一起求生。 另一边是混乱的地狱,互相残杀,最后全都饿死。 活下来的人大多是普通人,他们只想活下去。 里昂的话,精准的击中了他们内心对秩序的渴望。 艾拉在关键时候站了出来,用苍老但坚定的声音为里昂作证: “这是指引者的新神谕。听祂的,我们才能活下去。” 神使的确认,成了说服众人的最后一击。 “我同意!我愿意去干活!” “没错,总比这样打来打去强!” “我支持!只要能有口吃的!” 大部分镇民被说服了,他们不想再乱下去了,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然而,就在新秩序快要诞生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嘲笑声打破了这股气氛。 “哈!说得真好听!商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人群中,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肩膀上扛着粗木棒的壮汉。 他们是在混乱中抢到最多东西的一伙人,建立秩序,直接动了他们的蛋糕。 “凭什么?” 壮汉用木棒一下下敲着自己的肩膀,轻蔑的扫过里昂,“老子凭本事抢来的食物,凭什么要交给你来分?”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用木棒指向地面。 “在这里,老子的拳头,就是规矩!” “没错!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第10章 铁锤下的纪律 里昂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能算计人心,画出条条框框,却算不动抡起来的拳头。 精心设计的计划,在纯粹的暴力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艾拉的嘴唇无声开合,向虚空中那位唯一的指望,献上颤抖的祈求。 而全场的焦点,铁匠学徒卡登,胸膛剧烈起伏。 他眼睛里冒着火,要把对面那张横肉堆起的脸烧成灰。 那个壮汉和他手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一锤子砸在他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 他只想冲上去。 用手里的铁锤。 把那张笑得欠揍的脸,砸成一滩烂泥。 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帮杂碎,什么叫规矩。 卡登的肌肉已经绷紧,下一秒就要射出去。 一道宏亮悠远的声音,凭空撞进他脑海中。 这声音简短,直接。 “为秩序挥舞力量!” “组建你的队伍,做规则的剑与盾!” “去干翻那些搞破坏的,保护守规矩的!” 卡登的大脑“嗡”的一声。 为秩序挥舞力量? 守护规则? 惩戒、保护,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块,烙印在脑海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原来是这样…”卡登低声咕哝,眼里的疯狂褪去。 里昂的嘴皮子,是画图纸的。 他的铁锤,就是钉钉子的! 壮汉头目看卡登表情变来变去,以为他怂了,脸上的横肉挤得更紧,满是油腻的讥讽: “咋了,铁匠小子?刚不还挺牛的吗?来啊,让你爹看看你的锤子有多硬!” 身后的喽啰们跟着发出哄笑。 卡登根本没理他,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猛地转身。 不再看那帮暴徒,而是面向身后那群刚刚被说服,此刻又被吓得缩回去的镇民。 目光像铁锥,扫过一张张恐惧又麻木的脸,上面还夹杂着不甘。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几个同样年轻,同样有力,眼中同样有火,却因为势单力孤而死死压抑着的面孔上。 “你们,都想一辈子当狗?” 卡登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震得每个人耳朵发麻。 “为了别人丢在地上的骨头,跟自己人抢得头破血流?”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想不想让家里的女人孩子,明天能安稳领到那份面包?” “想的,就他妈滚到我身后!” 他手中的铁锤高高举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跟我一起,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广场上安静的能听见心跳。 几秒钟后,角落里,一个也是学徒出身,平时跟卡登还算说得上话的年轻人,咬着牙,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脸上的紧张盖不住眼里的狠劲。 “卡登,我跟你干!” 这一声像是信号。 “算我一个!老子早就受够这帮杂种了!” “还有我!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年轻人,从瑟缩的人群中走出来,一声不吭的站到卡登身后。 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木棍,石头,甚至还有一把劈柴的斧子。 但他们的眼神,跟卡登一样,亮的吓人。 一支七个人的队伍,一支简陋到可笑的纪律维护队,就这么杵在了粮仓前。 壮汉头目的笑声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愣头青三言两语,还真能拉起一帮不怕死的。 但随即,更浓的不屑浮上嘴角。 “哈?就凭你们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他颠了颠肩上那根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木棒,唾了一口唾沫,“行啊,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们,到底谁才是规矩!”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十几号人立刻狞笑着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把卡登七人围在中央。 空气一下子绷紧。 里昂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艾拉的祈祷几乎变成了无声的嘶吼。 卡登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目标,带头的那个。” 他用只有身后六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下令,“我动手,你们就上,解决掉剩下的。速战速决。” 身后的六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呼吸都沉重了半分。 卡登没有助跑,没有嘶吼。 就是那么迈开步子,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头目。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来得好!” 壮汉头目见他居然敢一个人走过来,狞笑一声,肌肉贲张。 那根骇人的大木棒被高高举起,抡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对着卡登的头顶狠狠的砸下!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几个胆小的女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里昂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卡登不闪不避。 就在木棒即将砸中的前一刹那。 他的身影诡异的一侧一沉,整个人的重心瞬间降低。 那致命的一击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和肩膀砸空,重重轰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砸出一个土坑。 没等壮汉头目收招,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卡登手中的铁锤,如同铁匠敲击最关键的部位一般,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下往上闪电般的挥出! 乌光一闪。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彻整个广场。 紧接着,是壮汉头目完全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啊——我的手!” 所有人惊恐的看去。 壮汉那只握着木棒的手,以一个反人类的角度扭曲着,手腕处完全塌陷了下去。 一截森白的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滴着血。 那根巨大的木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招! 只用了一招! 卡登就废掉了这个团伙的首领! 出手干净利落,精准狠辣! 这一幕,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但还没完。 “动手!” 在卡登冰冷的低吼发出的同时,他身后那六个年轻人,像六头饿狼,瞬间扑向了那些因头目被秒杀而陷入呆滞的混混。 他们个人实力或许不如这帮常年打架的恶棍。 但他们有组织,有目标,更有一腔刚被点燃的血性。 “干死他们!” 第一个冲上去的年轻人,用尽全力,把手里的木棍捅进一个混混的肚子。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当即弓成了一只大虾。 另一个抡起斧背,狠狠的砸在第二个混混的膝盖窝,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七个人对十几个人。 一个照面就分出了高下。 惨叫声、闷响声、骨头断裂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分钟,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团伙,已经全部躺在地上,蜷缩,哀嚎。 整个粮仓前,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呻吟,和鸦雀无声的人群。 所有围观的镇民,都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敬畏的眼神,看着卡登和他身后那六个微微喘着粗气,身上沾了血迹的年轻人。 他们身上的那股子狠劲还没散去,眼里的凶光让每一个和他们对视的人都心头发颤,下意识的避开视线。 卡登没管地上那些打滚的家伙。 他提着那柄锤头还在滴血的铁锤,走到被废了手腕的壮汉头目面前。 蹲下。 用锤子的另一头,轻轻的拍了拍对方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现在,”卡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谁的拳头,是规矩?” 壮汉头目浑身抖得像筛糠,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又冷酷的脸,眼里的凶狠早已被掏空,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是......是你的......”牙齿打着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神使大人的规矩......” “很好。” 卡登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凡是接触到他视线的人,无不低下头颅,不敢对视。 “里昂先生,”他转向不远处从头看到尾的商人,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尊敬,“现在,可以继续了。” 里昂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卡登,又扫了一眼地上那群丧家之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了然。 那位存在,为秩序,找到了最合适的剑与盾。 里昂的腰板瞬间挺直,之前因为无力而产生的颓唐一扫而空,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所有人都听着!从现在起,黑岩镇纪律维护队正式成立!由卡登,担任队长!” 他用手指着地上那群暴徒,语气严厉: “这些人,以及他们私藏的所有物资,全部收缴!作为他们破坏秩序的惩罚,未来三天,食物份额减半!如有不服,或再敢聚众作乱者,直接驱逐出黑岩镇!” 人群一阵骚动,但无人敢有异议。 卡登的铁锤,已经把“道理”这两个字,敲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里昂先生。” 卡登忽然开口。 “什么事,卡登队长?” 里昂从善如流。 “他们囤积的物资,怎么处置?” 卡登指向暴徒们之前盘踞的角落,那里胡乱堆放着不少抢来的食物和木柴。 “全部登记造册,纳入物资管理处公库,统一分配!” 里昂毫不犹豫。 他知道,这是立威,更是立信。 “立刻执行!维护队负责监督,艾拉,麻烦你找几个识字的妇人来帮忙清点!” 命令一下,场面立刻动了起来。 在纪律维护队的监视下,几名被点到名的妇女,小心翼翼的开始清点那些被收缴的物资。 大部分幸存者则被重新组织起来,排成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开始新一轮的人口和家庭状况登记。 卡登和他的六名队员,沉默的分立在四周。 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身上未干的血迹,就是这新秩序最坚实,也最令人畏惧的证明。 艾拉看着这幅从混乱走向秩序的景象,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 她再次闭上眼睛。 向着那位伟大的,不可名状的指引者,献上了劫后余生最虔诚的感谢。 第11章 制度雏形 骚乱被镇压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黑岩镇却变了个样。 以前是死气沉沉,现在是死一样的安静。 镇民们第一次学会了排队。 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排到街角,人人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卡登的“纪律队”。 拿着棍棒的年轻人站在队伍两旁,眼神凶狠。 镇民的眼神扫过他们,充满了畏惧,但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里昂定的规矩贴在一块木板上。 一个识字的女人负责登记,核对一个名字,就在后面画个叉。 然后,排队的人能从里昂手里领走一小份稀麦糊,刚好够一天饿不死。 镇子边缘,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屋里。 黑岩镇事实上的三位头领,正在进行第一次高层会议。 一张破木桌,三把高低不平的石凳。 艾拉坐在中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眉头紧锁。 里昂坐在左侧,手指在桌面上无声的敲击着,眼神闪烁,全是盘算。 卡登坐在对面,那柄要人命的铁锤就靠在腿边,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最终,里昂停下了敲击的手指,打破了沉默。 “昨晚,只是把问题摆到了明面上。”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里昂的目光先扫向卡登: “纪律队靠铁锤和吼叫维持秩序。但人肚子饿的时候,道理和铁锤都撑不久。” 目光又转向艾拉: “神使大人,您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们敬爱您。可敬爱不能当饭吃,也变不出木柴。” 最后,里昂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我,能算出物资还够几天,能画出省力的采集路线。但要是没有神使您的点头,没有卡登队长的铁锤,我的计划就是废纸一张。” 这番话很直白,把三个人之间的问题都挑明了。 “我们三个人,现在就像三根拧不到一起的绳子,各用各的劲。” 里昂说的很直接,“撑不了几天就会散伙。我们需要一个规矩,一个所有人都认,都必须遵守的规矩。一个......比我们三个人都大的规矩。” 卡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听懂了,但不知该怎么办。 让他用铁锤逼所有人听里昂的? 那他和昨天抢粮的暴徒头子有什么区别。 艾拉发出一声轻叹: “里昂,你说的对。可这个规矩是什么?谁来定?” 里昂沉默了。 这才是关键。 权力。 谁说了算? 艾拉有神的身份和民心,但她不懂怎么管事。 里昂有脑子和算计,但没人会心甘情愿听一个商人的指挥。 卡登有武力,可他自己也明白,让他管事,黑岩镇只会变成一个乱糟糟的军营。 三股力量合不到一块,今天的脆弱秩序,明天就会因为内斗而崩溃。 那个能最后拍板的人,是谁? …… 在高处,唐宇把石屋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可以啊,这个叫里昂的。” 唐宇暗自点头。 这人不仅能干事,还能主动发现问题,把关键点都提了出来。 里昂提出的问题,正是唐宇下一步要解决的。 他之前给了希望,聚拢了人心,现在必须定下规矩,明确每个人的位置,不然这个刚搭起来的架子很快就会塌掉。 必须给这个脆弱的权力结构,注入一份来自神明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唐宇开始凝聚神力。 这一次,汇聚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不再需要费力的拼凑破碎的词句。 是时候颁布一份正式的神谕,给黑岩镇定下规矩了。 唐宇调整了一下姿态,虽然他没有实体,但仪式感很重要。 然后,他将一段构思好的命令,化作三道意念,精准无误的同时投送进艾拉、里昂、卡登三人的大脑。 石屋里。 正为权力归属发愁的三人,身体同时剧烈一震。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或者说,一段不容置疑的信息,直接在他们的思维里炸开。 那感觉就是,一段信息被直接刻在了脑子里。 “艾拉,慈爱与生命。” “里昂,秩序与分配。” “卡登,守护之利剑。” 这几句话在三人脑海中滚过。 三人脸色剧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 这和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指引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是一次神圣而且正式的权力授予,不容任何人怀疑! “神啊!” 艾拉的眼泪瞬间决堤,浑身颤抖的跪倒在地。 这是神明为黑岩镇指定的路! “慈爱与生命”,这是对她过去行为的肯定,更是赋予她未来的职责。 卡登猛的抓紧了身边的铁锤。 冰冷的金属此刻却感觉特别沉重。 “守护.......利剑。” 这两个词狠狠砸进他的心里。 他不再是个凭着一腔血气乱挥锤子的莽夫。 神明赋予的,是守护整个黑岩镇的责任。 他的铁锤,从此就是秩序的武器! 只有里昂僵在原地,但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团火。 神明没有指定任何一人为王,而是将最重要的三项权柄分开,授予三人,使其互相支撑,又互相制衡! 这不只是解决了眼前的权力真空! 这简直就是神迹! 它用神谕的形式,赐予了这个新生势力核心的东西——合法性! 这不是凡人的权力游戏,这是代行神意的神圣分工! 太高明了! 里昂激动得浑身颤栗,他仿佛透过这简单的任命,看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未来。 能成为这个计划的执行者,真是太幸运了! “我明白了!” 里昂猛的站起身,他先是朝着跪地的艾拉深深一躬,又对着紧握铁锤的卡登郑重点头。 “神谕已至,我们便是指引者在凡间的代行者!” 里昂抓住这个时机,大步冲出石屋。 艾拉和卡登立刻跟上。 广场上,人们刚刚领完麦糊,正准备散去。 “所有人!请留步!” 里昂的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力量。 所有目光齐刷刷的聚了过来。 里昂直接跳上一块高高的石头,艾拉和卡登自觉的站在他左右两侧。 这个崭新的站位,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就在刚才,神恩再次降临!” 里昂的声音响彻广场,“伟大的指引者,为黑岩镇指明了未来的道路!”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和惊呼。 里昂高声宣布: “遵从神谕,为使黑岩镇重获新生,自今日起,成立三人委员会,管理镇内一切事务!” 他指向身边的艾拉,语气虔诚: “艾拉大人,受命为‘神使’!掌管慈爱与生命,她将继续作为我等与神的纽带,抚慰伤痛,聆听祈愿!” 又指向自己: “我,里昂,受命为‘行政官’!掌管秩序与分配,负责规划物资,制定工分,组织生产,确保每一份付出都有回报!” 最后,他指向沉默如山的卡登: “卡登,受命为‘护卫队长’!是守护黑岩镇的利剑!‘纪律队’正式更名为‘黑岩护卫队’,负责保卫家园,惩戒所有破坏秩序之人!” 神使! 行政官! 护卫队长! 清晰的职权划分,让所有镇民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一股强烈的希望在每个人心里升起。 神没有抛弃他们! 在战胜瘟疫、度过饥荒后,神依然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遵从神使大人、行政官大人、护卫队长大人的安排!”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这是神的旨意!” “有活路了!我们有规矩了!” 欢呼声、祈祷声、喜极而泣的哭声,响成一片。 虚无中的唐宇,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总算把这个架子搭起来了。” 有了这个稳固的三角结构,黑岩镇这个地方,终于可以自己运转了。 他这个冒牌神,也总算能稍微歇口气了。 会议在一片欢腾中结束。 里昂立刻投入工作,拉着几个识字的女人开始完善人口册和工分表。 艾拉被信徒们簇拥着,耐心的安抚那些失去亲人的人。 唯有卡登,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下那几个队员。 他们正为“护卫队”的新名号兴奋得勾肩搭背,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得意。 在别人眼中,他们是英雄。 但在刚刚领悟了“守护”与“利剑”含义的卡登看来…… 这,只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乌合之众。 守护黑岩镇的利剑,绝不能是生锈的废铁。 第12章 训练开端 当上护卫队长,卡登才发现这活比想的难干得多。 黑岩镇外的空地上,训练场乱成一锅粥。 “快点!没吃饭吗?” “那个谁,给我把他按地上!” “用劲!你们的力气呢?” 卡登站在场边,嗓子都快喊哑了。 训练法子简单粗暴,就是从铁匠铺比力气和街头斗殴里扒下来的。 队员们分两拨,互相干架。 结果,场上尘土飞扬,人仰马翻。 这哪是在训练,纯粹是找机会光明正大的报私仇。 昨天你看我不爽,今天就给你一拳。 前天分面包多拿了块,现在就把你摔个狗啃泥。 半天不到,刚成立的护卫队就个个挂彩。 有人捂着乌青的眼眶,有人揉着腰,有人一瘸一拐,嘴里骂骂咧咧。 “队长,这算什么训练?这就是打架!” 一个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抱怨,“再这么搞,没等敌人来,先被自己人打残了。” 卡登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骂人,却找不到话。 难道说,老子就会这个? 会打铁,会用铁锤砸人。 他本以为带队,就是让所有人都变得像他一样能打,可现实却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这么练下去,只能练出一群更会打架的混子,没纪律,没配合,一盘散沙。 眼看火气上头,卡登快要亲自下场揍人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卡登队长,我建议你停下。” 卡登猛一回头,里昂正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 这位新行政官审视的表情,看得他心里冒火。 “你什么意思?” 卡登语气不善。 “意思很明确。” 里昂走近,指着场上鼻青脸肿的队员们,“你这么练,练出来的是暴徒,不是士兵。” 一句话戳进卡登心窝子。 “军队,要的是纪律和服从,不是谁拳头硬。”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卡登的脑门上,“看看他们,没队形,没配合。现在山坡上冒出一队弓箭手,他们是会组个盾墙,还是抱头鼠窜?” “盾墙?什么玩意?” 卡登下意识反问。 里昂用一种“你果然不懂”的眼神看他一眼,继续说: “让他们互殴,只会增加怨气。这种队伍上了战场,你敢把后背交给谁?他们会帮你挡刀,还是背后捅你一刀?” 每一句,都让卡登的心往下一沉。 里昂几句话,就把卡登心里那些隐约的担忧给戳破了,明晃晃的摆在面前。 自己就是个好打手,压根不会带队伍。 神明要他守护黑岩镇,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卡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烦躁的一脚踢飞旁边的石子。 看着一脸挫败的卡登,虚无中的唐宇叹了口气。 “唉,技术骨干提拔到管理岗的阵痛期,我懂,我太懂了。” 感觉就像一个开了全图挂的cEo,看着手下核心经理因为业务瓶颈抓耳挠腮。 里昂这个hR总监很会提问题,但解决问题还得靠董事长亲自下场。 军事启蒙,必须提上日程。 再让卡登瞎搞,第一支武装力量就得内耗解散。 唐宇调动起远比之前凝实的神力。 语言在此时显得苍白,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耗费力量的方式——灌顶。 一股冰冷的信息流,瞬间冲进卡登的脑海。 正烦躁的卡登大脑猛然一空,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几个异常清晰的画面野蛮的占据了全部意识。 第一幅,是无边的平原。 成百上千名铠甲一致的士兵,组成一个个巨大方阵。 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每个人间距分毫不差。 那股沉默肃杀的气息,隔着画面都让他喘不过气。 第二幅,画面拉近。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高喊着听不懂的口令。 所有士兵就像一个人,动作整齐划一。 “立正!” 唰! 全体挺身,手臂紧贴裤缝,如林立的标枪。 “稍息!” 唰! 左脚跨出,双手背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杂音。 “向右——转!” 唰! 全体同时转动,脚跟碰撞汇成一声脆响。 没有搏斗,没有厮杀。 只是一些单调到可笑的重复动作。 可就是这些动作,由上百人同时做出,却爆发出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力量感。 第三幅,方阵开始前进。 上百人迈着同样大小的步伐,踏着同样单调的节奏。 “咚!咚!咚!” 脚步声汇成洪流,撼动大地,每一下都精准的砸在卡登的心脏上。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卡登浑身巨震。 这些简单枯燥的画面,却蕴含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力量。 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个人,而在于整体! 在于纪律! 在于这种可怕的整齐划一! 一把钥匙,猛的撬开了他那铁匠的脑子。 “原来是这样……”卡登呆立原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里昂看着他魔怔的样子,皱了皱眉,正想开口。 “全体集合!” 卡登猛然抬头,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场上还在打闹休息的队员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队长又发什么疯。 但卡登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让他们不敢怠慢,陆陆续续跑来,歪歪扭扭站成一堆。 卡登没有骂人,双眼放光,兴奋得像个要把新玩具拆开看的孩子。 他看着眼前松松垮垮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脑中那个军官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生涯第一个军事口令: “全体都有!给我站成一条线!” 队员们全懵了。 “啥玩意儿?” “站一条线?干嘛,比谁站得直?” “队长这是气糊涂了?” 人群中响起压不住的窃笑和议论。 这个命令太怪了,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笑什么笑!” 卡登眼睛一瞪,那股铁匠的凶悍气又冒了出来,“听不懂命令?从左到右,排成一排!快!” 在他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队员们不敢再笑,只能骂骂咧咧的挪动身体。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所谓的一条线,歪得像条被踩死的蚯蚓。 卡登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脑子里完美的横队,和眼前这滩烂泥,对比过于惨烈。 “废物!一群废物!” 他咆哮着冲进人群,像摆弄木柴一样,粗暴的把一个个队员拎起来,塞进他认为对的位置。 “你!站这儿!脚并拢!” “还有你!看齐!看旁边的人!肩膀跟他对齐!” “手!手放哪儿呢?给老子贴在裤腿上!” 卡登暴躁的吼叫在队伍里来回冲撞。 队员们被折腾的暗暗叫苦,心里把这疯子队长骂了几百遍,完全不明白做这些有什么用。 但慢慢的,当最后一个人被摆正位置,卡登退到队伍前面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条歪七扭八的“蚯蚓”,现在虽依旧参差,却已有了直线的雏形。 所有人肩并着肩,站在一条线上,目光投向前方。 一种他们才是一伙人的奇异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里昂,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不懂卡登在做什么,却敏锐的察觉到,这支队伍的气质,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很好!” 卡登看着自己折腾出的成果,总算看到了点希望,“都给我站好了!不许动!” 接下来,是“立正”和“稍息”的噩梦。 “立正!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眼睛看前面!你们一个个跟没长骨头似的!” “稍息!左脚!是左脚!你他妈左右不分吗?!” 一下午,什么也没干,就在重复这几个单调动作。 从嘲笑不解,到抱怨连天,最后彻底麻木。 当太阳快落山,卡登终于喊出“解散”时,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可当他们回头,看向自己刚刚站过的地方,再看看身边同样疲惫但站姿不知不觉挺直了许多的同伴时,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在每个人心底悄然生长。 第13章 瘟疫结束 黑岩镇的黑泥路,终于见底了。 里昂组织的劳动队把镇子里的每条道都翻了一遍,所有脏东西,全部拖到镇外烧掉或深埋。 空气里那股尸臭味,总算散了。 镇上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再死人,也没有新病人。 隔离石屋里,只剩下艾拉带着两个妇人,照料最后几个病人。 这天早上,给最后一个病人格雷换下额头的湿布。 手掌贴上去,滚烫感退了,只剩下活人的温热。 格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水。” 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转过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浑浊了,虽然还有些暗淡,但总算有了焦点。 艾拉立刻端来温水,用一根麦秆送到格雷嘴边。 格雷贪婪的吮吸着,好像在喝什么好东西。 喝完水,他喘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饿。” 艾拉看着这个差点被瘟疫吞掉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的活气,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从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滑了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 她哭出了声,手不停的抚摸着格雷的头发,“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这滴眼泪,就像一个信号。 中午,卡登带队拆了隔离区的所有栅栏路障。 当最后一块挡路的木板被搬开,隔了好几个月,黑岩镇的所有道路总算第一次完全通了。 里昂站在高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一个个幸存者扶着墙,小心翼翼的从低矮的石屋里探出头,腿脚发软的走出家门。 没有尸体。 没有臭味。 街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远处,有女人在河边洗衣,有男人在修补屋顶,卡登的护卫队正在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 整个镇子,终于又有了一股活过来的劲头,看得见,也摸得着。 感觉像是换了个世界。 幸存者们互相看着对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彼此眼中死里逃生的庆幸。 终于,有人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抱头大哭。 一个人的哭声瞬间点燃了整个镇子。 哭声连成一片,在镇子上空回荡。 他们活下来了。 在这场活地狱里,真的活下来了。 傍晚。 黑岩镇的中央广场,挤满了活人。 艾拉、里昂、卡登,三个人并排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艾拉走到台前。 这位老妇人在瘟疫里失去了亲人,又亲手救了整个镇子。 她腰杆挺得笔直。 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钉在她身上。 艾拉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的传遍全场: “瘟疫,结束了!” 台下的人们都呆呆的站着,好像没听懂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结束了!” 三个字落下,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的情绪爆开了。 最先爆发出来的,是一声哭嚎。 一个男人瘫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用拳头疯了似的捶打着石板路,发泄着心里的害怕和难过。 这哭声就是个信号。 人群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神啊!我们活下来了!” 人们胡乱抱着身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放声痛哭。 男人抱着女人,老人抱着孩子,以前为半块面包打架的邻居,这会儿正相拥而泣。 在谁也看不见的意识空间里,唐宇“看”着这一切。 一股股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崇拜,化作信仰的力量,疯狂涌进唐宇残破的神格里,滋养着它。 他的意识轮廓,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真爽! 这种亲手改变一切、收获感激的感觉,比当年写的代码一次跑通还爽一万倍。 广场上的哭喊不知持续了多久。 等大伙的情绪稍微平复了点。 玛莎,就是那个女儿被圣光草救活的女人,第一个跪在了地上,对着天空用力的磕头。 她的丈夫紧跟着跪下。 周围的邻居,一个,两个......片刻之后,台下黑压压的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朝着天空,朝着那个从没露面、却好像哪都在的指引者,跪了下去。 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比说什么话都有用。 黑岩镇幸存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神使、行政官、护卫队长这个新的权力组合,因为这一跪,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里昂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睛里都是光。 他向前一步,声音盖过广场上所有余音: “同胞们!我们打赢了瘟疫!这是指引者大人给的胜利!也是我们所有人拼命换来的胜利!” 人群慢慢抬起头,眼神火热的望着他。 “为了感谢指引者大人,也为了庆祝我们活了下来!” 里昂举起手臂大喊: “我提议,咱们办一场庆典!为我们的神,也为我们自己!” 短暂的安静后,比刚才还响的欢呼声,一下子冲上了天。 “庆典!” “为指引者大人办庆典!” “黑岩镇万岁!指引者大人万岁!” 第14章 首次祭典 里昂的提议,让整个黑岩镇瞬间沸腾了起来。 庆典! 为指引者举办一场庆典! 这个念头在所有幸存者的心中快速生根,压过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悲伤。 里昂很清楚,这是一场凝聚人心的仪式。 对于普通镇民来说,他们想的很简单:他们活了下来,打赢了瘟疫,这一切都是那位伟大的存在赐予的,必须回报这份恩情。 第二天一大早,不需要组织,镇民就动了起来。 几乎所有的镇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自发的走出了家门。 目标只有一个——中央广场。 那个地方,见证了饥饿引发的冲突,纪律的建立,也见证了瘟疫结束的宣告。 如今,它将要承载黑岩镇的第一份信仰。 没有工具,就用手。 妇女们跪在地上,用破布一点点擦拭着黑色的石板地面,将数月以来凝固的污垢清理干净。 动作很是虔诚。 男人们则跑去了镇子外的采石场,扛回一块块沉重的黑岩,目标是在广场正中央,垒起一座祭台。 卡登带着他的护卫队,在四周维持着秩序。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里昂抱着双臂,站在高处,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几个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旁边捡拾小石块,想为祭台添砖加瓦,看着几个跛脚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的给干活的青壮年递水。 祭台很快就垒好。 不高,也很简陋,就是用黑色的岩石堆砌起来的一个半人高的方台,粗糙原始,很有黑岩镇的风格。 玛莎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样东西,走到了祭台前。 那是一小把晒干的圣光草。 就是这东西熬出的苦涩药汤,救了她女儿安妮的命,也救了无数人的命。 这是神明赐下的第一件礼物。 她将这捧圣光草,郑重的放在了黑色祭台的中央。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端来了一碗水。 那碗水盛在粗糙的陶碗里,清澈见底。 这是按照神谕,刚刚烧开的水。 这清澈的水,代表着神明赐予的智慧。 最后,一个脸上还有瘟疫疤痕的男人,捧着一块面包走上前来。 那是一块烤得有些焦的黑麦面包,散发着朴素的麦香。 ... 当黄昏降临,夜幕开始笼罩大地时,祭典开始了。 中央广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人。 所有人都换上自己干净的衣服,洗去脸上的污垢,表情严肃。 火把被点燃,插在广场的四周,噼啪作响的火焰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 祭台之上,一堆干柴已经架好,但还未点燃。 圣光草,清水,黑面包。 三样最简陋,却又意义重大的祭品,安静的摆放在祭台的最前方。 艾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拄着一根木杖,缓缓走上了祭台。 她看上去很老,脸上布满了皱纹,但腰杆挺得笔直,浑浊的双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就是这场祭典唯一的主祭。 整个广场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艾拉走到祭台中央,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对着所有人,深深的弯下腰。 台下所有镇民,无论男女老幼,包括站在最前面的里昂和卡登,全都跟着,庄重的弯下了自己的腰。 之后,艾拉才缓缓直起身,高举起手中的木杖,用一种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开始了她的祈祷。 “伟大的指引者,您是黑暗中的灯塔,是迷雾中的方向” “当瘟疫吞噬我们的生命,当绝望淹没我们的家园,是我们向您发出了呼救” “您听见我们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随着她的祈祷,台下的镇民们,一个个自发的跪了下去。 双手合十,抵在额前,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着同一个尊名。 “指引者” 虚无之中,唐宇的精神猛地一震。 那个折磨了他不知道多久,混乱又嘈杂的声音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为纯粹、磅礴的力量洪流。 那股力量温暖、纯净,充满了感激、崇敬、信赖。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祈求,而是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意念,然后狠狠的朝唐宇冲了过去 “卧槽!” 唐宇的意识体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这感觉太爽了。 如果说之前那些信仰驳杂不纯,那现在这股力量,就是精纯到了极点。 那残破的,由马赛克和乱码构成的意识体,在这股磅礴力量的冲刷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些破损的边缘,被迅速修补、填充。 那些模糊的信息,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感觉自己漏水的身体被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唐宇甚至“感觉”到了自己。 虽然依旧没有实体,但第一次有了一种完整、独立、掌控自我的感觉,不再是漂浮在数据洪流里随波逐流。 “原来这就是氪金的感觉吗?” 唐宇忍不住吐槽,“这VIp年费会员的体验感,绝了!” 清晰的“看”到了广场上的一切,看到了艾拉严肃的脸,看到了里昂眼中闪烁的精光,看到了卡登紧握的双拳,看到了每一个跪在地上的镇民那虔诚的表情。 这些都是我的信徒。 成就感、责任感和些许虚荣心,在心中涌起。 唐宇享受着信仰之力带来的滋养,几乎要沉醉其中。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不行。 不能光索取,不付出。 打工人要的是工资,信徒要的是回应。这道理他懂。 而且,这也是他测试自己新力量的好机会。 他得让他的信徒们知道,他们拜的神,不是一个只会发布指令的聊天AI,而是一个会冒泡、会点赞、会发红包的活神! 得给他们整点活。 唐宇集中起前所未有的精神。将那股刚刚修补好他自身的神力,小心翼翼的,调动起了一丝。 他既兴奋又紧张,把这丝神力对准了祭台中央,那堆尚未点燃的篝火。 ...... 广场上,艾拉的祈祷已经接近尾声。 “现在,请允许我们,为您献上卑微也诚挚的祭品。” 她高举火把,正要点燃祭台上的篝火。 就在这一刻。 就在数百双虔诚的眼睛注视之下。 那堆干燥的木柴,在没有任何火源靠近的情况下。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凭空从木柴堆的中心蹿起,瞬间将整堆木柴点燃。 “啊!”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艾拉高举着火把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神迹,现在才降临。 那团橘红色的火焰,在燃烧到最旺盛的瞬间,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骤然炸开。 迸发出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纯白色! 圣洁。 温暖。 纯净。 橘红色的凡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静静燃烧,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圣火。 白色的火焰在祭台上安静的跳跃,没有一丝黑烟。 它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与热,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非常柔和,非但不刺眼,反而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那股热量更是奇异,它驱散了夜的寒意,温暖着每一个人的身体,却丝毫没有火焰的灼痛感。 整个广场,陷入静默之中。 所有人都看的惊呆。 一个离祭台最近的孩子,似乎被那美丽的光芒所吸引,下意识的伸出了小手,想要去触摸那团火焰。 “别!”他的母亲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已经晚了。 孩子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白色火焰的边缘。 预想中血肉烧焦的场景没有出现。 孩子的小手毫发无伤,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惊喜的笑声:“妈妈,暖和!像晒太阳一样!” 这一声孩子的呼喊,敲碎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 “神迹” “是神迹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狂热。 “伟大的指引者回应我们了!” 巨大的声浪,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人们的脸上,震惊之后是狂喜,最后化为了极致的虔诚。 他们颤抖着,身体因过度激动而剧烈摇晃,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砰!砰!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用最原始、最卑微的姿态,向祭台上那团圣洁的火焰,向那位回应了他们的神明,献上自己的一切。 艾拉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手中的木杖都快要握不住。喃喃自语:“您真的在看着我们” 里昂的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一个精于计算的商人,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某种完全超乎他理解和计算的伟大力量。 他看着那团白色的火焰,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而卡登,这个只相信拳头和铁锤的汉子,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仰着头,看着那团神圣的火焰。 神迹。 这个降临在所有人面前的神迹,彻底引爆了黑岩镇所有幸存者的信仰。 如果说,之前的信服,是因为神谕带来了活下去的方法。 那么此刻,他们的信仰,已经变得纯粹而狂热。 指引者,是神。 是真实存在,会看着他们,会回应他们,会赐下恩典的,独一无二的真神。 第15章 危机 祭典的热闹,一直延续到第二天。 神迹降临,瘟疫消退,劫后余生,黑岩镇有太多理由值得庆祝。 人们见面时,都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膀,咧开嘴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轻松。 孩子们在打扫干净的街道上疯跑打闹,尖叫和笑声四处回荡,格外清脆。 大人们聚在一起,一遍遍讲着昨晚那团从天而降的白色火焰。 每复述一次,他们的眼神就更亮一分,信念也愈发坚定。 除了里昂。 他没去凑这份热闹。 石屋里,里昂正对着几块拼起来的木板,脸色一分一分的往下沉。 木板上用木炭画着凌乱的符号和横线,是一本原始的账本。 一笔,又一笔。 直到在最后一道横线下面,重重的画上了一条粗杠。 屋外传来的欢声笑语,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里昂站起身,眼里的血丝比瘟疫肆虐时还要密集。 走到门口,对着守卫喊了一句: “去,把艾拉夫人和卡登队长叫过来。立刻。” 年轻的护卫队员看见里昂那张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脸,一个字都不敢多问,拔腿就跑。 很快,艾拉和卡登一前一后的走进了石屋。 两人脸上还挂着笑,艾拉的精神头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好,卡登走路的姿势也充满自信。 “里昂,这么着急找我们,”艾拉慈祥的开口,“是指引者大人又降下什么新神谕了吗?” 卡登跟着点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 “有什么任务直接说,我的人随时能干活。” 里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将沉重的石门关上。 “轰隆”一声,屋内的光线瞬间暗淡下去,欢乐的气氛被隔绝在外。 里昂走到那张粗糙的石桌前,一声不吭,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艾拉和卡登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终于,里昂抬起头,嗓子干得像在沙漠里滚过: “各位,庆祝可以结束了。” 他手臂一挥,那几块记账的木板被重重的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惊得人心头一跳。 “我盘点了我们最后的存粮。从暴徒手里缴获的,各家私藏的,我都算进去了。” 里昂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从艾拉骤然变化的脸,移到卡登疑惑的脸上,一字一顿的挤出后半句话。 “我们所有的粮食,只够全镇吃三十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艾拉和卡登的头顶瞬间浇下。 战胜瘟疫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 艾拉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身体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让自己软倒下去。 “里昂,你是不是算错了?怎么会......怎么会只剩这么点?” 卡登的反应更激烈。 他一步冲上前,粗壮的双臂撑在桌上,像是要把石头桌面压裂。 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的盯着那几块画着道道的木板: “三十天?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的粮仓呢?你确定都算清楚了?” 里昂缓缓摇头,脸上是种麻木的疲惫: “我算了三遍,卡登。甚至把粮仓里的耗子洞都算进去了。数字不会骗人。瘟疫拖了太久,我们一直在坐吃山空。昨天的庆典,已经是最后的奢侈了。” 艾拉和卡登彻底呆住了。 刚刚带领镇民从死亡线上爬回来,本以为迎来了新生,谁能想到,紧接着的却是更可怕的绝境——饥荒。 和活活饿死比起来,来势汹汹的瘟疫甚至都显得有些仁慈。 面对瘟疫,至少有神谕指引,有事可做,有个盼头。 可饥饿不一样。 当最后一口食物吃完,又能做什么? 只能眼睁睁的感受着胃被烧穿,力气一点点抽干,看着自己和身边的人,变成一具具行走的干尸。 那种无能为力,光是想一想,就足以把人逼疯。 刚刚在人们心中建立起来的希望,在三十天这个死亡倒计时面前,瞬间崩塌。 “打猎!” 卡登猛的抬起头,像一头困在笼里的野兽,发出压抑的低吼。 “我明天就带护卫队所有人出去!把周围的林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吃的!” 然而,里昂再次否定了他。 里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像是在嘲笑卡登,也像是在嘲笑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打猎?卡登,你醒醒!”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没想过吗?黑岩镇周围的山林,早在瘟疫爆发前,就被一波又一波的难民和我们自己,扫荡过无数次了!别说野鹿和野猪,现在你派人进去,能逮着几只肥兔子就算祖上积德撞大运!”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俯身逼近卡登。 “一支狩猎队出去三五天,就算运气好到神明都嫉妒,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分到两百多张嘴里,够干什么?塞牙缝吗?” 里昂的话像一把又重又钝的铁锤,狠狠的砸在卡登心口。 卡登魁梧的身躯晃了一下,撑在桌上的手臂青筋暴起。 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在瘟疫之前,这片土地,早就被榨干了。 他的一身力气,他手下的护卫队,在饥荒面前,渺小得像个笑话。 艾拉看着两个束手无策的男人,那颗刚刚被信仰重新填满的心,也开始一点点的变冷、变硬。 她缓缓闭上眼,双手在胸前合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那位指引者。 “伟大的指引者啊,您看见我们的困境了吗?” “求求您,再次赐下您的智慧,为我们指引一条生路吧……” 她专注的祈祷着。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神谕没有降临。 混沌的声音没有在脑海中炸响。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石屋内死一样的寂静,和两个男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第16章 来自发霉面包的希望 石屋里的气氛很沉重。 沉重,压抑,让人窒息。 里昂宣布只剩三十天口粮的消息,像一把无形的钳子,死死卡住每个人的喉咙。 砰! 一声巨响炸开死寂。 卡登一拳砸在石桌上,桌上的木板账本都震的跳了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 “拼了!” 卡登粗着嗓子咆哮,声音在小屋里回荡,“我明天就带所有能动的男人进山,把那片林子从南到北给老子翻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挖出吃的!” 红着眼,嘶吼着。 “全镇那么多人,还能让尿憋死?三十天?老子不认这个鸟命!” 这股子狠劲在里昂平静的注视下,显得有些滑稽。 “认命?卡登,我们早就该认命了。” 里昂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心,“你告诉我,怎么翻?用拳头去翻,还是用护卫队那几根削尖的木棍去翻?我再说一次,山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向外面灰蒙蒙的天。 “在你带着人去送死前,先用脑子算算账。派一队最壮的男人,消耗掉他们宝贵的体力进山五天。就算神明开眼让你撞大运,打到一头瘦鹿,带回来能有多少肉?够全镇吃几顿?一顿?还是半顿?” 里昂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卡登。 “我们现在输不起。任何一次愚蠢的冲动,都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卡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的坐回石凳,两条胳膊无力的垂下。 他知道,里昂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在真正的绝境面前,勇猛一文不值。 艾拉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双手死死交握,指甲深深陷进手背的肉里,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闭上眼,拼命向那个虚空中的存在祈求。 伟大的指引者,您听到了吗? 我们战胜了瘟疫,却要死在饥饿里。 这是您想看到的结局? 您的羔羊在哀嚎。 求您,再看我们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等来的,只有心跳失控的擂鼓声和尖锐的耳鸣。 神,沉默了。 …… 神域里。 唐宇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烧了。 石屋里的对话,艾拉心里那份快要熄灭的祈祷,像无数条信息疯狂冲击着他。 烦躁。 比通宵改完代码,客户凌晨三点又提个新需求还要烦躁。 “开什么国际玩笑!” 意识在虚空中咆哮,“我这神明体验卡刚续上费,就给我开地狱难度的副本?死亡倒计时三十天?哪个不做人的游戏策划想出来的阴间活!” 里昂的分析他听的一清二楚。 这个凡人代理冷静的可怕,把问题说的很清楚。 正因为说的太清楚了,才让人绝望。 卡登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 艾拉的祈祷更是要命,直接把业绩压力甩到了他这个后台客服脸上。 “喂喂喂,我不是阿拉丁神灯啊!” 唐宇感觉自己快炸了,“我现在就是个信号增强版的破路由器,除了能发发消息,p用没有。指望我隔空变出粮食?梦里什么都有。” 吐槽归吐槽,问题必须解决。 这是他上岗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死局。 瘟疫,考验的是信息和知识。 而饥荒,考验的是无中生有的本事。 这次搞不定,黑岩镇团灭,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信仰锚点直接404。 自己这个实习神,八成也得滚回那个永恒噪音监牢,继续听人祈祷家里灶台堵了怎么通。 不行,绝对不行! 打死不回去! 冷静,冷静。 唐宇强迫思维冷却,开始盘点自己那点可怜的底牌——一个二十一世纪社畜脑子里塞满的垃圾知识和专业技能。 现在需要的不是粮食。 三十天,种什么都来不及,种子刚发芽人就饿死了。 需要的是一个硬通货。 一个可以颠覆这个时代的拳头产品。 产品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一,原材料得到处都是,黑岩镇这种穷地方就能找到。 二,生产流程简单,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能轻松搞定。 三,产品效果要特别好,能让外面的贵族和军阀们哭着喊着花大价钱来买。 炼钢?技术要求太高。 烧玻璃?找不到纯净的石英砂。 造火药?那是玩火,时候没到,容易把自己先送走。 医学、化学、物理、材料学...... 无数知识点在他意识里飞速闪过。 忽然,一个名词像闪电一样跳了出来。 青霉素! 意识猛地一振。 对,就是它! 这可是抗生素的祖师爷! 在这个连基础消毒都没有,随便一道伤口感染就等于宣判死刑的时代,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命! 对那些怕死的贵族、打仗的士兵,对任何不想因为一点小伤就截肢等死的人来说,这就是真正的神药! 无价之宝! 而且,关键是,它最原始的制作方式…… 简直就是为神棍这个职业准备的! 发霉的面包! 还有比这更离谱,更神秘,更能展现神迹的东西吗? 原材料:面包,潮湿环境。 满地都是。 工艺:培养霉菌,提取菌液。 简单到发指。 虽然原始提纯的土法制品效果很差,杂质多,副作用大。 但在这个时代,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有效成分,也比所有的草药偏方都强! 就它了! 唐宇的思维飞速运转。 确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发布更新说明。 这个指令,不能给里昂。 那个精明的家伙八成会把自己当成疯子。 更不能给卡登。 那个傻大个多半会以为是神赐的宝贝,当场表演一个生吞霉菌。 唯一的人选,只有艾拉。 只有这位最虔信的老妇人,才有可能在世界观崩塌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 这也将是对她信仰的一次考验。 唐宇凝聚起仅有的一点神力,对准了石屋里那个快要被绝望压垮的老妇人,将一道复杂又怪异,甚至可以说是在亵渎神灵的信息,用尽全力传了过去! 石屋里。 艾拉的祈祷已经成了无意识的呢喃,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吞没。 就在这时—— “滋啦!” 那个熟悉又混沌的声音,再次劈开了她脑中的黑暗! ! 艾拉浑身剧震,猛的睁开双眼。 来了! 指引者大人回应了! 她激动得眼泪差点涌出。 可还没来得及感谢,那道信息解开的内容,就让她脸上的激动一点点僵住,然后消失了。 那不是话语,而是一连串画面,清晰、诡异,甚至让人想吐。 一块黑麦面包,被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 一块湿布盖在上面。 画面里的时间飞速流逝。 珍贵的面包上,开始长出灰白色的菌丝,然后,逐渐变成一片片青绿色的霉斑,毛茸茸的。 那画面无比清晰,那股腐烂的霉味仿佛就在鼻尖。 接着,画面一转。 一只手,将那些恶心的青绿色霉菌刮下,放进石臼中捣烂。 然后混入清水,用破布过滤,得到一种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最后的画面,停在一个大腿流着黄脓、散发恶臭的士兵身上。 有人正将那种浑浊的黄色液体,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画面停了。 艾拉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 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盆发霉的脏水迎头浇灭,只剩下呛人的黑烟。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身体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荒谬感。 霉菌。 那是腐烂、污秽、疾病的象征。 在饥荒年代,任何长了霉的食物都会被立刻扔掉,因为人们知道,吃了会生更可怕的病。 那是死神的信使。 可现在,至高无上、圣洁伟大的指引者,祂的神谕,竟然是让她去主动制造这种脏东西? 还要用它……来当做神药? 这……这怎么可能?! 艾拉一生建立起来的,关于神圣与洁净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砸的粉碎。 一个亵渎般的可怕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回应自己的……真的是指引者大人吗? 会不会……是某个躲在暗处的坏东西,在模仿指引者的声音,欺骗自己,想把整个黑岩镇拖入地狱?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里昂和卡登察觉到了艾拉的异常。 “艾拉夫人?你怎么了?”里昂皱眉,“脸色很难看。” 卡登也紧张起来:“是不是指引者大人……降下神谕了?” 艾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告诉他们? 说神让我们去玩发霉的面包? 里昂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卡登可能会当场拔出斧子,认为自己被脏东西附身了。 她的心底,理智与信仰展开了一场厮杀。 腐烂。污秽。荒唐。不合常理。 这是理智在尖叫。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顽固的提醒她。 指引者,从未错过。 是祂,在瘟疫中指引隔离,烧开水,用难以理解的方法挡住了死亡。 是祂,在祭典上降下圣火,证明了力量。 凡人的智慧,又怎么能想明白神的意图? 或许,凡人眼中的污秽,在神明眼中,恰恰藏着新生的力量? “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 那句最初的神谕,再次在她脑中回响。 三十天。 这个数字,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他们没有别的路。 打猎是送死,坐着是等死。 而这个荒唐的神谕,是唯一的路。 艾拉缓缓的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她的眼神在短短几十秒内,经历了惊恐、怀疑、挣扎,最后,彻底定格成一种带着绝望的决然。 赌了。 用自己的信仰,用黑岩镇所有人的命,去赌这份荒唐的信任。 她抬起头,迎上里昂和卡登的目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没什么。” 她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只是……有点累了。” 她扶着冰冷的石墙站起来。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先按里昂你说的,严格管制食物。我……我先回去休息。” 说完,不再看两人,弯着腰,一步步挪出了石屋。 里昂和卡登对视一眼,满心不解,却也无心多问。 走出石屋,艾拉没有回家。 她绕到仓库的后面,在那堆准备当柴烧的杂物里,有半截黑麦面包。 那是昨天庆典后,某个孩子不小心掉的,又脏又硬,沾满了泥土。 但此刻,在艾拉眼中,它仿佛在发光。 她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人。 然后快步走过去,像做贼一样弯下腰,用一双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半块脏面包。 她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外衣,小心翼翼的将面包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 接着,快步回到自己那间阴暗的石屋,倒出一点点珍贵的水打湿破布,将布盖在那半块黑麦面包上。 最后,将这团承载着亵渎与希望的东西,塞进了床下最潮湿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艾拉浑身脱力,沿着墙壁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 第17章 命名:圣愈药剂 第五天。 饥饿笼罩着整个黑岩镇。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面黄肌瘦,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里昂和他面前那几袋干瘪的麦子,眼神里是快要熄灭的期盼。 “今天的配给,再减一半。” 里昂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懵了。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瞬间炸开。 “减一半?那还剩什么!喂鸟吗!” “里昂大人!不能再减了!我家两天没开过火了!” “这是要逼死我们!” 哭喊和咒骂混成一片,空气里充满了绝望。 人群后方,突然有人扭打起来。 “松手!那是我的!” “滚!我先看到的!” 两个男人为了一点掉在地上的麦子,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松手。 “都住手!” 一声爆喝,卡登带着护卫队员冲了进去,蛮横的将两人扯开。 他铁青着脸,瞪着还在喘气的男人。 这几天,这种破事他处理了太多次。 看着镇民们麻木又透着疯狂的眼神,卡登心里一阵发冷,饥饿真的能让人失去理智。 里昂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全镇都在为一口吃的发疯时,艾拉没出门。 石屋的门用木栓死死顶着。 她没去领那点粮食,只是死死盯着床底最潮湿的角落,心脏跳得厉害。 五天了。 艾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的俯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陶瓦罐。 掀开湿布的瞬间,一股土腥混着腐烂的气味猛的冲进鼻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强忍着恶心,低头看去。 瓦罐里的黑麦面包,长满了一片青绿色的绒毛,和她脑中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成了。 真的成了。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下,胃里也跟着翻腾。 神谕......难道就是这种发霉的东西? 念头刚起,那个混沌的声音再次撞进她脑海。 这次的指令画面更加清晰。 【骨片,刮下,青绿绒毛。】 【入碗。】 【温热肉汤,一碗,倒入。】 【置于温暖处,静待。】 艾拉的瞳孔猛的一缩。 肉汤? 用现在比命还珍贵的肉汤,去喂养这些恶心的霉菌? 这简直是疯了!是在亵渎食物! 给她神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拉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脑子乱成了一团。 不对劲,一切都太荒唐了。 可她眼前又闪过瘟疫中死去的儿子儿媳,闪过小孙子托比咳得快要断气的脸,闪过里昂宣布粮食告急时,镇民们那一张张失去希望的脸。 反正,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 那句话,又在脑中回响。 艾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她站起身,从仅剩的存粮里,用发抖的手舀出一小撮肉干,煮成一碗寡淡的肉汤。 汤的香气勾得人发晕,她却一眼不看。 艾拉找来磨好的兽骨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那些青绿色霉菌刮进一个干净的石碗。 最后,她闭上眼,牙一咬,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气,不敢再看那个碗一眼。 两天后。 艾拉再次打开那个碗,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碗里的肉汤变得浑浊不堪,表面漂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绿色菌膜。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犹豫。 神谕的最后一步,已经清晰的刻在她脑中。 【取净麻布,叠七层。】 【滤其汁液。】 【反复,直至清澈。】 她找出一块压在箱底的细麻布,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几十年没舍得动过。 用水反复煮沸,叠成工整的七层,蒙在一个小陶瓶口。 她端起那碗散发着怪味的浑浊液体,屏住呼吸,缓缓的倒在麻布上。 一滴,两滴。 污浊的液体透过层层麻布,滴入瓶中的,竟是微黄色的清澈液滴。 没有了漂浮的菌丝,没有了浑浊的颜色,除了古怪的气味,看起来真有几分药水的模样。 艾拉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过滤。 天色彻底黑透时,一个小陶瓶里,终于蓄满了一小瓶淡黄色的清亮药水。 她举起陶瓶,对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微光。 药水在瓶中轻晃,纯净得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这瓶药水,来自发霉的面包和腐烂的肉汤?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艾拉一阵头晕,她捧着药水,下意识的在心中发问。 ‘伟大的指引者,这是......什么?’ 念头刚起,一个宏大又庄严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力量。 “此药,名为圣愈药剂!” “可涤荡污秽,净化腐朽,使血肉重生!” 涤荡污秽,净化腐朽,使血肉重生。 这几个字反复在艾拉的脑中回响,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18章 震惊 石屋里。 里昂和卡登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桌上的物资清单。 更糟的是,一个护卫队员昨天加固围墙时,腿被石头砸了。 伤口不大,但在这种时候,任何小伤都能要命。 “开始发烧了。” 卡登的声音很沙哑,“伤口又红又肿,再下去,腿废了,人也得……”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里昂疲惫的捏着眉心,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合眼了。 饥饿和伤病,正在折磨这个刚挺过瘟疫的小镇。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被推开。 艾拉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颓丧的表情,眼神平静又坚定,和屋里两个愁眉苦脸的男人完全不同。 她手里小心捧着一个很小的陶瓶。 “里昂,卡登。” 艾拉的声音很清晰,让两个男人都抬起了头。 “希望来了。” 她把小陶瓶放在桌子中央。 瓶里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液体。 里昂和卡登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 里昂皱眉。 “指引者大人赐下的圣物。” 艾拉一字一顿的说,语气很坚定,“名字叫‘圣愈药剂’,能解决眼下的麻烦。” 圣愈药剂? 名字听着挺唬人。 里昂盯着那瓶普通的液体: “用什么做的?” 艾拉的回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发霉的面包。” “什么?” 卡登猛的弹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发霉的面包?” 卡登的眼睛瞪得滚圆,指着那个小瓶子,声音都在发抖: “艾拉!你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拿最后的粮食去做这种东西!”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就是糟蹋活命的粮食,是在杀人。 “艾拉夫人,”里昂的脸色也很难看,声音很沉,“我们尊重您,也感谢您在瘟疫中的付出。但这不代表能浪费我们活命的食物!发霉的东西只会带来新的病!” 他的话比卡登客气,但意思更狠,直接说艾拉这么做很无知。 面对两人的怒火,艾拉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很亮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两人。 “你们觉得这是糟蹋食物?”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瘟疫呢?指引者大人没降下神谕前,谁知道烧开水、戴块湿布就能活命?” 一句话,堵得里昂和卡登没话说了。 那场让他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友死去的瘟疫,确实是被这些简单的方法解决的。 艾拉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手指着隔壁传来呻吟的屋子,语气变得很坚决,像是在下命令。 “指引者大人要我们亲眼见证神迹!” 这话让里昂和卡登都愣住了。 两人看着艾拉坚定的眼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那股气势让这两个汉子心里都有些没底。 最后,里昂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沉声说: “好。” 他倒要看看,这发霉面包做的东西,到底是神迹,还是笑话。 受伤的护卫队员叫本,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躺在干草上,嘴唇干裂,额头全是冷汗,整条小腿又红又肿。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暗紫色,稍微一动,就痛得倒吸凉气。 几个听到消息的镇民围在门口,伸长脖子紧张的往里看。 在所有人注视下,艾拉的动作冷静熟练。 她没有直接上药。 先让人端来滚烫的开水,等水温降下来后,亲手用干净麻布,蘸着热水,极其轻柔又仔细的清洗着本的伤口。 这个动作让里昂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用开水清洗伤口,这做法又不合常理,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严谨。 清洗完,艾拉才打开那个小陶瓶。 她取过新布条,倒上淡黄色的药水,直到完全浸透。 最后,屏住呼吸,在伤者本紧张的注视下,将那块湿漉漉的布条,轻轻敷在了已经化脓红肿的伤口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啊!” 药布刚碰到伤口,本就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怎么样?” 卡登紧张的跨前一步。 里昂也死死盯着。 本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 那是一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比之前单纯的胀痛要尖锐一百倍。 完了,更严重了。 这是里昂和卡登脑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就在他们准备出声骂人时,草铺上本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他扭曲的五官,慢慢的、一点点舒展开来。 紧锁的眉头松开,急促的喘息也平复下去。 火辣辣的疼到了极点,然后很快就退了下去。 接着,是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清凉舒爽感。 那股清凉浸润着饱受折磨的伤口,抚平了灼痛,驱散了肿胀。 “不疼了。” 本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没法相信的感觉。 他试着又重复一遍,声音大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和所有人。 “火烧的感觉没了,真的不疼了!凉凉的,很舒服!” 话音落下,里昂和卡登僵在原地。 两人死死盯着本腿上的那块湿布,眼神里全是震惊。 第19章 机会 里昂、卡登和艾拉,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在草铺上那个年轻的护卫队员身上。 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夜。 没人说话,没人合眼。 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整晚叫唤,甚至没有发烧,只是沉沉的睡着了,呼吸平稳。 这不正常的平静,没有让里昂和卡登安心,反而让他们更担心了。 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终于,当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户缝隙,艾拉站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她轻声说。 卡登的喉结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里昂则下意识的向前靠了靠,眼睛一眨不眨。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艾拉伸出不再颤抖的手,捏住了敷在本腿上那块布条的一角。 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 那块布条被干掉的液体弄得很硬,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看到布条下面血肉模糊、流着臭脓水的可怕样子。 艾拉的动作很慢,很轻。 布条被一寸一寸的揭开。 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草药和泥土的气味。 当布条被完全揭开的那一刻,凑在最近的卡登,身体猛的一僵,眼睛瞬间瞪大。 他的嘴巴下意识的张开,吸了口凉气,却发不出声音。 里昂也看到了。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没了。 什么都没了。 预想中的红肿、暗紫色和脓液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非常干净的伤口。 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已经停止发炎,甚至奇迹般的开始收口。 除了那道伤口本身,周围的皮肤颜色已经完全正常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严重感染的伤口过了一夜该有的样子! 这愈合速度太快了! “本,你感觉怎么样?” 里昂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清醒了。 他感觉不到虚弱,也没有发烧后的昏沉。 “里昂大人?” 本眨了眨眼,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也愣住了。 试着动了动脚趾。 “不疼了,”本喃喃道,“火烧一样的感觉不见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也没了。” 不但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身体里涌出来。 肚子也叫得更厉害了。 “我感觉很好,大人。” 本的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就是有点饿。” 饿! 这个在当下令人绝望的词,此刻从本的嘴里说出来,让里昂脑子嗡的一下!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和桌上装着淡黄色液体的小陶瓶。 无数念头,在他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变慢的大脑中炸开! 几秒钟。 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里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的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懂了” 里昂失神的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很有穿透力。 猛的冲上前,一把夺过艾拉手中的那个小陶瓶,将它举到眼前,像是捧着一件珍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里昂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吼声。 卡登和艾拉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里昂,你” “指引者大人没给我们食物。” 里昂根本没听卡登在说什么,他转过头,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祂给了我们一把能换来全世界所有食物的钥匙!” 钥匙? 卡登和艾拉都愣住了,跟不上里昂的想法。 他们还为神迹治好了本而高兴,但里昂,已经从这里面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是药?” 里昂举着那个小陶瓶,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宣泄着脑子里的想法。 “卡登!你告诉我!王国最精锐的狮鹫骑士团,一个骑士的命值多少钱?他们在战场上被带毒的兵器划一道口子,就得准备等死!如果我们有这个,能让他们在受伤之后一个都不用死,这意味着什么?!” 卡登的呼吸猛的一滞。 他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一支几乎不会因为伤病而减员的军队! 里昂没有停下,他猛的转向艾拉。 “艾拉夫人!你告诉我!那些公爵、侯爵的老婆,她们在生孩子的时候,怕的是什么?是产后的一场高烧!多少身份尊贵的继承人因此胎死腹中,多少贵妇人因此死去!如果我们有这个,能让她们都活下来,你觉得那些看重血脉的大贵族,愿意花多少钱来买一条命?!” 艾拉的脸色也变了,她那双虔诚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震惊和茫然。 “还有那些很有钱的大商人!他们怕生病!身上长个脓疮,就可能要了他的老命!如果告诉他,只要一小口这玩意儿,他就能活下去,继续享受他的家产,你觉得他会不会把他的金库搬空来换?!” 里昂的每一句话,都冲击着卡登和艾拉的认知,让他们看到了这药剂背后巨大的价值。 “这不是药!” 里昂的声音已经沙哑,他举起那个小陶瓶,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这是命!” “是那些国王、将军、大贵族、大富豪,用金条、城堡和庄园都换不来的——命!” 石屋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里昂那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 卡登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艰难的理解了里昂的意思。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陶瓶。 这东西简直比印钞机还厉害! 这是一台能直接从全世界最有钱、最有权的人口袋里拿钱的机器! 他们还在为明天的面包发愁,指引者大人却随手给了他们一座金山。 这差距太大了! 艾拉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里昂脸上那兴奋的神情,又看了看手中代表着神明意志的药剂,身体因为震撼而微微颤抖。 原来指引者大人的计划是这样。 “现在,” 里昂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减弱,反而更亮了,“我们有了能买下全世界的钥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被饥饿笼罩的、死气沉沉的镇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 “告诉全世界的买家——我们开张了。” 第20章 远征商队,出发! 当天下午,里昂就敲了镇上那口破钟。 “当——当——” 镇民拖着发虚的腿,慢慢的挪到小镇中央的空地。 一个个眼神麻木。 他们盯着临时堆起来的祭台,不指望这位代理镇长能变出面包,只琢磨着这次口粮又要怎么减。 里昂站在台上,身后是艾拉和卡登。 他跟所有人一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裂着口子。 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光。 里昂一开口,嗓子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算,还能活几天?” 人群起了阵小小的骚动,这个话题刺痛了他们。 “我直接告诉你们答案。” 里昂扫过一张张菜色的脸,清楚的说: “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剩下的粮食,就算每顿只喝稀的,也不超过二十天。” 二十天。 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人群里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但是。” 里昂的声音突然拔高,划破了现场的安静。 他猛的转身,从艾拉手里夺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瓶,高高举起。 “指引者没有抛弃我们!祂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 里昂激动的讲着本的伤口是怎么一夜愈合的。 讲那个几乎要把腿烂穿的伤口,怎么从流脓恶臭,变成现在只剩一道粉色的新肉。 “这就是神迹,活生生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神迹!” 里昂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我们手里攥着的,是命!是那些大城市里怕死的老爷们,愿意拿金山来换的命!” 里昂张开双臂,对着台下的镇民们说: “所以,我需要一支商队去大城市!把这活命的机会卖给那些怕死的有钱人!换回面包和麦子,让我们撑到明年开春,还能吃上肉!” 人群顿时嗡嗡的议论起来。 去大城市? 卖药? 听起来跟做梦没两样。 “去大城市,路上得吃饭。” 里昂的话很直接,“所以,我求你们,把家里藏着的最后一口吃的,全都交出来。我们赌一把!” “赌赢了,我们顿顿有肉吃。赌输了,” 里昂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不过是早死,至少死前有个盼头!” 所有人都被这番粗暴的话给镇住了。 拿最后一口吃的去赌? 赌一个根本看不见的未来? 谁敢? 人群里一片死寂,只有互相猜疑的眼神在交流。 就在这时,艾拉一声不吭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步履蹒跚的走上祭台,打开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里昂面前的空地上。 几块能当石头使的黑麦面包,还有一点磨碎的麦麸。 那是她和孙子的口粮。 没有一句话,这个动作就是她全部的态度。 人群里,那个孩子被治好的母亲,咬着牙,也哆嗦嗦的走了出来,把怀里揣了一路都捂热了的一小把燕麦,倒在那堆面包旁边。 “里昂大人,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从沉默中走出。 他们掏出的东西少得可怜。 半块硬饼,一小撮豆子,甚至只是几根晒干的、能磨粉充饥的草根。 但所有人都拿了出来,堆在祭台前。 那堆食物,是黑岩镇所有人压上去的身家性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 夜深。 里昂忙的脚不沾地,一边挑人,一边理货,天亮前必须出发。 艾拉则带着几个手脚还算利索的妇人,就着昏暗的火光,连夜分装圣愈药剂。 她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一点。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唐宇,正以上帝视角看着这一切。 唐宇看着里昂在动员大会上那激情四射的样子,差点没忍住吐槽: “哥们儿可以啊,这画饼的能力,不去搞传销可惜了……等等。光有产品和团队热情有什么用?销售策略呢?渠道呢?定价呢?这么厉害的东西,万一被你当十个铜板一瓶给贱卖了,我这个股东不得亏死?” 作为一名前市场部精英,唐宇感觉自己的职业病犯了。 不行,这临门一脚,上市前的最后一次路演,必须由他这个懂行的天使投资人亲自指导。 唐宇立刻集中起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丁点神力,对着那个正低头数瓶子的里昂,精准的投送了一段商业指导。 唐宇想了半天,要把现代营销学的精髓,翻译成这个世界能听懂的神谕。 正低头数着陶瓶的里昂,脑子里“嗡”的一下。 那个宏大威严的声音,又一次直接在他意识里炸开: “勿贱卖。勿多言。” 里昂浑身一震,立刻扔下瓶子,屏住呼吸,脸上露出狂热又虔诚的神情。 是指引者的声音。 紧接着,关键的一句话,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寻一富贵必死之人,一剂回春,胜过万语千言。” 里昂瞬间想通了。 勿贱卖,是定价,代表这神药很值钱。勿多言,是态度,代表对产品的自信。 而最后一句更是绝妙! 他还在愁怎么挨家挨户去推销、去证明药效,指引者却告诉他,根本不需要。 找到一个有钱有势、马上就要咽气的倒霉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从棺材里拉回来。 这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这哪里是神谕,这简直是一套......一套...... “饥饿营销......精准找托......” 里昂的嘴里,无意识的蹦出两个他完全不懂,却又感觉很有道理的词。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发财的路。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深深的鞠了一躬,几乎把头埋进胸口。 第21章 为了工分! 里昂商队离开第二天。 黑岩镇静得吓人。 大部分粮食押在那场豪赌上。 饥饿感,又一次统治了小镇。 这次是绝望之后的摆烂。 门口,墙根,到处都靠着人,三三两两。 他们眼神发直,盯着远处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没人说话,没人吵架,连孩子的哭声都稀薄了。 整个镇子死气沉沉,透着一股咸鱼腐烂的味道。 卡登带着纪律队在街上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空洞回响。 “都动起来!去清理塌掉的屋子!把路上的碎石搬走!” 他冲着一群瘫坐的镇民大吼。 没人理会。 没人动作。 人群里只有几个眼皮慢吞吞的掀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像是把他看成了一团恼人的空气。 卡登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他能用武力对付暴徒,却没法把剑架在脖子上,逼一个绝望的人去干活。 “头儿,怎么办?再这么下去,人没饿死,那股气先垮了。” 旁边的队员满脸发愁。 卡登一脚踹在路边的石头上,石头没动,脚底板震得发麻。 “我他妈哪知道怎么办!” 他憋着一肚子火,转身大步冲向艾拉的石屋。 一脚踏进门,就看见老妇人紧锁眉头,盯着窗外那片死寂。 “艾拉夫人!必须想个办法!” 卡登的声音压着火气,“再这样下去,等不到里昂回来,咱们就真成一座死人城了!” 艾拉长叹一声,嗓子沙哑干涩: “卡登,肚子是空的,人的脑子也是空的,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懒得动。我能有什么办法?连指引者大人都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屋子里满是无力感。 虚无之中,唐宇看着监控画面,眉头紧锁。 “我靠,什么情况?公司刚开完誓师大会,核心销售团队带资出差,留守员工这就开始集体摆烂了?” 看着屏幕里一个个标准姿势瘫着的信徒,他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等,就硬等。靠,就硬靠。等天上掉馅饼是吧?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啊!” 吐槽解决不了问题。 唐宇很清楚,对付这种消极怠工,喊口号和画饼都是扯淡。 必须上绩效! 上考核! 上激励! 他的视线落在焦急的卡登和愁云满面的艾拉身上,决定给这两位“项目经理”和“hR总监”开个线上紧急同步会。 刚恢复一点的神力被调动起来,一股清晰、严肃又不可抗拒的想法,同时打进两个人的脑子里。 石屋里,卡登和艾拉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宏大、冰冷、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志,再次降临。 “劳动者得食,怠惰者受饥。” 八个字,狠狠砸在两人心口。 紧接着,一段更加清晰、具体的信息流,涌入了他们脑中。 清理一立方米瓦砾,记一分。 开垦一平方黑土荒地,记三分。 参与城镇巡逻放哨一整天,记两分。 维修一处破损屋墙,记五分。 这套规则简单粗暴,但逻辑很分明,直接刻进了他们的脑海。 不同的活,对应不同的“工分”。 工分,是未来换取食物的唯一凭证。 艾拉和卡登震惊的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神谕! 这是指引者大人给出的破局之法! 太简单了! 太直接了! 也……太公平了! 艾拉浑浊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猛的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都晃了一下。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是指引者大人为我们指明了道路!” 老妇人立刻行动起来,让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充当文书,又找人连夜削了一大堆小木牌。 随后,那口召集全镇的破钟被敲响。 这一次,钟声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当艾??站在祭台上,用尽全身力气,将指引者大人的新规矩——工分制,向所有麻木的镇民宣布时,底下的人群终于有了反应。 “工分?啥玩意儿?” “干活给个破牌子?牌子能啃还是能煮?” 质疑声、嘲讽声混成一片。 大部分人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换个姿势继续瘫着,脸上写满了不信和看傻子似的表情。 卡登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神谕!信,就有活路!不信,就继续在这儿等死!神不会把食物塞进懒汉的嘴里!” 话虽如此,大多数人依旧选择观望。 人性如此,不见兔子不撒鹰。 但总有例外。 一个在瘟疫中失去所有亲人,孑然一身的瘦高男人,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默默扛起墙角一把豁了口的铁镐,走向镇子边缘那片堆满瓦砾的废墟。 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坐着是等死,动起来至少不是坐着。 有人带头,就有人动摇。 一个跛脚老头,找了个破筐,一瘸一拐的去捡拾路上的碎石。 几个对指引者信仰最深的女人,也拿起扫帚,开始清理街道。 一天过去。 傍晚,那个瘦高男人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来到艾拉面前的工分登记处。 旁边的年轻文书仔细丈量了他清理出的空地,然后,郑重的在一个小木牌上用炭笔写下“捌”,交到他手里。 男人接过那块粗糙的木牌。 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数字,代表了他一天的汗。 这块木牌不能吃,不能喝,却让他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种名为拥有的感觉。 他不再是一无所有地等待施舍,他在用自己的劳动,为不确定的未来,存下了第一笔看得见的资产。 这一幕,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那些领到木牌的人,虽然饿着肚子,累得快直不起腰,但他们小心翼翼的把木牌揣进怀里的动作,那不再死寂的眼神,深深刺激着所有还在看热闹的人。 强烈的对比产生了。 干等着的人,继续在饥饿与焦虑中煎熬,时间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样。 而那些干活的人,虽然身体疲惫,手里却握着一个可以计算的未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不用卡登再吼,超过一半的镇民,已经主动扛着工具,加入了赚工分的队伍。 整个黑岩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搬运石块的号子声,乱哄哄,吵嚷嚷,却到处都是一股要挣命活下去的劲头。 人们脸上依旧饿得蜡黄,但那股子绝望的摆烂不见了。 可是,新的问题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一个以力气大闻名的壮汉,抡了一整天锄头,在一片全是石子的硬地上,勉强开垦出一小块,累得快趴下了。 可当他去登记工分时,文书计算后,只递给他一个写着“肆”的木牌。 “就四分?” 壮汉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相信。 “我他妈一天没歇,骨头都快断了,就值四分?”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这破地跟铁板一样,石头又多,咱们的工具全是破烂,根本挖不动!” “我清理了一上午碎石,手都磨烂了,才拿到两分!这点分,以后能换到一块面包渣吗?” 人们刚刚被点燃的干劲,瞬间被浇灭了。 效率太低,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这活,还怎么干? 第22章 曲辕犁 卡登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镇民们弯着腰,吭哧吭哧的刨着地,动作慢得不行。 两个人前头拽,一个人后头扶,这哪是在耕地,分明是在跟土地较劲。 每一下都撞得火星子乱冒,地没翻开几寸,干活的人先累趴下了。 效率低到让人想指天骂娘。 作为前铁匠学徒,卡登对工具的好坏有种病态的敏感。 可有啥办法? 全镇能拿得出手的家当都在这儿了。 问题摆在脸上:生产力是硬伤,没有硬件支持,再好的管理制度都是空话。 在虚无中当监工的唐宇,看得快打瞌睡了。 直到他注意到了卡登。 那家伙脸上不光是累,更像个懂行的人看见一堆毛病时,那种快要疯了的表情。 那种想自己上手改,却发现连趁手的工具都没有的憋屈。 “哦豁,找到你了。” 唐宇的意识亮了一下。 这可是个潜力股,专业对口的技术骨干。 饥饿问题,光靠里昂那帮人跑业务解决不了根本。 当务之急,是内部挖潜,搞技术升级。 “内测用户,准备接收文件。” 唐宇打定主意,锁定愁眉苦脸的卡登,将一股意识流对准他的脑门,精准的发射了过去。 这次传输的内容很直接。 一幅无比精密的立体图纸,不讲道理的在卡登脑子里直接展开。 那是一件他从未想象过的农具。 图纸在意识中自动旋转、分解、再组合。 流畅的曲线,精巧的结构,可以调整角度的部件,还有一个能将土块完整翻起来的部件。 每个部件的尺寸,每个卯榫的咬合,甚至每一颗木钉该从何处钉入,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曲辕犁!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嗡——!” 卡登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呆立在田埂上,手里的石斧“哐当”一声砸在脚边。 足足半分钟,他才重新找回呼吸,喘息声粗得像破烂的风箱。 “神......神迹......” 这哪是什么神启,这分明是一整套图纸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 卡登那点可怜的铁匠学徒知识,在这份图纸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弯曲的犁辕! 对啊! 为什么犁辕不能是弯的? 这弧度能减少前进的阻力,还能让犁铧吃土更深! 还有那个叫犁壁的部件,能把翻起的土推向一侧! 这不光能翻土,还能把翻起的土推到一边!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可以调整犁铧深浅的设计! 移动一根小小的木销,就能适应不同的土质! 这不是人的智慧,这是神明赐给工匠的答案!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 卡登猛地捡起地上的石斧,像头被激怒的公牛,疯了似的冲回镇子,一头扎进了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废弃铁匠铺。 “谁也别进来!天塌了也别烦我!” 对着外面追来的人吼了一句,随即“砰”的关上破门,还从里面找了根木桩死死抵住。 他清楚手里这份神赐图纸的分量。 这东西,足以改变一切。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秘密,是圣物,绝不能被亵渎。 铁匠铺里又黑又乱。 卡登视而不见,野兽似的在杂物堆里疯狂翻找。 一块磨损的铁砧,几把生锈的锤子,一些被遗忘的边角铁料。 不够! 他又冲了出去,蛮横的从几户人家里征用了他们修房梁用的坚固橡木。 “指引者大人的祭品!我征用了!以后十倍还你!” 丢下这句话,扛着木头就跑。 接下来的两天,卡登人间蒸发。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刺耳的拉锯声昼夜不息。 火光从门缝透出,彻夜通明。 没人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他忘了饥饿,忘了时间,忘了护卫队长的身份。 脑子里只剩下那张图纸,和一个非要把它做出来的念头。 测量、比对、打磨、锻造。 他不是在制造工具,而是在完成一场耗尽心血的仪式。 直到第三天的黎明。 “吱呀——” 布满灰尘的木门缓缓推开。 卡登走了出来。 满脸黑灰,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小心翼翼的,如同捧着新生的婴儿,将一个闪烁着金属与原木光泽的新家伙,从黑暗的铁匠铺里,请到了晨光之下。 那是一把新犁。 线条流畅,结构精巧,跟镇子上那些傻大黑粗的玩意儿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神赐之犁,诞生。 第23章 大地丰饶之术 男人们在前线开垦,女人和孩子们跟在后面,在新翻的土地里做些清理的活。 艾拉带着一群妇人,跪在地上,从刚翻好的土里捡石块和草根。 这活不重,但很磨人。 她抓起一把土,干巴巴的,指尖用力一捻,就散成了沙。 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旁边的妇人也在小声嘀咕。 “这地也太差了,能长出东西?” “我看收成还不如我孙子的头发多。” “白费力气。” 艾拉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工分制让大家有了干劲,卡登也在研究新工具,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 可土地才是根本。 地这么贫瘠,就算有再好的工具,收成又能有多少? 刚燃起的希望,眼看就要被浇灭了。 艾拉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伟大的指引者大人,这片土地,真的能养活我们吗?” 虚无之中,唐宇的监控屏弹出了提问。 土地贫瘠的问题,他早就注意到了。 信徒们好不容易有了干劲,技术骨干也找到了方向,结果最基础的土地出了问题,这可不行。 没有肥力,就没有收成。 怎么增加肥力? 这题我会。 作为阳台种菜的资深失败者,唐宇的理论知识绝对够用。 不就是搞点有机肥嘛。 他清了清嗓子,在线教学开始了。 一段信息精准的投送到艾拉的意识里。 正在田里发愁的艾拉,脑中猛的一震。 那个威严的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 “腐朽不是终结。” “枯萎之中,藏着新生。世间万物,终将回归尘土,那些废弃的东西,就是最好的养分。” 几句话砸下来,让艾拉感觉茅塞顿开。 接着,神的指示变得具体起来,一套技术方法清晰的流入她的脑海。 “去收集镇里的厨余,去林间捡拾落叶,再把炉灶里的草灰也找来,最后将这些东西与人畜的粪便混合。” “在镇子的下风口挖个大坑。在坑底铺一层干的,再铺一层湿的,就这样交替堆叠起来。” “干的东西,比如落叶和草灰,是‘寂静之骨’。湿的东西,像厨余和粪便,便是‘生发之肉’。” “骨肉相合,用水浇透。要定期翻动,让空气进去,这样新生才会更快。” “这叫做‘大地丰饶之术’,是让死亡回归大地,重获生机的仪式。” 传授完堆肥技术1.0版本,唐宇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oK”手势。 看看这包装,什么厨余粪便,多难听! 现在是“寂静之骨”和“生发之肉”! 什么堆肥发酵,多不体面! 现在是“大地丰饶之术”! 神,就得这么专业! 艾拉在田埂上呆住了。 大地丰饶之术。 让腐朽转化为生机。 曲辕犁是刚猛的“力”,这丰饶之术,则是温和的“生”。 指引者为卡登指明了力的道路,为自己,指明了生的道路。 瘟疫是腐朽,药剂是新生。贫瘠是腐朽,这丰饶之术,同样是新生。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之前的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对神的指示再没有半分怀疑。 艾拉立刻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对周围的妇人喊道: “都停下!指引者大人又降下神谕了!我们有办法让土地变得肥沃了!” 她的喊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讶的望了过来。 在“神谕”的名头下,行动立刻展开。 一支拾荒队迅速组织了起来。 孩子们提着破筐烂篓进树林捡落叶,妇人们挨家挨户收集厨余垃圾。 清理厕所和人畜粪便的活,则落在了几个信仰最虔诚的男人头上。 艾拉亲自在下风口选定了一块洼地。 男人们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巨坑。 黑岩镇第一个圣化堆肥场,正式开工。 第一层,是厚厚的干落叶,“寂静之骨”。 第二层,是收集来的厨余垃圾,“生发之肉”。 第三层是草木灰,第四层是气味冲鼻的粪便。 第一筐粪便倒进坑里,一股恶臭瞬间炸开,熏得周围人连连后退,死死捂住口鼻。 “艾拉夫人,神谕真是这么说的?” “太臭了!这简直是在制造一坨.......” “把所有脏东西堆在一起,就能让土地肥沃?别是搞错了吧?” 抱怨声和质疑声响了起来。 人们能忍受劳累,但这种腐烂食物混合排泄物的恶臭,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艾拉站在大坑边,脸色庄严,一步未退。 她反而深吸了一口那样的空气。 然后转身,面对所有充满疑虑的镇民,声音坚定的说: “闭上鼻子,敞开心灵!” “你们闻到的是什么?是腐朽,是死亡!正因为这样,这里才最神圣!” “大人教导我们,没有腐朽,哪有新生?我们正把这些被抛弃的‘死亡’,通过神圣的仪式,转化为孕育未来的‘生命’!” “这里,是净化大地的圣地!是未来的粮仓!你们的每一次弯腰,大人都在看着!” 她的一番话,竟让这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在众人眼中变得神圣起来。 镇民们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还是臭,但脑子里的想法开始转弯了。 净化大地? 孕育未来的圣地?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神迹,他们心里的嫌弃和不解,慢慢变成了敬畏。 再看向那大坑的眼神,也从厌恶,变得复杂起来。 那仿佛不再是一堆垃圾,而是一个正在进行神秘变化的圣坛。 抱怨消失了。 人们沉默的,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将一筐筐“寂静之骨”和“生发之肉”倒入坑中。 艾拉严格按照指示,指导着工序。 堆到一定高度后,就浇上水,最后用厚土封住,只留下几个管道用来通气。 看守和翻搅圣化堆肥场,成了一项可以获得高额工分的工作。 之后的日子里,镇民们干活之余,总会不自觉的朝那个方向看。 他们亲眼看见,每隔几天,就有人去翻动那堆东西。 每次翻动,都冒出滚滚的热气。 那堆东西的颜色在变深,体积在缩小。 最神奇的是,恶臭一天天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雨后森林里,湿土混合着烂树叶的味道。 被丢弃的垃圾和污秽的粪土,真的在变成肥沃的土壤! 神迹! 这是完全不同,却同样震撼人心的神迹。 点粪成金! 第24章 耕作比赛 吱呀一声,积满灰尘的木门被推开。 卡登走了出来。 他满脸黑灰,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把一个新玩意儿从铁匠铺里扛出来,放到了镇中心的空地上。 是一把新犁。 造型很怪,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顺眼。 几个早起上工的老农扛着木犁路过,看见卡登和他的怪犁,都停下了脚。 “哟,这不是卡登队长吗?” 一个老农眯着眼,语气有点揶揄,“几天不见,改行当木匠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拐着弯的。” “犁还能长这样?怕不是中看不中用。” 另一个老把式围着曲辕犁转了一圈,直接笑出了声。 “花里胡哨的。好好的木头非要弄弯,这是糟蹋东西。” 老把式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犁辕,发出沉闷的响声,“年轻人,干农活可不是过家家。这东西下了地,一碰石头就得散架。”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玩具,而不是农具。 话音一落,听见动静的镇民都围了过来,对着那把造型古怪的犁指指点点。 “看着就轻飘飘的,能吃上劲儿吗?” “还是我家的黑铁木犁踏实。” 卡登完全不理会这些噪音,只是蹲下身,用袖子爱惜的擦拭着犁身上光滑的木纹。 这可是神的智慧。 凡人懂个屁。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皮肤晒得黑黝黝,脸上全是岁月刻下的褶子。 老人背着手,慢悠悠踱到曲辕犁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 是盖文。 黑岩镇年纪最大的农民,耕了一辈子地。 他在镇民心中,尤其是在老一辈人心里,威望很高。 盖文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浑浊的眼睛里,那种轻视不加掩饰。 “耕地,靠的是手上的老茧,是懂地的脾气,是好牲口。” 老人吐了口浊气,声音不大,但清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登那双布满老茧、但明显是铁匠的手。 “可不靠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盖文大叔说得对!” “就是这个理儿!地可不会认什么新玩意。” “看起来就不结实,白瞎了好木头。” 这几句话彻底惹火了卡登。 他猛的站直身体,脸涨得通红。 “老东西,你懂个屁!” 卡登指着盖文的鼻子就骂,“这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智慧!你敢说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你在怀疑神!” “神?” 盖文冷笑一声,眼角的褶子更深了,“神会教你怎么耕地?我耕地的时候,你爹还穿开裆裤呢!小子,别动不动就把神抬出来压人。老老实实学门手艺,比什么都实在。” “你!” 卡登身体发抖,握紧的双拳青筋暴起。 要不是最后一丝理智拦着,他能当场给这老头来一次物理说服。 眼看就要动手,艾拉分开人群,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她先是伸手,轻轻按住卡登那只快要挥出去的胳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让他冷静下来。 然后才看向盖文,脸上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盖文大叔,您是镇上的长辈,您的经验,我们所有人都服气。” 盖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恭维。 艾拉话锋一转,笑意更深: “但指引者大人的智慧,也不能轻易否定。既然这样,光用嘴说分不出高下。不如,就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比一比?” 她声音顿了顿,环视一圈瞬间竖起耳朵的镇民。 “看看是您的经验更胜一筹,还是指引者大人的智慧更显神奇。”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锅。 公开比试? 这不就是明着要打擂台吗? 一边是耕地的老权威。 一边是神赐的新玩意。 这热闹可太大了! 盖文被艾拉当众顶了回来,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这辈子都是教训别人,哪被人这么指名道姓的挑战过? “比就比!谁怕谁!” 老人梗着脖子吼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就在新开的那片荒地上比!让全镇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地,到底该怎么耕!” 一场对决,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黑岩镇。 没过多久,新开的荒地边上就围满了人。 大人小孩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来看这场新旧之争。 艾拉亲自在地上划出两块田,大小、土质都一模一样,当作赛道。 赛道的一边,是辈分最高的盖文。 他带着自己最壮实的儿子,牵来了全镇最好的两头黄牛。 他家的犁是祖上传下来的,铁犁头又大又厚,整个犁身都是黑铁木打造,光看着就分量十足。 另一边,是卡登。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卡登自己没上场。 他在围观的民兵里扫视一圈,伸手一指。 “汤姆,你出来!” 一个年轻民兵被点了出来,人是挺壮,但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一脸发懵。 “我?” 汤姆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卡登队长,我,我没耕过地啊!” “没耕过正好!” 卡登把那把造型古怪的新犁塞到汤姆手里,又让人从旁边牵来一头瘦牛,“神赐的东西,不需要凡人的经验。你只要扶稳了,它会自己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意思?” “疯了吧?让一个新手上?” “一边是老师傅、壮儿子、两头壮牛、祖传重犁。” “另一边呢?一个新手,一把怪犁,还有一头瘦牛?” “这不是比赛,这是公开处刑!” “盖文大叔赢定了,一点悬念都没有。” “嘘,小点声,那毕竟是指引者大人的东西,万一真有什么神力呢。”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怀疑,有嘲笑,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起点线,空气绷得紧紧的。 盖文看着对面的汤姆和那头瘦牛,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简直是在羞辱人。 他拍了拍身边壮牛的背,对儿子低声吩咐: “一会儿别留手,用最快的速度犁过去。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耕地!” 汤姆这边,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一个劲的打哆嗦。 他看看手里这把轻飘飘的新犁,又看看对面那沉重的铁犁和两头壮牛,喉咙都有些发紧。 这哪里是比赛,分明是拉自己上来送死! 卡登站在场外,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故作轻松。 但微微抽动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这可是指引者大人出技术、自己出力的第一款产品。 要是首秀砸了,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怎么跟神交代? 艾拉走到两块地的正中间,目光扫过所有憋着一口气的镇民。 缓缓举起一只手。 喧闹的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里,那只手猛的挥下。 “比赛——开始!” 第25章 老农们的震撼 “嘿!” 一声爆喝,比赛开始。 老盖文那边,两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疙瘩的汉子猛地绷紧了套在身上的皮索。 他们是镇上最壮的劳力,是老盖文的两个儿子,此刻正充当着“牛”的角色。 两人青筋暴起,脚深深地陷进泥里,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拔河。 沉重的旧式重犁在他们身后,由老盖文亲自把着。 他经验老到,知道开场必须拿出拼命的架势,先声夺人。 “走!” 老盖文嘶吼着,手死死压住犁把。 那传家宝一样的铁犁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啃进新翻的土地。 “噗——” 泥土被暴力地撕开,巨大的阻力让两个汉子的身形猛地一顿。 拉犁的皮索绷得像铁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盖文的两个儿子脸憋得紫红,牙关咬碎,低着头,每一步都在泥地里留下一个深坑。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砸进泥土,瞬间不见。 整个场面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人的嘶吼,沉重的喘息,还有泥土被硬生生翻开的闷响,交织成一幅镇民们最熟悉的耕作画面。 围观的人,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农,都下意识地点头。 “这才叫耕地嘛,要的就是这股子劲!” “看看那犁沟的深度,土里的虫卵全得给它翻上来晒死。” “盖文大叔家的这把力气,整个黑岩镇找不出第二家。” 议论声没持续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另一条赛道上。 盖文家那边像是在打一场仗,每寸土地都要用命去拼。 可汤姆这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震天的吼声,没有肌肉的颤抖,更没有拼尽全力的挣扎。 汤姆扶着那把造型奇怪的新犁,走在后面。 而在他身前拉犁的,不是什么壮汉,只是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瘦弱少年。 那少年身上也套着挽具,但步伐轻快,几乎看不出用了多少力气。 那把看起来像玩具的曲辕犁,入土的角度异常巧妙。 它没有像重犁那样一头扎进地里,而是平滑地切入,犁铧过处,黑色的土浪自动向一侧翻去,带着之前埋下的腐殖质,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哗啦啦”的声音,像小溪流水,甚至有些好听。 汤姆本来还紧张地双手紧握犁把,可很快就发现,这玩意儿根本不需要用力气。 犁身好像自己长了腿,他需要做的,仅仅是跟着前面的少年,偶尔搭把手,别让它跑偏。 刚才还一脸凝重的汤姆,表情从惊讶转为愕然,最后,他甚至有闲心直起腰,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全场,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眼前这颠覆他们常识的一幕。 这也叫耕地? 他们脑子里的农活,是和土地玩命,是用汗水和血肉去换粮食。 可眼前这个,简直像是在玩!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比强烈到离谱,以至于人们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时间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流逝。 当老盖文和他两个儿子挥汗如雨,气喘如牛,拼死拼活才犁了不到四分之一地时。 另一边,汤姆和那个瘦弱少年,已经走到了地头。 只见少年轻松地转了个身,几乎是原地掉头,曲辕犁因为犁身短,转向异常灵活。 汤姆扶着犁,对准旁边另一条垄线,又开始往回走了。 第一趟... 犁完了? 而且已经开始犁第二趟了!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压抑了半天的震惊,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神啊!我看见了什么?” “太快了!这怎么可能这么快?” “你们看见没?那犁就像在水里划船!泥土自己就翻开了!” “一个人带个半大孩子,干的活顶得上盖文家三个壮劳力!还快了不止一倍!” “这不是犁,这是神迹!肯定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神迹!” 一个老农激动地抓住旁边人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大喊。 那些原本支持老盖文的农民,此刻脸色苍白。 他们看看汤姆那边飞快的进展,又看看盖文家三人的苦苦挣扎,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些沉重的旧农具,突然感觉烫手。 这不是比赛。 这是公开处刑。 速度、质量、节省的人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降维打击。 场外的欢呼和惊叹,一字不落地传进老盖文耳朵里,比鞭子抽在身上还疼。 他停下了脚步,挥鞭子的手无力垂下。 老盖文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犁过的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再抬头,看向远处那片平整的土地,一道道笔直的黑色土浪,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羞辱已经不算什么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撼和迷茫,彻底淹没了他。 他耕了一辈子地,把两条胳膊的力气都交给了这片土地。 他对土地的理解,对工具的掌握,是他活了一辈子的根基和骄傲。 可现在,他几十年的经验和手艺,在这把花里胡哨的新犁面前,被砸得粉碎。 原来,地可以这么犁。 原来,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手里的那把,从爷爷辈传下来的重犁,在这一刻重若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全场雷鸣般的议论声中,老盖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哐当。” 他松开了手,那把沉重的木犁,笨重地倒在了泥地里。 没有再看一眼,也没理会旁边一脸错愕的儿子们。 老盖文转过身,一步一步,穿过赛道,径直走向那把曲辕犁。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这个佝偻却倔强的身影。 汤姆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紧张地停下脚步。 但老盖文眼里没有他。 他的眼里,只有那把犁。 他走到曲辕犁面前,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 那双手,此刻抖得厉害。 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摸了摸那巧妙省力的犁评,又看了看控制深浅的犁箭,最后手指划过光滑的犁壁。 这不是凡人能造出的东西。 在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抚摸了很久之后,老盖文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在全场数百人震惊的注视下,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站在场边的卡登,那个被他骂作“小子”的年轻人,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对人弯过的、铁一样的脊梁。 “神使大人。”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充满了敬畏。 “请教我!” “请教我,怎么用这神犁!” 这一拜,代表着黑岩镇旧的生产方式,彻底成了过去。 一个新时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被一个固执的老头,用他弯下的膝盖,硬生生撬开了一道门缝。 老盖文开了头,其他人再也坐不住了。 “神使大人!也教教我!” “还有我!我也想学!” “有了这东西,我们还怕开不出荒地吗?还怕饿肚子吗?” 第26章 繁华的阿尔特留斯 走了几天,传说中的巨城阿尔特留斯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群从黑岩镇来的人,他们见过最高的建筑就是镇口的哨塔。 而眼前这城墙却高得吓人,全是巨石垒起来的。 墙身上全是兵器砍出来的旧痕迹。 墙头飘着一面不认识的旗,上面画着金色的雄狮。 城门口车来车往,人挤着人。 有穿丝绸的贵族,有牵着野兽的佣兵,也有推着车满头大汗的商贩。 一队队巡逻士兵的盔甲,在太阳底下很晃眼。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有牲口的臭味,还有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无比的热闹。 和黑岩镇相比,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护卫队员看得太入神,不小心撞在一个挺着肚子的商人身上。 那商人穿着一身讲究的细麻布衣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嫌恶的掸了掸被碰到的衣角,低声骂了句: “乡下来的泥腿子。” 护卫队员的脸瞬间涨红,拳头捏得发白。 可他看到商人身后跟着的几个壮硕保镖,又只能憋着气低下头。 其他人也默默低下了头,不敢再乱看,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都打起精神。” 里昂的声音很冷,打断了沉默。 “我们是来换粮食的。记住指引者大人的话,我们手里的东西很珍贵。” 这话让大家心里安稳了些。 众人挺起胸膛,牵着瘦弱的牲口,混进人流。 必须尽快把圣愈药剂换成粮食。 在这里多耗一天,家乡的亲人就多饿一天。 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巴掌。 城里最大的药店叫百药剂,在主干道上占了一栋三层小楼,很是气派。 里昂整理了一下身上唯一还算像样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个护卫走了进去。 药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八字胡,正拿一块丝绸擦一个水晶瓶。 他抬起眼皮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他们粗糙的衣物上停了一秒,便皱起了眉头。 “想买点什么?治伤?还是补身体?” 语气很敷衍,像在打发人。 里昂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粗糙的陶瓶,稳稳放在柜台上。 “不买药。” “我们卖药。” 掌柜擦瓶子的动作停了。 他拿起那个陶瓶。 拔开,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什么味也没有。 他眼神里的那点兴趣一下就没了,嘴角撇了撇。 “哦?卖药?哪位药剂大师的徒弟?” “这瓶是?” “圣愈药剂。” 里昂声音很沉,“来自黑岩镇。” “黑岩镇?” 掌柜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陶瓶被“啪”的一声丢回柜台。 “那是什么犄角旮旯?小子,我在这开店二十年,没听过。这里是阿尔特留斯,不是你们乡下人玩泥巴的地方。” 他故意拔高嗓门,店里其他客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泥腿子也懂制药?这玩意儿是牛粪和土搓的吧?” 掌柜的话越来越难听,“拿着你的泥巴,赶紧滚,别弄脏了我的地方!” 里昂身后的护卫气得脸都青了,青筋暴起。 里昂伸手按住他的手臂,眼神依旧平静。 “这药的效果,你想不到。它可以……” “够了!” 掌柜不耐烦的一挥手,直接冲门口的伙计喊。 “阿四!把这几个想钱想疯了的骗子给我赶出去!再不滚,就叫城卫兵!” 两个壮伙计立刻围上来,动作粗鲁的把里昂几人推出了百药剂的大门。 接着他们把城里另外几家有名的药铺都去了一遍。 只要听到“黑岩镇”,看到那个粗糙的陶瓶,那些商人的表情就跟排练过一样,一脸不屑。 根本就不相信小地方能出什么好东西。 天黑。 一行人缩在城南一家便宜旅店里。 “里昂,这么下去不行!” 一个护卫终于憋不住了,在小房间里烦躁的走来走去,“粮食撑不了几天了!这破城的开销还死贵!” “是啊,队长!” 另一个人跟着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混蛋,根本不给咱们机会!要不.......要不降价吧?换一半粮食也行啊!总比空手回去强!” “一半?你疯了?” 立刻有人反驳,“那是神药!能救命的东西!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怎么能贱卖!” “可不卖就得全饿死在这儿!镇子里的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救命!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交代?我们贱卖了神药,那才是对大人的背叛!那才是最大的罪!”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争吵声也越来越大。 里昂始终没说话,静静听着手下们争吵。 他不急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陷进肉里。 他比谁都急,身上扛着的是整个镇子的命。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指引者大人出发前的话。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勿贱卖。” “勿多言。” “寻一富贵必死之人,一剂回春,胜过万语千言。” 勿贱卖,勿多言。 找一个有钱的、有势的,快要死的人。 里昂猛地睁开眼。 从一开始,路就走错了! 指引者大人说的,不是让他们去沿街叫卖! 手里的东西是奇迹。 这种东西,不能摆在货架上任人挑选。 它应该在所有办法都失效时,作为唯一的希望出现! 常规推销是死路一条。 需要找到那个最需要、也最付得起价钱的人。 要创造一个神话。 “都安静。” 里昂站起身。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住了所有争吵。 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他的眼神清亮得吓人,白天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反而透着一股兴奋。 “你们说的都对,我们没时间了。但是,降价是最蠢的办法。” 他看着一张张写满焦虑和迷茫的脸,一字一顿的开口。 “我们都误解了指引者大人的意思。大人给的,是奇迹。” “从现在起,”里昂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我们不卖药了。” “什么?” “不卖了?” “那我们来干嘛的?” 大家一片哗然。 里昂没有解释,直接下令。 “我们去听故事。” 他把剩下的钱袋子丢在桌上。 “明天开始,所有人散出去。酒馆、广场、佣兵工会,所有能听到人说话的地方。不许再提卖药的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听!听所有人的闲聊,把这座城里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带回来!” “我要知道,哪个贵族快死了,哪个大人物的子嗣受了重伤,哪家有钱人正在悬赏买命!” 里昂眼里闪着骇人的光芒,就像在黑岩镇打猎时盯上了猎物。 “把所有关于重病、绝症、没救了的消息带回来!从现在起,我们是猎手!” 护卫们面面相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到里昂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都选择了相信。 第二天,一支由黑岩镇村民组成的情报队,悄无声息的散布在阿尔特留斯的各个角落。 他们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在酒馆角落里,点一杯最便宜的麦酒,坐上一个下午,耳朵却一直竖着。 第一天,消息杂乱无用。 “东城区的约翰老爷得了痛风,走一步嗷一嗓子。” “城西绸缎商玛丽夫人,害了相思病,天天哭。” 里昂耐心的听着,把这些没用的消息都筛掉。 直到第二天傍晚。 一个护卫火急火燎的冲回旅店,撞开房门,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 “里昂队长!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 他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一气,声音激动得发颤。 “今天!在城卫兵驻地旁边的酒馆!听那帮休假的士兵吹牛!他们说,他们的头儿,城卫军队长‘铁臂’巴顿的独生子,快不行了!” 里昂的瞳孔猛然收缩。 “铁臂”巴顿! 这个名字这两天听过不止一次。 阿尔特留斯城防总负责人,治军极严,性格强硬,是城主的亲信。 有钱! 有势! “怎么回事?细说!” 里昂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护卫的肩膀。 “听说是他儿子,就十几岁,前几天跟一帮贵族少爷出城打猎,不知死活惹了一头影猫,胸口被抓了一下!” 护卫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害怕的神情。 “影猫的爪子带剧毒!伤口不会好,只会烂!巴顿队长请遍了全城所有医生,连光明神殿的主教都去看过,全都摇头!” “所有人都说,那孩子的伤口已经发臭了,撑不过这几天,只能等死。” 等死。 束手无策。 有钱有势。 这三个词在里昂脑中盘旋。 破旧的旅店房间里,里昂缓缓松开手,站直身体。 窗外,阿尔特留斯灯火辉煌。 那片繁华映在他的眼底,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目标,出现了。 第27章 用我的命,赌他的命 巴顿宅邸的石头墙,在阿尔特留斯城里算不上多豪华,但那股冷硬的军旅味,就是主人最好的身份证明。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眼神里满是警惕,一看就是军营里练出来的。 空气里飘着熬糊的药草苦味。 里昂和两个护卫就站在这股味里。 三个人,看着有些单薄,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劲。 里昂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陶瓶。 黑岩镇所有人的命,都在这个瓶子里。 还没等他们靠近大门,就被一声断喝拦下。 “站住。” 一个卫兵走上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像屠夫打量牲口。 “干什么的?” 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另一个卫兵更不耐烦,用剑鞘指了指街角,“滚蛋。今天巴顿大人没空,再有来路不明的想混进去,腿打断了扔出去。” 里昂迎着卫兵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们不是来混的。我带来了能救你们少爷的药。” “呵。” 那个卫兵笑了,是那种看傻子的笑。 他伸手粗暴的推了里昂一把。 “又是这句词儿?能不能换个新鲜的?今早有个自称生命女神使者的,喊得比你大声,已经被我们队长一剑捅穿了,血还没擦干净。” “听懂了吗?想活命就赶紧滚,队长现在心情不好,没工夫跟你们这些渣滓废话。” 里昂被推得晃了两步,差点坐倒在地上。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 这身打扮,这张脸,风尘仆仆,谁看都像个走投无路的骗子。 他脑子里闪过艾拉夫人含泪的眼睛,闪过黑岩镇一张张期盼的脸,闪过指引者大人那句“找一个有钱的,快死的”。 路就在脚下,门就在眼前。 可他连门都摸不到。 卫兵已经拔出半截长刀,刀光映在里昂的脸上。 不行。 就这么算了,回去怎么面对那些把命交给自己的人? 正常的法子行不通,那就只能用疯子的法子。 赌一把。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里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用破锣般的嗓子吼了出来。 “我不是来求财的!我是来赌命的!” 嘶哑的吼声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劲。 “错过我,你的主人会后悔一辈子!”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 两个卫兵彻底愣住了。 哭的、求的、装神弄鬼的,他们见多了。 这么叫门的,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间,竟然忘了拔刀。 街边零星的路人也停下脚步,好奇的朝这边张望。 里昂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那扇黑门。 “嘎吱——” 沉重的黑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这人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分。 城卫军队长,铁臂巴顿。 只是此刻的巴顿,憔悴的像个老头。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乱糟糟的胡茬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 身上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浑身紧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巴顿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今天,我亲手宰了三个像你一样的货色。他们的血,就在门后,还没干透。” 话音刚落,两个卫兵“唰”的一声拔出长刀,一左一右,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里昂的脖颈。 只要稍微一动,喉咙就会被切开,气氛瞬间绷紧了。 里昂没有去看脖子上的刀。 他的视线,笔直的迎上了巴顿那双野兽般通红的眼睛。 里昂从那片猩红中,看到了一个父亲的痛苦。 就是这个。 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赌对了。 对于一个被各种漂亮话喂到想吐的人来说,任何解释都是噪音。 只有比他更不要命,才能让他听见。 里昂缓缓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先是小心翼翼的,把那个陶瓶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动作很慢,很郑重。 然后,就在那两把锋利的刀刃之下,他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迎着巴顿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的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用我的药,救你的儿子。” “他活,我们走。” “他死,我的命,我身后这两个兄弟的命,全是你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十分坚定。 “我,只要一个机会。” 整条街,连风声都停了。 架在里昂脖子上的刀,刀尖微微有些发抖。 巴顿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死死的盯着里昂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狡猾,或者谎言。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坦然和平静。 这几天,他见过太多的人,神殿的牧师,王都的御医,神秘的巫师,高傲的药剂师。 说的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许下的承诺,一个比一个动听。 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 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 当巴顿问出那句“如果治不好呢?”的时候,全都支支吾吾。 不是拿什么神的旨意当挡箭牌,就是用病人的命运来推卸责任。 没有人敢为自己的话负责。 更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来担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止押上了自己的命,还押上了身后同伴的命。 这不是交易。 这是在拿命开盘。 骗子? 骗子没有这种胆子。 巴顿眼中的杀气疯狂翻滚,几乎要变成实体,但最终,还是被一种震动给强行压了下去。 那张扭曲的脸,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泄了一丝气。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进来。” 里昂和护卫被带进了宅子。 他们没有去病房,也没有去客厅,而是被粗暴的推进了一间偏僻的客房。 房间陈设简单,还算干净。 唯一的窗户被粗大的铁条封死。 门口,站着四个手持武器的卫兵,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这里是牢房。 那瓶药,被巴顿亲自拿走。 “把门锁上!” 巴顿没有进门,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最后扫了里昂一眼。 声音比外面的石头还冷。 “天亮前,我儿子要是断了气......”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宣布判决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会让你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 “哐当——” 沉重的铁锁落下。 里昂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一片漆黑。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是护卫腿软了,靠着墙滑坐在地。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头儿......”一个护卫的声音发着抖,“咱们......咱们这真是把命交出去了啊。” 里昂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到那唯一的窗户前,透过铁条的缝隙,望向窗外被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和月亮。 他摸了摸脖子。 那里还留着刀锋冰凉的触感。 怕吗? 怕。 但喊出“我来赌命”那一刻,他一想到指引者,想到黑岩镇那些把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人,那股恐惧就被压了下去。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天亮。 等判决。 第28章 必死的重伤者 哐当一声,铁锁弹开,巴顿出现在门口,整个人很憔悴,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他没说话,示意里昂跟上。 巴公馆里一片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还有一股病人身上腐烂的气味。 巴顿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猛的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里昂的瞳孔瞬间收缩。 一个女人趴在床边,肩膀抖得很厉害,像是在小声哭。 卧室中间站着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瘦瘦高高,留着山羊胡。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巴顿的儿子。 他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发紫,脸颊烧得通红,胸口只有一点微弱的起伏,每次呼吸,喉咙里都挤出“嗬嗬”的响声。 里昂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年轻人盖着被子的腿上。 厚绷带被黑红色的血和黄绿色的脓水浸透了,那股臭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老头看着巴顿充满哀求的眼神,沉重的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巴顿队长。” 老医师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让巴顿彻底没了指望。 “没救了,任何药都没有用了。让他安安静静的走,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趴在床边的女人闻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巴顿高大的身子晃了一下,拳头攥的死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没救了?”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抖得不成样子。 老医师叹了口气,脸上是那种公式化的同情: “再用药只会让他更痛苦,这是命。” 说完,他扫了门口的里昂一眼,眼神里满是看不起。 这一眼提醒了巴顿。 他猛的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里昂。 “你,还有什么话说?” 巴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我的赌约还没兑现。” 里昂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解释。 他直接穿过人群走到床边,动作很平静,和周围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兑现之前,”他看向巴顿,声音很清楚,也很镇定,“让我看看他的伤口。”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胡闹!” 老医师第一个跳起来,山羊胡子气的发抖,“人都快死了,你还想折腾他?你想干什么?这是骗钱骗到死人头上了?” 里昂根本没看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巴顿。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决定权在你手上。 这种冷静,反而让快要崩溃的巴顿也跟着冷静下来。 看了看床上快没气的儿子,又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希望已经被抽干了,还怕再多一次失望吗? “看。” 巴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的吓人。 得到许可,里昂不再犹豫。 他在众人怀疑和吃惊的目光里伸出手,动作轻快的开始解绷带。 随着绷带一圈圈解开,房间里的臭味更加浓烈。 巴顿自己都退了半步,脸上的肉直抽抽。 当最后一层粘着皮肉的纱布被揭下,伤口彻底露了出来。 皮肉紫黑的翻卷着,伤口边缘高高肿起,深处不停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里昂甚至能感到一股灼人的热气从伤口里冒出来。 饶是里昂,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但,脑海中却清晰的浮现出指引者大人的教诲。 腐烂之菌,生于污秽,畏惧烈火与净水。 其表象为:伤处肿胀、流脓、触之滚烫,闻之恶臭......肿胀、流脓、滚烫、恶臭。 没错,全对上了。 他心里一下就有底了。 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他知道该怎么治。 知识就是他现在的底气。 里昂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的光亮,却让旁边的老医师很不高兴。 “看到了?没救了。” 老医师抓住机会,声音尖刻的嘲讽,“都烂到骨头里了,谁来也救不了。小子,我劝你现在就跪下跟巴顿队长认错,说不定还能死的好看点。”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骗子踩在脚下,好保住自己第一医师的名头。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里昂的鼻子上: “你,现在,还敢说你能救吗?” 里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懒得搭理。 他直接转向巴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准备三样东西。” “一整坛最烈的酒。” “一叠干净的白布。” “还有一大盆刚烧开的热水,要还在冒热气的那种。” 一连串的要求,让房间里再次一片死寂。 烈酒? 那是给快死的人灌下去麻痹痛苦的,可人已经昏迷了。 白布可以理解。 但开水? 滚烫的开水? 要用开水去浇一个快死的病人? 这跟治病有任何关系吗? “荒谬!简直没听说过!” 老医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的叫起来,“巴顿队长,你听听!他这是要救人,还是要用酷刑折磨你儿子最后一口气?烈酒和开水,这是哪个乡下神棍发明的杀人法子?” 巴顿的脸黑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着里昂,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 没有。 里昂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眼神专注的可怕,像个准备动手的工匠。 巴顿的脑子乱成一团。 一边,是宣判儿子死刑、代表城里最高医术的老医师。 另一边,是行为古怪、说话笃定、拿自己命做赌注的神秘年轻人。 “我最后问你一遍。” 巴顿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又干又刺耳,“你确定,你要用这些东西,来救我的儿子?” “我确定。” 里昂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人都绝望了,一点点光亮都像是救命稻草。 这提议虽然不合常理,但好像也是眼下唯一的方法。 巴顿猛的闭上眼,再睁开时,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他不再理会一旁气得脸色发紫的老医师,转头对着门外的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去!按他说的办!把酒、布、还有滚烫的开水,全都给我拿过来!快!” 老医师的讥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不敢相信的看着巴顿,又看看那个冷静的过分的年轻人,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很快,卫兵们手忙脚乱的把里昂要的东西全部搬来。 一整坛没开封的烈酒,一叠雪白的亚麻布,还有一盆还在“刺啦”冒着白气的滚水。 里昂把东西在床边空地上一件件摆好。 他挽起袖子,在大家又怀疑又搞不懂的目光里,开始动手。 他把一块干净白布放进滚水里,捞出来,也不管烫不烫手,用力拧干,然后开始仔仔细细的擦自己的手。 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腕和整个前臂,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29章 起死回生 里昂把烈酒倒在亚麻布上。 刺鼻的酒味在闷热的房间里散开。 一旁的山羊胡老医师下意识的皱眉,捂了下鼻子,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 用烈酒洗伤口? 乡下屠夫才会这么干,又野蛮又粗暴,除了让病人更痛苦,屁用没有。 里昂没理他,动作很稳。 用那块沾满烈酒的布,仔细的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每一下,都带起血痂和黄色的脓液。 床上昏迷的年轻人发出一阵呻吟,身体无意识的扭动。 “住手!” 床边的妇人尖叫起来,“他已经很痛苦了。” 里昂头也没抬。 “按住他。” 他的声音不带情绪,很冷静。 巴顿队长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里昂的动作。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两个卫兵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按住了床上他儿子的肩膀和腿。 清洗完伤口,里昂打开那个小小的陶瓶。 一股怪味散发出来。 老医师的鼻子动了动,脸上的不屑更明显了。 这是药? 看着就像烂掉的草根捣碎了。 里昂用另一块干净的布条,浸透了那浑浊的黄色液体,直接敷在了翻卷的皮肉上。 做完这些,他又摸出第二个小瓶子,撬开年轻人的牙关,把里面的药液灌了进去。 内外用药,这是神谕里提到的流程。 一套动作做完,房间里只剩下年轻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分钟。 两分钟。 床上的年轻人没有好转,呼吸反而变得更急促了。 接着,他猛的弓起身子,四肢开始剧烈的抽搐,牙关发出格格的响声,嘴角也渗出了白沫。 “这......这是......” 床边的妇人吓得瘫软在地。 老医师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反应过来,指着里昂尖叫。 “毒药!” “是剧毒!他杀了队长的儿子!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 这声尖叫让巴顿彻底爆发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人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 一只大手跨过几米距离,掐住了里昂的脖子。 巨大的力道把里昂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呃......” 空气被抽空,里昂的脸很快涨成了紫色。 “你......找......死......” 巴顿另一只拳头已经高高扬起,拳头上青筋暴起。 屋子里的卫兵全都拔出了刀,冰冷的刀锋对准了里昂身后的两个护卫。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被掐得快要断气的里昂,从喉咙里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几个音节。 “......净......化......” 声音很微弱,但很镇定。 “这......是......神圣的......净......化......” “赫氏反应,土鳖,这叫赫氏反应!是细菌大量死亡后释放毒素引起的!撑过去就好了!” 唐宇在虚空中急得差点跳脚,拼命给自己的凡间代言人传达精神支持。 神圣净化? 巴顿的理智已经被怒火烧光了,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只想把眼前这个凶手砸烂。 拳头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就在巴顿的拳头离里昂的脸不到一寸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床上剧烈的抽搐......停了。 真的停了。 上一秒还在挣扎的身体,这一秒安静了下来。 急促的呼吸也慢慢缓和,变得悠长,平稳。 嘴角溢出的白沫不再增加。 那张因为高烧和抽搐扭曲的脸,也舒缓了下来,透出了一丝安详。 这奇怪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巴顿扬起的拳头,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他红着眼睛,难以置信的在里昂平静的脸和床上呼吸平稳的儿子之间来回看。 发生了什么? 老医师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一脸惊骇。 怎么可能? 那种中毒反应,早就该死了! 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这不合常理,违背了他行医五十年的认知! 巴顿缓缓的,松开了掐着里昂脖子的手。 “砰。” 里昂摔在地上,扶着墙,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剧烈的咳嗽。 巴顿没管他,他一步步挪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探向儿子的鼻息。 平稳。 有力。 又摸了摸额头。 滚烫的温度,似乎退去了一丝。 巴顿僵硬的转过头,看着地上还在咳嗽的里昂,眼神里的杀气和疯狂快速退去,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震惊、迷茫和畏惧的复杂情绪。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进这间有药味和血腥气的屋子。 床上躺着的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父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劫后余生第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饿。” 巴顿身体一震。 他快步上前,一把撕开儿子腿上干透的布条。 布条下面,没有了昨天的腐烂和脓血。 伤口虽然还很狰狞,但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不再渗出黄液,甚至能看到粉色的新肉在长出来。 关键的是,那股恶臭消失了。 神迹! 这是真的神迹! 起死回生! 巴顿猛的转过身,看向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眼神里再没有怀疑和杀意。 只剩下感激和敬畏。 这个消息很快飞出了巴顿府。 一个上午,就传遍了阿尔特留斯所有贵族的耳朵,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第30章 金辉商会 自从里昂从巴顿府的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贵客。 城里有头有脸的贵族和商会,都送来的请柬。 里昂一概不见。 托词很统一: “神药稀少,炼制不易,只赠有缘人。” 这套吊人胃口的法子,他玩得很溜。 里昂在等,等一条能吃下他所有货的大鱼。 金辉商会,阿尔特留斯城邦里最大的商会,派来了总管家。 送来一张烫金请柬,上面有会长亲笔签名。 金辉商会的会客厅里,布置得相当气派。 脚下踩的是异兽毛皮地毯。 空气里飘着香料味,墙上挂着名家油画。 金辉商会的会长是个大胖子,挺着肚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里昂先生,年轻有为啊,真是少年英雄!” 会长一上来就特别热情,亲自给里昂倒了一杯深红色的酒。 “巴顿队长的公子,我也去看望过。啧啧,那真是神迹,从死神手里抢人啊!先生的药剂,真是个奇迹。” 里昂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会长过奖了。只是一些偏方,运气好罢了。” “诶,先生太谦虚了!” 会长把酒杯往前送了送,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那两条缝隙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这样的奇迹,不如由我们金辉商会将其发扬光大,如何?” “哦?如何发扬光大?” 里昂放下酒杯,有点感兴趣的问。 会长胖胖的手指比了个数字,在空中晃了晃,语气不容拒绝。 “这个数,五十万金。我们买断先生的配方。从今往后,先生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钱。在阿尔特留斯城邦任何地方,您都将是金辉商会的贵客。” 会长说完,得意的靠回椅背,眯着眼看里昂的反应。 在他看来,没哪个乡下小子能拒绝这种诱惑。 里昂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礼貌的微笑,看不出喜怒。 五十万金? 确实是天价了,足够买下一百个黑岩镇。 里昂只是摇了摇头。 “会长阁下,配方不卖。” 会长的笑容淡了一点。 “年轻人,不要这么快拒绝。价格,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里昂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是原则问题。” 会客厅里的气氛变了。 香料味还在,但好像冷了下来。 会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小口,眯起的眼睛里透出寒光。 “原则?” 会长念叨着这个词,语调变得又慢又沉。 “年轻人,在阿尔特留斯,金辉商会的话,就是很多人的原则。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一个乡下小子,手里捏着这种东西,可不是好事。” 会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出门可能会遇到强盗,住在旅店可能会走水。甚至,巴顿队长的友谊,也未必能保你一辈子。毕竟他只是城卫军的队长,不是这座城的主人。” 会客厅的门边,两个原本垂手站立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里昂却突然笑了,笑得很有意思。 他从容的拿起刚才的酒一饮而尽,空杯子在桌上“嗒”的响了一声。 “所以我来之前,就已经将身上一半的药剂,赠予了巴顿队长。” 会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并且,我与他约定,由他卫队中一半的弟兄护送我们前来。他们就在楼对面茶馆里喝茶。” 里昂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会长那张第一次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哦,对了。巴顿队长还托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谁敢动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就是与城卫军为敌。” 最后那句话里昂说得很轻,会客厅里的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会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本以为对方是个好拿捏的乡下小子,没想到他背后站着巴顿队长。 “会长阁下。” 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一次性的买卖,格局太小了。我来,是想和您谈一笔长期的生意。” 会长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刚才真诚得多的笑容。 “哦?说说看。” “我的家乡黑岩镇,不缺圣愈药剂,但缺粮食,缺工具,缺盐和布匹,缺所有能活命的东西。” “我可以长期为金辉商会提供圣愈药剂,作为回报,你们得给我们提供物资。我要的不是一次性买断,是长期合作。” 会长沉默了,脑子飞快转动着。 拒绝他,就等于得罪巴顿和城卫军,麻烦太大。 而且这药剂的好处,自己不要,别人也会抢。 可要是接受,就要跟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绑在一起,不断投钱进去。 但回报也大得吓人,只要垄断了这种药,就等于抓住了无数大人物的命脉。 这生意风险大,机会也大。 “年轻人......”半晌,会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你真是......天生的商人。” 他站起身,对着里昂,第一次伸出了那只胖手。 “合作愉快。” 第31章 矮人锻造大师 看着里昂在阿尔特留斯的表现,唐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和金辉商会马可·金辉的谈判,从一开始被压着打,到后来搬出巴顿队长,硬是把强买强卖谈成了长期合作。 “可以啊,我的宝。” 这小子不光稳住了谈判,还顺手把神药的价值抬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以后就算一次只给一点点,金辉商会也得当祖宗一样供着。 粮食问题解决了,黑岩镇暂时不愁吃喝。 唐宇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可以分神想想发展的事。 但新问题也跟着来了。 光活着可没用。 在这乱世,没有武力护身,就跟摆在案板上的肉没区别。 黑岩镇那点人手,连一伙像样的强盗都顶不住,更别提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他脑子里有的是先进知识,随便拿出一张武器图纸,都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战争方式。 可谁来造呢? 卡登是会造些农具,但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复杂的武器,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都很高,图纸给他看也是白看。 必须找个真正的大师,一个能把图纸变成现实的工匠。 “有了。” 念头瞬间铺开,扫描整座阿尔特留斯城。 为数不多的神力集中起来,开始筛选符合几个特定条件的人:锻造,铁砧,大师,烈火,遗憾。 最后一个词是临时加上去的。 真正的大师,不会默默无闻。 能沦落到需要专门去寻找的,背后肯定有故事。 无数信号涌入他的感知。 叮叮当当的铁匠铺里,学徒正挥汗如雨。 贵族的工坊中,匠人正在保养华而不实的装饰剑。 城卫军的武器库,军械师在给长矛开刃。 都不是。 过滤掉这些杂音,感知沉入城市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终于,在一个充满酒气和汗臭的混乱街区,他锁定了一个奇怪的信号。 那信号被浓烈的酒气和一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怨气包裹着,充满了自我厌恶。 可就在这片污浊之下,却有一缕对创造的执念在顽强的闪烁,虽然微弱,却未曾熄灭。 一声叹息,来自一个曾经打造过神兵利器,如今却在刷盘子的人。 精神力瞬间集中,锁定了那栋叫“豪饮酒馆”的建筑。 酒馆油腻的后厨里,一个矮壮的身影正费力的刷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大木桶。 矮人标志性的粗壮手臂和浓密胡须,胡子乱糟糟的打了结,上面还沾着食物残渣。 他的眼神浑浊,全是麻木和不耐烦,好像全世界都欠着他钱。 当唐宇的感知落在那双泡在油污水里的手上时,却猛的一凝。 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烧伤的疤痕,掌纹深刻。 就算在干最脏的活,这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这双手,曾掌握过炽热的火焰,敲响过清越的砧鸣。 “就是你了。” 唐宇差点笑出声。 他动用神力,读取了矮人身边的信息。 姓名:索林·石眉。 曾经是着名的锻造大师,因为一次意外,作品出了问题,导致好友战死沙场。 从此一蹶不振,终日酗酒,欠下巨额债务,流落到阿尔特留斯城,在酒馆刷盘子抵债。 完美。 有技术,有故事,有弱点,还正好落魄。 简直是天选打工人。 一缕念头立刻连上了正在仓库区指挥工作的里昂。 金辉商会仓库区。 里昂站在高处,看着一车车粮食和物资被运走,胸口被一种踏实的感觉填满。 麦子,布匹,堆成小山的盐和铁器。 这些不只是货物,更是黑岩镇活下去的希望。 搬运的工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悦,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 里昂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仿佛都飘着食物的香气和希望的味道。 但他没有放松。 他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圣愈药剂之上。 一旦药剂出了问题,或者有更强的势力盯上黑岩镇,这条活路随时都可能断掉。 黑岩镇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里昂,干的不错。” 指引者! 里昂浑身一凛,立刻在心里恭敬的回应: “全靠您的指引,我主。” “粮食只能管一时,力量才是根本。” 唐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我已经为你找到了一个能铸造利剑的工匠。” “请您指示。” 里昂的心跳不由的加速。 “一个矮人锻造大师,名叫索林·石眉。他现在城南的豪饮酒馆,正处在人生的低谷。你带着我给你的图纸,用黑岩镇的未来,去换他手里的铁锤。记住,对付他,要用火去点燃他心里快要熄灭的火。” 随着神谕,一幅幅结构精妙、超乎想象的图纸,直接烙印在了里昂的脑海里。 他只粗略的看了一眼,就感觉头皮发麻。 上面的武器和工具,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神谕很快消失。 里昂安排好手头的工作,自己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一个人朝着那个龙蛇混杂的豪饮酒馆走去。 豪饮酒馆在阿尔特留斯城一个龙蛇混杂的平民区里,人还没走近,一股酒精和汗水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嘈杂和浑浊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酒馆里挤满了佣兵、地痞和各色醉鬼。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烟草味和劣质麦酒发酸的味道。 里昂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油腻的木头台面。 酒保是个刀疤脸壮汉,不耐烦的抬起头: “喝什么?” “找人。” 里昂递过去一枚银币,“一位叫索林·石眉的锻造大师。” 酒保看到银币,态度好了点,可听到名字后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笑声不大,但旁边的几桌酒客却听见了。 “锻造大师?” 一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夸张的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说那个老酒鬼索林?他现在确实是大师,刷盘子的大师!” “没错!” 另一个人跟着起哄,“欠了老板一百多金币的酒钱,下半辈子就在后厨跟油桶和馊水作伴了!” “找他打武器?兄弟,你不如把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整个酒馆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看向里昂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进城的傻子。 里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收回酒保没拿的银币,平静的问: “后厨在哪?” 酒保撇了撇嘴,用下巴朝着吧台后面一个挂着脏布帘的门洞点了点。 里昂道了声谢,穿过满是嘲笑的人群,掀开了布帘。 一股更浓郁的恶心气味冲进鼻子。 油污、食物腐烂的酸臭,还有说不清的霉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后厨的地面湿滑黏腻,踩上去“咕叽”作响。 墙角堆着山一样高的脏餐具,苍蝇嗡嗡的飞舞。 在这片狼藉的中央,索林·石眉正背对着他,吭哧吭哧的刷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他身上的亚麻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油污泡得又黑又硬。 花白的胡子乱成一团,上面还挂着几根菜叶。 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不是好酒的醇香,而是劣质麦酒在胃里发酵后的馊味。 不管怎么看,这都只是个落魄、颓废的可怜虫,和“大师”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里昂在他身后站定,沉默片刻,开口道: “索林·石眉大师?” 矮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不耐烦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里昂继续说: “我受一位大人的委托前来,希望您能出山,为我们打造一批军械。” “呵。” 索林发出一声短促沙哑的冷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但依旧没有回头。 “大人?军械?”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看清楚,小子,我这里只有刷不完的盘子和还不完的酒债。” 里昂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 “我们可以为您还清债务,提供您需要的一切材料和上好的锻造工坊。至于报酬,您可以随便开。” 索林这才慢慢转过身。 里昂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酒精和岁月搞得又红又肿的脸,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眼神里是麻木、厌恶,和一丝藏得很深的暴躁。 他上下打量着里昂,那身干净的衣服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滚。” 索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没钱,没空,滚!” 为了强调自己的决心,他猛的抓起一个油腻的盘子,狠狠砸进旁边的水桶里。 哗啦一声,混着油污和剩饭的脏水溅了出来,全泼在了里昂的胸前和脸上。 里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热腥臭的脏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弄脏了干净的衣服。 索林·石眉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他,转身继续面对那个巨大的木桶,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后厨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刷子摩擦木桶的沙沙声。 第32章 一桶酒,一张图 里昂没有动。 甚至没抬手去擦脸。 带着食物残渣的脏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崭新的衣服上。 一股腥臭味钻进他的鼻子。 后厨里,只剩下矮人的粗重呼吸声,还有刷子摩擦木桶的沙沙声。 索林·石眉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无所谓的小事,然后继续面对那个大木桶埋头干活。 里昂平静的转过身,掀开那块油腻的布帘,走出了后厨。 酒馆里的哄笑声还没完全停歇,看到里昂顶着一脸的脏东西出来,笑声又重新变得响亮。 “哈,看那小子,被索林那个老酒鬼给洗脸了!” “活该,谁让他非要往那儿凑!” 那个脸上带疤的酒保也抱着手臂,用一种早就警告过你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撇着,满是看好戏的轻蔑。 里昂径直走到吧台前,没理会所有人的目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 “啪!” 一声闷响。 钱袋被重重的拍在油腻的吧台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酒馆的嘈杂瞬间没了。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喉咙里,目光齐刷刷的钉在那个鼓囊囊的皮袋上。 酒保脸上的嘲笑僵住了,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眼神从里昂的脸上,艰难的移到了那个钱袋上。 里昂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这微笑配上满脸的油污,看着格外诡异。 他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对目瞪口呆的酒保说: “把你们这最好的酒,给他来一桶。” 酒馆里一片死寂。 最好的酒? 一桶? 开什么玩笑! 豪饮酒馆最好的烈酒,那一小桶,够普通人家奢侈的过上好几年。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在耍他们? 酒保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捏了捏那个钱袋。 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骗不了人。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切换到了讨好。 “好嘞!客人您稍等,最好的酒马上就来!” 他像是打了针强心剂,一溜烟的冲向了酒馆后面的储藏室。 片刻之后,酒保和一个伙计,两人抬着一个膝盖高的黑色橡木桶走了出来,桶上箍着三道铜圈,看着很沉。 那木桶密封的很好,可依旧有一股酒香,丝丝缕缕的从木桶的缝隙里溢出。 那是一股浓烈的酒香,混合了火焰和麦芽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劣质麦酒的酸腐气。 香味一出,整个酒馆所有酒鬼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下意识的耸动着鼻子,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哝声。 这股霸道的酒香,自然也飘进了那扇脏布帘的后面。 正在后厨,呆板的刷着木桶的索林,动作猛然一僵。 他的鼻子剧烈的抽动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一种强烈的渴望占据。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闻到过这么好的酒了? 在他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锻造大师时,这是他完成一件得意作品后,唯一看得上的奖赏。 可现在,这味道却在勾引着他早已麻木的心。 他的喉结下意识的上下滚动,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进了脏水桶。 里昂没理会酒保热情的“您慢走”,他自己弯腰,一把将那桶不轻的烈酒抱了起来,转身再次掀开布帘,走进了后厨。 “咚!” 酒桶被重重的放在索林面前的地板上,溅起了几滴油腻的污水。 索林的视线,死死的黏在那只酒桶上,眼中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里昂平静的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喝完这桶,就当我为刚才的打扰道歉。” 这句话,让索林火热的心瞬间冷了下去。 他眼中的渴望消失了,被屈辱所取代。 施舍? 这是在用美酒施舍一个刷盘子的矮人? 矮人的骄傲,哪怕被酒精和失败泡得再烂,也不容许这样的侮辱。 “我说了,滚!” 索林死死的盯着里昂,那眼神像是要吃人,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里昂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能吸引矮人的只有两样东西,美酒,和超越他们想象的作品。 现在,酒已经摆在这了。 他不紧不慢的从怀里,取出一卷用上好羊皮纸做的卷轴,在索林面前晃了晃。 “我不想干什么。” 里昂的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只是想请一位真正的锻造大师,品鉴一下这张图纸的成色。” 他的目光在“真正的锻造大师”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深深的看了一眼索林那双泡在脏水里,却依旧极其稳定的手。 “如果大师觉得它一文不值,画的就是一堆垃圾,那这桶酒,您喝了,我立刻转身就走,再也不来打扰您刷盘子。” 索林的呼吸一滞。 他的目光从那桶让他心神都在颤抖的烈酒,缓缓移到了里昂手中的那卷羊皮纸上。 请一位真正的大师,去品鉴图纸? 这不是雇佣,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同行间的切磋,是对专业眼光的考验。 他可以拒绝施舍,但他无法拒绝一个证明自己依旧是大师的机会。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既喝到酒,又不丢掉最后那点尊严的台阶。 索林死死的盯着里昂,浑浊的眼中,愤怒、渴望、怀疑无数情绪在激烈变换。 良久,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哼声。 他默默的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自己的手,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上,胡乱的擦了擦。 然后,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拿来。” 第33章 复合弓!精妙的力学结构 索林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很是不情愿的接过了那卷羊皮纸。 脸上满是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肯定是哪个贵族少爷异想天开画的涂鸦。 他随手展开了羊皮纸。 上面的确画着一把弓,但样子很怪。 弓臂的弧度奇怪,两端还有两个从没见过的圆盘。 “乱七八糟。” 索林轻蔑的哼了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图纸侧面。 然后,他脸上的不屑忽然僵住了。 那不是涂鸦。 那是剖面图! 上面用精准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画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让他头皮发麻的结构。 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索林那双被酒精泡的浑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里面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是……” 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剖面图清晰画出了弓臂的内部——不是单纯的木头,而是分了五层!从外到内,分别是筋、木、角、木、筋。 多层材料复合层压! 这个只在最古老的锻造典籍里,作为理论提到过的传说工艺,竟然被这么清晰的画了出来。 疯了! 这能让弓臂在拉开时,储存比单一材料多几倍的能量! 再看弓臂的形状。 放松状态下,整个弓臂居然是朝前反向弯曲的! 这不是画错了,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蓄能设计! 上弦时,反向弯曲的弓臂会被强行拉回,这意味着,它本身就蕴含着一股想要弹回去的惊人力量! 索林的目光,最终死死的钉在弓臂两端那两个诡异的圆盘上。 那不是装饰! 而是一套他从未见过,却瞬间就明白其可怕作用的结构。 滑轮组! 通过不同轴心的偏心轮,让拉弓时用的力气越来越小,而松手时,释放的力量却成倍增加! “这......这不可能!” 一声嘶吼,从索林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绝不可能!” 矮人粗壮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刚才的颓废和麻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里面混着恐惧和激动。 他猛的一挥手,将身边那桶价值连城的烈酒扫翻在地。 “咚”的一声闷响,醇厚的酒液流了一地,浓郁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后厨。 可索林看都没看一眼。 他扔掉了酒,却像捧着易碎的圣物一般,用颤抖的双手,将那张羊皮纸捧到自己眼前,脸几乎都要贴了上去。 油腻的桌子被他粗暴的推开,图纸被平整的摊在上面。 他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划过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 “复合弓身......反曲蓄能......省力轮组......”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从最初的嘶吼,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呻吟。 这简直不是武器设计,而是他完全无法理解,却伟大到想让他跪拜的艺术! “神迹......这是神明的设计!只有神明才能画出这种东西!” 索林的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混杂在他乱糟糟的胡子上。 他曾经锻造出神兵利器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在真正的神迹面前,他过去所有引以为傲的作品,都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他猛的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目光狂热又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祈求,死死的钉在里昂身上。 “告诉我!” 他一把抓住了里昂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画出这张图的人在哪里!告诉我!我必须见到他!” 第34章 矮人的加入 索林粗糙的手指紧紧捏着羊皮纸。 狭小的后厨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通红。 猛的抬头,紧紧盯住里昂。 “是谁?” 索林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谁画的这张图?这不可能!这东西绝不是随便能想出来的!” 他用力的挥舞着手里的图纸,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里昂脸上。 里昂却微笑着,一点也不在意脸上的唾沫,没有去擦。 “画图的人,”里昂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索林的咆哮,“在我们那。” 他顿了顿,看着索林屏住呼吸,才慢悠悠的继续说。 “一个又偏僻又穷的地方,叫黑岩镇。” 黑岩镇? 索林脑子一懵。 这是哪个犄角旮旯的村子? 名字听着就一股穷酸味。 那种地方,连像样的铁料都找不到,怎么可能搞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他不信,一点都不信! “你骗我!” 索林吼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这种图纸,只有王城里顶尖的工匠,得到启发才可能摸到一点边!一个穷地方?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 里昂的笑容不变。 “画这张图纸的人,我们叫他‘指引者’。” 里昂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眼神也微微放空。 “他是一位隐居的智者,不怎么管事。只是偶尔有兴趣了,才会给我们一点指点。” 里昂看着索林因为“指引者”这个名号严肃起来的脸。 然后他扔出了最后的重磅消息。 “至于这张图纸,”里昂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语气很平淡,“哦,这个啊,是指引者大人觉得我们护卫队的弓箭太旧了,效率太低,随手画出来给他们换装备用的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 这两个字落在索林耳朵里,把他身为锻造大师的骄傲砸得粉碎。 小玩意儿? 手里这件融合了材料和结构,足以改变整个大陆远程武器格局的东西,居然只是个小玩意儿? 随手画的? 索林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图纸,又看看微笑的里昂。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如果这都是小玩意儿,那真正的大家伙该是什么样? 如果这都是随手指点,那这位“指引者”本人,到底有多厉害? 索林不敢想下去。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锻造技术,在这位没见过的“指引者”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带我去!” 索林仰起头,脸上满是激动,一把抓住里昂,手上的力气极大。 “带我去黑岩镇!求你了!” 这一下,里昂差点没绷住笑。 成了。 索林说话都有点乱了,他用力的摇晃着里昂,说出自己的条件。 “我不要钱!一个铜板都不要!我只要最好的铁料!最多的木材!再给我一个铁匠铺!一个能让我随便试验的铁匠铺!” 他喘了口气,眼中全是光。 “我还要......我还要能随时向这位指引者大人请教!不!不用随时!我只要能见到他!远远看一眼就行!求你了!我必须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这样的造物称为小玩意儿!” 里昂心里高兴坏了,表面却皱起眉头,装出为难的样子。 “大师,您这是做什么。” 他想了想,才犹豫的开口:“您是出了名的大师,愿意来我们那穷地方,是黑岩镇的福气。只是我们那儿条件不好,怕委屈了您。” “我不怕委屈!” 索林急的直跳脚,“我可以睡草堆,啃黑面包!只要能让我造出这把弓!让我做什么都行!” 看到火候差不多,里昂这才点头。 “好吧,既然大师您决定了。您要的条件,最好的铁料,最多的木材,还有独立的铁匠铺,我代表黑岩镇答应您,会尽力满足。” 里昂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过,有两件事要提前说清楚。第一,您在我们那里打造的所有兵器,所有权都归黑岩镇领主所有。” “没问题!” 索林毫不犹豫。 “第二,”里昂的表情严肃起来,“您的技术,包括您自己的锻造经验和图纸上的技术,都得教给我们的学徒,不能有保留。” 这对任何工匠来说,都是个苛刻的条件。 可索林听完,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里昂: “就这?” 里昂一愣: “就这。” “哈哈哈哈!” 索林突然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猛的一拍大腿,大声吼道: “只要能让我亲手造出这把神弓!别说传授技术!就算让我把这条命卖给你们黑岩镇都行!” 协议,达成。 索林擦干眼泪,之前没精打采的样子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他转身一脚踹开后厨的门,大步流星的冲了出去。 “砰!” 一声脆响。 正在喝酒的酒客们吓了一跳,只见索林将一个脏盘子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馆的胖老板刚想开口骂人。 索林已经用他的大嗓门吼了起来。 “老子不干了!” 他指着胖老板的鼻子,满脸不屑。 “从今天起,索林大爷不伺候你了!” 胖老板气的满脸横肉直抖: “你......你还欠我半年的酒钱!” “我......”索林气势一滞。 就在这时,里昂慢悠悠的跟了出来。 “这些金币,足够支付他欠的酒钱,还有那个盘子的钱。” 第35章 制式化的序章 队伍里最显眼的,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矮人索林·石眉。 他肩上扛着个比自己还高的锻造锤。 身上洗的干干净净,换了一身硬朗的皮甲。 胡子还是乱糟糟的,但眼睛里不再浑浊,透着一股狂热。 商队的护卫们,眼神总是不自觉的瞟向这位传说中的矮人大师。 他们都听说了,就是这位,曾经在王城一锤子砸断过骑士的精钢长剑,脾气硬的很。 可现在,这个硬骨头矮人,看里昂的眼神带着尊敬,甚至有点讨好的意思。 这种变化,让护卫们对里昂更加敬畏。 能让这么骄傲的矮人服软,比空手干掉一头影猫还让人不敢信。 一个叫乔拉的年轻护卫终于忍不住了。 “头儿,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里昂声音很稳。 “咱们花这么大代价,又是金币又是请酒,弄来这么个怪脾气的矮人,真值吗?”乔拉小心的问,“我知道他是大师,可黑岩镇连个像样的铁匠铺都没有,也供不起好材料。他一个人,能打几把好武器?” 这问题,也是所有护卫心里的疑问。 在他们看来,这些钱不如多买几车粮食。 里昂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乔拉,也看着后面那些竖起耳朵、满脸不解的弟兄们。 “乔拉,我问你,一把好武器,能干什么?” 乔拉一愣,立刻回答:“能让一个兵更容易活下来,杀更多敌人。” “没错。”里昂点头,“让一个兵变强。” 他将一个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接着,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黑岩镇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但是,一套好的图纸,加上一个能把它造出来的工匠,能让咱们所有的兵都变强。” 里昂从怀里摸出那张复合弓图纸的副本,在众人面前慢慢展开。 “指引者大人说过,一个人再强也没用,一群人都强,才能改命。” “如果咱们只有一个普通铁匠,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懂这张图。就算看懂了,用烂材料烂手艺,也造不出合格的。侥幸造出一把,第二把又会是另一个样。那没有意义。” 他抬起头,扫过一张张慢慢严肃起来的脸。 “但现在,我们有了索林大师。” 里昂的目光转向那名一直安静听着的矮人。 索林感受到注视,立刻挺直了胸膛,满脸是压不住的骄傲。 “有了他和大人给的图纸,咱们就能批量生产复合弓!这些弓一模一样,性能也碾压现在所有的单兵武器!一模一样,就是说每个弟兄都能用上!性能碾压,就是说咱们整个队伍的战力,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巨大的提升。” 乔拉念着这个陌生的词,眼里全是思索。 里昂笑了笑,用更直白的话解释: “意思就是,以后咱们的弓箭手,隔着两百步,就能轻松射穿敌人的皮甲。等敌人好不容易冲到一百步,箭雨会像盖子一样罩住他们!” “想想,那是什么场面?” 里昂的话,让所有护卫脑子里都有了一个画面。 黑岩镇那破墙头上,上百个弓箭手人手一把怪模怪样的神弓。 他们轻松拉弦,从容瞄准,军官一声令下,满天的箭呼啸着砸下去,把冲锋的敌人一排一排钉死在地上。 而自己这边,一根毛都不会掉。 嘶…… 队伍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有护卫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握着腰里粗糙的短剑和旧木弓,再看向索林大师和他肩上的大锤时,眼神变的火热。 那不是一个高价请来的工匠,那是一个会走路的兵器库,是能左右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 “我明白了,头儿!我明白了!” 乔拉激动得脸都红了,“这就是您说的,制式化!” 他终于懂了里昂路上随口提的这个词,分量有多重。 “咱们不再是东拼西凑的散兵,咱们要有自己的制式兵器!就跟......就跟国王的军队一样!” 里昂欣慰的点点头,乔拉脑子转得很快。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毫无征兆的从他胸口涌起,瞬间冲刷全身。 连日奔波、谈判和对峙积攒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冲的干干净净。 里昂瞬间明白了这股力量的来源。 是指引者大人! 是大人对他行动的肯定!是对他领会了大人深意的奖励! 远在虚无中的唐宇,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我靠,这小子可以啊!” 他翘着不存在的二郎腿,发自内心的赞叹。 自己只是把后世军工标准化的理念,稍微包装了一下丢过去,没想到里昂不仅活干得漂亮,还能举一反三,现场开起了动员会,给手下画饼。 这觉悟,这口才,这领导力! 人才!必须发季度奖金! 唐宇毫不吝啬的分出一缕微弱的神力,当做“点赞”送了过去。 看着里昂那瞬间精神焕发,整个气场都强了一截的模样,他满意的点点头。 “好好干,小伙子,年底给你提拔成神使,给你配五个秘书!” 第36章 残页 一股暖流在里昂体内流转,让他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护卫们敬畏的眼神,让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变化都被大家看在了眼里。 “都打起精神!” 里昂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是!头儿!” 回应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另一边,刚给了里昂一点奖励的唐宇,正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武器和粮食都有了,但这还不够。” 唐宇快速思考着。 索林的加入解决了装备问题,但这只是开始。 想发展势力,只靠会打架的人可不行。 他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 除了战士和工匠,他还需要能理解并传播新知识的人。 “教育很重要,我总不能天天用神谕给他们上课吧?” 唐宇吐槽道,“我得找个能教书的人。” 这个人选需要真心热爱知识,头脑聪明,而且思想不能太僵化,容易接受新事物。 想到这里,唐宇把他的意识再次投向阿尔特留斯城。 他的感知越过城墙和商业区,经过巴顿队长所在的军营,最后停在城市中心偏西的学者区。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水和灰尘的味道,顺着信仰联系传了过来。 唐宇立刻开始有目标地进行搜索。 他的意识在学者区无数的信息中快速筛选着符合条件的人。 定下的标准是:专注、有求知欲、年轻、并且现在过得不如意。 无数模糊的人影在他意识中闪过。 有钻研旧书的老学者,有在辩论会上出风头的年轻人,也有在工坊里画着图纸、眉头紧锁的工匠。 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信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不在有名的学院,也不在大家族的书房里,而是在市立图书馆深处的一个角落。 唐宇将意识集中过去。 一个模糊的影像浮现。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单薄,正趴在一张堆满羊皮卷的书桌上。 他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手里的鹅毛笔正在纸卷上认真的抄录着什么。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麻木,但透过镜片,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当里昂安排好车队的序列,让索林和乔拉暂时负责看顾队伍后,他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队伍。 他的目的地,是阿尔特留斯城。 就在刚才,指引者大人又给了他新的指示,让他回城里招第二个人。 这一次的目标,不在酒馆的后厨,而在市立图书馆。 一个名叫“卡尔·贝贝”的年轻抄录员。 里昂怀里揣着几页羊皮纸,这是大人给他的新东西。 “揭示世界真理的残片。” 大人是这么说的。 虽然不知道一个抄录员有什么价值,但里昂毫不怀疑。 大人让他做的,一定有很深的用意。 学者区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旧书的味道。 市立图书馆是座灰石建筑,拱门和廊柱上雕刻着历代贤者的雕像。 它坐落在城市中心,里面收藏着大量典籍。 里昂走进去,一股旧书发霉的味道冲击着鼻腔。 高高的穹顶下,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上面塞满了羊皮卷和书籍,投下大片阴影。 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抄录室传来的、密集的笔尖刮擦声。 里昂按照大人的指引,穿过宽阔的阅览区,找到了位于图书馆深处的抄录室。 那是个很大的房间,上百名抄录员正埋头在各自的小隔间里工作。 里昂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名叫卡尔的年轻人。 他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面前的稿子上,标题写着《古代巨兽食谱考》。 里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不通,一个眼神里这么热爱知识的人,居然在抄这种无聊的东西。 这简直是太浪费人才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体面的衣袍,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扮演起一个遇到了难题的富商。 “请问,您是卡尔先生吗?” 里昂的声音温和有礼。 卡尔从书卷中抬起头,有些茫然的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陌生人。 “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 里昂装出有些为难的样子,“我家里有份古怪的残卷,上面的符号和线条我们都看不懂。听说您是这里的学者,所以想请您帮忙看一看,它到底有没有价值。”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几页《几何原本》的残页,递了过去。 “鉴定?” 卡尔愣了一下。 他只是个抄录员,负责把旧书抄成新书,鉴定古籍通常是那些大学者的事情。 但出于职业礼貌,他还是接过了那几页羊皮纸。 纸是上好的,墨迹也是新的,显然是刚抄录不久。 他随意的翻看起来。 纸上画着一些点、线、圆和三角形,看起来就像小孩的涂鸦。 卡尔的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图形旁边的文字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化了。 第一句话就让他皱起了眉。 “点是没有部分的部分。” 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 “线,有长度但没有宽度。” 这简直是胡扯! 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宽度的线? 他忍着不适,继续阅读。 “凡直角,都相等。” “若两条直线与第三条直线相交,同旁内角之和小于两直角,则这两条直线必然在这一侧相交。” 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定义和道理,冲击着卡尔以往的认知。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体系。 这东西和卡尔以前看过的所有书都不同。 它不像史诗那样讲故事,也不像百科那样描述事物,更不像宗教典籍那样探讨神明。 它在定义世界! 用一种纯粹理性的方式,定义这个世界底层的规则! 卡尔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 过去二十年学到的所有知识,在这几句话面前,都显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拿着羊皮纸的手开始发抖。 死死盯着那句“凡直角都相等”。 这句看似废话的道理,却让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是的,不管是木匠做的桌角,还是石匠切的石块,只要是直角,它就一定相等! 这不是经验,这是真理! 是这个世界的基础! 为什么?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为什么所有的书都在描述世界的样子,而只有这几张纸,在解释世界是怎么构成的! 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个基于前面道理的简单证明题。 当他顺着那套严密的逻辑,一步步推出最终结论时,他感到一阵头晕。 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充满了由逻辑和理性构成的,支撑着宇宙运转的根本法则! “这是什么。” 卡尔的声音沙哑,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狂热,死死盯着里昂。 “这份残卷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37章 学者与精灵 “这份残卷你从哪弄来的?” 卡尔抬起头,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里昂。 里昂心里笑了笑。 “先生,您这是?” 他脚下不安的向后挪了半步。 “这东西有问题?要是不吉利,我马上就烧了它。” “烧掉?!” 卡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很尖锐。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镜都歪到了鼻子一边。 “不!你不能!这是对知识的侮辱!” 卡尔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小心翼翼的把那几页羊皮纸抚平,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里昂看着卡尔的表情,心底对自家大人的手段感到佩服。 这哪是钓鱼。 这是直接把饵料塞到鱼嘴里,还帮着它往下咽。 卡尔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激动劲压了下去。 他扶正眼镜,语气郑重的近乎恳求。 “这位先生,我有个请求。能把这份残卷借我一晚吗?就一晚!我发誓,给您一份详尽的鉴定报告!我愿意付钱,用我所有的积蓄!” 说着,卡尔干瘦的手就往自己那件旧袍子的口袋里掏。 “哎,别别别。” 里昂赶紧伸手拦住,盘算着怎么让戏更真一点。 “先生,这毕竟是我家的东西,随便借给外人不太好。而且我也不缺钱。” 他脸上挤出一丝为难。 卡尔的脸瞬间涨红。 “一晚!真的,就一晚!我用我学者的名誉担保!明天早上我一定在这等您,绝不弄坏一分一毫!” 里昂看着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知道火候够了。 他嘴上装作犹豫,最后长叹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退让。 “好吧。看在您对知识这么热情的份上。就一晚,明天早上,我来拿。” 里昂说着,把那几页羊皮纸推了过去,还不放心的补了一句。 “这东西很重要,您千万小心。” “您放心!” 卡尔将残页紧紧搂入怀中,二话不说便冲出了抄录室。 里昂目送他消失在阴影里,嘴角泛起笑意。 搞定。 鱼咬钩了,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挣不脱了。 卡尔几乎是一路跑回自己位于学者区边缘的窄小阁楼。 屋顶很低,里面堆满了书和羊皮卷,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道。 空气里混着旧纸、廉价墨水和食物发酸的味道。 一冲进门,卡尔就把怀里的宝贝小心的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书桌上,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简单的点、线、圆和旁边的公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 卡尔整个人一头扎了进去。 “点,是没有部分的部分。” 他喃喃自语,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小心点下一个点。 凑近了看,不行。 换根更细的笔,再点一个。 还是不行。 用放大镜去看,那个点仍然有大小,有面积。 “不,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他的脑子。 “它说的是一个概念上的点。一个现实中画不出,但逻辑上必须存在的点!” 这个认知让卡尔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以前读的所有书,历史、地理、炼金术,描述的都是现实里存在或曾经存在的东西。 而这份残卷,在描述一种靠逻辑构建出来的底层世界! 每一个推论,都建立在之前的公理上,没有半点含糊和跳跃。 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从公理到定理。 一个严谨、正确无误的世界在他面前慢慢展开。 卡尔拿起圆规和木尺,开始在纸上重现那些证明。 当他严格按照公理,画出第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时,能清楚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 只要公理为真,这个结论就永远为真。 “天呐。”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才是知识,这才是真正的知识!” 时间在狂热中溜走,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 屋里的油灯发出一阵“哔剥”声,他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阁楼的木门被敲响了。 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 卡尔皱起眉,从那个完美的世界里被强行拽了出来,心里很不耐烦。 “谁?” “是我,卡尔。”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你又把自己关起来了?再不吃饭,小心变成一张风干的羊皮纸。” 是卡尔的好友,精灵法师莉兰妮。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沉闷。 莉兰妮站在门口,一头银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精灵特有的尖耳朵微微动了动。 “莉兰妮,你怎么来了?” 卡尔有点意外。 莉兰妮提了提手里的食盒,走进乱糟糟的屋子,无奈的摇摇头。 “来看看你是不是已经饿死在书堆里了。” 她把食盒放在一张还能落脚的椅子上,随即注意到卡尔的脸色。 “你这表情怎么回事?跟喝了三瓶矮人烈酒一样,疯疯癫癫的。” 卡尔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潮红,整个人都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疯癫?不,莉兰妮,我见到了神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拉到书桌前。 “你看这个!” 莉兰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几页画着乱七八糟图形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 作为一个法师,她能引导魔力,让藤蔓生长,让流水汇聚。 但她不明白魔力为什么要那样流动。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种摸不到边的瓶颈感,最近让她很烦躁。 本想来找卡尔聊聊,从这个书呆子这里找点灵感,没想到撞见他这副德性。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么着魔? “小孩的作业?” 卡尔听了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怜悯和激动。 “不,我的朋友。这是世界的语法书!是造物主留下的设计草稿!” 莉兰妮被这夸张的说法弄得一愣,拿起其中一页残页。 “点,是没有部分的部分。线,有长度但没有宽度。” 她念出声,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与元素和自然打交道的法师,这种纯粹抽象的定义让她无法理解。 没有宽度的线怎么可能存在? 就像没有形体的火焰无法燃烧。 “这也太枯燥了,卡尔。不就是些文字游戏,哲学家的空谈。” 她放下残页,语气里全是失望。 “不!你没懂!你根本没理解它!” 卡尔急切的反驳,“这不是空谈,这是基石!是构建一切的起点!” 看着莉兰妮依旧困惑的眼神,卡尔知道,光靠说,根本说服不了一个习惯用感官和直觉认知世界的法师。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站在这里,别动。” 卡尔拿起尺和圆规,指着地板上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莉兰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卡尔跪在地上,模仿着残页上的证明过程,一边画,一边用一种近乎咏唱的调子解说。 “第一公理:通过任意两个不同的点,能且仅能作一条直线。” 一条笔直的线段出现在地板上。 “第三公理:以任意点为圆心,任意长度为半径,可以作一个圆。” 以线段的一个端点为圆心,以线段的长度为半径,一道圆弧被画出。 然后,换到另一个端点,重复操作。 两条圆弧在地板上相交,形成一个尖点。 莉兰妮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卡尔的动作。 很笨拙,甚至有点可笑,但每画一笔,都像是在遵循某种不可动摇的古老法则。 最后,三条直线连接了线段的两个端点与那个交叉点。 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静静躺在地板上。 “你看。” 卡尔抬起头,眼睛里像有光在烧。 “这个三角形的出现,不靠我的感觉,也不靠魔力。它的存在,是被那几条冰冷的公理规定出来的!它的每个角,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度!每条边,都绝对相等!这是逻辑造出来的东西!是纯粹理性的体现!” 莉兰妮呆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个三角形的上方,却不敢碰下去。 她能在一瞬间用魔力变出比这华丽百倍的藤蔓三角,或者光影三角。 但那些东西,形态的稳定依赖于她持续的意志和魔力输出。 它们的完美,只是感官上的近似。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一个用普通墨水画出的图形,却包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永恒的正确性。 形状,居然可以从纯粹的逻辑中诞生。 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 自己一直苦苦思索的魔法瓶颈,被硬生生捅开了一个小孔。 为什么守护法阵必须是规整的圆形或六芒星? 为什么扭曲的符文会失效甚至爆炸? 为什么元素法术模型里,最稳定的夹角总是那几个特定的度数? 过去,老师的解释是“经验总结”,是“古代范式”。 现在,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世界语法。” 她无意识的吐出这个词。 “这,可能就是解释魔力为何如此运作的......世界语法!” 听到这个词,卡尔猛地抬起头,激动的看着她。 “对!语法!就是这个词!” 找到了知己,让他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我看到了逻辑的基石,而你看到了法则的语言!莉兰妮,你明白了吗?这份东西的价值!” 同一份知识,在这一刻,从逻辑和魔法两个角度,彻底征服了他们。 “这份残页的价值……”莉兰妮喃喃自语,眼神从地板上的三角形,慢慢移回桌上那几张单薄的羊皮纸,目光变得和卡尔一样狂热,“无法估量!” 小小的阁楼里,油灯被重新添满。 两人把食盒推到一边,围着那几张残页,激烈地讨论,验证。 从“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到“平行线永不相交”。 从“三角形内角和”到这套体系能否解释空间本身。 卡尔认为世间一切学说,都应建立在这之上,没有它,一切都是空谈。 莉兰妮则坚信,魔法并非神秘无序的力量,掌握这套语法,就有可能不再是念诵魔法,而是......编写魔法!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进狭小的窗户时,两人顶着黑眼圈,脸上却满是亢奋和满足。 “卡尔,”莉兰妮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语气无比坚定,“送来这份残卷的那个人,绝不只是个商人。” 卡尔用力点头,看着画满了推演符号的地板和纸张,用朝圣般的语气说: “这不是残卷。这是从神明的智慧之书中,撕下的一页。”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这份残卷的源头,藏着他们毕生追求的智慧。 必须找到那个人。 第38章 知识! 第二天一早。 里昂坐在阿尔特留斯城一家不起眼旅店的大堂,慢条斯理的搅动着杯里的热茶。 空气里飘着麦饼和廉价麦酒混合的味道。 几个跟一起出来的护卫正凑在另一张桌子旁,大口啃着硬面包,。 对他们来说,这趟活儿实在有点邪门。 先是去找了一个脾气很差的矮人,接着里昂又一个人神神秘秘的跑回城里。 整个过程都让人看不明白。 旅店的门“砰”的一声被粗暴的撞开,打断了护卫们的牢骚。 两个身影猛的冲了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和一股油灯燃尽的焦味。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是卡尔和那个精灵女士。 但他们的样子,让整个大堂的嘈杂声都瞬间低了下去。 卡尔的头发乱七八糟,水晶眼镜歪歪扭扭的挂在鼻梁上。 脸色因为疲惫和亢奋而泛红,眼球里布满血丝,镜片后的双眼却亮的吓人。 旁边的精灵法师莉兰妮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头银色长发有些散乱,平整的法师袍也起了不少褶皱。 同样一夜没睡,但精灵天生的优雅气质,让她在狼狈中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 碧色眼眸里,充满了一种敬畏与狂热。 两人完全无视周围人投来的惊异目光。 两人径直穿过大堂,掀起的风吹动了里昂杯中茶水的热气,然后“咚”的一声停在他的桌前。 那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握住腰间的剑柄,警惕的站了起来。 里昂抬起眼皮,平静的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抿了一口热茶。 卡尔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将那几页被翻看得边缘都有些卷起的羊皮纸,郑重的捧到里昂面前。 的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里昂甚至感觉,对方捧着的简直是一顶王冠。 “先生。” 卡尔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我们看完了。” 看着那几页纸,眼神狂热到近乎虔诚。 “这不是凡人的东西!” 卡尔的声音猛的拔高,尖锐的有些刺耳,“它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符,画下的每一根线条,都在构筑世界!” 因为激动,整个人都在晃。 “定义!公理!证明!天呐,这才是世界的基石!我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在描述世界的表象,而这份东西,它把世界真正的地基,把每一块砖石的烧制方法,都剖开了给我们看!” 大堂里的护卫们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定义,什么构筑世界,什么地基? 这是疯了吗? 不就是几张破纸,至于这样? 虽然听不懂内容,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卡尔话语里那种巨大的震撼和狂喜。 那股癫狂劲儿根本不是装出来的,甚至能感染旁人。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卡尔,示意继续。 卡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在嘶吼。 “这是真理的蓝图!是超越了经验与感官的,纯粹的逻辑。拥有它,我们就能理解万物的秩序!这是神灵才能拥有的智慧。” 猛的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桌面上,死死的盯着里昂平静的脸。 “我们必须见到它的创作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决心,“不管在哪,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我们都必须去!请您务必引荐。” 卡尔的话音落下后,身旁的莉兰妮也上前一步。 精灵法师的神情肃穆,用一种空灵又坚定的语调,佐证了卡尔的宣言。 “他说的没错。” 莉兰妮的目光扫过那几页羊皮纸,碧绿的眼眸中倒映出异样的光彩。 “作为一名法师,我能感受到魔网的流动,能引导元素的力量。但我们只会使用,却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而这套知识体系,揭示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原理!它能解释一个三角形为什么是稳定的,一个圆形为什么是完美的,它甚至可能就是魔网流动的底层语法!” “世界语法!” 这个词从一个精灵法师口中说出,带上了奇异的说服力。 “一旦掌握它,”莉兰妮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颤音,“法师将能够真正的编写魔法!我们停滞不前的瓶颈,都将被打破!” 她看向里昂,眼神里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卡尔。 “它蕴含的智慧,超越了阿尔特留斯所有图书馆藏书的总和。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的东西,简直是一份神明的草稿!” 大堂内鸦雀无声。 那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护卫,此刻不由得呆懵。 一个顶尖学者,一个精灵法师。 这两个在普通人眼中知识渊博的人,现在却因为几页纸,在这里发表着近乎疯癫的言论。 真理的蓝图,神明的草稿,世界的语法! 这信息量太大,直接把脑子干懵了。 与此同时。 虚无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唐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专业对口,主打一个精准打击!” 看着卡尔和莉兰妮那狂热崇拜的样子,唐宇心底充满了满足感。 成了! 他的核心理念,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对付莽夫,用更强的拳头。 对付财主,用更多的金币。 而对付这些站在智慧顶端的智者,有效的武器是更高维度的,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反驳的知识! 一本初中几何,就足以掀翻这个世界的认知,让这些顶尖人才哭着喊着要给自己打工。 这买卖,简直血赚! 唐宇甚至可以想象,以后给他们一本《微积分入门》,这些人会不会当场给自己建个神殿,天天烧香供着? 接收到里昂传递来的一丝询问意念。 这位亲手提拔的神使,正不动声色的等待着他这位指引者的下一步指示。 干得漂亮,里昂。 唐宇在意识里给里昂点了个赞。 这波操作,充分展现了反差感。 疯狂的学者和法师,对上沉稳的你,这种强烈的对比,更能凸显出黑岩镇的深不可测。 将一道清晰的指令传递了过去。 旅店大堂内。 里昂接收到了指令。 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一响,卡尔和莉兰妮瞬间闭上了嘴,紧张的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里昂的目光从两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扫过,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你们想见祂?” 他的声音很轻,却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是!” 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里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 慢悠悠的说。 “它的创造者,我们称之为——指引者。” “指引者”三个字,被他念的又轻又缓,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卡尔和莉兰妮屏住了呼吸。 里昂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出最后一句话。 “祂,就在我们来的地方。” 第39章 追随神谕的智者 “指引者。”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称呼非常精准。 卡尔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莉兰妮轻轻的点头,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 虚无中,唐宇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精神桌面。 “漂亮!看见没,这就叫企业文化建设,品牌定位一步到位。年度最佳hR就是他了。” 里昂看穿了两人的心思。 时机到了。 “指引者大人,在黑岩镇。” 依旧是平淡的语气。 “黑岩镇?” 莉兰妮皱眉,“根据文献记载,小镇人口不足五百,没有知识流通的节点,也没有任何成规模的工坊。” 卡尔立刻补充,很是不解,“这样的地方……为什么?” 潜台词很明显:一个伟大的存在,怎么会待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里昂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 咚。 咚。 “你们在想什么,我清楚。” 里昂笑了笑,“那里的确不热闹。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两人自己去品味那份安静。 “但你们想过没有,黄金需要放在闹市里证明自己的价值吗?” “或者说,太阳升起,需要征得地面的同意吗?” 这话让卡尔和莉兰妮的呼吸一滞。 对啊,是他们想错了。 他们意识到,不是那位大人需要一个好地方,而是他的存在,能让任何地方都变得与众不同。 真正的智者,在哪,哪就是中心。 里昂看着两人神情的变化,知道他们的想法已经变了。 “指引者大人正在那里开创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业。” “你们手上那份东西,只是整个计划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开始。” “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业......” 卡尔喃喃自语,感觉心脏猛的一抽。 “具体是什么?” 莉兰妮忍不住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是新的魔法体系,还是全新的炼金范式?” 里昂只是微笑,并不直接回答。 两人的脸上,写满了对更高知识的向往。 里昂站起身。 椅子被轻轻的向后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他扫了两人一眼,神情变得很郑重。 “真理不应该被锁在象牙塔里。” “真理应该被传播,让每一个渴望它的人,都有机会触碰到它。” “所以,一座全新的学院正在筹建。” “学院?” 卡尔的瞳孔猛的收缩。 “对。” 里昂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座全新的学院。一座传授世界真理的学院。” 他向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我代表指引者大人,向两位发出正式邀请。” “邀请卡尔先生,莉兰妮女士,成为这座伟大事业的第一批......” 话音顿住,每一个字都重重烙下。 “奠基者,与导师。” 奠基者和导师。 这两个词,让两人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 献上家产,签下灵魂契约,或者去完成九死一生的任务。 只为换取一个追随的资格。 但从未想过,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想都不敢想的身份。 和那位伟大的存在一起,开创历史。 他们将不再是知识的追随者,而是源头的传播者。 这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以那份草稿为基础建立的学院,将来一定会成为世界的知识圣地。 而他们,将是圣地的第一块基石。 这份荣耀,是金钱和权位都换不来的。 那一刻,他们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卡尔一直发抖的身体,猛的挺得笔直。 莉兰妮那双碧绿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那是精灵找到了自己生命之树才会有的神情。 “我愿意!” 卡尔猛的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莉兰妮也跟着深深鞠躬,语气坚定。 “请务必带上我们!我的知识,我的生命,都将为指引者的事业燃烧!” 虚无中,唐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成了。 真成了。 用一个刚提出来的概念,就让两个行业顶尖大牛自带干粮、哭着喊着要求当001号和002号员工。 这波操作,我自己都想给自己磕一个。 太骚了。 里昂满意的点头,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卡尔。 “很好。你们的选择,会得到见证。” 他接着看向两人。 “收拾一下,中午城门口汇合,立刻出发。” “没有东西需要收拾。” 卡尔站直身体,有些着急的说,“知识在脑子里,别的东西都是累赘。” 莉兰妮立刻跟上: “我马上去法师协会辞掉所有职务。” “我也是,图书馆那份工作,现在就可以辞了。” 半小时后。 阿尔特留斯皇家图书馆馆长的办公室里,胖馆长看着桌上的辞职信,又看看眼前的卡尔,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辞职?你要去哪?哪个贵族给了你三倍的薪水?” “我去一个地方,建设一座新的图书馆。” 卡尔的眼中闪着光。 “新的图书馆?” 馆长嗤笑一声,“比这个图书馆还大?” “不。” 卡尔摇头,认真回答,“但那里收藏着世界的真理。” 馆长愣住了,以为这个天才疯了。 另一边,城中法师协会高塔内。 一位魔法师看着莉兰妮,眉头紧锁。 “放弃你在协会的前途,放弃现在的资源,去一个蛮荒小镇?莉兰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莉兰妮抚胸行礼,“一些魔法是为了服务于贵族,而另一些,是为了开启一个时代。”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消息很快传开。 整个阿尔特留斯的学术圈和法师圈都炸了。 学术界的未来之星,卡尔。 精灵族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莉兰妮·轻歌。 两个顶尖天才,在同一天,毫无预兆的放弃了一切,跟着一个没听说过的商队,去了一个叫黑岩镇的偏僻小镇。 他们,疯了吗? 第40章 文明基石 阿尔特留斯城外,黑岩镇的商队缓缓启程,队伍比来的时候大了好几圈。 大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压出深痕,吱呀作响。 队伍最前头,几辆大车装满了粮食布匹,由金辉商会提供的骡马拖着。 光是这些物资,就够黑岩镇所有人安稳过冬了。 队伍中间,里昂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件亚麻布外衣,神色从容。 左边是卡尔·贝贝,此刻两眼放光,拿着炭笔和羊皮纸,一逮着空就往矮人索林·石眉身边凑。 “索林大师!我算了一晚上!您看,滑轮组这里,支点这么调一下,按杠杆定理,力的传导效率能再高百分之三点二,对不对?” “杠杆个屁!老子这图是神灵给的!” 索林骑着矮脚马,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里面的复合弓图纸,比他亲儿子还宝贝。 他被卡尔吵得脑仁疼,偏偏又被那些听都没听过的理论勾着心痒。 索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情愿的展开图纸一角,指着上头的纹路。 “这里!看清楚!这个弧度完美得很!改动一丝一毫都会破坏神赐的和谐!你懂个屁!” “不不不,大师您看,”卡尔的脸都快贴到图纸上了,“真理是和谐的,但效率是冰冷的!我们完全能用计算,在神赐的框架里,找到一个最好的工程学解答!这不矛盾!” 不远处,精灵法师莉兰妮·轻歌安静坐在另一辆马车上,没掺和他们的争吵。 那双碧绿的眼睛,只是好奇的打量着队伍里的一切。 卡尔为个杠杆定理,能跟固执的矮人大师吵得脸红脖子粗。 那个矮人,嘴上骂得凶,眼神却又忍不住往图纸上瞟。 她在法师协会见过的那些同僚,一个个端着架子、死板得很,和眼前这群人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这近乎狂热的光。 莉兰妮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里昂大人,”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您能再跟我说说,您说的……人人平等的社会,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一出,正在吵嘴的索林和卡尔都闭上了嘴。 里昂勒住马,放慢速度,和莉兰妮的马车并排走着。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坚定。 “莉兰妮女士,我说的,都是马上会发生的事。”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很有感染力。 他知道,是该给新伙伴们统一思想的时候了。 “在指引者大人的蓝图里,黑岩镇,不,我们未来的领地,会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地方。” 他把目光转向了卡尔。 “卡尔先生,你说的那些真理和知识,在黑岩镇,会让所有想学的人都能学到。不会再是贵族老爷们的私藏,也不会被锁在高塔里。” 卡尔的呼吸都停了。 “你这样的学者,会有自己的研究院,你们脑子里任何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机会成为现实。缺人,给!缺钱,给!” “我……”卡尔激动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看着里昂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 里昂又转向索林,笑容不变。 “索林大师,你这样的工匠,会有最好的工坊、用不完的材料。你敲的每一锤,你每一个点子,都会被当成领地最金贵的宝贝。” 索林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我们,要让每一个战士,都用上你亲手设计,能改变战争的......制式兵器!” “制式兵器”这四个字钻进索林耳朵里,让他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图纸,又死死盯住里昂。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不受限制的打铁,让自己的作品在战场上名传大陆。 这意味着他的设计,会被不停的复制,装备一整支军队。 最后,里昂的目光落在莉兰妮身上,变得更加深邃。 “而在我们那儿,像莉兰妮女士您这样的施法者,不会再被什么血脉、天赋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给捆住。魔法,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 莉兰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会一起探索,把魔法变成一种可以学习、可以分析、可以改进的……科学。说不定哪天,我们能造出让一个普通农夫也能用的魔法工具。” 让普通人也能用的魔法工具? 莉兰妮睁大双眼。 这个想法,比卡尔说的定理都让她震惊。 这哪是什么想法,这简直是在向整个魔法体系宣战。 里昂画出的这幅图景,让马车上三个新来的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尊重知识,崇尚技术,人人平等。 这分明是一个披着小镇外衣的新文明。 ...... 虚无之中,唐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我靠,这小子不去搞传销真是屈才了。不对,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信仰传播,怎么能叫传销呢!” 唐宇给自己正了名,意识随即从里昂身上拉远,视角不断拔高,开始检阅自己开局好不容易凑齐的几个“英雄单位”。 首先是虔诚祷告的老妇人艾拉,她代表了最朴素的民心,是新势力和底层人最牢固的纽带。 接着是里昂自信的脸。 “我的首席神使,兼cEo兼首席忽悠官。” 唐宇忍不住在心里给他安上一堆头衔,“从一个快饿死的小镇商人,成长到能跟商业巨头谈笑风生,还能顺手给我拐回来一堆英雄单位。这执行力,没得说,回头必须多给点神恩。” 里昂解决了“怎么运转”和“怎么搞钱”的核心问题,是整个计划的脑子。 然后是手持长剑、目光坚毅的卡登。 这位黑岩镇唯一的武力,忠心可靠,是保卫领地的第一道防线。 “有他在,我这新手村才不至于被几条野狗给平推了。”唐宇心想。 最后,是刚到手的三个大才。 抱着图纸,满脸通红、呼吸粗重的矮人索林。 “这可是技术大牛啊!” 唐宇看着索林,复合弓只是开胃菜,有了索林,小镇才有了把图纸变成实物的能力,这是未来强大军备的基石。 而卡尔和莉兰妮,一个研究底层逻辑和教育,一个解析上层应用和魔法应用。 “《几何原本》只是块敲门砖,我脑子里存的那些东西,随便漏点出来都够他们研究一辈子了!” 唐宇搓着不存在的手。 这两人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是文明发展的两个发动机。 就这样,管信仰的、管行政的、管打仗的、搞工业的、搞科研的……一个新势力该有的核心班底,这下全齐了。 唐宇看着自己凑齐的这套班底,心里极度舒坦,这就叫专业! 从解决瘟疫收拢民心,到点化里昂打开局面,再到精准投放图纸和知识钓来顶级人才,每一步都要走好。 黑岩镇,在地图上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点。 但在唐宇眼里,它已经有了起飞的所有本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 车队在金色的余晖里,朝着黑岩镇的方向前进。 车上拉着的,不光是能让镇民填饱肚子的粮食,更是能开创一个新时代的人才。 与此同时,黑岩镇。 镇子外的田埂上,尘土飞扬。 “立正!都给我站直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 卡登拿着一根木棍,在队列里来回走动,毫不留情的敲打那些站不直的民兵。 这支农民凑成的队伍,在他操练下已经有了点军人的样子,但离他脑海里的标准还差得远。 “记住!你们不再是泥腿子!你们是黑岩镇的守护者!是指引者大人的第一批战士!要是连站都站不直,以后怎么拿起武器保护家人!”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训练间隙,一个年轻民兵气喘吁吁的凑过来,递上个水囊。 “卡登大人,歇会儿吧。里昂大人他们,也该快回来了吧?” 卡登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却没回答。 他擦了擦嘴角的汗,望向阿尔特留斯城的方向,眼里又急又盼。 他比谁都清楚,光靠他和这帮半吊子民兵,守不住这个正在变化的家。 天知道,里昂这次....能不能真的带回希望。 第41章 大师的震撼 黑岩镇的入口,尘土飞扬。 “回来了!里昂大人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镇子都活了过来。 镇民从低矮的石屋里涌出,眼神越过衣衫褴褛的里昂一行人,死死的钉在后面那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上。 那是能活命的粮食。 压抑了许久的空气里,终于有了几分欢喜的气氛。 卡登从人群里硬是挤开一条路,冲到里昂面前,上下打量着,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重重的拍了拍里昂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 话音刚落,卡登的目光就被里昂身后的人吸引了。 里昂身后跟着几个人。 一个矮人,满脸不爽,胡子乱糟糟的。 旁边是个抱着羊皮纸的书呆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最后是个精灵,漂亮得不像话。 “这几位是?” 卡登好奇的问。 “我们的朋友。” 里昂随口答道。 话音未落,矮人索林·石眉开了口,声音又粗又硬。 “朋友?我可没答应。”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简陋的石屋和脚下泥泞的土路,鄙夷毫不掩饰。 “这就是你说的黑岩镇?里昂,你这个精明的骗子,把我从阿尔特留斯骗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卡登的脸一下就黑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注意你的言辞,矮人。” 索林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根本没把这个年轻人的威胁放在眼里。 “我说的都是实话。” “大师,”里昂挡在两人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别急着下结论,我们最好的东西,可不在街面上。” “呵,是吗?” 索林哼了一声,“那最好别让我失望。快带路,让我看看你吹上天的铁匠铺,是不是跟我家厨房一样大。” 里昂没再搭话,只是对卡登递了个眼色。 卡登强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请跟我来,几位。最好的东西,总要放在最里面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炫耀。 一行人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镇子北边。 卡尔和莉兰妮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一个看着镇民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在羊皮纸上快速的记录着什么。 另一个则对镇子角落里用作堆肥的大地丰饶之术更感兴趣。 只有索林,一路都在抱怨。 “一股烂泥和粪便的味道,你们这的空气都能毒死人。” “看看这房子,风大点就能吹塌。矮人的地窖都比这结实。” “这么烂的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铁匠铺?” 卡登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在前面闷头带路。 很快,他们来到镇北一片新清理出来的空地。 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立在那里,比周围的民居大了一圈,墙壁上还留着崭新的开凿痕迹。 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车架在旁边的小溪上,缓缓的转动着。 “到了。” 卡登停下脚步,指着那座建筑,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北地铁匠铺,专门为大师您建的。” 索林抬眼打量,撇了撇嘴,眼里的不屑更浓了。 “就这?除了大点,门口还架了个磨盘用的水车,有什么区别?” 他不等卡登回答,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木门,走了进去。 “让我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神……” 最后一个迹字,卡在了索林的喉咙里。 他的脚步在踏入铁匠铺的瞬间,猛的僵住。 整个人像根木桩一样钉在了原地。 铁匠铺很大,也很空旷。 但铺子里的光线和所有人的视线,似乎都被中央那个庞然大物给吸了过去。 那是一座熔炉。 一座索林从未见过的,造型怪异的熔炉。 它的炉体完全由厚重的砖石密封,不像传统矮人熔炉那样敞开。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熔炉旁边的东西。 熔炉旁边没有巨大的皮质风箱,只有一套复杂的装置,由木制杠杆和金属连杆组成。 那套装置连接着外面的水车。 水车转动,通过杠杆,带动着两个巨大的密封铁桶,里面的东西在上下往复运动。 活塞。 这个词猛的跳进索林的脑海。 作为一名顶尖的锻造大师,他毕生都在和火焰、金属打交道。 他很清楚,决定一炉铁水品质的,除了矿石和焦炭,核心就是风! 风的大小和稳定程度,直接决定了炉温的极限和稳定性。 矮人锻造术领先世界,靠的就是无数代工匠优化改良的复合式风箱,能提供比人类更强的风力。 但那是有极限的。 风箱需要人力或畜力,输出总会波动。 风箱本身是皮质的,用久了会漏气,会损耗。 可是眼前这个......这个用齿轮和杠杆驱动的怪物,索林的脑子飞速运转,一行行数据,一幕幕场景在眼前炸开。 密封的铁桶,意味着气压几乎没有损耗。 水力驱动,意味着动力源源不断,永不疲惫。 活塞式往复运动,意味着吹进炉膛的风,是持续不断的,而且异常稳定! 更恐怖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可以调节杠杆行程的阀门。 可控! 风力居然是可控的! 他这辈子都在追求更猛烈、更持久的高温,追求炉火的极致稳定......而这一切,就这么简单粗暴的,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构,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是改良。 这是神启! 是碾压! 索林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浑身的血液在倒流,然后又疯狂的涌上大脑。 之前对黑岩镇的所有鄙夷和不屑,此时被这座冰冷的机器,砸得粉碎。 他传承千年的骄傲,他身为大师的尊严,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大师?大师你怎么了?” 卡登看着索林一动不动的背影,有些担心的问。 跟在后面的里昂,嘴角微微上翘。 索林没有回答。 他一个激灵,猛的向前扑去。 动作笨拙,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冲到那台巨大的鼓风机前,双手颤抖的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杠杆和铁制活塞筒壁。 嘴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呢喃。 “不漏气......连续送风......还能调节......” “天杀的,这怎么可能......” “有了这个......炉温至少能再高三成!不,五成!” “一些传说中的合金.......那些对炉温要求苛刻到变态的金属......我能炼了!我能炼了!” 他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里昂和卡登。 那眼神像是狂信徒见到了神明。 矮人大师的骄傲,在新技术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他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里昂和卡登咆哮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最好的焦炭!最好的铁矿石!现在!立刻!马上!” 他指着那座沉默的熔炉,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在空旷的铁匠铺里回荡。 “我要点燃它!” 第42章 铁匠铺开工 自从里昂带着三位新帮手和几车物资回来,黑岩镇的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一扫而空,整个镇子都充满了活力。 里昂的统筹能力很强,伐木队运来的硬木、矿洞新采的铁矿石和焦炭,还有从阿尔特留斯城搜刮来的各种辅料,都被分门别类,码放的整整齐齐。 整个黑岩镇,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工地的核心,是扩建后的铁匠铺。 矮人索林·石眉正叉着腰站在铁匠铺门口,铜铃大的眼睛扫视着忙碌的人群。 已经摆脱了在酒馆后厨时的颓废样子。 索林扔了那件油腻的皮坎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粗布工作服,依旧掩不住那身结实的肌肉。花白的胡子被编成了两条粗大的麻花辫,随着扭头的动作甩来甩去。 之前的索林满是憋屈,现在的他完全不同,巡视着周围,眼神严厉又挑剔,但深处却藏着一丝火光。 “那边那个!对,就是你,瘦得跟木竿一样的那个!木炭要堆在干燥的地方,你把它往水坑边上放,是想让老子用湿炭开炉吗?你的脑子是被地精踢了吗?” “还有你!搬铁矿石的!轻拿轻放!每一块都是指引者大人的恩赐,是你未来保命的家伙!你当是扔石头吗?再让我看到一次,你就去给矿洞里的蝙蝠当晚餐!” 镇民们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却没人敢还嘴,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加小心。 他们不怕索林,反而对他有种敬畏。 因为里昂大人说过,这位矮人大师,是能锻造出神弓的人,是黑岩镇未来的保障。 所以大师脾气爆点怎么了?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点那是应该的! 里昂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成了,这位矮人大师,不用再去做什么思想工作,自己就完成了角色转换,从一个工匠主动变成了项目负责人。 虚无之中的唐宇更是看得眉开眼笑。 专业! 太专业了! 这种员工,上哪儿找去? 自带管理能力,还不用发工资,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小时给你干活。 感动,实在是太感动了。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索林清了清场,把闲杂人都赶到了铁匠铺外。 索林独自站在巨大的新熔炉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围观的镇民们,包括卡登带领的民兵队,都屏住呼吸,好奇的望着。 他们以为会有什么复杂的仪式,比如跳舞或者念咒语。 结果,索林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酒囊,拧开,将里面的烈性麦酒洒了一些在地上,又自己猛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胡子滴落,索林毫不在意,用一种混合着古老矮人语和通用语的腔调,低沉的吟诵: “火之魂,铁之骨,山之灵,听我呼唤!” “今日,索林·石眉,在此重燃炉火!” “愿砧声不息,愿利刃永存!” 仪式简单得过分,但那股庄重的气氛,却让每个听到的人都心头一震。 吟诵完毕,索林拿起一块火石,猛力一敲。 “刺啦!” 一小撮火星溅射到早已备好的引火物上。 他抓起旁边巨大的手摇鼓风机,鼓起肌肉的手臂开始疯狂转动。 “呼——呼——呼——” 鼓风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股强劲的气流灌入炉膛,那微弱的火苗“腾”的一下暴涨,瞬间点燃了最底层的焦炭! 炉膛内,橙红色的火光开始跳动、蔓延,最后汇聚成一股冲天而起的烈焰! 轰! 一股恐怖的热浪猛地从铁匠铺内席卷而出。 门口围观的众人被这股热气冲得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惊骇。 整个铁匠铺都在炉火的轰鸣声中有力的搏动。 索林站在炉火前,热浪将他的胡子都吹得向后飘起,他却不退反进,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充满了狂热。 张开双臂,对着那冲天的烈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黑岩镇的咆哮: “听着,黑岩镇的凡人们!” “从今天起,我,索林·石眉,就是这座铁匠铺的主人!” 这声宣告充满了矮人独有的豪迈,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却又感到一阵热血。 宣告完毕,索林扭过头,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这炉子烧起来,就不能停!活儿多得是,老子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索林粗声粗气的宣布,“从你们中间,挑五个手脚最麻利,脑子最机灵的小子过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索林的学徒!学得好,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学不好,我就把你们的屁股当铁砧给捶了!”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锅了! “大师!选我!我力气大!” “我手巧!我能给耗子穿针!” “索林大师!我脑子好使!我数数能数到一百!” 年轻的小伙子们嗷嗷叫着往前挤,那热情,比刚才的炉火还要旺盛。 能成为矮人大师的学徒,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看着这乱糟糟却充满活力的场面,索林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民兵队长卡登再也按捺不住,他挤开人群,快步冲到索林面前,双手激动的捧着一张羊皮纸。 正是那张复合弓的图纸。 “索林大师!炉子既然已经开了,那这个神弓......” 卡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能开始造了吗?兄弟们都盼着呢!只要有几把这样的弓,我们巡逻的底气都足了!”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民兵的心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索林身上,充满了期待。 谁不想要神器呢? 听里昂大人描述,这弓简直就是外挂。 然而,索林只是瞥了一眼那张让他着迷的图纸,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摇了摇头。 “不。” 一个字,简单干脆,不容反驳。 卡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索林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卡登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民兵们。 他的目光从他们手中乱七八糟的武器上缓缓扫过。 有的人拿着生锈的单手剑,有的扛着砍豁了口的板斧,更多的人,拿的只是削尖了的木棍,顶多在头上绑块铁皮,勉强能称之为矛。 这些武器长短不一,重量各异,样式更是千奇百怪,看上去就像一群临时凑起来的杂兵。 索林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也沉了下来。 “看看你的人,再看看他们的武器!” “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是几个英雄拿着神兵利器单挑吗?错!战争,是军队的较量!” 一把夺过卡登手中的图纸,却不是看它,而是用它指着那些民兵。 “这上面的东西,我称之为‘神灵的构想’,它精妙复杂,威力巨大!但也正因为它复杂,所以打造起来耗时耗力!我需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状态,才能完美的造出一把!” “但那又怎么样?” 索林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花一个月造出两把神弓,交给你手下最强的两个人。然后呢?其他人呢?还是拿着这些破铜烂铁去跟怪物拼命吗?” 卡登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索林的话,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矮人大师深吸一口气,将图纸郑重的还给卡登,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专业的自信。 “听着,小子。作为一个指挥官,你要看到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强大,而是整个队伍的强大。”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手下所有的士兵,都先有统一的,制式的武器!” “长矛!” 索林的声音斩钉截铁。 “统一两米五的长度!统一的铁木配重!统一的破甲三棱矛头!它们打造起来简单、快速!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手下每一个人都装备上!” “用这种长矛,他们才能训练结阵!才能组成真正的长矛方阵!那才是军队该有的样子!一百个拿着制式长矛结成阵的士兵,远比一百个拿着杂牌武器的散兵游勇要可怕一万倍!” “先易后难,先集体后尖端!等所有人都拿上了合格的武器,我们再来慢慢研究这‘神灵的构想’!这才是正确的顺序!” 一番话说完,整个铁匠铺前鸦雀无声。 卡登呆呆的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索林的话。 制式化、长矛方阵、集体,这些概念,让他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比起让一两个精英变得更强,让整个团队的下限提高,才是当前黑岩镇最需要做的事情。 “我明白了”卡登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索林,郑重的行了一个军礼,“大师,我为我的短视道歉。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不远处的里昂,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稳了! 这波何止是不亏,简直血赚! 招来的不只是一个工匠,而是一个懂得如何武装军队的专家! 这种手下主动为团队考虑的感觉,远比立刻拿到一件神器要来得更踏实、更舒畅! 黑岩镇的军备发展,从今天起,正式步入了正轨! 虚无中的唐宇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格局!看看人家的格局!” 这才是他想要的团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主动思考和优化,而不是什么都等他这个主神来下命令。 这自动自发的感觉,比当年项目组里那帮只会摸鱼等需求的同事,强了一万倍! 索林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卡登。 转身面对那五个被他挑出来的,又紧张又兴奋的年轻学徒,粗大的手指点着他们。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 “鼓风机拉起来!炉温要一直保持住!” “把那些猪铁块都给老子扔进熔炉里去!” “今晚,我就要看到第一批矛头摆在我的面前!” 第43章 制式化兵器 “动作快点,脱模,冷却,下一个!” 索林的吼声比锻打的噪音还大。 一个年轻的学徒手忙脚乱,差点把刚浇筑好的矛头掉在地上。 “废物!你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吗?每一个矛头都要用我的模具浇筑,尺寸差一丝一毫,你就可以滚蛋了!” “是,是,大师!” 学徒吓得脸都白了,手脚更加的小心。 索林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另一边。 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堆矛头,都闪着灰黑色的光。 它们的大小、形状和重量全是统一规格。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放在眼前端详。 “还是不够。炉温虽然稳了,但矿石里的杂质还是多了点。里昂找来的这些矿,质量只能算一般。” 他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铁匠铺的另一角,几个木匠正在紧张的削制木杆。 “所有的木杆,长度必须是七尺,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听懂了吗?” 索林的声音又吼了过去。 木匠们连连点头,手里的活计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索林不断的咆哮指挥下,第一批标准长矛造了出来。 长矛整整齐齐的靠墙立着,矛头向天。 “还有这个。” 索林指着旁边一堆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件件由整块熟皮裁剪而成的背心,胸口和后心这些要害地方,都用铆钉嵌上了厚铁片。 “这叫镶皮甲。轻便,省料,关键是造得快。能挡刀,防不住箭,但总比光着膀子上阵送死强。” 索林对刚刚赶来的卡登解释道。 卡登带着他手下那帮歪歪扭扭的民兵队,挤进了铁匠铺。 民兵们一看到那一百支崭新的长矛,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是给我们的?” 一个民兵忍不住伸手想摸。 “手拿开!” 卡登呵斥道,“排队,一个个来领!” 当第一个民兵从卡登手里接过长矛时,他愣了一下。 “大人......这矛.......好趁手。” 他之前用的还是砍柴斧子,跟手里这支重心稳固的长矛一比,简直没法比。 其他人也陆续拿到了武器。 “重量都一样!” “是啊,我这支跟你那支一模一样!”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新家伙,铁匠铺里顿时响起一片破空之声。 卡登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领着队伍走到了镇外的空地上。 “列队!” 一声令下,民兵们乱糟糟的站成一排。 “举矛!” 稀稀拉拉,长矛举了起来,高低不一。 卡登的脸黑了下来,但他没有发作,只是重复着最基础的口令。 “听我口令,全体都有,刺!” “喝!” 长矛向前刺出。 这一次,效果出奇的好。 没有经过任何配合训练,只是因为所有武器的长度和重量都完全一样,这一次刺击,动作幅度竟然意外的统一。 虽然还是有快有慢,但整体看过去,不再是之前那种乱七八糟的乱捅。 所有民兵都愣住了。 卡登也愣住了。 “结矛墙!”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了这个口令。 民兵们有些生疏的靠拢,将长矛斜着指向前方。 当规格完全一样的长矛以同样角度架起,一道钢铁屏障瞬间成型。 锋利的矛尖在阳光下连成一条线,散发出冰冷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就是......阵列? 跟之前用草叉短剑凑的那个可笑的墙比起来,这才叫真正的防御。 卡登看着眼前这道钢铁屏障,看着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的民兵,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这才是军队。 这才是指引者大人想让他看到的军队。 他猛的转过身,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里的湿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继续练!就这一个动作!刺!给我练一千遍!” 长矛和镶皮甲的生产很快进入了正轨,每天都有新的装备从铁匠铺里运出来。 黑岩镇的武装力量,正快速的变强。 但索林却没再管这些简单的活。 他把这些事丢给了几个得力的学徒,自己一头扎进了新的挑战里。 复合弓。 那张图纸才是他真正想攻克的东西。 他把镇上技术不错的木匠都叫到了铁匠铺的一个独立隔间里,连同莉兰妮和卡尔也被他请了过来。 “这上面的每一个尺寸,都不能有分毫差错。” 索林指着图纸,对满头大汗的木匠们咆哮,“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好的角质,柔韧的木杆。” 木匠们看着图纸上那种古怪的反曲弓臂结构,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 “大师......这个.......这个弧度,木头会断的。” 一个老木匠小心的问。 “所以才要复合!” 卡尔在旁边激动的解释,“看这里,这是不同的材料层!用兽筋和胶质黏合在一起,利用不同材料的张力,来储存能量!这是了不起的设计!” 莉兰妮则对那些需要处理的兽筋和角片更感兴趣。 “索林大师,按图纸的要求,这些材料需要在恒温下进行处理,才能发挥最大韧性。” 她碧绿的眼睛亮了一下,“或许,我可以尝试用法术来控制这个过程。” “可以吗?” 索林猛的抬头,盯着莉兰妮。 “可以试试。魔法,也是运用世界规则的一种方式。” 莉兰妮微笑着说。 所有围观的人,包括卡登,看着这群人在那为一个武器的零件争得面红耳赤,每个人嘴里都蹦出听不懂的词,再一次感受到,指引者大人的智慧深不可测。 几天后,在索林、卡尔和莉兰妮三个人的联手下,第一把复合弓的雏形终于造了出来。 它静静的躺在工作台上,外形奇特,充满了力量感。 索林拿起它,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臂肌肉绷紧,缓缓的拉开弓弦。 弓臂弯成一个夸张的角度,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弓身传来,像是要挣脱他的手。 索林布满老茧的手指稳稳的扣住弓弦,感受着那股蕴含在方寸之间的恐怖力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他刚笑出来,卡登就满脸通红的冲了进来。 “大师,太棒了!民兵队的训练效果好得出奇!我们还需要百支长矛!还有百件镶皮甲!这把神弓什么时候能批量造?先给我来百把!” 索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手里这把耗费了无数心血才造出来的弓,又看了看门外那些累得快趴下的学徒。 “滚。” 第44章 分工生产 那个“滚”字,让卡登胸口一闷。 他脸上的兴奋神色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大师,我.......” 卡登看着索林那张因疲惫和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林粗重的喘着气,小心翼的把那把复合弓的雏形放回专用的架子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易碎的珍宝。 放好弓,他才猛的转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卡登。 “你想要一百把这个?” 索林的声音沙哑刺耳,“你是在做梦!你当这是烤面包吗?把面粉和水扔进炉子就行了?” 卡登被这股怒气顶的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为了让那帮蠢货学会把长矛削到一个尺寸,我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吗?你知道我为了让他们打造的皮甲上的铁片都在一个位置,画了多少张图吗?” “那都是简单的、重复的活!是体力活!” “但这个呢?” 索林回头指了指那把复合弓,像是怕惊扰了圣物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火气却更重了。 “这东西,每一个零件都要单独打磨!滑轮的轴承,要用到卡尔先生的计算!弓臂的材料,需要莉兰妮女士用魔法辅助处理,才能兼顾韧性和强度!” “这把弓,耗费了我们三个人的全部心力,才勉强做出一个雏形!你现在张嘴就要一百把?你告诉我,怎么造?再给我十个我这样的锻造大师吗?还是再给我十个懂计算的学者和会施法的精灵?” 一连串的质问,把卡登问的哑口无言。 看到了矛墙的威力,就天真的以为,所有的强大都可以像矛墙一样简单复制。 完全没想过,这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制造逻辑。 “我.......我只是.......” “你只是看到了军队的强大,就以为军队是吃草长大的!”索林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 “滚出去!带着你的人继续训练!在我找到解决办法之前,这里一把复合弓都不会流出去!” 卡登灰溜溜的退了出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里昂正好在这时走了进来,他听到了刚才争吵的尾声,也看到了卡登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走进铁匠铺,里面沉闷的气氛让他都感觉有些压抑。 “大师,别生气。” 里昂递过去一个水囊,“卡登只是太兴奋了。” “兴奋?” 索林一把抢过水囊,猛灌了一大口,眼神里的火气却没有减弱,“他这是给我添乱!生产效率,里昂,是生产效率出了问题!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熟练的工匠!否则,别说复合弓,就是长矛和皮甲的产量,都跟不上那小子练兵的速度!” 矮人大师在原地烦躁的来回踱步。 这个问题无解。 一个熟练工匠的培养,至少需要好几年。 而黑岩镇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的听着索林的抱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个新出现的瓶颈,大师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反馈给了那位虚无中的存在。 …… 意识空间里,唐宇“听”完了里昂的汇报。 “给了图纸,结果生产线全是手工作坊?” 他差点没忍住把这段吐槽直接发过去。 从单一产品的生产,到多产品线的并行,必然会遇到产能瓶颈。 这个问题,在曾经的世界里,早有了标准答案。 一个念头,一段属于那个工业文明时代最基础的逻辑,自动浮现出来。 “分工.......流水线.......” 唐宇没有犹豫,将这个清晰的理念,直接打包,塞进了里昂的脑子里。 …… 里昂正在安慰索林,脑子里猛的一震。 一股庞大的信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生产画面,在他脑中炸开。 无数的人,沉默高效的重复着同一个简单动作。 一个人只负责锻打,一个人只负责淬火,一个人只负责打磨.......没有大师,没有复杂的技艺,只有最简单的、被拆分到极致的工序。 这些简单的工序汇聚在一起,最终产出了数量惊人的成品。 “......指引者大人......对效率,有一些新的思考。” 里昂声音有些干涩,因为他自己也被脑海中那个名为“流水线”的景象给震住了。 正在踱步的索林猛的停下,狐疑的看着他。 “什么新思考?” “大人认为,完美的造物,不应只依赖于某一个全能的工匠。” 里昂斟酌着词句,试图把那个冰冷高效的工业概念,包装的神圣一些,“真正的完美,在于将一个复杂的过程,拆解成无数个最简单的、不会出错的步骤。让每个人,都成为神圣造物过程中,一颗完美的螺丝钉。” 索林听完,先是愣了三秒。 然后,他爆发出响亮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螺丝钉?” 矮人笑的胡子乱抖,“里昂,我承认你很聪明,但这一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别把什么都推给指引者大人!” “把一个工匠,变成一个只会重复一个动作的傻瓜?这不叫造物!这是对工匠精神最大的侮辱!是对锻造之神最恶毒的亵渎!” 他的反应比里昂预想的还要激烈。 “我,索林·石眉,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去侮辱我的熔炉和我的铁锤!” 里昂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很难。 矮人对传统的固执,超乎想象。 “大师,这不是我的想法。” 里昂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是指引者大人希望我们尝试的一条新的道路。一条通往......绝对效率的道路。” 索林听到“指引者大人”几个字,脸上的嘲讽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依旧满是不信和抵触。 “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一次考验,也是对您的考验。” 里昂继续加码,“大人想看看,当我们抛弃掉所谓的‘大师经验’,完全遵从理性的指引时,会发生什么。” 这话击中了索林的软肋。 对指引者大人的崇拜,和他身为锻造大师的骄傲,在他心里疯狂的打架。 “.......好吧!” 索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陪你们玩一次!我倒要看看,这种把人变成木偶的鬼玩意儿,能造出什么垃圾来!” 他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同意了。 第二天,整个北地铁匠铺被索林彻底改造了。 他黑着脸,把所有学徒和帮工重新分组。 这一次,连长矛的生产流程也被他强行拆分开。 “你们几个!从今天起,就只负责把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到模具里!其他的什么都不许碰!” “还有你们!就负责脱模和冷却!记住,动作要快!” “木匠组!你们不用再管别的了,给我削木杆!我这里有标尺,每一根的长度、粗细、重心都必须一模一样!” “最后的组装,你们两个来做!” 一个崭新的,被强行扭转过来的生产流程,在索林的咆哮和所有人的不解中开始了。 索林站在铁匠铺中央,抱着胳膊,冷笑着看这一切。 他已经准备好看一场盛大的失败了。 一开始,确实很混乱。 学徒们习惯了什么都干一点,现在只让他们做一个动作,浑身不自在,效率反而比之前更低,失误频频。 “看吧,我就知道。” 索林心里冷哼。 但半个小时后,情况开始改变。 第一个负责锻打的学徒,在重复了上百次同样的动作后,他挥锤的角度、力道,开始变得精准无比。 第一个负责淬火的学徒,已经能凭声音和颜色,判断出最佳的时机。 一种奇异的机械般的节奏,在铁匠铺里出现了。 当!当!当! 这是锻打的声音,沉稳有力。 嘶啦........这是矛头入水的声音,短暂清脆。 沙沙……这是木杆打磨的声音,连绵不绝。 每一个声音都以一种固定的节拍响起,汇成了一段冰冷的乐曲。 索林脸上的冷笑,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他看到了让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些他眼里的“蠢货”学徒,在自己的工位上,动作快的出现了残影。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思考的表情,只有麻木的、肌肉记忆下的高效。 料堆在飞速消耗,而成品的长矛,在另一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 当黄昏来临,一天的劳作结束。 索林站在仓库里,看着眼前堆得高高的新长矛,以及另一边更多的矛头、木杆半成品,彻底说不出话来。 一个学徒颤颤巍巍的递上了今天的产量记录板。 索林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他瞳孔猛的一缩。 今天的产量,是昨天的三倍。 不,算上那些可以立刻组装的半成品,是四倍! 甚至是五倍! 这支由学徒组成的队伍,一天的产量,超过了过去他带领全员,辛辛苦苦干三天。 而且,由于工序单一,错误率几乎为零。 每一杆长矛的品质,都完全一致。 “大师?” 里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索林僵硬的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从震惊到迷茫,再到恐惧,最后化作了一种狂热的崇拜。 “我错了。” 矮人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里昂,又像是在透过里昂,看着那位从未谋面的“指引者”。 “我这辈子引以为傲的技艺.....我的经验,我的骄傲.......在这种智慧面前,一文不值。” 这不是改良。 这是“道”! 是碾碎了一切“术”的、属于造物主本身的规则! 索林双膝跪地,对着那个赐下这份智慧的、深不可测的存在,献上了最虔诚的敬意。 他抬起头,眼里透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锻造之路’!” 他猛的站起身,一把抢过旁边的羊皮纸和炭笔,开始疯狂的写画起来。 “长矛可以......皮甲也可以!复合弓......对!复合弓也可以!把它拆开!零件!全部做成标准零件!” 生产力的瓶颈,被一道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神谕,简单粗暴的彻底打破。 第45章 装备升级 北地铁匠铺的仓库门被推开。 阳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物资。 崭新的长矛整齐码放着,矛尖闪着统一的冷光。 旁边,是叠成小山的镶皮甲。 最里面的架子上,五十把造型奇特的复合弓静静躺着,像蛰伏的猛兽。 卡登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全体民兵。 “都看到了?” 卡登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很清晰。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的呼吸很粗重。 “这是你们的。” 卡登指着那些武器。 “一人一支矛,一件甲。弓手队的人,去拿弓。” 一个年轻民兵忍不住问。 “大人......这些.......真的都是给我们的?” “不然呢?拿来当柴烧?” 卡登瞥了他一眼。 “快点!换上!” “是!” 压抑不住的兴奋声浪炸开,人们冲向武器堆。 铁匠铺外的空地上,黑岩镇所有的居民都聚集过来了。 他们看着民兵们扔掉身上破旧的衣服,换上统一的镶皮甲。 卡登站在队伍前,亲自给一个老兵系上皮甲的扣带。 “老汤姆,还能战吗?” “大人,这身骨头随时可以扔在战场上。” 老汤姆抚摸着胸口的铁片,声音在抖,“只是没想到,还能穿上这么好的甲。” 卡登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有人,拿好你们的武器!” 五十名弓手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复合弓背在身后,动作虔诚,像是在对待圣物。 剩下的人,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支三米长的制式长矛。 队伍站得歪歪扭扭。 但那股铁血肃杀的气质,已经有了雏形。 围观的镇民们窃窃私语。 “天哪,这还是我们镇的民兵吗?” “看看那些矛,一样的长短,一样的锋利。” “这得花多少钱......”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看着队伍里自己那个十六岁的孙子,挺直了腰板,拿着长矛,眼泪止不住地流。 “值了.......一切都值了。” 卡登转过身,面向队伍。 “光说不练没用。总得让大家看看,指引者大人赐下的武器,到底有多厉害。” 他指向百米外。 那里立着一个用废弃铁甲片包裹起来的重甲木靶。 “巴特,你过来。” 一个背着旧猎弓的老猎手走了出来,有些局促。 “大人。” “用你的弓,射那个靶子。” “是。” 巴特摘下弓,搭上一支箭,使出全身力气拉满。 弓弦震动,箭矢飞出。 “当”的一声脆响。 箭矢在铁甲上撞出一星火花,无力地弹开,掉在地上。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巴特涨红了脸,低下了头。 “我的弓......射不穿铁皮子。” “这不怪你。” 卡登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让你们看看新的。” 他看向弓手队。 “弓手队!上前一步!” 五十人齐刷刷向前。 “目标,百米重甲靶!三轮齐射!预备!” 弓手们摘下复合弓,动作有些生涩,但学着之前训练的样子,搭箭,开弓。 滑轮组的结构,让他们没用多大力气就拉开了弓弦。 一股恐怖的力量感从弓身传来,让每个弓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 “嗡——” 弓弦的轰鸣声汇成一道。 五十支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只是一瞬间,远处的重甲木靶就像被一群无形的野兽狠狠撞上。 “噗!噗!噗!” 那是箭矢穿透木头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傻了。 巴特更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连痕迹都留不下的铁甲,此刻被箭矢轻易洞穿,露出了里面的木桩。 而木桩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有几支箭,甚至直接穿透了整个木靶,深深扎进后面的土墙里。 全场安静的可怕。 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第二轮!放!” 卡登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又是一阵弓弦的轰鸣。 重甲木靶再次剧烈震动。 “第三轮!放!” 这一次,那个饱经摧残的木靶再也撑不住了。 在一片密集的穿透声中,整个靶子四分五裂,碎木和烂铁皮炸了一地。 “我的......神啊......” 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尖叫声,淹没了整个黑岩镇。 “看到了吗!那是什么力量!”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镇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艾拉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那支脱胎换骨的军队,看着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的年轻人,双手合十,对着圣坛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跟着跪下。 对指引者的信仰与崇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卡登没有理会沸腾的人群。 他走到一个年轻弓手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冰冷的复合弓。 弓身传来惊人的力量感。 他轻轻抚摸着弓臂上精密的滑轮结构,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撕碎一切的死亡气息。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第46章 战术手册 深夜,卡登独自一人站在训练场上。 他握着刚到手的制式长矛,还在回味白天的场景。 那股兴奋劲消退后,心里只剩下烦躁。 指引者大人赐下神兵,肯定不是想看到一群拿着强大武器的野蛮人。 一记猛烈的突刺。 矛尖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响声。 又是一记横扫。 风刮过地面,卷起一阵尘土。 可越是练习,卡登心里的烦躁就越压不住。 就像一个小孩拿着一把绝世宝剑,却只会乱挥。 宝剑越锋利,伤到自己的可能就越大。 这支队伍,这股力量,需要约束。 而他,找不到那个约束的方法。 他把长矛重重插进地里,走到广场中央的圣坛前。 单膝跪下,低下头。 “伟大的指引者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拿不定主意。 “您赐予我们强大的武器,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我们有力量,却像没头的野兽一样乱撞。” “我渴望得到驾驭这股力量的方法,希望能真正用您的恩赐来守护大家。” “请再给我一些指引吧。” …… 虚无之中,唐宇收到了这份祈祷。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就像是给了人高级硬件,对方却发现系统不兼容,现在找上门来要驱动和说明书了。 唐宇能感知到卡登的烦恼,并且很理解。 思想跟不上武器的进步,就算给了一把先进的步枪,原始人也只会把它当棍子砸人。 什么军团、方阵、三段击。 这些复杂的军事概念直接传过去,卡登估计一个字都听不懂。 跟一个连乘法都不会的人解释微积分,那不是指引,那是折磨对方的脑细胞。 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最直接,最简单,最原始的方式。 唐宇开始调动神力,无数信息碎片在意识里重组。 这次不再是复杂的图纸或公式,而是一幅幅简单的绘图,就像给小学生看的故事书。 画上的小人就像火柴棍,手里的长矛是更细的火柴棍。 第一幅图:一群火柴人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箭头从四面八方飞来,他们倒下一大片。 第二幅图:火柴人排成了方块,前面的人举着方块盾牌,后面的人把长矛从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对面的箭头全被盾牌挡住。 第三幅图:拿弓箭的小人不再混在长矛兵里,而是独立排在方阵后方,整齐的朝天上射箭。 一幅又一幅的画,清晰又直白。 从如何组成盾墙,到怎么排列长矛,再到弓手如何配合,以及整个方阵如何推进、转向、防御。 一套被简化到极点的军团方阵战术,被他用这种启蒙教育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差不多了。” “接下来,得给这本说明书起个好名字。” 唐宇想了想,一段意念随之凝聚。 “这套战法,就叫共和之剑。” 它的意思是,守护所有人的剑。 做完这些,唐宇将这套战术绘图,顺着信仰的联系,直接灌进了卡登的脑海里。 …… 圣坛前,卡登的身体猛的一震! 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火柴人,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起初,他还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小孩子的涂鸦? 可当他看到第二幅图,看到那整齐的盾墙和密集的矛阵时,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懂了。 力量的来源不是蛮干,不是个人逞英雄。 是纪律! 是阵型! 是把所有人的力气合在一起用! 是让每个士兵,都成为一部巨大机器的一部分! 这不单单是一套战法。 这是一种让力量成倍增长的学问! 卡登浑身发抖,他过去对军事的所有设想,在这一幅幅画面前被彻底颠覆。 原来,这才是控制军队的方法! 这才是长矛和盾牌的正确用法! 就在他被这全新的思路震撼到难以呼吸时,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此法,名为共和之剑。” 守护所有人的剑。 卡登猛的睁开眼,之前的迷茫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里透着光亮。 指引者大人赐下的,不只是一套战术。 更是一份沉重的使命。 他豁然起身,抓起插在地上的长矛,转身就冲向民兵们的营房。 “都起来!所有人!小队长!立刻到训练场集合!” 卡登的咆哮声惊醒了黑岩镇。 很快,几个睡眼惺忪的小队长就被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抱怨。 “头儿,这大半夜的,又发什么疯?” “疯了?你说我疯了吗?” 卡登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不,我见到了神迹!” 他不再多说,用脚在地上粗暴的清出一片空地,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画的正是他脑子里的那些火柴人方阵。 几个小队长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他们头儿可能是练功练傻了。 但很快,他们就傻眼了。 卡登一边画,一边用狂热又沙哑的声音,解释着这些线条和圆点的意思。 “……从今天起,我们要学一套全新的战法,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战法!” 他画完最后一笔,扔掉树枝,眼神锐利的看着这些还有些发蒙的部下。 “这是指引者大人,亲手赐予我们的战阵方法!” 第47章 纪律 “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啊?” “就是,跟个乌龟壳一样缩在一起,还没我一个人冲得快。” “腿都站麻了,这鬼玩意儿比跟婆娘吵架还累。” 清晨的训练场上,满是抱怨声。 卡登铁青着脸,听着民兵们的抱怨,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昨天,共和之剑战术图谱带来的感觉还在,可一到实际操作,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群自由散漫惯了的猎户和农夫,让他们站成一排都费劲,更别提组成一个方阵了。 他们习惯了单打独斗,在他们眼里,这种缩在一起的阵型就是懦夫才用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安静!”卡登的吼声压下了嘈杂。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不服气的脸,最后停留在一个身材高大,嗓门也最大的壮汉身上。 这是镇上有名的老兵油子,名叫巴特,据说年轻时在某个佣兵团混过,手上见过血,觉得自己很能打,在民兵里很有威望。 刚才就是他叫得最欢。 “巴特,”卡登的声音很冷,“你觉得这阵型是花架子?” 巴特挺起胸膛,把手里的斧头往肩膀上一扛,咧着嘴说:“卡登队长,不是我吹。就这磨磨蹭蹭的乌龟壳,我一个人,一刻钟就能给它冲烂了信不信?” 巴特这话引起了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十个分开的巴特,比十个绑在一起的巴特要厉害得多。 卡登没有发怒,反而点了点头。 “很好。” 卡登转身,从队伍里随手点了十个人出来。 “你们十个,组成一个迷你方阵。按我教的做。” 然后,卡登转向巴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一刻钟太久了,给你唱一首歌的时间。冲不散他们,今天晚饭你就看着我们吃。”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兴致勃勃的准备看戏。 被点出来的那十个民兵有些紧张,手忙脚乱的按着记忆中的图谱,试图排成一个方块。 你看我,我看你,动作笨拙。 “第一排,盾立!”卡登在一旁发号施令。 “砰!砰!砰!” 七零八落的声音响起,四面拼凑起来的木盾勉强组成了一面歪歪扭扭的盾墙。 “第二排,矛出!” 几根长矛参差不齐的从盾牌上方伸出,角度各异,毫无章法。 “哈哈哈!”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就这? 巴特更是得意,吐了口唾沫,活动着手腕,狞笑道:“队长,这可是你说的。兄弟们,看好了!” 话音未落,巴特发出一声怒吼,像一头发怒的野猪,提着斧头猛冲了过去! 速度很快,气势很猛,目标直指盾墙最薄弱的连接处。 他有自信,只要一斧头,就能劈开这可笑的墙,然后冲进去大杀四方。 “站稳!顶住!” 卡登的声音如同炸雷,“记住你们的职责!相信你身边的人!” 或许是卡登的命令起了作用,那几个快要崩溃的新兵咬紧牙关,死死的用肩膀顶住了盾牌。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刺!” 没有感情的指令再次下达。 方阵第二排、第三排的士兵,几乎是本能的,将手中的长矛奋力向前一送! 这一下没有华丽技巧,也不靠个人本事,只是个简单到可笑的机械动作。 噗!噗!噗! 六根长矛,从盾墙的缝隙中,从盾牌的上方,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同一个目标。 冲在最前的巴特瞳孔猛地收缩! 巴特预想过一百种破阵的方法,却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连盾牌都摸不到! 那六根矛尖交错在一起,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角度。巴特无论从哪个方向突进,都至少要面对两根以上的矛尖。 就像一只撞向刺猬的疯狗,一身力气无处使,反而被扎得嗷嗷叫。 狼狈的急停,试图用斧头格挡,但“铛”的一声,只拨开了一根长矛,另一根已经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小片血花。 巴特怒吼着,像野兽一样左右腾挪,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但没用。 方阵里的士兵根本不看巴特的动作,他们只听卡登的命令。 “收!” 长矛瞬间收回。 “刺!” 又一次整齐的刺出。 这一次,巴特躲闪不及,大腿上被划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染红了裤腿。 疼得一个踉跄,连连后退,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之前的嘲笑和议论声戛然而止。 围观的民兵们,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茫然的敬畏。 看到了什么? 镇上公认能打的巴特,在一个由十个菜鸟组成的乌龟壳面前,连对方的衣服边都没摸到,就被逼得这么狼狈。 那十个士兵,单独拎出来,可能没一个能扛得住巴特三斧头。 但是,当他们站在一起,执行同一个简单的命令时,就变成了一个整体。一个让巴特这种高手都无从下口的铁疙瘩。 这就是纪律的力量?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原来之前看不起的花架子,竟然是这么厉害的杀人阵! 几个民兵下意识的看向自己手中的长矛,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同伴。 之前的轻浮和抵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撼,还有一丝狂热。 卡登没有理会还在那里怀疑人生的巴特,走到那个迷你方阵前,看着那十张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年轻面孔,缓缓的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死寂的训练场。 “现在,还觉得它是花架子吗?” 没人回答。 卡登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长矛,遥指远方。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我们的力量!这,就是我们守护家园的剑!” 猛的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真正的训练,现在开始!” 第48章 牛头人雷克斯 虚无空间内。 唐宇感觉自己像个坐在总监控室的保安,无聊的切换着监控画面。 艾拉的频道很稳定,每天都是些“今天又多做了五个面包”或“托比长高了”之类的日常汇报,充满了生活气息。 里昂那边则像个ppt演示,全是纲领、规划、未来展望等高大上的词汇。 索林大师的频道最直接,基本就是: “铁!更多的铁!” “这锤子不够劲!” “那帮蠢小子又把风口堵了!”之类的咆哮,充满了工匠的激情。 至于卡登的频道,则是一片操练声,还有自己对共和之剑战术的反复推演。 就在唐宇像刷短视频一样划过这些信仰连接时,一股忧虑的情绪顺着卡登的线传了过来。 “我们的盾墙,挡得住重骑兵的冲锋吗?” “面对真正的超凡巨力,纪律能弥补一切吗?” 唐宇的思维停顿了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卡登已经不满足于训练农夫了,开始思考真正的战场,开始为自己的军队寻找短板。 唐宇暗自点头,这届信徒可以啊,都会自己找bug了,省心。 但一个程序员,又不是超人批发商,总不能凭空给士兵们变出超能力来。 正当准备继续摸鱼时—— “当!当!当!” 一阵急促刺耳的钟声,毫无征兆的从卡登的信仰连接中炸开!这声音的烈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唐宇一个激灵。 立刻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到黑岩镇,通过无数信徒的视角,瞬间拼凑出镇子的全貌。 只见镇子的了望塔上,一个士兵正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敲钟,脸色惨白。 而镇子的东面,一个巨大的阴影闯入了警戒范围。 “卧槽?boSS刷新了?”唐宇的思维凝固了。 那是个身高近三米的牛头人,壮得像座小山。 全身都是厚密的棕色毛发,肌肉像岩石一样鼓着。 头上两根粗壮的弯角闪着冷光,肩上还扛着一根水桶粗的巨大石柱当武器。 这压迫感,隔着信仰连接都能感觉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卡登已经集结好了部队,一支由长矛与盾牌组成的钢铁怪物,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镇子东面开去。 卡登带领部队赶到东面用木栅栏围起的警戒线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方阵里的士兵喉头滚动,握着武器的手心直冒汗。 就算经历了严酷的训练,但面对这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生物,心底的恐惧还是忍不住冒出来。 没有人后退。 唐宇“看”着这头巨兽,脑子飞快转动,分析着对方的行动模式。 这恐怖的生物,此刻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只是站在那里,巨大的牛鼻子用力的嗅着空气,两只铜铃大的眼睛越过栅栏,直勾勾的盯着镇子中心的方向,嘴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 “肉...好香...肉...” 唐宇:“...” 顺着牛头人的视线“看”过去,公共食堂的大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艾拉大婶今天为了犒劳士兵,炖了一大锅的肉。 唐宇沉默。 搞了半天,原来不是boSS攻城,是干饭人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不过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咻!” 一支羽箭离弦而出,擦着牛头人的胳膊,带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猪队友啊!”唐宇差点没当场宕机。 眼睁睁看着那牛头人憨直的眼神瞬间变得赤红,充满了野性。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炸开,唐宇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被这声浪震得有些晃荡。 完了,这下bbq了,引来哥斯拉了。 只见雷克斯将肩上的石柱重重往地上一顿,大地为之一震。 弓下身,后蹄在地上猛的一刨,然后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辆失控的攻城车,轰然撞向那面由盾牌组成的墙壁! “顶住!” “轰!” 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方阵硬生生被撞得后退了半米,前排士兵的盾牌深深凹陷,齐齐喷出一口血,脸色煞白。 但,阵没破! 看到雷克斯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眼神里的怒火更盛,准备发动第二次冲撞。 不过唐宇的注意力却被卡登的反应吸引了。 这位民兵队长,此刻非但毫无惧色,眼神里反而烧起了一种炽热的光芒! 唐宇瞬间就懂了。 这家伙压根没把牛头人当敌人,看到的是一块完美的拼图,一个能补全方阵短板的,活生生的力量化身! 好家伙,我这还在担心,你那边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拉人入伙了? 卡登这脑回路,是个人才! 眼看雷克斯就要再次发起冲锋,唐宇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卡登这狂热的样子,天知道会不会下令活捉,到时候死伤就惨重了。 既然卡登有招募的意思,那就给搭个台阶。 对付一个纯粹的吃货,还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 唐宇集中意念,调动起那股越来越熟练的神力,对着卡登的意识,发出了一条清晰、简洁,充满程序员风格的指令: 【别打,给他肉。】 神谕如同电流,瞬间击中了卡登。 浑身一震,所有的犹豫和战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指引者的绝对遵从和恍然大悟。 对啊!他是被肉吸引来的! “所有人!放下武器!”卡登猛然大喊。 士兵们虽然困惑,但对卡登信任,让他们下意识的执行了命令。 对面的雷克斯也愣住了,停下准备冲锋的脚步,不解的看着这群突然放弃抵抗的小不点。 卡登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朝着后方大吼:“艾拉大婶!把烤肉端出来!最大份的!全部!” 在唐宇的“围观”下,一场画风诡异的美食外交开始了。 当艾拉大婶颤颤巍巍的抬着一大盆肉出来时,雷克斯的眼神彻底直了。 扔掉武器,笨拙的坐下,抓起肉就往嘴里塞。 唐宇在虚无中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 这就是干饭人! 看着雷克斯风卷残云,又看着他边吃边哭,讲述自己部落被毁,孤身流浪的经历,强大的战士露出了孩童般脆弱的一面。 艾拉大婶走上前,像对待孩子一样为他擦嘴。 这一套温情攻势下来,别说一头牛,就算是一头龙也得给你策反了。 果然,一顿饭的功夫,这个差点掀翻了整个方阵的恐怖生物,被彻底征服了。 当雷克斯摸着滚圆的肚子,主动提出“干活换肉吃”的时候,唐宇看着这一切,点了点头。 “叮!您的英雄单位面板已更新!” 看着卡登正式任命雷克斯为首席力量教官兼方阵先锋,感觉自己像是玩策略游戏时,终于抽到了心心念念的SSR肉盾。 行政(里昂)、工业(索林)、科研(莉兰妮)、军事(卡登),现在,连最稀有的特种单位(雷克斯)都有了。 唐宇翘起了二郎腿——如果有腿的话。 “我的神仙班底,成了。” 第49章 正规军的雏形 唐宇的意识观察着整个小镇。 盘点着成果,看着自己的项目从零到一,准备迎来第一次成果展示。 黑岩镇,今天有一场他亲手策划的演习。 “让我看看,我这套系统,实际效果到底怎么样。” 心里有些期待和紧张。 黑岩镇所有工程建设都停了一天。 “就当是一次检验。”里昂站在临时搭的高台上,对身边的卡登、索林和莉兰妮说。 为了检验最近快速扩充的军队,也为了给所有镇民打气,里昂听从指引者的建议,决定在镇中心广场,搞一场军事演习。 消息传出,整个黑岩镇的人都激动起来。 广场四周早早挤满了人。 人们的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 “这能行吗?” 有人小声说,“不就是一群拿了新矛的小子?” “别吵,看着就是。” 高台上,索林大师抱着手臂,神情挑剔。 他审视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产品,即将进行性能测试。 卡尔和莉兰妮则像两个受邀的学者,眼中带着审慎。 随着里昂一声令下,演习正式开始。 没有多余的仪式。 五十名身穿统一镶皮甲的弓手,迈着整齐步伐率先走入场中。 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议论。 他们手中的弓,造型很怪。 弓身上下竟然装着轮子。 “全体,举弓!”弓手队长乔拉的声音清脆有力。 五十名弓手整齐的举起复合弓,动作标准。 “目标,三百米外,木靶!” “预备......” 乔拉拖长了声音,五十名弓手同时拉开弓弦。 “放!” 没有清脆的弓弦声,只有五十声沉闷的“嘭”! 下一秒,一片箭雨呼啸的升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的朝着远处的靶区扑去。 镇民们还没看清箭的轨迹,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噗噗噗”的密集闷响。 广场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结果。 片刻后,负责检查靶子的士兵高举令旗,发回信号。 里昂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全场:“五十支箭,全部命中靶区!没有一支脱靶!”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 三百米! 许多猎人一辈子都射不到那么远! 竟然全部命中? 这是什么箭术? 高台上的索林大师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板起脸,低声嘟囔:“还行,没给我的作品丢脸。” 弓手退场,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一百名手持塔盾和长矛的士兵,排成一个巨大方阵,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入场中。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很有力。 阳光下,矛头组成的阵列闪烁着寒光。 塔盾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面移动的墙壁。 一股钢铁般的气势,让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卡登站在阵前,身姿笔挺。 “方阵——前进!” “咚!咚!咚!”方阵缓缓向前移动。 “转向!” 一百人的方阵像一个人一样,整齐的完成了转向,没有一丝混乱。 “举盾!” “哗啦!”一声,所有塔盾举起,组成一面坚固的盾墙。 “突刺!” “喝!” 上百根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猛然刺出,带起撕裂空气的啸声,又在同一瞬间收回。 简单,机械,却带着一种恐怖的美感。 高台上的学者卡尔,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 他喃喃自语:“秩序,这就是秩序的美感!” 莉兰妮没有说话,但她碧色的眼瞳中,映照着那片钢铁的队列。 她能感受到,在那整齐的动作之下,是一股被纪律拧成一股绳的集体意志。 这股力量,与她熟悉的魔法不同,却同样让人敬畏。 艾拉紧紧抱住怀里的孙子,托比的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艾拉不懂战术,也不懂秩序,她只知道,有这面盾墙在,再也不会有盗匪能冲进镇子,再也不会有怪物能伤害她的家人。 演习还没完。 里昂嘴角勾起一抹笑。 只见方阵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牛头人雷克斯,手持一柄门板大小、为他特制的巨斧,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再次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广场的尽头,是一堵用巨石和原木垒砌的,足有两人高的墙壁。 进攻的鼓点猛然敲响! 雷克斯站在阵前,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 “吼——!” 一声咆哮如同炸雷,在整个广场爆开! 声浪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气圈,吹得前排观众的头发向后倒伏。 整个广场的嘈杂声被这一吼瞬间清空,所有人都感觉耳膜嗡嗡作响,心跳都漏了一拍! “全军——冲锋!”卡登拔出腰间的指挥剑,向前一指! 雷克斯率先发动,他庞大的身躯迈开,大地都在颤抖。 紧随其后,整个长矛方阵也发起了冲锋! “轰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雷克斯的巨斧劈在了石墙上! 碎石四溅! 紧接着,他的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坚固的石墙瞬间崩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没等碎石落地,后面的长矛方阵已经杀到,无数根长矛从缺口和缝隙中疯狂刺入,撬动、破坏,将整个崩塌的趋势瞬间扩大! “哗啦..” 在全场死一样的寂静中,那堵代表“敌人”的坚固壁垒,在雷克斯和长矛方阵的联合冲击下,彻底化为了一地瓦砾。 尘埃落定。 雷克斯扛着巨斧,喘着粗气站在废墟之上,方阵士兵的长矛斜指天空,军容肃整。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声欢呼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整个广场被巨大的欢呼声淹没! 人们疯狂的叫喊,挥舞手臂。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的人海,也心潮澎湃。 他拿起铁皮喇叭,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欢呼: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力量!” “从今天起,黑岩镇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边镇!我们拥有了守护自己家园的剑与盾!” 第50章 敌人来袭 军事演习的成功,让黑岩镇的所有人都很激动。 里昂干脆宣布,当晚就在广场办庆功宴。 庆功宴的气氛在午夜达到了顶点。 广场中央点燃的巨大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敬指引者大人!” “敬黑岩镇!” 卡登站在一张桌子上,半个身子踩在桌沿,高举着酒杯,嗓门比谁都响。 “也敬我们自己!敬这支刚出炉的无敌军队!” “噢噢噢!” 士兵们发疯似的吼叫,用手里的长矛矛柄用力的敲击地面,发出沉闷又整齐的响声。 里昂坐在角落里,没参与那份狂热,只是安静的喝着酒,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艾拉大婶则在人群里穿梭,确保每个孩子都分到了甜美的果子,每个士兵的杯子都是满的。 索林大师和雷克斯坐在一张特制的大桌上,正为了一块烤牛腿较劲。 “这是我的!我下午劈了一天的柴火!”雷克斯瓮声瓮气的说,死死按住那块肉。 “放屁!这头牛还是老子设计的推车运回来的!”索林毫不示弱,吹胡子瞪眼。 卡尔和莉兰妮则试图从宴会的食物分配和人群流动中,推演出某种社会学模型,两人在一旁小声的争论着什么。 一切都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黑岩镇的每一个人,都从这场演习中,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希望。 人们规划着未来。 农夫们想着开垦更多的田地,工匠们则盘算着从索林大师那儿学点新手艺,士兵们……士兵们则渴望着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指引者大人赐予他们的力量。 他们相信自己是无敌的。 就在这时。 宴会场地的入口处,那扇用作装饰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所有的欢声笑语,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 音乐停了。 碰杯的声音消失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那是一名在外围警戒的斥候,他身上穿着的镶皮甲被撕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一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血,顺着他的腿,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迹。 “敌……敌袭……” 斥候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伸出一只还在发抖的手,指向镇子外。 “拜拉姆……那个杂种……他回来了!” 卡登第一个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冲到斥候身边,一把扶住他。 “说清楚!多少人?在哪里?” “五……五百人……全是精锐的佣兵。” 斥候大口的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喷出来。 “他们在朝这里急行军!” “口号是……” 斥候的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但那句没说完的口号,却通过之前的情报,清晰的浮现在每一个黑岩镇高层的脑海里。 “全部杀光。”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五百名精锐佣兵。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黑岩镇的卫队,满打满算,也只有一百五十人。 而且,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是靠杀人吃饭的亡命徒。 而他们,只是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武器不到一个月的农民。 恐慌,像瘟疫一样,无声的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种“我们无敌了”的自信和骄傲,在这一刻,被现实砸得支离破碎。 前一秒还是天堂,下一秒,地狱就出现在了眼前。 短暂的慌乱和寂静之后。 “锵!” 一声清脆的拔剑声,打破了死寂。 卡登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剑。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用剑尖,缓缓划过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任由鲜血流下。 “很怕,对吗?” 卡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也怕。” 他环视着那些脸色惨白的士兵,那些眼神里充满恐惧的镇民。 “但是,怕有用吗?跪下来求饶,拜拉姆会放过我们吗?他只会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用!把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卖到妓院里去!” “看看你们的身后!” 卡登的咆哮声响起。 “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婆娘和娃!是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铁匠铺,是我们刚开垦出来的田地!我们有指引者大人的庇护,我们有索林大师造出来的神兵,我们有雷克斯这样强大的战友,我们还有‘共和之剑’!” 他的剑,猛的指向了黑暗的远方。 “他们想来抢走这一切?” “那他妈的,就让他们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一声怒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阴霾。 所有卫队的士兵,在这一刻,都挺直了腰杆。 他们看着站在人群中央,战意冲天的卡登。 他们看着那些在自己身后,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家人。 血,重新在血管里燃烧起来。 “没错!” 弓手队长乔拉第一个站了出来,拔出了自己的佩刀,“想动我们的家,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杀光他们!” “保卫黑岩镇!” “干死那帮狗杂种!” 卫队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的站起,举起了手里的武器,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决绝和疯狂的战意。 看着军心被迅速稳定下来,里昂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有跟着喊口号,只是冷静的走下高台,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所有战斗人员,立刻清点武器弹药!乔拉,把箭矢分发下去,优先保证复合弓的供应!” “物资管理处,立刻管制所有粮食和饮水!从现在起,实行战时配给!” “艾拉大婶!” “在!” “组织所有妇女,准备好绷带和药品,把食堂清空,作为临时伤兵营!” 一道道命令,从里昂的口中有条不紊的发出。 刚才还在欢庆的民主领,瞬间变成了一架冰冷、高效的战争机器。 庆祝的篝火还未熄灭,但宴会已经结束。 战争,开始了。 第51章 实力差距 庆功的篝火还在烧,但空气里只有血腥味,欢乐的气息已经消散。 黑岩镇最大的石屋被当成了临时议事厅,此刻挤满人。 里昂站在一张拼起来的长桌首位,他的脸在烛火下看不出表情。 狂欢被打断的镇民们被组织起来躲避,一条条命令下去,整个镇子开始紧张的动员起来。 现在,镇子的几个负责人正聚在这间石屋里,面对着第一个大麻烦。 “详细说说,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里昂盯着刚回来的斥候队长,声音压得很低。 斥候队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麻木。 “他们很专业,里昂大人。” 斥候队长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刚发现踪迹,就被咬住了。他们的斥候动作很快,悄无声息,配合的也很好。” 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个俘虏招了吗?” 卡登在一旁插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白了。 斥候队长摇摇头: “没用刑。他很嚣张,不怕死,嘴里一直喊着血手的名号。” “血手佣兵团”里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有谁听过?” 屋子里很安静。 住在这里的镇民,最远也只是去过附近的城市做买卖。 “我听过。”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索林大师。 矮人铁匠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色很不好看。 “那是一群为了钱什么都干的疯狗。” 索林吐了口唾沫,“我以前在北边的时候,听过他们的名声。一个标准的五百人佣兵团,不接小活,只接屠城、灭族这种脏活。他们的团长,外号屠夫,是个很狠的家伙。” “五百人”里昂的眉头拧得更紧,“兵种构成呢?” “这才是麻烦的。” 索林哼了一声,“跟我们这些民兵凑起来的卫队不一样,他们是职业的。他们的配置很标准,大概有三百个穿着锁子甲、拿着重盾和战斧的重步兵。一百个长弓手,用的都是能射穿皮甲的军用长弓。更麻烦的是,还有一支轻骑兵小队。” 骑兵!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在平地上,骑兵对上步兵,基本是一边倒的屠杀。 议事厅里的空气沉闷下来。 里昂沉默了一会走到房间中央那面比较平整的石墙前,开始在上面写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臂移动。 木炭在粗糙的墙壁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很快,墙上出现了两列对比。 【敌军】 番号:血手佣兵团 人数:约500人+ 构成: - 重步兵 (约300,锁子甲,重盾) - 长弓手 (约100,军用弓) - 轻骑兵 (约50,用于骚扰、追击) 状态:职业佣兵,经验丰富。 【我方】 番号:黑岩镇卫队 人数:约200人 构成: - 塔盾长矛兵 (100人) - 复合弓手 (50人) - 牛头人雷克斯 (1人) - 其余为预备及后勤 状态:新兵,没打过仗。 备注:装备精良。 当里昂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木炭,整个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墙上那两列黑色的字,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数字是最直接的现实。 下午阅兵时大家还有点自信,现在全没了。 之前的乐观,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操!” 卡登的拳头猛的砸在长桌上,桌上的烛台都跳了一下。 涨红的脸,也白了一些。 下午阅兵时的兴奋劲,一下子全没了。 但还是那个暴躁的卡登。 “怕个屁!” 瞪着眼,看着大家,“五百人又怎么样?我们有镇子当工事!有索林大师打造的复合弓,射程比他们的长弓远!我们有大人教的战法!还有雷克斯!” 他的声音很大,但听起来有点发虚。 “武器再好,也得人来用。” 索林大师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很刺耳,“战场上,一个老兵能顶三个新兵。人家五百个全是老兵油子,我们这两百个,连血都没见过。这一仗,非常不好打。” 矮人铁匠的话,让大家的心情更沉重了。 “这不是打仗。” 莉兰妮开口“这是屠杀。他们的人数、经验、兵种配置,全都是为了屠杀来的。我们这不是军事问题,里昂,这是活命的问题。我们能有多少人活下来?” 她旁边的卡尔,此刻脸色发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负责的是民生和教育,想的是怎么让大家活下去。 而现在,墙上的那些字告诉他,活下去很难。 实力差距太大了,卡登的勇气和里昂的计策,好像都没了用处。 议事厅里的气氛压抑的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里昂身上。 他是这里的指挥,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里昂没说话。 只是静静的看着墙上那两列对比,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一下一下的无意识敲着。 咚。 咚。 第52章 黑火药 烛火跳动。 石屋里一片死寂。 墙上那两列用木炭写下的黑字,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操!” 卡登的拳头猛的砸在桌上,震得烛台一晃。 他涨红了脸,看着众人,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石头。 演习时那股得意劲,已经被眼前的现实冲得一干二净。 “怕个屁!” 卡登瞪着眼,强行鼓起气势,“五百人又怎么样?我们有镇子当工事!有索林大师造的复合弓,射程比他们的长弓远!我们有大人教的战法!还有雷克斯!” 他的声音很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有些发虚。 “武器再好,也得人来用。” 索林大师的声音很低,像一块冰冷的铁,“战场上,一个老兵能顶三个新兵。人家五百个全是老兵油子,我们这两百个,连血都没见过。” 矮人铁匠的话,让刚被卡登点燃的一点火苗,瞬间又灭了。 “这是屠杀。” 莉兰妮冷静的开口,精灵的声线清脆,却带着寒意,“他们的人数、经验、兵种配置,都是为了屠杀来的。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活下来。” 活下来。 这两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卡尔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负责民生和教育,他想的是未来。 可墙上的字告诉他,黑岩镇可能没有未来。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里昂身上。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墙上那两列对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和一丝茫然。 “各位,” 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办法。”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泄了气。 卡登猛的站了起来,又无力的坐下。 索林大师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莉兰妮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黯淡。 连里昂都承认失败了。 …… 唐宇“听”着这一切。 “常规战术,确实是死局。” “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任何计谋都是花架子。” 唐宇的意念波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冷酷。 “是时候了。” “既然常规武器打不过,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来破局了。” 一股强大的意念瞬间凝聚。 没有任何预兆,里昂、卡登、索林、莉兰妮四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不带任何感情、却充满威严的声音。 【北地铁匠铺,密室,现在。】 四个近乎放弃的人,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猛的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是伟大的指引者大人!祂出手了。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里昂第一个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卡登、索林、莉兰妮紧随其后。 只留下满屋的凝重。 北地铁匠铺的密室,其实就是索林大师的储藏间。 四人鱼贯而入,关上沉重的石门后,屋里一片漆黑。 他们只是安静的站着,等待着。 接着,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狠狠撞进了他们的脑海。 没有复杂的理论,只有几样最常见,最不起眼的东西。 黑色的木炭粉末。 一种被命名为【硫之石】的黄色晶体,以及如何将它提纯的简单画面。 一种被叫做【寒霜之盐】的白色粉末,同样附带着从墙角或肥料堆里提取、净化的方法。 三种物质的影像,在他们的意识里清晰无比,仿佛可以用手触摸。 四个人都有点发愣。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给的翻盘底牌? 木炭? 石头? 白色粉末? 这些东西能对抗五百个职业佣兵? 就在他们不解的时候。 一段新的画面撞进了他们的脑海! 那是一座坚固的城墙。 画面中,那三种粉末按照某种比例混合在一起,装进一个铁罐里放到了城墙脚下。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巨响,在他们意识深处炸开! 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画面中,那段坚固的城墙,在白光中轰个粉碎!在墙上留下一个巨大焦黑的缺口。 那可怕的威力,让四人的意识剧烈震荡,一片空白。 里昂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的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全新的、至高无上的力量,任何阴谋诡计,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 卡登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从未想过,破坏力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重塑,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 索林大师的反应最激烈。 激动到浑身发抖,粗糙的手掌死死握成了拳头。 三种最廉价的材料,竟然能调和出超越神罚的力量。 这是何等伟大的炼金术! 莉兰妮碧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这股粗暴的力量,完全颠覆了她对元素的认知。 在四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物,乃审判之力。可带来胜利,亦可毁灭。】 【由索林主导,莉兰妮辅助,机密研制。】 【遵循我的指引,你们将掌握雷霆。】 四个人,久久无言。 第53章 魔法与科学 密室里一片安静,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眼前还残留着城墙崩塌的景象。 “这是......什么......” 里昂喃喃自语。 “是神罚。” 卡登的声音在发抖,双眼发亮,“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真正的神罚!” 莉兰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看着自己洁白的手指。 一直以来,莉兰妮都认为世界的本源是四大元素,魔法是驾驭元素的艺术。 可刚才那股力量,没有火,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土。 它来自木炭,硫磺,还有墙角的白色粉末。 莉兰妮过去的一切认知,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狗屁的神罚!” 一声粗暴的咆哮响起。 是索林。 矮人铁匠浑身都在抖,那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是炼金术!是无与伦比的工艺!是伟大的创造!” 索林通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死死盯住里昂。 “材料!我现在就要所有材料!” 他猛地扑到门口,想拉开石门。 “冷静,索林大师!” 里昂一把按住索林的肩膀,沉声说道: “这东西,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 “我不管!我需要硝石!还有硫磺!我还需要几名可靠的学徒......” 索林掰着手指,语速飞快,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来不及了。” 索林忽然停下话头,靠在墙上,一拳砸在石头上。 “大人给的启示里,提纯的方法太精细了。反复溶解,降温结晶......这需要对温度的精准控制。我的熔炉办不到!用凡火去煮,得到的只会是一堆没用的垃圾!” 他抓着自己打结的胡子,“就算给我三天时间,我也变不出那样的纯净材料!到时候佣兵都冲进来了!” 卡登也跟着着急。 “那怎么办?大人给了我们方法,我们却造不出来?” 密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几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被浇灭。 “或许......我可以试试。” 莉兰妮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索林皱着眉,没好气的说。 “你?一个精灵法师,懂什么叫提纯?难道你想用火球术来烧开水吗?” 莉兰妮没有理会索林的嘲讽,只是走到一个用来冷却铁器的水盆边,里面是浑浊的黑水。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指引者大人曾经给过我一句神谕。” 莉兰妮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万物皆有其本源结构,魔法可以感知,亦可重塑。” 莉兰妮把手伸向水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以为这是在教我如何构建更复杂的法术。” “现在我懂了。” “魔法,不只是武器。” “它也是工具。” 莉兰妮看向索林,目光坚定。 “我不需要凡火,索林大师。因为,我就是火。我能感知到水里每一粒尘埃的震动,也能精准控制每一分热量的传递。” 索林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莉兰妮的手,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左手是微弱的火元素红芒,右手是冰元素凝聚的蓝芒。 在她面前那盆浑浊的水,没有沸腾,也没有结冰,只是开始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缓慢升温。 索林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在精准控温!” 作为锻造大师,索林比谁都清楚,要让一大盆水均匀、稳定、不沸腾的加热,有多难。 “卡登,”莉兰妮头也不回的说,“去肥料堆里,拿一块硝过来。” 卡登立刻冲了出去。 很快,他拿着一块沾着泥土和草根的泛黄晶体跑了回来。 “就是这个。” 莉兰妮看了一眼,让卡登把它放进水里。 她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汗。 “我看到了......硝石的晶体,还有里面包裹的杂质......它们缠绕在一起。” 下一秒,莉兰妮手上的光芒变幻。 水温在她的控制下,急剧升高,又缓缓降低。 盆里的晶体溶解,又在降温中重新凝聚。 但这一次,析出的不再是泛黄的浑浊晶体。 一粒粒洁白的粉末,静静沉在盆底。 那些泥土和草根之类的杂质,则悬浮在水中。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索林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盆底那些洁白的粉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水里捞起一点粉末,放在手心。 “纯净......” “比王都炼金实验室里出来的,还要纯净得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精灵法师,眼神中再也没有一丝轻视。 莉兰妮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索林大师?” “可以!当然可以!” 索林一把抢过里昂手里的木炭,又夺过卡登的硫磺粉末,小心翼翼的把三样东西捧在手里。 “这是矮人锻造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天!” “不,” 里昂在一旁纠正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这是这个世界,被改变的第一天。” 两个小时后。 在莉兰妮的魔法辅助下,第一批颗粒均匀、色泽纯正的黑色粉末,被成功配制了出来。 索林看着那堆毫不起眼的黑色粉末,激动的胡子都在颤抖。 他用手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 索林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成了。” 索林的声音沙哑,既疲惫又亢奋,“它叫什么名字?” 里昂看着那堆黑色的粉末,想起了脑海中那个威严的声音。 “审判之力。” “好名字!” 卡登在一旁搓着手,跃跃欲试,“我们现在就用它,去审判那些杂种?” “不。” 里昂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索林,“我们得先知道,它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索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和里昂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接着,他们需要进行威力测试。 第54章 审判之锤 深夜。 采石场。 四个人影在乱石间穿行。 里昂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周围的黑暗。 卡登跟在后面,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矮人索林抱着一个沉重的布包,姿势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莉兰妮走在最后。 “这里够远了吗?” 里昂的声音很低。 “再远就要到下一个郡了。” 卡登回答,“我检查过两遍,连只耗子都没有。” 索林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一块孤零零的巨石,比人还高。 “就它了。” 他走过去,其他三人停在远处。 索林跪在巨石前,小心的把那个布包塞进巨石底下。 那双握锤时无比稳定的手,此刻有些发抖。 他又拿出一根长长的引线,熟练的接好。 “你确定吗?” 卡登压低声音对里昂说,“他那样子,像是要对着那块石头祈祷。” 里昂没说话,只是看着。 “那东西周围的元素,安静的不正常。” 莉兰妮轻声说。 索林站起身,慢慢退了回来。 “好了。” “退后,一百米。” 里昂下令。 四个人退到一处巨大的岩体后面,只探出头,紧张的盯着远处的黑暗。 寂静压的人喘不过气。 “所以,谁来点火?” 卡登有些烦躁的问。 索林拿出火石,“这份荣耀是我的。这是我的作品。” “动手吧。” 里昂说。 “对,快动手,”卡登嘟囔着,“我需要知道,我们接下去是会死,还是会发财。” 索林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亵渎!这是为了追求力量!” 里昂看向索林: “现在。” 索林敲击火石。 火花飞溅。 引线被点燃。 一个微小的光点,开始在黑暗中前行,发出嘶嘶的轻响。 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世界一片死寂。 下一瞬。 轰! 那不是巨响,更像撕裂。 空气被硬生生撕开。 脚下的大地猛的一跳,他们藏身的岩体发出呻吟,碎石和尘土像下雨一样落在他们头上。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向前方时。 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呼啸的碎石。 爆炸的余音滚过山谷,然后是耳鸣。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里昂慢慢从岩体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映着那团还未散尽的火光,脸上没有半点震惊,眼神里是一种可怕的清醒。 卡登张着嘴,呆呆的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脸色一片空白。 莉兰妮脸色苍白,手按着胸口: “元素......没有被引导,它们被.....撕碎了,被玷污了。” 一个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索林跪在地上,火石从手里滑落。 他浑身都在抖,脸上是泪水和灰尘混杂的痕迹。 他不是在恐惧,眼神里反而透出一股狂热的激动。 “不......这不是凡人的技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梦呓。 “这是......这是神灵挥下的.......审判之锤!” 审判之锤。 这个名字在寂静中回响。 卡登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夹杂着狂喜和嘶吼的怪叫。 他猛的转身抓住里昂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他喊的声嘶力竭。 “我们能赢!我们一定能赢!用这东西,我们能把那帮杂种轰成渣!” 里昂抓住卡登的手腕,力气很大,让卡登冷静下来。 “能赢。” 里昂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也可能会先死。” 他松开卡登,指向黑岩镇的方向。 “听。” 远处,隐约传来了喊叫声,镇子的警钟被敲的又急又响。 “这么大的声音,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卫兵、斥候、还有饿肚子的野狼,都会朝这边过来。” 卡登脸上的激动神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说得对。” 莉兰妮快步走过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索林还跪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审判之锤”。 里昂走过去,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起来,大师。” 里昂看着面前的三人。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我们有了力量。” “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什么?” 卡登问。 “怎么解释这东西?” 里昂的声音很冷。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必须在天亮前,为这股力量找到一个完美的伪装。” 第55章 这叫爆石术! 深夜。 从废弃采石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将所有人都惊醒了。 一开始,镇民还以为是地震,纷纷抱着孩子,拿着要紧的东西冲出石屋,哆哆嗦嗦地聚在广场上。 “是地震,还是什么?” “山神发怒了?还是拜拉姆的巫师在搞什么邪术?” “别胡说!指引者大人会保佑我们的!” 镇民们挤在一起小声议论。 恐慌在人群里悄悄散开。 刚刚因为阅兵才提起来的一点信心,又被这搞不明白的巨响给弄没了。 男人们拿着武器,紧张地盯着镇子外的一片漆黑。 女人们则紧紧抱着孩子,对着空气低声祈祷。 就在镇民的猜测越来越夸张,甚至有人开始哭的时候,镇子哨塔上传来了卡登洪亮的声音。 “都回去睡觉!没事!一点小动静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敌人来了怎么办!” 卡登的声音虽然还是那么暴躁,但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人们将信将疑,但还是陆陆续续散了。 天还没亮,最大的石屋议事厅里,里昂、卡登、索林和莉兰妮四人围着桌子坐着,脸上既有兴奋过后的疲惫,也有一丝凝重。 “动静太大了,” 里昂打破了沉默,“我没想到效果这么强。现在全镇的人都被惊动了,必须给他们一个说法。” 卡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昨晚爆炸的场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整个人都还很兴奋。 “什么说法?直接告诉他们,这是指引者大人赐的神罚武器!叫‘审判之锤’!一锤子下去,管他什么血手,血脚,全都得炸成肉泥!这不正好鼓舞士气吗?” “你是猪吗?” 里昂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底牌能随便掀?这东西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关键时候用来要敌人命的!现在就嚷嚷出去,万一拜拉姆那边有探子,有了防备,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卡登被呛得脸一红,梗着脖子嘟囔: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说是天上打雷劈的吧?” “当然不能,”里昂的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索林身上,“索林大师,我们领地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矮人大师正抱着酒壶回味那场爆炸,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缺人手,缺时间,采石场那帮小子干活太慢,修防御工事的石头都不够用。” “说得对!” 里昂的指节在桌上重重一敲。 “我们为什么要大半夜跑出去?因为索林大师受到指引者大人的启发,通宵研究,终于发明出了一种全新的采矿技术!”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得不信。 卡登和索林都听傻了。 “采矿技术?” 卡登挠了挠头,感觉脑子有点跟不上。 “对,”里昂的眼睛亮得吓人,“一种能让坚硬的岩石瞬间裂开,大大提高开采效率的技术。对外,我们就叫它,‘爆石术’!” 爆石术! 这三个字一出来,索林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里昂你这脑子真是天生该做生意的!” 矮人大师兴奋地嚷嚷起来,“这名字好!简单,有力,还特别实用!” 莉兰妮也轻轻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一个很好的战略欺骗。把致命的武器,伪装成高效的生产工具。既能安抚民众,又能为我们接下来大规模制造和部署提供完美的借口。” “没错!” 里昂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我们不但要这么说,还要公开表演给他们看!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只是个采矿的玩意!” 第二天一早。 黑岩镇所有的民兵和镇民,都被里昂叫到了镇子东边一块空地上。 空地中间,有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头,这石头得十几个壮汉敲上半天。 昨晚的恐慌还挂在人们脸上,大家交头接耳,不知道里昂又要干什么。 里昂站在一块高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昨晚的动静,想必大家都听见了。很多人害怕,很多人猜测。现在,我就给大家一个答案!” 他伸手指向空地中央,索林大师正小心翼翼地在那块巨石下捣鼓着什么。 “在指引者大人的启示下,索林大师发明了‘爆石术’!它能把我们从繁重的采石工作中解放出来!让我们的家园建设和军事建设,大大加快了速度!” “今天,就让大家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说完,里昂对索林点了点头。 索林大师用一根长长的火媒,点燃了一段不起眼的引线,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人群跑来。 人群一阵骚动,下意识地往后退。 引线嗤嗤地冒着烟,烧得飞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 “轰!!!” 一声比昨晚小得多的爆炸声传来。 围观的镇民被这声巨响吓得尖叫,纷纷抱头蹲下。 爆炸声很快就过去,当一个胆大的人第一个抬起头,看向空地中央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烟尘散去,那块大石头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和满地的石块。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中爆发惊呼。 “石头没了!” “就......就那么一下?” 起初是惊呼,接着是狂热的议论,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一股巨浪,变成了震天的欢呼。 “指引者大人万岁!!!” “索林大师是神匠!!” “黑岩镇永固!!!” 看着这沸腾的场面,卡登在里昂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真心佩服道: “真有你的。这下,士气直接满了。” 里昂看着欢呼的人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眼底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瞒天过海的第一步,成功了。 第56章 战备 爆石术带来的震撼还没有散去。 里昂再次举起手,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喧闹的广场很快安静下来,都看着里昂,等着他开口。 “爆石术是神恩,也是我们建设家园和军事防御的工具。” 里昂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我想问大家,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追求力量?” 人群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褪去,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敌人不会给我们安稳开山修路和建设防御的时间!” 里昂的声调猛然拔高。 “暴君拜拉姆带着五百名血手佣兵团的屠夫,正在逼近我们的家园!他们要把我们用血汗换来的新生活,重新拖回地狱!” “他们要抢走粮食,烧掉房屋,奴役家人!”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拜拉姆这个名字,是刻在黑岩镇每个人心里的噩梦。 里昂没有给镇民不安的时间。 一拳砸在身前的木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里昂大声道,“看看身边!我们有爆石术,有长矛,有复合弓!还有指引者大人的庇护!” “打赢这场仗,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觊觎我们的家园!这是建设新家园前,最后一次阵痛!” “我宣布!从现在起,黑石镇进入全面备战!” 里昂环视全场,开始下达命令。 “军事!卡登队长负责!你手下的卫队和所有男性民兵,立刻备战!你的任务,就是带领他们,在碎石隘口,粉碎敌人的冲锋!” “是!” 卡登往前一步,重重一捶胸口,眼中满是战意。 那张神明赐予的地图,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后勤医疗!艾拉大婶负责!你组织镇上的妇女和老人!把最大的仓库改造成战地医院!清洗绷带,熬煮药剂,准备圣愈药剂,分发口粮!战士们在前面流血,背后必须有坚实的后盾!” 艾拉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坚毅: “交给我。” “行政宣传!由我,和首席教师卡尔·贝贝共同负责!” 里昂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年轻学者。 “卡尔,你的任务很重。你要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每一个人,我们为何而战,我们未来会是什么样!我要整个领地的士气一直保持高昂!” “遵命!里昂先生!” 卡尔·贝贝的脸涨得通红,紧紧握住了拳头。 知道自己不只是一个抄录员,更是这场战斗的号手。 动员令一下达,整个民主领立刻行动起来。 广场西侧,艾拉站在最大的仓库门口,平日和蔼的声音变得严厉而急促。 “快!所有能用的布料都搬出来!撕成条,做成绷带!” 几十名妇女立刻动手,她们眼神专注,飞快的将床单、旧衣物撕成长条卷好。 现场只有撕裂布料的“刺啦”声。 仓库外的空地上,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下火焰熊熊。 几位白发老人,正费力的用木桨搅动着锅里的草药。 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散开来,安抚了人们紧张的心情。 不远处,另一些妇女在案板上揉着麦麸面团。 她们要把面团烤成能存放很久的硬饼,作为前线战士的口粮。 面粉拍打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广场东侧,全是男人们。 士兵们排成方阵,一遍遍的练习劈砍和突刺。 队列前,卡登亲自示范着共和之剑的阵法,身边牛头人雷克斯吼着纠正新兵的盾墙姿势,时不时用拳头砸在那些不够稳的塔盾上,发出“咚”的巨响。 另一些士兵坐在路边,用油布和磨刀石认真的擦拭长矛。 新赶制的三棱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兵器。 铁匠铺日夜不停的传出轰鸣声。 索林大师赤着上身,浑身是汗水和油污,指挥学徒们赶工。 工坊内,一包包封装好的爆石包被小心的装进箱子。 工坊外,成捆的箭矢堆积如山,三棱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幽光。 镇上的街道上,从镇口粮仓到前线营地,排起了长长的人龙。 老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都加入了进来默默的传递着粮食、木材和石料。 队伍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肩膀被磨得通红,但没人停下。 卡尔·贝贝带着几个识字的少年,拿着炭笔和木板,穿梭在人群中。 他把一幅幅充满力量的宣传画,钉在显眼的位置。 画上,是手持塔盾和长矛的士兵,牢牢挡在妇孺面前。 一个刚运完石头的少年累得直不起腰,他看到这幅画,停下脚步喘着气。 片刻后,少年擦了擦汗,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坚定,转身又加入了运输的队伍。 整个镇子,从一个建设中的小镇,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黄昏时,卡登站在镇口,身后是装备精良的卫队成员。 每个人的背上,都多了一个沉重的油布包。 回头看了一眼热火朝天的领地,脸上不再有不安,只有紧张有序的忙碌和高昂的斗志。 卡登转回头,握紧长剑。 “出发!” 一声低吼,队伍悄无声息的汇入暮色,朝着碎石隘口,疾驰而去。 第57 碎石隘口 唐宇漂浮着,看着眼前一个数据构成的沙盘。 沙盘的中心,正是黑岩镇西侧三十里外的碎石隘口。 三个像素小人,代表卡登、里昂和索林,刚到隘口入口。 “现场勘查组就位了。” 唐宇的意识波动了一下,“我那份战场设计,你们能看懂多少?” 昨夜,他耗尽了刚恢复的神力,将一份战场设计图灌输给了卡登。 现在,该验收成果了。 碎石隘口。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最窄的地方只能让三匹马并行。 地面铺满碎石。 卡登带着里昂和索林,站在隘口东侧的入口。 “好地方。” 卡登只看了一眼,就从军事角度审视这片地形。 “隘口狭长,敌人的数量优势会被削弱。只要在前后堵死,再在山壁上安排弓手和投石队,就能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唐宇看着这一幕,心想:“思路太初级了,虽然也算及格,但对面不是野狗,是职业佣兵。” 里昂想的更深一些,用脚捻了捻地上的碎石,又抬头估算山壁的高度。 “关门打狗不错,但狗急了也会跳墙。” 里昂冷静的分析,“隘口全长约两里,能把敌人的前锋吞下,让主力难以救援。可血手佣兵团一旦发现不对,会立刻后撤。我们的人手,不够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全歼。” 索林大师抱着手臂,在一旁哼了一声: “说的轻巧,山上扔石头?血手团有长弓手,你的人还没把石头滚下去,就先被射成刺猬了。” “嗯,开始接近问题的核心了。” 唐宇的意识体点了点头,“常规战术没法全歼,那就该看我的解决方案了。” 卡登深吸一口气,郑重的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 他的动作很小心,仿佛捧着一件圣物。 “神谕,自有安排。” 他缓缓展开地图。 那正是唐宇昨夜烙印在他脑中的施工图。 里昂和索林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 地图画的很精细,把整个碎石隘口的地形描绘的清清楚楚。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上几十个用红色染料标出的圆点。 这些红点遍布整个隘口,看起来杂乱无章。 “这是什么?” 里昂皱起了眉。 索林也看不懂。 卡登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图第一个红点上,位置在隘口入口后约五十米的地方。 “这里,”卡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陷阱,神明大人称之为定向爆破点。” 努力回忆脑中的词汇。 “它的作用不是杀伤。是在敌军前锋的兵经过时,炸响在敌军的左前方。敌军受惊,本能的向右侧山壁冲撞,引发队列的第一次混乱。” 唐宇微微一笑: “用恐慌打乱节奏,诱导他们犯下第一个错。” 卡登的手指移动到下一个红点。 “这里,会在混乱发生后的第三息引爆。位置经过计算,正好是受惊敌军拥挤最密集的地方。这里埋的,是塞满碎铁片和钢珠的破片雷。” “针对第一个错误,予以精准的惩罚。清除先头兵,给后续步兵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心理压力。”唐宇的思维冰冷高效。 里昂和索林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卡登没有理会他们,手指在地图上滑动,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亮。 “这几处,是反步兵跳雷。当他们的步兵为了躲避骑兵冲撞,想靠近另一侧山壁时,这些东西会从地里跳到他们腰部的高度爆炸!” 唐宇补充:“预判他们的行为,把求生之路变成死亡之路。”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卡登的手指划过隘口中段的几处开阔地带,“神明大人称其为溃败节点。当士气动摇时,士兵会下意识的往这些地方聚集,重整队形。而这些节点下方,埋着我们最大号的爆石包。它们会同时引爆。” “利用敌人指挥官重整秩序的本能,把他们聚集起来,一次性清除。” “甚至” 卡登的手指指向山壁上的几个红点,“神谕连他们可能溃逃的攀爬路线都算好了。这些地方的岩石被动过手脚,看着稳固,只要有几十个人同时爬,就会整片垮塌,形成滚石流,把下面的人彻底掩埋。” “斩断所有希望,让他们明白,踏入这里,就没有生路。” 唐宇的意识毫无波澜。 整个隘口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在呼啸。 里昂呆呆的看着地图,又抬头看看眼前的隘口。 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幅完整的杀戮画面。 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爆炸,惊慌,混乱,收割,心理引导,二次收割,绝路封堵。 这不是伏击,是精确的剔除。 他们还在想着怎么“打”,而神明,已经把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杀戮机器。 在敌人踏入这个隘口前,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索林大师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是个顶级工匠,更能理解这其中的恐怖。 每一个陷阱,每一个爆炸点,环环相扣。 这其中的精密程度,像是在打造一件杀人作品。 这才是神明的智慧吗? 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把规则、人性、物理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冷酷的理性。 粗壮的身体有些发抖,“这是一个巨大的联动杀戮装置!” 卡登缓缓收起地图,脸上再没有一丝疑虑。 这就是他们的神,指引者!赐予的,不只是武器和战术,而是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转身,面向身后的卫队成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对着隘口的方向,对着那张由神明编织的死亡巨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猛然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前方。 “开始动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按照神的指引,为我们的敌人,铺设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第58章 修建工事 碎石隘口边缘,傍晚。 远处是民兵们大张旗鼓砍树,敲石头的喧嚣声。 “长官,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副官压低声音,担心的对卡登说,“这些破栅栏根本挡不住冲锋。” 卡登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峡谷里那个热火朝天的阵地,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不够,让他们再大声点。” “我希望峡谷另一头都能清楚听见咱们的锤子声。” 副官懵了。 “可是...” “这声音不是给敌人壮胆的,是给他们带路的。” 卡登收回目光,拍了拍副官的肩膀,“现在,带上你的人,我们去做真正该做的事。” 夜幕降临。 在地图上标记为红点的区域,几个人影在月光下悄无声息的忙碌着。 索林的一个年轻学徒,正小心翼翼的把一个油布包好的爆石包放进刚挖好的土坑里,手都在微微发抖。 “老师...这玩意儿真的...稳妥吗?油布万一破了...” “怕就别碰。” 索林头也不抬,专心调试着手里的引线,“记住,害怕跟手抖是引爆它们的第三种方式,前两种在我手里。” 学徒的身体猛的一僵,呼吸都停了半秒。 索林手里的动作停了下,语气缓和了些。 “放心,你的手很稳。所以我才让你负责这片区域。” 学徒紧绷的肩膀松了点,重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继续小心的埋设起来。 卡登蹲在旁边,用匕首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又抬头指了指不远处山壁上方的一片阴影。 “索林,这个位置的绊线,我希望它不只是炸开。” 卡登的声音在夜色里很低沉,“能不能让它变成一个信号,触发山顶的落石?” “经典的立体防御嘛。” 索林对这个要求一点不意外,反而有点赞许,“可以。我会用两根引线,一长一短。绊线触发短线,引爆小范围的爆石,用来吓唬跟拖延敌人。同时,火会沿着浸了油的长引线烧到上面的观察点。” 矮人抬起头,朝山顶上那个快要跟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努了努嘴。 “那儿的人看到信号,再砍断绳索,就能降下山神的愤怒。” 卡登对这个叫法没吭声,他脑子里想的永远是最坏的情况。 “绊索是死的,但敌人是活的。如果他们躲开了呢?” “所以,绊线只是开胃菜。” 索林的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真正的大餐,得我们亲自端上去。” 他的手指着地图上几个藏起来的观察点。 “每一片核心雷区,主引信都在我们观察员手里。我们想让他们在哪儿停,他们就得在哪儿停。我们想让他们什么时候开席,他们就得什么时候开席。” 卡登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身,继续巡视下一个布置点。 俩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在黑暗里穿行,检查着一处处要命的陷阱。 直到他们来到隘口最窄的地方。 索林亲自蹲下,开始布置一片特别复杂的引线网,这儿的线明显比别的地方密集,也复杂得多。 卡登也蹲下身,他皱着眉,看着那些复杂的线路。 “这里...为什么不一样?” 卡登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其他的引线都是单向的,但这儿的像一张蜘蛛网,把两边的山壁都连起来了。” 索林的动作停下了。 他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卡登,眼神平静的有点吓人。 “因为这是绝路。” 卡登的眼神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敌人能冲破前面所有的防线,一路打到这儿,”索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份量,“那就说明他们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了我们的估计。到了那一步,我们那些常规陷阱对他们来说,可能跟挠痒痒没啥区别。” 卡登没说话,等着索林继续说。 “当他们大部分人都进了这个区域,”索林顿了顿,好像在想要怎么说,最后还是放弃了,“引爆它,就不是炸死几个人的问题了。”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个代表着“塌方”跟“毁灭”的手势。 “会让整个隘口,从这里,彻底塌方,封死。” 矮人看着卡登,一字一顿的说: 索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谁也过不去。” 他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们自己。” 卡登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这片绝路的中心,抬头看了看两边像巨兽一样沉默的山壁,好像能穿透岩石,看到里面埋着的,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这不只是个陷阱,更是同归于尽的选项。 一个在棋盘被彻底掀翻之前,主动砸碎棋盘的最终手段。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卡登和索林站在隘口最高的观察点,俯看着这条在伪装下暗藏杀机的死亡峡谷。 远处的喧嚣依旧。 可在这片生机的表面之下,是无数已经就位的死亡机关。 “所有的种子都种下了。” 索林搓了搓冰冷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现在,就等他们来浇水了。” 卡登没有回头,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晨间空气,眼神锐利。 “不。” “是收割。”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又有力。 “舞台已经搭好,现在,只等主角登场了。” 第59章 后勤准备 改造过的战地医院,一排排木床整整齐齐,上面铺着洗到发白的干净麻布。 莉兰妮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把一把在微光里的金属镊子递给艾拉。 “艾拉夫人,这是最后一批了。今天魔力已经全用光了。” 艾拉接过镊子,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眼神里全是赞叹。 “简直不敢信,这比开水反复煮过的还干净。孩子,你就是指引者大人赐给我们的天使啊。” “您才是。” 莉兰妮看向旁边一排排码好的草药包,上面用木炭清楚的写着止血,消炎,退烧这些字,“我只是认识些路边的野草,是您把它们变成了真正的药。” 一个叫马克的年轻镇民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写字板,他是里昂的传令官。 “艾拉夫人,里昂长官让我来最后确认下床位数量跟烈酒储备。” 艾拉头都没抬,正指挥着几个妇人把成卷的绷带码放整齐。 “七十张床随时能用,备用的二十张也都在仓库,半小时内就能搭好。回去告诉里昂,他那些当清洁液用的宝贝疙疙瘩瘩,一滴都不会少。” 她直起腰,看向门外漆黑的夜。 “让他多操心下前线的水源,有没有按要求煮开。士兵喝了脏水,我这准备再多药也没用。” 马克用力的点头,在写字板上刷刷的记下,转身就跑了出去。 灯火通明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紧张有序。 里昂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马克正在跟他汇报。 “医院那边稳住了。” 里昂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医院的木块上点了点,然后划向一条用红色细线标出的路线,“b线,运送审判之锤跟箭矢的那条补给线,情况怎么样?” 马克马上回答: “完全按计划,走的北边新开的小路。一小时前,已经全部送到前线三号物资点,由卡登队长的人接手并且藏好了。我们负责运输的人,正顺着河谷回来,一路没发现有被侦察的迹象。” “很好。” 里昂的表情没放松,“传我的命令给c线运水队,天亮前,必须完成最后一次补给。告诉他们,水跟食物是士兵的命,比我们手里的刀剑还重要。” “是,长官。” 马克领命离开后,一个负责文书的老助手看着沙盘,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长官,补给,医疗,情报,工程。。。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的死死的。从没见过这种模式。” 里昂的目光盯着沙盘。 “一场战斗的胜利,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定了九成。” 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卡登他们是捅穿敌人心脏的剑,这没错。但我们,才是握着剑柄的手臂。手臂要是软绵绵的,再锋利的剑,也就是块废铁。”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人猛的一把掀开。 一个满身都是土跟汗的信使冲了进来,因为一路狂奔,他的声音哑的厉害。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屋里的情况,就单膝跪在地上。 里昂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说。” 信使抬起头,眼睛里是兴奋跟紧张混在一起的狂热光芒。 “报告长官!!!卡登队长传来口信” 信使在这儿顿了一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铁砧已备好,静待落锤!” 这句简短的暗号,像一道雷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 漫长的准备,熬的数个夜晚,终于汇聚成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 陷阱,完成了!!! 马克看着里昂,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啥。 “长官?”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冷静跟决断。 他慢慢的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枚代表拜拉姆主力大军的黑色小旗,将它稳稳的放在了碎石隘口的入口处。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通知全镇,从现在开始进入最高警戒。切断所有通往前线的非必要人员流动。” “命令所有观察哨,信号传递由灯光改成信使,频率减半。” “命令后厨,给前线再准备一批能直接啃的肉干跟麦饼。” 一道道命令清楚的发出。 最后,他看着沙盘,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整个黑岩镇,甚至是对虚空里的那位存在宣告。 “现在,我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第60章 与你同在 卡登死死盯着下面,那条越来越黑的通道。 活都备好了。 隘口入口处,副官带民兵修的工事看着很寒酸。 只有几排稀稀拉拉的拒马,跟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但凡有点经验的指挥官,看到这吊样,都得轻蔑的笑出声。 “一群乌合之众。” “以为靠这点东西就能挡住我们?” 卡登差不多能脑补出那个叫拜拉姆的暴君,跟他手下那帮佣兵得瑟的嘴脸了。 卡登嘴角一撇,冷笑一声。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计划的第一步,骄兵之计。 在这些表面功夫下面,藏着真正的杀招。 视线移到隘口中段。 隘口中段的碎石跟灌木丛下面,藏的是索林大师亲手调的爆石包。 细细的绊索横在路上,等着敌人踩上去。 再往里头,隘口两边山壁上几十个标记点,也埋了更猛的定向爆石包。 一旦炸了,飞出来的石头片子能把铁甲都给你撕开。 牛头人雷克斯,还有十几个壮汉,还在山壁上备好了巨石跟原木。 那些玩意用杠杆吊着。 只要一拉绳子,就是一场人造山崩。 整个隘口就是一个巨大的连环陷阱。 它就一个目的,就是高效的杀死敌方。 “头儿,都检查完了,三百二十七个点,每一个的引线都藏好了。” 一个精锐卫队的斥候从下面影子里钻出来,声音压的贼低,但还是听得出那股子激动劲。 “很好。” 卡登点了点头,“让兄弟们都撤到指定位置,没我命令,谁也别动,就算敌人踩脸了,也得给我当块石头。” “明白!” 斥候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矮人索林抱着他的麦酒壶,从另一侧的掩体后走过来,他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泥土,但眼神亮的出奇。 索林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处刑。我敢打赌,那帮狗娘养的杂碎,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声音里全是对自己杰作的得意。 这些爆石包,就是他造过的最好的锤子。 卡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远处地平线上,一排移动的火光出现了,正往隘口这边拱。 他们来了。 卡登心里平静。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那感觉。。。 就像个屠夫看着一帮牲口被赶进屠宰场,就等自己动手开工了。 与此同时,黑岩镇灯火通明,却安静的出奇。 黑岩镇里也充满了战争的气氛,但跟前线不一样。 最大的石屋内,里昂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木块,还有细线,标注着物资的流动。 所有资源,从粮食,清水,到武器预备队,都被精确计算。 运输路线也规划到了分钟。 “c队准备抵达前线二号补给点。” “艾拉夫人的医疗队已经全部就位,所有圣愈药剂都已分发到各组。” “卡尔老师那边已经安抚好所有镇民,老人和孩子都集中在中心广场的地下避难所,情绪稳定。” 一名书记员飞快的给里昂报告着。 里昂只是微微点头,眼睛压根没离开图表。 他的脑子转的飞快,处理着一堆堆的信息。 这就是他最拿手的活,把一团乱麻的变量,梳理成清清楚楚的流程。 战争不只是前线的厮杀,更是一场关于后勤,组织,还有效率的比赛。 在这一点上,里昂有绝对的自信。 多亏了指引者大人那些颠覆性的理念,他建立的这套体系,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不远处的另一间石屋,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战地医院。 艾拉夫人正带着一群妇女,进行最后的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烈酒跟草药混合的气味,不但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一卷卷雪白的绷带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旁边是一排排装着淡黄色圣愈药剂的小陶瓶。 “都记住了吗?” 艾拉的声音沉稳有力,“伤员抬进来,第一步,用烈酒清洗伤口,不管他叫的多惨,都要洗干净。第二步,用莉兰妮小姐净化过的镊子,把脏东西夹出来。第三步。。。” 这套流程来来回回念了不下十遍,确保每个女人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些流程,同样来自指引者大人的神谕,简单,却颠覆了这个世界对医疗的认知。 精灵法师莉兰妮站在一旁,指尖萦绕着柔和的绿色光晕。 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把一个个金属家伙泡进清水里,然后用一个叫洁净术的法术,来回的净化。 魔法在这,成了一种超凡的消毒工具。 她抬起头看向里昂所在的石屋,又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更远处的碎石隘口。 在她的感知中,那里汇聚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让她这个自然之友都感到一丝不适。 但更震撼的,是笼罩在民主领上空那股充满秩序跟希望的精神力量。 正当所有人在自己的岗位上,紧张,又有序的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时,一个宏大又清晰的声音,突然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像一道光照进了他们的意识。 唐宇,这位实习神明,盘踞在虚无之中,俯瞰着他的项目全景。 他看到碎石隘口的完美陷阱跟卡登的决心。 也看到后方小镇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跟里昂冷静的脸。 还有艾拉跟莉兰妮创造的医疗奇迹,以及镇民眼中的希望。 甚至能看到,远处那支名为血手的佣兵团,他们的灵魂肮脏,混乱,散发着血腥跟腐臭。 “版本更新前的最后一次系统通告。” 清了清嗓子——一个习惯性的,没有实际意义的动作,然后将他融合了现代思维跟神格力量的意念,调整到一个完美的频道,广播了出去。 “我看见了你们。” 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碎石隘口上,正全神贯注盯着远方火龙的卡登,身体猛地一震。 石屋内,正计算着最后一批物资的里昂,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 医院里,正在训话的艾拉,话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倾听着脑海中的神谕。 “我看见你们的坚毅,看见你们的秩序,看见你们在黑暗中所做的一切准备。” 唐宇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神才有的宏大。 “旧世界的污秽,正来到你们的门前。” “他们带来的是掠夺,毁灭,是你们已经抛弃的野蛮,愚昧。他们想把你们拖回过去的泥潭。” 卡登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里昂眼里寒光一闪。 “但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神谕的语气一转,从冷酷的宣告,变为充满力量的肯定。 “抬起头,看看你们的身边!你们不再是流亡的难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们是新时代的工程师!是文明的奠基者!” “卡登!” 卡登猛地挺直了腰杆,如同被点名的士兵。 “你手中的剑,是守护秩序的壁垒,是你身后万家灯火的希望!你即将执行正义的裁决!” “里昂!” 里昂放下笔,站直了身体,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个笑,那是项目经理听到最终boSS认可的笑容。 “你构建的计划,是支撑我们走向未来的脊梁!你的智慧让希望得以延续!” “索林!艾拉!莉兰妮!雷克斯!卡尔!” 神谕一一呼唤着核心成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份独特的肯定。 “你们的技艺,慈悲,知识,力量,言语,你们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构成这个新世界不可或缺的一段代码!” “代码”这个词,没人能听懂,但他们却奇迹般的理解了其中的含义——那是构成整体最根本,最重要的部分。 一股自豪感跟使命感在每个人心里涌起。 之前所有的恐惧不安一扫而空,只剩下狂热的信念。 他们是在为一项伟大的事业而战! 是在执行神明的意志! “现在,敌人已经踏入了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净化。” 唐宇的声音威严到了极点,如同最终的判决。 “去,执行你们的使命。” “去,发动攻击。” “去,让旧世界的残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我,与你们同在。” “未来,与你们同在!” 神谕的声音消失了,但那股力量却刻在了每个人的灵魂里。 碎石隘口上,卡登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气势。 “为了指引者大人!为了民主领!” 他高举长剑,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为了指引者大人!” 身后的掩体里,精锐卫队士兵,用同样低沉但充满力量的声音回应着。 他们看向隘口中正在靠近的火把队伍,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盯着猎物的饥渴。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最前沿观察的斥候冲到卡登脚下,声音因为激动和急促而变了调。 “统领!他们进来了!前锋已经踏过第一道警戒线!” 卡登收回望向小镇方向的目光,转过头,冷冷的俯瞰着下方的通道。 敌人前锋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他们高举着火把,盔甲反射着火光,毫无防备,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陷阱的中心。 卡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 剧本已经写好。 演员已经就位。 而他,是这场盛大处刑的总导演。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么。。。” “演出,现在开始。” 第61章 敌人到达 天色破晓。 地平线尽头,那片死寂的灰黑被一道诡异的血色撕开。 血手佣兵团,到了。 随着距离拉近,这支军队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支从外观上就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的部队。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根本没有统一的制式。 有的人穿着锁子甲,胸口还留着破损的徽记。 有的人则套着厚实的,缝着铁片的硬皮甲,皮甲的颜色被一层又一层暗沉的血渍浸染成了难看的黑褐色。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是长短不一,形制各异。 他们的脸被风沙跟岁月刻画得如同老树的表皮,眼神里没有军人的纪律跟荣耀,只有饿狼般的贪婪还有亡命徒特有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残忍。 队列松散,步伐拖沓,但每一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像一群刚刚饱餐过,正在悠闲巡视领地的野兽,随时准备再次亮出獠牙。 这就是血手佣兵团,一支靠屠城跟灭族生意吃饭的百战匪军。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影骑在一匹比寻常马匹高出半个头的黑色战马上,特别醒目。 那是个独眼的壮汉,他没有穿戴头盔,光秃的脑袋上纵横交错着几道狰狞的伤疤,其中一道从他空洞的右眼眶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咧嘴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凶恶。 他的左肩上扛着一把尺寸夸张的巨斧,斧刃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让人不安的寒光。 他就是血手佣兵团的团长,独眼巴隆。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在距离巴隆十步远的地方利落的勒住缰绳,动作干练。 “团长,”斥候的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笑,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前面就是碎石隘口了。已经探查清楚,跟那个拜拉姆给的情报一样,隘口入口处只有几排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还有一道刚没过膝盖的土墙,跟乡下人防野猪的篱笆差不多。他们的旗帜都挂歪了。” 巴隆听完,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满满的都是轻蔑。 他转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嘎嘣的脆响,随即咧开大嘴。 “哈!就这点木头桩子?!那也配叫防御工事?!”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沙哑难听,引得周围的亲卫发出一阵哄笑,“拜拉姆那个老东西,真是越活胆子越小。为了对付一群会搭篱笆的泥腿子,居然舍得花大价钱请我们来。我看他那点家底,迟早要被他自己的胆小给败光。” 巴隆用扛着巨斧的那只手懒洋洋的一挥,下了一道让斥候有点意外的命令。 “原地休整。”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身后那群面带贪婪的手下,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一样的戏谑神情。 “我们不急。让隘口里那帮可怜虫好好看清楚,死亡是怎么一步步靠近的。让他们在恐惧里多待一会儿,从早上等到晚上,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有趣多了。恐惧,可是最好的开胃菜。” 他的独眼里闪着残忍的光。 “天黑之后,我们再进去。夜色,最适合听惨叫。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吃点东西,喝点小酒,养足精神。今晚,是个狂欢夜。” “是!团长英明!” 亲卫们会意的哄笑起来,把这道命令传遍了整支队伍。 于是,这支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匪军,就在这片距离隘口几里外的平原上,大喇喇的停了下来。 他们像一群来郊游的恶棍,生起一堆堆篝火,烤着随身带的干肉,拿出劣质的麦酒大声祝酒。 有人掏出用人骨打磨的骰子,围在一起赌博,输家发出的咒骂跟赢家的狂笑混杂在一起。 还有人靠着岩石,用油布跟磨刀石慢悠悠的打磨着自己刀斧上的缺口,动作熟练,眼神却一直盯着隘口的方向,就像在欣赏自己马上要享用的猎物。 太阳在他们头顶缓缓升起,荒原上的空气变得燥热起来。 佣兵们的谈话也变得越来越没遮拦,内容只有一个,攻破那个据说已经变得“油水充足”的新镇子后,该怎么享乐。 “我从俘虏嘴里撬出来,那个叫黑岩镇的傻逼镇子,最近搞到了不少好东西。管事的里昂是个肥羊商人,把镇子里的女人跟孩子都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佣兵,一边用匕首剔着指甲里的黑泥,一边淫笑的说。 他旁边的同伴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的低吼: “女人归我!!特别是那个叫莉兰妮的精灵法师!老子还没玩过精灵!那种高傲的妞儿,在身下哭起来肯定比村妇有味道!!” “得了吧你,别弄死了!那种级别的货色能卖大价钱!!” 另一个佣兵嘲笑道,“我要钱!听说那个里昂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跟从阿尔特留斯城运来的好货!咱们把东西全抢了,拿回地下市场能换一座庄园!” “我听说他们新搞了一批盔甲,比正规军的都好,那个矮人铁匠铺,我要定了!谁敢跟我抢,老子就砍了谁!” “抓几个识字的小子上马,让他们哭着喊爹,肯定很有趣!!”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脸上泛着贪婪的红光,仿佛那座还未踏足的小镇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镇里的人民只是等待被分割的财物。 他们谈论着分钱,抢粮,霸占女人,虐杀反抗者。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兴高采烈的安排妥当,就好像在商量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次任务当成一场硬仗。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次武装郊游,一次轻松愉快的收割。 甚至有点嫌弃拜拉姆的小题大做,觉得杀鸡用牛刀,降低了他们“血手”的格调。 时间就在这种懒散又残忍的气氛中流逝。 灼热的太阳缓缓西斜。 当最后一丝霞光被地平线吞噬,冰冷的夜风开始在荒原上呼啸时,独眼巴隆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豆一样的脆响。 “开胃菜品尝得差不多了,小伙子们。” 巴隆扛起那柄巨大的战斧,动作和他魁梧的身材完全不符,轻巧的翻身上马。 他仅剩的独眼扫过已经重新集结起来的队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放出笼的饥饿猎犬。 “点上火把,进去干活。然后在镇子上过夜”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特别清晰。 “动作麻利点,早点完事,早点领钱喝酒。记住,鸡犬不留。” 一声令下,几百支火把被接连点燃,瞬间把这片黑暗的荒原照亮,汇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这条火龙发出低沉的咆哮跟让人作呕的笑声,昂首摆尾,向着前方那片像巨兽大嘴一样的黑暗山谷,一头扎了进去。 第62章 傲慢 虚无之中,唐宇正无聊的盯着眼前的实时数据面板。 面板上没有代码和图表,只有一片山谷的景象。 山谷的一头,是代表黑石镇的光点。这些光点很安静,稳定而有序,透着一股紧张和期待。 山谷的另一头,一大团肮脏的暗红色光芒正慢慢的压过来。 那就是血手佣兵团。 唐宇不用看,就能直接读取到那股力量的本质。 一股浓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 那感觉就像把鼻子凑到一堆生锈铁器和屠宰场血水的混合物前,腥气、怨毒、混乱,无数哀嚎在其中翻滚。这帮人手上沾的人命,怕是比他上辈子写的代码还多。 除了血腥,还有一种情绪更加刺眼。 傲慢。一种纯粹源于无知的傲慢。 他们觉得自己很强,强到可以碾碎一切。 唐宇心念一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来。 “这气场,是集体赶着来投胎吗?” “这走路的姿态,这乱七八糟的队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没脑子。简直是把‘我是炮灰,快来打我’几个大字用红油漆刷在了脑门上。” 感觉自己像个开了全图外挂的顶级玩家,正在围观一群连游戏新手教程都没过,就敢骂骂咧咧冲向最终boSS的萌新菜鸟。 就挺好笑的。 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这股傲慢的源头。 画面一转,视角瞬间拉低,掠过黑压压的佣兵队伍,停在了队伍最前面。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独眼壮汉,正举着一把巨斧,对手下们咆哮。 那人正是血手佣兵团的团长,独眼巴隆。 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又粗又难听。 “前面!就是那个叫黑石镇的耗子洞!” 用巨斧指着远处黑暗中的隘口,唾沫星子横飞。 “我派出的斥候已经看过了!一群拿着锄头的泥腿子,在隘口那里,用木头搭了点可笑的架子!他们以为那玩意儿能挡住我们!” 巴隆的独眼扫过手下们贪婪的脸。 “他们以为躲在乌龟壳里就安全了!告诉我,弟兄们!我们该怎么做?” “碾碎他们!” “杀光他们!” “烧掉他们的镇子!” 佣兵们狂热的回应,他们挥舞着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他们看来,这趟活儿和之前的任何一次屠村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一场杀戮狂欢,外加一大笔钱。 “说得好!”巴隆对这反应很满意,他发出一阵难听的大笑,“暴君拜拉姆大人付了一大笔钱,他只要结果!鸡犬不留!” 话锋一转,独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 “但我也不是个小气的头儿!我宣布!” “第一个!冲进那个破隘口,把他们的旗子给我砍断的人!我,巴隆,私人赏他十个金币!” 十个金币! 人群瞬间狂热起来。 这个数字,足够一个佣兵在城里最好的酒馆里快活好几个月。 无数双眼睛瞬间红了,呼吸也粗重起来。他们看向那个漆黑隘口的眼神,不再是看着一个任务目标,而是在看一个堆满了金币和美酒的宝箱。 远在虚无空间的唐宇撇了撇嘴。 “可以,标准的KpI激励法,画大饼,给奖金。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命来领这笔年终奖。” 在他看来这种用钱刺激出来的士气,就跟泡沫一样,看着汹涌,一戳就破。 战前动员结束。 巴隆收回斧头,随意的朝人群中一指。 “断指格鲁!你!”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的百夫长挤出人群,他对着巴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头儿,有何吩咐?” “你带你那一百号人,打前锋。”巴隆用命令的口气说,“别他妈给我浪费时间,我要你像钉子一样冲进去!把那帮泥腿子的乌龟壳给我捅穿!” “放心吧,头儿!”断指格鲁兴奋的舔了舔嘴唇,“保证您半壶酒没喝完,我就把您的旗子插在隘口最高的地方!” “滚吧!”巴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根本没下令试探,也没让人再去侦察一遍隘口。 对付一群拿农具的泥腿子,还需要战术?开玩笑。 直接用力量碾过去就行了。 这就是一场屠杀,一场轻松的打猎。 断指格鲁转身,对着自己的手下们发出一声狞笑。 “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跑快点,那十个金币是我的!但跟在我屁股后面,你们也能捡到不少好东西!把他们的男人杀了,女人抢了!” “嗷!” 一百名佣兵在格鲁的带领下,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就朝着隘口冲了过去。 甚至没有结成什么像样的阵型,队伍拉得很长,乱哄哄的,生怕自己跑得慢了,抢不到头功。 唐宇在虚无中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扶住了额头。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这走位,这争先恐后的架势,生怕哪个陷阱踩不着是吧?” “但凡玩过任何一款即时战略游戏,都知道不能这么A过去啊大哥们。” “教科书级别的作死范例,我甚至想给他们颁个达尔文奖。” 吐槽像弹幕一样刷过脑海。 冲锋的佣兵眼里满是轻蔑和贪婪,隘口处那些简陋的拒马和土墙显得那么可笑。 在那些简陋工事后面,在山壁的阴影里,代表卡登和他手下卫队的上百个光点,安静的没有一丝波动,正冷冷的注视着这群送上门的猎物。 唐宇感觉自己就像个坐在VIp包厢里的观众,马上就要欣赏一出由自己亲手编写剧本的大戏。 而断指格鲁和他的敢死队,就是负责点燃开场烟花的炮灰。 隘口越来越近。 格鲁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泥土和木头的味道。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太安静了。 佣兵们以为是敌人被吓破了胆。 “懦夫们!爷爷来了!” 发出一声得意的大吼,跑得更快了。 黑暗中,岩石最高处的卡登,缓缓抬起右手,猛的向前一挥。 第63章 演员入场 断指格鲁带着手下,吼叫的冲向了碎石隘口的入口。 “嗷!嗷!嗷!!!” 佣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挥舞的武器,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影子歪歪扭扭的投在山壁上。 隘口里安静的过分。 除了佣兵们自己的叫喊声,脚步声,还有盔甲声。 这些声音在山谷里嗡嗡回荡。 这种反差让一些老油条心里有点发毛。 但一想到钱跟团长许诺的好处。 十个金币的头彩!!! 镇子里白胖的女人跟满仓库的财宝!!! 恐惧? 那玩意儿能当酒喝吗? “冲!都他妈给老子跑快点!” 格鲁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那些跑的慢的,“想跟在我屁股后面吃土吗?第一个砍旗子的是我,但第二个冲进去的,就能第一个挑女人!” 这话贼管用。 后面的佣兵们嗷嗷叫的,跟疯狗一样往前挤,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第一道防线。 看到那玩意儿,所有佣兵都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个啥玩意儿?柴火堆吗?” “我家篱笆都比这结实!他们想用这玩意儿拦野猪?” 这道所谓的防线,就是用几根木头随便搭的拒马,歪七扭八的,感觉风一吹就能倒。 后面还有一道刚到膝盖的土墙,松松垮垮。 这也配叫防线? 简直是来搞笑的吧!!! 断指格鲁都懒得下令,狞笑的冲上去,一脚狠狠的踹在木桩上。 “咔嚓!” 佣兵们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似的,对着这些破烂玩意儿又踢又砍,不到一分钟,第一道路障就成了一地碎木头。 “就这?就这?” 一个佣兵挥舞的斧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帮土包子是来给咱们挠痒痒的吗?” 他话音刚落,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的一绊! “哎哟!” 那佣兵惨叫一声,一个前扑,摔了个狗啃泥。 周围的佣兵愣了一下,又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格里芬!你连路都不会走了吗?” “快看!这里有陷阱!一个伟大的陷阱!它成功放倒了我们勇猛的格里芬!” 有人凑过去,用剑尖挑开地上的土,露出一根绷的紧紧的麻绳。 绳子两头绑在两块半埋的石头上,伪装的特别粗糙,差不多就是直接摆在那儿的。 摔倒的格里芬脸都涨红了,从地上一蹦起来,一斧头砍断了那根绳子。 “妈的!哪个白痴设计的陷阱!” 他这一骂,周围人笑的更欢了。 断指格鲁也咧开了嘴。 就这种陷阱? 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看来拜拉姆那老东西真是昏了头,居然会怕这么一群蠢货。 他对敌人最后的那点警惕心,也跟着这阵笑声一起喂了狗。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两边高高的山壁。 刚才,他眼角余光好像瞥见了几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些影子在石头缝里快速的移动,很快又不见了。 格鲁眯了眯独眼。 他知道那是上面的守军,但他压根不在乎。 在他看来,这些家伙只敢偷偷摸摸的看,纯纯一群胆小鬼。 他们连站出来射一箭的胆子都没有,只能躲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 格鲁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呸”的一声,对着山壁吐了口浓痰。 他觉得这还不够劲,就抬起自己断了两根指头的左手,对着黑漆漆的山壁,竖起了一根中指。 “懦夫!爷爷们来了!!!” 他用尽全力的咆哮,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有种就滚下来!躲在上面算什么男人!等会儿老子抓到你们,一定把你们的脑袋塞进你们自己的屁股里!” “吼!!!” 他的挑衅引来手下们一片狼嚎跟更难听的叫骂。 他们彻底没了戒心,把这次入侵当成了一场打猎游戏。 隘口深处,一个石头缝里,卡登看着下面。 一个年轻的卫队士兵在他身边,气的浑身发抖,牙齿咬的咯咯响。 “统领,这帮杂碎!太嚣张了!!!” 卡登没有回头,冷冷的说: “闭嘴。神明在看着,别表现的不专业。” 这句话让年轻士兵瞬间冷静下来。 他握紧长矛,眼神冷的像冰。 没错,这就是一场处刑。 处刑前,让死囚骂几句,也算是一种仁慈吧。 格鲁跟他那帮手下毫无顾忌的继续往里走,谁都没注意到,隘口越来越窄,他们乱糟糟的队形被地形拉成了一条长龙。 跑在最前面的,跟掉在最后面的,距离拉开了快百米。 他们也没注意到,脚下的土不知不觉变软了。 踩在混合的碎石跟泥土上,会发出“沙沙”的轻响,感觉好像被人翻过一样。 但这有啥? 山路不都这样吗? “快点!快点!我好像已经闻到酒肉香了!” 一个佣兵兴奋的喊着,他跑的飞快,超过了大部分人。 他满脑子都是那十个金币,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更没注意天上的月亮跟山谷里的风。 他跑啊,跑啊。。。 越过了一块不起眼的白色石头,那是当地人用来标记距离的。 他后面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的越过了白石头。 二十个,五十个,八十个。 最后,那个掉在队尾,气喘吁吁的佣兵也骂骂咧咧的跑了过去。 到这时,断指格鲁跟他的百人队,已经一个不差的,全部走进了卡登脑子里那张地图上标着的一号核心雷区。 最高处,卡登的视线越过下方移动的火把长龙,落在了队尾的那块白色岩石上。 他抬起了右手。 演员。。。已全部入场。 第64章 死亡剧本,开演! 碎石隘口一片漆黑。 夜风很冷,从山壁缝隙里刮过,声音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卡登趴在隘口最高的观察点。 下面,断指格鲁带着他的百人队,在狭窄的谷底往前走。 山谷里很安静,他们的叫喊和笑声听起来特别刺耳。 卡登的耳朵已经自动过滤了那些噪音。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移动的光点上,将它们的位置与脑海中那张神赐的地图一一对应。 “队长” 一个带着哭腔的,压抑着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卡登偏过头,借着一点星光,看见身边的年轻民兵。 那是镇里铁匠的儿子,还不到二十岁,平时杀鸡都手抖。 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抖个不停,握着信号的手抖得厉害。 “他们跟疯狗一样,”男孩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真的能行吗?” 恐慌是会传染的。 卡登没骂他。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男孩发抖的肩膀上。 “稳住。” 卡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每个字都砸在男孩的耳朵里。 “挺直你的腰,小子。低下头看看他们。” 男孩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再次看向下面那片吵闹的火光。 “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卡登的语气很平淡,“我们身后是艾拉大婶,是你的父母,是刚分到地,想着明年种点什么的邻居。而我们脚下,是一群只想毁掉我们一切的畜生。” 男孩的呼吸变快了,但他眼神里的害怕,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了回去。 “他们人多,他们凶,但他们没脑子。” 卡登的手掌加重了力道,“而我们有。我们有指引者大人。” “相信他。” “相信指引者大人。” 听到“指引者大人”这几个字,年轻的民兵身体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光。 他重重地点头,咬紧了嘴唇,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卡登收回手,重新把视线投向下面。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佣兵队伍。 佣兵们根本没队形,为了抢功,跑在最前头的人已经和队尾拉开了上百米。 最前面的十多个人正聚在一块白色岩石附近,那是事先定好的标记。 他们得意洋洋,嘲笑着刚被他们踹烂的路障。 更远一点的地方,那个独眼的团长格鲁,被十几个亲卫围着,停在隘口一处比较宽的地方,正对着山壁叫骂。 这个位置、这个队形 卡登脑子里的那张神赐地图,跟眼前的景象完全对上了。 这些佣兵站的位置,队伍哪里密哪里疏,还有指挥官在哪,全都踩在了地图上标红的死亡节点上,一点不差。 一瞬间,卡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冲脑门。 卡登忽然明白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赌博。 指引者大人根本没想过要和这群人硬拼。 他早就写好了一个剧本,精确到了每个位置、每个时间点。 自己和隘口里所有埋伏的士兵,都只是按剧本演戏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到时间按下开关。 这不是战争,这是指引者大人设计好的一场定点清除! “蠢货。” 卡登在心里的冷冷的想。 就在这时,他看见下面那个最嚣张的独眼胖子——断指格鲁,好像骂累了。 他高高的举起手里的长剑,剑刃在火光下反着吓人的光。 “冲!都给老子冲!第一个冲进镇子的,女人随便挑!” 格鲁这一声吼,就是信号。 “嗷!” 所有佣兵一下就疯了,嚎叫着往前冲。 本来还有点空隙的队伍,为了抢路,瞬间挤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 卡登的瞳孔猛的收缩。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现在,就在这个位置,敌人的士气最高,队形挤得最密,也完全没有防备。 指引者大人为他们选的这块葬身之地,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卡登抬起了他的右手,掌心向下。 这是他和下面所有爆破小组约好的,最后的信号。 第65章 等待 前一秒还在山谷里呜呜鬼叫的夜风,一下子没了声响。 碎石隘口安静得吓人。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一格一格的往前挪。 每个佣兵的耳朵边上,就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还有粗重的喘气声。 四周一片死寂。 大部分佣兵压根没察觉到这诡异的变化。 贪婪这玩意儿,早把他们的警惕心给吃干抹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大块头跑在最前面,他舔着干裂的嘴唇,死死的盯着隘口另一头的黑暗。 在他眼里,那地方就是金币跟女人的天堂。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拿到赏金后要去阿尔特留斯城的红丝绒酒馆找个带劲的妞。 他身边的人心里想的也都差不多,就想着怎么跑的比同伴更快一点。 与此同时,隘口外面。 血手佣兵团的老大独眼巴隆,正舒坦的靠在一张行军椅上,身前的篝火烧得正旺。 他头也不抬的问身边的副官克劳斯: “你说,我们今晚,是在那帮叛徒的镇子里过夜呢,还是回来睡帐篷?” 那个瘦的跟猴精一样的副官立马凑上前,一脸谄媚的笑道: “团长,这还用问吗?格鲁那小子现在估计已经把对面指挥官的脑袋给拧下来了。我们当然是去睡那些小娘们的床铺,听说那个小镇的妞儿都挺正点。” 独眼巴隆哈哈大笑起来: “说的好!!!我就是喜欢你这张破嘴。传令下去,让后面的兄弟们都准备好,等格鲁的信号一来,我们就进去享受胜利!!!” “是,团长!” 克劳斯搓着手,一脸坏笑,“我闻到金币跟血的味儿了!” 俩人就这么合计着怎么开庆功宴,说的好像碎石隘口已经成了平地,那个什么小镇也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山崖上。 岩石后面,铁匠的儿子,那个年轻的民兵,死死的咬着牙。 他的手按在一根撬棍上,撬棍连着一块伪装好的大石头。 只要一撬,下头的落石跟原木就会轰隆隆的滚下山崖。 手心里全是汗,滑不溜丢的,差点连木柄都抓不稳。 他不敢看也不敢听,眼睛里就只有前方不远处,卡登高高举起的那只右拳。 卡登的拳头没有挥下来。 他就那么举着,胳膊上的肌肉都绷成了铁块,不住的发抖。 他在等。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穿过黑黢黢的夜色,锁死了下头那个挥着长剑,大吼大叫的断指格鲁。 他能看见格鲁那张涨红的脸,嘴里喷出来的白气,还有他眼睛里的疯狂。 还不够。。。 卡登冷静的吓人。 他要等,等到格鲁的冲锋命令喊完,灌进每个佣兵的耳朵里,等到那帮家伙的身体做出往前冲的本能反应。 指引者大人教过他,想彻底干掉一个敌人,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他最嗨,觉得自己赢定了的那一秒。 要把他从天堂山顶一脚踹进地狱最深处。 那才叫彻底的毁灭跟审判!!! 时间又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卡登能清楚的听见格鲁的吼声在山谷里传过来,荡过去。 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往前冲这一个动作上。 也就在这时,在一个更高的维度。 唐宇的意识像一张大网,盖住了整个战场。 在他的视角里,碎石隘口就是一块布满了红色能量节点的电路板。 那些矮人索林埋下去的爆石包,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里头的黑火药能量躁动不安。 唐宇又把视线投向山壁。 他能感觉到卡登的冷静跟坚定。 他所有的计划,都通过那根信仰之线传给了卡登。 这个铁匠学徒,已经成长成了一个相当出色的执行者。 唐宇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次无声的点头。 这将是这个世界,头一回在战场上玩火药。 “码农的智慧,你们这帮只知道砍人的蛮子是不会懂的。” 唐宇在意识深处默默的吐槽了一句。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的战争史,该由我来重新定义了。 就在唐宇点头的那个瞬间。。。 碎石隘口的山崖上。 卡登高举的拳头,感觉到了来自神明的许可。 他的胳膊用上吃奶的劲儿,猛的往下一挥。 第66章 引爆! 山崖上,卡登高高举起的拳头,带着无声的神谕,轰然砸下。 山谷另一头。 “冲!都给老子冲!!!” 格鲁那因为充血而嘶哑的咆哮,才刚在狭窄的隘口里激起第一轮回响。 一上,一下。 一个,是开启死亡剧本的指令。 一个,是催着演员奔赴坟墓的号角。 就在这一刻,两股意志,一冷一热,在碎石隘口这小小的空间里,诡异的叠在了一起。 时间,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攥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 “嗤!” 一声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锐响,在山壁一个隐蔽的凹陷里响起。 黑暗中,一个满脸涂着泥的民兵,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一块火石狠狠的敲在一片小钢片上。 他的动作很笨,甚至有点抖,但那股子决绝,让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最亮的火星。 不是一声。 在隘口两边,在那些被夜色跟岩石阴影完美藏起来的伏击点。 “嗤!” “嗤!” “嗤!” 几十个民兵,有的紧张,有的坚定,有的脸都吓扭曲了,但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完全一样的动作。 他们就像跟死神签了约的乐手,在卡登这个指挥的挥手下,同时奏响了序曲的第一个音。 瞬间,漆黑的山壁上,突然亮起几十点又碎又亮的火花。 它们像一场迷你流星雨,撕开了夜色,然后精准的坠落。 掉在它们下面那一条条不怎么起眼,泛着油光的黑绳子上。 那是矮人索林加了特制火油跟硫磺粉末的速燃引线。 火星碰到引线的刹那。 “滋啦---” 就跟冷水溅进了热油锅,一簇簇不起眼的橘色火苗,猛的从绳子上窜了起来。 火苗顺着引线,发了疯似的向前的猛窜! 几十条燃烧的火线,如同神明从云端丢下来的剧毒火蛇,贴着地面,从两侧山壁的阴影里爬了出来。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佣兵,正咧着嘴狂笑,他离那个他当作功勋的隘口出口,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忽然,他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奇怪的橙光。 “什么玩意儿?” 他下意识的低头。 一条燃烧的火线,像个活物,正从他脚边飞快的溜过去,直奔他身后的人群。 这佣兵愣了下,跟着不屑的“呸”了一口。 “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抬起脚,想狠狠的把那条火绳踩灭。 可他的脚还没落下去,那火线就已经窜出去好几米远,速度快得不像话。 他踩了个空。 “操!” 他骂骂咧咧的稳住身子,没再管这莫名其妙的小插曲,继续闷头往前冲。 越来越多的佣兵,注意到了这些从四面八方窜出来的诡异火蛇。 “喂!看地上!” “这是什么巫术?” “它们在动!它们在朝我们过来!” “别管了!冲过去!” 一开始的叫喊还带着困惑跟不屑,但很快,就变成了藏不住的惊慌。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火线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吓人把戏。 它们太多了,足有几十条,从各个角度包抄过来,像一张正在迅速收紧的网! 一个反应快的佣兵,眼睁睁看着一条火线直奔自己脚下,他怪叫一声,本能的向旁边跳开。 可他刚落地,另一条火线又从他新的落脚点旁边擦了过去。 这些火线的轨迹太刁钻了! 它们就像长了眼睛,专门朝着人最密的地方钻! 有人想躲,有人想跳,有人想用武器去打,但都没用。 这些火蛇滑不溜手,速度飞快,幽灵似的在人群脚脖子之间乱窜。 场面变得滑稽又恐怖。 一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劫匪,现在活像被蛇群围攻的鸭子,在原地乱蹦乱跳,阵型大乱,互相推搡踩踏,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百夫长格鲁,被亲卫围着,夹在队伍中间。 他一开始也没在意那些火线,只是愤怒的咆哮着,催手下别管敌人的小把戏。 但很快,他也感觉不对劲。 作为一个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老油条,他的直觉比普通士兵敏锐得多。 这火没爆炸,没烟雾,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往前冲。 他猛的低头,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着地面。 他的视线里,好几条火线正从不同的方向,像是约好了似的,朝着他这边汇聚过来。 这不是巫术。 这不是戏法。 这他妈的是陷阱!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巨大又精密的陷阱!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巴骨炸开! 他想起来了! 冲锋时脚下那软得不正常的土地! 那些被翻过的,带着新鲜泥土味儿的地面! “停下!!!” “后退!所有人后退!!!” 格鲁用尽平生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然而他的吼声屁用没有。 那些火蛇,已经跑完了全程。 就在格鲁的眼前。 就在他那只还沾着泥的厚牛皮靴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 三条橙红色的火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跑到了终点。 它们没有撞在一起,也没有灭。 而是像三条温顺的宠物,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特意翻过的,松软的土里。 “滋” 最后的火光消失在地表。 世界,又一次安静下来。 格鲁僵在原地。 第67章 天崩地裂 死一般的寂静。 百夫长格鲁的心脏疯狂跳动,声音大得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 他想跑,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身体本能的想要逃离。 但是他的双脚却动弹不得。 一股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共振,死死的吸住了他。 时间仿佛已经静止。 在那一瞬间,格鲁看见自己正前方的土地,毫无征兆的鼓起一个土包。 这是他看到的最后景象。 没有巨响,也没有火光。 爆炸来得无声无息,却无比暴烈。 轰! 格鲁和他身边的亲卫,在一瞬间就消失了,被彻底湮灭。 一股能量柱从他们脚下爆发,向上冲去。他们的身体、铠甲和兵器,在接触能量的瞬间就被分解成了粒子。 一团暗红色的蘑菇云冲天而起,里面全是血肉、泥土和金属的碎片。 这声爆炸,是一个信号。 随着第一声爆炸,隘口中段的雷区里,几十个陷阱被同时引爆。 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 瞬间,所有声音都被一种巨大的毁灭之音吞没了。 在唐宇的意识里,碎石隘口的地形图变成了一个复杂的能量释放模型。 看不到火焰和硝烟。 看到的是几十个高亮的能量点,在预设的坐标上同时亮起。 他能分析出,莉兰妮提纯过的黑火药在引燃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气体膨胀。 那股力量很野蛮。 能量本该向四周扩散,但隘口狭窄的地形放大了它们的威力。 冲击波撞上山壁后被反射,和新生成的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威力一次次翻倍。 隘口内部的空间压力剧增,把里面的一切都碾成了粉末。 还有那些要命的佐料。 唐宇当初让索林在爆石包里混入了很多碎石和铁钉。 在这股巨大能量的推动下,这些碎石和铁钉变成了高速的飞行物。 每一片都能洞穿铁甲。 它们被困在隘口里,随着冲击波来回扫射,覆盖了所有角落。 “卧槽,这才是正宗的意面加肉酱。” 唐宇的意识体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只有自己懂的烂梗。 这就是用现代物理学进行的降维打击。 这简直是在用物理教材欺负一群玩泥巴的小学生。 山崖上。 卡登趴在岩石后面,紧紧捂住耳朵,张大嘴巴,抵御那股快要撕裂耳膜的声浪。 他的脑袋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嗡——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了。 脚下的山崖剧烈的摇晃,好像随时都会散架。碎石和土从头顶落下,砸在他头盔上噼啪作响。 几秒后,巨大的轰鸣声小了些,卡登才颤抖的抬起头,小心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山谷。 只看了一眼,卡登就感觉呼吸停住了。 隘口消失了。 原本的通道变成了一片翻滚的火光和烟尘。 大地被整个掀开,无数的泥土、碎石,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被抛到几十米高。 那些东西升到最高点,然后开始往下掉。 卡登看到一截穿着皮甲的胳膊从空中落下,“啪”的摔在岩石上。 一面残破的佣兵旗帜被点燃,在空中烧成了灰。 浓密的烟尘里,还能看到更多分辨不清的残缺肢体。 那一百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佣兵,现在都变成了混在一起的碎肉和烂骨头。 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的肉味,随着热浪扑面而来。 卡登身边的年轻民兵忍不住,“哇”的吐了出来。 卡登也感觉一阵反胃,但他强行忍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高效的屠杀。 他的嘴唇在颤抖,心里混杂着敬畏、战栗和狂热。 原来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爆石术的力量。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审判! 他身后的卫队士兵和民兵们,都脸色煞白,眼神呆滞。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喃喃自语,还有的只是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见过很多生死,自以为已经麻木了。 可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这是一场神罚。 一场单方面,不容反抗的神罚! 轰隆隆... 主爆炸的威力刚平息,大家的耳鸣还没好,一阵更低沉的巨响就从两侧山壁传来。 爆炸的震动破坏了隘口两侧本就不稳的山体。 爆炸边缘,有十几个运气好的佣兵没被当场撕碎,只是被冲击波震得头晕眼花,口鼻流血。 连滚带爬的从烟尘里冲出来,想逃离这里。 然而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山壁上巨大的裂缝正在迅速蔓延。 接着,无数磨盘大的巨石夹着泥土和碎屑开始滚落。 先是一两块,很快就变成了小规模的塌方。 “不——!” 一个幸存的佣兵伸出手,对着落下的石头发出哀嚎。 下一秒就被大量的岩石与泥土淹没了。 完美的补刀。 隘口中最后的惨叫声突然停了。 碎石隘口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是死一样的寂静。 原本的通道被堵死了。 地面下降了几米,变成一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大坑。坑里填满了落石、泥土和分辨不出形状的血肉。 一阵山风吹过,把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吹向了隘口外的平原。 山崖上,卡登缓缓的站直身体。望着下方的景象,手中的长剑被捏的指节发白。 卡登深吸一口滚烫污浊的空气,用嘶哑的声音,对着身后失魂落魄的士兵们低吼: “看到了吗?” “这就是敢冒犯指引者大人的下场!” “我们,是替祂执行审判的人!” 第68章 崩溃的阵型 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硫磺、硝石和血肉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粗暴的灌进每个人的口鼻。 爆炸声停下,隘口内外的人耳朵里只剩下嗡鸣。 世界安静的可怕。 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烟尘深处就传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是凄厉的惨叫和哀嚎。 “啊——呃啊啊啊!” “我的腿!我的腿!” “救,救命!” 这些声音带着痛苦和怨毒,在隘口回响,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对。 隘口外,跟在后面的佣兵部队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前面发生什么了?” “格鲁他们好像碰到硬茬子了?” 他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吓人。 一名经验丰富的小队长皱起眉,踮起脚尖想朝烟雾里看,嘴里还在安抚手下。 “都稳住!可能是敌人的巫术陷阱,吓唬不了我们血手的人!”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从隘口内吹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大风吹散了浓烟,隘口内的景象第一次清晰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刚才还在议论的佣兵们全都僵在原地,一个个张着嘴巴,呆住了。 没了。 原本还算平整的隘口通道,现在消失了。 原地是一片翻开的焦黑土地,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冒着青烟。 最大的坑有十几米宽。 那一百个冲进去的先锋队员,没有一个站着的。 应该说,没有一个完整的。 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烧焦的皮革和扭曲的金属片,散的到处都是。 一面印着血手图案的破旗,插在一截断裂的大腿骨上,在风中无力的摆动。 惨叫声,就是从这些还没死透的残肢里发出来的。 一个佣兵没了下半身,用手在地上爬,肠子拖了一地,嘴里发出“嗬嗬”声。 另一个被炸断了四肢,只剩个身子在血泊里扭动,双眼翻白,只能发出呻吟。 人间地狱。 这个词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他们打过很多仗,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屠杀! “呕..”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佣兵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干呕起来。 他的反应打破了压抑的气氛,人群爆发出更大的骚乱。 将骚乱推向恐慌的,是几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处在爆炸边缘,侥幸没被直接炸碎,但那副模样比死了还恐怖。 一个身材魁梧的佣兵失魂落魄的坐在弹坑边。半边脸没了,血从耳朵、鼻孔和嘴里流出来,他却好像没感觉。 完好的那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神空洞,死死盯着地面,嘴里喃喃的重复着: “地开了,裂开了。” “钻出来了” 另一个幸存者更惨,一条胳膊被齐肩炸断。 他没叫也没呻吟,只是用仅剩的手抱着自己的断臂,像抱着宝贝。 呆呆看着周围血肉模糊的同伴,又看看怀里的胳膊。 忽然。 “嘿嘿嘿....” 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他笑着,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把断臂猛的朝天上一扔,然后连滚带爬的,发疯似的向后方逃去。 一边爬一边发出尖利的笑声,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都死了!都死了!” 这个幸存者的崩溃,让所有人都吓破了胆。 强烈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佣兵队伍里飞快蔓延! “魔鬼!是魔鬼的陷阱!” “快跑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样!” 第二梯队的佣兵们被眼前的景象和同伴的疯狂彻底吓傻了。 理智、军纪、独眼巴隆的命令,在求生本能面前什么都不是。 第一个佣兵扔掉武器,哭喊着转身就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眨眼功夫,第二梯队的阵型就崩溃了! 士兵们哭喊推搡着,不顾一切的掉头逃跑。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别挤我!滚!” 混乱在隘口外围迅速升级。 更糟的是,后面的部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人疯了一样往回冲。 “怎么回事?前面的顶不住了吗?” “都站住!不许退!” “督战队!督战队在哪儿!给我砍了这些懦夫!” 后面的军官还在徒劳的嘶吼着维持秩序,甚至命令部队继续向前挤。 这一进一退,让本就拥挤的队形瞬间乱套。 想逃命的人和往前挤的人狠狠撞在一起。 人挤人,人踩人。 摔倒的惨叫,被踩踏的哀嚎,咒骂声,哭喊声。 血手佣兵团严密的阵型,不到一分钟就从内部烂掉了。 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自己乱了起来,彻底溃败。 整个战场,乱成了一团。 第69章 隘口到底有什么 碎石隘口外的平原上。 血手佣兵团的大营,安静的停在清晨的薄雾中。佣兵围着篝火磨着兵器,到处都是笑骂声和对战利品的幻想,显得非常嘈杂。 中军大帐前,独眼巴隆正用他那只独眼扫过远方隘口的方向。 巴隆很有耐心。 他手下的断指格鲁贪婪又听话。派一百个人去冲开一道防线,结果不会有意外。 巴隆甚至已经在想,等踏平了黑岩镇那个穷地方,要留下哪些工匠,再把哪些女人赏给手下。 他闻着篝火的烟味,心里已经开始庆祝胜利了。 副官克劳斯是个瘦子,他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团长,格鲁他们进去有一阵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用那些人的肠子打结玩了。” 巴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没有回话,只是拿起腰间的酒囊,想再灌一口。 就在巴隆拧开塞子的时候。 突然。 脚下的大地,轻轻的颤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但那感觉却直接从脚底板麻到了后脑。 “嗯?” 巴隆握着酒囊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得意表情一下就僵住了。 整个营地的吵闹声,突然停了一秒。 无数佣兵茫然的互相看着,都感觉到了脚下那一下奇怪的震动。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咚—— 一个声音从隘口的方向传来。 那是一声很闷,但又充满力量的巨响。 声音不大,却狠狠的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营地里,几千颗心脏在同一时间都漏跳了一拍。 篝火的火焰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浪压的猛的歪向一边,发出了“呼”的一声。 独眼巴隆的瞳孔猛的收缩。 巴隆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这个经验丰富的悍匪头子,在巨响传来的瞬间,全身肌肉就绷紧了,摆出了准备战斗的姿势。 “怎么回事?”副官克劳斯脸色发白,又惊又疑的看向隘口,“是山崩吗?” 山崩? 巴隆的脑子快速转动。 巴隆经历过山崩。山崩的声音是轰隆隆一阵一阵的,还有石头滚落的声音。 跟刚才那一声干脆的巨响完全不一样。 这一声闷响里包含的力量,让巴隆这个杀惯了人的屠夫都感到一阵心慌。 “不是山崩。” 巴隆慢慢放下酒囊,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隘口,那里有一股黑烟正慢悠悠的升上天空。 “团长,”克劳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颤抖,“那是魔法?地系的高阶魔法?大地震裂术?” “放屁!” 巴隆粗暴的打断了克劳斯的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佣兵们都知道,高阶法师非常稀有,不可能窝在一个小镇子里。 道理是这样,但那股不好的感觉却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营地里非常安静,所有人都憋着气,看着那个隘口等着。 他们等来了一股带着硫磺和焦臭味的风。 接着,第一批逃兵从隘口里涌了出来。 他们不是走或跑出来的,而是连滚带爬出来的。 最先跑出来的是三个人。 他们浑身漆黑,沾满泥土和血,连滚带爬的冲出隘口,连武器都不要了。 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片空白的恐惧。 “站住!” 一个警戒小队长吼着想拦住他们。 但是,那几个逃兵根本没理他,直愣愣的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地狱!是地狱!” 一个逃兵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都破了。 “地开了!火从地里钻出来了!” 另一个更惨,他哭着扑倒在地上,抱住脑袋不停的发抖。 “别过来!别过来!魔鬼!全是魔鬼的叫声!” 他们的出现让营地边缘开始乱了起来。 独眼巴隆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卫兵,大步的朝着乱的地方走去。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 他的吼声暂时压住了混乱。 巴隆一把揪住一个正哭喊的逃兵的衣领,直接把那人提了起来。 “格鲁呢?先锋队呢?”巴隆的独眼血红,充满杀气,“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给老子说清楚!” 那个逃兵被他掐的快喘不上气,翻着白眼,腿在空中乱蹬。 他看着巴隆,眼神里还是那种吓傻了的表情,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炸了...” “都没了...” “天降雷霆...” “轰!” 就在这时,更多的逃兵疯了一样从隘口里涌出来。 本来应该跟在先锋队后面的第二梯队,现在正拼了命的往外跑。 他们扔掉武器,互相踩踏,每个人都用尽了力气,只想离身后的隘口远一点。 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完了!先锋队全完了!” “那是神罚!” “我看见了!格鲁老大被一道火光吞了!连渣都没剩!” “地在喷火!石头在天上飞!” 每个人说的话都很乱,也很夸张。 但他们说的都指向一件事——那是一种他们理解不了也抵抗不了的力量。 这上百个逃兵带来的恐惧,一下子就冲散了巴隆好不容易稳住的场面。 血手佣兵团的阵线从前面开始崩溃。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巴隆猛的拔出腰上的巨大战斧,那把杀了无数人的斧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反手一斧,就把手里提着的那个话都说不清的逃兵劈了! 鲜血浇了他一身。 “谁敢再退一步,这就是下场!”巴隆吼道。他想用他最常用的手段来稳住军心。 但,这一次不管用。 巴隆周围的佣兵看着那具被劈开的尸体,不但没被吓住,反而叫得更响了。 一个离得近的佣兵指着巴隆的身后,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巴隆猛的回头,然后就看见了。 在那些跑出来的逃兵身后,在黑漆漆的隘口里。 那是一幅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 浓烟散开了一些。 他看到地上一片焦黑,泥土都翻了起来,到处都是断掉的手和腿。 还有几个没死透的人,在那片可怕的场景里,做着各种疯了一样的动作。 这种景象,让他觉得杀人根本不算什么。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巴隆愣住了。 他那只杀了无数人的手,第一次开始发抖。 冷汗从他额头冒出来,顺着脸上的伤疤滑了下去。 巴隆意识到,杀几个逃兵根本没用。 恐惧已经蔓延开来,连巴隆自己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头子也感觉到了。 他想,战斗应该能看到敌人,能挡住对方的攻击,能用更强的力量去打败对方。 可现在,敌人是谁? 是会喷火的地?是天上的雷?还是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鬼东西? 巴隆打了一辈子仗,杀人无数,自认为很懂战争的规矩。 他一直靠着更强的力量、过人的勇气,还有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来打赢战争。 巴隆就是靠这些,才让血手佣兵团有了今天的名声。 但现在,他熟悉的这些规矩之上,好像出现了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新规则。 这种规则不需要双方对打,也不需要互相厮杀。它只需要下令,然后一切就都消失了。 独眼巴隆呆呆的站在原地,任由逃兵从他身边冲过去,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踩踏和哭喊声。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乱成一团的人群,死死的盯住了隘口上方那股还在升起的黑烟。 第70章 物理超度 浓烟散去。 山风吹开呛人的烟雾,里面混着硫磺、焦土和血腥味。碎石隘口的样子出现在崖顶所有人的眼前。 时间好像停止了。 刚才还震天的喊杀、惨叫和爆炸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穿过完全变了样的地形,呜呜作响。 阳光穿过晨雾照下来,把这片毁灭之地照得清清楚楚。 崖顶上,之前蜷缩起来的民兵们,现在一个个都探出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呆呆的看着下面的隘口。 没人说话。 有人想干呕,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有人想发抖,却发现手脚已经僵了。 他们眼前已经没有路了。 大地被翻了过来,焦黑的泥土上到处都是一个个深坑。这些坑洞边缘光滑,中心凹陷。 曾经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名血手佣兵团精锐,现在成了坑洞里血腥的点缀。 能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很难。 断臂、残肢、破碎的内脏,和烧焦的皮甲、扭曲的兵器混在一起,被爆炸的力量均匀的撒在这片土地上。 焦土在阳光下是种让人恶心的暗红色。 一股浓得能把人呛晕的铁锈味和焦糊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卡登站在崖边的最高处,双手扶着剑柄,剑尖拄在岩石上,撑住他摇晃的身体。 他没看那些已经吓傻的民兵,视线牢牢的锁在山谷底下。 卡登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从火线被点燃,到第一声闷响,再到那片毁天灭地的连锁爆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正面对着海啸。 脚下的大地在震动轰鸣。 空气被撕裂,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掀翻。 他看见那些刚才还很嚣张的佣兵,被轻易的折断、撕碎、抛向天空。 他们的喊声被爆炸吞没,生命在火光中蒸发。 作为黑岩镇长大的铁匠学徒,一个刚被提拔的卫队长,卡登知道的战斗,是剑盾碰撞,是流血流汗。 他见过的惨烈场面,也不过是巷战里断手断脚的卫兵。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改变了他对战争这两个字的看法。 这是审判。 是不给敌人任何反抗机会的,单方面的抹除。 卡登的胃里一阵翻腾,一股恶心感冲到喉咙,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心脏狂跳。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力量,一种能重塑地貌、玩弄生死的权柄。 同时,一种冰冷的平静感出现了。 当他看到那些在火焰里扭曲、消失的脸时,他心里没有多少怜悯,只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这是一场高效、冷酷的处刑。 而卡登,就是那个挥下斧头的人。 这一刻,卡登作为军事统帅的心志,被这场爆炸狠狠的淬炼了一遍,去掉了多余的部分,只剩下坚硬冰冷的内核。 那是神明的雷霆。 而自己,是握着雷霆的那只手。 “呕..” 旁边传来压不住的呕吐声,是那个之前被他按住的年轻民兵。 少年扶着岩壁,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脸白得像纸,身体抖个不停。 卡登没有回头,也没骂他。 只是平静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吐完了就站直,战斗还没结束。” 他的话里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让那年轻民兵下意识的停了颤抖,用一种混着恐惧和崇拜的眼神望向卡登的背影。 同一时间,在一个凡人到不了的地方。 唐宇的意识,正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面前没有实体,只有一片由无数光点和数据流组成的巨大沙盘。 碎石隘口的地形被精确的还原出来,上面闪着代表不同单位的光点。 代表断指格鲁先锋队的一百个红色光点,此刻已经熄灭了九成以上。 剩下几个还在微弱闪烁的光点,也被标上了“重度伤残”、“精神崩溃”、“丧失战斗力”等负面状态。 【战术目标1:全歼敌先锋队,达成。】 【杀伤评估:敌军100人,阵亡超过八成,剩余单位彻底瘫痪。】 【武器效能:‘爆石包’连锁引爆,在狭窄地形内形成冲击波叠加效应,实际杀伤力超出理论计算值37%。】 【附加效果:山体结构受损,引发大规模塌方,已完全堵住了隘口通道。】 一连串冰冷客观的数据在唐宇的意识中流过。 这就是他这个程序员成神之后,最擅长的事——分析数据,得出结论。 从战术角度看,这是一次大胜。 用极小的代价,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战果。 可是,当唐宇的“镜头”拉近,当那些数据被还原成真实的影像,当那些烧焦的肢体和绝望的面孔清晰的呈现在他眼前时...... 他的思维,还是不可避免的波动了一下。 妈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这威力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这跟在游戏里点一下鼠标,看着屏幕上的小人“砰”一下爆成像素块,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是真实的生命。 一百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生命,就在他一个念头下,被炸成了满地零件。 物理超度,字面意义上的。 程序员的吐槽欲和初次杀生带来的感觉混在一起,让他的思维核心乱了一点。 但很快就压下了这股情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唐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血腥的细节上移开,转向沙盘上更广阔的区域。 在隘口外的平原上,代表血手佣兵团主力的那一大片红色光团,此刻正一片混乱。 光点在剧烈的闪烁、冲撞,代表“士气”的数值正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敌军主力阵型:混乱。】 【士气状态:崩溃中。】 【当前行为:无序后撤,发生大规模踩踏。】 很好,第一阶段的开场烟花取得了完美的震慑效果。 这群只认弯刀和金币的佣兵,根本理解不了这种跨时代的打击。 在他们看来,这和神罚没什么两样。 唐宇的思维恢复了程序员式的冷静。 一个好的项目经理,完成一个阶段性任务后,会立刻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而不是沉浸在已有的成果里。 第一步已经完成,现在,该扩大战果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一道清晰冰冷的指令,直接传给了崖顶的卡登。 “弓箭手,准备。” “自由抛射,覆盖敌方溃军后翼,扩大混乱。” 正在感受着全新世界的卡登身体微微一震。 那冰冷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把他从对力量的敬畏中拉回了现实。 他猛然抬头,望向远处平原上那片乱成一锅粥的敌军大营。 指引者大人的神谕,又一次下达。 卡登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丝不解。 他那双被爆炸火光映过的瞳孔里,只剩下完全的服从。 “遵命,我的指引者。” 他在心里默念,随即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呆的卫兵和民兵,发出了新的命令。 “弓箭手!上前!” 第71章 箭雨 “弓箭手!上前!” 卡登的吼声打破了崖顶的死寂。 那声音里只有冷硬的命令。 那些还沉浸在震惊和反胃中的民兵,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哆嗦,下意识转过头。 他们看到卡登立在悬崖边缘的背影,纹丝不动。 之前的爆炸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显得更有威严。 “愣着干什么!都想死在这里吗!”卡登没有回头,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这句话终于让民兵们回过神来。 恐惧还在,但服从命令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人群一阵骚动,背弓挂着箭囊的射手们手脚并用的从后方挤到前面。根据里昂大人的计划,这五十名复合弓手是这次伏击的第二张牌。 隘口两侧的山崖上,不止这一处。 沿着犬牙交错的山脊,在那些不起眼的岩石和灌木丛后,一道道人影接二连三站起身。 他们之前完美融入了山石的背景色里,此刻却整齐划一的出现。 一个,十个,五十个! 他们占据了隘口向外延伸的所有制高点,组成了一个射击阵地。 清晨的阳光洒下,照亮他们手中样式统一的黑色复合弓,以及箭囊里闪光的金属箭头。那是矮人索林倾注了心血的杰作。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 这些弓手站定之后,立刻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五十人几乎是同一个动作。 拉弓。 “嗡——” 数十根弓弦被同时拉满,绷紧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听起来像一大群杀人蜂在低鸣,让人的头皮发麻。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一股冰冷的杀气就重新笼罩了整个山谷。 场面从狂暴的爆炸,切换到了冷酷的屠杀节奏。 卡登冷漠的俯瞰着山谷外的那片平原。 血手佣兵团的四百多残兵已经乱了。 刚才的爆炸不仅炸死了他们的百人先锋,更把他们的胆气和组织度一同炸碎。 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冲撞,后队的人不明所以,还想往前挤,前面的人却想掉头逃命。 完美的活靶子。 卡登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指引者大人的命令是扩大混乱。 那么他的任务就是把这片混乱,变成一片坟场。 没有举剑,也没有呐喊。 只是缓缓抬起手,然后猛的朝下一挥。 这个动作,就是死亡的号令。 山崖之上,五十名弓手在看到信号的瞬间,同时松开手指。 “咻!” 刺耳的尖啸声汇成一股,撕裂了空气。 数十支箭矢脱弦而出,它们没有直射,而是在空中划出精准的抛物线,朝着山谷外那片最拥挤混乱的佣兵阵型中后段飞去。 箭雨形成一小片乌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正在溃逃的佣兵头顶。 “什么声音?” “天上!看天上!” 一个正在人群中拼命向后挤的佣兵,下意识的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的黑点在他的视野里飞速放大,带着尖啸,迎头砸下。 “盾!举盾!是弓箭!”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然而,在这片早已失控的混乱中,他的警告就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 一些反应快的佣兵本能的举起随身的圆盾或者臂盾。这是他们面对血手佣兵团自家那一百名长弓手时养成的习惯。 更多的人还在推搡和咒骂中,根本没有意识到第二波打击已经降临。 箭雨落下没有预想中射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一个壮硕的佣兵刚刚举起他那面厚实的木盾,下一秒,一支黑色的箭矢便轻易洞穿了盾面。 箭矢的速度几乎没有减弱,带着碎裂的木屑,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窝。 壮汉的身体猛的一僵,盾牌滑落,那支箭从他的后脑穿出,带出一股滚烫的红白之物。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另一个穿着皮甲的佣兵,正低头疯跑,一支箭从天而降,精准的从他脖颈与肩膀的缝隙中贯入,直接刺穿了他的肺叶。 他向前踉跄几步,口中喷出大片的血沫,跪倒在地,身体剧烈的抽搐。 “啊!” “我的手!我的手!” “救命!这些箭能穿透铁甲!” 惨叫声终于压过了所有噪音,瞬间响成一片。 矮人索林亲手设计的破甲锥头,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威力。 这些经过特殊锻造和淬火的箭头,唯一的目的就是穿刺。 普通的木盾在它们面前根本挡不住,鞣制的厚皮甲提供不了任何有效防护,就连那些佣兵军官们引以为傲的链甲,也会在箭矢的冲击下被撕开环扣,让箭头楔入身体。 第一轮箭雨,就在混乱的人群中清出了一大片空白地带。 活下来的人,眼神里的恐惧,比刚才看到爆炸时更甚。 爆炸像天灾,无法理解。但这漫天的箭雨不同,是来自敌人的攻击! 隘口里根本没有多少人!他们到底在哪? 这种被未知敌人从高处猎杀的感觉,比面对面的冲杀要恐怖百倍。 山崖之上,弓手们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动作依旧机械而精准,没有因为下方的惨状而有丝毫动容。 卡登冰冷的目光扫过战场,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满地打滚的伤兵身上,而是快速锁定着那些还在试图维持秩序的目标。 “自由射击,优先军官和旗手!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烂!” 命令通过各个小队长,无声的传递下去。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乌云盖顶般的抛射。 箭矢变得稀疏,但每一支都带着明确的杀机。 一名满脸横肉的佣兵小头目,正挥舞着长刀,试图砍翻几个逃兵来稳住阵脚。 “谁再敢退!老子先劈——呃!” 他的话语被一声沉闷的异响打断。 一支箭,不知从哪个角度飞来,从他张开的嘴巴里射了进去,直接贯穿了他的后颈。 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长刀落地,身体直挺挺倒下。 不远处,一个佣兵高高举起一面代表着某个分队的狼头战旗,大声嘶吼着,想要重新集结队伍。 “咻!”“咻!” 两支箭几乎同时抵达。 一支射穿了他的手腕,另一支则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狼头战旗颓然倒下,被混乱的脚掌迅速踩入泥泞之中。 一个骑在马上,穿着精致锁子甲的指挥官,正惊疑的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弓箭手的方位。 刚勒住缰绳,想调转马头。 三支箭矢成品字形,呼啸而来。 他下意识侧身躲避,战马却发出一声悲鸣,前腿中箭,轰然跪倒。 指挥官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第四支箭矢就到了。 它精准的找到了他头盔和护颈甲之间的缝隙,利落的没入。 民主领弓手们地狱般的训练成果,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唐宇当初提供的训练手册,结合卡登简单粗暴的执行方式,早已将这群曾经的猎户和民兵,锻造成了一群冷酷的猎手。 他们或许还不够资格被称为百战精兵,但在这场居高临下的不对等屠杀中,他们就是死神。 箭雨一轮接着一轮。 它有条不紊的收割着生命。 佣兵们的组织被彻底摧毁了。 没有军官指挥,没有旗帜引导,甚至连一个能喊出完整命令的人都没有。 他们彻底崩溃了。 一些人丢掉武器,抱头鼠窜。 一些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还有一些人被逼到了绝路,发疯的向着两侧的山崖冲去,想要找到那些射手的影子,然后被一排精准的射击放倒在冲锋的路上。 平原上,溃败的浪潮被这堵由箭矢组成的死亡之墙,硬生生遏制住了。 前队的人想跑,却被后方的箭雨覆盖。 后队的人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活靶子。 整个血手佣兵团的阵型,从混乱的溃败,变成了一个屠宰场。他们拥挤在一起,动弹不得,只能等待死亡。 卡登看着下方的惨状,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缓缓抬起手。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用力挥动了手中的旗帜。 崖顶上,持续不断的弓弦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密集急促。 又一波更加稠密的箭雨,升上了天空。 第72章 会爆炸的陶罐 最后一波箭雨落下,平原上又添了几十具尸体。如今的山谷外,已是尸横遍野。 血手佣兵团的幸存者,被死死堵在一块狭小的区域里。 互相推搡,踩着同伴的尸体和伤员,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向前是隘口,向后是箭雨,根本无处可逃。 卡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没有让弓手继续射击,他只追求效率。 箭矢所剩不多,敌人又挤成一团,再用弓箭射杀,效果太差。指引者大人教导过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平原上的佣兵总算能喘口气。 箭雨停了。 但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活下来的人躲在一切能找到的掩体后面,哪怕是同伴的尸体。他们死死盯着隘口上方的山崖,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砸下来。 卡登转过身,看向身后。 “下一队,准备。” 声音不高,却无人敢违抗。身后的人群里,一队身材壮硕的民兵走了出来。 没带弓箭长矛,装备很奇怪。 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两三个陶罐,用布带固定。陶罐很粗糙,罐口用黑色的沥青和厚布封死,中间伸出一截黄色的引信。 这就是投掷组。 里昂大人按照指引者大人的手稿,从民兵里专门挑出来的。 选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胳膊有劲。 这支队伍的成员,有的是樵夫,有的是铁匠铺的学徒,还有些是村里能一个人扛起整头牛的壮汉。 或许不擅长打斗,连队形都站不齐,但能把石头扔出五十步远,砸烂野猪的脑袋。 这些壮汉的脸上,混杂着紧张和兴奋。 他们都亲手做过爆石包,知道那黑色粉末的厉害。 现在手里的陶罐,就是缩小版的爆石包。 领头的是黑岩镇的老猎户巴里。深吸一口气,走到悬崖边,旁边已经有人备好了几个烧红的火盆。 “都记住了吗?”巴里回头,压低声音对属下说,“点火就扔,别他妈的在手里捂着!这玩意儿没长眼睛!” 没人敢开玩笑,都用力的点头。 小心翼翼的从腰间解下一个陶罐,用左手托住。粗糙的陶罐入手很沉,触感冰凉。 卡登再次看向山谷。 敌人的队形因恐惧和拥挤而紧紧缩在一起,正好成了一个绝佳的靶子。 没再废话,抬起手,然后用力的向下一挥。 命令下达。 巴里第一个行动。 他将陶罐凑近火盆,黄色的引信一碰到火星,立刻发出“呲呲”的声响,冒出一股带火星的白烟。 这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巴里不敢耽搁。常年打猎练出的粗壮胳膊猛然向后一甩,腰腹发力,大喝一声: “给老子下去吧!” 那冒着烟的陶罐被他奋力扔出。 陶罐在空中画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像块石头似的,朝着下面人最密集的地方坠去。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纷纷跟上,点燃手里的陶罐,使出浑身力气扔向山谷。 “呲呲呲——” 引信燃烧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十个冒着白烟的陶罐在空中翻滚呼啸,砸向下面的佣兵。 平原上。 老佣兵哈罗德正藏在一辆翻倒的推车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仗没打过,见过精灵的魔法,也见过兽人的冲锋。 但今天的一切,他看不懂了。 刚才那场可怕的爆炸,直接把上百个兄弟连人带土炸上了天。紧接着又是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箭雨,箭箭夺命。 这仗没法打。 这是屠杀。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再往后挪一点时,头顶传来了新的声响。 不是箭矢的尖啸,而是“呼呼”的风声,像是有人从山上往下扔石头。 下意识抬头,从车轮的缝隙里望向天空。 看到几十个黑乎乎、还在冒烟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那是什么? 石头?不像。 哈罗德眯起眼,终于看清了,好像是陶罐?自己是疯了,还是山上的穷鬼把箭用完了,开始扔瓦罐了? “砰!” 一个陶罐落在他前方不远,砸在软泥地上,居然没碎。它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在一具尸体旁。 哈罗德能看清,那只是个普通的粗陶罐,罐口封得死死的,一截烧了一半的引信还在“呲呲”的冒烟。 “噗通!”“咚!”“啪!” 更多的陶罐落了下来。 它们砸在地上、盾牌上、人身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佣兵队伍里,短暂的安静过后,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什么玩意儿?” 一个年轻佣兵看着滚到脚边的陶罐,一脸奇怪。他甚至想伸脚去踢一下。 “别碰!是毒气!山里人会用毒!”旁边一个见识多点的人大喊,一边喊一边用袖子捂住口鼻。 这个说法立刻让恐慌蔓延开来。 “毒气!他们放毒!” “快憋气!捂住脸!” 人群愈发混乱,所有人都躲着那些冒烟的陶罐,本就拥挤的队形彻底乱了套。 “蠢货!不是毒气!”一个像小队长的人,强作镇定的呵斥道,“哪有这么扔毒气的!这是在侮辱我们!他们在朝我们扔垃圾!” 这个说法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扔瓦罐?这确实像是一种羞辱。难道对方是在暗示血手佣兵团只配跟垃圾待在一起? 一些佣兵脸上的恐惧,果然转为了一丝愤怒。 但更多的佣兵只是傻傻的看着这些奇怪的东西。 它们躺在血和泥里,个头不大,除了“呲呲”声和白烟,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这算什么?某种诅咒?还是没见过的巫术? 各种奇怪的猜测在佣兵们混乱的脑子里打转。 前一刻还是弓箭夺命,现在却变成了朝他们扔瓦罐。 老佣兵哈罗德没有动。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那不是毒气,也不是侮辱。 山上的敌人,从一开始就冷静的可怕,手段也极其有效。他们能炸开大地,射穿铁甲,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玩扔垃圾的把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陶罐。 引信在燃烧。 那火花闪烁的节奏,像是在倒数生命。 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比刚才被无数箭尖指着时还要冰冷。 他忽然想明白了。 罐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再联想到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窜了出来。 难道这些小小的陶罐,每一个都会。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陶罐上的引信,火花烧到了尽头,猛的一缩,钻进了封口里。 “呲呲”声,停了。 整个战场,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哈罗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喊“跑”,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第73章 彻底混乱 陶罐猛的亮了一下。 光芒很短暂,一闪而逝,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老佣兵哈罗德还没来得及思考,世界就没了声音。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看见离他最近的陶罐,像个皮球一样猛的涨大,然后无声的碎裂。 紧接着,一股巨力撞在他的胸口。 哈罗德感到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内脏仿佛都移了位。他整个人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翻倒的推车上,木头框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声音才回来。 几十声爆炸混合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轰鸣。 轰—— 那声音产生的冲击力,让大地剧烈的起伏。哈罗德被震得头晕眼花,脑子里一片嗡嗡声,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耳朵和鼻子里流了出来。 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只剩一种高频率的蜂鸣。 但能看得见。 第一个陶罐爆炸的中心,那几个还在观望的佣兵直接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记,看不见任何尸体碎块。 远一点的人,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 惨叫声终于穿透了轰鸣,那已经不像人声,是野兽般的嘶嚎。 而这只是开始。 一个陶罐的爆炸,点燃了死亡的引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几十个陶罐在拥挤的人群中此起彼伏的炸开。 这是一场不间断的、没有死角的屠杀。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叠加,威力被放大了好几倍。陶瓷碎片、小石子和铁砂,带着巨大的力量四处飞溅,疯狂的收割着生命。 一个年轻的佣兵,刚才还在嘲笑这群山里人没别的招,只会扔瓦罐。 旁边的伙伴刚想伸脚去踢那个冒烟的陶罐。 现在年轻佣兵的视野里只剩一片血红。 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让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半空中,他亲眼看到上一秒还在跟他说话的伙伴,身体从中间被撕开,红白相间的东西洒了一地。 年轻佣兵的脑子一片空白。 战斗、命令、金钱,所有念头都在这恐怖的景象面前消失了。 落地时摔断了腿,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倒,再爬起来。丢掉手里的剑,丢掉盾牌,像个疯子一样,拖着一条扭曲的腿,不顾一切的向后方逃去。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魔鬼!地狱里的魔鬼爬出来了!” 他的崩溃迅速传染开来。 这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当一个佣兵看见身前的战友被炸成碎肉,瞬间就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当另一个佣兵被震得双目流血,只能无助的跪在地上,感受着身边一个个同伴接连炸开,理智也跟着崩溃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 这个词瞬间成了所有幸存佣兵脑中唯一的念头。 纪律、阵型、命令,这些东西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什么军官,什么督战队,在求生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活下去! 只有这一个念头。 溃败开始了,演变成一场毫无理智的疯逃。 后方的人想躲避爆炸,拼命的向前挤。 前方的人只想远离这片屠场,不顾一切的回头冲。 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一起。 “别挤!踩到我了!” “滚开!让我过去!” “救我!我的腿断了!” 叫骂声、哭喊声、骨头被踩断的脆响,彻底盖过了爆炸的余波。 血手佣兵团彻底失控,开始疯狂的自相残杀。 他们最大的敌人,变成了身边同样惊慌失措的同伴。 为了能快一步逃离,他们挥刀砍向挡路的人,用脚踹开倒地的伤员,把同伴的身体当做肉盾,抵挡那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致命破片。 一个断了手臂的小队长还想维持秩序。他用仅剩的左手挥舞长刀,试图拦住溃逃的士兵。 “站住!都给我稳住阵型!”他嘶哑的吼叫着。 但回应他的,是三四个红着眼睛冲上来的溃兵。 他们看小队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滚开!” 一把长矛捅进了他的肚子。 小队长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些他曾经统领的士兵,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地,随即被无数双疯狂的脚掌淹没。 恐慌彻底冲垮了一切。 战场一片混乱,血手佣兵团已经完了。 剩下的人都被吓破了胆,像野兽一样互相残杀,在原地打转、拥挤、踩踏,等待着死亡。 山崖之上,投掷组的民兵们也看呆了。 他们知道那陶罐厉害,但没人想过,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下面已经不是战争,是单方面的屠宰。 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爆炸的火光中不断被削去一层又一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擦除。 老猎户巴里的手有些发抖。他扔了一辈子石头打猎,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效的“猎杀”。 卡登站在他们前方,身形一动不动。 平静的看着下方彻底混乱的场面,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指引者大人是对的。 对付这种混乱,弓箭太慢。 只有这种快速的毁灭,才是高效又仁慈的终结方式。 第74章 战争艺术 在唐宇的意识里,碎石隘口的战斗已经结束。 所有混乱的影像和声音,都变成了一条条清楚的数据。 每个爆石包的威力,每支箭的轨迹,每个陶罐手雷的爆炸范围,甚至每个佣兵从活到死的过程,都成了精确的数字,在他脑中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战场地图。 这感觉很怪,就像他以前在公司做项目复盘。 像在审查一段代码的执行结果,而这次执行,效果很好。 首先是地雷阵的破坏和士气打击。 唐宇的意识调出了“地雷阵”的数据。 在地图的模拟中,断指格鲁带队踏进雷区时,几十个红点同时亮起。连锁爆炸的冲击波在狭窄的隘口里来回叠加,威力堪比一场小地震。 “目标:消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敌人,并对后续部队造成巨大的心理威慑。完成度,百分之一百二。” 唐宇对矮人索林的工艺很满意。黑火药的威力比他计算的还高,是个惊喜。这东西的价值,比一千个士兵还有用。它不仅摧毁了敌人的身体,更摧毁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接着是远程压制和区域封锁。 唐宇的视线转到弓箭手的数据上。 五十个弓箭手在高处组成的火力网,打得非常精准。 第一波抛射是范围伤害,目的是制造混乱和伤亡,把逃跑的敌人逼回屠宰场。 第二波点射是定点清除。优先射杀军官和旗手,一下子就让敌人的指挥系统瘫痪了。没了指挥官,一群人只会挤作一团,成了更好的靶子。 “目标:阻止敌人撤退,打乱他们的组织,为下一步创造很好的机会。完成度,百分之百。” 对卡登的执行力非常满意。这小子脾气虽然爆,但执行命令一点不含糊,是个天生当将军的料。 最后是近距离清场。 当地雷清空了中心地带,箭雨又把幸存者赶到一起后,投掷组扔下的爆石罐就成了最后的收割。 这东西便宜,好用,也好造。 一个训练几天的壮汉,造成的范围伤害比一个苦练十年的战士还大。 “目标:用最低的成本,对密集的敌人进行毁灭性打击,结束战斗。完成度,超额完成。” 地雷、弓箭、手榴弹,三者环环相扣。 地雷像是炮兵,用巨大的威力开场,定下战场的规矩。 弓箭手是远程支援,用持续的压制来控制和分割战场。 手榴弹是步兵利器,用密集的爆炸收尾,清理最后的敌人。 这不是三个独立的战术,而是一套完整的作战体系。 一个新词在唐宇的意识中清晰的出现。 多兵种协同打击。 这是他,一个前程序员,现在的新神,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第一份礼物。 一份用现代军事思想和基础科学武装起来,用血换来的礼物。 看到那些代表生命的曲线归零时,唐宇的意识还是波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没时间多愁善感,这不是游戏。 如果他不狠那么躺在隘口里变成焦炭的,就是卡登和黑岩镇的那些人。 他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 空气里满是硝石燃烧后的刺鼻味,混着血腥和焦臭,让人想吐。 卡登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爆石罐的爆炸声已经过去,山谷下除了伤员的呻吟,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以前,这双手只会握着铁锤,把铁块打成犁头和马蹄铁。 但今天这双手只是抬起挥下。 大地就裂开了。 雷声从地底响起,把上百个凶悍的佣兵变成了焦炭。 箭雨跟着落下,把逃跑的敌人钉死在地上。 陶罐从天而降,用烈火和冲击,结束了一切。 直到现在,当一切都结束后,卡登才真正开始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之前他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 指引者大人给了他地图,告诉他哪里是死亡节点,他就在哪里埋下爆石包。 指引者大人给了他流程,告诉他什么时候引爆、什么时候射箭、什么时候投掷,他就严格的执行。 他的信仰,没有任何怀疑。 但现在当他看着这片由他亲手造出的地狱般的场面时,指引者大人的神谕在他脑中自动连成了一条清楚的思路。 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主要目的竟然不是杀人。 它的作用,是改造地形和吓破敌人的胆。 爆炸的威力把佣兵的阵型撕碎,让他们本能的向后跑。而塌方的山体,又堵死了隘口,让他们没法再前进。 前进没路,后退又害怕。 这是一棍子把一群狼打成了没头苍蝇。 然后是箭雨。原以为弓箭手的作用就是尽量多杀敌人。 但他现在明白了。 箭雨是一张网。 它精准的覆盖了佣兵逃跑的后路,像牧羊犬一样,把受惊的羊群,从开阔地重新赶回狭窄的屠宰通道。 那些优先射杀军官和旗手的命令,更是妙到毫巅。 打断了腿,他们就跑不掉。 打掉了脑袋,他们就只剩下混乱。 最后,是那些看起来最简单的陶罐。 当敌人挤在一起,既没胆子也没地方抵抗时,这些小炸弹就成了最高效的收割方式。 一步扣着一步。 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把杀戮的效率提到了顶点。 这不是一场战斗。 卡登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这是一场毁灭的艺术。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指引者大人的敬畏,是多么的肤浅。 他敬畏的是那种让大地颤抖的力量。 但现在,卡登才明白,真正值得敬畏的,是那力量背后深不可测的智慧。 那不是凡人能想到的。 如果说,之前的卡登,是一个狂热的骑士,愿意为神明献出一切。 那么此刻的他,脸上满是痴迷和狂热,那是发自灵魂的臣服。 他不再只是一个命令的执行者。成了第一个,能够理解这套全新战争法则的学生。 作为统帅的自觉,在心里悄悄出现。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掌握的,不只是几十个人的性命,而是一种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战争格局的真理。 他的目光越过山谷,望向远处平原上那支完全崩溃、仓皇逃窜的佣兵大部队。 卡登的眼神里,除了对神明的敬畏,第一次,多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自信。 碎石隘口外的平原上,血手佣兵团的主阵地已经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和旗帜,人影四散奔逃。 独眼巴隆站在自己的帅旗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那只独眼,死死的盯着隘口的方向。 烟雾散去了。 土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有些坑里还冒着烟。 坑洞之间,是数不清的、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尸体碎块。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连惨叫声都听不见几声。 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一个刚刚处理完上百个活人的血肉垃圾场。 引以为傲的百人先锋队,由最能打的百夫长格鲁带领的百人队,就那么没了。 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 “团长”副官克劳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什么?” 巴隆没有回答。 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那是什么?是山崩吗?他打了一辈子仗,在山里打的仗比在平原还多。 见过山崩,见过泥石流。山崩是石头滚下来,声势很大,但绝不会把地炸出坑来,更不会让上百人同时消失。 是高阶魔法吗? 他曾花大价钱雇佣过一位战斗法师。那位法师最厉害的法术,也就是搓出一个人头大的火球。想造成眼前这种天灾一样的景象,除非是传说中法师塔里的首席大法师亲自出手。 可情报里说的很清楚,隘口里只有一群活不下去的贱民和农夫。 他们从哪找来的大法师? 而且,这也不是魔法。 魔法有元素波动,有念咒的声音,有华丽的光。 而刚才,他只听到了一声让他心脏都停跳的巨响。 没有光,没有元素,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毁灭。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他打了几十年的仗,脑子第一次不够用了。 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的战场经验告诉他,面对弓箭,要举盾结阵。可对方的箭能射穿盾牌和盔甲。 他的战斗直觉告诉他,面对人少的敌人,要一口气冲垮他们。可他的人还没看见敌人,脚下的地就变成了吃人的嘴。 他坚信的战争法则告诉他,勇气和武力是胜利的关键。可他的勇士们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在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变成了碎肉。 这是一场战争吗? 这不是战争。 巴隆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轻轻发抖。 这不是凡人之间的战斗。 这是审判。 是一种更高的存在,对他们这些凡人,进行的冷酷宣判。 一个溃兵连滚带爬的跑到他面前,裤裆里一片湿热,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团长!魔鬼!是魔鬼!火从地里钻出来!把所有人都吞了!一个不剩!格鲁老大,格鲁老大他就在我旁边,他整个人都飞起来了,然后就散架了!散架了啊!” 溃兵语无伦次的尖叫着,已经疯了。 巴隆看着他,第一次,没有举起战斧砍下他的脑袋。 因为他从这个溃兵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那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眼神。 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支凡人的军队。 而是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战争模式。 第75章 放弃抵抗 隘口外的平原上,血手佣兵团的阵地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 独眼巴隆站在自己的帅旗下,浑身发冷。他的一只眼睛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毫无生气。 溃兵从隘口那边冲了出来,不像是在撤退,更像是在拼命逃跑,完全是出于本能。 队形混乱,武器、盔甲、旗子全都已经丢弃,脑子好像也不清楚。 巴隆看见一个平时很猛的壮汉,现在哭得不行,死死的捂住耳朵乱叫,好像脑子里有东西在响。 一个年轻佣兵,眼神空洞,一边踉跄的走,一边机械的往前推着空气,嘴里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更多的人只是闷头跑,脸上的表情巴隆从没见过。 那不是打输的难过,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什么都没有了的空洞,好像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精神已经崩溃。 花了大半辈子心血带出来的凶悍队伍,不到半个时辰,就成了一群只会跑的空壳。 “不!”一声不像人叫的吼声从巴隆喉咙里炸开。 他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愤怒让他僵硬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一把抓起身边的巨斧,这把叫屠夫的斧头帮他砍了无数人头,斧刃在晨光下是暗红色的。 “站住!都给我站住!” 巴隆的声音很大,想盖过现场的混乱。 两个溃兵正好没头没脑的冲到他面前,眼睛都没看他,只顾着往后跑。 “懦夫!” 巴隆眼中凶光一闪,巨斧带着风声横着扫了过去。 噗嗤! 两个人倒下了,连叫声都没有。 这一下在平时,足够镇住任何乱起来的部队。 但今天完全没用。 后面的人连停顿一下都没有,只是麻木的绕开那两具尸体,继续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在乎他。 独眼巴隆,这个名字本该代表杀戮和权威的男人,现在就跟空气一样。他的凶悍,他的权威,在那种巨大的恐惧面前什么都不是。 红着眼又举起了战斧还想再杀。 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抖,但抓得很稳。 巴隆猛地回头,独眼里的血丝都快爆开了。 是他的副官,克劳斯。 这个跟了自己十五年、从一个小兵混上来、平时总是对他又敬又怕的男人,现在脸色惨白。 克劳斯的嘴唇干裂,眼神发飘,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克劳斯松开握住巴隆的手,接着,当着巴隆的面,做了一个让巴隆脑子一片空白的动作。 解下腰间的佩剑,那是巴隆亲手赏给他的、代表副官身份的剑,“当啷”一声,扔在了泥地里。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狠狠砸在巴隆的心上。 “团长,”克劳斯的声音又沙又干,“没用了。” 巴隆的胸口剧烈起伏,想骂人,想问个究竟,但克劳斯接下来的话,把他想说的都堵了回去。 “我问了十几个逃回来的人,”克劳斯的眼神飘向隘口那边,平静下面是藏不住的恐惧,“他们说的都一样。” “那不是战争。” “没有敌人冲出来,没有魔法师念咒,连一声像样的喊杀都听不到。” “大地自己裂开的。火从地底喷出来,把人、把马、把钢铁,什么东西都撕碎,烧成炭。然后是天上下箭,每支箭都跟长了眼睛一样,专射军官的脑袋。最后是会爆炸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 克劳斯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目光回到巴隆脸上,眼神里带着哀求。 “团长,撤吧。” “那不是打仗,那是献祭。” “是那些山里的贱民,在用我们的命,献祭给某个住在地底下的邪神。我们的人连敌人的样子都没看清,就那么没了。” “我们赢不了的,根本赢不了,这不是我们能打的仗。” 献祭,这个词钻进了独眼巴隆的脑子,然后狠狠搅了一下。 他几十年来靠杀人堆起来的强硬和自信,一下子全没了。 没错,献祭,这个形容太准了。把活生生的人,成百上千的人,扔到一个看不见的祭坛上,就为了讨好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他缓缓的转过头,再次望向那烟雾缭绕的隘口。 那根本不是什么能发财的通道,那分明就是一张等着吃人的大嘴。 他们这些贪心的佣兵,就是自己送上门,主动跳进嘴里的祭品。 一股从没体验过的寒气从他尾巴骨升起,瞬间冻僵了他的手脚,让他那颗杀了无数人的心脏都停了跳动。 这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感,就像蚂蚁看着巨人一脚踩下来。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 想起自己十五岁第一次用刀捅穿一个贵族的喉咙。 想起自己三十岁带着三百人,硬是打下了一座有两千人守的城堡。 想起自己四十岁时,在北边冰原上,亲手杀了一头双足飞龙,还用它的头骨当酒杯。 那些响亮的名声,那些拼命厮杀的画面,现在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却变得特别可笑。 自己赖以成名的力量、勇猛、狡猾和经验,在刚才那种闻所未闻的攻击面前,根本没用。 你再猛,能快过地里喷出来的火?你经验再多,能算到大地本身会变成武器?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神仙在清理院子里的虫子。他引以为傲的血手佣兵团,就是那些虫子,一辈子建立的荣耀和凶名,现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砰!” 一个慌不择路的溃兵撞倒了他身后的帅旗。那面绣着血手掌的旗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旗子,就这么倒下,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 独眼巴隆的身体剧烈的抖了一下。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手里的巨斧屠夫,那把好像已经长在他胳膊上的凶器,此刻变得特别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缓缓松开。 哐当—— 巨斧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浆。 这声音在吵闹的人声中,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在巴隆耳朵里,比刚才那要命的爆炸还响。 那是他整个世界,彻底垮掉的声音。 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干干净净。 士气、信念、荣耀,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能吞掉一切的隘口面前,被碾碎了。 独眼巴隆站在原地,像个石雕一样一动不动,他的那只独眼里再也没有了光,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第76章 碾碎他们 独眼巴隆在狂奔。 这个在北境名声很响,能用人头骨当酒杯的男人,此刻慌不择路。 什么金币,女人,美酒,财富,荣誉,通通丢的一干二净,只想跑,离那个能把大地变成绞肉机的隘口越远越好。 他的崩溃就是佣兵团的最后一道命令——逃。 于是血手佣兵团剩下的部队彻底乱了套,在清晨的平原上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溃败来的又快又猛。 在碎石隘口很高的一块巨岩上,卡登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风吹起他散乱的黑发和粗布衣袍的一角。 握着剑柄的手很稳,眼神比手里的剑还冷。 隘口里飘来的硝烟和血腥味灌入他的鼻腔,却没让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在他身后,一片寂静、三个黑岩镇青壮年组成的长矛方阵,沉默的矗立着。 他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 几天前他们还是铁匠、农夫、猎人,还有那些整天跟在姑娘屁股后面的小子。 但此时他们是战士。 每个人都紧握着三米长的重矛,矛尖的寒光映着他们年轻又坚定的脸。 空气里很紧张。 一些年轻人的呼吸有些急促,握着矛杆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发白。 看着山下那片混乱的景象,看着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佣兵像没头的鸡一样乱窜,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是兴奋?还是对杀戮的渴望? 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那个可靠的背影。 只要卡登大人的命令没下达,他们就绝不会动一下。 卡登没有立刻下令追击。 他就这么站着,像个有耐心的猎人,平静的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 等恐惧在敌军的血管里流淌的更久一点,彻底瓦解他们反抗的勇气和阵型。 让混乱在敌军中继续扩大。 这是指引者大人教的,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控制。 就在他判断火候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宏大又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时机到了,卡登。” 唐宇的意识传了过来,声音里没有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们见识一下,纪律与秩序的真正力量。” “这是终结之击,也是新时代的宣告。” 新时代的宣告! 卡登的身躯猛的一震,胸口瞬间被一股热流填满。 指引者大人要的不只是一场胜利,而是要用这场彻底的碾压,向这个世界宣告一种新的打仗方式出现了! 一种用纪律和理智打的仗,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的双眼瞬间被点燃。 能成为这场宣告的执行者,是多大的荣幸! 卡登猛的转身,面对着身后的长矛方阵。 看到那些因为要守护家园而显得无比坚定的年轻脸庞。 看到铁匠儿子的粗壮手臂握着长矛,就和他握锤子一样稳。 看到猎人小子的尖锐眼神盯着敌人,就像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看到他们眼神中的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对血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信任。 是对他,对身后家园,对那位给了他们一切的指引者大人的信任。 “噌——” 卡登拔出腰间的长剑,这是他在索林大师指点下亲手打的武器。剑身笔直,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他用剑锋直指山下的溃兵,声音大的吓人。 “兄弟们!”这一声呐喊,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隘口里的兄弟们,已经用他们的勇敢,为我们赢了这场胜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里的骄傲沉甸甸的落进每个人的心里、然后,他的声音变的更高,更有力。 “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去收割胜利!用我们手里的长矛,去收割这场属于黑岩镇所有人的胜利!” 他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家的方向。 “看看我们身后!那里有我们的家人!有热饼和暖床!有我们喝醉了吹牛的地方!” “看看我们脚下!这是我们的土地!每一寸都洒着祖宗的汗!我们不准任何杂碎来这里乱搞,更不准他们踩着我们的尸骨,去毁了我们的家!” “看看我们前方!那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他们想来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欺负我们的女人!” “告诉我,你们答不答应!” 卡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能鼓动人心的话。 沉默被打破。 一个年轻士兵,也许是被卡登的激情感染,也许是想到了家里担心的母亲,第一个吼了出来。 “不答应!” 一声怒吼,立刻引爆了全场。 “不答应!” “杀光他们!” “为了黑岩镇!” 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吼叫。 卡登高高举起长剑,剑尖直指天空,他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为了死去的同胞报仇!” “为了指引者大人的荣光!” “随我——总攻!” “吼!” 压抑许久的战意爆发出来,汇成了一股冲天的战吼! 随着卡登手中紧握的令旗猛的向下一挥。 咚! 一声整齐的踏步声,狠狠的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个沉默的长矛方阵,从隐蔽的山地阵地同时开出。 上百人,只有一种脚步声。 整齐,沉重,带着一股谁也挡不住的气势。 他们从高地上出现,走下斜坡,出现在那些疯狂溃逃的佣兵们视野里。 密密麻麻的长矛向前倾斜,在清晨的阳光下,形成一片刺眼的寒光。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那精准又冷酷的踏步声。 每一个节拍,都敲在逃跑的人的心脏上。 一个正在拼命跑的佣兵,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全身的血都凉了,他看到一面墙,一面由钢铁和血肉筑成的,正在缓缓逼近的墙。 那整齐的步伐,那密不透风的矛尖,那股沉默中比任何喊杀声都吓人的杀气,瞬间打垮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跑? 往哪里跑? 在这片代表着秩序与纪律的钢铁洪流面前,任何个人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那不是追击,那是来收割罪人灵魂的审判。 “不..” 第77章 雷克斯,撕碎他们! 刚松了口气,这些佣兵的脸色就垮了下去,变得一片惨白。 好不容易从隘口跑出来的佣兵,连滚带爬的冲向平原,想要回到大部队那边。 他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结果看到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支军队,从隘口旁边的山坡后面,缓缓的走了出来。 这支军队没有大喊,旗帜也很整齐,甚至连个骑马乱跑的军官都看不到。他们非常安静,就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钢铁方阵。 三个大方阵,脚步完全一致,缓缓的朝着平原压了过来。 他们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让每个逃跑佣兵的心都跟着咯噔一下,难受的要死。 阳光下,数不清的长矛斜着指向前方,一片晃眼的寒光。长矛下面,士兵们都穿着一样的粗布衣服,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 这种整齐,跟血手佣兵团现在的混乱样子比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不,不可能...”一个断了胳膊的佣兵小队长小声说着,脸上的血和泥都挡不住他满脸的惊恐。“那些乡巴佬,那些泥腿子,怎么会有这种军队?”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感觉喘不上气了。 隘口里的爆炸和箭雨,已经让他们觉得是老天爷在惩罚他们了。那眼前的这支军队,就是凡人能做到的,纪律和武力最强的样子。 前后都是死路,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平原上,长矛方阵还在不快不慢的靠近。 方阵最前面,卡登眯着眼,扫过前方那些已经吓破了胆、只顾着逃命的溃兵。 敌人数量比他们多,但那又怎么样?一群被吓破胆的羊,再多也只是一群羊。 但卡登不满足。指引者大人想要的,是一场能碾压对手的胜利,一场宣告。 不能让他们跑散了。得把他们聚到一起,一网打尽! 长矛方阵前进的速度是固定的,这是纪律。但这样一来,敌人就有足够的时间分散逃跑。 卡登盯着溃兵最集中的地方,那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一个方向挤。他的眼神一冷。 卡登需要有个人,像一把刀一样,狠狠的扎进这群乱跑的羊中间,把他们的节奏彻底搅乱,让他们自己撞到一起,堵住自己的活路。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眼看方阵离那群最集中的溃兵不到五十米了,卡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雷克斯!” 他的吼声刚落,一声更吓人的咆哮就响了起来! “哞——!” 在第一个长矛方阵旁边,一个一直低着头不吭声的大个子,猛的抬起了头。 那是个牛头人。 这个牛头人比周围的人高出一个头,身子壮的像石头一样,浑身都是鼓起来的肌肉,看着就充满了力量。 此刻,他那双铜铃大的牛眼一片血红,看起来十分疯狂。 听到卡登喊他,雷克斯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大吼了一声。他蒲扇一样的大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双刃巨斧,斧刃上还带着之前战斗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下一秒,雷克斯身子猛的一沉,接着双腿发力,只听一声巨响,他脚下的地面都裂开了。 这个大家伙一下子就冲出了方阵,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一个人冲向了平原上人最多的那群溃兵! 他的速度太快了!沉重的脚步每踩一下地,都发出一声巨响,震起一阵灰尘。 正在逃命的佣兵们,只觉得身后一股可怕的气势压了过来,还没等回头,一个巨大的黑影就把天都给挡住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佣兵吓得大叫。 他只看到一张疯狂的牛脸,和一把在他眼前快速变大的巨斧。 轰! 雷克斯庞大的身子,野蛮的撞进了混乱的人群里。 最前面的几个佣兵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飞了起来。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变了形,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最后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一大片人。 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技巧都是笑话。 雷克斯没有停下,手里的巨斧直接横着扫了出去。他这是在用砸的。 巨斧带着风声,狠狠的砸进人群。 噗嗤! 被斧刃扫中的三个佣兵,连人带甲,瞬间就变成了一团。 “啊!是牛头怪!魔鬼!” “快跑!别挡着我!” 亲眼看到这血腥一幕的佣兵们,腿都软了,彻底没了斗志。 一个老兵大吼着想鼓舞士气,他挥着长剑,狠狠的砍在雷克斯的大腿上。 “铛!” 一声脆响,冒出几点火星。 那把钢剑就像砍在了石头上,直接被弹开,震得他虎口都裂了。 雷克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觉得腿上有点痒。他反手一斧头,直接把那个老兵劈了。让他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这他妈的是个什么怪物?太猛了吧!”一个年轻佣兵吓得大叫,扔下武器就跑。 没人能挡住雷克斯的冲锋。 武器砍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最多留下一道白印,就被他鼓胀的肌肉弹开了。长矛刺在他身上,矛杆当场就断了。 他根本不管这些像挠痒一样的攻击,巨大的身子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他手里的巨斧不断挥舞,带起一片片血肉。有时候他用斧刃把人砸成肉泥,有时候用斧面像拍苍蝇一样把几个人一起拍飞,有时候干脆就用他那个大牛头,把挡路的敌人活活撞碎。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壮实的佣兵队长,看跑不掉了,发了狠,吼着从旁边扑上来,想抱住雷克斯的腿,给同伴创造点机会。 雷克斯不耐烦的吼了一声,抬起沙包大的拳头,对着那个队长的脑袋,随手来了一下。 “嘭!” 软软的倒了下去。 看着这一切的卡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很清楚,雷克斯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 要说杀人,长矛方阵效率更高。 雷克斯的任务,是制造混乱。用最野蛮、最不讲理、最吓人的方式,变成一个谁也过不去的障碍。 他就像个移动的障碍,逼得所有人都慌不择路的躲着他,结果自己人撞到一起,挤成一团,把路都给堵死了。 效果很明显。 被雷克斯追的人疯狂的往两边和后面跑,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玩命往前冲。 两边混乱的人流,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别挤了!后面有怪物!” “滚开!挡老子的路!都去死!” “我的腿!谁踩到我的腿了!” 叫骂声、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更严重的堵塞和踩踏发生了。很多人在混乱中摔倒,被自己人活活踩死,变成了地上的烂泥。 原本正在散开的溃兵,因为雷克斯这个堵路的点,逃跑的节奏全乱了。他们吓得发现,自己不管往哪跑,都会撞上自己人。 他们已经被困住。 被自己人,还有那头正在大开杀戒的牛头怪物,困在了一块越来越小的地方。 收割的环境已经准备好了。 卡登看着那片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知道,该轮到真正的主力出场了。 卡登再次举起长剑,剑尖缓缓压下,指向那片混乱的场地。 与此同时,那整齐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混乱人群的边上。 咚!咚!咚! 那三个大方阵,终于停了下来。 最前面一排的士兵,把手里的长矛重重的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后排的士兵,把长矛从前面战友的肩膀缝里,缓缓的伸了出去。 一排排锋利的长矛尖,像一堵墙一样,把溃兵们最后的退路完全堵死了。 前面,是那个见谁杀谁的牛头怪物。 后面,是正在收割人命的长矛方阵。 第78章 方阵 雷克斯在敌群中制造了足够的混乱。 那头嗜血的牛头怪物,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进了黄油般的溃兵群里。每一次挥动巨斧,都带起漫天血雨。 每一次野蛮冲撞,都将活生生的人撞成一滩。 佣兵们本就破碎的士气,在这头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怪物面前,被撕扯得连渣都不剩。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躲开他。 可平原就这么大,他们能往哪里躲?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溃兵们盲目地改变方向,推搡着,踩踏着,反而把自己人堵成了一个巨大而拥挤的活靶子。 高地之上,卡登一直紧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双眼如鹰,冷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由哀嚎、惨叫和绝望构成的混乱画卷。 溃兵们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 那头疯狂的牛头人已经成功将四散奔逃的羊群,重新驱赶回了屠宰栏。 时机已到。 指引者大人想要的,那场足以宣告一个新时代降临的,教科书般的歼灭战,所有的前置条件均已达成。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华丽的一幕。 “方阵,突进!” 卡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精准地刺入身后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收割!” 冰冷的两个字,是为这场屠杀落下的最终判词。 咚!咚!咚!咚!咚! 长矛方阵那原本沉稳如山岳的脚步声,猛然加快。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从不疾不徐的齐步小跑,瞬间转为沉重而急促的全速冲锋。 上百双军靴同时踏击大地,那密集的鼓点不再是威慑,而化作了死神亲至时,敲响的催命钟声。 每一个节拍都充满了冷酷的杀意,精准而高效。 正在溃逃中的佣兵们听到了这阵突然加速的脚步声。 这声音比雷克斯的咆哮更让他们肝胆俱裂。 一些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一眼,他们的瞳孔就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片由三米长矛组成的钢铁森林活了过来。 它正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姿态,向他们高速撞来。 那根本不是人类组成的军队,那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巨型战争机器,它的唯一目标,就是将前方的一切碾成齑粉。 “跑!快跑啊!” 一个佣兵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堵由无数锋利矛尖组成的死亡之墙,在他的视野里极速放大,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撞击,在下一瞬发生。 没有想象中金铁交鸣的巨响,也没有惨烈的喊杀。 第一声响起在战场上的,是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长矛方阵的第一排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平举的制式长矛送了出去。 他们甚至没有刻意去做捅刺的动作,仅仅是凭借着整个方阵集团冲锋的巨大动能。 三米长的冰冷矛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些佣兵身上聊胜于无的皮甲,洞穿了他们惊恐万状的躯体。 一个脸上还带着刀疤,看起来颇为悍勇的佣兵队长,刚刚砍翻一个挡路的自己人,正想转身逃命,三根长矛就从不同的角度,同时贯穿了他的后心和腰腹。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前扑倒,可他的身体却被长矛死死钉住,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头嘴巴张了张,想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诅咒。 他不是个例。 第一排的方阵士兵,几乎人人都有斩获。 死亡的独特气味,刺激着这些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的神经。 但他们没有停。 甚至没有丝毫的停滞。 长矛方阵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心悸的稳定速度,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这支军队仿佛没有感情,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死敌人,而仅仅是“向前走”。 被刺穿的佣兵们,下场凄惨无比。 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却只能加速自己生命的流逝。 更多的人,则在方阵士兵冷漠的眼神中,被后续士兵那面巨大的塔盾,无情地推向一旁。 塔盾上传来的力量沉重而稳定,不容抗拒。 像垃圾一样被扫开,摔倒在地,紧接着,便被后面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靴,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 这还不是结束。 长矛方阵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第二排,第三排的长矛,已经从前排士兵的肩窝间隙中,精准地刺了出来。 它们如同毒蛇吐信,弥补了第一排长矛的所有攻击死角。 任何侥幸躲过第一波冲击,或者在人群中试图反抗的漏网之鱼,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数根从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精准地命中。 一个反应快的佣兵,在方阵撞来的一瞬间扑倒在地,妄图从人脚底下滚过去逃生。 他刚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一抬头,便看到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从盾牌上方低头看着他。 紧接着,七八根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向下,如同钉钉子一般,狠狠地刺入他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泥地里。 至此,战斗彻底变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追亡逐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血手佣兵团的佣兵们已经毫无战意,他们的脑子里除了逃跑,再也没有第二个念头。 在他们身后,不再是需要去战斗的敌人,而是一堵移动的,不断收割生命的死亡之墙。 可是面对这种集团化的推进,逃跑也成了一种奢望。 你跑得再快,能快得过整个方阵推进的速度吗? 任何一个转身,将后背暴露出来的举动,都等同于自杀。 下一秒,必然会有数支长矛同时贯穿他的后背,巨大的动能将他带得一个趔趄,然后被整个方阵冷酷地吞噬。 一些佣兵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武器,跪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哭喊着投降。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我把钱都给你们!求求你们!” 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一往无前的脚步声,和穿胸而过的冰冷矛尖。 卡登没有下达接受投降的命令。 指引者大人要的,是一场宣告,一场彻底的胜利。 仁慈,不属于今天的战场。 这支刚刚诞生的军队,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铸就自己的军魂。 他们需要习惯这种冷酷,需要明白战争的本质就是你死我活。 随着长矛方阵坚定不移的推进,原本混乱的战场上,出现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界线的一边,是依旧在徒劳奔跑的溃兵。 而另一边,则是被方阵碾压过后,一片铺满尸骸与鲜血的土地。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是一场耕地。 黑岩镇的长矛方阵,就像一把巨大而锋利的铁犁,在这片属于血手佣兵团的“田地”上,缓缓犁过。 而那些佣兵,就是田地里的杂草。 铁犁过处,所有的杂草都被连根拔起,翻入泥土,化作来年的养分。 没有任何一根杂草,能够阻挡铁犁前进的步伐。 卡登走在方阵的最前方,却没有出手。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些被屠戮的敌人,落在了更远处,那头依旧在奋力冲杀的牛头人身上。 雷克斯也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压迫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缓缓逼近的钢铁森林,让他那双血红的牛眼里,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串的惊悸。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杀得更加卖力了。 像是在和身后的方阵较劲,比谁杀得更多,杀得更快。 一个屠戮点,一堵推进墙。 两者默契地配合着,将所有溃兵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了一个极致。 溃兵们进退两难。 往前,是那头杀红了眼的牛头怪物。 往后,是那堵不讲道理的钢铁之墙。 他们就像被赶入绝路的野兽,在最后的疯狂中,甚至开始彼此攻击,只为给自己争取一个可能存在的生机。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冰冷的钢铁洪流,仍在以它那不变的节奏,缓缓向前。 收割着,一切敢于挡在它面前的生命。 第79章 胜利! 长矛方阵结束了抵抗。 当最后的惨叫消失在风中,战场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不久前还满是喊杀声的平原,现在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腥味。地上铺满了断掉的兵器、破碎的旗帜和各种垃圾。 黑岩镇民兵组成的方阵终于停了下来。 “方阵,立定!” 卡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沙哑,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 咚。 最后一声整齐的踏步声,结束了这场屠杀。 然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士兵们还保持着战斗姿势,长矛平举,大盾护在身前。他们的胸口剧烈起伏,沉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 直到此刻,等他们缓过神来,才真正开始感受刚才发生的一切。 血腥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很冲鼻子,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紧咬着牙,喉咙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猛的扭过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的呕吐像是一个信号。 “呕——” “哇——” 方阵里,干呕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许多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双腿都在微微发抖。刚才他们只知道执行卡登的命令,但现在,看着脚下自己亲手造出的地狱,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脸,他们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这不是打猎,也不是斗殴。 这是屠杀,他们杀人了,杀了很多。 和这些年轻人的不适不同,方阵里的老兵和老猎户们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 有人默默擦着矛尖的血,有人从怀里摸出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冲掉嘴里的血腥味。 他们的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和藏在平静下的一丝自豪。 我们赢了,用一种从没见过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底生根发芽。 他们看向前方站得笔直的卡登。 目光中,除了敬畏,又多了些崇拜。 卡登没理会身后士兵们的反应。 他冷漠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还不够,还有一些人跑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准备下令追击,把那些逃走的溃兵彻底杀光。 “卡登!”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高地后方传来。 卡登回头看去,里昂正快步向他走来。在他身后,跟着大批抬着担架、背着药箱的后勤人员,领头的是满脸焦急的艾拉。 里昂的步子很快,但不慌。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战场,当看到那片惨状时,眼神深处也闪过一抹震撼。 但很快收回心神,脸上恢复了冷静。 走到卡登面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呕吐的年轻士兵,随后看着卡登,用不许反驳的口气说:“可以了,卡登。追击没意义,打扫战场,统计战果,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卡登眉头一皱:“还有漏网之鱼。” “几个被吓破胆的散兵,翻不起浪。” 里昂摇了摇头,“我们的目标是用最小的代价打垮他们。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完成了。指引者大人要的是一场胜利,不是一场屠杀比赛。” 听到“指引者大人”几个字,卡登身上的杀气缓缓平息下来。 紧绷的肩膀放松,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他的士兵,声音再次响起。 “全体都有!方阵原地修整!警戒四周!” 命令下达,紧绷的军阵终于松懈下来。 里昂不再理会卡登,他转身面对自己带来的后勤大队,开始指挥。 “艾拉,医疗队跟我来,先救我们的伤员。记住,用烈酒清洗伤口,不要怕疼!” “后勤一组,去把投降的俘虏全捆起来,单独看押,统计人数。” “二组,所有能用的武器、甲胄,全都收集起来,特别是弓和箭!还有那些战马,是我们的战利品,一匹都不能少!” 里昂的声音清晰又冷静,把混乱的战场瞬间安排的明明白白。 身边那些平日里负责商队事务的伙计,此刻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他们拿着绳索,三五人一组,冲向那些跪地投降的佣兵。 这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灰狼佣兵,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面对冲过来的民兵,不敢反抗反而争着把武器丢得远远的,高举双手,生怕动作慢了被砍掉脑袋。 “别杀我!我投降!我是被逼的!” “大人饶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 一个满脸是泪的佣兵,看着一个手持长矛的民兵走近,竟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民兵嫌恶的皱了皱眉,用矛杆不耐烦的捅了捅他:“起来!滚到那边去!” 另一边,艾拉带领的医疗队也行动起来。 她们大部分都是镇子里的女人,此刻却毫无惧色的穿梭在伤员之间。 “忍着点,孩子!”艾拉把一块干净的布塞进一个手臂受伤的年轻士兵嘴里,然后拿起一瓶烈酒,毫不犹豫的浇在他的伤口上。 “啊!” 士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的抽搐。 “别动!”艾拉喝道,同时用剪刀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熟练的用泡过烈酒的布条擦掉污血,撒上草药粉末,最后用干净的绷带迅速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动作麻利的像一个老医师。 “好了,下一个!”艾拉来不及安慰那个疼得满头大汗的士兵,就匆匆赶往下一个伤员身边。 被包扎好的士兵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艾拉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和敬畏。 士兵清楚,在以前这样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要是处理不好,感染发炎,最后多半也是死路一条。 可现在,被那火辣辣的液体浇过之后,虽然疼得钻心,但伤口处却传来一种清爽感。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疗伤方法吗? 用火一样的水来治病? 真是太神奇了。 战场的清点工作在里昂的指挥下有序进行着。 武器被分类堆放起来,长剑、弯刀、战斧、弓弩,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从佣兵身上扒下来的皮甲和锁子甲,也被整齐的叠放在一起。 最大的收获,是那上百匹高大的战马。这些可都是宝贝,在市场上,一匹就要卖到天价。 里昂看着那些嘶鸣不安的战马,眼镜后面的双眼亮得惊人。这是未来的骑兵部队,是能让黑岩镇影响力变大的资本!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负责统计的文书,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跌跌撞撞的跑到里昂面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的发抖。 “里昂大人,统计出来了!” 里昂接过木板,目光迅速扫过。 卡登也凑了过来,他刚把一支从佣兵队长身上缴获的精钢长剑别在腰间。 木板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却很清楚。 “此战,我方出战三百八十人。” “伤,二十七人,都是轻伤,无重伤员。” “阵亡,零!” 当看到最后一个字时,即便是里昂,呼吸也不由得停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零!真的是零! 卡登更是直接一把抢过木板,那双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刺眼的“零”字,嘴巴微张,喉咙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少打多,面对的是凶名赫赫的灰狼佣兵团,自己这边居然一个都没死? 这合理吗? 这不是胜利,是神迹!是只有在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奇迹! 里昂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斩杀敌军,初步统计约三百九十人。” “俘虏,八十三人。” “缴获制式长剑四百一十二柄,各式武器若干,皮甲、锁子甲三百余套,马一百三十一匹......” 下面还有一长串关于辎重、粮草、金币的统计,但里昂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战损比!零比三百九十! 如果算上俘虏,那就是不到三十的轻伤,换掉了对方近五百人的整编部队!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军事指挥官当场疯掉的数字! 这是一个足以震动周边所有城邦和贵族的,神话般的战绩! 里昂的身体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抖。 指引者大人赐予他们的,是多么可怕的战争武器。 那不是单纯的武器,也不是什么战术。那是一整套,完全超出这个时代的战法!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一个负责抬担架的民兵,也看到了木板上的数字,他喃喃自语,随即猛的将拳头砸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我们赢啦!” “零阵亡!我们一个弟兄都没死!” 这一声吼叫,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战场,所有正在忙碌的黑岩镇居民,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猛的抬起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震天的欢呼! “喔!” “指引者大人保佑!” “黑岩镇万岁!” 压抑许久的激动、自豪、喜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士兵们扔下武器,互相拥抱,又蹦又跳。有人激动的流下眼泪,有人则像孩子一样在尸堆旁大笑。 这场胜利的意义,在“零阵亡”这个奇迹下,被无限放大。 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打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黑岩镇,是一支能创造奇迹的军队! 看着欢呼的人群,卡登的脸上也露出了粗犷的笑容。他一拳砸在里昂的胸口,力道很大,让里昂晃了一下。 “干得漂亮!里昂!回去之后,老子请你喝最好的酒!” 里昂扶了扶险些被震掉的眼镜,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但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卡登的目光却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远方的山林。 灰狼佣兵团完了,但他们的头,那个叫巴隆的独眼龙,跑了。 指引者大人的教诲里,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 对敌人,就要斩草除根。 胜利的喜悦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和冷酷。 一只受伤的狼,如果不彻底弄死,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卡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对里昂沉声说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把那只老鼠的头抓回来。” 里昂一愣,随即明白了卡登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郑重的说道:“小心点。” “放心。” 卡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群没胆的狗而已。”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了那片刚刚被收拢起来的战马群。 他直接从那一百多匹战马中,挑出了二十匹最高大、神气的。这些马一看就是佣兵团里军官的坐骑。 随后,他走到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面前,目光如电,飞快的扫过一张张脸。 “巴里!老猎户!” “阿诺!你的箭术没丢下吧?” “还有你,你,你,出列!” 一口气点了二十个人名。 被点到的人,全都是镇子里最好的老猎人,或是在刚才战斗中表现最沉稳、射术最准的弓箭手。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默默的整理好自己的武器。 “带上三天的干粮和水,一人双弓,备足箭矢。”卡登的声音简洁又有力,“去挑一匹马。我们去去就回。” “是!头儿!” 二十名精锐士兵齐声应和,声音中充满了对卡登的信服。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不到五分钟,一支装备精良的追击队,便已经整装待发。 卡登翻身上了一匹神气的黑色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欢腾的营地,然后猛的一拉缰绳。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 卡登一马当先,带着身后十九名骑手,朝着佣兵团溃逃的方向,飞驰而去。 平原上,只留下他们卷起的滚滚烟尘,和那依旧在回荡的,胜利的欢呼。 第80章 生擒拜拉姆 旧领主城堡的主厅里,气氛很压抑。 前领主拜拉姆,正焦躁的来回踱步。 拜拉姆身上的丝绸长袍绣着家族纹章,因为他来回走动,已经满是褶子。 脚下的地毯很厚,走路没有声音,这让他心里更烦了。 一些画面,一遍遍在他脑中播放。 拜拉姆幻想着独眼巴隆和他手下的“血手”佣兵,已经踏平了那个该死的黑岩镇。 里昂,那个自以为是的商人。 卡登,那个只配在他家铁匠铺打铁的贱民。 还有镇子里所有敢反抗他的脸。 拜拉姆要他们的头颅,整整齐齐摆在自己面前。 他要用里昂的脑壳做酒杯,用卡登的头盖骨当夜壶。 这才能洗刷他被赶走的耻辱。 “一群泥腿子,一群贱民,居然也敢反抗我?” 拜拉姆低声咒骂,浮肿的脸因为愤怒扭曲在一起。停下脚步,端起桌上一杯红酒,一口喝光。 甜酒没让他冷静,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算算时间,巴隆的佣兵团应该打完了。 那帮乌合之众,在五百个身经百战的“血手”面前,能撑过一个冲锋吗? 也许巴隆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马鞍上挂满了人头,正在思考怎么多要点赏金。 想到这里,拜拉姆的心情好了点。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夺回自己的领地,他什么都愿意给。 到那时,他要把黑岩镇的所有女人都变成自己的奴隶,所有男人都送去矿山挖矿,挖到死为止。 他正想着这些美事,主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拜拉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高脚杯“啪”的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他厉声喝问。 没人回答。 接着,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盔甲都碎了的人影,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 那人影的一只眼睛上,罩着个黑眼罩。 是独眼巴隆。 可他现在一点“血手”团长的威风都没有,脸上混着血和泥,仅剩的独眼里只剩下惊恐。 “巴隆?怎么回事?你这副鬼样子!” 拜拉姆又惊又怒,他期待的是一个得胜回来的将军。 “捷报呢?里昂和卡登的头呢?” 跟在巴隆身后,稀稀拉拉的冲进来几个同样破破烂烂的佣兵,他们一进大厅,就立刻背靠墙壁,握紧武器,惊恐的望着门外,好像外面有魔鬼在追。 巴隆嘴唇哆嗦着,牙齿不住的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败了”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全完了” 拜拉姆一下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败了?五百个血手佣兵,被一群矿工和铁匠打败了?巴隆,你他妈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巴隆破烂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巴隆一脸。 “告诉我,你把我的钱都弄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想卷款跑路,才编出这种鬼话!” 巴隆被他摇晃着,那只独眼却没什么焦距。 巴隆没理他,只是用破锣嗓子断断续续的说着。 “魔鬼,他们是魔鬼。” “隘口山崩了,整个山都塌了,地火从下面喷出来。” “轰的一下!先锋队,一百个兄弟,一瞬间就没了!连渣都找不到!全没了!” “是神罚!是神明在降下天谴!” 拜拉姆愣住了,他听不懂巴隆在说什么。 山崩?地火?这编的什么故事? “然后是箭,铺天盖地的箭,每一箭都能穿透盾牌和盔甲,专射军官和旗手。” “我们的指挥一下就乱了。” “还有会爆炸的石头!从天上扔下来,扔进人群里就炸开!每一个都能炸死一大片人!那不是魔法!那是更可怕的东西!是地狱的审判!” 巴隆语无伦次,双手胡乱的比划着。 “最后,他们冲出一堵墙,一堵会动的铁墙!他们不喊,不叫,就是走过来,把我们所有人都碾碎..” “啊!还有那个牛头怪物!那是地狱的看门犬!它把人撕开!像撕纸一样!” 猛地尖叫起来,用力推开拜拉姆,整个人缩到角落里,抱住头,浑身剧烈的颤抖。 “完了,都完了,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 主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巴隆和他手下那几个亲信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拜拉姆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揪人的姿势,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不是军事专家,但能从巴隆那乱七八糟的话里,拼凑出一副恐怖的画面。 他花大价钱请来的,能攻下一座小城的血手佣兵团,连敌人的面都没怎么见到,就用一种他根本不明白的方式,被彻底干掉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碾压。 一股寒气从拜拉姆脚底升起,让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意识到,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群“贱民”。 黑岩镇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快去收拾财宝!把所有金子和珠宝都装上!我们从密道走!” 拜拉姆回过神来,对着吓傻的仆人嘶吼。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这一刻,什么领地,什么复仇,什么尊严,全被他扔了,只想活下去。 角落里的巴隆也反应过来,挣扎着站起来,对他剩下的亲信吼道:“没错!快跑!他们追上来了!他们一定会追上来的!” 整个主厅瞬间乱成一团。 仆人们惊慌的去搬拜拉姆藏的财宝,箱子撞翻了烛台,金币和珠宝撒了一地。 拜拉姆和巴隆也顾不上了,只是疯狂的催促着,恨不得立刻就从这个鬼地方消失。 然而,他们终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们乱七八糟的准备逃命时,一股冰冷的杀意笼罩了整座城堡。 城堡外围,几名负责了望的守卫,正闲得无聊的打着哈欠。 在他们看来,领主大人请血手佣兵团出征,剿灭小小的黑岩镇,太简单了。 根本不会有敌人能打到这里。 突然,一名守卫感觉脖子凉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 摸到一手湿热。 他疑惑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一片鲜红。 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身体没了力气,软软的倒了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一根黑羽箭插在他的喉咙上。 “嗖!嗖!嗖!” 黑暗中,传来几声很轻的弓弦震动声。 城堡仅有的十几名守卫,连警报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各自的岗位上,被一支支从阴影中射出的箭矢,精准的射杀。 整个过程,安静的可怕。 主厅里的拜拉姆和巴隆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为了一块巨大的魔法宝石由谁来背而争吵。 “砰!” 又是一声巨响。 主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碎木屑四处飞溅。 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皮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一双眼睛又冷又硬,扫过大厅内狼狈的众人。 是卡登,身后一排排手持长矛的士兵沉默的涌入,迅速控制了主厅的各个出口,他们动作一样,眼神冷漠,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主厅里的喧嚣,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仆人们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拜拉姆看着卡登,看着那个他曾经可以随便打骂的铁匠学徒,如今却带着一身血腥味,像审判者一样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们怎么可能。”拜拉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角落里的独眼巴隆,在看到卡登的一瞬间,仅剩的独眼里,爆发出恐惧和仇恨混杂的疯狂光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路可逃。 作为一名佣兵,他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俘受辱。 “啊啊啊!杂种!我跟你拼了!” 巴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拔出腰间的长剑,朝着卡登猛冲过去。 这是他作为血手团长最后的挣扎。 卡登看着冲来的巴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在巴隆的长剑即将劈到他面前时,卡登动了。 侧身避开巴隆的剑锋,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 “铛!” 第一招,卡登的剑格开了巴隆的剑,巨大的力量震得巴隆手臂发麻。 不等巴隆变招,卡登手腕一翻,剑柄狠狠撞在巴隆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楚。 巴隆发出一声惨叫,长剑脱手飞出。 卡登没有停。 他踏前一步,手里的剑从一个奇怪的角度闪电般刺出,又在瞬间收回。 “噗!噗!”两声轻响,巴隆的惨叫停了看,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肩。 两股血箭从他的肩胛骨位置喷了出来,他的两条手臂,瞬间没了知觉,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一瞬间,卡登就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仅仅三招。 巴隆惨叫着跪倒在地,剧烈的痛苦让他满地打滚,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 卡登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在了已经脸都白了的拜拉姆身上。 整个过程太快了。 拜拉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最后的依靠,就被这么干脆的废掉了。 卡登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拜拉姆顿时感觉全身发软。 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 这位前领主大人,双腿一软,狼狈不堪的瘫坐在地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从他的裤裆下蔓延开来,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刺鼻的骚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不要杀我,我是领主!我是贵族!” 拜拉姆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的尖叫起来。 他的尊严,他的高傲,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被碾得粉碎。 “卡登!你这个贱民!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国王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我的家族也不会放过你的!” 嘴上骂得凶,其实怕得要死。 但看到卡登一步步走近,手中的长剑上,鲜血滴落在地毯上,发出“滴答”的声响,拜拉姆的咒骂立刻变成了求饶。 “不不,卡登大人!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饶我一命!求求你饶我一命!” 他手脚并用的向后爬,样子十分难看。 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喊、屎尿齐流的男人,卡登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这就是曾经统治他们,作威作福的领主? 这滩烂泥,就是那个把他们当成虫子一样随便捏死的贵族? 真是可笑,卡登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对准了拜拉姆的眉心。 冰冷的剑锋,让拜拉姆的哀嚎和求饶,都卡在了喉咙里。 “黑岩镇,已经不再需要领主了。” 卡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也是指引者大人,为他们指明的道路。 第81章 战后缴获 战争胜利后的清晨,阳光穿过薄雾,洒在了黑岩镇的屋顶上。 太阳刚出来,镇子里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各种声音,越来越热闹。 卡登带着队伍回来了。他们押着拜拉姆和独眼巴隆,一出现在主干道上,整个黑岩镇都炸开了锅。 街道两边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一个个又哭又笑。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卡登大人万岁!” “是卫队!我们的卫队回来了!” 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人们把手里的东西都扔向了回来的士兵。 有刚烤好、还热乎的面包,有私藏的、带着土味的干花。 甚至有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木头玩具,也用力扔了过去。 士兵们挺直了胸膛,脸上满是骄傲。 卡登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沾着血和土,但腰杆挺的笔直。卡登没有笑,只是用他那双冷硬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接受着镇民的欢呼。 在他身后,是两个形成鲜明对比的囚犯。 前领主拜拉姆,被两条粗麻绳反绑着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昂贵的袍子被扯烂了,沾满了泥土和脏东西。 那张过去因为纵欲而浮肿的脸,现在惨白一片,低着头不敢看那些曾经被他看不起的镇民。 另一个是独眼巴隆。这个有名的“血手”佣兵团长比拜拉姆还要惨。 他的手筋脚筋被卡登亲手挑断,被两个健壮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的架着,脑袋无力的垂在胸前,唯一那只眼睛紧闭着,不知是死是活。 在他们身后,是长长的俘虏队伍。 “血手”佣兵团的残兵,加上城堡里投降的卫队士兵,加起来足有几百人。 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身上插着白布条。卫队的士兵用长矛赶着他们,每个人都一脸呆滞,眼神空洞。他们见识了那场可怕的战斗,早就吓破了胆。 镇子中心,临时指挥部的二楼阳台上,里昂安静的站着。 没有加入下面欢呼的人群。 看着卡登像英雄一样回来,也看到了队伍最后那一大群俘虏。 在里昂眼里,这几百个俘虏是要吃饭的嘴,也是几百个随时可能闹事的麻烦。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外面的欢呼声盖了过去。他揉了揉因为一晚没睡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回屋里。 狂欢需要有人带头,但狂欢过后,烂摊子更需要有人收拾。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跟外面完全不同。 屋子里的人来来回回,气氛很紧张。 黑岩镇现在管事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卡登把外面的事交给了副官,也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 艾拉大婶作为镇民代表,正和几个助手清点食物,准备分发下去庆祝。 矮人大师索林·石眉抱着他心爱的酒壶,嘴咧的老大,显然对新武器的效果很满意。 还有年轻的学者卡尔·贝贝,拿着纸笔,准备记录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里昂站在一张大木桌前,桌上铺着简陋的地图。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还是有点发抖。 “我向各位通报,昨晚到今天的战斗,已经完全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里昂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指尖微微发抖。 “我方战损统计。”他顿了顿,好像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数字,“负伤,二十七人。都是轻伤,没人残疾。阵亡。” 他再次停顿,看了一圈屏住呼吸的众人。 “零!”“阵亡为零!”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零?一个都没死?”索林·石眉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酒都忘了喝。 “神迹!这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神迹!”艾拉大婶双手合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不停的念叨。 卡尔·贝贝握着笔的手抖的厉害,想写下这个数字,却在纸上划歪了好几笔。 就连一向冷着脸的卡登,此刻紧绷的脸颊也微微抽动。 他比谁都清楚零阵亡意味着什么。 打赢五百个职业佣兵,自己这边一个人都没死,这种事说出去,整个大陆的军事家都会觉得是在说笑。 卡登握紧了拳头,他现在对那位“指引者大人”,是打心底里佩服了。 在他看来,那简直是神明在凡间的演算。 里昂用力敲了敲桌子,让大家稍微安静。 “现在,是敌方的数据。”他的声音冷了一些,“‘血手’佣兵团和他们的手下,总共五百多人。 在碎石隘口和后面的追击里,被干掉了差不多四百人。” “俘虏了八十多个‘血手’佣兵团的人,这些人都是亡命徒。” “另外,城堡里差不多一百个领主卫队也投降了,现在都关了起来。” 里昂每念一个数字,屋里人的呼吸就重一分。 这不仅是胜利,还是把敌人彻底干趴下的胜利。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里昂放下战报,又拿起另一份更厚的单子,眼神里透着精光。 “真正的收获,是缴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单子上的内容。 “制式兵器:长剑三百多把,长矛将近五百杆,军用长弓超过一百张,配套的箭有好几万支!这些全都是保养好的军品,比我们之前用的那些破烂强太多了!” “铠甲:完整的板甲三十套,锁子甲超过一百件,皮甲、铁胸片这些差不多三百套!索林大师,这下你的铁匠铺有活干了,我们完全可以靠这些,再武装起一支差不多数目的部队!” 索林·石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份单子,好像看到了一座铁山。 “战马!从佣兵团和城堡里,我们一共缴获了超过两百匹战马!大部分都能用来冲锋!弟兄们,有了这些马,我们就能组建自己的骑兵了!再也不用只当步兵守在山里!” 里昂的声音越来越响,他展开单子,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他示意两个卫兵,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箱。 “砰”的一声,箱子被放在桌上,整个木桌都沉了一下。 里昂没卖关子,亲自上前,一把掀开了箱盖。 金灿灿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晃了一下眼。 满满一箱,全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金币,在屋里闪着光。 “这只是一箱。”里昂笑着说,“我们在拜拉姆的密室里,找到了整整五大箱金币!足够我们未来一年的所有开销,甚至更多!” “除此之外,还有粮食!城堡的粮仓是满的!足够我们黑岩镇所有人,放开肚皮吃上整整半年!” 一时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高兴坏了。 金钱,武器,粮食,战马。 一场战争,不但打垮了敌人,还让他们一夜暴富。 他们不再是那个吃不饱饭的黑岩镇了,从今天起,他们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自己的秩序。 不过,高兴过后,新的问题也来了。 “很好。”一片欢腾中,卡登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没看那些金币和单子,目光依旧锐利。 “里昂,你说的都对。但现在有一个更急的问题要解决。” 里昂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那些俘虏,怎么办?” 卡登一字一句的问,话里透着杀气。 “特别是拜拉姆,和那个独眼龙。”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必须马上吊死!用他们的血,来告慰我们死去的同胞!来告慰那些被他们欺压了这么多年的镇民!” “没错!” 卡登话音刚落,他身边一个卫队队长立刻大声说,“那些佣兵,手上都沾着无辜者的血!还有拜拉姆的卫队,以前没少帮他欺负我们!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复仇的想法一说出来,就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指挥部里,军方的人态度立刻统一了杀气腾腾。 在他们看来,对敌人仁慈是最傻的事。 艾拉大婶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看着卡登不容置疑的眼神,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清楚,镇民们对拜拉姆的仇恨有多深。吊死他,是所有人的心愿。 “我建议,就在中心广场,立刻建绞刑架!”卡登的声音更响了,“把拜拉姆和独眼巴隆的罪行都说出来,然后,就在全镇人的注视下,送他们上路!” “这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对胜利最好的庆祝!”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屋里几个卫队队长的赞同。 好像是为了印证卡登的话,指挥部外,人群的欢呼声中,隐约传来了新的口号。 “绞死拜拉姆!” “处死独眼龙!” “血债血偿!” 第82章 萌芽 指挥部里的欢腾,被卡登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金币的光芒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喜悦和狂热退潮,露出了胜利后最尖锐,也最现实的问题。 复仇。 “卡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里昂皱起眉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绕过桌子走到卡登面前,语气尽量平和但态度坚决。 “就这么吊死他们,太便宜了。镇民们是能解一时之气,然后呢?只是一具尸体,一个名字,很快就会被忘记。” “忘记?” 卡登的音量猛地拔高,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里昂,“我弟弟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那些被拜拉姆活活饿死、打死的镇民,他们的名字,你怎么能说忘记!” “我没忘!” 里昂也提高了声音,“但简单的杀了他们,那只是复仇,不是胜利!我们的胜利不该这么廉价!” “廉价?我的人在外面流血,你跟我说廉价?” 一个卫队队长忍不住插嘴,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里昂大人,您是聪明人,但您没上过战场。对敌人,就是要一刀杀了,省事!不然留着他们过年吗?” “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军方的态度高度一致,他们信奉最简单的丛林法则。赢家,就该踩着输家的尸骨,喝他们的血。 艾拉大婶在一旁嘴唇翕动,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儿媳,仇恨的火焰也在她心中燃烧。 吊死拜拉姆,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就连矮人索林都哼了一声,嘟囔道:“杀人有什么好商量的,一锤子的事。” 代表“复仇”的声浪,几乎瞬间淹没了里昂的理性。 他成了孤家寡人,里昂环视一周,看到的是一张张被仇恨和胜利冲昏头脑的脸,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跟这群刚刚从血与火里爬出来的人讲“长远利益”,讲“政治价值”,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血债,必须血偿。 “这是镇民的意愿!” 卡登步步紧逼,他指着窗外那沸腾的人声,“你听听!所有人都想他们死!你难道要违背所有人的意愿吗,里昂?别忘了,是谁给了我们今天的一切!我们不能让死去的同胞失望!” 争吵陷入了僵局。 里昂的理智,撞上了卡登代表的,那如钢铁般坚硬的民意与军心。 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虚无之中,唐宇的意识像一个高精度的雷达,全程监控着指挥部里的争吵。 他没急着介入,这是指挥小组成立以来,第一次在核心决策上产生如此巨大的分歧。 卡登代表的是过去。是这个世界奉行了千百年的,血腥而直接的部落法则。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快意恩仇,简单粗暴。 而里昂,他看到了更远的东西。虽然还很模糊,但他本能地觉得,就这么杀了,太亏了。 这是旧思维与新思维的第一次碰撞。 唐宇很清楚,这个新生势力的未来,不取决于他们能打多少胜仗,而取决于他们如何处理胜利。 ‘刚打完胜仗就开始内讧,这团队不好带啊’唐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他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卡登,和被众人孤立的里昂,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吵下去,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团队就要出现裂痕了。 而这个裂痕,必须由他来弥合。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又能将他的理念植入这个世界的完美方案。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诛心,才是神只的玩法。 唐宇的意识掠过暴躁的卡登,最终,精准地锁定了正感到无力与焦灼的里昂。 里昂的思维更开放,逻辑更清晰,他是最好的“信号接收器”和“翻译官”。 “嗡——” 就在里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卡登那“大义凛然”的复仇宣言时,一股宏大而淡漠的意志,如九天之上的星光,瞬间穿透了他的大脑!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语言。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概念,直接在他的思维核心中展开。 “凡人的剑,裁决生命。” “神性的光,确立规则。” 两句仿佛蕴含着无尽至理的话,让里昂浑身剧震,思维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更清晰的指引涌了进来。 “卡登想要的,是复仇的泄愤。而你们需要的,是统治的‘合法性’。” “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审判,向所有人宣告,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用律法的锁链,取代复仇的刀剑。” “以‘指引者’之名,行‘正义’之事。” …… 里昂的身体僵在原地,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但在他的脑海里,却仿佛有一道创世之光劈开了混沌。 复仇,泄愤,合法性,规则审判!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碰撞、组合,让他瞬间茅塞顿开! 他之前所有的模糊感觉,所有关于“长远利益”的思考,在这一刻都被神谕赋予了清晰的形状和无上的理论高度! 我怎么没想到!我们不是强盗,不是另一伙杀人越货的佣兵! 我们是新秩序的建立者!是正义的执行者! 里昂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阵潮红。 他眼中的迷茫和无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光彩,一种顿悟后的通透! “都别吵了!”里昂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响亮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执。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只见里昂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卡登的脸上。 “你说得对,卡登。血债必须血偿。但我们不能像一群土匪一样,偷偷摸摸地把他们吊死在角落里!” “我们要进行一场公开审判!” 里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什么?”卡登愣住了,“审判?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只是他,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懵了。他们只知道杀人,哪里听过“审判”这种花里胡哨的词。 “审判,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地列数拜拉姆的罪行!” 里昂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他的思维在神谕的点拨下变得无比清晰阐述着这个全新的概念。 “第一!我们要向黑岩镇的所有人,向周边所有的村镇和城邦,甚至向那些俘虏宣告,我们不是叛乱,我们是正义!我们要把拜拉姆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的罪证公之于众,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让我们赢得理所当然!” 里昂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激昂。 “第二!通过这场审判,我们要向所有人普及一个全新的概念——法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谁触犯了规则,就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这不仅仅是对拜拉姆的审判,更是对全体镇民,对我们自己的一次思想启蒙!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指引者大人的光辉下,世界有了新的规矩!” 这番话让年轻的学者卡尔·贝贝眼睛一亮,他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恨不得立刻把“法律”这个词记下来。 “第三!” 里昂看向那几个杀气腾腾的卫队队长,“这场审判,也是给那几百个俘虏看的!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追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让他们知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这能彻底瓦解他们的意志,震慑他们,分化他们,为我们将来收服他们、利用他们,做好铺垫!” 里昂一口气说完,整个指挥部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这套全新的说辞给震住了。 一套接着一套,有理有据,而且听起来好像比直接杀了更爽,更威风! 卡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还是觉得很麻烦,直接一刀砍了多省事。 但里昂描绘的那个场面,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条宣读罪状,再把拜拉姆送上绞刑架,似乎确实比单纯的复仇更有冲击力,更能彰显他们的强大。 他还在犹豫。 里昂看出了他的动摇,走上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神圣感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指引者’的意思。” “指引者”这三个字,像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卡登的脑门上。 他猛地抬起头。 零阵亡的奇迹还历历在目,那神鬼莫测的战术依旧烙印在他脑海里。 对于“指引者大人”,卡登已经从最初的听从,上升到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的一切军事荣耀,都源于那位伟大的存在。 现在里昂告诉他,这个叫“审判”的玩意儿,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他可以不听里昂的,但他不能违背指引者大人的意志! 过了许久,卡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就按你说的办。” 咬着牙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但是,审判之后,我必须亲手送他上路!” “一言为定!”里昂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第83章 律法的宣告 三天后,黑岩镇的中心广场变了个样。 原本晾晒谷物和给孩子玩闹的空地,已经清空了。 广场中央,用新砍的木头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很简陋,没有雕刻和顶棚,但木桩扎进地里,看起来很稳固。 高台上面,摆着一张同样简陋的长桌和几把椅子。 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左边是黑岩镇的全体镇民。 他们安静的站着,脸上没有了胜利后的高兴,只剩下压抑的愤怒和期待。 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干净的衣服,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典礼。 他们的眼神都死死的盯着高台。 右边是那些被俘虏的佣兵和前领主卫兵。 他们的武器被收缴,由一队全副武装的卫队士兵看管。 这些俘虏被严格分开,站的稀稀拉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们还以为迎接自己的是绞索或刀子,没想到被带到这里,看一场搞不懂的审判。 两边的人群分的很开,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高台。 沉默笼罩着整个广场。 只有风声和远处林子里的鸟叫,让这里的死寂不那么吓人。 “当——当——当——” 索林打造的警钟被敲响,三声钟鸣,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里昂穿着一身干净的亚麻长袍,第一个走上高台。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或饰品,手里只拿着一柄小小的木槌。 里昂直接在长桌中央的主审官位置坐下,他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平静。 紧接着,艾拉大婶也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履蹒跚但坚定的走上高台,在里昂的左手边坐下。 她代表着台下所有受害的镇民,她的出席,就是民意的体现。 随后走上台的,是年轻的学者卡尔·贝贝。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学者袍,怀里紧紧抱着一大卷厚厚的羊皮纸。 他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在里昂的右手边坐下。 他的任务,是向这个世界宣读旧时代的罪恶。 “带人犯,拜拉姆!” 随着里昂一声令下,木槌重重的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通道尽头,出现了两个身影。 卡登和雷克斯一左一右,押解着前领主拜拉姆,一步步走向高台。 拜拉姆换了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却没了前几天的害怕和狼狈。 他被押着往前走,眼神怨毒的扫过两旁的镇民,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维持着属于贵族的最后一点尊严。 “跪下!” 卡登一脚踹在拜拉姆的膝盖窝,后者一个踉跄,被迫跪在了高台中央。 台下的镇民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无数双眼睛里喷射出仇恨。 “安静!” 里昂再次敲响木槌,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传遍全场,“公开审判,现在开始!首先,由记录官卡尔·贝贝,宣读罪状!” 卡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展开了手中的羊皮卷。 他的声音很清亮,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罪人拜拉姆,其罪有七!” “第一:横征暴敛,无视法律!自从继承领主之位,就巧立名目增设‘炉火税’、‘窗户税’、‘人头税’等苛捐杂税共计十三项,税率高达七成,导致领民终年劳作,吃不饱穿不暖!人证,前税务官赫伯特!” 随着话音,一个瘦小的老头从人群中被请上台。 他哆哆嗦嗦的指着拜拉姆,哭喊道: “是他!是他逼我这么干的!收不齐税,就要砍我的手!有好几户人家,连最后一口黑面包都被卫兵抢走了啊!” 台下一片哗然。 “第二:强征劳役,草菅人命!三年前,为了修建他的私人花园,强征镇民三百人服苦役,期间缺食少药,鞭打不停,因为劳累和伤病死的,总共三十一人!人证,石匠老马!”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壮汉被搀扶上台,他指着自己的残腿,赤红着双眼嘶吼: “我的腿,就是监工打断的!我的儿子,才十五岁,就是活活累死在了那个该死的花园里!连尸首都没能拿回来!” 哭声和怒吼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卡尔顿了顿,等声音小了点,继续用冰冷的声音宣读。 “第三:滥用私刑,残害领民!为了一件小小的偷窃案,没经过审讯,就把嫌疑人一家三口全部吊死!为了霸占磨坊主的女儿,罗织罪名,将磨坊主投进水牢活活淹死!这类血案,记录在册的,总共有二十七起!” 每一条罪状,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镇民们的心上。 每一个名字,都勾起一段血泪的回忆。 哭声响成一片。 从压抑的抽泣,到放声的大哭。 那股积压了数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右边的俘虏们,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麻木,渐渐变得惊骇。 他们中很多人只是拿钱办事的佣兵,并不知道自己效忠的雇主,竟然犯下如此多的罪行。 一些前领主卫队的士兵,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 “第七!” 卡尔的声音拔高,充满了愤怒,“雇佣‘血手’佣兵团,意图屠杀黑岩镇所有反抗者,并许诺佣兵可以随意烧杀抢掠!这是屠杀罪!” 念完最后一条,卡尔重重的合上羊皮卷,看向面如死灰的拜拉姆。 “罪状宣读完毕!人证物证俱在,罪人拜拉姆,你,认还是不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着的男人身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铁证和冲天怨气面前,拜拉姆缓缓的抬起了头。 他反而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他猛的挺直了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声音嘶哑又尖利,充满了疯狂。 “认罪?我有什么罪!” 他扭动着身体,环视着台上的里昂和台下的镇民。 “我是拜拉姆·冯·阿诺德!这片土地的合法领主!我的权力来自于我的血脉,来自于伟大国王的亲手册封!” “收税,是我的权力!征用你们这些泥腿子干活,是你们的义务!处置几个不听话的贱民,更是我身为领主的权力!这一切,都是国王的法律允许的!你们凭什么审判我?!” 他的咆哮让广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国王?” “贵族?” 这些词语,在这个世界有着很深的影响力。 就连一些镇民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一丝犹疑。 他们世世代代,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领主,就是天。 拜拉姆看到了那丝犹疑,他笑的更加猖狂。 “看到没有!你们这群蠢货!我,是贵族!你们,是贱民!你们审判我,就是叛乱!就是挑战国王的权威!等国王的大军一到,你们所有人都得被吊死!一个都跑不掉!”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的叫嚣着,试图用“贵族”和“国王”这两个名头,压垮这个刚刚出现的新秩序。 就在这时。 “说完了吗?” 里昂站了起来。没有咆哮,声音甚至很平静。 但就是这平静的声音,却瞬间盖过了拜拉姆所有的嘶吼。 全场的目光,都从疯狂的拜拉姆,转移到了站立的里昂身上。 里昂缓步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跪在地上,因为咆哮而满脸涨红的拜拉姆。 “你说的没错,你是一个贵族。你的权力,也确实来自于国王的册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卡登更是猛的握紧了拳头。 拜拉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以为里昂怕了。 但里昂的下一句话,却像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但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审判你,不是因为你是贵族。” 里昂的目光扫过全场,从镇民的脸上,到俘虏的脸上,最后,重新落在拜拉姆的脸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威严! “我们审判你,是因为你犯下了罪行!” “你以为‘权力’,就是让你肆意妄为的借口吗?!” “你以为‘贵族’的头衔,就是你草菅人命的护身符吗?!” “你以为搬出遥远的‘国王’,就能让你逃脱裁决吗?!” 里昂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声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我告诉你!在这个由我们亲手守护和建立的地方,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在这里,任何权力,无论来自于血脉,还是来自于册封,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民众的福祉服务!” “任何违背这一原则,将权力用于满足私欲,用于欺压人民的,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无论他是平民,是士兵,还是贵族!” 里昂张开双臂,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在宣告一条真理。 “从今天起,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的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法律,高于一切权力!” 法律,高于一切权力!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脑海。 台下的镇民们,他们怔怔的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 艾拉大婶捂住了嘴,流下的不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激动的热泪。 卡登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看着里昂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敬畏。 卡尔·贝贝的笔尖在羊皮纸上疯狂的划动着,他要把这句话,用最醒目的方式记录下来,作为新时代的开篇。 而那些俘虏们,则彻底呆滞了。 他们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个不靠国王,不靠神殿,而靠“法律”来治理的地方?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拜拉姆彻底傻了,他跪在那里,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来保命的“贵族”和“国王”的盾牌,被对方用一种他闻所未闻,但却更加宏大、更加不容置疑的理论,彻底击碎。 里昂的声音,还在广场上空回荡。 那宣告,不仅仅是说给拜拉姆听,更是说给所有镇民,所有士兵,所有俘虏,甚至说给这片古老的天地听。 第84章 神说,要有法! 公审结束了,但卡尔·贝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里昂在高台上说的那句话——“法律,高于一切权力!” 作为一个抄录员,卡尔很清楚这句话的份量。 这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要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激动过后,卡尔又开始担心。 口号会被忘记,审判带来的震慑也持续不了多久。 不行! 必须把这个原则写下来,变成一部所有人都得遵守的法典,就连领主也不能例外! 这个念头一出现,卡尔立刻感到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小小的抄录员,而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卡尔冲回桌边,就着烛光在羊皮纸上快速写下自己的想法。 天亮后,他顾不上满身的疲惫,抱着写好的羊皮纸冲出家门。 他要去见里昂大人!他要把这个能稳固民主领未来的想法,立刻呈上去! 临时指挥部里,里昂正和卡登几个人商量着战俘的整编问题。胜利的喜悦已经过去,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砰!” 门被猛的撞开。 卡登握住剑柄站了起来,却看见冲进来的是头发乱糟糟、眼睛通红的卡尔·贝贝。 “里昂大人!”卡尔喘着粗气,把怀里的羊皮纸“哗啦”一声铺在桌上,声音沙哑的说:“法典!我们必须马上编一部自己的法典!” 他把自己想了一夜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一次审判只能管一时!一句话也可能被忘了!我们必须把法律高于权力的原则,用条文定下来!让它成为我们统治的根基,凝聚民心的核心!” 指挥部里,卡登他们听得迷迷糊糊,只有里昂,眼睛越来越亮。 卡尔这小子,简直是个宝贝!他不仅明白了公审的深意,甚至想到了更关键的一步! “说得好,卡尔。”里昂欣赏的看着他,“这确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一股强大的意志降临了整个指挥部! 嗡—— 时间好像停住了。 卡登按着剑柄的手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恐。里昂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艾拉大婶也无声的睁大了眼睛。 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个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存在出现了。 那不是实体,只是一股意志,高高在上,冷漠古老。在这股意志面前,他们渺小得像灰尘。 这是指引者大人! 虚空中,唐宇的意识笼罩着这间屋子,满意的看着这群手下。 卡尔这小子悟性不错,居然主动要求推进立法。 既然你们还不太懂,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高级玩法。 下一秒,唐宇的意志化作清晰的法旨,直接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一道金光在他们脑中汇聚成一行字: 【公民合法私有财产不受侵犯。】 “私有财产?”卡尔整个人都懵了。 在这个世界,领主可以随便拿走平民的一切,财产就是个笑话。 现在伟大的指引者,居然用神圣和不可侵犯来定义它?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法旨跟着出现,光芒更加庄严: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这句话在公审时出现过,但由神亲自宣告,意义完全不同!这不再是里昂的口号,而是天地的规则!不分种族、性别、年龄和身份,所有人都一样。 卡登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想起了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拜拉姆,又想起了台上的里昂,一种新的秩序感,强行塞进了他信奉力量的脑子里。 接着,第三道光芒亮起,幽深而理性。 【无罪推定。】 “无罪推定?” 这几个字让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看得懂字面意思,却不明白里面的道理。 唐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直接在他们意识深处响起,为他们解释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法则: “任何人在被审判裁定有罪前,都应被当成是无罪的。法律要去证明他有罪,而不是让他自己证明自己没罪。” “宁可错放十个罪犯,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因为法律的首要目的,是保护!” 卡尔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完全颠覆,又被神谕重塑了。 保护,原来如此!这片大陆的法律是用来统治的工具,而指引者大人的法律,却是用来保护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法律条文了,而是一种全新的,把“人”放在第一位的光辉思想! “噗通!” 卡尔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谨遵神谕!”他用尽全力,向那虚无中的伟大存在,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不光是卡尔,里昂、艾拉,就连一向桀骜的卡登,也在这超越时代的智慧面前,深深的低下了头。 这是凡人面对神明时本能的臣服。片刻后,那股强大的意志像潮水一样退去。 指挥部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里昂才第一个颤抖的站起来,他脸上还带着潮红,眼神里满是崇拜。 他看向卡尔,声音都变了调:“卡尔!你听到了吗?这是指引者大人亲自降下的立法基石!” “我听到了!”卡尔猛的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全记下来了!一个字都没忘!” 他手脚并用的爬回桌边,抓起笔,用近乎颤抖的手,把那三条神圣法旨,一笔一划的抄在羊皮纸最上面。 “光靠我们不行!”卡尔激动的说,“里昂大人,指引者大人的法典太深奥了,我需要帮助!我需要一个逻辑好的人!” 他脑中立刻想起了那个精灵法师的身影。 当天下午,莉兰妮·轻歌被请到指挥部,当她看到卡尔抄下来的三条神谕时。 这位一向冷静的精灵法师,也少见的失态了。 她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对真理的敬畏。 “以保护为目的的规则,这简直太伟大了!无罪推定,这是多么仁慈又理性的智慧...” 作为研究世界法则的法师,她比谁都清楚建立一套自洽规则有多难。而眼前这三条法则,简单却直指核心。 “这不是凡人的智慧。”莉兰妮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文字,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气息,“卡尔,我加入。能参与完善这份神谕,是我的荣幸。” 就这样一个特殊的立法小组成立了。 小组由刚接收了神谕、充满热情的卡尔带头,逻辑缜密、学识渊博的精灵法师莉兰妮从旁辅助,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顾问。 《基本法》的起草工作,就在这间被神光照耀过的屋子里,正式开始了。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书写的,不只是一部法典。 更是一个由神明亲自开启的新时代的序章。 第85章 用思想重塑灵魂 俘虏营里很闷,混着泥土、汗水和恐惧的味道。 几百个打败仗的佣兵和卫队士兵挤在一起,没人说话。他们的眼神空洞,一个个面如死灰。 拜拉姆的下场,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领主大人,像条狗一样被拖在地上,大小便失禁,一点尊严都没有。 连领主都是这个下场,他们这些拿钱卖命的,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个世界的战争规矩,他们比谁都清楚。 赢家通吃,输家掉脑袋。 “头儿,你说他们会怎么弄死我们?”一个年轻佣兵抖着声音,问身边一个独臂汉子。 独臂汉子是佣兵里的小头目,他苦笑一声,吐了口血沫。 “还能怎么弄?痛快点的,挖个坑一刀一个埋了。不痛快的,把我们卖到南边的矿场当奴隶,累死为止。”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更冷了。 被杀掉,或者当奴隶。 这是他们作为输家,能想到的唯二下场,没有第三条路。 “妈的,早知道黑岩镇这帮乡巴佬这么猛,给多少钱老子都不来!”有人小声骂着,声音里全是后悔。 “现在说这个有屁用。” “只求给个痛快吧。” 一股绝望的气氛在人群里散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死定了,只是麻木的等着。 就在这时,营地大门被推开。 里昂在两队士兵的护送下,慢慢走了进来。 里昂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商人衣服,脸上挂着谈生意时特有的平静微笑。但现在,在这群俘虏眼里,这份平静比屠夫还让人害怕。 来了,管事的人来了,所有俘虏的心都揪紧了。他们缩着身子不敢看里昂的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躲开落下的屠刀。 整个俘虏营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里昂走到营地中间,看着这群吓破了胆的俘虏。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 “各位。”里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是民主领的行政官,里昂。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他停了一下,给这些人一点反应时间。 “你们害怕被杀,被卖当奴隶。按照这片大陆的规矩,这确实是你们的下场。” 人群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里昂的话,让他们心里最后那点幻想也破灭了。 可里昂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在我们这里,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自信。 “昨天,我们审判了领主拜拉姆。今天,我们也要处置你们。我身后没有刽子手。我今天来,是给你们一个选择。” 里昂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马上被放走,成为自由民。但是,你们必须交出所有武器,脱下盔甲,像普通流民一样被赶走。我们不伤你们分毫,但我们的地盘,你们永远不能再踏进来。” 什么?放走?俘虏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怀疑。 打仗输了,不杀人,还能放走?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陷阱! 里昂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选择:发誓效忠民主领,成为考察期公民。” 这个词所有人都没听过。 “什么是考察期公民?”一个胆大的佣兵忍不住问。 “问的好。”里昂赞许的点点头,他就是要有人提问。 “选了第二个,意味着你们暂时没有自由,但你们的安全会受到我们基本法的保护。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在法律之外伤害你们。” “在考察期内,你们要用劳动来洗清自己入侵我们家园的罪。我们会安排你们去矿场、农田,或者修路盖房。每一项工作,都能给你们积攒贡献分。” “在这期间,你们吃的、住的,都由我们统一提供。我们保证你们能吃饱穿暖,病了也有医生给你们治。” 里昂的声音很有说服力,听得人心里发痒。 “等你们的贡献分攒够了,考察期就结束了。到时候,你们就自动转为民主领的正式公民!”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的说: “而作为正式公民,你们能享受和黑岩镇所有人一样的权利——你们可以分到自己的地,可以申请盖自己的房子,你们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你们不再是没根的野草,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里昂的话让整个俘虏营瞬间炸开了锅。 分地?分房?当土地的主人?这些词对他们来说,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们当了一辈子兵,给无数领主卖命,最好的赏赐就是几个钱和一顿酒。土地和房子,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骗人的吧?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一个声音尖锐的喊道。 “就是!等我们答应了,还不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给你们当牛做马,就为了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承诺?我呸!老子宁愿当个自由的流民!” 质疑声到处都是,大部分佣兵都觉得这是个陷阱。他们见惯了贵族的虚伪,根本不信会有这种好事。 “很好,看来已经有人做出了选择。”里昂一点也不意外,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所有选第一个的,现在可以站到左边来,放下你们身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从北门离开。” 话音刚落,立刻有二三十个佣兵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他们大多是亡命徒,自由惯了,不信什么劳动改造。 “走就走!谁稀罕当你们的奴隶!” “兄弟们,走了!去别的地方,咱们照样有酒喝有肉吃!” 他们把身上破烂的皮甲和匕首扔在地上,挺着胸膛朝着里昂指的方向走去,好像自己才是赢家。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人选了离开。他们眼神闪烁,不相信里昂说的话。与其留下来冒险,不如先恢复自由,哪怕什么都没有。 不到一会儿,就有差不多两成的俘虏选择离开。 里昂静静的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旁的卡登却有点急了,他凑到里昂耳边小声说:“里昂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这可都是祸害!” 里昂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别急,让他们走。我们只要真心想留下的。” 剩下的俘虏,大部分还在犹豫。他们不像那些佣兵那么洒脱,因为他们中很多人本来就是被抓来当兵的农民或者卫队成员,离开这里,他们也没地方去。 留下来,可能是陷阱。离开,肯定要到处流浪。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留下。”所有人看过去,只见一个脸上刻满皱纹的老兵,颤颤巍巍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大概有五十多岁了,在这个世界算是年纪很大了。他一条腿有点瘸,身上全是打仗留下的旧伤疤。 “老霍克,你疯了?”有人认出了他,“这明显是骗局!” 叫老霍克的老兵没理他,只是走到里昂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里昂。 “你说的,都是真的?法律面前,人人都一样?”他问道,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当然是真的。”里昂和他对视,“在基本法面前,我和你,没有区别。我如果犯了法,一样要被审判。” 老霍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还在犹豫的俘虏,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这一吼,镇住了全场。 “我叫霍克,当了三十五年兵!我给三个领主当过狗,打过二十七场仗!” “我见过领主为了抢矿,让我们去屠杀一整个村子!也见过男爵老爷因为心情不好,就砍掉一个立功士兵的脑袋!” “在他们眼里,我们算什么?是会说话的牲口!是随时能扔掉的垃圾!他们什么时候把我们当过人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那些前领主卫队士兵的心上。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委屈。 “可是昨天!”老霍克的音调突然拔高,“我亲眼看见了!他们把领主拜拉姆,像条死狗一样拖到了审判台上!我当了一辈子兵,走了半片大陆,我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会有人敢审判一个领主!” 他的眼里,爆发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光芒。 “这个地方,不一样!这个地方,有规矩!有连领主都要遵守的规矩!” “他们要是想杀我们,昨天就能把我们全埋了!何必费这么多口舌?他们要是想让我们当奴隶,直接上鞭子就行了!用得着跟我们说什么公民,说什么贡献分?” “分地!分房!这都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在这里,他们把这当成一个承诺,一个只要你肯干活就能拿到的承诺!” 老霍克深吸一口气,好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老子烂命一条,已经活够本了。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贵族卖命,老子受够了!反正都是死,老子宁愿死在为一个有规矩的地方干活的路上!” “我留下!我选第二个!” 他咆哮着,重重的朝代表第二个选择的区域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所有犹豫不决的人的心上。 老霍克的话虽然难听,但很直接。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委屈和眼前的希望,血淋淋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敢公开审判领主的地方,一个把法律放在权力之上的地方,真的会用这么简单的骗局来坑他们这些没用的俘虏吗? 那个叫里昂的男人一直很平静,这种平静让人觉得他有十足的把握。 一个前领主卫队的百夫长,沉默了很久,默默的站到了老霍克的身后。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在旧军队里受够了气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的动了。 他们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而里昂给出的,是一个虽然看着遥远,但却实实在在的希望。 这是一个可以让他们活得像“人”的机会。 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动了。 剩下的那些佣兵,看着身边的人纷纷做出选择,他们原本的怀疑也开始动摇了。 一边是继续当个亡命徒,不知道哪天就死在路边;另一边是能有自己的土地、房子,活得像个人样。 该怎么选?答案很明显。 “妈的!老子也留下!天天刀口舔血,不知道哪天就横尸荒野,我也过够了!” “算我一个!如果真能分到地,老子就娶个婆娘,生一堆娃!”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第二个选择的区域,人群从观望和迟疑,变成了激动。 到最后,偌大的俘虏营里,除了最开始离开的一百多人,剩下的俘虏,全都选择了留下! 里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收服这些人的心,比打下十座城还重要。 他们不只是未来的劳动力。等他们亲身体会到这里的好,就会变成新制度最忠实的支持者。 里昂看着眼前这群神情复杂,混着希望、不安和茫然的考察期公民,心里想起了指引者大人的教导。 用刀剑征服不了人心,但思想可以可以重塑人的灵魂。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第86章 建设兵团 拜拉姆伏诛后,黑岩镇每天都在发生看得见的变化。 一个明显的变化,来自镇子外围那个曾经的俘虏营。 里昂把这里重新命名为“考察期公民临时生活区”,洗掉了过去俘虏营的死气。 栅栏还在,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过去的佣兵和前领主卫队士兵,现在穿着统一的灰色麻布短衣,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领今天的午饭。 大木桶里是热腾腾的麦糊,里面掺了切碎的野菜和肉末。 旁边是堆成小山的黑面包,一人一大勺麦糊,两个黑面包,管饱。 一个胳膊上还有刀疤的佣兵,双手捧着木碗,愣愣看着碗里黏稠的食物,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当了十年佣兵,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吃饭更是饥一顿饱一顿。 像这样每天都能准时领到足够填饱肚子的热食,对他来说,比贵族老爷赏赐的金币还让人觉得不真实。 “嘿,傻站着干嘛?快吃,吃完下午还要出工。” 旁边一个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嘴里塞满了面包,含糊不清的嘟囔。 “我就是觉得,”刀疤佣兵狠狠灌下一大口麦糊,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身体的寒意,“这日子,过的有点魔幻。” “谁说不是呢。” 他的同伴咧嘴一笑,露出被面包染黄的牙,“干活就有饭吃,还他娘的是顿顿饱饭,病了还有人给草药汤喝。这日子,比给拜拉姆那傻子卖命强太多了。我现在都有点怀疑,那天咱们到底是真打了败仗,还是被神明一脚踹进了天堂?” 周围的几个俘虏听到这话,都跟着嘿嘿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不少。 他们对未来依然迷茫,搞不懂考察期公民和贡献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但至少,他们现在活的像个人,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心里也开始有了点盼头。 不远处的山坡上,里昂迎风而立,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地图,静静俯瞰着下方热闹起来的生活区。 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管好这些人,对里昂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这些人野性难驯,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否则迟早要出乱子。 仅仅给饭吃,是远远不够的。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把他们的力气和野心,全都引导到民主领需要的地方去。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投向远方一片杂草丛生的开阔地。 “溪流地。” 里昂的指尖在地图上那块被圈出的区域上轻轻划过。 那片土地因为一条小溪流经而得名,土地肥沃,是难得的好地。 在过去一直是周边几个村镇争抢的焦点。 拜拉姆的家族能成为这片区域的领主,就是因为他们百年前成功抢下了这片地。 但在拜拉姆掌权后,这片地却被荒废了。一来是离他的城堡太远,二来是靠近山林,总有野兽和匪徒,管起来费劲。 现在,随着拜拉姆的覆灭,溪流地成了一片权力真空地带,也成了民主领第一个要开拓的目标。 里昂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计划已然清晰。 收起地图,转身朝山下走去。午饭时间刚过,所有的考察期公民被要求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集合。 他们懒洋洋的站在一起,交头接耳,猜测着又有什么新花样。 里昂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等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各位,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一盘散沙。我宣布,开拓建设兵团,正式成立!” “所有考察期公民,将自动编入开拓建设兵团,参与我们民主领的第一项伟大工程——开垦溪流地!”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去开荒?” “闹了半天,还是要我们去当农奴啊。”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这不就是换个地方做苦力吗?” 里昂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里清楚,光让干活不给好处,那是贵族的蠢办法。 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提高了音量,“你们觉得这是在逼你们做苦力,是把你们当成廉价的农奴。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把我们想的太简单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的说道:“听清楚了!你们去开垦新的土地,是为了你们自己!” “兵团会记录下你们每个人的劳动。开垦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折算成相应的贡献分,记在你们每个人的名下!这些贡献分,就是你们未来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以民主领行政官的名义,在这里向所有人公开承诺——”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当溪流地的开垦完成,我们会根据你们每个人拥有的贡献分,将其中一部分土地,永久的,合法的,分配给你们!到时候,你们的名字会写在地契上!你们,将成为那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为自己干活!” “用汗水换取属于自己的土地!” 这两句话,让整个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土地? 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卖命,为领主打仗,为地主耕种。 土地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贵族和老爷们才能拥有的财富。他们这种泥腿子,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白天做的梦! 可台上的里昂,表情严肃,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那番话诱惑太大,一下子点燃了人群心里的念想。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他说分地?” “疯了,这帮人绝对是疯了!” “这饼画的也太大了吧?他就不怕噎死自己?” 质疑声此起彼伏,但这一次,质疑声里明显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激动和探寻。 老霍克站在人群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土地对一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根,意味着家,意味着后代子孙不用再像他一样颠沛流离! “这是真的吗?” 一个胆大的汉子冲着台上高喊,“你敢对着神明发誓吗?” “我不需要对神明发誓。” 里昂平静的回答,“因为我们的指引者大人,本身就是神明。祂的意志,就是律法,就是承诺。” “况且,这种事情,骗你们有任何意义吗?土地就在那里,你们的汗水也会流在那里。到时候分不分,你们一看便知。如果我撒谎,你们随时可以用手里的锄头来推翻我。” 这番坦荡的话,反而让许多人心里的疑虑消散大半。 骗他们有什么用?活干完了,地要是不给,这几百个杀过人的汉子拿起武器,就是一股谁也挡不住的乱军! 所以这很可能是真的! “干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 “赌一把!反正烂命一条!万一真能混上自己的地,这辈子就值了!” “没错!为贵族卖命,还不知道哪天就被当炮灰扔了!为自己干活,累死也他娘的值!” “算我一个!我要开最大的一块地!”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这些上一刻还无精打采的俘虏,这一刻,眼里都有了光。 对比过去为贵族老爷卖命还朝不保夕的日子,这个为自己干活并能分到土地的承诺,简直好得不像话。 他们已经亲眼见过这个势力如何审判领主,现在,他们即将亲身体验,这个势力将如何对待愿意追随它的人。 在卡登带领卫兵的监督下,这支新成立的开拓建设兵团,人人抢着领工具,一个个精神头十足,浩浩荡荡的开赴溪流地。 溪流地的景象正如里昂所描述的那样。 土地肥沃得能捏出油,但齐腰深的杂草和盘根错节的灌木,也说明了开荒的难度。 按照旧时代的开垦方式,光是清理这片土地上的植被,就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 但在开拓建设兵团抵达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卡登带来的卫兵们先分了工,一波人负责警戒,剩下的人从牛车上卸下了一批造型古怪的农具。 其中最惹眼的,是一种线条流畅的犁,通体由硬木和少量铁件构成。 它比重犁轻便,又比轻犁结实。 “这是啥玩意儿?长得跟个怪物似的。” 一个前佣兵好奇的打量着新农具。 “这是索林大师工坊里的新东西,由指引者大人亲手绘制图纸。” 一名卫兵骄傲的介绍,“它的名字叫,曲辕犁。” 接着,卫兵们进行了现场演示。 他们将曲辕犁套在一头壮牛身上,一名士兵扶着犁,只用很小的力气,就轻松驾驭着牛,在坚硬的荒地上划出了一道又深又直的沟壑。 黑色的沃土被均匀的翻到两边,像是拉开了一条拉链,露出了土地富含生命力的内里。 那效率,看得所有老农出身的兵卒目瞪口呆。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快了!” 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兵揉着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就这么一下,比我拿旧犁吭哧吭哧弄半天的活还干得好!” “这东西真是神了!翻出来的土又松又匀!” 审判拜拉姆,让他们见识了新势力的规矩。而这架小小的曲辕犁,则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神力。 这种神力,不是虚无缥缈的魔法,而是能让他们省力气、多干活的实在技术! 演示结束,曲辕犁被分发到各个小组。 刚才还觉得开荒是件苦差事的兵团成员们,现在一个个抢着要上手尝试这件神器。 除了曲辕犁,还有新式的镰刀、专门用来清除灌木的长柄砍刀,以及一种里昂称之为堆肥的技术。 他们被告知,所有割下来的杂草、落叶都不能烧掉,要统一堆积到指定的坑里,按照卫兵教的方法,一层草、一层土、再浇上一些牛马的粪尿。 卫兵告诉他们,这些垃圾过段时间,就会变成比金子还宝贵的肥料。 从开垦、种植到滋养,一套完整的生产体系,就这样呈现在这些新成员面前。 这一天,开拓建设兵团迸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 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自己还是考察期公民的身份。 只知道自己手中的神器每翻开一片土地,自己离那块梦想中的私有土地就更近了一步。 傍晚,当夕阳将整片溪流地染成金黄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成果。 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们开垦出的土地面积,比一个旧贵族手下的农奴们辛辛苦苦干上小半个月还要多。 旧的生产方式,在这套新体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新旧对比带来的巨大差距,狠狠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之前对于神明、指引者的模糊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具体。 能让他们打胜仗的是神迹,能让他们吃饱饭的是神迹,现在,能让他们用十倍的效率开垦土地,把希望变成眼前现实的,更是实实在在的神迹! 一股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感激的情绪,在每个人心底油然而生,让他们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里了。 里昂和卡登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片被整齐翻开的黑色土地,以及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亢奋的兵团成员,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里昂大人,我以前一直以为,征服一个人,要用剑。” 卡登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我才明白,锄头,有时候比剑更管用。” “剑只能带来恐惧,而锄头能带来希望。” 里昂笑了笑,他拍了拍卡登的肩膀,“而我们,两者都有。” 他指着远方一个个挖好的大坑。 “看到那些堆肥坑了吗?指引者大人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废物。枯草可以化为春泥,敌人也可以变成自己人。” 里昂的目光深邃,他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它金秋时节麦浪滚滚的景象。 第87章 北方的煤铁矿! 从北方边境侦察回来的卡登,连盔甲都没脱,满身尘土的就冲进了一间锻造工坊。 “老家伙!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宝贝!” 卡登人高马大,声音很响,他解下腰间一个沉重的麻袋,随手扔在铁匠大师索林·石眉那张巨大的锻造台上。 哐当一声闷响,麻袋口散开,滚出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索林·石眉正光着肌肉结实的上身,举着酒囊往嘴里灌酒。 花白的胡子编成了几根小辫子,末端还坠着金属环。 听到卡登的称呼和粗鲁的动作,眉头一皱,放下酒囊不满的哼了一声。 “小子,再敢把来路不明的破烂扔到我‘妻子’身上,我就把你的脑袋塞进淬火池里降降温。” 他的“妻子”,指的就是这张跟了他很多年的光滑钢制锻造台。 卡登对矮人的怪癖早就习惯了,不在意的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那几块石头。 “这不是破烂。我们小队在北边山脉里发现了一整个山谷的这种石头,红的黑的都有。我觉得有点意思,就给你顺手捎回来几块。” 对他来说,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勘探地形,绘制地图,这些石头只是顺带的。 “山里的石头能有什么意思。” 索林嘴上嘟囔着,眼神却不经意的扫了过去。 作为一名矮人锻造大师,对矿石的敏感是他的本能。 他本来只是随便一看,可当他的目光碰到其中一块泛着暗红色,断口处有金属颗粒的石头时,他的呼吸猛的一停。 手里的酒囊“啪”的掉在地上,酒流了一地,他却没注意到。 他几步窜到锻造台前,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块暗红色的矿石,眼神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宝贝。 卡登被他这突然的变化搞得一愣: “喂,老家伙,你没事吧?不就是块红石头吗?” 索林完全没理他。 索林把矿石举到眼前,凑近了,仔细观察它的纹理和色泽。 他的手指在矿石粗糙的表面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接着,他猛的转身,从墙上挂着的一排工具里,拿起一把小锤,对着矿石边缘“铛”的一声,精准的敲下一小块碎片。 用铁钳夹起碎片,没有看旁边熊熊燃烧的主熔炉,而是走到角落一个专门用来测试的小火炉旁,将碎片扔了进去。 拉动风箱,火苗瞬间窜高,将那块矿石碎片包住。 索林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炉火中的变化,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那碎片在高温下,并没有像普通岩石那样爆开,而是迅速变红,表面甚至渗出了一丝丝油亮的光泽。 “天父的胡子啊...” 索林的嘴唇开始哆嗦,他那几根胡子辫,因为激动而疯狂的颤抖起来。 他猛的用铁钳夹出那块烧红的碎片,扔进旁边的冷水桶里。 “呲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伴随着大量白雾升起。 等白雾散去,索林一把将手伸进水桶,捞出了那块已经冷却的碎片。 经过淬炼,原本不起眼的碎片,表面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金属质感,分量也感觉更重了。 “富铁矿!这是富铁矿!” 索林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他举着那块小小的碎片,激动得满脸通红,就像一个挖到宝藏的孩子。 “你看看这质地!这分量!它的含铁量高得吓人!我敢用我胡子的名义担保,我们现在用的那些废铁矿,跟它一比,就是一堆混了铁锈的泥巴!” 他冲着卡登大吼大叫,唾沫星子乱飞。 卡登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但看着矮人高兴的样子,他也明白了这东西的重要性。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很好?” “不是很好!是前所未有的好!” 索林把那块宝贝矿石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别人抢走,他双眼放光,喃喃自语,“有了它,我们就能炼出真正的钢!不是现在这种劣质品,是真正的精钢!武器!盔甲!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能造出最好的!” 矮人对锻造的热情,在这一刻完全体现了出来。 卡登看着他疯了一样的表情,也跟着兴奋起来。 更好的武器装备,意味着他的士兵在战场上能有更大的优势。 “那太好了!” 卡登重重一拳砸在锻造台上,“那地方多的是这种红石头,堆得跟小山一样!” “一座山...” 索林的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由精钢铸成的山峰正在向他招手。 然而,当他的高兴劲稍微平复,目光落在锻造台上另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上时,他的眉头又一次拧紧了。 “这个呢?”他指着那块黑石头,“这也是从那个山谷里发现的?” “对,也很多。”索林拿起那块黑石头。 它比那块红石头轻,表面光滑,质地坚硬,敲起来声音沉闷。 他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奇怪的土腥味。 “不是木炭。”索林皱眉,“它没有木炭的结构,烧起来也肯定不行。” 他掰下一小块,扔进火里,那东西只是冒了一阵呛人的黄烟,然后就没了动静,根本烧不着。 “奇怪的东西。”索林犯了难。 凭他上百年的锻造经验,也认不出这黑乎乎的石头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在无人能观测到的神国之中,通过里昂的视角看完了这一切的唐宇,差点没从神座上蹦起来。 他内心的吐槽已经刷满了屏幕。 “卧槽卧槽卧槽!富铁矿!还是露天的!旁边还伴生着一座煤山!” “煤铁复合矿!工业革命的王炸开局啊!卡登这小子是什么寻宝鼠吗?让他去侦察地形,他直接给我把工业的血管和骨架都找回来了!” “那个矮人,他居然想直接烧原煤?大佬,那是焦炭啊!炼钢要用焦炭!” 唐宇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降临,手把手教那个矮人怎么炼焦。 这可是攀科技树的好机会,错过了,他能后悔死。 冷静,冷静。唐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 神明,要有神明的样子。指引,也要讲究方法。 他立刻调动一丝神力,顺着信仰链接,直接将一道意念,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跨越空间,精准的注入到正对着黑石头发呆的索林脑中。 索林正盯着那块黑石头发愁,忽然,一个宏大古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像直接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此非凡石,乃大地之骨血,沉于幽暗,汲万古之力。】 【欲炼红石之精,必以此黑石之魂为薪。】 索林浑身一震,手里的黑石头差点掉在地上。 指引者大人!是祂的声音! 自从上次的律法神谕之后,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清晰的“听”到神明的指引! “大地之骨,黑石之魂...” 索林喃喃念着这几个词,眼中满是敬畏。 卡登看他突然不动了,表情又变得神神叨叨的,奇怪的问: “老家伙,你又怎么了?跟那块破石头看对眼了?” 索林猛的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的沉浸在脑海中,不敢错过任何信息。 紧接着,一股庞大复杂的信息流,冲进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系列连贯清晰的画面和步骤。 【隔绝空气,以烈火煅烧此石,驱其杂质,留其精魄。】 画面中,一个用砖石和黏土砌成的、造型古怪的炉子出现。 黑石被装进炉内,炉门被封死,只有下方留了火道。 火焰在外部燃烧,炉内的黑石在高温下冒出滚滚黄烟,烟气通过顶部的管道排出,不知过了多久,炉火熄灭,炉门打开,里面的黑石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它们变得更轻,颜色是银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此为焦炭,乃驾驭烈火之关键。】 【以焦炭为燃料,辅以风箱鼓烈风,可得天火之温,熔尽万物。】 画面一转,一座改良过的熔炉出现,矮人们熟悉的熔炉结构被稍微改动,风口更大,炉壁更厚。 当那种名为“焦炭”的新燃料与富铁矿石一同被投入炉内,在强风之下,炉膛内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耀眼的白光! 那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信息流到此停止。 索林猛的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刚才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知识,彻底颠覆了他上百年的锻造认知。 隔绝空气加热? 用一种燃料去“制作”另一种燃料? 还有那种能产生“天火之温”的白色强光! 那是什么样的温度? 难道真的能像神谕里说的那样,熔尽万物? 作为一名锻造大师,他一方面为这闻所未闻的技艺感到怀疑,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其中蕴含的、能彻底改变锻造领域的可能性而战栗。 “是真的吗?”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什么真的假的?” 卡登一头雾水。 “神谕!指引者大人降下了神谕!” 索林抓着卡登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大人指引了我,如何使用这块黑石头!它是我们开启新时代大门的钥匙!” 尽管心里还有一丝矮人特有的固执和怀疑,但索林终究是一个对技艺有无限追求的疯子。 来自神明的指引,为他打开了一扇他想都不敢想的窗。 他必须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亲眼看一看,那“天火之温”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快!召集所有最好的工匠!清空一号工坊!” 索林扔下卡登,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他的吼声在整个铁匠铺区回荡。 “我们要建造一座新的炉子!一座献给神明的,前所未有的炉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索林仿佛着了魔。 完全按照脑海中神谕的指引,带着一群最精锐的铁匠和泥瓦匠,开始建造那个结构怪异的炼焦炉。 他固执暴躁,对每个细节都要求到极致,任何一点偏差都会引来他严厉的斥责。 工匠们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但看着这位受人尊敬的大师那副拼命的架势,谁也不敢放松。 终于,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一座简易的炼焦炉建成了。 索林亲自指挥,将卡登运回来的第一批黑石装了进去,然后,他用砖石和耐火泥,亲手封上了炉门。 点火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火焰在炉底的火道里升腾,舔着厚实的炉壁。 很快,呛人的黄色浓烟从炉顶的烟囱里滚滚冒出,那味道比最差的木柴烧起来还要难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 终于,当烟囱里不再冒出浓烟时,索林宣布熄火。 等到炉子完全冷却,他颤抖着手,亲自撬开了那扇被封死的炉门。 一股热空气扑面而来。 当里面的东西显露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那些黑石已经变了样,通体呈现出一种多孔的、闪着银灰色光泽的形态。 这就是神谕里说的,“大地的精魄”索林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的取出第一炉焦炭。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他指挥着工人们,将这些新鲜出炉的焦炭,连同第一批精挑细选的富铁矿石,一同投入到旁边那座经过他亲手改良的新式熔炉之中。 “鼓风!” 随着索林一声令下,四台巨大的牛皮风箱被同时推动。 呜—— 强劲的气流顺着风道灌入炉膛。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炉膛内,那些原本只是暗红燃烧的焦炭,在接触到强风的瞬间,猛的爆燃! “轰!” 一声沉闷的咆哮从熔炉深处传来,整个工坊的地面都微微一震。 透过小小的观察口,所有人都看到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炉内的火焰,不再是橘红色,而是瞬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亮到刺眼的白色! 那光芒带着极高的温度,整个熔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炉壁变得滚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 “快!矿石!更多的矿石!” 索林被这神迹般的景象震撼得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大喊。 工人们七手八脚的将更多的富铁矿投入其中。 那些坚硬的矿石,在落入那片白色光焰的瞬间,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迅速的软化、熔解。 效率太快了! 快到颠覆了所有锻造师的常识! 仅仅是片刻之后,熔炉下方的出铁口,开始滴落赤金色的液体,接着,那液体汇聚成线,最终,变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 哗啦啦—— 滚烫的铁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而出,注入到下方的砂模之中,激起漫天绚烂的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烈火交融的独特气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第88章 神说:全都要 昏暗的石屋内,火把的光芒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扭曲晃动。 这间屋子是如今黑岩镇的核心——临时指挥部兼会议室。 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充满了火药味。 “不行!我不同意!” 矮人索林一巴掌拍在用几个木箱拼凑成的桌子上,震得上面的陶土杯子嗡嗡作响。他的大胡子因为激动而一抖一抖的。 “铁!那是铁矿!我的神啊,我们脚下踩着一座铁山!有了足够的铁,我们能打造出无数的工具、犁头和武器。把所有能动弹的人都派去挖矿,用不了三个月,我们就能让所有人用上铁器!” 他的搭档,前佣兵队长卡登,抱着双臂靠在墙边,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索林说得对。工具能提高效率,武器能保障安全。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可不会因为我们种地种得好就对我们客气。钢铁,才是硬道理。农业不能停,但必须为矿业让路,这是主次问题。” “主次?粮食才是最重要的!”里昂猛地站了起来,这位曾经的商队护卫,如今负责整个黑岩镇的农业和民政,脸色涨得通红。 “卡登,你告诉我,没有饭吃,谁给你去挖矿?谁有力气拿起你打造的铁剑?我们现在有多少存粮?新开垦的土地才刚刚种下第一批作物,收成还遥遥无期!溪流地是肥沃,但它能养活我们所有人吗?现在就把青壮劳力都抽走,万一收成出了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 “饿死?里昂,你这是在吓唬人!”卡登毫不客气的反驳。 “我看你才是被那几块破铁矿石迷了心窍!”里昂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整个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支持索林和支持里昂的人纷纷下场,唾沫星子横飞,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大有今天不辩出个结果来就不罢休的架势。 “安静!” 一个不算洪亮,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卡尔·贝贝。 这位曾经的落魄学者,如今负责黑岩镇的文化、教育和史料。他平日里总是埋首于故纸堆中,说话慢条斯理,很少参与这种激烈的争论。 今天他一反常态,表情严肃。 卡尔扶了扶他那用木头和水晶片自制的眼镜,走到桌前,摊开一本破旧的羊皮卷。 “我支持里昂大人的看法。” 他一开口,卡登和索林都皱起了眉。 “卡尔,连你也......” 卡尔没有理会他们,他指着羊皮卷上一段用古王国文字记载的内容,沉声说道:“这是一位先贤的游记,其中记录了一个名为沃土之邦的公国。那个公国和我主赐予我们的溪流地一样,土地极其肥沃。于是,他们的领主下令,年复一年地种植高产的谷物,从不间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结果呢?不到三十年,沃土变成了贫瘠的沙地。最后一场干旱,让那个公国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游记的最后,作者写下了一句话——无度索取,终将被大地遗弃。” 卡尔抬起头,眼神灼灼:“溪流地的肥沃不会永远持续,它是我主的恩赐,但恩赐不代表可以肆意挥霍。我们不能像过去的那些短视贵族一样,只知道向土地索取,却不知道反哺。” “反哺?土地怎么反哺?给它浇肉汤吗?”一个支持卡登的信徒小声嘀咕,引来一阵低笑。 卡尔的脸也涨红了,他只是从古籍中看到了这个道理,但具体怎么反哺,他也不知道。 “我只是说我们不能竭泽而渔!”他辩解道,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道理谁都懂,但怎么做?卡尔,你不能只提出问题,不给解决方案啊。”卡登摊了摊手,“相比你那说不清楚的反哺,铁矿可是实实在在能挖出来的东西。” 局势似乎又倒向了卡登和索林一边。里昂急得直搓手,卡尔也陷入了沉思。 神国之中,唐宇看到了信徒们的困境,卡尔的求索更是触动了他。于是,他将一段关于土地轮作的知识,化作启示,送入了学者的意识中。 会议室里,卡尔正绞尽脑汁的思考着反哺的方法,脑子里一片混乱。 忽然间,一股宏大而温暖的信息流,猛的冲入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认知。 他仿佛看到了幻象。 一片广袤的土地被清晰的分成了三块。 第一块土地上,金色的麦浪翻滚,象征着丰收与索取。 第二块土地上,翠绿的豆苗茁壮成长,根部的根瘤菌清晰可见,它们仿佛在将空气中的某些东西转化成养分,注入土壤。 第三块土地,则静静地躺在那里,覆盖着青草,牛羊在上面悠闲的吃草,排泄物化为春泥。 三片土地像一个巨大的轮盘,年复一年,缓慢而坚定的轮换着它们的职责。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土地亦有呼吸。” “谷物吸其精华,如人之出气。” “豆类固其本源,如人之纳气。” “休耕养其生机,如人之屏息。” “一吸,一纳,一息,此为大地的呼吸法则。遵循此道,方可生生不息。” 卡尔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呆立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转为难以言喻的虔诚和激动。 所有人都被他的异状吸引了。 “卡尔?你怎么了?”里昂担忧的问道。 卡尔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身,五体投地,用尽全身力气高喊:“赞美您,伟大的指引者!您的智慧如同星海,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神谕! 是神谕降临了! 在场的信徒们瞬间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神情狂热而激动。 卡登和索林也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也跟着恭敬的单膝跪下。发展路线之争,在神的意志面前,不值一提。 精灵法师莉兰妮没有跪,她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作为一名施法者,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刚才有一股纯粹的意念能量,精准的降临在了卡尔的身上。 那股能量中,蕴含着一种奇妙的、与自然规律高度契合的韵律。 卡尔激动的从地上爬起来,他那副自制的眼镜都歪到了一边,但他毫不在意。 他冲到桌前,一把抓过一块木炭,在铺开的兽皮地图背面,手舞足蹈的画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哭腔,“反哺!这就是反哺的方法!我主亲自教给了我!” 他飞快的画了三个方块。 “主告诉我,这就是大地的呼吸法则!土地是活的,它和我们一样需要呼吸,需要休息!” 卡尔指着第一个方块:“我们不能年年都种谷物,谷物会吸走土地的精华,这是出气!一直出气,土地会憋死的!” 他这个生动的比喻,让包括卡登在内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接着,他指向第二个方块,在里面画了个豆荚的潦草图形。 “所以,种了一年谷物之后,第二年,我们就要种豆子!或者其他类似的作物!它们能把一种我们看不见的好东西固定在土壤里,来补充土地的消耗!这是纳气!” 最后,他指向第三个方块。 “然后,第三年,什么都不种!让土地好好休息一年,或者用来放牧!这是屏息调养!三块土地,每年轮换过来!这样一来,我们的土地就永远不会枯竭了!” 卡尔一口气说完,激动的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套闻所未闻,但又似乎完美自洽的理论给震住了。 “大地的呼吸法则......”里昂喃喃自语,眼睛越睁越大,“吸气,纳气,休息..我的神啊,这简直是真理!” 索林那颗只装着矿石和熔炉的矮人脑袋,也奇迹般的听懂了,他挠着大胡子,嘟囔道:“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就像我们锻打一样,不能一直烧,得淬火,还得锤打...” 莉兰妮的美眸中,异彩连连。 作为亲近自然的精灵,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套法则的深刻内涵。 “不止是有道理。”她轻声开口,声音空灵而悦耳,“这是真正的,源于世界本身的规律。万物皆有循环,星辰运转,四季更替,潮涨潮落,土地自然也有它的循环。我们的神只是将这条我们已经遗忘了的古老智慧,重新告诉了我们。” 精灵法师的认可,为这道神谕盖上了权威的印章。 卡登张了张嘴,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兽皮上那三个简陋的方块,仿佛看到的不是农田,而是一个生生不息,永远充满活力的未来。 农业的问题,似乎被用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完美的解决了。 那么工业..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卡尔已经把目光投向了他,眼神里不再是争执,而是充满了全新的思路。 “卡登大人,我主的神谕,不止是解决了农业问题。” 卡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您想,实行大地的呼吸法则后,我们每年都会有一块休耕地,这意味着我们只需要用三分之二的人力,就能耕种所有土地,甚至获得比以前更稳定的收成!那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力,可以做什么呢?” 卡登和索林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挖矿!炼钢!”两人异口同声的吼了出来,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本对立的矛盾,竟然在此刻完美的统一了! 神谕,不仅指明了农业的方向,还间接为工业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人力资源! 神,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祂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完美的答案。 再也没有什么工业党和农业党了,所有人,都是心悦诚服的神谕党。 “赞美我主!” 不知是谁带头,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声,从石屋中爆发出来,久久不息。 第89章 蓝图 石屋里,刚刚那场激烈的争吵过后,气氛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位核心成员刚才还为发展工业还是农业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都安静的坐着,消化着大地呼吸法则这个新东西。 索林那张老脸上,不再因为抢不到劳动力而紧绷。 卡登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士兵们人手一把好钢武器的场景。 而里昂,这位民政和农业的总负责人,更是捧着卡尔刚记下的那几张羊皮纸,嘴里小声念叨,好像已经看到了明年的麦浪。 “吸气,纳气,屏息种谷物,种豆子,再休耕。原来土地真的是活的……”里昂念叨着,眼中满是虔诚。 神国里的唐宇,翘着二郎腿看着这帮学生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总算把基础知识给你们这帮异世界土着讲明白了。接下来,就是实践课了。” 果然,短暂的安静之后,新的问题立刻冒了出来。 里昂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 那地图上只有几条代表河流和山脉的扭曲线条,以及一个代表黑岩镇的墨点。 “指引者大人的智慧解决了我们主要的矛盾,但是具体该怎么做?”里昂的手在地图上空划过,“索林大师的炼焦炉和新熔炉需要地方,溪流地的开垦也等着人。我们总不能把炼铁的作坊建在麦田边上吧?那每天烟熏火燎的,麦子还能长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 理论有了,但执行方案呢? 索林听了,也嘟囔起来:“我的熔炉得靠近北边的矿山,运输方便。但劳工们住哪儿?总不能天天从镇子南边跑到北边去上工吧?那半天时间都耗路上了。” 卡登也补充道:“而且工房和居民区必须分开,不然闲杂人等太多,不利于保密和防卫。” 众人七嘴八舌,刚刚建立的和谐氛围瞬间又充满了现实的难题。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抛了出来,众人看着兽皮地图,只觉得让人头疼。 神国里的唐宇扶额长叹。 “我就知道。一群连分区规划都不懂的家伙,给他们一张白纸,他们能画成一团乱麻。” “得了,还得我亲自来。” 他心里想着,将自己的意志再次集中,像一个精准的信号基站,锁定了下方的卡尔·贝贝。 会议室内,卡尔正低着头,试图将大地呼吸法则整理成更容易理解和执行的条文。 忽然,一股清晰的信息毫无征兆的冲进他脑子。 那感觉就像是突然顿悟,脑子里直接出现了一张完整的城市图纸。 卡尔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鹅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双眼失焦,眼神空洞。 “卡尔?你怎么了?”一旁的莉兰妮最先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感受到了那股一闪而逝,却十分熟悉的意志波动。 里昂和卡登也停下争论,关切的望过来。 卡尔没有回答,像是被什么控制了,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那张兽皮地图前,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根黑色的木炭。 “我看到了。” 卡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看到了未来,我们家园应该有的样子!”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卡尔手里的木炭在兽皮上飞快划动起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没有半点犹豫,就像是照着脑子里的图纸画出来一样。 “这里!”他用木炭在地图北方的山区边缘,重重的画了一个大圈,“这里是工业与矿业区!索林大师的所有熔炉、锻造工坊、未来的炼金实验室,全部放在这里!” “为什么是这里?”索林下意识的问。 “因为它靠近矿山,更重要的是,”卡尔的手指重重一点,“它在黑岩镇的下风口!常年刮的北风会把所有的烟尘和废气吹向更北方的无人荒原,而不会污染我们的家园!” 下风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一个他们从未考虑过的词,但稍微一想,其中的智慧便让他们心头一震。 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信息,卡尔的木炭已经移到了地图的南边,沿着那条代表溪流的曲线,画出了一个更广阔的区域。 “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的生命之源——溪流地农业核心区!”他的声音高亢起来,“这片区域,受指引者大人的律法保护,绝不允许任何工业染指!我们将在这里,严格执行大地呼吸法则!” 说着,他又在农业区内部,画出了三块清楚分开的地块,并在旁边标注上“谷物区”、“豆类区”、“休耕区”。 每一个地块都标注了清晰的灌溉渠道和道路。 里昂看着那三块工整的田地,呼吸都急促了。这不只是一个概念,这是一个可以直接拿着去干活的施工图! 最后,卡尔的木炭落在了工业区与农业区之间的广阔地带,将代表黑岩镇的小墨点圈了进去,并向外延伸。 “而这里,”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庄严感,“将是中央城镇与手工业区。我们所有人的家,市场,学校,以及那些没污染的工坊,都会在这里。它连接着北方的工业和南方的农业,同时又被它们保护着,互不干扰。” 他甚至在几个区域之间,画出了几条笔直的虚线。 “这是主干道,”卡尔解释道,“专门用来运输矿石、粮食和成品的道路,必须修的宽阔平坦,人和牲畜分开走,保证效率。” 一番话说完,卡尔拄着桌子,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汗水。刚刚那股信息冲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而石屋内的其他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怔怔的看着那张被木炭画满的兽皮地图。 粗糙的兽皮在这一刻仿佛成了神圣的卷轴。这张地图上的城市雏形,分工明确,逻辑清晰,能高效运转。 这其中的智慧,简直让人震惊! “天才,真是天才的构想!”里昂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地图前,手指抚摸着那片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农业区,激动得浑身发抖。 “下风口,主干道。”索林喃喃着这几个新词,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没错!这样一来,运输和污染的问题就都解决了!这简直和我们矮人先祖造的地下王国一样合理!” 卡登则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卡尔:“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会写字的文弱书生,没想到你脑子里装的是一座要塞的图纸!” 神国里的唐宇得意地哼了一声:“什么要塞图纸,这叫城市总体规划,土包子。” 然而,在所有人中,最为震撼的却是精灵法师莉兰妮。 她缓步走到地图前,碧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清晰的三个功能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我曾读过上古精灵的典籍,书里记载,古老的精灵王城,就是建立在与自然共生的法则之上。他们会用法术引导风向,净化水源,让城市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我本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但是今天,我在这里,看到了凡人也能实现的神话。”她看向卡尔,更像是在透过卡尔看向那冥冥中的存在,“将工业的浊气与农业的生气,用地理和规划这种简单而伟大的方式隔离开来,这位指引者大人,祂谋划的是一个文明的未来。” 莉兰妮的话,让这份蓝图的意义在众人心中又拔高了许多。 如果说里昂他们看到的是方法,是具体的执行方案,那莉兰妮则点明了这背后的道理,那份尊重自然、着眼未来的长远智慧。 就连最粗犷的矮人索林,看向地图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敬畏。 石屋里的气氛变得激动起来,所有人都为这宏伟的蓝图而激动。 然而,就在这时,刚刚缓过劲来的卡尔却突然用木炭的末端,在桌上重重一敲。 “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这份蓝图,还不够!”卡尔的脸色因为激动和心神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头的约定会被遗忘,兽皮上的图画也会被岁月磨平!我们从指引者大人那里得到的,是律法,是规则!”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的说道:“所以,这份蓝图,也必须成为法律!一份谁都无法违背的,关于土地的根本大法!” 此言一出,里昂等人心里一震。 不久前,他们才刚见证了神谕降下三条基本法。法律这个词,在他们心中已经有了极高的分量。 将这份土地规划方案,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这是一个大胆而又有远见的想法! “我同意!”里昂第一个站了出来,郑重的说道,“农业是民主领的根基,必须用最严格的法律来保护它不受任何侵害!” “我也同意!”索林瓮声瓮气的表态,“这也保护了我们工业区!只要法律在,就没人能以影响庄稼为由,来拆我的熔炉!” 卡登和莉兰妮也相继点头。 在“指引者大人”一次又一次的“神迹”洗礼下,将这惊人的规划方案上升为法律,似乎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 卡尔精神大振,他立刻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那么,就由我们,在指引者大人的注视下,共同起草这部《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 一个让众人听着有些奇怪,但又感觉很厉害的法案名称,就这么诞生了。 在卡尔的主导下,几位核心成员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这一次,没有争吵,只有补充和完善。 里昂坚持工业区必须与水源保持绝对的距离。 索林主动提出,所有矿渣和工业废物都必须在工业区内集中处理,绝不乱倒。 莉兰妮则补充了关于砍伐树木必须进行补种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一条条结合了超前理念和异世界实际情况的条款,被迅速的记录在羊皮纸上。 最终,一份凝聚了所有人智慧,也闪耀着神明智慧的法案草案,呈现在众人面前。 《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草案,核心条款如下: 第一条:【区域划分】民主领所有土地,根据其自然条件和发展需要,划分为“工业与矿业区”、“中央城镇与手工业区”、“溪流地农业核心区”三大功能区,任何个人与团体不得擅自更改土地用途。 …… 第五条:【惩处条例】任何违反本法案的公民,无论身份地位,一经查实,将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受到相应惩罚。惩罚包括扣除贡献分、收回土地使用权,严重的将被剥夺公民身份。 当卡尔用他那清朗而庄重的声音,将所有条款宣读完毕后,整个石屋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能从这份法案中,看到自己所代表的利益被尊重、被保护,更能看到一个秩序井然、繁荣发展的未来。 里昂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 紧接着,是索林,是卡登,是莉兰妮。 最后,卡尔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在这间简陋的石屋里,在油灯的照耀下,这个世界第一部带有环保意识和科学规划思想的根本大法,获得了所有核心成员的一致通过。 虽然此刻一切都还只是开始,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随着这张地图和这份法案,拉开了序幕。 第90章 蓝图(2) 油灯的光在石屋里跳动,映着核心成员们激动的脸。 《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刚刚通过,给这个新势力的未来打下了基础。 可接下来该怎么走? “太好了,有了这份法案,大家以后各司其职,就不会为了一块地皮吵架了。” 里昂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些。 他把那份刚签好的羊皮纸小心翼翼的卷起来,动作十分珍视。 “是啊,”索林瓮声瓮气的说,粗大的手指摸着下巴,“我的熔炉可以放开手脚干了,很快第一批钢水就能出来。” 石屋里的气氛一下就热烈起来。 但一直没说话的学者卡尔,却没有加入讨论。 他低着头,好像在整理桌上画满了图的兽皮纸。 没人注意到,卡尔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抖是因为心里正压着一股激动,比刚才画城市蓝图时还要强烈。 刚才的神授,指引者大人给他的,不只是一张城市规划图。 那是一个未来。 里昂刚想提议,是不是该给他们这片新土地起个响亮的名字,卡尔突然抬起了头。 “里昂大人,各位,”卡尔打断了大家的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在讨论名字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看看这个。” 他动作有点笨拙,从随身的皮包里,极为珍重的捧出一沓用麻绳捆好的厚厚羊皮纸。 这沓羊皮纸,比他们之前讨论的所有文件加起来都多。 大家都很不解,看着卡尔把文件放在石桌中间。 最上面一张羊皮纸上,用端正的字写着一行他们没见过的词。 《第一个五年发展蓝图》。 “五年蓝图?” 里昂疑惑的念出声。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指引者大人给我的另一份启示。” 卡尔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他解开麻绳,慢慢展开文件。 上面没有深奥的文字。 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他们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画着横线和竖线的奇怪格子,一条条起伏的线,旁边标着奇怪的数字和符号,还有一个个被切开的圆圈。 虚空神国里,唐宇翘着二郎腿,看着信徒们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开玩笑,光画大饼有什么用,KpI考核和项目进度表才是硬道理。让你们这帮土着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企业的降维打击。” 他对卡尔这个首席秘书的表现很满意,这小子领悟能力强,画图也有模有样,不枉自己口述得嗓子冒烟。 石屋里,卡尔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指引者大人告诉我们,做大事不能只靠一时的热情。我们需要有清晰的目标,这些目标还要能衡量、能实现。” 他的手指点向第一张表格。 “这是粮食产量规划。按照溪流地今年的产量算,我们的目标是,在第一个五年结束时,粮食总产量翻三番。” “翻三番?” 里昂倒吸一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意味着五年后,他们生产的粮食不但能让所有人吃饱,还会有大量剩余。 饥饿这个最大的威胁,将被彻底解决。 卡尔没理会里昂的震惊,翻开下一页。 “这是钢铁产量规划。” 他看向矮人索林,“指引者大人认为,钢铁是文明的骨骼。我们今年的目标是产出十吨好钢。五年后,年产量要达到一百吨。” “一百吨。”索林的老脸瞬间涨红,他一把抢过图纸,手指在“100”这个数字上反复摩擦,好像要把它抠下来。 一百吨钢。这是他年轻时走遍矮人王国,看遍所有王家锻炉,都不敢想的数字。 那能打造出多少好铠甲,多少锋利的武器。 卡登的呼吸一下变粗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前仿佛看到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每个士兵都穿着锃亮的板甲,手持长剑,在阳光下组成一片钢铁方阵。 而这,只是开始。 卡尔的声音继续在石屋中响起。 “公民识字率。大人说,知识是传承文明的唯一阶梯。未来五年,我们要建三所初级学校,一所综合技工学院。目标是让超过一半的适龄公民,能读书写字和简单计算。” 一直安静听着的老妇人艾拉,此时捂住了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她想到了还在学说话的孙子托比。 她的儿子、她的丈夫,一辈子都不认识字。 可她的孙子,将有机会读书,写字,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精灵法师莉兰妮,也用看神迹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份蓝图。 精灵虽然长寿优雅,但也因为资源和知识传承慢而发愁。 像这样,用一种清晰又直接的方式去规划一个文明的未来,她从没听说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指引了。 这是在创造一个文明。 一份份文件被翻开,一项项数据被念出。 里面规划了道路里程和水利设施,规定了民用工具产量和武器换装率,甚至还有医疗和法律体系的初步建立。蓝图将这个新势力的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它不是空话,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石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卡尔的解说声和众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如果说之前的《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让他们震惊,那这份《五年蓝图》就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每个人都在这份蓝图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里昂眼里,那是道路通达、人人富足的家园。 索林仿佛看到了工厂林立、浓烟滚滚的未来。 卡登则想到了军容整齐、战无不胜的军队。 艾拉看到了到处都有的诊所和传出读书声的学校。 就连卡尔自己,也看到了一个用知识和法律建立起来的、他从未想过的文明社会。 他们的理想、抱负和奋斗的意义,都在这份蓝图中有了答案和方向。 这已经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 而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开创者之一! “呼...” 当卡尔合上最后一份文件,他自己也像脱力一样,撑着桌子才站稳。 过了很久,里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颤抖的伸出手,想去摸那份文件,却又在半路停住,好像那是什么神圣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每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同伴,眼神变得非常坚定。 “指引者大人给我们指明了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巨大的力量。 “但这条路,需要我们每个人用自己的双手双脚,一步步走出来。去铺每一块砖,去锻造每一把剑,去耕种每一寸土地。” 里昂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在场的所有人,拥抱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所以,我明白了。” “这片土地的未来,属于我们!” “属于我们所有愿意为这份蓝图流血流汗,为之奋斗的——公民!” 公民这个词,在这一刻,有了完全不同的、沉甸甸的意义。 它代表着责任,代表着权利,更代表着一个大家共同的目标。 第91章 代表大会 自从《五年发展蓝图》公布后,黑岩镇的空气里就多了点东西。 那是一种混着兴奋和着急的感觉。 蓝图画的饼太大,目标太清楚,未来太美好。 每个人都像是打了鸡血,恨不得一天当三天用。 索林带着矮人徒弟们守着高炉整夜不睡,里昂天天带人测量土地规划水渠,卡登的操练声也比以前严厉了好几倍。 整个黑岩镇高速运转了起来。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光有热情干不了活,也需要统一的调度。 路该怎么修,矿怎么分,新开的地先给谁用? 这些都是蓝图上没写清楚的小事。 小范围的摩擦和争吵开始变多。 里昂第一个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拿着一份记了七八起资源争执的报告找到卡尔,表情很严肃。 “光有目标和干劲不够,”他把报告拍在桌上,“我们需要一套规矩,一个能拍板、让所有人都服气的权力中心。” “我们有指引者大人。”卡尔说。 里昂摇摇头: “大人给的是方向,是最后的裁决。但我们不能什么事都去祈祷,不能把掏烟囱这种小事都推给神明。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机构,处理我们自己的事。” 里昂的想法,和虚空神国里摸鱼的唐宇正好一样。 “这小子有前途,有前途啊。” 唐宇看着下面信徒的反应,满意的直点头,“总算有人明白神不是万能工具人这个道理了。这个觉悟,必须点赞。” 他很欣赏里昂这种想建立人类自主秩序的努力。 所以,当里昂再次召集核心成员开会,正式说出他的想法时,唐宇没有插手,只是安静的看着。 “我提议,召开‘第一届全体代表大会’!” 里昂的声音在简陋的石屋里回响,十分响亮。 “我们需要通过这场大会,正式定下我们的政体,决定我们共同的名字,通过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根本法。我们要向这片土地,向所有人,甚至向天上的神明宣告我们的存在!” 这番话,让刚刚还为小事吵闹的索林和卡登都安静下来。 宣告我们的存在。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扎了根。 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选举在黑岩镇迅速展开。 选举的过程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野蛮,但又透着一种特别的庄重。 曾经的俘虏,现在的“新公民”们,在他们刚建好的生活区广场上,用最原始的举手表决,选出了他们的代表。 一个叫霍特的前百夫长票数最多,当选了。 这个汉子在溪流地开拓时,不但干活最卖力,还主动组织人手改进工具,保护同伴。 当他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这个在战场上都没眨过眼的硬汉,眼眶竟然红了。 他感觉自己肩膀上,第一次扛起了比盾牌更重的东西。 原住民们没有投票。 他们聚在艾拉老妇人的石屋前,由族里最年长的几个老人一起请求艾拉做他们的代表。 在他们眼里,艾拉是第一个得到神启、救了黑岩镇的人,她连接着过去和神明,没人比她更合适。 工匠群体这边最有意思。 没人想去开会,觉得耽误干活。 最后大家用最工匠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掰手腕。 索林轻松赢了所有人。 当他黑着脸,不情愿的接下“工匠代表”这个头衔时,他的徒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好像是在庆祝又炼出了一炉好钢。 几天后,大会召开的日子到了。 地点在一座新建的大厅里,这大厅只用了几天就建好了。 这座大厅很特别。 它没有一块砖,没有一根钉子。 整个建筑完全用一根根巨大的原木搭成,木头之间用传统的榫卯结构咬合。 墙壁是没打磨过的树干,屋顶的缝隙里甚至还能看到几片没清干净的叶子。 阳光从巨大的原木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光影。 空气里混着松木和泥土的清新气味。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象征权力的王座。 只有一股原始、朴素又充满力量的美感。 这就是里昂亲自监工造的议事大厅。 当代表们走进这里时,都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呼吸。 艾拉穿着一身洗干净的麻布衣,扶着墙,布满皱纹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她好像能感觉到这些原木里包含的生命力,就像这个新生的地方,粗糙、野蛮,却又生机勃勃。 霍特则挺直了背,每一步都走得像在阅兵。 他看着那些合抱粗的原木柱子,想到了自己和同伴们。虽然出身不好,但只要团结在一起,就能撑起一片天。 他觉得胸口发热。 索林还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嘴里嘟囔着: “用这么好的木头盖房子,真是浪费。这些要是拿去烧炭,能炼多少好铁。” 但他那双总是盯着金属的眼睛,这时也忍不住被这大厅的宏伟结构吸引了。 作为一个顶级工匠,他能看出这建筑背后惊人的手艺和设计。 简单,却管用,而且非常坚固。 这很合他的胃口。 代表们按照身份区域,在用木桩削成的简单座位上坐下。 现场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小声的、紧张的交谈。 他们生平第一次有了“代表”的身份,坐在这个专门为他们造的大厅里,一种新奇、庄重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情绪在每个人心里蔓延。 大厅前方,临时搭的高台上,里昂站在那里。 他身边是学者卡尔·贝贝。 高台的桌上,放着一个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块半人高、闪着光的优质钢锭。 旁边挂着一把小巧的锻造锤。 这是索林最得意的一块作品,他本来想用它给自己打一把传世战斧。 结果被里昂软磨硬泡的“借”了过来,当成大会的钟。 为这事,索林气得三天没跟里昂说话。 里昂看着下面坐满的代表们,他们神情各异,有期待,有紧张,有茫然,也有怀疑。 但他从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种叫“希望”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锻造锤,然后用力的敲在那块钢锭上。 “当——!” 一声清亮又深沉的嗡鸣瞬间传遍整个大厅。 那声音不像钟声那么悠扬,反而带着一股钢铁的坚硬和执着。 它赶走了空气里最后一丝浮躁,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的汇聚到高台上。 “我宣布,”里昂的声音清晰有力,没有半点废话,“第一届全体代表大会,现在开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只为三件事。” “第一,决定我们的名字。” “第二,通过我们的根本法。” “第三,向世界宣告我们的存在。”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里昂的话太直接,也太大了。 名字,法律,宣告存在。 这三个词狠狠砸在每个代表的心上。 他们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为了解决修路争地这些小事。 却没想到,里昂一开口,就是要定义一个国家的根基。 一种被历史推着走的沉重感觉,让很多人一时间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学者卡尔向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台下的助手们挥了挥手。 很快,几个年轻的抄写员抱着一叠叠粗糙的羊皮纸,开始发给每个代表。 纸张很便宜,上面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还有改过的痕迹。 但当代表们接过这份东西时,手都有些发抖。 这是一份会议议程。 【第一届民主领全体代表大会议程】 一、审议并确立“民主领”官方命名。 二、审议《民主领基本法(草案)》。 三、选举产生第一届执行委员会。 四、闭幕宣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议程经临时议长批准,具备指导效力。 对神国里的唐宇来说,这不过是一份最基础的会议通知。 但在场的代表们,却像是第一次见到神迹。 在这个时代,信息和决策都抓在领主和贵族手里。 平民只需要听话,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像这样,把要讨论什么,要决定什么,清清楚楚写下来,发给每个参与者,这背后代表着一种他们从没体验过的东西。 尊重。 霍特盯着手里的那份议程,眼睛瞪得老大。 他不识字,但他身边的同伴可以。 当同伴结结巴巴的把上面的内容念给他听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 “选举产生执行委员会?”他低声问同伴。 “是,是的,霍特大哥。” 霍特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过去在拜拉姆领主手下当兵的日子。 长官的命令就是一切,他只需要执行,错了也是长官的事。 可现在,这张纸上写着,他,一个曾经的俘虏,将要去选举决定这个地方的管理者。 这个权力,太大,太重。 艾拉没有去听别人念什么。 她只是用那双布满风霜的手,轻轻抚摸着纸上的每个字。 她能感觉到,这些黑色的符号里,有一种和神谕类似,但又完全不同的力量。 神谕的力量来自天上,威严又摸不着。 而这份议程的力量,来自他们自己,来自每个坐在这里的人。 索林拿起议程,只扫了一眼就丢在旁边,继续嘟囔: “花里胡哨,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打铁。” 但他旁边的矮人工匠却拿了起来,翻来覆去的看,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索林注意到了,心里哼了一声,却没有阻止。 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不在乎,但自己所代表的那些工匠,他们在乎。 这就够了。 大厅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起初的茫然和震撼,正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感和责任感所代替。 他们不再是被动等着领主发号施令的羊群。 从拿到这份议程的这一刻起,他们就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简单的议程背后,是唐宇偷偷塞给里昂的“程序正义”的干货。 这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制度之美。 虚空神国中。 唐宇跷着二郎腿,像在看一场精彩的电影。 他看到里昂宣布开幕,看到代表们拿到议程后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差点笑出猪叫。 “瞧瞧,瞧瞧这帮土包子,一份会议议程就把他们感动成这样。” “要不下次给他们整个人手一份会议纪念品?印着‘第一届光荣代表’字样的搪瓷缸子?” 他一边吐槽,一边享受这种当幕后的感觉。 就在刚才,他强行忍住了好几次降下神谕的冲动。 比如在里昂敲钟时,他差点就配上一段背景音乐和满天圣光。 在卡尔发议程时,他也想过让那些羊皮纸自动发光,显得更厉害一点。 但他都忍住了。 他想明白一件事。 一个健康的文明,需要自己学会走路,哪怕摔得鼻青脸肿。 他已经给了他们知识,给了他们法律的底子,给了他们发展的蓝图。 他提供了一整套的开发工具包。 如果剩下的,还需要他手把手去教,那他创造的就不是一个新文明,而是一群只会复读的木偶。 那和他穿越前,给甲方当牛做马的程序员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客户从项目经理,换成了一群异世界信徒。 那种“你行你上”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去他娘的,老子不当乙方了!” 唐宇狠狠的想,“这次,老子要做真正的甲方爸爸!” 真正的力量,不是源于某个神明的威严。 而是来自每个平凡的个体,在被赋予权力和责任后,凝聚起来的共同想法。 当这些想法汇聚起来,就足以创造历史,改变世界。 而他要做的,只是偶尔在他们跑偏的时候,轻轻拨动一下方向,确保这个新生的文明不会走向毁灭。 这种感觉,比直接降下一道雷劈死几个敌人,要爽得多。 这让他对自己的神职有了一种全新的理解。 “很好,文明的诞生项目已经成功立项,并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动员大会。” 唐宇满意的点点头,在他的神国项目列表上划了一笔,“项目进度不错,开会的人情绪也稳定。里昂这个项目经理,干得不错,回头可以考虑给他加个鸡腿。” 就在他自己玩得开心的时候,议事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在经过最开始的冲击后,代表们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第92章 民主领成立 里昂的话音落下,巨大的议事大厅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台下的代表们面面相觑,刚才还活跃的气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了下去。 命名。 这是一个如此宏大,又如此具体的词。 它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黑岩镇的幸存者,不再是某个领主的附庸,甚至不再是拜拉姆公国境内的一群叛乱者。 他们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身份。 “不如叫钢铁城吧,”一个矮人工匠代表忍不住小声咕哝,“我们的铁是最好的!” “叫希望堡垒怎么样?”霍特身边一个新公民代表提议,“这里给了我们希望。” 各种各样的名字在人群中低声传递,但没有一个能让大多数人觉得满意。 这些名字,有的太小,有的又太空。 它们似乎都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点足以概括他们所有经历和未来愿景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里昂身后的学者卡尔·贝贝,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学者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高台正中央。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首先面向台下所有代表,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庄重而又谦卑,让整个大厅的嘈杂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待着这位“指引者大人的喉舌”开口。 卡尔直起身,他的声音不像里昂那样充满力量,却带着一种学者的清晰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各位代表,”他缓缓开口,“在会议开始前,核心议事成员,已经就命名一事,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我将这个名字,作为第一项提议,提交给大会审议。” 卡尔的眼神扫过全场,从原住民代表艾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到新公民代表霍特那紧张又期待的脸,最后落在了工业代表索林那张看似不耐烦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提议,我们的名字,应为——‘民主领’!” 民主领。 这三个字像是三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代表们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全是茫然。 “民?”“主?”“领?” 这些字他们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概念。 这听起来远不如“钢铁城”那么直接,也不如“希望堡垒”那么好懂。 看到台下众人的疑惑,里昂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比卡尔激昂得多,像是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空气。 “我知道大家不理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里昂伸出手指,在空中重重一点。 “民,是人民!是我们每一个人!是在座的各位代表,是你们背后所代表的每一个正在劳作、正在学习、正在为这片土地流汗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 “主,是主人!是当家做主的主!意味着我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附庸,更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财产!” 里昂的目光灼灼,扫视着每一个人,特别是霍特和他身后的新公民代表们。 “这个名字的含义,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 他握紧拳头,狠狠向下一挥。 “这片土地,由生活于其上的人民自己做主!” 这句话如同神明降下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人民自己做主!霍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战友们为拜拉姆领主卖命的无数个日夜,想起了他们是如何被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眼睁睁看着兄弟因为领主的一句话就被送上死地。 他们是工具,是消耗品,从来都不是人,更不是主人。 艾拉老妇人的嘴唇在颤抖。 她活了一辈子,在她的认知里,土地属于贵族,收成属于领主,平民能活下来,全靠贵族老爷和天上神明的施舍。 自己做主?这是一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词。 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索林,握着胸前大胡子的手也停住了。 矮人是自由的种族,但他们也尊敬契约和强大的力量。像这样直白地宣告“人民自己做主”的政体,他闻所未闻。 这简直就是对旧世界所有规则的公然挑战! 里昂看着众人的反应,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继续大声说道:“从今天起,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用双手开垦出来的!我们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了我们自己和子孙后代的美好生活!我们不再是任何贵族的财产,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里昂的宣告,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艾拉老妇人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扶着面前的木桩,浑浊的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 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里昂大人说得对!”她哭着喊道,“是‘指引者’大人让我们在瘟疫中活了下来,是里昂大人和大家让我们有了家,有了饭吃!我们,我们理应为自己做主!” 老妇人的话,勾起了所有黑岩镇原住民的回忆。他们想起了那场绝望的瘟疫,想起了后来热火朝天的建设,想起了自己亲手盖起的房子,开垦的土地。 “没错!我们自己做主!” 一个原住民代表激动地捶着胸口。 艾拉的话音刚落,霍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身后的几十名新公民代表也跟着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霍特的脸上有一种混杂着痛苦和狂喜的神情,他大声吼道: “我过去为了一袋发霉的黑面包和几个银币,就可以把自己的命卖给任何人!我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但在这里,你们把我们当人看!给我们吃的,给我们住的,还承诺给我们自己的土地!现在我们要建立一个让我们自己做主的家!”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屋顶的榫卯结构。 “我过去为钱卖命,现在,我愿为民主领献出我的生命!谁敢不同意这个名字,谁就是我霍特的敌人!” 他的宣告,比里昂的演说更加粗暴,也更加直接。 那是一种从地狱爬回人间后,愿意为守护这片光明付出一切的决绝。 “为民主领献出生命!” 他身后的新公民代表们齐声怒吼,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气氛被彻底引爆。 支持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压过了许多人的呼喊。 “吵死了!不就是个名字吗!” 卡登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他根本懒得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噌地一声拔出了他那把标志性的长剑,剑刃上反射着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 “我不管什么民什么主,我只知道,在这里,没人能再随便欺负我的兄弟,没人能再把我们当炮灰!谁想毁掉这一切,谁敢反对这个名字,”他用剑尖指了一圈,眼神凶狠,“就先问问我的剑同不同意!” 这霸道无比的宣言,非但没有引起反感,反而让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连索林都忍不住咧嘴笑了,他咕哝了一句:“这才像话。” 里昂看着这沸腾的场面,眼中也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他高高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小锤,声音庄重而洪亮。 “现在,我宣布,就民主领这一命名提议,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的,请举起你的手!” 他的话音刚落。 “唰——!” 整个大厅里,数百只手臂,像一片瞬间长出的森林,猛地举向了空中。 无论是艾拉那双枯瘦的手,还是霍特那布满伤疤的钢铁般的手臂,无论是索林那粗壮有力的手,还是那些抄写员年轻而略显稚嫩的手。 没有一只手落下。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所有代表,全票通过。 里昂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他看着眼前这壮观无比的景象,看着每一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历史的诞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锻造锤,狠狠敲在了那块巨大的钢锭之上! “当——!” 清越、坚定、悠长的嗡鸣声再次响彻大厅,这一次,它不再是宣告会议的开始,而是宣告一个新纪元的诞生! “我宣布,‘民主领’之名,全票通过!” 下一秒,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每个人的胸腔中喷涌而出。 “喔!!!” “民主领!!” “我们是民主领的人了!” 第93章 对旧世界的怒吼 “我宣布,民主领之名,全票通过!” 里昂话音刚落,就举起锤子重重敲响了那块钢锭。 当!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 下一秒,代表们压抑不住的情绪爆发了。 “噢!” “民主领!我们叫民主领了!” “太好了,我们有自己的名字了!” 霍特和身后的新公民代表们拥抱在一起,这些战场上的硬汉,此刻眼眶通红,又哭又笑。 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也不再是随时能被抛弃的雇佣兵和俘虏。 他们是民主领的公民。这个身份,比他们过去得到的所有金钱和名声加起来都重。 艾拉老妇人坐回位置上,用干枯的手捂着脸,无声的流着泪。思绪回到了瘟疫蔓延的黑岩镇。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挣扎求活的人,有一天能坐在这里,为自己的家园命名? 神明垂怜。索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同样有些发红的眼角。 他旁边的徒弟们则没那么多顾忌,用力捶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巨响。 整个议事大厅里都是欢呼声。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一个共同的名字,把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一起。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算是一个整体。 里昂没有打断大家,他让欢呼声持续着,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民主领”这个名字。 过了很久,等欢呼声渐渐平息,里昂才再次拿起锻造锤,轻轻敲了一下钢锭。 “安静。”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里昂深吸一口气,收起了笑容。 “命名,只是我们的第一步。它告诉了世界,我们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接下来是第二项议程。我们要告诉世界,我们为什么存在,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话一出,刚刚还一脸喜色的代表们表情都严肃起来。 如果说命名是身份认同,那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这个身份的灵魂。 “下面,有请我们的学者,卡尔·贝贝,来宣读《民主领基本法》的第一部分——《民主领独立宣言》。” 随着里昂的话音,卡尔·贝贝迈着沉稳的步伐,再次走到了高台中央。 手里捧着一份用上好羊皮纸誊写的文件。 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扫过艾拉,扫过霍特,扫过索林,扫过每一个代表的脸庞。 他看到台下代表们的脸上神情各异,都在等着他开口。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念出的内容,将会彻底震撼这个旧世界。 卡尔清了清嗓子,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然后,他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我们认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 这第一句话,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凡生而为民者,皆有生存之权、温饱之权及追求幸福之权。” 这句话不像从卡尔口中说出,更像是神直接在他们脑中颁布的谕令。 生存之权? 温饱之权? 追求幸福之权? 这几个词对代表们来说,熟悉又陌生。 他们的一生,都在为生存和温饱挣扎,但从没人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天生就有的权利。 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的命是领主的,他们的粮食是领主的,他们的幸福,更是领主老爷一句话的施舍。 现在,这份宣言却告诉他们,这些,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霍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战友的面孔,那些因为领主一句话就去送死、因为一口吃的就互相搏杀的兄弟们。 如果他们早一点知道这个真理,他们还会那样毫无价值的死去吗? 霍特胸口一阵发堵,有悲伤,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希望在涌动。 卡尔没有停顿,翻开下一页羊皮纸,声音更高了些,开始历数旧制度的罪恶。 “为保障此等权利,于民众中建立政府,而政府正当权力,则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中产生。” “当任何形式的政府,一经破坏此等目的,则人民有权为之改换或废止,建立崭新之政府。此为人民之权利,亦为人民之义务。” “长期以来,以拜拉姆为代表的旧贵族体系,一贯施行强权,倒行逆施,其目的昭然若揭,即在我们人民头上,建立绝对暴政。为证其事,特将以下种种罪行,公诸于世!” 卡尔的声音,从庄严的宣告,转为愤怒的控诉。 “其一,行苛政而横征暴敛,置人民于饥寒交迫之境。” 这句话一出,一个不起眼的商人代表,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自己辛辛苦苦跑商赚来的钱,七成都要上交给各种名目的税务官,稍有不从,便是家破人亡。 “其二,草菅人命,轻启战端,使人民沦为权欲之炮灰。” 霍特和卡登同时闭上了眼睛。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无数活生生的人,就为贵族可笑的荣誉,白白送了命。 “其三,禁锢思想,垄断知识,使人民长久处于愚昧无知。” 艾拉浑身一颤。想起自己年轻时,只是因为好奇多问了祭司一个问题,就被鞭笞了一顿,罪名是“窥探神的领域”。 从此,她再也不敢思考。 “其四,阻碍生产,固步自封,只为维护其腐朽之统治。” 索林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恨意。 想起自己无数个关于改良锻造技术的好点子,都因为触犯了贵族把持的“工会条例”而被迫放弃。 眼睁睁看着更好的技术被埋没,只因为贵族们害怕任何超出他们掌控的新事物。 一条条罪状,都戳中了每个代表心里的痛处。 这不是空话,是他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的苦难。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愤怒。 呼吸变得粗重,拳头越握越紧,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终于,卡尔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声音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坚定。 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因此!民主领全体代表,于此庄严集会,昭告指引者大人及天地万物!” “我等庄严宣告:自今日起,我民主领,解除与一切旧贵族体系宗属关系!” “我等,为自由、独立政治实体!” 自由!独立! 当这两个词从卡尔的口中吐出,整个大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词的分量镇住了。 他们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领地,他们独立了! 这意味着,他们将要面对整个旧世界。 但没有人害怕。 那片安静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秒,里昂猛的拔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为自由与独立!” “为自由与独立!” 霍特、卡登和所有代表也跟着嘶吼起来。 他们拔出武器,高举拳头,用呐喊宣泄着一切! 虚无神国之中。 唐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爽麻了。 就在卡尔宣读宣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民主领那片土地上升起。 那是一种纯粹、磅礴的概念力量。 自由,权利,独立。 这些凡人认同并渴求的概念,形成一股精神洪流,涌入他残破的神格。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乞丐,一头扎进了米其林三星的自助餐厅。 他那枚破烂的神格碎片,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快速修复壮大起来。 “我靠!还有这种好事?” 唐宇的思维体都快乐疯了,“搞半天,这才是神只升级的正确姿势?不是搞个人崇拜,而是输出价值观,当文明导师?” “信仰力是米饭,管饱。但这概念力,是特么的佛跳墙啊!大补!” 他看着下方那群激动的信徒,看着他们因为“独立”而凝聚起的意志,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独立宣言》好是好,直接照搬美帝模板,帮他们完成了“建国”这个政治诉求。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代表里,有被压迫了一辈子的农民,有被当成消耗品的士兵,有被排挤的工匠。 他们最大的敌人,仅仅是个别的贵族? 不! 是整个旧制度! 是这个“人上人”可以肆意剥削“人下人”的、吃人的旧制度! 《独立宣言》给了他们一杆枪。 但唐宇要做的,是给他们一本更牛逼的“屠龙纲要”! 他要在这个世界,掀起一场彻底的革命! “好,很好,气氛都到这了,不给你们再上点硬菜,都对不起我这个‘指引者’的名号!” 唐宇调动起刚刚吸收来的磅礴概念力,凝聚起他全部的神念。 这一次,他没有再通过卡尔这个“传声筒”。 他要来一次神只的“全场广播”! 就在议事大厅欢呼声达到顶点时,一股宏大威严的意志突然降临! 轰!!! 所有人的动作、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里昂高举的长剑停在半空,霍特张大的嘴巴还保持着呐喊的口型,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庄严浩瀚,带着洞穿古今的智慧。 “一个幽灵,一个属于人民的幽灵,正在这片大陆徘徊!” 所有代表,包括里昂和卡尔,都感到一阵战栗。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声音! 他竟然,亲自降下了神谕! 神明的声音继续在他们的脑海中回响,每个字都如同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迄今为止,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阶级?斗争? 全新的词汇,但其中的含义却仿佛与生俱来一般,让他们瞬间明悟。 “领主与农奴,贵族与平民,行会师傅与帮工。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进行着不断的、有时隐蔽有时公开的斗争。” 神明的话语,精准地解剖了他们所处的世界! 将他们过去所有无处诉说的苦难、所有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压迫,都归结到了“阶级”这个根源之上! 原来他们和贵族老爷之间,是“斗争”的关系! 这简单的定义,彻底颠覆了他们千百年来的认知! 神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审判般的威严和鼓舞人心的力量! “旧贵族们,在他们即将腐朽的统治面前颤抖吧!” “人民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 “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失去的只是锁链,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这句话,瞬间照亮了每个人的内心! 它比《独立宣言》更加赤裸,更有力量,更加直指核心! 《独立宣言》告诉他们“我们是谁”,而这份神谕,则告诉他们“我们要做什么”! 他们的事业,不再是仅仅为了守卫民主领这一片小小的土地,而是为了解放这个世界所有被压迫的人民! 神谕在他们灵魂中回荡,最终化作了一句响彻天地的最终号召! 那声音,不只是唐宇的声音,更是每个代表压抑在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和呐喊! “全世界的劳动人民,联合起来!” 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间仿佛才恢复了流动。 但整个世界,已经彻底不同。 里昂缓缓放下长剑,双眼亮得吓人,透着一股狂热。 他终于明白了,指引者大人交给他的,究竟是一份怎样波澜壮阔的事业。 霍特和他的战友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最标准的军礼,向虚空中的神只献上忠诚。 卡尔激动的浑身颤抖,他手中的羊皮纸散落一地也毫不在意。 他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语: “全世界的劳动人民,联合起来……” 如果说,《独立宣言》是一场政治革命。 那么这份突如其来的《共产主义神谕》,就是一场颠覆世界所有秩序和根基的——圣战! 这一刻,从议事大厅升腾起的概念力量不再是溪流,而是海啸! 那股力量磅礴纯粹,甚至带上了一抹鲜艳的、革命的红色! 唐宇的神格,在这股海啸般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又无比欢愉的嗡鸣! 一道金光从他的神格核心绽放,照亮了整个虚无神国! 这一刻,新生的神只和他初生的信徒们,同时举起了反叛的旗帜。 向着旧世界,发出了第一声愤怒的战吼。 第94章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震怒 阿尔特留斯城。 伯爵城堡的尖顶高耸入云,俯瞰着下方的土地。 城堡最深处,一个能容纳百人宴会的大房间里,现在却只有几个人。 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壁炉里烧着一种带香味的木炭,让空气里有股烧钱的味道。 阿尔特留斯伯爵靠在一张巨兽骨头做的扶手椅上。 伯爵年过五十,脸上保养得很好,没什么皱纹,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很阴沉。 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慢条斯理的把玩着一枚鸽蛋大的半透明水晶球。 水晶球里,一团银色光雾随着他指尖的触碰,变幻出各种好看的形态,时而是一座小宫殿,时而是奔跑的兽群。 这东西叫幻梦之石,是王都来的魔法玩意儿,能买下十个村子。 但在伯爵手里,就是个打发时间的玩具。 他是阿尔特留-斯伯爵,这片土地的主人。他说的话就是规矩,他高兴不高兴,能决定上百万人的死活。 房间里还站着几个穿得不错的年轻贵族,他们低着头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像等着主人赏赐的猎犬。 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管家小跑着进来,在离伯爵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鞠了一躬,不敢抬头。 他呼吸有点急,额头上都是细汗。 “大人。”管家开口,声音有点紧张,“黑岩镇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视线还留在幻梦之石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黑岩镇?”他拉长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拜拉姆那个蠢货死了,那些泥腿子又想干什么?” “他们...他们好像弄出了一份什么...文书。”管家小心的选着用词。 “文书?” 伯爵终于从水晶球上挪开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嘲笑。 “哈哈哈哈!” 不等伯爵说话,旁边一个子爵就夸张的大笑起来。 “伯爵大人,我没听错吧?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矿工和农民,他们会写文书?难道他们向狩猎之神祷告,神就给他们智慧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八成是想学王都那些人,把要饭的信写得好看点。” “说不定是求您减点税呢,毕竟他们的新领主还没来。”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快活起来。 在他们看来,黑岩镇那些平民,就是地里长出来的会说话的庄稼,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候割。庄稼居然想写文书给农场主,这事本身就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阿尔特留斯伯爵也笑了。 他觉得这帮刁民可能是觉得拜拉姆死了,没人管他们,想趁机要点好处。 真是天真。 难道他们忘了这片地姓什么吗? “拿上来我看看。”伯爵随意的摆了摆手,“让我瞧瞧这帮泥腿子能搞出什么花样。要是写得有意思,我不介意赏他们一顿饱饭。” “是,大人。” 管家松了口气,连忙退出去,很快又捧着几张粗糙的羊皮纸进来。 那羊皮纸的质量很差,边上还有点卷,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字,字迹虽然还算工整,但写得很死板,跟这个大房间完全不搭。 一个仆人接过羊皮纸,用银盘托着,恭恭敬敬的送到伯爵面前。 阿尔特留斯伯爵懒得伸手,只是歪了歪头,随意的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僵住了。 “我们认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 “凡生而为民者,皆有生存之权、温饱之权及追求幸福之权” 嗯? 伯爵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开头口气也太大了。什么叫“不言而喻”?什么又是“天生的权利”?谁给他们的权利?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 “政府正当权力,则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中产生。” “当任何形式的政府,一经破坏此等目的,则人民有权为之改换或废止” 看到这,伯令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脸色有点发白,眼神也不再懒散,变得尖锐起来。 他伸手,从银盘上拿起了那份叫《独立宣言》的羊皮纸,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去。 “解除与一切旧贵族体系宗属关系!” “为自由、独立政治实体!” 自由?独立? 伯爵的呼吸突然急了。 这些词像一把把有毒的小刀,扎进他眼睛里,一把抓起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更短,但上面的字眼却更吓人。 “一个幽灵......正在这片大陆徘徊......” “迄今为止,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领主与农奴,贵族与平民......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轰!伯爵的脑子嗡的一声。阶级斗争?这是什么东西? 他活了五十多年,只知道有统治的和被统治的,有高贵的和低贱的,从没听过这么直接、又这么准的词。 他继续往下看,每个字都让他心惊肉跳。 “人民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最后那句用最粗的笔迹写下的口号,狠狠砸在了他心上。 “全世界的劳动人民,联合起来!” “......” 伯爵握着羊皮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先是发白,然后发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房间里的笑声早就停了,那几个年轻贵族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伯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下一秒。 “啊!”一声不像人叫的吼声,从伯爵的喉咙里炸开! 他猛地把手里的幻梦之石,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大厅! 那颗发光的水晶球瞬间炸开,无数亮晶晶的碎片混着快要熄灭的银色光雾,朝四周飞溅。 贵的地毯被划破,昂贵的家具上也多了一道道痕迹。 魔法的光没了,只剩下一地碎片。 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下来,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吓得不敢出声。 “叛国!这是叛国!” 伯爵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地上的羊皮纸,声音嘶哑尖利。 “这是对王权的挑衅!是对神权的亵渎!”他咆哮着,但在愤怒之下,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发现,一种情绪正在悄悄蔓延。 是害怕。一种怕到骨子里的感觉。 他怕的不是黑岩镇那点武力。几百个拿矿镐和破剑的乌合之众?他只要派一队骑士,就能把他们碾成泥。 他怕的,是写在这些粗糙羊皮纸上的东西! 是那些他从没听过,却好像带着魔力的思想! 什么“天赋人权”,什么“人民做主”,什么“阶级斗争”! 这简直是疯子说的话,是恶魔的低语! 但阿尔特留斯伯爵知道,这比任何恶魔的诅咒都更可怕。 这是一种毒!一种能直接钻进人脑子里的毒! 这种毒,能让那些下等人产生自己也能当主人的想法! 一旦这种想法传开,从黑岩镇传到别的村镇,传到他的领地,传进那些卑微麻木,只知道下跪干活的农奴心里...... 贵族统治的基础,这几千年天经地义的规矩,就会被彻底毁掉! 到那时候,他和他的家族,都会被发疯的民众撕成碎片! 这比打仗和瘟疫还可怕! “大人......” 之前那个大笑的子爵,哆哆嗦嗦的捡起一片羊皮纸碎片。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和伯爵一样惨白。 “他们...他们要废了我们的权力?” “他们说......我们是压迫者?” 另一个男爵也捡起一张,他只读了两句,手就像被烫到一样,把羊皮纸扔在地上,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疯了...他们都疯了......” “这不光是挑衅您,大人,这是对我们所有人宣战!” 几个年轻贵族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终于明白伯爵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这不是普通的造反,这是一场冲着他们整个阶级来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们这些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被那些“人下人”,公开说成是敌人! 阿尔特留斯伯爵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冰冷。 他不再大吼大叫。 他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下了命令,但这声音比任何吼叫都更让人害怕。 第95章 封锁 马蹄声来得又急又乱,像一阵狂风卷着石子敲打在黑岩镇外的新土路上。 负责警戒的卫兵刚探出头,就看见一匹快要跑死的马,和一个趴在马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人。 “开门!快开门!!” 嘶哑的喊声从马上那人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绝望。 大门被匆忙打开,那匹马冲进民主领的瞬间就软倒在地,四蹄抽搐,口吐白沫,显然是活不成了。 马上的人也滚了下来,是一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他正是里昂派出去打探外界消息的商探之一。 此刻他浑身都是尘土,嘴唇干裂,眼球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卫兵队长卡登闻讯赶来,一把扶住他。 “出什么事了?” 商探抓住卡登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封锁了,全封了”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肺里剐出来的,“东边的商路,南下的河谷,所有,所有能出去的路,都被伯爵的军队堵死了!” 卡登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活口都不让过!” 商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他们建了哨卡,拉了拒马,整队的骑兵在巡逻,我亲眼看见一个想偷偷溜过去的行脚商,直接被一箭射死在路边!” “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过去他们是这么喊的” 说完最后一句,商探的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全面封锁。 这个灾难性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短短半天内就传遍了整个民主领。 刚刚因为《独立宣言》和《共产主义神谕》而沸腾起来的空气,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凝固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慌。 前几天还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那种当家做主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什么?路都封了?那我们的盐怎么办?” 一个妇人尖叫起来,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家里的盐最多还能用半个月!” “盐算什么!布匹!我们从哪儿弄布匹?冬天马上要来了,没有新布,孩子们的冬衣怎么办?” “还有草药,镇上药铺的库存根本不多,要是有人生病受伤。” 议论声,惊呼声,哭泣声,在市场的每个角落响起。 人们猛然发现,他们虽然宣布了独立,虽然有了自己的土地和矿山,但他们的生活,依然和那个庞大的旧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盐、布匹、草药、部分工具、甚至一些特殊的粮食种子,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却都是他们活下去的必需品。 现在,那只看不见的手,被人一刀斩断了。 恐慌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 从最初几个人的惊呼,迅速演变成整个民主领上空的阴云。 伯爵的手段太狠了。 他不派兵来攻打,因为攻城总会有死伤。 他只是轻轻的关上了大门,就像关上一个笼子的门,然后等着里面的猎物因为饥饿和绝望,自己发疯,自己内斗,自己走向死亡。 这是一种更残忍,也更有效的绞杀。 民主领的临时议事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所有核心成员都到齐了,但没人说话。 “砰!” 卡登一拳狠狠砸在坚实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一阵摇晃。 “这老杂种欺人太甚!” 他暴跳如雷,眼睛因愤怒而涨红,“他当我们是什么?圈里的猪吗?想饿死我们?” “不能再等了!里昂!给我五百人,我带队冲出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在那道封锁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卡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浑身都散发着暴躁的气息,“我们有神明指引,我们刚刚才向世界宣布独立,难道就要缩在这儿等死吗?!” 矮人索林在一旁闷声闷气的敲着他的烟斗,烟雾缭绕: “冲出去?卡登,你拿什么冲?我们的士兵才训练了多久?多数人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送死也比憋屈死强!” 卡登吼了回去。 “安静。”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争吵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同样严肃,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看向卡登,缓缓开口: “卡登,我问你,伯爵为什么要封锁,而不是直接进攻?” 卡登一愣,怒气冲冲的说: “因为他怂!他怕死人!” “不。” 里昂摇了摇头,“他不是怂,他是精明。他知道强攻黑岩镇,哪怕能赢,他手下的骑士团也必然会有损失。而贵族的命是很贵的。” 里昂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民主领圈在里面。 “他用封锁的办法,成本最低,风险最小。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设置好陷阱,然后躲在暗处,等着我们因为食物短缺,因为物资匮乏,因为内部分裂而自己崩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重。 “你现在带人冲出去,正中他的下怀。我们兵力不足,装备不行,一旦野战,就是纯粹的屠杀。我们死不起,而他,死得起。你以为你是在撕开一道口子,实际上,你是在把我们仅有的有生力量,主动送进绞肉机里。” 卡登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优秀的战士,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战略家。 里昂说的这些,他没想过,但现在一听,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 卡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无力的挫败感,“就这么等着?” “等着?当然不。” 里昂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破封锁,而是稳住人心。” 此时的议事厅外,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恐慌的情绪在发酵,人们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到绝望,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 “听说伯爵集结了大军,随时要来屠城!” “没盐了,我们都要得软骨病死掉了” “早知道就不闹什么独立了,这下好了,死路一条” 就在人群的骚动快要变成暴乱的时候,里昂拿着一个铁皮做的、造型古怪的大喇叭,走上了议事厅前的高台。 那是“指引者大人”设计的传声筒,能让一个人的声音传出很远。 里昂清了清嗓子,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噪音。 “诸位,民主领的公民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里昂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我也知道,伯爵封锁了我们的道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 里昂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他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因为他怕了!” 里昂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在几天前,我们站在这里,宣告了我们的独立!我们告诉整个世界,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的声音,我们对自由的呐喊,传到了他的城堡里,让他吓得从镶金的椅子上跳了起来!” “伯爵的封锁,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强大!证明了我们的存在,让他感到了恐惧!”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人们心中的阴霾。 如果伯爵真的不把他们当回事,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搞什么全面封锁? 人们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愕和思索的神情取代。 “他们想让我们挨饿?他们想看我们因为没有盐吃而倒下?” 里昂冷笑一声,指向远方的田野和山脉。 “看看你们的周围!我们有地!新开垦的溪流地里,麦苗长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我们有矿!北山的矿洞里,埋着能烧旺整个冬天的煤,和能打出千万把刀剑的铁!” “我们有勤劳的双手,我们有不愿再被奴役的决心!更重要的,我们有‘指引者’大人的智慧!” 提到“指引者大人”,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每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那是他们战无不胜的信仰。 “独立的道路,从不平坦!自由的果实,总是需要用汗水甚至鲜血去浇灌!” 里昂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 “我承认,我们或许会过上一段苦日子!我们的饭菜里可能暂时没有盐味,我们的身上可能穿不上新衣!” “但是,我向你们,向指引者大人保证!” 里昂高高举起拳头。 “我们绝不会被打垮!” “面包会有的,盐会有的,一个属于我们劳动者自己的,崭新的世界,也终将会有的!”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民主领万岁!” “指引者大人万岁!” 人们的脸上,恐惧和绝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破釜沉舟的斗志。 高台上,里昂放下大喇叭,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人群,一直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人心稳住了,但那道悬在民主领头顶上的绞索,依然存在。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惊人香味 夜色笼罩了民主领的土地。 黑岩镇的中心广场,却被火把和瓦斯灯照的亮如白昼。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封锁让所有人都感到压抑,但里昂还是坚持举办这场丰收晚宴。 他要用丰盛的食物点燃人们的希望,来对抗封锁带来的压抑。 填饱肚子,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团结人心。 晚宴的主角,是一头小山般的巨型野牛。 卡登的狩猎队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北方山林里拖回它。光是处理这头野牛,就动用了十几个壮汉。 此刻,野牛被一根粗壮的铁钎穿着,架在一个砖石和钢铁铸成的新式烤炉上。 矮人首席工匠索林·石眉,挺着他的酒糟鼻,唾沫横飞的拍着新式烤炉,向周围人吹嘘。 “看见没有!这叫烈焰之心!” 索林一脸得意:“下面是独立的焦炭燃烧室,那些管道能把天火之温的热量均匀送到烤炉的每个角落!没有油烟,所有废气都会从那个高烟囱排出去!” 这台烤炉的设计,超出了在场所有人对烤肉的想象。 它是一台精密高效的热量机器,一点也没有普通篝火的烟熏火燎。 在索林的指挥下,工匠们将一筐筐焦炭铲进燃烧室。 很快,烤炉发出一阵轰鸣,灼热的空气从管道口喷出,包裹住巨大的野牛。 没有烟尘,只有滚烫透明的热浪。 里昂端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罐,郑重的交到索林手中。 “索林大师,这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秘制酱料,一滴都不能浪费。” 索林打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钻了出来。 索林凑过去闻了闻,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一名矮人,他对美食的热爱刻在骨子里。 罐里的酱料是诱人的深红色,质地粘稠。 除了粗盐、野蒜和蜂蜜的味道,还有几种他没闻过的植物芬芳。 其中一种酸甜微辣,让他口水直流。另一种则带着干燥温暖的大地气息。 “神明在上,这玩意儿闻起来可真带劲!” 索林拿起长柄刷子,大吼:“小的们,让大家见识一下,什么叫神级烧烤!” 烤炉火力全开。 巨大的野牛在高温下,表皮收缩,脂肪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金黄的牛油滴落在接油盘上,被高温蒸发,让肉香更加浓郁。 “刷酱!”索林一声令下,亲自上阵,用巨大的刷子,将深红色的秘制酱料一遍遍均匀刷在野牛的每个部位。 当酱料接触到滚烫的牛肉。 “轰!”一股霸道的浓香,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 这股香味太强烈,瞬间占领了整个广场。 这股霸道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广场上炖菜和麦饼的味道。 广场上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在闻到香味的瞬间,都停下了动作和思绪。 所有人的脑中一片空白,鼻腔和喉咙里,全都被这种难以形容的香气填满。 最先是烤肉的焦香,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 接着是酸甜的果香和清新的草本气息,中和了油腻。最深处,是一种能穿透身体的鲜美,让每个细胞都开始渴望。 “咕嘟。” 不知是谁先吞了口口水。下一秒,整个广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呐喊! “我的天!这是什么味道!” “我要疯了!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盐?布匹?让伯爵的封锁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吃一口肉!就一口!” 人们的脸上不再有惶恐,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渴望。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人们渴望的脸,和重新燃起光彩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了“指引者大人”的用意。 一场盛宴,比任何说教和鼓舞都管用。这是团结人心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 意识空间里,唐宇正“趴”在虚拟光屏前,像是在看美食直播。 “哎哎哎,索林你个败家矮子,刷反了!那边火候还不到,先刷蜂蜜水锁住水分啊!” “对对对,翻面,漂亮!看到那层焦壳没有?梅拉德反应,YYdS!” 唐宇看得津津有味。 那股霸道的香味,也传递到了他的意识空间。这股香味混合着纯粹的喜悦、渴望与信仰的集合体。 对唐宇而言,这比任何大餐都要美味。 “啧,馋死我了。可惜我现在就是一段数据,不然高低得下去整个牛腿啃啃。” 唐宇自言自语的分析起来。 “这次的配方,简直是降维打击。” “阳炎浆果的有机酸,低语草的芳香酮,加上蜂蜜里的糖,在高温下与牛肉里的氨基酸和脂肪反应,产生的香味是这个世界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但真正的核心,还是那个龙息菇粉末。” 唐宇的视角锁定在酱料里的深红色粉末上。 “这东西,他们叫龙息菇。对我来说,它是一种富含特殊催化剂的菌类。加热后,能让美拉德反应效率暴增百倍,并释放出一种低频灵能信号。” 唐宇的思维中浮现出一张能量模型图。 “普通人只能闻到香味,但对那些能量敏感的生物或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这股香味是一道信号,代表着生命、富足和美味的能量。” “它会随着晚风,飘出山谷,飘向很远很高的地方。” 唐宇心想,伯爵以为自己在用经济封锁玩心理战,但他早已开始“钓鱼”了。 这道香味,就是他投向陌生世界的第一枚鱼饵。 他不确定会钓上什么。也许是过路的强者,被吸引的魔兽,也可能是觊觎这片土地的同行。 无论来的是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了解这个世界的好机会。 “来吧,都来看看。” 唐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望向了民主领之外的黑暗。 “这里新开了一家神级烧烤店,先到先得,过时不候哦。” 与此同时,广场上,巨大的野牛已被烤成金棕色,表皮酥脆,肉香四溢。 索林用一把特制长刀,小心的切下了第一片肉。 那是牛背上最精华的部分,外焦里嫩,粉红的肉汁顺着刀口渗出,滴在滚烫的刀身上,“嗤”的一声,化作最后一缕香气。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的盯着那片冒着热气的烤肉。 第97章 不速之客 夜色很深,但广场上灯火通明。 索林大师用一把雪亮的长刀,小心地切下第一片烤肉。 外皮金黄酥脆,里面是粉红色的嫩肉,肉汁顺着切面渗出来,滴在滚烫的刀身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浓郁的香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孩子们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到了胸口。大人们也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喉结滚动,感觉手里的麦饼瞬间就不香了。 广场上的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的,一阵怪风从头顶直直地压了下来。 广场边缘的火把剧烈摇晃,瞬间熄灭了一大片。人们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一些孩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惊呼。 “怎么回事?起风了?” “这风不对劲!” 人们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片阴影。 一片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夜空中的星辰,正从高空缓缓降落。它太大了,就像一小块移动的夜幕,带着让人心慌的压迫感,吞噬着篝火的光芒。 那股浓郁的烤肉香味,被狂风卷起的尘土气息冲淡,多了一丝冰冷的腥气。 “那是什么?”有人颤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广场上的喧嚣和欢笑,在这一刻诡异的消失了。 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那巨大的阴影下降时带起的呼呼风声,以及所有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里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身旁的卡登已经下意识的握住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人们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不是云,也不是什么飞行机器。 那是一头龙。 一头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故事和古老壁画中的传说生物。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攻城锤砸在了城墙上。 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剧烈一震,许多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无数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 那片阴领落在了广场中央,距离巨大的烤炉不过几十米远。 狂风骤然停止。 跳动的篝火将它的身形彻底照亮。 这是一头庞大的生物。它的身体覆盖着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粗壮的四肢像石柱一样踩在大地上,光是那弯曲的利爪,就比一个成年人还高。 让人恐惧的是它的头颅。 狰狞的龙头高高昂起,一对如同熔化黄金般的巨大竖瞳,死死盯着烤炉上那头被烤得金黄流油的巨型野牛。 它的鼻孔里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带着硫磺的味道。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雷鸣的咕噜声。 那眼神像是在警告:敢动我的食物,就得死。 “啊——!” 一个女人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尖叫,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这一声尖叫,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人群瞬间崩溃了。 “龙!是龙啊!” “快跑!” 恐慌迅速传开,人们尖叫着,哭喊着,手脚并用的向后退去,想要远离这个带来死亡阴影的怪物。现场一片大乱,踩踏和碰撞声此起彼伏。 “都别乱!” 就在这混乱的关头,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彻广场。 是卡登! 这位前佣兵队长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但他依旧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军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那头巨龙。 卡登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卫队!结阵!第一、第二小队!组成盾墙!保护民众向后撤离!其他人,长矛准备!” 那些刚刚换装不久的卫兵们,脸色比他们的队长好不到哪里去。不少年轻士兵的双腿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武器。 面对一头活生生的巨龙,没几个人能保持镇定。 但是,刻在骨子里的训练和纪律,让他们本能的执行了命令。 “喝!” 十几个手持鸢盾的士兵冲到前面,用颤抖的身体组成了一道脆弱的盾墙,将混乱的人群护在身后。 更多的士兵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矛尖在火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对准了那头庞然大物。 只是这所谓的军阵,在那头巨龙面前,脆弱得像一排牙签。 “完了......” 里昂的心沉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差距有多大。 这不是他们之前面对的拜拉姆领主的卫队。 这是一头成年的巨龙,传说中能吐息焚城的恐怖存在,一个移动的天灾。 别说这几十个新兵组成的脆弱方阵,就算是把索林大师正在研究的“审判之锤”巨型床弩拖出来,也未必能伤到它一片鳞甲。 他们之前付出的努力和做出的规划,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只需要一口龙息,整个民主领,连同刚刚萌芽的希望,都会被烧成一片白地。 矮人索林已经完全没有了吹嘘新烤炉时的得意,他死死攥着一把锻造锤,矮壮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神里是矮人面对宿敌时的愤怒。 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位核心成员。 意识空间内。 刚刚还在对索林的烧烤技术指指点点,宛如美食区Up主附体的唐宇,也当场宕机了。 虚拟光屏上,那头巨龙狰狞的头颅占据了整个画面,那对黄金竖瞳带来的压迫感,即便隔着一个维度,也让唐宇的思维核心一阵剧烈波动。 “卧槽?” 唐宇的意识凝固了足足三秒。 “不是吧阿Sir?我就请大伙儿吃个烧烤,你给我摇来一头哥斯拉?” 设想过很多种鱼上钩的可能。过路的好奇强者,被香味吸引的高阶魔兽,甚至是阿尔特留斯伯爵派出的刺客。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扔下去的鱼饵,竟然钓上来一头龙! 开局王炸是没错,但这是炸自己人啊!这属于大型翻车现场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强烈的求生欲让唐宇瞬间冷静下来。 他几乎是本能的调动了神格碎片里那点可怜的分析功能,扫描向那头巨兽。 海量的数据和杂乱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 【生命体特征扫描中】 【种属:龙种-风龙(少年期)】 【生命能量等级:高。活性很强,但能量循环不稳定,无古老能量沉积迹象。】 【当前状态:饥饿、好奇、高度警惕。】 【威胁等级评估:对宿主及信徒存在潜在致命威胁。】 【注意力分析:99.7%集中于高能量热源(神级烤肉),0.2%警戒周围环境(持械两脚直立猿),0.1%其他。】 【情绪波动分析:敌意(低),护食本能(很高),攻击欲望(低,除非食物被触碰)。】 一连串的信息在唐宇的思维中刷屏而过。 他瞬间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少年龙! 注意力99%都在烤肉上! “好家伙,原来是个网瘾少年,闻着味儿就摸过来了?” 唐宇的思维急转。 “等等,这好像不是天降横祸!” 他看着下方广场上,卡登等人如临大敌,里昂一脸沉重,而那头年轻的巨龙,从头到尾眼睛就没离开过烤肉,甚至还偷偷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完全无视了那些指着它的牙签。 这哪里是灭顶之灾? 这分明就是送上门来的天赐良机! 一个误入新手村的满级账号?不,这是一个还没学会技能、空有面板属性的氪金玩家! 一头巨龙的威慑力意味着什么? 有了它,别说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封锁,就算那老小子把整个骑士团拉过来,在这头少年龙面前也不够看! “发达了,发达了。” 唐宇的思维核心都在放光,“这哪里是危机,这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顶级KpI啊!” 他看着那头年轻巨龙,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能喷火的战略级项目。 绑架?忽悠?还是直接签订契约? 唐宇脑子里闪过网文里主角收服龙宠的各种桥段。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怎么跟一个满脑子都是肉的吃货龙打交道? 总不能直接传个音过去说“小老弟,入股不亏,跟我混,顿顿都有神级烧烤吃”吧? 第98章 美食外交 广场上的气氛非常紧张。 巨龙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广场,所有人都吓坏了。空气里都是硫磺和烤肉混合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卫兵们组成的盾墙,在巨龙金色的眼睛注视下,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冲垮。士兵们的手臂在抖,牙齿在打颤,汗水浸透了他们背后的麻布衣衫。 但他们没有退。 在他们身后,是哭喊着却被拦住的家人。 卡登站在盾墙前面,他那张总是很不耐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拼命的表情。他能感觉到巨龙每次呼吸带来的热气,能看到那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鼻孔里喷出的白气。 卡登知道,抵抗根本没用。 但他是卫队长,责任让他不能后退一步。 “长矛手上前!”卡登的声音嘶哑的喊道,“准备投掷!听我号令!” 里昂觉得这是在自杀。 他看着卡登的背影和士兵们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完了。刚建好的民主领,就要在这里完蛋了。 就在卡登举起长剑,准备下令攻击时。 一个声音直接在里昂和卡登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稳住,别浪!那是客户!】 里昂浑身一震。这是指引者大人的声音。他心里的害怕一下子没了,只剩下满脑子的问号。 客户?里昂看了一眼那头死盯着烤牛的巨龙,又想了想这个词。 行吧,您说是啥就是啥。 里昂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动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卡登的长剑挥下前,用尽全力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都住手!”里昂用尽全力吼了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收起你们的武器!”卡登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里昂!你疯了?你想让大家一起死吗?”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命令!”里昂一字一顿的说道。 卡登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下茫然。 不止是他,听见吼声的卫兵、核心成员,还有拿着锤子准备拼命的索林,全都愣住了。 指引者大人,在这种时候下命令? 里昂没有再解释,他松开卡登的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龙威的热气呛得他肺疼,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挺直了腰。 他自己一个人顶着龙的威压,向前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巨龙的目光总算从烤肉上移开,落在了他这个敢靠近的小不点身上。 里昂感觉全身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 他在离巨龙头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对方只要伸一下脖子,就能把他像小鸡一样叼走。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姿态标准。 “尊敬的强大存在。”里昂的声音清晰的在广场上空回荡,“这是我们为了庆祝丰收,献给土地与天空的祭品。如果您喜欢它,那是我们的荣幸。” 广场上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里昂。 意识空间里,唐宇对里昂的临场发挥给了个很高的评价。 “这公关做得不错,情绪价值拉满了。”唐宇满意的看着,手上飞快操作光屏,“客户稳住了,该升级产品了。” 对付这种单纯的吃货,硬来肯定不行。得用仪式感,用超出它想象的好吃的,把它彻底砸晕。 一个献祭级的烧烤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下一秒,两道不同的指令分别传进了里昂和索林的脑子里。 给里昂的指令很简单:“这是献礼。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虔诚。 命令卫兵,取来最大、最亮的那面仪仗盾,把它擦到能映出星空。那,就是天空使者的餐盘。” 给索林的指令则更具体。 “索林·石眉,你的作品,需要一场配得上它的仪式。拿出你最好的切肉刀,在那头烤牛身上,找到最完美的那块肉。不用复杂的调味,那会影响它原本的味道。只用它自身的油脂,混合一点林地花蜜,让它的光芒再次绽放。去吧,让天空看看石眉氏族的本事!” 里昂收到指令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立刻转身,对一个卫兵队长下了命令。很快,一面差不多半人高的巨大铁盾被抬了出来,几个妇人拿出珍藏的细麻布,近乎虔诚的飞速擦拭。 而索林在收到指令时也愣住了。 他心里一下子不怕了,反而涌上一股匠人的骄傲,感觉自己被理解了。 神明没有命令他去战斗,也没有让他丢脸的献出食物。 神明,认可他是个大师。 “哈” 索林粗重的喘了口气,嘴角咧开笑了一个。 他扔掉手里的锻造锤,转身从腰间的工具带上,抽出了一把被厚厚油布包着的短刀。 刀身又长又亮,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这把刀只用来切最好的食材。 深吸一口气,不管巨龙投来的目光,迈步走向那头散发着香味的烤牛。 巨龙凯兰铎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这群两脚小虫子在干嘛? 那个矮个子,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小刀,绕着自己的晚饭转悠? 这是一种它没见过的投降仪式,很奇怪,但好像又有点意思。 凯兰铎忍住了直接掀翻烤炉开吃的冲动,决定再看看。 就在这时,索林的动作开始了。 他脸上表情很虔诚。他绕着烤牛走了半圈,目光锐利的锁定了一块牛肋脊。那里的肉烤得正好,肥瘦相间,纹理很漂亮。 手起刀落。刀光一闪,一片厚薄均匀,带着漂亮脂肪纹理的牛里脊肉,被精准的片了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索林没有停下,他左手拿起一个小陶碗,右手用刀尖灵巧的在烤牛的肥油层上一划,一缕滚烫的金黄色牛油立刻流进了碗里。 接着,他又从旁边的调料台拿出一罐林地花蜜,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滴进牛油中。 然后,他拿起一把小刷子,蘸满了这闪着金光的液体,无比郑重的刷在了那片还在滋滋作响的烤肉切面上。 轰!当那混着花蜜的滚烫牛油碰到烤肉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香气,猛地爆开! 这股香味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 肉香混着花蜜的甜香,在高温下融合在一起,味道变得更有层次,像波浪一样散开! 这股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广场。 那些还在发抖的卫兵,下意识的吞着口水,握着武器的手都软了几分。 远处的平民们停止了哭泣,一个个伸长脖子,使劲的抽着鼻子,脸上是混着害怕和渴望的古怪表情。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头巨龙。 “呜” 凯兰铎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不住的、带着渴望的、甚至有点委屈的呜咽声。 它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向前探了探。 它黄金色的眼睛里,那点高傲和疑惑一下子没了,只剩下了一个字——饿! 太香了! 它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在它的记忆里,食物只有生和熟的区别,烤熟的肉已经很好吃了,但这又是什么?这味道简直太棒了! 就在凯兰铎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它看到那个矮个子,把那片泛着油光、闪着金点的神奇肉片,轻轻的放在了一面亮晶晶的、非常漂亮的大盘子上。 盘子被打磨得像一面镜子,清楚的映出了它自己又馋又凶的龙头,还有跳动的火光。 凯兰铎的动作又顿住了。 亮晶晶的。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当食物被放在亮晶晶的东西上时,好像也变得更好看了。 它的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该直接吃,还是再等等。 就在这时,里昂见时机到了,对索林沉稳的点点头。 索林大师双手端着那面巨大的铁盘,手臂微微发抖。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小心的走向了巨龙。 第99章 被烧烤征服的龙 整个民主领的广场,还有那些躲在门窗缝隙后偷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唯一能听到的,是矮人索林·石眉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把那面光滑的仪仗盾端得稳稳当当。 盾上放着一片烤肉,还冒着热气,上面刷满了金黄的蜜油。 所有人的心脏都悬在了喉咙口。 巨龙凯兰铎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肉。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一股压力让索林额角冒出汗珠。 但索林没有停下。这是指引者大人交代的任务,是对他一生锻造手艺的认可。他代表着整个石眉氏族的荣耀。 终于,索林在离龙头不到三米的地方站住。他虔诚的,慢慢把盾牌向前递出去。 世界在这一刻,好像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见,那头能轻易毁掉城镇的巨龙,真的低下了头,朝着盾牌上的烤肉,小心翼翼的伸出长满倒刺的红舌头。 舌尖,非常轻的碰了一下烤肉的边。 “轰!”一股无法形容的滋味,从凯兰铎的舌尖炸开,顺着神经冲进了它的大脑! 凯兰铎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这是什么鬼东西? 肉香很浓,带着火烤过的焦香,却没有一点腥味。里面还有一丝清甜的花蜜香,刚好中和了油脂的油腻。 油脂在舌头上化开,带来一种纯粹的满足感,让它浑身舒坦。 味道居然可以这么复杂,又这么和谐?这是凯兰铎第一次,体会到“味道”的美妙。 跟眼前这片薄薄的肉比起来,它以前吃过的所有魔兽、海怪,甚至是火山湖里的熔岩大鱼,都像是混着泥土石头的猪食。 它这几百年,简直是白吃了。 “吼——!” 一声巨大的咆哮冲天而起,但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声咆哮里没有压迫感,也没有杀气,全是满足和激动。那纯粹的喜悦,让它迫不及待的想向全世界炫耀。 龙族的矜持、骄傲、还有对地面小东西的警惕,在这一刻全被这美味冲没了。 凯兰铎再也忍不住,巨大的龙头猛的向前一探,动作飞快。 广场上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爆发出一片抽气声。 等他们再次看清时,索林举着的仪仗盾上,已经空了。 那片索林用心制作的烤肉,连同上面的酱汁,被凯兰铎一口吞了。 巨龙舒服的眯起眼睛,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咚”声。 它舒服的晃了晃巨大的头颅,那副享受的样子,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盾墙后的卫兵们都惊呆了。 他们握着长矛的手指都绷得发白了,现在不知不觉松开了不少,手里的长矛看着有些好笑。 这个刚才还很凶,好像随时要带来毁灭的大家伙,现在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偷吃成功后心满意足的大猫? 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凯兰铎还没吃够,伸出长舌头,仔细的舔着嘴边的鳞片,不放过任何一滴酱汁。 然后。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从巨龙的喉咙深处喷了出来。 一股带着烤肉香的热气,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广场。 站在最前面的里昂被这股带味道的风吹得退了好几步,打理好的头发瞬间变成了鸡窝,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巨龙重新看过来的金色眼睛。 但这次,里昂没在它眼睛里看到轻蔑,那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带着欣赏和渴望,还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就像一个老饕,在看一个能做出好东西的厨子。 接着,一个威严又急切的念头,直接钻进里昂的脑海里: “小人类,你管这个叫什么?我还要!” 来了!里昂心里清楚,好戏开场了。 他脸上还是恭敬又沉稳,看不出问题,脑子里飞快想着指引者大人刚告诉他的剧本。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巨龙巨大的眼睛,平静的开口。 他的声音在神力加持下,清楚的传遍广场,也传进了巨龙的脑子里。 “尊敬的凯兰铎大人。” “此物,乃是伟大的指引者大人,赐予我等凡人的‘神飨之宴’。” 里昂特意加重了“指引者大人”和“神飨之宴”这两个词,一下就把这道菜的来头抬得很高。 果然,凯兰铎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严肃。 神飨之宴?这名字听着就比“烤魔兽腿”高级多了。 里昂注意到它的情绪变化,不慌不忙的继续说: “只要您能成为我们民主领的朋友,”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我们愿意,定期为您献上这‘神飨之宴’作为祭品。” 听到“定期献上”,凯兰铎的眼睛猛的亮了,呼吸都重了,鼻孔喷出的热气好像能把石头烫熟。 但里昂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可惜又无奈的表情,长长的叹了口气。 “只可惜啊......” 里昂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有些不懂事的旧日贵族,嫉妒指引者大人的光辉,封锁了我们与外界的所有商路。许多制作神飨之宴必须的香料,都运不进来了。” 说到最后,里昂还摇了摇头,好像吃不到好东西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广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但这次,紧张的气氛里,多了一丝谈判的味道。 巨龙凯兰铎沉默了。它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眼前这个胆子很大,甚至敢跟它谈条件的人类。 它的脑子里,第一次开始飞快思考除了吃、睡、撕碎猎物之外的事情。 朋友,定期献上,旧贵族,封锁,没有香料,就没有神飨之宴。 凯兰铎的脑子很简单,逻辑却很清楚:美食大于一切。 谁不让我吃美食,谁就是我的敌人。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喉咙深处哼了一声。 “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一个轻蔑的念头扫过里昂的脑海。 下一秒,它重新盯住里昂,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成交!你们,继续做。谁敢来烦你们,我帮你们拍死。” 说完,它巨大的舌头又舔了舔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现在,再来一份!” 第100章 巨龙的盟约 晚宴在一种诡异又狂热的气氛中继续着。 巨大的苍青色巨龙凯兰铎,此刻就趴在广场的边缘,像一座小山丘。 它巨大的头颅枕在爪子上,嘴巴一张一合,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矮人索林刚刚烤好的,冒着热气的大块肉排。 那副惬意的模样,让周围所有民主领的民众,彻底放下了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喜与一丝荒诞的情绪。 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绝望地面对这头带来末日压迫感的巨兽。 而现在,这头巨兽成了他们民主领的吉祥物? 不,是盟友!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吃肉,还能喷火的巨龙盟友! 孩子们不再害怕,而是瞪大了好奇的眼睛,躲在父母身后,悄悄打量着那闪闪发亮的龙鳞。 大人们则一边大口喝酒,一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里昂,再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那条龙。 这比任何神谕都来得更直接,更震撼。 有什么比一条龙答应罩着你更让人安心的? 然而这份狂欢之下,民主领的核心成员们却笑不出来。 深夜,议事大厅。油灯的光芒将几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 “情况就是这样。”里昂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与凯兰铎大人,达成了初步的口头盟约。”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为它提供足够的神飨之宴,它,则成为民主领的庇护者,帮助我们解决那些嗡嗡叫的苍蝇。” 盟约的内容简单粗暴,食物换庇护。 矮人索林·石眉第一个垮下脸,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子都耷拉下来了。 “里昂,你怕不是疯了!你知道那家伙一顿要吃多少吗?” 索林几乎是在哀嚎,“刚才那一头壮牛,不够它塞牙缝的!为了满足它,我把整个冷库的存货都拿出来了,这才勉强让它打了第一个饱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肉痛:“这哪是请了个盟友,这分明是请回来一个祖宗!我们哪有那么多肉去供奉它?” 卫队长卡登也皱着眉,表情严肃:“索林大师说得没错。我们的存粮本就不多,伯爵的封锁还没解除,我们自己人吃什么都得算计着来。现在又多了一张,一张巨口。长此以往,不用伯爵动手,我们自己就得被吃空了。” 学者卡尔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只是肉。凯兰铎大人品尝的神飨之宴,所用的香料都极其珍贵,大部分依赖外部。商路一断我们根本无法复刻出那样的美味。到时候惹怒了它”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风险。 一个吃不饱的巨龙,可比一个吃饱的巨龙危险多了。 一时间,刚刚因“收服”巨龙而产生的喜悦荡然无存,巨大的财政压力和后勤危机,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看着众人愁云惨淡的脸,里昂却异常镇定。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我也问你们一个问题。伯爵为什么要封锁我们?”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里昂自问自答:“他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他不想直接开战,因为损失太大,他想用最小的代价,也就是经济手段,让我们内部崩溃,不攻自破。”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伯爵的军队,而是他的经济绞杀!这才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里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指引者大人为我们送来了一张牌,一张能掀翻整个牌桌的底牌!”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民主领被层层包围的商业路线。 “凯兰铎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拥有了这片土地上最顶级的武力威慑!伯爵的军队,在他的城堡里或许很安全,但他们敢出来吗?他们的补给线,他们的巡逻队,在一条可以随意翱翔于天际的巨龙面前,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一条龙,甚至不需要它去战斗。只需要它每天在我们领地上空飞一圈,晒晒太阳,就足以让任何胆敢靠近我们商路的敌人闻风丧胆!” “这是最强的威慑,是打破封锁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手段!” 里昂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所有人。 “你们觉得供养它花费巨大?没错!但相比起被伯爵活活困死,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伯爵用经济封锁我们,我们就用一头龙,去破他的局!” “这条龙的工资,我们不仅要付,还要心甘情愿地付,把它伺候得舒舒服服!因为它的存在,就是我们民主领能够活下去,能够安心发展《五年蓝图》的最大保障!” 里昂的一席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他们都被巨龙那恐怖的食量给吓住了,却忽略了它所带来的战略价值。 卡登的眼睛亮了。他是个军人,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有了一头龙,民主领的防守压力骤减,他甚至可以把有限的兵力抽调出来,进行更灵活的部署。 索林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虽然肉疼,但比起整个民主领的未来,那点肉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他突然想到,巨龙喷出的龙息,那温度是不是可以用来冶炼某些特殊的金属? 会议室里的气氛,由凝重转为了亢奋。 虚无的神国中,唐宇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不愧是我选中的男人,里昂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唐宇的意识中,一副巨大的沙盘正在缓缓推演。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棋局,原本是一盘死局。 利用绝对的经济优势和地理封锁,慢慢收紧绳索,让民主领这颗新兴的嫩芽在窒息中枯萎。 常规的战争模式下,民主领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然而,伯爵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封锁,间接导致民主领孤注一掷地进行新式烹饪的研究。 而这研究的极致香味,又阴差阳错地,为民主领“请”来了一位本不该存在于这盘棋局中的守护神。 这就好比两个人下象棋,一方都已经把对方将死了,结果对方突然掏出个歼星舰模型摆在棋盘上,还问你“将军”好不好使。 这不叫下棋了,这叫掀桌子。 凯兰铎的存在,彻底打破了常规的战争逻辑,将对抗的层面,直接从地面战争、经济战争,拔高到了战略威慑层面。 它为民主领赢得了最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 只要有这头龙在,伯爵的一切小动作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给你送点惊喜了,伯爵大人。” 唐宇的思维,投向了阿尔特留斯城的方向。 与此同时。距离民主领十几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脊上。 一名穿着黑色紧身皮甲,脸上涂满油彩的斥候,正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的灌木,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是“暗鸦”,伯爵麾下最精锐的斥候之一。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哨卡,翻越了无数险峻的山路,才终于潜伏到这个能够俯瞰整个黑岩镇的绝佳位置。 出发前,伯爵大人下达的命令是:探查黑岩镇在封锁下的状态,找到他们的恐慌与混乱,为后续的行动提供情报。 “暗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群被圈养的猪,断了粮草,现在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在为了最后一点食物自相残杀了。 他调整焦距,将望远镜对准了山谷中的那个小镇。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预想中死气沉沉、人心惶惶的景象完全没有出现。 小镇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巨大的篝火烧得正旺,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空气中仿佛还飘荡着烤肉和麦酒的香气。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应该在挨饿吗?他们不应该在恐慌吗? 这种欢庆的场面,比他们阿尔特留斯城庆祝丰收节还要热闹! “暗鸦”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难道是情报有误?封锁根本没起作用? 不可能!所有的商路,都被伯爵的骑士老爷们牢牢控制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就在他满心疑窦,试图寻找这一切不合理现象的源头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手剧烈一抖,望远镜差点脱手摔落。 在小镇旁边那座不算太高的山丘上,借助明亮的月光,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个轮廓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姿,发出一声满足的鼾声,虽然隔着很远,却清晰可闻,像沉闷的雷。 月光洒在它身上,那一片片苍青色的巨大鳞片,反射着冰冷而又梦幻的光泽。 第101章 伯爵的铁腕 阿尔特留斯城,伯爵府。 暗鸦跪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体抖个不停。穿堂风不算冷,真正让他发抖的,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害怕。 他已经赶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路,连马都累死了一匹。现在,暗鸦的脑袋深深埋着,根本不敢抬头看壁炉前那个人影。 “抬起头来,我的暗鸦。”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聊天气,“你说有重要情报,是什么事让你慌成这样,连斥候的规矩都忘了?” 周围的贵族们低声笑了起来。他们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端着装了热酒的金杯,看暗鸦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乡下小丑。 暗鸦艰难的抬起头,嘴唇都裂开了,声音嘶哑。“大人,黑岩镇那边很平静,没乱。”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双手递上去:“那里灯火通明,像是在开宴会。而且,我看到了一头龙。” 最后一个词说出来,大厅里的笑声瞬间没了。 死一样的安静。 几秒后,一阵更大的哄笑声爆了出来。 “龙?哈哈哈哈!我听见啥了?他说他看见一条龙?”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爵笑得直不起腰,杯里的酒都洒了。 “可怜的家伙,八成是被山风冻坏了脑子。还是说你喝了那些泥腿子酿的烂麦酒,眼花了?” “一条龙?你怎么不说你看见精灵在跳舞,矮人在唱歌呢?” 嘲笑声一句接一句。在场的贵族,都把暗鸦的话当成了个烂笑话,觉得是他任务失败编出来的瞎话。 就连阿尔特留斯伯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玩味。他看暗鸦的眼神,甚至带了点可怜。 “暗鸦,你给我干了七年,你的本事和忠心我清楚。”伯爵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真的,大人!”暗鸦急的说话都乱了,“那龙一身青色鳞片,趴在镇子边上,跟座小山似的!它打个呼噜,十几里外都听得见!那些贱民还在喂它东西吃!” 他说的越详细,那些贵族笑得越大声。 在他们看来,这故事编的太离谱了。 伯爵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不在乎暗鸦说的是真是假。他在乎的是,自己手下精锐的斥候,竟然当众这么丢人现眼,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难道是被黑岩镇那帮泥腿子吓破了胆? “够了。”伯爵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整个大厅立刻没了声音。 伯爵站起来,走到暗鸦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准备了这么久的封锁,我这套能让任何城邦一个月内完蛋的法子,还没开始,就被一条童话故事里的龙给破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生气,只有瞧不起,好像在听一个三岁小孩说梦话。 “不管你看见的是什么,一条龙,或是一头会飞的猪。你告诉我,它能变出盐吗?它能织出布吗?” 伯爵每问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冷冰冰的小锤子,敲在暗鸦的心上。 他转身对着他手下的贵族们,摊开手,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各位,我们这位可怜的斥候,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提醒。他告诉我们,我们的敌人已经没办法了。他们除了编这种可笑的故事吓唬人,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说不定他们真弄了头大蜥蜴之类的玩意儿,真是笑死人了。”一个子爵跟着说,引来一片赞同。 伯爵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走回壁炉旁的书桌,拿起一份早就写好的羊皮卷轴。上面复杂的图案和火漆印,说明了它的分量。 “既然他们还在庆祝,就让他们尽情的庆祝吧。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高兴了。” 伯爵拿起鹅毛笔,蘸满了墨水,在卷轴末尾签上了自己华丽的名字——阿尔特留斯。 “传我的命令。” 他把卷轴交给旁边的侍从,声音冷得像冰,“《冬季封锁法案》马上生效。所有通往东部山区的路,不管是关卡还是渡口,甚至小道,全部封死。从现在开始,不准有一粒盐、一寸布或者一块铁又或者一袋物资流进黑岩镇那个脏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股寒气让壁炉的火都好像暗了些。 “另外,为了让那些想钻空子的商人们长点记性,抓住第一个敢违反禁令的商队,把带头的人在关卡前公开抽一百鞭子,货物全部没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听我的话,是什么下场。” “是,伯爵大人!”贵族们齐声回答,脸上是残忍又兴奋的笑。 对他们来说,这就像踩死一只不听话的蚂蚁一样轻松。 暗鸦瘫软在地上,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伯爵的命令,已经下达。 三天后。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了。 碎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给黄叶子的树和泥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通往民主领的“一线天”峡谷关卡。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伯爵士兵拿着长戟,像钉子一样分列在路两边。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着,半天都不散。 一支商队,正被他们拦在关卡前。 商队的主人叫巴尔德,是个老商人。他在这条商路上跑了二十年,跟沿路的大小领主、守卫都打过交道,自认人脉广,懂规矩。 今天他也和往常一样运着货——主要是大袋的湖盐、成匹的亚麻布,还有一些铁匠要的好生铁。这些都是黑岩镇,也就是现在自称“民主领”的地方最缺的东西。 “这位骑士大人,”巴尔德脸上堆满了笑,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悄悄递给守卫队长,“小人巴尔德,一点心意,请大人行个方便。天这么冷,兄弟们也辛苦了。” 这是他二十年来百试百灵的老办法。 可这一次他那只装满银币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推开了。 “巴尔德?”守卫队长是个眼神冷漠的年轻骑士,低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我们等的就是你。” 巴尔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骑士没回答他,而是从旁边侍从手里拿过一份羊皮卷轴,大声念了起来。 “奉阿尔特留斯伯爵之命,《冬季封锁法案》已于三日前生效!禁止任何商人向东部山区输送任何物资!凡是和黑岩镇叛逆做买卖的,一经发现,按同党处理!” 巴尔德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身后的伙计们也骚动起来,个个吓得不轻。 “这不可能!伯爵大人怎么会下这种命令?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巴尔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活路?你们给那些泥腿子叛逆送盐送铁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没活路了!”骑士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往前一指。 “拿下!把所有货物都给我扣下!” 士兵们像狼一样冲了上去。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货!是我全部的家当!”巴尔德绝望的吼着,想去拦。 但他一把年纪,哪拦得住这些士兵?他被粗暴的推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弄来的货被一袋袋、一匹匹的拖走。 伙计们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头蹲在地上,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还有你,巴尔德。”骑士走到他面前,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伯爵大人有令,要拿你,给别人看看下场。” 他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立刻上来,把巴尔德从地上拖起来,粗暴的扒掉他的上衣,把他绑在关卡旁边一根新立的木桩上。 冰冷的雪花落在巴尔德光着的背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骑士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长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所有路过的人,都给我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这就是和叛逆做生意的下场!” “啪!”第一鞭狠狠抽在巴尔德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峡谷的安静。 巴尔德想不通,自己老实做了一辈子买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啪!”“啪!!” 鞭子一下下抽着,每一下都带出一串血珠,溅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 巴尔德的惨叫慢慢变成了小声的呻吟。 那些被堵在关卡后面的行人和商人,一个个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们看着被抽得皮开肉绽的巴尔德,眼神里全是恐惧。 没人敢出声,没人敢求情。 伯爵用最血腥、最直接的办法,告诉了他们谁才是这片地的主人。 在不远的山林里,一个扮成猎户的民主领情报员,正用发抖的手,把这一切飞快记下来。他的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烧着愤怒的火。 民主领,议事大厅。 里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几天前和巨龙结盟的那点高兴劲儿,已经被眼下这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大厅里,卡登、索林、艾拉、卡尔这些核心成员都在,每个人的脸色都和外面的天一样阴沉。 “消息确认了。”里昂转过身,声音又低又哑,“伯爵签了《冬季封锁法案》,三天前就开始了。我们所有对外的商路,全断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把一份刚送到、还带着冷气的紧急情报放在桌上。 “巴尔德商队被当成典型了。巴尔德本人,在一线天关卡被公开抽了一百鞭子,是死是活不知道。他的全部货物,三十大袋湖盐、五十匹亚麻布,全被没收了。” “砰!”矮人索林一拳砸在桌子上,结实的橡木桌闷响了一声。 “王八蛋!这帮贵族老爷,做事真他娘的绝!”他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巴尔德那个老家伙,我认识!是个不错的生意人,就这么..” 卡登的拳头也捏得咯咯响,眼睛通红:“他们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不,卡登。这比宣战更狠。”里昂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宣战,我们还能拿起武器去拼。但他现在这一手,是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慢慢勒我们的脖子。”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那些代表民主领商路的线上,已经被一枚枚黑色的棋子死死卡住。 “不用伯爵的军队动手。最多一个月,我们存的盐就没了。冬天食物没法腌着放,人缺了盐也会生病、没力气。然后是布、草药、这些我们自己产不了的东西,会一样样用光。” 里昂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冷到了骨子里。 “已经有苗头了。”老妇人艾拉愁着脸开口,“今天早上,镇子里的人听说巴尔德商队被扣了,很多人就开始抢盐和布料。我让卫兵去维持秩序,但害怕压不住。” “这正是伯爵想看到的。”里昂的眼神像刀一样尖锐,“外面的绳子套上了,他现在就等我们自己从里面乱起来。等着我们为了抢最后一点东西,自己人打自己人。他一个兵都不用死,就能轻松把我们碾碎。” 不久前,他们还在为有了巨龙凯兰铎这张牌而兴奋。 里昂甚至还激情澎湃的宣布,巨龙是能掀翻整个牌桌的底牌。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们一巴掌。 伯爵根本不跟你打仗,不跟你玩什么骑士冲锋。他像个冷酷的棋手,直接抽走了你活命的空气。 你有大家伙又怎么样? 你的大家伙现在也快要断粮了。 “指引者大人的剧本,难道错了吗?”年轻的学者卡尔忍不住小声说,他脸上的乐观和热情都没了,只剩下发愁。 “不。”里昂立刻否定,“指引者大人没有错。” 他抬起头,看着议事大厅屋顶上那个模糊的徽记,那是他们的信仰。 “指引者大人给了我们破局的武器,但武器怎么用,还得靠我们自己。” 里昂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第102章 压不弯的脊梁 民主领的议事大厅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气,但屋里的气氛却很紧张。 里昂,卡登,艾拉,索林,卡尔。 所有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都被跳动的火光映的忽明忽暗。 谁都没说话,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打破沉默的是艾拉。 这位慈祥的老妇人搓着手,声音有些发抖: “里昂,镇子里已经开始乱了。自从巴尔德商队出事的消息传来,下午那会儿,仅剩的一点盐和布,几乎被抢购一空。几家店铺的门都被挤坏了,要不是卫队的人过去拦着,恐怕就要出人命。” “我已经让人清点过仓库,我们的盐,最多再撑不过冬天。布料也一样。至于草药,一些关键的种类也快见底了。” 艾拉的语速越来越快,“外面伯爵的刀还没架到脖子上,我们自己就要先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打出去!” 卡登猛的一拍桌子,震的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他眼睛通红,身上那股子暴躁的劲儿根本压不住。 “怕个球!伯爵不就是封了个破关卡吗?明天我就带上卫队,再叫上雷克斯那个大块头,直接冲了一线天那个鬼地方!我倒要看看,他那些娘们唧唧的卫兵,挡不挡得住我的战锤!”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干架的样子。 “没用的,卡登。” 里昂的声音很平静。 他一直站在沙盘前,没有回头,只是用一根小木杆,轻轻的拨动着代表一线天关卡的那枚黑色棋子。 “就算你冲开关卡,然后呢?把巴尔德救出来?抢回他的货?这些伯爵都不在乎。他要的,就是逼我们动手。” 里昂转过身,火光在他的镜片上跳动了一下。 “你一旦带兵冲出峡谷,就给了他最好的借口。他会立刻宣布我们是武装叛乱,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调集所有封臣的军队来围剿我们。那会是一场真正的战争。我们现在这点家底,打不赢。” 卡登还想说什么,但被里昂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不平的坐下。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寂。 卡登的暴躁和艾拉的担忧,其实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情。伯爵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太毒了。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等着?” 年轻的学者卡尔脸色发白。 “不。”里昂摇了摇头。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乱,敌人就希望我们乱。卡登,你说的没错,要打出去,但要换个时间,换个方式。” 里昂的目光最终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大婶,你刚才说到了问题的核心。我们真正的危机,在内部。” 他直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简易地图前,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民主领和周边的地形。 “伯爵能封锁我们的盐和布,但他封锁不了我们的粮食。” 里昂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代表粮食储备的仓库位置,“我们去年的收成很好,仓库里的麦子和土豆,足够我们所有人吃到明年开春。他也封锁不了我们的木柴,后山的林子,够我们烧上几个冬天。” “他能造成的,只是生活上的不便,和心理上的恐慌。”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住自己!把所有人的心,重新拧成一股绳!” 他回到桌前,从一沓羊皮纸里抽出几张,拍在桌上。 “从明天开始,民主领进入战时状态。我起草了一份《资源管制条例》。” “所有人的口粮,按人头定量分配,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 “所有属于私人的盐、布匹、铁料、草药,全部由政务厅统一收购,折算成贡献点或者新发行的票据。然后,按每个家庭的实际需求,严格进行配给。” “任何私藏、囤积居奇或者造谣惑众的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里昂每说一条,卡登的眼睛就亮一分。 艾拉脸上的忧愁也慢慢被一种坚定的神色取代。 这就是定心丸。 只要一切公开透明,再用强力手段保障执行,恐慌自然就没了。 “卡登,”里昂看向他,“这件事,需要你和你的卫队来执行。动作要快,手段要硬。把那些想发国难财的蛆虫全都揪出来!要让所有人看到,在民主领,规矩最大!” “交给我!” 卡登一拳捶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明确的目标,透着一股狠劲。 “我保证,明天太阳落山前,镇子里再也听不见一个敢乱嚼舌根的!” 里昂点了点头,又看向艾拉和卡尔。 “艾拉大婶,你需要组织人手,精确统计每一户的人口和需求,保证配给的公平。卡尔,你的学生们该派上用场了,负责宣传、解释条例,让每一个人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问题。” “好的,里昂先生。” 一场足以让民主领从内部分崩离析的危机,就在这间小小的议事厅里,被里昂几条直击要害的命令给按了下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但大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个民主领。 几名卫兵在广场中央的布告栏前,贴上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告示。 上面的字是用混了煤灰的墨水写的,又黑又大,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正是里昂连夜敲定的《资源管制条例》。 “什么?所有盐和布都要上交?” “统一配给?这是什么意思?” “完了完了,这是要把我们的家底都掏空啊!” 一时间,布告栏前围观的民众议论纷纷,恐慌的情绪再次蔓延开来。 昨天抢购到物资的人更是脸色惨白,感觉手里的东西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卡登穿着一身厚重的板甲,手里提着他那把标志性的战锤,带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面无表情的从街道尽头走来。 卫兵们个个杀气腾腾,他们走过的地方,人群不由自主的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周围一下就安静了。 卡登没在广场停留,径直带着一队人,走向镇子里最大的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是个姓罗森的胖子,昨天就属他跳的最欢,不仅把盐价抬高了三倍,还到处宣扬伯爵马上就要打过来,民主领撑不了几天。 “砰!”卫兵一脚踹开杂货铺的大门,罗森老板正搂着一个钱箱子,准备从后门溜走。 看到卡登和他身后的卫兵,罗森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卡登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合法商人,我...” “搜!”卡登根本懒得跟他废话,战锤往地上一顿,冰冷的吐出一个字。 卫兵们立刻冲了进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很快就从地窖和夹层里拖出了一袋又一袋的盐,还有成捆的布匹。 数量之多,比他店铺里摆出来的多了十几倍。 “罗森!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动摇民心!” 卡登一把揪住罗森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按《资源管制条例》,你这是在通敌!” “我没有!我冤枉啊!” 罗森吓得屁滚尿流,裤裆里一股骚味传了出来。 “带走!”卡登厌恶的把他丢在地上,两名卫兵立刻上前,用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直接拖了出去。 同样的一幕,在民主领的其他几个地方同时上演。 几个昨天还在煽风点火、或者偷偷摸摸倒卖物资的投机分子,全都在第一时间被卫队从家里揪了出来,连同他们囤积的物资一起,被押送到了广场中央。 卡登这一下,瞬间镇住了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这也让那些惶恐不安的普通民众,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政务厅不容置疑的决心。 当那些被捕的商人和他们堆积如山的物资被公开展示在广场上时,议论声消失了。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的表情很复杂,有害怕的,有觉得解气的,但心里也安稳了点。 里昂在卫兵的护卫下,登上了广场临时搭建的一个高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几乎所有民主领的民众,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仰着头,看着台上的那个男人,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但也带着一丝期待。 寒风卷着雪沫,吹动着里昂的衣角。 他没有拿任何扩音设备,但他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在害怕。” 台下的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你们害怕伯爵的封锁,害怕冬天会没有盐吃,没有衣服穿。害怕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会像沙子一样散掉。” 里昂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冻的通红的脸,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们的害怕,是对的。因为危险,确实已经来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害怕,不能给我们盐!害怕,不能给我们布!害怕,更不能让敌人发善心!” “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指向旁边堆积如山的物资,指向那些垂头丧气的投机者。 “今天早上,我们颁布了《资源管制条例》,我们把这些人抓了起来。这么做是为了公平!为了保证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能分到活下去的一份口粮,一份盐!”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太严厉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对那些想在我们背后捅刀子的人,再严厉都不为过!” 人群中,一些昨天买不到盐而哭泣的妇人,默默的攥紧了拳头。 一些被谣言弄的心神不宁的汉子,眼神也开始变得坚定。 “伯爵以为,封锁了我们的商路,我们就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自己乱掉,自己打起来,然后跪在他面前求饶。” 里昂冷笑一声。 “他太小看我们了。他忘了我们是怎么从黑岩镇那片死地里爬出来的!他忘了我们是怎么在吾主的指引下,把一片不毛之地,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承认,我们现在很困难!我们缺很多东西!” “但我们有粮食!东边一号仓库到五号仓库,装满了足够我们所有人吃上两年的麦子和土豆!” “我们有住所!我们亲手盖起来的石屋和木屋,比任何贵族的城堡都温暖!” “我们有武器!索林大师的工坊里,炉火彻夜不熄!卡登的卫队,长矛和战锤早已擦亮!” “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彼此!我们有共同的信仰!” 里昂张开双臂。 “我,里昂,在此以吾主的名义向各位保证!” “在吾主的注视下,在民主领的土地上,没有人会因为饥饿而倒下!没有人会因为寒冷而被抛弃!” “他们可以封锁我们的商品,却封锁不了我们烧饭的炉火!他们可以隔绝我们的商路,却隔绝不了我们走向未来的脚步!” “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 “抬起头来!我的同胞们!拿起你们的工具和武器,让我们告诉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民主领的人,脊梁是打不弯的!”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一声压抑许久的呐喊猛然爆发。 “说得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终,成千上万的呼喊汇集在一起,声音淹没了风雪,撼动了整个峡谷。 “民主领万岁!” “指引者大人万岁!” 第103章 画饼艺术 唐宇能感知到民众的情绪。 里昂的演讲平息了恐慌,但大家对未来和物资短缺的忧虑还在。 代表恐惧的灰黑色信仰之力,变成了代表忧愁和迷茫的暗黄色,既驳杂又不稳定。 “里昂这小子干得不错,把恐慌压下去了。”唐宇的意识在虚无中浮动,像个正在检查后台数据的管理员。 “但光稳住还不够,人心还没彻底安定。大家只是被迫接受现实,骨子里的焦虑还在。得给他们打一针强心剂,一个更远大的目标才行。” 唐宇认可里昂的强硬手段。一个新政权,在内忧外患的时候,必须足够强硬才能镇住局面。 但光靠压制不行,还得引导。精神上的安抚,比物质更能凝聚人心。 “好,时机正好。” 唐宇将视线投向民主领的中央广场。 那里,长长的队伍排成了几列,民众们在政务厅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领取按人头分配的物资。 空气中透着一股紧张又认命的气氛。 人们小声交谈,抱怨盐的分量太少,担心布匹以后该怎么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卡登带着卫队在广场四周巡逻,他那张臭脸和他手里提着的战锤,是秩序的有效保障。 艾拉站在一个发放食盐的大木桶旁,用一个小木勺,小心翼翼的为每个家庭舀出定量的盐,倒进他们递过来的布袋里。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却写满了焦虑的面孔,心里很不是滋味。 队伍中,一个叫玛格丽的年轻妇人眼圈还是红的。她的丈夫在矿山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艾拉大婶,”玛格丽接过那只装了不到巴掌大一把盐的布袋,声音带着哭腔,“就这么点盐,怎么够吃半个月的啊。孩子正在长身体。” 艾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公平,是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但公平,变不出更多的盐。 恐慌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一种沉闷的气氛正在每个人心底蔓延。 一股柔和的温暖毫无征兆的从所有人心底涌出,像金色的光芒穿透身体,直接照亮了意识。 广场上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排队的人停下了脚步,发放物资的艾拉,动作僵在半空。 一个宏大又温暖的意念,如同神的呼吸,同时在广场上数千名信徒的脑海中清晰的响起。 这意念没有强迫,却带着一种让灵魂臣服的力量。 【封锁,是弱者最后的哀嚎。】 这个意念在每个人脑中炸响。 我们被封锁了,伯爵才是弱者? 这个念头瞬间植入所有人的思维,颠覆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正在抱怨的玛格丽,茫然的抬起头,那股意念紧接着在她脑海中继续回响,每个字都烙印在她的灵魂上。 【他们夺不走我们开采矿山的双手,也熄灭不了熔炉中燃烧的烈火。】 一名刚领完配给,满心颓丧的矿工,下意识的摊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 这就是我的财富?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能开凿岩石,能挖掘矿脉。 伯爵能抢走盐,能抢走布,但他能抢走我这双手吗? 另一边,矮人索林正靠在他的工坊门口,烦躁的抽着烟斗。 伯爵的封锁让他许多精巧的设计都因为缺少材料而搁置。 当那神谕降临时,他手一抖,烟斗差点掉在地上。 【熄灭不了熔炉中燃烧的烈火】 他猛的回头,看向工坊里那座永不停歇的巨大熔炉。 熊熊的烈火正舔舐着矿石,将它们融化成通红的铁水。 只要这火还在烧,只要我们还能挖出矿石,只要我们矮人的锤子还能挥动,我们就能自己造出一切!我们怕他个鸟! 神谕还在继续,那声音变得更加高远,像是在描绘一幅壮丽的史诗画卷。 【旧时代的铁器即将锈蚀,而你们,将用自己的手,从北方的山脉中,锻造出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新时代。】 最后这一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人们心中的黑暗!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新时代。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它瞬间击碎了人们对物资短缺的焦虑、对封锁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 它赋予了他们眼下正在忍受的苦难,一个崇高的意义。 他们不再觉得是在苟延残喘,而是在为一个新时代的降临积蓄力量。他们不是难民,而是新时代的开拓者。 胸口的郁结之气豁然开朗。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那种麻木、忧愁、疲惫,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光芒所取代。 那是一种有了神圣使命的集体荣誉感,和对光辉未来的期许! 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木勺当啷一声掉进盐桶里。她颤抖着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这一次,泪水里满是激动与虔诚。 “吾主在注视着我们!” 她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扑通!”玛格丽也跪了下来,她紧紧握着那个小盐袋,仿佛握着整个世界的珍宝。 她不再抱怨,脸上是泪水和笑容交织的圣洁表情。 “扑通!”“扑通!” 广场上,成百上千的人一片片的跪倒在地。 他们高举着双手,向着虚空中那位不知身在何处,却又无所不在的存在,献上自己纯粹炽热的信仰。 “赞美您!伟大的指引者!” “我们将用双手,为您锻造新时代!” “为了新时代!” 呐喊声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抱怨与叹息。这声音比里昂演讲时响亮得多,因为它来自于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共鸣。 卡登看着眼前的景象,也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所感染。他单膝跪地,将沉重的战锤拄在身前,低下了头,声音嘶哑而坚定。 “我的战锤,将为您扫清一切旧时代的垃圾!” 在虚无的神国中,代表民主领的信仰之力猛然暴涨。所有驳杂的暗黄色,被一股纯粹耀眼的金色洪流吞噬。 信仰之力快速暴涨,精纯程度也大幅提升。 唐宇感到一阵满足,就像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版本迭代,看着后台暴涨的数据,感觉很好。 “搞定,收工。” 打工人嘛,画饼这活儿,业务熟练。 不过,给别人画饼很有趣,但亲手实现自己画的饼,带来的成就感更高。 第104章 开创未来 神谕的声音还在人们脑中回响,广场上,跪着的上千人还没回过神来。 唐宇很清楚,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快就会过去,必须趁热打铁,让大家行动起来。 他以前上班的公司就是这样,老板每次画完大饼,马上就会拿出考评指标,不然员工第二天就没劲了。 现在需要把这份激动变成能干活的动力。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 是卡尔·贝贝。这位民主领的首席教师,此刻激动得全身发抖。 卡登想着打仗,艾拉心里只有感恩,但卡尔·贝贝不一样。他是个老师,立刻就意识到,刚才那段话是民主领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必须记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记录下来,快!” 卡尔·贝贝一下跳了起来,脸涨的通红,对着身边几个发呆的学生大吼。 “一个字都不能漏!每个画面!趁着主的光辉还没散去,全部写下来!” 他的学生们这才醒过来,手忙脚乱的从布包里拿出炭笔和羊皮纸。 刚才还一片死寂的中央广场,现在成了一间大教室。 卡尔·贝贝跪坐在地上,一边回忆,一边用发抖的声音大声念着。 “封锁,是弱者最后的哀嚎...” “他们的手,抢不走我们挖矿的双手...” “他们也吹不灭,熔炉里燃烧的火...” 他的声音充满激情,很有感染力。 很快,几个胆大的孩子也凑了过来,跟着他的调子小声哼唱。 卡尔·贝贝脑子一转。 对,光写下来不行。领地里好多人不识字,编成歌谣才更容易记。 他看着那些哼唱的孩子,干脆不要复杂的词句,把神谕的核心内容编成了一段段简单好记、节奏感很强的歌谣。 “伯爵封锁像狗叫,咱们手里有铁镐!” “北山矿石挖出来,熔炉烈火永不灭!” “敲响铁锤造未来,美好时代我们开!” 这些歌谣很直白,甚至有点土,但每个字都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不到一个下午,这些歌谣就传遍了整个民主领。 晚上,公共食堂里灯火通明。人们端着只有黑面包和菜汤的盘子,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发愁样子。 他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跟着食堂里领唱的年轻人大声唱歌。 “敲响铁锤造未来,美好时代我们开!” 歌声让大家忘了食物短缺的烦恼,每个人眼里都有了光。 在索林大师的工坊里,矮人们光着膀子,汗水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他们挥着大铁锤,每砸一下,就跟着吼一声。 吼声和歌声的节奏完全合在一起,他们一边打铁,一边合唱,充满了力量。 外部的压力没有压垮这个刚起步的领地,反而让所有人更团结了。 这股劲头,很快就变成了实际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艾拉就召集了镇上所有的妇女。 她们不再为自己家没布发愁,而是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旧衣服、破布头都拿了出来。 在艾?的指导下,她们洗干净,剪开,再拼接到一起缝好。 这些手巧的妇人,用最简单的材料,为要去北山采煤的男人们缝制一件件厚实的棉衣。 玛格丽也在里面,她把小盐袋珍重的揣在怀里,手里的针线飞快,缝的又密又结实。她觉得,这是在为丈夫的平安,为那个美好的未来祈祷。 同一时间,一支特别的队伍在广场集合。 那是索林挑出来的最壮的矿工,还有里昂特批的最不怕冷的一批矮人。 他们将组成第一支去北山采煤的队伍。 卡登亲自带了一队卫兵护送他们。 寒风夹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准备出发的队伍,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坚定。 里昂没有多说废话,只是举起胳膊,高声喊道: “为了什么?”下面,几百人一起回应,喊声震天。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这句口号,已经成了民主领新的问候语。 队伍踏着雪,唱着那首粗犷的歌,消失在北边的风雪里。 食物配给还在继续,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大家习惯了在物资发放点排队,聊的不再是抱怨,而是讨论采煤队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工坊又造了什么新工具。 甚至有人主动把自己家省下来的一点麦子交给艾拉,让她分给那些家里有孕妇或病人的家庭。 以前那种各顾各家的冷漠气氛没有了。 整个民主领就像一台开动起来的机器。矿工、铁匠、农夫、妇人、卫兵,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使劲。 他们可能穿着破衣服,吃不饱饭,但精神头都很足。 就因为那一句。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 这句话,让他们觉得现在受的一切苦都值了。 第105章 旧时代的傲慢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府邸里很暖和。 壁炉里的干柴噼啪作响,一个浑身是土和雪水的探子跪在地毯上,头埋得很低,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困惑。 “伯爵大人,民主领那边,情况有些不对劲。” 阿尔特留斯伯爵放下酒杯,保养很好的手指敲着扶手,玩味的问:“哦?怎么不对劲了?他们开始为了一块面包自相残杀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笑。 探子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汇报:“不,大人。他们的情绪很高昂。” “高昂?”伯爵挑了挑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是的,”探子艰难的组织着语言,“他们搞了一种叫‘吃大锅饭’的制度,所有东西统一分。民众都很支持,整个领地就像一个大作坊,人人都在干活。” 安静片刻,大厅里爆发出大笑。贵族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吃大锅饭?哈哈,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蠢事!” 一个穿紫礼服的胖贵族讥讽道,“一群泥腿子懂什么管理?我赌不出三天,他们就得为了一片菜叶打起来!” “就是。还情绪高昂?那是回光返照。” 另一个尖下巴的贵族附和,“人饿死前都会有幻觉,估计是看见面包长树上了吧。” 嘲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对平民的蔑视和对自身阶级的自信。 探子跪在地上,听着这些笑声,脑中闪过民主领的人唱着歌走向北山的画面。那股劲头,一点都不可笑。 但他不敢反驳,阿尔特留斯伯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情报让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那些贱民已经穷途末路,只是在自我麻痹。 “看来我们的策略很有效。”伯爵站起身,语气从容,“传令,加紧封锁,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过去。我倒要看看,等天最冷的时候,他们的‘大锅饭’里还剩什么。” 伯爵走到窗边,不屑的看向北方的群山。 “至于北山那些烂矿石...哼,一群蠢货。难道他们还指望用那些破石头过冬?” 这种轻视包裹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谁也没把那个挣扎的领地放在心上,更不明白那股被他们嘲笑的劲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伯爵府里欢声笑语,冷风却吹遍了民主领的每个角落。 但这里的人们充满干劲。 神谕带来的热情,正被卡尔·贝贝和学生们,转化为一种更持久的力量。 “伯爵封锁像狗叫,咱们手里有铁镐!” “北山矿石挖出来,熔炉烈火永不灭!” “敲响铁锤造未来,美好时代我们开!” 这些编成歌谣的口号,简单粗粝,却撒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小孩在巷子里追着打闹,嘴里唱着这些歌。 工坊里,匠人们打铁的节奏都和歌谣合拍了。 晚上在食堂,人们喝着菜汤,啃着黑面包,大声合唱。歌声驱散了寒冷和疲惫,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光。 旧时代的贵族,无法理解这种来自底层的力量。 一场变革,正在这片土地上飞快上演。 艾拉的屋子成了妇女后勤中心。 女人们把能找到的旧衣服、破布头都集中起来,在艾拉的指导下清洗,裁剪,缝合成厚实的内衬和冬衣,准备送给采矿队和守夜的卫兵。 风雪中一支队伍在北山小道上艰难前进。 索林大师挑出的壮矿工和矮人走在最前,用破冰斧开路。 卡登和他手下最精锐的卫队护在两侧,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他们眉毛和胡子上挂满冰霜,眼神却很坚定。 没人抱怨,队伍里还回荡着低沉的歌声,虽然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一直没停。 物资分配点依然排着长队,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人们有序的领着口粮,谈论着采矿队什么时候回来,索林大师的工坊又造出了什么新工具。 一个瘦高的男人把自己领到的一小袋麦子,交给了身后的玛格丽。 “你家孩子多,更需要这个。”他憨厚的笑了笑,没管玛格丽的推辞,转身就走。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曾经困扰里昂的私心,在“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这个共同目标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整个民主领就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从矿工的铁镐,铁匠的熔炉,再到妇女手中的缝衣针,每个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运转。 所有的苦难,都有了神圣的意义。 一句“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成了比任何命令都管用的动员令。 它既是问候,也是誓言。 第106章 钢铁的瓶颈 里昂的办公室,一声巨响打破了安静。 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矮人索林·石眉红着眼冲了进来。 索林手里攥着几张羊皮纸,用力的拍在里昂桌上。 “里昂,你自己看看,这就是新炉子的成果!” 里昂拿起那份产量报告,看着上面的产出数据,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不等他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 卫队长卡登面色铁青的走了进来,把一截断掉的木矛扔在地上。 矛头只是块磨尖的铁头,用藤蔓捆着,看起来很简陋。 “里昂,我的手下今天在训练里,弄断了十七根这样的烧火棍,”卡登的声音很低沉,“巡逻队前天撞上一头剑齿熊,两个人重伤。如果我们有三把钢矛,只需要一个人轻伤。” 他向前一步,指着桌上那份产量报告。 “我听到了索林大师的吼声。一个月武装一个排?你在跟我开玩笑?伯爵的封锁就在眼前,我们拿什么守住这片土地?用歌声去感化他们吗?” 索林吼道:“这不是钢铁,这是昂贵的玩具。根本完不成《五年蓝图》上那个百吨目标。” “五年蓝图”这几个字,让三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行政官,军事统帅,还有首席工匠,领地的三个核心人物,都被一个技术瓶颈给难住了。 技术他们有,人手也正在召集,但就是没法大规模生产,没法把技术变成真正的实力。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里昂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管理众人,能安抚人心,能看穿敌人的阴谋,却无法凭空变出更多的钢铁。 吾主给了我们火种,我们却没有足够的柴薪把它烧旺。 里昂在心里,向着那位神秘的存在发出了祈求。 “伟大的指引者,我们看到了您描绘的未来,但我们被困在了。请指引我们..” 神国里,唐宇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这份请求。 唐宇一直在看着。 这是典型的创业初期问题,产品验证通过了,市场反馈不错,结果产能跟不上,眼看就要被市场拖垮了。 这套路他熟,唐宇看着画面里三个愁眉苦脸的家伙,忍不住吐槽:一个一个来,效率太低了。 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多线程了。 唐宇不再犹豫,调动神力,将一段构思好的信息流,直接打进了办公室里三人的脑海里。 嗡—— 里昂、卡登和索林三人同时身体一震。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脑中出现了一幅壮观的画面。 画面里,北山脚下的一片河谷盆地已经被推平。 一百座外形一样的巨大熔炉整齐排列,黑色的烟囱指向天空。 一条条简易的轨道从矿山铺下来,满载铁矿和焦煤的矿车借着重力滑行,直接冲到熔炉的加料口。 一条改道的大河驱动着巨大的水车。 水车带动连杆,让上百个巨型风箱一起鼓动,把气流通过地下管道,精准的灌进每个熔炉。 他们看到铁水不再是一点点流出,而是一百个出铁口同时涌出,汇成了一条燃烧的铁河。 铁水流过模具区,变成了成百上千的犁头,剑胚,甲片和铁锭。 这就是生产,几个词深深的刻在他们脑子里:规模化,标准化,流水线。 画面突然消失了,办公室里,三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们互相看着,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你们也看到了?”里昂的声音沙哑。 索林·石眉瞪圆了眼睛,大胡子在微微发抖。 他因为激动,浑身都在颤抖。 “水力风箱,轨道矿车。”索林喃喃自语,“我的天,那不是炉子,那是会吞吃山脉的钢铁心脏。” 卡登猛的站了起来,一拳砸在桌上。 他脸上满是兴奋。 “一条钢铁的河!”卡登吼道,“我看见了成千上万的武器和盔甲,足够武装一支踏平阿尔特留斯城的大军!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之前的争吵和焦虑,在那幅画面面前,都消失了。 吾主的目标,是让他们亲手创造一个用钢铁淹没旧世界的新时代。 “工业区。”里昂颤抖的念出这个词,他猛的转身,冲到墙边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的,点在了北山矿区那片还没开发的区域。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吾主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们不该在镇子里修修补补了。我们要跳出去,就在北山脚下,建一个只为了钢铁而生的工业区。” 索林和卡登也围了过来,目光都盯着地图上的同一点,眼里是同样的火热。 “把熔炉的数量,从一个变成十个,甚至吾主启示里的一百个。” 里昂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也越来越坚定,“这才是我们对伯爵封锁的最终回答。” “这才是吾主为我们指明的未来。” 第107章 熔炉之心的试炼 北山脚下的河谷盆地,以前的荒地现在成了整个民主领最热闹的地方。 冷风卷着雪,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却吹不灭几千人眼里的热情。 里昂站在一块高岩石上,看着这片巨大的工地。他身后是索林·石眉、卡登和民主领的所有核心成员。 在他面前劳工、工匠、士兵,甚至自愿来的妇女和半大孩子,黑压压的一片。 指引者大人画的那张图,百座高炉喷火、钢铁淹没旧世界的场面,已经传到了每个人心里。 那是他们的未来,是神许诺的好时代。 “《第一个五年发展蓝图》的旗舰项目!民主领的心脏!北山工业区!” 几个嗓门大的卫兵接力喊话,里昂的声音盖过了工地的嘈杂声。 “今天,正式开工!” 没有复杂的仪式,也没有好听的空话,只有最直接的宣告。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 不知道谁先带头喊了一句。 下一秒,山呼海啸一样的回应响了起来。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 几千人一起大喊,好像能把冬天的冰雪都融化掉。 索林·石眉站在里昂身边,这位矮人的胡子在风里乱飘,眼睛里映着下面火热的工地,亮得惊人。 按照里昂的计划,他们这次要玩大的,同时开工建造十座新型高炉和配套的炼焦炉。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钢铁产量就能一步登天,伯爵的封锁就是个笑话。 赌输了,耗光了人力物力,民主领在这个冬天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神国里,唐宇看着这热血的开工典礼,心里却有点慌,就像项目经理看ppt一样。 蓝图画得很美,团队热情也高,可从想法到现实,中间的路可不好走。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唐宇摸着下巴,给自己泡了杯不存在的咖啡。 可惜,现实里的问题,不会因为他祈祷就消失。 第一个,也是最惨的一个麻烦,就这么突然来了。 失败是从一号高炉开始的。 作为整个工业区的标杆,一号高炉寄托了索林最大的野心。 他把设计图放大了一倍,炉子更高更大,理论上的效率远超以前的版本。 这是他要献给指引者大人的作品,是矮人的荣耀。 为了它,索林几乎天天守在这,亲自看地基,教工匠烧耐火砖。 工地上热火朝天,好几个工程队一起干活,挖地的,搬石头的,砌炉子的,各有各的忙。 索林的吼声在工地上最响,虽然老是骂人,但大家听着心里反倒踏实。 问题就出在他们干劲太足,却小看了冬天的大自然。 冬天的土地,看着冻得硬邦邦的,其实底下不稳。 工地日夜不停的运作,火堆、人群和新炉子散发的热量,让地基周围的冻土开始慢慢融化。 这个过程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半个月后,一号高炉已经建起十几米高,像个巨人雏形的时候,灾难来了。 那天下午,一个往脚手架上送黏土的年轻工匠,忽然感觉脚下的木板轻微的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风大,没在意。 可很快,他听到一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不是木头响,而是从脚下那个巨大的炉子本身发出来的。 “那是什么声音?”他惊恐的指向炉壁。 只见靠近炉底的位置,一道细细的裂缝,像黑色的蛇一样,正顺着砖缝往上爬。 “快看!裂开了!” 一声惊呼,所有人都慌了。 正在炉子上忙活的工匠,全都惊恐的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整个巨大的炉体,肉眼可见的,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倾斜。 “跑!快跑啊!” “塌了!要塌了!” 场面瞬间乱了套,正在另一边指导炼焦炉的索林,听到那声闷响和惊呼,心猛的一揪。他疯了一样朝一号高炉冲过去。 他看到的一幕让他眼睛都红了。 那座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高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推了一把,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无数的砖石和脚手架哗啦啦的往下掉,扬起漫天灰尘。 炉子上的工匠连滚带爬的向安全地带逃,场面一片混乱。 “不!”索林发出一声嘶吼。 他想冲上去,却被卡登死死的抱住。 “大师!危险!”就在他们眼前,一号高炉发出了最后的呻吟,伴随着震天的轰鸣,彻底塌了。 几万块特制的砖石,上千吨的投入,半个多月的心血,在几十秒里,变成了一片废墟。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那片废墟,看着升起的烟尘,好像魂都丢了。 里昂站在远处的岩石上,脸色煞白。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 索林甩开卡登,跌跌撞撞的冲到废墟前。他跪在地上,抓起一把还烫手的碎砖和泥土,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矮人的声音沙哑。他看着地基的断面,看到了那些混着冰碴的湿软泥土。 他明白了。一个山脉之子,竟然败给了最不起眼的泥土。 一号高炉的倒塌,直接砸垮了所有人的信心。 巨大的消耗和零产出,让里昂压力大得喘不过气。他不得不立刻调整计划。 既然大型高炉风险太大,那就退一步,先集中力量,造十座已经成功过的标准型号高炉。 然而,一个新的问题,或者说,一个一直存在的问题,马上冒了出来。 民主领只有一个索林·石眉,这位矮人大师就像一台功能强大的机器,却没法复制。 里昂现在等于要求这台机器同时处理十个任务。 结果就是,索林直接被逼疯了。 “不对!这个角度不对!气流会乱,烧不透的!全给我拆了重来!” “蠢货!我说了多少遍,耐火黏土的配比!你这是砌墙,不是糊弄神明的心脏!想让它炸膛吗?!” “这烟道是干什么吃的?装饰品吗?砌这么窄,是想让炉子自己憋死?” 工地上,索林大师的咆哮声比以前更频繁,也更急躁了。 他只好在十个工地之间来回跑。 刚在三号工地纠正了炉底的坡度,跑到七号工地时,发现那边的工匠已经把炉墙砌歪了三寸。 这些工匠,大部分是刚加入的农民、猎人和流民,他们对建筑的理解,就只到搭个茅草屋的水平。 建高炉这种技术活,对他们来说和造神殿没区别。 他们很努力,很虔诚,但技术和经验的差距,不是靠热情就能补上的。 返工率高得吓人。 辛辛苦苦砌了一天的墙,因为一个小毛病,被索林一句话,就全部推倒重来。 工匠们都泄了气。 他们开始躲着索林大师的巡查,那双冒火的眼睛扫过来,就好像在审判他们的无能。 一个中年工匠,因为连续三次砌的耐火层都不合格,终于扛不住了。他扔下手里的工具,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不干了!我干不了!我只会种地,我根本不是这块料!” 他的哭声好像会传染一样,让周围许多同样累垮了的工匠都红了眼眶。 如果技术问题还能靠索林拼命来补,那后勤问题,更是拖垮了整个项目。 北山工业区在山脚的盆地里。要把海量的砖石、木材和几千人的口粮运到这,得走一条又长又难走的山路。 冬天的山路,简直要人命。 融化的冰雪让路面又湿又滑,运货的牛车队,十次有八次会陷在半路。 几匹好马在一次事故里滑下山坡,连同珍贵的砖石一起摔得粉碎。 里昂的办公室里,油灯整夜亮着。 桌上堆满了各种报告:物资消耗报告,工程进度报告,人员伤病报告。 每个数字都让他心头一紧。 物资消耗飞快,进度却几乎没动。 伯爵的封锁就像悬在头顶的剑,冬天每过去一天,剑就落下一分。他们没有时间了。 深夜,寒风呼啸。 工地上早就收工了,只剩几堆火还在黑暗里摇晃。 索林·石眉一个人坐在倒塌的一号高炉废墟上,没有喝酒。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个石头雕像。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摩挲着一块熔炼失败的炉渣,粗糙的表面硌得他手心疼。 矮人揪下了一小撮胡子。 他发明了这项伟大的技术,他能亲手造出那吞吐天火的钢铁心脏。 可他现在才发现,把这项技术教给别人,让它像种子一样遍地开花,比发明它本身要难一万倍。 他是个伟大的工匠,却是个失败的老师。 “吾主的神谕,在我手里,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苦。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里昂披着一件厚斗篷,走到他身边,默默的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死气沉沉的工地。 过了很久,里昂才开口,声音沙哑:“是我太急了。” “不,不是你的错。”索林摇了摇头,第一次没有反驳里昂,“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创造这件事了。” 他举起手里的炉渣,对着月光。 “吾主给了我们神启,就像给了我一把能打开宝库的钥匙。但我现在才发现,我只会自己用这把钥匙开门,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教会别人用它。” 他的话,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技术,不只是图纸上的线和数字,它是经验,是手感,是对火候的感觉.,.这些东西,我怎么教?”索林的拳头重重捶在身下的废墟上,“我没法把自己掰成十块,塞进十个学徒的脑子里!” 里昂沉默着,他能说什么呢?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也变不出十个合格的工头。 画上的宏伟蓝图,在现实面前,看着那么假,那么远。 第1章 成神 唐宇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了电脑屏幕上的一行错误代码,还有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 通宵赶项目的后遗症让他心脏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意识“嘎嘣”一下就断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瞬,也可能几个世纪,混乱的噪音开始在他意识里嗡嗡的响起来。 吵死了! 唐宇醒了过来,如果这种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剩一团模糊思维的状态也能叫醒的话。 那噪音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楚,变成了无数叠在一起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在他脑子里开了个菜市场。 “......伟大的狩猎之神,请保佑我明天能猎到一头雄鹿......” “......大地母神啊,愿今年的麦子能有个好收成......” “......黑暗中的存在,我愿奉献灵魂,只求您赐予我复仇的力量......” “......炉火之神,我家的灶台总冒烟,求您看看是怎么回事......” “......孩子病了,发烧,咳得厉害,哪位神明发发慈悲......” 祈祷? 唐宇的思维凝固了。 这是在玩什么最新的VR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吗? 可这游戏的文案水平也太次了,狩猎、丰收、复仇也就算了,连通烟囱这种事都往里塞?业务范围也太广了吧。 试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眼睛。试着动动手指,同样失败了,身体这种高级配件现在似乎不归他所有。就像一段被错误上传到服务器里的垃圾数据,飘荡在无边无际的信息洪流里,无能为力。 就在他满心困惑之际,一股庞大、混乱,完全不属于他的信息流,野蛮地撞进了他的核心意识。 一段段破碎的影像被强制播放。 看到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星海,看到一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巨大影子在星河间漫步、争斗、陨落。那些影子巨大无比,每一个动作都让星辰颤抖。在一场大战中,一个巨大的影子破碎开来,光芒四溅。其中不起眼的一小粒碎片,跨越了漫长的时空,刚好砸中了他这个刚猝死的倒霉蛋。 神格碎片。 这个名词不经思考便自动浮现在他的思维里。 所以,情况很明显了。 他不是变成了服务器里的垃圾数据,而是成神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 年终奖还没发,房贷还没还完,上个月的花呗账单还没结,这就成神了? 这神格是搞促销甩卖吗?还附赠一个菜市场祈祷频道? 唐宇的思维一阵波动,打工人的怨念甚至盖过了成神这档子事。 他勉强的梳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这枚神格碎片来自一个在打架中崩掉的神,名号大概跟“知识”或“指引”沾边。碎片破损的厉害,除了最基本的信息接收功能——也就是那个菜市场一样的祈祷频道——几乎啥也没剩下。 “所以我成了一个wIFI信号接收器?还是带公放的那种?” 唐宇没忍住吐槽。这算什么神,噪音之神,还是情感热线客服之神? 那些祈祷声还在没完没了的涌来,成千上万,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诉求,不同的信仰对象,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冲击着他快要散架的意识。他感觉脑子快被撑爆了,真要命。 “停一下,吵死了!”唐宇在意识里大喊,“有没有静音键?管理员呢?随便禁言几个也行啊!” 他的抱怨一点用都没有。祈祷声依旧,甚至因为他的情绪波动,显得更加清晰了。 他被迫听着各种各样的祈求,有宏大的,也有鸡毛蒜皮的,有善良的,也有邪恶的。 祈求力量、财富、爱情、复仇,甚至祈求家里灶台别冒烟。 他忍不住吐槽,灶台冒烟你倒是去掏灰啊,求神有什么用?难道神是专业通烟囱的?上门服务费可贵了。 还有那个求复仇的,大哥你地址没说清楚啊,你想干谁你好歹报个身份证号啊!这没头没尾的我怎么给你递刀子?物流信息都不全,差评! 他试着忽略这些声音,但它们像直接烙在意识里,无处可逃。 他又试着去回应其中一个,集中意念对着那个求猎物的家伙吼了一句:“自己去!没长腿吗!” 一点用都没有。他的声音太小了,一下子就被无数的祈祷声给盖了过去。 唐宇彻底没辙了。 这不就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还是关在永不停歇的噪音里吗? 这比九九六还狠,起码九九六还有下班摸鱼的时候,还能指望周末。这可是7x24小时全年无休的噪音轰炸。 他开始怀念起他的电脑、他的泡面,甚至那个恨不得把程序员当牲口用的项目经理。 至少那是真实的,摸得着看得见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虚无缥缈的,还被无数声音轮番轰炸。 就在唐宇的意识快要被这没完没了的噪音吵散架的时候,一股尖锐的情绪突然刺穿了所有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祈祷,甚至没有成型的语言。 这股情绪里只有纯粹的痛苦,像是有人在溺水,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看着自己沉下去。 这股情绪太过强烈。 强烈到唐宇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要是他还有呼吸这功能的话。 其他的祈祷声好像都被按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只剩下这股尖锐的哀嚎,在他的意识里剧烈的震动,让他刚成型的神魂都跟着发颤。 第2章 绝望的呼救 黑岩镇。 这个名字听着就很压抑。 镇子用本地一种黑色的岩石建成,石屋低矮,街道泥泞,终年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潮气。现在,这股潮气里,又混进了一丝甜腥味。 是死人的味道。 瘟疫传遍了镇子里的每条巷子,影响了每一户人家。 艾拉的家在镇子最边上。 石屋里光线很暗,炉灶里只有一点火星。 艾拉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缩成一团。 她已经感觉不到地面的寒冷,也流不出眼泪,太多的痛苦让她整个人都麻木了。 面前那个用木头随便刻出来的神像,被烟熏得漆黑,看不出是哪位神。 但这不重要。 艾拉拜过了所有她知道的神。 她祈求过保佑丰收的大地母神,也祈求过庇护猎人的狩猎之神,甚至还偷偷向传说中黑暗里的某些存在祈祷过。 没有任何回应。 神明好像集体消失了,根本不管这个被死亡笼罩的小镇。 儿子和儿媳是五天前没的。 他们就躺在不远的草堆上,身体从发烫到冰冷,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斑块。 艾拉亲手合上了他们的眼睛,眼看着他们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现在,轮到托比。 她的小孙子,她唯一的血脉,也躺在那堆发霉的干草上。 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原本红润的小脸涨得通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咳嗽,那咳嗽声让艾拉的心揪紧,疼得她自己都快喘不上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好像随时都会停下。 艾拉伸出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想摸摸孙子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怕。 怕摸到那滚烫的温度下,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 整个镇子都完了。 没有哭声,也没有哀嚎,只有一片死寂。 偶尔从邻居家传来一两声咳嗽,也很快就没了声音,像是被这片死气吞了进去。 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艾拉的头抵着地面,额头下的石板又硬又冷,就跟这个不给人活路的世界一样。 她不再说任何话。 不再向神明祈祷,也不再说出任何愿望。 她只是把所有感觉都汇聚起来。 眼看着亲人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被整个世界抛弃,还有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感觉。 这不是祈祷。 这是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发出的呼喊。 谁都好... 谁都行... 看一眼...哪怕只是看一眼这里。 救救他,救救我的托比。 如果代价是我的灵魂,那就拿去吧,反正也一文不值。 这股强烈的意念,突破了时空,“噗”的一声,狠狠扎进了唐宇混乱的意识里。 “卧槽!” 唐宇的思维猛地一跳,差点当场停摆。 前一秒,他还因为那个祈求家里灶台别冒烟的奇葩诉求不知道该说什么,后一秒,他意识里所有的背景音——求财的、求偶的、求丰收的、求复仇的——一下子全没了。 乱糟糟的菜市场瞬间安静,只剩下那股尖利的求救声,在他的意识里嗡嗡作响,让他头皮发麻。 这感觉太上头。 强烈到唐宇本能的就把所有注意力都调集过去,死死锁定了那个信号源。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觉,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线,野蛮的灌了进来。 他闻到了一股甜腻中带着腐败的腥气,让他这个没有嗅觉的意识体都感到一阵反胃。 他看到一座座用黑色岩石垒成的低矮房子,天空是灰的,地面永远潮湿泥泞,整个世界像张掉色的黑白照片。 很多人,数不清的人,倒在家里,倒在路上。 他们的皮肤上浮现出黑紫色的斑块,身体在高烧中抽搐,又在寒战里发抖。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到处都是,汇成一片。 那股病态的、正在腐烂的气息,是如此真实,让唐宇一个激灵。 瘟疫? 而且是下死手的那种。 接着,一个更清晰的念头,硬生生挤了进来,那上面带着属于老妇人艾拉的全部想法: “..都没了...儿子...媳妇...没了...” “..小托比还在咳,咳得快喘不上气了...” “..好冷...为什么身上这么烫,骨头里却这么冷......” “...谁都好...谁都行啊...求求了...看一眼吧...哪怕是骗我也好...” 在这段思维的背景音里,夹杂着一个小男孩有气无力的咳嗽声,那声音听得唐宇都觉得难受。 黑岩镇。 一个地名,跟着信息碎片一起,自动浮现在他的认知里。 唐宇在意识里爆了句粗口。 他这算什么? 刚穿越就遇到生化危机? 而且还是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的地狱开局? 看看人家别的神,开局不是神光普照,万民敬仰,就是神威如狱,生杀予夺。 到他这儿,年终奖没领,房贷没还完,直接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破产神就算了,接的第一个大单,就是要团灭的节奏? 跟黑岩镇这边排着队等死的情况一比,那些鸡毛蒜皮的祈祷简直太幸福了。 唐宇的思维剧烈翻涌。 他看着那片代表黑岩镇的区域,那里几乎被一股死气彻底淹没。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只有艾拉的祈祷还在。它很微弱,却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信号。 不管吗? 就这么听着这个老太太的希望一点点灭掉,听着那个叫托比的小孩咳着咳着就没了声? 然后继续回去听那些鸡毛蒜皮的祈祷,直到自己的意识被噪音彻底冲垮,彻底消散? 那还不如当初直接猝死得更干脆点。 虽然他现在是个没编制、没社保、没基本工资,连个正经神号都没有的“三无实习神”,但.. “行吧行吧!客服就客服!再烂的KpI也得扛!” “烟囱我是通不了,但瘟疫这玩意儿,我好歹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外加四年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懂点科学总比你们这群只会拜神的土着强吧!” 一边疯狂吐槽,一边他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最终,唐宇做出了决定。 他甩开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把他那点可怜巴巴的,刚从神格碎片里抠出来的所有力量,全部集中起来。 他努力学着电影里那些高深莫测的神棍,想凝聚出一句有格调的开场白。 然而,他的力量太弱,技术也太糙。拼尽全力,也只是朝着那个求救信号传来的方向,朝着艾拉,艰难又笨拙的发去了一段思维波动: “听着,别慌,按我说的做。” 第3章 隔离 就在艾拉快要撑不住,彻底放弃的时候,一个乱七八糟、带着噪音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一下子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听着...别慌...按我说的做...”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像是直接灌进了她的脑袋。 艾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蜜蜂在乱飞,那个声音就在这片混乱里勉强响起来,每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杂音。 艾拉的身体猛的一颤。她下意识的抬起磕麻了的额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神采,但很快就被吓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幻觉? 是自己伤心过度,脑子坏了? 还是人死前听到的胡话? 她活了六十年,没听说过哪个神是这么说话的。 神的声音应该很威严,或者很温暖,能安抚人心。 可这个声音算什么? 一点神圣的感觉都没有,听着还费劲,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就像个小孩想把话说清楚,舌头却打了结。 没等艾拉想明白,那个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急,也更乱,像是有人急眼,把一堆话朝着她脸上扔了过来! “病会传染,人传人!懂吗?就是靠近就会得病!” “隔离!就是分开!把有病的托比和外面的人彻底分开!谁也别靠近!” “水!你们喝的水必须烧开!滚开了才能喝!” “照顾他的时候,用湿布蒙住嘴和鼻子!用完了就烧掉!” “他碰过的所有东西!碗、被子!全部用开水煮!或者用火烤!” “开窗!把窗户打开!让空气动起来!” 一堆乱七八糟的命令砸的艾拉头发晕。 很多词她听不懂,什么传染、隔离,都是些奇怪的字眼。 但刨去这些听不懂的,剩下的意思却简单又粗暴。 这不像神明在说话,倒像一个脾气不好的外地大夫,看着不懂事的家属,急的直跳脚。 艾拉彻底傻了。 她茫然的抬头,脸上还沾着灰尘和干掉的泪痕。 她的视线在昏暗的石屋里乱飘,最后落在草堆上那个虚弱的身影上。 托比的咳嗽声更加虚弱。 谁? 到底是谁在说话? 艾拉嘴唇颤抖,在心里问。 说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烧开水?开窗户?用湿布蒙嘴? 这就能对付吃人的瘟疫? 这也太简单了,像个烂笑话。 这就像隔壁大妈在教你怎么扫地。 可那是要人命的瘟疫啊,怎么可能用这种法子挡住? 艾拉觉得这事太离谱了。她宁愿那个声音让她去找什么独角兽的眼泪,也比相信“烧开水”靠谱。 但是。 她求了那么多神,磕破了头,哭干了眼泪,这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回应! 不管这个声音有多奇怪,多不靠谱。 这是她快要淹死的时候,唯一飘过来的一根木头。 艾拉那颗已经冷掉的心,被这根木头硌了一下。 一道名为希望的缝隙,被硬生生的撬开了一丝。 那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股“这能行吗”、“要不试试”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另一边,唐宇也快疯了。 刚才那一通吼,差点耗光他所有力气,整个意识都快散架。 他一个实习神明,为了推广个基础卫生知识,差点把自己给搞没。 “这活儿也太难干了,隔着世界传话,比开会做ppt还累。”他虚弱的吐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从艾拉那边,传来了一点点反馈。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迷茫,还有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动摇。 他“看”到,代表艾拉的火花,非但没有灭,反而比刚才亮了那么一丁点。 有效! 接着,艾拉更清楚的念头传了回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和最后的指望。 “是哪位大人?求求您,我该怎么救我的托比?” 唐宇一下子卡住了。 我是谁? 总不能说“我是猝死的社畜唐宇,996送我上岗,工号001为您服务”吧? 这也太掉价了,不利于后面接着忽悠。 他脑子飞快转动,从记忆碎片里扒拉着能唬人的词。 知识,指引,有了! 他顾不上虚弱,再次把念头凝聚起来,努力装出高深莫测的腔调,传过去一句话: “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 信息发出去,唐宇感觉自己被掏空了,只能死死盯着那条连接线,等着最终的结果。 石屋里,艾拉愣住。 “遵循指践行方可见生机。” 这句话虽然还是听不太清,但比起之前那些“烧水开窗”的大白话,这几个词,听着就神圣多。 充满了她听不懂,但觉得“就该是这样”的味道。 之前那个急吼吼的声音,像个伙夫在下命令。 而这句话,才像个真正的神明,站在云上,淡淡的指出一条路。 原来烧水,开窗,蒙住口鼻,这些简单的事,就是所谓的“践行”? 是神明对她的考验?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草堆上快没气的孙子,又看了看那个从没回应过她的木头神像。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水罐和快灭了的灶火上。 烧水。开窗。蒙住口鼻。 不管了。 管他是不是幻觉,是不是自己疯了。 儿子没了,儿媳没了,要是托比也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反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 老妇人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哼声,她用那双皮包骨头的手臂撑着冰冷的石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骨头发着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身体因为虚弱剧烈的颤抖着。 她,慢慢的,艰难的,从那片代表着绝望的地上,站了起来。 第4章 “圣光草” 唐宇的意识几乎耗尽。 刚才传递信息,特别是最后那句故作高深的话,抽走了他大量的神力。 现在他疲惫不堪,只想停下来歇息。 当一个神明,比当程序员还要累。 程序员至少还能抱怨几句,他现在连个抱怨的对象都没有,只能自己扛着。 但唐宇不敢真的放弃。 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那条连接着黑岩镇老妇人艾拉的线上,那条线很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是脱离这片无尽噪音的唯一机会。 他屏息感受着,能察觉到艾拉的挣扎。 刚刚提供的那套防疫知识,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实在太难理解。 就像对着一个古代人解释细菌和病毒,对方不把他当成怪物就很不错了。 烧水,开窗,还有隔离病人。 这些做法都很普通,完全没有神圣的感觉。 所以他才在最后,补上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唐宇虚弱的想,产品的质量要好,包装也得跟得上。 还好,这个办法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他清晰的感觉到,在他补充了那句含糊不清的话后,艾拉的情绪有了变化。 她依然很怀疑,但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心里总算又有了一点盼头。 她摇摇晃晃的,终究还是从冰冷的地面上撑着站了起来。 这一点信仰的回应,像一股微弱的力量传了回来,让唐宇几近溃散的意识稍微稳固了一些。 有用。 但还不够。 唐宇很清楚,现在这点微弱的信任非常脆弱。 只靠烧开水和通风,效果太慢了。 瘟疫扩散的很快,等艾拉看到效果,她的孙子托比可能已经没命了。 一旦托比死了,艾拉最后一点信念也会跟着崩塌,他好不容易建立的连接也会立刻断掉。 到那个时候,他就得回到那个无边无际的噪音空间里,再想找到这样的机会,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不行,必须再做点什么! 必须给艾拉一个能立刻见效的东西,好让她彻底相信自己。 一个神迹。 唐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只是个力量耗尽的神,变不出圣水。 他唯一的武器,就是脑子里那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 药物。 必须要有药物。 可他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剂师。 脑子里那些阿司匹林、头孢之类的药名,在这里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那草药呢? 这个或许可以。 唐宇拼命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 虽然是理科生,对植物学一窍不通。 但生活在信息时代,总听过一些流传很广的草药知识。 他想到了几种常见的草药,比如金银花和板蓝根,但自己都认不全,更没办法隔着一个世界去教一个老太太。 万一认错了吃出问题,他这个还没正式上岗的神就要背上人命。 他需要一种特征明显、不容易认错的植物。 这种植物要随处可见,而且还得真的有点效果。 他的思维飞快转动,无数画面在意识中闪过。 忽然,一个很熟悉,甚至有点不起眼的画面停住了。 那是一朵黄色的小花,毛茸茸的,开在锯齿状的叶片中间。 等花谢了,就会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绒球,风一吹就散开了。 蒲公英。 唐宇的意识亮了一下。 就是蒲公英。 这东西生命力很强,田边地头,墙角路边,到处都有。 关键是,它的样子太好认了,只要见过就基本不会认错。 而且,他模模糊糊记得,家里的长辈说过,这东西能清热解毒。 虽然听着有点玄,但清热不就正好对应托比的高烧症状吗? 退一步说,就算没什么神奇效果,至少也吃不死人。 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无疑是最合适的药物原型了。 就它了。 决定了方案,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个信息传递过去。 直接告诉艾拉,去路边找一种叫蒲公英的野草熬水喝。 不行,这太普通了。 这个名字一听就很平常,没什么分量,跟烧开水一个级别,艾拉听了可能根本不会信。 必须给它换个包装,起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不像凡间产物的名字。 他顶着指引之神的名号,引导信徒走向光明,本就是他的职责。 光明,光? 圣光。 这个词既贴切又神圣,很符合他将来光辉伟岸的形象。 圣光草。 就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中二,但又带着史诗感。 而且简单好记,一听就像是好东西。 唐宇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成神以来一次极为消耗精力的操作。 他将脑中关于蒲公英的所有信息都调动了起来。 用尽刚刚恢复的那点微弱神力,像一个笨拙的画师,努力在意识中画出一幅清晰的图像。 首先是它的根,那深扎在土地里的褐色根须。 然后是它的叶,铺在地上,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 接着是它明黄色的花盘,由无数细小的花瓣组成。 最后,是那白色的绒球状种子,仿佛风一吹,就能飞散到世界各处。 他将这幅耗尽心力凝聚成的清晰图像,连同简单的处理方法——洗干净,加水煮成深色的汁液,整合在一起。 然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郑重的,为这份信息打上了最后的标签。 那个刚刚想出来的,听起来很厉害的名字。 将这整个数据包,对准了与艾拉连接的那条线,用力的发送了过去。 …… 黑岩镇,石屋里。 艾拉刚刚从地上站起来,正因为虚弱扶着墙壁喘气。 她满脑子回响着那句“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心里乱糟糟的。 烧水,开窗,她正准备先从最简单的事情做起。 就在这时。 她的脑海里,毫无预兆的,突然出现了一幅异常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株植物。 这画面跟之前那个嘈杂的声音截然不同,它安静又稳定,甚至连植物锯齿状叶片上的细微纹路,以及黄色花盘中间层层叠叠的花蕊,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她能想象出来的东西。 紧接着,一个宏大而庄严的声音,仿佛从世界初始就已存在,在她的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圣光草。” “采摘它的根和叶子,熬煮成汁给你的后代服下。这能退去高热,清除体内的污秽,延续生命。” “去吧,我的使者。在绝境之中,寻找你的光。” 艾拉的脑子一片空白。 如果说,之前的烧开水指令,只是让将信将疑的她有了个模糊的方向。 那么现在,这幅清晰的图像和威严的话语,让她瞬间明白了神明的意图。 圣光草。 神明赐下的药草。 这是恩赐,是真正的神迹。 之前那些烧水开窗的普通指令,在这一刻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那是准备工作,是在迎接神药前,必须完成的净化仪式。 她心里的怀疑和迷茫一扫而空。 艾拉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了神采。 第5章 奇迹 神明的话语在艾拉的脑海中振聋发聩,那株圣光草的图像,清晰得如同烙印。 泪水瞬间干涸,颤抖也戛然而止。 艾拉的动作变得前所未有的利落。 她冲到屋角,抱起那堆本打算用来熬过最后几天的珍贵木柴,看也不看就全部塞进了冰冷的灶膛。 提起水罐,将清水倒满陶锅,稳稳地架在火上。 做完这一切,艾拉找出一块亚麻布浸透了水,严严实实地蒙住口鼻,只留下一双在火光中闪烁的眼睛。 神明吩咐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一丝不苟。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没有丝毫留恋,她猛地拉开沉重的石门,毅然决然地冲了出去。 门外的黑岩镇,死气沉沉。 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愈发浓烈,吸入肺里带来一阵阴冷的寒意。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地上卷起灰尘和败叶。 两侧石屋的门窗紧闭,透不出一丝光亮,仿佛整个镇子都被吞噬进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艾拉对此视而不见,脑中只剩下那株植物清晰的轮廓。 神明说,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此地即是绝望,而自己,便是那个唯一的寻光者。 镇子边缘,靠近废弃采石场的那片荒地,因无人涉足而杂草丛生。 艾拉的身影在半人高的枯草丛中飞快穿梭,像一头寻找猎物的母狼。 她双膝跪地,用手掌粗暴地拨开一丛丛挡路的野草,眼睛贴着地面一寸寸地搜寻。 神明赐予的图像精准无比:一种叶片带着锯齿,紧贴地面蔓延生长的奇特植物。 艾拉认得这种草。 在很久以前,她还和镇上其他妇人一起挖过这种草来喂鸡。 谁能想到,这种毫不起眼的贱草,竟是神口中的“圣光草”。 “神迹,总是隐藏在最平凡之处。” 她喃喃自语,手上的动作更加迅猛。 终于,在一块黑色岩石的狭窄缝隙里,她看到了希望的形状。 一株杂草顽强地从石缝中钻出,铺开一圈锯齿状的墨绿叶片,中央正绽放着一朵金黄色的花蕊。 那形态,那色泽,与脑海中的图像完美重合。 就是它,圣光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激动让她的双手都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伸出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这件无价之宝。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极其小心地将整株圣光草连同根须和泥土一同挖出。 神谕说根叶皆是药材,她不敢有任何遗漏。 有了第一株的经验,接下来的搜寻变得顺利许多。 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圣光草的数量远超想象。 她将所有采下的草药,无论开花与否,都视若珍宝地用围裙兜起,紧紧抱在怀里。 …… 与此同时,在虚无之境。 唐宇感觉自己的神格cpU已经严重过热,随时可能蓝屏死机。 刚刚那番强行凝聚图像和发布“神谕”的操作,几乎榨干了他全部的“神力”,现在只能勉强维持着与艾拉之间的那条“信号”,像在看一场超低码率的直播。 眼看着艾拉精准地执行了每一个步骤,那份坚定不移的信念,通过看不见的连接,回馈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 这点能量连给他“开机”都不够,却奇迹般地稳住了他快要涣散的意识。 “大妈,给力点啊,你可是我的天使投资人!我的身家性命全压在你身上了!” 唐宇在意识深处虚弱地呐喊,比身处绝境的艾拉还要紧张。 这完全是一场豪赌。 所谓的“圣光草”,不过是现代认知里一种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草药,配合物理降温和补充电解质的土办法,构成了一套“三板斧”。 这套组合拳能不能打赢这个异世界的超级瘟疫,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艾拉抱着一捧希望,如同旋风般跑回石屋。 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剧烈地翻滚着。 她并未急于煮药,神谕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先将滚沸的开水小心地倒进一个陶碗,放置一旁自然冷却。 随后,她才开始细致地清洗那些圣光草,用宝贵的清水冲去根茎上的每一粒泥土。 洗净的圣光草被放入陶锅,添水,重新架上炉火。 很快,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和青草苦涩的味道在石屋中弥漫开来,这股充满生命力的气味,竟顽强地冲淡了房间里原有的沉沉死气。 艾拉一动不动地守在炉火旁,注视着锅里的水色由清澈渐渐变为深褐。 药汁熬好后,同样被盛出,等待冷却。 此时,第一碗晾着的开水已经降至温热。 艾拉跪在草堆旁,轻柔地将托比的头揽入怀中,用一把木勺,一勺一勺地将温水喂进孙子干裂起皮的嘴唇。 昏迷中的托比,凭着求生的本能,下意识地吞咽着。 甘甜的清水滋润着他仿佛在冒烟的喉咙,让他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丝。 喂完水,艾拉又端起了那碗深褐色的药汁。 “托比,我的好孩子,”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这是神明赐下的神药,喝了它,你就会好起来的。”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小心翼翼,苦涩的药汁一勺勺喂入。 昏迷中的托比甚至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但依然将药汁咽了下去。 一整碗药汁喂完,艾拉的额角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神明吩咐的一切,都已完成。 剩下的,唯有等待。 第6章 她真的是神使! 天刚蒙蒙亮。 艾拉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没再祷告,只是守在草堆旁,一直盯着自己的孙子。 托比的呼吸很平稳。 他那张因为高烧涨红的小脸,现在变得病态的苍白。 昨天还烫的吓人的身体,今天摸着已经不烧了。 神没有骗她。 “水......” 一个很轻、很沙哑的声音从托比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艾拉身体猛的一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赶紧弯下腰,把耳朵贴到托比嘴边,屏住呼吸。 “水......” 托比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不像生病时那么没神了。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艾拉赶紧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吓到刚醒的孙子。 她动作飞快的站起来,端过旁边晾好的温水,用木勺小心的,一滴一滴喂进托比嘴里。 人,真的活过来了。 屋里刚安静下来,门外就传来一阵响动。 艾拉家和邻居玛莎家只隔了一条窄巷。 瘟疫夺走了玛莎的丈夫和儿子,只给她留下一个病重的女儿。 昨天玛莎还在哭,可从昨晚开始,那边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艾拉还以为,她跟自己之前一样,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时候,玛莎正趴在艾拉家的门缝前,身体抖得厉害。 她的女儿安妮昨晚开始咳血。 玛莎知道,女儿是没救了。 她本来在屋里等死,却意外听见隔壁传来了动静。 那不是咳嗽声,也不是哭喊声,而是人走动和生火的声音。 在死气沉沉的黑岩镇,这太不寻常了。 她鬼使神差的爬出屋子,摸到艾拉家门口。 然后,她看到了。 通过门缝,她看到那个昨晚就该死的孩子托比,正被艾拉抱着喂水。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玛莎的大脑“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 “砰!” 她用尽力气撞开烂了一半的石门,整个人扑了进来,跪倒在艾拉面前。 “艾拉!艾拉大婶!” 她话都说不清楚,额头用力的往冰凉的地上磕,“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安妮!她快不行了,她就快不行了啊!”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艾拉粗布裙子的下摆,说什么也不松开。 艾拉看着跪在地上的玛莎,就好像看到了昨晚的自己。 她忽然明白神的指引,是为了救这里所有的人。 艾拉伸出手,平静的把玛莎扶了起来。 “别哭了,玛莎。”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神给了指示,照着做,就能活。” 她把神谕的内容一字不差的告诉了玛莎。 “听好,马上把你和安妮锁在屋里,不让任何人靠近。所有喝的水,都要烧开。每次碰过安妮,或者从外面回来,都要用开水洗手。窗户开条缝,通通风。最后......” 艾拉顿了一下,语气很严肃,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去镇外的废石场,找圣光草,就是那种开黄花,叶子边上有齿的草。把根和叶子一起熬成深色的药水,喂给安妮喝。” 她复述着每一个细节,就像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托比能活下来就是证明。 玛莎眼里又有了神采,她向艾拉连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就冲出石屋,朝着镇外跑去。 奇迹,真的能再发生一次吗? 这件事很快在黑岩镇传开了。 家家户户关着门窗,都在小声议论。 大部分人都不太信。 死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敢再有希望。 一个沙哑刺耳的声音,从镇中心的一间石屋前响起,把这点刚冒头的希望给掐灭了。 “疯了,全都疯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靠在墙边,眼神里满是恨意。 他叫老巴特,瘟疫夺走了他的老婆和两个儿子,镇上数他家最惨。 “一个老婆子运气好,你们就真信有神了?” 老巴特对着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冷笑,“圣光草?我呸!那不就是喂鸡的野草!要是那玩意能治病,我家的石头都能下崽!” “还有烧开水!你们听听,这是神说的话?要是有用,咱们黑岩镇会死这么多人?” 他的话,让众人心里一凉。 是啊,太简单了,太普通了。 简单得就像是骗人的。 刚升起的一点念头,立刻就被老巴特的话给说没了。 人们默默缩回头,重新关上门窗,黑岩镇又变回了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们不敢信,救命的方子会这么简单。 在虚无的空间里,唐宇静静“看”着这一切。 艾拉和托比的信仰之线明亮又稳定,一直输送着一股微弱但纯净的力量,让他快要消散的意识稳固下来。 “妈的,碰上专业抬杠的了。” 唐宇忍不住吐槽。 这个老巴特,每句话都正好说到了点子上。 这正是他之前担心的——他的科学防疫指南,在这个世界,听起来不够高大上。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玛莎身上。 她是第一个效仿的人。 能不能成功,直接决定了他这个“神”是打出名气,还是当场翻车。 玛莎不知道外面的议论。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女儿。她一股脑冲到废石场,拼命刨开杂草。 当那株和艾拉说的一模一样的圣光草出现时,她手都抖了。 她不敢耽误,严格按照艾拉的吩咐去做,每一步都做得特别认真。 隔离,开窗,烧水,洗手。 圣光草被洗得干干净净,放进陶锅里熬。 当那股苦涩的药味在屋里散开时,玛莎狂跳的心居然慢慢平稳了。 她把晾温的药汁,一勺一勺,喂进女儿安妮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地上,没有拜神,而是朝着艾拉家的方向,默默祈祷。 有几个被老巴特说动摇了的村民,最后还是忍不住。 他们偷偷摸到玛莎家附近,躲在黑影里,远远的看着。 他们想亲眼看看,艾拉说的那个神谕,到底是不是个笑话。 夜深了。 黑岩镇比平时都要安静。 所有还没睡的人,不管信不信,都在等一个结果。 等着听玛莎的屋里,是会传出哭声,还是别的什么。 半夜。 一声很轻的呻吟从玛莎屋里传出来,接着是玛莎压着嗓子的叫声。 偷看的几个村民心里一沉,以为那女孩还是死了。 可接下来,传出的不是哭声。 而是玛莎带着哭腔的喊声。 “安妮!安妮你醒了!烧退了!真的退了!” 这声喊叫一下子打破了黑岩镇的寂静。 几个躲在暗处的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然后,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悄悄向玛莎家的窗户靠近。 借着屋里微弱的火光,他们清楚的看见,那个叫安妮的女孩,正靠在玛莎怀里,小口喝着水。 她的脸色虽然还很白,但之前那种快死的样子已经没了。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亲眼看见这一幕,比什么传闻都有用。 这不是运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呢? 两个人,用的都是一样的法子,都从瘟疫手里活了下来。 那不是胡说八道。 那是真的,能救命。 那不是人能想出来的。 那是神谕。 这一夜,没人能睡着。 第二天一早,老巴特的石屋前一个人都没有。 他昨天那些刻薄话,一夜之间成了镇上最大的笑话。 而在艾拉的石屋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他们一个个瘦得只剩骨头,但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麻木等死的样子。 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尊敬,但更多的是想活下去。 他们就像快要淹死的人,终于看到了救命的船。 艾拉,不再是镇上那个普通的老婆子。 她是神的使者。 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希望。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唐宇松了口气,感觉快要烧掉的cpU终于降了温。 “Nice!产品推广成功,种子用户反馈很好,可以准备A轮融资了。” 他“看”着自己的意识空间里,那条连着艾拉的光线旁边,又多出了一条新的信仰之线。这条线虽然很弱,但很真实。 那是来自玛莎的信仰。 他突然明白,发展信徒,收集信仰,可能是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出路。 强烈的求生欲,加上一点当上“真神”的兴奋感,让唐宇第一次有了清楚的目标。 要信徒。 要更多的信徒。 第7章 死亡下降! 黑岩镇炸了锅。 前一天还死气沉沉的镇子,此刻吵得不行。 “圣光草!艾拉家的老太婆说那是圣光草!” “就是废石场那边开黄花的野草!” “玛莎家的安妮也活了,我亲眼看见的,她在喝水!” 幸存的镇民像疯了一样,从石屋里涌出来,直奔镇子外的荒地。 一窝蜂冲向那片长满杂草的废石场,粗暴的拨开、踩踏,红着眼睛找那救命的黄色小花。 为了一株草,有人大打出手。 有人直接上牙咬,上指甲抠,把整片杂草连根拔起,也不管是不是要找的东西。 这片疯狂中,也冒出别的声音。 “别去,都是骗人的。” 老巴特瘦得像根杆,杵在镇口,声音沙哑,嘴角却带着扭曲的笑。 他指着一个正把草往怀里塞的男人,唾沫乱飞。 “那玩意儿要是有用,我们镇子早没事了!你们是傻子吗?一个老太婆疯了,你们也跟着疯?” 不少人动作停了,望向老巴特。 他们确实只学了个皮毛:找一种叫圣光草的东西熬水喝。 至于艾拉强调的隔离病人、烧开水、洗手,大部分人根本没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救命的肯定是草药,那些麻烦规矩纯属多余。 所以,奇迹没来。 一些病得轻的年轻人,喝了草药真好了点。 但那些病重的,还是死了。 甚至有人因为接触了更多病人,死得更快。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婆娘冰冷的尸体,跪在自家门口大哭。 他婆娘昨天也喝了圣光草熬的药,可就在刚才,还是咽了气。 老巴特逮住这个机会,大步走到男人面前,对着所有围观的人嘶吼: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们信的狗屁神迹。” 他指着那具尸体。 “那根本不是神使,是个骗子!她先给你们希望,再让你们死得更惨!” 人群瞬间安静。 哭泣的男人停下,呆呆看着婆娘的脸。 那些刚看见希望的人,脸上的激动迅速退去,一片空白。 老巴特的话,把人们心里刚烧起来的火苗彻底踩灭了。 小镇再次陷入混乱和恐慌。 艾拉走了出来。 她腰板挺得笔直,不再是那个总驼着背的老妇人。 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劲。 身后,跟着玛莎和另外几个救活了家人的幸存者。 他们沉默的站在艾拉身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艾拉**身上,眼神里混着疑惑和怨恨,但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骗子,你这个老骗子!” 老巴特第一个冲上来,指着艾拉的鼻子,“你害死了他老婆!” 艾拉没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虚无中,唐宇气得想骂娘。 “草!我就知道!这帮蠢货下载游戏本体,不下载关键补丁包啊!这能运行才怪了!” 看着这群人把科学防疫搞成了迷信偏方,唐宇脑壳都疼。 他立刻集中精神,向艾拉传递一道意念: “完整的,告诉他们完整的规矩。一个都不能少!” 艾拉身体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神明赐下圣光草,是恩典。但想得到恩典,必须遵守他的全部规矩!” 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你们只知道找草,却不知道别的。我问你们,有谁把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了?” 人群一片沉默,许多人低下头。 “喝的水,又有谁全部煮开了?” 更多人不敢看她的眼睛。 “还有,碰过病人以后,用开水洗过手的,站出来我看看?” 老巴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艾拉走向那个抱着婆娘的男人,俯身看着他。 “告诉我,你妻子喝了药以后,你有没有让她喝过生水?你的孩子,是不是还在她床边玩?” 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答案很清楚了。 艾拉重新站直,声音冷了下来。 “是你们的愚蠢和自大,违背了神明的指引。是你们自己,杀死了自己的亲人!” 说完,艾拉不再理会这群愣住的镇民。 “所有相信神明指引的人,到我这里来。” 艾拉大声宣布,“我们要划分区域,病人和健康的人分开!严格遵守神明的所有规矩,才能活下去!” 身后的玛莎等人立刻行动。 他们找来废木板和绳子,就在艾拉的石屋周围,拉起一道界线。 救活了家人的十几户家庭,毫不犹豫的站到了界线里面。 把自己的家,变成了这片死地里第一片洁净区。 几天过去。 一个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洁净区里。 那十几户严格遵守艾拉所有指导的家庭,一连几天,没有再出现新病人。 那些原本病重的人,在完整的神谕疗法下,病情都稳住了,甚至开始好转。 没人再死。 而界线外面,那些不守规矩的地方,死亡和哭嚎一天都没停过。 那道简单的界线,一边是生,一边是死。 幸存者们不再需要任何言语,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开始自动听从艾拉的安排。 建起更大的病患区,把所有病人都集中起来。 有人负责烧水,有人负责熬药,有人负责清理脏东西。 那个曾经叫得最响的老巴特,在看着最后一个邻居也因不听劝告死去后,整个人都垮了。 再也没人怀疑神谕的正确性。 艾拉的标准,成了黑岩镇唯一的生存法则。 一股股带着敬畏和感激的信仰之力,从黑岩镇的每个角落升起,汇聚成巨大的洪流,涌入虚无之中。 唐宇感觉无数力量疯狂涌入,意识体迅速变得凝实、清晰。 曾经烦人的祈祷噪音,现在变得遥远模糊。 他的感知范围猛的扩大,第一次将整个黑岩镇的一切都纳入掌握。 他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情绪,听到最轻的祈祷。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带来一种巨大的快感。 原来成神这么爽的吗? 第8章 新问题 瘟疫的阴影散去不过七天,死亡的恐惧就被另一种更原始的绝望取代。 食物。 木柴。 这两样东西,没了。 黑岩镇活下来的人,刚从战胜病魔的庆幸中缓过神,一睁眼,便撞上了一个更冰冷的敌人——饥饿。 恐慌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它不需要飞沫,一个眼神、一声肚鸣,就能在死寂的人群中点燃燎原之火。 信任,这件奢侈品,最先被砸得粉碎。 一户人家里飘出丝丝烤黑面包的焦香,几个饿红了眼的邻居便撞开了门。 那块私藏的、硬得能砸死狗的干面包,成了流血的导火索。 扭打中,尖锐的石头砸破了藏面包男人的额头,温热的血流了出来,也彻底浇灭了幸存者之间最后的体面。 黑岩镇,再一次滑向深渊。 镇子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屋二楼,一双冷静的眼睛俯瞰着街上的闹剧。 里昂,一个被瘟疫困在此地的行脚商人。 瘟疫最猖獗时,他靠着绝对的谨慎和从不多管闲事的原则活了下来,像一只藏在洞里的狐狸,躲过了最凶猛的猎犬。 此刻,街角那场因一块面包引发的血案,没能在他脸上激起半点波澜。 脑中的算盘飞速拨动着: 库存食物不足。 木柴仅够燃烧两天。 幸存者约三百,青壮年不足四成,且缺乏组织。 结论清晰地浮现:再无秩序,短时间内,饥饿和内斗将杀死所有人。 甚至,比瘟疫更快。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商人。 活下去,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他厌恶混乱,因为混乱意味着无法估算的风险。 另一头,铁匠铺里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操!都他妈想死吗!” 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冲了出来,浑身肌肉虬结。 卡登,镇上老铁匠的学徒。 老铁匠没熬过瘟疫,如今铺子里只剩他一个。 卡登一眼就看见那个砸破人脑袋的家伙,正把抢来的面包往嘴里塞。 他没废话,三两步冲过去,蒲扇般的大手拎住那人后颈,像提溜一只小鸡。 “吐出来!” 声音又响又硬,带着铁锤的质感。 抢面包的男人在他手里徒劳挣扎,嘴里塞满食物,呜咽不清。 卡登没了耐心,从腰间摸出做精细活的小锤,用锤柄在那人下巴上不轻不重地一顶。 “呕——” 男人把没嚼烂的面包全吐在地上。 卡登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开,凶狠的目光扫过所有围观者。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纷纷缩起脖子,不敢与其对视。 一把小锤,暂时镇住了一场冲突。 但卡登看着地上那摊混着口水的食物,和那个躺在地上呻吟的伤者,心中只有一片茫然和暴躁。 这算什么? 下次呢? 他管得过来吗? 问题不在于谁抢了谁的面包,而是面包,没了。 在唐宇的“神之视角”里,黑岩镇的剧本已经从对抗天灾的“pVE模式”,光速切换到了玩家内斗的“pVp模式”。 “妈的,版本更新太快,玩家都开始内卷了。” 看着那场小规模冲突,和那两个反应截然不同的“玩家”,一个冷静到冷酷的分析师,一个正义感爆棚的狂战士,唐宇眉头紧锁。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利用这两人,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粮仓没粮了!管事的人把粮食都私藏了!” 这句谣言像一颗火星掉进油桶,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恐慌。 神使艾拉的教诲、幸存者间的约定,在饥饿面前顷刻瓦解。 “交出粮食!” “我们要饿死了!” “冲进去!” 几十上百号人汇成一股洪流,冲向镇上唯一的粮仓,那座在瘟疫期间由艾拉指定,几个家庭共同看管的小石楼。 负责看守的几个人试图用身体和神使的名义阻挡,却瞬间被狂热的人群吞没。 门被撞开,人们蜂拥而入,为了一袋发霉的麦子、一捧干瘪的豆子大打出手。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比瘟疫最严重时还要恐怖。 瘟疫只是安静地杀人,而饥饿,则把人变成了活生生的野兽。 里昂无声地退到远处一座石屋的阴影里,抱着双臂靠着墙,静观粮仓门口的人间惨剧。 他身边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更冷。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预期正在发生的漠然。 乱吧,越乱越好。 只有彻底的混乱,才能让人们记起秩序的价值。 “都给我住手!”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炸响,卡登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挥舞着他的大铁锤冲进人群。 他不想杀人,只想用蛮力把扭打在一起的人分开。 铁锤砸在地上,碎石飞溅,暂时震慑了周围的人。 但他的怒吼,反成了混乱的催化剂。 有人被他吓住,更多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人,却将他当成了想独占粮食的头目。 几个拿着木棍和石头的壮汉交换了个眼色,怒吼着朝卡登围了上来。 瞬间,卡登就陷入了围攻。 他挥舞铁锤逼退正面的人,后背和侧面就挨了好几下闷棍。 “让你们住手!你们这帮蠢货!” 卡登被打得火冒三丈,手里的铁锤差点就朝着一个人的脑袋砸下去。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艾拉在几个人的搀扶下,终于赶到了现场。 “住手!都住手!” 老妇人拼尽全力地喊着,“神明在看着我们!你们忘记神明的指引了吗?” 可她的声音,在为了生存而搏命的镇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神明的威严,在咕咕作响的肠胃面前,一文不值。 没人理会她。 艾拉无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身体因绝望而颤抖。 她拯救了他们的生命,却救不了他们因饥饿而扭曲的心。 闭上眼,双手合十,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再一次向那个伟大的存在发出祈祷。 这一次,她祈求的不再是治病的药方,也不是活下去的方法。 她祈求的是……平息这场混乱的智慧。 第9章 神谕再临 唐宇感觉很头疼。 好不容易让镇民在瘟疫里活了下来,眼看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结果安稳日子才过了两天,这群人不好好活下去,反而在安全区门口为了点粮食自己人打自己人。 这谁受得了? 粮仓前的乱象,从他的视角看下去,清清楚楚。 艾拉的祈祷声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卡登在人群里冲来冲去,像头被困住的野牛。 他身上挨了好几下棍子,眼睛通红,却根本没法让混乱停下来。 在人群边上,商人里昂抱着胳膊,打量的眼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像在评估货物的价钱。 一个有勇无谋的打手,一个有脑子却没力气出手的谋士。 行吧。 唐宇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种被逼着解决烂摊子的感觉烧了起来。 这哪是当神,分明是给一个快完蛋的摊子找人、找钱、画大饼。 让他们活下来,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要建立起秩序,才能稳定发展信徒。 想摆脱这个吵闹的鬼地方,光靠圣光草那点好处远远不够。 他必须建立一个能自己运转,并且稳定提供信仰的根据地。 眼前的里昂和卡登,就是他计划里的大脑和拳头,一个都不能少。 唐宇不再犹豫,调动起平息瘟疫后攒下的神力。 目标很明确:那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商人,里昂。 他的念头穿过所有吵闹声,精准的送进了里昂的脑子里。 正在飞快盘算局势的里昂身体猛的一僵。 周围的吵闹、哭喊、骂人声,一下子全都没了。 一个冰冷的、完全由道理构成的声音,不带任何人的感情,直接在他脑中响起,清楚的就像他自己的心跳。 “统一管理,清点人口,评估物资。” “按需分配,以劳换食,多劳多得。” “秩序,是活下去的第一个条件。” 没有好听的词,没有神圣的光,更没有绕弯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黑岩镇混乱的外表,指向了那个烂到根子里的问题。 里昂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股寒意从他后背升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思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听过不少神神鬼鬼的传闻,也亲眼看见艾拉代表指引者用出了神迹。 可脑子里这个声音展现出的想法,才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神”! 这不是恩赐,更不是可怜。 这是最直接的管理办法! 是冷酷的社会改造! 这位躲在幕后的存在,看黑岩镇的眼光,不是牧羊人看迷路的羊,而是一个顶尖工匠在看一台快报废的机器,然后用最直接、最有效、最不讲人情的方式,给出了修理方案。 这位存在,要的不是祈祷和祭品,而是不打折扣的执行力。 祂需要一个能把这冰冷的计划,在现实里搭起来的人! 这个念头让里昂的心跳猛然加快,血液因为兴奋而加速流动。 风险很大,但更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 在一个快要崩溃的世界里,成为神明计划的执行人,这比任何黄金和权力都更有价值! 里昂不再有半点犹豫。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分开因为累了暂时停手的人群,快步走向还在低声祈祷的艾拉。 “神使大人。” 里昂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艾拉睁开含泪的眼睛,奇怪的看着这个平时很精明的商人。 里昂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说: “神明降下神谕救我们脱离瘟疫,那祂也一定指明了度过饥荒的路。刚才,我感受到了新的指引。” 随即,他把脑海里的方案飞快的、条理分明的说了出来: “立刻建一个物资管理处,由我负责。第一,清点所有活着的人,记下他们的年纪和身体好坏。第二,把镇上所有吃的和木柴都收上来统一管。第三,推行工分制,所有能干活的人,不管是修房子、扫街道,还是出门找东西,都能换工分,工分就是食物。老人和孩子由大家一起养,但吃的份量要少一些。” 他语速很快,但逻辑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块石头砸在艾拉的心上。 这套方案太复杂,又太清晰,让一个一辈子只知道种地和祷告的老妇人感到有些发懵。 但里昂的眼睛里,闪烁着和她当初听到第一道神谕时差不多的光。 那是找到出路的光。 “指引者,这是您新的指引吗?” 艾拉在心里默默的问。 在另一个维度的唐宇,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这个员工悟性很高,知道主动汇报工作,是个当头儿的好料子。 混乱的粮仓前,因为艾拉的面子和卡登的蛮力,打斗暂时停了下来。 饥饿的人群喘着粗气,警惕的盯着彼此。 就在这时,里昂得到艾拉的点头,站上了一截断墙。 “各位,还活着的黑岩镇的乡亲们!”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谈生意时特有的清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饿,你们怕,我都看在眼里。” 他一开口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痛处。 “但是,看看你们自己!为了那一口发霉的面包打的头破血流,这能让你们活下去吗?” 他伸手指向空空的粮仓: “我可以告诉你们,就算把这里剩下的东西全抢光,分到每个人头上,也不够吃,之后呢?接着抢?接着打?直到最后一个人,抱着抢来的食物饿死在这片废墟上?”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眼中疯狂的火,换来的是更深的无望。 “我们的敌人是饥饿,是混乱!伟大的指引者带我们战胜了瘟疫,不是为了让我们蠢死的!”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套核心方案。 “现在,我们只有一条活路——建立秩序!” “神使大人得到了新的神谕!我们将成立物资管理处,统一分配所有食物。每个人,都能领到一份口粮。想要更多,就去工作!采集、巡逻、建设,用你们的汗水换你和你家人的面包!” “这,就是唯一的公平!” 一边是有秩序的集体,大家一起干活,按劳分配,一起求生。 另一边是混乱的地狱,互相残杀,最后全都饿死。 活下来的人大多是普通人,他们只想活下去。 里昂的话,精准的击中了他们内心对秩序的渴望。 艾拉在关键时候站了出来,用苍老但坚定的声音为里昂作证: “这是指引者的新神谕。听祂的,我们才能活下去。” 神使的确认,成了说服众人的最后一击。 “我同意!我愿意去干活!” “没错,总比这样打来打去强!” “我支持!只要能有口吃的!” 大部分镇民被说服了,他们不想再乱下去了,需要一个看得见的希望。 然而,就在新秩序快要诞生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嘲笑声打破了这股气氛。 “哈!说得真好听!商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人群中,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肩膀上扛着粗木棒的壮汉。 他们是在混乱中抢到最多东西的一伙人,建立秩序,直接动了他们的蛋糕。 “凭什么?” 壮汉用木棒一下下敲着自己的肩膀,轻蔑的扫过里昂,“老子凭本事抢来的食物,凭什么要交给你来分?”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用木棒指向地面。 “在这里,老子的拳头,就是规矩!” “没错!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第10章 铁锤下的纪律 里昂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能算计人心,画出条条框框,却算不动抡起来的拳头。 精心设计的计划,在纯粹的暴力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艾拉的嘴唇无声开合,向虚空中那位唯一的指望,献上颤抖的祈求。 而全场的焦点,铁匠学徒卡登,胸膛剧烈起伏。 他眼睛里冒着火,要把对面那张横肉堆起的脸烧成灰。 那个壮汉和他手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一锤子砸在他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 他只想冲上去。 用手里的铁锤。 把那张笑得欠揍的脸,砸成一滩烂泥。 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这帮杂碎,什么叫规矩。 卡登的肌肉已经绷紧,下一秒就要射出去。 一道宏亮悠远的声音,凭空撞进他脑海中。 这声音简短,直接。 “为秩序挥舞力量!” “组建你的队伍,做规则的剑与盾!” “去干翻那些搞破坏的,保护守规矩的!” 卡登的大脑“嗡”的一声。 为秩序挥舞力量? 守护规则? 惩戒、保护,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块,烙印在脑海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原来是这样…”卡登低声咕哝,眼里的疯狂褪去。 里昂的嘴皮子,是画图纸的。 他的铁锤,就是钉钉子的! 壮汉头目看卡登表情变来变去,以为他怂了,脸上的横肉挤得更紧,满是油腻的讥讽: “咋了,铁匠小子?刚不还挺牛的吗?来啊,让你爹看看你的锤子有多硬!” 身后的喽啰们跟着发出哄笑。 卡登根本没理他,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猛地转身。 不再看那帮暴徒,而是面向身后那群刚刚被说服,此刻又被吓得缩回去的镇民。 目光像铁锥,扫过一张张恐惧又麻木的脸,上面还夹杂着不甘。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几个同样年轻,同样有力,眼中同样有火,却因为势单力孤而死死压抑着的面孔上。 “你们,都想一辈子当狗?” 卡登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震得每个人耳朵发麻。 “为了别人丢在地上的骨头,跟自己人抢得头破血流?” “想不想活得像个人?想不想让家里的女人孩子,明天能安稳领到那份面包?” “想的,就他妈滚到我身后!” 他手中的铁锤高高举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跟我一起,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广场上安静的能听见心跳。 几秒钟后,角落里,一个也是学徒出身,平时跟卡登还算说得上话的年轻人,咬着牙,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脸上的紧张盖不住眼里的狠劲。 “卡登,我跟你干!” 这一声像是信号。 “算我一个!老子早就受够这帮杂种了!” “还有我!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年轻人,从瑟缩的人群中走出来,一声不吭的站到卡登身后。 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木棍,石头,甚至还有一把劈柴的斧子。 但他们的眼神,跟卡登一样,亮的吓人。 一支七个人的队伍,一支简陋到可笑的纪律维护队,就这么杵在了粮仓前。 壮汉头目的笑声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愣头青三言两语,还真能拉起一帮不怕死的。 但随即,更浓的不屑浮上嘴角。 “哈?就凭你们这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他颠了颠肩上那根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木棒,唾了一口唾沫,“行啊,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们,到底谁才是规矩!”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十几号人立刻狞笑着散开,形成一个半圆,把卡登七人围在中央。 空气一下子绷紧。 里昂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艾拉的祈祷几乎变成了无声的嘶吼。 卡登的眼神却异常平静。 “目标,带头的那个。” 他用只有身后六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下令,“我动手,你们就上,解决掉剩下的。速战速决。” 身后的六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呼吸都沉重了半分。 卡登没有助跑,没有嘶吼。 就是那么迈开步子,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头目。 咚。 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来得好!” 壮汉头目见他居然敢一个人走过来,狞笑一声,肌肉贲张。 那根骇人的大木棒被高高举起,抡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对着卡登的头顶狠狠的砸下!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几个胆小的女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里昂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卡登不闪不避。 就在木棒即将砸中的前一刹那。 他的身影诡异的一侧一沉,整个人的重心瞬间降低。 那致命的一击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和肩膀砸空,重重轰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砸出一个土坑。 没等壮汉头目收招,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卡登手中的铁锤,如同铁匠敲击最关键的部位一般,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从下往上闪电般的挥出! 乌光一闪。 “咔嚓!” 一声无比清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彻整个广场。 紧接着,是壮汉头目完全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啊——我的手!” 所有人惊恐的看去。 壮汉那只握着木棒的手,以一个反人类的角度扭曲着,手腕处完全塌陷了下去。 一截森白的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滴着血。 那根巨大的木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招! 只用了一招! 卡登就废掉了这个团伙的首领! 出手干净利落,精准狠辣! 这一幕,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但还没完。 “动手!” 在卡登冰冷的低吼发出的同时,他身后那六个年轻人,像六头饿狼,瞬间扑向了那些因头目被秒杀而陷入呆滞的混混。 他们个人实力或许不如这帮常年打架的恶棍。 但他们有组织,有目标,更有一腔刚被点燃的血性。 “干死他们!” 第一个冲上去的年轻人,用尽全力,把手里的木棍捅进一个混混的肚子。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当即弓成了一只大虾。 另一个抡起斧背,狠狠的砸在第二个混混的膝盖窝,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七个人对十几个人。 一个照面就分出了高下。 惨叫声、闷响声、骨头断裂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分钟,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团伙,已经全部躺在地上,蜷缩,哀嚎。 整个粮仓前,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呻吟,和鸦雀无声的人群。 所有围观的镇民,都用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敬畏的眼神,看着卡登和他身后那六个微微喘着粗气,身上沾了血迹的年轻人。 他们身上的那股子狠劲还没散去,眼里的凶光让每一个和他们对视的人都心头发颤,下意识的避开视线。 卡登没管地上那些打滚的家伙。 他提着那柄锤头还在滴血的铁锤,走到被废了手腕的壮汉头目面前。 蹲下。 用锤子的另一头,轻轻的拍了拍对方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现在,”卡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谁的拳头,是规矩?” 壮汉头目浑身抖得像筛糠,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又冷酷的脸,眼里的凶狠早已被掏空,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是......是你的......”牙齿打着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神使大人的规矩......” “很好。” 卡登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凡是接触到他视线的人,无不低下头颅,不敢对视。 “里昂先生,”他转向不远处从头看到尾的商人,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尊敬,“现在,可以继续了。” 里昂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卡登,又扫了一眼地上那群丧家之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了然。 那位存在,为秩序,找到了最合适的剑与盾。 里昂的腰板瞬间挺直,之前因为无力而产生的颓唐一扫而空,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传遍整个广场: “所有人都听着!从现在起,黑岩镇纪律维护队正式成立!由卡登,担任队长!” 他用手指着地上那群暴徒,语气严厉: “这些人,以及他们私藏的所有物资,全部收缴!作为他们破坏秩序的惩罚,未来三天,食物份额减半!如有不服,或再敢聚众作乱者,直接驱逐出黑岩镇!” 人群一阵骚动,但无人敢有异议。 卡登的铁锤,已经把“道理”这两个字,敲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里昂先生。” 卡登忽然开口。 “什么事,卡登队长?” 里昂从善如流。 “他们囤积的物资,怎么处置?” 卡登指向暴徒们之前盘踞的角落,那里胡乱堆放着不少抢来的食物和木柴。 “全部登记造册,纳入物资管理处公库,统一分配!” 里昂毫不犹豫。 他知道,这是立威,更是立信。 “立刻执行!维护队负责监督,艾拉,麻烦你找几个识字的妇人来帮忙清点!” 命令一下,场面立刻动了起来。 在纪律维护队的监视下,几名被点到名的妇女,小心翼翼的开始清点那些被收缴的物资。 大部分幸存者则被重新组织起来,排成了几条歪歪扭扭的队伍,开始新一轮的人口和家庭状况登记。 卡登和他的六名队员,沉默的分立在四周。 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身上未干的血迹,就是这新秩序最坚实,也最令人畏惧的证明。 艾拉看着这幅从混乱走向秩序的景象,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 她再次闭上眼睛。 向着那位伟大的,不可名状的指引者,献上了劫后余生最虔诚的感谢。 第11章 制度雏形 骚乱被镇压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黑岩镇却变了个样。 以前是死气沉沉,现在是死一样的安静。 镇民们第一次学会了排队。 队伍从粮仓门口一直排到街角,人人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卡登的“纪律队”。 拿着棍棒的年轻人站在队伍两旁,眼神凶狠。 镇民的眼神扫过他们,充满了畏惧,但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里昂定的规矩贴在一块木板上。 一个识字的女人负责登记,核对一个名字,就在后面画个叉。 然后,排队的人能从里昂手里领走一小份稀麦糊,刚好够一天饿不死。 镇子边缘,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屋里。 黑岩镇事实上的三位头领,正在进行第一次高层会议。 一张破木桌,三把高低不平的石凳。 艾拉坐在中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眉头紧锁。 里昂坐在左侧,手指在桌面上无声的敲击着,眼神闪烁,全是盘算。 卡登坐在对面,那柄要人命的铁锤就靠在腿边,整个人绷得像块石头,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最终,里昂停下了敲击的手指,打破了沉默。 “昨晚,只是把问题摆到了明面上。”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里昂的目光先扫向卡登: “纪律队靠铁锤和吼叫维持秩序。但人肚子饿的时候,道理和铁锤都撑不久。” 目光又转向艾拉: “神使大人,您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们敬爱您。可敬爱不能当饭吃,也变不出木柴。” 最后,里昂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我,能算出物资还够几天,能画出省力的采集路线。但要是没有神使您的点头,没有卡登队长的铁锤,我的计划就是废纸一张。” 这番话很直白,把三个人之间的问题都挑明了。 “我们三个人,现在就像三根拧不到一起的绳子,各用各的劲。” 里昂说的很直接,“撑不了几天就会散伙。我们需要一个规矩,一个所有人都认,都必须遵守的规矩。一个......比我们三个人都大的规矩。” 卡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听懂了,但不知该怎么办。 让他用铁锤逼所有人听里昂的? 那他和昨天抢粮的暴徒头子有什么区别。 艾拉发出一声轻叹: “里昂,你说的对。可这个规矩是什么?谁来定?” 里昂沉默了。 这才是关键。 权力。 谁说了算? 艾拉有神的身份和民心,但她不懂怎么管事。 里昂有脑子和算计,但没人会心甘情愿听一个商人的指挥。 卡登有武力,可他自己也明白,让他管事,黑岩镇只会变成一个乱糟糟的军营。 三股力量合不到一块,今天的脆弱秩序,明天就会因为内斗而崩溃。 那个能最后拍板的人,是谁? …… 在高处,唐宇把石屋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可以啊,这个叫里昂的。” 唐宇暗自点头。 这人不仅能干事,还能主动发现问题,把关键点都提了出来。 里昂提出的问题,正是唐宇下一步要解决的。 他之前给了希望,聚拢了人心,现在必须定下规矩,明确每个人的位置,不然这个刚搭起来的架子很快就会塌掉。 必须给这个脆弱的权力结构,注入一份来自神明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唐宇开始凝聚神力。 这一次,汇聚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不再需要费力的拼凑破碎的词句。 是时候颁布一份正式的神谕,给黑岩镇定下规矩了。 唐宇调整了一下姿态,虽然他没有实体,但仪式感很重要。 然后,他将一段构思好的命令,化作三道意念,精准无误的同时投送进艾拉、里昂、卡登三人的大脑。 石屋里。 正为权力归属发愁的三人,身体同时剧烈一震。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或者说,一段不容置疑的信息,直接在他们的思维里炸开。 那感觉就是,一段信息被直接刻在了脑子里。 “艾拉,慈爱与生命。” “里昂,秩序与分配。” “卡登,守护之利剑。” 这几句话在三人脑海中滚过。 三人脸色剧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 这和之前那些模糊不清的指引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是一次神圣而且正式的权力授予,不容任何人怀疑! “神啊!” 艾拉的眼泪瞬间决堤,浑身颤抖的跪倒在地。 这是神明为黑岩镇指定的路! “慈爱与生命”,这是对她过去行为的肯定,更是赋予她未来的职责。 卡登猛的抓紧了身边的铁锤。 冰冷的金属此刻却感觉特别沉重。 “守护.......利剑。” 这两个词狠狠砸进他的心里。 他不再是个凭着一腔血气乱挥锤子的莽夫。 神明赋予的,是守护整个黑岩镇的责任。 他的铁锤,从此就是秩序的武器! 只有里昂僵在原地,但他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团火。 神明没有指定任何一人为王,而是将最重要的三项权柄分开,授予三人,使其互相支撑,又互相制衡! 这不只是解决了眼前的权力真空! 这简直就是神迹! 它用神谕的形式,赐予了这个新生势力核心的东西——合法性! 这不是凡人的权力游戏,这是代行神意的神圣分工! 太高明了! 里昂激动得浑身颤栗,他仿佛透过这简单的任命,看到了一个超乎想象的未来。 能成为这个计划的执行者,真是太幸运了! “我明白了!” 里昂猛的站起身,他先是朝着跪地的艾拉深深一躬,又对着紧握铁锤的卡登郑重点头。 “神谕已至,我们便是指引者在凡间的代行者!” 里昂抓住这个时机,大步冲出石屋。 艾拉和卡登立刻跟上。 广场上,人们刚刚领完麦糊,正准备散去。 “所有人!请留步!” 里昂的声音洪亮,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力量。 所有目光齐刷刷的聚了过来。 里昂直接跳上一块高高的石头,艾拉和卡登自觉的站在他左右两侧。 这个崭新的站位,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就在刚才,神恩再次降临!” 里昂的声音响彻广场,“伟大的指引者,为黑岩镇指明了未来的道路!”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和惊呼。 里昂高声宣布: “遵从神谕,为使黑岩镇重获新生,自今日起,成立三人委员会,管理镇内一切事务!” 他指向身边的艾拉,语气虔诚: “艾拉大人,受命为‘神使’!掌管慈爱与生命,她将继续作为我等与神的纽带,抚慰伤痛,聆听祈愿!” 又指向自己: “我,里昂,受命为‘行政官’!掌管秩序与分配,负责规划物资,制定工分,组织生产,确保每一份付出都有回报!” 最后,他指向沉默如山的卡登: “卡登,受命为‘护卫队长’!是守护黑岩镇的利剑!‘纪律队’正式更名为‘黑岩护卫队’,负责保卫家园,惩戒所有破坏秩序之人!” 神使! 行政官! 护卫队长! 清晰的职权划分,让所有镇民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一股强烈的希望在每个人心里升起。 神没有抛弃他们! 在战胜瘟疫、度过饥荒后,神依然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遵从神使大人、行政官大人、护卫队长大人的安排!”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这是神的旨意!” “有活路了!我们有规矩了!” 欢呼声、祈祷声、喜极而泣的哭声,响成一片。 虚无中的唐宇,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总算把这个架子搭起来了。” 有了这个稳固的三角结构,黑岩镇这个地方,终于可以自己运转了。 他这个冒牌神,也总算能稍微歇口气了。 会议在一片欢腾中结束。 里昂立刻投入工作,拉着几个识字的女人开始完善人口册和工分表。 艾拉被信徒们簇拥着,耐心的安抚那些失去亲人的人。 唯有卡登,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下那几个队员。 他们正为“护卫队”的新名号兴奋得勾肩搭背,脸上满是少年人的得意。 在别人眼中,他们是英雄。 但在刚刚领悟了“守护”与“利剑”含义的卡登看来…… 这,只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乌合之众。 守护黑岩镇的利剑,绝不能是生锈的废铁。 第12章 训练开端 当上护卫队长,卡登才发现这活比想的难干得多。 黑岩镇外的空地上,训练场乱成一锅粥。 “快点!没吃饭吗?” “那个谁,给我把他按地上!” “用劲!你们的力气呢?” 卡登站在场边,嗓子都快喊哑了。 训练法子简单粗暴,就是从铁匠铺比力气和街头斗殴里扒下来的。 队员们分两拨,互相干架。 结果,场上尘土飞扬,人仰马翻。 这哪是在训练,纯粹是找机会光明正大的报私仇。 昨天你看我不爽,今天就给你一拳。 前天分面包多拿了块,现在就把你摔个狗啃泥。 半天不到,刚成立的护卫队就个个挂彩。 有人捂着乌青的眼眶,有人揉着腰,有人一瘸一拐,嘴里骂骂咧咧。 “队长,这算什么训练?这就是打架!” 一个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抱怨,“再这么搞,没等敌人来,先被自己人打残了。” 卡登一张脸涨成猪肝色,想骂人,却找不到话。 难道说,老子就会这个? 会打铁,会用铁锤砸人。 他本以为带队,就是让所有人都变得像他一样能打,可现实却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这么练下去,只能练出一群更会打架的混子,没纪律,没配合,一盘散沙。 眼看火气上头,卡登快要亲自下场揍人时,一个冷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卡登队长,我建议你停下。” 卡登猛一回头,里昂正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 这位新行政官审视的表情,看得他心里冒火。 “你什么意思?” 卡登语气不善。 “意思很明确。” 里昂走近,指着场上鼻青脸肿的队员们,“你这么练,练出来的是暴徒,不是士兵。” 一句话戳进卡登心窝子。 “军队,要的是纪律和服从,不是谁拳头硬。”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卡登的脑门上,“看看他们,没队形,没配合。现在山坡上冒出一队弓箭手,他们是会组个盾墙,还是抱头鼠窜?” “盾墙?什么玩意?” 卡登下意识反问。 里昂用一种“你果然不懂”的眼神看他一眼,继续说: “让他们互殴,只会增加怨气。这种队伍上了战场,你敢把后背交给谁?他们会帮你挡刀,还是背后捅你一刀?” 每一句,都让卡登的心往下一沉。 里昂几句话,就把卡登心里那些隐约的担忧给戳破了,明晃晃的摆在面前。 自己就是个好打手,压根不会带队伍。 神明要他守护黑岩镇,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卡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烦躁的一脚踢飞旁边的石子。 看着一脸挫败的卡登,虚无中的唐宇叹了口气。 “唉,技术骨干提拔到管理岗的阵痛期,我懂,我太懂了。” 感觉就像一个开了全图挂的cEo,看着手下核心经理因为业务瓶颈抓耳挠腮。 里昂这个hR总监很会提问题,但解决问题还得靠董事长亲自下场。 军事启蒙,必须提上日程。 再让卡登瞎搞,第一支武装力量就得内耗解散。 唐宇调动起远比之前凝实的神力。 语言在此时显得苍白,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耗费力量的方式——灌顶。 一股冰冷的信息流,瞬间冲进卡登的脑海。 正烦躁的卡登大脑猛然一空,眼前的世界瞬间模糊,几个异常清晰的画面野蛮的占据了全部意识。 第一幅,是无边的平原。 成百上千名铠甲一致的士兵,组成一个个巨大方阵。 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每个人间距分毫不差。 那股沉默肃杀的气息,隔着画面都让他喘不过气。 第二幅,画面拉近。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高喊着听不懂的口令。 所有士兵就像一个人,动作整齐划一。 “立正!” 唰! 全体挺身,手臂紧贴裤缝,如林立的标枪。 “稍息!” 唰! 左脚跨出,双手背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杂音。 “向右——转!” 唰! 全体同时转动,脚跟碰撞汇成一声脆响。 没有搏斗,没有厮杀。 只是一些单调到可笑的重复动作。 可就是这些动作,由上百人同时做出,却爆发出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力量感。 第三幅,方阵开始前进。 上百人迈着同样大小的步伐,踏着同样单调的节奏。 “咚!咚!咚!” 脚步声汇成洪流,撼动大地,每一下都精准的砸在卡登的心脏上。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卡登浑身巨震。 这些简单枯燥的画面,却蕴含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力量。 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个人,而在于整体! 在于纪律! 在于这种可怕的整齐划一! 一把钥匙,猛的撬开了他那铁匠的脑子。 “原来是这样……”卡登呆立原地,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里昂看着他魔怔的样子,皱了皱眉,正想开口。 “全体集合!” 卡登猛然抬头,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场上还在打闹休息的队员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队长又发什么疯。 但卡登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让他们不敢怠慢,陆陆续续跑来,歪歪扭扭站成一堆。 卡登没有骂人,双眼放光,兴奋得像个要把新玩具拆开看的孩子。 他看着眼前松松垮垮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脑中那个军官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生涯第一个军事口令: “全体都有!给我站成一条线!” 队员们全懵了。 “啥玩意儿?” “站一条线?干嘛,比谁站得直?” “队长这是气糊涂了?” 人群中响起压不住的窃笑和议论。 这个命令太怪了,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笑什么笑!” 卡登眼睛一瞪,那股铁匠的凶悍气又冒了出来,“听不懂命令?从左到右,排成一排!快!” 在他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队员们不敢再笑,只能骂骂咧咧的挪动身体。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所谓的一条线,歪得像条被踩死的蚯蚓。 卡登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脑子里完美的横队,和眼前这滩烂泥,对比过于惨烈。 “废物!一群废物!” 他咆哮着冲进人群,像摆弄木柴一样,粗暴的把一个个队员拎起来,塞进他认为对的位置。 “你!站这儿!脚并拢!” “还有你!看齐!看旁边的人!肩膀跟他对齐!” “手!手放哪儿呢?给老子贴在裤腿上!” 卡登暴躁的吼叫在队伍里来回冲撞。 队员们被折腾的暗暗叫苦,心里把这疯子队长骂了几百遍,完全不明白做这些有什么用。 但慢慢的,当最后一个人被摆正位置,卡登退到队伍前面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条歪七扭八的“蚯蚓”,现在虽依旧参差,却已有了直线的雏形。 所有人肩并着肩,站在一条线上,目光投向前方。 一种他们才是一伙人的奇异感觉,在心中油然而生。 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里昂,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不懂卡登在做什么,却敏锐的察觉到,这支队伍的气质,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很好!” 卡登看着自己折腾出的成果,总算看到了点希望,“都给我站好了!不许动!” 接下来,是“立正”和“稍息”的噩梦。 “立正!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眼睛看前面!你们一个个跟没长骨头似的!” “稍息!左脚!是左脚!你他妈左右不分吗?!” 一下午,什么也没干,就在重复这几个单调动作。 从嘲笑不解,到抱怨连天,最后彻底麻木。 当太阳快落山,卡登终于喊出“解散”时,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可当他们回头,看向自己刚刚站过的地方,再看看身边同样疲惫但站姿不知不觉挺直了许多的同伴时,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在每个人心底悄然生长。 第13章 瘟疫结束 黑岩镇的黑泥路,终于见底了。 里昂组织的劳动队把镇子里的每条道都翻了一遍,所有脏东西,全部拖到镇外烧掉或深埋。 空气里那股尸臭味,总算散了。 镇上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再死人,也没有新病人。 隔离石屋里,只剩下艾拉带着两个妇人,照料最后几个病人。 这天早上,给最后一个病人格雷换下额头的湿布。 手掌贴上去,滚烫感退了,只剩下活人的温热。 格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水。” 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艾拉的手顿了一下。 转过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浑浊了,虽然还有些暗淡,但总算有了焦点。 艾拉立刻端来温水,用一根麦秆送到格雷嘴边。 格雷贪婪的吮吸着,好像在喝什么好东西。 喝完水,他喘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饿。” 艾拉看着这个差点被瘟疫吞掉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的活气,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从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滑了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 她哭出了声,手不停的抚摸着格雷的头发,“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这滴眼泪,就像一个信号。 中午,卡登带队拆了隔离区的所有栅栏路障。 当最后一块挡路的木板被搬开,隔了好几个月,黑岩镇的所有道路总算第一次完全通了。 里昂站在高处,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一个个幸存者扶着墙,小心翼翼的从低矮的石屋里探出头,腿脚发软的走出家门。 没有尸体。 没有臭味。 街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远处,有女人在河边洗衣,有男人在修补屋顶,卡登的护卫队正在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 整个镇子,终于又有了一股活过来的劲头,看得见,也摸得着。 感觉像是换了个世界。 幸存者们互相看着对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彼此眼中死里逃生的庆幸。 终于,有人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抱头大哭。 一个人的哭声瞬间点燃了整个镇子。 哭声连成一片,在镇子上空回荡。 他们活下来了。 在这场活地狱里,真的活下来了。 傍晚。 黑岩镇的中央广场,挤满了活人。 艾拉、里昂、卡登,三个人并排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艾拉走到台前。 这位老妇人在瘟疫里失去了亲人,又亲手救了整个镇子。 她腰杆挺得笔直。 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钉在她身上。 艾拉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沙哑的传遍全场: “瘟疫,结束了!” 台下的人们都呆呆的站着,好像没听懂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结束了!” 三个字落下,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的情绪爆开了。 最先爆发出来的,是一声哭嚎。 一个男人瘫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用拳头疯了似的捶打着石板路,发泄着心里的害怕和难过。 这哭声就是个信号。 人群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神啊!我们活下来了!” 人们胡乱抱着身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放声痛哭。 男人抱着女人,老人抱着孩子,以前为半块面包打架的邻居,这会儿正相拥而泣。 在谁也看不见的意识空间里,唐宇“看”着这一切。 一股股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崇拜,化作信仰的力量,疯狂涌进唐宇残破的神格里,滋养着它。 他的意识轮廓,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真爽! 这种亲手改变一切、收获感激的感觉,比当年写的代码一次跑通还爽一万倍。 广场上的哭喊不知持续了多久。 等大伙的情绪稍微平复了点。 玛莎,就是那个女儿被圣光草救活的女人,第一个跪在了地上,对着天空用力的磕头。 她的丈夫紧跟着跪下。 周围的邻居,一个,两个......片刻之后,台下黑压压的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朝着天空,朝着那个从没露面、却好像哪都在的指引者,跪了下去。 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比说什么话都有用。 黑岩镇幸存者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神使、行政官、护卫队长这个新的权力组合,因为这一跪,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里昂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睛里都是光。 他向前一步,声音盖过广场上所有余音: “同胞们!我们打赢了瘟疫!这是指引者大人给的胜利!也是我们所有人拼命换来的胜利!” 人群慢慢抬起头,眼神火热的望着他。 “为了感谢指引者大人,也为了庆祝我们活了下来!” 里昂举起手臂大喊: “我提议,咱们办一场庆典!为我们的神,也为我们自己!” 短暂的安静后,比刚才还响的欢呼声,一下子冲上了天。 “庆典!” “为指引者大人办庆典!” “黑岩镇万岁!指引者大人万岁!” 第14章 首次祭典 里昂的提议,让整个黑岩镇瞬间沸腾了起来。 庆典! 为指引者举办一场庆典! 这个念头在所有幸存者的心中快速生根,压过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悲伤。 里昂很清楚,这是一场凝聚人心的仪式。 对于普通镇民来说,他们想的很简单:他们活了下来,打赢了瘟疫,这一切都是那位伟大的存在赐予的,必须回报这份恩情。 第二天一大早,不需要组织,镇民就动了起来。 几乎所有的镇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自发的走出了家门。 目标只有一个——中央广场。 那个地方,见证了饥饿引发的冲突,纪律的建立,也见证了瘟疫结束的宣告。 如今,它将要承载黑岩镇的第一份信仰。 没有工具,就用手。 妇女们跪在地上,用破布一点点擦拭着黑色的石板地面,将数月以来凝固的污垢清理干净。 动作很是虔诚。 男人们则跑去了镇子外的采石场,扛回一块块沉重的黑岩,目标是在广场正中央,垒起一座祭台。 卡登带着他的护卫队,在四周维持着秩序。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里昂抱着双臂,站在高处,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几个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在旁边捡拾小石块,想为祭台添砖加瓦,看着几个跛脚的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的给干活的青壮年递水。 祭台很快就垒好。 不高,也很简陋,就是用黑色的岩石堆砌起来的一个半人高的方台,粗糙原始,很有黑岩镇的风格。 玛莎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样东西,走到了祭台前。 那是一小把晒干的圣光草。 就是这东西熬出的苦涩药汤,救了她女儿安妮的命,也救了无数人的命。 这是神明赐下的第一件礼物。 她将这捧圣光草,郑重的放在了黑色祭台的中央。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端来了一碗水。 那碗水盛在粗糙的陶碗里,清澈见底。 这是按照神谕,刚刚烧开的水。 这清澈的水,代表着神明赐予的智慧。 最后,一个脸上还有瘟疫疤痕的男人,捧着一块面包走上前来。 那是一块烤得有些焦的黑麦面包,散发着朴素的麦香。 ... 当黄昏降临,夜幕开始笼罩大地时,祭典开始了。 中央广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人。 所有人都换上自己干净的衣服,洗去脸上的污垢,表情严肃。 火把被点燃,插在广场的四周,噼啪作响的火焰照亮了每一张仰起的脸。 祭台之上,一堆干柴已经架好,但还未点燃。 圣光草,清水,黑面包。 三样最简陋,却又意义重大的祭品,安静的摆放在祭台的最前方。 艾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拄着一根木杖,缓缓走上了祭台。 她看上去很老,脸上布满了皱纹,但腰杆挺得笔直,浑浊的双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她就是这场祭典唯一的主祭。 整个广场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 艾拉走到祭台中央,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然后,对着所有人,深深的弯下腰。 台下所有镇民,无论男女老幼,包括站在最前面的里昂和卡登,全都跟着,庄重的弯下了自己的腰。 之后,艾拉才缓缓直起身,高举起手中的木杖,用一种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开始了她的祈祷。 “伟大的指引者,您是黑暗中的灯塔,是迷雾中的方向” “当瘟疫吞噬我们的生命,当绝望淹没我们的家园,是我们向您发出了呼救” “您听见我们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随着她的祈祷,台下的镇民们,一个个自发的跪了下去。 双手合十,抵在额前,闭上双眼,心中默念着同一个尊名。 “指引者” 虚无之中,唐宇的精神猛地一震。 那个折磨了他不知道多久,混乱又嘈杂的声音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为纯粹、磅礴的力量洪流。 那股力量温暖、纯净,充满了感激、崇敬、信赖。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祈求,而是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意念,然后狠狠的朝唐宇冲了过去 “卧槽!” 唐宇的意识体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这感觉太爽了。 如果说之前那些信仰驳杂不纯,那现在这股力量,就是精纯到了极点。 那残破的,由马赛克和乱码构成的意识体,在这股磅礴力量的冲刷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些破损的边缘,被迅速修补、填充。 那些模糊的信息,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感觉自己漏水的身体被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缝隙。 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 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唐宇甚至“感觉”到了自己。 虽然依旧没有实体,但第一次有了一种完整、独立、掌控自我的感觉,不再是漂浮在数据洪流里随波逐流。 “原来这就是氪金的感觉吗?” 唐宇忍不住吐槽,“这VIp年费会员的体验感,绝了!” 清晰的“看”到了广场上的一切,看到了艾拉严肃的脸,看到了里昂眼中闪烁的精光,看到了卡登紧握的双拳,看到了每一个跪在地上的镇民那虔诚的表情。 这些都是我的信徒。 成就感、责任感和些许虚荣心,在心中涌起。 唐宇享受着信仰之力带来的滋养,几乎要沉醉其中。但他很快清醒过来。 不行。 不能光索取,不付出。 打工人要的是工资,信徒要的是回应。这道理他懂。 而且,这也是他测试自己新力量的好机会。 他得让他的信徒们知道,他们拜的神,不是一个只会发布指令的聊天AI,而是一个会冒泡、会点赞、会发红包的活神! 得给他们整点活。 唐宇集中起前所未有的精神。将那股刚刚修补好他自身的神力,小心翼翼的,调动起了一丝。 他既兴奋又紧张,把这丝神力对准了祭台中央,那堆尚未点燃的篝火。 ...... 广场上,艾拉的祈祷已经接近尾声。 “现在,请允许我们,为您献上卑微也诚挚的祭品。” 她高举火把,正要点燃祭台上的篝火。 就在这一刻。 就在数百双虔诚的眼睛注视之下。 那堆干燥的木柴,在没有任何火源靠近的情况下。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凭空从木柴堆的中心蹿起,瞬间将整堆木柴点燃。 “啊!”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 艾拉高举着火把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神迹,现在才降临。 那团橘红色的火焰,在燃烧到最旺盛的瞬间,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骤然炸开。 迸发出的,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纯白色! 圣洁。 温暖。 纯净。 橘红色的凡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静静燃烧,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圣火。 白色的火焰在祭台上安静的跳跃,没有一丝黑烟。 它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与热,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非常柔和,非但不刺眼,反而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那股热量更是奇异,它驱散了夜的寒意,温暖着每一个人的身体,却丝毫没有火焰的灼痛感。 整个广场,陷入静默之中。 所有人都看的惊呆。 一个离祭台最近的孩子,似乎被那美丽的光芒所吸引,下意识的伸出了小手,想要去触摸那团火焰。 “别!”他的母亲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但已经晚了。 孩子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那白色火焰的边缘。 预想中血肉烧焦的场景没有出现。 孩子的小手毫发无伤,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惊喜的笑声:“妈妈,暖和!像晒太阳一样!” 这一声孩子的呼喊,敲碎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 “神迹” “是神迹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狂热。 “伟大的指引者回应我们了!” 巨大的声浪,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人们的脸上,震惊之后是狂喜,最后化为了极致的虔诚。 他们颤抖着,身体因过度激动而剧烈摇晃,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砰!砰!砰!”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响声。 用最原始、最卑微的姿态,向祭台上那团圣洁的火焰,向那位回应了他们的神明,献上自己的一切。 艾拉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手中的木杖都快要握不住。喃喃自语:“您真的在看着我们” 里昂的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一个精于计算的商人,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某种完全超乎他理解和计算的伟大力量。 他看着那团白色的火焰,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敬畏。 而卡登,这个只相信拳头和铁锤的汉子,却“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仰着头,看着那团神圣的火焰。 神迹。 这个降临在所有人面前的神迹,彻底引爆了黑岩镇所有幸存者的信仰。 如果说,之前的信服,是因为神谕带来了活下去的方法。 那么此刻,他们的信仰,已经变得纯粹而狂热。 指引者,是神。 是真实存在,会看着他们,会回应他们,会赐下恩典的,独一无二的真神。 第15章 危机 祭典的热闹,一直延续到第二天。 神迹降临,瘟疫消退,劫后余生,黑岩镇有太多理由值得庆祝。 人们见面时,都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膀,咧开嘴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轻松。 孩子们在打扫干净的街道上疯跑打闹,尖叫和笑声四处回荡,格外清脆。 大人们聚在一起,一遍遍讲着昨晚那团从天而降的白色火焰。 每复述一次,他们的眼神就更亮一分,信念也愈发坚定。 除了里昂。 他没去凑这份热闹。 石屋里,里昂正对着几块拼起来的木板,脸色一分一分的往下沉。 木板上用木炭画着凌乱的符号和横线,是一本原始的账本。 一笔,又一笔。 直到在最后一道横线下面,重重的画上了一条粗杠。 屋外传来的欢声笑语,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里昂站起身,眼里的血丝比瘟疫肆虐时还要密集。 走到门口,对着守卫喊了一句: “去,把艾拉夫人和卡登队长叫过来。立刻。” 年轻的护卫队员看见里昂那张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脸,一个字都不敢多问,拔腿就跑。 很快,艾拉和卡登一前一后的走进了石屋。 两人脸上还挂着笑,艾拉的精神头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好,卡登走路的姿势也充满自信。 “里昂,这么着急找我们,”艾拉慈祥的开口,“是指引者大人又降下什么新神谕了吗?” 卡登跟着点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 “有什么任务直接说,我的人随时能干活。” 里昂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将沉重的石门关上。 “轰隆”一声,屋内的光线瞬间暗淡下去,欢乐的气氛被隔绝在外。 里昂走到那张粗糙的石桌前,一声不吭,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艾拉和卡登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终于,里昂抬起头,嗓子干得像在沙漠里滚过: “各位,庆祝可以结束了。” 他手臂一挥,那几块记账的木板被重重的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惊得人心头一跳。 “我盘点了我们最后的存粮。从暴徒手里缴获的,各家私藏的,我都算进去了。” 里昂的目光像钉子一样,从艾拉骤然变化的脸,移到卡登疑惑的脸上,一字一顿的挤出后半句话。 “我们所有的粮食,只够全镇吃三十天。”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艾拉和卡登的头顶瞬间浇下。 战胜瘟疫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 艾拉的嘴唇开始哆嗦,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身体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让自己软倒下去。 “里昂,你是不是算错了?怎么会......怎么会只剩这么点?” 卡登的反应更激烈。 他一步冲上前,粗壮的双臂撑在桌上,像是要把石头桌面压裂。 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的盯着那几块画着道道的木板: “三十天?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的粮仓呢?你确定都算清楚了?” 里昂缓缓摇头,脸上是种麻木的疲惫: “我算了三遍,卡登。甚至把粮仓里的耗子洞都算进去了。数字不会骗人。瘟疫拖了太久,我们一直在坐吃山空。昨天的庆典,已经是最后的奢侈了。” 艾拉和卡登彻底呆住了。 刚刚带领镇民从死亡线上爬回来,本以为迎来了新生,谁能想到,紧接着的却是更可怕的绝境——饥荒。 和活活饿死比起来,来势汹汹的瘟疫甚至都显得有些仁慈。 面对瘟疫,至少有神谕指引,有事可做,有个盼头。 可饥饿不一样。 当最后一口食物吃完,又能做什么? 只能眼睁睁的感受着胃被烧穿,力气一点点抽干,看着自己和身边的人,变成一具具行走的干尸。 那种无能为力,光是想一想,就足以把人逼疯。 刚刚在人们心中建立起来的希望,在三十天这个死亡倒计时面前,瞬间崩塌。 “打猎!” 卡登猛的抬起头,像一头困在笼里的野兽,发出压抑的低吼。 “我明天就带护卫队所有人出去!把周围的林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吃的!” 然而,里昂再次否定了他。 里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像是在嘲笑卡登,也像是在嘲笑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打猎?卡登,你醒醒!”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没想过吗?黑岩镇周围的山林,早在瘟疫爆发前,就被一波又一波的难民和我们自己,扫荡过无数次了!别说野鹿和野猪,现在你派人进去,能逮着几只肥兔子就算祖上积德撞大运!”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俯身逼近卡登。 “一支狩猎队出去三五天,就算运气好到神明都嫉妒,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分到两百多张嘴里,够干什么?塞牙缝吗?” 里昂的话像一把又重又钝的铁锤,狠狠的砸在卡登心口。 卡登魁梧的身躯晃了一下,撑在桌上的手臂青筋暴起。 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在瘟疫之前,这片土地,早就被榨干了。 他的一身力气,他手下的护卫队,在饥荒面前,渺小得像个笑话。 艾拉看着两个束手无策的男人,那颗刚刚被信仰重新填满的心,也开始一点点的变冷、变硬。 她缓缓闭上眼,双手在胸前合十,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那位指引者。 “伟大的指引者啊,您看见我们的困境了吗?” “求求您,再次赐下您的智慧,为我们指引一条生路吧……” 她专注的祈祷着。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神谕没有降临。 混沌的声音没有在脑海中炸响。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石屋内死一样的寂静,和两个男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第16章 来自发霉面包的希望 石屋里的气氛很沉重。 沉重,压抑,让人窒息。 里昂宣布只剩三十天口粮的消息,像一把无形的钳子,死死卡住每个人的喉咙。 砰! 一声巨响炸开死寂。 卡登一拳砸在石桌上,桌上的木板账本都震的跳了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脖子上青筋暴起。 “拼了!” 卡登粗着嗓子咆哮,声音在小屋里回荡,“我明天就带所有能动的男人进山,把那片林子从南到北给老子翻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挖出吃的!” 红着眼,嘶吼着。 “全镇那么多人,还能让尿憋死?三十天?老子不认这个鸟命!” 这股子狠劲在里昂平静的注视下,显得有些滑稽。 “认命?卡登,我们早就该认命了。” 里昂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心,“你告诉我,怎么翻?用拳头去翻,还是用护卫队那几根削尖的木棍去翻?我再说一次,山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向外面灰蒙蒙的天。 “在你带着人去送死前,先用脑子算算账。派一队最壮的男人,消耗掉他们宝贵的体力进山五天。就算神明开眼让你撞大运,打到一头瘦鹿,带回来能有多少肉?够全镇吃几顿?一顿?还是半顿?” 里昂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卡登。 “我们现在输不起。任何一次愚蠢的冲动,都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卡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的坐回石凳,两条胳膊无力的垂下。 他知道,里昂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在真正的绝境面前,勇猛一文不值。 艾拉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双手死死交握,指甲深深陷进手背的肉里,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她闭上眼,拼命向那个虚空中的存在祈求。 伟大的指引者,您听到了吗? 我们战胜了瘟疫,却要死在饥饿里。 这是您想看到的结局? 您的羔羊在哀嚎。 求您,再看我们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等来的,只有心跳失控的擂鼓声和尖锐的耳鸣。 神,沉默了。 …… 神域里。 唐宇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烧了。 石屋里的对话,艾拉心里那份快要熄灭的祈祷,像无数条信息疯狂冲击着他。 烦躁。 比通宵改完代码,客户凌晨三点又提个新需求还要烦躁。 “开什么国际玩笑!” 意识在虚空中咆哮,“我这神明体验卡刚续上费,就给我开地狱难度的副本?死亡倒计时三十天?哪个不做人的游戏策划想出来的阴间活!” 里昂的分析他听的一清二楚。 这个凡人代理冷静的可怕,把问题说的很清楚。 正因为说的太清楚了,才让人绝望。 卡登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 艾拉的祈祷更是要命,直接把业绩压力甩到了他这个后台客服脸上。 “喂喂喂,我不是阿拉丁神灯啊!” 唐宇感觉自己快炸了,“我现在就是个信号增强版的破路由器,除了能发发消息,p用没有。指望我隔空变出粮食?梦里什么都有。” 吐槽归吐槽,问题必须解决。 这是他上岗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死局。 瘟疫,考验的是信息和知识。 而饥荒,考验的是无中生有的本事。 这次搞不定,黑岩镇团灭,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信仰锚点直接404。 自己这个实习神,八成也得滚回那个永恒噪音监牢,继续听人祈祷家里灶台堵了怎么通。 不行,绝对不行! 打死不回去! 冷静,冷静。 唐宇强迫思维冷却,开始盘点自己那点可怜的底牌——一个二十一世纪社畜脑子里塞满的垃圾知识和专业技能。 现在需要的不是粮食。 三十天,种什么都来不及,种子刚发芽人就饿死了。 需要的是一个硬通货。 一个可以颠覆这个时代的拳头产品。 产品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一,原材料得到处都是,黑岩镇这种穷地方就能找到。 二,生产流程简单,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能轻松搞定。 三,产品效果要特别好,能让外面的贵族和军阀们哭着喊着花大价钱来买。 炼钢?技术要求太高。 烧玻璃?找不到纯净的石英砂。 造火药?那是玩火,时候没到,容易把自己先送走。 医学、化学、物理、材料学...... 无数知识点在他意识里飞速闪过。 忽然,一个名词像闪电一样跳了出来。 青霉素! 意识猛地一振。 对,就是它! 这可是抗生素的祖师爷! 在这个连基础消毒都没有,随便一道伤口感染就等于宣判死刑的时代,这玩意儿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命! 对那些怕死的贵族、打仗的士兵,对任何不想因为一点小伤就截肢等死的人来说,这就是真正的神药! 无价之宝! 而且,关键是,它最原始的制作方式…… 简直就是为神棍这个职业准备的! 发霉的面包! 还有比这更离谱,更神秘,更能展现神迹的东西吗? 原材料:面包,潮湿环境。 满地都是。 工艺:培养霉菌,提取菌液。 简单到发指。 虽然原始提纯的土法制品效果很差,杂质多,副作用大。 但在这个时代,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有效成分,也比所有的草药偏方都强! 就它了! 唐宇的思维飞速运转。 确定了目标,下一步就是发布更新说明。 这个指令,不能给里昂。 那个精明的家伙八成会把自己当成疯子。 更不能给卡登。 那个傻大个多半会以为是神赐的宝贝,当场表演一个生吞霉菌。 唯一的人选,只有艾拉。 只有这位最虔信的老妇人,才有可能在世界观崩塌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 这也将是对她信仰的一次考验。 唐宇凝聚起仅有的一点神力,对准了石屋里那个快要被绝望压垮的老妇人,将一道复杂又怪异,甚至可以说是在亵渎神灵的信息,用尽全力传了过去! 石屋里。 艾拉的祈祷已经成了无意识的呢喃,她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吞没。 就在这时—— “滋啦!” 那个熟悉又混沌的声音,再次劈开了她脑中的黑暗! ! 艾拉浑身剧震,猛的睁开双眼。 来了! 指引者大人回应了! 她激动得眼泪差点涌出。 可还没来得及感谢,那道信息解开的内容,就让她脸上的激动一点点僵住,然后消失了。 那不是话语,而是一连串画面,清晰、诡异,甚至让人想吐。 一块黑麦面包,被放在阴暗潮湿的角落。 一块湿布盖在上面。 画面里的时间飞速流逝。 珍贵的面包上,开始长出灰白色的菌丝,然后,逐渐变成一片片青绿色的霉斑,毛茸茸的。 那画面无比清晰,那股腐烂的霉味仿佛就在鼻尖。 接着,画面一转。 一只手,将那些恶心的青绿色霉菌刮下,放进石臼中捣烂。 然后混入清水,用破布过滤,得到一种浑浊的淡黄色液体。 最后的画面,停在一个大腿流着黄脓、散发恶臭的士兵身上。 有人正将那种浑浊的黄色液体,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画面停了。 艾拉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 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惨白如纸。 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被这盆发霉的脏水迎头浇灭,只剩下呛人的黑烟。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身体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荒谬感。 霉菌。 那是腐烂、污秽、疾病的象征。 在饥荒年代,任何长了霉的食物都会被立刻扔掉,因为人们知道,吃了会生更可怕的病。 那是死神的信使。 可现在,至高无上、圣洁伟大的指引者,祂的神谕,竟然是让她去主动制造这种脏东西? 还要用它……来当做神药? 这……这怎么可能?! 艾拉一生建立起来的,关于神圣与洁净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砸的粉碎。 一个亵渎般的可怕念头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回应自己的……真的是指引者大人吗? 会不会……是某个躲在暗处的坏东西,在模仿指引者的声音,欺骗自己,想把整个黑岩镇拖入地狱?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里昂和卡登察觉到了艾拉的异常。 “艾拉夫人?你怎么了?”里昂皱眉,“脸色很难看。” 卡登也紧张起来:“是不是指引者大人……降下神谕了?” 艾拉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告诉他们? 说神让我们去玩发霉的面包? 里昂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卡登可能会当场拔出斧子,认为自己被脏东西附身了。 她的心底,理智与信仰展开了一场厮杀。 腐烂。污秽。荒唐。不合常理。 这是理智在尖叫。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顽固的提醒她。 指引者,从未错过。 是祂,在瘟疫中指引隔离,烧开水,用难以理解的方法挡住了死亡。 是祂,在祭典上降下圣火,证明了力量。 凡人的智慧,又怎么能想明白神的意图? 或许,凡人眼中的污秽,在神明眼中,恰恰藏着新生的力量? “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 那句最初的神谕,再次在她脑中回响。 三十天。 这个数字,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他们没有别的路。 打猎是送死,坐着是等死。 而这个荒唐的神谕,是唯一的路。 艾拉缓缓的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她的眼神在短短几十秒内,经历了惊恐、怀疑、挣扎,最后,彻底定格成一种带着绝望的决然。 赌了。 用自己的信仰,用黑岩镇所有人的命,去赌这份荒唐的信任。 她抬起头,迎上里昂和卡登的目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没什么。” 她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只是……有点累了。” 她扶着冰冷的石墙站起来。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先按里昂你说的,严格管制食物。我……我先回去休息。” 说完,不再看两人,弯着腰,一步步挪出了石屋。 里昂和卡登对视一眼,满心不解,却也无心多问。 走出石屋,艾拉没有回家。 她绕到仓库的后面,在那堆准备当柴烧的杂物里,有半截黑麦面包。 那是昨天庆典后,某个孩子不小心掉的,又脏又硬,沾满了泥土。 但此刻,在艾拉眼中,它仿佛在发光。 她左右张望,确认四周没人。 然后快步走过去,像做贼一样弯下腰,用一双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半块脏面包。 她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外衣,小心翼翼的将面包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 接着,快步回到自己那间阴暗的石屋,倒出一点点珍贵的水打湿破布,将布盖在那半块黑麦面包上。 最后,将这团承载着亵渎与希望的东西,塞进了床下最潮湿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艾拉浑身脱力,沿着墙壁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气。 第17章 命名:圣愈药剂 第五天。 饥饿笼罩着整个黑岩镇。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面黄肌瘦,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里昂和他面前那几袋干瘪的麦子,眼神里是快要熄灭的期盼。 “今天的配给,再减一半。” 里昂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懵了。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瞬间炸开。 “减一半?那还剩什么!喂鸟吗!” “里昂大人!不能再减了!我家两天没开过火了!” “这是要逼死我们!” 哭喊和咒骂混成一片,空气里充满了绝望。 人群后方,突然有人扭打起来。 “松手!那是我的!” “滚!我先看到的!” 两个男人为了一点掉在地上的麦子,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松手。 “都住手!” 一声爆喝,卡登带着护卫队员冲了进去,蛮横的将两人扯开。 他铁青着脸,瞪着还在喘气的男人。 这几天,这种破事他处理了太多次。 看着镇民们麻木又透着疯狂的眼神,卡登心里一阵发冷,饥饿真的能让人失去理智。 里昂沉默的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全镇都在为一口吃的发疯时,艾拉没出门。 石屋的门用木栓死死顶着。 她没去领那点粮食,只是死死盯着床底最潮湿的角落,心脏跳得厉害。 五天了。 艾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的俯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陶瓦罐。 掀开湿布的瞬间,一股土腥混着腐烂的气味猛的冲进鼻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强忍着恶心,低头看去。 瓦罐里的黑麦面包,长满了一片青绿色的绒毛,和她脑中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成了。 真的成了。 艾拉的脑子嗡的一下,胃里也跟着翻腾。 神谕......难道就是这种发霉的东西? 念头刚起,那个混沌的声音再次撞进她脑海。 这次的指令画面更加清晰。 【骨片,刮下,青绿绒毛。】 【入碗。】 【温热肉汤,一碗,倒入。】 【置于温暖处,静待。】 艾拉的瞳孔猛的一缩。 肉汤? 用现在比命还珍贵的肉汤,去喂养这些恶心的霉菌? 这简直是疯了!是在亵渎食物! 给她神谕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艾拉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脑子乱成了一团。 不对劲,一切都太荒唐了。 可她眼前又闪过瘟疫中死去的儿子儿媳,闪过小孙子托比咳得快要断气的脸,闪过里昂宣布粮食告急时,镇民们那一张张失去希望的脸。 反正,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遵循,指引,践行,方可见生机。” 那句话,又在脑中回响。 艾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她站起身,从仅剩的存粮里,用发抖的手舀出一小撮肉干,煮成一碗寡淡的肉汤。 汤的香气勾得人发晕,她却一眼不看。 艾拉找来磨好的兽骨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那些青绿色霉菌刮进一个干净的石碗。 最后,她闭上眼,牙一咬,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气,不敢再看那个碗一眼。 两天后。 艾拉再次打开那个碗,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碗里的肉汤变得浑浊不堪,表面漂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绿色菌膜。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犹豫。 神谕的最后一步,已经清晰的刻在她脑中。 【取净麻布,叠七层。】 【滤其汁液。】 【反复,直至清澈。】 她找出一块压在箱底的细麻布,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几十年没舍得动过。 用水反复煮沸,叠成工整的七层,蒙在一个小陶瓶口。 她端起那碗散发着怪味的浑浊液体,屏住呼吸,缓缓的倒在麻布上。 一滴,两滴。 污浊的液体透过层层麻布,滴入瓶中的,竟是微黄色的清澈液滴。 没有了漂浮的菌丝,没有了浑浊的颜色,除了古怪的气味,看起来真有几分药水的模样。 艾拉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过滤。 天色彻底黑透时,一个小陶瓶里,终于蓄满了一小瓶淡黄色的清亮药水。 她举起陶瓶,对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微光。 药水在瓶中轻晃,纯净得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这瓶药水,来自发霉的面包和腐烂的肉汤?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艾拉一阵头晕,她捧着药水,下意识的在心中发问。 ‘伟大的指引者,这是......什么?’ 念头刚起,一个宏大又庄严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力量。 “此药,名为圣愈药剂!” “可涤荡污秽,净化腐朽,使血肉重生!” 涤荡污秽,净化腐朽,使血肉重生。 这几个字反复在艾拉的脑中回响,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18章 震惊 石屋里。 里昂和卡登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桌上的物资清单。 更糟的是,一个护卫队员昨天加固围墙时,腿被石头砸了。 伤口不大,但在这种时候,任何小伤都能要命。 “开始发烧了。” 卡登的声音很沙哑,“伤口又红又肿,再下去,腿废了,人也得……”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里昂疲惫的捏着眉心,他已经连续几天没合眼了。 饥饿和伤病,正在折磨这个刚挺过瘟疫的小镇。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被推开。 艾拉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颓丧的表情,眼神平静又坚定,和屋里两个愁眉苦脸的男人完全不同。 她手里小心捧着一个很小的陶瓶。 “里昂,卡登。” 艾拉的声音很清晰,让两个男人都抬起了头。 “希望来了。” 她把小陶瓶放在桌子中央。 瓶里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液体。 里昂和卡登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 里昂皱眉。 “指引者大人赐下的圣物。” 艾拉一字一顿的说,语气很坚定,“名字叫‘圣愈药剂’,能解决眼下的麻烦。” 圣愈药剂? 名字听着挺唬人。 里昂盯着那瓶普通的液体: “用什么做的?” 艾拉的回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发霉的面包。” “什么?” 卡登猛的弹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发霉的面包?” 卡登的眼睛瞪得滚圆,指着那个小瓶子,声音都在发抖: “艾拉!你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拿最后的粮食去做这种东西!”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就是糟蹋活命的粮食,是在杀人。 “艾拉夫人,”里昂的脸色也很难看,声音很沉,“我们尊重您,也感谢您在瘟疫中的付出。但这不代表能浪费我们活命的食物!发霉的东西只会带来新的病!” 他的话比卡登客气,但意思更狠,直接说艾拉这么做很无知。 面对两人的怒火,艾拉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很亮的眼睛,平静的看着两人。 “你们觉得这是糟蹋食物?”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两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瘟疫呢?指引者大人没降下神谕前,谁知道烧开水、戴块湿布就能活命?” 一句话,堵得里昂和卡登没话说了。 那场让他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亲友死去的瘟疫,确实是被这些简单的方法解决的。 艾拉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手指着隔壁传来呻吟的屋子,语气变得很坚决,像是在下命令。 “指引者大人要我们亲眼见证神迹!” 这话让里昂和卡登都愣住了。 两人看着艾拉坚定的眼神,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那股气势让这两个汉子心里都有些没底。 最后,里昂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沉声说: “好。” 他倒要看看,这发霉面包做的东西,到底是神迹,还是笑话。 受伤的护卫队员叫本,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躺在干草上,嘴唇干裂,额头全是冷汗,整条小腿又红又肿。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暗紫色,稍微一动,就痛得倒吸凉气。 几个听到消息的镇民围在门口,伸长脖子紧张的往里看。 在所有人注视下,艾拉的动作冷静熟练。 她没有直接上药。 先让人端来滚烫的开水,等水温降下来后,亲手用干净麻布,蘸着热水,极其轻柔又仔细的清洗着本的伤口。 这个动作让里昂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用开水清洗伤口,这做法又不合常理,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严谨。 清洗完,艾拉才打开那个小陶瓶。 她取过新布条,倒上淡黄色的药水,直到完全浸透。 最后,屏住呼吸,在伤者本紧张的注视下,将那块湿漉漉的布条,轻轻敷在了已经化脓红肿的伤口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啊!” 药布刚碰到伤口,本就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怎么样?” 卡登紧张的跨前一步。 里昂也死死盯着。 本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额头青筋暴起。 那是一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比之前单纯的胀痛要尖锐一百倍。 完了,更严重了。 这是里昂和卡登脑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就在他们准备出声骂人时,草铺上本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他扭曲的五官,慢慢的、一点点舒展开来。 紧锁的眉头松开,急促的喘息也平复下去。 火辣辣的疼到了极点,然后很快就退了下去。 接着,是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清凉舒爽感。 那股清凉浸润着饱受折磨的伤口,抚平了灼痛,驱散了肿胀。 “不疼了。” 本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没法相信的感觉。 他试着又重复一遍,声音大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和所有人。 “火烧的感觉没了,真的不疼了!凉凉的,很舒服!” 话音落下,里昂和卡登僵在原地。 两人死死盯着本腿上的那块湿布,眼神里全是震惊。 第19章 机会 里昂、卡登和艾拉,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在草铺上那个年轻的护卫队员身上。 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夜。 没人说话,没人合眼。 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整晚叫唤,甚至没有发烧,只是沉沉的睡着了,呼吸平稳。 这不正常的平静,没有让里昂和卡登安心,反而让他们更担心了。 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终于,当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户缝隙,艾拉站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她轻声说。 卡登的喉结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里昂则下意识的向前靠了靠,眼睛一眨不眨。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艾拉伸出不再颤抖的手,捏住了敷在本腿上那块布条的一角。 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 那块布条被干掉的液体弄得很硬,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看到布条下面血肉模糊、流着臭脓水的可怕样子。 艾拉的动作很慢,很轻。 布条被一寸一寸的揭开。 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草药和泥土的气味。 当布条被完全揭开的那一刻,凑在最近的卡登,身体猛的一僵,眼睛瞬间瞪大。 他的嘴巴下意识的张开,吸了口凉气,却发不出声音。 里昂也看到了。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 没了。 什么都没了。 预想中的红肿、暗紫色和脓液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非常干净的伤口。 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已经停止发炎,甚至奇迹般的开始收口。 除了那道伤口本身,周围的皮肤颜色已经完全正常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严重感染的伤口过了一夜该有的样子! 这愈合速度太快了! “本,你感觉怎么样?” 里昂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清醒了。 他感觉不到虚弱,也没有发烧后的昏沉。 “里昂大人?” 本眨了眨眼,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也愣住了。 试着动了动脚趾。 “不疼了,”本喃喃道,“火烧一样的感觉不见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也没了。” 不但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身体里涌出来。 肚子也叫得更厉害了。 “我感觉很好,大人。” 本的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我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就是有点饿。” 饿! 这个在当下令人绝望的词,此刻从本的嘴里说出来,让里昂脑子嗡的一下!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和桌上装着淡黄色液体的小陶瓶。 无数念头,在他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变慢的大脑中炸开! 几秒钟。 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里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的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懂了” 里昂失神的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很有穿透力。 猛的冲上前,一把夺过艾拉手中的那个小陶瓶,将它举到眼前,像是捧着一件珍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里昂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吼声。 卡登和艾拉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里昂,你” “指引者大人没给我们食物。” 里昂根本没听卡登在说什么,他转过头,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一字一句的说,“祂给了我们一把能换来全世界所有食物的钥匙!” 钥匙? 卡登和艾拉都愣住了,跟不上里昂的想法。 他们还为神迹治好了本而高兴,但里昂,已经从这里面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是药?” 里昂举着那个小陶瓶,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宣泄着脑子里的想法。 “卡登!你告诉我!王国最精锐的狮鹫骑士团,一个骑士的命值多少钱?他们在战场上被带毒的兵器划一道口子,就得准备等死!如果我们有这个,能让他们在受伤之后一个都不用死,这意味着什么?!” 卡登的呼吸猛的一滞。 他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一支几乎不会因为伤病而减员的军队! 里昂没有停下,他猛的转向艾拉。 “艾拉夫人!你告诉我!那些公爵、侯爵的老婆,她们在生孩子的时候,怕的是什么?是产后的一场高烧!多少身份尊贵的继承人因此胎死腹中,多少贵妇人因此死去!如果我们有这个,能让她们都活下来,你觉得那些看重血脉的大贵族,愿意花多少钱来买一条命?!” 艾拉的脸色也变了,她那双虔诚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震惊和茫然。 “还有那些很有钱的大商人!他们怕生病!身上长个脓疮,就可能要了他的老命!如果告诉他,只要一小口这玩意儿,他就能活下去,继续享受他的家产,你觉得他会不会把他的金库搬空来换?!” 里昂的每一句话,都冲击着卡登和艾拉的认知,让他们看到了这药剂背后巨大的价值。 “这不是药!” 里昂的声音已经沙哑,他举起那个小陶瓶,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这是命!” “是那些国王、将军、大贵族、大富豪,用金条、城堡和庄园都换不来的——命!” 石屋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里昂那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 卡登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艰难的理解了里昂的意思。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陶瓶。 这东西简直比印钞机还厉害! 这是一台能直接从全世界最有钱、最有权的人口袋里拿钱的机器! 他们还在为明天的面包发愁,指引者大人却随手给了他们一座金山。 这差距太大了! 艾拉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里昂脸上那兴奋的神情,又看了看手中代表着神明意志的药剂,身体因为震撼而微微颤抖。 原来指引者大人的计划是这样。 “现在,” 里昂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他眼中的光芒没有减弱,反而更亮了,“我们有了能买下全世界的钥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被饥饿笼罩的、死气沉沉的镇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 “告诉全世界的买家——我们开张了。” 第20章 远征商队,出发! 当天下午,里昂就敲了镇上那口破钟。 “当——当——” 镇民拖着发虚的腿,慢慢的挪到小镇中央的空地。 一个个眼神麻木。 他们盯着临时堆起来的祭台,不指望这位代理镇长能变出面包,只琢磨着这次口粮又要怎么减。 里昂站在台上,身后是艾拉和卡登。 他跟所有人一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裂着口子。 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光。 里昂一开口,嗓子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算,还能活几天?” 人群起了阵小小的骚动,这个话题刺痛了他们。 “我直接告诉你们答案。” 里昂扫过一张张菜色的脸,清楚的说: “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剩下的粮食,就算每顿只喝稀的,也不超过二十天。” 二十天。 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 人群里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然后是死一样的安静。 “但是。” 里昂的声音突然拔高,划破了现场的安静。 他猛的转身,从艾拉手里夺过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瓶,高高举起。 “指引者没有抛弃我们!祂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 里昂激动的讲着本的伤口是怎么一夜愈合的。 讲那个几乎要把腿烂穿的伤口,怎么从流脓恶臭,变成现在只剩一道粉色的新肉。 “这就是神迹,活生生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神迹!” 里昂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我们手里攥着的,是命!是那些大城市里怕死的老爷们,愿意拿金山来换的命!” 里昂张开双臂,对着台下的镇民们说: “所以,我需要一支商队去大城市!把这活命的机会卖给那些怕死的有钱人!换回面包和麦子,让我们撑到明年开春,还能吃上肉!” 人群顿时嗡嗡的议论起来。 去大城市? 卖药? 听起来跟做梦没两样。 “去大城市,路上得吃饭。” 里昂的话很直接,“所以,我求你们,把家里藏着的最后一口吃的,全都交出来。我们赌一把!” “赌赢了,我们顿顿有肉吃。赌输了,” 里昂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不过是早死,至少死前有个盼头!” 所有人都被这番粗暴的话给镇住了。 拿最后一口吃的去赌? 赌一个根本看不见的未来? 谁敢? 人群里一片死寂,只有互相猜疑的眼神在交流。 就在这时,艾拉一声不吭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步履蹒跚的走上祭台,打开一个小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倒在里昂面前的空地上。 几块能当石头使的黑麦面包,还有一点磨碎的麦麸。 那是她和孙子的口粮。 没有一句话,这个动作就是她全部的态度。 人群里,那个孩子被治好的母亲,咬着牙,也哆嗦嗦的走了出来,把怀里揣了一路都捂热了的一小把燕麦,倒在那堆面包旁边。 “里昂大人,算我一个!”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从沉默中走出。 他们掏出的东西少得可怜。 半块硬饼,一小撮豆子,甚至只是几根晒干的、能磨粉充饥的草根。 但所有人都拿了出来,堆在祭台前。 那堆食物,是黑岩镇所有人压上去的身家性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 夜深。 里昂忙的脚不沾地,一边挑人,一边理货,天亮前必须出发。 艾拉则带着几个手脚还算利索的妇人,就着昏暗的火光,连夜分装圣愈药剂。 她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一点。 而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唐宇,正以上帝视角看着这一切。 唐宇看着里昂在动员大会上那激情四射的样子,差点没忍住吐槽: “哥们儿可以啊,这画饼的能力,不去搞传销可惜了……等等。光有产品和团队热情有什么用?销售策略呢?渠道呢?定价呢?这么厉害的东西,万一被你当十个铜板一瓶给贱卖了,我这个股东不得亏死?” 作为一名前市场部精英,唐宇感觉自己的职业病犯了。 不行,这临门一脚,上市前的最后一次路演,必须由他这个懂行的天使投资人亲自指导。 唐宇立刻集中起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丁点神力,对着那个正低头数瓶子的里昂,精准的投送了一段商业指导。 唐宇想了半天,要把现代营销学的精髓,翻译成这个世界能听懂的神谕。 正低头数着陶瓶的里昂,脑子里“嗡”的一下。 那个宏大威严的声音,又一次直接在他意识里炸开: “勿贱卖。勿多言。” 里昂浑身一震,立刻扔下瓶子,屏住呼吸,脸上露出狂热又虔诚的神情。 是指引者的声音。 紧接着,关键的一句话,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寻一富贵必死之人,一剂回春,胜过万语千言。” 里昂瞬间想通了。 勿贱卖,是定价,代表这神药很值钱。勿多言,是态度,代表对产品的自信。 而最后一句更是绝妙! 他还在愁怎么挨家挨户去推销、去证明药效,指引者却告诉他,根本不需要。 找到一个有钱有势、马上就要咽气的倒霉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从棺材里拉回来。 这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这哪里是神谕,这简直是一套......一套...... “饥饿营销......精准找托......” 里昂的嘴里,无意识的蹦出两个他完全不懂,却又感觉很有道理的词。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发财的路。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深深的鞠了一躬,几乎把头埋进胸口。 第21章 为了工分! 里昂商队离开第二天。 黑岩镇静得吓人。 大部分粮食押在那场豪赌上。 饥饿感,又一次统治了小镇。 这次是绝望之后的摆烂。 门口,墙根,到处都靠着人,三三两两。 他们眼神发直,盯着远处空无一物的地平线。 没人说话,没人吵架,连孩子的哭声都稀薄了。 整个镇子死气沉沉,透着一股咸鱼腐烂的味道。 卡登带着纪律队在街上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空洞回响。 “都动起来!去清理塌掉的屋子!把路上的碎石搬走!” 他冲着一群瘫坐的镇民大吼。 没人理会。 没人动作。 人群里只有几个眼皮慢吞吞的掀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去,像是把他看成了一团恼人的空气。 卡登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他能用武力对付暴徒,却没法把剑架在脖子上,逼一个绝望的人去干活。 “头儿,怎么办?再这么下去,人没饿死,那股气先垮了。” 旁边的队员满脸发愁。 卡登一脚踹在路边的石头上,石头没动,脚底板震得发麻。 “我他妈哪知道怎么办!” 他憋着一肚子火,转身大步冲向艾拉的石屋。 一脚踏进门,就看见老妇人紧锁眉头,盯着窗外那片死寂。 “艾拉夫人!必须想个办法!” 卡登的声音压着火气,“再这样下去,等不到里昂回来,咱们就真成一座死人城了!” 艾拉长叹一声,嗓子沙哑干涩: “卡登,肚子是空的,人的脑子也是空的,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懒得动。我能有什么办法?连指引者大人都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屋子里满是无力感。 虚无之中,唐宇看着监控画面,眉头紧锁。 “我靠,什么情况?公司刚开完誓师大会,核心销售团队带资出差,留守员工这就开始集体摆烂了?” 看着屏幕里一个个标准姿势瘫着的信徒,他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等,就硬等。靠,就硬靠。等天上掉馅饼是吧?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啊!” 吐槽解决不了问题。 唐宇很清楚,对付这种消极怠工,喊口号和画饼都是扯淡。 必须上绩效! 上考核! 上激励! 他的视线落在焦急的卡登和愁云满面的艾拉身上,决定给这两位“项目经理”和“hR总监”开个线上紧急同步会。 刚恢复一点的神力被调动起来,一股清晰、严肃又不可抗拒的想法,同时打进两个人的脑子里。 石屋里,卡登和艾拉身体猛地一震! 那个宏大、冰冷、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志,再次降临。 “劳动者得食,怠惰者受饥。” 八个字,狠狠砸在两人心口。 紧接着,一段更加清晰、具体的信息流,涌入了他们脑中。 清理一立方米瓦砾,记一分。 开垦一平方黑土荒地,记三分。 参与城镇巡逻放哨一整天,记两分。 维修一处破损屋墙,记五分。 这套规则简单粗暴,但逻辑很分明,直接刻进了他们的脑海。 不同的活,对应不同的“工分”。 工分,是未来换取食物的唯一凭证。 艾拉和卡登震惊的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神谕! 这是指引者大人给出的破局之法! 太简单了! 太直接了! 也……太公平了! 艾拉浑浊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猛的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都晃了一下。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是指引者大人为我们指明了道路!” 老妇人立刻行动起来,让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充当文书,又找人连夜削了一大堆小木牌。 随后,那口召集全镇的破钟被敲响。 这一次,钟声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当艾??站在祭台上,用尽全身力气,将指引者大人的新规矩——工分制,向所有麻木的镇民宣布时,底下的人群终于有了反应。 “工分?啥玩意儿?” “干活给个破牌子?牌子能啃还是能煮?” 质疑声、嘲讽声混成一片。 大部分人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换个姿势继续瘫着,脸上写满了不信和看傻子似的表情。 卡登向前一步,声如洪钟: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神谕!信,就有活路!不信,就继续在这儿等死!神不会把食物塞进懒汉的嘴里!” 话虽如此,大多数人依旧选择观望。 人性如此,不见兔子不撒鹰。 但总有例外。 一个在瘟疫中失去所有亲人,孑然一身的瘦高男人,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一言不发,默默扛起墙角一把豁了口的铁镐,走向镇子边缘那片堆满瓦砾的废墟。 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坐着是等死,动起来至少不是坐着。 有人带头,就有人动摇。 一个跛脚老头,找了个破筐,一瘸一拐的去捡拾路上的碎石。 几个对指引者信仰最深的女人,也拿起扫帚,开始清理街道。 一天过去。 傍晚,那个瘦高男人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来到艾拉面前的工分登记处。 旁边的年轻文书仔细丈量了他清理出的空地,然后,郑重的在一个小木牌上用炭笔写下“捌”,交到他手里。 男人接过那块粗糙的木牌。 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数字,代表了他一天的汗。 这块木牌不能吃,不能喝,却让他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种名为拥有的感觉。 他不再是一无所有地等待施舍,他在用自己的劳动,为不确定的未来,存下了第一笔看得见的资产。 这一幕,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那些领到木牌的人,虽然饿着肚子,累得快直不起腰,但他们小心翼翼的把木牌揣进怀里的动作,那不再死寂的眼神,深深刺激着所有还在看热闹的人。 强烈的对比产生了。 干等着的人,继续在饥饿与焦虑中煎熬,时间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样。 而那些干活的人,虽然身体疲惫,手里却握着一个可以计算的未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不用卡登再吼,超过一半的镇民,已经主动扛着工具,加入了赚工分的队伍。 整个黑岩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搬运石块的号子声,乱哄哄,吵嚷嚷,却到处都是一股要挣命活下去的劲头。 人们脸上依旧饿得蜡黄,但那股子绝望的摆烂不见了。 可是,新的问题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一个以力气大闻名的壮汉,抡了一整天锄头,在一片全是石子的硬地上,勉强开垦出一小块,累得快趴下了。 可当他去登记工分时,文书计算后,只递给他一个写着“肆”的木牌。 “就四分?” 壮汉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相信。 “我他妈一天没歇,骨头都快断了,就值四分?”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是啊,这破地跟铁板一样,石头又多,咱们的工具全是破烂,根本挖不动!” “我清理了一上午碎石,手都磨烂了,才拿到两分!这点分,以后能换到一块面包渣吗?” 人们刚刚被点燃的干劲,瞬间被浇灭了。 效率太低,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这活,还怎么干? 第22章 曲辕犁 卡登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镇民们弯着腰,吭哧吭哧的刨着地,动作慢得不行。 两个人前头拽,一个人后头扶,这哪是在耕地,分明是在跟土地较劲。 每一下都撞得火星子乱冒,地没翻开几寸,干活的人先累趴下了。 效率低到让人想指天骂娘。 作为前铁匠学徒,卡登对工具的好坏有种病态的敏感。 可有啥办法? 全镇能拿得出手的家当都在这儿了。 问题摆在脸上:生产力是硬伤,没有硬件支持,再好的管理制度都是空话。 在虚无中当监工的唐宇,看得快打瞌睡了。 直到他注意到了卡登。 那家伙脸上不光是累,更像个懂行的人看见一堆毛病时,那种快要疯了的表情。 那种想自己上手改,却发现连趁手的工具都没有的憋屈。 “哦豁,找到你了。” 唐宇的意识亮了一下。 这可是个潜力股,专业对口的技术骨干。 饥饿问题,光靠里昂那帮人跑业务解决不了根本。 当务之急,是内部挖潜,搞技术升级。 “内测用户,准备接收文件。” 唐宇打定主意,锁定愁眉苦脸的卡登,将一股意识流对准他的脑门,精准的发射了过去。 这次传输的内容很直接。 一幅无比精密的立体图纸,不讲道理的在卡登脑子里直接展开。 那是一件他从未想象过的农具。 图纸在意识中自动旋转、分解、再组合。 流畅的曲线,精巧的结构,可以调整角度的部件,还有一个能将土块完整翻起来的部件。 每个部件的尺寸,每个卯榫的咬合,甚至每一颗木钉该从何处钉入,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曲辕犁!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嗡——!” 卡登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呆立在田埂上,手里的石斧“哐当”一声砸在脚边。 足足半分钟,他才重新找回呼吸,喘息声粗得像破烂的风箱。 “神......神迹......” 这哪是什么神启,这分明是一整套图纸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 卡登那点可怜的铁匠学徒知识,在这份图纸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弯曲的犁辕! 对啊! 为什么犁辕不能是弯的? 这弧度能减少前进的阻力,还能让犁铧吃土更深! 还有那个叫犁壁的部件,能把翻起的土推向一侧! 这不光能翻土,还能把翻起的土推到一边!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可以调整犁铧深浅的设计! 移动一根小小的木销,就能适应不同的土质! 这不是人的智慧,这是神明赐给工匠的答案!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 卡登猛地捡起地上的石斧,像头被激怒的公牛,疯了似的冲回镇子,一头扎进了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废弃铁匠铺。 “谁也别进来!天塌了也别烦我!” 对着外面追来的人吼了一句,随即“砰”的关上破门,还从里面找了根木桩死死抵住。 他清楚手里这份神赐图纸的分量。 这东西,足以改变一切。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秘密,是圣物,绝不能被亵渎。 铁匠铺里又黑又乱。 卡登视而不见,野兽似的在杂物堆里疯狂翻找。 一块磨损的铁砧,几把生锈的锤子,一些被遗忘的边角铁料。 不够! 他又冲了出去,蛮横的从几户人家里征用了他们修房梁用的坚固橡木。 “指引者大人的祭品!我征用了!以后十倍还你!” 丢下这句话,扛着木头就跑。 接下来的两天,卡登人间蒸发。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刺耳的拉锯声昼夜不息。 火光从门缝透出,彻夜通明。 没人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他忘了饥饿,忘了时间,忘了护卫队长的身份。 脑子里只剩下那张图纸,和一个非要把它做出来的念头。 测量、比对、打磨、锻造。 他不是在制造工具,而是在完成一场耗尽心血的仪式。 直到第三天的黎明。 “吱呀——” 布满灰尘的木门缓缓推开。 卡登走了出来。 满脸黑灰,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小心翼翼的,如同捧着新生的婴儿,将一个闪烁着金属与原木光泽的新家伙,从黑暗的铁匠铺里,请到了晨光之下。 那是一把新犁。 线条流畅,结构精巧,跟镇子上那些傻大黑粗的玩意儿一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神赐之犁,诞生。 第23章 大地丰饶之术 男人们在前线开垦,女人和孩子们跟在后面,在新翻的土地里做些清理的活。 艾拉带着一群妇人,跪在地上,从刚翻好的土里捡石块和草根。 这活不重,但很磨人。 她抓起一把土,干巴巴的,指尖用力一捻,就散成了沙。 艾拉的眉头皱了起来。 旁边的妇人也在小声嘀咕。 “这地也太差了,能长出东西?” “我看收成还不如我孙子的头发多。” “白费力气。” 艾拉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工分制让大家有了干劲,卡登也在研究新工具,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 可土地才是根本。 地这么贫瘠,就算有再好的工具,收成又能有多少? 刚燃起的希望,眼看就要被浇灭了。 艾拉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伟大的指引者大人,这片土地,真的能养活我们吗?” 虚无之中,唐宇的监控屏弹出了提问。 土地贫瘠的问题,他早就注意到了。 信徒们好不容易有了干劲,技术骨干也找到了方向,结果最基础的土地出了问题,这可不行。 没有肥力,就没有收成。 怎么增加肥力? 这题我会。 作为阳台种菜的资深失败者,唐宇的理论知识绝对够用。 不就是搞点有机肥嘛。 他清了清嗓子,在线教学开始了。 一段信息精准的投送到艾拉的意识里。 正在田里发愁的艾拉,脑中猛的一震。 那个威严的声音又在她脑中响起。 “腐朽不是终结。” “枯萎之中,藏着新生。世间万物,终将回归尘土,那些废弃的东西,就是最好的养分。” 几句话砸下来,让艾拉感觉茅塞顿开。 接着,神的指示变得具体起来,一套技术方法清晰的流入她的脑海。 “去收集镇里的厨余,去林间捡拾落叶,再把炉灶里的草灰也找来,最后将这些东西与人畜的粪便混合。” “在镇子的下风口挖个大坑。在坑底铺一层干的,再铺一层湿的,就这样交替堆叠起来。” “干的东西,比如落叶和草灰,是‘寂静之骨’。湿的东西,像厨余和粪便,便是‘生发之肉’。” “骨肉相合,用水浇透。要定期翻动,让空气进去,这样新生才会更快。” “这叫做‘大地丰饶之术’,是让死亡回归大地,重获生机的仪式。” 传授完堆肥技术1.0版本,唐宇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oK”手势。 看看这包装,什么厨余粪便,多难听! 现在是“寂静之骨”和“生发之肉”! 什么堆肥发酵,多不体面! 现在是“大地丰饶之术”! 神,就得这么专业! 艾拉在田埂上呆住了。 大地丰饶之术。 让腐朽转化为生机。 曲辕犁是刚猛的“力”,这丰饶之术,则是温和的“生”。 指引者为卡登指明了力的道路,为自己,指明了生的道路。 瘟疫是腐朽,药剂是新生。贫瘠是腐朽,这丰饶之术,同样是新生。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之前的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对神的指示再没有半分怀疑。 艾拉立刻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对周围的妇人喊道: “都停下!指引者大人又降下神谕了!我们有办法让土地变得肥沃了!” 她的喊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讶的望了过来。 在“神谕”的名头下,行动立刻展开。 一支拾荒队迅速组织了起来。 孩子们提着破筐烂篓进树林捡落叶,妇人们挨家挨户收集厨余垃圾。 清理厕所和人畜粪便的活,则落在了几个信仰最虔诚的男人头上。 艾拉亲自在下风口选定了一块洼地。 男人们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巨坑。 黑岩镇第一个圣化堆肥场,正式开工。 第一层,是厚厚的干落叶,“寂静之骨”。 第二层,是收集来的厨余垃圾,“生发之肉”。 第三层是草木灰,第四层是气味冲鼻的粪便。 第一筐粪便倒进坑里,一股恶臭瞬间炸开,熏得周围人连连后退,死死捂住口鼻。 “艾拉夫人,神谕真是这么说的?” “太臭了!这简直是在制造一坨.......” “把所有脏东西堆在一起,就能让土地肥沃?别是搞错了吧?” 抱怨声和质疑声响了起来。 人们能忍受劳累,但这种腐烂食物混合排泄物的恶臭,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艾拉站在大坑边,脸色庄严,一步未退。 她反而深吸了一口那样的空气。 然后转身,面对所有充满疑虑的镇民,声音坚定的说: “闭上鼻子,敞开心灵!” “你们闻到的是什么?是腐朽,是死亡!正因为这样,这里才最神圣!” “大人教导我们,没有腐朽,哪有新生?我们正把这些被抛弃的‘死亡’,通过神圣的仪式,转化为孕育未来的‘生命’!” “这里,是净化大地的圣地!是未来的粮仓!你们的每一次弯腰,大人都在看着!” 她的一番话,竟让这个臭气熏天的垃圾场在众人眼中变得神圣起来。 镇民们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还是臭,但脑子里的想法开始转弯了。 净化大地? 孕育未来的圣地?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神迹,他们心里的嫌弃和不解,慢慢变成了敬畏。 再看向那大坑的眼神,也从厌恶,变得复杂起来。 那仿佛不再是一堆垃圾,而是一个正在进行神秘变化的圣坛。 抱怨消失了。 人们沉默的,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将一筐筐“寂静之骨”和“生发之肉”倒入坑中。 艾拉严格按照指示,指导着工序。 堆到一定高度后,就浇上水,最后用厚土封住,只留下几个管道用来通气。 看守和翻搅圣化堆肥场,成了一项可以获得高额工分的工作。 之后的日子里,镇民们干活之余,总会不自觉的朝那个方向看。 他们亲眼看见,每隔几天,就有人去翻动那堆东西。 每次翻动,都冒出滚滚的热气。 那堆东西的颜色在变深,体积在缩小。 最神奇的是,恶臭一天天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雨后森林里,湿土混合着烂树叶的味道。 被丢弃的垃圾和污秽的粪土,真的在变成肥沃的土壤! 神迹! 这是完全不同,却同样震撼人心的神迹。 点粪成金! 第24章 耕作比赛 吱呀一声,积满灰尘的木门被推开。 卡登走了出来。 他满脸黑灰,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把一个新玩意儿从铁匠铺里扛出来,放到了镇中心的空地上。 是一把新犁。 造型很怪,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顺眼。 几个早起上工的老农扛着木犁路过,看见卡登和他的怪犁,都停下了脚。 “哟,这不是卡登队长吗?” 一个老农眯着眼,语气有点揶揄,“几天不见,改行当木匠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拐着弯的。” “犁还能长这样?怕不是中看不中用。” 另一个老把式围着曲辕犁转了一圈,直接笑出了声。 “花里胡哨的。好好的木头非要弄弯,这是糟蹋东西。” 老把式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犁辕,发出沉闷的响声,“年轻人,干农活可不是过家家。这东西下了地,一碰石头就得散架。”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像是在看一个异想天开的玩具,而不是农具。 话音一落,听见动静的镇民都围了过来,对着那把造型古怪的犁指指点点。 “看着就轻飘飘的,能吃上劲儿吗?” “还是我家的黑铁木犁踏实。” 卡登完全不理会这些噪音,只是蹲下身,用袖子爱惜的擦拭着犁身上光滑的木纹。 这可是神的智慧。 凡人懂个屁。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皮肤晒得黑黝黝,脸上全是岁月刻下的褶子。 老人背着手,慢悠悠踱到曲辕犁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 是盖文。 黑岩镇年纪最大的农民,耕了一辈子地。 他在镇民心中,尤其是在老一辈人心里,威望很高。 盖文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浑浊的眼睛里,那种轻视不加掩饰。 “耕地,靠的是手上的老茧,是懂地的脾气,是好牲口。” 老人吐了口浊气,声音不大,但清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登那双布满老茧、但明显是铁匠的手。 “可不靠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盖文大叔说得对!” “就是这个理儿!地可不会认什么新玩意。” “看起来就不结实,白瞎了好木头。” 这几句话彻底惹火了卡登。 他猛的站直身体,脸涨得通红。 “老东西,你懂个屁!” 卡登指着盖文的鼻子就骂,“这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智慧!你敢说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你在怀疑神!” “神?” 盖文冷笑一声,眼角的褶子更深了,“神会教你怎么耕地?我耕地的时候,你爹还穿开裆裤呢!小子,别动不动就把神抬出来压人。老老实实学门手艺,比什么都实在。” “你!” 卡登身体发抖,握紧的双拳青筋暴起。 要不是最后一丝理智拦着,他能当场给这老头来一次物理说服。 眼看就要动手,艾拉分开人群,不慌不忙的走了过来。 她先是伸手,轻轻按住卡登那只快要挥出去的胳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让他冷静下来。 然后才看向盖文,脸上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盖文大叔,您是镇上的长辈,您的经验,我们所有人都服气。” 盖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恭维。 艾拉话锋一转,笑意更深: “但指引者大人的智慧,也不能轻易否定。既然这样,光用嘴说分不出高下。不如,就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比一比?” 她声音顿了顿,环视一圈瞬间竖起耳朵的镇民。 “看看是您的经验更胜一筹,还是指引者大人的智慧更显神奇。”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锅。 公开比试? 这不就是明着要打擂台吗? 一边是耕地的老权威。 一边是神赐的新玩意。 这热闹可太大了! 盖文被艾拉当众顶了回来,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这辈子都是教训别人,哪被人这么指名道姓的挑战过? “比就比!谁怕谁!” 老人梗着脖子吼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就在新开的那片荒地上比!让全镇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地,到底该怎么耕!” 一场对决,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黑岩镇。 没过多久,新开的荒地边上就围满了人。 大人小孩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来看这场新旧之争。 艾拉亲自在地上划出两块田,大小、土质都一模一样,当作赛道。 赛道的一边,是辈分最高的盖文。 他带着自己最壮实的儿子,牵来了全镇最好的两头黄牛。 他家的犁是祖上传下来的,铁犁头又大又厚,整个犁身都是黑铁木打造,光看着就分量十足。 另一边,是卡登。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卡登自己没上场。 他在围观的民兵里扫视一圈,伸手一指。 “汤姆,你出来!” 一个年轻民兵被点了出来,人是挺壮,但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一脸发懵。 “我?” 汤姆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卡登队长,我,我没耕过地啊!” “没耕过正好!” 卡登把那把造型古怪的新犁塞到汤姆手里,又让人从旁边牵来一头瘦牛,“神赐的东西,不需要凡人的经验。你只要扶稳了,它会自己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意思?” “疯了吧?让一个新手上?” “一边是老师傅、壮儿子、两头壮牛、祖传重犁。” “另一边呢?一个新手,一把怪犁,还有一头瘦牛?” “这不是比赛,这是公开处刑!” “盖文大叔赢定了,一点悬念都没有。” “嘘,小点声,那毕竟是指引者大人的东西,万一真有什么神力呢。”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怀疑,有嘲笑,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起点线,空气绷得紧紧的。 盖文看着对面的汤姆和那头瘦牛,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简直是在羞辱人。 他拍了拍身边壮牛的背,对儿子低声吩咐: “一会儿别留手,用最快的速度犁过去。让他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耕地!” 汤姆这边,手心全是冷汗,腿肚子一个劲的打哆嗦。 他看看手里这把轻飘飘的新犁,又看看对面那沉重的铁犁和两头壮牛,喉咙都有些发紧。 这哪里是比赛,分明是拉自己上来送死! 卡登站在场外,双臂抱在胸前,表情故作轻松。 但微微抽动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这可是指引者大人出技术、自己出力的第一款产品。 要是首秀砸了,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怎么跟神交代? 艾拉走到两块地的正中间,目光扫过所有憋着一口气的镇民。 缓缓举起一只手。 喧闹的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里,那只手猛的挥下。 “比赛——开始!” 第25章 老农们的震撼 “嘿!” 一声爆喝,比赛开始。 老盖文那边,两个赤着上身、浑身肌肉疙瘩的汉子猛地绷紧了套在身上的皮索。 他们是镇上最壮的劳力,是老盖文的两个儿子,此刻正充当着“牛”的角色。 两人青筋暴起,脚深深地陷进泥里,每一步都像在跟大地拔河。 沉重的旧式重犁在他们身后,由老盖文亲自把着。 他经验老到,知道开场必须拿出拼命的架势,先声夺人。 “走!” 老盖文嘶吼着,手死死压住犁把。 那传家宝一样的铁犁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啃进新翻的土地。 “噗——” 泥土被暴力地撕开,巨大的阻力让两个汉子的身形猛地一顿。 拉犁的皮索绷得像铁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盖文的两个儿子脸憋得紫红,牙关咬碎,低着头,每一步都在泥地里留下一个深坑。 汗水从他们古铜色的皮肤上滚落,砸进泥土,瞬间不见。 整个场面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人的嘶吼,沉重的喘息,还有泥土被硬生生翻开的闷响,交织成一幅镇民们最熟悉的耕作画面。 围观的人,尤其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农,都下意识地点头。 “这才叫耕地嘛,要的就是这股子劲!” “看看那犁沟的深度,土里的虫卵全得给它翻上来晒死。” “盖文大叔家的这把力气,整个黑岩镇找不出第二家。” 议论声没持续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另一条赛道上。 盖文家那边像是在打一场仗,每寸土地都要用命去拼。 可汤姆这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震天的吼声,没有肌肉的颤抖,更没有拼尽全力的挣扎。 汤姆扶着那把造型奇怪的新犁,走在后面。 而在他身前拉犁的,不是什么壮汉,只是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瘦弱少年。 那少年身上也套着挽具,但步伐轻快,几乎看不出用了多少力气。 那把看起来像玩具的曲辕犁,入土的角度异常巧妙。 它没有像重犁那样一头扎进地里,而是平滑地切入,犁铧过处,黑色的土浪自动向一侧翻去,带着之前埋下的腐殖质,散发出潮湿的气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哗啦啦”的声音,像小溪流水,甚至有些好听。 汤姆本来还紧张地双手紧握犁把,可很快就发现,这玩意儿根本不需要用力气。 犁身好像自己长了腿,他需要做的,仅仅是跟着前面的少年,偶尔搭把手,别让它跑偏。 刚才还一脸凝重的汤姆,表情从惊讶转为愕然,最后,他甚至有闲心直起腰,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全场,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看着眼前这颠覆他们常识的一幕。 这也叫耕地? 他们脑子里的农活,是和土地玩命,是用汗水和血肉去换粮食。 可眼前这个,简直像是在玩!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比强烈到离谱,以至于人们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时间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流逝。 当老盖文和他两个儿子挥汗如雨,气喘如牛,拼死拼活才犁了不到四分之一地时。 另一边,汤姆和那个瘦弱少年,已经走到了地头。 只见少年轻松地转了个身,几乎是原地掉头,曲辕犁因为犁身短,转向异常灵活。 汤姆扶着犁,对准旁边另一条垄线,又开始往回走了。 第一趟... 犁完了? 而且已经开始犁第二趟了!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压抑了半天的震惊,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神啊!我看见了什么?” “太快了!这怎么可能这么快?” “你们看见没?那犁就像在水里划船!泥土自己就翻开了!” “一个人带个半大孩子,干的活顶得上盖文家三个壮劳力!还快了不止一倍!” “这不是犁,这是神迹!肯定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神迹!” 一个老农激动地抓住旁边人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大喊。 那些原本支持老盖文的农民,此刻脸色苍白。 他们看看汤姆那边飞快的进展,又看看盖文家三人的苦苦挣扎,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些沉重的旧农具,突然感觉烫手。 这不是比赛。 这是公开处刑。 速度、质量、节省的人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降维打击。 场外的欢呼和惊叹,一字不落地传进老盖文耳朵里,比鞭子抽在身上还疼。 他停下了脚步,挥鞭子的手无力垂下。 老盖文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犁过的地,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再抬头,看向远处那片平整的土地,一道道笔直的黑色土浪,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羞辱已经不算什么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撼和迷茫,彻底淹没了他。 他耕了一辈子地,把两条胳膊的力气都交给了这片土地。 他对土地的理解,对工具的掌握,是他活了一辈子的根基和骄傲。 可现在,他几十年的经验和手艺,在这把花里胡哨的新犁面前,被砸得粉碎。 原来,地可以这么犁。 原来,他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手里的那把,从爷爷辈传下来的重犁,在这一刻重若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全场雷鸣般的议论声中,老盖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哐当。” 他松开了手,那把沉重的木犁,笨重地倒在了泥地里。 没有再看一眼,也没理会旁边一脸错愕的儿子们。 老盖文转过身,一步一步,穿过赛道,径直走向那把曲辕犁。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这个佝偻却倔强的身影。 汤姆被这股气势吓了一跳,紧张地停下脚步。 但老盖文眼里没有他。 他的眼里,只有那把犁。 他走到曲辕犁面前,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 那双手,此刻抖得厉害。 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摸了摸那巧妙省力的犁评,又看了看控制深浅的犁箭,最后手指划过光滑的犁壁。 这不是凡人能造出的东西。 在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抚摸了很久之后,老盖文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在全场数百人震惊的注视下,没有丝毫犹豫,朝着站在场边的卡登,那个被他骂作“小子”的年轻人,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对人弯过的、铁一样的脊梁。 “神使大人。”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充满了敬畏。 “请教我!” “请教我,怎么用这神犁!” 这一拜,代表着黑岩镇旧的生产方式,彻底成了过去。 一个新时代,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被一个固执的老头,用他弯下的膝盖,硬生生撬开了一道门缝。 老盖文开了头,其他人再也坐不住了。 “神使大人!也教教我!” “还有我!我也想学!” “有了这东西,我们还怕开不出荒地吗?还怕饿肚子吗?” 第26章 繁华的阿尔特留斯 走了几天,传说中的巨城阿尔特留斯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群从黑岩镇来的人,他们见过最高的建筑就是镇口的哨塔。 而眼前这城墙却高得吓人,全是巨石垒起来的。 墙身上全是兵器砍出来的旧痕迹。 墙头飘着一面不认识的旗,上面画着金色的雄狮。 城门口车来车往,人挤着人。 有穿丝绸的贵族,有牵着野兽的佣兵,也有推着车满头大汗的商贩。 一队队巡逻士兵的盔甲,在太阳底下很晃眼。 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有牲口的臭味,还有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无比的热闹。 和黑岩镇相比,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护卫队员看得太入神,不小心撞在一个挺着肚子的商人身上。 那商人穿着一身讲究的细麻布衣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嫌恶的掸了掸被碰到的衣角,低声骂了句: “乡下来的泥腿子。” 护卫队员的脸瞬间涨红,拳头捏得发白。 可他看到商人身后跟着的几个壮硕保镖,又只能憋着气低下头。 其他人也默默低下了头,不敢再乱看,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都打起精神。” 里昂的声音很冷,打断了沉默。 “我们是来换粮食的。记住指引者大人的话,我们手里的东西很珍贵。” 这话让大家心里安稳了些。 众人挺起胸膛,牵着瘦弱的牲口,混进人流。 必须尽快把圣愈药剂换成粮食。 在这里多耗一天,家乡的亲人就多饿一天。 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巴掌。 城里最大的药店叫百药剂,在主干道上占了一栋三层小楼,很是气派。 里昂整理了一下身上唯一还算像样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带着两个护卫走了进去。 药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八字胡,正拿一块丝绸擦一个水晶瓶。 他抬起眼皮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在他们粗糙的衣物上停了一秒,便皱起了眉头。 “想买点什么?治伤?还是补身体?” 语气很敷衍,像在打发人。 里昂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粗糙的陶瓶,稳稳放在柜台上。 “不买药。” “我们卖药。” 掌柜擦瓶子的动作停了。 他拿起那个陶瓶。 拔开,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什么味也没有。 他眼神里的那点兴趣一下就没了,嘴角撇了撇。 “哦?卖药?哪位药剂大师的徒弟?” “这瓶是?” “圣愈药剂。” 里昂声音很沉,“来自黑岩镇。” “黑岩镇?” 掌柜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陶瓶被“啪”的一声丢回柜台。 “那是什么犄角旮旯?小子,我在这开店二十年,没听过。这里是阿尔特留斯,不是你们乡下人玩泥巴的地方。” 他故意拔高嗓门,店里其他客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泥腿子也懂制药?这玩意儿是牛粪和土搓的吧?” 掌柜的话越来越难听,“拿着你的泥巴,赶紧滚,别弄脏了我的地方!” 里昂身后的护卫气得脸都青了,青筋暴起。 里昂伸手按住他的手臂,眼神依旧平静。 “这药的效果,你想不到。它可以……” “够了!” 掌柜不耐烦的一挥手,直接冲门口的伙计喊。 “阿四!把这几个想钱想疯了的骗子给我赶出去!再不滚,就叫城卫兵!” 两个壮伙计立刻围上来,动作粗鲁的把里昂几人推出了百药剂的大门。 接着他们把城里另外几家有名的药铺都去了一遍。 只要听到“黑岩镇”,看到那个粗糙的陶瓶,那些商人的表情就跟排练过一样,一脸不屑。 根本就不相信小地方能出什么好东西。 天黑。 一行人缩在城南一家便宜旅店里。 “里昂,这么下去不行!” 一个护卫终于憋不住了,在小房间里烦躁的走来走去,“粮食撑不了几天了!这破城的开销还死贵!” “是啊,队长!” 另一个人跟着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混蛋,根本不给咱们机会!要不.......要不降价吧?换一半粮食也行啊!总比空手回去强!” “一半?你疯了?” 立刻有人反驳,“那是神药!能救命的东西!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怎么能贱卖!” “可不卖就得全饿死在这儿!镇子里的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救命!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交代?我们贱卖了神药,那才是对大人的背叛!那才是最大的罪!”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争吵声也越来越大。 里昂始终没说话,静静听着手下们争吵。 他不急吗?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陷进肉里。 他比谁都急,身上扛着的是整个镇子的命。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指引者大人出发前的话。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勿贱卖。” “勿多言。” “寻一富贵必死之人,一剂回春,胜过万语千言。” 勿贱卖,勿多言。 找一个有钱的、有势的,快要死的人。 里昂猛地睁开眼。 从一开始,路就走错了! 指引者大人说的,不是让他们去沿街叫卖! 手里的东西是奇迹。 这种东西,不能摆在货架上任人挑选。 它应该在所有办法都失效时,作为唯一的希望出现! 常规推销是死路一条。 需要找到那个最需要、也最付得起价钱的人。 要创造一个神话。 “都安静。” 里昂站起身。 他声音不大,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住了所有争吵。 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他的眼神清亮得吓人,白天的挫败感一扫而空,反而透着一股兴奋。 “你们说的都对,我们没时间了。但是,降价是最蠢的办法。” 他看着一张张写满焦虑和迷茫的脸,一字一顿的开口。 “我们都误解了指引者大人的意思。大人给的,是奇迹。” “从现在起,”里昂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我们不卖药了。” “什么?” “不卖了?” “那我们来干嘛的?” 大家一片哗然。 里昂没有解释,直接下令。 “我们去听故事。” 他把剩下的钱袋子丢在桌上。 “明天开始,所有人散出去。酒馆、广场、佣兵工会,所有能听到人说话的地方。不许再提卖药的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听!听所有人的闲聊,把这座城里的消息,一字不落的带回来!” “我要知道,哪个贵族快死了,哪个大人物的子嗣受了重伤,哪家有钱人正在悬赏买命!” 里昂眼里闪着骇人的光芒,就像在黑岩镇打猎时盯上了猎物。 “把所有关于重病、绝症、没救了的消息带回来!从现在起,我们是猎手!” 护卫们面面相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到里昂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都选择了相信。 第二天,一支由黑岩镇村民组成的情报队,悄无声息的散布在阿尔特留斯的各个角落。 他们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在酒馆角落里,点一杯最便宜的麦酒,坐上一个下午,耳朵却一直竖着。 第一天,消息杂乱无用。 “东城区的约翰老爷得了痛风,走一步嗷一嗓子。” “城西绸缎商玛丽夫人,害了相思病,天天哭。” 里昂耐心的听着,把这些没用的消息都筛掉。 直到第二天傍晚。 一个护卫火急火燎的冲回旅店,撞开房门,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 “里昂队长!找到了!我找到了一个!” 他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一气,声音激动得发颤。 “今天!在城卫兵驻地旁边的酒馆!听那帮休假的士兵吹牛!他们说,他们的头儿,城卫军队长‘铁臂’巴顿的独生子,快不行了!” 里昂的瞳孔猛然收缩。 “铁臂”巴顿! 这个名字这两天听过不止一次。 阿尔特留斯城防总负责人,治军极严,性格强硬,是城主的亲信。 有钱! 有势! “怎么回事?细说!” 里昂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护卫的肩膀。 “听说是他儿子,就十几岁,前几天跟一帮贵族少爷出城打猎,不知死活惹了一头影猫,胸口被抓了一下!” 护卫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害怕的神情。 “影猫的爪子带剧毒!伤口不会好,只会烂!巴顿队长请遍了全城所有医生,连光明神殿的主教都去看过,全都摇头!” “所有人都说,那孩子的伤口已经发臭了,撑不过这几天,只能等死。” 等死。 束手无策。 有钱有势。 这三个词在里昂脑中盘旋。 破旧的旅店房间里,里昂缓缓松开手,站直身体。 窗外,阿尔特留斯灯火辉煌。 那片繁华映在他的眼底,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眼神。 目标,出现了。 第27章 用我的命,赌他的命 巴顿宅邸的石头墙,在阿尔特留斯城里算不上多豪华,但那股冷硬的军旅味,就是主人最好的身份证明。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眼神里满是警惕,一看就是军营里练出来的。 空气里飘着熬糊的药草苦味。 里昂和两个护卫就站在这股味里。 三个人,看着有些单薄,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劲。 里昂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陶瓶。 黑岩镇所有人的命,都在这个瓶子里。 还没等他们靠近大门,就被一声断喝拦下。 “站住。” 一个卫兵走上前,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像屠夫打量牲口。 “干什么的?” 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另一个卫兵更不耐烦,用剑鞘指了指街角,“滚蛋。今天巴顿大人没空,再有来路不明的想混进去,腿打断了扔出去。” 里昂迎着卫兵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们不是来混的。我带来了能救你们少爷的药。” “呵。” 那个卫兵笑了,是那种看傻子的笑。 他伸手粗暴的推了里昂一把。 “又是这句词儿?能不能换个新鲜的?今早有个自称生命女神使者的,喊得比你大声,已经被我们队长一剑捅穿了,血还没擦干净。” “听懂了吗?想活命就赶紧滚,队长现在心情不好,没工夫跟你们这些渣滓废话。” 里昂被推得晃了两步,差点坐倒在地上。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 这身打扮,这张脸,风尘仆仆,谁看都像个走投无路的骗子。 他脑子里闪过艾拉夫人含泪的眼睛,闪过黑岩镇一张张期盼的脸,闪过指引者大人那句“找一个有钱的,快死的”。 路就在脚下,门就在眼前。 可他连门都摸不到。 卫兵已经拔出半截长刀,刀光映在里昂的脸上。 不行。 就这么算了,回去怎么面对那些把命交给自己的人? 正常的法子行不通,那就只能用疯子的法子。 赌一把。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里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着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用破锣般的嗓子吼了出来。 “我不是来求财的!我是来赌命的!” 嘶哑的吼声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劲。 “错过我,你的主人会后悔一辈子!” 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 两个卫兵彻底愣住了。 哭的、求的、装神弄鬼的,他们见多了。 这么叫门的,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间,竟然忘了拔刀。 街边零星的路人也停下脚步,好奇的朝这边张望。 里昂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那扇黑门。 “嘎吱——” 沉重的黑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这人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分。 城卫军队长,铁臂巴顿。 只是此刻的巴顿,憔悴的像个老头。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乱糟糟的胡茬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败。 身上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浑身紧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巴顿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今天,我亲手宰了三个像你一样的货色。他们的血,就在门后,还没干透。” 话音刚落,两个卫兵“唰”的一声拔出长刀,一左一右,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里昂的脖颈。 只要稍微一动,喉咙就会被切开,气氛瞬间绷紧了。 里昂没有去看脖子上的刀。 他的视线,笔直的迎上了巴顿那双野兽般通红的眼睛。 里昂从那片猩红中,看到了一个父亲的痛苦。 就是这个。 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赌对了。 对于一个被各种漂亮话喂到想吐的人来说,任何解释都是噪音。 只有比他更不要命,才能让他听见。 里昂缓缓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先是小心翼翼的,把那个陶瓶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动作很慢,很郑重。 然后,就在那两把锋利的刀刃之下,他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迎着巴顿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的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用我的药,救你的儿子。” “他活,我们走。” “他死,我的命,我身后这两个兄弟的命,全是你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十分坚定。 “我,只要一个机会。” 整条街,连风声都停了。 架在里昂脖子上的刀,刀尖微微有些发抖。 巴顿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死死的盯着里昂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恐惧、狡猾,或者谎言。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坦然和平静。 这几天,他见过太多的人,神殿的牧师,王都的御医,神秘的巫师,高傲的药剂师。 说的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许下的承诺,一个比一个动听。 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 但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 当巴顿问出那句“如果治不好呢?”的时候,全都支支吾吾。 不是拿什么神的旨意当挡箭牌,就是用病人的命运来推卸责任。 没有人敢为自己的话负责。 更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来担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止押上了自己的命,还押上了身后同伴的命。 这不是交易。 这是在拿命开盘。 骗子? 骗子没有这种胆子。 巴顿眼中的杀气疯狂翻滚,几乎要变成实体,但最终,还是被一种震动给强行压了下去。 那张扭曲的脸,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泄了一丝气。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进来。” 里昂和护卫被带进了宅子。 他们没有去病房,也没有去客厅,而是被粗暴的推进了一间偏僻的客房。 房间陈设简单,还算干净。 唯一的窗户被粗大的铁条封死。 门口,站着四个手持武器的卫兵,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这里是牢房。 那瓶药,被巴顿亲自拿走。 “把门锁上!” 巴顿没有进门,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最后扫了里昂一眼。 声音比外面的石头还冷。 “天亮前,我儿子要是断了气......”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宣布判决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会让你知道,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 “哐当——” 沉重的铁锁落下。 里昂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一片漆黑。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是护卫腿软了,靠着墙滑坐在地。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头儿......”一个护卫的声音发着抖,“咱们......咱们这真是把命交出去了啊。” 里昂没有回答。 他慢慢走到那唯一的窗户前,透过铁条的缝隙,望向窗外被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和月亮。 他摸了摸脖子。 那里还留着刀锋冰凉的触感。 怕吗? 怕。 但喊出“我来赌命”那一刻,他一想到指引者,想到黑岩镇那些把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人,那股恐惧就被压了下去。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天亮。 等判决。 第28章 必死的重伤者 哐当一声,铁锁弹开,巴顿出现在门口,整个人很憔悴,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他没说话,示意里昂跟上。 巴公馆里一片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还有一股病人身上腐烂的气味。 巴顿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猛的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里昂的瞳孔瞬间收缩。 一个女人趴在床边,肩膀抖得很厉害,像是在小声哭。 卧室中间站着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瘦瘦高高,留着山羊胡。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巴顿的儿子。 他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发紫,脸颊烧得通红,胸口只有一点微弱的起伏,每次呼吸,喉咙里都挤出“嗬嗬”的响声。 里昂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年轻人盖着被子的腿上。 厚绷带被黑红色的血和黄绿色的脓水浸透了,那股臭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老头看着巴顿充满哀求的眼神,沉重的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巴顿队长。” 老医师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让巴顿彻底没了指望。 “没救了,任何药都没有用了。让他安安静静的走,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趴在床边的女人闻言,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巴顿高大的身子晃了一下,拳头攥的死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没救了?”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抖得不成样子。 老医师叹了口气,脸上是那种公式化的同情: “再用药只会让他更痛苦,这是命。” 说完,他扫了门口的里昂一眼,眼神里满是看不起。 这一眼提醒了巴顿。 他猛的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里昂。 “你,还有什么话说?” 巴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我的赌约还没兑现。” 里昂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解释。 他直接穿过人群走到床边,动作很平静,和周围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兑现之前,”他看向巴顿,声音很清楚,也很镇定,“让我看看他的伤口。”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胡闹!” 老医师第一个跳起来,山羊胡子气的发抖,“人都快死了,你还想折腾他?你想干什么?这是骗钱骗到死人头上了?” 里昂根本没看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巴顿。 他的眼神像是在说,决定权在你手上。 这种冷静,反而让快要崩溃的巴顿也跟着冷静下来。 看了看床上快没气的儿子,又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希望已经被抽干了,还怕再多一次失望吗? “看。” 巴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的吓人。 得到许可,里昂不再犹豫。 他在众人怀疑和吃惊的目光里伸出手,动作轻快的开始解绷带。 随着绷带一圈圈解开,房间里的臭味更加浓烈。 巴顿自己都退了半步,脸上的肉直抽抽。 当最后一层粘着皮肉的纱布被揭下,伤口彻底露了出来。 皮肉紫黑的翻卷着,伤口边缘高高肿起,深处不停渗出黄绿色的脓液。 里昂甚至能感到一股灼人的热气从伤口里冒出来。 饶是里昂,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 但,脑海中却清晰的浮现出指引者大人的教诲。 腐烂之菌,生于污秽,畏惧烈火与净水。 其表象为:伤处肿胀、流脓、触之滚烫,闻之恶臭......肿胀、流脓、滚烫、恶臭。 没错,全对上了。 他心里一下就有底了。 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他知道该怎么治。 知识就是他现在的底气。 里昂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里的光亮,却让旁边的老医师很不高兴。 “看到了?没救了。” 老医师抓住机会,声音尖刻的嘲讽,“都烂到骨头里了,谁来也救不了。小子,我劝你现在就跪下跟巴顿队长认错,说不定还能死的好看点。”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骗子踩在脚下,好保住自己第一医师的名头。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里昂的鼻子上: “你,现在,还敢说你能救吗?” 里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懒得搭理。 他直接转向巴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准备三样东西。” “一整坛最烈的酒。” “一叠干净的白布。” “还有一大盆刚烧开的热水,要还在冒热气的那种。” 一连串的要求,让房间里再次一片死寂。 烈酒? 那是给快死的人灌下去麻痹痛苦的,可人已经昏迷了。 白布可以理解。 但开水? 滚烫的开水? 要用开水去浇一个快死的病人? 这跟治病有任何关系吗? “荒谬!简直没听说过!” 老医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的叫起来,“巴顿队长,你听听!他这是要救人,还是要用酷刑折磨你儿子最后一口气?烈酒和开水,这是哪个乡下神棍发明的杀人法子?” 巴顿的脸黑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着里昂,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 没有。 里昂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眼神专注的可怕,像个准备动手的工匠。 巴顿的脑子乱成一团。 一边,是宣判儿子死刑、代表城里最高医术的老医师。 另一边,是行为古怪、说话笃定、拿自己命做赌注的神秘年轻人。 “我最后问你一遍。” 巴顿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又干又刺耳,“你确定,你要用这些东西,来救我的儿子?” “我确定。” 里昂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人都绝望了,一点点光亮都像是救命稻草。 这提议虽然不合常理,但好像也是眼下唯一的方法。 巴顿猛的闭上眼,再睁开时,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他不再理会一旁气得脸色发紫的老医师,转头对着门外的卫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去!按他说的办!把酒、布、还有滚烫的开水,全都给我拿过来!快!” 老医师的讥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不敢相信的看着巴顿,又看看那个冷静的过分的年轻人,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很快,卫兵们手忙脚乱的把里昂要的东西全部搬来。 一整坛没开封的烈酒,一叠雪白的亚麻布,还有一盆还在“刺啦”冒着白气的滚水。 里昂把东西在床边空地上一件件摆好。 他挽起袖子,在大家又怀疑又搞不懂的目光里,开始动手。 他把一块干净白布放进滚水里,捞出来,也不管烫不烫手,用力拧干,然后开始仔仔细细的擦自己的手。 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腕和整个前臂,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29章 起死回生 里昂把烈酒倒在亚麻布上。 刺鼻的酒味在闷热的房间里散开。 一旁的山羊胡老医师下意识的皱眉,捂了下鼻子,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 用烈酒洗伤口? 乡下屠夫才会这么干,又野蛮又粗暴,除了让病人更痛苦,屁用没有。 里昂没理他,动作很稳。 用那块沾满烈酒的布,仔细的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每一下,都带起血痂和黄色的脓液。 床上昏迷的年轻人发出一阵呻吟,身体无意识的扭动。 “住手!” 床边的妇人尖叫起来,“他已经很痛苦了。” 里昂头也没抬。 “按住他。” 他的声音不带情绪,很冷静。 巴顿队长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里昂的动作。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两个卫兵立刻上前,一边一个,按住了床上他儿子的肩膀和腿。 清洗完伤口,里昂打开那个小小的陶瓶。 一股怪味散发出来。 老医师的鼻子动了动,脸上的不屑更明显了。 这是药? 看着就像烂掉的草根捣碎了。 里昂用另一块干净的布条,浸透了那浑浊的黄色液体,直接敷在了翻卷的皮肉上。 做完这些,他又摸出第二个小瓶子,撬开年轻人的牙关,把里面的药液灌了进去。 内外用药,这是神谕里提到的流程。 一套动作做完,房间里只剩下年轻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 一分钟。 两分钟。 床上的年轻人没有好转,呼吸反而变得更急促了。 接着,他猛的弓起身子,四肢开始剧烈的抽搐,牙关发出格格的响声,嘴角也渗出了白沫。 “这......这是......” 床边的妇人吓得瘫软在地。 老医师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反应过来,指着里昂尖叫。 “毒药!” “是剧毒!他杀了队长的儿子!我就知道他是个骗子!” 这声尖叫让巴顿彻底爆发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人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 一只大手跨过几米距离,掐住了里昂的脖子。 巨大的力道把里昂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呃......” 空气被抽空,里昂的脸很快涨成了紫色。 “你......找......死......” 巴顿另一只拳头已经高高扬起,拳头上青筋暴起。 屋子里的卫兵全都拔出了刀,冰冷的刀锋对准了里昂身后的两个护卫。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被掐得快要断气的里昂,从喉咙里艰难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几个音节。 “......净......化......” 声音很微弱,但很镇定。 “这......是......神圣的......净......化......” “赫氏反应,土鳖,这叫赫氏反应!是细菌大量死亡后释放毒素引起的!撑过去就好了!” 唐宇在虚空中急得差点跳脚,拼命给自己的凡间代言人传达精神支持。 神圣净化? 巴顿的理智已经被怒火烧光了,他听不懂,也不想懂。 他只想把眼前这个凶手砸烂。 拳头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就在巴顿的拳头离里昂的脸不到一寸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床上剧烈的抽搐......停了。 真的停了。 上一秒还在挣扎的身体,这一秒安静了下来。 急促的呼吸也慢慢缓和,变得悠长,平稳。 嘴角溢出的白沫不再增加。 那张因为高烧和抽搐扭曲的脸,也舒缓了下来,透出了一丝安详。 这奇怪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巴顿扬起的拳头,就那么停在半空中。 他红着眼睛,难以置信的在里昂平静的脸和床上呼吸平稳的儿子之间来回看。 发生了什么? 老医师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一脸惊骇。 怎么可能? 那种中毒反应,早就该死了! 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这不合常理,违背了他行医五十年的认知! 巴顿缓缓的,松开了掐着里昂脖子的手。 “砰。” 里昂摔在地上,扶着墙,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剧烈的咳嗽。 巴顿没管他,他一步步挪到床边,伸出颤抖的手,探向儿子的鼻息。 平稳。 有力。 又摸了摸额头。 滚烫的温度,似乎退去了一丝。 巴顿僵硬的转过头,看着地上还在咳嗽的里昂,眼神里的杀气和疯狂快速退去,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震惊、迷茫和畏惧的复杂情绪。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进这间有药味和血腥气的屋子。 床上躺着的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父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劫后余生第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饿。” 巴顿身体一震。 他快步上前,一把撕开儿子腿上干透的布条。 布条下面,没有了昨天的腐烂和脓血。 伤口虽然还很狰狞,但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不再渗出黄液,甚至能看到粉色的新肉在长出来。 关键的是,那股恶臭消失了。 神迹! 这是真的神迹! 起死回生! 巴顿猛的转过身,看向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眼神里再没有怀疑和杀意。 只剩下感激和敬畏。 这个消息很快飞出了巴顿府。 一个上午,就传遍了阿尔特留斯所有贵族的耳朵,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第30章 金辉商会 自从里昂从巴顿府的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了贵客。 城里有头有脸的贵族和商会,都送来的请柬。 里昂一概不见。 托词很统一: “神药稀少,炼制不易,只赠有缘人。” 这套吊人胃口的法子,他玩得很溜。 里昂在等,等一条能吃下他所有货的大鱼。 金辉商会,阿尔特留斯城邦里最大的商会,派来了总管家。 送来一张烫金请柬,上面有会长亲笔签名。 金辉商会的会客厅里,布置得相当气派。 脚下踩的是异兽毛皮地毯。 空气里飘着香料味,墙上挂着名家油画。 金辉商会的会长是个大胖子,挺着肚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里昂先生,年轻有为啊,真是少年英雄!” 会长一上来就特别热情,亲自给里昂倒了一杯深红色的酒。 “巴顿队长的公子,我也去看望过。啧啧,那真是神迹,从死神手里抢人啊!先生的药剂,真是个奇迹。” 里昂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会长过奖了。只是一些偏方,运气好罢了。” “诶,先生太谦虚了!” 会长把酒杯往前送了送,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但那两条缝隙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这样的奇迹,不如由我们金辉商会将其发扬光大,如何?” “哦?如何发扬光大?” 里昂放下酒杯,有点感兴趣的问。 会长胖胖的手指比了个数字,在空中晃了晃,语气不容拒绝。 “这个数,五十万金。我们买断先生的配方。从今往后,先生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享受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钱。在阿尔特留斯城邦任何地方,您都将是金辉商会的贵客。” 会长说完,得意的靠回椅背,眯着眼看里昂的反应。 在他看来,没哪个乡下小子能拒绝这种诱惑。 里昂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礼貌的微笑,看不出喜怒。 五十万金? 确实是天价了,足够买下一百个黑岩镇。 里昂只是摇了摇头。 “会长阁下,配方不卖。” 会长的笑容淡了一点。 “年轻人,不要这么快拒绝。价格,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里昂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是原则问题。” 会客厅里的气氛变了。 香料味还在,但好像冷了下来。 会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他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小口,眯起的眼睛里透出寒光。 “原则?” 会长念叨着这个词,语调变得又慢又沉。 “年轻人,在阿尔特留斯,金辉商会的话,就是很多人的原则。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一个乡下小子,手里捏着这种东西,可不是好事。” 会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出门可能会遇到强盗,住在旅店可能会走水。甚至,巴顿队长的友谊,也未必能保你一辈子。毕竟他只是城卫军的队长,不是这座城的主人。” 会客厅的门边,两个原本垂手站立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里昂却突然笑了,笑得很有意思。 他从容的拿起刚才的酒一饮而尽,空杯子在桌上“嗒”的响了一声。 “所以我来之前,就已经将身上一半的药剂,赠予了巴顿队长。” 会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并且,我与他约定,由他卫队中一半的弟兄护送我们前来。他们就在楼对面茶馆里喝茶。” 里昂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盯着会长那张第一次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哦,对了。巴顿队长还托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谁敢动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就是与城卫军为敌。” 最后那句话里昂说得很轻,会客厅里的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会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本以为对方是个好拿捏的乡下小子,没想到他背后站着巴顿队长。 “会长阁下。” 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一次性的买卖,格局太小了。我来,是想和您谈一笔长期的生意。” 会长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刚才真诚得多的笑容。 “哦?说说看。” “我的家乡黑岩镇,不缺圣愈药剂,但缺粮食,缺工具,缺盐和布匹,缺所有能活命的东西。” “我可以长期为金辉商会提供圣愈药剂,作为回报,你们得给我们提供物资。我要的不是一次性买断,是长期合作。” 会长沉默了,脑子飞快转动着。 拒绝他,就等于得罪巴顿和城卫军,麻烦太大。 而且这药剂的好处,自己不要,别人也会抢。 可要是接受,就要跟一个不知名的小镇绑在一起,不断投钱进去。 但回报也大得吓人,只要垄断了这种药,就等于抓住了无数大人物的命脉。 这生意风险大,机会也大。 “年轻人......”半晌,会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你真是......天生的商人。” 他站起身,对着里昂,第一次伸出了那只胖手。 “合作愉快。” 第31章 矮人锻造大师 看着里昂在阿尔特留斯的表现,唐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和金辉商会马可·金辉的谈判,从一开始被压着打,到后来搬出巴顿队长,硬是把强买强卖谈成了长期合作。 “可以啊,我的宝。” 这小子不光稳住了谈判,还顺手把神药的价值抬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以后就算一次只给一点点,金辉商会也得当祖宗一样供着。 粮食问题解决了,黑岩镇暂时不愁吃喝。 唐宇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可以分神想想发展的事。 但新问题也跟着来了。 光活着可没用。 在这乱世,没有武力护身,就跟摆在案板上的肉没区别。 黑岩镇那点人手,连一伙像样的强盗都顶不住,更别提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他脑子里有的是先进知识,随便拿出一张武器图纸,都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战争方式。 可谁来造呢? 卡登是会造些农具,但那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复杂的武器,对材料和工艺的要求都很高,图纸给他看也是白看。 必须找个真正的大师,一个能把图纸变成现实的工匠。 “有了。” 念头瞬间铺开,扫描整座阿尔特留斯城。 为数不多的神力集中起来,开始筛选符合几个特定条件的人:锻造,铁砧,大师,烈火,遗憾。 最后一个词是临时加上去的。 真正的大师,不会默默无闻。 能沦落到需要专门去寻找的,背后肯定有故事。 无数信号涌入他的感知。 叮叮当当的铁匠铺里,学徒正挥汗如雨。 贵族的工坊中,匠人正在保养华而不实的装饰剑。 城卫军的武器库,军械师在给长矛开刃。 都不是。 过滤掉这些杂音,感知沉入城市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终于,在一个充满酒气和汗臭的混乱街区,他锁定了一个奇怪的信号。 那信号被浓烈的酒气和一股几乎要冲破天际的怨气包裹着,充满了自我厌恶。 可就在这片污浊之下,却有一缕对创造的执念在顽强的闪烁,虽然微弱,却未曾熄灭。 一声叹息,来自一个曾经打造过神兵利器,如今却在刷盘子的人。 精神力瞬间集中,锁定了那栋叫“豪饮酒馆”的建筑。 酒馆油腻的后厨里,一个矮壮的身影正费力的刷着一个比他还高的大木桶。 矮人标志性的粗壮手臂和浓密胡须,胡子乱糟糟的打了结,上面还沾着食物残渣。 他的眼神浑浊,全是麻木和不耐烦,好像全世界都欠着他钱。 当唐宇的感知落在那双泡在油污水里的手上时,却猛的一凝。 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烧伤的疤痕,掌纹深刻。 就算在干最脏的活,这双手依然稳如磐石。 这双手,曾掌握过炽热的火焰,敲响过清越的砧鸣。 “就是你了。” 唐宇差点笑出声。 他动用神力,读取了矮人身边的信息。 姓名:索林·石眉。 曾经是着名的锻造大师,因为一次意外,作品出了问题,导致好友战死沙场。 从此一蹶不振,终日酗酒,欠下巨额债务,流落到阿尔特留斯城,在酒馆刷盘子抵债。 完美。 有技术,有故事,有弱点,还正好落魄。 简直是天选打工人。 一缕念头立刻连上了正在仓库区指挥工作的里昂。 金辉商会仓库区。 里昂站在高处,看着一车车粮食和物资被运走,胸口被一种踏实的感觉填满。 麦子,布匹,堆成小山的盐和铁器。 这些不只是货物,更是黑岩镇活下去的希望。 搬运的工人们脸上都带着喜悦,脚步都透着一股轻快。 里昂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仿佛都飘着食物的香气和希望的味道。 但他没有放松。 他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圣愈药剂之上。 一旦药剂出了问题,或者有更强的势力盯上黑岩镇,这条活路随时都可能断掉。 黑岩镇需要属于自己的力量。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里昂,干的不错。” 指引者! 里昂浑身一凛,立刻在心里恭敬的回应: “全靠您的指引,我主。” “粮食只能管一时,力量才是根本。” 唐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我已经为你找到了一个能铸造利剑的工匠。” “请您指示。” 里昂的心跳不由的加速。 “一个矮人锻造大师,名叫索林·石眉。他现在城南的豪饮酒馆,正处在人生的低谷。你带着我给你的图纸,用黑岩镇的未来,去换他手里的铁锤。记住,对付他,要用火去点燃他心里快要熄灭的火。” 随着神谕,一幅幅结构精妙、超乎想象的图纸,直接烙印在了里昂的脑海里。 他只粗略的看了一眼,就感觉头皮发麻。 上面的武器和工具,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神谕很快消失。 里昂安排好手头的工作,自己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一个人朝着那个龙蛇混杂的豪饮酒馆走去。 豪饮酒馆在阿尔特留斯城一个龙蛇混杂的平民区里,人还没走近,一股酒精和汗水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嘈杂和浑浊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酒馆里挤满了佣兵、地痞和各色醉鬼。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烟草味和劣质麦酒发酸的味道。 里昂走到吧台前,敲了敲油腻的木头台面。 酒保是个刀疤脸壮汉,不耐烦的抬起头: “喝什么?” “找人。” 里昂递过去一枚银币,“一位叫索林·石眉的锻造大师。” 酒保看到银币,态度好了点,可听到名字后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笑声不大,但旁边的几桌酒客却听见了。 “锻造大师?” 一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夸张的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说那个老酒鬼索林?他现在确实是大师,刷盘子的大师!” “没错!” 另一个人跟着起哄,“欠了老板一百多金币的酒钱,下半辈子就在后厨跟油桶和馊水作伴了!” “找他打武器?兄弟,你不如把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整个酒馆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看向里昂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进城的傻子。 里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收回酒保没拿的银币,平静的问: “后厨在哪?” 酒保撇了撇嘴,用下巴朝着吧台后面一个挂着脏布帘的门洞点了点。 里昂道了声谢,穿过满是嘲笑的人群,掀开了布帘。 一股更浓郁的恶心气味冲进鼻子。 油污、食物腐烂的酸臭,还有说不清的霉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后厨的地面湿滑黏腻,踩上去“咕叽”作响。 墙角堆着山一样高的脏餐具,苍蝇嗡嗡的飞舞。 在这片狼藉的中央,索林·石眉正背对着他,吭哧吭哧的刷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他身上的亚麻衣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油污泡得又黑又硬。 花白的胡子乱成一团,上面还挂着几根菜叶。 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不是好酒的醇香,而是劣质麦酒在胃里发酵后的馊味。 不管怎么看,这都只是个落魄、颓废的可怜虫,和“大师”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里昂在他身后站定,沉默片刻,开口道: “索林·石眉大师?” 矮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不耐烦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里昂继续说: “我受一位大人的委托前来,希望您能出山,为我们打造一批军械。” “呵。” 索林发出一声短促沙哑的冷笑,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但依旧没有回头。 “大人?军械?”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看清楚,小子,我这里只有刷不完的盘子和还不完的酒债。” 里昂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 “我们可以为您还清债务,提供您需要的一切材料和上好的锻造工坊。至于报酬,您可以随便开。” 索林这才慢慢转过身。 里昂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酒精和岁月搞得又红又肿的脸,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眼神里是麻木、厌恶,和一丝藏得很深的暴躁。 他上下打量着里昂,那身干净的衣服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滚。” 索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没钱,没空,滚!” 为了强调自己的决心,他猛的抓起一个油腻的盘子,狠狠砸进旁边的水桶里。 哗啦一声,混着油污和剩饭的脏水溅了出来,全泼在了里昂的胸前和脸上。 里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温热腥臭的脏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弄脏了干净的衣服。 索林·石眉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看他,转身继续面对那个巨大的木桶,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后厨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刷子摩擦木桶的沙沙声。 第32章 一桶酒,一张图 里昂没有动。 甚至没抬手去擦脸。 带着食物残渣的脏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崭新的衣服上。 一股腥臭味钻进他的鼻子。 后厨里,只剩下矮人的粗重呼吸声,还有刷子摩擦木桶的沙沙声。 索林·石眉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无所谓的小事,然后继续面对那个大木桶埋头干活。 里昂平静的转过身,掀开那块油腻的布帘,走出了后厨。 酒馆里的哄笑声还没完全停歇,看到里昂顶着一脸的脏东西出来,笑声又重新变得响亮。 “哈,看那小子,被索林那个老酒鬼给洗脸了!” “活该,谁让他非要往那儿凑!” 那个脸上带疤的酒保也抱着手臂,用一种早就警告过你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撇着,满是看好戏的轻蔑。 里昂径直走到吧台前,没理会所有人的目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 “啪!” 一声闷响。 钱袋被重重的拍在油腻的吧台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酒馆的嘈杂瞬间没了。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喉咙里,目光齐刷刷的钉在那个鼓囊囊的皮袋上。 酒保脸上的嘲笑僵住了,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眼神从里昂的脸上,艰难的移到了那个钱袋上。 里昂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只是这微笑配上满脸的油污,看着格外诡异。 他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对目瞪口呆的酒保说: “把你们这最好的酒,给他来一桶。” 酒馆里一片死寂。 最好的酒? 一桶? 开什么玩笑! 豪饮酒馆最好的烈酒,那一小桶,够普通人家奢侈的过上好几年。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在耍他们? 酒保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捏了捏那个钱袋。 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骗不了人。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切换到了讨好。 “好嘞!客人您稍等,最好的酒马上就来!” 他像是打了针强心剂,一溜烟的冲向了酒馆后面的储藏室。 片刻之后,酒保和一个伙计,两人抬着一个膝盖高的黑色橡木桶走了出来,桶上箍着三道铜圈,看着很沉。 那木桶密封的很好,可依旧有一股酒香,丝丝缕缕的从木桶的缝隙里溢出。 那是一股浓烈的酒香,混合了火焰和麦芽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劣质麦酒的酸腐气。 香味一出,整个酒馆所有酒鬼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下意识的耸动着鼻子,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哝声。 这股霸道的酒香,自然也飘进了那扇脏布帘的后面。 正在后厨,呆板的刷着木桶的索林,动作猛然一僵。 他的鼻子剧烈的抽动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一种强烈的渴望占据。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闻到过这么好的酒了? 在他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锻造大师时,这是他完成一件得意作品后,唯一看得上的奖赏。 可现在,这味道却在勾引着他早已麻木的心。 他的喉结下意识的上下滚动,手里的刷子“哐当”一声掉进了脏水桶。 里昂没理会酒保热情的“您慢走”,他自己弯腰,一把将那桶不轻的烈酒抱了起来,转身再次掀开布帘,走进了后厨。 “咚!” 酒桶被重重的放在索林面前的地板上,溅起了几滴油腻的污水。 索林的视线,死死的黏在那只酒桶上,眼中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里昂平静的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喝完这桶,就当我为刚才的打扰道歉。” 这句话,让索林火热的心瞬间冷了下去。 他眼中的渴望消失了,被屈辱所取代。 施舍? 这是在用美酒施舍一个刷盘子的矮人? 矮人的骄傲,哪怕被酒精和失败泡得再烂,也不容许这样的侮辱。 “我说了,滚!” 索林死死的盯着里昂,那眼神像是要吃人,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里昂笑了,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能吸引矮人的只有两样东西,美酒,和超越他们想象的作品。 现在,酒已经摆在这了。 他不紧不慢的从怀里,取出一卷用上好羊皮纸做的卷轴,在索林面前晃了晃。 “我不想干什么。” 里昂的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只是想请一位真正的锻造大师,品鉴一下这张图纸的成色。” 他的目光在“真正的锻造大师”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深深的看了一眼索林那双泡在脏水里,却依旧极其稳定的手。 “如果大师觉得它一文不值,画的就是一堆垃圾,那这桶酒,您喝了,我立刻转身就走,再也不来打扰您刷盘子。” 索林的呼吸一滞。 他的目光从那桶让他心神都在颤抖的烈酒,缓缓移到了里昂手中的那卷羊皮纸上。 请一位真正的大师,去品鉴图纸? 这不是雇佣,也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同行间的切磋,是对专业眼光的考验。 他可以拒绝施舍,但他无法拒绝一个证明自己依旧是大师的机会。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既喝到酒,又不丢掉最后那点尊严的台阶。 索林死死的盯着里昂,浑浊的眼中,愤怒、渴望、怀疑无数情绪在激烈变换。 良久,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哼声。 他默默的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自己的手,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上,胡乱的擦了擦。 然后,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拿来。” 第33章 复合弓!精妙的力学结构 索林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很是不情愿的接过了那卷羊皮纸。 脸上满是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肯定是哪个贵族少爷异想天开画的涂鸦。 他随手展开了羊皮纸。 上面的确画着一把弓,但样子很怪。 弓臂的弧度奇怪,两端还有两个从没见过的圆盘。 “乱七八糟。” 索林轻蔑的哼了一声,眼角余光扫过图纸侧面。 然后,他脸上的不屑忽然僵住了。 那不是涂鸦。 那是剖面图! 上面用精准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画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让他头皮发麻的结构。 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索林那双被酒精泡的浑浊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里面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这是……” 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剖面图清晰画出了弓臂的内部——不是单纯的木头,而是分了五层!从外到内,分别是筋、木、角、木、筋。 多层材料复合层压! 这个只在最古老的锻造典籍里,作为理论提到过的传说工艺,竟然被这么清晰的画了出来。 疯了! 这能让弓臂在拉开时,储存比单一材料多几倍的能量! 再看弓臂的形状。 放松状态下,整个弓臂居然是朝前反向弯曲的! 这不是画错了,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蓄能设计! 上弦时,反向弯曲的弓臂会被强行拉回,这意味着,它本身就蕴含着一股想要弹回去的惊人力量! 索林的目光,最终死死的钉在弓臂两端那两个诡异的圆盘上。 那不是装饰! 而是一套他从未见过,却瞬间就明白其可怕作用的结构。 滑轮组! 通过不同轴心的偏心轮,让拉弓时用的力气越来越小,而松手时,释放的力量却成倍增加! “这......这不可能!” 一声嘶吼,从索林干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绝不可能!” 矮人粗壮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刚才的颓废和麻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整个人陷入一种癫狂,里面混着恐惧和激动。 他猛的一挥手,将身边那桶价值连城的烈酒扫翻在地。 “咚”的一声闷响,醇厚的酒液流了一地,浓郁的酒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后厨。 可索林看都没看一眼。 他扔掉了酒,却像捧着易碎的圣物一般,用颤抖的双手,将那张羊皮纸捧到自己眼前,脸几乎都要贴了上去。 油腻的桌子被他粗暴的推开,图纸被平整的摊在上面。 他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划过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 “复合弓身......反曲蓄能......省力轮组......”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从最初的嘶吼,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呻吟。 这简直不是武器设计,而是他完全无法理解,却伟大到想让他跪拜的艺术! “神迹......这是神明的设计!只有神明才能画出这种东西!” 索林的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混杂在他乱糟糟的胡子上。 他曾经锻造出神兵利器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在真正的神迹面前,他过去所有引以为傲的作品,都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他猛的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目光狂热又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祈求,死死的钉在里昂身上。 “告诉我!” 他一把抓住了里昂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画出这张图的人在哪里!告诉我!我必须见到他!” 第34章 矮人的加入 索林粗糙的手指紧紧捏着羊皮纸。 狭小的后厨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通红。 猛的抬头,紧紧盯住里昂。 “是谁?” 索林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谁画的这张图?这不可能!这东西绝不是随便能想出来的!” 他用力的挥舞着手里的图纸,唾沫星子都喷到了里昂脸上。 里昂却微笑着,一点也不在意脸上的唾沫,没有去擦。 “画图的人,”里昂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索林的咆哮,“在我们那。” 他顿了顿,看着索林屏住呼吸,才慢悠悠的继续说。 “一个又偏僻又穷的地方,叫黑岩镇。” 黑岩镇? 索林脑子一懵。 这是哪个犄角旮旯的村子? 名字听着就一股穷酸味。 那种地方,连像样的铁料都找不到,怎么可能搞出这么厉害的东西? 他不信,一点都不信! “你骗我!” 索林吼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这种图纸,只有王城里顶尖的工匠,得到启发才可能摸到一点边!一个穷地方?开什么玩笑!” “没有开玩笑。” 里昂的笑容不变。 “画这张图纸的人,我们叫他‘指引者’。” 里昂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眼神也微微放空。 “他是一位隐居的智者,不怎么管事。只是偶尔有兴趣了,才会给我们一点指点。” 里昂看着索林因为“指引者”这个名号严肃起来的脸。 然后他扔出了最后的重磅消息。 “至于这张图纸,”里昂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语气很平淡,“哦,这个啊,是指引者大人觉得我们护卫队的弓箭太旧了,效率太低,随手画出来给他们换装备用的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 这两个字落在索林耳朵里,把他身为锻造大师的骄傲砸得粉碎。 小玩意儿? 手里这件融合了材料和结构,足以改变整个大陆远程武器格局的东西,居然只是个小玩意儿? 随手画的? 索林整个人都懵了。 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图纸,又看看微笑的里昂。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如果这都是小玩意儿,那真正的大家伙该是什么样? 如果这都是随手指点,那这位“指引者”本人,到底有多厉害? 索林不敢想下去。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锻造技术,在这位没见过的“指引者”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带我去!” 索林仰起头,脸上满是激动,一把抓住里昂,手上的力气极大。 “带我去黑岩镇!求你了!” 这一下,里昂差点没绷住笑。 成了。 索林说话都有点乱了,他用力的摇晃着里昂,说出自己的条件。 “我不要钱!一个铜板都不要!我只要最好的铁料!最多的木材!再给我一个铁匠铺!一个能让我随便试验的铁匠铺!” 他喘了口气,眼中全是光。 “我还要......我还要能随时向这位指引者大人请教!不!不用随时!我只要能见到他!远远看一眼就行!求你了!我必须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这样的造物称为小玩意儿!” 里昂心里高兴坏了,表面却皱起眉头,装出为难的样子。 “大师,您这是做什么。” 他想了想,才犹豫的开口:“您是出了名的大师,愿意来我们那穷地方,是黑岩镇的福气。只是我们那儿条件不好,怕委屈了您。” “我不怕委屈!” 索林急的直跳脚,“我可以睡草堆,啃黑面包!只要能让我造出这把弓!让我做什么都行!” 看到火候差不多,里昂这才点头。 “好吧,既然大师您决定了。您要的条件,最好的铁料,最多的木材,还有独立的铁匠铺,我代表黑岩镇答应您,会尽力满足。” 里昂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过,有两件事要提前说清楚。第一,您在我们那里打造的所有兵器,所有权都归黑岩镇领主所有。” “没问题!” 索林毫不犹豫。 “第二,”里昂的表情严肃起来,“您的技术,包括您自己的锻造经验和图纸上的技术,都得教给我们的学徒,不能有保留。” 这对任何工匠来说,都是个苛刻的条件。 可索林听完,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里昂: “就这?” 里昂一愣: “就这。” “哈哈哈哈!” 索林突然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猛的一拍大腿,大声吼道: “只要能让我亲手造出这把神弓!别说传授技术!就算让我把这条命卖给你们黑岩镇都行!” 协议,达成。 索林擦干眼泪,之前没精打采的样子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他转身一脚踹开后厨的门,大步流星的冲了出去。 “砰!” 一声脆响。 正在喝酒的酒客们吓了一跳,只见索林将一个脏盘子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馆的胖老板刚想开口骂人。 索林已经用他的大嗓门吼了起来。 “老子不干了!” 他指着胖老板的鼻子,满脸不屑。 “从今天起,索林大爷不伺候你了!” 胖老板气的满脸横肉直抖: “你......你还欠我半年的酒钱!” “我......”索林气势一滞。 就在这时,里昂慢悠悠的跟了出来。 “这些金币,足够支付他欠的酒钱,还有那个盘子的钱。” 第35章 制式化的序章 队伍里最显眼的,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矮人索林·石眉。 他肩上扛着个比自己还高的锻造锤。 身上洗的干干净净,换了一身硬朗的皮甲。 胡子还是乱糟糟的,但眼睛里不再浑浊,透着一股狂热。 商队的护卫们,眼神总是不自觉的瞟向这位传说中的矮人大师。 他们都听说了,就是这位,曾经在王城一锤子砸断过骑士的精钢长剑,脾气硬的很。 可现在,这个硬骨头矮人,看里昂的眼神带着尊敬,甚至有点讨好的意思。 这种变化,让护卫们对里昂更加敬畏。 能让这么骄傲的矮人服软,比空手干掉一头影猫还让人不敢信。 一个叫乔拉的年轻护卫终于忍不住了。 “头儿,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里昂声音很稳。 “咱们花这么大代价,又是金币又是请酒,弄来这么个怪脾气的矮人,真值吗?”乔拉小心的问,“我知道他是大师,可黑岩镇连个像样的铁匠铺都没有,也供不起好材料。他一个人,能打几把好武器?” 这问题,也是所有护卫心里的疑问。 在他们看来,这些钱不如多买几车粮食。 里昂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乔拉,也看着后面那些竖起耳朵、满脸不解的弟兄们。 “乔拉,我问你,一把好武器,能干什么?” 乔拉一愣,立刻回答:“能让一个兵更容易活下来,杀更多敌人。” “没错。”里昂点头,“让一个兵变强。” 他将一个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接着,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黑岩镇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但是,一套好的图纸,加上一个能把它造出来的工匠,能让咱们所有的兵都变强。” 里昂从怀里摸出那张复合弓图纸的副本,在众人面前慢慢展开。 “指引者大人说过,一个人再强也没用,一群人都强,才能改命。” “如果咱们只有一个普通铁匠,他可能一辈子都看不懂这张图。就算看懂了,用烂材料烂手艺,也造不出合格的。侥幸造出一把,第二把又会是另一个样。那没有意义。” 他抬起头,扫过一张张慢慢严肃起来的脸。 “但现在,我们有了索林大师。” 里昂的目光转向那名一直安静听着的矮人。 索林感受到注视,立刻挺直了胸膛,满脸是压不住的骄傲。 “有了他和大人给的图纸,咱们就能批量生产复合弓!这些弓一模一样,性能也碾压现在所有的单兵武器!一模一样,就是说每个弟兄都能用上!性能碾压,就是说咱们整个队伍的战力,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巨大的提升。” 乔拉念着这个陌生的词,眼里全是思索。 里昂笑了笑,用更直白的话解释: “意思就是,以后咱们的弓箭手,隔着两百步,就能轻松射穿敌人的皮甲。等敌人好不容易冲到一百步,箭雨会像盖子一样罩住他们!” “想想,那是什么场面?” 里昂的话,让所有护卫脑子里都有了一个画面。 黑岩镇那破墙头上,上百个弓箭手人手一把怪模怪样的神弓。 他们轻松拉弦,从容瞄准,军官一声令下,满天的箭呼啸着砸下去,把冲锋的敌人一排一排钉死在地上。 而自己这边,一根毛都不会掉。 嘶…… 队伍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所有护卫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握着腰里粗糙的短剑和旧木弓,再看向索林大师和他肩上的大锤时,眼神变的火热。 那不是一个高价请来的工匠,那是一个会走路的兵器库,是能左右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 “我明白了,头儿!我明白了!” 乔拉激动得脸都红了,“这就是您说的,制式化!” 他终于懂了里昂路上随口提的这个词,分量有多重。 “咱们不再是东拼西凑的散兵,咱们要有自己的制式兵器!就跟......就跟国王的军队一样!” 里昂欣慰的点点头,乔拉脑子转得很快。 就在这时,一股暖流毫无征兆的从他胸口涌起,瞬间冲刷全身。 连日奔波、谈判和对峙积攒的疲惫,在这一瞬间被冲的干干净净。 里昂瞬间明白了这股力量的来源。 是指引者大人! 是大人对他行动的肯定!是对他领会了大人深意的奖励! 远在虚无中的唐宇,满意的“看”着这一幕。 “我靠,这小子可以啊!” 他翘着不存在的二郎腿,发自内心的赞叹。 自己只是把后世军工标准化的理念,稍微包装了一下丢过去,没想到里昂不仅活干得漂亮,还能举一反三,现场开起了动员会,给手下画饼。 这觉悟,这口才,这领导力! 人才!必须发季度奖金! 唐宇毫不吝啬的分出一缕微弱的神力,当做“点赞”送了过去。 看着里昂那瞬间精神焕发,整个气场都强了一截的模样,他满意的点点头。 “好好干,小伙子,年底给你提拔成神使,给你配五个秘书!” 第36章 残页 一股暖流在里昂体内流转,让他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护卫们敬畏的眼神,让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变化都被大家看在了眼里。 “都打起精神!” 里昂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是!头儿!” 回应声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另一边,刚给了里昂一点奖励的唐宇,正在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武器和粮食都有了,但这还不够。” 唐宇快速思考着。 索林的加入解决了装备问题,但这只是开始。 想发展势力,只靠会打架的人可不行。 他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 除了战士和工匠,他还需要能理解并传播新知识的人。 “教育很重要,我总不能天天用神谕给他们上课吧?” 唐宇吐槽道,“我得找个能教书的人。” 这个人选需要真心热爱知识,头脑聪明,而且思想不能太僵化,容易接受新事物。 想到这里,唐宇把他的意识再次投向阿尔特留斯城。 他的感知越过城墙和商业区,经过巴顿队长所在的军营,最后停在城市中心偏西的学者区。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墨水和灰尘的味道,顺着信仰联系传了过来。 唐宇立刻开始有目标地进行搜索。 他的意识在学者区无数的信息中快速筛选着符合条件的人。 定下的标准是:专注、有求知欲、年轻、并且现在过得不如意。 无数模糊的人影在他意识中闪过。 有钻研旧书的老学者,有在辩论会上出风头的年轻人,也有在工坊里画着图纸、眉头紧锁的工匠。 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直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信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不在有名的学院,也不在大家族的书房里,而是在市立图书馆深处的一个角落。 唐宇将意识集中过去。 一个模糊的影像浮现。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单薄,正趴在一张堆满羊皮卷的书桌上。 他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手里的鹅毛笔正在纸卷上认真的抄录着什么。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麻木,但透过镜片,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 当里昂安排好车队的序列,让索林和乔拉暂时负责看顾队伍后,他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队伍。 他的目的地,是阿尔特留斯城。 就在刚才,指引者大人又给了他新的指示,让他回城里招第二个人。 这一次的目标,不在酒馆的后厨,而在市立图书馆。 一个名叫“卡尔·贝贝”的年轻抄录员。 里昂怀里揣着几页羊皮纸,这是大人给他的新东西。 “揭示世界真理的残片。” 大人是这么说的。 虽然不知道一个抄录员有什么价值,但里昂毫不怀疑。 大人让他做的,一定有很深的用意。 学者区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旧书的味道。 市立图书馆是座灰石建筑,拱门和廊柱上雕刻着历代贤者的雕像。 它坐落在城市中心,里面收藏着大量典籍。 里昂走进去,一股旧书发霉的味道冲击着鼻腔。 高高的穹顶下,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书架,上面塞满了羊皮卷和书籍,投下大片阴影。 这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抄录室传来的、密集的笔尖刮擦声。 里昂按照大人的指引,穿过宽阔的阅览区,找到了位于图书馆深处的抄录室。 那是个很大的房间,上百名抄录员正埋头在各自的小隔间里工作。 里昂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名叫卡尔的年轻人。 他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面前的稿子上,标题写着《古代巨兽食谱考》。 里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不通,一个眼神里这么热爱知识的人,居然在抄这种无聊的东西。 这简直是太浪费人才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体面的衣袍,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扮演起一个遇到了难题的富商。 “请问,您是卡尔先生吗?” 里昂的声音温和有礼。 卡尔从书卷中抬起头,有些茫然的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的陌生人。 “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 里昂装出有些为难的样子,“我家里有份古怪的残卷,上面的符号和线条我们都看不懂。听说您是这里的学者,所以想请您帮忙看一看,它到底有没有价值。”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那几页《几何原本》的残页,递了过去。 “鉴定?” 卡尔愣了一下。 他只是个抄录员,负责把旧书抄成新书,鉴定古籍通常是那些大学者的事情。 但出于职业礼貌,他还是接过了那几页羊皮纸。 纸是上好的,墨迹也是新的,显然是刚抄录不久。 他随意的翻看起来。 纸上画着一些点、线、圆和三角形,看起来就像小孩的涂鸦。 卡尔的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图形旁边的文字时,他的表情开始变化了。 第一句话就让他皱起了眉。 “点是没有部分的部分。” 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 “线,有长度但没有宽度。” 这简直是胡扯! 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宽度的线? 他忍着不适,继续阅读。 “凡直角,都相等。” “若两条直线与第三条直线相交,同旁内角之和小于两直角,则这两条直线必然在这一侧相交。” 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定义和道理,冲击着卡尔以往的认知。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体系。 这东西和卡尔以前看过的所有书都不同。 它不像史诗那样讲故事,也不像百科那样描述事物,更不像宗教典籍那样探讨神明。 它在定义世界! 用一种纯粹理性的方式,定义这个世界底层的规则! 卡尔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 过去二十年学到的所有知识,在这几句话面前,都显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拿着羊皮纸的手开始发抖。 死死盯着那句“凡直角都相等”。 这句看似废话的道理,却让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是的,不管是木匠做的桌角,还是石匠切的石块,只要是直角,它就一定相等! 这不是经验,这是真理! 是这个世界的基础! 为什么?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 为什么所有的书都在描述世界的样子,而只有这几张纸,在解释世界是怎么构成的! 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个基于前面道理的简单证明题。 当他顺着那套严密的逻辑,一步步推出最终结论时,他感到一阵头晕。 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充满了由逻辑和理性构成的,支撑着宇宙运转的根本法则! “这是什么。” 卡尔的声音沙哑,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狂热,死死盯着里昂。 “这份残卷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37章 学者与精灵 “这份残卷你从哪弄来的?” 卡尔抬起头,声音沙哑,眼睛里全是血丝,死死盯着里昂。 里昂心里笑了笑。 “先生,您这是?” 他脚下不安的向后挪了半步。 “这东西有问题?要是不吉利,我马上就烧了它。” “烧掉?!” 卡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很尖锐。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镜都歪到了鼻子一边。 “不!你不能!这是对知识的侮辱!” 卡尔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小心翼翼的把那几页羊皮纸抚平,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里昂看着卡尔的表情,心底对自家大人的手段感到佩服。 这哪是钓鱼。 这是直接把饵料塞到鱼嘴里,还帮着它往下咽。 卡尔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激动劲压了下去。 他扶正眼镜,语气郑重的近乎恳求。 “这位先生,我有个请求。能把这份残卷借我一晚吗?就一晚!我发誓,给您一份详尽的鉴定报告!我愿意付钱,用我所有的积蓄!” 说着,卡尔干瘦的手就往自己那件旧袍子的口袋里掏。 “哎,别别别。” 里昂赶紧伸手拦住,盘算着怎么让戏更真一点。 “先生,这毕竟是我家的东西,随便借给外人不太好。而且我也不缺钱。” 他脸上挤出一丝为难。 卡尔的脸瞬间涨红。 “一晚!真的,就一晚!我用我学者的名誉担保!明天早上我一定在这等您,绝不弄坏一分一毫!” 里昂看着那双快要喷出火的眼睛,知道火候够了。 他嘴上装作犹豫,最后长叹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退让。 “好吧。看在您对知识这么热情的份上。就一晚,明天早上,我来拿。” 里昂说着,把那几页羊皮纸推了过去,还不放心的补了一句。 “这东西很重要,您千万小心。” “您放心!” 卡尔将残页紧紧搂入怀中,二话不说便冲出了抄录室。 里昂目送他消失在阴影里,嘴角泛起笑意。 搞定。 鱼咬钩了,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挣不脱了。 卡尔几乎是一路跑回自己位于学者区边缘的窄小阁楼。 屋顶很低,里面堆满了书和羊皮卷,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道。 空气里混着旧纸、廉价墨水和食物发酸的味道。 一冲进门,卡尔就把怀里的宝贝小心的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书桌上,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简单的点、线、圆和旁边的公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 卡尔整个人一头扎了进去。 “点,是没有部分的部分。” 他喃喃自语,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小心点下一个点。 凑近了看,不行。 换根更细的笔,再点一个。 还是不行。 用放大镜去看,那个点仍然有大小,有面积。 “不,不对。”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他的脑子。 “它说的是一个概念上的点。一个现实中画不出,但逻辑上必须存在的点!” 这个认知让卡尔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以前读的所有书,历史、地理、炼金术,描述的都是现实里存在或曾经存在的东西。 而这份残卷,在描述一种靠逻辑构建出来的底层世界! 每一个推论,都建立在之前的公理上,没有半点含糊和跳跃。 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从公理到定理。 一个严谨、正确无误的世界在他面前慢慢展开。 卡尔拿起圆规和木尺,开始在纸上重现那些证明。 当他严格按照公理,画出第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时,能清楚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 只要公理为真,这个结论就永远为真。 “天呐。”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才是知识,这才是真正的知识!” 时间在狂热中溜走,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 屋里的油灯发出一阵“哔剥”声,他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阁楼的木门被敲响了。 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 卡尔皱起眉,从那个完美的世界里被强行拽了出来,心里很不耐烦。 “谁?” “是我,卡尔。”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你又把自己关起来了?再不吃饭,小心变成一张风干的羊皮纸。” 是卡尔的好友,精灵法师莉兰妮。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沉闷。 莉兰妮站在门口,一头银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精灵特有的尖耳朵微微动了动。 “莉兰妮,你怎么来了?” 卡尔有点意外。 莉兰妮提了提手里的食盒,走进乱糟糟的屋子,无奈的摇摇头。 “来看看你是不是已经饿死在书堆里了。” 她把食盒放在一张还能落脚的椅子上,随即注意到卡尔的脸色。 “你这表情怎么回事?跟喝了三瓶矮人烈酒一样,疯疯癫癫的。” 卡尔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潮红,整个人都在一种亢奋的状态。 “疯癫?不,莉兰妮,我见到了神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拉到书桌前。 “你看这个!” 莉兰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几页画着乱七八糟图形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 作为一个法师,她能引导魔力,让藤蔓生长,让流水汇聚。 但她不明白魔力为什么要那样流动。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种摸不到边的瓶颈感,最近让她很烦躁。 本想来找卡尔聊聊,从这个书呆子这里找点灵感,没想到撞见他这副德性。 是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么着魔? “小孩的作业?” 卡尔听了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怜悯和激动。 “不,我的朋友。这是世界的语法书!是造物主留下的设计草稿!” 莉兰妮被这夸张的说法弄得一愣,拿起其中一页残页。 “点,是没有部分的部分。线,有长度但没有宽度。” 她念出声,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与元素和自然打交道的法师,这种纯粹抽象的定义让她无法理解。 没有宽度的线怎么可能存在? 就像没有形体的火焰无法燃烧。 “这也太枯燥了,卡尔。不就是些文字游戏,哲学家的空谈。” 她放下残页,语气里全是失望。 “不!你没懂!你根本没理解它!” 卡尔急切的反驳,“这不是空谈,这是基石!是构建一切的起点!” 看着莉兰妮依旧困惑的眼神,卡尔知道,光靠说,根本说服不了一个习惯用感官和直觉认知世界的法师。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站在这里,别动。” 卡尔拿起尺和圆规,指着地板上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 莉兰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卡尔跪在地上,模仿着残页上的证明过程,一边画,一边用一种近乎咏唱的调子解说。 “第一公理:通过任意两个不同的点,能且仅能作一条直线。” 一条笔直的线段出现在地板上。 “第三公理:以任意点为圆心,任意长度为半径,可以作一个圆。” 以线段的一个端点为圆心,以线段的长度为半径,一道圆弧被画出。 然后,换到另一个端点,重复操作。 两条圆弧在地板上相交,形成一个尖点。 莉兰妮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着卡尔的动作。 很笨拙,甚至有点可笑,但每画一笔,都像是在遵循某种不可动摇的古老法则。 最后,三条直线连接了线段的两个端点与那个交叉点。 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静静躺在地板上。 “你看。” 卡尔抬起头,眼睛里像有光在烧。 “这个三角形的出现,不靠我的感觉,也不靠魔力。它的存在,是被那几条冰冷的公理规定出来的!它的每个角,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度!每条边,都绝对相等!这是逻辑造出来的东西!是纯粹理性的体现!” 莉兰妮呆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个三角形的上方,却不敢碰下去。 她能在一瞬间用魔力变出比这华丽百倍的藤蔓三角,或者光影三角。 但那些东西,形态的稳定依赖于她持续的意志和魔力输出。 它们的完美,只是感官上的近似。 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一个用普通墨水画出的图形,却包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永恒的正确性。 形状,居然可以从纯粹的逻辑中诞生。 脑子里一道闪电劈过。 自己一直苦苦思索的魔法瓶颈,被硬生生捅开了一个小孔。 为什么守护法阵必须是规整的圆形或六芒星? 为什么扭曲的符文会失效甚至爆炸? 为什么元素法术模型里,最稳定的夹角总是那几个特定的度数? 过去,老师的解释是“经验总结”,是“古代范式”。 现在,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 “世界语法。” 她无意识的吐出这个词。 “这,可能就是解释魔力为何如此运作的......世界语法!” 听到这个词,卡尔猛地抬起头,激动的看着她。 “对!语法!就是这个词!” 找到了知己,让他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我看到了逻辑的基石,而你看到了法则的语言!莉兰妮,你明白了吗?这份东西的价值!” 同一份知识,在这一刻,从逻辑和魔法两个角度,彻底征服了他们。 “这份残页的价值……”莉兰妮喃喃自语,眼神从地板上的三角形,慢慢移回桌上那几张单薄的羊皮纸,目光变得和卡尔一样狂热,“无法估量!” 小小的阁楼里,油灯被重新添满。 两人把食盒推到一边,围着那几张残页,激烈地讨论,验证。 从“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到“平行线永不相交”。 从“三角形内角和”到这套体系能否解释空间本身。 卡尔认为世间一切学说,都应建立在这之上,没有它,一切都是空谈。 莉兰妮则坚信,魔法并非神秘无序的力量,掌握这套语法,就有可能不再是念诵魔法,而是......编写魔法!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进狭小的窗户时,两人顶着黑眼圈,脸上却满是亢奋和满足。 “卡尔,”莉兰妮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语气无比坚定,“送来这份残卷的那个人,绝不只是个商人。” 卡尔用力点头,看着画满了推演符号的地板和纸张,用朝圣般的语气说: “这不是残卷。这是从神明的智慧之书中,撕下的一页。”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这份残卷的源头,藏着他们毕生追求的智慧。 必须找到那个人。 第38章 知识! 第二天一早。 里昂坐在阿尔特留斯城一家不起眼旅店的大堂,慢条斯理的搅动着杯里的热茶。 空气里飘着麦饼和廉价麦酒混合的味道。 几个跟一起出来的护卫正凑在另一张桌子旁,大口啃着硬面包,。 对他们来说,这趟活儿实在有点邪门。 先是去找了一个脾气很差的矮人,接着里昂又一个人神神秘秘的跑回城里。 整个过程都让人看不明白。 旅店的门“砰”的一声被粗暴的撞开,打断了护卫们的牢骚。 两个身影猛的冲了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和一股油灯燃尽的焦味。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是卡尔和那个精灵女士。 但他们的样子,让整个大堂的嘈杂声都瞬间低了下去。 卡尔的头发乱七八糟,水晶眼镜歪歪扭扭的挂在鼻梁上。 脸色因为疲惫和亢奋而泛红,眼球里布满血丝,镜片后的双眼却亮的吓人。 旁边的精灵法师莉兰妮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头银色长发有些散乱,平整的法师袍也起了不少褶皱。 同样一夜没睡,但精灵天生的优雅气质,让她在狼狈中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姿态。 碧色眼眸里,充满了一种敬畏与狂热。 两人完全无视周围人投来的惊异目光。 两人径直穿过大堂,掀起的风吹动了里昂杯中茶水的热气,然后“咚”的一声停在他的桌前。 那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握住腰间的剑柄,警惕的站了起来。 里昂抬起眼皮,平静的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抿了一口热茶。 卡尔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将那几页被翻看得边缘都有些卷起的羊皮纸,郑重的捧到里昂面前。 的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里昂甚至感觉,对方捧着的简直是一顶王冠。 “先生。” 卡尔终于挤出了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我们看完了。” 看着那几页纸,眼神狂热到近乎虔诚。 “这不是凡人的东西!” 卡尔的声音猛的拔高,尖锐的有些刺耳,“它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符,画下的每一根线条,都在构筑世界!” 因为激动,整个人都在晃。 “定义!公理!证明!天呐,这才是世界的基石!我们以前学的所有东西,都只是在描述世界的表象,而这份东西,它把世界真正的地基,把每一块砖石的烧制方法,都剖开了给我们看!” 大堂里的护卫们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定义,什么构筑世界,什么地基? 这是疯了吗? 不就是几张破纸,至于这样? 虽然听不懂内容,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卡尔话语里那种巨大的震撼和狂喜。 那股癫狂劲儿根本不是装出来的,甚至能感染旁人。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卡尔,示意继续。 卡尔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在嘶吼。 “这是真理的蓝图!是超越了经验与感官的,纯粹的逻辑。拥有它,我们就能理解万物的秩序!这是神灵才能拥有的智慧。” 猛的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桌面上,死死的盯着里昂平静的脸。 “我们必须见到它的创作者!”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和决心,“不管在哪,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我们都必须去!请您务必引荐。” 卡尔的话音落下后,身旁的莉兰妮也上前一步。 精灵法师的神情肃穆,用一种空灵又坚定的语调,佐证了卡尔的宣言。 “他说的没错。” 莉兰妮的目光扫过那几页羊皮纸,碧绿的眼眸中倒映出异样的光彩。 “作为一名法师,我能感受到魔网的流动,能引导元素的力量。但我们只会使用,却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而这套知识体系,揭示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原理!它能解释一个三角形为什么是稳定的,一个圆形为什么是完美的,它甚至可能就是魔网流动的底层语法!” “世界语法!” 这个词从一个精灵法师口中说出,带上了奇异的说服力。 “一旦掌握它,”莉兰妮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颤音,“法师将能够真正的编写魔法!我们停滞不前的瓶颈,都将被打破!” 她看向里昂,眼神里的敬畏甚至超过了卡尔。 “它蕴含的智慧,超越了阿尔特留斯所有图书馆藏书的总和。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写出的东西,简直是一份神明的草稿!” 大堂内鸦雀无声。 那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护卫,此刻不由得呆懵。 一个顶尖学者,一个精灵法师。 这两个在普通人眼中知识渊博的人,现在却因为几页纸,在这里发表着近乎疯癫的言论。 真理的蓝图,神明的草稿,世界的语法! 这信息量太大,直接把脑子干懵了。 与此同时。 虚无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唐宇,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专业对口,主打一个精准打击!” 看着卡尔和莉兰妮那狂热崇拜的样子,唐宇心底充满了满足感。 成了! 他的核心理念,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对付莽夫,用更强的拳头。 对付财主,用更多的金币。 而对付这些站在智慧顶端的智者,有效的武器是更高维度的,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反驳的知识! 一本初中几何,就足以掀翻这个世界的认知,让这些顶尖人才哭着喊着要给自己打工。 这买卖,简直血赚! 唐宇甚至可以想象,以后给他们一本《微积分入门》,这些人会不会当场给自己建个神殿,天天烧香供着? 接收到里昂传递来的一丝询问意念。 这位亲手提拔的神使,正不动声色的等待着他这位指引者的下一步指示。 干得漂亮,里昂。 唐宇在意识里给里昂点了个赞。 这波操作,充分展现了反差感。 疯狂的学者和法师,对上沉稳的你,这种强烈的对比,更能凸显出黑岩镇的深不可测。 将一道清晰的指令传递了过去。 旅店大堂内。 里昂接收到了指令。 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声音一响,卡尔和莉兰妮瞬间闭上了嘴,紧张的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里昂的目光从两人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扫过,露出一个微笑。 “所以,你们想见祂?” 他的声音很轻,却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是!” 两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里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摆出一个放松的姿态。 慢悠悠的说。 “它的创造者,我们称之为——指引者。” “指引者”三个字,被他念的又轻又缓,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卡尔和莉兰妮屏住了呼吸。 里昂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出最后一句话。 “祂,就在我们来的地方。” 第39章 追随神谕的智者 “指引者。”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称呼非常精准。 卡尔的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莉兰妮轻轻的点头,碧绿的眼睛里闪着光。 虚无中,唐宇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精神桌面。 “漂亮!看见没,这就叫企业文化建设,品牌定位一步到位。年度最佳hR就是他了。” 里昂看穿了两人的心思。 时机到了。 “指引者大人,在黑岩镇。” 依旧是平淡的语气。 “黑岩镇?” 莉兰妮皱眉,“根据文献记载,小镇人口不足五百,没有知识流通的节点,也没有任何成规模的工坊。” 卡尔立刻补充,很是不解,“这样的地方……为什么?” 潜台词很明显:一个伟大的存在,怎么会待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里昂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 咚。 咚。 “你们在想什么,我清楚。” 里昂笑了笑,“那里的确不热闹。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两人自己去品味那份安静。 “但你们想过没有,黄金需要放在闹市里证明自己的价值吗?” “或者说,太阳升起,需要征得地面的同意吗?” 这话让卡尔和莉兰妮的呼吸一滞。 对啊,是他们想错了。 他们意识到,不是那位大人需要一个好地方,而是他的存在,能让任何地方都变得与众不同。 真正的智者,在哪,哪就是中心。 里昂看着两人神情的变化,知道他们的想法已经变了。 “指引者大人正在那里开创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业。” “你们手上那份东西,只是整个计划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开始。” “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业......” 卡尔喃喃自语,感觉心脏猛的一抽。 “具体是什么?” 莉兰妮忍不住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是新的魔法体系,还是全新的炼金范式?” 里昂只是微笑,并不直接回答。 两人的脸上,写满了对更高知识的向往。 里昂站起身。 椅子被轻轻的向后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他扫了两人一眼,神情变得很郑重。 “真理不应该被锁在象牙塔里。” “真理应该被传播,让每一个渴望它的人,都有机会触碰到它。” “所以,一座全新的学院正在筹建。” “学院?” 卡尔的瞳孔猛的收缩。 “对。” 里昂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座全新的学院。一座传授世界真理的学院。” 他向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我代表指引者大人,向两位发出正式邀请。” “邀请卡尔先生,莉兰妮女士,成为这座伟大事业的第一批......” 话音顿住,每一个字都重重烙下。 “奠基者,与导师。” 奠基者和导师。 这两个词,让两人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 献上家产,签下灵魂契约,或者去完成九死一生的任务。 只为换取一个追随的资格。 但从未想过,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想都不敢想的身份。 和那位伟大的存在一起,开创历史。 他们将不再是知识的追随者,而是源头的传播者。 这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以那份草稿为基础建立的学院,将来一定会成为世界的知识圣地。 而他们,将是圣地的第一块基石。 这份荣耀,是金钱和权位都换不来的。 那一刻,他们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卡尔一直发抖的身体,猛的挺得笔直。 莉兰妮那双碧绿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那是精灵找到了自己生命之树才会有的神情。 “我愿意!” 卡尔猛的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莉兰妮也跟着深深鞠躬,语气坚定。 “请务必带上我们!我的知识,我的生命,都将为指引者的事业燃烧!” 虚无中,唐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成了。 真成了。 用一个刚提出来的概念,就让两个行业顶尖大牛自带干粮、哭着喊着要求当001号和002号员工。 这波操作,我自己都想给自己磕一个。 太骚了。 里昂满意的点头,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卡尔。 “很好。你们的选择,会得到见证。” 他接着看向两人。 “收拾一下,中午城门口汇合,立刻出发。” “没有东西需要收拾。” 卡尔站直身体,有些着急的说,“知识在脑子里,别的东西都是累赘。” 莉兰妮立刻跟上: “我马上去法师协会辞掉所有职务。” “我也是,图书馆那份工作,现在就可以辞了。” 半小时后。 阿尔特留斯皇家图书馆馆长的办公室里,胖馆长看着桌上的辞职信,又看看眼前的卡尔,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辞职?你要去哪?哪个贵族给了你三倍的薪水?” “我去一个地方,建设一座新的图书馆。” 卡尔的眼中闪着光。 “新的图书馆?” 馆长嗤笑一声,“比这个图书馆还大?” “不。” 卡尔摇头,认真回答,“但那里收藏着世界的真理。” 馆长愣住了,以为这个天才疯了。 另一边,城中法师协会高塔内。 一位魔法师看着莉兰妮,眉头紧锁。 “放弃你在协会的前途,放弃现在的资源,去一个蛮荒小镇?莉兰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莉兰妮抚胸行礼,“一些魔法是为了服务于贵族,而另一些,是为了开启一个时代。”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消息很快传开。 整个阿尔特留斯的学术圈和法师圈都炸了。 学术界的未来之星,卡尔。 精灵族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莉兰妮·轻歌。 两个顶尖天才,在同一天,毫无预兆的放弃了一切,跟着一个没听说过的商队,去了一个叫黑岩镇的偏僻小镇。 他们,疯了吗? 第40章 文明基石 阿尔特留斯城外,黑岩镇的商队缓缓启程,队伍比来的时候大了好几圈。 大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压出深痕,吱呀作响。 队伍最前头,几辆大车装满了粮食布匹,由金辉商会提供的骡马拖着。 光是这些物资,就够黑岩镇所有人安稳过冬了。 队伍中间,里昂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件亚麻布外衣,神色从容。 左边是卡尔·贝贝,此刻两眼放光,拿着炭笔和羊皮纸,一逮着空就往矮人索林·石眉身边凑。 “索林大师!我算了一晚上!您看,滑轮组这里,支点这么调一下,按杠杆定理,力的传导效率能再高百分之三点二,对不对?” “杠杆个屁!老子这图是神灵给的!” 索林骑着矮脚马,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里面的复合弓图纸,比他亲儿子还宝贝。 他被卡尔吵得脑仁疼,偏偏又被那些听都没听过的理论勾着心痒。 索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不情愿的展开图纸一角,指着上头的纹路。 “这里!看清楚!这个弧度完美得很!改动一丝一毫都会破坏神赐的和谐!你懂个屁!” “不不不,大师您看,”卡尔的脸都快贴到图纸上了,“真理是和谐的,但效率是冰冷的!我们完全能用计算,在神赐的框架里,找到一个最好的工程学解答!这不矛盾!” 不远处,精灵法师莉兰妮·轻歌安静坐在另一辆马车上,没掺和他们的争吵。 那双碧绿的眼睛,只是好奇的打量着队伍里的一切。 卡尔为个杠杆定理,能跟固执的矮人大师吵得脸红脖子粗。 那个矮人,嘴上骂得凶,眼神却又忍不住往图纸上瞟。 她在法师协会见过的那些同僚,一个个端着架子、死板得很,和眼前这群人完全不一样。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这近乎狂热的光。 莉兰妮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里昂大人,”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您能再跟我说说,您说的……人人平等的社会,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一出,正在吵嘴的索林和卡尔都闭上了嘴。 里昂勒住马,放慢速度,和莉兰妮的马车并排走着。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坚定。 “莉兰妮女士,我说的,都是马上会发生的事。”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很有感染力。 他知道,是该给新伙伴们统一思想的时候了。 “在指引者大人的蓝图里,黑岩镇,不,我们未来的领地,会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地方。” 他把目光转向了卡尔。 “卡尔先生,你说的那些真理和知识,在黑岩镇,会让所有想学的人都能学到。不会再是贵族老爷们的私藏,也不会被锁在高塔里。” 卡尔的呼吸都停了。 “你这样的学者,会有自己的研究院,你们脑子里任何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机会成为现实。缺人,给!缺钱,给!” “我……”卡尔激动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看着里昂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生生的神。 里昂又转向索林,笑容不变。 “索林大师,你这样的工匠,会有最好的工坊、用不完的材料。你敲的每一锤,你每一个点子,都会被当成领地最金贵的宝贝。” 索林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我们,要让每一个战士,都用上你亲手设计,能改变战争的......制式兵器!” “制式兵器”这四个字钻进索林耳朵里,让他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图纸,又死死盯住里昂。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不受限制的打铁,让自己的作品在战场上名传大陆。 这意味着他的设计,会被不停的复制,装备一整支军队。 最后,里昂的目光落在莉兰妮身上,变得更加深邃。 “而在我们那儿,像莉兰妮女士您这样的施法者,不会再被什么血脉、天赋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给捆住。魔法,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 莉兰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会一起探索,把魔法变成一种可以学习、可以分析、可以改进的……科学。说不定哪天,我们能造出让一个普通农夫也能用的魔法工具。” 让普通人也能用的魔法工具? 莉兰妮睁大双眼。 这个想法,比卡尔说的定理都让她震惊。 这哪是什么想法,这简直是在向整个魔法体系宣战。 里昂画出的这幅图景,让马车上三个新来的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尊重知识,崇尚技术,人人平等。 这分明是一个披着小镇外衣的新文明。 ...... 虚无之中,唐宇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我靠,这小子不去搞传销真是屈才了。不对,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信仰传播,怎么能叫传销呢!” 唐宇给自己正了名,意识随即从里昂身上拉远,视角不断拔高,开始检阅自己开局好不容易凑齐的几个“英雄单位”。 首先是虔诚祷告的老妇人艾拉,她代表了最朴素的民心,是新势力和底层人最牢固的纽带。 接着是里昂自信的脸。 “我的首席神使,兼cEo兼首席忽悠官。” 唐宇忍不住在心里给他安上一堆头衔,“从一个快饿死的小镇商人,成长到能跟商业巨头谈笑风生,还能顺手给我拐回来一堆英雄单位。这执行力,没得说,回头必须多给点神恩。” 里昂解决了“怎么运转”和“怎么搞钱”的核心问题,是整个计划的脑子。 然后是手持长剑、目光坚毅的卡登。 这位黑岩镇唯一的武力,忠心可靠,是保卫领地的第一道防线。 “有他在,我这新手村才不至于被几条野狗给平推了。”唐宇心想。 最后,是刚到手的三个大才。 抱着图纸,满脸通红、呼吸粗重的矮人索林。 “这可是技术大牛啊!” 唐宇看着索林,复合弓只是开胃菜,有了索林,小镇才有了把图纸变成实物的能力,这是未来强大军备的基石。 而卡尔和莉兰妮,一个研究底层逻辑和教育,一个解析上层应用和魔法应用。 “《几何原本》只是块敲门砖,我脑子里存的那些东西,随便漏点出来都够他们研究一辈子了!” 唐宇搓着不存在的手。 这两人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是文明发展的两个发动机。 就这样,管信仰的、管行政的、管打仗的、搞工业的、搞科研的……一个新势力该有的核心班底,这下全齐了。 唐宇看着自己凑齐的这套班底,心里极度舒坦,这就叫专业! 从解决瘟疫收拢民心,到点化里昂打开局面,再到精准投放图纸和知识钓来顶级人才,每一步都要走好。 黑岩镇,在地图上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点。 但在唐宇眼里,它已经有了起飞的所有本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 车队在金色的余晖里,朝着黑岩镇的方向前进。 车上拉着的,不光是能让镇民填饱肚子的粮食,更是能开创一个新时代的人才。 与此同时,黑岩镇。 镇子外的田埂上,尘土飞扬。 “立正!都给我站直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像什么样子!” 卡登拿着一根木棍,在队列里来回走动,毫不留情的敲打那些站不直的民兵。 这支农民凑成的队伍,在他操练下已经有了点军人的样子,但离他脑海里的标准还差得远。 “记住!你们不再是泥腿子!你们是黑岩镇的守护者!是指引者大人的第一批战士!要是连站都站不直,以后怎么拿起武器保护家人!”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训练间隙,一个年轻民兵气喘吁吁的凑过来,递上个水囊。 “卡登大人,歇会儿吧。里昂大人他们,也该快回来了吧?” 卡登接过水囊,猛灌了一口,却没回答。 他擦了擦嘴角的汗,望向阿尔特留斯城的方向,眼里又急又盼。 他比谁都清楚,光靠他和这帮半吊子民兵,守不住这个正在变化的家。 天知道,里昂这次....能不能真的带回希望。 第41章 大师的震撼 黑岩镇的入口,尘土飞扬。 “回来了!里昂大人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镇子都活了过来。 镇民从低矮的石屋里涌出,眼神越过衣衫褴褛的里昂一行人,死死的钉在后面那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上。 那是能活命的粮食。 压抑了许久的空气里,终于有了几分欢喜的气氛。 卡登从人群里硬是挤开一条路,冲到里昂面前,上下打量着,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重重的拍了拍里昂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 话音刚落,卡登的目光就被里昂身后的人吸引了。 里昂身后跟着几个人。 一个矮人,满脸不爽,胡子乱糟糟的。 旁边是个抱着羊皮纸的书呆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最后是个精灵,漂亮得不像话。 “这几位是?” 卡登好奇的问。 “我们的朋友。” 里昂随口答道。 话音未落,矮人索林·石眉开了口,声音又粗又硬。 “朋友?我可没答应。”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简陋的石屋和脚下泥泞的土路,鄙夷毫不掩饰。 “这就是你说的黑岩镇?里昂,你这个精明的骗子,把我从阿尔特留斯骗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卡登的脸一下就黑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注意你的言辞,矮人。” 索林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根本没把这个年轻人的威胁放在眼里。 “我说的都是实话。” “大师,”里昂挡在两人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别急着下结论,我们最好的东西,可不在街面上。” “呵,是吗?” 索林哼了一声,“那最好别让我失望。快带路,让我看看你吹上天的铁匠铺,是不是跟我家厨房一样大。” 里昂没再搭话,只是对卡登递了个眼色。 卡登强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请跟我来,几位。最好的东西,总要放在最里面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炫耀。 一行人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镇子北边。 卡尔和莉兰妮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一个看着镇民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在羊皮纸上快速的记录着什么。 另一个则对镇子角落里用作堆肥的大地丰饶之术更感兴趣。 只有索林,一路都在抱怨。 “一股烂泥和粪便的味道,你们这的空气都能毒死人。” “看看这房子,风大点就能吹塌。矮人的地窖都比这结实。” “这么烂的地方,能有什么像样的铁匠铺?” 卡登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在前面闷头带路。 很快,他们来到镇北一片新清理出来的空地。 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立在那里,比周围的民居大了一圈,墙壁上还留着崭新的开凿痕迹。 一个巨大的木制水车架在旁边的小溪上,缓缓的转动着。 “到了。” 卡登停下脚步,指着那座建筑,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北地铁匠铺,专门为大师您建的。” 索林抬眼打量,撇了撇嘴,眼里的不屑更浓了。 “就这?除了大点,门口还架了个磨盘用的水车,有什么区别?” 他不等卡登回答,大步上前,一脚踹开木门,走了进去。 “让我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神……” 最后一个迹字,卡在了索林的喉咙里。 他的脚步在踏入铁匠铺的瞬间,猛的僵住。 整个人像根木桩一样钉在了原地。 铁匠铺很大,也很空旷。 但铺子里的光线和所有人的视线,似乎都被中央那个庞然大物给吸了过去。 那是一座熔炉。 一座索林从未见过的,造型怪异的熔炉。 它的炉体完全由厚重的砖石密封,不像传统矮人熔炉那样敞开。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熔炉旁边的东西。 熔炉旁边没有巨大的皮质风箱,只有一套复杂的装置,由木制杠杆和金属连杆组成。 那套装置连接着外面的水车。 水车转动,通过杠杆,带动着两个巨大的密封铁桶,里面的东西在上下往复运动。 活塞。 这个词猛的跳进索林的脑海。 作为一名顶尖的锻造大师,他毕生都在和火焰、金属打交道。 他很清楚,决定一炉铁水品质的,除了矿石和焦炭,核心就是风! 风的大小和稳定程度,直接决定了炉温的极限和稳定性。 矮人锻造术领先世界,靠的就是无数代工匠优化改良的复合式风箱,能提供比人类更强的风力。 但那是有极限的。 风箱需要人力或畜力,输出总会波动。 风箱本身是皮质的,用久了会漏气,会损耗。 可是眼前这个......这个用齿轮和杠杆驱动的怪物,索林的脑子飞速运转,一行行数据,一幕幕场景在眼前炸开。 密封的铁桶,意味着气压几乎没有损耗。 水力驱动,意味着动力源源不断,永不疲惫。 活塞式往复运动,意味着吹进炉膛的风,是持续不断的,而且异常稳定! 更恐怖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可以调节杠杆行程的阀门。 可控! 风力居然是可控的! 他这辈子都在追求更猛烈、更持久的高温,追求炉火的极致稳定......而这一切,就这么简单粗暴的,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构,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是改良。 这是神启! 是碾压! 索林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浑身的血液在倒流,然后又疯狂的涌上大脑。 之前对黑岩镇的所有鄙夷和不屑,此时被这座冰冷的机器,砸得粉碎。 他传承千年的骄傲,他身为大师的尊严,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大师?大师你怎么了?” 卡登看着索林一动不动的背影,有些担心的问。 跟在后面的里昂,嘴角微微上翘。 索林没有回答。 他一个激灵,猛的向前扑去。 动作笨拙,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冲到那台巨大的鼓风机前,双手颤抖的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杠杆和铁制活塞筒壁。 嘴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呢喃。 “不漏气......连续送风......还能调节......” “天杀的,这怎么可能......” “有了这个......炉温至少能再高三成!不,五成!” “一些传说中的合金.......那些对炉温要求苛刻到变态的金属......我能炼了!我能炼了!” 他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里昂和卡登。 那眼神像是狂信徒见到了神明。 矮人大师的骄傲,在新技术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他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里昂和卡登咆哮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最好的焦炭!最好的铁矿石!现在!立刻!马上!” 他指着那座沉默的熔炉,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在空旷的铁匠铺里回荡。 “我要点燃它!” 第42章 铁匠铺开工 自从里昂带着三位新帮手和几车物资回来,黑岩镇的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一扫而空,整个镇子都充满了活力。 里昂的统筹能力很强,伐木队运来的硬木、矿洞新采的铁矿石和焦炭,还有从阿尔特留斯城搜刮来的各种辅料,都被分门别类,码放的整整齐齐。 整个黑岩镇,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工地的核心,是扩建后的铁匠铺。 矮人索林·石眉正叉着腰站在铁匠铺门口,铜铃大的眼睛扫视着忙碌的人群。 已经摆脱了在酒馆后厨时的颓废样子。 索林扔了那件油腻的皮坎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粗布工作服,依旧掩不住那身结实的肌肉。花白的胡子被编成了两条粗大的麻花辫,随着扭头的动作甩来甩去。 之前的索林满是憋屈,现在的他完全不同,巡视着周围,眼神严厉又挑剔,但深处却藏着一丝火光。 “那边那个!对,就是你,瘦得跟木竿一样的那个!木炭要堆在干燥的地方,你把它往水坑边上放,是想让老子用湿炭开炉吗?你的脑子是被地精踢了吗?” “还有你!搬铁矿石的!轻拿轻放!每一块都是指引者大人的恩赐,是你未来保命的家伙!你当是扔石头吗?再让我看到一次,你就去给矿洞里的蝙蝠当晚餐!” 镇民们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却没人敢还嘴,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加小心。 他们不怕索林,反而对他有种敬畏。 因为里昂大人说过,这位矮人大师,是能锻造出神弓的人,是黑岩镇未来的保障。 所以大师脾气爆点怎么了?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点那是应该的! 里昂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成了,这位矮人大师,不用再去做什么思想工作,自己就完成了角色转换,从一个工匠主动变成了项目负责人。 虚无之中的唐宇更是看得眉开眼笑。 专业! 太专业了! 这种员工,上哪儿找去? 自带管理能力,还不用发工资,恨不得一天四十八小时给你干活。 感动,实在是太感动了。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后,索林清了清场,把闲杂人都赶到了铁匠铺外。 索林独自站在巨大的新熔炉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围观的镇民们,包括卡登带领的民兵队,都屏住呼吸,好奇的望着。 他们以为会有什么复杂的仪式,比如跳舞或者念咒语。 结果,索林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酒囊,拧开,将里面的烈性麦酒洒了一些在地上,又自己猛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胡子滴落,索林毫不在意,用一种混合着古老矮人语和通用语的腔调,低沉的吟诵: “火之魂,铁之骨,山之灵,听我呼唤!” “今日,索林·石眉,在此重燃炉火!” “愿砧声不息,愿利刃永存!” 仪式简单得过分,但那股庄重的气氛,却让每个听到的人都心头一震。 吟诵完毕,索林拿起一块火石,猛力一敲。 “刺啦!” 一小撮火星溅射到早已备好的引火物上。 他抓起旁边巨大的手摇鼓风机,鼓起肌肉的手臂开始疯狂转动。 “呼——呼——呼——” 鼓风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股强劲的气流灌入炉膛,那微弱的火苗“腾”的一下暴涨,瞬间点燃了最底层的焦炭! 炉膛内,橙红色的火光开始跳动、蔓延,最后汇聚成一股冲天而起的烈焰! 轰! 一股恐怖的热浪猛地从铁匠铺内席卷而出。 门口围观的众人被这股热气冲得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惊骇。 整个铁匠铺都在炉火的轰鸣声中有力的搏动。 索林站在炉火前,热浪将他的胡子都吹得向后飘起,他却不退反进,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充满了狂热。 张开双臂,对着那冲天的烈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黑岩镇的咆哮: “听着,黑岩镇的凡人们!” “从今天起,我,索林·石眉,就是这座铁匠铺的主人!” 这声宣告充满了矮人独有的豪迈,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却又感到一阵热血。 宣告完毕,索林扭过头,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中那些年轻的面孔。 “这炉子烧起来,就不能停!活儿多得是,老子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索林粗声粗气的宣布,“从你们中间,挑五个手脚最麻利,脑子最机灵的小子过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索林的学徒!学得好,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学不好,我就把你们的屁股当铁砧给捶了!” 此言一出,人群瞬间炸锅了! “大师!选我!我力气大!” “我手巧!我能给耗子穿针!” “索林大师!我脑子好使!我数数能数到一百!” 年轻的小伙子们嗷嗷叫着往前挤,那热情,比刚才的炉火还要旺盛。 能成为矮人大师的学徒,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看着这乱糟糟却充满活力的场面,索林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民兵队长卡登再也按捺不住,他挤开人群,快步冲到索林面前,双手激动的捧着一张羊皮纸。 正是那张复合弓的图纸。 “索林大师!炉子既然已经开了,那这个神弓......” 卡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能开始造了吗?兄弟们都盼着呢!只要有几把这样的弓,我们巡逻的底气都足了!”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民兵的心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索林身上,充满了期待。 谁不想要神器呢? 听里昂大人描述,这弓简直就是外挂。 然而,索林只是瞥了一眼那张让他着迷的图纸,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摇了摇头。 “不。” 一个字,简单干脆,不容反驳。 卡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 索林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卡登身后那些站得笔直的民兵们。 他的目光从他们手中乱七八糟的武器上缓缓扫过。 有的人拿着生锈的单手剑,有的扛着砍豁了口的板斧,更多的人,拿的只是削尖了的木棍,顶多在头上绑块铁皮,勉强能称之为矛。 这些武器长短不一,重量各异,样式更是千奇百怪,看上去就像一群临时凑起来的杂兵。 索林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也沉了下来。 “看看你的人,再看看他们的武器!” “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是几个英雄拿着神兵利器单挑吗?错!战争,是军队的较量!” 一把夺过卡登手中的图纸,却不是看它,而是用它指着那些民兵。 “这上面的东西,我称之为‘神灵的构想’,它精妙复杂,威力巨大!但也正因为它复杂,所以打造起来耗时耗力!我需要最好的材料,最好的状态,才能完美的造出一把!” “但那又怎么样?” 索林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花一个月造出两把神弓,交给你手下最强的两个人。然后呢?其他人呢?还是拿着这些破铜烂铁去跟怪物拼命吗?” 卡登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索林的话,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矮人大师深吸一口气,将图纸郑重的还给卡登,语气却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专业的自信。 “听着,小子。作为一个指挥官,你要看到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强大,而是整个队伍的强大。”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你手下所有的士兵,都先有统一的,制式的武器!” “长矛!” 索林的声音斩钉截铁。 “统一两米五的长度!统一的铁木配重!统一的破甲三棱矛头!它们打造起来简单、快速!我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手下每一个人都装备上!” “用这种长矛,他们才能训练结阵!才能组成真正的长矛方阵!那才是军队该有的样子!一百个拿着制式长矛结成阵的士兵,远比一百个拿着杂牌武器的散兵游勇要可怕一万倍!” “先易后难,先集体后尖端!等所有人都拿上了合格的武器,我们再来慢慢研究这‘神灵的构想’!这才是正确的顺序!” 一番话说完,整个铁匠铺前鸦雀无声。 卡登呆呆的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索林的话。 制式化、长矛方阵、集体,这些概念,让他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比起让一两个精英变得更强,让整个团队的下限提高,才是当前黑岩镇最需要做的事情。 “我明白了”卡登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索林,郑重的行了一个军礼,“大师,我为我的短视道歉。一切,都听您的安排!” 不远处的里昂,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稳了! 这波何止是不亏,简直血赚! 招来的不只是一个工匠,而是一个懂得如何武装军队的专家! 这种手下主动为团队考虑的感觉,远比立刻拿到一件神器要来得更踏实、更舒畅! 黑岩镇的军备发展,从今天起,正式步入了正轨! 虚无中的唐宇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格局!看看人家的格局!” 这才是他想要的团队。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主动思考和优化,而不是什么都等他这个主神来下命令。 这自动自发的感觉,比当年项目组里那帮只会摸鱼等需求的同事,强了一万倍! 索林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卡登。 转身面对那五个被他挑出来的,又紧张又兴奋的年轻学徒,粗大的手指点着他们。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吗?” “鼓风机拉起来!炉温要一直保持住!” “把那些猪铁块都给老子扔进熔炉里去!” “今晚,我就要看到第一批矛头摆在我的面前!” 第43章 制式化兵器 “动作快点,脱模,冷却,下一个!” 索林的吼声比锻打的噪音还大。 一个年轻的学徒手忙脚乱,差点把刚浇筑好的矛头掉在地上。 “废物!你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吗?每一个矛头都要用我的模具浇筑,尺寸差一丝一毫,你就可以滚蛋了!” “是,是,大师!” 学徒吓得脸都白了,手脚更加的小心。 索林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另一边。 那里已经堆起了一堆矛头,都闪着灰黑色的光。 它们的大小、形状和重量全是统一规格。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放在眼前端详。 “还是不够。炉温虽然稳了,但矿石里的杂质还是多了点。里昂找来的这些矿,质量只能算一般。” 他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铁匠铺的另一角,几个木匠正在紧张的削制木杆。 “所有的木杆,长度必须是七尺,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听懂了吗?” 索林的声音又吼了过去。 木匠们连连点头,手里的活计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索林不断的咆哮指挥下,第一批标准长矛造了出来。 长矛整整齐齐的靠墙立着,矛头向天。 “还有这个。” 索林指着旁边一堆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件件由整块熟皮裁剪而成的背心,胸口和后心这些要害地方,都用铆钉嵌上了厚铁片。 “这叫镶皮甲。轻便,省料,关键是造得快。能挡刀,防不住箭,但总比光着膀子上阵送死强。” 索林对刚刚赶来的卡登解释道。 卡登带着他手下那帮歪歪扭扭的民兵队,挤进了铁匠铺。 民兵们一看到那一百支崭新的长矛,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是给我们的?” 一个民兵忍不住伸手想摸。 “手拿开!” 卡登呵斥道,“排队,一个个来领!” 当第一个民兵从卡登手里接过长矛时,他愣了一下。 “大人......这矛.......好趁手。” 他之前用的还是砍柴斧子,跟手里这支重心稳固的长矛一比,简直没法比。 其他人也陆续拿到了武器。 “重量都一样!” “是啊,我这支跟你那支一模一样!”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新家伙,铁匠铺里顿时响起一片破空之声。 卡登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领着队伍走到了镇外的空地上。 “列队!” 一声令下,民兵们乱糟糟的站成一排。 “举矛!” 稀稀拉拉,长矛举了起来,高低不一。 卡登的脸黑了下来,但他没有发作,只是重复着最基础的口令。 “听我口令,全体都有,刺!” “喝!” 长矛向前刺出。 这一次,效果出奇的好。 没有经过任何配合训练,只是因为所有武器的长度和重量都完全一样,这一次刺击,动作幅度竟然意外的统一。 虽然还是有快有慢,但整体看过去,不再是之前那种乱七八糟的乱捅。 所有民兵都愣住了。 卡登也愣住了。 “结矛墙!”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了这个口令。 民兵们有些生疏的靠拢,将长矛斜着指向前方。 当规格完全一样的长矛以同样角度架起,一道钢铁屏障瞬间成型。 锋利的矛尖在阳光下连成一条线,散发出冰冷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就是......阵列? 跟之前用草叉短剑凑的那个可笑的墙比起来,这才叫真正的防御。 卡登看着眼前这道钢铁屏障,看着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的民兵,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这才是军队。 这才是指引者大人想让他看到的军队。 他猛的转过身,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里的湿润,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继续练!就这一个动作!刺!给我练一千遍!” 长矛和镶皮甲的生产很快进入了正轨,每天都有新的装备从铁匠铺里运出来。 黑岩镇的武装力量,正快速的变强。 但索林却没再管这些简单的活。 他把这些事丢给了几个得力的学徒,自己一头扎进了新的挑战里。 复合弓。 那张图纸才是他真正想攻克的东西。 他把镇上技术不错的木匠都叫到了铁匠铺的一个独立隔间里,连同莉兰妮和卡尔也被他请了过来。 “这上面的每一个尺寸,都不能有分毫差错。” 索林指着图纸,对满头大汗的木匠们咆哮,“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好的角质,柔韧的木杆。” 木匠们看着图纸上那种古怪的反曲弓臂结构,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 “大师......这个.......这个弧度,木头会断的。” 一个老木匠小心的问。 “所以才要复合!” 卡尔在旁边激动的解释,“看这里,这是不同的材料层!用兽筋和胶质黏合在一起,利用不同材料的张力,来储存能量!这是了不起的设计!” 莉兰妮则对那些需要处理的兽筋和角片更感兴趣。 “索林大师,按图纸的要求,这些材料需要在恒温下进行处理,才能发挥最大韧性。” 她碧绿的眼睛亮了一下,“或许,我可以尝试用法术来控制这个过程。” “可以吗?” 索林猛的抬头,盯着莉兰妮。 “可以试试。魔法,也是运用世界规则的一种方式。” 莉兰妮微笑着说。 所有围观的人,包括卡登,看着这群人在那为一个武器的零件争得面红耳赤,每个人嘴里都蹦出听不懂的词,再一次感受到,指引者大人的智慧深不可测。 几天后,在索林、卡尔和莉兰妮三个人的联手下,第一把复合弓的雏形终于造了出来。 它静静的躺在工作台上,外形奇特,充满了力量感。 索林拿起它,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持弓,右臂肌肉绷紧,缓缓的拉开弓弦。 弓臂弯成一个夸张的角度,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弓身传来,像是要挣脱他的手。 索林布满老茧的手指稳稳的扣住弓弦,感受着那股蕴含在方寸之间的恐怖力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他刚笑出来,卡登就满脸通红的冲了进来。 “大师,太棒了!民兵队的训练效果好得出奇!我们还需要百支长矛!还有百件镶皮甲!这把神弓什么时候能批量造?先给我来百把!” 索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手里这把耗费了无数心血才造出来的弓,又看了看门外那些累得快趴下的学徒。 “滚。” 第44章 分工生产 那个“滚”字,让卡登胸口一闷。 他脸上的兴奋神色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大师,我.......” 卡登看着索林那张因疲惫和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林粗重的喘着气,小心翼的把那把复合弓的雏形放回专用的架子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易碎的珍宝。 放好弓,他才猛的转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卡登。 “你想要一百把这个?” 索林的声音沙哑刺耳,“你是在做梦!你当这是烤面包吗?把面粉和水扔进炉子就行了?” 卡登被这股怒气顶的后退了半步。 “你知道为了让那帮蠢货学会把长矛削到一个尺寸,我的嗓子都快喊哑了吗?你知道我为了让他们打造的皮甲上的铁片都在一个位置,画了多少张图吗?” “那都是简单的、重复的活!是体力活!” “但这个呢?” 索林回头指了指那把复合弓,像是怕惊扰了圣物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火气却更重了。 “这东西,每一个零件都要单独打磨!滑轮的轴承,要用到卡尔先生的计算!弓臂的材料,需要莉兰妮女士用魔法辅助处理,才能兼顾韧性和强度!” “这把弓,耗费了我们三个人的全部心力,才勉强做出一个雏形!你现在张嘴就要一百把?你告诉我,怎么造?再给我十个我这样的锻造大师吗?还是再给我十个懂计算的学者和会施法的精灵?” 一连串的质问,把卡登问的哑口无言。 看到了矛墙的威力,就天真的以为,所有的强大都可以像矛墙一样简单复制。 完全没想过,这背后是完全不同的制造逻辑。 “我.......我只是.......” “你只是看到了军队的强大,就以为军队是吃草长大的!”索林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 “滚出去!带着你的人继续训练!在我找到解决办法之前,这里一把复合弓都不会流出去!” 卡登灰溜溜的退了出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里昂正好在这时走了进来,他听到了刚才争吵的尾声,也看到了卡登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走进铁匠铺,里面沉闷的气氛让他都感觉有些压抑。 “大师,别生气。” 里昂递过去一个水囊,“卡登只是太兴奋了。” “兴奋?” 索林一把抢过水囊,猛灌了一大口,眼神里的火气却没有减弱,“他这是给我添乱!生产效率,里昂,是生产效率出了问题!我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熟练的工匠!否则,别说复合弓,就是长矛和皮甲的产量,都跟不上那小子练兵的速度!” 矮人大师在原地烦躁的来回踱步。 这个问题无解。 一个熟练工匠的培养,至少需要好几年。 而黑岩镇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的听着索林的抱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这个新出现的瓶颈,大师的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反馈给了那位虚无中的存在。 …… 意识空间里,唐宇“听”完了里昂的汇报。 “给了图纸,结果生产线全是手工作坊?” 他差点没忍住把这段吐槽直接发过去。 从单一产品的生产,到多产品线的并行,必然会遇到产能瓶颈。 这个问题,在曾经的世界里,早有了标准答案。 一个念头,一段属于那个工业文明时代最基础的逻辑,自动浮现出来。 “分工.......流水线.......” 唐宇没有犹豫,将这个清晰的理念,直接打包,塞进了里昂的脑子里。 …… 里昂正在安慰索林,脑子里猛的一震。 一股庞大的信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生产画面,在他脑中炸开。 无数的人,沉默高效的重复着同一个简单动作。 一个人只负责锻打,一个人只负责淬火,一个人只负责打磨.......没有大师,没有复杂的技艺,只有最简单的、被拆分到极致的工序。 这些简单的工序汇聚在一起,最终产出了数量惊人的成品。 “......指引者大人......对效率,有一些新的思考。” 里昂声音有些干涩,因为他自己也被脑海中那个名为“流水线”的景象给震住了。 正在踱步的索林猛的停下,狐疑的看着他。 “什么新思考?” “大人认为,完美的造物,不应只依赖于某一个全能的工匠。” 里昂斟酌着词句,试图把那个冰冷高效的工业概念,包装的神圣一些,“真正的完美,在于将一个复杂的过程,拆解成无数个最简单的、不会出错的步骤。让每个人,都成为神圣造物过程中,一颗完美的螺丝钉。” 索林听完,先是愣了三秒。 然后,他爆发出响亮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螺丝钉?” 矮人笑的胡子乱抖,“里昂,我承认你很聪明,但这一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别把什么都推给指引者大人!” “把一个工匠,变成一个只会重复一个动作的傻瓜?这不叫造物!这是对工匠精神最大的侮辱!是对锻造之神最恶毒的亵渎!” 他的反应比里昂预想的还要激烈。 “我,索林·石眉,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去侮辱我的熔炉和我的铁锤!” 里昂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很难。 矮人对传统的固执,超乎想象。 “大师,这不是我的想法。” 里昂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是指引者大人希望我们尝试的一条新的道路。一条通往......绝对效率的道路。” 索林听到“指引者大人”几个字,脸上的嘲讽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依旧满是不信和抵触。 “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一次考验,也是对您的考验。” 里昂继续加码,“大人想看看,当我们抛弃掉所谓的‘大师经验’,完全遵从理性的指引时,会发生什么。” 这话击中了索林的软肋。 对指引者大人的崇拜,和他身为锻造大师的骄傲,在他心里疯狂的打架。 “.......好吧!” 索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就陪你们玩一次!我倒要看看,这种把人变成木偶的鬼玩意儿,能造出什么垃圾来!” 他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同意了。 第二天,整个北地铁匠铺被索林彻底改造了。 他黑着脸,把所有学徒和帮工重新分组。 这一次,连长矛的生产流程也被他强行拆分开。 “你们几个!从今天起,就只负责把烧红的铁块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到模具里!其他的什么都不许碰!” “还有你们!就负责脱模和冷却!记住,动作要快!” “木匠组!你们不用再管别的了,给我削木杆!我这里有标尺,每一根的长度、粗细、重心都必须一模一样!” “最后的组装,你们两个来做!” 一个崭新的,被强行扭转过来的生产流程,在索林的咆哮和所有人的不解中开始了。 索林站在铁匠铺中央,抱着胳膊,冷笑着看这一切。 他已经准备好看一场盛大的失败了。 一开始,确实很混乱。 学徒们习惯了什么都干一点,现在只让他们做一个动作,浑身不自在,效率反而比之前更低,失误频频。 “看吧,我就知道。” 索林心里冷哼。 但半个小时后,情况开始改变。 第一个负责锻打的学徒,在重复了上百次同样的动作后,他挥锤的角度、力道,开始变得精准无比。 第一个负责淬火的学徒,已经能凭声音和颜色,判断出最佳的时机。 一种奇异的机械般的节奏,在铁匠铺里出现了。 当!当!当! 这是锻打的声音,沉稳有力。 嘶啦........这是矛头入水的声音,短暂清脆。 沙沙……这是木杆打磨的声音,连绵不绝。 每一个声音都以一种固定的节拍响起,汇成了一段冰冷的乐曲。 索林脸上的冷笑,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他看到了让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些他眼里的“蠢货”学徒,在自己的工位上,动作快的出现了残影。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思考的表情,只有麻木的、肌肉记忆下的高效。 料堆在飞速消耗,而成品的长矛,在另一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 当黄昏来临,一天的劳作结束。 索林站在仓库里,看着眼前堆得高高的新长矛,以及另一边更多的矛头、木杆半成品,彻底说不出话来。 一个学徒颤颤巍巍的递上了今天的产量记录板。 索林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他瞳孔猛的一缩。 今天的产量,是昨天的三倍。 不,算上那些可以立刻组装的半成品,是四倍! 甚至是五倍! 这支由学徒组成的队伍,一天的产量,超过了过去他带领全员,辛辛苦苦干三天。 而且,由于工序单一,错误率几乎为零。 每一杆长矛的品质,都完全一致。 “大师?” 里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索林僵硬的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从震惊到迷茫,再到恐惧,最后化作了一种狂热的崇拜。 “我错了。” 矮人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里昂,又像是在透过里昂,看着那位从未谋面的“指引者”。 “我这辈子引以为傲的技艺.....我的经验,我的骄傲.......在这种智慧面前,一文不值。” 这不是改良。 这是“道”! 是碾碎了一切“术”的、属于造物主本身的规则! 索林双膝跪地,对着那个赐下这份智慧的、深不可测的存在,献上了最虔诚的敬意。 他抬起头,眼里透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锻造之路’!” 他猛的站起身,一把抢过旁边的羊皮纸和炭笔,开始疯狂的写画起来。 “长矛可以......皮甲也可以!复合弓......对!复合弓也可以!把它拆开!零件!全部做成标准零件!” 生产力的瓶颈,被一道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神谕,简单粗暴的彻底打破。 第45章 装备升级 北地铁匠铺的仓库门被推开。 阳光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物资。 崭新的长矛整齐码放着,矛尖闪着统一的冷光。 旁边,是叠成小山的镶皮甲。 最里面的架子上,五十把造型奇特的复合弓静静躺着,像蛰伏的猛兽。 卡登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全体民兵。 “都看到了?” 卡登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很清晰。 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他们的呼吸很粗重。 “这是你们的。” 卡登指着那些武器。 “一人一支矛,一件甲。弓手队的人,去拿弓。” 一个年轻民兵忍不住问。 “大人......这些.......真的都是给我们的?” “不然呢?拿来当柴烧?” 卡登瞥了他一眼。 “快点!换上!” “是!” 压抑不住的兴奋声浪炸开,人们冲向武器堆。 铁匠铺外的空地上,黑岩镇所有的居民都聚集过来了。 他们看着民兵们扔掉身上破旧的衣服,换上统一的镶皮甲。 卡登站在队伍前,亲自给一个老兵系上皮甲的扣带。 “老汤姆,还能战吗?” “大人,这身骨头随时可以扔在战场上。” 老汤姆抚摸着胸口的铁片,声音在抖,“只是没想到,还能穿上这么好的甲。” 卡登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有人,拿好你们的武器!” 五十名弓手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复合弓背在身后,动作虔诚,像是在对待圣物。 剩下的人,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支三米长的制式长矛。 队伍站得歪歪扭扭。 但那股铁血肃杀的气质,已经有了雏形。 围观的镇民们窃窃私语。 “天哪,这还是我们镇的民兵吗?” “看看那些矛,一样的长短,一样的锋利。” “这得花多少钱......”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看着队伍里自己那个十六岁的孙子,挺直了腰板,拿着长矛,眼泪止不住地流。 “值了.......一切都值了。” 卡登转过身,面向队伍。 “光说不练没用。总得让大家看看,指引者大人赐下的武器,到底有多厉害。” 他指向百米外。 那里立着一个用废弃铁甲片包裹起来的重甲木靶。 “巴特,你过来。” 一个背着旧猎弓的老猎手走了出来,有些局促。 “大人。” “用你的弓,射那个靶子。” “是。” 巴特摘下弓,搭上一支箭,使出全身力气拉满。 弓弦震动,箭矢飞出。 “当”的一声脆响。 箭矢在铁甲上撞出一星火花,无力地弹开,掉在地上。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 巴特涨红了脸,低下了头。 “我的弓......射不穿铁皮子。” “这不怪你。” 卡登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让你们看看新的。” 他看向弓手队。 “弓手队!上前一步!” 五十人齐刷刷向前。 “目标,百米重甲靶!三轮齐射!预备!” 弓手们摘下复合弓,动作有些生涩,但学着之前训练的样子,搭箭,开弓。 滑轮组的结构,让他们没用多大力气就拉开了弓弦。 一股恐怖的力量感从弓身传来,让每个弓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 “嗡——” 弓弦的轰鸣声汇成一道。 五十支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只是一瞬间,远处的重甲木靶就像被一群无形的野兽狠狠撞上。 “噗!噗!噗!” 那是箭矢穿透木头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傻了。 巴特更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连痕迹都留不下的铁甲,此刻被箭矢轻易洞穿,露出了里面的木桩。 而木桩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有几支箭,甚至直接穿透了整个木靶,深深扎进后面的土墙里。 全场安静的可怕。 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第二轮!放!” 卡登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又是一阵弓弦的轰鸣。 重甲木靶再次剧烈震动。 “第三轮!放!” 这一次,那个饱经摧残的木靶再也撑不住了。 在一片密集的穿透声中,整个靶子四分五裂,碎木和烂铁皮炸了一地。 “我的......神啊......” 不知是谁,用梦呓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下一秒,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尖叫声,淹没了整个黑岩镇。 “看到了吗!那是什么力量!”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镇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艾拉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那支脱胎换骨的军队,看着那些因为激动而涨红了脸的年轻人,双手合十,对着圣坛的方向,深深跪了下去。 更多的人跟着跪下。 对指引者的信仰与崇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卡登没有理会沸腾的人群。 他走到一个年轻弓手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把冰冷的复合弓。 弓身传来惊人的力量感。 他轻轻抚摸着弓臂上精密的滑轮结构,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撕碎一切的死亡气息。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第46章 战术手册 深夜,卡登独自一人站在训练场上。 他握着刚到手的制式长矛,还在回味白天的场景。 那股兴奋劲消退后,心里只剩下烦躁。 指引者大人赐下神兵,肯定不是想看到一群拿着强大武器的野蛮人。 一记猛烈的突刺。 矛尖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响声。 又是一记横扫。 风刮过地面,卷起一阵尘土。 可越是练习,卡登心里的烦躁就越压不住。 就像一个小孩拿着一把绝世宝剑,却只会乱挥。 宝剑越锋利,伤到自己的可能就越大。 这支队伍,这股力量,需要约束。 而他,找不到那个约束的方法。 他把长矛重重插进地里,走到广场中央的圣坛前。 单膝跪下,低下头。 “伟大的指引者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拿不定主意。 “您赐予我们强大的武器,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我们有力量,却像没头的野兽一样乱撞。” “我渴望得到驾驭这股力量的方法,希望能真正用您的恩赐来守护大家。” “请再给我一些指引吧。” …… 虚无之中,唐宇收到了这份祈祷。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就像是给了人高级硬件,对方却发现系统不兼容,现在找上门来要驱动和说明书了。 唐宇能感知到卡登的烦恼,并且很理解。 思想跟不上武器的进步,就算给了一把先进的步枪,原始人也只会把它当棍子砸人。 什么军团、方阵、三段击。 这些复杂的军事概念直接传过去,卡登估计一个字都听不懂。 跟一个连乘法都不会的人解释微积分,那不是指引,那是折磨对方的脑细胞。 必须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 最直接,最简单,最原始的方式。 唐宇开始调动神力,无数信息碎片在意识里重组。 这次不再是复杂的图纸或公式,而是一幅幅简单的绘图,就像给小学生看的故事书。 画上的小人就像火柴棍,手里的长矛是更细的火柴棍。 第一幅图:一群火柴人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箭头从四面八方飞来,他们倒下一大片。 第二幅图:火柴人排成了方块,前面的人举着方块盾牌,后面的人把长矛从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对面的箭头全被盾牌挡住。 第三幅图:拿弓箭的小人不再混在长矛兵里,而是独立排在方阵后方,整齐的朝天上射箭。 一幅又一幅的画,清晰又直白。 从如何组成盾墙,到怎么排列长矛,再到弓手如何配合,以及整个方阵如何推进、转向、防御。 一套被简化到极点的军团方阵战术,被他用这种启蒙教育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差不多了。” “接下来,得给这本说明书起个好名字。” 唐宇想了想,一段意念随之凝聚。 “这套战法,就叫共和之剑。” 它的意思是,守护所有人的剑。 做完这些,唐宇将这套战术绘图,顺着信仰的联系,直接灌进了卡登的脑海里。 …… 圣坛前,卡登的身体猛的一震! 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火柴人,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起初,他还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小孩子的涂鸦? 可当他看到第二幅图,看到那整齐的盾墙和密集的矛阵时,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懂了。 力量的来源不是蛮干,不是个人逞英雄。 是纪律! 是阵型! 是把所有人的力气合在一起用! 是让每个士兵,都成为一部巨大机器的一部分! 这不单单是一套战法。 这是一种让力量成倍增长的学问! 卡登浑身发抖,他过去对军事的所有设想,在这一幅幅画面前被彻底颠覆。 原来,这才是控制军队的方法! 这才是长矛和盾牌的正确用法! 就在他被这全新的思路震撼到难以呼吸时,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此法,名为共和之剑。” 守护所有人的剑。 卡登猛的睁开眼,之前的迷茫消失得一干二净,眼神里透着光亮。 指引者大人赐下的,不只是一套战术。 更是一份沉重的使命。 他豁然起身,抓起插在地上的长矛,转身就冲向民兵们的营房。 “都起来!所有人!小队长!立刻到训练场集合!” 卡登的咆哮声惊醒了黑岩镇。 很快,几个睡眼惺忪的小队长就被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抱怨。 “头儿,这大半夜的,又发什么疯?” “疯了?你说我疯了吗?” 卡登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不,我见到了神迹!” 他不再多说,用脚在地上粗暴的清出一片空地,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画的正是他脑子里的那些火柴人方阵。 几个小队长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他们头儿可能是练功练傻了。 但很快,他们就傻眼了。 卡登一边画,一边用狂热又沙哑的声音,解释着这些线条和圆点的意思。 “……从今天起,我们要学一套全新的战法,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战法!” 他画完最后一笔,扔掉树枝,眼神锐利的看着这些还有些发蒙的部下。 “这是指引者大人,亲手赐予我们的战阵方法!” 第47章 纪律 “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啊?” “就是,跟个乌龟壳一样缩在一起,还没我一个人冲得快。” “腿都站麻了,这鬼玩意儿比跟婆娘吵架还累。” 清晨的训练场上,满是抱怨声。 卡登铁青着脸,听着民兵们的抱怨,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昨天,共和之剑战术图谱带来的感觉还在,可一到实际操作,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群自由散漫惯了的猎户和农夫,让他们站成一排都费劲,更别提组成一个方阵了。 他们习惯了单打独斗,在他们眼里,这种缩在一起的阵型就是懦夫才用的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安静!”卡登的吼声压下了嘈杂。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不服气的脸,最后停留在一个身材高大,嗓门也最大的壮汉身上。 这是镇上有名的老兵油子,名叫巴特,据说年轻时在某个佣兵团混过,手上见过血,觉得自己很能打,在民兵里很有威望。 刚才就是他叫得最欢。 “巴特,”卡登的声音很冷,“你觉得这阵型是花架子?” 巴特挺起胸膛,把手里的斧头往肩膀上一扛,咧着嘴说:“卡登队长,不是我吹。就这磨磨蹭蹭的乌龟壳,我一个人,一刻钟就能给它冲烂了信不信?” 巴特这话引起了一阵哄笑。 在他们看来,十个分开的巴特,比十个绑在一起的巴特要厉害得多。 卡登没有发怒,反而点了点头。 “很好。” 卡登转身,从队伍里随手点了十个人出来。 “你们十个,组成一个迷你方阵。按我教的做。” 然后,卡登转向巴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来,一刻钟太久了,给你唱一首歌的时间。冲不散他们,今天晚饭你就看着我们吃。”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兴致勃勃的准备看戏。 被点出来的那十个民兵有些紧张,手忙脚乱的按着记忆中的图谱,试图排成一个方块。 你看我,我看你,动作笨拙。 “第一排,盾立!”卡登在一旁发号施令。 “砰!砰!砰!” 七零八落的声音响起,四面拼凑起来的木盾勉强组成了一面歪歪扭扭的盾墙。 “第二排,矛出!” 几根长矛参差不齐的从盾牌上方伸出,角度各异,毫无章法。 “哈哈哈!”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就这? 巴特更是得意,吐了口唾沫,活动着手腕,狞笑道:“队长,这可是你说的。兄弟们,看好了!” 话音未落,巴特发出一声怒吼,像一头发怒的野猪,提着斧头猛冲了过去! 速度很快,气势很猛,目标直指盾墙最薄弱的连接处。 他有自信,只要一斧头,就能劈开这可笑的墙,然后冲进去大杀四方。 “站稳!顶住!” 卡登的声音如同炸雷,“记住你们的职责!相信你身边的人!” 或许是卡登的命令起了作用,那几个快要崩溃的新兵咬紧牙关,死死的用肩膀顶住了盾牌。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刺!” 没有感情的指令再次下达。 方阵第二排、第三排的士兵,几乎是本能的,将手中的长矛奋力向前一送! 这一下没有华丽技巧,也不靠个人本事,只是个简单到可笑的机械动作。 噗!噗!噗! 六根长矛,从盾墙的缝隙中,从盾牌的上方,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向同一个目标。 冲在最前的巴特瞳孔猛地收缩! 巴特预想过一百种破阵的方法,却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连盾牌都摸不到! 那六根矛尖交错在一起,封死了所有前进的角度。巴特无论从哪个方向突进,都至少要面对两根以上的矛尖。 就像一只撞向刺猬的疯狗,一身力气无处使,反而被扎得嗷嗷叫。 狼狈的急停,试图用斧头格挡,但“铛”的一声,只拨开了一根长矛,另一根已经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小片血花。 巴特怒吼着,像野兽一样左右腾挪,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 但没用。 方阵里的士兵根本不看巴特的动作,他们只听卡登的命令。 “收!” 长矛瞬间收回。 “刺!” 又一次整齐的刺出。 这一次,巴特躲闪不及,大腿上被划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鲜血立刻染红了裤腿。 疼得一个踉跄,连连后退,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 之前的嘲笑和议论声戛然而止。 围观的民兵们,脸上的表情从看戏,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茫然的敬畏。 看到了什么? 镇上公认能打的巴特,在一个由十个菜鸟组成的乌龟壳面前,连对方的衣服边都没摸到,就被逼得这么狼狈。 那十个士兵,单独拎出来,可能没一个能扛得住巴特三斧头。 但是,当他们站在一起,执行同一个简单的命令时,就变成了一个整体。一个让巴特这种高手都无从下口的铁疙瘩。 这就是纪律的力量? 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原来之前看不起的花架子,竟然是这么厉害的杀人阵! 几个民兵下意识的看向自己手中的长矛,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同伴。 之前的轻浮和抵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震撼,还有一丝狂热。 卡登没有理会还在那里怀疑人生的巴特,走到那个迷你方阵前,看着那十张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年轻面孔,缓缓的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死寂的训练场。 “现在,还觉得它是花架子吗?” 没人回答。 卡登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长矛,遥指远方。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我们的力量!这,就是我们守护家园的剑!” 猛的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真正的训练,现在开始!” 第48章 牛头人雷克斯 虚无空间内。 唐宇感觉自己像个坐在总监控室的保安,无聊的切换着监控画面。 艾拉的频道很稳定,每天都是些“今天又多做了五个面包”或“托比长高了”之类的日常汇报,充满了生活气息。 里昂那边则像个ppt演示,全是纲领、规划、未来展望等高大上的词汇。 索林大师的频道最直接,基本就是: “铁!更多的铁!” “这锤子不够劲!” “那帮蠢小子又把风口堵了!”之类的咆哮,充满了工匠的激情。 至于卡登的频道,则是一片操练声,还有自己对共和之剑战术的反复推演。 就在唐宇像刷短视频一样划过这些信仰连接时,一股忧虑的情绪顺着卡登的线传了过来。 “我们的盾墙,挡得住重骑兵的冲锋吗?” “面对真正的超凡巨力,纪律能弥补一切吗?” 唐宇的思维停顿了一下。 这是个好问题。卡登已经不满足于训练农夫了,开始思考真正的战场,开始为自己的军队寻找短板。 唐宇暗自点头,这届信徒可以啊,都会自己找bug了,省心。 但一个程序员,又不是超人批发商,总不能凭空给士兵们变出超能力来。 正当准备继续摸鱼时—— “当!当!当!” 一阵急促刺耳的钟声,毫无征兆的从卡登的信仰连接中炸开!这声音的烈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 唐宇一个激灵。 立刻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到黑岩镇,通过无数信徒的视角,瞬间拼凑出镇子的全貌。 只见镇子的了望塔上,一个士兵正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敲钟,脸色惨白。 而镇子的东面,一个巨大的阴影闯入了警戒范围。 “卧槽?boSS刷新了?”唐宇的思维凝固了。 那是个身高近三米的牛头人,壮得像座小山。 全身都是厚密的棕色毛发,肌肉像岩石一样鼓着。 头上两根粗壮的弯角闪着冷光,肩上还扛着一根水桶粗的巨大石柱当武器。 这压迫感,隔着信仰连接都能感觉到。 几乎是同一时间,卡登已经集结好了部队,一支由长矛与盾牌组成的钢铁怪物,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镇子东面开去。 卡登带领部队赶到东面用木栅栏围起的警戒线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方阵里的士兵喉头滚动,握着武器的手心直冒汗。 就算经历了严酷的训练,但面对这种只在传说里听过的生物,心底的恐惧还是忍不住冒出来。 没有人后退。 唐宇“看”着这头巨兽,脑子飞快转动,分析着对方的行动模式。 这恐怖的生物,此刻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只是站在那里,巨大的牛鼻子用力的嗅着空气,两只铜铃大的眼睛越过栅栏,直勾勾的盯着镇子中心的方向,嘴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 “肉...好香...肉...” 唐宇:“...” 顺着牛头人的视线“看”过去,公共食堂的大烟囱正冒着滚滚浓烟,艾拉大婶今天为了犒劳士兵,炖了一大锅的肉。 唐宇沉默。 搞了半天,原来不是boSS攻城,是干饭人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不过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咻!” 一支羽箭离弦而出,擦着牛头人的胳膊,带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猪队友啊!”唐宇差点没当场宕机。 眼睁睁看着那牛头人憨直的眼神瞬间变得赤红,充满了野性。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炸开,唐宇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被这声浪震得有些晃荡。 完了,这下bbq了,引来哥斯拉了。 只见雷克斯将肩上的石柱重重往地上一顿,大地为之一震。 弓下身,后蹄在地上猛的一刨,然后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辆失控的攻城车,轰然撞向那面由盾牌组成的墙壁! “顶住!” “轰!” 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方阵硬生生被撞得后退了半米,前排士兵的盾牌深深凹陷,齐齐喷出一口血,脸色煞白。 但,阵没破! 看到雷克斯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眼神里的怒火更盛,准备发动第二次冲撞。 不过唐宇的注意力却被卡登的反应吸引了。 这位民兵队长,此刻非但毫无惧色,眼神里反而烧起了一种炽热的光芒! 唐宇瞬间就懂了。 这家伙压根没把牛头人当敌人,看到的是一块完美的拼图,一个能补全方阵短板的,活生生的力量化身! 好家伙,我这还在担心,你那边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拉人入伙了? 卡登这脑回路,是个人才! 眼看雷克斯就要再次发起冲锋,唐宇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卡登这狂热的样子,天知道会不会下令活捉,到时候死伤就惨重了。 既然卡登有招募的意思,那就给搭个台阶。 对付一个纯粹的吃货,还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 唐宇集中意念,调动起那股越来越熟练的神力,对着卡登的意识,发出了一条清晰、简洁,充满程序员风格的指令: 【别打,给他肉。】 神谕如同电流,瞬间击中了卡登。 浑身一震,所有的犹豫和战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指引者的绝对遵从和恍然大悟。 对啊!他是被肉吸引来的! “所有人!放下武器!”卡登猛然大喊。 士兵们虽然困惑,但对卡登信任,让他们下意识的执行了命令。 对面的雷克斯也愣住了,停下准备冲锋的脚步,不解的看着这群突然放弃抵抗的小不点。 卡登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朝着后方大吼:“艾拉大婶!把烤肉端出来!最大份的!全部!” 在唐宇的“围观”下,一场画风诡异的美食外交开始了。 当艾拉大婶颤颤巍巍的抬着一大盆肉出来时,雷克斯的眼神彻底直了。 扔掉武器,笨拙的坐下,抓起肉就往嘴里塞。 唐宇在虚无中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 这就是干饭人! 看着雷克斯风卷残云,又看着他边吃边哭,讲述自己部落被毁,孤身流浪的经历,强大的战士露出了孩童般脆弱的一面。 艾拉大婶走上前,像对待孩子一样为他擦嘴。 这一套温情攻势下来,别说一头牛,就算是一头龙也得给你策反了。 果然,一顿饭的功夫,这个差点掀翻了整个方阵的恐怖生物,被彻底征服了。 当雷克斯摸着滚圆的肚子,主动提出“干活换肉吃”的时候,唐宇看着这一切,点了点头。 “叮!您的英雄单位面板已更新!” 看着卡登正式任命雷克斯为首席力量教官兼方阵先锋,感觉自己像是玩策略游戏时,终于抽到了心心念念的SSR肉盾。 行政(里昂)、工业(索林)、科研(莉兰妮)、军事(卡登),现在,连最稀有的特种单位(雷克斯)都有了。 唐宇翘起了二郎腿——如果有腿的话。 “我的神仙班底,成了。” 第49章 正规军的雏形 唐宇的意识观察着整个小镇。 盘点着成果,看着自己的项目从零到一,准备迎来第一次成果展示。 黑岩镇,今天有一场他亲手策划的演习。 “让我看看,我这套系统,实际效果到底怎么样。” 心里有些期待和紧张。 黑岩镇所有工程建设都停了一天。 “就当是一次检验。”里昂站在临时搭的高台上,对身边的卡登、索林和莉兰妮说。 为了检验最近快速扩充的军队,也为了给所有镇民打气,里昂听从指引者的建议,决定在镇中心广场,搞一场军事演习。 消息传出,整个黑岩镇的人都激动起来。 广场四周早早挤满了人。 人们的脸上带着好奇和期待。 “这能行吗?” 有人小声说,“不就是一群拿了新矛的小子?” “别吵,看着就是。” 高台上,索林大师抱着手臂,神情挑剔。 他审视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产品,即将进行性能测试。 卡尔和莉兰妮则像两个受邀的学者,眼中带着审慎。 随着里昂一声令下,演习正式开始。 没有多余的仪式。 五十名身穿统一镶皮甲的弓手,迈着整齐步伐率先走入场中。 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议论。 他们手中的弓,造型很怪。 弓身上下竟然装着轮子。 “全体,举弓!”弓手队长乔拉的声音清脆有力。 五十名弓手整齐的举起复合弓,动作标准。 “目标,三百米外,木靶!” “预备......” 乔拉拖长了声音,五十名弓手同时拉开弓弦。 “放!” 没有清脆的弓弦声,只有五十声沉闷的“嘭”! 下一秒,一片箭雨呼啸的升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的朝着远处的靶区扑去。 镇民们还没看清箭的轨迹,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噗噗噗”的密集闷响。 广场上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结果。 片刻后,负责检查靶子的士兵高举令旗,发回信号。 里昂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遍全场:“五十支箭,全部命中靶区!没有一支脱靶!” 人群一下骚动起来。 三百米! 许多猎人一辈子都射不到那么远! 竟然全部命中? 这是什么箭术? 高台上的索林大师嘴角翘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板起脸,低声嘟囔:“还行,没给我的作品丢脸。” 弓手退场,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一百名手持塔盾和长矛的士兵,排成一个巨大方阵,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入场中。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很有力。 阳光下,矛头组成的阵列闪烁着寒光。 塔盾连接在一起,形成一面移动的墙壁。 一股钢铁般的气势,让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卡登站在阵前,身姿笔挺。 “方阵——前进!” “咚!咚!咚!”方阵缓缓向前移动。 “转向!” 一百人的方阵像一个人一样,整齐的完成了转向,没有一丝混乱。 “举盾!” “哗啦!”一声,所有塔盾举起,组成一面坚固的盾墙。 “突刺!” “喝!” 上百根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猛然刺出,带起撕裂空气的啸声,又在同一瞬间收回。 简单,机械,却带着一种恐怖的美感。 高台上的学者卡尔,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 他喃喃自语:“秩序,这就是秩序的美感!” 莉兰妮没有说话,但她碧色的眼瞳中,映照着那片钢铁的队列。 她能感受到,在那整齐的动作之下,是一股被纪律拧成一股绳的集体意志。 这股力量,与她熟悉的魔法不同,却同样让人敬畏。 艾拉紧紧抱住怀里的孙子,托比的小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艾拉不懂战术,也不懂秩序,她只知道,有这面盾墙在,再也不会有盗匪能冲进镇子,再也不会有怪物能伤害她的家人。 演习还没完。 里昂嘴角勾起一抹笑。 只见方阵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牛头人雷克斯,手持一柄门板大小、为他特制的巨斧,从通道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再次引起了人群的骚动。 广场的尽头,是一堵用巨石和原木垒砌的,足有两人高的墙壁。 进攻的鼓点猛然敲响! 雷克斯站在阵前,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 “吼——!” 一声咆哮如同炸雷,在整个广场爆开! 声浪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气圈,吹得前排观众的头发向后倒伏。 整个广场的嘈杂声被这一吼瞬间清空,所有人都感觉耳膜嗡嗡作响,心跳都漏了一拍! “全军——冲锋!”卡登拔出腰间的指挥剑,向前一指! 雷克斯率先发动,他庞大的身躯迈开,大地都在颤抖。 紧随其后,整个长矛方阵也发起了冲锋! “轰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雷克斯的巨斧劈在了石墙上! 碎石四溅! 紧接着,他的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坚固的石墙瞬间崩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没等碎石落地,后面的长矛方阵已经杀到,无数根长矛从缺口和缝隙中疯狂刺入,撬动、破坏,将整个崩塌的趋势瞬间扩大! “哗啦..” 在全场死一样的寂静中,那堵代表“敌人”的坚固壁垒,在雷克斯和长矛方阵的联合冲击下,彻底化为了一地瓦砾。 尘埃落定。 雷克斯扛着巨斧,喘着粗气站在废墟之上,方阵士兵的长矛斜指天空,军容肃整。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声欢呼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整个广场被巨大的欢呼声淹没! 人们疯狂的叫喊,挥舞手臂。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的人海,也心潮澎湃。 他拿起铁皮喇叭,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欢呼: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力量!” “从今天起,黑岩镇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边镇!我们拥有了守护自己家园的剑与盾!” 第50章 敌人来袭 军事演习的成功,让黑岩镇的所有人都很激动。 里昂干脆宣布,当晚就在广场办庆功宴。 庆功宴的气氛在午夜达到了顶点。 广场中央点燃的巨大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敬指引者大人!” “敬黑岩镇!” 卡登站在一张桌子上,半个身子踩在桌沿,高举着酒杯,嗓门比谁都响。 “也敬我们自己!敬这支刚出炉的无敌军队!” “噢噢噢!” 士兵们发疯似的吼叫,用手里的长矛矛柄用力的敲击地面,发出沉闷又整齐的响声。 里昂坐在角落里,没参与那份狂热,只是安静的喝着酒,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艾拉大婶则在人群里穿梭,确保每个孩子都分到了甜美的果子,每个士兵的杯子都是满的。 索林大师和雷克斯坐在一张特制的大桌上,正为了一块烤牛腿较劲。 “这是我的!我下午劈了一天的柴火!”雷克斯瓮声瓮气的说,死死按住那块肉。 “放屁!这头牛还是老子设计的推车运回来的!”索林毫不示弱,吹胡子瞪眼。 卡尔和莉兰妮则试图从宴会的食物分配和人群流动中,推演出某种社会学模型,两人在一旁小声的争论着什么。 一切都很好。 前所未有的好。 黑岩镇的每一个人,都从这场演习中,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希望。 人们规划着未来。 农夫们想着开垦更多的田地,工匠们则盘算着从索林大师那儿学点新手艺,士兵们……士兵们则渴望着一场真正的战斗,来检验指引者大人赐予他们的力量。 他们相信自己是无敌的。 就在这时。 宴会场地的入口处,那扇用作装饰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所有的欢声笑语,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 音乐停了。 碰杯的声音消失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那是一名在外围警戒的斥候,他身上穿着的镶皮甲被撕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一条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血,顺着他的腿,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迹。 “敌……敌袭……” 斥候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伸出一只还在发抖的手,指向镇子外。 “拜拉姆……那个杂种……他回来了!” 卡登第一个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冲到斥候身边,一把扶住他。 “说清楚!多少人?在哪里?” “五……五百人……全是精锐的佣兵。” 斥候大口的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喷出来。 “他们在朝这里急行军!” “口号是……” 斥候的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但那句没说完的口号,却通过之前的情报,清晰的浮现在每一个黑岩镇高层的脑海里。 “全部杀光。”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五百名精锐佣兵。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黑岩镇的卫队,满打满算,也只有一百五十人。 而且,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是靠杀人吃饭的亡命徒。 而他们,只是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武器不到一个月的农民。 恐慌,像瘟疫一样,无声的在人群中蔓延。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那种“我们无敌了”的自信和骄傲,在这一刻,被现实砸得支离破碎。 前一秒还是天堂,下一秒,地狱就出现在了眼前。 短暂的慌乱和寂静之后。 “锵!” 一声清脆的拔剑声,打破了死寂。 卡登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剑。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用剑尖,缓缓划过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任由鲜血流下。 “很怕,对吗?” 卡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也怕。” 他环视着那些脸色惨白的士兵,那些眼神里充满恐惧的镇民。 “但是,怕有用吗?跪下来求饶,拜拉姆会放过我们吗?他只会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用!把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卖到妓院里去!” “看看你们的身后!” 卡登的咆哮声响起。 “是你们的家!是你们的婆娘和娃!是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铁匠铺,是我们刚开垦出来的田地!我们有指引者大人的庇护,我们有索林大师造出来的神兵,我们有雷克斯这样强大的战友,我们还有‘共和之剑’!” 他的剑,猛的指向了黑暗的远方。 “他们想来抢走这一切?” “那他妈的,就让他们从老子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一声怒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阴霾。 所有卫队的士兵,在这一刻,都挺直了腰杆。 他们看着站在人群中央,战意冲天的卡登。 他们看着那些在自己身后,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家人。 血,重新在血管里燃烧起来。 “没错!” 弓手队长乔拉第一个站了出来,拔出了自己的佩刀,“想动我们的家,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杀光他们!” “保卫黑岩镇!” “干死那帮狗杂种!” 卫队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的站起,举起了手里的武器,眼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决绝和疯狂的战意。 看着军心被迅速稳定下来,里昂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有跟着喊口号,只是冷静的走下高台,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所有战斗人员,立刻清点武器弹药!乔拉,把箭矢分发下去,优先保证复合弓的供应!” “物资管理处,立刻管制所有粮食和饮水!从现在起,实行战时配给!” “艾拉大婶!” “在!” “组织所有妇女,准备好绷带和药品,把食堂清空,作为临时伤兵营!” 一道道命令,从里昂的口中有条不紊的发出。 刚才还在欢庆的民主领,瞬间变成了一架冰冷、高效的战争机器。 庆祝的篝火还未熄灭,但宴会已经结束。 战争,开始了。 第51章 实力差距 庆功的篝火还在烧,但空气里只有血腥味,欢乐的气息已经消散。 黑岩镇最大的石屋被当成了临时议事厅,此刻挤满人。 里昂站在一张拼起来的长桌首位,他的脸在烛火下看不出表情。 狂欢被打断的镇民们被组织起来躲避,一条条命令下去,整个镇子开始紧张的动员起来。 现在,镇子的几个负责人正聚在这间石屋里,面对着第一个大麻烦。 “详细说说,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里昂盯着刚回来的斥候队长,声音压得很低。 斥候队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麻木。 “他们很专业,里昂大人。” 斥候队长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刚发现踪迹,就被咬住了。他们的斥候动作很快,悄无声息,配合的也很好。” 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个俘虏招了吗?” 卡登在一旁插嘴,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白了。 斥候队长摇摇头: “没用刑。他很嚣张,不怕死,嘴里一直喊着血手的名号。” “血手佣兵团”里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看向屋子里的其他人,“有谁听过?” 屋子里很安静。 住在这里的镇民,最远也只是去过附近的城市做买卖。 “我听过。”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索林大师。 矮人铁匠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色很不好看。 “那是一群为了钱什么都干的疯狗。” 索林吐了口唾沫,“我以前在北边的时候,听过他们的名声。一个标准的五百人佣兵团,不接小活,只接屠城、灭族这种脏活。他们的团长,外号屠夫,是个很狠的家伙。” “五百人”里昂的眉头拧得更紧,“兵种构成呢?” “这才是麻烦的。” 索林哼了一声,“跟我们这些民兵凑起来的卫队不一样,他们是职业的。他们的配置很标准,大概有三百个穿着锁子甲、拿着重盾和战斧的重步兵。一百个长弓手,用的都是能射穿皮甲的军用长弓。更麻烦的是,还有一支轻骑兵小队。” 骑兵!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在平地上,骑兵对上步兵,基本是一边倒的屠杀。 议事厅里的空气沉闷下来。 里昂沉默了一会走到房间中央那面比较平整的石墙前,开始在上面写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臂移动。 木炭在粗糙的墙壁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很快,墙上出现了两列对比。 【敌军】 番号:血手佣兵团 人数:约500人+ 构成: - 重步兵 (约300,锁子甲,重盾) - 长弓手 (约100,军用弓) - 轻骑兵 (约50,用于骚扰、追击) 状态:职业佣兵,经验丰富。 【我方】 番号:黑岩镇卫队 人数:约200人 构成: - 塔盾长矛兵 (100人) - 复合弓手 (50人) - 牛头人雷克斯 (1人) - 其余为预备及后勤 状态:新兵,没打过仗。 备注:装备精良。 当里昂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木炭,整个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墙上那两列黑色的字,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数字是最直接的现实。 下午阅兵时大家还有点自信,现在全没了。 之前的乐观,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 “操!” 卡登的拳头猛的砸在长桌上,桌上的烛台都跳了一下。 涨红的脸,也白了一些。 下午阅兵时的兴奋劲,一下子全没了。 但还是那个暴躁的卡登。 “怕个屁!” 瞪着眼,看着大家,“五百人又怎么样?我们有镇子当工事!有索林大师打造的复合弓,射程比他们的长弓远!我们有大人教的战法!还有雷克斯!” 他的声音很大,但听起来有点发虚。 “武器再好,也得人来用。” 索林大师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很刺耳,“战场上,一个老兵能顶三个新兵。人家五百个全是老兵油子,我们这两百个,连血都没见过。这一仗,非常不好打。” 矮人铁匠的话,让大家的心情更沉重了。 “这不是打仗。” 莉兰妮开口“这是屠杀。他们的人数、经验、兵种配置,全都是为了屠杀来的。我们这不是军事问题,里昂,这是活命的问题。我们能有多少人活下来?” 她旁边的卡尔,此刻脸色发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负责的是民生和教育,想的是怎么让大家活下去。 而现在,墙上的那些字告诉他,活下去很难。 实力差距太大了,卡登的勇气和里昂的计策,好像都没了用处。 议事厅里的气氛压抑的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里昂身上。 他是这里的指挥,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里昂没说话。 只是静静的看着墙上那两列对比,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一下一下的无意识敲着。 咚。 咚。 第52章 黑火药 烛火跳动。 石屋里一片死寂。 墙上那两列用木炭写下的黑字,让每个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 “操!” 卡登的拳头猛的砸在桌上,震得烛台一晃。 他涨红了脸,看着众人,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石头。 演习时那股得意劲,已经被眼前的现实冲得一干二净。 “怕个屁!” 卡登瞪着眼,强行鼓起气势,“五百人又怎么样?我们有镇子当工事!有索林大师造的复合弓,射程比他们的长弓远!我们有大人教的战法!还有雷克斯!” 他的声音很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起来有些发虚。 “武器再好,也得人来用。” 索林大师的声音很低,像一块冰冷的铁,“战场上,一个老兵能顶三个新兵。人家五百个全是老兵油子,我们这两百个,连血都没见过。” 矮人铁匠的话,让刚被卡登点燃的一点火苗,瞬间又灭了。 “这是屠杀。” 莉兰妮冷静的开口,精灵的声线清脆,却带着寒意,“他们的人数、经验、兵种配置,都是为了屠杀来的。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活下来。” 活下来。 这两个字,让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卡尔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负责民生和教育,他想的是未来。 可墙上的字告诉他,黑岩镇可能没有未来。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里昂身上。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墙上那两列对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和一丝茫然。 “各位,” 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办法。”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泄了气。 卡登猛的站了起来,又无力的坐下。 索林大师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莉兰妮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黯淡。 连里昂都承认失败了。 …… 唐宇“听”着这一切。 “常规战术,确实是死局。” “面对绝对的实力差距,任何计谋都是花架子。” 唐宇的意念波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冷酷。 “是时候了。” “既然常规武器打不过,那就只能……用非常规的手段来破局了。” 一股强大的意念瞬间凝聚。 没有任何预兆,里昂、卡登、索林、莉兰妮四人,脑海中同时响起一个不带任何感情、却充满威严的声音。 【北地铁匠铺,密室,现在。】 四个近乎放弃的人,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猛的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是伟大的指引者大人!祂出手了。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里昂第一个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卡登、索林、莉兰妮紧随其后。 只留下满屋的凝重。 北地铁匠铺的密室,其实就是索林大师的储藏间。 四人鱼贯而入,关上沉重的石门后,屋里一片漆黑。 他们只是安静的站着,等待着。 接着,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狠狠撞进了他们的脑海。 没有复杂的理论,只有几样最常见,最不起眼的东西。 黑色的木炭粉末。 一种被命名为【硫之石】的黄色晶体,以及如何将它提纯的简单画面。 一种被叫做【寒霜之盐】的白色粉末,同样附带着从墙角或肥料堆里提取、净化的方法。 三种物质的影像,在他们的意识里清晰无比,仿佛可以用手触摸。 四个人都有点发愣。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给的翻盘底牌? 木炭? 石头? 白色粉末? 这些东西能对抗五百个职业佣兵? 就在他们不解的时候。 一段新的画面撞进了他们的脑海! 那是一座坚固的城墙。 画面中,那三种粉末按照某种比例混合在一起,装进一个铁罐里放到了城墙脚下。 下一秒,一股恐怖的巨响,在他们意识深处炸开! 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画面中,那段坚固的城墙,在白光中轰个粉碎!在墙上留下一个巨大焦黑的缺口。 那可怕的威力,让四人的意识剧烈震荡,一片空白。 里昂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的不是爆炸,而是一种全新的、至高无上的力量,任何阴谋诡计,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 卡登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从未想过,破坏力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重塑,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 索林大师的反应最激烈。 激动到浑身发抖,粗糙的手掌死死握成了拳头。 三种最廉价的材料,竟然能调和出超越神罚的力量。 这是何等伟大的炼金术! 莉兰妮碧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这股粗暴的力量,完全颠覆了她对元素的认知。 在四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物,乃审判之力。可带来胜利,亦可毁灭。】 【由索林主导,莉兰妮辅助,机密研制。】 【遵循我的指引,你们将掌握雷霆。】 四个人,久久无言。 第53章 魔法与科学 密室里一片安静,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眼前还残留着城墙崩塌的景象。 “这是......什么......” 里昂喃喃自语。 “是神罚。” 卡登的声音在发抖,双眼发亮,“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真正的神罚!” 莉兰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看着自己洁白的手指。 一直以来,莉兰妮都认为世界的本源是四大元素,魔法是驾驭元素的艺术。 可刚才那股力量,没有火,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土。 它来自木炭,硫磺,还有墙角的白色粉末。 莉兰妮过去的一切认知,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狗屁的神罚!” 一声粗暴的咆哮响起。 是索林。 矮人铁匠浑身都在抖,那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是炼金术!是无与伦比的工艺!是伟大的创造!” 索林通红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死死盯住里昂。 “材料!我现在就要所有材料!” 他猛地扑到门口,想拉开石门。 “冷静,索林大师!” 里昂一把按住索林的肩膀,沉声说道: “这东西,不能让第五个人知道。” “我不管!我需要硝石!还有硫磺!我还需要几名可靠的学徒......” 索林掰着手指,语速飞快,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来不及了。” 索林忽然停下话头,靠在墙上,一拳砸在石头上。 “大人给的启示里,提纯的方法太精细了。反复溶解,降温结晶......这需要对温度的精准控制。我的熔炉办不到!用凡火去煮,得到的只会是一堆没用的垃圾!” 他抓着自己打结的胡子,“就算给我三天时间,我也变不出那样的纯净材料!到时候佣兵都冲进来了!” 卡登也跟着着急。 “那怎么办?大人给了我们方法,我们却造不出来?” 密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几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被浇灭。 “或许......我可以试试。” 莉兰妮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索林皱着眉,没好气的说。 “你?一个精灵法师,懂什么叫提纯?难道你想用火球术来烧开水吗?” 莉兰妮没有理会索林的嘲讽,只是走到一个用来冷却铁器的水盆边,里面是浑浊的黑水。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 “指引者大人曾经给过我一句神谕。” 莉兰妮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万物皆有其本源结构,魔法可以感知,亦可重塑。” 莉兰妮把手伸向水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以为这是在教我如何构建更复杂的法术。” “现在我懂了。” “魔法,不只是武器。” “它也是工具。” 莉兰妮看向索林,目光坚定。 “我不需要凡火,索林大师。因为,我就是火。我能感知到水里每一粒尘埃的震动,也能精准控制每一分热量的传递。” 索林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莉兰妮的手,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左手是微弱的火元素红芒,右手是冰元素凝聚的蓝芒。 在她面前那盆浑浊的水,没有沸腾,也没有结冰,只是开始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缓慢升温。 索林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在精准控温!” 作为锻造大师,索林比谁都清楚,要让一大盆水均匀、稳定、不沸腾的加热,有多难。 “卡登,”莉兰妮头也不回的说,“去肥料堆里,拿一块硝过来。” 卡登立刻冲了出去。 很快,他拿着一块沾着泥土和草根的泛黄晶体跑了回来。 “就是这个。” 莉兰妮看了一眼,让卡登把它放进水里。 她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汗。 “我看到了......硝石的晶体,还有里面包裹的杂质......它们缠绕在一起。” 下一秒,莉兰妮手上的光芒变幻。 水温在她的控制下,急剧升高,又缓缓降低。 盆里的晶体溶解,又在降温中重新凝聚。 但这一次,析出的不再是泛黄的浑浊晶体。 一粒粒洁白的粉末,静静沉在盆底。 那些泥土和草根之类的杂质,则悬浮在水中。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索林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盆底那些洁白的粉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颤抖着伸出手,从水里捞起一点粉末,放在手心。 “纯净......” “比王都炼金实验室里出来的,还要纯净得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精灵法师,眼神中再也没有一丝轻视。 莉兰妮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索林大师?” “可以!当然可以!” 索林一把抢过里昂手里的木炭,又夺过卡登的硫磺粉末,小心翼翼的把三样东西捧在手里。 “这是矮人锻造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天!” “不,” 里昂在一旁纠正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这是这个世界,被改变的第一天。” 两个小时后。 在莉兰妮的魔法辅助下,第一批颗粒均匀、色泽纯正的黑色粉末,被成功配制了出来。 索林看着那堆毫不起眼的黑色粉末,激动的胡子都在颤抖。 他用手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 索林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成了。” 索林的声音沙哑,既疲惫又亢奋,“它叫什么名字?” 里昂看着那堆黑色的粉末,想起了脑海中那个威严的声音。 “审判之力。” “好名字!” 卡登在一旁搓着手,跃跃欲试,“我们现在就用它,去审判那些杂种?” “不。” 里昂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索林,“我们得先知道,它的威力到底有多大。” 索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和里昂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接着,他们需要进行威力测试。 第54章 审判之锤 深夜。 采石场。 四个人影在乱石间穿行。 里昂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周围的黑暗。 卡登跟在后面,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矮人索林抱着一个沉重的布包,姿势像是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莉兰妮走在最后。 “这里够远了吗?” 里昂的声音很低。 “再远就要到下一个郡了。” 卡登回答,“我检查过两遍,连只耗子都没有。” 索林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一块孤零零的巨石,比人还高。 “就它了。” 他走过去,其他三人停在远处。 索林跪在巨石前,小心的把那个布包塞进巨石底下。 那双握锤时无比稳定的手,此刻有些发抖。 他又拿出一根长长的引线,熟练的接好。 “你确定吗?” 卡登压低声音对里昂说,“他那样子,像是要对着那块石头祈祷。” 里昂没说话,只是看着。 “那东西周围的元素,安静的不正常。” 莉兰妮轻声说。 索林站起身,慢慢退了回来。 “好了。” “退后,一百米。” 里昂下令。 四个人退到一处巨大的岩体后面,只探出头,紧张的盯着远处的黑暗。 寂静压的人喘不过气。 “所以,谁来点火?” 卡登有些烦躁的问。 索林拿出火石,“这份荣耀是我的。这是我的作品。” “动手吧。” 里昂说。 “对,快动手,”卡登嘟囔着,“我需要知道,我们接下去是会死,还是会发财。” 索林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亵渎!这是为了追求力量!” 里昂看向索林: “现在。” 索林敲击火石。 火花飞溅。 引线被点燃。 一个微小的光点,开始在黑暗中前行,发出嘶嘶的轻响。 四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世界一片死寂。 下一瞬。 轰! 那不是巨响,更像撕裂。 空气被硬生生撕开。 脚下的大地猛的一跳,他们藏身的岩体发出呻吟,碎石和尘土像下雨一样落在他们头上。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向前方时。 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漫天飞扬的尘土和呼啸的碎石。 爆炸的余音滚过山谷,然后是耳鸣。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里昂慢慢从岩体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映着那团还未散尽的火光,脸上没有半点震惊,眼神里是一种可怕的清醒。 卡登张着嘴,呆呆的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脸色一片空白。 莉兰妮脸色苍白,手按着胸口: “元素......没有被引导,它们被.....撕碎了,被玷污了。” 一个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索林跪在地上,火石从手里滑落。 他浑身都在抖,脸上是泪水和灰尘混杂的痕迹。 他不是在恐惧,眼神里反而透出一股狂热的激动。 “不......这不是凡人的技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梦呓。 “这是......这是神灵挥下的.......审判之锤!” 审判之锤。 这个名字在寂静中回响。 卡登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夹杂着狂喜和嘶吼的怪叫。 他猛的转身抓住里昂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他喊的声嘶力竭。 “我们能赢!我们一定能赢!用这东西,我们能把那帮杂种轰成渣!” 里昂抓住卡登的手腕,力气很大,让卡登冷静下来。 “能赢。” 里昂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也可能会先死。” 他松开卡登,指向黑岩镇的方向。 “听。” 远处,隐约传来了喊叫声,镇子的警钟被敲的又急又响。 “这么大的声音,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卫兵、斥候、还有饿肚子的野狼,都会朝这边过来。” 卡登脸上的激动神色一下子僵住了。 “他说得对。” 莉兰妮快步走过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索林还跪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审判之锤”。 里昂走过去,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起来,大师。” 里昂看着面前的三人。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我们有了力量。” “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什么?” 卡登问。 “怎么解释这东西?” 里昂的声音很冷。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必须在天亮前,为这股力量找到一个完美的伪装。” 第55章 这叫爆石术! 深夜。 从废弃采石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将所有人都惊醒了。 一开始,镇民还以为是地震,纷纷抱着孩子,拿着要紧的东西冲出石屋,哆哆嗦嗦地聚在广场上。 “是地震,还是什么?” “山神发怒了?还是拜拉姆的巫师在搞什么邪术?” “别胡说!指引者大人会保佑我们的!” 镇民们挤在一起小声议论。 恐慌在人群里悄悄散开。 刚刚因为阅兵才提起来的一点信心,又被这搞不明白的巨响给弄没了。 男人们拿着武器,紧张地盯着镇子外的一片漆黑。 女人们则紧紧抱着孩子,对着空气低声祈祷。 就在镇民的猜测越来越夸张,甚至有人开始哭的时候,镇子哨塔上传来了卡登洪亮的声音。 “都回去睡觉!没事!一点小动静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敌人来了怎么办!” 卡登的声音虽然还是那么暴躁,但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人们将信将疑,但还是陆陆续续散了。 天还没亮,最大的石屋议事厅里,里昂、卡登、索林和莉兰妮四人围着桌子坐着,脸上既有兴奋过后的疲惫,也有一丝凝重。 “动静太大了,” 里昂打破了沉默,“我没想到效果这么强。现在全镇的人都被惊动了,必须给他们一个说法。” 卡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昨晚爆炸的场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整个人都还很兴奋。 “什么说法?直接告诉他们,这是指引者大人赐的神罚武器!叫‘审判之锤’!一锤子下去,管他什么血手,血脚,全都得炸成肉泥!这不正好鼓舞士气吗?” “你是猪吗?” 里昂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底牌能随便掀?这东西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关键时候用来要敌人命的!现在就嚷嚷出去,万一拜拉姆那边有探子,有了防备,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 卡登被呛得脸一红,梗着脖子嘟囔: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说是天上打雷劈的吧?” “当然不能,”里昂的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索林身上,“索林大师,我们领地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矮人大师正抱着酒壶回味那场爆炸,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缺人手,缺时间,采石场那帮小子干活太慢,修防御工事的石头都不够用。” “说得对!” 里昂的指节在桌上重重一敲。 “我们为什么要大半夜跑出去?因为索林大师受到指引者大人的启发,通宵研究,终于发明出了一种全新的采矿技术!”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得不信。 卡登和索林都听傻了。 “采矿技术?” 卡登挠了挠头,感觉脑子有点跟不上。 “对,”里昂的眼睛亮得吓人,“一种能让坚硬的岩石瞬间裂开,大大提高开采效率的技术。对外,我们就叫它,‘爆石术’!” 爆石术! 这三个字一出来,索林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里昂你这脑子真是天生该做生意的!” 矮人大师兴奋地嚷嚷起来,“这名字好!简单,有力,还特别实用!” 莉兰妮也轻轻点头,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一个很好的战略欺骗。把致命的武器,伪装成高效的生产工具。既能安抚民众,又能为我们接下来大规模制造和部署提供完美的借口。” “没错!” 里昂站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我们不但要这么说,还要公开表演给他们看!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只是个采矿的玩意!” 第二天一早。 黑岩镇所有的民兵和镇民,都被里昂叫到了镇子东边一块空地上。 空地中间,有一块半人多高的大石头,这石头得十几个壮汉敲上半天。 昨晚的恐慌还挂在人们脸上,大家交头接耳,不知道里昂又要干什么。 里昂站在一块高地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昨晚的动静,想必大家都听见了。很多人害怕,很多人猜测。现在,我就给大家一个答案!” 他伸手指向空地中央,索林大师正小心翼翼地在那块巨石下捣鼓着什么。 “在指引者大人的启示下,索林大师发明了‘爆石术’!它能把我们从繁重的采石工作中解放出来!让我们的家园建设和军事建设,大大加快了速度!” “今天,就让大家亲眼见证这个奇迹!” 说完,里昂对索林点了点头。 索林大师用一根长长的火媒,点燃了一段不起眼的引线,然后头也不回地朝人群跑来。 人群一阵骚动,下意识地往后退。 引线嗤嗤地冒着烟,烧得飞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 “轰!!!” 一声比昨晚小得多的爆炸声传来。 围观的镇民被这声巨响吓得尖叫,纷纷抱头蹲下。 爆炸声很快就过去,当一个胆大的人第一个抬起头,看向空地中央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烟尘散去,那块大石头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和满地的石块。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中爆发惊呼。 “石头没了!” “就......就那么一下?” 起初是惊呼,接着是狂热的议论,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一股巨浪,变成了震天的欢呼。 “指引者大人万岁!!!” “索林大师是神匠!!” “黑岩镇永固!!!” 看着这沸腾的场面,卡登在里昂身边,用手肘碰了碰他,真心佩服道: “真有你的。这下,士气直接满了。” 里昂看着欢呼的人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眼底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瞒天过海的第一步,成功了。 第56章 战备 爆石术带来的震撼还没有散去。 里昂再次举起手,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喧闹的广场很快安静下来,都看着里昂,等着他开口。 “爆石术是神恩,也是我们建设家园和军事防御的工具。” 里昂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我想问大家,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追求力量?” 人群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褪去,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敌人不会给我们安稳开山修路和建设防御的时间!” 里昂的声调猛然拔高。 “暴君拜拉姆带着五百名血手佣兵团的屠夫,正在逼近我们的家园!他们要把我们用血汗换来的新生活,重新拖回地狱!” “他们要抢走粮食,烧掉房屋,奴役家人!”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拜拉姆这个名字,是刻在黑岩镇每个人心里的噩梦。 里昂没有给镇民不安的时间。 一拳砸在身前的木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 里昂大声道,“看看身边!我们有爆石术,有长矛,有复合弓!还有指引者大人的庇护!” “打赢这场仗,以后就再也没人敢觊觎我们的家园!这是建设新家园前,最后一次阵痛!” “我宣布!从现在起,黑石镇进入全面备战!” 里昂环视全场,开始下达命令。 “军事!卡登队长负责!你手下的卫队和所有男性民兵,立刻备战!你的任务,就是带领他们,在碎石隘口,粉碎敌人的冲锋!” “是!” 卡登往前一步,重重一捶胸口,眼中满是战意。 那张神明赐予的地图,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后勤医疗!艾拉大婶负责!你组织镇上的妇女和老人!把最大的仓库改造成战地医院!清洗绷带,熬煮药剂,准备圣愈药剂,分发口粮!战士们在前面流血,背后必须有坚实的后盾!” 艾拉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坚毅: “交给我。” “行政宣传!由我,和首席教师卡尔·贝贝共同负责!” 里昂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年轻学者。 “卡尔,你的任务很重。你要用最简单的话告诉每一个人,我们为何而战,我们未来会是什么样!我要整个领地的士气一直保持高昂!” “遵命!里昂先生!” 卡尔·贝贝的脸涨得通红,紧紧握住了拳头。 知道自己不只是一个抄录员,更是这场战斗的号手。 动员令一下达,整个民主领立刻行动起来。 广场西侧,艾拉站在最大的仓库门口,平日和蔼的声音变得严厉而急促。 “快!所有能用的布料都搬出来!撕成条,做成绷带!” 几十名妇女立刻动手,她们眼神专注,飞快的将床单、旧衣物撕成长条卷好。 现场只有撕裂布料的“刺啦”声。 仓库外的空地上,十几口大锅一字排开,锅下火焰熊熊。 几位白发老人,正费力的用木桨搅动着锅里的草药。 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散开来,安抚了人们紧张的心情。 不远处,另一些妇女在案板上揉着麦麸面团。 她们要把面团烤成能存放很久的硬饼,作为前线战士的口粮。 面粉拍打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广场东侧,全是男人们。 士兵们排成方阵,一遍遍的练习劈砍和突刺。 队列前,卡登亲自示范着共和之剑的阵法,身边牛头人雷克斯吼着纠正新兵的盾墙姿势,时不时用拳头砸在那些不够稳的塔盾上,发出“咚”的巨响。 另一些士兵坐在路边,用油布和磨刀石认真的擦拭长矛。 新赶制的三棱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兵器。 铁匠铺日夜不停的传出轰鸣声。 索林大师赤着上身,浑身是汗水和油污,指挥学徒们赶工。 工坊内,一包包封装好的爆石包被小心的装进箱子。 工坊外,成捆的箭矢堆积如山,三棱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幽光。 镇上的街道上,从镇口粮仓到前线营地,排起了长长的人龙。 老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都加入了进来默默的传递着粮食、木材和石料。 队伍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肩膀被磨得通红,但没人停下。 卡尔·贝贝带着几个识字的少年,拿着炭笔和木板,穿梭在人群中。 他把一幅幅充满力量的宣传画,钉在显眼的位置。 画上,是手持塔盾和长矛的士兵,牢牢挡在妇孺面前。 一个刚运完石头的少年累得直不起腰,他看到这幅画,停下脚步喘着气。 片刻后,少年擦了擦汗,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坚定,转身又加入了运输的队伍。 整个镇子,从一个建设中的小镇,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黄昏时,卡登站在镇口,身后是装备精良的卫队成员。 每个人的背上,都多了一个沉重的油布包。 回头看了一眼热火朝天的领地,脸上不再有不安,只有紧张有序的忙碌和高昂的斗志。 卡登转回头,握紧长剑。 “出发!” 一声低吼,队伍悄无声息的汇入暮色,朝着碎石隘口,疾驰而去。 第57 碎石隘口 唐宇漂浮着,看着眼前一个数据构成的沙盘。 沙盘的中心,正是黑岩镇西侧三十里外的碎石隘口。 三个像素小人,代表卡登、里昂和索林,刚到隘口入口。 “现场勘查组就位了。” 唐宇的意识波动了一下,“我那份战场设计,你们能看懂多少?” 昨夜,他耗尽了刚恢复的神力,将一份战场设计图灌输给了卡登。 现在,该验收成果了。 碎石隘口。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最窄的地方只能让三匹马并行。 地面铺满碎石。 卡登带着里昂和索林,站在隘口东侧的入口。 “好地方。” 卡登只看了一眼,就从军事角度审视这片地形。 “隘口狭长,敌人的数量优势会被削弱。只要在前后堵死,再在山壁上安排弓手和投石队,就能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唐宇看着这一幕,心想:“思路太初级了,虽然也算及格,但对面不是野狗,是职业佣兵。” 里昂想的更深一些,用脚捻了捻地上的碎石,又抬头估算山壁的高度。 “关门打狗不错,但狗急了也会跳墙。” 里昂冷静的分析,“隘口全长约两里,能把敌人的前锋吞下,让主力难以救援。可血手佣兵团一旦发现不对,会立刻后撤。我们的人手,不够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全歼。” 索林大师抱着手臂,在一旁哼了一声: “说的轻巧,山上扔石头?血手团有长弓手,你的人还没把石头滚下去,就先被射成刺猬了。” “嗯,开始接近问题的核心了。” 唐宇的意识体点了点头,“常规战术没法全歼,那就该看我的解决方案了。” 卡登深吸一口气,郑重的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 他的动作很小心,仿佛捧着一件圣物。 “神谕,自有安排。” 他缓缓展开地图。 那正是唐宇昨夜烙印在他脑中的施工图。 里昂和索林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 地图画的很精细,把整个碎石隘口的地形描绘的清清楚楚。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图上几十个用红色染料标出的圆点。 这些红点遍布整个隘口,看起来杂乱无章。 “这是什么?” 里昂皱起了眉。 索林也看不懂。 卡登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图第一个红点上,位置在隘口入口后约五十米的地方。 “这里,”卡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陷阱,神明大人称之为定向爆破点。” 努力回忆脑中的词汇。 “它的作用不是杀伤。是在敌军前锋的兵经过时,炸响在敌军的左前方。敌军受惊,本能的向右侧山壁冲撞,引发队列的第一次混乱。” 唐宇微微一笑: “用恐慌打乱节奏,诱导他们犯下第一个错。” 卡登的手指移动到下一个红点。 “这里,会在混乱发生后的第三息引爆。位置经过计算,正好是受惊敌军拥挤最密集的地方。这里埋的,是塞满碎铁片和钢珠的破片雷。” “针对第一个错误,予以精准的惩罚。清除先头兵,给后续步兵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心理压力。”唐宇的思维冰冷高效。 里昂和索林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卡登没有理会他们,手指在地图上滑动,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亮。 “这几处,是反步兵跳雷。当他们的步兵为了躲避骑兵冲撞,想靠近另一侧山壁时,这些东西会从地里跳到他们腰部的高度爆炸!” 唐宇补充:“预判他们的行为,把求生之路变成死亡之路。”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卡登的手指划过隘口中段的几处开阔地带,“神明大人称其为溃败节点。当士气动摇时,士兵会下意识的往这些地方聚集,重整队形。而这些节点下方,埋着我们最大号的爆石包。它们会同时引爆。” “利用敌人指挥官重整秩序的本能,把他们聚集起来,一次性清除。” “甚至” 卡登的手指指向山壁上的几个红点,“神谕连他们可能溃逃的攀爬路线都算好了。这些地方的岩石被动过手脚,看着稳固,只要有几十个人同时爬,就会整片垮塌,形成滚石流,把下面的人彻底掩埋。” “斩断所有希望,让他们明白,踏入这里,就没有生路。” 唐宇的意识毫无波澜。 整个隘口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在呼啸。 里昂呆呆的看着地图,又抬头看看眼前的隘口。 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幅完整的杀戮画面。 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爆炸,惊慌,混乱,收割,心理引导,二次收割,绝路封堵。 这不是伏击,是精确的剔除。 他们还在想着怎么“打”,而神明,已经把战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杀戮机器。 在敌人踏入这个隘口前,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索林大师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是个顶级工匠,更能理解这其中的恐怖。 每一个陷阱,每一个爆炸点,环环相扣。 这其中的精密程度,像是在打造一件杀人作品。 这才是神明的智慧吗? 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把规则、人性、物理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冷酷的理性。 粗壮的身体有些发抖,“这是一个巨大的联动杀戮装置!” 卡登缓缓收起地图,脸上再没有一丝疑虑。 这就是他们的神,指引者!赐予的,不只是武器和战术,而是一条通往胜利的路! 转身,面向身后的卫队成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对着隘口的方向,对着那张由神明编织的死亡巨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猛然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前方。 “开始动工!”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按照神的指引,为我们的敌人,铺设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第58章 修建工事 碎石隘口边缘,傍晚。 远处是民兵们大张旗鼓砍树,敲石头的喧嚣声。 “长官,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显眼了?” 副官压低声音,担心的对卡登说,“这些破栅栏根本挡不住冲锋。” 卡登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峡谷里那个热火朝天的阵地,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不够,让他们再大声点。” “我希望峡谷另一头都能清楚听见咱们的锤子声。” 副官懵了。 “可是...” “这声音不是给敌人壮胆的,是给他们带路的。” 卡登收回目光,拍了拍副官的肩膀,“现在,带上你的人,我们去做真正该做的事。” 夜幕降临。 在地图上标记为红点的区域,几个人影在月光下悄无声息的忙碌着。 索林的一个年轻学徒,正小心翼翼的把一个油布包好的爆石包放进刚挖好的土坑里,手都在微微发抖。 “老师...这玩意儿真的...稳妥吗?油布万一破了...” “怕就别碰。” 索林头也不抬,专心调试着手里的引线,“记住,害怕跟手抖是引爆它们的第三种方式,前两种在我手里。” 学徒的身体猛的一僵,呼吸都停了半秒。 索林手里的动作停了下,语气缓和了些。 “放心,你的手很稳。所以我才让你负责这片区域。” 学徒紧绷的肩膀松了点,重重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继续小心的埋设起来。 卡登蹲在旁边,用匕首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又抬头指了指不远处山壁上方的一片阴影。 “索林,这个位置的绊线,我希望它不只是炸开。” 卡登的声音在夜色里很低沉,“能不能让它变成一个信号,触发山顶的落石?” “经典的立体防御嘛。” 索林对这个要求一点不意外,反而有点赞许,“可以。我会用两根引线,一长一短。绊线触发短线,引爆小范围的爆石,用来吓唬跟拖延敌人。同时,火会沿着浸了油的长引线烧到上面的观察点。” 矮人抬起头,朝山顶上那个快要跟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努了努嘴。 “那儿的人看到信号,再砍断绳索,就能降下山神的愤怒。” 卡登对这个叫法没吭声,他脑子里想的永远是最坏的情况。 “绊索是死的,但敌人是活的。如果他们躲开了呢?” “所以,绊线只是开胃菜。” 索林的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真正的大餐,得我们亲自端上去。” 他的手指着地图上几个藏起来的观察点。 “每一片核心雷区,主引信都在我们观察员手里。我们想让他们在哪儿停,他们就得在哪儿停。我们想让他们什么时候开席,他们就得什么时候开席。” 卡登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身,继续巡视下一个布置点。 俩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在黑暗里穿行,检查着一处处要命的陷阱。 直到他们来到隘口最窄的地方。 索林亲自蹲下,开始布置一片特别复杂的引线网,这儿的线明显比别的地方密集,也复杂得多。 卡登也蹲下身,他皱着眉,看着那些复杂的线路。 “这里...为什么不一样?” 卡登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其他的引线都是单向的,但这儿的像一张蜘蛛网,把两边的山壁都连起来了。” 索林的动作停下了。 他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卡登,眼神平静的有点吓人。 “因为这是绝路。” 卡登的眼神一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敌人能冲破前面所有的防线,一路打到这儿,”索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份量,“那就说明他们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了我们的估计。到了那一步,我们那些常规陷阱对他们来说,可能跟挠痒痒没啥区别。” 卡登没说话,等着索林继续说。 “当他们大部分人都进了这个区域,”索林顿了顿,好像在想要怎么说,最后还是放弃了,“引爆它,就不是炸死几个人的问题了。”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个代表着“塌方”跟“毁灭”的手势。 “会让整个隘口,从这里,彻底塌方,封死。” 矮人看着卡登,一字一顿的说: 索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谁也过不去。” 他又补了一句。 “...包括我们自己。” 卡登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这片绝路的中心,抬头看了看两边像巨兽一样沉默的山壁,好像能穿透岩石,看到里面埋着的,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这不只是个陷阱,更是同归于尽的选项。 一个在棋盘被彻底掀翻之前,主动砸碎棋盘的最终手段。 黎明时分,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卡登和索林站在隘口最高的观察点,俯看着这条在伪装下暗藏杀机的死亡峡谷。 远处的喧嚣依旧。 可在这片生机的表面之下,是无数已经就位的死亡机关。 “所有的种子都种下了。” 索林搓了搓冰冷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现在,就等他们来浇水了。” 卡登没有回头,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晨间空气,眼神锐利。 “不。” “是收割。”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又有力。 “舞台已经搭好,现在,只等主角登场了。” 第59章 后勤准备 改造过的战地医院,一排排木床整整齐齐,上面铺着洗到发白的干净麻布。 莉兰妮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把一把在微光里的金属镊子递给艾拉。 “艾拉夫人,这是最后一批了。今天魔力已经全用光了。” 艾拉接过镊子,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眼神里全是赞叹。 “简直不敢信,这比开水反复煮过的还干净。孩子,你就是指引者大人赐给我们的天使啊。” “您才是。” 莉兰妮看向旁边一排排码好的草药包,上面用木炭清楚的写着止血,消炎,退烧这些字,“我只是认识些路边的野草,是您把它们变成了真正的药。” 一个叫马克的年轻镇民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写字板,他是里昂的传令官。 “艾拉夫人,里昂长官让我来最后确认下床位数量跟烈酒储备。” 艾拉头都没抬,正指挥着几个妇人把成卷的绷带码放整齐。 “七十张床随时能用,备用的二十张也都在仓库,半小时内就能搭好。回去告诉里昂,他那些当清洁液用的宝贝疙疙瘩瘩,一滴都不会少。” 她直起腰,看向门外漆黑的夜。 “让他多操心下前线的水源,有没有按要求煮开。士兵喝了脏水,我这准备再多药也没用。” 马克用力的点头,在写字板上刷刷的记下,转身就跑了出去。 灯火通明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紧张有序。 里昂站在巨大的沙盘前,马克正在跟他汇报。 “医院那边稳住了。” 里昂的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医院的木块上点了点,然后划向一条用红色细线标出的路线,“b线,运送审判之锤跟箭矢的那条补给线,情况怎么样?” 马克马上回答: “完全按计划,走的北边新开的小路。一小时前,已经全部送到前线三号物资点,由卡登队长的人接手并且藏好了。我们负责运输的人,正顺着河谷回来,一路没发现有被侦察的迹象。” “很好。” 里昂的表情没放松,“传我的命令给c线运水队,天亮前,必须完成最后一次补给。告诉他们,水跟食物是士兵的命,比我们手里的刀剑还重要。” “是,长官。” 马克领命离开后,一个负责文书的老助手看着沙盘,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长官,补给,医疗,情报,工程。。。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的死死的。从没见过这种模式。” 里昂的目光盯着沙盘。 “一场战斗的胜利,在开打之前,就已经定了九成。” 他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卡登他们是捅穿敌人心脏的剑,这没错。但我们,才是握着剑柄的手臂。手臂要是软绵绵的,再锋利的剑,也就是块废铁。”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人猛的一把掀开。 一个满身都是土跟汗的信使冲了进来,因为一路狂奔,他的声音哑的厉害。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屋里的情况,就单膝跪在地上。 里昂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说。” 信使抬起头,眼睛里是兴奋跟紧张混在一起的狂热光芒。 “报告长官!!!卡登队长传来口信” 信使在这儿顿了一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铁砧已备好,静待落锤!” 这句简短的暗号,像一道雷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 漫长的准备,熬的数个夜晚,终于汇聚成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 陷阱,完成了!!! 马克看着里昂,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啥。 “长官?” 里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冷静跟决断。 他慢慢的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枚代表拜拉姆主力大军的黑色小旗,将它稳稳的放在了碎石隘口的入口处。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通知全镇,从现在开始进入最高警戒。切断所有通往前线的非必要人员流动。” “命令所有观察哨,信号传递由灯光改成信使,频率减半。” “命令后厨,给前线再准备一批能直接啃的肉干跟麦饼。” 一道道命令清楚的发出。 最后,他看着沙盘,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整个黑岩镇,甚至是对虚空里的那位存在宣告。 “现在,我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第60章 与你同在 卡登死死盯着下面,那条越来越黑的通道。 活都备好了。 隘口入口处,副官带民兵修的工事看着很寒酸。 只有几排稀稀拉拉的拒马,跟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但凡有点经验的指挥官,看到这吊样,都得轻蔑的笑出声。 “一群乌合之众。” “以为靠这点东西就能挡住我们?” 卡登差不多能脑补出那个叫拜拉姆的暴君,跟他手下那帮佣兵得瑟的嘴脸了。 卡登嘴角一撇,冷笑一声。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计划的第一步,骄兵之计。 在这些表面功夫下面,藏着真正的杀招。 视线移到隘口中段。 隘口中段的碎石跟灌木丛下面,藏的是索林大师亲手调的爆石包。 细细的绊索横在路上,等着敌人踩上去。 再往里头,隘口两边山壁上几十个标记点,也埋了更猛的定向爆石包。 一旦炸了,飞出来的石头片子能把铁甲都给你撕开。 牛头人雷克斯,还有十几个壮汉,还在山壁上备好了巨石跟原木。 那些玩意用杠杆吊着。 只要一拉绳子,就是一场人造山崩。 整个隘口就是一个巨大的连环陷阱。 它就一个目的,就是高效的杀死敌方。 “头儿,都检查完了,三百二十七个点,每一个的引线都藏好了。” 一个精锐卫队的斥候从下面影子里钻出来,声音压的贼低,但还是听得出那股子激动劲。 “很好。” 卡登点了点头,“让兄弟们都撤到指定位置,没我命令,谁也别动,就算敌人踩脸了,也得给我当块石头。” “明白!” 斥候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矮人索林抱着他的麦酒壶,从另一侧的掩体后走过来,他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泥土,但眼神亮的出奇。 索林灌了一大口酒,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处刑。我敢打赌,那帮狗娘养的杂碎,到死都不会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声音里全是对自己杰作的得意。 这些爆石包,就是他造过的最好的锤子。 卡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远处地平线上,一排移动的火光出现了,正往隘口这边拱。 他们来了。 卡登心里平静。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那感觉。。。 就像个屠夫看着一帮牲口被赶进屠宰场,就等自己动手开工了。 与此同时,黑岩镇灯火通明,却安静的出奇。 黑岩镇里也充满了战争的气氛,但跟前线不一样。 最大的石屋内,里昂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木块,还有细线,标注着物资的流动。 所有资源,从粮食,清水,到武器预备队,都被精确计算。 运输路线也规划到了分钟。 “c队准备抵达前线二号补给点。” “艾拉夫人的医疗队已经全部就位,所有圣愈药剂都已分发到各组。” “卡尔老师那边已经安抚好所有镇民,老人和孩子都集中在中心广场的地下避难所,情绪稳定。” 一名书记员飞快的给里昂报告着。 里昂只是微微点头,眼睛压根没离开图表。 他的脑子转的飞快,处理着一堆堆的信息。 这就是他最拿手的活,把一团乱麻的变量,梳理成清清楚楚的流程。 战争不只是前线的厮杀,更是一场关于后勤,组织,还有效率的比赛。 在这一点上,里昂有绝对的自信。 多亏了指引者大人那些颠覆性的理念,他建立的这套体系,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不远处的另一间石屋,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战地医院。 艾拉夫人正带着一群妇女,进行最后的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烈酒跟草药混合的气味,不但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一卷卷雪白的绷带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旁边是一排排装着淡黄色圣愈药剂的小陶瓶。 “都记住了吗?” 艾拉的声音沉稳有力,“伤员抬进来,第一步,用烈酒清洗伤口,不管他叫的多惨,都要洗干净。第二步,用莉兰妮小姐净化过的镊子,把脏东西夹出来。第三步。。。” 这套流程来来回回念了不下十遍,确保每个女人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些流程,同样来自指引者大人的神谕,简单,却颠覆了这个世界对医疗的认知。 精灵法师莉兰妮站在一旁,指尖萦绕着柔和的绿色光晕。 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把一个个金属家伙泡进清水里,然后用一个叫洁净术的法术,来回的净化。 魔法在这,成了一种超凡的消毒工具。 她抬起头看向里昂所在的石屋,又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更远处的碎石隘口。 在她的感知中,那里汇聚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让她这个自然之友都感到一丝不适。 但更震撼的,是笼罩在民主领上空那股充满秩序跟希望的精神力量。 正当所有人在自己的岗位上,紧张,又有序的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时,一个宏大又清晰的声音,突然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像一道光照进了他们的意识。 唐宇,这位实习神明,盘踞在虚无之中,俯瞰着他的项目全景。 他看到碎石隘口的完美陷阱跟卡登的决心。 也看到后方小镇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跟里昂冷静的脸。 还有艾拉跟莉兰妮创造的医疗奇迹,以及镇民眼中的希望。 甚至能看到,远处那支名为血手的佣兵团,他们的灵魂肮脏,混乱,散发着血腥跟腐臭。 “版本更新前的最后一次系统通告。” 清了清嗓子——一个习惯性的,没有实际意义的动作,然后将他融合了现代思维跟神格力量的意念,调整到一个完美的频道,广播了出去。 “我看见了你们。” 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碎石隘口上,正全神贯注盯着远方火龙的卡登,身体猛地一震。 石屋内,正计算着最后一批物资的里昂,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 医院里,正在训话的艾拉,话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倾听着脑海中的神谕。 “我看见你们的坚毅,看见你们的秩序,看见你们在黑暗中所做的一切准备。” 唐宇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神才有的宏大。 “旧世界的污秽,正来到你们的门前。” “他们带来的是掠夺,毁灭,是你们已经抛弃的野蛮,愚昧。他们想把你们拖回过去的泥潭。” 卡登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里昂眼里寒光一闪。 “但你们,跟他们不一样。” 神谕的语气一转,从冷酷的宣告,变为充满力量的肯定。 “抬起头,看看你们的身边!你们不再是流亡的难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们是新时代的工程师!是文明的奠基者!” “卡登!” 卡登猛地挺直了腰杆,如同被点名的士兵。 “你手中的剑,是守护秩序的壁垒,是你身后万家灯火的希望!你即将执行正义的裁决!” “里昂!” 里昂放下笔,站直了身体,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个笑,那是项目经理听到最终boSS认可的笑容。 “你构建的计划,是支撑我们走向未来的脊梁!你的智慧让希望得以延续!” “索林!艾拉!莉兰妮!雷克斯!卡尔!” 神谕一一呼唤着核心成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份独特的肯定。 “你们的技艺,慈悲,知识,力量,言语,你们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构成这个新世界不可或缺的一段代码!” “代码”这个词,没人能听懂,但他们却奇迹般的理解了其中的含义——那是构成整体最根本,最重要的部分。 一股自豪感跟使命感在每个人心里涌起。 之前所有的恐惧不安一扫而空,只剩下狂热的信念。 他们是在为一项伟大的事业而战! 是在执行神明的意志! “现在,敌人已经踏入了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净化。” 唐宇的声音威严到了极点,如同最终的判决。 “去,执行你们的使命。” “去,发动攻击。” “去,让旧世界的残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我,与你们同在。” “未来,与你们同在!” 神谕的声音消失了,但那股力量却刻在了每个人的灵魂里。 碎石隘口上,卡登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 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气势。 “为了指引者大人!为了民主领!” 他高举长剑,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 “为了指引者大人!” 身后的掩体里,精锐卫队士兵,用同样低沉但充满力量的声音回应着。 他们看向隘口中正在靠近的火把队伍,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盯着猎物的饥渴。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最前沿观察的斥候冲到卡登脚下,声音因为激动和急促而变了调。 “统领!他们进来了!前锋已经踏过第一道警戒线!” 卡登收回望向小镇方向的目光,转过头,冷冷的俯瞰着下方的通道。 敌人前锋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他们高举着火把,盔甲反射着火光,毫无防备,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陷阱的中心。 卡登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 剧本已经写好。 演员已经就位。 而他,是这场盛大处刑的总导演。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么。。。” “演出,现在开始。” 第61章 敌人到达 天色破晓。 地平线尽头,那片死寂的灰黑被一道诡异的血色撕开。 血手佣兵团,到了。 随着距离拉近,这支军队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支从外观上就写满了不好惹三个字的部队。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根本没有统一的制式。 有的人穿着锁子甲,胸口还留着破损的徽记。 有的人则套着厚实的,缝着铁片的硬皮甲,皮甲的颜色被一层又一层暗沉的血渍浸染成了难看的黑褐色。 他们手里的武器也是长短不一,形制各异。 他们的脸被风沙跟岁月刻画得如同老树的表皮,眼神里没有军人的纪律跟荣耀,只有饿狼般的贪婪还有亡命徒特有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残忍。 队列松散,步伐拖沓,但每一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像一群刚刚饱餐过,正在悠闲巡视领地的野兽,随时准备再次亮出獠牙。 这就是血手佣兵团,一支靠屠城跟灭族生意吃饭的百战匪军。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影骑在一匹比寻常马匹高出半个头的黑色战马上,特别醒目。 那是个独眼的壮汉,他没有穿戴头盔,光秃的脑袋上纵横交错着几道狰狞的伤疤,其中一道从他空洞的右眼眶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咧嘴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凶恶。 他的左肩上扛着一把尺寸夸张的巨斧,斧刃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让人不安的寒光。 他就是血手佣兵团的团长,独眼巴隆。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从前方飞驰而来,在距离巴隆十步远的地方利落的勒住缰绳,动作干练。 “团长,”斥候的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轻笑,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前面就是碎石隘口了。已经探查清楚,跟那个拜拉姆给的情报一样,隘口入口处只有几排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还有一道刚没过膝盖的土墙,跟乡下人防野猪的篱笆差不多。他们的旗帜都挂歪了。” 巴隆听完,仅剩的那只独眼里满满的都是轻蔑。 他转动了一下粗壮的脖颈,发出嘎嘣的脆响,随即咧开大嘴。 “哈!就这点木头桩子?!那也配叫防御工事?!” 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沙哑难听,引得周围的亲卫发出一阵哄笑,“拜拉姆那个老东西,真是越活胆子越小。为了对付一群会搭篱笆的泥腿子,居然舍得花大价钱请我们来。我看他那点家底,迟早要被他自己的胆小给败光。” 巴隆用扛着巨斧的那只手懒洋洋的一挥,下了一道让斥候有点意外的命令。 “原地休整。”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身后那群面带贪婪的手下,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一样的戏谑神情。 “我们不急。让隘口里那帮可怜虫好好看清楚,死亡是怎么一步步靠近的。让他们在恐惧里多待一会儿,从早上等到晚上,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有趣多了。恐惧,可是最好的开胃菜。” 他的独眼里闪着残忍的光。 “天黑之后,我们再进去。夜色,最适合听惨叫。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吃点东西,喝点小酒,养足精神。今晚,是个狂欢夜。” “是!团长英明!” 亲卫们会意的哄笑起来,把这道命令传遍了整支队伍。 于是,这支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匪军,就在这片距离隘口几里外的平原上,大喇喇的停了下来。 他们像一群来郊游的恶棍,生起一堆堆篝火,烤着随身带的干肉,拿出劣质的麦酒大声祝酒。 有人掏出用人骨打磨的骰子,围在一起赌博,输家发出的咒骂跟赢家的狂笑混杂在一起。 还有人靠着岩石,用油布跟磨刀石慢悠悠的打磨着自己刀斧上的缺口,动作熟练,眼神却一直盯着隘口的方向,就像在欣赏自己马上要享用的猎物。 太阳在他们头顶缓缓升起,荒原上的空气变得燥热起来。 佣兵们的谈话也变得越来越没遮拦,内容只有一个,攻破那个据说已经变得“油水充足”的新镇子后,该怎么享乐。 “我从俘虏嘴里撬出来,那个叫黑岩镇的傻逼镇子,最近搞到了不少好东西。管事的里昂是个肥羊商人,把镇子里的女人跟孩子都照顾得白白胖胖的。”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佣兵,一边用匕首剔着指甲里的黑泥,一边淫笑的说。 他旁边的同伴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的低吼: “女人归我!!特别是那个叫莉兰妮的精灵法师!老子还没玩过精灵!那种高傲的妞儿,在身下哭起来肯定比村妇有味道!!” “得了吧你,别弄死了!那种级别的货色能卖大价钱!!” 另一个佣兵嘲笑道,“我要钱!听说那个里昂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跟从阿尔特留斯城运来的好货!咱们把东西全抢了,拿回地下市场能换一座庄园!” “我听说他们新搞了一批盔甲,比正规军的都好,那个矮人铁匠铺,我要定了!谁敢跟我抢,老子就砍了谁!” “抓几个识字的小子上马,让他们哭着喊爹,肯定很有趣!!” 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脸上泛着贪婪的红光,仿佛那座还未踏足的小镇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镇里的人民只是等待被分割的财物。 他们谈论着分钱,抢粮,霸占女人,虐杀反抗者。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们兴高采烈的安排妥当,就好像在商量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次任务当成一场硬仗。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次武装郊游,一次轻松愉快的收割。 甚至有点嫌弃拜拉姆的小题大做,觉得杀鸡用牛刀,降低了他们“血手”的格调。 时间就在这种懒散又残忍的气氛中流逝。 灼热的太阳缓缓西斜。 当最后一丝霞光被地平线吞噬,冰冷的夜风开始在荒原上呼啸时,独眼巴隆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爆豆一样的脆响。 “开胃菜品尝得差不多了,小伙子们。” 巴隆扛起那柄巨大的战斧,动作和他魁梧的身材完全不符,轻巧的翻身上马。 他仅剩的独眼扫过已经重新集结起来的队伍,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放出笼的饥饿猎犬。 “点上火把,进去干活。然后在镇子上过夜”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特别清晰。 “动作麻利点,早点完事,早点领钱喝酒。记住,鸡犬不留。” 一声令下,几百支火把被接连点燃,瞬间把这片黑暗的荒原照亮,汇成一条狰狞的火龙。 这条火龙发出低沉的咆哮跟让人作呕的笑声,昂首摆尾,向着前方那片像巨兽大嘴一样的黑暗山谷,一头扎了进去。 第62章 傲慢 虚无之中,唐宇正无聊的盯着眼前的实时数据面板。 面板上没有代码和图表,只有一片山谷的景象。 山谷的一头,是代表黑石镇的光点。这些光点很安静,稳定而有序,透着一股紧张和期待。 山谷的另一头,一大团肮脏的暗红色光芒正慢慢的压过来。 那就是血手佣兵团。 唐宇不用看,就能直接读取到那股力量的本质。 一股浓到化不开的血煞之气。 那感觉就像把鼻子凑到一堆生锈铁器和屠宰场血水的混合物前,腥气、怨毒、混乱,无数哀嚎在其中翻滚。这帮人手上沾的人命,怕是比他上辈子写的代码还多。 除了血腥,还有一种情绪更加刺眼。 傲慢。一种纯粹源于无知的傲慢。 他们觉得自己很强,强到可以碾碎一切。 唐宇心念一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起来。 “这气场,是集体赶着来投胎吗?” “这走路的姿态,这乱七八糟的队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没脑子。简直是把‘我是炮灰,快来打我’几个大字用红油漆刷在了脑门上。” 感觉自己像个开了全图外挂的顶级玩家,正在围观一群连游戏新手教程都没过,就敢骂骂咧咧冲向最终boSS的萌新菜鸟。 就挺好笑的。 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这股傲慢的源头。 画面一转,视角瞬间拉低,掠过黑压压的佣兵队伍,停在了队伍最前面。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独眼壮汉,正举着一把巨斧,对手下们咆哮。 那人正是血手佣兵团的团长,独眼巴隆。 他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又粗又难听。 “前面!就是那个叫黑石镇的耗子洞!” 用巨斧指着远处黑暗中的隘口,唾沫星子横飞。 “我派出的斥候已经看过了!一群拿着锄头的泥腿子,在隘口那里,用木头搭了点可笑的架子!他们以为那玩意儿能挡住我们!” 巴隆的独眼扫过手下们贪婪的脸。 “他们以为躲在乌龟壳里就安全了!告诉我,弟兄们!我们该怎么做?” “碾碎他们!” “杀光他们!” “烧掉他们的镇子!” 佣兵们狂热的回应,他们挥舞着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在他们看来,这趟活儿和之前的任何一次屠村没什么区别,无非是一场杀戮狂欢,外加一大笔钱。 “说得好!”巴隆对这反应很满意,他发出一阵难听的大笑,“暴君拜拉姆大人付了一大笔钱,他只要结果!鸡犬不留!” 话锋一转,独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 “但我也不是个小气的头儿!我宣布!” “第一个!冲进那个破隘口,把他们的旗子给我砍断的人!我,巴隆,私人赏他十个金币!” 十个金币! 人群瞬间狂热起来。 这个数字,足够一个佣兵在城里最好的酒馆里快活好几个月。 无数双眼睛瞬间红了,呼吸也粗重起来。他们看向那个漆黑隘口的眼神,不再是看着一个任务目标,而是在看一个堆满了金币和美酒的宝箱。 远在虚无空间的唐宇撇了撇嘴。 “可以,标准的KpI激励法,画大饼,给奖金。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命来领这笔年终奖。” 在他看来这种用钱刺激出来的士气,就跟泡沫一样,看着汹涌,一戳就破。 战前动员结束。 巴隆收回斧头,随意的朝人群中一指。 “断指格鲁!你!”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的百夫长挤出人群,他对着巴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头儿,有何吩咐?” “你带你那一百号人,打前锋。”巴隆用命令的口气说,“别他妈给我浪费时间,我要你像钉子一样冲进去!把那帮泥腿子的乌龟壳给我捅穿!” “放心吧,头儿!”断指格鲁兴奋的舔了舔嘴唇,“保证您半壶酒没喝完,我就把您的旗子插在隘口最高的地方!” “滚吧!”巴隆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根本没下令试探,也没让人再去侦察一遍隘口。 对付一群拿农具的泥腿子,还需要战术?开玩笑。 直接用力量碾过去就行了。 这就是一场屠杀,一场轻松的打猎。 断指格鲁转身,对着自己的手下们发出一声狞笑。 “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跑快点,那十个金币是我的!但跟在我屁股后面,你们也能捡到不少好东西!把他们的男人杀了,女人抢了!” “嗷!” 一百名佣兵在格鲁的带领下,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就朝着隘口冲了过去。 甚至没有结成什么像样的阵型,队伍拉得很长,乱哄哄的,生怕自己跑得慢了,抢不到头功。 唐宇在虚无中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扶住了额头。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这走位,这争先恐后的架势,生怕哪个陷阱踩不着是吧?” “但凡玩过任何一款即时战略游戏,都知道不能这么A过去啊大哥们。” “教科书级别的作死范例,我甚至想给他们颁个达尔文奖。” 吐槽像弹幕一样刷过脑海。 冲锋的佣兵眼里满是轻蔑和贪婪,隘口处那些简陋的拒马和土墙显得那么可笑。 在那些简陋工事后面,在山壁的阴影里,代表卡登和他手下卫队的上百个光点,安静的没有一丝波动,正冷冷的注视着这群送上门的猎物。 唐宇感觉自己就像个坐在VIp包厢里的观众,马上就要欣赏一出由自己亲手编写剧本的大戏。 而断指格鲁和他的敢死队,就是负责点燃开场烟花的炮灰。 隘口越来越近。 格鲁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泥土和木头的味道。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太安静了。 佣兵们以为是敌人被吓破了胆。 “懦夫们!爷爷来了!” 发出一声得意的大吼,跑得更快了。 黑暗中,岩石最高处的卡登,缓缓抬起右手,猛的向前一挥。 第63章 演员入场 断指格鲁带着手下,吼叫的冲向了碎石隘口的入口。 “嗷!嗷!嗷!!!” 佣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们挥舞的武器,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影子歪歪扭扭的投在山壁上。 隘口里安静的过分。 除了佣兵们自己的叫喊声,脚步声,还有盔甲声。 这些声音在山谷里嗡嗡回荡。 这种反差让一些老油条心里有点发毛。 但一想到钱跟团长许诺的好处。 十个金币的头彩!!! 镇子里白胖的女人跟满仓库的财宝!!! 恐惧? 那玩意儿能当酒喝吗? “冲!都他妈给老子跑快点!” 格鲁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那些跑的慢的,“想跟在我屁股后面吃土吗?第一个砍旗子的是我,但第二个冲进去的,就能第一个挑女人!” 这话贼管用。 后面的佣兵们嗷嗷叫的,跟疯狗一样往前挤,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第一道防线。 看到那玩意儿,所有佣兵都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是个啥玩意儿?柴火堆吗?” “我家篱笆都比这结实!他们想用这玩意儿拦野猪?” 这道所谓的防线,就是用几根木头随便搭的拒马,歪七扭八的,感觉风一吹就能倒。 后面还有一道刚到膝盖的土墙,松松垮垮。 这也配叫防线? 简直是来搞笑的吧!!! 断指格鲁都懒得下令,狞笑的冲上去,一脚狠狠的踹在木桩上。 “咔嚓!” 佣兵们一下子跟打了鸡血似的,对着这些破烂玩意儿又踢又砍,不到一分钟,第一道路障就成了一地碎木头。 “就这?就这?” 一个佣兵挥舞的斧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帮土包子是来给咱们挠痒痒的吗?” 他话音刚落,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的一绊! “哎哟!” 那佣兵惨叫一声,一个前扑,摔了个狗啃泥。 周围的佣兵愣了一下,又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格里芬!你连路都不会走了吗?” “快看!这里有陷阱!一个伟大的陷阱!它成功放倒了我们勇猛的格里芬!” 有人凑过去,用剑尖挑开地上的土,露出一根绷的紧紧的麻绳。 绳子两头绑在两块半埋的石头上,伪装的特别粗糙,差不多就是直接摆在那儿的。 摔倒的格里芬脸都涨红了,从地上一蹦起来,一斧头砍断了那根绳子。 “妈的!哪个白痴设计的陷阱!” 他这一骂,周围人笑的更欢了。 断指格鲁也咧开了嘴。 就这种陷阱? 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看来拜拉姆那老东西真是昏了头,居然会怕这么一群蠢货。 他对敌人最后的那点警惕心,也跟着这阵笑声一起喂了狗。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两边高高的山壁。 刚才,他眼角余光好像瞥见了几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些影子在石头缝里快速的移动,很快又不见了。 格鲁眯了眯独眼。 他知道那是上面的守军,但他压根不在乎。 在他看来,这些家伙只敢偷偷摸摸的看,纯纯一群胆小鬼。 他们连站出来射一箭的胆子都没有,只能躲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 格鲁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呸”的一声,对着山壁吐了口浓痰。 他觉得这还不够劲,就抬起自己断了两根指头的左手,对着黑漆漆的山壁,竖起了一根中指。 “懦夫!爷爷们来了!!!” 他用尽全力的咆哮,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有种就滚下来!躲在上面算什么男人!等会儿老子抓到你们,一定把你们的脑袋塞进你们自己的屁股里!” “吼!!!” 他的挑衅引来手下们一片狼嚎跟更难听的叫骂。 他们彻底没了戒心,把这次入侵当成了一场打猎游戏。 隘口深处,一个石头缝里,卡登看着下面。 一个年轻的卫队士兵在他身边,气的浑身发抖,牙齿咬的咯咯响。 “统领,这帮杂碎!太嚣张了!!!” 卡登没有回头,冷冷的说: “闭嘴。神明在看着,别表现的不专业。” 这句话让年轻士兵瞬间冷静下来。 他握紧长矛,眼神冷的像冰。 没错,这就是一场处刑。 处刑前,让死囚骂几句,也算是一种仁慈吧。 格鲁跟他那帮手下毫无顾忌的继续往里走,谁都没注意到,隘口越来越窄,他们乱糟糟的队形被地形拉成了一条长龙。 跑在最前面的,跟掉在最后面的,距离拉开了快百米。 他们也没注意到,脚下的土不知不觉变软了。 踩在混合的碎石跟泥土上,会发出“沙沙”的轻响,感觉好像被人翻过一样。 但这有啥? 山路不都这样吗? “快点!快点!我好像已经闻到酒肉香了!” 一个佣兵兴奋的喊着,他跑的飞快,超过了大部分人。 他满脑子都是那十个金币,根本没注意脚下的路,更没注意天上的月亮跟山谷里的风。 他跑啊,跑啊。。。 越过了一块不起眼的白色石头,那是当地人用来标记距离的。 他后面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的越过了白石头。 二十个,五十个,八十个。 最后,那个掉在队尾,气喘吁吁的佣兵也骂骂咧咧的跑了过去。 到这时,断指格鲁跟他的百人队,已经一个不差的,全部走进了卡登脑子里那张地图上标着的一号核心雷区。 最高处,卡登的视线越过下方移动的火把长龙,落在了队尾的那块白色岩石上。 他抬起了右手。 演员。。。已全部入场。 第64章 死亡剧本,开演! 碎石隘口一片漆黑。 夜风很冷,从山壁缝隙里刮过,声音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卡登趴在隘口最高的观察点。 下面,断指格鲁带着他的百人队,在狭窄的谷底往前走。 山谷里很安静,他们的叫喊和笑声听起来特别刺耳。 卡登的耳朵已经自动过滤了那些噪音。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移动的光点上,将它们的位置与脑海中那张神赐的地图一一对应。 “队长” 一个带着哭腔的,压抑着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卡登偏过头,借着一点星光,看见身边的年轻民兵。 那是镇里铁匠的儿子,还不到二十岁,平时杀鸡都手抖。 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抖个不停,握着信号的手抖得厉害。 “他们跟疯狗一样,”男孩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真的能行吗?” 恐慌是会传染的。 卡登没骂他。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男孩发抖的肩膀上。 “稳住。” 卡登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每个字都砸在男孩的耳朵里。 “挺直你的腰,小子。低下头看看他们。” 男孩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再次看向下面那片吵闹的火光。 “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卡登的语气很平淡,“我们身后是艾拉大婶,是你的父母,是刚分到地,想着明年种点什么的邻居。而我们脚下,是一群只想毁掉我们一切的畜生。” 男孩的呼吸变快了,但他眼神里的害怕,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了回去。 “他们人多,他们凶,但他们没脑子。” 卡登的手掌加重了力道,“而我们有。我们有指引者大人。” “相信他。” “相信指引者大人。” 听到“指引者大人”这几个字,年轻的民兵身体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有了光。 他重重地点头,咬紧了嘴唇,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卡登收回手,重新把视线投向下面。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佣兵队伍。 佣兵们根本没队形,为了抢功,跑在最前头的人已经和队尾拉开了上百米。 最前面的十多个人正聚在一块白色岩石附近,那是事先定好的标记。 他们得意洋洋,嘲笑着刚被他们踹烂的路障。 更远一点的地方,那个独眼的团长格鲁,被十几个亲卫围着,停在隘口一处比较宽的地方,正对着山壁叫骂。 这个位置、这个队形 卡登脑子里的那张神赐地图,跟眼前的景象完全对上了。 这些佣兵站的位置,队伍哪里密哪里疏,还有指挥官在哪,全都踩在了地图上标红的死亡节点上,一点不差。 一瞬间,卡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直冲脑门。 卡登忽然明白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赌博。 指引者大人根本没想过要和这群人硬拼。 他早就写好了一个剧本,精确到了每个位置、每个时间点。 自己和隘口里所有埋伏的士兵,都只是按剧本演戏的。 他们要做的就是到时间按下开关。 这不是战争,这是指引者大人设计好的一场定点清除! “蠢货。” 卡登在心里的冷冷的想。 就在这时,他看见下面那个最嚣张的独眼胖子——断指格鲁,好像骂累了。 他高高的举起手里的长剑,剑刃在火光下反着吓人的光。 “冲!都给老子冲!第一个冲进镇子的,女人随便挑!” 格鲁这一声吼,就是信号。 “嗷!” 所有佣兵一下就疯了,嚎叫着往前冲。 本来还有点空隙的队伍,为了抢路,瞬间挤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 卡登的瞳孔猛的收缩。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现在,就在这个位置,敌人的士气最高,队形挤得最密,也完全没有防备。 指引者大人为他们选的这块葬身之地,能发挥出最大的用处。 卡登抬起了他的右手,掌心向下。 这是他和下面所有爆破小组约好的,最后的信号。 第65章 等待 前一秒还在山谷里呜呜鬼叫的夜风,一下子没了声响。 碎石隘口安静得吓人。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一格一格的往前挪。 每个佣兵的耳朵边上,就只剩下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还有粗重的喘气声。 四周一片死寂。 大部分佣兵压根没察觉到这诡异的变化。 贪婪这玩意儿,早把他们的警惕心给吃干抹净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大块头跑在最前面,他舔着干裂的嘴唇,死死的盯着隘口另一头的黑暗。 在他眼里,那地方就是金币跟女人的天堂。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拿到赏金后要去阿尔特留斯城的红丝绒酒馆找个带劲的妞。 他身边的人心里想的也都差不多,就想着怎么跑的比同伴更快一点。 与此同时,隘口外面。 血手佣兵团的老大独眼巴隆,正舒坦的靠在一张行军椅上,身前的篝火烧得正旺。 他头也不抬的问身边的副官克劳斯: “你说,我们今晚,是在那帮叛徒的镇子里过夜呢,还是回来睡帐篷?” 那个瘦的跟猴精一样的副官立马凑上前,一脸谄媚的笑道: “团长,这还用问吗?格鲁那小子现在估计已经把对面指挥官的脑袋给拧下来了。我们当然是去睡那些小娘们的床铺,听说那个小镇的妞儿都挺正点。” 独眼巴隆哈哈大笑起来: “说的好!!!我就是喜欢你这张破嘴。传令下去,让后面的兄弟们都准备好,等格鲁的信号一来,我们就进去享受胜利!!!” “是,团长!” 克劳斯搓着手,一脸坏笑,“我闻到金币跟血的味儿了!” 俩人就这么合计着怎么开庆功宴,说的好像碎石隘口已经成了平地,那个什么小镇也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山崖上。 岩石后面,铁匠的儿子,那个年轻的民兵,死死的咬着牙。 他的手按在一根撬棍上,撬棍连着一块伪装好的大石头。 只要一撬,下头的落石跟原木就会轰隆隆的滚下山崖。 手心里全是汗,滑不溜丢的,差点连木柄都抓不稳。 他不敢看也不敢听,眼睛里就只有前方不远处,卡登高高举起的那只右拳。 卡登的拳头没有挥下来。 他就那么举着,胳膊上的肌肉都绷成了铁块,不住的发抖。 他在等。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穿过黑黢黢的夜色,锁死了下头那个挥着长剑,大吼大叫的断指格鲁。 他能看见格鲁那张涨红的脸,嘴里喷出来的白气,还有他眼睛里的疯狂。 还不够。。。 卡登冷静的吓人。 他要等,等到格鲁的冲锋命令喊完,灌进每个佣兵的耳朵里,等到那帮家伙的身体做出往前冲的本能反应。 指引者大人教过他,想彻底干掉一个敌人,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他最嗨,觉得自己赢定了的那一秒。 要把他从天堂山顶一脚踹进地狱最深处。 那才叫彻底的毁灭跟审判!!! 时间又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卡登能清楚的听见格鲁的吼声在山谷里传过来,荡过去。 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往前冲这一个动作上。 也就在这时,在一个更高的维度。 唐宇的意识像一张大网,盖住了整个战场。 在他的视角里,碎石隘口就是一块布满了红色能量节点的电路板。 那些矮人索林埋下去的爆石包,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里头的黑火药能量躁动不安。 唐宇又把视线投向山壁。 他能感觉到卡登的冷静跟坚定。 他所有的计划,都通过那根信仰之线传给了卡登。 这个铁匠学徒,已经成长成了一个相当出色的执行者。 唐宇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次无声的点头。 这将是这个世界,头一回在战场上玩火药。 “码农的智慧,你们这帮只知道砍人的蛮子是不会懂的。” 唐宇在意识深处默默的吐槽了一句。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的战争史,该由我来重新定义了。 就在唐宇点头的那个瞬间。。。 碎石隘口的山崖上。 卡登高举的拳头,感觉到了来自神明的许可。 他的胳膊用上吃奶的劲儿,猛的往下一挥。 第66章 引爆! 山崖上,卡登高高举起的拳头,带着无声的神谕,轰然砸下。 山谷另一头。 “冲!都给老子冲!!!” 格鲁那因为充血而嘶哑的咆哮,才刚在狭窄的隘口里激起第一轮回响。 一上,一下。 一个,是开启死亡剧本的指令。 一个,是催着演员奔赴坟墓的号角。 就在这一刻,两股意志,一冷一热,在碎石隘口这小小的空间里,诡异的叠在了一起。 时间,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攥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 “嗤!” 一声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锐响,在山壁一个隐蔽的凹陷里响起。 黑暗中,一个满脸涂着泥的民兵,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一块火石狠狠的敲在一片小钢片上。 他的动作很笨,甚至有点抖,但那股子决绝,让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最亮的火星。 不是一声。 在隘口两边,在那些被夜色跟岩石阴影完美藏起来的伏击点。 “嗤!” “嗤!” “嗤!” 几十个民兵,有的紧张,有的坚定,有的脸都吓扭曲了,但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完全一样的动作。 他们就像跟死神签了约的乐手,在卡登这个指挥的挥手下,同时奏响了序曲的第一个音。 瞬间,漆黑的山壁上,突然亮起几十点又碎又亮的火花。 它们像一场迷你流星雨,撕开了夜色,然后精准的坠落。 掉在它们下面那一条条不怎么起眼,泛着油光的黑绳子上。 那是矮人索林加了特制火油跟硫磺粉末的速燃引线。 火星碰到引线的刹那。 “滋啦---” 就跟冷水溅进了热油锅,一簇簇不起眼的橘色火苗,猛的从绳子上窜了起来。 火苗顺着引线,发了疯似的向前的猛窜! 几十条燃烧的火线,如同神明从云端丢下来的剧毒火蛇,贴着地面,从两侧山壁的阴影里爬了出来。 冲在最前头的一个佣兵,正咧着嘴狂笑,他离那个他当作功勋的隘口出口,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忽然,他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奇怪的橙光。 “什么玩意儿?” 他下意识的低头。 一条燃烧的火线,像个活物,正从他脚边飞快的溜过去,直奔他身后的人群。 这佣兵愣了下,跟着不屑的“呸”了一口。 “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抬起脚,想狠狠的把那条火绳踩灭。 可他的脚还没落下去,那火线就已经窜出去好几米远,速度快得不像话。 他踩了个空。 “操!” 他骂骂咧咧的稳住身子,没再管这莫名其妙的小插曲,继续闷头往前冲。 越来越多的佣兵,注意到了这些从四面八方窜出来的诡异火蛇。 “喂!看地上!” “这是什么巫术?” “它们在动!它们在朝我们过来!” “别管了!冲过去!” 一开始的叫喊还带着困惑跟不屑,但很快,就变成了藏不住的惊慌。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火线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吓人把戏。 它们太多了,足有几十条,从各个角度包抄过来,像一张正在迅速收紧的网! 一个反应快的佣兵,眼睁睁看着一条火线直奔自己脚下,他怪叫一声,本能的向旁边跳开。 可他刚落地,另一条火线又从他新的落脚点旁边擦了过去。 这些火线的轨迹太刁钻了! 它们就像长了眼睛,专门朝着人最密的地方钻! 有人想躲,有人想跳,有人想用武器去打,但都没用。 这些火蛇滑不溜手,速度飞快,幽灵似的在人群脚脖子之间乱窜。 场面变得滑稽又恐怖。 一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劫匪,现在活像被蛇群围攻的鸭子,在原地乱蹦乱跳,阵型大乱,互相推搡踩踏,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百夫长格鲁,被亲卫围着,夹在队伍中间。 他一开始也没在意那些火线,只是愤怒的咆哮着,催手下别管敌人的小把戏。 但很快,他也感觉不对劲。 作为一个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的老油条,他的直觉比普通士兵敏锐得多。 这火没爆炸,没烟雾,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往前冲。 他猛的低头,布满血丝的独眼死死盯着地面。 他的视线里,好几条火线正从不同的方向,像是约好了似的,朝着他这边汇聚过来。 这不是巫术。 这不是戏法。 这他妈的是陷阱!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巨大又精密的陷阱!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巴骨炸开! 他想起来了! 冲锋时脚下那软得不正常的土地! 那些被翻过的,带着新鲜泥土味儿的地面! “停下!!!” “后退!所有人后退!!!” 格鲁用尽平生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然而他的吼声屁用没有。 那些火蛇,已经跑完了全程。 就在格鲁的眼前。 就在他那只还沾着泥的厚牛皮靴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 三条橙红色的火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跑到了终点。 它们没有撞在一起,也没有灭。 而是像三条温顺的宠物,一头扎进了那片被特意翻过的,松软的土里。 “滋” 最后的火光消失在地表。 世界,又一次安静下来。 格鲁僵在原地。 第67章 天崩地裂 死一般的寂静。 百夫长格鲁的心脏疯狂跳动,声音大得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 他想跑,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身体本能的想要逃离。 但是他的双脚却动弹不得。 一股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共振,死死的吸住了他。 时间仿佛已经静止。 在那一瞬间,格鲁看见自己正前方的土地,毫无征兆的鼓起一个土包。 这是他看到的最后景象。 没有巨响,也没有火光。 爆炸来得无声无息,却无比暴烈。 轰! 格鲁和他身边的亲卫,在一瞬间就消失了,被彻底湮灭。 一股能量柱从他们脚下爆发,向上冲去。他们的身体、铠甲和兵器,在接触能量的瞬间就被分解成了粒子。 一团暗红色的蘑菇云冲天而起,里面全是血肉、泥土和金属的碎片。 这声爆炸,是一个信号。 随着第一声爆炸,隘口中段的雷区里,几十个陷阱被同时引爆。 轰轰轰轰轰轰轰——! 天崩地裂。 瞬间,所有声音都被一种巨大的毁灭之音吞没了。 在唐宇的意识里,碎石隘口的地形图变成了一个复杂的能量释放模型。 看不到火焰和硝烟。 看到的是几十个高亮的能量点,在预设的坐标上同时亮起。 他能分析出,莉兰妮提纯过的黑火药在引燃的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气体膨胀。 那股力量很野蛮。 能量本该向四周扩散,但隘口狭窄的地形放大了它们的威力。 冲击波撞上山壁后被反射,和新生成的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威力一次次翻倍。 隘口内部的空间压力剧增,把里面的一切都碾成了粉末。 还有那些要命的佐料。 唐宇当初让索林在爆石包里混入了很多碎石和铁钉。 在这股巨大能量的推动下,这些碎石和铁钉变成了高速的飞行物。 每一片都能洞穿铁甲。 它们被困在隘口里,随着冲击波来回扫射,覆盖了所有角落。 “卧槽,这才是正宗的意面加肉酱。” 唐宇的意识体没忍住,吐槽了一句只有自己懂的烂梗。 这就是用现代物理学进行的降维打击。 这简直是在用物理教材欺负一群玩泥巴的小学生。 山崖上。 卡登趴在岩石后面,紧紧捂住耳朵,张大嘴巴,抵御那股快要撕裂耳膜的声浪。 他的脑袋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嗡——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了。 脚下的山崖剧烈的摇晃,好像随时都会散架。碎石和土从头顶落下,砸在他头盔上噼啪作响。 几秒后,巨大的轰鸣声小了些,卡登才颤抖的抬起头,小心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山谷。 只看了一眼,卡登就感觉呼吸停住了。 隘口消失了。 原本的通道变成了一片翻滚的火光和烟尘。 大地被整个掀开,无数的泥土、碎石,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东西,被抛到几十米高。 那些东西升到最高点,然后开始往下掉。 卡登看到一截穿着皮甲的胳膊从空中落下,“啪”的摔在岩石上。 一面残破的佣兵旗帜被点燃,在空中烧成了灰。 浓密的烟尘里,还能看到更多分辨不清的残缺肢体。 那一百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佣兵,现在都变成了混在一起的碎肉和烂骨头。 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的肉味,随着热浪扑面而来。 卡登身边的年轻民兵忍不住,“哇”的吐了出来。 卡登也感觉一阵反胃,但他强行忍住了。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高效的屠杀。 他的嘴唇在颤抖,心里混杂着敬畏、战栗和狂热。 原来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爆石术的力量。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审判! 他身后的卫队士兵和民兵们,都脸色煞白,眼神呆滞。 他们有的在发抖,有的喃喃自语,还有的只是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见过很多生死,自以为已经麻木了。 可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这是一场神罚。 一场单方面,不容反抗的神罚! 轰隆隆... 主爆炸的威力刚平息,大家的耳鸣还没好,一阵更低沉的巨响就从两侧山壁传来。 爆炸的震动破坏了隘口两侧本就不稳的山体。 爆炸边缘,有十几个运气好的佣兵没被当场撕碎,只是被冲击波震得头晕眼花,口鼻流血。 连滚带爬的从烟尘里冲出来,想逃离这里。 然而刚一抬头,就看到了山壁上巨大的裂缝正在迅速蔓延。 接着,无数磨盘大的巨石夹着泥土和碎屑开始滚落。 先是一两块,很快就变成了小规模的塌方。 “不——!” 一个幸存的佣兵伸出手,对着落下的石头发出哀嚎。 下一秒就被大量的岩石与泥土淹没了。 完美的补刀。 隘口中最后的惨叫声突然停了。 碎石隘口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是死一样的寂静。 原本的通道被堵死了。 地面下降了几米,变成一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大坑。坑里填满了落石、泥土和分辨不出形状的血肉。 一阵山风吹过,把刺鼻的硝烟和血腥味吹向了隘口外的平原。 山崖上,卡登缓缓的站直身体。望着下方的景象,手中的长剑被捏的指节发白。 卡登深吸一口滚烫污浊的空气,用嘶哑的声音,对着身后失魂落魄的士兵们低吼: “看到了吗?” “这就是敢冒犯指引者大人的下场!” “我们,是替祂执行审判的人!” 第68章 崩溃的阵型 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硫磺、硝石和血肉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粗暴的灌进每个人的口鼻。 爆炸声停下,隘口内外的人耳朵里只剩下嗡鸣。 世界安静的可怕。 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烟尘深处就传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是凄厉的惨叫和哀嚎。 “啊——呃啊啊啊!” “我的腿!我的腿!” “救,救命!” 这些声音带着痛苦和怨毒,在隘口回响,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对。 隘口外,跟在后面的佣兵部队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前面发生什么了?” “格鲁他们好像碰到硬茬子了?” 他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吓人。 一名经验丰富的小队长皱起眉,踮起脚尖想朝烟雾里看,嘴里还在安抚手下。 “都稳住!可能是敌人的巫术陷阱,吓唬不了我们血手的人!”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从隘口内吹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大风吹散了浓烟,隘口内的景象第一次清晰的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时间仿佛静止了。 刚才还在议论的佣兵们全都僵在原地,一个个张着嘴巴,呆住了。 没了。 原本还算平整的隘口通道,现在消失了。 原地是一片翻开的焦黑土地,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冒着青烟。 最大的坑有十几米宽。 那一百个冲进去的先锋队员,没有一个站着的。 应该说,没有一个完整的。 空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残肢断臂、破碎的内脏、烧焦的皮革和扭曲的金属片,散的到处都是。 一面印着血手图案的破旗,插在一截断裂的大腿骨上,在风中无力的摆动。 惨叫声,就是从这些还没死透的残肢里发出来的。 一个佣兵没了下半身,用手在地上爬,肠子拖了一地,嘴里发出“嗬嗬”声。 另一个被炸断了四肢,只剩个身子在血泊里扭动,双眼翻白,只能发出呻吟。 人间地狱。 这个词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他们打过很多仗,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这就是一场屠杀。 一场他们无法理解的屠杀! “呕..”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佣兵忍不住弯下腰,剧烈的干呕起来。 他的反应打破了压抑的气氛,人群爆发出更大的骚乱。 将骚乱推向恐慌的,是几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处在爆炸边缘,侥幸没被直接炸碎,但那副模样比死了还恐怖。 一个身材魁梧的佣兵失魂落魄的坐在弹坑边。半边脸没了,血从耳朵、鼻孔和嘴里流出来,他却好像没感觉。 完好的那只眼睛瞪得很大,眼神空洞,死死盯着地面,嘴里喃喃的重复着: “地开了,裂开了。” “钻出来了” 另一个幸存者更惨,一条胳膊被齐肩炸断。 他没叫也没呻吟,只是用仅剩的手抱着自己的断臂,像抱着宝贝。 呆呆看着周围血肉模糊的同伴,又看看怀里的胳膊。 忽然。 “嘿嘿嘿....” 他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他笑着,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把断臂猛的朝天上一扔,然后连滚带爬的,发疯似的向后方逃去。 一边爬一边发出尖利的笑声,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哈哈哈哈!都死了!都死了!” 这个幸存者的崩溃,让所有人都吓破了胆。 强烈的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佣兵队伍里飞快蔓延! “魔鬼!是魔鬼的陷阱!” “快跑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样!” 第二梯队的佣兵们被眼前的景象和同伴的疯狂彻底吓傻了。 理智、军纪、独眼巴隆的命令,在求生本能面前什么都不是。 第一个佣兵扔掉武器,哭喊着转身就跑。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眨眼功夫,第二梯队的阵型就崩溃了! 士兵们哭喊推搡着,不顾一切的掉头逃跑。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别挤我!滚!” 混乱在隘口外围迅速升级。 更糟的是,后面的部队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人疯了一样往回冲。 “怎么回事?前面的顶不住了吗?” “都站住!不许退!” “督战队!督战队在哪儿!给我砍了这些懦夫!” 后面的军官还在徒劳的嘶吼着维持秩序,甚至命令部队继续向前挤。 这一进一退,让本就拥挤的队形瞬间乱套。 想逃命的人和往前挤的人狠狠撞在一起。 人挤人,人踩人。 摔倒的惨叫,被踩踏的哀嚎,咒骂声,哭喊声。 血手佣兵团严密的阵型,不到一分钟就从内部烂掉了。 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自己乱了起来,彻底溃败。 整个战场,乱成了一团。 第69章 隘口到底有什么 碎石隘口外的平原上。 血手佣兵团的大营,安静的停在清晨的薄雾中。佣兵围着篝火磨着兵器,到处都是笑骂声和对战利品的幻想,显得非常嘈杂。 中军大帐前,独眼巴隆正用他那只独眼扫过远方隘口的方向。 巴隆很有耐心。 他手下的断指格鲁贪婪又听话。派一百个人去冲开一道防线,结果不会有意外。 巴隆甚至已经在想,等踏平了黑岩镇那个穷地方,要留下哪些工匠,再把哪些女人赏给手下。 他闻着篝火的烟味,心里已经开始庆祝胜利了。 副官克劳斯是个瘦子,他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团长,格鲁他们进去有一阵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用那些人的肠子打结玩了。” 巴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没有回话,只是拿起腰间的酒囊,想再灌一口。 就在巴隆拧开塞子的时候。 突然。 脚下的大地,轻轻的颤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但那感觉却直接从脚底板麻到了后脑。 “嗯?” 巴隆握着酒囊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得意表情一下就僵住了。 整个营地的吵闹声,突然停了一秒。 无数佣兵茫然的互相看着,都感觉到了脚下那一下奇怪的震动。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咚—— 一个声音从隘口的方向传来。 那是一声很闷,但又充满力量的巨响。 声音不大,却狠狠的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营地里,几千颗心脏在同一时间都漏跳了一拍。 篝火的火焰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浪压的猛的歪向一边,发出了“呼”的一声。 独眼巴隆的瞳孔猛的收缩。 巴隆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这个经验丰富的悍匪头子,在巨响传来的瞬间,全身肌肉就绷紧了,摆出了准备战斗的姿势。 “怎么回事?”副官克劳斯脸色发白,又惊又疑的看向隘口,“是山崩吗?” 山崩? 巴隆的脑子快速转动。 巴隆经历过山崩。山崩的声音是轰隆隆一阵一阵的,还有石头滚落的声音。 跟刚才那一声干脆的巨响完全不一样。 这一声闷响里包含的力量,让巴隆这个杀惯了人的屠夫都感到一阵心慌。 “不是山崩。” 巴隆慢慢放下酒囊,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他的独眼死死盯着隘口,那里有一股黑烟正慢悠悠的升上天空。 “团长,”克劳斯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颤抖,“那是魔法?地系的高阶魔法?大地震裂术?” “放屁!” 巴隆粗暴的打断了克劳斯的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佣兵们都知道,高阶法师非常稀有,不可能窝在一个小镇子里。 道理是这样,但那股不好的感觉却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营地里非常安静,所有人都憋着气,看着那个隘口等着。 他们等来了一股带着硫磺和焦臭味的风。 接着,第一批逃兵从隘口里涌了出来。 他们不是走或跑出来的,而是连滚带爬出来的。 最先跑出来的是三个人。 他们浑身漆黑,沾满泥土和血,连滚带爬的冲出隘口,连武器都不要了。 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片空白的恐惧。 “站住!” 一个警戒小队长吼着想拦住他们。 但是,那几个逃兵根本没理他,直愣愣的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地狱!是地狱!” 一个逃兵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都破了。 “地开了!火从地里钻出来了!” 另一个更惨,他哭着扑倒在地上,抱住脑袋不停的发抖。 “别过来!别过来!魔鬼!全是魔鬼的叫声!” 他们的出现让营地边缘开始乱了起来。 独眼巴隆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卫兵,大步的朝着乱的地方走去。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 他的吼声暂时压住了混乱。 巴隆一把揪住一个正哭喊的逃兵的衣领,直接把那人提了起来。 “格鲁呢?先锋队呢?”巴隆的独眼血红,充满杀气,“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给老子说清楚!” 那个逃兵被他掐的快喘不上气,翻着白眼,腿在空中乱蹬。 他看着巴隆,眼神里还是那种吓傻了的表情,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炸了...” “都没了...” “天降雷霆...” “轰!” 就在这时,更多的逃兵疯了一样从隘口里涌出来。 本来应该跟在先锋队后面的第二梯队,现在正拼了命的往外跑。 他们扔掉武器,互相踩踏,每个人都用尽了力气,只想离身后的隘口远一点。 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完了!先锋队全完了!” “那是神罚!” “我看见了!格鲁老大被一道火光吞了!连渣都没剩!” “地在喷火!石头在天上飞!” 每个人说的话都很乱,也很夸张。 但他们说的都指向一件事——那是一种他们理解不了也抵抗不了的力量。 这上百个逃兵带来的恐惧,一下子就冲散了巴隆好不容易稳住的场面。 血手佣兵团的阵线从前面开始崩溃。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巴隆猛的拔出腰上的巨大战斧,那把杀了无数人的斧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反手一斧,就把手里提着的那个话都说不清的逃兵劈了! 鲜血浇了他一身。 “谁敢再退一步,这就是下场!”巴隆吼道。他想用他最常用的手段来稳住军心。 但,这一次不管用。 巴隆周围的佣兵看着那具被劈开的尸体,不但没被吓住,反而叫得更响了。 一个离得近的佣兵指着巴隆的身后,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巴隆猛的回头,然后就看见了。 在那些跑出来的逃兵身后,在黑漆漆的隘口里。 那是一幅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 浓烟散开了一些。 他看到地上一片焦黑,泥土都翻了起来,到处都是断掉的手和腿。 还有几个没死透的人,在那片可怕的场景里,做着各种疯了一样的动作。 这种景象,让他觉得杀人根本不算什么。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巴隆愣住了。 他那只杀了无数人的手,第一次开始发抖。 冷汗从他额头冒出来,顺着脸上的伤疤滑了下去。 巴隆意识到,杀几个逃兵根本没用。 恐惧已经蔓延开来,连巴隆自己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头子也感觉到了。 他想,战斗应该能看到敌人,能挡住对方的攻击,能用更强的力量去打败对方。 可现在,敌人是谁? 是会喷火的地?是天上的雷?还是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鬼东西? 巴隆打了一辈子仗,杀人无数,自认为很懂战争的规矩。 他一直靠着更强的力量、过人的勇气,还有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来打赢战争。 巴隆就是靠这些,才让血手佣兵团有了今天的名声。 但现在,他熟悉的这些规矩之上,好像出现了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新规则。 这种规则不需要双方对打,也不需要互相厮杀。它只需要下令,然后一切就都消失了。 独眼巴隆呆呆的站在原地,任由逃兵从他身边冲过去,整个营地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踩踏和哭喊声。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乱成一团的人群,死死的盯住了隘口上方那股还在升起的黑烟。 第70章 物理超度 浓烟散去。 山风吹开呛人的烟雾,里面混着硫磺、焦土和血腥味。碎石隘口的样子出现在崖顶所有人的眼前。 时间好像停止了。 刚才还震天的喊杀、惨叫和爆炸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穿过完全变了样的地形,呜呜作响。 阳光穿过晨雾照下来,把这片毁灭之地照得清清楚楚。 崖顶上,之前蜷缩起来的民兵们,现在一个个都探出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呆呆的看着下面的隘口。 没人说话。 有人想干呕,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有人想发抖,却发现手脚已经僵了。 他们眼前已经没有路了。 大地被翻了过来,焦黑的泥土上到处都是一个个深坑。这些坑洞边缘光滑,中心凹陷。 曾经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名血手佣兵团精锐,现在成了坑洞里血腥的点缀。 能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很难。 断臂、残肢、破碎的内脏,和烧焦的皮甲、扭曲的兵器混在一起,被爆炸的力量均匀的撒在这片土地上。 焦土在阳光下是种让人恶心的暗红色。 一股浓得能把人呛晕的铁锈味和焦糊味,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卡登站在崖边的最高处,双手扶着剑柄,剑尖拄在岩石上,撑住他摇晃的身体。 他没看那些已经吓傻的民兵,视线牢牢的锁在山谷底下。 卡登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从火线被点燃,到第一声闷响,再到那片毁天灭地的连锁爆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正面对着海啸。 脚下的大地在震动轰鸣。 空气被撕裂,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他掀翻。 他看见那些刚才还很嚣张的佣兵,被轻易的折断、撕碎、抛向天空。 他们的喊声被爆炸吞没,生命在火光中蒸发。 作为黑岩镇长大的铁匠学徒,一个刚被提拔的卫队长,卡登知道的战斗,是剑盾碰撞,是流血流汗。 他见过的惨烈场面,也不过是巷战里断手断脚的卫兵。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改变了他对战争这两个字的看法。 这是审判。 是不给敌人任何反抗机会的,单方面的抹除。 卡登的胃里一阵翻腾,一股恶心感冲到喉咙,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心脏狂跳。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力量,一种能重塑地貌、玩弄生死的权柄。 同时,一种冰冷的平静感出现了。 当他看到那些在火焰里扭曲、消失的脸时,他心里没有多少怜悯,只觉得事情本该如此。 这是一场高效、冷酷的处刑。 而卡登,就是那个挥下斧头的人。 这一刻,卡登作为军事统帅的心志,被这场爆炸狠狠的淬炼了一遍,去掉了多余的部分,只剩下坚硬冰冷的内核。 那是神明的雷霆。 而自己,是握着雷霆的那只手。 “呕..” 旁边传来压不住的呕吐声,是那个之前被他按住的年轻民兵。 少年扶着岩壁,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脸白得像纸,身体抖个不停。 卡登没有回头,也没骂他。 只是平静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吐完了就站直,战斗还没结束。” 他的话里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让那年轻民兵下意识的停了颤抖,用一种混着恐惧和崇拜的眼神望向卡登的背影。 同一时间,在一个凡人到不了的地方。 唐宇的意识,正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面前没有实体,只有一片由无数光点和数据流组成的巨大沙盘。 碎石隘口的地形被精确的还原出来,上面闪着代表不同单位的光点。 代表断指格鲁先锋队的一百个红色光点,此刻已经熄灭了九成以上。 剩下几个还在微弱闪烁的光点,也被标上了“重度伤残”、“精神崩溃”、“丧失战斗力”等负面状态。 【战术目标1:全歼敌先锋队,达成。】 【杀伤评估:敌军100人,阵亡超过八成,剩余单位彻底瘫痪。】 【武器效能:‘爆石包’连锁引爆,在狭窄地形内形成冲击波叠加效应,实际杀伤力超出理论计算值37%。】 【附加效果:山体结构受损,引发大规模塌方,已完全堵住了隘口通道。】 一连串冰冷客观的数据在唐宇的意识中流过。 这就是他这个程序员成神之后,最擅长的事——分析数据,得出结论。 从战术角度看,这是一次大胜。 用极小的代价,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战果。 可是,当唐宇的“镜头”拉近,当那些数据被还原成真实的影像,当那些烧焦的肢体和绝望的面孔清晰的呈现在他眼前时...... 他的思维,还是不可避免的波动了一下。 妈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这威力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这跟在游戏里点一下鼠标,看着屏幕上的小人“砰”一下爆成像素块,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是真实的生命。 一百条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生命,就在他一个念头下,被炸成了满地零件。 物理超度,字面意义上的。 程序员的吐槽欲和初次杀生带来的感觉混在一起,让他的思维核心乱了一点。 但很快就压下了这股情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唐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血腥的细节上移开,转向沙盘上更广阔的区域。 在隘口外的平原上,代表血手佣兵团主力的那一大片红色光团,此刻正一片混乱。 光点在剧烈的闪烁、冲撞,代表“士气”的数值正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 【敌军主力阵型:混乱。】 【士气状态:崩溃中。】 【当前行为:无序后撤,发生大规模踩踏。】 很好,第一阶段的开场烟花取得了完美的震慑效果。 这群只认弯刀和金币的佣兵,根本理解不了这种跨时代的打击。 在他们看来,这和神罚没什么两样。 唐宇的思维恢复了程序员式的冷静。 一个好的项目经理,完成一个阶段性任务后,会立刻安排下一步的工作,而不是沉浸在已有的成果里。 第一步已经完成,现在,该扩大战果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将一道清晰冰冷的指令,直接传给了崖顶的卡登。 “弓箭手,准备。” “自由抛射,覆盖敌方溃军后翼,扩大混乱。” 正在感受着全新世界的卡登身体微微一震。 那冰冷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把他从对力量的敬畏中拉回了现实。 他猛然抬头,望向远处平原上那片乱成一锅粥的敌军大营。 指引者大人的神谕,又一次下达。 卡登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丝不解。 他那双被爆炸火光映过的瞳孔里,只剩下完全的服从。 “遵命,我的指引者。” 他在心里默念,随即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发呆的卫兵和民兵,发出了新的命令。 “弓箭手!上前!” 第71章 箭雨 “弓箭手!上前!” 卡登的吼声打破了崖顶的死寂。 那声音里只有冷硬的命令。 那些还沉浸在震惊和反胃中的民兵,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哆嗦,下意识转过头。 他们看到卡登立在悬崖边缘的背影,纹丝不动。 之前的爆炸非但没让他害怕,反而让他显得更有威严。 “愣着干什么!都想死在这里吗!”卡登没有回头,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这句话终于让民兵们回过神来。 恐惧还在,但服从命令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人群一阵骚动,背弓挂着箭囊的射手们手脚并用的从后方挤到前面。根据里昂大人的计划,这五十名复合弓手是这次伏击的第二张牌。 隘口两侧的山崖上,不止这一处。 沿着犬牙交错的山脊,在那些不起眼的岩石和灌木丛后,一道道人影接二连三站起身。 他们之前完美融入了山石的背景色里,此刻却整齐划一的出现。 一个,十个,五十个! 他们占据了隘口向外延伸的所有制高点,组成了一个射击阵地。 清晨的阳光洒下,照亮他们手中样式统一的黑色复合弓,以及箭囊里闪光的金属箭头。那是矮人索林倾注了心血的杰作。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 这些弓手站定之后,立刻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五十人几乎是同一个动作。 拉弓。 “嗡——” 数十根弓弦被同时拉满,绷紧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听起来像一大群杀人蜂在低鸣,让人的头皮发麻。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一股冰冷的杀气就重新笼罩了整个山谷。 场面从狂暴的爆炸,切换到了冷酷的屠杀节奏。 卡登冷漠的俯瞰着山谷外的那片平原。 血手佣兵团的四百多残兵已经乱了。 刚才的爆炸不仅炸死了他们的百人先锋,更把他们的胆气和组织度一同炸碎。 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冲撞,后队的人不明所以,还想往前挤,前面的人却想掉头逃命。 完美的活靶子。 卡登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指引者大人的命令是扩大混乱。 那么他的任务就是把这片混乱,变成一片坟场。 没有举剑,也没有呐喊。 只是缓缓抬起手,然后猛的朝下一挥。 这个动作,就是死亡的号令。 山崖之上,五十名弓手在看到信号的瞬间,同时松开手指。 “咻!” 刺耳的尖啸声汇成一股,撕裂了空气。 数十支箭矢脱弦而出,它们没有直射,而是在空中划出精准的抛物线,朝着山谷外那片最拥挤混乱的佣兵阵型中后段飞去。 箭雨形成一小片乌云,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正在溃逃的佣兵头顶。 “什么声音?” “天上!看天上!” 一个正在人群中拼命向后挤的佣兵,下意识的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的黑点在他的视野里飞速放大,带着尖啸,迎头砸下。 “盾!举盾!是弓箭!”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然而,在这片早已失控的混乱中,他的警告就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 一些反应快的佣兵本能的举起随身的圆盾或者臂盾。这是他们面对血手佣兵团自家那一百名长弓手时养成的习惯。 更多的人还在推搡和咒骂中,根本没有意识到第二波打击已经降临。 箭雨落下没有预想中射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一个壮硕的佣兵刚刚举起他那面厚实的木盾,下一秒,一支黑色的箭矢便轻易洞穿了盾面。 箭矢的速度几乎没有减弱,带着碎裂的木屑,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窝。 壮汉的身体猛的一僵,盾牌滑落,那支箭从他的后脑穿出,带出一股滚烫的红白之物。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另一个穿着皮甲的佣兵,正低头疯跑,一支箭从天而降,精准的从他脖颈与肩膀的缝隙中贯入,直接刺穿了他的肺叶。 他向前踉跄几步,口中喷出大片的血沫,跪倒在地,身体剧烈的抽搐。 “啊!” “我的手!我的手!” “救命!这些箭能穿透铁甲!” 惨叫声终于压过了所有噪音,瞬间响成一片。 矮人索林亲手设计的破甲锥头,在这一刻展现了它的威力。 这些经过特殊锻造和淬火的箭头,唯一的目的就是穿刺。 普通的木盾在它们面前根本挡不住,鞣制的厚皮甲提供不了任何有效防护,就连那些佣兵军官们引以为傲的链甲,也会在箭矢的冲击下被撕开环扣,让箭头楔入身体。 第一轮箭雨,就在混乱的人群中清出了一大片空白地带。 活下来的人,眼神里的恐惧,比刚才看到爆炸时更甚。 爆炸像天灾,无法理解。但这漫天的箭雨不同,是来自敌人的攻击! 隘口里根本没有多少人!他们到底在哪? 这种被未知敌人从高处猎杀的感觉,比面对面的冲杀要恐怖百倍。 山崖之上,弓手们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动作依旧机械而精准,没有因为下方的惨状而有丝毫动容。 卡登冰冷的目光扫过战场,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满地打滚的伤兵身上,而是快速锁定着那些还在试图维持秩序的目标。 “自由射击,优先军官和旗手!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烂!” 命令通过各个小队长,无声的传递下去。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乌云盖顶般的抛射。 箭矢变得稀疏,但每一支都带着明确的杀机。 一名满脸横肉的佣兵小头目,正挥舞着长刀,试图砍翻几个逃兵来稳住阵脚。 “谁再敢退!老子先劈——呃!” 他的话语被一声沉闷的异响打断。 一支箭,不知从哪个角度飞来,从他张开的嘴巴里射了进去,直接贯穿了他的后颈。 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长刀落地,身体直挺挺倒下。 不远处,一个佣兵高高举起一面代表着某个分队的狼头战旗,大声嘶吼着,想要重新集结队伍。 “咻!”“咻!” 两支箭几乎同时抵达。 一支射穿了他的手腕,另一支则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 狼头战旗颓然倒下,被混乱的脚掌迅速踩入泥泞之中。 一个骑在马上,穿着精致锁子甲的指挥官,正惊疑的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弓箭手的方位。 刚勒住缰绳,想调转马头。 三支箭矢成品字形,呼啸而来。 他下意识侧身躲避,战马却发出一声悲鸣,前腿中箭,轰然跪倒。 指挥官被重重的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第四支箭矢就到了。 它精准的找到了他头盔和护颈甲之间的缝隙,利落的没入。 民主领弓手们地狱般的训练成果,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唐宇当初提供的训练手册,结合卡登简单粗暴的执行方式,早已将这群曾经的猎户和民兵,锻造成了一群冷酷的猎手。 他们或许还不够资格被称为百战精兵,但在这场居高临下的不对等屠杀中,他们就是死神。 箭雨一轮接着一轮。 它有条不紊的收割着生命。 佣兵们的组织被彻底摧毁了。 没有军官指挥,没有旗帜引导,甚至连一个能喊出完整命令的人都没有。 他们彻底崩溃了。 一些人丢掉武器,抱头鼠窜。 一些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还有一些人被逼到了绝路,发疯的向着两侧的山崖冲去,想要找到那些射手的影子,然后被一排精准的射击放倒在冲锋的路上。 平原上,溃败的浪潮被这堵由箭矢组成的死亡之墙,硬生生遏制住了。 前队的人想跑,却被后方的箭雨覆盖。 后队的人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活靶子。 整个血手佣兵团的阵型,从混乱的溃败,变成了一个屠宰场。他们拥挤在一起,动弹不得,只能等待死亡。 卡登看着下方的惨状,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缓缓抬起手。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用力挥动了手中的旗帜。 崖顶上,持续不断的弓弦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密集急促。 又一波更加稠密的箭雨,升上了天空。 第72章 会爆炸的陶罐 最后一波箭雨落下,平原上又添了几十具尸体。如今的山谷外,已是尸横遍野。 血手佣兵团的幸存者,被死死堵在一块狭小的区域里。 互相推搡,踩着同伴的尸体和伤员,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向前是隘口,向后是箭雨,根本无处可逃。 卡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没有让弓手继续射击,他只追求效率。 箭矢所剩不多,敌人又挤成一团,再用弓箭射杀,效果太差。指引者大人教导过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平原上的佣兵总算能喘口气。 箭雨停了。 但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活下来的人躲在一切能找到的掩体后面,哪怕是同伴的尸体。他们死死盯着隘口上方的山崖,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东西砸下来。 卡登转过身,看向身后。 “下一队,准备。” 声音不高,却无人敢违抗。身后的人群里,一队身材壮硕的民兵走了出来。 没带弓箭长矛,装备很奇怪。 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两三个陶罐,用布带固定。陶罐很粗糙,罐口用黑色的沥青和厚布封死,中间伸出一截黄色的引信。 这就是投掷组。 里昂大人按照指引者大人的手稿,从民兵里专门挑出来的。 选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胳膊有劲。 这支队伍的成员,有的是樵夫,有的是铁匠铺的学徒,还有些是村里能一个人扛起整头牛的壮汉。 或许不擅长打斗,连队形都站不齐,但能把石头扔出五十步远,砸烂野猪的脑袋。 这些壮汉的脸上,混杂着紧张和兴奋。 他们都亲手做过爆石包,知道那黑色粉末的厉害。 现在手里的陶罐,就是缩小版的爆石包。 领头的是黑岩镇的老猎户巴里。深吸一口气,走到悬崖边,旁边已经有人备好了几个烧红的火盆。 “都记住了吗?”巴里回头,压低声音对属下说,“点火就扔,别他妈的在手里捂着!这玩意儿没长眼睛!” 没人敢开玩笑,都用力的点头。 小心翼翼的从腰间解下一个陶罐,用左手托住。粗糙的陶罐入手很沉,触感冰凉。 卡登再次看向山谷。 敌人的队形因恐惧和拥挤而紧紧缩在一起,正好成了一个绝佳的靶子。 没再废话,抬起手,然后用力的向下一挥。 命令下达。 巴里第一个行动。 他将陶罐凑近火盆,黄色的引信一碰到火星,立刻发出“呲呲”的声响,冒出一股带火星的白烟。 这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巴里不敢耽搁。常年打猎练出的粗壮胳膊猛然向后一甩,腰腹发力,大喝一声: “给老子下去吧!” 那冒着烟的陶罐被他奋力扔出。 陶罐在空中画出一道扭曲的弧线,像块石头似的,朝着下面人最密集的地方坠去。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纷纷跟上,点燃手里的陶罐,使出浑身力气扔向山谷。 “呲呲呲——” 引信燃烧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十个冒着白烟的陶罐在空中翻滚呼啸,砸向下面的佣兵。 平原上。 老佣兵哈罗德正藏在一辆翻倒的推车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仗没打过,见过精灵的魔法,也见过兽人的冲锋。 但今天的一切,他看不懂了。 刚才那场可怕的爆炸,直接把上百个兄弟连人带土炸上了天。紧接着又是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箭雨,箭箭夺命。 这仗没法打。 这是屠杀。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再往后挪一点时,头顶传来了新的声响。 不是箭矢的尖啸,而是“呼呼”的风声,像是有人从山上往下扔石头。 下意识抬头,从车轮的缝隙里望向天空。 看到几十个黑乎乎、还在冒烟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那是什么? 石头?不像。 哈罗德眯起眼,终于看清了,好像是陶罐?自己是疯了,还是山上的穷鬼把箭用完了,开始扔瓦罐了? “砰!” 一个陶罐落在他前方不远,砸在软泥地上,居然没碎。它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在一具尸体旁。 哈罗德能看清,那只是个普通的粗陶罐,罐口封得死死的,一截烧了一半的引信还在“呲呲”的冒烟。 “噗通!”“咚!”“啪!” 更多的陶罐落了下来。 它们砸在地上、盾牌上、人身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佣兵队伍里,短暂的安静过后,爆发出更大的混乱。 “什么玩意儿?” 一个年轻佣兵看着滚到脚边的陶罐,一脸奇怪。他甚至想伸脚去踢一下。 “别碰!是毒气!山里人会用毒!”旁边一个见识多点的人大喊,一边喊一边用袖子捂住口鼻。 这个说法立刻让恐慌蔓延开来。 “毒气!他们放毒!” “快憋气!捂住脸!” 人群愈发混乱,所有人都躲着那些冒烟的陶罐,本就拥挤的队形彻底乱了套。 “蠢货!不是毒气!”一个像小队长的人,强作镇定的呵斥道,“哪有这么扔毒气的!这是在侮辱我们!他们在朝我们扔垃圾!” 这个说法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扔瓦罐?这确实像是一种羞辱。难道对方是在暗示血手佣兵团只配跟垃圾待在一起? 一些佣兵脸上的恐惧,果然转为了一丝愤怒。 但更多的佣兵只是傻傻的看着这些奇怪的东西。 它们躺在血和泥里,个头不大,除了“呲呲”声和白烟,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这算什么?某种诅咒?还是没见过的巫术? 各种奇怪的猜测在佣兵们混乱的脑子里打转。 前一刻还是弓箭夺命,现在却变成了朝他们扔瓦罐。 老佣兵哈罗德没有动。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劲。 那不是毒气,也不是侮辱。 山上的敌人,从一开始就冷静的可怕,手段也极其有效。他们能炸开大地,射穿铁甲,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玩扔垃圾的把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陶罐。 引信在燃烧。 那火花闪烁的节奏,像是在倒数生命。 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比刚才被无数箭尖指着时还要冰冷。 他忽然想明白了。 罐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再联想到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窜了出来。 难道这些小小的陶罐,每一个都会。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陶罐上的引信,火花烧到了尽头,猛的一缩,钻进了封口里。 “呲呲”声,停了。 整个战场,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哈罗德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喊“跑”,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第73章 彻底混乱 陶罐猛的亮了一下。 光芒很短暂,一闪而逝,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老佣兵哈罗德还没来得及思考,世界就没了声音。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看见离他最近的陶罐,像个皮球一样猛的涨大,然后无声的碎裂。 紧接着,一股巨力撞在他的胸口。 哈罗德感到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内脏仿佛都移了位。他整个人离地而起,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翻倒的推车上,木头框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声音才回来。 几十声爆炸混合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轰鸣。 轰—— 那声音产生的冲击力,让大地剧烈的起伏。哈罗德被震得头晕眼花,脑子里一片嗡嗡声,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耳朵和鼻子里流了出来。 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只剩一种高频率的蜂鸣。 但能看得见。 第一个陶罐爆炸的中心,那几个还在观望的佣兵直接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记,看不见任何尸体碎块。 远一点的人,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 惨叫声终于穿透了轰鸣,那已经不像人声,是野兽般的嘶嚎。 而这只是开始。 一个陶罐的爆炸,点燃了死亡的引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几十个陶罐在拥挤的人群中此起彼伏的炸开。 这是一场不间断的、没有死角的屠杀。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叠加,威力被放大了好几倍。陶瓷碎片、小石子和铁砂,带着巨大的力量四处飞溅,疯狂的收割着生命。 一个年轻的佣兵,刚才还在嘲笑这群山里人没别的招,只会扔瓦罐。 旁边的伙伴刚想伸脚去踢那个冒烟的陶罐。 现在年轻佣兵的视野里只剩一片血红。 一声近在咫尺的爆炸让他整个人飞了起来。半空中,他亲眼看到上一秒还在跟他说话的伙伴,身体从中间被撕开,红白相间的东西洒了一地。 年轻佣兵的脑子一片空白。 战斗、命令、金钱,所有念头都在这恐怖的景象面前消失了。 落地时摔断了腿,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又摔倒,再爬起来。丢掉手里的剑,丢掉盾牌,像个疯子一样,拖着一条扭曲的腿,不顾一切的向后方逃去。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魔鬼!地狱里的魔鬼爬出来了!” 他的崩溃迅速传染开来。 这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当一个佣兵看见身前的战友被炸成碎肉,瞬间就失去了战斗的意志。 当另一个佣兵被震得双目流血,只能无助的跪在地上,感受着身边一个个同伴接连炸开,理智也跟着崩溃了。 “跑啊!”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 这个词瞬间成了所有幸存佣兵脑中唯一的念头。 纪律、阵型、命令,这些东西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什么军官,什么督战队,在求生的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活下去! 只有这一个念头。 溃败开始了,演变成一场毫无理智的疯逃。 后方的人想躲避爆炸,拼命的向前挤。 前方的人只想远离这片屠场,不顾一切的回头冲。 两股人潮狠狠撞在一起。 “别挤!踩到我了!” “滚开!让我过去!” “救我!我的腿断了!” 叫骂声、哭喊声、骨头被踩断的脆响,彻底盖过了爆炸的余波。 血手佣兵团彻底失控,开始疯狂的自相残杀。 他们最大的敌人,变成了身边同样惊慌失措的同伴。 为了能快一步逃离,他们挥刀砍向挡路的人,用脚踹开倒地的伤员,把同伴的身体当做肉盾,抵挡那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致命破片。 一个断了手臂的小队长还想维持秩序。他用仅剩的左手挥舞长刀,试图拦住溃逃的士兵。 “站住!都给我稳住阵型!”他嘶哑的吼叫着。 但回应他的,是三四个红着眼睛冲上来的溃兵。 他们看小队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滚开!” 一把长矛捅进了他的肚子。 小队长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些他曾经统领的士兵,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地,随即被无数双疯狂的脚掌淹没。 恐慌彻底冲垮了一切。 战场一片混乱,血手佣兵团已经完了。 剩下的人都被吓破了胆,像野兽一样互相残杀,在原地打转、拥挤、踩踏,等待着死亡。 山崖之上,投掷组的民兵们也看呆了。 他们知道那陶罐厉害,但没人想过,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下面已经不是战争,是单方面的屠宰。 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在爆炸的火光中不断被削去一层又一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擦除。 老猎户巴里的手有些发抖。他扔了一辈子石头打猎,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效的“猎杀”。 卡登站在他们前方,身形一动不动。 平静的看着下方彻底混乱的场面,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指引者大人是对的。 对付这种混乱,弓箭太慢。 只有这种快速的毁灭,才是高效又仁慈的终结方式。 第74章 战争艺术 在唐宇的意识里,碎石隘口的战斗已经结束。 所有混乱的影像和声音,都变成了一条条清楚的数据。 每个爆石包的威力,每支箭的轨迹,每个陶罐手雷的爆炸范围,甚至每个佣兵从活到死的过程,都成了精确的数字,在他脑中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战场地图。 这感觉很怪,就像他以前在公司做项目复盘。 像在审查一段代码的执行结果,而这次执行,效果很好。 首先是地雷阵的破坏和士气打击。 唐宇的意识调出了“地雷阵”的数据。 在地图的模拟中,断指格鲁带队踏进雷区时,几十个红点同时亮起。连锁爆炸的冲击波在狭窄的隘口里来回叠加,威力堪比一场小地震。 “目标:消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敌人,并对后续部队造成巨大的心理威慑。完成度,百分之一百二。” 唐宇对矮人索林的工艺很满意。黑火药的威力比他计算的还高,是个惊喜。这东西的价值,比一千个士兵还有用。它不仅摧毁了敌人的身体,更摧毁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接着是远程压制和区域封锁。 唐宇的视线转到弓箭手的数据上。 五十个弓箭手在高处组成的火力网,打得非常精准。 第一波抛射是范围伤害,目的是制造混乱和伤亡,把逃跑的敌人逼回屠宰场。 第二波点射是定点清除。优先射杀军官和旗手,一下子就让敌人的指挥系统瘫痪了。没了指挥官,一群人只会挤作一团,成了更好的靶子。 “目标:阻止敌人撤退,打乱他们的组织,为下一步创造很好的机会。完成度,百分之百。” 对卡登的执行力非常满意。这小子脾气虽然爆,但执行命令一点不含糊,是个天生当将军的料。 最后是近距离清场。 当地雷清空了中心地带,箭雨又把幸存者赶到一起后,投掷组扔下的爆石罐就成了最后的收割。 这东西便宜,好用,也好造。 一个训练几天的壮汉,造成的范围伤害比一个苦练十年的战士还大。 “目标:用最低的成本,对密集的敌人进行毁灭性打击,结束战斗。完成度,超额完成。” 地雷、弓箭、手榴弹,三者环环相扣。 地雷像是炮兵,用巨大的威力开场,定下战场的规矩。 弓箭手是远程支援,用持续的压制来控制和分割战场。 手榴弹是步兵利器,用密集的爆炸收尾,清理最后的敌人。 这不是三个独立的战术,而是一套完整的作战体系。 一个新词在唐宇的意识中清晰的出现。 多兵种协同打击。 这是他,一个前程序员,现在的新神,给这个世界带来的第一份礼物。 一份用现代军事思想和基础科学武装起来,用血换来的礼物。 看到那些代表生命的曲线归零时,唐宇的意识还是波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没时间多愁善感,这不是游戏。 如果他不狠那么躺在隘口里变成焦炭的,就是卡登和黑岩镇的那些人。 他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 空气里满是硝石燃烧后的刺鼻味,混着血腥和焦臭,让人想吐。 卡登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爆石罐的爆炸声已经过去,山谷下除了伤员的呻吟,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以前,这双手只会握着铁锤,把铁块打成犁头和马蹄铁。 但今天这双手只是抬起挥下。 大地就裂开了。 雷声从地底响起,把上百个凶悍的佣兵变成了焦炭。 箭雨跟着落下,把逃跑的敌人钉死在地上。 陶罐从天而降,用烈火和冲击,结束了一切。 直到现在,当一切都结束后,卡登才真正开始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之前他只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 指引者大人给了他地图,告诉他哪里是死亡节点,他就在哪里埋下爆石包。 指引者大人给了他流程,告诉他什么时候引爆、什么时候射箭、什么时候投掷,他就严格的执行。 他的信仰,没有任何怀疑。 但现在当他看着这片由他亲手造出的地狱般的场面时,指引者大人的神谕在他脑中自动连成了一条清楚的思路。 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主要目的竟然不是杀人。 它的作用,是改造地形和吓破敌人的胆。 爆炸的威力把佣兵的阵型撕碎,让他们本能的向后跑。而塌方的山体,又堵死了隘口,让他们没法再前进。 前进没路,后退又害怕。 这是一棍子把一群狼打成了没头苍蝇。 然后是箭雨。原以为弓箭手的作用就是尽量多杀敌人。 但他现在明白了。 箭雨是一张网。 它精准的覆盖了佣兵逃跑的后路,像牧羊犬一样,把受惊的羊群,从开阔地重新赶回狭窄的屠宰通道。 那些优先射杀军官和旗手的命令,更是妙到毫巅。 打断了腿,他们就跑不掉。 打掉了脑袋,他们就只剩下混乱。 最后,是那些看起来最简单的陶罐。 当敌人挤在一起,既没胆子也没地方抵抗时,这些小炸弹就成了最高效的收割方式。 一步扣着一步。 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把杀戮的效率提到了顶点。 这不是一场战斗。 卡登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这是一场毁灭的艺术。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指引者大人的敬畏,是多么的肤浅。 他敬畏的是那种让大地颤抖的力量。 但现在,卡登才明白,真正值得敬畏的,是那力量背后深不可测的智慧。 那不是凡人能想到的。 如果说,之前的卡登,是一个狂热的骑士,愿意为神明献出一切。 那么此刻的他,脸上满是痴迷和狂热,那是发自灵魂的臣服。 他不再只是一个命令的执行者。成了第一个,能够理解这套全新战争法则的学生。 作为统帅的自觉,在心里悄悄出现。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掌握的,不只是几十个人的性命,而是一种足以改变整个世界战争格局的真理。 他的目光越过山谷,望向远处平原上那支完全崩溃、仓皇逃窜的佣兵大部队。 卡登的眼神里,除了对神明的敬畏,第一次,多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冰冷的自信。 碎石隘口外的平原上,血手佣兵团的主阵地已经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丢弃的武器和旗帜,人影四散奔逃。 独眼巴隆站在自己的帅旗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那只独眼,死死的盯着隘口的方向。 烟雾散去了。 土地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有些坑里还冒着烟。 坑洞之间,是数不清的、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尸体碎块。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连惨叫声都听不见几声。 那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一个刚刚处理完上百个活人的血肉垃圾场。 引以为傲的百人先锋队,由最能打的百夫长格鲁带领的百人队,就那么没了。 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 “团长”副官克劳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什么?” 巴隆没有回答。 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那是什么?是山崩吗?他打了一辈子仗,在山里打的仗比在平原还多。 见过山崩,见过泥石流。山崩是石头滚下来,声势很大,但绝不会把地炸出坑来,更不会让上百人同时消失。 是高阶魔法吗? 他曾花大价钱雇佣过一位战斗法师。那位法师最厉害的法术,也就是搓出一个人头大的火球。想造成眼前这种天灾一样的景象,除非是传说中法师塔里的首席大法师亲自出手。 可情报里说的很清楚,隘口里只有一群活不下去的贱民和农夫。 他们从哪找来的大法师? 而且,这也不是魔法。 魔法有元素波动,有念咒的声音,有华丽的光。 而刚才,他只听到了一声让他心脏都停跳的巨响。 没有光,没有元素,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毁灭。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他打了几十年的仗,脑子第一次不够用了。 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的战场经验告诉他,面对弓箭,要举盾结阵。可对方的箭能射穿盾牌和盔甲。 他的战斗直觉告诉他,面对人少的敌人,要一口气冲垮他们。可他的人还没看见敌人,脚下的地就变成了吃人的嘴。 他坚信的战争法则告诉他,勇气和武力是胜利的关键。可他的勇士们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在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变成了碎肉。 这是一场战争吗? 这不是战争。 巴隆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轻轻发抖。 这不是凡人之间的战斗。 这是审判。 是一种更高的存在,对他们这些凡人,进行的冷酷宣判。 一个溃兵连滚带爬的跑到他面前,裤裆里一片湿热,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 “团长!魔鬼!是魔鬼!火从地里钻出来!把所有人都吞了!一个不剩!格鲁老大,格鲁老大他就在我旁边,他整个人都飞起来了,然后就散架了!散架了啊!” 溃兵语无伦次的尖叫着,已经疯了。 巴隆看着他,第一次,没有举起战斧砍下他的脑袋。 因为他从这个溃兵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那是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眼神。 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支凡人的军队。 而是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战争模式。 第75章 放弃抵抗 隘口外的平原上,血手佣兵团的阵地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员。 独眼巴隆站在自己的帅旗下,浑身发冷。他的一只眼睛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毫无生气。 溃兵从隘口那边冲了出来,不像是在撤退,更像是在拼命逃跑,完全是出于本能。 队形混乱,武器、盔甲、旗子全都已经丢弃,脑子好像也不清楚。 巴隆看见一个平时很猛的壮汉,现在哭得不行,死死的捂住耳朵乱叫,好像脑子里有东西在响。 一个年轻佣兵,眼神空洞,一边踉跄的走,一边机械的往前推着空气,嘴里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更多的人只是闷头跑,脸上的表情巴隆从没见过。 那不是打输的难过,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什么都没有了的空洞,好像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精神已经崩溃。 花了大半辈子心血带出来的凶悍队伍,不到半个时辰,就成了一群只会跑的空壳。 “不!”一声不像人叫的吼声从巴隆喉咙里炸开。 他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愤怒让他僵硬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一把抓起身边的巨斧,这把叫屠夫的斧头帮他砍了无数人头,斧刃在晨光下是暗红色的。 “站住!都给我站住!” 巴隆的声音很大,想盖过现场的混乱。 两个溃兵正好没头没脑的冲到他面前,眼睛都没看他,只顾着往后跑。 “懦夫!” 巴隆眼中凶光一闪,巨斧带着风声横着扫了过去。 噗嗤! 两个人倒下了,连叫声都没有。 这一下在平时,足够镇住任何乱起来的部队。 但今天完全没用。 后面的人连停顿一下都没有,只是麻木的绕开那两具尸体,继续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在乎他。 独眼巴隆,这个名字本该代表杀戮和权威的男人,现在就跟空气一样。他的凶悍,他的权威,在那种巨大的恐惧面前什么都不是。 红着眼又举起了战斧还想再杀。 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有点抖,但抓得很稳。 巴隆猛地回头,独眼里的血丝都快爆开了。 是他的副官,克劳斯。 这个跟了自己十五年、从一个小兵混上来、平时总是对他又敬又怕的男人,现在脸色惨白。 克劳斯的嘴唇干裂,眼神发飘,但又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克劳斯松开握住巴隆的手,接着,当着巴隆的面,做了一个让巴隆脑子一片空白的动作。 解下腰间的佩剑,那是巴隆亲手赏给他的、代表副官身份的剑,“当啷”一声,扔在了泥地里。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狠狠砸在巴隆的心上。 “团长,”克劳斯的声音又沙又干,“没用了。” 巴隆的胸口剧烈起伏,想骂人,想问个究竟,但克劳斯接下来的话,把他想说的都堵了回去。 “我问了十几个逃回来的人,”克劳斯的眼神飘向隘口那边,平静下面是藏不住的恐惧,“他们说的都一样。” “那不是战争。” “没有敌人冲出来,没有魔法师念咒,连一声像样的喊杀都听不到。” “大地自己裂开的。火从地底喷出来,把人、把马、把钢铁,什么东西都撕碎,烧成炭。然后是天上下箭,每支箭都跟长了眼睛一样,专射军官的脑袋。最后是会爆炸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 克劳斯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目光回到巴隆脸上,眼神里带着哀求。 “团长,撤吧。” “那不是打仗,那是献祭。” “是那些山里的贱民,在用我们的命,献祭给某个住在地底下的邪神。我们的人连敌人的样子都没看清,就那么没了。” “我们赢不了的,根本赢不了,这不是我们能打的仗。” 献祭,这个词钻进了独眼巴隆的脑子,然后狠狠搅了一下。 他几十年来靠杀人堆起来的强硬和自信,一下子全没了。 没错,献祭,这个形容太准了。把活生生的人,成百上千的人,扔到一个看不见的祭坛上,就为了讨好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他缓缓的转过头,再次望向那烟雾缭绕的隘口。 那根本不是什么能发财的通道,那分明就是一张等着吃人的大嘴。 他们这些贪心的佣兵,就是自己送上门,主动跳进嘴里的祭品。 一股从没体验过的寒气从他尾巴骨升起,瞬间冻僵了他的手脚,让他那颗杀了无数人的心脏都停了跳动。 这是一种彻底的无力感,就像蚂蚁看着巨人一脚踩下来。 他想起自己的过去。 想起自己十五岁第一次用刀捅穿一个贵族的喉咙。 想起自己三十岁带着三百人,硬是打下了一座有两千人守的城堡。 想起自己四十岁时,在北边冰原上,亲手杀了一头双足飞龙,还用它的头骨当酒杯。 那些响亮的名声,那些拼命厮杀的画面,现在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却变得特别可笑。 自己赖以成名的力量、勇猛、狡猾和经验,在刚才那种闻所未闻的攻击面前,根本没用。 你再猛,能快过地里喷出来的火?你经验再多,能算到大地本身会变成武器? 这已经不是战争,这是神仙在清理院子里的虫子。他引以为傲的血手佣兵团,就是那些虫子,一辈子建立的荣耀和凶名,现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砰!” 一个慌不择路的溃兵撞倒了他身后的帅旗。那面绣着血手掌的旗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旗子,就这么倒下,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 独眼巴隆的身体剧烈的抖了一下。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手里的巨斧屠夫,那把好像已经长在他胳膊上的凶器,此刻变得特别沉。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缓缓松开。 哐当—— 巨斧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浆。 这声音在吵闹的人声中,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在巴隆耳朵里,比刚才那要命的爆炸还响。 那是他整个世界,彻底垮掉的声音。 输了,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干干净净。 士气、信念、荣耀,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能吞掉一切的隘口面前,被碾碎了。 独眼巴隆站在原地,像个石雕一样一动不动,他的那只独眼里再也没有了光,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第76章 碾碎他们 独眼巴隆在狂奔。 这个在北境名声很响,能用人头骨当酒杯的男人,此刻慌不择路。 什么金币,女人,美酒,财富,荣誉,通通丢的一干二净,只想跑,离那个能把大地变成绞肉机的隘口越远越好。 他的崩溃就是佣兵团的最后一道命令——逃。 于是血手佣兵团剩下的部队彻底乱了套,在清晨的平原上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溃败来的又快又猛。 在碎石隘口很高的一块巨岩上,卡登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风吹起他散乱的黑发和粗布衣袍的一角。 握着剑柄的手很稳,眼神比手里的剑还冷。 隘口里飘来的硝烟和血腥味灌入他的鼻腔,却没让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在他身后,一片寂静、三个黑岩镇青壮年组成的长矛方阵,沉默的矗立着。 他们都是第一次上战场。 几天前他们还是铁匠、农夫、猎人,还有那些整天跟在姑娘屁股后面的小子。 但此时他们是战士。 每个人都紧握着三米长的重矛,矛尖的寒光映着他们年轻又坚定的脸。 空气里很紧张。 一些年轻人的呼吸有些急促,握着矛杆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发白。 看着山下那片混乱的景象,看着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佣兵像没头的鸡一样乱窜,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是兴奋?还是对杀戮的渴望? 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那个可靠的背影。 只要卡登大人的命令没下达,他们就绝不会动一下。 卡登没有立刻下令追击。 他就这么站着,像个有耐心的猎人,平静的看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 等恐惧在敌军的血管里流淌的更久一点,彻底瓦解他们反抗的勇气和阵型。 让混乱在敌军中继续扩大。 这是指引者大人教的,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控制。 就在他判断火候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宏大又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时机到了,卡登。” 唐宇的意识传了过来,声音里没有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他们见识一下,纪律与秩序的真正力量。” “这是终结之击,也是新时代的宣告。” 新时代的宣告! 卡登的身躯猛的一震,胸口瞬间被一股热流填满。 指引者大人要的不只是一场胜利,而是要用这场彻底的碾压,向这个世界宣告一种新的打仗方式出现了! 一种用纪律和理智打的仗,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的双眼瞬间被点燃。 能成为这场宣告的执行者,是多大的荣幸! 卡登猛的转身,面对着身后的长矛方阵。 看到那些因为要守护家园而显得无比坚定的年轻脸庞。 看到铁匠儿子的粗壮手臂握着长矛,就和他握锤子一样稳。 看到猎人小子的尖锐眼神盯着敌人,就像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看到他们眼神中的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对血的恐惧。 但更多的是信任。 是对他,对身后家园,对那位给了他们一切的指引者大人的信任。 “噌——” 卡登拔出腰间的长剑,这是他在索林大师指点下亲手打的武器。剑身笔直,在晨光下反着冷光。 他用剑锋直指山下的溃兵,声音大的吓人。 “兄弟们!”这一声呐喊,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隘口里的兄弟们,已经用他们的勇敢,为我们赢了这场胜利!”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里的骄傲沉甸甸的落进每个人的心里、然后,他的声音变的更高,更有力。 “现在!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去收割胜利!用我们手里的长矛,去收割这场属于黑岩镇所有人的胜利!” 他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家的方向。 “看看我们身后!那里有我们的家人!有热饼和暖床!有我们喝醉了吹牛的地方!” “看看我们脚下!这是我们的土地!每一寸都洒着祖宗的汗!我们不准任何杂碎来这里乱搞,更不准他们踩着我们的尸骨,去毁了我们的家!” “看看我们前方!那群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他们想来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欺负我们的女人!” “告诉我,你们答不答应!” 卡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咆哮,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那股压抑许久的火气,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能鼓动人心的话。 沉默被打破。 一个年轻士兵,也许是被卡登的激情感染,也许是想到了家里担心的母亲,第一个吼了出来。 “不答应!” 一声怒吼,立刻引爆了全场。 “不答应!” “杀光他们!” “为了黑岩镇!” 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吼叫。 卡登高高举起长剑,剑尖直指天空,他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为了死去的同胞报仇!” “为了指引者大人的荣光!” “随我——总攻!” “吼!” 压抑许久的战意爆发出来,汇成了一股冲天的战吼! 随着卡登手中紧握的令旗猛的向下一挥。 咚! 一声整齐的踏步声,狠狠的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个沉默的长矛方阵,从隐蔽的山地阵地同时开出。 上百人,只有一种脚步声。 整齐,沉重,带着一股谁也挡不住的气势。 他们从高地上出现,走下斜坡,出现在那些疯狂溃逃的佣兵们视野里。 密密麻麻的长矛向前倾斜,在清晨的阳光下,形成一片刺眼的寒光。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那精准又冷酷的踏步声。 每一个节拍,都敲在逃跑的人的心脏上。 一个正在拼命跑的佣兵,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全身的血都凉了,他看到一面墙,一面由钢铁和血肉筑成的,正在缓缓逼近的墙。 那整齐的步伐,那密不透风的矛尖,那股沉默中比任何喊杀声都吓人的杀气,瞬间打垮了他最后一点侥幸。 跑? 往哪里跑? 在这片代表着秩序与纪律的钢铁洪流面前,任何个人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那不是追击,那是来收割罪人灵魂的审判。 “不..” 第77章 雷克斯,撕碎他们! 刚松了口气,这些佣兵的脸色就垮了下去,变得一片惨白。 好不容易从隘口跑出来的佣兵,连滚带爬的冲向平原,想要回到大部队那边。 他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结果看到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支军队,从隘口旁边的山坡后面,缓缓的走了出来。 这支军队没有大喊,旗帜也很整齐,甚至连个骑马乱跑的军官都看不到。他们非常安静,就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钢铁方阵。 三个大方阵,脚步完全一致,缓缓的朝着平原压了过来。 他们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让每个逃跑佣兵的心都跟着咯噔一下,难受的要死。 阳光下,数不清的长矛斜着指向前方,一片晃眼的寒光。长矛下面,士兵们都穿着一样的粗布衣服,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 这种整齐,跟血手佣兵团现在的混乱样子比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不,不可能...”一个断了胳膊的佣兵小队长小声说着,脸上的血和泥都挡不住他满脸的惊恐。“那些乡巴佬,那些泥腿子,怎么会有这种军队?” 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感觉喘不上气了。 隘口里的爆炸和箭雨,已经让他们觉得是老天爷在惩罚他们了。那眼前的这支军队,就是凡人能做到的,纪律和武力最强的样子。 前后都是死路,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平原上,长矛方阵还在不快不慢的靠近。 方阵最前面,卡登眯着眼,扫过前方那些已经吓破了胆、只顾着逃命的溃兵。 敌人数量比他们多,但那又怎么样?一群被吓破胆的羊,再多也只是一群羊。 但卡登不满足。指引者大人想要的,是一场能碾压对手的胜利,一场宣告。 不能让他们跑散了。得把他们聚到一起,一网打尽! 长矛方阵前进的速度是固定的,这是纪律。但这样一来,敌人就有足够的时间分散逃跑。 卡登盯着溃兵最集中的地方,那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往一个方向挤。他的眼神一冷。 卡登需要有个人,像一把刀一样,狠狠的扎进这群乱跑的羊中间,把他们的节奏彻底搅乱,让他们自己撞到一起,堵住自己的活路。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眼看方阵离那群最集中的溃兵不到五十米了,卡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雷克斯!” 他的吼声刚落,一声更吓人的咆哮就响了起来! “哞——!” 在第一个长矛方阵旁边,一个一直低着头不吭声的大个子,猛的抬起了头。 那是个牛头人。 这个牛头人比周围的人高出一个头,身子壮的像石头一样,浑身都是鼓起来的肌肉,看着就充满了力量。 此刻,他那双铜铃大的牛眼一片血红,看起来十分疯狂。 听到卡登喊他,雷克斯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大吼了一声。他蒲扇一样的大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双刃巨斧,斧刃上还带着之前战斗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下一秒,雷克斯身子猛的一沉,接着双腿发力,只听一声巨响,他脚下的地面都裂开了。 这个大家伙一下子就冲出了方阵,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一个人冲向了平原上人最多的那群溃兵! 他的速度太快了!沉重的脚步每踩一下地,都发出一声巨响,震起一阵灰尘。 正在逃命的佣兵们,只觉得身后一股可怕的气势压了过来,还没等回头,一个巨大的黑影就把天都给挡住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佣兵吓得大叫。 他只看到一张疯狂的牛脸,和一把在他眼前快速变大的巨斧。 轰! 雷克斯庞大的身子,野蛮的撞进了混乱的人群里。 最前面的几个佣兵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飞了起来。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变了形,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最后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一大片人。 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技巧都是笑话。 雷克斯没有停下,手里的巨斧直接横着扫了出去。他这是在用砸的。 巨斧带着风声,狠狠的砸进人群。 噗嗤! 被斧刃扫中的三个佣兵,连人带甲,瞬间就变成了一团。 “啊!是牛头怪!魔鬼!” “快跑!别挡着我!” 亲眼看到这血腥一幕的佣兵们,腿都软了,彻底没了斗志。 一个老兵大吼着想鼓舞士气,他挥着长剑,狠狠的砍在雷克斯的大腿上。 “铛!” 一声脆响,冒出几点火星。 那把钢剑就像砍在了石头上,直接被弹开,震得他虎口都裂了。 雷克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觉得腿上有点痒。他反手一斧头,直接把那个老兵劈了。让他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这他妈的是个什么怪物?太猛了吧!”一个年轻佣兵吓得大叫,扔下武器就跑。 没人能挡住雷克斯的冲锋。 武器砍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最多留下一道白印,就被他鼓胀的肌肉弹开了。长矛刺在他身上,矛杆当场就断了。 他根本不管这些像挠痒一样的攻击,巨大的身子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他手里的巨斧不断挥舞,带起一片片血肉。有时候他用斧刃把人砸成肉泥,有时候用斧面像拍苍蝇一样把几个人一起拍飞,有时候干脆就用他那个大牛头,把挡路的敌人活活撞碎。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壮实的佣兵队长,看跑不掉了,发了狠,吼着从旁边扑上来,想抱住雷克斯的腿,给同伴创造点机会。 雷克斯不耐烦的吼了一声,抬起沙包大的拳头,对着那个队长的脑袋,随手来了一下。 “嘭!” 软软的倒了下去。 看着这一切的卡登,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很清楚,雷克斯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 要说杀人,长矛方阵效率更高。 雷克斯的任务,是制造混乱。用最野蛮、最不讲理、最吓人的方式,变成一个谁也过不去的障碍。 他就像个移动的障碍,逼得所有人都慌不择路的躲着他,结果自己人撞到一起,挤成一团,把路都给堵死了。 效果很明显。 被雷克斯追的人疯狂的往两边和后面跑,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玩命往前冲。 两边混乱的人流,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别挤了!后面有怪物!” “滚开!挡老子的路!都去死!” “我的腿!谁踩到我的腿了!” 叫骂声、惨叫声、哭喊声混在一起。更严重的堵塞和踩踏发生了。很多人在混乱中摔倒,被自己人活活踩死,变成了地上的烂泥。 原本正在散开的溃兵,因为雷克斯这个堵路的点,逃跑的节奏全乱了。他们吓得发现,自己不管往哪跑,都会撞上自己人。 他们已经被困住。 被自己人,还有那头正在大开杀戒的牛头怪物,困在了一块越来越小的地方。 收割的环境已经准备好了。 卡登看着那片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知道,该轮到真正的主力出场了。 卡登再次举起长剑,剑尖缓缓压下,指向那片混乱的场地。 与此同时,那整齐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混乱人群的边上。 咚!咚!咚! 那三个大方阵,终于停了下来。 最前面一排的士兵,把手里的长矛重重的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后排的士兵,把长矛从前面战友的肩膀缝里,缓缓的伸了出去。 一排排锋利的长矛尖,像一堵墙一样,把溃兵们最后的退路完全堵死了。 前面,是那个见谁杀谁的牛头怪物。 后面,是正在收割人命的长矛方阵。 第78章 方阵 雷克斯在敌群中制造了足够的混乱。 那头嗜血的牛头怪物,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进了黄油般的溃兵群里。每一次挥动巨斧,都带起漫天血雨。 每一次野蛮冲撞,都将活生生的人撞成一滩。 佣兵们本就破碎的士气,在这头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怪物面前,被撕扯得连渣都不剩。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躲开他。 可平原就这么大,他们能往哪里躲?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溃兵们盲目地改变方向,推搡着,踩踏着,反而把自己人堵成了一个巨大而拥挤的活靶子。 高地之上,卡登一直紧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双眼如鹰,冷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由哀嚎、惨叫和绝望构成的混乱画卷。 溃兵们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 那头疯狂的牛头人已经成功将四散奔逃的羊群,重新驱赶回了屠宰栏。 时机已到。 指引者大人想要的,那场足以宣告一个新时代降临的,教科书般的歼灭战,所有的前置条件均已达成。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华丽的一幕。 “方阵,突进!” 卡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精准地刺入身后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收割!” 冰冷的两个字,是为这场屠杀落下的最终判词。 咚!咚!咚!咚!咚! 长矛方阵那原本沉稳如山岳的脚步声,猛然加快。 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从不疾不徐的齐步小跑,瞬间转为沉重而急促的全速冲锋。 上百双军靴同时踏击大地,那密集的鼓点不再是威慑,而化作了死神亲至时,敲响的催命钟声。 每一个节拍都充满了冷酷的杀意,精准而高效。 正在溃逃中的佣兵们听到了这阵突然加速的脚步声。 这声音比雷克斯的咆哮更让他们肝胆俱裂。 一些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一眼,他们的瞳孔就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片由三米长矛组成的钢铁森林活了过来。 它正以一种无可抵挡的姿态,向他们高速撞来。 那根本不是人类组成的军队,那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巨型战争机器,它的唯一目标,就是将前方的一切碾成齑粉。 “跑!快跑啊!” 一个佣兵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堵由无数锋利矛尖组成的死亡之墙,在他的视野里极速放大,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 撞击,在下一瞬发生。 没有想象中金铁交鸣的巨响,也没有惨烈的喊杀。 第一声响起在战场上的,是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长矛方阵的第一排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将平举的制式长矛送了出去。 他们甚至没有刻意去做捅刺的动作,仅仅是凭借着整个方阵集团冲锋的巨大动能。 三米长的冰冷矛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些佣兵身上聊胜于无的皮甲,洞穿了他们惊恐万状的躯体。 一个脸上还带着刀疤,看起来颇为悍勇的佣兵队长,刚刚砍翻一个挡路的自己人,正想转身逃命,三根长矛就从不同的角度,同时贯穿了他的后心和腰腹。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前扑倒,可他的身体却被长矛死死钉住,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头嘴巴张了张,想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诅咒。 他不是个例。 第一排的方阵士兵,几乎人人都有斩获。 死亡的独特气味,刺激着这些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的神经。 但他们没有停。 甚至没有丝毫的停滞。 长矛方阵依旧保持着那令人心悸的稳定速度,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这支军队仿佛没有感情,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死敌人,而仅仅是“向前走”。 被刺穿的佣兵们,下场凄惨无比。 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却只能加速自己生命的流逝。 更多的人,则在方阵士兵冷漠的眼神中,被后续士兵那面巨大的塔盾,无情地推向一旁。 塔盾上传来的力量沉重而稳定,不容抗拒。 像垃圾一样被扫开,摔倒在地,紧接着,便被后面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军靴,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 这还不是结束。 长矛方阵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第二排,第三排的长矛,已经从前排士兵的肩窝间隙中,精准地刺了出来。 它们如同毒蛇吐信,弥补了第一排长矛的所有攻击死角。 任何侥幸躲过第一波冲击,或者在人群中试图反抗的漏网之鱼,都会在第一时间,被数根从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精准地命中。 一个反应快的佣兵,在方阵撞来的一瞬间扑倒在地,妄图从人脚底下滚过去逃生。 他刚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一抬头,便看到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从盾牌上方低头看着他。 紧接着,七八根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向下,如同钉钉子一般,狠狠地刺入他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泥地里。 至此,战斗彻底变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追亡逐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血手佣兵团的佣兵们已经毫无战意,他们的脑子里除了逃跑,再也没有第二个念头。 在他们身后,不再是需要去战斗的敌人,而是一堵移动的,不断收割生命的死亡之墙。 可是面对这种集团化的推进,逃跑也成了一种奢望。 你跑得再快,能快得过整个方阵推进的速度吗? 任何一个转身,将后背暴露出来的举动,都等同于自杀。 下一秒,必然会有数支长矛同时贯穿他的后背,巨大的动能将他带得一个趔趄,然后被整个方阵冷酷地吞噬。 一些佣兵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武器,跪在地上,高高举起双手,哭喊着投降。 “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我把钱都给你们!求求你们!” 然而,回答他们的,只有一往无前的脚步声,和穿胸而过的冰冷矛尖。 卡登没有下达接受投降的命令。 指引者大人要的,是一场宣告,一场彻底的胜利。 仁慈,不属于今天的战场。 这支刚刚诞生的军队,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铸就自己的军魂。 他们需要习惯这种冷酷,需要明白战争的本质就是你死我活。 随着长矛方阵坚定不移的推进,原本混乱的战场上,出现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界线的一边,是依旧在徒劳奔跑的溃兵。 而另一边,则是被方阵碾压过后,一片铺满尸骸与鲜血的土地。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是一场耕地。 黑岩镇的长矛方阵,就像一把巨大而锋利的铁犁,在这片属于血手佣兵团的“田地”上,缓缓犁过。 而那些佣兵,就是田地里的杂草。 铁犁过处,所有的杂草都被连根拔起,翻入泥土,化作来年的养分。 没有任何一根杂草,能够阻挡铁犁前进的步伐。 卡登走在方阵的最前方,却没有出手。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些被屠戮的敌人,落在了更远处,那头依旧在奋力冲杀的牛头人身上。 雷克斯也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压迫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缓缓逼近的钢铁森林,让他那双血红的牛眼里,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串的惊悸。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杀得更加卖力了。 像是在和身后的方阵较劲,比谁杀得更多,杀得更快。 一个屠戮点,一堵推进墙。 两者默契地配合着,将所有溃兵的活动空间,压缩到了一个极致。 溃兵们进退两难。 往前,是那头杀红了眼的牛头怪物。 往后,是那堵不讲道理的钢铁之墙。 他们就像被赶入绝路的野兽,在最后的疯狂中,甚至开始彼此攻击,只为给自己争取一个可能存在的生机。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冰冷的钢铁洪流,仍在以它那不变的节奏,缓缓向前。 收割着,一切敢于挡在它面前的生命。 第79章 胜利! 长矛方阵结束了抵抗。 当最后的惨叫消失在风中,战场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不久前还满是喊杀声的平原,现在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腥味。地上铺满了断掉的兵器、破碎的旗帜和各种垃圾。 黑岩镇民兵组成的方阵终于停了下来。 “方阵,立定!” 卡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沙哑,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 咚。 最后一声整齐的踏步声,结束了这场屠杀。 然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士兵们还保持着战斗姿势,长矛平举,大盾护在身前。他们的胸口剧烈起伏,沉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 直到此刻,等他们缓过神来,才真正开始感受刚才发生的一切。 血腥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很冲鼻子,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紧咬着牙,喉咙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猛的扭过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的呕吐像是一个信号。 “呕——” “哇——” 方阵里,干呕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许多第一次上战场的年轻人,双腿都在微微发抖。刚才他们只知道执行卡登的命令,但现在,看着脚下自己亲手造出的地狱,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脸,他们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这不是打猎,也不是斗殴。 这是屠杀,他们杀人了,杀了很多。 和这些年轻人的不适不同,方阵里的老兵和老猎户们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尸山血海。 有人默默擦着矛尖的血,有人从怀里摸出水囊,狠狠灌了一口,冲掉嘴里的血腥味。 他们的眼里没有害怕,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和藏在平静下的一丝自豪。 我们赢了,用一种从没见过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每个人的心底生根发芽。 他们看向前方站得笔直的卡登。 目光中,除了敬畏,又多了些崇拜。 卡登没理会身后士兵们的反应。 他冷漠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还不够,还有一些人跑了,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准备下令追击,把那些逃走的溃兵彻底杀光。 “卡登!”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高地后方传来。 卡登回头看去,里昂正快步向他走来。在他身后,跟着大批抬着担架、背着药箱的后勤人员,领头的是满脸焦急的艾拉。 里昂的步子很快,但不慌。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战场,当看到那片惨状时,眼神深处也闪过一抹震撼。 但很快收回心神,脸上恢复了冷静。 走到卡登面前,先是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呕吐的年轻士兵,随后看着卡登,用不许反驳的口气说:“可以了,卡登。追击没意义,打扫战场,统计战果,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卡登眉头一皱:“还有漏网之鱼。” “几个被吓破胆的散兵,翻不起浪。” 里昂摇了摇头,“我们的目标是用最小的代价打垮他们。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完成了。指引者大人要的是一场胜利,不是一场屠杀比赛。” 听到“指引者大人”几个字,卡登身上的杀气缓缓平息下来。 紧绷的肩膀放松,点了点头,转身面向他的士兵,声音再次响起。 “全体都有!方阵原地修整!警戒四周!” 命令下达,紧绷的军阵终于松懈下来。 里昂不再理会卡登,他转身面对自己带来的后勤大队,开始指挥。 “艾拉,医疗队跟我来,先救我们的伤员。记住,用烈酒清洗伤口,不要怕疼!” “后勤一组,去把投降的俘虏全捆起来,单独看押,统计人数。” “二组,所有能用的武器、甲胄,全都收集起来,特别是弓和箭!还有那些战马,是我们的战利品,一匹都不能少!” 里昂的声音清晰又冷静,把混乱的战场瞬间安排的明明白白。 身边那些平日里负责商队事务的伙计,此刻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他们拿着绳索,三五人一组,冲向那些跪地投降的佣兵。 这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灰狼佣兵,此刻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面对冲过来的民兵,不敢反抗反而争着把武器丢得远远的,高举双手,生怕动作慢了被砍掉脑袋。 “别杀我!我投降!我是被逼的!” “大人饶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 一个满脸是泪的佣兵,看着一个手持长矛的民兵走近,竟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民兵嫌恶的皱了皱眉,用矛杆不耐烦的捅了捅他:“起来!滚到那边去!” 另一边,艾拉带领的医疗队也行动起来。 她们大部分都是镇子里的女人,此刻却毫无惧色的穿梭在伤员之间。 “忍着点,孩子!”艾拉把一块干净的布塞进一个手臂受伤的年轻士兵嘴里,然后拿起一瓶烈酒,毫不犹豫的浇在他的伤口上。 “啊!” 士兵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的抽搐。 “别动!”艾拉喝道,同时用剪刀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熟练的用泡过烈酒的布条擦掉污血,撒上草药粉末,最后用干净的绷带迅速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动作麻利的像一个老医师。 “好了,下一个!”艾拉来不及安慰那个疼得满头大汗的士兵,就匆匆赶往下一个伤员身边。 被包扎好的士兵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艾拉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和敬畏。 士兵清楚,在以前这样的伤口虽然不致命,但要是处理不好,感染发炎,最后多半也是死路一条。 可现在,被那火辣辣的液体浇过之后,虽然疼得钻心,但伤口处却传来一种清爽感。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疗伤方法吗? 用火一样的水来治病? 真是太神奇了。 战场的清点工作在里昂的指挥下有序进行着。 武器被分类堆放起来,长剑、弯刀、战斧、弓弩,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从佣兵身上扒下来的皮甲和锁子甲,也被整齐的叠放在一起。 最大的收获,是那上百匹高大的战马。这些可都是宝贝,在市场上,一匹就要卖到天价。 里昂看着那些嘶鸣不安的战马,眼镜后面的双眼亮得惊人。这是未来的骑兵部队,是能让黑岩镇影响力变大的资本!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负责统计的文书,拿着一块写满了字的木板,跌跌撞撞的跑到里昂面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的发抖。 “里昂大人,统计出来了!” 里昂接过木板,目光迅速扫过。 卡登也凑了过来,他刚把一支从佣兵队长身上缴获的精钢长剑别在腰间。 木板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却很清楚。 “此战,我方出战三百八十人。” “伤,二十七人,都是轻伤,无重伤员。” “阵亡,零!” 当看到最后一个字时,即便是里昂,呼吸也不由得停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零!真的是零! 卡登更是直接一把抢过木板,那双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刺眼的“零”字,嘴巴微张,喉咙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以少打多,面对的是凶名赫赫的灰狼佣兵团,自己这边居然一个都没死? 这合理吗? 这不是胜利,是神迹!是只有在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奇迹! 里昂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斩杀敌军,初步统计约三百九十人。” “俘虏,八十三人。” “缴获制式长剑四百一十二柄,各式武器若干,皮甲、锁子甲三百余套,马一百三十一匹......” 下面还有一长串关于辎重、粮草、金币的统计,但里昂已经看不下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战损比!零比三百九十! 如果算上俘虏,那就是不到三十的轻伤,换掉了对方近五百人的整编部队!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军事指挥官当场疯掉的数字! 这是一个足以震动周边所有城邦和贵族的,神话般的战绩! 里昂的身体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抖。 指引者大人赐予他们的,是多么可怕的战争武器。 那不是单纯的武器,也不是什么战术。那是一整套,完全超出这个时代的战法!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一个负责抬担架的民兵,也看到了木板上的数字,他喃喃自语,随即猛的将拳头砸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我们赢啦!” “零阵亡!我们一个弟兄都没死!” 这一声吼叫,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整个战场,所有正在忙碌的黑岩镇居民,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猛的抬起头。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震天的欢呼! “喔!” “指引者大人保佑!” “黑岩镇万岁!” 压抑许久的激动、自豪、喜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士兵们扔下武器,互相拥抱,又蹦又跳。有人激动的流下眼泪,有人则像孩子一样在尸堆旁大笑。 这场胜利的意义,在“零阵亡”这个奇迹下,被无限放大。 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打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黑岩镇,是一支能创造奇迹的军队! 看着欢呼的人群,卡登的脸上也露出了粗犷的笑容。他一拳砸在里昂的胸口,力道很大,让里昂晃了一下。 “干得漂亮!里昂!回去之后,老子请你喝最好的酒!” 里昂扶了扶险些被震掉的眼镜,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但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卡登的目光却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了远方的山林。 灰狼佣兵团完了,但他们的头,那个叫巴隆的独眼龙,跑了。 指引者大人的教诲里,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 对敌人,就要斩草除根。 胜利的喜悦没有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和冷酷。 一只受伤的狼,如果不彻底弄死,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卡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对里昂沉声说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把那只老鼠的头抓回来。” 里昂一愣,随即明白了卡登的意思。他点了点头,郑重的说道:“小心点。” “放心。” 卡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群没胆的狗而已。”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了那片刚刚被收拢起来的战马群。 他直接从那一百多匹战马中,挑出了二十匹最高大、神气的。这些马一看就是佣兵团里军官的坐骑。 随后,他走到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兵面前,目光如电,飞快的扫过一张张脸。 “巴里!老猎户!” “阿诺!你的箭术没丢下吧?” “还有你,你,你,出列!” 一口气点了二十个人名。 被点到的人,全都是镇子里最好的老猎人,或是在刚才战斗中表现最沉稳、射术最准的弓箭手。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默默的整理好自己的武器。 “带上三天的干粮和水,一人双弓,备足箭矢。”卡登的声音简洁又有力,“去挑一匹马。我们去去就回。” “是!头儿!” 二十名精锐士兵齐声应和,声音中充满了对卡登的信服。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不到五分钟,一支装备精良的追击队,便已经整装待发。 卡登翻身上了一匹神气的黑色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欢腾的营地,然后猛的一拉缰绳。 “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 卡登一马当先,带着身后十九名骑手,朝着佣兵团溃逃的方向,飞驰而去。 平原上,只留下他们卷起的滚滚烟尘,和那依旧在回荡的,胜利的欢呼。 第80章 生擒拜拉姆 旧领主城堡的主厅里,气氛很压抑。 前领主拜拉姆,正焦躁的来回踱步。 拜拉姆身上的丝绸长袍绣着家族纹章,因为他来回走动,已经满是褶子。 脚下的地毯很厚,走路没有声音,这让他心里更烦了。 一些画面,一遍遍在他脑中播放。 拜拉姆幻想着独眼巴隆和他手下的“血手”佣兵,已经踏平了那个该死的黑岩镇。 里昂,那个自以为是的商人。 卡登,那个只配在他家铁匠铺打铁的贱民。 还有镇子里所有敢反抗他的脸。 拜拉姆要他们的头颅,整整齐齐摆在自己面前。 他要用里昂的脑壳做酒杯,用卡登的头盖骨当夜壶。 这才能洗刷他被赶走的耻辱。 “一群泥腿子,一群贱民,居然也敢反抗我?” 拜拉姆低声咒骂,浮肿的脸因为愤怒扭曲在一起。停下脚步,端起桌上一杯红酒,一口喝光。 甜酒没让他冷静,心里的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算算时间,巴隆的佣兵团应该打完了。 那帮乌合之众,在五百个身经百战的“血手”面前,能撑过一个冲锋吗? 也许巴隆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马鞍上挂满了人头,正在思考怎么多要点赏金。 想到这里,拜拉姆的心情好了点。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夺回自己的领地,他什么都愿意给。 到那时,他要把黑岩镇的所有女人都变成自己的奴隶,所有男人都送去矿山挖矿,挖到死为止。 他正想着这些美事,主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拜拉姆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高脚杯“啪”的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他厉声喝问。 没人回答。 接着,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盔甲都碎了的人影,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 那人影的一只眼睛上,罩着个黑眼罩。 是独眼巴隆。 可他现在一点“血手”团长的威风都没有,脸上混着血和泥,仅剩的独眼里只剩下惊恐。 “巴隆?怎么回事?你这副鬼样子!” 拜拉姆又惊又怒,他期待的是一个得胜回来的将军。 “捷报呢?里昂和卡登的头呢?” 跟在巴隆身后,稀稀拉拉的冲进来几个同样破破烂烂的佣兵,他们一进大厅,就立刻背靠墙壁,握紧武器,惊恐的望着门外,好像外面有魔鬼在追。 巴隆嘴唇哆嗦着,牙齿不住的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败了”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全完了” 拜拉姆一下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败了?五百个血手佣兵,被一群矿工和铁匠打败了?巴隆,你他妈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巴隆破烂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巴隆一脸。 “告诉我,你把我的钱都弄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想卷款跑路,才编出这种鬼话!” 巴隆被他摇晃着,那只独眼却没什么焦距。 巴隆没理他,只是用破锣嗓子断断续续的说着。 “魔鬼,他们是魔鬼。” “隘口山崩了,整个山都塌了,地火从下面喷出来。” “轰的一下!先锋队,一百个兄弟,一瞬间就没了!连渣都找不到!全没了!” “是神罚!是神明在降下天谴!” 拜拉姆愣住了,他听不懂巴隆在说什么。 山崩?地火?这编的什么故事? “然后是箭,铺天盖地的箭,每一箭都能穿透盾牌和盔甲,专射军官和旗手。” “我们的指挥一下就乱了。” “还有会爆炸的石头!从天上扔下来,扔进人群里就炸开!每一个都能炸死一大片人!那不是魔法!那是更可怕的东西!是地狱的审判!” 巴隆语无伦次,双手胡乱的比划着。 “最后,他们冲出一堵墙,一堵会动的铁墙!他们不喊,不叫,就是走过来,把我们所有人都碾碎..” “啊!还有那个牛头怪物!那是地狱的看门犬!它把人撕开!像撕纸一样!” 猛地尖叫起来,用力推开拜拉姆,整个人缩到角落里,抱住头,浑身剧烈的颤抖。 “完了,都完了,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 主厅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巴隆和他手下那几个亲信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拜拉姆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揪人的姿势,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不是军事专家,但能从巴隆那乱七八糟的话里,拼凑出一副恐怖的画面。 他花大价钱请来的,能攻下一座小城的血手佣兵团,连敌人的面都没怎么见到,就用一种他根本不明白的方式,被彻底干掉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碾压。 一股寒气从拜拉姆脚底升起,让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意识到,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群“贱民”。 黑岩镇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快去收拾财宝!把所有金子和珠宝都装上!我们从密道走!” 拜拉姆回过神来,对着吓傻的仆人嘶吼。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 这一刻,什么领地,什么复仇,什么尊严,全被他扔了,只想活下去。 角落里的巴隆也反应过来,挣扎着站起来,对他剩下的亲信吼道:“没错!快跑!他们追上来了!他们一定会追上来的!” 整个主厅瞬间乱成一团。 仆人们惊慌的去搬拜拉姆藏的财宝,箱子撞翻了烛台,金币和珠宝撒了一地。 拜拉姆和巴隆也顾不上了,只是疯狂的催促着,恨不得立刻就从这个鬼地方消失。 然而,他们终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们乱七八糟的准备逃命时,一股冰冷的杀意笼罩了整座城堡。 城堡外围,几名负责了望的守卫,正闲得无聊的打着哈欠。 在他们看来,领主大人请血手佣兵团出征,剿灭小小的黑岩镇,太简单了。 根本不会有敌人能打到这里。 突然,一名守卫感觉脖子凉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 摸到一手湿热。 他疑惑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一片鲜红。 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身体没了力气,软软的倒了下去。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一根黑羽箭插在他的喉咙上。 “嗖!嗖!嗖!” 黑暗中,传来几声很轻的弓弦震动声。 城堡仅有的十几名守卫,连警报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各自的岗位上,被一支支从阴影中射出的箭矢,精准的射杀。 整个过程,安静的可怕。 主厅里的拜拉姆和巴隆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为了一块巨大的魔法宝石由谁来背而争吵。 “砰!” 又是一声巨响。 主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碎木屑四处飞溅。 一个又高又壮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皮甲,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一双眼睛又冷又硬,扫过大厅内狼狈的众人。 是卡登,身后一排排手持长矛的士兵沉默的涌入,迅速控制了主厅的各个出口,他们动作一样,眼神冷漠,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主厅里的喧嚣,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仆人们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拜拉姆看着卡登,看着那个他曾经可以随便打骂的铁匠学徒,如今却带着一身血腥味,像审判者一样站在自己面前。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们怎么可能。”拜拉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角落里的独眼巴隆,在看到卡登的一瞬间,仅剩的独眼里,爆发出恐惧和仇恨混杂的疯狂光芒。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路可逃。 作为一名佣兵,他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俘受辱。 “啊啊啊!杂种!我跟你拼了!” 巴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拔出腰间的长剑,朝着卡登猛冲过去。 这是他作为血手团长最后的挣扎。 卡登看着冲来的巴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在巴隆的长剑即将劈到他面前时,卡登动了。 侧身避开巴隆的剑锋,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 “铛!” 第一招,卡登的剑格开了巴隆的剑,巨大的力量震得巴隆手臂发麻。 不等巴隆变招,卡登手腕一翻,剑柄狠狠撞在巴隆持剑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楚。 巴隆发出一声惨叫,长剑脱手飞出。 卡登没有停。 他踏前一步,手里的剑从一个奇怪的角度闪电般刺出,又在瞬间收回。 “噗!噗!”两声轻响,巴隆的惨叫停了看,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肩。 两股血箭从他的肩胛骨位置喷了出来,他的两条手臂,瞬间没了知觉,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一瞬间,卡登就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仅仅三招。 巴隆惨叫着跪倒在地,剧烈的痛苦让他满地打滚,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 卡登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在了已经脸都白了的拜拉姆身上。 整个过程太快了。 拜拉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最后的依靠,就被这么干脆的废掉了。 卡登冰冷的目光锁定了他,拜拉姆顿时感觉全身发软。 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 这位前领主大人,双腿一软,狼狈不堪的瘫坐在地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从他的裤裆下蔓延开来,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刺鼻的骚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不要杀我,我是领主!我是贵族!” 拜拉姆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的尖叫起来。 他的尊严,他的高傲,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被碾得粉碎。 “卡登!你这个贱民!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国王陛下是不会放过你的!我的家族也不会放过你的!” 嘴上骂得凶,其实怕得要死。 但看到卡登一步步走近,手中的长剑上,鲜血滴落在地毯上,发出“滴答”的声响,拜拉姆的咒骂立刻变成了求饶。 “不不,卡登大人!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钱!我有很多钱!都给你!你想要什么都给你!饶我一命!求求你饶我一命!” 他手脚并用的向后爬,样子十分难看。 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喊、屎尿齐流的男人,卡登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这就是曾经统治他们,作威作福的领主? 这滩烂泥,就是那个把他们当成虫子一样随便捏死的贵族? 真是可笑,卡登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对准了拜拉姆的眉心。 冰冷的剑锋,让拜拉姆的哀嚎和求饶,都卡在了喉咙里。 “黑岩镇,已经不再需要领主了。” 卡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也是指引者大人,为他们指明的道路。 第81章 战后缴获 战争胜利后的清晨,阳光穿过薄雾,洒在了黑岩镇的屋顶上。 太阳刚出来,镇子里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各种声音,越来越热闹。 卡登带着队伍回来了。他们押着拜拉姆和独眼巴隆,一出现在主干道上,整个黑岩镇都炸开了锅。 街道两边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从家里跑了出来,一个个又哭又笑。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卡登大人万岁!” “是卫队!我们的卫队回来了!” 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人们把手里的东西都扔向了回来的士兵。 有刚烤好、还热乎的面包,有私藏的、带着土味的干花。 甚至有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木头玩具,也用力扔了过去。 士兵们挺直了胸膛,脸上满是骄傲。 卡登走在队伍最前面,身上沾着血和土,但腰杆挺的笔直。卡登没有笑,只是用他那双冷硬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接受着镇民的欢呼。 在他身后,是两个形成鲜明对比的囚犯。 前领主拜拉姆,被两条粗麻绳反绑着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昂贵的袍子被扯烂了,沾满了泥土和脏东西。 那张过去因为纵欲而浮肿的脸,现在惨白一片,低着头不敢看那些曾经被他看不起的镇民。 另一个是独眼巴隆。这个有名的“血手”佣兵团长比拜拉姆还要惨。 他的手筋脚筋被卡登亲手挑断,被两个健壮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的架着,脑袋无力的垂在胸前,唯一那只眼睛紧闭着,不知是死是活。 在他们身后,是长长的俘虏队伍。 “血手”佣兵团的残兵,加上城堡里投降的卫队士兵,加起来足有几百人。 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身上插着白布条。卫队的士兵用长矛赶着他们,每个人都一脸呆滞,眼神空洞。他们见识了那场可怕的战斗,早就吓破了胆。 镇子中心,临时指挥部的二楼阳台上,里昂安静的站着。 没有加入下面欢呼的人群。 看着卡登像英雄一样回来,也看到了队伍最后那一大群俘虏。 在里昂眼里,这几百个俘虏是要吃饭的嘴,也是几百个随时可能闹事的麻烦。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外面的欢呼声盖了过去。他揉了揉因为一晚没睡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转身走回屋里。 狂欢需要有人带头,但狂欢过后,烂摊子更需要有人收拾。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跟外面完全不同。 屋子里的人来来回回,气氛很紧张。 黑岩镇现在管事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卡登把外面的事交给了副官,也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血腥味。 艾拉大婶作为镇民代表,正和几个助手清点食物,准备分发下去庆祝。 矮人大师索林·石眉抱着他心爱的酒壶,嘴咧的老大,显然对新武器的效果很满意。 还有年轻的学者卡尔·贝贝,拿着纸笔,准备记录下今天发生的一切。 里昂站在一张大木桌前,桌上铺着简陋的地图。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还是有点发抖。 “我向各位通报,昨晚到今天的战斗,已经完全结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里昂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指尖微微发抖。 “我方战损统计。”他顿了顿,好像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个数字,“负伤,二十七人。都是轻伤,没人残疾。阵亡。” 他再次停顿,看了一圈屏住呼吸的众人。 “零!”“阵亡为零!” 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零?一个都没死?”索林·石眉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酒都忘了喝。 “神迹!这是指引者大人赐予的神迹!”艾拉大婶双手合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里不停的念叨。 卡尔·贝贝握着笔的手抖的厉害,想写下这个数字,却在纸上划歪了好几笔。 就连一向冷着脸的卡登,此刻紧绷的脸颊也微微抽动。 他比谁都清楚零阵亡意味着什么。 打赢五百个职业佣兵,自己这边一个人都没死,这种事说出去,整个大陆的军事家都会觉得是在说笑。 卡登握紧了拳头,他现在对那位“指引者大人”,是打心底里佩服了。 在他看来,那简直是神明在凡间的演算。 里昂用力敲了敲桌子,让大家稍微安静。 “现在,是敌方的数据。”他的声音冷了一些,“‘血手’佣兵团和他们的手下,总共五百多人。 在碎石隘口和后面的追击里,被干掉了差不多四百人。” “俘虏了八十多个‘血手’佣兵团的人,这些人都是亡命徒。” “另外,城堡里差不多一百个领主卫队也投降了,现在都关了起来。” 里昂每念一个数字,屋里人的呼吸就重一分。 这不仅是胜利,还是把敌人彻底干趴下的胜利。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里昂放下战报,又拿起另一份更厚的单子,眼神里透着精光。 “真正的收获,是缴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单子上的内容。 “制式兵器:长剑三百多把,长矛将近五百杆,军用长弓超过一百张,配套的箭有好几万支!这些全都是保养好的军品,比我们之前用的那些破烂强太多了!” “铠甲:完整的板甲三十套,锁子甲超过一百件,皮甲、铁胸片这些差不多三百套!索林大师,这下你的铁匠铺有活干了,我们完全可以靠这些,再武装起一支差不多数目的部队!” 索林·石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份单子,好像看到了一座铁山。 “战马!从佣兵团和城堡里,我们一共缴获了超过两百匹战马!大部分都能用来冲锋!弟兄们,有了这些马,我们就能组建自己的骑兵了!再也不用只当步兵守在山里!” 里昂的声音越来越响,他展开单子,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他示意两个卫兵,抬进来一个沉重的木箱。 “砰”的一声,箱子被放在桌上,整个木桌都沉了一下。 里昂没卖关子,亲自上前,一把掀开了箱盖。 金灿灿的光芒,让所有人都晃了一下眼。 满满一箱,全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金币,在屋里闪着光。 “这只是一箱。”里昂笑着说,“我们在拜拉姆的密室里,找到了整整五大箱金币!足够我们未来一年的所有开销,甚至更多!” “除此之外,还有粮食!城堡的粮仓是满的!足够我们黑岩镇所有人,放开肚皮吃上整整半年!” 一时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高兴坏了。 金钱,武器,粮食,战马。 一场战争,不但打垮了敌人,还让他们一夜暴富。 他们不再是那个吃不饱饭的黑岩镇了,从今天起,他们有资格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自己的秩序。 不过,高兴过后,新的问题也来了。 “很好。”一片欢腾中,卡登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没看那些金币和单子,目光依旧锐利。 “里昂,你说的都对。但现在有一个更急的问题要解决。” 里昂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那些俘虏,怎么办?” 卡登一字一句的问,话里透着杀气。 “特别是拜拉姆,和那个独眼龙。”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必须马上吊死!用他们的血,来告慰我们死去的同胞!来告慰那些被他们欺压了这么多年的镇民!” “没错!” 卡登话音刚落,他身边一个卫队队长立刻大声说,“那些佣兵,手上都沾着无辜者的血!还有拜拉姆的卫队,以前没少帮他欺负我们!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复仇的想法一说出来,就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指挥部里,军方的人态度立刻统一了杀气腾腾。 在他们看来,对敌人仁慈是最傻的事。 艾拉大婶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看着卡登不容置疑的眼神,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清楚,镇民们对拜拉姆的仇恨有多深。吊死他,是所有人的心愿。 “我建议,就在中心广场,立刻建绞刑架!”卡登的声音更响了,“把拜拉姆和独眼巴隆的罪行都说出来,然后,就在全镇人的注视下,送他们上路!” “这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对胜利最好的庆祝!”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屋里几个卫队队长的赞同。 好像是为了印证卡登的话,指挥部外,人群的欢呼声中,隐约传来了新的口号。 “绞死拜拉姆!” “处死独眼龙!” “血债血偿!” 第82章 萌芽 指挥部里的欢腾,被卡登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金币的光芒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喜悦和狂热退潮,露出了胜利后最尖锐,也最现实的问题。 复仇。 “卡登,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里昂皱起眉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绕过桌子走到卡登面前,语气尽量平和但态度坚决。 “就这么吊死他们,太便宜了。镇民们是能解一时之气,然后呢?只是一具尸体,一个名字,很快就会被忘记。” “忘记?” 卡登的音量猛地拔高,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里昂,“我弟弟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那些被拜拉姆活活饿死、打死的镇民,他们的名字,你怎么能说忘记!” “我没忘!” 里昂也提高了声音,“但简单的杀了他们,那只是复仇,不是胜利!我们的胜利不该这么廉价!” “廉价?我的人在外面流血,你跟我说廉价?” 一个卫队队长忍不住插嘴,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里昂大人,您是聪明人,但您没上过战场。对敌人,就是要一刀杀了,省事!不然留着他们过年吗?” “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军方的态度高度一致,他们信奉最简单的丛林法则。赢家,就该踩着输家的尸骨,喝他们的血。 艾拉大婶在一旁嘴唇翕动,她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儿子儿媳,仇恨的火焰也在她心中燃烧。 吊死拜拉姆,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就连矮人索林都哼了一声,嘟囔道:“杀人有什么好商量的,一锤子的事。” 代表“复仇”的声浪,几乎瞬间淹没了里昂的理性。 他成了孤家寡人,里昂环视一周,看到的是一张张被仇恨和胜利冲昏头脑的脸,感到一阵无力。 他知道,跟这群刚刚从血与火里爬出来的人讲“长远利益”,讲“政治价值”,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血债,必须血偿。 “这是镇民的意愿!” 卡登步步紧逼,他指着窗外那沸腾的人声,“你听听!所有人都想他们死!你难道要违背所有人的意愿吗,里昂?别忘了,是谁给了我们今天的一切!我们不能让死去的同胞失望!” 争吵陷入了僵局。 里昂的理智,撞上了卡登代表的,那如钢铁般坚硬的民意与军心。 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虚无之中,唐宇的意识像一个高精度的雷达,全程监控着指挥部里的争吵。 他没急着介入,这是指挥小组成立以来,第一次在核心决策上产生如此巨大的分歧。 卡登代表的是过去。是这个世界奉行了千百年的,血腥而直接的部落法则。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快意恩仇,简单粗暴。 而里昂,他看到了更远的东西。虽然还很模糊,但他本能地觉得,就这么杀了,太亏了。 这是旧思维与新思维的第一次碰撞。 唐宇很清楚,这个新生势力的未来,不取决于他们能打多少胜仗,而取决于他们如何处理胜利。 ‘刚打完胜仗就开始内讧,这团队不好带啊’唐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他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卡登,和被众人孤立的里昂,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吵下去,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团队就要出现裂痕了。 而这个裂痕,必须由他来弥合。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又能将他的理念植入这个世界的完美方案。 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诛心,才是神只的玩法。 唐宇的意识掠过暴躁的卡登,最终,精准地锁定了正感到无力与焦灼的里昂。 里昂的思维更开放,逻辑更清晰,他是最好的“信号接收器”和“翻译官”。 “嗡——” 就在里昂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卡登那“大义凛然”的复仇宣言时,一股宏大而淡漠的意志,如九天之上的星光,瞬间穿透了他的大脑!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语言。 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概念,直接在他的思维核心中展开。 “凡人的剑,裁决生命。” “神性的光,确立规则。” 两句仿佛蕴含着无尽至理的话,让里昂浑身剧震,思维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更清晰的指引涌了进来。 “卡登想要的,是复仇的泄愤。而你们需要的,是统治的‘合法性’。” “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审判,向所有人宣告,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用律法的锁链,取代复仇的刀剑。” “以‘指引者’之名,行‘正义’之事。” …… 里昂的身体僵在原地,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 但在他的脑海里,却仿佛有一道创世之光劈开了混沌。 复仇,泄愤,合法性,规则审判!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碰撞、组合,让他瞬间茅塞顿开! 他之前所有的模糊感觉,所有关于“长远利益”的思考,在这一刻都被神谕赋予了清晰的形状和无上的理论高度! 我怎么没想到!我们不是强盗,不是另一伙杀人越货的佣兵! 我们是新秩序的建立者!是正义的执行者! 里昂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阵潮红。 他眼中的迷茫和无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光彩,一种顿悟后的通透! “都别吵了!”里昂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响亮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执。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齐刷刷地看向他。 只见里昂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卡登的脸上。 “你说得对,卡登。血债必须血偿。但我们不能像一群土匪一样,偷偷摸摸地把他们吊死在角落里!” “我们要进行一场公开审判!” 里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什么?”卡登愣住了,“审判?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只是他,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懵了。他们只知道杀人,哪里听过“审判”这种花里胡哨的词。 “审判,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一条地列数拜拉姆的罪行!” 里昂没有理会众人的疑惑,他的思维在神谕的点拨下变得无比清晰阐述着这个全新的概念。 “第一!我们要向黑岩镇的所有人,向周边所有的村镇和城邦,甚至向那些俘虏宣告,我们不是叛乱,我们是正义!我们要把拜拉姆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的罪证公之于众,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让我们赢得理所当然!” 里昂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更加激昂。 “第二!通过这场审判,我们要向所有人普及一个全新的概念——法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谁触犯了规则,就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这不仅仅是对拜拉姆的审判,更是对全体镇民,对我们自己的一次思想启蒙!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指引者大人的光辉下,世界有了新的规矩!” 这番话让年轻的学者卡尔·贝贝眼睛一亮,他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恨不得立刻把“法律”这个词记下来。 “第三!” 里昂看向那几个杀气腾腾的卫队队长,“这场审判,也是给那几百个俘虏看的!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追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让他们知道我们和他们不一样!这能彻底瓦解他们的意志,震慑他们,分化他们,为我们将来收服他们、利用他们,做好铺垫!” 里昂一口气说完,整个指挥部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这套全新的说辞给震住了。 一套接着一套,有理有据,而且听起来好像比直接杀了更爽,更威风! 卡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还是觉得很麻烦,直接一刀砍了多省事。 但里昂描绘的那个场面,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条宣读罪状,再把拜拉姆送上绞刑架,似乎确实比单纯的复仇更有冲击力,更能彰显他们的强大。 他还在犹豫。 里昂看出了他的动摇,走上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神圣感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指引者’的意思。” “指引者”这三个字,像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卡登的脑门上。 他猛地抬起头。 零阵亡的奇迹还历历在目,那神鬼莫测的战术依旧烙印在他脑海里。 对于“指引者大人”,卡登已经从最初的听从,上升到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的一切军事荣耀,都源于那位伟大的存在。 现在里昂告诉他,这个叫“审判”的玩意儿,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他可以不听里昂的,但他不能违背指引者大人的意志! 过了许久,卡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就按你说的办。” 咬着牙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但是,审判之后,我必须亲手送他上路!” “一言为定!”里昂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第83章 律法的宣告 三天后,黑岩镇的中心广场变了个样。 原本晾晒谷物和给孩子玩闹的空地,已经清空了。 广场中央,用新砍的木头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很简陋,没有雕刻和顶棚,但木桩扎进地里,看起来很稳固。 高台上面,摆着一张同样简陋的长桌和几把椅子。 台下,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左边是黑岩镇的全体镇民。 他们安静的站着,脸上没有了胜利后的高兴,只剩下压抑的愤怒和期待。 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干净的衣服,像在参加一场重要的典礼。 他们的眼神都死死的盯着高台。 右边是那些被俘虏的佣兵和前领主卫兵。 他们的武器被收缴,由一队全副武装的卫队士兵看管。 这些俘虏被严格分开,站的稀稀拉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和不安。 他们还以为迎接自己的是绞索或刀子,没想到被带到这里,看一场搞不懂的审判。 两边的人群分的很开,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高台。 沉默笼罩着整个广场。 只有风声和远处林子里的鸟叫,让这里的死寂不那么吓人。 “当——当——当——” 索林打造的警钟被敲响,三声钟鸣,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里昂穿着一身干净的亚麻长袍,第一个走上高台。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或饰品,手里只拿着一柄小小的木槌。 里昂直接在长桌中央的主审官位置坐下,他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平静。 紧接着,艾拉大婶也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履蹒跚但坚定的走上高台,在里昂的左手边坐下。 她代表着台下所有受害的镇民,她的出席,就是民意的体现。 随后走上台的,是年轻的学者卡尔·贝贝。 他穿着洗的发白的学者袍,怀里紧紧抱着一大卷厚厚的羊皮纸。 他的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在里昂的右手边坐下。 他的任务,是向这个世界宣读旧时代的罪恶。 “带人犯,拜拉姆!” 随着里昂一声令下,木槌重重的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通道尽头,出现了两个身影。 卡登和雷克斯一左一右,押解着前领主拜拉姆,一步步走向高台。 拜拉姆换了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却没了前几天的害怕和狼狈。 他被押着往前走,眼神怨毒的扫过两旁的镇民,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维持着属于贵族的最后一点尊严。 “跪下!” 卡登一脚踹在拜拉姆的膝盖窝,后者一个踉跄,被迫跪在了高台中央。 台下的镇民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无数双眼睛里喷射出仇恨。 “安静!” 里昂再次敲响木槌,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传遍全场,“公开审判,现在开始!首先,由记录官卡尔·贝贝,宣读罪状!” 卡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展开了手中的羊皮卷。 他的声音很清亮,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 “罪人拜拉姆,其罪有七!” “第一:横征暴敛,无视法律!自从继承领主之位,就巧立名目增设‘炉火税’、‘窗户税’、‘人头税’等苛捐杂税共计十三项,税率高达七成,导致领民终年劳作,吃不饱穿不暖!人证,前税务官赫伯特!” 随着话音,一个瘦小的老头从人群中被请上台。 他哆哆嗦嗦的指着拜拉姆,哭喊道: “是他!是他逼我这么干的!收不齐税,就要砍我的手!有好几户人家,连最后一口黑面包都被卫兵抢走了啊!” 台下一片哗然。 “第二:强征劳役,草菅人命!三年前,为了修建他的私人花园,强征镇民三百人服苦役,期间缺食少药,鞭打不停,因为劳累和伤病死的,总共三十一人!人证,石匠老马!”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壮汉被搀扶上台,他指着自己的残腿,赤红着双眼嘶吼: “我的腿,就是监工打断的!我的儿子,才十五岁,就是活活累死在了那个该死的花园里!连尸首都没能拿回来!” 哭声和怒吼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卡尔顿了顿,等声音小了点,继续用冰冷的声音宣读。 “第三:滥用私刑,残害领民!为了一件小小的偷窃案,没经过审讯,就把嫌疑人一家三口全部吊死!为了霸占磨坊主的女儿,罗织罪名,将磨坊主投进水牢活活淹死!这类血案,记录在册的,总共有二十七起!” 每一条罪状,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镇民们的心上。 每一个名字,都勾起一段血泪的回忆。 哭声响成一片。 从压抑的抽泣,到放声的大哭。 那股积压了数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右边的俘虏们,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麻木,渐渐变得惊骇。 他们中很多人只是拿钱办事的佣兵,并不知道自己效忠的雇主,竟然犯下如此多的罪行。 一些前领主卫队的士兵,更是羞愧的低下了头。 “第七!” 卡尔的声音拔高,充满了愤怒,“雇佣‘血手’佣兵团,意图屠杀黑岩镇所有反抗者,并许诺佣兵可以随意烧杀抢掠!这是屠杀罪!” 念完最后一条,卡尔重重的合上羊皮卷,看向面如死灰的拜拉姆。 “罪状宣读完毕!人证物证俱在,罪人拜拉姆,你,认还是不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着的男人身上。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铁证和冲天怨气面前,拜拉姆缓缓的抬起了头。 他反而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 “哈哈哈哈!” 他猛的挺直了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咆哮起来,声音嘶哑又尖利,充满了疯狂。 “认罪?我有什么罪!” 他扭动着身体,环视着台上的里昂和台下的镇民。 “我是拜拉姆·冯·阿诺德!这片土地的合法领主!我的权力来自于我的血脉,来自于伟大国王的亲手册封!” “收税,是我的权力!征用你们这些泥腿子干活,是你们的义务!处置几个不听话的贱民,更是我身为领主的权力!这一切,都是国王的法律允许的!你们凭什么审判我?!” 他的咆哮让广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国王?” “贵族?” 这些词语,在这个世界有着很深的影响力。 就连一些镇民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一丝犹疑。 他们世世代代,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领主,就是天。 拜拉姆看到了那丝犹疑,他笑的更加猖狂。 “看到没有!你们这群蠢货!我,是贵族!你们,是贱民!你们审判我,就是叛乱!就是挑战国王的权威!等国王的大军一到,你们所有人都得被吊死!一个都跑不掉!”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的叫嚣着,试图用“贵族”和“国王”这两个名头,压垮这个刚刚出现的新秩序。 就在这时。 “说完了吗?” 里昂站了起来。没有咆哮,声音甚至很平静。 但就是这平静的声音,却瞬间盖过了拜拉姆所有的嘶吼。 全场的目光,都从疯狂的拜拉姆,转移到了站立的里昂身上。 里昂缓步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跪在地上,因为咆哮而满脸涨红的拜拉姆。 “你说的没错,你是一个贵族。你的权力,也确实来自于国王的册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卡登更是猛的握紧了拳头。 拜拉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以为里昂怕了。 但里昂的下一句话,却像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但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审判你,不是因为你是贵族。” 里昂的目光扫过全场,从镇民的脸上,到俘虏的脸上,最后,重新落在拜拉姆的脸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威严! “我们审判你,是因为你犯下了罪行!” “你以为‘权力’,就是让你肆意妄为的借口吗?!” “你以为‘贵族’的头衔,就是你草菅人命的护身符吗?!” “你以为搬出遥远的‘国王’,就能让你逃脱裁决吗?!” 里昂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声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我告诉你!在这个由我们亲手守护和建立的地方,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在这里,任何权力,无论来自于血脉,还是来自于册封,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民众的福祉服务!” “任何违背这一原则,将权力用于满足私欲,用于欺压人民的,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无论他是平民,是士兵,还是贵族!” 里昂张开双臂,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在宣告一条真理。 “从今天起,在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的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法律,高于一切权力!” 法律,高于一切权力!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脑海。 台下的镇民们,他们怔怔的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 艾拉大婶捂住了嘴,流下的不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激动的热泪。 卡登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看着里昂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敬畏。 卡尔·贝贝的笔尖在羊皮纸上疯狂的划动着,他要把这句话,用最醒目的方式记录下来,作为新时代的开篇。 而那些俘虏们,则彻底呆滞了。 他们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一个不靠国王,不靠神殿,而靠“法律”来治理的地方?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拜拉姆彻底傻了,他跪在那里,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来保命的“贵族”和“国王”的盾牌,被对方用一种他闻所未闻,但却更加宏大、更加不容置疑的理论,彻底击碎。 里昂的声音,还在广场上空回荡。 那宣告,不仅仅是说给拜拉姆听,更是说给所有镇民,所有士兵,所有俘虏,甚至说给这片古老的天地听。 第84章 神说,要有法! 公审结束了,但卡尔·贝贝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里昂在高台上说的那句话——“法律,高于一切权力!” 作为一个抄录员,卡尔很清楚这句话的份量。 这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要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激动过后,卡尔又开始担心。 口号会被忘记,审判带来的震慑也持续不了多久。 不行! 必须把这个原则写下来,变成一部所有人都得遵守的法典,就连领主也不能例外! 这个念头一出现,卡尔立刻感到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小小的抄录员,而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卡尔冲回桌边,就着烛光在羊皮纸上快速写下自己的想法。 天亮后,他顾不上满身的疲惫,抱着写好的羊皮纸冲出家门。 他要去见里昂大人!他要把这个能稳固民主领未来的想法,立刻呈上去! 临时指挥部里,里昂正和卡登几个人商量着战俘的整编问题。胜利的喜悦已经过去,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砰!” 门被猛的撞开。 卡登握住剑柄站了起来,却看见冲进来的是头发乱糟糟、眼睛通红的卡尔·贝贝。 “里昂大人!”卡尔喘着粗气,把怀里的羊皮纸“哗啦”一声铺在桌上,声音沙哑的说:“法典!我们必须马上编一部自己的法典!” 他把自己想了一夜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 “一次审判只能管一时!一句话也可能被忘了!我们必须把法律高于权力的原则,用条文定下来!让它成为我们统治的根基,凝聚民心的核心!” 指挥部里,卡登他们听得迷迷糊糊,只有里昂,眼睛越来越亮。 卡尔这小子,简直是个宝贝!他不仅明白了公审的深意,甚至想到了更关键的一步! “说得好,卡尔。”里昂欣赏的看着他,“这确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一股强大的意志降临了整个指挥部! 嗡—— 时间好像停住了。 卡登按着剑柄的手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恐。里昂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艾拉大婶也无声的睁大了眼睛。 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个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存在出现了。 那不是实体,只是一股意志,高高在上,冷漠古老。在这股意志面前,他们渺小得像灰尘。 这是指引者大人! 虚空中,唐宇的意识笼罩着这间屋子,满意的看着这群手下。 卡尔这小子悟性不错,居然主动要求推进立法。 既然你们还不太懂,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高级玩法。 下一秒,唐宇的意志化作清晰的法旨,直接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一道金光在他们脑中汇聚成一行字: 【公民合法私有财产不受侵犯。】 “私有财产?”卡尔整个人都懵了。 在这个世界,领主可以随便拿走平民的一切,财产就是个笑话。 现在伟大的指引者,居然用神圣和不可侵犯来定义它?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法旨跟着出现,光芒更加庄严: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这句话在公审时出现过,但由神亲自宣告,意义完全不同!这不再是里昂的口号,而是天地的规则!不分种族、性别、年龄和身份,所有人都一样。 卡登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他想起了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拜拉姆,又想起了台上的里昂,一种新的秩序感,强行塞进了他信奉力量的脑子里。 接着,第三道光芒亮起,幽深而理性。 【无罪推定。】 “无罪推定?” 这几个字让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看得懂字面意思,却不明白里面的道理。 唐宇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直接在他们意识深处响起,为他们解释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法则: “任何人在被审判裁定有罪前,都应被当成是无罪的。法律要去证明他有罪,而不是让他自己证明自己没罪。” “宁可错放十个罪犯,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因为法律的首要目的,是保护!” 卡尔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完全颠覆,又被神谕重塑了。 保护,原来如此!这片大陆的法律是用来统治的工具,而指引者大人的法律,却是用来保护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法律条文了,而是一种全新的,把“人”放在第一位的光辉思想! “噗通!” 卡尔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下来。 “谨遵神谕!”他用尽全力,向那虚无中的伟大存在,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不光是卡尔,里昂、艾拉,就连一向桀骜的卡登,也在这超越时代的智慧面前,深深的低下了头。 这是凡人面对神明时本能的臣服。片刻后,那股强大的意志像潮水一样退去。 指挥部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很久,里昂才第一个颤抖的站起来,他脸上还带着潮红,眼神里满是崇拜。 他看向卡尔,声音都变了调:“卡尔!你听到了吗?这是指引者大人亲自降下的立法基石!” “我听到了!”卡尔猛的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全记下来了!一个字都没忘!” 他手脚并用的爬回桌边,抓起笔,用近乎颤抖的手,把那三条神圣法旨,一笔一划的抄在羊皮纸最上面。 “光靠我们不行!”卡尔激动的说,“里昂大人,指引者大人的法典太深奥了,我需要帮助!我需要一个逻辑好的人!” 他脑中立刻想起了那个精灵法师的身影。 当天下午,莉兰妮·轻歌被请到指挥部,当她看到卡尔抄下来的三条神谕时。 这位一向冷静的精灵法师,也少见的失态了。 她的眼睛里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对真理的敬畏。 “以保护为目的的规则,这简直太伟大了!无罪推定,这是多么仁慈又理性的智慧...” 作为研究世界法则的法师,她比谁都清楚建立一套自洽规则有多难。而眼前这三条法则,简单却直指核心。 “这不是凡人的智慧。”莉兰妮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文字,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气息,“卡尔,我加入。能参与完善这份神谕,是我的荣幸。” 就这样一个特殊的立法小组成立了。 小组由刚接收了神谕、充满热情的卡尔带头,逻辑缜密、学识渊博的精灵法师莉兰妮从旁辅助,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顾问。 《基本法》的起草工作,就在这间被神光照耀过的屋子里,正式开始了。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书写的,不只是一部法典。 更是一个由神明亲自开启的新时代的序章。 第85章 用思想重塑灵魂 俘虏营里很闷,混着泥土、汗水和恐惧的味道。 几百个打败仗的佣兵和卫队士兵挤在一起,没人说话。他们的眼神空洞,一个个面如死灰。 拜拉姆的下场,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领主大人,像条狗一样被拖在地上,大小便失禁,一点尊严都没有。 连领主都是这个下场,他们这些拿钱卖命的,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个世界的战争规矩,他们比谁都清楚。 赢家通吃,输家掉脑袋。 “头儿,你说他们会怎么弄死我们?”一个年轻佣兵抖着声音,问身边一个独臂汉子。 独臂汉子是佣兵里的小头目,他苦笑一声,吐了口血沫。 “还能怎么弄?痛快点的,挖个坑一刀一个埋了。不痛快的,把我们卖到南边的矿场当奴隶,累死为止。”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更冷了。 被杀掉,或者当奴隶。 这是他们作为输家,能想到的唯二下场,没有第三条路。 “妈的,早知道黑岩镇这帮乡巴佬这么猛,给多少钱老子都不来!”有人小声骂着,声音里全是后悔。 “现在说这个有屁用。” “只求给个痛快吧。” 一股绝望的气氛在人群里散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死定了,只是麻木的等着。 就在这时,营地大门被推开。 里昂在两队士兵的护送下,慢慢走了进来。 里昂依旧穿着那身干净的商人衣服,脸上挂着谈生意时特有的平静微笑。但现在,在这群俘虏眼里,这份平静比屠夫还让人害怕。 来了,管事的人来了,所有俘虏的心都揪紧了。他们缩着身子不敢看里昂的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躲开落下的屠刀。 整个俘虏营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里昂走到营地中间,看着这群吓破了胆的俘虏。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嘲笑。 “各位。”里昂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是民主领的行政官,里昂。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他停了一下,给这些人一点反应时间。 “你们害怕被杀,被卖当奴隶。按照这片大陆的规矩,这确实是你们的下场。” 人群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里昂的话,让他们心里最后那点幻想也破灭了。 可里昂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在我们这里,规矩,是我们自己定的。”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自信。 “昨天,我们审判了领主拜拉姆。今天,我们也要处置你们。我身后没有刽子手。我今天来,是给你们一个选择。” 里昂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马上被放走,成为自由民。但是,你们必须交出所有武器,脱下盔甲,像普通流民一样被赶走。我们不伤你们分毫,但我们的地盘,你们永远不能再踏进来。” 什么?放走?俘虏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怀疑。 打仗输了,不杀人,还能放走?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陷阱! 里昂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选择:发誓效忠民主领,成为考察期公民。” 这个词所有人都没听过。 “什么是考察期公民?”一个胆大的佣兵忍不住问。 “问的好。”里昂赞许的点点头,他就是要有人提问。 “选了第二个,意味着你们暂时没有自由,但你们的安全会受到我们基本法的保护。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在法律之外伤害你们。” “在考察期内,你们要用劳动来洗清自己入侵我们家园的罪。我们会安排你们去矿场、农田,或者修路盖房。每一项工作,都能给你们积攒贡献分。” “在这期间,你们吃的、住的,都由我们统一提供。我们保证你们能吃饱穿暖,病了也有医生给你们治。” 里昂的声音很有说服力,听得人心里发痒。 “等你们的贡献分攒够了,考察期就结束了。到时候,你们就自动转为民主领的正式公民!”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的说: “而作为正式公民,你们能享受和黑岩镇所有人一样的权利——你们可以分到自己的地,可以申请盖自己的房子,你们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你们不再是没根的野草,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里昂的话让整个俘虏营瞬间炸开了锅。 分地?分房?当土地的主人?这些词对他们来说,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们当了一辈子兵,给无数领主卖命,最好的赏赐就是几个钱和一顿酒。土地和房子,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骗人的吧?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一个声音尖锐的喊道。 “就是!等我们答应了,还不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给你们当牛做马,就为了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承诺?我呸!老子宁愿当个自由的流民!” 质疑声到处都是,大部分佣兵都觉得这是个陷阱。他们见惯了贵族的虚伪,根本不信会有这种好事。 “很好,看来已经有人做出了选择。”里昂一点也不意外,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所有选第一个的,现在可以站到左边来,放下你们身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从北门离开。” 话音刚落,立刻有二三十个佣兵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他们大多是亡命徒,自由惯了,不信什么劳动改造。 “走就走!谁稀罕当你们的奴隶!” “兄弟们,走了!去别的地方,咱们照样有酒喝有肉吃!” 他们把身上破烂的皮甲和匕首扔在地上,挺着胸膛朝着里昂指的方向走去,好像自己才是赢家。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有几十个人选了离开。他们眼神闪烁,不相信里昂说的话。与其留下来冒险,不如先恢复自由,哪怕什么都没有。 不到一会儿,就有差不多两成的俘虏选择离开。 里昂静静的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旁的卡登却有点急了,他凑到里昂耳边小声说:“里昂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这可都是祸害!” 里昂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别急,让他们走。我们只要真心想留下的。” 剩下的俘虏,大部分还在犹豫。他们不像那些佣兵那么洒脱,因为他们中很多人本来就是被抓来当兵的农民或者卫队成员,离开这里,他们也没地方去。 留下来,可能是陷阱。离开,肯定要到处流浪。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留下。”所有人看过去,只见一个脸上刻满皱纹的老兵,颤颤巍巍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大概有五十多岁了,在这个世界算是年纪很大了。他一条腿有点瘸,身上全是打仗留下的旧伤疤。 “老霍克,你疯了?”有人认出了他,“这明显是骗局!” 叫老霍克的老兵没理他,只是走到里昂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里昂。 “你说的,都是真的?法律面前,人人都一样?”他问道,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当然是真的。”里昂和他对视,“在基本法面前,我和你,没有区别。我如果犯了法,一样要被审判。” 老霍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还在犹豫的俘虏,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这一吼,镇住了全场。 “我叫霍克,当了三十五年兵!我给三个领主当过狗,打过二十七场仗!” “我见过领主为了抢矿,让我们去屠杀一整个村子!也见过男爵老爷因为心情不好,就砍掉一个立功士兵的脑袋!” “在他们眼里,我们算什么?是会说话的牲口!是随时能扔掉的垃圾!他们什么时候把我们当过人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那些前领主卫队士兵的心上。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经历过类似的委屈。 “可是昨天!”老霍克的音调突然拔高,“我亲眼看见了!他们把领主拜拉姆,像条死狗一样拖到了审判台上!我当了一辈子兵,走了半片大陆,我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会有人敢审判一个领主!” 他的眼里,爆发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光芒。 “这个地方,不一样!这个地方,有规矩!有连领主都要遵守的规矩!” “他们要是想杀我们,昨天就能把我们全埋了!何必费这么多口舌?他们要是想让我们当奴隶,直接上鞭子就行了!用得着跟我们说什么公民,说什么贡献分?” “分地!分房!这都是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在这里,他们把这当成一个承诺,一个只要你肯干活就能拿到的承诺!” 老霍克深吸一口气,好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老子烂命一条,已经活够本了。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贵族卖命,老子受够了!反正都是死,老子宁愿死在为一个有规矩的地方干活的路上!” “我留下!我选第二个!” 他咆哮着,重重的朝代表第二个选择的区域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踩在了所有犹豫不决的人的心上。 老霍克的话虽然难听,但很直接。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委屈和眼前的希望,血淋淋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敢公开审判领主的地方,一个把法律放在权力之上的地方,真的会用这么简单的骗局来坑他们这些没用的俘虏吗? 那个叫里昂的男人一直很平静,这种平静让人觉得他有十足的把握。 一个前领主卫队的百夫长,沉默了很久,默默的站到了老霍克的身后。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在旧军队里受够了气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的动了。 他们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而里昂给出的,是一个虽然看着遥远,但却实实在在的希望。 这是一个可以让他们活得像“人”的机会。 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动了。 剩下的那些佣兵,看着身边的人纷纷做出选择,他们原本的怀疑也开始动摇了。 一边是继续当个亡命徒,不知道哪天就死在路边;另一边是能有自己的土地、房子,活得像个人样。 该怎么选?答案很明显。 “妈的!老子也留下!天天刀口舔血,不知道哪天就横尸荒野,我也过够了!” “算我一个!如果真能分到地,老子就娶个婆娘,生一堆娃!”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第二个选择的区域,人群从观望和迟疑,变成了激动。 到最后,偌大的俘虏营里,除了最开始离开的一百多人,剩下的俘虏,全都选择了留下! 里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收服这些人的心,比打下十座城还重要。 他们不只是未来的劳动力。等他们亲身体会到这里的好,就会变成新制度最忠实的支持者。 里昂看着眼前这群神情复杂,混着希望、不安和茫然的考察期公民,心里想起了指引者大人的教导。 用刀剑征服不了人心,但思想可以可以重塑人的灵魂。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第86章 建设兵团 拜拉姆伏诛后,黑岩镇每天都在发生看得见的变化。 一个明显的变化,来自镇子外围那个曾经的俘虏营。 里昂把这里重新命名为“考察期公民临时生活区”,洗掉了过去俘虏营的死气。 栅栏还在,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过去的佣兵和前领主卫队士兵,现在穿着统一的灰色麻布短衣,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领今天的午饭。 大木桶里是热腾腾的麦糊,里面掺了切碎的野菜和肉末。 旁边是堆成小山的黑面包,一人一大勺麦糊,两个黑面包,管饱。 一个胳膊上还有刀疤的佣兵,双手捧着木碗,愣愣看着碗里黏稠的食物,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当了十年佣兵,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吃饭更是饥一顿饱一顿。 像这样每天都能准时领到足够填饱肚子的热食,对他来说,比贵族老爷赏赐的金币还让人觉得不真实。 “嘿,傻站着干嘛?快吃,吃完下午还要出工。” 旁边一个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嘴里塞满了面包,含糊不清的嘟囔。 “我就是觉得,”刀疤佣兵狠狠灌下一大口麦糊,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身体的寒意,“这日子,过的有点魔幻。” “谁说不是呢。” 他的同伴咧嘴一笑,露出被面包染黄的牙,“干活就有饭吃,还他娘的是顿顿饱饭,病了还有人给草药汤喝。这日子,比给拜拉姆那傻子卖命强太多了。我现在都有点怀疑,那天咱们到底是真打了败仗,还是被神明一脚踹进了天堂?” 周围的几个俘虏听到这话,都跟着嘿嘿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不少。 他们对未来依然迷茫,搞不懂考察期公民和贡献分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但至少,他们现在活的像个人,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心里也开始有了点盼头。 不远处的山坡上,里昂迎风而立,手里拿着一张简陋的地图,静静俯瞰着下方热闹起来的生活区。 这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但管好这些人,对里昂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这些人野性难驯,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否则迟早要出乱子。 仅仅给饭吃,是远远不够的。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把他们的力气和野心,全都引导到民主领需要的地方去。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投向远方一片杂草丛生的开阔地。 “溪流地。” 里昂的指尖在地图上那块被圈出的区域上轻轻划过。 那片土地因为一条小溪流经而得名,土地肥沃,是难得的好地。 在过去一直是周边几个村镇争抢的焦点。 拜拉姆的家族能成为这片区域的领主,就是因为他们百年前成功抢下了这片地。 但在拜拉姆掌权后,这片地却被荒废了。一来是离他的城堡太远,二来是靠近山林,总有野兽和匪徒,管起来费劲。 现在,随着拜拉姆的覆灭,溪流地成了一片权力真空地带,也成了民主领第一个要开拓的目标。 里昂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计划已然清晰。 收起地图,转身朝山下走去。午饭时间刚过,所有的考察期公民被要求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集合。 他们懒洋洋的站在一起,交头接耳,猜测着又有什么新花样。 里昂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等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的传遍全场。 “各位,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一盘散沙。我宣布,开拓建设兵团,正式成立!” “所有考察期公民,将自动编入开拓建设兵团,参与我们民主领的第一项伟大工程——开垦溪流地!”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去开荒?” “闹了半天,还是要我们去当农奴啊。” “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这不就是换个地方做苦力吗?” 里昂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心里清楚,光让干活不给好处,那是贵族的蠢办法。 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提高了音量,“你们觉得这是在逼你们做苦力,是把你们当成廉价的农奴。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把我们想的太简单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的说道:“听清楚了!你们去开垦新的土地,是为了你们自己!” “兵团会记录下你们每个人的劳动。开垦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折算成相应的贡献分,记在你们每个人的名下!这些贡献分,就是你们未来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以民主领行政官的名义,在这里向所有人公开承诺——”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当溪流地的开垦完成,我们会根据你们每个人拥有的贡献分,将其中一部分土地,永久的,合法的,分配给你们!到时候,你们的名字会写在地契上!你们,将成为那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为自己干活!” “用汗水换取属于自己的土地!” 这两句话,让整个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整个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土地? 写着自己名字的地契?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他们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卖命,为领主打仗,为地主耕种。 土地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贵族和老爷们才能拥有的财富。他们这种泥腿子,能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白天做的梦! 可台上的里昂,表情严肃,眼神坚定,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那番话诱惑太大,一下子点燃了人群心里的念想。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他说分地?” “疯了,这帮人绝对是疯了!” “这饼画的也太大了吧?他就不怕噎死自己?” 质疑声此起彼伏,但这一次,质疑声里明显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激动和探寻。 老霍克站在人群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土地对一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根,意味着家,意味着后代子孙不用再像他一样颠沛流离! “这是真的吗?” 一个胆大的汉子冲着台上高喊,“你敢对着神明发誓吗?” “我不需要对神明发誓。” 里昂平静的回答,“因为我们的指引者大人,本身就是神明。祂的意志,就是律法,就是承诺。” “况且,这种事情,骗你们有任何意义吗?土地就在那里,你们的汗水也会流在那里。到时候分不分,你们一看便知。如果我撒谎,你们随时可以用手里的锄头来推翻我。” 这番坦荡的话,反而让许多人心里的疑虑消散大半。 骗他们有什么用?活干完了,地要是不给,这几百个杀过人的汉子拿起武器,就是一股谁也挡不住的乱军! 所以这很可能是真的! “干了!”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声。 “赌一把!反正烂命一条!万一真能混上自己的地,这辈子就值了!” “没错!为贵族卖命,还不知道哪天就被当炮灰扔了!为自己干活,累死也他娘的值!” “算我一个!我要开最大的一块地!”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这些上一刻还无精打采的俘虏,这一刻,眼里都有了光。 对比过去为贵族老爷卖命还朝不保夕的日子,这个为自己干活并能分到土地的承诺,简直好得不像话。 他们已经亲眼见过这个势力如何审判领主,现在,他们即将亲身体验,这个势力将如何对待愿意追随它的人。 在卡登带领卫兵的监督下,这支新成立的开拓建设兵团,人人抢着领工具,一个个精神头十足,浩浩荡荡的开赴溪流地。 溪流地的景象正如里昂所描述的那样。 土地肥沃得能捏出油,但齐腰深的杂草和盘根错节的灌木,也说明了开荒的难度。 按照旧时代的开垦方式,光是清理这片土地上的植被,就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 但在开拓建设兵团抵达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卡登带来的卫兵们先分了工,一波人负责警戒,剩下的人从牛车上卸下了一批造型古怪的农具。 其中最惹眼的,是一种线条流畅的犁,通体由硬木和少量铁件构成。 它比重犁轻便,又比轻犁结实。 “这是啥玩意儿?长得跟个怪物似的。” 一个前佣兵好奇的打量着新农具。 “这是索林大师工坊里的新东西,由指引者大人亲手绘制图纸。” 一名卫兵骄傲的介绍,“它的名字叫,曲辕犁。” 接着,卫兵们进行了现场演示。 他们将曲辕犁套在一头壮牛身上,一名士兵扶着犁,只用很小的力气,就轻松驾驭着牛,在坚硬的荒地上划出了一道又深又直的沟壑。 黑色的沃土被均匀的翻到两边,像是拉开了一条拉链,露出了土地富含生命力的内里。 那效率,看得所有老农出身的兵卒目瞪口呆。 “我滴个乖乖,这也太快了!” 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兵揉着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就这么一下,比我拿旧犁吭哧吭哧弄半天的活还干得好!” “这东西真是神了!翻出来的土又松又匀!” 审判拜拉姆,让他们见识了新势力的规矩。而这架小小的曲辕犁,则让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神力。 这种神力,不是虚无缥缈的魔法,而是能让他们省力气、多干活的实在技术! 演示结束,曲辕犁被分发到各个小组。 刚才还觉得开荒是件苦差事的兵团成员们,现在一个个抢着要上手尝试这件神器。 除了曲辕犁,还有新式的镰刀、专门用来清除灌木的长柄砍刀,以及一种里昂称之为堆肥的技术。 他们被告知,所有割下来的杂草、落叶都不能烧掉,要统一堆积到指定的坑里,按照卫兵教的方法,一层草、一层土、再浇上一些牛马的粪尿。 卫兵告诉他们,这些垃圾过段时间,就会变成比金子还宝贵的肥料。 从开垦、种植到滋养,一套完整的生产体系,就这样呈现在这些新成员面前。 这一天,开拓建设兵团迸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 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自己还是考察期公民的身份。 只知道自己手中的神器每翻开一片土地,自己离那块梦想中的私有土地就更近了一步。 傍晚,当夕阳将整片溪流地染成金黄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成果。 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们开垦出的土地面积,比一个旧贵族手下的农奴们辛辛苦苦干上小半个月还要多。 旧的生产方式,在这套新体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新旧对比带来的巨大差距,狠狠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之前对于神明、指引者的模糊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具体。 能让他们打胜仗的是神迹,能让他们吃饱饭的是神迹,现在,能让他们用十倍的效率开垦土地,把希望变成眼前现实的,更是实实在在的神迹! 一股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感激的情绪,在每个人心底油然而生,让他们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里了。 里昂和卡登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那片被整齐翻开的黑色土地,以及那些虽然疲惫但精神亢奋的兵团成员,心中同样感慨万千。 “里昂大人,我以前一直以为,征服一个人,要用剑。” 卡登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面,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我才明白,锄头,有时候比剑更管用。” “剑只能带来恐惧,而锄头能带来希望。” 里昂笑了笑,他拍了拍卡登的肩膀,“而我们,两者都有。” 他指着远方一个个挖好的大坑。 “看到那些堆肥坑了吗?指引者大人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废物。枯草可以化为春泥,敌人也可以变成自己人。” 里昂的目光深邃,他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它金秋时节麦浪滚滚的景象。 第87章 北方的煤铁矿! 从北方边境侦察回来的卡登,连盔甲都没脱,满身尘土的就冲进了一间锻造工坊。 “老家伙!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宝贝!” 卡登人高马大,声音很响,他解下腰间一个沉重的麻袋,随手扔在铁匠大师索林·石眉那张巨大的锻造台上。 哐当一声闷响,麻袋口散开,滚出几块黑乎乎的石头。 索林·石眉正光着肌肉结实的上身,举着酒囊往嘴里灌酒。 花白的胡子编成了几根小辫子,末端还坠着金属环。 听到卡登的称呼和粗鲁的动作,眉头一皱,放下酒囊不满的哼了一声。 “小子,再敢把来路不明的破烂扔到我‘妻子’身上,我就把你的脑袋塞进淬火池里降降温。” 他的“妻子”,指的就是这张跟了他很多年的光滑钢制锻造台。 卡登对矮人的怪癖早就习惯了,不在意的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那几块石头。 “这不是破烂。我们小队在北边山脉里发现了一整个山谷的这种石头,红的黑的都有。我觉得有点意思,就给你顺手捎回来几块。” 对他来说,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勘探地形,绘制地图,这些石头只是顺带的。 “山里的石头能有什么意思。” 索林嘴上嘟囔着,眼神却不经意的扫了过去。 作为一名矮人锻造大师,对矿石的敏感是他的本能。 他本来只是随便一看,可当他的目光碰到其中一块泛着暗红色,断口处有金属颗粒的石头时,他的呼吸猛的一停。 手里的酒囊“啪”的掉在地上,酒流了一地,他却没注意到。 他几步窜到锻造台前,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块暗红色的矿石,眼神专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宝贝。 卡登被他这突然的变化搞得一愣: “喂,老家伙,你没事吧?不就是块红石头吗?” 索林完全没理他。 索林把矿石举到眼前,凑近了,仔细观察它的纹理和色泽。 他的手指在矿石粗糙的表面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接着,他猛的转身,从墙上挂着的一排工具里,拿起一把小锤,对着矿石边缘“铛”的一声,精准的敲下一小块碎片。 用铁钳夹起碎片,没有看旁边熊熊燃烧的主熔炉,而是走到角落一个专门用来测试的小火炉旁,将碎片扔了进去。 拉动风箱,火苗瞬间窜高,将那块矿石碎片包住。 索林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炉火中的变化,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那碎片在高温下,并没有像普通岩石那样爆开,而是迅速变红,表面甚至渗出了一丝丝油亮的光泽。 “天父的胡子啊...” 索林的嘴唇开始哆嗦,他那几根胡子辫,因为激动而疯狂的颤抖起来。 他猛的用铁钳夹出那块烧红的碎片,扔进旁边的冷水桶里。 “呲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伴随着大量白雾升起。 等白雾散去,索林一把将手伸进水桶,捞出了那块已经冷却的碎片。 经过淬炼,原本不起眼的碎片,表面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金属质感,分量也感觉更重了。 “富铁矿!这是富铁矿!” 索林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他举着那块小小的碎片,激动得满脸通红,就像一个挖到宝藏的孩子。 “你看看这质地!这分量!它的含铁量高得吓人!我敢用我胡子的名义担保,我们现在用的那些废铁矿,跟它一比,就是一堆混了铁锈的泥巴!” 他冲着卡登大吼大叫,唾沫星子乱飞。 卡登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但看着矮人高兴的样子,他也明白了这东西的重要性。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很好?” “不是很好!是前所未有的好!” 索林把那块宝贝矿石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别人抢走,他双眼放光,喃喃自语,“有了它,我们就能炼出真正的钢!不是现在这种劣质品,是真正的精钢!武器!盔甲!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能造出最好的!” 矮人对锻造的热情,在这一刻完全体现了出来。 卡登看着他疯了一样的表情,也跟着兴奋起来。 更好的武器装备,意味着他的士兵在战场上能有更大的优势。 “那太好了!” 卡登重重一拳砸在锻造台上,“那地方多的是这种红石头,堆得跟小山一样!” “一座山...” 索林的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座由精钢铸成的山峰正在向他招手。 然而,当他的高兴劲稍微平复,目光落在锻造台上另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上时,他的眉头又一次拧紧了。 “这个呢?”他指着那块黑石头,“这也是从那个山谷里发现的?” “对,也很多。”索林拿起那块黑石头。 它比那块红石头轻,表面光滑,质地坚硬,敲起来声音沉闷。 他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有一股奇怪的土腥味。 “不是木炭。”索林皱眉,“它没有木炭的结构,烧起来也肯定不行。” 他掰下一小块,扔进火里,那东西只是冒了一阵呛人的黄烟,然后就没了动静,根本烧不着。 “奇怪的东西。”索林犯了难。 凭他上百年的锻造经验,也认不出这黑乎乎的石头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在无人能观测到的神国之中,通过里昂的视角看完了这一切的唐宇,差点没从神座上蹦起来。 他内心的吐槽已经刷满了屏幕。 “卧槽卧槽卧槽!富铁矿!还是露天的!旁边还伴生着一座煤山!” “煤铁复合矿!工业革命的王炸开局啊!卡登这小子是什么寻宝鼠吗?让他去侦察地形,他直接给我把工业的血管和骨架都找回来了!” “那个矮人,他居然想直接烧原煤?大佬,那是焦炭啊!炼钢要用焦炭!” 唐宇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降临,手把手教那个矮人怎么炼焦。 这可是攀科技树的好机会,错过了,他能后悔死。 冷静,冷静。唐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暴露自己的时候。 神明,要有神明的样子。指引,也要讲究方法。 他立刻调动一丝神力,顺着信仰链接,直接将一道意念,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跨越空间,精准的注入到正对着黑石头发呆的索林脑中。 索林正盯着那块黑石头发愁,忽然,一个宏大古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而是像直接刻在了他的灵魂上。 【此非凡石,乃大地之骨血,沉于幽暗,汲万古之力。】 【欲炼红石之精,必以此黑石之魂为薪。】 索林浑身一震,手里的黑石头差点掉在地上。 指引者大人!是祂的声音! 自从上次的律法神谕之后,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清晰的“听”到神明的指引! “大地之骨,黑石之魂...” 索林喃喃念着这几个词,眼中满是敬畏。 卡登看他突然不动了,表情又变得神神叨叨的,奇怪的问: “老家伙,你又怎么了?跟那块破石头看对眼了?” 索林猛的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的沉浸在脑海中,不敢错过任何信息。 紧接着,一股庞大复杂的信息流,冲进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系列连贯清晰的画面和步骤。 【隔绝空气,以烈火煅烧此石,驱其杂质,留其精魄。】 画面中,一个用砖石和黏土砌成的、造型古怪的炉子出现。 黑石被装进炉内,炉门被封死,只有下方留了火道。 火焰在外部燃烧,炉内的黑石在高温下冒出滚滚黄烟,烟气通过顶部的管道排出,不知过了多久,炉火熄灭,炉门打开,里面的黑石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它们变得更轻,颜色是银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此为焦炭,乃驾驭烈火之关键。】 【以焦炭为燃料,辅以风箱鼓烈风,可得天火之温,熔尽万物。】 画面一转,一座改良过的熔炉出现,矮人们熟悉的熔炉结构被稍微改动,风口更大,炉壁更厚。 当那种名为“焦炭”的新燃料与富铁矿石一同被投入炉内,在强风之下,炉膛内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耀眼的白光! 那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信息流到此停止。 索林猛的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刚才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知识,彻底颠覆了他上百年的锻造认知。 隔绝空气加热? 用一种燃料去“制作”另一种燃料? 还有那种能产生“天火之温”的白色强光! 那是什么样的温度? 难道真的能像神谕里说的那样,熔尽万物? 作为一名锻造大师,他一方面为这闻所未闻的技艺感到怀疑,另一方面,却又因为其中蕴含的、能彻底改变锻造领域的可能性而战栗。 “是真的吗?”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什么真的假的?” 卡登一头雾水。 “神谕!指引者大人降下了神谕!” 索林抓着卡登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大人指引了我,如何使用这块黑石头!它是我们开启新时代大门的钥匙!” 尽管心里还有一丝矮人特有的固执和怀疑,但索林终究是一个对技艺有无限追求的疯子。 来自神明的指引,为他打开了一扇他想都不敢想的窗。 他必须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必须亲眼看一看,那“天火之温”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 “快!召集所有最好的工匠!清空一号工坊!” 索林扔下卡登,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他的吼声在整个铁匠铺区回荡。 “我们要建造一座新的炉子!一座献给神明的,前所未有的炉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索林仿佛着了魔。 完全按照脑海中神谕的指引,带着一群最精锐的铁匠和泥瓦匠,开始建造那个结构怪异的炼焦炉。 他固执暴躁,对每个细节都要求到极致,任何一点偏差都会引来他严厉的斥责。 工匠们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但看着这位受人尊敬的大师那副拼命的架势,谁也不敢放松。 终于,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一座简易的炼焦炉建成了。 索林亲自指挥,将卡登运回来的第一批黑石装了进去,然后,他用砖石和耐火泥,亲手封上了炉门。 点火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火焰在炉底的火道里升腾,舔着厚实的炉壁。 很快,呛人的黄色浓烟从炉顶的烟囱里滚滚冒出,那味道比最差的木柴烧起来还要难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 终于,当烟囱里不再冒出浓烟时,索林宣布熄火。 等到炉子完全冷却,他颤抖着手,亲自撬开了那扇被封死的炉门。 一股热空气扑面而来。 当里面的东西显露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那些黑石已经变了样,通体呈现出一种多孔的、闪着银灰色光泽的形态。 这就是神谕里说的,“大地的精魄”索林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的取出第一炉焦炭。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他指挥着工人们,将这些新鲜出炉的焦炭,连同第一批精挑细选的富铁矿石,一同投入到旁边那座经过他亲手改良的新式熔炉之中。 “鼓风!” 随着索林一声令下,四台巨大的牛皮风箱被同时推动。 呜—— 强劲的气流顺着风道灌入炉膛。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炉膛内,那些原本只是暗红燃烧的焦炭,在接触到强风的瞬间,猛的爆燃! “轰!” 一声沉闷的咆哮从熔炉深处传来,整个工坊的地面都微微一震。 透过小小的观察口,所有人都看到了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炉内的火焰,不再是橘红色,而是瞬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亮到刺眼的白色! 那光芒带着极高的温度,整个熔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炉壁变得滚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 “快!矿石!更多的矿石!” 索林被这神迹般的景象震撼得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大喊。 工人们七手八脚的将更多的富铁矿投入其中。 那些坚硬的矿石,在落入那片白色光焰的瞬间,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迅速的软化、熔解。 效率太快了! 快到颠覆了所有锻造师的常识! 仅仅是片刻之后,熔炉下方的出铁口,开始滴落赤金色的液体,接着,那液体汇聚成线,最终,变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 哗啦啦—— 滚烫的铁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而出,注入到下方的砂模之中,激起漫天绚烂的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烈火交融的独特气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第88章 神说:全都要 昏暗的石屋内,火把的光芒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扭曲晃动。 这间屋子是如今黑岩镇的核心——临时指挥部兼会议室。 此刻,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充满了火药味。 “不行!我不同意!” 矮人索林一巴掌拍在用几个木箱拼凑成的桌子上,震得上面的陶土杯子嗡嗡作响。他的大胡子因为激动而一抖一抖的。 “铁!那是铁矿!我的神啊,我们脚下踩着一座铁山!有了足够的铁,我们能打造出无数的工具、犁头和武器。把所有能动弹的人都派去挖矿,用不了三个月,我们就能让所有人用上铁器!” 他的搭档,前佣兵队长卡登,抱着双臂靠在墙边,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让他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索林说得对。工具能提高效率,武器能保障安全。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可不会因为我们种地种得好就对我们客气。钢铁,才是硬道理。农业不能停,但必须为矿业让路,这是主次问题。” “主次?粮食才是最重要的!”里昂猛地站了起来,这位曾经的商队护卫,如今负责整个黑岩镇的农业和民政,脸色涨得通红。 “卡登,你告诉我,没有饭吃,谁给你去挖矿?谁有力气拿起你打造的铁剑?我们现在有多少存粮?新开垦的土地才刚刚种下第一批作物,收成还遥遥无期!溪流地是肥沃,但它能养活我们所有人吗?现在就把青壮劳力都抽走,万一收成出了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得饿死!” “饿死?里昂,你这是在吓唬人!”卡登毫不客气的反驳。 “我看你才是被那几块破铁矿石迷了心窍!”里昂寸步不让。 眼看两人就要动手,整个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支持索林和支持里昂的人纷纷下场,唾沫星子横飞,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大有今天不辩出个结果来就不罢休的架势。 “安静!” 一个不算洪亮,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卡尔·贝贝。 这位曾经的落魄学者,如今负责黑岩镇的文化、教育和史料。他平日里总是埋首于故纸堆中,说话慢条斯理,很少参与这种激烈的争论。 今天他一反常态,表情严肃。 卡尔扶了扶他那用木头和水晶片自制的眼镜,走到桌前,摊开一本破旧的羊皮卷。 “我支持里昂大人的看法。” 他一开口,卡登和索林都皱起了眉。 “卡尔,连你也......” 卡尔没有理会他们,他指着羊皮卷上一段用古王国文字记载的内容,沉声说道:“这是一位先贤的游记,其中记录了一个名为沃土之邦的公国。那个公国和我主赐予我们的溪流地一样,土地极其肥沃。于是,他们的领主下令,年复一年地种植高产的谷物,从不间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结果呢?不到三十年,沃土变成了贫瘠的沙地。最后一场干旱,让那个公国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游记的最后,作者写下了一句话——无度索取,终将被大地遗弃。” 卡尔抬起头,眼神灼灼:“溪流地的肥沃不会永远持续,它是我主的恩赐,但恩赐不代表可以肆意挥霍。我们不能像过去的那些短视贵族一样,只知道向土地索取,却不知道反哺。” “反哺?土地怎么反哺?给它浇肉汤吗?”一个支持卡登的信徒小声嘀咕,引来一阵低笑。 卡尔的脸也涨红了,他只是从古籍中看到了这个道理,但具体怎么反哺,他也不知道。 “我只是说我们不能竭泽而渔!”他辩解道,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道理谁都懂,但怎么做?卡尔,你不能只提出问题,不给解决方案啊。”卡登摊了摊手,“相比你那说不清楚的反哺,铁矿可是实实在在能挖出来的东西。” 局势似乎又倒向了卡登和索林一边。里昂急得直搓手,卡尔也陷入了沉思。 神国之中,唐宇看到了信徒们的困境,卡尔的求索更是触动了他。于是,他将一段关于土地轮作的知识,化作启示,送入了学者的意识中。 会议室里,卡尔正绞尽脑汁的思考着反哺的方法,脑子里一片混乱。 忽然间,一股宏大而温暖的信息流,猛的冲入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认知。 他仿佛看到了幻象。 一片广袤的土地被清晰的分成了三块。 第一块土地上,金色的麦浪翻滚,象征着丰收与索取。 第二块土地上,翠绿的豆苗茁壮成长,根部的根瘤菌清晰可见,它们仿佛在将空气中的某些东西转化成养分,注入土壤。 第三块土地,则静静地躺在那里,覆盖着青草,牛羊在上面悠闲的吃草,排泄物化为春泥。 三片土地像一个巨大的轮盘,年复一年,缓慢而坚定的轮换着它们的职责。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土地亦有呼吸。” “谷物吸其精华,如人之出气。” “豆类固其本源,如人之纳气。” “休耕养其生机,如人之屏息。” “一吸,一纳,一息,此为大地的呼吸法则。遵循此道,方可生生不息。” 卡尔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呆立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再转为难以言喻的虔诚和激动。 所有人都被他的异状吸引了。 “卡尔?你怎么了?”里昂担忧的问道。 卡尔没有回答,他猛地转身,五体投地,用尽全身力气高喊:“赞美您,伟大的指引者!您的智慧如同星海,照亮了我们前行的道路!”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神谕! 是神谕降临了! 在场的信徒们瞬间反应过来,呼啦啦跪倒一片,神情狂热而激动。 卡登和索林也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然后也跟着恭敬的单膝跪下。发展路线之争,在神的意志面前,不值一提。 精灵法师莉兰妮没有跪,她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作为一名施法者,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刚才有一股纯粹的意念能量,精准的降临在了卡尔的身上。 那股能量中,蕴含着一种奇妙的、与自然规律高度契合的韵律。 卡尔激动的从地上爬起来,他那副自制的眼镜都歪到了一边,但他毫不在意。 他冲到桌前,一把抓过一块木炭,在铺开的兽皮地图背面,手舞足蹈的画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哭腔,“反哺!这就是反哺的方法!我主亲自教给了我!” 他飞快的画了三个方块。 “主告诉我,这就是大地的呼吸法则!土地是活的,它和我们一样需要呼吸,需要休息!” 卡尔指着第一个方块:“我们不能年年都种谷物,谷物会吸走土地的精华,这是出气!一直出气,土地会憋死的!” 他这个生动的比喻,让包括卡登在内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接着,他指向第二个方块,在里面画了个豆荚的潦草图形。 “所以,种了一年谷物之后,第二年,我们就要种豆子!或者其他类似的作物!它们能把一种我们看不见的好东西固定在土壤里,来补充土地的消耗!这是纳气!” 最后,他指向第三个方块。 “然后,第三年,什么都不种!让土地好好休息一年,或者用来放牧!这是屏息调养!三块土地,每年轮换过来!这样一来,我们的土地就永远不会枯竭了!” 卡尔一口气说完,激动的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套闻所未闻,但又似乎完美自洽的理论给震住了。 “大地的呼吸法则......”里昂喃喃自语,眼睛越睁越大,“吸气,纳气,休息..我的神啊,这简直是真理!” 索林那颗只装着矿石和熔炉的矮人脑袋,也奇迹般的听懂了,他挠着大胡子,嘟囔道:“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就像我们锻打一样,不能一直烧,得淬火,还得锤打...” 莉兰妮的美眸中,异彩连连。 作为亲近自然的精灵,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这套法则的深刻内涵。 “不止是有道理。”她轻声开口,声音空灵而悦耳,“这是真正的,源于世界本身的规律。万物皆有循环,星辰运转,四季更替,潮涨潮落,土地自然也有它的循环。我们的神只是将这条我们已经遗忘了的古老智慧,重新告诉了我们。” 精灵法师的认可,为这道神谕盖上了权威的印章。 卡登张了张嘴,彻底没话说了。 他看着兽皮上那三个简陋的方块,仿佛看到的不是农田,而是一个生生不息,永远充满活力的未来。 农业的问题,似乎被用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完美的解决了。 那么工业..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卡尔已经把目光投向了他,眼神里不再是争执,而是充满了全新的思路。 “卡登大人,我主的神谕,不止是解决了农业问题。” 卡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您想,实行大地的呼吸法则后,我们每年都会有一块休耕地,这意味着我们只需要用三分之二的人力,就能耕种所有土地,甚至获得比以前更稳定的收成!那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力,可以做什么呢?” 卡登和索林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挖矿!炼钢!”两人异口同声的吼了出来,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本对立的矛盾,竟然在此刻完美的统一了! 神谕,不仅指明了农业的方向,还间接为工业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人力资源! 神,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祂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完美的答案。 再也没有什么工业党和农业党了,所有人,都是心悦诚服的神谕党。 “赞美我主!” 不知是谁带头,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声,从石屋中爆发出来,久久不息。 第89章 蓝图 石屋里,刚刚那场激烈的争吵过后,气氛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位核心成员刚才还为发展工业还是农业吵得脸红脖子粗,现在都安静的坐着,消化着大地呼吸法则这个新东西。 索林那张老脸上,不再因为抢不到劳动力而紧绷。 卡登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士兵们人手一把好钢武器的场景。 而里昂,这位民政和农业的总负责人,更是捧着卡尔刚记下的那几张羊皮纸,嘴里小声念叨,好像已经看到了明年的麦浪。 “吸气,纳气,屏息种谷物,种豆子,再休耕。原来土地真的是活的……”里昂念叨着,眼中满是虔诚。 神国里的唐宇,翘着二郎腿看着这帮学生的反应,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错,总算把基础知识给你们这帮异世界土着讲明白了。接下来,就是实践课了。” 果然,短暂的安静之后,新的问题立刻冒了出来。 里昂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 那地图上只有几条代表河流和山脉的扭曲线条,以及一个代表黑岩镇的墨点。 “指引者大人的智慧解决了我们主要的矛盾,但是具体该怎么做?”里昂的手在地图上空划过,“索林大师的炼焦炉和新熔炉需要地方,溪流地的开垦也等着人。我们总不能把炼铁的作坊建在麦田边上吧?那每天烟熏火燎的,麦子还能长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现实。 理论有了,但执行方案呢? 索林听了,也嘟囔起来:“我的熔炉得靠近北边的矿山,运输方便。但劳工们住哪儿?总不能天天从镇子南边跑到北边去上工吧?那半天时间都耗路上了。” 卡登也补充道:“而且工房和居民区必须分开,不然闲杂人等太多,不利于保密和防卫。” 众人七嘴八舌,刚刚建立的和谐氛围瞬间又充满了现实的难题。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抛了出来,众人看着兽皮地图,只觉得让人头疼。 神国里的唐宇扶额长叹。 “我就知道。一群连分区规划都不懂的家伙,给他们一张白纸,他们能画成一团乱麻。” “得了,还得我亲自来。” 他心里想着,将自己的意志再次集中,像一个精准的信号基站,锁定了下方的卡尔·贝贝。 会议室内,卡尔正低着头,试图将大地呼吸法则整理成更容易理解和执行的条文。 忽然,一股清晰的信息毫无征兆的冲进他脑子。 那感觉就像是突然顿悟,脑子里直接出现了一张完整的城市图纸。 卡尔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鹅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双眼失焦,眼神空洞。 “卡尔?你怎么了?”一旁的莉兰妮最先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她感受到了那股一闪而逝,却十分熟悉的意志波动。 里昂和卡登也停下争论,关切的望过来。 卡尔没有回答,像是被什么控制了,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那张兽皮地图前,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根黑色的木炭。 “我看到了。” 卡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看到了未来,我们家园应该有的样子!”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卡尔手里的木炭在兽皮上飞快划动起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准,没有半点犹豫,就像是照着脑子里的图纸画出来一样。 “这里!”他用木炭在地图北方的山区边缘,重重的画了一个大圈,“这里是工业与矿业区!索林大师的所有熔炉、锻造工坊、未来的炼金实验室,全部放在这里!” “为什么是这里?”索林下意识的问。 “因为它靠近矿山,更重要的是,”卡尔的手指重重一点,“它在黑岩镇的下风口!常年刮的北风会把所有的烟尘和废气吹向更北方的无人荒原,而不会污染我们的家园!” 下风口?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一个他们从未考虑过的词,但稍微一想,其中的智慧便让他们心头一震。 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信息,卡尔的木炭已经移到了地图的南边,沿着那条代表溪流的曲线,画出了一个更广阔的区域。 “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的生命之源——溪流地农业核心区!”他的声音高亢起来,“这片区域,受指引者大人的律法保护,绝不允许任何工业染指!我们将在这里,严格执行大地呼吸法则!” 说着,他又在农业区内部,画出了三块清楚分开的地块,并在旁边标注上“谷物区”、“豆类区”、“休耕区”。 每一个地块都标注了清晰的灌溉渠道和道路。 里昂看着那三块工整的田地,呼吸都急促了。这不只是一个概念,这是一个可以直接拿着去干活的施工图! 最后,卡尔的木炭落在了工业区与农业区之间的广阔地带,将代表黑岩镇的小墨点圈了进去,并向外延伸。 “而这里,”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规划未来的庄严感,“将是中央城镇与手工业区。我们所有人的家,市场,学校,以及那些没污染的工坊,都会在这里。它连接着北方的工业和南方的农业,同时又被它们保护着,互不干扰。” 他甚至在几个区域之间,画出了几条笔直的虚线。 “这是主干道,”卡尔解释道,“专门用来运输矿石、粮食和成品的道路,必须修的宽阔平坦,人和牲畜分开走,保证效率。” 一番话说完,卡尔拄着桌子,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汗水。刚刚那股信息冲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而石屋内的其他人,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怔怔的看着那张被木炭画满的兽皮地图。 粗糙的兽皮在这一刻仿佛成了神圣的卷轴。这张地图上的城市雏形,分工明确,逻辑清晰,能高效运转。 这其中的智慧,简直让人震惊! “天才,真是天才的构想!”里昂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到地图前,手指抚摸着那片规划得井井有条的农业区,激动得浑身发抖。 “下风口,主干道。”索林喃喃着这几个新词,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没错!这样一来,运输和污染的问题就都解决了!这简直和我们矮人先祖造的地下王国一样合理!” 卡登则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卡尔:“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会写字的文弱书生,没想到你脑子里装的是一座要塞的图纸!” 神国里的唐宇得意地哼了一声:“什么要塞图纸,这叫城市总体规划,土包子。” 然而,在所有人中,最为震撼的却是精灵法师莉兰妮。 她缓步走到地图前,碧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清晰的三个功能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我曾读过上古精灵的典籍,书里记载,古老的精灵王城,就是建立在与自然共生的法则之上。他们会用法术引导风向,净化水源,让城市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我本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但是今天,我在这里,看到了凡人也能实现的神话。”她看向卡尔,更像是在透过卡尔看向那冥冥中的存在,“将工业的浊气与农业的生气,用地理和规划这种简单而伟大的方式隔离开来,这位指引者大人,祂谋划的是一个文明的未来。” 莉兰妮的话,让这份蓝图的意义在众人心中又拔高了许多。 如果说里昂他们看到的是方法,是具体的执行方案,那莉兰妮则点明了这背后的道理,那份尊重自然、着眼未来的长远智慧。 就连最粗犷的矮人索林,看向地图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敬畏。 石屋里的气氛变得激动起来,所有人都为这宏伟的蓝图而激动。 然而,就在这时,刚刚缓过劲来的卡尔却突然用木炭的末端,在桌上重重一敲。 “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这份蓝图,还不够!”卡尔的脸色因为激动和心神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口头的约定会被遗忘,兽皮上的图画也会被岁月磨平!我们从指引者大人那里得到的,是律法,是规则!”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的说道:“所以,这份蓝图,也必须成为法律!一份谁都无法违背的,关于土地的根本大法!” 此言一出,里昂等人心里一震。 不久前,他们才刚见证了神谕降下三条基本法。法律这个词,在他们心中已经有了极高的分量。 将这份土地规划方案,用法律的形式固定下来!这是一个大胆而又有远见的想法! “我同意!”里昂第一个站了出来,郑重的说道,“农业是民主领的根基,必须用最严格的法律来保护它不受任何侵害!” “我也同意!”索林瓮声瓮气的表态,“这也保护了我们工业区!只要法律在,就没人能以影响庄稼为由,来拆我的熔炉!” 卡登和莉兰妮也相继点头。 在“指引者大人”一次又一次的“神迹”洗礼下,将这惊人的规划方案上升为法律,似乎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 卡尔精神大振,他立刻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那么,就由我们,在指引者大人的注视下,共同起草这部《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 一个让众人听着有些奇怪,但又感觉很厉害的法案名称,就这么诞生了。 在卡尔的主导下,几位核心成员开始了热烈的讨论。 这一次,没有争吵,只有补充和完善。 里昂坚持工业区必须与水源保持绝对的距离。 索林主动提出,所有矿渣和工业废物都必须在工业区内集中处理,绝不乱倒。 莉兰妮则补充了关于砍伐树木必须进行补种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一条条结合了超前理念和异世界实际情况的条款,被迅速的记录在羊皮纸上。 最终,一份凝聚了所有人智慧,也闪耀着神明智慧的法案草案,呈现在众人面前。 《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草案,核心条款如下: 第一条:【区域划分】民主领所有土地,根据其自然条件和发展需要,划分为“工业与矿业区”、“中央城镇与手工业区”、“溪流地农业核心区”三大功能区,任何个人与团体不得擅自更改土地用途。 …… 第五条:【惩处条例】任何违反本法案的公民,无论身份地位,一经查实,将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受到相应惩罚。惩罚包括扣除贡献分、收回土地使用权,严重的将被剥夺公民身份。 当卡尔用他那清朗而庄重的声音,将所有条款宣读完毕后,整个石屋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能从这份法案中,看到自己所代表的利益被尊重、被保护,更能看到一个秩序井然、繁荣发展的未来。 里昂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 紧接着,是索林,是卡登,是莉兰妮。 最后,卡尔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在这间简陋的石屋里,在油灯的照耀下,这个世界第一部带有环保意识和科学规划思想的根本大法,获得了所有核心成员的一致通过。 虽然此刻一切都还只是开始,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随着这张地图和这份法案,拉开了序幕。 第90章 蓝图(2) 油灯的光在石屋里跳动,映着核心成员们激动的脸。 《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刚刚通过,给这个新势力的未来打下了基础。 可接下来该怎么走? “太好了,有了这份法案,大家以后各司其职,就不会为了一块地皮吵架了。” 里昂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些。 他把那份刚签好的羊皮纸小心翼翼的卷起来,动作十分珍视。 “是啊,”索林瓮声瓮气的说,粗大的手指摸着下巴,“我的熔炉可以放开手脚干了,很快第一批钢水就能出来。” 石屋里的气氛一下就热烈起来。 但一直没说话的学者卡尔,却没有加入讨论。 他低着头,好像在整理桌上画满了图的兽皮纸。 没人注意到,卡尔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手抖是因为心里正压着一股激动,比刚才画城市蓝图时还要强烈。 刚才的神授,指引者大人给他的,不只是一张城市规划图。 那是一个未来。 里昂刚想提议,是不是该给他们这片新土地起个响亮的名字,卡尔突然抬起了头。 “里昂大人,各位,”卡尔打断了大家的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在讨论名字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看看这个。” 他动作有点笨拙,从随身的皮包里,极为珍重的捧出一沓用麻绳捆好的厚厚羊皮纸。 这沓羊皮纸,比他们之前讨论的所有文件加起来都多。 大家都很不解,看着卡尔把文件放在石桌中间。 最上面一张羊皮纸上,用端正的字写着一行他们没见过的词。 《第一个五年发展蓝图》。 “五年蓝图?” 里昂疑惑的念出声。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指引者大人给我的另一份启示。” 卡尔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他解开麻绳,慢慢展开文件。 上面没有深奥的文字。 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他们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画着横线和竖线的奇怪格子,一条条起伏的线,旁边标着奇怪的数字和符号,还有一个个被切开的圆圈。 虚空神国里,唐宇翘着二郎腿,看着信徒们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开玩笑,光画大饼有什么用,KpI考核和项目进度表才是硬道理。让你们这帮土着见识一下,什么叫现代企业的降维打击。” 他对卡尔这个首席秘书的表现很满意,这小子领悟能力强,画图也有模有样,不枉自己口述得嗓子冒烟。 石屋里,卡尔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 “指引者大人告诉我们,做大事不能只靠一时的热情。我们需要有清晰的目标,这些目标还要能衡量、能实现。” 他的手指点向第一张表格。 “这是粮食产量规划。按照溪流地今年的产量算,我们的目标是,在第一个五年结束时,粮食总产量翻三番。” “翻三番?” 里昂倒吸一口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意味着五年后,他们生产的粮食不但能让所有人吃饱,还会有大量剩余。 饥饿这个最大的威胁,将被彻底解决。 卡尔没理会里昂的震惊,翻开下一页。 “这是钢铁产量规划。” 他看向矮人索林,“指引者大人认为,钢铁是文明的骨骼。我们今年的目标是产出十吨好钢。五年后,年产量要达到一百吨。” “一百吨。”索林的老脸瞬间涨红,他一把抢过图纸,手指在“100”这个数字上反复摩擦,好像要把它抠下来。 一百吨钢。这是他年轻时走遍矮人王国,看遍所有王家锻炉,都不敢想的数字。 那能打造出多少好铠甲,多少锋利的武器。 卡登的呼吸一下变粗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前仿佛看到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每个士兵都穿着锃亮的板甲,手持长剑,在阳光下组成一片钢铁方阵。 而这,只是开始。 卡尔的声音继续在石屋中响起。 “公民识字率。大人说,知识是传承文明的唯一阶梯。未来五年,我们要建三所初级学校,一所综合技工学院。目标是让超过一半的适龄公民,能读书写字和简单计算。” 一直安静听着的老妇人艾拉,此时捂住了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她想到了还在学说话的孙子托比。 她的儿子、她的丈夫,一辈子都不认识字。 可她的孙子,将有机会读书,写字,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精灵法师莉兰妮,也用看神迹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份蓝图。 精灵虽然长寿优雅,但也因为资源和知识传承慢而发愁。 像这样,用一种清晰又直接的方式去规划一个文明的未来,她从没听说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指引了。 这是在创造一个文明。 一份份文件被翻开,一项项数据被念出。 里面规划了道路里程和水利设施,规定了民用工具产量和武器换装率,甚至还有医疗和法律体系的初步建立。蓝图将这个新势力的方方面面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它不是空话,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石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卡尔的解说声和众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如果说之前的《土地可持续利用法案》让他们震惊,那这份《五年蓝图》就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每个人都在这份蓝图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里昂眼里,那是道路通达、人人富足的家园。 索林仿佛看到了工厂林立、浓烟滚滚的未来。 卡登则想到了军容整齐、战无不胜的军队。 艾拉看到了到处都有的诊所和传出读书声的学校。 就连卡尔自己,也看到了一个用知识和法律建立起来的、他从未想过的文明社会。 他们的理想、抱负和奋斗的意义,都在这份蓝图中有了答案和方向。 这已经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 而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开创者之一! “呼...” 当卡尔合上最后一份文件,他自己也像脱力一样,撑着桌子才站稳。 过了很久,里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颤抖的伸出手,想去摸那份文件,却又在半路停住,好像那是什么神圣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每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同伴,眼神变得非常坚定。 “指引者大人给我们指明了方向。”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巨大的力量。 “但这条路,需要我们每个人用自己的双手双脚,一步步走出来。去铺每一块砖,去锻造每一把剑,去耕种每一寸土地。” 里昂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在场的所有人,拥抱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所以,我明白了。” “这片土地的未来,属于我们!” “属于我们所有愿意为这份蓝图流血流汗,为之奋斗的——公民!” 公民这个词,在这一刻,有了完全不同的、沉甸甸的意义。 它代表着责任,代表着权利,更代表着一个大家共同的目标。 第91章 代表大会 自从《五年发展蓝图》公布后,黑岩镇的空气里就多了点东西。 那是一种混着兴奋和着急的感觉。 蓝图画的饼太大,目标太清楚,未来太美好。 每个人都像是打了鸡血,恨不得一天当三天用。 索林带着矮人徒弟们守着高炉整夜不睡,里昂天天带人测量土地规划水渠,卡登的操练声也比以前严厉了好几倍。 整个黑岩镇高速运转了起来。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光有热情干不了活,也需要统一的调度。 路该怎么修,矿怎么分,新开的地先给谁用? 这些都是蓝图上没写清楚的小事。 小范围的摩擦和争吵开始变多。 里昂第一个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拿着一份记了七八起资源争执的报告找到卡尔,表情很严肃。 “光有目标和干劲不够,”他把报告拍在桌上,“我们需要一套规矩,一个能拍板、让所有人都服气的权力中心。” “我们有指引者大人。”卡尔说。 里昂摇摇头: “大人给的是方向,是最后的裁决。但我们不能什么事都去祈祷,不能把掏烟囱这种小事都推给神明。我们需要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机构,处理我们自己的事。” 里昂的想法,和虚空神国里摸鱼的唐宇正好一样。 “这小子有前途,有前途啊。” 唐宇看着下面信徒的反应,满意的直点头,“总算有人明白神不是万能工具人这个道理了。这个觉悟,必须点赞。” 他很欣赏里昂这种想建立人类自主秩序的努力。 所以,当里昂再次召集核心成员开会,正式说出他的想法时,唐宇没有插手,只是安静的看着。 “我提议,召开‘第一届全体代表大会’!” 里昂的声音在简陋的石屋里回响,十分响亮。 “我们需要通过这场大会,正式定下我们的政体,决定我们共同的名字,通过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根本法。我们要向这片土地,向所有人,甚至向天上的神明宣告我们的存在!” 这番话,让刚刚还为小事吵闹的索林和卡登都安静下来。 宣告我们的存在。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里扎了根。 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选举在黑岩镇迅速展开。 选举的过程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野蛮,但又透着一种特别的庄重。 曾经的俘虏,现在的“新公民”们,在他们刚建好的生活区广场上,用最原始的举手表决,选出了他们的代表。 一个叫霍特的前百夫长票数最多,当选了。 这个汉子在溪流地开拓时,不但干活最卖力,还主动组织人手改进工具,保护同伴。 当他的名字被念出来时,这个在战场上都没眨过眼的硬汉,眼眶竟然红了。 他感觉自己肩膀上,第一次扛起了比盾牌更重的东西。 原住民们没有投票。 他们聚在艾拉老妇人的石屋前,由族里最年长的几个老人一起请求艾拉做他们的代表。 在他们眼里,艾拉是第一个得到神启、救了黑岩镇的人,她连接着过去和神明,没人比她更合适。 工匠群体这边最有意思。 没人想去开会,觉得耽误干活。 最后大家用最工匠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掰手腕。 索林轻松赢了所有人。 当他黑着脸,不情愿的接下“工匠代表”这个头衔时,他的徒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好像是在庆祝又炼出了一炉好钢。 几天后,大会召开的日子到了。 地点在一座新建的大厅里,这大厅只用了几天就建好了。 这座大厅很特别。 它没有一块砖,没有一根钉子。 整个建筑完全用一根根巨大的原木搭成,木头之间用传统的榫卯结构咬合。 墙壁是没打磨过的树干,屋顶的缝隙里甚至还能看到几片没清干净的叶子。 阳光从巨大的原木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光影。 空气里混着松木和泥土的清新气味。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象征权力的王座。 只有一股原始、朴素又充满力量的美感。 这就是里昂亲自监工造的议事大厅。 当代表们走进这里时,都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放轻了呼吸。 艾拉穿着一身洗干净的麻布衣,扶着墙,布满皱纹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她好像能感觉到这些原木里包含的生命力,就像这个新生的地方,粗糙、野蛮,却又生机勃勃。 霍特则挺直了背,每一步都走得像在阅兵。 他看着那些合抱粗的原木柱子,想到了自己和同伴们。虽然出身不好,但只要团结在一起,就能撑起一片天。 他觉得胸口发热。 索林还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嘴里嘟囔着: “用这么好的木头盖房子,真是浪费。这些要是拿去烧炭,能炼多少好铁。” 但他那双总是盯着金属的眼睛,这时也忍不住被这大厅的宏伟结构吸引了。 作为一个顶级工匠,他能看出这建筑背后惊人的手艺和设计。 简单,却管用,而且非常坚固。 这很合他的胃口。 代表们按照身份区域,在用木桩削成的简单座位上坐下。 现场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小声的、紧张的交谈。 他们生平第一次有了“代表”的身份,坐在这个专门为他们造的大厅里,一种新奇、庄重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情绪在每个人心里蔓延。 大厅前方,临时搭的高台上,里昂站在那里。 他身边是学者卡尔·贝贝。 高台的桌上,放着一个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块半人高、闪着光的优质钢锭。 旁边挂着一把小巧的锻造锤。 这是索林最得意的一块作品,他本来想用它给自己打一把传世战斧。 结果被里昂软磨硬泡的“借”了过来,当成大会的钟。 为这事,索林气得三天没跟里昂说话。 里昂看着下面坐满的代表们,他们神情各异,有期待,有紧张,有茫然,也有怀疑。 但他从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种叫“希望”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锻造锤,然后用力的敲在那块钢锭上。 “当——!” 一声清亮又深沉的嗡鸣瞬间传遍整个大厅。 那声音不像钟声那么悠扬,反而带着一股钢铁的坚硬和执着。 它赶走了空气里最后一丝浮躁,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目光齐刷刷的汇聚到高台上。 “我宣布,”里昂的声音清晰有力,没有半点废话,“第一届全体代表大会,现在开幕!”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只为三件事。” “第一,决定我们的名字。” “第二,通过我们的根本法。” “第三,向世界宣告我们的存在。”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里昂的话太直接,也太大了。 名字,法律,宣告存在。 这三个词狠狠砸在每个代表的心上。 他们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为了解决修路争地这些小事。 却没想到,里昂一开口,就是要定义一个国家的根基。 一种被历史推着走的沉重感觉,让很多人一时间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学者卡尔向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台下的助手们挥了挥手。 很快,几个年轻的抄写员抱着一叠叠粗糙的羊皮纸,开始发给每个代表。 纸张很便宜,上面的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还有改过的痕迹。 但当代表们接过这份东西时,手都有些发抖。 这是一份会议议程。 【第一届民主领全体代表大会议程】 一、审议并确立“民主领”官方命名。 二、审议《民主领基本法(草案)》。 三、选举产生第一届执行委员会。 四、闭幕宣告。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议程经临时议长批准,具备指导效力。 对神国里的唐宇来说,这不过是一份最基础的会议通知。 但在场的代表们,却像是第一次见到神迹。 在这个时代,信息和决策都抓在领主和贵族手里。 平民只需要听话,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像这样,把要讨论什么,要决定什么,清清楚楚写下来,发给每个参与者,这背后代表着一种他们从没体验过的东西。 尊重。 霍特盯着手里的那份议程,眼睛瞪得老大。 他不识字,但他身边的同伴可以。 当同伴结结巴巴的把上面的内容念给他听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 “选举产生执行委员会?”他低声问同伴。 “是,是的,霍特大哥。” 霍特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过去在拜拉姆领主手下当兵的日子。 长官的命令就是一切,他只需要执行,错了也是长官的事。 可现在,这张纸上写着,他,一个曾经的俘虏,将要去选举决定这个地方的管理者。 这个权力,太大,太重。 艾拉没有去听别人念什么。 她只是用那双布满风霜的手,轻轻抚摸着纸上的每个字。 她能感觉到,这些黑色的符号里,有一种和神谕类似,但又完全不同的力量。 神谕的力量来自天上,威严又摸不着。 而这份议程的力量,来自他们自己,来自每个坐在这里的人。 索林拿起议程,只扫了一眼就丢在旁边,继续嘟囔: “花里胡哨,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打铁。” 但他旁边的矮人工匠却拿了起来,翻来覆去的看,眼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索林注意到了,心里哼了一声,却没有阻止。 他突然意识到,即使自己不在乎,但自己所代表的那些工匠,他们在乎。 这就够了。 大厅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起初的茫然和震撼,正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感和责任感所代替。 他们不再是被动等着领主发号施令的羊群。 从拿到这份议程的这一刻起,他们就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这简单的议程背后,是唐宇偷偷塞给里昂的“程序正义”的干货。 这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制度之美。 虚空神国中。 唐宇跷着二郎腿,像在看一场精彩的电影。 他看到里昂宣布开幕,看到代表们拿到议程后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差点笑出猪叫。 “瞧瞧,瞧瞧这帮土包子,一份会议议程就把他们感动成这样。” “要不下次给他们整个人手一份会议纪念品?印着‘第一届光荣代表’字样的搪瓷缸子?” 他一边吐槽,一边享受这种当幕后的感觉。 就在刚才,他强行忍住了好几次降下神谕的冲动。 比如在里昂敲钟时,他差点就配上一段背景音乐和满天圣光。 在卡尔发议程时,他也想过让那些羊皮纸自动发光,显得更厉害一点。 但他都忍住了。 他想明白一件事。 一个健康的文明,需要自己学会走路,哪怕摔得鼻青脸肿。 他已经给了他们知识,给了他们法律的底子,给了他们发展的蓝图。 他提供了一整套的开发工具包。 如果剩下的,还需要他手把手去教,那他创造的就不是一个新文明,而是一群只会复读的木偶。 那和他穿越前,给甲方当牛做马的程序员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客户从项目经理,换成了一群异世界信徒。 那种“你行你上”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 “去他娘的,老子不当乙方了!” 唐宇狠狠的想,“这次,老子要做真正的甲方爸爸!” 真正的力量,不是源于某个神明的威严。 而是来自每个平凡的个体,在被赋予权力和责任后,凝聚起来的共同想法。 当这些想法汇聚起来,就足以创造历史,改变世界。 而他要做的,只是偶尔在他们跑偏的时候,轻轻拨动一下方向,确保这个新生的文明不会走向毁灭。 这种感觉,比直接降下一道雷劈死几个敌人,要爽得多。 这让他对自己的神职有了一种全新的理解。 “很好,文明的诞生项目已经成功立项,并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动员大会。” 唐宇满意的点点头,在他的神国项目列表上划了一笔,“项目进度不错,开会的人情绪也稳定。里昂这个项目经理,干得不错,回头可以考虑给他加个鸡腿。” 就在他自己玩得开心的时候,议事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在经过最开始的冲击后,代表们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第92章 民主领成立 里昂的话音落下,巨大的议事大厅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台下的代表们面面相觑,刚才还活跃的气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了下去。 命名。 这是一个如此宏大,又如此具体的词。 它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黑岩镇的幸存者,不再是某个领主的附庸,甚至不再是拜拉姆公国境内的一群叛乱者。 他们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身份。 “不如叫钢铁城吧,”一个矮人工匠代表忍不住小声咕哝,“我们的铁是最好的!” “叫希望堡垒怎么样?”霍特身边一个新公民代表提议,“这里给了我们希望。” 各种各样的名字在人群中低声传递,但没有一个能让大多数人觉得满意。 这些名字,有的太小,有的又太空。 它们似乎都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点足以概括他们所有经历和未来愿景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里昂身后的学者卡尔·贝贝,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学者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了高台正中央。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首先面向台下所有代表,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庄重而又谦卑,让整个大厅的嘈杂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待着这位“指引者大人的喉舌”开口。 卡尔直起身,他的声音不像里昂那样充满力量,却带着一种学者的清晰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各位代表,”他缓缓开口,“在会议开始前,核心议事成员,已经就命名一事,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我将这个名字,作为第一项提议,提交给大会审议。” 卡尔的眼神扫过全场,从原住民代表艾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到新公民代表霍特那紧张又期待的脸,最后落在了工业代表索林那张看似不耐烦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宣告: “我提议,我们的名字,应为——‘民主领’!” 民主领。 这三个字像是三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代表们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全是茫然。 “民?”“主?”“领?” 这些字他们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们从未听过的概念。 这听起来远不如“钢铁城”那么直接,也不如“希望堡垒”那么好懂。 看到台下众人的疑惑,里昂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比卡尔激昂得多,像是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空气。 “我知道大家不理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里昂伸出手指,在空中重重一点。 “民,是人民!是我们每一个人!是在座的各位代表,是你们背后所代表的每一个正在劳作、正在学习、正在为这片土地流汗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感染力。 “主,是主人!是当家做主的主!意味着我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奴隶、附庸,更不是可以随意买卖的财产!” 里昂的目光灼灼,扫视着每一个人,特别是霍特和他身后的新公民代表们。 “这个名字的含义,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 他握紧拳头,狠狠向下一挥。 “这片土地,由生活于其上的人民自己做主!” 这句话如同神明降下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人民自己做主!霍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战友们为拜拉姆领主卖命的无数个日夜,想起了他们是如何被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眼睁睁看着兄弟因为领主的一句话就被送上死地。 他们是工具,是消耗品,从来都不是人,更不是主人。 艾拉老妇人的嘴唇在颤抖。 她活了一辈子,在她的认知里,土地属于贵族,收成属于领主,平民能活下来,全靠贵族老爷和天上神明的施舍。 自己做主?这是一个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词。 就连一向桀骜不驯的索林,握着胸前大胡子的手也停住了。 矮人是自由的种族,但他们也尊敬契约和强大的力量。像这样直白地宣告“人民自己做主”的政体,他闻所未闻。 这简直就是对旧世界所有规则的公然挑战! 里昂看着众人的反应,他知道,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继续大声说道:“从今天起,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用双手开垦出来的!我们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了我们自己和子孙后代的美好生活!我们不再是任何贵族的财产,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里昂的宣告,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艾拉老妇人第一个站了起来,她扶着面前的木桩,浑浊的眼中涌出滚烫的泪水。 她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里昂大人说得对!”她哭着喊道,“是‘指引者’大人让我们在瘟疫中活了下来,是里昂大人和大家让我们有了家,有了饭吃!我们,我们理应为自己做主!” 老妇人的话,勾起了所有黑岩镇原住民的回忆。他们想起了那场绝望的瘟疫,想起了后来热火朝天的建设,想起了自己亲手盖起的房子,开垦的土地。 “没错!我们自己做主!” 一个原住民代表激动地捶着胸口。 艾拉的话音刚落,霍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身后的几十名新公民代表也跟着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霍特的脸上有一种混杂着痛苦和狂喜的神情,他大声吼道: “我过去为了一袋发霉的黑面包和几个银币,就可以把自己的命卖给任何人!我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但在这里,你们把我们当人看!给我们吃的,给我们住的,还承诺给我们自己的土地!现在我们要建立一个让我们自己做主的家!”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屋顶的榫卯结构。 “我过去为钱卖命,现在,我愿为民主领献出我的生命!谁敢不同意这个名字,谁就是我霍特的敌人!” 他的宣告,比里昂的演说更加粗暴,也更加直接。 那是一种从地狱爬回人间后,愿意为守护这片光明付出一切的决绝。 “为民主领献出生命!” 他身后的新公民代表们齐声怒吼,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气氛被彻底引爆。 支持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压过了许多人的呼喊。 “吵死了!不就是个名字吗!” 卡登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他根本懒得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噌地一声拔出了他那把标志性的长剑,剑刃上反射着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 “我不管什么民什么主,我只知道,在这里,没人能再随便欺负我的兄弟,没人能再把我们当炮灰!谁想毁掉这一切,谁敢反对这个名字,”他用剑尖指了一圈,眼神凶狠,“就先问问我的剑同不同意!” 这霸道无比的宣言,非但没有引起反感,反而让现场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连索林都忍不住咧嘴笑了,他咕哝了一句:“这才像话。” 里昂看着这沸腾的场面,眼中也闪动着激动的光芒。 他高高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小锤,声音庄重而洪亮。 “现在,我宣布,就民主领这一命名提议,进行举手表决!” “同意的,请举起你的手!” 他的话音刚落。 “唰——!” 整个大厅里,数百只手臂,像一片瞬间长出的森林,猛地举向了空中。 无论是艾拉那双枯瘦的手,还是霍特那布满伤疤的钢铁般的手臂,无论是索林那粗壮有力的手,还是那些抄写员年轻而略显稚嫩的手。 没有一只手落下。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所有代表,全票通过。 里昂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他看着眼前这壮观无比的景象,看着每一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历史的诞生。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锻造锤,狠狠敲在了那块巨大的钢锭之上! “当——!” 清越、坚定、悠长的嗡鸣声再次响彻大厅,这一次,它不再是宣告会议的开始,而是宣告一个新纪元的诞生! “我宣布,‘民主领’之名,全票通过!” 下一秒,压抑了许久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每个人的胸腔中喷涌而出。 “喔!!!” “民主领!!” “我们是民主领的人了!” 第93章 对旧世界的怒吼 “我宣布,民主领之名,全票通过!” 里昂话音刚落,就举起锤子重重敲响了那块钢锭。 当!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 下一秒,代表们压抑不住的情绪爆发了。 “噢!” “民主领!我们叫民主领了!” “太好了,我们有自己的名字了!” 霍特和身后的新公民代表们拥抱在一起,这些战场上的硬汉,此刻眼眶通红,又哭又笑。 他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也不再是随时能被抛弃的雇佣兵和俘虏。 他们是民主领的公民。这个身份,比他们过去得到的所有金钱和名声加起来都重。 艾拉老妇人坐回位置上,用干枯的手捂着脸,无声的流着泪。思绪回到了瘟疫蔓延的黑岩镇。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挣扎求活的人,有一天能坐在这里,为自己的家园命名? 神明垂怜。索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同样有些发红的眼角。 他旁边的徒弟们则没那么多顾忌,用力捶着桌子,发出砰砰的巨响。 整个议事大厅里都是欢呼声。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一个共同的名字,把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了一起。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算是一个整体。 里昂没有打断大家,他让欢呼声持续着,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民主领”这个名字。 过了很久,等欢呼声渐渐平息,里昂才再次拿起锻造锤,轻轻敲了一下钢锭。 “安静。”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立刻安静下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里昂深吸一口气,收起了笑容。 “命名,只是我们的第一步。它告诉了世界,我们是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接下来是第二项议程。我们要告诉世界,我们为什么存在,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话一出,刚刚还一脸喜色的代表们表情都严肃起来。 如果说命名是身份认同,那接下来要讨论的,就是这个身份的灵魂。 “下面,有请我们的学者,卡尔·贝贝,来宣读《民主领基本法》的第一部分——《民主领独立宣言》。” 随着里昂的话音,卡尔·贝贝迈着沉稳的步伐,再次走到了高台中央。 手里捧着一份用上好羊皮纸誊写的文件。 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视全场。 他的目光扫过艾拉,扫过霍特,扫过索林,扫过每一个代表的脸庞。 他看到台下代表们的脸上神情各异,都在等着他开口。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念出的内容,将会彻底震撼这个旧世界。 卡尔清了清嗓子,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然后,他用清晰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 “我们认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 这第一句话,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凡生而为民者,皆有生存之权、温饱之权及追求幸福之权。” 这句话不像从卡尔口中说出,更像是神直接在他们脑中颁布的谕令。 生存之权? 温饱之权? 追求幸福之权? 这几个词对代表们来说,熟悉又陌生。 他们的一生,都在为生存和温饱挣扎,但从没人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天生就有的权利。 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的命是领主的,他们的粮食是领主的,他们的幸福,更是领主老爷一句话的施舍。 现在,这份宣言却告诉他们,这些,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霍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战友的面孔,那些因为领主一句话就去送死、因为一口吃的就互相搏杀的兄弟们。 如果他们早一点知道这个真理,他们还会那样毫无价值的死去吗? 霍特胸口一阵发堵,有悲伤,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希望在涌动。 卡尔没有停顿,翻开下一页羊皮纸,声音更高了些,开始历数旧制度的罪恶。 “为保障此等权利,于民众中建立政府,而政府正当权力,则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中产生。” “当任何形式的政府,一经破坏此等目的,则人民有权为之改换或废止,建立崭新之政府。此为人民之权利,亦为人民之义务。” “长期以来,以拜拉姆为代表的旧贵族体系,一贯施行强权,倒行逆施,其目的昭然若揭,即在我们人民头上,建立绝对暴政。为证其事,特将以下种种罪行,公诸于世!” 卡尔的声音,从庄严的宣告,转为愤怒的控诉。 “其一,行苛政而横征暴敛,置人民于饥寒交迫之境。” 这句话一出,一个不起眼的商人代表,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自己辛辛苦苦跑商赚来的钱,七成都要上交给各种名目的税务官,稍有不从,便是家破人亡。 “其二,草菅人命,轻启战端,使人民沦为权欲之炮灰。” 霍特和卡登同时闭上了眼睛。 他们仿佛又看到了尸横遍野的战场,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无数活生生的人,就为贵族可笑的荣誉,白白送了命。 “其三,禁锢思想,垄断知识,使人民长久处于愚昧无知。” 艾拉浑身一颤。想起自己年轻时,只是因为好奇多问了祭司一个问题,就被鞭笞了一顿,罪名是“窥探神的领域”。 从此,她再也不敢思考。 “其四,阻碍生产,固步自封,只为维护其腐朽之统治。” 索林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恨意。 想起自己无数个关于改良锻造技术的好点子,都因为触犯了贵族把持的“工会条例”而被迫放弃。 眼睁睁看着更好的技术被埋没,只因为贵族们害怕任何超出他们掌控的新事物。 一条条罪状,都戳中了每个代表心里的痛处。 这不是空话,是他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的苦难。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愤怒。 呼吸变得粗重,拳头越握越紧,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终于,卡尔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声音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坚定。 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因此!民主领全体代表,于此庄严集会,昭告指引者大人及天地万物!” “我等庄严宣告:自今日起,我民主领,解除与一切旧贵族体系宗属关系!” “我等,为自由、独立政治实体!” 自由!独立! 当这两个词从卡尔的口中吐出,整个大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词的分量镇住了。 他们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的领地,他们独立了! 这意味着,他们将要面对整个旧世界。 但没有人害怕。 那片安静只持续了一瞬间。 下一秒,里昂猛的拔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 “为自由与独立!” “为自由与独立!” 霍特、卡登和所有代表也跟着嘶吼起来。 他们拔出武器,高举拳头,用呐喊宣泄着一切! 虚无神国之中。 唐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爽麻了。 就在卡尔宣读宣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民主领那片土地上升起。 那是一种纯粹、磅礴的概念力量。 自由,权利,独立。 这些凡人认同并渴求的概念,形成一股精神洪流,涌入他残破的神格。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饿死的乞丐,一头扎进了米其林三星的自助餐厅。 他那枚破烂的神格碎片,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快速修复壮大起来。 “我靠!还有这种好事?” 唐宇的思维体都快乐疯了,“搞半天,这才是神只升级的正确姿势?不是搞个人崇拜,而是输出价值观,当文明导师?” “信仰力是米饭,管饱。但这概念力,是特么的佛跳墙啊!大补!” 他看着下方那群激动的信徒,看着他们因为“独立”而凝聚起的意志,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独立宣言》好是好,直接照搬美帝模板,帮他们完成了“建国”这个政治诉求。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代表里,有被压迫了一辈子的农民,有被当成消耗品的士兵,有被排挤的工匠。 他们最大的敌人,仅仅是个别的贵族? 不! 是整个旧制度! 是这个“人上人”可以肆意剥削“人下人”的、吃人的旧制度! 《独立宣言》给了他们一杆枪。 但唐宇要做的,是给他们一本更牛逼的“屠龙纲要”! 他要在这个世界,掀起一场彻底的革命! “好,很好,气氛都到这了,不给你们再上点硬菜,都对不起我这个‘指引者’的名号!” 唐宇调动起刚刚吸收来的磅礴概念力,凝聚起他全部的神念。 这一次,他没有再通过卡尔这个“传声筒”。 他要来一次神只的“全场广播”! 就在议事大厅欢呼声达到顶点时,一股宏大威严的意志突然降临! 轰!!! 所有人的动作、声音,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里昂高举的长剑停在半空,霍特张大的嘴巴还保持着呐喊的口型,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庄严浩瀚,带着洞穿古今的智慧。 “一个幽灵,一个属于人民的幽灵,正在这片大陆徘徊!” 所有代表,包括里昂和卡尔,都感到一阵战栗。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声音! 他竟然,亲自降下了神谕! 神明的声音继续在他们的脑海中回响,每个字都如同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迄今为止,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阶级?斗争? 全新的词汇,但其中的含义却仿佛与生俱来一般,让他们瞬间明悟。 “领主与农奴,贵族与平民,行会师傅与帮工。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进行着不断的、有时隐蔽有时公开的斗争。” 神明的话语,精准地解剖了他们所处的世界! 将他们过去所有无处诉说的苦难、所有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压迫,都归结到了“阶级”这个根源之上! 原来他们和贵族老爷之间,是“斗争”的关系! 这简单的定义,彻底颠覆了他们千百年来的认知! 神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审判般的威严和鼓舞人心的力量! “旧贵族们,在他们即将腐朽的统治面前颤抖吧!” “人民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 “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失去的只是锁链,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这句话,瞬间照亮了每个人的内心! 它比《独立宣言》更加赤裸,更有力量,更加直指核心! 《独立宣言》告诉他们“我们是谁”,而这份神谕,则告诉他们“我们要做什么”! 他们的事业,不再是仅仅为了守卫民主领这一片小小的土地,而是为了解放这个世界所有被压迫的人民! 神谕在他们灵魂中回荡,最终化作了一句响彻天地的最终号召! 那声音,不只是唐宇的声音,更是每个代表压抑在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望和呐喊! “全世界的劳动人民,联合起来!” 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间仿佛才恢复了流动。 但整个世界,已经彻底不同。 里昂缓缓放下长剑,双眼亮得吓人,透着一股狂热。 他终于明白了,指引者大人交给他的,究竟是一份怎样波澜壮阔的事业。 霍特和他的战友们,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最标准的军礼,向虚空中的神只献上忠诚。 卡尔激动的浑身颤抖,他手中的羊皮纸散落一地也毫不在意。 他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的喃喃自语: “全世界的劳动人民,联合起来……” 如果说,《独立宣言》是一场政治革命。 那么这份突如其来的《共产主义神谕》,就是一场颠覆世界所有秩序和根基的——圣战! 这一刻,从议事大厅升腾起的概念力量不再是溪流,而是海啸! 那股力量磅礴纯粹,甚至带上了一抹鲜艳的、革命的红色! 唐宇的神格,在这股海啸般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又无比欢愉的嗡鸣! 一道金光从他的神格核心绽放,照亮了整个虚无神国! 这一刻,新生的神只和他初生的信徒们,同时举起了反叛的旗帜。 向着旧世界,发出了第一声愤怒的战吼。 第94章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震怒 阿尔特留斯城。 伯爵城堡的尖顶高耸入云,俯瞰着下方的土地。 城堡最深处,一个能容纳百人宴会的大房间里,现在却只有几个人。 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壁炉里烧着一种带香味的木炭,让空气里有股烧钱的味道。 阿尔特留斯伯爵靠在一张巨兽骨头做的扶手椅上。 伯爵年过五十,脸上保养得很好,没什么皱纹,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很阴沉。 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慢条斯理的把玩着一枚鸽蛋大的半透明水晶球。 水晶球里,一团银色光雾随着他指尖的触碰,变幻出各种好看的形态,时而是一座小宫殿,时而是奔跑的兽群。 这东西叫幻梦之石,是王都来的魔法玩意儿,能买下十个村子。 但在伯爵手里,就是个打发时间的玩具。 他是阿尔特留-斯伯爵,这片土地的主人。他说的话就是规矩,他高兴不高兴,能决定上百万人的死活。 房间里还站着几个穿得不错的年轻贵族,他们低着头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像等着主人赏赐的猎犬。 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管家小跑着进来,在离伯爵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鞠了一躬,不敢抬头。 他呼吸有点急,额头上都是细汗。 “大人。”管家开口,声音有点紧张,“黑岩镇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视线还留在幻梦之石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黑岩镇?”他拉长了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拜拉姆那个蠢货死了,那些泥腿子又想干什么?” “他们...他们好像弄出了一份什么...文书。”管家小心的选着用词。 “文书?” 伯爵终于从水晶球上挪开目光,嘴角勾起一丝嘲笑。 “哈哈哈哈!” 不等伯爵说话,旁边一个子爵就夸张的大笑起来。 “伯爵大人,我没听错吧?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矿工和农民,他们会写文书?难道他们向狩猎之神祷告,神就给他们智慧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八成是想学王都那些人,把要饭的信写得好看点。” “说不定是求您减点税呢,毕竟他们的新领主还没来。”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快活起来。 在他们看来,黑岩镇那些平民,就是地里长出来的会说话的庄稼,想什么时候割就什么时候割。庄稼居然想写文书给农场主,这事本身就是今年最好笑的笑话。 阿尔特留斯伯爵也笑了。 他觉得这帮刁民可能是觉得拜拉姆死了,没人管他们,想趁机要点好处。 真是天真。 难道他们忘了这片地姓什么吗? “拿上来我看看。”伯爵随意的摆了摆手,“让我瞧瞧这帮泥腿子能搞出什么花样。要是写得有意思,我不介意赏他们一顿饱饭。” “是,大人。” 管家松了口气,连忙退出去,很快又捧着几张粗糙的羊皮纸进来。 那羊皮纸的质量很差,边上还有点卷,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字,字迹虽然还算工整,但写得很死板,跟这个大房间完全不搭。 一个仆人接过羊皮纸,用银盘托着,恭恭敬敬的送到伯爵面前。 阿尔特留斯伯爵懒得伸手,只是歪了歪头,随意的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僵住了。 “我们认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 “凡生而为民者,皆有生存之权、温饱之权及追求幸福之权” 嗯? 伯爵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开头口气也太大了。什么叫“不言而喻”?什么又是“天生的权利”?谁给他们的权利? 他的视线继续向下。 “政府正当权力,则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中产生。” “当任何形式的政府,一经破坏此等目的,则人民有权为之改换或废止” 看到这,伯令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脸色有点发白,眼神也不再懒散,变得尖锐起来。 他伸手,从银盘上拿起了那份叫《独立宣言》的羊皮纸,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去。 “解除与一切旧贵族体系宗属关系!” “为自由、独立政治实体!” 自由?独立? 伯爵的呼吸突然急了。 这些词像一把把有毒的小刀,扎进他眼睛里,一把抓起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更短,但上面的字眼却更吓人。 “一个幽灵......正在这片大陆徘徊......” “迄今为止,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 “领主与农奴,贵族与平民......压迫者和被压迫者......” 轰!伯爵的脑子嗡的一声。阶级斗争?这是什么东西? 他活了五十多年,只知道有统治的和被统治的,有高贵的和低贱的,从没听过这么直接、又这么准的词。 他继续往下看,每个字都让他心惊肉跳。 “人民在这场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最后那句用最粗的笔迹写下的口号,狠狠砸在了他心上。 “全世界的劳动人民,联合起来!” “......” 伯爵握着羊皮纸的手开始发抖。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先是发白,然后发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房间里的笑声早就停了,那几个年轻贵族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伯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下一秒。 “啊!”一声不像人叫的吼声,从伯爵的喉咙里炸开! 他猛地把手里的幻梦之石,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大厅! 那颗发光的水晶球瞬间炸开,无数亮晶晶的碎片混着快要熄灭的银色光雾,朝四周飞溅。 贵的地毯被划破,昂贵的家具上也多了一道道痕迹。 魔法的光没了,只剩下一地碎片。 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下来,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这一下吓得不敢出声。 “叛国!这是叛国!” 伯爵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地上的羊皮纸,声音嘶哑尖利。 “这是对王权的挑衅!是对神权的亵渎!”他咆哮着,但在愤怒之下,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发现,一种情绪正在悄悄蔓延。 是害怕。一种怕到骨子里的感觉。 他怕的不是黑岩镇那点武力。几百个拿矿镐和破剑的乌合之众?他只要派一队骑士,就能把他们碾成泥。 他怕的,是写在这些粗糙羊皮纸上的东西! 是那些他从没听过,却好像带着魔力的思想! 什么“天赋人权”,什么“人民做主”,什么“阶级斗争”! 这简直是疯子说的话,是恶魔的低语! 但阿尔特留斯伯爵知道,这比任何恶魔的诅咒都更可怕。 这是一种毒!一种能直接钻进人脑子里的毒! 这种毒,能让那些下等人产生自己也能当主人的想法! 一旦这种想法传开,从黑岩镇传到别的村镇,传到他的领地,传进那些卑微麻木,只知道下跪干活的农奴心里...... 贵族统治的基础,这几千年天经地义的规矩,就会被彻底毁掉! 到那时候,他和他的家族,都会被发疯的民众撕成碎片! 这比打仗和瘟疫还可怕! “大人......” 之前那个大笑的子爵,哆哆嗦嗦的捡起一片羊皮纸碎片。 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和伯爵一样惨白。 “他们...他们要废了我们的权力?” “他们说......我们是压迫者?” 另一个男爵也捡起一张,他只读了两句,手就像被烫到一样,把羊皮纸扔在地上,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疯了...他们都疯了......” “这不光是挑衅您,大人,这是对我们所有人宣战!” 几个年轻贵族个个脸色惨白。 他们终于明白伯爵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这不是普通的造反,这是一场冲着他们整个阶级来的,不死不休的战争! 他们这些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人,被那些“人下人”,公开说成是敌人! 阿尔特留斯伯爵慢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冰冷。 他不再大吼大叫。 他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下了命令,但这声音比任何吼叫都更让人害怕。 第95章 封锁 马蹄声来得又急又乱,像一阵狂风卷着石子敲打在黑岩镇外的新土路上。 负责警戒的卫兵刚探出头,就看见一匹快要跑死的马,和一个趴在马背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人。 “开门!快开门!!” 嘶哑的喊声从马上那人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和绝望。 大门被匆忙打开,那匹马冲进民主领的瞬间就软倒在地,四蹄抽搐,口吐白沫,显然是活不成了。 马上的人也滚了下来,是一个商人打扮的汉子,他正是里昂派出去打探外界消息的商探之一。 此刻他浑身都是尘土,嘴唇干裂,眼球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卫兵队长卡登闻讯赶来,一把扶住他。 “出什么事了?” 商探抓住卡登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封锁了,全封了”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子从肺里剐出来的,“东边的商路,南下的河谷,所有,所有能出去的路,都被伯爵的军队堵死了!” 卡登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活口都不让过!” 商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他们建了哨卡,拉了拒马,整队的骑兵在巡逻,我亲眼看见一个想偷偷溜过去的行脚商,直接被一箭射死在路边!” “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过去他们是这么喊的” 说完最后一句,商探的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全面封锁。 这个灾难性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短短半天内就传遍了整个民主领。 刚刚因为《独立宣言》和《共产主义神谕》而沸腾起来的空气,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凝固成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慌。 前几天还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那种当家做主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什么?路都封了?那我们的盐怎么办?” 一个妇人尖叫起来,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家里的盐最多还能用半个月!” “盐算什么!布匹!我们从哪儿弄布匹?冬天马上要来了,没有新布,孩子们的冬衣怎么办?” “还有草药,镇上药铺的库存根本不多,要是有人生病受伤。” 议论声,惊呼声,哭泣声,在市场的每个角落响起。 人们猛然发现,他们虽然宣布了独立,虽然有了自己的土地和矿山,但他们的生活,依然和那个庞大的旧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盐、布匹、草药、部分工具、甚至一些特殊的粮食种子,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却都是他们活下去的必需品。 现在,那只看不见的手,被人一刀斩断了。 恐慌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 从最初几个人的惊呼,迅速演变成整个民主领上空的阴云。 伯爵的手段太狠了。 他不派兵来攻打,因为攻城总会有死伤。 他只是轻轻的关上了大门,就像关上一个笼子的门,然后等着里面的猎物因为饥饿和绝望,自己发疯,自己内斗,自己走向死亡。 这是一种更残忍,也更有效的绞杀。 民主领的临时议事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所有核心成员都到齐了,但没人说话。 “砰!” 卡登一拳狠狠砸在坚实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一阵摇晃。 “这老杂种欺人太甚!” 他暴跳如雷,眼睛因愤怒而涨红,“他当我们是什么?圈里的猪吗?想饿死我们?” “不能再等了!里昂!给我五百人,我带队冲出去!就算是死,我也要在那道封锁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卡登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浑身都散发着暴躁的气息,“我们有神明指引,我们刚刚才向世界宣布独立,难道就要缩在这儿等死吗?!” 矮人索林在一旁闷声闷气的敲着他的烟斗,烟雾缭绕: “冲出去?卡登,你拿什么冲?我们的士兵才训练了多久?多数人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送死也比憋屈死强!” 卡登吼了回去。 “安静。”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争吵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同样严肃,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看向卡登,缓缓开口: “卡登,我问你,伯爵为什么要封锁,而不是直接进攻?” 卡登一愣,怒气冲冲的说: “因为他怂!他怕死人!” “不。” 里昂摇了摇头,“他不是怂,他是精明。他知道强攻黑岩镇,哪怕能赢,他手下的骑士团也必然会有损失。而贵族的命是很贵的。” 里昂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民主领圈在里面。 “他用封锁的办法,成本最低,风险最小。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设置好陷阱,然后躲在暗处,等着我们因为食物短缺,因为物资匮乏,因为内部分裂而自己崩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重。 “你现在带人冲出去,正中他的下怀。我们兵力不足,装备不行,一旦野战,就是纯粹的屠杀。我们死不起,而他,死得起。你以为你是在撕开一道口子,实际上,你是在把我们仅有的有生力量,主动送进绞肉机里。” 卡登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个优秀的战士,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战略家。 里昂说的这些,他没想过,但现在一听,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我们怎么办?” 卡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无力的挫败感,“就这么等着?” “等着?当然不。” 里昂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破封锁,而是稳住人心。” 此时的议事厅外,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恐慌的情绪在发酵,人们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到绝望,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 “听说伯爵集结了大军,随时要来屠城!” “没盐了,我们都要得软骨病死掉了” “早知道就不闹什么独立了,这下好了,死路一条” 就在人群的骚动快要变成暴乱的时候,里昂拿着一个铁皮做的、造型古怪的大喇叭,走上了议事厅前的高台。 那是“指引者大人”设计的传声筒,能让一个人的声音传出很远。 里昂清了清嗓子,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噪音。 “诸位,民主领的公民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里昂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我也知道,伯爵封锁了我们的道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避问题,而是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泣。 里昂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 他的质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因为他怕了!” 里昂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在几天前,我们站在这里,宣告了我们的独立!我们告诉整个世界,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的声音,我们对自由的呐喊,传到了他的城堡里,让他吓得从镶金的椅子上跳了起来!” “伯爵的封锁,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强大!证明了我们的存在,让他感到了恐惧!”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人们心中的阴霾。 如果伯爵真的不把他们当回事,又何必大费周章的搞什么全面封锁? 人们脸上的绝望,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惊愕和思索的神情取代。 “他们想让我们挨饿?他们想看我们因为没有盐吃而倒下?” 里昂冷笑一声,指向远方的田野和山脉。 “看看你们的周围!我们有地!新开垦的溪流地里,麦苗长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我们有矿!北山的矿洞里,埋着能烧旺整个冬天的煤,和能打出千万把刀剑的铁!” “我们有勤劳的双手,我们有不愿再被奴役的决心!更重要的,我们有‘指引者’大人的智慧!” 提到“指引者大人”,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惊呼,每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狂热的火焰。 那是他们战无不胜的信仰。 “独立的道路,从不平坦!自由的果实,总是需要用汗水甚至鲜血去浇灌!” 里昂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广场。 “我承认,我们或许会过上一段苦日子!我们的饭菜里可能暂时没有盐味,我们的身上可能穿不上新衣!” “但是,我向你们,向指引者大人保证!” 里昂高高举起拳头。 “我们绝不会被打垮!” “面包会有的,盐会有的,一个属于我们劳动者自己的,崭新的世界,也终将会有的!” 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民主领万岁!” “指引者大人万岁!” 人们的脸上,恐惧和绝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破釜沉舟的斗志。 高台上,里昂放下大喇叭,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人群,一直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人心稳住了,但那道悬在民主领头顶上的绞索,依然存在。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96章 惊人香味 夜色笼罩了民主领的土地。 黑岩镇的中心广场,却被火把和瓦斯灯照的亮如白昼。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封锁让所有人都感到压抑,但里昂还是坚持举办这场丰收晚宴。 他要用丰盛的食物点燃人们的希望,来对抗封锁带来的压抑。 填饱肚子,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团结人心。 晚宴的主角,是一头小山般的巨型野牛。 卡登的狩猎队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北方山林里拖回它。光是处理这头野牛,就动用了十几个壮汉。 此刻,野牛被一根粗壮的铁钎穿着,架在一个砖石和钢铁铸成的新式烤炉上。 矮人首席工匠索林·石眉,挺着他的酒糟鼻,唾沫横飞的拍着新式烤炉,向周围人吹嘘。 “看见没有!这叫烈焰之心!” 索林一脸得意:“下面是独立的焦炭燃烧室,那些管道能把天火之温的热量均匀送到烤炉的每个角落!没有油烟,所有废气都会从那个高烟囱排出去!” 这台烤炉的设计,超出了在场所有人对烤肉的想象。 它是一台精密高效的热量机器,一点也没有普通篝火的烟熏火燎。 在索林的指挥下,工匠们将一筐筐焦炭铲进燃烧室。 很快,烤炉发出一阵轰鸣,灼热的空气从管道口喷出,包裹住巨大的野牛。 没有烟尘,只有滚烫透明的热浪。 里昂端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罐,郑重的交到索林手中。 “索林大师,这是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秘制酱料,一滴都不能浪费。” 索林打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钻了出来。 索林凑过去闻了闻,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一名矮人,他对美食的热爱刻在骨子里。 罐里的酱料是诱人的深红色,质地粘稠。 除了粗盐、野蒜和蜂蜜的味道,还有几种他没闻过的植物芬芳。 其中一种酸甜微辣,让他口水直流。另一种则带着干燥温暖的大地气息。 “神明在上,这玩意儿闻起来可真带劲!” 索林拿起长柄刷子,大吼:“小的们,让大家见识一下,什么叫神级烧烤!” 烤炉火力全开。 巨大的野牛在高温下,表皮收缩,脂肪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金黄的牛油滴落在接油盘上,被高温蒸发,让肉香更加浓郁。 “刷酱!”索林一声令下,亲自上阵,用巨大的刷子,将深红色的秘制酱料一遍遍均匀刷在野牛的每个部位。 当酱料接触到滚烫的牛肉。 “轰!”一股霸道的浓香,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冲天而起! 这股香味太强烈,瞬间占领了整个广场。 这股霸道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广场上炖菜和麦饼的味道。 广场上所有人,不管男女老少,在闻到香味的瞬间,都停下了动作和思绪。 所有人的脑中一片空白,鼻腔和喉咙里,全都被这种难以形容的香气填满。 最先是烤肉的焦香,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 接着是酸甜的果香和清新的草本气息,中和了油腻。最深处,是一种能穿透身体的鲜美,让每个细胞都开始渴望。 “咕嘟。” 不知是谁先吞了口口水。下一秒,整个广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爆发出欢呼和呐喊! “我的天!这是什么味道!” “我要疯了!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盐?布匹?让伯爵的封锁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吃一口肉!就一口!” 人们的脸上不再有惶恐,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渴望。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人们渴望的脸,和重新燃起光彩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了“指引者大人”的用意。 一场盛宴,比任何说教和鼓舞都管用。这是团结人心最简单有效的方式。 …… 意识空间里,唐宇正“趴”在虚拟光屏前,像是在看美食直播。 “哎哎哎,索林你个败家矮子,刷反了!那边火候还不到,先刷蜂蜜水锁住水分啊!” “对对对,翻面,漂亮!看到那层焦壳没有?梅拉德反应,YYdS!” 唐宇看得津津有味。 那股霸道的香味,也传递到了他的意识空间。这股香味混合着纯粹的喜悦、渴望与信仰的集合体。 对唐宇而言,这比任何大餐都要美味。 “啧,馋死我了。可惜我现在就是一段数据,不然高低得下去整个牛腿啃啃。” 唐宇自言自语的分析起来。 “这次的配方,简直是降维打击。” “阳炎浆果的有机酸,低语草的芳香酮,加上蜂蜜里的糖,在高温下与牛肉里的氨基酸和脂肪反应,产生的香味是这个世界的人想都不敢想的。” “但真正的核心,还是那个龙息菇粉末。” 唐宇的视角锁定在酱料里的深红色粉末上。 “这东西,他们叫龙息菇。对我来说,它是一种富含特殊催化剂的菌类。加热后,能让美拉德反应效率暴增百倍,并释放出一种低频灵能信号。” 唐宇的思维中浮现出一张能量模型图。 “普通人只能闻到香味,但对那些能量敏感的生物或高高在上的‘神明’来说……这股香味是一道信号,代表着生命、富足和美味的能量。” “它会随着晚风,飘出山谷,飘向很远很高的地方。” 唐宇心想,伯爵以为自己在用经济封锁玩心理战,但他早已开始“钓鱼”了。 这道香味,就是他投向陌生世界的第一枚鱼饵。 他不确定会钓上什么。也许是过路的强者,被吸引的魔兽,也可能是觊觎这片土地的同行。 无论来的是什么,对他来说,都是了解这个世界的好机会。 “来吧,都来看看。” 唐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望向了民主领之外的黑暗。 “这里新开了一家神级烧烤店,先到先得,过时不候哦。” 与此同时,广场上,巨大的野牛已被烤成金棕色,表皮酥脆,肉香四溢。 索林用一把特制长刀,小心的切下了第一片肉。 那是牛背上最精华的部分,外焦里嫩,粉红的肉汁顺着刀口渗出,滴在滚烫的刀身上,“嗤”的一声,化作最后一缕香气。 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的盯着那片冒着热气的烤肉。 第97章 不速之客 夜色很深,但广场上灯火通明。 索林大师用一把雪亮的长刀,小心地切下第一片烤肉。 外皮金黄酥脆,里面是粉红色的嫩肉,肉汁顺着切面渗出来,滴在滚烫的刀身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浓郁的香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孩子们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到了胸口。大人们也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喉结滚动,感觉手里的麦饼瞬间就不香了。 广场上的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的,一阵怪风从头顶直直地压了下来。 广场边缘的火把剧烈摇晃,瞬间熄灭了一大片。人们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一些孩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惊呼。 “怎么回事?起风了?” “这风不对劲!” 人们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片阴影。 一片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夜空中的星辰,正从高空缓缓降落。它太大了,就像一小块移动的夜幕,带着让人心慌的压迫感,吞噬着篝火的光芒。 那股浓郁的烤肉香味,被狂风卷起的尘土气息冲淡,多了一丝冰冷的腥气。 “那是什么?”有人颤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广场上的喧嚣和欢笑,在这一刻诡异的消失了。 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那巨大的阴影下降时带起的呼呼风声,以及所有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里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身旁的卡登已经下意识的握住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人们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 那不是云,也不是什么飞行机器。 那是一头龙。 一头只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故事和古老壁画中的传说生物。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攻城锤砸在了城墙上。 整个广场的地面都剧烈一震,许多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无数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 那片阴领落在了广场中央,距离巨大的烤炉不过几十米远。 狂风骤然停止。 跳动的篝火将它的身形彻底照亮。 这是一头庞大的生物。它的身体覆盖着苍青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盾牌大小,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粗壮的四肢像石柱一样踩在大地上,光是那弯曲的利爪,就比一个成年人还高。 让人恐惧的是它的头颅。 狰狞的龙头高高昂起,一对如同熔化黄金般的巨大竖瞳,死死盯着烤炉上那头被烤得金黄流油的巨型野牛。 它的鼻孔里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带着硫磺的味道。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雷鸣的咕噜声。 那眼神像是在警告:敢动我的食物,就得死。 “啊——!” 一个女人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尖叫,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这一声尖叫,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人群瞬间崩溃了。 “龙!是龙啊!” “快跑!” 恐慌迅速传开,人们尖叫着,哭喊着,手脚并用的向后退去,想要远离这个带来死亡阴影的怪物。现场一片大乱,踩踏和碰撞声此起彼伏。 “都别乱!” 就在这混乱的关头,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彻广场。 是卡登! 这位前佣兵队长的脸色已经煞白如纸,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但他依旧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军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那头巨龙。 卡登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卫队!结阵!第一、第二小队!组成盾墙!保护民众向后撤离!其他人,长矛准备!” 那些刚刚换装不久的卫兵们,脸色比他们的队长好不到哪里去。不少年轻士兵的双腿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武器。 面对一头活生生的巨龙,没几个人能保持镇定。 但是,刻在骨子里的训练和纪律,让他们本能的执行了命令。 “喝!” 十几个手持鸢盾的士兵冲到前面,用颤抖的身体组成了一道脆弱的盾墙,将混乱的人群护在身后。 更多的士兵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矛尖在火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对准了那头庞然大物。 只是这所谓的军阵,在那头巨龙面前,脆弱得像一排牙签。 “完了......” 里昂的心沉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的差距有多大。 这不是他们之前面对的拜拉姆领主的卫队。 这是一头成年的巨龙,传说中能吐息焚城的恐怖存在,一个移动的天灾。 别说这几十个新兵组成的脆弱方阵,就算是把索林大师正在研究的“审判之锤”巨型床弩拖出来,也未必能伤到它一片鳞甲。 他们之前付出的努力和做出的规划,在这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只需要一口龙息,整个民主领,连同刚刚萌芽的希望,都会被烧成一片白地。 矮人索林已经完全没有了吹嘘新烤炉时的得意,他死死攥着一把锻造锤,矮壮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神里是矮人面对宿敌时的愤怒。 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每一位核心成员。 意识空间内。 刚刚还在对索林的烧烤技术指指点点,宛如美食区Up主附体的唐宇,也当场宕机了。 虚拟光屏上,那头巨龙狰狞的头颅占据了整个画面,那对黄金竖瞳带来的压迫感,即便隔着一个维度,也让唐宇的思维核心一阵剧烈波动。 “卧槽?” 唐宇的意识凝固了足足三秒。 “不是吧阿Sir?我就请大伙儿吃个烧烤,你给我摇来一头哥斯拉?” 设想过很多种鱼上钩的可能。过路的好奇强者,被香味吸引的高阶魔兽,甚至是阿尔特留斯伯爵派出的刺客。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扔下去的鱼饵,竟然钓上来一头龙! 开局王炸是没错,但这是炸自己人啊!这属于大型翻车现场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强烈的求生欲让唐宇瞬间冷静下来。 他几乎是本能的调动了神格碎片里那点可怜的分析功能,扫描向那头巨兽。 海量的数据和杂乱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意识。 【生命体特征扫描中】 【种属:龙种-风龙(少年期)】 【生命能量等级:高。活性很强,但能量循环不稳定,无古老能量沉积迹象。】 【当前状态:饥饿、好奇、高度警惕。】 【威胁等级评估:对宿主及信徒存在潜在致命威胁。】 【注意力分析:99.7%集中于高能量热源(神级烤肉),0.2%警戒周围环境(持械两脚直立猿),0.1%其他。】 【情绪波动分析:敌意(低),护食本能(很高),攻击欲望(低,除非食物被触碰)。】 一连串的信息在唐宇的思维中刷屏而过。 他瞬间抓住了几个关键词。 少年龙! 注意力99%都在烤肉上! “好家伙,原来是个网瘾少年,闻着味儿就摸过来了?” 唐宇的思维急转。 “等等,这好像不是天降横祸!” 他看着下方广场上,卡登等人如临大敌,里昂一脸沉重,而那头年轻的巨龙,从头到尾眼睛就没离开过烤肉,甚至还偷偷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完全无视了那些指着它的牙签。 这哪里是灭顶之灾? 这分明就是送上门来的天赐良机! 一个误入新手村的满级账号?不,这是一个还没学会技能、空有面板属性的氪金玩家! 一头巨龙的威慑力意味着什么? 有了它,别说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封锁,就算那老小子把整个骑士团拉过来,在这头少年龙面前也不够看! “发达了,发达了。” 唐宇的思维核心都在放光,“这哪里是危机,这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顶级KpI啊!” 他看着那头年轻巨龙,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能喷火的战略级项目。 绑架?忽悠?还是直接签订契约? 唐宇脑子里闪过网文里主角收服龙宠的各种桥段。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怎么跟一个满脑子都是肉的吃货龙打交道? 总不能直接传个音过去说“小老弟,入股不亏,跟我混,顿顿都有神级烧烤吃”吧? 第98章 美食外交 广场上的气氛非常紧张。 巨龙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广场,所有人都吓坏了。空气里都是硫磺和烤肉混合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卫兵们组成的盾墙,在巨龙金色的眼睛注视下,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冲垮。士兵们的手臂在抖,牙齿在打颤,汗水浸透了他们背后的麻布衣衫。 但他们没有退。 在他们身后,是哭喊着却被拦住的家人。 卡登站在盾墙前面,他那张总是很不耐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拼命的表情。他能感觉到巨龙每次呼吸带来的热气,能看到那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鼻孔里喷出的白气。 卡登知道,抵抗根本没用。 但他是卫队长,责任让他不能后退一步。 “长矛手上前!”卡登的声音嘶哑的喊道,“准备投掷!听我号令!” 里昂觉得这是在自杀。 他看着卡登的背影和士兵们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完了。刚建好的民主领,就要在这里完蛋了。 就在卡登举起长剑,准备下令攻击时。 一个声音直接在里昂和卡登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稳住,别浪!那是客户!】 里昂浑身一震。这是指引者大人的声音。他心里的害怕一下子没了,只剩下满脑子的问号。 客户?里昂看了一眼那头死盯着烤牛的巨龙,又想了想这个词。 行吧,您说是啥就是啥。 里昂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动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卡登的长剑挥下前,用尽全力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都住手!”里昂用尽全力吼了一声,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收起你们的武器!”卡登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里昂!你疯了?你想让大家一起死吗?” “这是指引者大人的命令!”里昂一字一顿的说道。 卡登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下茫然。 不止是他,听见吼声的卫兵、核心成员,还有拿着锤子准备拼命的索林,全都愣住了。 指引者大人,在这种时候下命令? 里昂没有再解释,他松开卡登的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龙威的热气呛得他肺疼,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挺直了腰。 他自己一个人顶着龙的威压,向前走了几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巨龙的目光总算从烤肉上移开,落在了他这个敢靠近的小不点身上。 里昂感觉全身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 他在离巨龙头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对方只要伸一下脖子,就能把他像小鸡一样叼走。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姿态标准。 “尊敬的强大存在。”里昂的声音清晰的在广场上空回荡,“这是我们为了庆祝丰收,献给土地与天空的祭品。如果您喜欢它,那是我们的荣幸。” 广场上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里昂。 意识空间里,唐宇对里昂的临场发挥给了个很高的评价。 “这公关做得不错,情绪价值拉满了。”唐宇满意的看着,手上飞快操作光屏,“客户稳住了,该升级产品了。” 对付这种单纯的吃货,硬来肯定不行。得用仪式感,用超出它想象的好吃的,把它彻底砸晕。 一个献祭级的烧烤方案在他脑中成型。 下一秒,两道不同的指令分别传进了里昂和索林的脑子里。 给里昂的指令很简单:“这是献礼。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虔诚。 命令卫兵,取来最大、最亮的那面仪仗盾,把它擦到能映出星空。那,就是天空使者的餐盘。” 给索林的指令则更具体。 “索林·石眉,你的作品,需要一场配得上它的仪式。拿出你最好的切肉刀,在那头烤牛身上,找到最完美的那块肉。不用复杂的调味,那会影响它原本的味道。只用它自身的油脂,混合一点林地花蜜,让它的光芒再次绽放。去吧,让天空看看石眉氏族的本事!” 里昂收到指令的瞬间就明白了,他立刻转身,对一个卫兵队长下了命令。很快,一面差不多半人高的巨大铁盾被抬了出来,几个妇人拿出珍藏的细麻布,近乎虔诚的飞速擦拭。 而索林在收到指令时也愣住了。 他心里一下子不怕了,反而涌上一股匠人的骄傲,感觉自己被理解了。 神明没有命令他去战斗,也没有让他丢脸的献出食物。 神明,认可他是个大师。 “哈” 索林粗重的喘了口气,嘴角咧开笑了一个。 他扔掉手里的锻造锤,转身从腰间的工具带上,抽出了一把被厚厚油布包着的短刀。 刀身又长又亮,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这把刀只用来切最好的食材。 深吸一口气,不管巨龙投来的目光,迈步走向那头散发着香味的烤牛。 巨龙凯兰铎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这群两脚小虫子在干嘛? 那个矮个子,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小刀,绕着自己的晚饭转悠? 这是一种它没见过的投降仪式,很奇怪,但好像又有点意思。 凯兰铎忍住了直接掀翻烤炉开吃的冲动,决定再看看。 就在这时,索林的动作开始了。 他脸上表情很虔诚。他绕着烤牛走了半圈,目光锐利的锁定了一块牛肋脊。那里的肉烤得正好,肥瘦相间,纹理很漂亮。 手起刀落。刀光一闪,一片厚薄均匀,带着漂亮脂肪纹理的牛里脊肉,被精准的片了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索林没有停下,他左手拿起一个小陶碗,右手用刀尖灵巧的在烤牛的肥油层上一划,一缕滚烫的金黄色牛油立刻流进了碗里。 接着,他又从旁边的调料台拿出一罐林地花蜜,用小勺舀了一点点,滴进牛油中。 然后,他拿起一把小刷子,蘸满了这闪着金光的液体,无比郑重的刷在了那片还在滋滋作响的烤肉切面上。 轰!当那混着花蜜的滚烫牛油碰到烤肉的瞬间,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香气,猛地爆开! 这股香味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 肉香混着花蜜的甜香,在高温下融合在一起,味道变得更有层次,像波浪一样散开! 这股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广场。 那些还在发抖的卫兵,下意识的吞着口水,握着武器的手都软了几分。 远处的平民们停止了哭泣,一个个伸长脖子,使劲的抽着鼻子,脸上是混着害怕和渴望的古怪表情。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头巨龙。 “呜” 凯兰铎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不住的、带着渴望的、甚至有点委屈的呜咽声。 它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向前探了探。 它黄金色的眼睛里,那点高傲和疑惑一下子没了,只剩下了一个字——饿! 太香了! 它从来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在它的记忆里,食物只有生和熟的区别,烤熟的肉已经很好吃了,但这又是什么?这味道简直太棒了! 就在凯兰铎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它看到那个矮个子,把那片泛着油光、闪着金点的神奇肉片,轻轻的放在了一面亮晶晶的、非常漂亮的大盘子上。 盘子被打磨得像一面镜子,清楚的映出了它自己又馋又凶的龙头,还有跳动的火光。 凯兰铎的动作又顿住了。 亮晶晶的。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当食物被放在亮晶晶的东西上时,好像也变得更好看了。 它的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是该直接吃,还是再等等。 就在这时,里昂见时机到了,对索林沉稳的点点头。 索林大师双手端着那面巨大的铁盘,手臂微微发抖。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小心的走向了巨龙。 第99章 被烧烤征服的龙 整个民主领的广场,还有那些躲在门窗缝隙后偷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唯一能听到的,是矮人索林·石眉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把那面光滑的仪仗盾端得稳稳当当。 盾上放着一片烤肉,还冒着热气,上面刷满了金黄的蜜油。 所有人的心脏都悬在了喉咙口。 巨龙凯兰铎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肉。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一股压力让索林额角冒出汗珠。 但索林没有停下。这是指引者大人交代的任务,是对他一生锻造手艺的认可。他代表着整个石眉氏族的荣耀。 终于,索林在离龙头不到三米的地方站住。他虔诚的,慢慢把盾牌向前递出去。 世界在这一刻,好像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见,那头能轻易毁掉城镇的巨龙,真的低下了头,朝着盾牌上的烤肉,小心翼翼的伸出长满倒刺的红舌头。 舌尖,非常轻的碰了一下烤肉的边。 “轰!”一股无法形容的滋味,从凯兰铎的舌尖炸开,顺着神经冲进了它的大脑! 凯兰铎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这是什么鬼东西? 肉香很浓,带着火烤过的焦香,却没有一点腥味。里面还有一丝清甜的花蜜香,刚好中和了油脂的油腻。 油脂在舌头上化开,带来一种纯粹的满足感,让它浑身舒坦。 味道居然可以这么复杂,又这么和谐?这是凯兰铎第一次,体会到“味道”的美妙。 跟眼前这片薄薄的肉比起来,它以前吃过的所有魔兽、海怪,甚至是火山湖里的熔岩大鱼,都像是混着泥土石头的猪食。 它这几百年,简直是白吃了。 “吼——!” 一声巨大的咆哮冲天而起,但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这声咆哮里没有压迫感,也没有杀气,全是满足和激动。那纯粹的喜悦,让它迫不及待的想向全世界炫耀。 龙族的矜持、骄傲、还有对地面小东西的警惕,在这一刻全被这美味冲没了。 凯兰铎再也忍不住,巨大的龙头猛的向前一探,动作飞快。 广场上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爆发出一片抽气声。 等他们再次看清时,索林举着的仪仗盾上,已经空了。 那片索林用心制作的烤肉,连同上面的酱汁,被凯兰铎一口吞了。 巨龙舒服的眯起眼睛,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咚”声。 它舒服的晃了晃巨大的头颅,那副享受的样子,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盾墙后的卫兵们都惊呆了。 他们握着长矛的手指都绷得发白了,现在不知不觉松开了不少,手里的长矛看着有些好笑。 这个刚才还很凶,好像随时要带来毁灭的大家伙,现在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偷吃成功后心满意足的大猫? 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凯兰铎还没吃够,伸出长舌头,仔细的舔着嘴边的鳞片,不放过任何一滴酱汁。 然后。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从巨龙的喉咙深处喷了出来。 一股带着烤肉香的热气,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广场。 站在最前面的里昂被这股带味道的风吹得退了好几步,打理好的头发瞬间变成了鸡窝,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巨龙重新看过来的金色眼睛。 但这次,里昂没在它眼睛里看到轻蔑,那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带着欣赏和渴望,还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就像一个老饕,在看一个能做出好东西的厨子。 接着,一个威严又急切的念头,直接钻进里昂的脑海里: “小人类,你管这个叫什么?我还要!” 来了!里昂心里清楚,好戏开场了。 他脸上还是恭敬又沉稳,看不出问题,脑子里飞快想着指引者大人刚告诉他的剧本。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巨龙巨大的眼睛,平静的开口。 他的声音在神力加持下,清楚的传遍广场,也传进了巨龙的脑子里。 “尊敬的凯兰铎大人。” “此物,乃是伟大的指引者大人,赐予我等凡人的‘神飨之宴’。” 里昂特意加重了“指引者大人”和“神飨之宴”这两个词,一下就把这道菜的来头抬得很高。 果然,凯兰铎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严肃。 神飨之宴?这名字听着就比“烤魔兽腿”高级多了。 里昂注意到它的情绪变化,不慌不忙的继续说: “只要您能成为我们民主领的朋友,”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我们愿意,定期为您献上这‘神飨之宴’作为祭品。” 听到“定期献上”,凯兰铎的眼睛猛的亮了,呼吸都重了,鼻孔喷出的热气好像能把石头烫熟。 但里昂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可惜又无奈的表情,长长的叹了口气。 “只可惜啊......” 里昂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沉了下去:“有些不懂事的旧日贵族,嫉妒指引者大人的光辉,封锁了我们与外界的所有商路。许多制作神飨之宴必须的香料,都运不进来了。” 说到最后,里昂还摇了摇头,好像吃不到好东西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广场上又安静了下来。 但这次,紧张的气氛里,多了一丝谈判的味道。 巨龙凯兰铎沉默了。它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眼前这个胆子很大,甚至敢跟它谈条件的人类。 它的脑子里,第一次开始飞快思考除了吃、睡、撕碎猎物之外的事情。 朋友,定期献上,旧贵族,封锁,没有香料,就没有神飨之宴。 凯兰铎的脑子很简单,逻辑却很清楚:美食大于一切。 谁不让我吃美食,谁就是我的敌人。 它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喉咙深处哼了一声。 “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一个轻蔑的念头扫过里昂的脑海。 下一秒,它重新盯住里昂,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成交!你们,继续做。谁敢来烦你们,我帮你们拍死。” 说完,它巨大的舌头又舔了舔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 “现在,再来一份!” 第100章 巨龙的盟约 晚宴在一种诡异又狂热的气氛中继续着。 巨大的苍青色巨龙凯兰铎,此刻就趴在广场的边缘,像一座小山丘。 它巨大的头颅枕在爪子上,嘴巴一张一合,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矮人索林刚刚烤好的,冒着热气的大块肉排。 那副惬意的模样,让周围所有民主领的民众,彻底放下了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喜与一丝荒诞的情绪。 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绝望地面对这头带来末日压迫感的巨兽。 而现在,这头巨兽成了他们民主领的吉祥物? 不,是盟友!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会吃肉,还能喷火的巨龙盟友! 孩子们不再害怕,而是瞪大了好奇的眼睛,躲在父母身后,悄悄打量着那闪闪发亮的龙鳞。 大人们则一边大口喝酒,一边用崇拜的眼神望着里昂,再用看神仙的眼神看着那条龙。 这比任何神谕都来得更直接,更震撼。 有什么比一条龙答应罩着你更让人安心的? 然而这份狂欢之下,民主领的核心成员们却笑不出来。 深夜,议事大厅。油灯的光芒将几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 “情况就是这样。”里昂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与凯兰铎大人,达成了初步的口头盟约。”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为它提供足够的神飨之宴,它,则成为民主领的庇护者,帮助我们解决那些嗡嗡叫的苍蝇。” 盟约的内容简单粗暴,食物换庇护。 矮人索林·石眉第一个垮下脸,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胡子都耷拉下来了。 “里昂,你怕不是疯了!你知道那家伙一顿要吃多少吗?” 索林几乎是在哀嚎,“刚才那一头壮牛,不够它塞牙缝的!为了满足它,我把整个冷库的存货都拿出来了,这才勉强让它打了第一个饱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肉痛:“这哪是请了个盟友,这分明是请回来一个祖宗!我们哪有那么多肉去供奉它?” 卫队长卡登也皱着眉,表情严肃:“索林大师说得没错。我们的存粮本就不多,伯爵的封锁还没解除,我们自己人吃什么都得算计着来。现在又多了一张,一张巨口。长此以往,不用伯爵动手,我们自己就得被吃空了。” 学者卡尔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只是肉。凯兰铎大人品尝的神飨之宴,所用的香料都极其珍贵,大部分依赖外部。商路一断我们根本无法复刻出那样的美味。到时候惹怒了它”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风险。 一个吃不饱的巨龙,可比一个吃饱的巨龙危险多了。 一时间,刚刚因“收服”巨龙而产生的喜悦荡然无存,巨大的财政压力和后勤危机,像一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看着众人愁云惨淡的脸,里昂却异常镇定。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我也问你们一个问题。伯爵为什么要封锁我们?”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里昂自问自答:“他想困死我们,饿死我们。他不想直接开战,因为损失太大,他想用最小的代价,也就是经济手段,让我们内部崩溃,不攻自破。”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伯爵的军队,而是他的经济绞杀!这才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里昂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指引者大人为我们送来了一张牌,一张能掀翻整个牌桌的底牌!”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民主领被层层包围的商业路线。 “凯兰铎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拥有了这片土地上最顶级的武力威慑!伯爵的军队,在他的城堡里或许很安全,但他们敢出来吗?他们的补给线,他们的巡逻队,在一条可以随意翱翔于天际的巨龙面前,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一条龙,甚至不需要它去战斗。只需要它每天在我们领地上空飞一圈,晒晒太阳,就足以让任何胆敢靠近我们商路的敌人闻风丧胆!” “这是最强的威慑,是打破封锁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手段!” 里昂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所有人。 “你们觉得供养它花费巨大?没错!但相比起被伯爵活活困死,这点代价又算得了什么?伯爵用经济封锁我们,我们就用一头龙,去破他的局!” “这条龙的工资,我们不仅要付,还要心甘情愿地付,把它伺候得舒舒服服!因为它的存在,就是我们民主领能够活下去,能够安心发展《五年蓝图》的最大保障!” 里昂的一席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他们都被巨龙那恐怖的食量给吓住了,却忽略了它所带来的战略价值。 卡登的眼睛亮了。他是个军人,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有了一头龙,民主领的防守压力骤减,他甚至可以把有限的兵力抽调出来,进行更灵活的部署。 索林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虽然肉疼,但比起整个民主领的未来,那点肉又算得了什么? 而且,他突然想到,巨龙喷出的龙息,那温度是不是可以用来冶炼某些特殊的金属? 会议室里的气氛,由凝重转为了亢奋。 虚无的神国中,唐宇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不愧是我选中的男人,里昂的格局就是不一样。 唐宇的意识中,一副巨大的沙盘正在缓缓推演。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棋局,原本是一盘死局。 利用绝对的经济优势和地理封锁,慢慢收紧绳索,让民主领这颗新兴的嫩芽在窒息中枯萎。 常规的战争模式下,民主领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然而,伯爵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封锁,间接导致民主领孤注一掷地进行新式烹饪的研究。 而这研究的极致香味,又阴差阳错地,为民主领“请”来了一位本不该存在于这盘棋局中的守护神。 这就好比两个人下象棋,一方都已经把对方将死了,结果对方突然掏出个歼星舰模型摆在棋盘上,还问你“将军”好不好使。 这不叫下棋了,这叫掀桌子。 凯兰铎的存在,彻底打破了常规的战争逻辑,将对抗的层面,直接从地面战争、经济战争,拔高到了战略威慑层面。 它为民主领赢得了最宝贵的和平发展时间。 只要有这头龙在,伯爵的一切小动作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接下来,就该轮到我给你送点惊喜了,伯爵大人。” 唐宇的思维,投向了阿尔特留斯城的方向。 与此同时。距离民主领十几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脊上。 一名穿着黑色紧身皮甲,脸上涂满油彩的斥候,正小心翼翼地拨开身前的灌木,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是“暗鸦”,伯爵麾下最精锐的斥候之一。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哨卡,翻越了无数险峻的山路,才终于潜伏到这个能够俯瞰整个黑岩镇的绝佳位置。 出发前,伯爵大人下达的命令是:探查黑岩镇在封锁下的状态,找到他们的恐慌与混乱,为后续的行动提供情报。 “暗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群被圈养的猪,断了粮草,现在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在为了最后一点食物自相残杀了。 他调整焦距,将望远镜对准了山谷中的那个小镇。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预想中死气沉沉、人心惶惶的景象完全没有出现。 小镇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欢声笑语! 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巨大的篝火烧得正旺,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空气中仿佛还飘荡着烤肉和麦酒的香气。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应该在挨饿吗?他们不应该在恐慌吗? 这种欢庆的场面,比他们阿尔特留斯城庆祝丰收节还要热闹! “暗鸦”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难道是情报有误?封锁根本没起作用? 不可能!所有的商路,都被伯爵的骑士老爷们牢牢控制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就在他满心疑窦,试图寻找这一切不合理现象的源头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手剧烈一抖,望远镜差点脱手摔落。 在小镇旁边那座不算太高的山丘上,借助明亮的月光,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个轮廓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姿,发出一声满足的鼾声,虽然隔着很远,却清晰可闻,像沉闷的雷。 月光洒在它身上,那一片片苍青色的巨大鳞片,反射着冰冷而又梦幻的光泽。 第101章 伯爵的铁腕 阿尔特留斯城,伯爵府。 暗鸦跪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身体抖个不停。穿堂风不算冷,真正让他发抖的,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害怕。 他已经赶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路,连马都累死了一匹。现在,暗鸦的脑袋深深埋着,根本不敢抬头看壁炉前那个人影。 “抬起头来,我的暗鸦。”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聊天气,“你说有重要情报,是什么事让你慌成这样,连斥候的规矩都忘了?” 周围的贵族们低声笑了起来。他们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端着装了热酒的金杯,看暗鸦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乡下小丑。 暗鸦艰难的抬起头,嘴唇都裂开了,声音嘶哑。“大人,黑岩镇那边很平静,没乱。”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双手递上去:“那里灯火通明,像是在开宴会。而且,我看到了一头龙。” 最后一个词说出来,大厅里的笑声瞬间没了。 死一样的安静。 几秒后,一阵更大的哄笑声爆了出来。 “龙?哈哈哈哈!我听见啥了?他说他看见一条龙?”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爵笑得直不起腰,杯里的酒都洒了。 “可怜的家伙,八成是被山风冻坏了脑子。还是说你喝了那些泥腿子酿的烂麦酒,眼花了?” “一条龙?你怎么不说你看见精灵在跳舞,矮人在唱歌呢?” 嘲笑声一句接一句。在场的贵族,都把暗鸦的话当成了个烂笑话,觉得是他任务失败编出来的瞎话。 就连阿尔特留斯伯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玩味。他看暗鸦的眼神,甚至带了点可怜。 “暗鸦,你给我干了七年,你的本事和忠心我清楚。”伯爵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是真的,大人!”暗鸦急的说话都乱了,“那龙一身青色鳞片,趴在镇子边上,跟座小山似的!它打个呼噜,十几里外都听得见!那些贱民还在喂它东西吃!” 他说的越详细,那些贵族笑得越大声。 在他们看来,这故事编的太离谱了。 伯爵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不在乎暗鸦说的是真是假。他在乎的是,自己手下精锐的斥候,竟然当众这么丢人现眼,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难道是被黑岩镇那帮泥腿子吓破了胆? “够了。”伯爵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整个大厅立刻没了声音。 伯爵站起来,走到暗鸦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准备了这么久的封锁,我这套能让任何城邦一个月内完蛋的法子,还没开始,就被一条童话故事里的龙给破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生气,只有瞧不起,好像在听一个三岁小孩说梦话。 “不管你看见的是什么,一条龙,或是一头会飞的猪。你告诉我,它能变出盐吗?它能织出布吗?” 伯爵每问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冷冰冰的小锤子,敲在暗鸦的心上。 他转身对着他手下的贵族们,摊开手,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各位,我们这位可怜的斥候,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提醒。他告诉我们,我们的敌人已经没办法了。他们除了编这种可笑的故事吓唬人,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说不定他们真弄了头大蜥蜴之类的玩意儿,真是笑死人了。”一个子爵跟着说,引来一片赞同。 伯爵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走回壁炉旁的书桌,拿起一份早就写好的羊皮卷轴。上面复杂的图案和火漆印,说明了它的分量。 “既然他们还在庆祝,就让他们尽情的庆祝吧。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高兴了。” 伯爵拿起鹅毛笔,蘸满了墨水,在卷轴末尾签上了自己华丽的名字——阿尔特留斯。 “传我的命令。” 他把卷轴交给旁边的侍从,声音冷得像冰,“《冬季封锁法案》马上生效。所有通往东部山区的路,不管是关卡还是渡口,甚至小道,全部封死。从现在开始,不准有一粒盐、一寸布或者一块铁又或者一袋物资流进黑岩镇那个脏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股寒气让壁炉的火都好像暗了些。 “另外,为了让那些想钻空子的商人们长点记性,抓住第一个敢违反禁令的商队,把带头的人在关卡前公开抽一百鞭子,货物全部没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不听我的话,是什么下场。” “是,伯爵大人!”贵族们齐声回答,脸上是残忍又兴奋的笑。 对他们来说,这就像踩死一只不听话的蚂蚁一样轻松。 暗鸦瘫软在地上,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伯爵的命令,已经下达。 三天后。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下了。 碎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给黄叶子的树和泥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通往民主领的“一线天”峡谷关卡。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伯爵士兵拿着长戟,像钉子一样分列在路两边。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着,半天都不散。 一支商队,正被他们拦在关卡前。 商队的主人叫巴尔德,是个老商人。他在这条商路上跑了二十年,跟沿路的大小领主、守卫都打过交道,自认人脉广,懂规矩。 今天他也和往常一样运着货——主要是大袋的湖盐、成匹的亚麻布,还有一些铁匠要的好生铁。这些都是黑岩镇,也就是现在自称“民主领”的地方最缺的东西。 “这位骑士大人,”巴尔德脸上堆满了笑,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悄悄递给守卫队长,“小人巴尔德,一点心意,请大人行个方便。天这么冷,兄弟们也辛苦了。” 这是他二十年来百试百灵的老办法。 可这一次他那只装满银币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推开了。 “巴尔德?”守卫队长是个眼神冷漠的年轻骑士,低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我们等的就是你。” 巴尔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冒了出来。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骑士没回答他,而是从旁边侍从手里拿过一份羊皮卷轴,大声念了起来。 “奉阿尔特留斯伯爵之命,《冬季封锁法案》已于三日前生效!禁止任何商人向东部山区输送任何物资!凡是和黑岩镇叛逆做买卖的,一经发现,按同党处理!” 巴尔德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身后的伙计们也骚动起来,个个吓得不轻。 “这不可能!伯爵大人怎么会下这种命令?这是要断我们的活路啊!”巴尔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活路?你们给那些泥腿子叛逆送盐送铁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没活路了!”骑士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往前一指。 “拿下!把所有货物都给我扣下!” 士兵们像狼一样冲了上去。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这是我的货!是我全部的家当!”巴尔德绝望的吼着,想去拦。 但他一把年纪,哪拦得住这些士兵?他被粗暴的推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弄来的货被一袋袋、一匹匹的拖走。 伙计们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头蹲在地上,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还有你,巴尔德。”骑士走到他面前,用剑尖挑起他的下巴,“伯爵大人有令,要拿你,给别人看看下场。” 他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立刻上来,把巴尔德从地上拖起来,粗暴的扒掉他的上衣,把他绑在关卡旁边一根新立的木桩上。 冰冷的雪花落在巴尔德光着的背上,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骑士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长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所有路过的人,都给我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这就是和叛逆做生意的下场!” “啪!”第一鞭狠狠抽在巴尔德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峡谷的安静。 巴尔德想不通,自己老实做了一辈子买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啪!”“啪!!” 鞭子一下下抽着,每一下都带出一串血珠,溅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 巴尔德的惨叫慢慢变成了小声的呻吟。 那些被堵在关卡后面的行人和商人,一个个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他们看着被抽得皮开肉绽的巴尔德,眼神里全是恐惧。 没人敢出声,没人敢求情。 伯爵用最血腥、最直接的办法,告诉了他们谁才是这片地的主人。 在不远的山林里,一个扮成猎户的民主领情报员,正用发抖的手,把这一切飞快记下来。他的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烧着愤怒的火。 民主领,议事大厅。 里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几天前和巨龙结盟的那点高兴劲儿,已经被眼下这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大厅里,卡登、索林、艾拉、卡尔这些核心成员都在,每个人的脸色都和外面的天一样阴沉。 “消息确认了。”里昂转过身,声音又低又哑,“伯爵签了《冬季封锁法案》,三天前就开始了。我们所有对外的商路,全断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把一份刚送到、还带着冷气的紧急情报放在桌上。 “巴尔德商队被当成典型了。巴尔德本人,在一线天关卡被公开抽了一百鞭子,是死是活不知道。他的全部货物,三十大袋湖盐、五十匹亚麻布,全被没收了。” “砰!”矮人索林一拳砸在桌子上,结实的橡木桌闷响了一声。 “王八蛋!这帮贵族老爷,做事真他娘的绝!”他气得胡子都快竖起来了,“巴尔德那个老家伙,我认识!是个不错的生意人,就这么..” 卡登的拳头也捏得咯咯响,眼睛通红:“他们这是在向我们宣战!” “不,卡登。这比宣战更狠。”里昂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宣战,我们还能拿起武器去拼。但他现在这一手,是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慢慢勒我们的脖子。”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那些代表民主领商路的线上,已经被一枚枚黑色的棋子死死卡住。 “不用伯爵的军队动手。最多一个月,我们存的盐就没了。冬天食物没法腌着放,人缺了盐也会生病、没力气。然后是布、草药、这些我们自己产不了的东西,会一样样用光。” 里昂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冷到了骨子里。 “已经有苗头了。”老妇人艾拉愁着脸开口,“今天早上,镇子里的人听说巴尔德商队被扣了,很多人就开始抢盐和布料。我让卫兵去维持秩序,但害怕压不住。” “这正是伯爵想看到的。”里昂的眼神像刀一样尖锐,“外面的绳子套上了,他现在就等我们自己从里面乱起来。等着我们为了抢最后一点东西,自己人打自己人。他一个兵都不用死,就能轻松把我们碾碎。” 不久前,他们还在为有了巨龙凯兰铎这张牌而兴奋。 里昂甚至还激情澎湃的宣布,巨龙是能掀翻整个牌桌的底牌。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们一巴掌。 伯爵根本不跟你打仗,不跟你玩什么骑士冲锋。他像个冷酷的棋手,直接抽走了你活命的空气。 你有大家伙又怎么样? 你的大家伙现在也快要断粮了。 “指引者大人的剧本,难道错了吗?”年轻的学者卡尔忍不住小声说,他脸上的乐观和热情都没了,只剩下发愁。 “不。”里昂立刻否定,“指引者大人没有错。” 他抬起头,看着议事大厅屋顶上那个模糊的徽记,那是他们的信仰。 “指引者大人给了我们破局的武器,但武器怎么用,还得靠我们自己。” 里昂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第102章 压不弯的脊梁 民主领的议事大厅里,一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气,但屋里的气氛却很紧张。 里昂,卡登,艾拉,索林,卡尔。 所有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都被跳动的火光映的忽明忽暗。 谁都没说话,只有炭火燃烧的哔剥声。 打破沉默的是艾拉。 这位慈祥的老妇人搓着手,声音有些发抖: “里昂,镇子里已经开始乱了。自从巴尔德商队出事的消息传来,下午那会儿,仅剩的一点盐和布,几乎被抢购一空。几家店铺的门都被挤坏了,要不是卫队的人过去拦着,恐怕就要出人命。” “我已经让人清点过仓库,我们的盐,最多再撑不过冬天。布料也一样。至于草药,一些关键的种类也快见底了。” 艾拉的语速越来越快,“外面伯爵的刀还没架到脖子上,我们自己就要先撑不住了。” “撑不住就打出去!” 卡登猛的一拍桌子,震的桌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他眼睛通红,身上那股子暴躁的劲儿根本压不住。 “怕个球!伯爵不就是封了个破关卡吗?明天我就带上卫队,再叫上雷克斯那个大块头,直接冲了一线天那个鬼地方!我倒要看看,他那些娘们唧唧的卫兵,挡不挡得住我的战锤!”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干架的样子。 “没用的,卡登。” 里昂的声音很平静。 他一直站在沙盘前,没有回头,只是用一根小木杆,轻轻的拨动着代表一线天关卡的那枚黑色棋子。 “就算你冲开关卡,然后呢?把巴尔德救出来?抢回他的货?这些伯爵都不在乎。他要的,就是逼我们动手。” 里昂转过身,火光在他的镜片上跳动了一下。 “你一旦带兵冲出峡谷,就给了他最好的借口。他会立刻宣布我们是武装叛乱,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调集所有封臣的军队来围剿我们。那会是一场真正的战争。我们现在这点家底,打不赢。” 卡登还想说什么,但被里昂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愤愤不平的坐下。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寂。 卡登的暴躁和艾拉的担忧,其实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情。伯爵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太毒了。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等着?” 年轻的学者卡尔脸色发白。 “不。”里昂摇了摇头。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不能乱,敌人就希望我们乱。卡登,你说的没错,要打出去,但要换个时间,换个方式。” 里昂的目光最终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大婶,你刚才说到了问题的核心。我们真正的危机,在内部。” 他直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张简易地图前,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民主领和周边的地形。 “伯爵能封锁我们的盐和布,但他封锁不了我们的粮食。” 里昂的手指重重的点在地图上代表粮食储备的仓库位置,“我们去年的收成很好,仓库里的麦子和土豆,足够我们所有人吃到明年开春。他也封锁不了我们的木柴,后山的林子,够我们烧上几个冬天。” “他能造成的,只是生活上的不便,和心理上的恐慌。”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稳住自己!把所有人的心,重新拧成一股绳!” 他回到桌前,从一沓羊皮纸里抽出几张,拍在桌上。 “从明天开始,民主领进入战时状态。我起草了一份《资源管制条例》。” “所有人的口粮,按人头定量分配,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 “所有属于私人的盐、布匹、铁料、草药,全部由政务厅统一收购,折算成贡献点或者新发行的票据。然后,按每个家庭的实际需求,严格进行配给。” “任何私藏、囤积居奇或者造谣惑众的行为,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里昂每说一条,卡登的眼睛就亮一分。 艾拉脸上的忧愁也慢慢被一种坚定的神色取代。 这就是定心丸。 只要一切公开透明,再用强力手段保障执行,恐慌自然就没了。 “卡登,”里昂看向他,“这件事,需要你和你的卫队来执行。动作要快,手段要硬。把那些想发国难财的蛆虫全都揪出来!要让所有人看到,在民主领,规矩最大!” “交给我!” 卡登一拳捶在自己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明确的目标,透着一股狠劲。 “我保证,明天太阳落山前,镇子里再也听不见一个敢乱嚼舌根的!” 里昂点了点头,又看向艾拉和卡尔。 “艾拉大婶,你需要组织人手,精确统计每一户的人口和需求,保证配给的公平。卡尔,你的学生们该派上用场了,负责宣传、解释条例,让每一个人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问题。” “好的,里昂先生。” 一场足以让民主领从内部分崩离析的危机,就在这间小小的议事厅里,被里昂几条直击要害的命令给按了下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但大厅里所有人的心,都有了底。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个民主领。 几名卫兵在广场中央的布告栏前,贴上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告示。 上面的字是用混了煤灰的墨水写的,又黑又大,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正是里昂连夜敲定的《资源管制条例》。 “什么?所有盐和布都要上交?” “统一配给?这是什么意思?” “完了完了,这是要把我们的家底都掏空啊!” 一时间,布告栏前围观的民众议论纷纷,恐慌的情绪再次蔓延开来。 昨天抢购到物资的人更是脸色惨白,感觉手里的东西瞬间变成了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卡登穿着一身厚重的板甲,手里提着他那把标志性的战锤,带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兵,面无表情的从街道尽头走来。 卫兵们个个杀气腾腾,他们走过的地方,人群不由自主的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周围一下就安静了。 卡登没在广场停留,径直带着一队人,走向镇子里最大的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是个姓罗森的胖子,昨天就属他跳的最欢,不仅把盐价抬高了三倍,还到处宣扬伯爵马上就要打过来,民主领撑不了几天。 “砰!”卫兵一脚踹开杂货铺的大门,罗森老板正搂着一个钱箱子,准备从后门溜走。 看到卡登和他身后的卫兵,罗森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卡登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合法商人,我...” “搜!”卡登根本懒得跟他废话,战锤往地上一顿,冰冷的吐出一个字。 卫兵们立刻冲了进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很快就从地窖和夹层里拖出了一袋又一袋的盐,还有成捆的布匹。 数量之多,比他店铺里摆出来的多了十几倍。 “罗森!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动摇民心!” 卡登一把揪住罗森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按《资源管制条例》,你这是在通敌!” “我没有!我冤枉啊!” 罗森吓得屁滚尿流,裤裆里一股骚味传了出来。 “带走!”卡登厌恶的把他丢在地上,两名卫兵立刻上前,用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直接拖了出去。 同样的一幕,在民主领的其他几个地方同时上演。 几个昨天还在煽风点火、或者偷偷摸摸倒卖物资的投机分子,全都在第一时间被卫队从家里揪了出来,连同他们囤积的物资一起,被押送到了广场中央。 卡登这一下,瞬间镇住了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这也让那些惶恐不安的普通民众,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了政务厅不容置疑的决心。 当那些被捕的商人和他们堆积如山的物资被公开展示在广场上时,议论声消失了。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的表情很复杂,有害怕的,有觉得解气的,但心里也安稳了点。 里昂在卫兵的护卫下,登上了广场临时搭建的一个高台。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 几乎所有民主领的民众,都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仰着头,看着台上的那个男人,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但也带着一丝期待。 寒风卷着雪沫,吹动着里昂的衣角。 他没有拿任何扩音设备,但他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在害怕。” 台下的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你们害怕伯爵的封锁,害怕冬天会没有盐吃,没有衣服穿。害怕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会像沙子一样散掉。” 里昂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冻的通红的脸,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们的害怕,是对的。因为危险,确实已经来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害怕,不能给我们盐!害怕,不能给我们布!害怕,更不能让敌人发善心!” “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指向旁边堆积如山的物资,指向那些垂头丧气的投机者。 “今天早上,我们颁布了《资源管制条例》,我们把这些人抓了起来。这么做是为了公平!为了保证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能分到活下去的一份口粮,一份盐!”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太严厉了。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对那些想在我们背后捅刀子的人,再严厉都不为过!” 人群中,一些昨天买不到盐而哭泣的妇人,默默的攥紧了拳头。 一些被谣言弄的心神不宁的汉子,眼神也开始变得坚定。 “伯爵以为,封锁了我们的商路,我们就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自己乱掉,自己打起来,然后跪在他面前求饶。” 里昂冷笑一声。 “他太小看我们了。他忘了我们是怎么从黑岩镇那片死地里爬出来的!他忘了我们是怎么在吾主的指引下,把一片不毛之地,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我承认,我们现在很困难!我们缺很多东西!” “但我们有粮食!东边一号仓库到五号仓库,装满了足够我们所有人吃上两年的麦子和土豆!” “我们有住所!我们亲手盖起来的石屋和木屋,比任何贵族的城堡都温暖!” “我们有武器!索林大师的工坊里,炉火彻夜不熄!卡登的卫队,长矛和战锤早已擦亮!” “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彼此!我们有共同的信仰!” 里昂张开双臂。 “我,里昂,在此以吾主的名义向各位保证!” “在吾主的注视下,在民主领的土地上,没有人会因为饥饿而倒下!没有人会因为寒冷而被抛弃!” “他们可以封锁我们的商品,却封锁不了我们烧饭的炉火!他们可以隔绝我们的商路,却隔绝不了我们走向未来的脚步!” “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 “抬起头来!我的同胞们!拿起你们的工具和武器,让我们告诉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民主领的人,脊梁是打不弯的!”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下一秒,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一声压抑许久的呐喊猛然爆发。 “说得好!”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终,成千上万的呼喊汇集在一起,声音淹没了风雪,撼动了整个峡谷。 “民主领万岁!” “指引者大人万岁!” 第103章 画饼艺术 唐宇能感知到民众的情绪。 里昂的演讲平息了恐慌,但大家对未来和物资短缺的忧虑还在。 代表恐惧的灰黑色信仰之力,变成了代表忧愁和迷茫的暗黄色,既驳杂又不稳定。 “里昂这小子干得不错,把恐慌压下去了。”唐宇的意识在虚无中浮动,像个正在检查后台数据的管理员。 “但光稳住还不够,人心还没彻底安定。大家只是被迫接受现实,骨子里的焦虑还在。得给他们打一针强心剂,一个更远大的目标才行。” 唐宇认可里昂的强硬手段。一个新政权,在内忧外患的时候,必须足够强硬才能镇住局面。 但光靠压制不行,还得引导。精神上的安抚,比物质更能凝聚人心。 “好,时机正好。” 唐宇将视线投向民主领的中央广场。 那里,长长的队伍排成了几列,民众们在政务厅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领取按人头分配的物资。 空气中透着一股紧张又认命的气氛。 人们小声交谈,抱怨盐的分量太少,担心布匹以后该怎么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卡登带着卫队在广场四周巡逻,他那张臭脸和他手里提着的战锤,是秩序的有效保障。 艾拉站在一个发放食盐的大木桶旁,用一个小木勺,小心翼翼的为每个家庭舀出定量的盐,倒进他们递过来的布袋里。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却写满了焦虑的面孔,心里很不是滋味。 队伍中,一个叫玛格丽的年轻妇人眼圈还是红的。她的丈夫在矿山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 “艾拉大婶,”玛格丽接过那只装了不到巴掌大一把盐的布袋,声音带着哭腔,“就这么点盐,怎么够吃半个月的啊。孩子正在长身体。” 艾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公平,是现在唯一能做到的事。但公平,变不出更多的盐。 恐慌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一种沉闷的气氛正在每个人心底蔓延。 一股柔和的温暖毫无征兆的从所有人心底涌出,像金色的光芒穿透身体,直接照亮了意识。 广场上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排队的人停下了脚步,发放物资的艾拉,动作僵在半空。 一个宏大又温暖的意念,如同神的呼吸,同时在广场上数千名信徒的脑海中清晰的响起。 这意念没有强迫,却带着一种让灵魂臣服的力量。 【封锁,是弱者最后的哀嚎。】 这个意念在每个人脑中炸响。 我们被封锁了,伯爵才是弱者? 这个念头瞬间植入所有人的思维,颠覆了他们原有的认知。 正在抱怨的玛格丽,茫然的抬起头,那股意念紧接着在她脑海中继续回响,每个字都烙印在她的灵魂上。 【他们夺不走我们开采矿山的双手,也熄灭不了熔炉中燃烧的烈火。】 一名刚领完配给,满心颓丧的矿工,下意识的摊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 这就是我的财富?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能开凿岩石,能挖掘矿脉。 伯爵能抢走盐,能抢走布,但他能抢走我这双手吗? 另一边,矮人索林正靠在他的工坊门口,烦躁的抽着烟斗。 伯爵的封锁让他许多精巧的设计都因为缺少材料而搁置。 当那神谕降临时,他手一抖,烟斗差点掉在地上。 【熄灭不了熔炉中燃烧的烈火】 他猛的回头,看向工坊里那座永不停歇的巨大熔炉。 熊熊的烈火正舔舐着矿石,将它们融化成通红的铁水。 只要这火还在烧,只要我们还能挖出矿石,只要我们矮人的锤子还能挥动,我们就能自己造出一切!我们怕他个鸟! 神谕还在继续,那声音变得更加高远,像是在描绘一幅壮丽的史诗画卷。 【旧时代的铁器即将锈蚀,而你们,将用自己的手,从北方的山脉中,锻造出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新时代。】 最后这一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人们心中的黑暗!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新时代。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它瞬间击碎了人们对物资短缺的焦虑、对封锁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迷茫。 它赋予了他们眼下正在忍受的苦难,一个崇高的意义。 他们不再觉得是在苟延残喘,而是在为一个新时代的降临积蓄力量。他们不是难民,而是新时代的开拓者。 胸口的郁结之气豁然开朗。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之前那种麻木、忧愁、疲惫,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光芒所取代。 那是一种有了神圣使命的集体荣誉感,和对光辉未来的期许! 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木勺当啷一声掉进盐桶里。她颤抖着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这一次,泪水里满是激动与虔诚。 “吾主在注视着我们!” 她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扑通!”玛格丽也跪了下来,她紧紧握着那个小盐袋,仿佛握着整个世界的珍宝。 她不再抱怨,脸上是泪水和笑容交织的圣洁表情。 “扑通!”“扑通!” 广场上,成百上千的人一片片的跪倒在地。 他们高举着双手,向着虚空中那位不知身在何处,却又无所不在的存在,献上自己纯粹炽热的信仰。 “赞美您!伟大的指引者!” “我们将用双手,为您锻造新时代!” “为了新时代!” 呐喊声取代了之前所有的抱怨与叹息。这声音比里昂演讲时响亮得多,因为它来自于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共鸣。 卡登看着眼前的景象,也被这股狂热的浪潮所感染。他单膝跪地,将沉重的战锤拄在身前,低下了头,声音嘶哑而坚定。 “我的战锤,将为您扫清一切旧时代的垃圾!” 在虚无的神国中,代表民主领的信仰之力猛然暴涨。所有驳杂的暗黄色,被一股纯粹耀眼的金色洪流吞噬。 信仰之力快速暴涨,精纯程度也大幅提升。 唐宇感到一阵满足,就像刚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版本迭代,看着后台暴涨的数据,感觉很好。 “搞定,收工。” 打工人嘛,画饼这活儿,业务熟练。 不过,给别人画饼很有趣,但亲手实现自己画的饼,带来的成就感更高。 第104章 开创未来 神谕的声音还在人们脑中回响,广场上,跪着的上千人还没回过神来。 唐宇很清楚,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快就会过去,必须趁热打铁,让大家行动起来。 他以前上班的公司就是这样,老板每次画完大饼,马上就会拿出考评指标,不然员工第二天就没劲了。 现在需要把这份激动变成能干活的动力。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 是卡尔·贝贝。这位民主领的首席教师,此刻激动得全身发抖。 卡登想着打仗,艾拉心里只有感恩,但卡尔·贝贝不一样。他是个老师,立刻就意识到,刚才那段话是民主领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必须记下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记录下来,快!” 卡尔·贝贝一下跳了起来,脸涨的通红,对着身边几个发呆的学生大吼。 “一个字都不能漏!每个画面!趁着主的光辉还没散去,全部写下来!” 他的学生们这才醒过来,手忙脚乱的从布包里拿出炭笔和羊皮纸。 刚才还一片死寂的中央广场,现在成了一间大教室。 卡尔·贝贝跪坐在地上,一边回忆,一边用发抖的声音大声念着。 “封锁,是弱者最后的哀嚎...” “他们的手,抢不走我们挖矿的双手...” “他们也吹不灭,熔炉里燃烧的火...” 他的声音充满激情,很有感染力。 很快,几个胆大的孩子也凑了过来,跟着他的调子小声哼唱。 卡尔·贝贝脑子一转。 对,光写下来不行。领地里好多人不识字,编成歌谣才更容易记。 他看着那些哼唱的孩子,干脆不要复杂的词句,把神谕的核心内容编成了一段段简单好记、节奏感很强的歌谣。 “伯爵封锁像狗叫,咱们手里有铁镐!” “北山矿石挖出来,熔炉烈火永不灭!” “敲响铁锤造未来,美好时代我们开!” 这些歌谣很直白,甚至有点土,但每个字都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不到一个下午,这些歌谣就传遍了整个民主领。 晚上,公共食堂里灯火通明。人们端着只有黑面包和菜汤的盘子,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发愁样子。 他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跟着食堂里领唱的年轻人大声唱歌。 “敲响铁锤造未来,美好时代我们开!” 歌声让大家忘了食物短缺的烦恼,每个人眼里都有了光。 在索林大师的工坊里,矮人们光着膀子,汗水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他们挥着大铁锤,每砸一下,就跟着吼一声。 吼声和歌声的节奏完全合在一起,他们一边打铁,一边合唱,充满了力量。 外部的压力没有压垮这个刚起步的领地,反而让所有人更团结了。 这股劲头,很快就变成了实际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艾拉就召集了镇上所有的妇女。 她们不再为自己家没布发愁,而是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旧衣服、破布头都拿了出来。 在艾?的指导下,她们洗干净,剪开,再拼接到一起缝好。 这些手巧的妇人,用最简单的材料,为要去北山采煤的男人们缝制一件件厚实的棉衣。 玛格丽也在里面,她把小盐袋珍重的揣在怀里,手里的针线飞快,缝的又密又结实。她觉得,这是在为丈夫的平安,为那个美好的未来祈祷。 同一时间,一支特别的队伍在广场集合。 那是索林挑出来的最壮的矿工,还有里昂特批的最不怕冷的一批矮人。 他们将组成第一支去北山采煤的队伍。 卡登亲自带了一队卫兵护送他们。 寒风夹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里昂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准备出发的队伍,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坚定。 里昂没有多说废话,只是举起胳膊,高声喊道: “为了什么?”下面,几百人一起回应,喊声震天。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这句口号,已经成了民主领新的问候语。 队伍踏着雪,唱着那首粗犷的歌,消失在北边的风雪里。 食物配给还在继续,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大家习惯了在物资发放点排队,聊的不再是抱怨,而是讨论采煤队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工坊又造了什么新工具。 甚至有人主动把自己家省下来的一点麦子交给艾拉,让她分给那些家里有孕妇或病人的家庭。 以前那种各顾各家的冷漠气氛没有了。 整个民主领就像一台开动起来的机器。矿工、铁匠、农夫、妇人、卫兵,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使劲。 他们可能穿着破衣服,吃不饱饭,但精神头都很足。 就因为那一句。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 这句话,让他们觉得现在受的一切苦都值了。 第105章 旧时代的傲慢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府邸里很暖和。 壁炉里的干柴噼啪作响,一个浑身是土和雪水的探子跪在地毯上,头埋得很低,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困惑。 “伯爵大人,民主领那边,情况有些不对劲。” 阿尔特留斯伯爵放下酒杯,保养很好的手指敲着扶手,玩味的问:“哦?怎么不对劲了?他们开始为了一块面包自相残杀了?”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笑。 探子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汇报:“不,大人。他们的情绪很高昂。” “高昂?”伯爵挑了挑眉,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是的,”探子艰难的组织着语言,“他们搞了一种叫‘吃大锅饭’的制度,所有东西统一分。民众都很支持,整个领地就像一个大作坊,人人都在干活。” 安静片刻,大厅里爆发出大笑。贵族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吃大锅饭?哈哈,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蠢事!” 一个穿紫礼服的胖贵族讥讽道,“一群泥腿子懂什么管理?我赌不出三天,他们就得为了一片菜叶打起来!” “就是。还情绪高昂?那是回光返照。” 另一个尖下巴的贵族附和,“人饿死前都会有幻觉,估计是看见面包长树上了吧。” 嘲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对平民的蔑视和对自身阶级的自信。 探子跪在地上,听着这些笑声,脑中闪过民主领的人唱着歌走向北山的画面。那股劲头,一点都不可笑。 但他不敢反驳,阿尔特留斯伯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这情报让他更坚信自己的判断。 那些贱民已经穷途末路,只是在自我麻痹。 “看来我们的策略很有效。”伯爵站起身,语气从容,“传令,加紧封锁,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过去。我倒要看看,等天最冷的时候,他们的‘大锅饭’里还剩什么。” 伯爵走到窗边,不屑的看向北方的群山。 “至于北山那些烂矿石...哼,一群蠢货。难道他们还指望用那些破石头过冬?” 这种轻视包裹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谁也没把那个挣扎的领地放在心上,更不明白那股被他们嘲笑的劲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伯爵府里欢声笑语,冷风却吹遍了民主领的每个角落。 但这里的人们充满干劲。 神谕带来的热情,正被卡尔·贝贝和学生们,转化为一种更持久的力量。 “伯爵封锁像狗叫,咱们手里有铁镐!” “北山矿石挖出来,熔炉烈火永不灭!” “敲响铁锤造未来,美好时代我们开!” 这些编成歌谣的口号,简单粗粝,却撒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小孩在巷子里追着打闹,嘴里唱着这些歌。 工坊里,匠人们打铁的节奏都和歌谣合拍了。 晚上在食堂,人们喝着菜汤,啃着黑面包,大声合唱。歌声驱散了寒冷和疲惫,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光。 旧时代的贵族,无法理解这种来自底层的力量。 一场变革,正在这片土地上飞快上演。 艾拉的屋子成了妇女后勤中心。 女人们把能找到的旧衣服、破布头都集中起来,在艾拉的指导下清洗,裁剪,缝合成厚实的内衬和冬衣,准备送给采矿队和守夜的卫兵。 风雪中一支队伍在北山小道上艰难前进。 索林大师挑出的壮矿工和矮人走在最前,用破冰斧开路。 卡登和他手下最精锐的卫队护在两侧,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他们眉毛和胡子上挂满冰霜,眼神却很坚定。 没人抱怨,队伍里还回荡着低沉的歌声,虽然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一直没停。 物资分配点依然排着长队,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人们有序的领着口粮,谈论着采矿队什么时候回来,索林大师的工坊又造出了什么新工具。 一个瘦高的男人把自己领到的一小袋麦子,交给了身后的玛格丽。 “你家孩子多,更需要这个。”他憨厚的笑了笑,没管玛格丽的推辞,转身就走。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曾经困扰里昂的私心,在“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这个共同目标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整个民主领就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从矿工的铁镐,铁匠的熔炉,再到妇女手中的缝衣针,每个部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运转。 所有的苦难,都有了神圣的意义。 一句“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成了比任何命令都管用的动员令。 它既是问候,也是誓言。 第106章 钢铁的瓶颈 里昂的办公室,一声巨响打破了安静。 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矮人索林·石眉红着眼冲了进来。 索林手里攥着几张羊皮纸,用力的拍在里昂桌上。 “里昂,你自己看看,这就是新炉子的成果!” 里昂拿起那份产量报告,看着上面的产出数据,眉头却锁得更紧。 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不等他开口,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 卫队长卡登面色铁青的走了进来,把一截断掉的木矛扔在地上。 矛头只是块磨尖的铁头,用藤蔓捆着,看起来很简陋。 “里昂,我的手下今天在训练里,弄断了十七根这样的烧火棍,”卡登的声音很低沉,“巡逻队前天撞上一头剑齿熊,两个人重伤。如果我们有三把钢矛,只需要一个人轻伤。” 他向前一步,指着桌上那份产量报告。 “我听到了索林大师的吼声。一个月武装一个排?你在跟我开玩笑?伯爵的封锁就在眼前,我们拿什么守住这片土地?用歌声去感化他们吗?” 索林吼道:“这不是钢铁,这是昂贵的玩具。根本完不成《五年蓝图》上那个百吨目标。” “五年蓝图”这几个字,让三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行政官,军事统帅,还有首席工匠,领地的三个核心人物,都被一个技术瓶颈给难住了。 技术他们有,人手也正在召集,但就是没法大规模生产,没法把技术变成真正的实力。 办公室里一片沉寂。里昂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能管理众人,能安抚人心,能看穿敌人的阴谋,却无法凭空变出更多的钢铁。 吾主给了我们火种,我们却没有足够的柴薪把它烧旺。 里昂在心里,向着那位神秘的存在发出了祈求。 “伟大的指引者,我们看到了您描绘的未来,但我们被困在了。请指引我们..” 神国里,唐宇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这份请求。 唐宇一直在看着。 这是典型的创业初期问题,产品验证通过了,市场反馈不错,结果产能跟不上,眼看就要被市场拖垮了。 这套路他熟,唐宇看着画面里三个愁眉苦脸的家伙,忍不住吐槽:一个一个来,效率太低了。 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多线程了。 唐宇不再犹豫,调动神力,将一段构思好的信息流,直接打进了办公室里三人的脑海里。 嗡—— 里昂、卡登和索林三人同时身体一震。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们脑中出现了一幅壮观的画面。 画面里,北山脚下的一片河谷盆地已经被推平。 一百座外形一样的巨大熔炉整齐排列,黑色的烟囱指向天空。 一条条简易的轨道从矿山铺下来,满载铁矿和焦煤的矿车借着重力滑行,直接冲到熔炉的加料口。 一条改道的大河驱动着巨大的水车。 水车带动连杆,让上百个巨型风箱一起鼓动,把气流通过地下管道,精准的灌进每个熔炉。 他们看到铁水不再是一点点流出,而是一百个出铁口同时涌出,汇成了一条燃烧的铁河。 铁水流过模具区,变成了成百上千的犁头,剑胚,甲片和铁锭。 这就是生产,几个词深深的刻在他们脑子里:规模化,标准化,流水线。 画面突然消失了,办公室里,三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们互相看着,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你们也看到了?”里昂的声音沙哑。 索林·石眉瞪圆了眼睛,大胡子在微微发抖。 他因为激动,浑身都在颤抖。 “水力风箱,轨道矿车。”索林喃喃自语,“我的天,那不是炉子,那是会吞吃山脉的钢铁心脏。” 卡登猛的站了起来,一拳砸在桌上。 他脸上满是兴奋。 “一条钢铁的河!”卡登吼道,“我看见了成千上万的武器和盔甲,足够武装一支踏平阿尔特留斯城的大军!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之前的争吵和焦虑,在那幅画面面前,都消失了。 吾主的目标,是让他们亲手创造一个用钢铁淹没旧世界的新时代。 “工业区。”里昂颤抖的念出这个词,他猛的转身,冲到墙边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的,点在了北山矿区那片还没开发的区域。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吾主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们不该在镇子里修修补补了。我们要跳出去,就在北山脚下,建一个只为了钢铁而生的工业区。” 索林和卡登也围了过来,目光都盯着地图上的同一点,眼里是同样的火热。 “把熔炉的数量,从一个变成十个,甚至吾主启示里的一百个。” 里昂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也越来越坚定,“这才是我们对伯爵封锁的最终回答。” “这才是吾主为我们指明的未来。” 第107章 熔炉之心的试炼 北山脚下的河谷盆地,以前的荒地现在成了整个民主领最热闹的地方。 冷风卷着雪,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却吹不灭几千人眼里的热情。 里昂站在一块高岩石上,看着这片巨大的工地。他身后是索林·石眉、卡登和民主领的所有核心成员。 在他面前劳工、工匠、士兵,甚至自愿来的妇女和半大孩子,黑压压的一片。 指引者大人画的那张图,百座高炉喷火、钢铁淹没旧世界的场面,已经传到了每个人心里。 那是他们的未来,是神许诺的好时代。 “《第一个五年发展蓝图》的旗舰项目!民主领的心脏!北山工业区!” 几个嗓门大的卫兵接力喊话,里昂的声音盖过了工地的嘈杂声。 “今天,正式开工!” 没有复杂的仪式,也没有好听的空话,只有最直接的宣告。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 不知道谁先带头喊了一句。 下一秒,山呼海啸一样的回应响了起来。 “为了吾主启示的未来!” 几千人一起大喊,好像能把冬天的冰雪都融化掉。 索林·石眉站在里昂身边,这位矮人的胡子在风里乱飘,眼睛里映着下面火热的工地,亮得惊人。 按照里昂的计划,他们这次要玩大的,同时开工建造十座新型高炉和配套的炼焦炉。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钢铁产量就能一步登天,伯爵的封锁就是个笑话。 赌输了,耗光了人力物力,民主领在这个冬天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神国里,唐宇看着这热血的开工典礼,心里却有点慌,就像项目经理看ppt一样。 蓝图画得很美,团队热情也高,可从想法到现实,中间的路可不好走。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唐宇摸着下巴,给自己泡了杯不存在的咖啡。 可惜,现实里的问题,不会因为他祈祷就消失。 第一个,也是最惨的一个麻烦,就这么突然来了。 失败是从一号高炉开始的。 作为整个工业区的标杆,一号高炉寄托了索林最大的野心。 他把设计图放大了一倍,炉子更高更大,理论上的效率远超以前的版本。 这是他要献给指引者大人的作品,是矮人的荣耀。 为了它,索林几乎天天守在这,亲自看地基,教工匠烧耐火砖。 工地上热火朝天,好几个工程队一起干活,挖地的,搬石头的,砌炉子的,各有各的忙。 索林的吼声在工地上最响,虽然老是骂人,但大家听着心里反倒踏实。 问题就出在他们干劲太足,却小看了冬天的大自然。 冬天的土地,看着冻得硬邦邦的,其实底下不稳。 工地日夜不停的运作,火堆、人群和新炉子散发的热量,让地基周围的冻土开始慢慢融化。 这个过程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半个月后,一号高炉已经建起十几米高,像个巨人雏形的时候,灾难来了。 那天下午,一个往脚手架上送黏土的年轻工匠,忽然感觉脚下的木板轻微的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风大,没在意。 可很快,他听到一种让人牙酸的“咯吱”声,不是木头响,而是从脚下那个巨大的炉子本身发出来的。 “那是什么声音?”他惊恐的指向炉壁。 只见靠近炉底的位置,一道细细的裂缝,像黑色的蛇一样,正顺着砖缝往上爬。 “快看!裂开了!” 一声惊呼,所有人都慌了。 正在炉子上忙活的工匠,全都惊恐的看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整个巨大的炉体,肉眼可见的,朝着一个方向缓缓倾斜。 “跑!快跑啊!” “塌了!要塌了!” 场面瞬间乱了套,正在另一边指导炼焦炉的索林,听到那声闷响和惊呼,心猛的一揪。他疯了一样朝一号高炉冲过去。 他看到的一幕让他眼睛都红了。 那座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高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推了一把,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无数的砖石和脚手架哗啦啦的往下掉,扬起漫天灰尘。 炉子上的工匠连滚带爬的向安全地带逃,场面一片混乱。 “不!”索林发出一声嘶吼。 他想冲上去,却被卡登死死的抱住。 “大师!危险!”就在他们眼前,一号高炉发出了最后的呻吟,伴随着震天的轰鸣,彻底塌了。 几万块特制的砖石,上千吨的投入,半个多月的心血,在几十秒里,变成了一片废墟。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那片废墟,看着升起的烟尘,好像魂都丢了。 里昂站在远处的岩石上,脸色煞白。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 索林甩开卡登,跌跌撞撞的冲到废墟前。他跪在地上,抓起一把还烫手的碎砖和泥土,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矮人的声音沙哑。他看着地基的断面,看到了那些混着冰碴的湿软泥土。 他明白了。一个山脉之子,竟然败给了最不起眼的泥土。 一号高炉的倒塌,直接砸垮了所有人的信心。 巨大的消耗和零产出,让里昂压力大得喘不过气。他不得不立刻调整计划。 既然大型高炉风险太大,那就退一步,先集中力量,造十座已经成功过的标准型号高炉。 然而,一个新的问题,或者说,一个一直存在的问题,马上冒了出来。 民主领只有一个索林·石眉,这位矮人大师就像一台功能强大的机器,却没法复制。 里昂现在等于要求这台机器同时处理十个任务。 结果就是,索林直接被逼疯了。 “不对!这个角度不对!气流会乱,烧不透的!全给我拆了重来!” “蠢货!我说了多少遍,耐火黏土的配比!你这是砌墙,不是糊弄神明的心脏!想让它炸膛吗?!” “这烟道是干什么吃的?装饰品吗?砌这么窄,是想让炉子自己憋死?” 工地上,索林大师的咆哮声比以前更频繁,也更急躁了。 他只好在十个工地之间来回跑。 刚在三号工地纠正了炉底的坡度,跑到七号工地时,发现那边的工匠已经把炉墙砌歪了三寸。 这些工匠,大部分是刚加入的农民、猎人和流民,他们对建筑的理解,就只到搭个茅草屋的水平。 建高炉这种技术活,对他们来说和造神殿没区别。 他们很努力,很虔诚,但技术和经验的差距,不是靠热情就能补上的。 返工率高得吓人。 辛辛苦苦砌了一天的墙,因为一个小毛病,被索林一句话,就全部推倒重来。 工匠们都泄了气。 他们开始躲着索林大师的巡查,那双冒火的眼睛扫过来,就好像在审判他们的无能。 一个中年工匠,因为连续三次砌的耐火层都不合格,终于扛不住了。他扔下手里的工具,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不干了!我干不了!我只会种地,我根本不是这块料!” 他的哭声好像会传染一样,让周围许多同样累垮了的工匠都红了眼眶。 如果技术问题还能靠索林拼命来补,那后勤问题,更是拖垮了整个项目。 北山工业区在山脚的盆地里。要把海量的砖石、木材和几千人的口粮运到这,得走一条又长又难走的山路。 冬天的山路,简直要人命。 融化的冰雪让路面又湿又滑,运货的牛车队,十次有八次会陷在半路。 几匹好马在一次事故里滑下山坡,连同珍贵的砖石一起摔得粉碎。 里昂的办公室里,油灯整夜亮着。 桌上堆满了各种报告:物资消耗报告,工程进度报告,人员伤病报告。 每个数字都让他心头一紧。 物资消耗飞快,进度却几乎没动。 伯爵的封锁就像悬在头顶的剑,冬天每过去一天,剑就落下一分。他们没有时间了。 深夜,寒风呼啸。 工地上早就收工了,只剩几堆火还在黑暗里摇晃。 索林·石眉一个人坐在倒塌的一号高炉废墟上,没有喝酒。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个石头雕像。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摩挲着一块熔炼失败的炉渣,粗糙的表面硌得他手心疼。 矮人揪下了一小撮胡子。 他发明了这项伟大的技术,他能亲手造出那吞吐天火的钢铁心脏。 可他现在才发现,把这项技术教给别人,让它像种子一样遍地开花,比发明它本身要难一万倍。 他是个伟大的工匠,却是个失败的老师。 “吾主的神谕,在我手里,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苦。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里昂披着一件厚斗篷,走到他身边,默默的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死气沉沉的工地。 过了很久,里昂才开口,声音沙哑:“是我太急了。” “不,不是你的错。”索林摇了摇头,第一次没有反驳里昂,“我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创造这件事了。” 他举起手里的炉渣,对着月光。 “吾主给了我们神启,就像给了我一把能打开宝库的钥匙。但我现在才发现,我只会自己用这把钥匙开门,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教会别人用它。” 他的话,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技术,不只是图纸上的线和数字,它是经验,是手感,是对火候的感觉.,.这些东西,我怎么教?”索林的拳头重重捶在身下的废墟上,“我没法把自己掰成十块,塞进十个学徒的脑子里!” 里昂沉默着,他能说什么呢?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也变不出十个合格的工头。 画上的宏伟蓝图,在现实面前,看着那么假,那么远。 第108章 神赐的答案:流水线 寒冷的夜风吹过废墟。 里昂和索林一动不动地坐着,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碎石偶尔被风吹落的滚动声,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灾难。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里昂的声音干涩沙哑,他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在轻轻的发抖,“吾主给了我们方向,我却把大家带进了死胡同。” 索林没有出声。 这位矮人大师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炉渣,指节捏的发白。 他很清楚里昂的感受,因为他自己也快被这种无力感压垮了。 “不,是我的问题。” 索林的声音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我能看见神启中的宏伟景象,却找不到通往那里的路。我是个好工匠,因为我的脑子和手能听我自己的话。但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没办法让上百个脑子和上百双手,都听我的话。” 索林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看向里昂,一字一顿的说: “技术是活的,里昂!它不是图纸,不是几句口诀!它是肌肉的记忆,是对火焰颜色的判断,是对声音的细微分辨!这些东西,我怎么教?我不可能把自己掰成十份,塞进十个学徒的脑子里!” 这声嘶吼喊出了所有问题的核心。 问题出在方法上,出在规模化复制的根本方法上。 他们找到了菜谱,却没有足够的锅来办一场千人宴席。 里昂抬起头,满眼血丝,嘴唇干裂。 他看着远处黑暗中那九个孤零零的地基,它们像九座墓碑,嘲笑着他的自不量力。 伯爵的封锁、严酷的寒冬、几千张要吃饭的嘴,还有刚刚崩塌的士气,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真的能带领这些人,创造那个璀璨时代吗? 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里昂忽然感到一阵虚脱。 他缓缓的跪倒在那片废墟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碎石。 “伟大的指引者。” 他的祈祷不再激昂坚定,只剩下近乎本能的求救。 “我们迷路了。” 神国里,唐宇盘着腿,单手托腮,像在看现场直播。 里昂的祈祷带着浓重的杂音,精准的传到了他的后台。 “oK,客户终于承认自己玩不转了,现在进入技术支持付费环节。” 唐宇打了个响指,调出了工业区的全景画面。 工地上乱七八糟,人心涣散。 里昂和索林这两个核心人物都卡住了,整个项目眼看就要完蛋。 “技术瓶颈,管理混乱,缺乏标准化流程,典型的初创公司死亡套餐。” 唐宇冷静的分析着,“索林是个顶级的技术大牛,但你不能指望一个cto去手把手教每个新来的码农。里昂是个合格的cEo,但他显然没接触过科学管理或者流水线。” 问题的症结找到了。 唐宇需要给他们的,是一本《现代工厂管理入门》。 “直接灌输理论太抽象了,他们听不懂。还是老办法,神启2.0,动态版。” 唐宇集中精神,开始构建他要传输的“教学视频”。 这一次,他传输的不再是结果,而是过程。 他将这股信息流,精准的对准了跪在地上,精神最脆弱的里昂。 嗡——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而清晰的信息流,悍然冲进了里昂的意识深处。 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下一秒,一幅幅清晰、简洁、充满逻辑美感的动态图景,在他的脑海中高速播放。 第一幅画面: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耐火砖。 然后,旁边出现一个木制模具,泥土被填进去,脱模,一块尺寸、形状、重量完全一样的标准砖块出现了。 接着,画面拉远,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模具被造出来,成百上千块完全相同的砖块,被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堆成一座小山。 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烙印在他的思维里—— “标准化” 第二幅画面:一面高炉的炉墙。 不再是一个工匠从头砌到尾。 画面被分割成几个部分。 地基处,一队人只负责挖掘和夯实。 他们身旁,另一队人只负责将标准砖块和黏土运到指定位置。 炉墙边,一队工匠只负责一层一层往上砌。 他们身后,又有一队人专门负责搅拌特定配比的黏土。 人流、物流像一条被规划好的河流,在固定的路线上流动,每个人只重复着一个简单的动作。 又一行大字浮现—— “流水线作业” 第三幅画面:一个复杂的气道结构。 画面中没有直接在炉子上建造,而是在旁边一块空地上,一组工匠只负责预先制造这个气道的所有组件。 另一个画面里,另一组人将这些预制好的组件,像搭积木一样,快速的在炉体上组装起来。 “模块化建造” 标准化、流水线、模块化! 这三个词,彻底颠覆了里昂的认知。 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效率惊人的体系。 一个将复杂工作拆解成无数个简单动作的体系。 一个不依赖天才,而是依赖流程的强大系统! 这套系统里,索林大师那样的天才不是被消耗的燃料,而是制定标准、设计模块、检查最终产品质量的最高仲裁者! 里昂浑身剧烈的一颤,猛地从那信息洪流中挣脱出来。 他依旧跪在地上,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又被重新灌注了钢铁。 大口的喘着粗气,眼中的迷茫和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真理的亮光。 “里昂?里昂!你怎么了?” 旁边的索林被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扶他。 里昂一把抓住索林粗壮的手臂,力气大的让矮人一惊。 “我明白了......”里昂喃喃自语,眼神却越过索林,看向远处的黑暗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头晕目眩,但他毫不在意。 “停下!所有项目全部停下!” 他朝着寂静的营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索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搞懵了: “停下?里昂,你疯了吗?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里昂没有解释,他赤红着双眼,一把拉住索林: “不是停下,是重新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方式!一种神启的方式!” 他不等索林反应,转身就朝着营地中央的议事帐篷冲去,一边跑一边喊: “卡尔!卡登!所有人!马上到议事帐篷集合!马上!” 寒冷的议事帐篷里,油灯的光芒映着每一个人困惑、疲惫的脸。 里昂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这位一向沉稳的行政官,此刻头发凌乱,满脸尘土,眼神却亮的吓人。 “里昂,发生什么了?” 艾拉担忧的问。 里昂大步走到挂着地图的木板前,一把将其扯下,铺在桌上。 “我们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撑着桌子,环视众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吾主真正的启示,是创造一个让凡人也能创造奇迹的体系!” 他开始用最直白的话,复述着脑海中那颠覆性的理念。 “标准!我们所有的一切,从一块砖,到一车煤,都必须有完全一样的标准!” “分工!把建造高炉这么复杂的事情,拆开!分成几十个,不,几百个最简单的步骤!挖地的就只管挖地,砌砖的就只管砌砖!每个人,每天,只做一件事,做到最快,做到最好!” “模块!把炉子分成几大块,地基、炉身、风管,每一块都让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提前造好!最后像搭积木一样把它装起来!” 帐篷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刚刚赶到的索林,都听的目瞪口呆。 这是在说什么?这听起来太奇怪了,太机械了,完全违背了他们对“建造”这件事的所有认知。 工匠的荣耀不就在于从无到有,亲手完成一件作品吗? 里昂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一把抓住人群中同样满脸困惑的卡尔·贝贝。 “卡尔!” 他紧紧盯着这位年轻的学者,“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创造历史!我要你立刻,马上,为每一个步骤画图!用最简单的画,告诉所有人,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我们要创造一本,一本傻瓜都能看懂的《施工手册》!” “施工手册?” 卡尔下意识的重复着这个新词,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那迷茫迅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所取代。 这不就是知识的另一种传播方式吗? 一种更普及,更高效的方式! “我明白了!” 卡尔用力点头,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里昂这才转向索林,他的眼神无比郑重。 “索林大师,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要在十个工地上来回奔命的老师傅。” 里昂的声音沉稳下来,“你的任务,是制定标准。砖要多大,黏土要多稠,炉墙要多厚,都由你来定。然后,你要成为最终的验收官。任何不符合你标准的部件,都不能进入下一个环节。你,就是我们这条‘流水线’的质量保证,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标尺!” 索林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呆呆的看着里昂,脑中反复回想着“制定标准”、“最终验收官”这几个词。 一股巨大的解脱感,混合着一种全新的、更沉重的责任感,瞬间击中了他。 他不用再声嘶力竭的教那些笨手笨脚的学徒了。 他只需要定义“完美”,然后等着别人把“完美”送到他面前,由他来亲自验证。 这才是矮人大师该干的活! 索林的嘴角,在浓密的大胡子下,不受控制的咧开了。 “我干!”他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就照你说的干!” 第二天,整个北山工业区都变了样,所有的工程都被叫停。 在里昂的指挥下,工地被重新划分。 一块块区域被木牌标明:“地基组”、“砌墙组”、“风管预制组”、“运输队”。 工匠和劳工们被重新分组,每个人都领到了一项简单到不可思议的新任务。 “我的活就是把这桶黏土,从A点,运到b点?” 一个昨天还在砌墙的工匠,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工头。 “没错,别小看这个!你的速度,决定了砌墙组的速度!” 工头自己也还是一知半解,但里昂的话不容置疑。 在新建的二号高炉工地上,一副奇特的景象出现了。 一条长长的人链,默默的传递着卡尔·贝贝加班加点画出的图纸上那种“标准耐火砖”。 另一条人链,则传递着精确配比好的黏土。 砌墙组的工匠们站在原地,他们甚至不需要弯腰,砖块和黏土会由运输队的人精准的放在他们手边。 他们需要做的,只有一个动作:拿起砖,抹上泥,砌上去。 一开始,所有人都很不适应,动作磕磕绊绊,场面有些滑稽。 但到了下午,当他们重复了上千遍同一个动作后,一种可怕的肌肉记忆形成了。 一个中年工匠,就是前几天扔掉工具坐在地上大哭的那位,此刻他甚至不用眼睛看,手就能准确的抓起砖块,另一只手熟练的抹上厚度均匀的黏土,然后稳稳的砌在墙上。 动作流畅,快的出现了残影。 他不再思考,不再困惑,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而索林·石眉,则背着手,像个幽灵一样在各个预制组之间巡视。 他不再咆哮,只是偶尔停下来,用他自制的卡尺量一下砖块的尺寸,或者用手指捻一下黏土的湿度,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一个摇头就意味着一整批次的部件全部报废。严苛,但高效。 黄昏时分,当收工的号角吹响时,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二号高炉的工地。 不过短短一天,它的炉基和将近一米高的炉墙已经拔地而起,而且那墙体笔直的像用刀切过一样,每一道砖缝都均匀的令人发指。 “这是我们一天干的活?” 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之前的半个多月,他们连一座炉子的地基都没弄利索。 而现在,仅仅一天,进度就超过了过去的三天!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三天后,当崭新的二号高炉主体完工,静静的矗立在夕阳下时,整个工地沸腾了! 建造一座高炉,只用了不到五天! 比之前快了三倍不止! 当索林亲自检查完最后一个部件,郑重的宣布“合格”时,所有人都扔掉了手里的工具,振臂高呼。 里昂站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工人们疲惫但兴奋的脸,看到索林脸上久违的骄傲笑容,看到卡尔拿着他的“施工手册”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一股热流涌上他的眼眶。 废墟之中,他们不仅没有被打倒,反而找到了一条更宽阔,更光明的路。 几天后,二号高炉成功点火,橘红色的铁水第一次从出铁口奔涌而出。 那光芒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也点亮了北山寒冷的夜空。 那是希望的火光。里昂看着那流淌的铁水,又转头看向旁边那九片已经清理干净,准备就绪的地基,他的眼神坚定。 “明天,”他低声对自己,也对所有人说,“九座高炉,同时开工。” 第109章 钢铁洪流 几周后,北山山谷大变样。 之前一号高炉坍塌留下的废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座新高炉。 十座新高炉沿山谷一字排开。 它们是按流水线作业造出的标准型号,每座的高度和直径都一样,砖石砌法也相同。 黑色的炉身指向天空,这景象很壮观。 今天,民主领的所有人都来到了这里。 从老人到小孩,站满了山谷两边的缓坡。 他们手中的火把连成一片光,在慢慢变黑的夜色下,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面。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混着激动、紧张和崇敬。 他们中有很多人都亲手在这片工地上搬过砖、和过泥,也亲眼看到了那次坍塌。 正是因为失败过,他们才更清楚眼前这十座高炉的意义。 高处一个临时搭的台子上,里昂、卡登、艾拉、卡尔这些核心成员都站着,表情严肃。 里昂的目光扫过下面成片的火把,扫过那些被火光照亮的、充满希望的脸。 他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曾经的压力,现在成了他站稳的底气。 夜色完全降临。山谷里很安静,只有几千支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高炉里风箱传来的隐约响动。 所有人都憋着气,等着那个宣布新时代到来的命令。 里昂向前走了一步,在他身后十座高炉的映衬下,身影格外清楚。 他没有说太多话,所有的辛苦和挣扎,现在都不需要用语言来描述了。 里昂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一个简单的铁皮喇叭,传遍了整个山谷。 “我们曾经掉进谷底,以为没有希望了。” “但吾主的神启,给我们照亮了前路。” “祂教导我们,个人的力量有限,但体系的力量是无穷的!” “今天,站在这里的有十座高炉!” “今天,我们点燃的,是属于我们民主领,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新时代的火!” 里昂猛的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点火!” “噢噢噢噢噢!” 人群压抑很久的欢呼声,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早就准备好的点火队,举着长长的火把,跑向各自负责的高炉。 “轰——”第一座高炉的点火口被引燃,一股粗大的火舌猛的窜出,马上就被吸进了炉膛里。 下一秒,一道很热的橘红色火光,变成巨大的火柱,从高炉顶上的烟囱冲向天空,直插夜空! 紧接着。“轰!”“轰!”“轰!”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在人们狂热的欢呼声中,十道巨大的火柱,依次冲破了夜色。 整个山谷瞬间被照亮,黑夜被赶走了。 那十道冲天的火光,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辉煌的、滚烫的金色。 山石的轮廓,人们脸上的每个表情,甚至远处树叶的纹路,在这光芒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景象,不像人力能做到的。 是凡人亲手造出的奇迹! 观礼台上,卡登看着那十道像是要把天烧穿的火柱,激动得全身发抖,他好像已经看到,数不清的铠甲和武器,正从那火焰里不断地生产出来。 艾拉双手合十,满脸是泪,嘴里小声的祈祷着,感谢那个从没出现过,但又好像哪都在的伟大存在。 里昂则闭上了眼睛,让那灼热的光照在脸上。 他感觉到,有什么旧的东西,随着那十道火光,被彻底烧成了灰。 “所有人!各就各位!”就在大家都沉浸在这壮丽的景象里时,一个比火焰还粗犷的声音,压过了人群的吵闹。 是索林·石眉,这位矮人大师站在十座高炉前的总调度区,他脱了上衣,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 汗水和炉火的油烟在他身上混合,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地心走出来的神像。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比炉火还热的疯狂和骄傲。 他才是这场大戏的总导演。 “风箱!加压!把风给我使劲的灌!” “炉温监测!挨个报数!” “一号炉,温度达标!” “二号炉,达标!” ..... “十号炉,温度达标!” 所有事情都在索林的咆哮指挥下,一步步的进行。 “好!好!好!” 索林连吼了三声好,他能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动,能听到十座高炉内部传来沉闷的、像是巨兽心跳一样的声音。 铁矿石正在融化,焦炭正在燃烧,一个新世界正在炉膛里诞生。 “都给老子听好了!” 索林一把抓起身边的巨大铁锤,指向一号高炉的出铁口,“准备——开闸!” 负责开闸的工人们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穿着厚厚的、浇过水的防护服,举着十几米长的巨大破口锤,站在定好的安全位置。 “一号!开!” 随着索林猛的挥下手,四个壮汉大吼一声,合力把巨大的破口锤用力的撞向出铁口的泥封! “嘭!” 一声闷响。 那看起来结实的泥封,一下子被撞开一个口子。 下一刻,非常刺眼的强光,从那缺口里爆发出来! 刺眼!耀眼! 那是一种接近纯白的、带着极高温度的颜色。 紧接着,一股金白色的洪流,猛的从出铁口喷了出来! 滋啦——那滚烫的液体金属,用极大的气势,重重的砸在下面提前挖好的引导渠里,溅起漫天漂亮的铁花。 “我的天...”山坡上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离得那么远,还是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好像连灵魂都要被点着了。 索林的脸上,却露出了疯狂的笑容。他没有停顿,手臂接连挥下。 “二号!开!”“三号!开!”“全都给老子打开!” “嘭!嘭!嘭!” 一个又一个出铁口被打开。 一道又一道金白色的洪流喷了出来! 十道!整整十道灼热的铁水洪流,在十座高炉下面同时出现,它们各自在支流通道里奔流,然后一起汇入了山谷中央那条挖好的、更宽更深的主通道里。 十道洪流汇成了一股真正的钢铁洪流。 就像一条活的液体巨龙,身体宽阔,鳞片是金白色的光焰,发出的声音像是能震裂山川的低吼。 带着无法阻挡的气势,沿着主通道浩浩荡荡的向前冲,冲向远处那一片巨大的、用沙土做的铸模区。 那场面太宏伟,太壮观,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什么是工业? 什么是力量? 这就是! 这由人类亲手创造出的、能跟江河决堤和火山喷发相比的力量,就是最直接,最野蛮,最没法怀疑的答案! 整个山谷,所有民众,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张着嘴,瞪大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眼前这神迹一样宏伟的景象惊得没法思考。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了。 世界只剩下两种东西:天上,是十道通天的火柱;地上,是一条奔腾的钢铁江河。 而他们,这些渺小的凡人,正站在这天地之间,看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中,一个孩子因为受不了这巨大的震撼,梦呓般的说了一句。 “神啊...”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头投进死水里,打破了那片奇怪的寂静。 然后。沉默被撕碎了,一股说不出的、混着狂喜、震撼、骄傲和狂热崇拜的呐喊,从一个人的喉咙里炸开。 紧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最终,几千人的呐喊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万岁!” “我们成功了!” “赞美吾主!赞美伟大的指引者!” 喊声如同山崩海啸! 第110章 工业神迹 北山工业区的夜空,被十座高炉照亮。 高炉吞噬着黑色的煤炭,喷吐出橘红色的光焰,把热量洒向冰冷的山谷。 空气里混着一股怪味。有煤炭没烧干净的硫磺味,有滚烫金属的腥气,还有泥土被烤焦的味道。 这味道不好闻,但吸进去却让人胸口发热,有股劲儿在心里烧。 地面在轻微的震动。那是水力锻锤在轰鸣,是轨道车在行驶,是整个工业区在运转。 索林·石眉站在一片高台上。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子,却吹不走身前的热浪。 他身后,站着民主领几乎所有的高层。 里昂神情平静,但双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卡登抱着战斧,斧刃映着炉火,泛着红光。 他旁边的牛头人雷克斯,两个大鼻孔里喷着白气,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全是震撼,他觉得这阵仗比火山喷发还刺激。 艾拉婆婆裹紧了袍子,她看着那些机器,仿佛看到了以后餐桌上吃不完的面包,和孩子们冬天里暖和的小手。 这嘈杂的噪音,在她听来,比摇篮曲还安心。 学者卡尔·贝贝和学生墨忒斯站在一起,关注点却完全不同。 卡尔攥着一本《施工手册》,手在发抖。 “真理,这就是真理!”他小声的自言自语。 精灵法师莉兰妮·轻歌微微皱着眉。 她亲近自然,能听见风声,感受大地。 可在这里,她什么都感觉不到。自然的法则被一种更直接的人造力量给压碎。 那些高炉在她眼里,就像扎进大地身体里抽血的管子,把抽出来的东西,变成充满力量的黑色金属。 她本能的感觉到排斥和不安,但又没法否认这股力量的强大。 它不优雅,但效率高得吓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最前面的索林·石眉身上。 这位脾气火爆的矮人大师,此刻异常安静。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他看着一车车矿石被送进去,看着金色的铁水从另一头流出来。 铁水流进模具,冷却,凝固,然后被吊臂抓起,扔在金属平台上。 “铛!”一块标准的钢锭诞生。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一百块。 它们的大小、形状、重量几乎完全一样,侧面还压着民主领的齿轮麦穗徽记和一个编号。 这些不再是艺术品,而是标准化的产品。 索林一辈子都在追求锻造的完美,追求每件作品都独一无二。 他为自己能造出锋利的宝剑和坚固的铠甲而骄傲。 可现在,看着眼前那座越堆越高的钢锭山,他突然觉得,自己过去骄傲的一切,都那么渺小,甚至可笑。 一把宝剑能做什么?杀一个敌人?赢得一场决斗? 但眼前的这些钢铁能做什么? 它们能武装一支万人大军,能铺设通往世界尽头的铁轨,能建起容纳百万人的城市,能让整个世界都在它们面前发抖! 神国里,唐宇翘着二郎腿,喝着信仰之力凝结的饮料,看着眼前的景象。 “啧啧,瞧这工业的美学。什么花里胡哨的魔法斗气,在绝对的产能面前,都是弟弟。” 他满意的看着里昂等人的反应,特别是莉兰妮那种想不通又不得不承认很牛的纠结表情,让他觉得很有趣。 但他的主要注意力,还是在索林身上。 他能感觉到,这位矮人大师的情绪波动极大,像一座要喷发的火山。 索林一生对锻造的理解和骄傲,在这片钢铁洪流的冲击下,被彻底粉碎,然后又用一种全新的方式重塑。 这不是锻造。 这是创世!用凡人的手,用主赐予的知识,去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噗通!”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那个固执又骄傲的矮人大师,索林·石眉,双膝重重的跪在了石台上。 他没有哭喊。他只是缓缓伸出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朝着下方流淌的铁水,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像是在拥抱一个新生的孩子,也像是在拥抱自己的新生。 “神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生铁在摩擦,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我,索林·石眉,石眉氏族的子孙。我以前总以为,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事,就是亲手把一块顽铁,打成传世的神兵...” 他的眼眶红了,两行热泪滑落,渗进大胡子里。 矮人流血不流泪,但此刻,他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摇摇晃晃的走下高台,没理会身后里昂等人的呼喊,走到一座刚倒完钢锭的平台边,那里还很烫。 他弯下腰,用他那双能感受火焰的手,小心的捧起一块还有些烫手的标准钢锭。 那块钢锭,重,冰冷,坚硬。 上面清晰的徽记和编号,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它不美,甚至有点丑。但在索林眼中,它比任何钻石都亮,比他锻造过的任何杰作都完美! 他捧着那块钢锭,像捧着最神圣的祭品。 再一次,他单膝跪地,他面对的不是钢铁森林,而是天空。 “我错了,我错的离谱!”矮人的泪水汹涌而出。 “真正的伟大,是让每个人都拥有这种创造的力量!” “这才是神明的锻造术!这才是真正的神迹!” “神啊!我伟大的主!伟大的指引者!感谢您没有嫌弃一个老顽固的愚昧!感谢您让我在生命的尽头,见证了这一切!” 他把额头重重的抵在那块钢锭上,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肩膀剧烈的耸动,哭得像个孩子。 就在索林献上自己全部信仰的那一刻。 神国之中,唐宇猛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感觉到一股无比精纯炽热的信仰之力,像一道金色光柱,直接冲进了他的神格! 这股力量,非常纯粹,非常强大! 它不像普通信徒那样驳杂,而是一股凝练的力量。 其中包含了一个顶级工匠三百年的技艺、意志和对创造的理解,现在全都熔炼成了最纯粹的狂热、感恩与忠诚! 这股力量的强度,超过了过去几十万普通信徒信仰之力的总和! 他的神格碎片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嗡嗡作响,破损的边缘竟然开始修复,一些关于规则、定义、创造的更深层信息,开始慢慢解锁。 “我靠...”唐宇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知道大项目上线后核心用户会有好评,但没想到这好评直接把服务器给干升级了! 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信徒。 这是圣徒!是真正理解了他的道路,并愿意为之奉献一切的使徒! 一个提供信仰,另一个,直接提供法则层面的力量! “工业的圣徒。” 唐宇看着凡间那个跪地痛哭的矮人,郑重的说出了这个刚从神格中浮现的定义。 第111章 第一制造局 里昂、卡登,还有一群民主领高层,站在高台上,吹着混杂了煤灰和铁腥味的热风,看着山下那座越堆越高的钢锭山。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却反过来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神迹...这就是神迹。” 卡登抱着他那把心爱的战斧,喃喃自语。 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斧子上时,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嫌弃。 这把由矮人大师亲手锻造的武器,曾是他的骄傲。 但现在,跟那座代表着海量钢铁的小山一比,它就像个精致的玩具。 索林·石眉已经从那种近乎虔诚的激动中平复下来,但他的双眼依旧烧的通红。 他像一头守护宝藏的巨龙,在钢锭山旁边来回踱步,时不时伸出粗糙的手掌,抚摸一下那些还带着余温的金属块。 那上面统一的徽记和编号,在他眼中,比任何花纹都美。 “里昂。” 卡登忽然转过头,他那张写满风霜的脸上,兴奋的光还没褪去,眉头就紧锁起来,透着一股新的焦虑。 他一指那座钢锭山: “我们有铁了,很多很多铁。但,这玩意儿现在还只是一堆铁疙瘩。” 他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的卫队只有五百人能算真正的战士,很多人手里的武器,还是从老兵痞那儿淘换来的破烂货。我需要剑,需要长矛,需要铠甲!索林大师的手艺天下无双,可就算他一天到晚不睡觉,又能打出几把剑来?靠他一个人,把这座山变成武器,需要一百年!” 里昂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刚刚升起的兴奋劲,瞬间被这个现实的问题给难住了。 神国之中,唐宇惬意地靠在由信仰之力凝结的沙发上,看着凡间这一幕,嘴角翘了起来。 “总算有人发现问题了。” 索林成为工业圣徒,给他带来了一大波神格经验值,服务器直接从拨号上网升级到了百兆光纤,让他的“神力信号”稳定了不少。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更清晰、更主动的“视察”他重点关注的信徒了。 刚才卡登和里昂的对话,就像在看一场超高清现场直播。 “原材料问题解决了,下一步当然是加工问题。” 唐宇敲着手指,开始以一个项目经理的思路复盘。 “光有铁矿石没用,所以我给了你们高炉。现在光有钢锭也没用,你们的生产力还停留在手工作坊的阶段。这就像我给了你们顶级的cpU,结果你们拿去当暖手宝用。” 这不能忍。 唐宇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伯爵的封锁就像悬在头上的项目死线,时间紧迫。 靠索林一个大师傅带几个学徒慢悠悠敲打,黄花菜都凉了。 必须把爆兵这个核心思想贯彻下去。 怎么爆兵? 靠手艺人一个一个精雕细琢? 那是艺术。 真正的战争,靠的是数量,是后勤,是能够把普通人快速转化为战斗力的体系!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地球历史上那些震撼的工业画面。 福特汽车的t型车生产线,无数相同的零件被工人们快速组装成一辆辆汽车,像下饺子一样。 战争时期,那些工厂开足马力,飞机、坦克、枪支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送往前线。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很好,看来团队的2.0版本升级补丁已经准备好了。” 唐宇锁定了下方正陷入沉思的里昂,和另一边已经开始规划下一个锻炉的索林。 “一个cEo,一个cto,完美。现在,就让我来给你们开个会,传达一下新版本的开发需求。” 一股无形的神力开始凝聚。 这一次凝聚的神力,是一套完整、清晰,甚至带着动态教学演示的思维数据包。 内容核心:如何用最笨的办法,制造出最多的武器。 目标人群:里昂,索林。 发送! 就在里昂陷入沉思,感觉脑子又不够用的时候,那种熟悉又霸道的感觉,再一次降临了。 嗡!这一次的感觉清晰又强烈,像有个看不见的手直接在他脑子里,搭起了一座虚拟的工厂。 里昂看到了一杆长矛。 一支结构简单的士兵用长矛。 下一秒,这支长矛在他脑中“嘭”的一下分解开来,变成了两个基本的零件。 笔直的木制枪杆,和一片锋利的制式矛头。 紧接着,画面切换。 一个巨大的工坊里,一排排长桌摆放整齐。 左边的区域,几十个工人只在做一件事:将砍伐来的木料,通过一个固定的装置,刨削、打磨成长度、粗细完全一样的标准枪杆。 中间的区域,另一批工人正将小块的钢锭加热到半熔融状态,然后放进一个沉重的冲压模具里,“哐当”一声巨响,一块标准的、带着血槽的矛头雏形就成型了。 旁边的工位上,其他人负责为这些矛头开刃、淬火,动作简单而机械。 这些零件被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个木箱里,由专门的人推着小车,沿着地面上画好的白线,运送到工坊的尽头。 在那里,是另一排长桌。 桌后的工人,看也不看,熟练的从箱子里抓取矛头和枪杆,将矛头的尾部套入枪杆顶端预留的凹槽,再用榔头敲进一颗固定用的铁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两分钟。 一支崭新的标准制式长矛就出现了,矛头闪着冷光。 成品架旁边,还堆着小山一样的物品。 箭头的尺寸统一,甲片的弧度毫无二致,还有成堆的制式单手剑。 里昂看到,战场上,一个士兵的长矛折断了,他毫不犹豫地扔掉,从后方补给车上随手拿起一杆新的,完美接替。 一个铁匠甚至不需要知道使用者是谁,就能打造出完全吻合全军铠甲的替换甲片。 两个清晰无比的词汇,烙进了他的思维核心。 标准化零件,流水线生产。 里昂的身体猛地一颤,从那信息洪流中挣脱,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创造。” “你怎么了?” 卡登被他吓了一跳。 “索林大师!” 里昂没有回答,猛地转身,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死死盯住了那个还在抚摸钢锭的矮人。 索林被他看得一愣,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同样的震撼,也击中了矮人大师。 作为工业的圣徒,他与唐宇之间,建立了一种更加直接的联系。 他接收到的信息,比里昂的更加详细,更加深入骨髓。 如果说里昂看到的是现象,那么索林看到的,就是现象背后的本质。 他看到了模具的设计原理,看到了公差的意义,看到了每一个零件是如何被拆解到最简单的加工步骤。 矮人那壮硕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见证钢铁洪流时抖的还要厉害。 他的嘴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辈子追求的,是把一块铁变成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可刚刚脑子里看到的东西,已经不是在创造一件物品了,而是在创造一种体系,用规则、标准和流程,去源源不断的生产奇迹! 工匠的荣耀,在这套体系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一种属于创造者的荣耀,却让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索林猛地站直了身体,一把扔掉手里抚摸了半天的钢锭,像是丢掉了一件无用的玩具。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要将那些信息烙进自己的头骨里,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 “这才叫锻造!这才是真正的锻造术啊!” 他的吼声和之前不同,带着一种大彻大悟后的癫狂和喜悦。 里昂大步流星的走到索林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大师!我们没有时间了!” 里昂的眼睛亮得吓人,“吾主已经把图纸给了我们!现在,需要你,把它变成现实!” 索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重重的点头,眼神里的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比高炉炉火还要炽热的光芒。 “走!”半天之后,北山工业区最大的一间预留厂房里,灯火通明。 民主领所有的高层,以及几十名手艺精湛的工匠,全部聚集于此。 厂房中央,一张巨大的木桌上,里昂用一根碳条,在兽皮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全新的区域。 “这里,”他指着一片靠近锻造区的空地,“将是我们的心脏,是我们胜利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 “我宣布,民主领,第一制造局,正式成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一个新时代的齿轮,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索林·石眉大师,”里昂转向矮人,目光郑重,“我任命你为第一制造局总工程师!你的核心任务,就是设计、制定和监督所有零件的标准!” “学者卡尔!” “在!”卡尔激动的站了出来。 “我需要你和你的学生,将索林大师制定的每一个标准,每一个步骤,都用简单易懂的图画和文字记录下来,编成《标准作业手册》,让每一个工人都能看懂!” “卫队长卡登!” “在!” “从你的卫队里,挑出纪律性强、可靠的人,组成质量监督队!任何不符合标准手册的零件,都是废品!任何不按流程操作的工人,都要受到惩罚!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铁一样的纪律!” 卡登的双眼爆发出精光,他用力一捶胸甲: “保证完成任务!” 任命很快完成。 索林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清空了厂房的一角,那里将是他的圣地——标准设计与模具制造中心。 他拿着一块钢锭冲进临时锻炉,身影很快被火光和蒸汽吞没,只留下震耳欲聋的敲打声。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工业区进入了一种紧张而高效的运转状态。 原有的工匠组被彻底打散,重组成一个个新的小组。 枪杆组、矛头组、箭头组、甲片组、总装组...... 每个小组只负责生产一个零件,日复一日。 一开始,所有人都很不习惯。 一个优秀的木匠,被要求每天只重复刨削木料这一个动作,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一个铁匠,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钢块放进冲压机,然后踩下踏板,他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手艺都喂了狗。 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在卡登那帮质量监督队冰冷的目光下,在第一制造局丰厚的物资奖励下,所有人还是硬着头皮干了下去。 三天后。 当第一批严格按照标准生产出来的零件,从各个小组汇集到总装车间时。 奇迹发生了。 一个原来只是负责运货的年轻劳工,在经过一天的简单培训后,站在了装配台前。 他看着面前《标准作业手册》上那简单的图画。 第一步,拿起一根枪杆。 第二步,从左边的箱子里拿起一枚矛头,套入凹槽。 咔哒。完美契合,严丝合缝。 第三步,拿起旁边的铁钉和榔头,对准预留的小孔,用力一敲。 咚。分毫不差。 不过一分钟,一支崭新的,散发着机油和木头清香的制式长矛,就出现在他手中。 他呆呆的看着手里的武器,又看了看旁边一模一样的零件堆,大脑一片空白。 我...造出了一把长矛? 他还没回过神,身后的工头已经一把拿过那把矛,扔到了后方的成品车里,催促道: “别发呆!下一个!” 他机械的转过身,又一次开始重复之前的动作。 一个又一个工人,像他一样,沉默而高效的进行着组装。 一支又一支的长矛、一箱又一箱的箭头、一串又一串的制式甲片,源源不断的从生产线的末端出现,很快就堆满了一辆又一辆板车。 里昂、卡登和艾拉等人,就站在不远处,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卡登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随手从车里抓起一杆长矛,掂了掂分量,又拿起第二杆,第三杆...... 每一杆的重心、长度、矛头的锋锐度,几乎完全一样。 “我的天...”卡登抚摸着冰冷的矛头,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一天...这只是一天的产量!” 他们一天生产的制式武备,比过去所有铁匠加起来,一个月造的都多! 而且质量更好,更可靠! 里昂的目光,越过了那堆积如山的武器,看向了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工人。 他们是体系的一部分,不再是过去的艺术家。 每一个人都很渺小,但组合起来,却能爆发出神明都为之侧目的力量。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座代表着无限原材料的钢锭山,再看看眼前这条代表着无限产能的生产线。 里昂难得的笑了。 第112章 流水线手弹 仓库里,新造的枪矛和甲片堆积如山。 钢铁与生产线结合在一起,爆发出一种能改变一切的力量。 第一制造局成立的第五天,所有人都已经开始麻木。 工人们早就不抱怨重复劳动了,现在他们脸上只剩下一种呆滞的敬畏。 他们亲眼看着那堆武器是如何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然后被卫队一车一车的拉走,送去武装那些刚放下锄头的新兵。 一个昨天还在愁怎么磨好矛头的工匠,今天已经站在流水线的末端,看着成百上千支一模一样的长矛从自己眼前流过。 这种场面,彻底粉碎了他们几十年来对“手艺”的认知。 工匠的荣耀?手艺的传承? 在这种能瞬间武装起一支军队的庞大体系面前,这些东西显得一文不值。 里昂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厂房,心中涌起一种对这股力量的敬畏。 这是吾主赐予的力量,一种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里昂大人。”卡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新兵全都换上新装备了,我们现在有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只要再训练到开春,他们就是一支能冲垮伯爵私军的铁军!” 里昂缓缓的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下方的生产线。 “不够。” 里昂吐出两个字。 “还远远不够。” 卡登愣了一下,有些不解的看着里昂:“三千人还不够?我们的人口..” “我说的不是人手。”里昂转过身,眼神深邃得让人心底发毛,“卡登,你想过没有,吾主为什么要给我们这样的生产方式?” 卡登被问住了。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打败伯爵,为了让民主领活下去。 里昂看出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为了刀剑,吾主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索林大师一个人,只要铁足够,花上一年,也能凑出足够的武器。”里昂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剖开了事情的本质,“吾主想要的,是让我们开创一种新的战争。” 他的目光投向厂房最深处,那个被卫兵严密把守的独立车间。 那里,正在进行一项全新的、更加疯狂的生产。 第一制造局,3号车间。 索林·石眉光着膀子,露出满身肌肉。他双眼通红,神情既疯狂又专注。 在他的面前,不是熟悉的锻炉和铁砧,而是一排排奇怪的模具和一台水力驱动的简易冲压机。 车间里,上百名工匠和劳工被分成了几个组,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奇怪,既害怕又迷茫,眼神里还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兴奋。 “一号组!铸件怎么样了?”索林的吼声像打雷。 “报告总工程师!第五批一百件审判者外壳已经完成冷却!尺寸、重量全部达标!” 一个小组长高声回应,他的身后,一排排拳头大小、带着菠萝纹路的铁球,正在冷却槽里滋滋作响。 这些铁球都是中空的,顶部有一个标准尺寸的螺纹开口。 这是索林按照神启的图纸,花了三天三夜,用最精细的手段打造出的母模,再翻铸出来的标准外壳。 负责这个小组的,都是领地里手艺不错的铸造工匠。 当他们接到这个任务时,所有人都感觉受到了侮辱。 他们是能铸造精美钟鼎的大师,现在却被要求天天去浇筑这种没美感又粗笨的铁球。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索林只说了一句话。 “这是吾主的意志,是新时代的钥匙。你们过去的荣耀,在这把钥匙面前,一文不值!要么干,要么滚蛋!” 滚蛋,就意味着失去在工业区工作的资格,失去丰厚的食物和家人的尊敬。 没有人选择滚蛋。 “二号组!延时引信!我要看结果!”索林又转向另一边。 二号组的工位上,坐着一群手巧眼尖的工人,其中还有不少心灵手巧的女人。 他们的任务,是组装一种结构很精巧的玩意儿。 一小截中空的铜管,里面塞着用几种化学粉末混合压实后形成的慢燃药柱,铜管一头连着一个由拉环、铁丝和摩擦片组成的简易触发装置。 每个零件的尺寸,都被索林用卡尺严格限定,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任何一个组装错误的引信,都会被监督员毫不留情的丢进废品箱,并且扣除小组的当日积分。 刚开始的两天,二号组的废品率有九成那么高,所有人都被逼得快崩溃了。 可一旦他们适应了这种枯燥的重复工作,效率便开始飞速提升。 现在,一个熟练的女工,一分钟就能组装出三个合格的引信。 “报告!第三批五百枚引信已经完成封装!抽检十枚,全部合格!” “很好!送去总装台!” 索林的目光扫向最后一个,也是最神秘的小组——三号组。 这个小组由艾拉婆婆亲自带领,成员都是她信得过的虔诚信徒。 他们的工作只有一个:配置神罚之药。 他们严格按照一份只有艾拉婆婆能看懂的神谕配方,将硫磺、木炭和硝石等几种物质,借助水力先进行研磨,然后混合,接着造粒,最后烘干。 整个车间,只有这个区域是禁区,连卡登的监督队都只能在外面巡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每一批神罚之药配好,都会被小心的装进防潮油布包里,由专人送到最后的总装台。 在那里,几个沉默的工人,机械的重复着三个动作。 第一步,拿起一个铁球外壳,用漏斗将定量的黑色颗粒状神罚之药灌进去。 第二步,取来一枚封装好的引信,像拧瓶盖一样,将它拧进铁球顶部的螺纹口。 第三步,将成品轻轻的放入旁边装满木屑的板条箱里。 一个流程走完,不过半分钟。 一个全新的,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带着杀气的武器,就此诞生。 索林为它取了一个源自神启的名字。 审判之锤。 当第一个装满了一百枚审判之锤的板条箱被钉上封条时,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呆呆的看着那个普通的木箱。 他们不知道自己造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他们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很危险。 一种来自本能的战栗感,从每个人的后背升起。 “把它,带到北山试验场。” 索林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 北山后的一片空旷山谷,这里已经被划为军事禁区。 里昂、卡登,以及第一制造局的所有小组长,都站在这里。 在他们面前百米外,是用木头和石头临时搭起来的一段模拟城墙,墙后还摆着几具穿着破皮甲的假人。 一个卫队的士兵,在卡登的示意下,有些紧张的从箱子里取出一枚审判之锤。 那玩意儿沉甸甸的,冰冷的铁壳硌着手心。 “拉开拉环,数三秒,然后扔出去。”卡登沉声命令道。 士兵深吸一口气,笨拙的用手指勾住那个小小的铁环,用力一拉。 “嗤——” 一股青烟伴随着刺耳的声音,从引信的末端冒出。 士兵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这玩意儿掉在地上。 “扔!”卡登怒吼。 士兵像是才醒过来,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个冒烟的铁疙瘩朝着远处的模拟城墙奋力扔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追随着那道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 铁球落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一名铸造工匠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说,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震耳的巨响,毫无征兆的炸开! 整个山谷仿佛都震了一下。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然爆开,狂暴的气浪裹挟着尘土和碎石,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席卷而去! 那段用碗口粗原木搭的城墙,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瞬间炸得四分五裂,漫天飞舞的木屑中,夹杂着假人被撕碎的身体零件! 强烈的冲击波扑面而来,吹得众人衣服猎猎作响,脸上被细小的沙石打得生疼。 所有人都傻了。 第113章 里昂的远见 山谷里的风吹过,带来了硝烟和尘土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不停咳嗽。 巨响的余音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震得人脑子发昏。 试验场上,所有人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眼神空洞的盯着百米开外那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不久前还在那里的模拟城墙工事,已经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狼藉,混合着烧焦的泥土和木石碎块。几片皮甲挂在断裂的木桩上,在风中无力的摆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恐怖。 那些不久前还为手艺被用来制造粗鄙铁球而不满的工匠,此刻嘴巴张得老大,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 一名组装引信的女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体不停的发抖。 这是他们造出来的。 这件能瞬间抹平一座城墙的东西,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的。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盘旋,让他们头皮发麻。 卡登的喉咙干涩,用力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还没盖上的板条箱上,里面整齐放着的九十九个菠萝状的铁疙瘩,此刻在他眼里,已经是极度危险的东西。 他是个军人,从能握紧刀柄开始,就一直在和各种武器打交道,见过惨烈的战场,也见过勇猛的战士。 可见过的所有景象,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 战争和战斗的常识,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严密的方阵、无畏的冲锋、坚固的盾墙,骑士的荣耀和勇士的武技,在审判之锤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是屠杀。”卡登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充满了原始的恐惧,以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狂热。 在一片死寂中,只有里昂的表情不同。 缓缓的闭上眼睛,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再次睁开时,脸上没有震惊和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满足。 对了,就是这个,这才是吾主真正想给他们的力量。 一种能碾碎旧秩序,重塑世界的力量。 “走吧。”里昂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瞬间清醒过来,不再失魂落魄。 众人茫然的转过头,用看陌生人的眼光看着里昂。 里昂没有再看爆炸现场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背影很平静,好像刚才只是看了一场烟花表演。 卡登和索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迷茫,连忙甩开脑中的杂念,快步跟了上去。 剩下的小组长和工匠们也醒悟过来,乱糟糟的跟在后面,组成了一支沉默的队伍,气氛很压抑。 没人说话,回程的路上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穿过戒备森严的关卡,喧闹的厂区再次出现在眼前。敲打声、叫喊声和轰鸣声扑面而来,让这群刚从寂静山谷回来的人,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里昂没有回办公区,而是带着众人,又一次走进了那座巨大的厂房。 工人们依旧在各自的流水线上干活,生产着长矛、甲片和刀剑。 可在见识过审判之锤的威力后,再看这些堆积如山的冷兵器,所有人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里昂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依旧激动又震惊的卡登身上。 “里昂大人!” 卡登忍不住了,冲到里昂面前,压低声音急切的说。 “我们应该立刻停止所有长矛的生产!把所有的人力物力,全部投入到审判之锤上面!只要有...只要有一万枚!不,五千枚!我们就能直接把那个狗屁伯爵的城堡从地图上抹掉!什么封锁,什么私军,都将不存在!” 里昂静静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砸烂之后呢?” 里昂忽然开口,平静的反问。 “砸烂之后,我们面对的是整个王国的贵族,是几百年来的旧秩序!光靠炸弹,能炸出一个新世界吗?” 声音陡然提高,目光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炸弹只能用来清扫垃圾。审判之锤,只是这个体系结出的第一颗果实。它很强大,强大到能砸烂伯爵那座腐朽的城堡,但建立新世界的,是这个!” 里昂的手,重重的拍在了那条还在运转的流水线上。 “是生产!是标准化的生产力!” 卡登的呼吸一滞,脑子像是被锤子狠狠敲了一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里昂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转身向厂房外走去。 “跟我来。”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的跟了上去。 队伍穿过尘土飞扬的工业区,走进了安静的生活区。 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民居。与往日的萧条不同,如今的镇子充满了活力,来来往往的镇民脸上都带着希望。 里昂最终在一间不起眼的裁缝铺前停下了脚步。 店铺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正坐在工作台前,佝偻着背,正在专注的用一把铁剪刀裁剪一块呢绒。 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剪都显得很小心。 工作台边,各色丝线、布料和纸样堆放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布料和蜡粉的气味。 里昂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老裁缝工作,没有出声打扰。 卡登和索林等人跟在后面,更是一头雾水。他们不明白,在见识了那种武器之后,领袖为什么会带他们来看一个老头做衣服。 终于,老裁缝完成了裁剪工作,小心翼翼的放下剪刀,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一群人。 看清领头的是里昂,老裁缝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格拉赫师傅,不用多礼。”里昂笑着走上前,“我路过,想请教一个问题。” 被称作格拉赫的老裁缝有些惊讶,连忙说:“大人您尽管问,只要是老头子知道的。” 里昂指了指刚裁剪好的那块呢绒,问道:“像这样一件外套,从无到有,需要您花多长时间?” 格拉赫师傅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自豪,慢慢回答:“大人,这可急不来。从量体、选料、裁剪到缝制,每个针脚都不能马虎。如果一切顺利,大概需要二十天。要是想在领口绣上您家族的纹章,那至少得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昂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面向身后的众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听到了吗?一件衣服,一个多月。这是格拉赫师傅这样的顶尖手艺人,能达到的极限。” “它很精美,很高贵,只有贵族和富商才穿得起。但我们不要这个。” 里昂的目光扫过索林、卡登,以及那些曾经为手艺而骄傲的工匠。 “索林,如果我让你设计一条流水线,把纺纱、织布、裁剪、缝制的工序全部拆分开,让一百个普通女工来操作一百台改良的机器呢?” “我不管衣服的款式,只要它结实、保暖、便宜!我们一天,能产出多少件?” 索林的呼吸一滞,眼中亮起了光芒,好像看到了一个新世界。 “一天...一天至少能有五百件!不!如果机器足够,工序足够优化,一天一千件都有可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千件!”里昂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的笑意更浓,“卡登,你听到了吗?” “伯爵用土地和税收养着军队来统治我们,这是旧时代的法则。” “而我们将用新的法则颠覆它!” “我们的纺织厂,能生产出比他们便宜十倍的布料时,那些领民会穿谁的衣服?” “我们的陶瓷厂,能生产出便宜好用的餐具,让每个镇民的餐桌上都不再是木碗时,那些陶工作坊会不会关门?” “我们的工厂,能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所有人都需要的生活物资,价格低到不可思议,铺满整个伯爵领,甚至整个王国的时候——” 里昂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已经呆住的卡登。 “告诉我,卡登!到了那个时候,还需要审判之锤吗?伯爵的统治,他的军队,他的城堡,还会有一丝意义吗?他的根基,已经被我们从内部,用无数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彻底挖空了!” 里昂的每一句话,都在卡登、索林和所有人的脑海里炸开。 如果说,山谷里的那声爆炸,只是粉碎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 那么里昂此刻在裁缝铺门口描绘的蓝图,则是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 用数不清的商品,去摧毁一个阶级的经济基础。用更先进的生产方式,去碾压一个旧时代。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卡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里昂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仰望和狂热。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里昂之间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他自己看到的,是眼前的一场战斗,想着如何用更强的武器去砸碎敌人。 而里昂看到的,是一个新时代的诞生,想着如何去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 “索林!”里昂沉声下令。 “在!”索林吼声震天。 “审判之锤的生产线保留,但人员缩减。从明天开始,给我设计出纺织、陶瓷、木工的流水线!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非军事产品下线!” “是!保证完成任务!” “卡尔!” “在,大人。”卡尔走上前来,眼中闪烁着光芒。 “把所有手工业者的技艺,都给我记录、拆解、编成册子!制定出每个工序的标准手册!这就是我们新世界的法典!” “遵命,大人!” 第114章 战俘营的天才 里昂说完未来的计划,所有人都很激动,只有学者卡尔·贝贝显得很忧虑。 走出大帐篷,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吹来,让卡尔打了个哆嗦,激动的心情也平复了一些。 新世界的法典和流水线生产手册,都是他的工作。可光有法典有什么用? 吾主赐下了方法,里昂大人指明了方向,但真正去执行这一切的,是人。 是他手下那群连字都认不全的学生吗? 还是那些只会重复拧一个螺丝的工人?不够,远远不够。 卡尔·贝贝攥紧了拳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知识无法传承和普及,这让他感到无力。 这套体系需要很多人才去填充,这些人必须有知识,懂技术,还要会管理,才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可人才在哪儿? 卡尔叹了口气,下意识朝北山另一侧的谷地望去。那里是战俘营。 伯爵麾下的败军、投降的佣兵和一些民兵被关押在那里,每天进行着繁重的劳役。 按照里昂大人的意思,这些人是重要的劳动力,经过再教育后,可以补充进各个工厂。 卡尔·贝贝之前没怎么在意,觉得那些旧时代的士兵能有什么用?但现在,忽然改变了主意。 那些旧军队的军官,尤其是技术兵种,总该有些受过教育的吧? 哪怕只是粗通文墨,也比现在的文盲强一百倍。 想到这里,卡ル不再迟疑,裹紧了身上的棉袍,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战俘营的方向走去。 战俘营的管理官是个瘸腿的老兵,脸上有道刀疤,说话瓮声瓮气。 见到卡尔·贝贝过来,他有些意外,连忙一瘸一拐的迎了上来。“卡尔大人,您怎么来了?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可不是您该来的。” “我来随便看看。”卡尔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挖掘地基的战俘,“营地里最近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不听话的?” 一听这个,管理官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大倒苦水。“别提了,大人!大部分人都还算老实,有活干,有饭吃。可偏偏就出了个刺头!一个叫墨忒斯的年轻佣兵,是个怪胎!” “哦?”卡尔来了兴趣,“怎么个怪法?” “那小子不说话,一天到晚阴沉着脸,就是不干正事,总想着搞破坏!” 管理官唾沫横飞的抱怨起来,“前天,他负责运土方,结果把独轮车的轮轴给拆了,零件扔了一地,害得活儿都耽搁了!罚他一天没饭吃,还是不长记性!” “昨天,他又跑去撬仓库的门锁,被巡逻的卫兵当场抓住!要不是那锁是我们自己造的粗糙玩意儿,仓库里的工具就要被他偷光了!” 管理官越说越气,指着不远处一口新挖的水井,“您猜今天早上他又干了什么?那小子居然想爬到井架上去,就为了看清楚上面的滑轮是怎么转的!要不是被人及时拉下来,他早掉下去摔死了!” “这人屡教不改,油盐不进,就是个破坏狂!” 管理官厌恶的总结道。 卡尔·贝贝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拆轮轴? 撬锁?看滑轮? 这听起来,不像是在搞破坏,倒像是在…… 卡尔心里一动。“他的‘罪证’呢?带我去看看。” 卡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就在禁闭室里,我让人都收起来了。” 管理官不明所以,但还是领着卡尔,一瘸一拐的走向营地角落的一间小黑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通风口透进一点光。 地上乱七八糟的堆着一堆金属零件和木头块。管理官指着那堆东西,鄙夷的说: “大人您看,这就是他弄坏的。”卡尔却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了过去,蹲下身。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零件上,而是被地面上那些用石子划出的痕迹,牢牢吸引住了。那不是胡乱的涂鸦。 那是一幅幅结构图!虽然线条粗糙,但卡尔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独轮车车轴的分解图,旁边还有杠杆原理的示意。 另一边,画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的图形,无数细小的部件组合在一起,赫然是一把锁的内部结构! 每个弹子,每个簧片,都被清晰的标记了出来!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堆零件。他没有看到一堆废铁,看到的是一个个被小心拆解下来的完整部件。 轮轴、卡簧、锁芯、铜销......它们没有被暴力破坏,只是被分解开,安静的躺在那里。 卡尔捡起一个最小的铜制弹子,放在手心。冰冷的触感传来,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不是破坏。这是探究,是解构,是对这个世界运转规律的好奇。 这个叫墨忒斯的佣兵,不是什么破坏狂!他是一个天生的工匠,一个无师自通的机械师! “这是个天才!”卡尔·贝贝猛地站起身,喃喃自语,把旁边的管理官吓了一跳。 “大...大人,您说什么?”管理官愣愣地问。 “这是吾主的指引!是吾主赐下的礼物!”卡尔没有回答,声音都变了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里昂大人要留下这些战俘了。 里昂大人留下这些战俘,原来真正的宝贝就藏在这里。 吾主的目光,果然注视着每一个角落!卡尔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外冲。 “你!看好他!不,别看好他了!把他带出来,给他吃的,让他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卡尔冲着身后的管理官大吼,人已经跑出了好几米远,“我马上回来!让他在办公室等我!” 话音未落,卡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营地的门口,只留下管理官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里昂正在和艾拉婆婆讨论生活物资的配给问题,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卡尔·贝贝猛地冲了进来,头发凌乱,胸膛剧烈起伏。“里昂大人!” 卡尔的声音沙哑而高亢。“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里昂和艾拉都愣住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能让一向稳重的学者这样。“卡尔,慢慢说,别着急。” 里昂皱了皱眉。“人才!一个天才!” 卡尔大步走到地图前,拍着桌子,“就在战俘营里!一个对机械结构有惊人直觉的天才!”卡尔语无伦次的,将他在战俘营的发现说了一遍。 他把那个叫墨忒斯的年轻佣兵,说成是一个被埋没的天才,又解释那些被管理员当成破坏的行为,其实是对知识的渴望。办公室里很安静。 艾拉婆婆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无法将那个沉默寡言、据说还差点掉进井里的战俘,和卡尔口中的“天才”联系起来。里昂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直到卡尔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富有节奏的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这单调的声音。 过了许久,里昂的敲击声停了下来。“一个对世界如何运转抱有好奇心的人?” “带他来见我。” 第115章 蒙尘的瑰宝 里昂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的安静。这里其实是一间大点的石屋,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墨忒斯被两名卫兵一左一右的“请”了进来,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他低着头,眼角余光能看到那个叫里昂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桌子后面审视着自己。 里昂的目光平静又锐利,不带感情,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这让墨忒斯想起了在佣兵团里,那些军官挑选炮灰时的眼神。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审判?处决? 还是新一轮的拷问?那个把他从战俘营拖出来的学者卡尔·贝贝,此刻正一脸紧张的站在里昂身后,嘴唇紧紧抿着,像在等待宣判。 “坐。”里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张木椅。 墨忒斯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后背挺的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应对变故的样子。里昂没有问话。 他只是从桌子底下,吃力的拖出一个用厚布包着的沉重东西,放在了桌面上。当他掀开满是灰尘的厚布时,一团黄铜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 那是一件墨忒斯从未见过的精密机械造物。它由数不清的圆环、齿轮和曲柄构成,主体是一个黄铜球体,表面刻着繁复的星辰轨迹。 虽然布满灰尘,甚至有几处撞击的凹痕,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辉煌。这是一个星盘,或者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天体仪。 墨忒斯在某个旧贵族的藏书里,看到过类似的插图。据说这东西,是古代星象师用来观测宇宙、推演命运的宝贝。 “一个星期前,我们端掉拜拉姆的老巢时,从他的收藏室里翻出了这个小玩意。”里昂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拂过星盘冰冷的金属面,淡淡的说道: “一个从旧贵族那收来的古董,结构很复杂,也坏掉了。”他把星盘朝着墨忒斯的方向推了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修好它。”里昂的目光从星盘移到墨忒斯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小事。 “或者,告诉我它为什么坏了。”当看见这东西的瞬间,墨忒斯脑子里的恐惧消失了。 他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是战俘,也忘了对面坐着的是掌握他生死的男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件充满了秩序美的造物。 眼睛亮得吓人!一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卡尔·贝贝看到这个眼神,长长的松了口气。 成了!他知道,里昂大人这块饵,下对了! 墨忒斯站起身,几乎是扑到桌子前,双手小心翼翼的,用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黄铜构件。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完全不像一个干苦力的战俘的手。 指尖划过每个齿轮,每一次转动,每一次停顿,都像在与一个古老的灵魂对话。里昂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看那个复杂的星盘,目光始终锁定在墨忒斯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昂很满意墨忒斯这种专注沉浸的样子。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奴隶或士兵。墨忒斯伸出手指,轻轻拨动星盘最外层的一圈刻度环,侧耳倾听着机括内部的细微声响,眉头微微皱起,又迅速松开。 他又尝试转动一个连接着数个小齿轮的曲柄,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顿挫感。他没有工具,没有图纸,就凭一双手,一双眼,一对耳朵。 房间里安静的可怕,只有星盘内部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和墨忒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站在后面的卡尔·贝贝,大气都不敢出,伸长了脖子,看得比墨忒斯本人还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卡尔以为这难题至少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才能找到头绪时,墨忒斯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里昂一眼。一根带着污垢的手指,笃定的指向了星盘内层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里。”墨忒斯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第三层星轨的传动齿轮,磨损了大概零点二毫米。它和主动轴的咬合出现了一丝松动,导致每次旋转,都会产生一个零点三度左右的角度偏差。”他顿了顿,指尖顺着一条复杂的传动链条划过。 “这个偏差经过后面十七组齿轮放大,最终传到最上层的主星时,就变成了将近五度的巨大误差。所以,整个星盘的运行轨迹都乱了。它没有坏,只是...精度丢失了。”他说完,缓缓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第一次正式看向里昂,没了恐惧和警惕,反而带着一丝兴奋。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卡尔·贝贝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知道墨忒斯是天才,完全没料到,是这种级别的天才!不到半小时! 不用任何工具!光靠手摸耳听,就能准确判断出零点二毫米的磨损和零点三度的角度偏差?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这他妈是怪物! 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精密仪器!“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里昂脸上的笑容扩大了,那是发现了珍宝时发自内心的喜悦。 “精彩。”他看着墨忒斯,又转头看向已经石化的卡尔·贝贝,意有所指的说道: “你看,卡尔,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能修好这东西的工匠。工匠我们有索林大师,他能造出比这精妙一百倍的东西。”“我要的,是一个能看懂逻辑,能从混乱中一眼看穿问题本质的大脑!” 里昂站起身,踱步到墨忒斯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墨忒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战俘。” 墨忒斯猛地一颤,眼中的火焰灭了,只剩下困惑和不敢相信。里昂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宣布道: “我以民主领执行委员会的名义,宣布解除你的战俘身份,恢复你的公民权利。”“授予你二级研究员的技术职称。” “你将并入新成立的真理学院,担任第一批研究员,直接向首席教师卡尔·贝贝先生负责!”一连串的任命下来,让墨忒斯头晕眼花。 战俘?公民? 二级研究员?真理学院?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只是指出了一个齿轮的磨损问题,命运怎么就突然变了? 他不明白。他身后的卡尔·贝贝同样不明白。 真理学院这个名字,他也是第一次听说!里昂大人什么时候决定成立这么个机构了? 还让他当首席教师?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只有里昂自己清楚,这一切,都在吾主大人的规划之中。 要攀登科技树,要消化吾主赐下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光靠工匠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这样一批能够理解底层逻辑,并进行理论研究的大脑! 墨忒斯,就是他为真理学院找到的第一块基石!“带墨忒斯研究员,去他的新房间。” 里昂对着门口的卫兵挥了挥手,特意加重了“研究员”三个字。墨忒斯还处在巨大的恍惚之中,就被卫兵半请半架的带出了办公室。 他的命运转折得太快,让他完全无法思考。直到,他被带到一个房间。 这里窗明几净,和他那潮湿发霉的禁闭室完全是两个世界。房间不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 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一叠厚厚的白纸,旁边还有几根削尖的炭笔和一瓶墨水。这些在民主领比食物还珍贵的奢侈品,就这么随意的摆在他面前。 而当墨忒斯的目光落在书桌的另一侧时,他的呼吸,再一次停了。那里摆放着几个造型奇怪的木质模型。 一个,是两个结构精巧的滑轮,通过一根绳索连接,像极了索林大师正在攻关的神赐之弓的核心部件。一个,是一具小巧的、拥有流畅曲线的犁头模型,正是这个模型,才有了后来让所有老农信仰崩塌的曲辕犁。 而在所有模型的正中央,静静的躺着一个正方体的木块。它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墨忒斯一眼就看出,这个木块由两个不同的部分,用一种他完全没见过的方式完美嵌合在了一起! 墨忒斯呆呆的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他慢慢的,慢慢的伸出手,轻轻抚向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又仿佛在梦里研究过无数次的榫卯结构。 那双布满粗茧的手,在这一刻,无比稳定。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 第116章 神奇玩具 墨忒斯一晚上没睡。原本干净的房间,现在乱七八糟。 桌上的白纸掉了一地,上面画满了看不懂的图纸和符号。那碗麦粥和面包早就凉了,被他推到桌子角,一口没吃。 墨忒斯眼睛通红,整个人很亢奋。他坐在地上,身边放着三样东西:神赐之弓的滑轮组件,曲辕犁的模型,还有那个他研究了一晚上的榫卯木块。 他终于明白了。 神赐之弓的滑轮能改变力的方向,储存和释放弓弦的拉力。曲辕犁的弧线用最小的力气就能翻开土。而那个榫卯木块,不用钉子,光靠木头自己咬合就能牢固连接。 这些东西背后,都藏着同一种道理,一种关于“力”的运用方法。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墨忒斯脑子嗡嗡作响,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学的那些东西,在这三样小玩意面前,一下子就变得不值一提。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墨忒斯研究员?我能进来吗?”是那个叫卡尔·贝贝的年轻人,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墨忒斯没吭声,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零件和图纸上。 卡尔·贝贝等了一会儿,见没回应,只好硬着头皮推开门。他看见满地的图纸和眼睛通红的墨忒斯,吓了一跳。但他心里马上又乐开了花。 成了!吾主说得没错,对这种天才来说,新知识就是最好的诱饵。 “这是里昂大人让我送来的早餐……看样子你用不着了。”卡尔尴尬的笑了笑,把托盘放在干净的角落。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的说:“墨忒斯研究员,为了让你更快上手,吾主特意给你准备了第一件教具。” 教具?墨忒斯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不爽和奇怪。 他看到卡尔·贝贝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根大概半米长的光滑木棍。 还有一块小小的,削成三角形的木头。 墨忒斯的呼吸都停了。他看着这两样东西,脑子一片空白。 木棍?木块?这就是教具? 他觉得这事儿太扯了。自己刚还在琢磨那些精巧的设计,结果就拿个小孩玩具来糊弄他?他脸上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没了,变得一脸茫然,最后是掩不住的失望。 卡尔·贝贝也有些蒙。他也不明白伟大的指引者大人为什么会拿出这么简单的东西。但他对吾主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坚信这里面一定有大道理。 “咳咳,”他努力回想着里昂大人转述的话,“吾主说,世界的一切奥秘,都藏在最简单的规律里。你看……” 卡尔学着里昂教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把一块压纸的铁块放地上。他先用一根手指头试着去撬,铁块根本不动。 然后,他把木棍的一头塞到铁块下面,再把那块三角形木头垫在木棍中间当支点。 最后,他用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木棍的另一头。 墨忒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几十斤重的铁块,就这么被一根手指头给慢慢撬了起来。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墨忒斯的瞳孔猛的一缩,死死盯着那根木棍和三角木块。他脑子里像是被雷劈过一样,一片空白,接着无数念头像炸开一样涌了进来! 撬动、支点、距离、力……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这不是什么魔术,这是一条规律!一条能算出来、能预测的,能用在任何地方的真理! 他马上想到了神赐之弓的滑轮,那不就是用改变力的作用距离来省力吗?还有那个曲辕犁,不也是改变形状来撬动更重的土吗? 原来是这样!那些看着复杂的设计,最根本的道理,竟然就是这么简单的“撬”一下! 墨忒斯浑身一哆嗦,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到头顶。他一直追求的机械奥秘的答案,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摆在了他面前。 “扑通!” 墨忒斯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不是对着卡尔,也不是对着木棍,而是对着那个想出这个办法的神秘存在。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另一边,唐宇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我的天,不就是个初中物理的杠杆原理吗?至于反应这么大?搞得跟见了神仙一样! 这个叫墨忒斯的小伙子,脑补能力也太强了,比里昂和卡尔加起来都厉害,真是当圣徒的好材料! 唐宇满意的看着代表墨忒斯的光点,一下子从白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差不多快赶上他第一个信徒艾拉了。 卡尔·贝贝彻底看傻了。他搞不懂那个简单的动作里有什么名堂,但他看懂了墨忒斯的反应。那种佩服到骨子里的样子,是装不出来的。 吾主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卡尔感觉腿都软了,也想跟着跪下去。用一根木棍和一个木块,就能说清楚世界的道理,让一个天才当场开窍,这简直就是神才能办到的事! 过了好一会,墨忒斯才抖着手从地上爬起来。他一把抢过卡尔手里的木棍和三角木块,宝贝似的捧着。 他不再管卡尔,也忘了屋里的一切。 用桌子腿当支点去撬椅子,用书当支点去撬床。甚至把手指塞进门缝,想去撬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像是疯了,或者说,找到了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卡尔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把那个疯狂的世界留给了墨忒斯自己。 第117章 构成世界的三大法则 墨忒斯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根木棍和三角形的木块,神情无比虔诚。 他在房间里疯狂的测试着,用椅子腿去撬桌子,又用书本去撬床板,嘴里不停念叨着距离、支点和力量的关系。 一整个下午,墨忒斯都废寝忘食,反复研究着杠杆原理。这个真理看似简单,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之前研究的滑轮、曲辕犁、榫卯结构,全都是杠杆原理的不同运用。 原来吾主赐下的,是解开所有机械奥秘的同一个根本法则。 夜幕降临,油灯的光在房间里摇曳。墨忒斯的动作慢了下来,但一种更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他想知道更多! 这样的真理,对那位伟大的存在来说,可能只是随手展示的一点东西。那真正的知识又该是何等模样?这股求知的欲望让他坐立不安。 墨忒斯再次跪倒在地,闭上双眼,集中全部心神,尝试再次连接那位伟大的存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对知识的渴望,毫无保留的传递了出去。 “......更多的......请让我看到更多......” 这股意念是如此纯粹。虚无之中,正在摸鱼的唐宇猛的一下坐直了身体。 来了!唐宇感受到了来自墨忒斯的信号。这次不再是混杂着疑惑和震惊的情绪,而是一股非常纯粹的信仰。 这股信仰的强度,在一天之内就超过了黑岩镇的大部分原住民。 “好小子,不愧是技术宅,悟性就是高。” 唐宇赞叹一句,决定道:“既然你这么想学,那我就给你来一堂真正的基础课。九年义务教育第一课,正式开讲!” 他决定动用神力,为这位未来的科学家,降下一场足以颠覆他世界观的神启。 一股比之前庞大百倍的意志,瞬间包裹了墨忒斯的意识。下一秒,墨忒斯感觉自己的视角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眼前的世界飞速旋转。 等一切稳定下来,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房间半空,目光锁定在自己手中的木棍上。 神启,开始了! 在墨忒斯的注视下,木棍的影像被无限放大。先是粗糙的木头纹理,接着视线穿透表层,看到了一根根纠缠的木质纤维。 继续放大! 纤维的结构也变得模糊,最终,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由无数紧密排列的微小颗粒组成的样子。 这些颗粒并非静止,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停的轻微震动。它们互相挤压连接,构成了稳定的结构。 墨忒斯脑中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物质的本质?这就是一根木头的真面目?它竟然是由无数看不清的微粒组成的? 一个威严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此为元粒,构成世界万物的基本单元。在固态时,元粒紧密排列,持续振动,维持固定形态。”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一变,他看到了杯子里的河水。 同样被无限放大后,水的世界展现在他眼前。构成水的元粒比木头松散得多,没有固定的位置,互相推挤翻滚,不停的运动着。 “在液态时,元粒相互束着,但无序流动,没有固定形态。”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油灯上跳跃的火焰。 当视线放大到极限,墨忒斯看到了狂暴的景象。火焰的元粒非常稀疏,彼此距离很远,每一个都在用极快的速度疯狂冲撞弹射。 “在气态时,元粒彼此疏远,狂暴运动,无形无相。” 墨忒斯的身体微微颤抖。 木头,水,火焰......这些常见的东西,底层的样子竟然完全不同,又遵循着某种统一的规律! 元粒...这就是真理的名字吗? 没等他从这颠覆性的认知中回过神,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他搭建起一个全新的世界框架。 “真理的骨架,在于三大法则。” 画面中,出现了一颗静止悬浮在虚空中的元粒。突然,另一颗高速运动的元粒狠狠的撞了上来。 虽然没有声音,但墨忒斯感觉脑中一震。那颗静止的元粒被瞬间撞飞,而撞击者自身的速度则慢了下来。 “第一,是力。力,是改变元粒运动状态的原因。”威严的声音解释道。 墨忒斯猛然惊醒!杠杆原理、滑轮、曲辕犁,不就是对力的巧妙运用吗?吾主之前赐下的知识,竟然只是这第一法则的一点皮毛! 接着,画面切换。一边是木头里安静震动的元粒,另一边是火焰里狂暴冲撞的元粒。一个从低到高的标尺出现在两者旁边,火焰元粒对应的刻度,远远高于木头元粒。 “第二,是能量。能量,用来衡量元粒运动的激烈程度。” 墨忒斯呆住了。这个概念如此简单,又如此精准! 原来冷和热的本质,就是元粒运动的激烈程度?那摩擦生热,就是通过力做功,把能量给了物体,加剧了内部元粒的运动?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瞬间把无数零散的现象串联了起来。 最后,画面回到两颗元粒碰撞的场景,过程被放慢了无数倍。墨忒斯清晰的看到,撞击发生时,一颗元粒的速度降低了多少,另一颗元粒的速度就增加了多少,不多不少。 总量从未改变。 “第三,是守恒。能量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它只会从一个元粒转移到另一个元粒,或者从一种形态,转变为另一种形态。” 轰! 这最后一条法则,彻底击碎了墨忒斯的世界观。他过去靠经验、直觉和技巧构筑起来的世界,在守恒这条法则面前,完全粉碎了。 原来如此!宇宙的底层不是混沌,不是神灵的随心所欲,而是一套精准的规则。 力、能量、守恒! 这就是一切!这就是真理的骨架! 神启的画面退去。 墨忒斯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在他眼里,世界已经完全变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火光,而是无数元粒在释放能量。 他听到的不再是风声,而是无数气体元粒在撞击窗户!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那三条法则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仿佛要把他的灵魂彻底重塑。 “真理...之神....” 墨忒斯用尽力气挤出这几个字,然后眼前一黑,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第118章 疯子还是真理? 墨忒斯的意识在冰冷与炙热之间来回拉扯。 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尖锐的刺痛贯穿大脑,将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 墨忒斯猛的睁开双眼,大口的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每一块肌肉都在酸软的发抖,强烈的虚弱感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但墨忒斯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里,正亮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还是那间熟悉的房间,桌上摆着他用来研究杠杆的木棍,墙角放着复合弓的模型,一切都和昏迷前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在墨忒斯的视线里,那根普通的木棍显露出它真正的形态:一个由无数紧密排列、不停振动的微小元粒构成的稳定结构。 那杯静置的水,在他眼中是无数元粒在束缚中无序翻滚、彼此推挤的流体。 油灯里跳动的火焰,是无数元粒挣脱束缚、高速冲撞释放出的光和热。 力,改变元粒的运动状态。 能量,衡量元粒运动的激烈程度。 而守恒,是这一切背后那条冰冷、公平的法则。 那场名为神启的幻象,将三大法则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冲垮了他过去二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全部认知。 “哈哈......哈哈哈哈......” 墨忒斯先是低声笑了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过去竟然因为能拆解一台弩机就沾沾自喜,笑自己以为弄懂了复合弓和曲辕犁,就觉得摸到了智慧的门槛。 真是可笑,真是无知。 他过去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技巧,甚至祖辈传下的知识,在这三大法则面前,就像小孩随手的涂鸦一样幼稚。 以前的他,知识就像被局限在一个平面上,只能研究表面的花纹。而吾主,没有教他更复杂的花纹,而是直接把他提了起来,让他亲眼看到了整个世界的构造是多么的宏伟壮丽。 他的认知世界不是被颠覆,而是被重构了。从最基础的逻辑开始,吾主将他认识的世界彻底打碎,然后用一种精准、优雅的逻辑,重新建造了一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墨忒斯脸上的笑意褪去,转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明白了,他窥见了世界的真理。 他的旧世界观坍塌了,而在原地,一座全新的、基于真理的认知殿堂正在建立。 墨忒斯冲到桌边,抓起炭笔和羊皮纸,双手颤抖的想要将脑海中的想法记录下来。 可他什么也画不出来。这些东西不是线条和文字能够描述的。 它们是规则,是定律,是支撑这个世界运转的基础。 墨忒斯扔掉炭笔,死死的盯着复合弓的模型。 过去他只看到滑轮和弓臂,现在他看到的是力的传导路径,是能量的储存与释放。 反曲的弓臂能储存更多弹性势能;两端的滑轮组改变了拉弓时的力臂,形成一个省力区,让能量释放更具爆发力。 这不只是一件武器,这简直是一篇关于力与能量转化的论文。 他又想到了索林大师那座高炉。 水车带动风箱,是将力作用于空气;焦炭燃烧,是将能量剧烈的冲击着矿石内部的元粒,迫使它们从固态转变为液态。 这一切......竟然是相通的! 所有的机械,所有的现象,都被这三条法则串联在了一起。 精准,优雅,又合乎逻辑。 墨忒斯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这种感觉,比当初从杠杆原理中获得启发要强烈太多了。 之前他只是看到了一点苗头,而现在,吾主为他揭示了整个体系。门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卡尔·贝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墨忒斯?你还好吗?里昂大人让我来看看你。” 墨忒斯没有理会,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新发现的真理之中。 卡尔等了半天没有回应,有些担心,便试探的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房间里一片狼藉,纸张扔得到处都是。墨忒斯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双眼发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语。 “元粒的振动......能量的传递......不,不对,守恒......一切都是守恒的......” “卡尔!” 墨忒斯猛的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目瞪口呆的首席教师,一把冲过去抓住了他的肩膀。 “卡尔!你感觉到了吗?这个世界在对我说话!”墨忒斯用力的摇晃着卡尔,“桌子是无数元粒的集合体!我们呼吸的空气,是无数元粒在无序运动!” “墨忒斯,你......你冷静点......”卡尔被他吓到了,试图安抚这个精神明显不正常的研究员,“你是不是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休息?” 墨忒斯松开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大笑起来。 “真理的画卷在我面前展开,你竟然让我去休息?卡尔,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吾主赐下的是整个世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 他终于明白了。 吾主想要的不是工匠或研究员。 吾主在寻找能够理解他思想的代行者。 他在播撒火种,要用这些来自世界根基的真理,点燃一场大火,烧掉旧时代所有的愚昧和落后。 而自己,有幸成为了第一个被点燃的人。 “吾主......” 墨忒斯不再理会一脸惊恐的卡尔,缓缓的转过身,面对房间中央,虔诚的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的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泪水无声的滑落,滴在地上。 这眼泪不为痛苦,也不仅是激动。他找到了自己终生的归宿。 在这一刻,他的灵魂找到了方向。 从今往后,他的人生不再迷茫,只有一个目标:用尽一生,去追寻、理解、践行和传播吾主揭示的真理。 “我的...真理之神......” 墨忒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出这个全新的称谓。 接着,在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极限下,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房间里,只留下被吓傻的卡尔·贝贝,呆呆的看着昏倒在地的墨忒斯,以及他身边那根普通的木棍。 第119章 魔能科学 卡尔看着眼前昏迷的墨忒斯,和旁边那根普通的木棍,开始自我怀疑。 他搞不清楚,自己引荐的到底是一个绝世天才,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不管怎样,这份看不懂的报告必须立刻交给里昂大人。 此时的北山工业区,正干得热火朝天,但效率却很低。 “废物!蠢货!连耐火砖都砌不平整,你们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索林·石眉的吼声在一座新建的高炉旁响起,唾沫星子喷了面前几个垂着头的学徒一脸。 精灵法师莉兰妮·轻歌站在不远处,皱了皱眉,似乎不太习惯矮人粗大的嗓门和这里的热气。 她是被里昂请来,研究怎么用魔法提高高炉效率的。 此刻,刚从三天昏迷中被拖过来的墨忒斯,正眼神涣散的站在莉兰妮身边,身体还有些晃,明显没好利索。 “大师,吼叫解决不了问题。” 莉兰妮的声音很冷,“这十座高炉的能量跑得太厉害了,我能感觉到火元素在叫唤。” 索林一口气没上来,胡子都快被气得翘起来: “能量跑了?小姑娘,我听不懂你们法师神神叨叨的词!我只知道,这该死的炉子,有一半的热量都在给北山的冻土取暖!木炭用得比预计的高了三成,可炼出来的铁水却没多多少!问题出在材料和结构上,这些凡人的手艺太烂,砌不出我要的密封效果!” “也许,并非是他们的手艺问题。” 莉兰妮遥遥伸出手,感受着那灼热的空气,“凡人的火,说白了就是烧东西,不像我的火焰术能凭空变出热量,这才是效率低的根本原因。” 在她看来,这种靠烧东西来获取热量的方式,本身就太落后了。 索林正想嘲讽几句“那你倒是凭空给我烧一炉铁水出来”,他身旁的墨忒斯却突然动了。 这个刚刚醒来、看起来随时会再次倒下的年轻人,此刻却两眼放光,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你们都错了,但也都对了。” 墨忒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疯劲。 索林和莉兰妮同时转过头,都有点不高兴的看着这个突然插话的年轻人。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索林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墨忒斯没有理会他,直接走到滚烫的高炉前,热风吹得他衣服哗哗响。 他伸出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眼里全是痴迷。 “热量不是一种元素,也不是简单的燃烧。” 墨忒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解释,“热量,是元粒在飞快的动。木炭燃烧,放出了存着的能量,让周围的元粒疯狂的震动、冲撞,这就是热!” 他指着那座轰鸣的高炉: “这座炉子,就是一个巨大的元粒加速器!而索林大师你说的热量损失,就是这些被加速的元粒,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把能量传给了炉壁、空气、土地,最后逃掉了!” 索林·石眉那张暴躁的脸,在听到“逃掉了”三个字时,猛的一僵。 这个比喻粗俗,但真他妈的准! 他一辈子都在跟熔炉打交道,从没人能把热量损失这事说得这么直白,又这么形象。 索林还没细想,墨忒斯又猛的转向莉兰妮。 “至于您的火焰术,尊敬的法师阁下。” 他的眼神更加狂热,“您不是凭空创造热量,因为能量是守恒的!您是用自己的精神力,直接让一块地方的元粒加速动起来!这是更厉害、更准的能量用法!不靠燃烧,所以看起来像是凭空产生!” 莉兰妮脑子嗡的一声。 精神力扰动元粒? 能量转化? 守恒? 这些陌生的词,让她过去几百年魔法修行里那些想不通的地方,一下子就清晰了! 为什么冥想能恢复魔力? 为什么施法需要咒语和手势? 为什么法术有距离和范围的限制? 过去,这一切的答案都是“魔法就是这样”。 可现在,墨忒斯给出了一个全新的、底层的、简直吓人的解释。 “你这是在侮辱魔法!” 莉兰妮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激动的,但她的声音暴露了心里的震动。 把高贵的魔法,解释成摇晃小颗粒? 这太疯了! 但该死的,这套说法居然能说得通! 索林的呼吸也重了,他那双被烟熏得有点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吓人的亮光。 他一把抓住墨忒斯: “小子!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能找到一种元粒不容易被撞动的材料来砌炉壁,就能把热量关在里面?” “理论上是这样,但更好的办法...”墨忒斯还没说完。 莉兰妮突然开口了,她眼睛里有挣扎和震撼,但更多的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兴奋: “等等!你刚才说逃跑的元粒?” 她脑中闪过精灵族书里记载的各种禁锢结界和守护符文。 过去,她只知道这些符文能关住魔力,挡住东西。 可如果把“魔力”和“东西”都看作是元粒的不同样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莉兰妮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抖,“我们可以在炉子内壁,刻上一圈改过的风之壁垒符文,不是为了挡空气,而是为了造一个看不见的能量墙,把那些想逃跑的快元粒......弹回去!” 这个想法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她从没想过的路子,把打架的法术,用到这种工业领域。 “一个看不见的内胆!” 索林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完全懂了莉兰妮的意思,粗大的手掌因为兴奋握成了拳,“用法术来保温!天才!真是他妈的天才想法!” 他又马上补充道: “但是!如果热量全被关在里面,元粒会动得越来越快!温度会高得吓人!现在的耐火砖和铁壳根本撑不住!它们自己的元粒结构会被冲垮、碎掉!” 墨忒斯看着陷入激动和思考的两人,脸上露出灿烂又有点疯的笑容。 猛的一拍手,发出脆响,将两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没错!完全正确!”兴奋的来回踱步:“所以!我们有了一个完美的合作!” 他一指莉兰妮: “法师阁下,您的魔法,负责关住能量和传递能量!用符文构成内循环,把跑掉的能量压回去!” 他又一指索林: “大师!您的工程和材料学,负责造出能扛住这股更强能量冲击的东西!我们需要新的合金,更耐高温的结构!” 最后,他指向自己,眼里是看到真理的火光: “而我!我的理论,把这一切都统一在‘能量转化与守恒’的框架下!给咱们这些疯狂想法打好底子!” 这一刻,工坊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索林,这个固执的老矮人,向来只信锤子和铁砧,可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智慧”。 莉兰妮,这位优雅的精灵法师,一直把魔法看作艺术,看着眼前这一幕,也终于明白了里昂大人当初那句“你们会在这里找到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科学,工程,魔法。 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领域,在这一刻,在这座破高炉前,被一个叫“元粒”的底层逻辑,连在了一起。 “小子......吾主在上......”索林粗大的声音居然有点发颤,他一把搂住墨忒斯的肩膀,用力的拍着,“你就是吾主赐给我们这群蠢货的礼物!” 莉兰妮也走上前,对着墨忒斯,这个比她年轻不知多少岁的人类,行了个精灵族最高规格的抚胸礼。 “从今天起,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莉兰妮。” 她轻声说,眼里是对知识纯粹的敬畏,“我们,也许会一起开创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时代。” 墨忒斯咧开嘴,笑了。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单的疯子。 他有了同伴。 一个全新的魔能科学理论,就在这北山寒冷的山风里,有了最坚实的雏形。 研发三人组,正式成立! 第120章 疯狂的设想 魔能科学研讨小组成立后,墨忒斯、索林和莉兰妮三个人才就整天泡在了一起。 里昂给他们找了间最大的石屋,挂上“真理研究院”的牌子,还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进去打扰。 今天,是他们合作的第三天。 一张由“指引者大人”赐下的羊皮纸卷轴,正铺在石屋中央的巨石桌上。 卷轴上画着一幅看起来很疯狂的机械图纸。 上面密密麻麻交错的线条,构成了一个矮人、人类和精灵都没见过的怪东西。它有个像熔炉的肚子,又连着些奇怪的金属杆和大轮子。那结构太复杂,标注又多,看一眼就头晕。 这就是“指引者大人”给这个小组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课题。 研究透它。 三天了。 三个人不眠不休的研究了整整三天。 石屋里一片死寂。 索林·石眉,这位矮人锻造大师,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图纸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结构。 他嘴里叼着一根早就熄灭的烟斗,眼睛里全是活塞、连杆和齿轮的影子。 他当了一辈子铁匠,可一身的经验在这图纸面前,就像个笑话。 这些零件的组合方式,颠覆了他懂的所有力学常识。但偏偏,它们又以一种他说不出来的方式,完美的凑在了一起,让他看着都心惊肉跳。 “骗人的...这不可能...”索林喉咙发干的嘟囔着,双手死死抓住桌子边缘,指节都白了。 莉兰妮·轻歌这位精灵法师,此刻也没了平时的从容。 她一只手按在图纸上,闭着眼,用精神力感知着线条里的流动方向。 在她眼中,这张图纸变成了一片奔腾的能量。 水,在密闭的腔体内被加热,化作狂暴的气体,冲击着一个叫“活塞”的东西,推动它来回运动。 热能,水,蒸汽..这些最常见的东西,在这张图纸上,用一种野蛮又精妙的方式组合起来,进行着她从没听说过的形态转化。 这是一种全新的能量用法,和魔法不一样,却好像遵循着同样的道理。 “..太粗暴了,简直是对元素的亵渎..”莉兰妮喃喃自语,脸色却泛起一阵潮红。 而墨忒斯,小组里最年轻的理论奠基者,他整个人都趴在图纸上,鼻子尖快要碰到羊皮纸。 他没看那些零件,也没感知能量流动。 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颗心脏! 一颗钢铁铸就的心脏!它不知疲倦,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这张图纸,就是这颗心脏的完整设计图! 从吸入能量,到转化为动力,再到排出废气,每个环节都完美闭合成一个循环! 这就是吾主揭示的“能量守恒与转化定律”的实体化! “呼...呼...呼...” 墨忒斯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这股兴奋感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三天前他的世界观刚被重塑,现在,这具“钢铁心脏”的设计图,让他脑中那些理论,一下子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墨忒斯猛的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里满是光亮。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木炭,冲向了石屋的墙壁!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又尖利,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吓了索林和莉兰妮一跳。 “小子,你疯了?!” 索林下意识的吼道。 但墨忒斯根本没理他,他用木炭在光洁的石壁上,疯狂的画着他刚理解的结构。 “看!看这里!” 他指着墙上一个粗糙的罐子和一根棍子的草图,激动的唾沫横飞,“这个封闭的腔体,我们叫它‘锅炉’!在里面把水加热,根据元粒理论,水元粒的运动会加剧,彼此撞开,变成气体!这就是蒸汽!” 索林和莉兰妮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 墨忒斯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圆筒和一根可以在里面滑动的长条。 “蒸汽会从管道冲进这个叫‘汽缸’的圆筒里!因为气体元粒比液体元粒活跃得多,它们会疯狂膨胀,推动这个叫‘活塞’的东西!活塞运动,带动外面的连杆和轮子!这就是吾主说的,热能到动能的转化!” 墨忒斯的解释简单粗暴,却让索林和莉兰妮一下子想通了。 “原来是这样...”莉兰妮的呼吸一滞,喃喃道,“不是靠魔法,而是靠物质本身形态变化的物理力量...” “好小子!我他妈的懂了!” 索林脑子嗡的一声。他冲到墙边,一把抢过墨忒斯手里的木炭,用精准得多的线条,飞快的补充着细节。 “这个叫‘汽缸’的东西,我可以!我可以用最好的百炼钢来铸造,保证它足够结实!” 他一边画,一边咆哮着,“还有这个活塞和连杆,必须用最耐磨的合金!公差!它们之间的公差必须控制在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以内!不然就会漏气,力量就全跑了!” “会爆炸的。” 莉兰妮冷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索林的动作一僵,扭过头,恶狠狠的瞪着她。 莉兰妮却毫不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走到墙边,伸出手指,点在那个被他们称为“锅炉”和“汽缸”的结构上。 “元粒运动越剧烈,能量就越强,对腔体的冲击也就越大。按照图纸上标注的这个压力...它一定会炸,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天。” 索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是个锻造大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这股被禁锢的力量太可怕了,一旦失控,就是一场灾难。 “但是,”莉兰妮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光,“我可以在它的外壁,刻画微缩的‘坚固’符文阵列!在所有的连接处,用‘密封’符文形成能量锁!这样一来,它就不会爆炸了!” “魔法和工程...结合起来?” 索林呆住了。 “不,是能量学和材料学的结合!” 墨忒斯激动的纠正道,“莉兰妮阁下的符文负责禁锢能量,索林大师的铸造负责承载结构!我们不是在造一个机器,我们是在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魔能造物!” 这个想法让三个人脑子都嗡的一声。 一场疯狂的讨论就此展开。 石屋里,三个人彻底投入了进去。 “不止是符文!我们可以在水里加一些能引导火元素的材料,让水的元粒吸收热量更快!” “不行!那样会对锅炉的材质产生腐蚀!我们必须先在内壁镀上一层抗腐蚀的金属!” “轴承!转动部分的轴承用什么?普通的滚珠撑不住这么大的力量!得用矮人秘传的悬浮轴承技术!” “冷却怎么办?高热会持续积累!可以引导水流在外部循环,吸收多余的热量,然后把热水再送回锅炉!形成自循环!我的天,能量守恒定律!” 三个人,时而激烈争吵,时而又为一个绝妙的想法共同欢呼。 墙壁、地板、桌子....所有能画画的地方,很快就画满了各种图纸、公式和符文阵列,乱得像鬼画符。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里昂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件,想起这三位宝贝疙瘩已经三天没露面,有些不放心的过来看看。 然而,门开的瞬间,他就僵在了原地。 里昂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到了什么? 满屋狼藉,地上丢满了画废的羊皮纸。 墙上画满了看不懂的符号,一部分像索林喝醉后画的零件草图,一部分像莉兰妮冥想时描绘的魔法阵,还有更多是墨忒斯那种天书般的鬼画符。 而他手下的三个人才,此刻正围着一张大桌子手舞足蹈,跟疯了似的。 矮人索林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的咆哮着“压力必须顶住”; 精灵法师莉兰妮指着墙上一副图画,急促的说着“循环,能量必须循环起来”; 而墨忒斯,嘴里念叨着什么“热效率”、“功”和“熵”。 里昂呆呆的看着这疯狂的一幕,看着那三个双眼通红,精神亢奋到极点的“天才”。 他张了张嘴,过了半天,才化作一句无比茫然的询问。 “这...是个什么东西?” ...... 与此同时。 在那片永恒不变的虚无空间之中。 唐宇正像个百无聊赖的网管,翘着二郎腿——如果意识体有腿的话——盯着面前巨大的光幕。 光幕上,正实时直播着“真理研究院”里那场疯狂的讨论。 旁边还有几个小窗口,分别显示着“墨忒斯cpU占用率:125%(超频)”、“索林情绪指数:狂热”、“莉兰妮魔力波动:平稳上扬”。 “不错不错,不枉我把压箱底的九年义务教育成果拿出来。” 唐宇满意的咂了咂嘴。 赐下蒸汽机图纸,其实是一道团队磨合题。 墨忒斯代表理论物理,莉兰妮代表能量应用,索林代表工程制造。 这三个人,分别代表了这个世界科技树的三个不同分支。 在过去,他们永远不可能合作。 但现在,唐宇丢出的蒸汽机,就是完美的粘合剂。 它有复杂的机械结构,让索林痴迷;它有精妙的能量转化,让莉兰妮惊叹;它更是物理法则的实体体现,让墨忒斯找到了信仰。 只有三个人都意识到,单靠自己的领域无法完成这个神赐的课题,必须紧密合作时,唐宇的目的才算达到。 当莉兰妮提出用符文禁锢热能,当索林思考如何用新合金承载压力时,唐宇面前的光幕上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提示框: 【叮!“魔法-工程-理论”跨学科协作小组已成功组建!】 【判定:项目核心模块搭建完成,团队协同效率+300%。】 【解锁新概念:“魔能科学”。】 唐宇舒服的靠在了看不见的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才对嘛。 一个负责底层理论和架构,一个负责材料工程和实现,一个负责能量驱动和魔法插件。 这不就是项目的梦幻团队配置吗? 看着画面里里昂那张一脸懵逼的脸,唐宇没忍住,笑出了声。 “别急啊我的大总管,这只是个开始。” 第121章 最贵的一次爆炸 里昂最后还是没敢进那间挂着“真理研究院”牌子的石屋。 他只是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就感觉脑子嗡的一下,赶紧退了出来。 太疯狂了。 那三个里昂亲自招来的天才,本来是民主领未来的希望,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三个疯子。 他们双眼通红,不吃不睡,围着那张来自“指引者大人”的图纸,一会儿大吼大叫,一会儿又疯狂大笑,有时还为一个看不懂的符号吵得脸红脖子粗。 食物送进去,原封不动的放在门口。 水送进去,也是一样。 他们好像完全忘了吃喝拉撒这些事,全部心神都投进了那张薄薄的羊皮纸里。 里昂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他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那间小石屋里积蓄。 里昂要做的,就是保证没人打扰他们,然后... 等待。等待他们拿出成果的那一天。 半个月后。北山工业区的核心区域,被临时划出了一块巨大的禁区。 卡登亲自带着一队精锐卫兵,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的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禁区的中央,一个没见过的钢铁怪物,正静静的立着。 这就是“真理研究院”半个月拿出的成果。 它看起来丑陋臃肿,甚至有点好笑。 一个用厚钢板焊起来的大锅炉,像个怀孕的铁罐子。 锅炉旁边,立着一个粗大的钢铁汽缸,一根磨得锃亮的活塞杆从里面伸出来,连着一套看得人眼花的曲轴和连杆,最后带动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大飞轮。 无数粗细不一的铜管,把这些零件胡乱的连在一起,上面还刻着精灵法师莉兰妮亲手画的能量符文。 整个机器看起来就是一堆废铜烂铁的拼接,乱七八糟的。 “这玩意儿...真的能动?” 禁区外,卡登抱着胳膊,一脸怀疑的看着那个钢铁怪物,忍不住嘀咕。 这半个月,他每天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索林大师的大吼,还有各种金属被敲打摩擦的刺耳噪音。 他还看到过好几次,墨忒斯那个疯小子衣服都没穿好就冲出来,抓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对着莉兰妮大喊大叫,说什么“元粒的运动形态不对”,然后两个人又一头扎了回去。 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笨重的铁疙瘩,和“指引者大人”说的那个好东西联系起来。 在卡登旁边,里昂也板着脸。 作为批准这个项目,并投了大量资源的总负责人,他此刻手心全是汗。 光是为了造这个怪物,北山工业区刚投产的十座高炉,产出的第一批钢材就用掉了快三成。 不止用了珍贵的铜料,索林大师甚至把自己珍藏的矮人合金都投了进去。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赌上了民主领不小的未来。 “要开始了!” 里昂身边的艾拉婆婆忽然小声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只见在那钢铁怪物旁边,三道身影终于从临时搭的工棚里钻了出来。 索林大师、莉兰妮和墨忒斯。 三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索林的胡子打着结,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好像有火在烧。 莉兰妮原本顺滑的长发也乱糟糟的,一向干净的法师袍上沾满了油污,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墨忒斯更夸张,这个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球上全是血丝,精神却亢奋得很,他一边走,一边还在神经质的挥舞着手臂,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跟空气吵架。 三人谁也没看周围的任何人。 他们的眼里,只剩下那个由他们亲手造出来的钢铁心脏。 “加水!” 墨忒斯的声音嘶哑又尖锐。 早就在旁边等着工人们立刻推着大水车上前,用一根粗皮管,把清水灌进锅炉里。 “封死注水口!莉兰妮阁下,检查密封符文阵列!” 莉兰妮伸出纤长的手指,凌空点画,铜管接口处的符文微微一亮,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确认没问题后,她才点了点头。 “点火!” 随着索林一声大吼,几个壮实的工匠合力将一车烧得通红的焦炭,推进了锅炉下面的燃烧室! 轰! 大火瞬间燃起,疯狂的舔着锅炉的底部。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钢铁怪物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锅炉的表面开始微微泛红,连接各处的铜管发出“嘎吱”的响声,好像快撑不住了。 莉兰妮刻在上面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的亮起,形成了一道淡青色的光幕,把整个锅炉包起来,努力压制着里面那股快要爆发的狂暴力量。 “压力!压力读数!” 墨忒斯死死盯着一个用水晶和铜管做的简陋仪表,那是他设计的压力计。 一根红色的指针,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向上爬。 “一百...一百五...还在上升!” “汽缸预热!” 索林对着一旁的学徒咆哮。 学徒们手忙脚乱的打开一个阀门,一股白色的蒸汽从管道里喷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冲入冰冷的汽缸。 嗤—— 大量的白色水汽瞬间冒了出来,整个怪物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禁区外的里昂和卡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它要动了吗?” 卡登紧张的问。 没人回答他。 因为就在这时,出事了! “不好!” 莉兰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能量循环不稳定!锅炉的材质不均匀,局部温度太高,符文阵列快撑不住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根连接锅炉和汽缸的铜管,表面的符文猛的爆开一团火花,随即暗了下去。 “该死!三号连接管的坚固符文失效了!” 索林眼睛都红了,发出一声怒吼。 那根铜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鼓胀起来,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压力突破临界值了!快趴下!” 墨忒斯用嘶哑的声音尖叫。 他想冲上去关掉主阀门,但一切都太晚了。 轰隆——! 一声巨响,彻底淹没了一切声音! 那根鼓胀的铜管再也撑不住内部狂暴的压力,轰然炸裂!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夹着滚烫的蒸汽和无数破碎的金属零件,向四周席卷而去! “卧倒!” 卡登的反应很快,他怒吼一声,一把将里昂扑倒在地,用自己魁梧的身体死死护住。 在爆炸中心的索林和莉兰妮也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只有墨忒斯,他没有躲,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任由那股风暴将他吞没。 整个禁区瞬间被高温的蒸汽和弥漫的烟尘笼罩。 冲击波一直扩散到禁区之外,把围观的卫兵和工人们吹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 过了好久,当那吓人的轰鸣声终于散去,烟尘也渐渐落下来,现场才恢复了一片死寂。 里昂在卡登的搀扶下,灰头土脸的站起身,耳朵里还嗡嗡作响。 他顾不上看自己有没有受伤,第一时间就看向了爆炸的核心。 那台承载了他们无数希望的钢铁怪物,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冒着黑烟的废铁。 锅炉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汽缸和活塞也被炸得七零八落,地面上到处都是滚烫的金属碎片和烧焦的痕迹。 失败了。 彻底失败了。 里昂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不光是他,所有人都呆住了。 艾拉婆婆捂着嘴,眼里满是惊恐。 卡登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那些刚才还满怀希望的工匠和卫兵,此刻也都面如死灰。 索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堆废铁,这位坚强的矮人大师,双眼一红,竟“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我的造物...全毁了...” 莉兰妮也脸色苍白的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美丽的眼眸里写满了挫败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诡异的笑声,突然响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在那片狼藉的废墟中央,墨忒斯的身影缓缓从烟尘中显现。 他浑身都是被划破的口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墨忒斯踉踉跄跄的走到那截被炸断的铜管旁边,蹲下身,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仔细看着断口处的金属纹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材料的疲劳极限...压力的脉冲共振...” 他猛的抬起头,张开双臂,对着天狂笑起来。 “理论没错!是我们的应用太粗糙了!锅炉应该改成圆柱形,受力才更均匀!管道的连接必须用柔性接口,来抵消震动!还有这个活塞,它的行程太长了,导致能量输出不稳定...哈哈哈哈!我们找到了一百个要改的地方!我们能让它变得更好!” 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疯癫的样子吓傻了。 里昂看着那个在废墟中狂笑的年轻人。 像看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122章 魔能密封圈! 废墟里,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金属冷却的嘶嘶声,熏得人眼泪直流。 废墟中央,那台曾被寄予厚望的蒸汽机——民主领的未来,此刻安静的躺着。 扭曲的铜管和碎裂的甲片散落一地,冒着黑烟。 里昂的脸色苍白。 身旁的卡登一个跨步,挡在里昂身前,警惕的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铁。 艾拉婆婆闭上眼,双手紧握在胸前,嘴唇无声的动了动,向指引者祈祷。 完了。 这是在场许多人心里的念头。 “狗屎!该死的!我就说了!是材料!材料不行!钢板不够厚,也不够硬!” 一声咆哮炸开,索林·石眉双眼血红,里面满是疯狂。 这位矮人锻造大师绕着蒸汽机的残骸来回踱步,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砰!” 索林一脚狠狠踹在一块半熔化的钢板上,那块几百斤的铁块纹丝不动,反倒震得矮人一个踉跄。 “我们要更厚的钢板,五倍厚!用纯净的黑山铁矿石重新冶炼!所有连接处,全用大铆钉钉死,再用我们石眉氏族的秘法焊接三遍!我就不信它还能炸!” 索林的吼声在禁区里回荡。 这是他作为矮人大师的尊严。 另一边,精灵法师莉兰妮·轻歌的脸色同样苍白。 她没有看索林,只是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微微蹙眉。 自然的能量是和谐的,流动的,而这台机器产生的能量,却是如此粗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只有墨忒斯,那个爆炸后就沉默的年轻人,此刻反而很平静。 墨忒斯不知何时已站起,手里攥着半截木炭,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飞快的写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听到索林的咆哮,墨忒斯头也没抬,用不大的声音清晰的打断了他。 “没用的。单纯加厚,是死路一条。” 索林的咆哮停了下来,他猛地转身,瞪着这个瘦高的年轻人。 “你说什么?小子!你懂锻造吗?你摸过铁锤吗?你知道熔炉的温度代表着什么吗?!” 墨忒斯停下笔,缓缓抬头,目光冰冷。 “我算过。” 墨忒斯淡淡的说道,指了指石板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以及我们现有的材料屈服强度。锅炉壁加厚五倍,蒸汽机的总重量将增加三点二七倍。就算它能承受住内部的压力,其产生的能量也大部分要消耗在驱动自身沉重的机体上。它会变成一个只会喷气的铁疙瘩,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毫无用处。” 说完,墨忒斯的目光转向那截扭曲的铜管,语气变得尖锐。 “问题在结构,在连接处的薄弱环节!所有压力都集中在一个点上。你用再厚的钢板,再牢固的焊接,也只是换个地方炸,或者炸得更惨。” “你...” 索林被墨忒斯这番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脸憋得通红。 索林想用自己几十年的经验反驳,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小子是对的。 他一生锻造过无数兵器,坚固的铠甲,也常是从连接缝隙被攻破。 他最得意的作品,一面塔盾,就是因为铆钉松动而断裂。 承认这点,等于否定了他身为工匠的骄傲。 “那你说怎么办?” 索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光会算有什么用?你给我个不会炸的连接方法!” 整个研发小组,再一次陷入了死局。 里昂看着眼前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是经验丰富的矮人大师,一个思维超前的天才,还有一个能驾驭自然之力的精灵法师。 这样的团队,竟然被一个连接问题卡住了? 指引者大人描绘的钢铁洪流,难道就要在这里搁浅? 就在气氛沉重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和那股力量硬碰硬呢?” 一直沉默的莉兰妮开口了。 对峙的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的看向莉兰妮。 莉兰妮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壁的一株青藤上。 那藤蔓看起来纤细,却能缠绕岩石,任凭风吹,也只是摇曳,不会断裂。 “在我的故乡,月光森林里,有一种名为柔光的藤蔓,能将一头发怒的独角巨兽牢牢捆住。独角巨兽一次冲撞的力量,比这台机器爆炸的威力还要大得多,但藤蔓却不会被轻易挣断。” 索林听得莫名其妙,忍不住插话: “那是因为独角兽不会喷蒸汽!我们这是在造机器,精灵阁下,不是编花环!” 莉兰妮根本没理会矮人的无礼,继续用她独特的语调说道: “它会巧妙地将独角兽每次挣扎的力量,均匀的分散到自己每一寸躯体上。它的每片叶子,每根须条,都在帮忙分担压力。所以,它看起来柔弱,实则坚韧。” 索林听得一头雾水,还想继续嘟囔。 但一旁的墨忒斯,眼中却猛然爆发出异样的光芒。 “分散...对,是分散!疏导,不是对抗!” 墨忒斯丢掉木炭,几步冲到莉兰妮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莉兰妮阁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在连接处,创造一个柔性的力场?就像一个弹簧,吸收和分散瞬间爆发的压力,而不是用铆钉和焊缝去硬顶?” 莉兰妮看着这个能理解她想法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轻轻点头。 “一面只会硬顶的盾牌,迟早会被更锋利的矛尖戳穿。但如果盾牌本身懂得卸力,能把矛尖刺来的力量巧妙地引导向别处,它就能防住远超自身承受能力的攻击。” “天才!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 墨忒斯激动的在原地来回踱步,大脑飞快的运转,无数想法在他脑海中碰撞。 “分散压力,疏导能量...如果能把这个原理用符文具象化!再结合我的数据,计算出每个节点的能量流向和峰值...”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发亮的盯着莉兰妮。 “我们能造出一个魔法的密封圈!” 这下,索林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用魔法做的,能分散压力的柔性密封圈? 这还能这么玩? 矮人几十年来的锻造常识,在这一刻被几句话冲得粉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禁区里成了莉兰妮和墨忒斯的舞台。 墨忒斯把他所有的计算稿纸都铺在地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蒸汽机从启动到爆炸,每一个部件所承受的压力数据和能量流向的曲线图。 这些之前被索林当成废纸的数据,现在成了蓝图。 “这里,锅炉与主管道的连接法兰,是压力峰值最大的地方,达到了临界值的一点八倍。” “还有这里,活塞推到顶端,蒸汽逆冲时会产生一个可怕的反向应力,对汽缸壁的伤害巨大。” 墨忒斯指出了这台初代机上七八个致命的设计缺陷。 莉兰妮安静的听着,手指在一张羊皮纸上飞快的划动,一个个复杂的符文在她笔下出现。 她的面前,悬浮着两枚闪烁着微光的基础符文。 一枚,是代表着“坚固”与“承载”的大地符文,能提供强大的物理韧性。 另一枚,则是她根据自然法则,自行改造过的风之符文,代表着“柔韧”与“传导”,能高效地吸收与疏导能量。 在墨忒斯的应力分析支持下,莉兰妮将这两枚冲突的符文组合在了一起。 当压力增大时,风之符文力场不会硬抗,而是会吸收大部分冲击力,再通过符文阵列,将剩余的力量传导给大地符文构成的坚固网络,让整个系统协同受力。 “我将它命名为,魔能密封符阵。” 莉兰妮放下羽毛笔,看着羊皮纸上那个由上百个子符文构成的、闪烁着青色微光的复合魔纹,轻声说道。 索林和墨忒斯凑了过来,呆呆的看着图纸。 他们看不懂那些线条,却能感觉到一股融合了秩序与和谐的力量,正从纸上散发出来。 这是魔法与科学结合后,诞生的奇迹。 修复工作立刻开始。 索林放下了骄傲,像学徒一样专注,动用全部手艺,重铸了破损的管道和汽缸。 这一次,他严格按照墨忒斯的计算数据,对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进行了微调,再也没有自作主张地增加一分一毫的厚度。 莉兰妮则亲自动手,用秘银刻刀,将那套魔能密封符阵,小心翼翼的铭刻在锅炉的焊缝,和活塞连杆的活动关节处。 当淡青色的符文光芒缓缓的融入钢铁之中,一台全新的蒸汽机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二次点火! 里昂、卡登、艾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火光升腾,锅炉再次发出低沉的轰鸣。 墨忒斯死死的盯着黄铜压力计,红色指针再次缓缓攀升。 一百... 一百五十... 指针轻松的越过了上次爆炸的临界点。 索林下意识的倒退了半步,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抓住旁边的铁栏杆,手心里全是冷汗。 二百! 指针依旧在上升。 蒸汽机的轰鸣声变得雄浑沉稳,没有了之前快散架的感觉。 所有连接处的符文阵列同时亮起,发出柔和的青色光芒,将蒸汽力量锁在机器体内。 随着压力指针波动,符文的光芒也忽明忽暗,进行着自主调节。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黑科技! 二百五... 三百! 指针最终停在三百这个数字上,一动不动! 而那台机器,正平稳的驱动着飞轮,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 成功了! “咕咚。” 索林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和墨忒斯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了看身边平静的精灵法师。 他们之前关于材料、应力和锻造的争执,此刻都显得很可笑。 科学与魔法结合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第123章 咆哮者诞生 有了莉兰妮的魔能密封符阵,锅炉爆炸的风险总算是解除了。 研发小组忙了半个多月,终于能歇口气了。 但索林·石眉不行。 爆炸的危险虽然过去了,但这位矮人大师对另一件事更上心了。 效率! 该死的效率! 第一个失败品,那个直晃悠还漏气的铁疙瘩,是他这辈子打造过最丢人的东西。 那就是一个会喘气的残废! 索林不能忍。 “不行!还差得远呢!” 索林在堆满草图的桌子旁大吼,口水喷了对面正在算数的墨忒斯一脸,“光不炸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能把山推平的力量!” 墨忒斯扶了扶眼镜,平静的抹掉脸上的口水,眼神很冷静: “大师,我算过了,能量转化效率不到百分之三,大部分热量都跑掉了。问题出在机械的精度和材料上。” “废话!这当然是问题!” 索林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木炭条到处乱滚。 一旁的里昂看着这两个人,笑了笑。 里昂等的就是这句话。 “索林大师,”里昂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我听说,北山工业区那边,出了一批好东西。” 里昂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卫兵抬进来一个重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一块泛着蓝光的金属锭躺在干草垫上。 索林的呼吸瞬间就停住了。 索林小心翼翼的凑上去,伸出手指,非常爱惜的摸着那块金属锭。 “高碳钢......”矮人的声音在抖,“比我见过的都要纯粹,这硬度和韧性......太适合用来做核心了!” 索林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里昂: “有多少?这种钢有多少?” 里昂微笑着伸出五根手指: “足够您把新核心造出来了。” 索林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接下来的一周,索林·石眉把自己关在工坊里。他没日没夜的干活,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整个北山工业区,只有那间叫咆哮核心实验室的工坊里,日夜不停的传出打铁声。 墨忒斯和莉兰妮也跟着忙了起来。 墨忒斯差不多就住在实验室里了。墙上地上,能写字的地方,都画满了公式和草图。 墨忒斯每天的工作,就是把索林的锻造步骤变成数据,计算每个零件能承受多大的力,还有怎么传动最好。 莉兰妮则安静的在工坊内外穿梭。 莉兰妮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图纸,但她能感觉到能量的流动。 莉兰妮会用自然法术给索林恢复体力,用风吹走热气,好让矮人能更舒服的专心干活。 偶尔,莉兰妮也会好奇的看着墙上墨忒斯画的那些符号,感觉它们跟魔法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里昂每天都会亲自送来吃的喝的,但里昂从不进工坊里面,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专心工作的人。 里昂知道,一个全新的东西快要造出来了。 第七天傍晚,工坊的敲打声停了。 大门缓缓打开。 索林走了出来,他比一周前瘦了一圈,胡子拉碴,满脸油污,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索林身后,卫兵们平稳的推出了一个盖着厚布的大家伙。 里昂、墨忒斯、莉兰妮,还有赶过来的卡登等人都看着。索林亲手掀开了厚布。 一台新造的机器,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台机器比第一台原型机更大,用高碳钢造的核心部件是深蓝色的,铆钉和接缝都很精细。 连接处很引人注目。 莉兰妮刻上去的魔能密封符阵在昏暗中发着蓝光。 “这是......第二代?” 卡登凑上来,好奇的用手敲了敲大锅炉,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看起来结实多了。” 墨忒斯推了推眼镜,感慨的说:“这是第一个能把热能变成动能的东西。” 索林咧开大嘴,露出白牙,拍了拍身边的铁疙瘩: “它得有个配得上它的名字。” 里昂看着这个大家一起造出来的东西,感觉到它冰冷又强大的气息,缓缓开口: “就叫它,咆哮核心一号。” 没有人反对。 大家都看着,最后的组装开始了。 索林小心翼翼的,把他花了一周做出来的那个活塞缓缓推进气缸。这个活塞误差极小,和气缸内壁贴合得严丝合缝。 活塞完全推进气缸时,工坊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空气压缩声。 只是这一下,墨忒斯和莉兰妮的眼神就变了。 他们明白了索林的技术有多厉害。那不只是严丝合缝,而是在运动中也能保持密封的一种控制力。 锅炉下再次点燃炉火,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艾拉婆婆带着几个妇人,在远处小声祈祷。 卡登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爆炸。 只有里昂、墨忒斯、莉兰妮和索林四个人,还站在最近的地方。 锅炉壁上的压力计指针,开始缓缓的向上攀升。 十。 二十。 五十。 一百。 指针轻松的越过了上次爆炸的点,但还在继续上升。 连接处的蓝色符文开始发出越来越亮的光,把要跑掉的能量都关在了里面。 一百五。 二百。 二百五。 当指针稳定在三百这个数字上时,整个锅炉都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听起来像是在积蓄力量。 索林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拉下了总阀门。 “嗤——” 一股高温蒸汽猛的冲进汽缸。 整个咆哮核心一号剧烈的一震。 “哐当!” 大活塞在蒸汽推动下,猛的向前一冲,带着连杆和飞轮,沉重的转了一圈。 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有节奏,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很快变成了一种强有力的轰鸣声。 那声音沉重又有力,让人心头发颤。 整个工坊的地面,都在这富有节奏的轰鸣中微微颤动。 桌上的工具在震动,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每个人的心跳,都忍不住跟着这个节拍加快了。 墨忒斯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呆呆的看着高速转动的飞轮,喃喃自语: “能量守恒......热能......动能转化率......这......这就是能量转化!” 莉兰妮的眼睛睁大了。她能清楚感觉到,一股很强的物理力量正在这台机器里运转。那种感觉和她熟悉的魔法完全不同,但一样强大,甚至更挡不住。 索林流下了眼泪,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震动的咆哮核心机体。 第124章 钢铁巨兽的初啼 审判之锤和制式武器的生产线建好后,钢铁的需求量暴涨,一个问题很快就出现了——靠人力采矿和运输,效率实在太低。 这点产出,根本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于是,里昂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要在北山工业区的中心广场,搞一场大展示。 消息一传开,整个民主领的人都激动了。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从居民区、工坊和学堂跑出来,都往北山工业区赶。 人们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脖子,好奇的打量着广场中间那个不好看的大家伙。 那是一个巨大的铁底盘,上面安着锅炉、汽缸还有数不清的管子和齿轮。这东西又丑又笨,浑身漆黑,一点也不好看。 在这个铁家伙旁边,是一个大绞盘,一根粗钢缆从绞盘上伸出来,锁住了不远处铁轨上的五节矿车。每节矿车都装满了铁矿石,堆得冒了尖。 “就这玩意儿?” 人群里,一个刚加入开拓建设兵团的前佣兵不屑的撇了撇嘴。他叫霍克,以前在贵族的采石场干过,最懂力气活。 “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大场面。想当年,拉动三节这样的矿车,得要三十头血牙蛮牛,还得是吃饱了精饲料的壮牛。就这个喷黑烟的铁疙瘩?它凭什么?” 霍克身边的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这玩意儿能有多大力气?” “看着就笨,还一直嗡嗡响,吵死了。” “听说造这个,把咱们前几天炼的好钢用掉了三分之一,简直是胡闹。有这工夫,多打几百根长矛不好吗?” 质疑的声音到处都是,大家都很不理解,也很担心。 刀剑弓弩他们懂,看过审判之锤的威力后,那种会炸的石头也能勉强接受。但眼前这个东西,他们就看不懂了。 它不锋利,不会爆炸,只会吵吵闹闹的喷烟,怎么看都没用。 高台上,里昂背着手站着,把下面人的议论都听见了,嘴角却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他旁边的卡登有点着急,低声问: “里昂,真有把握吗?这五节车……我去看过,加起来快五十吨重了。别说三十头牛,五十头牛都不一定拉得动。” 艾拉婆婆倒很平静,她握着胸前的神徽,轻声说:“相信指引者大人,也相信里昂。大人从不做没意义的事。” 而在那台铁家伙旁边,矮人索林正拿着一块油布,满脸痴迷的擦着一个黄铜阀门。他一点也不紧张,反而很兴奋,就等着向所有人炫耀自己的宝贝。 里昂抬手看了看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没多说话,只是对着索林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收到信号的索林咧开大嘴,笑得有点吓人。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亲手命名为咆哮核心一号的蒸汽机,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的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给我吼起来!” 他大喝一声,猛的拉下了一个巨大的控制杆。 “嗤——” 一声尖锐的漏气声响起,一股白蒸汽从机器的管子接口喷出来,把围观的人吓了一跳。 机器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噪音,听着快散架了似的。 “哈哈,我就说吧,要坏了!”霍克幸灾乐祸的笑道。 可是,他的笑声还没停,一阵低沉的轰鸣就盖过了那些杂音。 “呜——呜——”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最后变成了一声巨大的咆哮! 整个广场的地面都跟着微微发抖,很多人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 这声音不光是响,更带着一种纯粹又蛮横的力量感! 一股带着热气的粗黑烟,从高高的烟囱里冲上了天。 “动了!快看!那个轮子动了!” 人群里有人第一个惊叫起来。 只见连着咆哮核心的大飞轮开始慢慢转动,通过一堆齿轮,把力气传给了旁边的绞盘。 “吱嘎——吱嘎——” 大绞盘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开始一圈圈的收紧那根粗钢缆。 钢缆被绷得笔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断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五节一动不动的矿车。 一秒。 两秒。 三秒。 矿车还是停在原地,只有绞盘在徒劳的转动,发出空转的刺耳噪音。 “切,还以为多厉害,就这?” 霍克的嘴角刚勾起一丝嘲讽。 突然! “咯嘣!” 一声巨响! 第一节矿车的轮子和铁轨剧烈摩擦,猛的向前挪动了一点! 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五节装满矿石的列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在所有人不敢相信的目光中,被一股稳定持续的力量,一点一点的拖离了原地! 一开始速度很慢,但它没有停下! 那股力量好像用不完一样,不知道疲倦。 慢慢的,速度开始加快。 沉重的矿车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在铁轨上稳定的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 全场一片安静。 之前所有的质疑、嘲笑和担心,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充满力量的画面给震碎了。 霍克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那根本拉不动的矿车就这么被拖着走,整个人都傻了。 魔法的爆发只是一瞬间,神迹又遥不可及。 但这是一种全新的力量,可以被触摸,可以被理解,甚至可以被复制。 这东西虽然又笨又丑,声音还难听,但它有的是用不完的力气!一种稳定、持续、不知疲倦的纯粹力量! “我的神啊......”一个老工匠哆嗦着跪了下来,眼泪都流了出来,“这就是......工业的力量吗?” “工业的力量!”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 下一刻,巨大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北山山谷! “民主领万岁!” “指引者大人万岁!” 人们疯狂的嘶吼着,又跳又抱。 第125章 信仰 广场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际。 “民主领万岁!” “指引者大人万岁!” 积压在心头数月的瘟疫阴影、对贵族压迫的恐惧、面对封锁的焦虑和不安,在这一刻,随着那台钢铁巨兽拖动五十吨矿石的轰鸣,被彻底粉碎,尽数宣泄而出。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神迹,不是祭司口中遥远的许诺。 这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奇迹! 是汗水、钢铁与火焰交织诞生的,属于工业的力量! 霍克张大的嘴巴半天都合不拢,脸上还残留着刚刚被事实狠狠抽了一巴掌的僵硬。 他看着那台仍在“呜呜”咆哮的铁家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战栗。 作为佣兵,他见识过贵族老爷们最精锐的骑士冲锋,那种铁蹄踏地的威势曾是他心中不可战胜的噩梦。 但现在,他看着那台不知疲倦、持续输出着恐怖力量的钢铁怪物,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给这个怪物安上厚厚的铁甲,再装上几百根长矛,那会是什么? 那将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一座能碾碎一切骑士方阵的战争绞肉机! 霍克狠狠打了个哆嗦,随即,他脸上的僵硬化为了极度的狂热。 他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嘶吼起来,声音甚至盖过了旁边的人。 他喊的不是金币,不是女人,而是那两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词。 “民主领万岁!” 人群中,无数人像霍克一样,被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彻底重塑了世界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就是之前第一个喊出“工业的力量”的那位,此刻正老泪纵横。 他不像年轻人那样嘶吼,只是跪在地上,一遍遍用额头叩击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反复念叨着: “看到了……祖师爷,您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工匠的力量……这就是未来……” 女人们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激动得又哭又笑。 她们的男人就在北山工业区挥洒汗水,她们的孩子以后将在卡尔老师的学堂里学习知识。 过去,她们只能祈祷贵族老爷发慈悲,祈祷田地里能多长几颗粮食。 而现在,她们亲眼看到,自己的家人正在亲手创造一个能拉动五十吨矿石的“神”! 这份由劳动换来的踏实感和自豪感,比任何虚无的许诺都来得更加真切! 高台之上,感受着脚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欢呼,卡登激动得浑身发抖,腰间的长剑都在嗡嗡作响。 他的呼吸急促,双眼放光,死死盯着那台咆哮的机器。 他脑子里已经不是霍克想的什么移动堡垒了,而是一幅更疯狂的画面——成千上万台这样的机器,铺设在铁轨上,组成钢铁的长龙,将民主领的士兵、武器和商品,运送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什么伯爵,什么国王,都将在这钢铁洪流面前化为齑粉! 索林则叉着腰,站在“咆哮核心一号”旁边,仰天发出一阵阵矮人特有的狂野笑声。 他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骄傲和痴迷,就像在看自己最杰出的孩子。 周围的工匠学徒们将他高高举起,抛向空中,口中狂呼着“索林大师”,索林在空中挥舞着拳头,享受着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荣光。 艾拉婆婆双手合十,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她一遍遍感谢着指引者大人。 只有里昂,依然背着手,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深邃而锐利。 他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狂欢,他看到的是一股无比庞大、纯粹、足以熔化一切的精神力量! 这股力量,源自于每一个曾经卑微的个体。 现在,这股力量被一个共同的目标点燃,凝聚成了一股足以改天换地的洪流。 “咆哮核心一号”确实强大,但它真正强大的地方,不在于它能拉动多少吨矿石。 而在于,它向所有人证明了——只要遵循指引者大人的蓝图,只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和智慧,他们这些曾经被视为尘埃的凡人,真的可以创造出连神明都会为之侧目的奇迹! 这股信念,才是民主领最宝贵的财富,是推动文明齿轮转动的,真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 看着下方几近癫狂的人群,里昂知道,是时候了。 他抬起手,往下虚虚一按。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刚刚还喧嚣震天的广场,居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欢呼,仰着头,用一种混杂着崇拜、敬畏与期待的目光,望向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里昂走到高台边缘,他的声音通过传声筒,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都看到了。”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沉稳有力。 “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力量!” 他指向那台仍在低沉轰鸣的钢铁巨兽。 “它很丑,很笨重,还会喷黑烟。但是,它承载着我们所有人的希望!它将为我们拉来矿石,铸造武器,保卫家园!它将为我们开垦土地,带来面包,养育后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它不仅叫‘咆哮核心一号’。从今天起,它还有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名字——” 里昂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未来的引擎!” “它,将是我们亲手开启一个全新时代,所使用的第一台引擎!” 短暂的死寂之后。 “未来的引擎!!” “未来的引擎!!!”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热、更加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北山的积雪都彻底融化! 人们的眼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疑虑。 那台丑陋的机器,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再是一堆钢铁,而是通往“五年蓝图”中那个丰饶、强大、人人平等的理想国度的方舟! 虚无的神国中。 唐宇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如同数据面板一样的光幕上,“信仰之力”那一栏的数值,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疯狂飙升,其增长速度和纯粹度,甚至超过了碎石隘口大捷和公审拜拉姆的时刻。 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激动、狂热、充满希望的脸庞,唐宇的意识体嘴角微微上扬。 引擎? 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126章 他说,那怪物会喷烟! 黑夜。 一个黑影在荒芜的丘陵间连滚带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黑影的代号是影鼠,阿尔特留斯伯爵安插在民主领的一颗钉子,擅长潜伏和隐匿。 可现在,影鼠所有的骄傲和技巧都没了,只剩下逃命的本能。 身后没有追兵,但影鼠总觉得有东西在跟着他。 一股烧焦的气味,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不敢停下脚步。 影鼠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又会看到那冲天的黑烟,听到那巨大的咆哮,想起那个庞大丑陋、力量骇人的东西。 那种东西,根本不是人能造出来的,简直是魔鬼的造物。 他几天几夜没合眼,终于看到了远处阿尔特留斯城堡的轮廓。 影鼠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城堡,嘶哑的喊道: “开门!紧急情报!我要见伯爵大人!” 城墙上的卫兵们先是警惕的举起了弓弩,看清来人后又都放松下来,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此刻的影鼠太狼狈了,衣服破破烂烂,满是泥土和血迹,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见了鬼。 “是影鼠?这家伙怎么搞成这副德性?被野狗撵了?” “看他那样子,怕不是喝多了掉进臭水沟里了吧。” 吊门慢吞吞的放下,影鼠刚冲进去就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抓住一个卫兵的裤腿,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的说: “怪物...会喷烟的钢铁怪物...快,让我去见伯爵大人!” 卫兵嫌恶的踢开他的手,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嘲弄的眼神。 又一个被那些泥腿子逼疯的倒霉蛋。 伯爵的城堡主厅里很暖和。 魔法晶石灯光线柔和明亮,壁炉里烧着有香味的木柴。 一群贵族围坐在长桌旁,一边喝酒,一边欣赏舞娘的表演,气氛很奢华。 主位上,阿尔特留斯伯爵半眯着眼睛,手里把玩着一颗拳头大的幻梦之石,石头里变幻着他曾经征服的土地与战败的敌人,这是他很喜欢的消遣。 影鼠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两个卫兵半拖半拽的弄进来的。 他身上的泥土味和汗味,一下子冲散了满屋的香气。 音乐停了,舞娘们惊慌的退到一旁。 所有贵族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不速之客身上,表情从好奇、错愕,变成了厌恶。 阿尔特留斯伯爵被打断了兴致,慢慢的睁开眼,眉头微皱。 “大人!伯爵大人!” 影鼠挣脱卫兵,连滚带爬的跪倒在伯爵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怪物!那些泥腿子造出了怪物!一个...一个会喷烟的钢铁怪物!”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很刺耳。 贵族们先是一愣,接着便响起了嗤笑声。 影鼠顾不上这些,他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比划着,试图描述那个东西。 “它...它有山那么大!不,比山还大!浑身是铁,肚子里烧着火,嘴里喷出的黑烟能冲上天!” “它还会咆哮,那声音...像很多巨兽一起在吼,能把人吓死!” “还有力气!它的力气大的吓人!它拖着小山一样的矿石在走,一步一步,地都在抖!那群泥腿子都在对着它欢呼,喊着什么工业的力量!” 影鼠颠三倒四的喊着,说到最后,想起那个场面,身体又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短暂的错愕过后,整个大厅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一个下巴尖削的年轻贵族端着酒杯,夸张的摇了摇头,用唱戏一样的调子讥讽道: “哦?我的老天,我听到了什么?你是说那群连裤子都穿不齐的泥腿子,造出了传说中的魔像?”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然后他才慢悠悠的转向影鼠,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 “那你有没有看到,是哪条巨龙飞过去给那个钢铁怪物点的火啊?” “哈哈哈!” “说不定还有精灵给它唱祝福的歌谣呢!” 另一个腆着肚子的肥胖贵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桌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影鼠,你是不是把酒馆里的铁炉子看成怪物了?我知道,那些贱民酿的酒能把脑子烧坏!” 嘲讽和讥笑声响成一片,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今年冬天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那些只会玩泥巴的暴民? 造出钢铁怪物? 这比母猪会上树还要荒唐。 影鼠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脸上的嘲弄让他心头发凉。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他徒劳的嘶喊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东西...那东西能碾碎一切!我们的军队,我们的骑士,在它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阿尔特留斯伯爵始终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影鼠,眼神从不悦变成了厌烦。 根本不信有什么钢铁怪物。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那群快饿死的暴民狗急跳墙,搞出来的把戏。 他们的目的,就是编个吓人的故事,想让自己解除封锁。 真是可笑。 这种把戏,正好说明他们已经走投无路,精神都不正常了。 “够了。” 伯爵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伯爵没再看影鼠,只是对着卫兵挥了挥手,像在赶苍蝇。 “把这个疯子拖下去。” 语气懒散又残忍,“看来他在外面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贱民的疯病。用鞭子抽一顿,帮他清醒一下。” “不!大人!我说的是真的!求您相信我!” 影鼠被两个卫兵架起来,他用力的挣扎,向伯爵伸出手。 然而,伯爵已经重新拿起了那颗幻梦之石,饶有兴致的观赏着里面的光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插曲。 卫兵捂住影鼠的嘴,把他拖了出去。 很快,大厅外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和惨叫,但很快就被重新响起的音乐盖住了。 贵族们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 “看来我们的封锁起作用了,那些贱民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是啊,再等一个冬天,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饿死。”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第127章 全新的武器构想 民主领议事大厅。 一场高层军事会议正在进行,气氛压抑得像是凝固的铁块。 军事统帅卡登,这个曾经的铁匠学徒,此刻的眼神比他锤炼过的钢铁还要锐利。 “我们的胜利,是靠信息差和敌人的傲慢换来的。” 卡登的声音沙哑,毫不客气地打破了战后的乐观情绪,“我们用前所未见的战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这种优势,不可能永远持续。”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拿起一把代表着贵族重骑兵的红色木块,猛地向前一推,直接撞散了象征民主领矛兵方阵的蓝色方块。 “我们卫队的士兵,勇气可嘉,纪律严明。但面对真正的、成建制的骑士冲锋,我们现有的装备体系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 卡登指着沙盘上的一片空白区域,那片区域在复合弓最大射程和审判之锤手榴弹的最小安全投掷距离之间。 “这里,是火力真空带。” “我们的复合弓能穿透百米外的板甲,但无法阻挡集团冲锋的速度。等到敌人冲进这个五十米的死亡地带,我们的弓箭手将不得不后撤。而我们的投掷手,他们需要时间点燃引信,需要空间投掷。这段距离,对于全速冲刺的重甲战马来说,只需要不到十个呼吸。” “十个呼吸,足以让我们的方阵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一旦阵型被破,我们引以为傲的纪律和协同,就会变成一场屠杀。” 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昂的眉头紧锁,索林大师烦躁地抓着胡子,连一向镇定的精灵莉兰妮,眼眸中也流露出一丝凝重。 审判之锤的威力毋庸置疑,但它的缺陷同样明显。 投掷距离,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 如果不能在骑士的铁蹄踏碎士兵的头骨之前,将这份“神罚”精准地送到他们头顶,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我们难道不能提前投掷吗?” 新晋的研究员墨忒斯忍不住问。 “然后炸死我们自己人?” 卡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审判之锤不分敌我。” 气氛再次陷入死寂。 这是一个死结。 民主领引以为傲的、由神明开启的军事革命,似乎在这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们可以轻易碾压混乱的佣兵,却在面对这个世界最顶尖的暴力机器时,显得如此无力。 虚无的神国之中,唐宇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一直在等。 等待卡登,等待里昂,等待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群精英,亲自发现这个瓶颈。 没有经历过绝望,就不会真正理解希望的价值。 火药武器的演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投掷爆炸物,到真正意义上的枪械,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技术鸿沟。 原本,唐宇打算让他们自己摸索,或许用几场惨痛的失败,来催生技术的变革。 但现在,伯爵的威胁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民主领没有时间了。 工业基础已经初步建立,标准化的理念深入人心,研发三人组也已经磨合完毕。 是时候了。 是时候,为这个世界的战争,再添一把火了。 唐宇的意识沉入那无垠的知识库,调取着那早已准备好的蓝图。 他并没有选择那些结构复杂、对材料学要求过高的现代自动武器,而是选择了一款结构简单、性能可靠、最适合当前工业水平的经典设计——后膛单发步枪。 他的神念,如同无形的巨手,将无数纷繁复杂的信息瞬间整合,然后化作一道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神启,跨越空间的阻隔,精准地投向了北山工业区的核心,那间被命名为“真理研究院”的石屋。 …… 深夜的真理研究院里,灯火通明。 墨忒斯、索林、莉兰妮,这三位不同种族、不同领域的天才,正围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旁,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突然,三人同时身体一僵。 争吵声、呼吸声、甚至连风雪吹打窗户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他们的意识被一股宏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体里蛮横地抽离,然后被拉入一个由纯粹光影和逻辑构成的奇异空间。 在他们面前,一段匪夷所思的影像,开始自动播放。 那是一根中空的金属管,内部并非光滑,而是刻着几条优美而精确的螺旋状凹槽。 一道光芒,代表着一枚金属弹丸,被从管子的一端推入。 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光芒在金属管内高速前进,同时,它沿着那些螺旋凹槽开始了疯狂的自转! 当光芒飞出管口时,它带着高速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稳定、毫无偏差的轨迹,精准地命中了一片遥远的光点。 墨忒斯,这位对世界底层规律有着狂热痴迷的年轻人,在一瞬间就忘记了呼吸。 他看到了什么? 旋转! 通过赋予弹丸旋转,来抵消飞行中的不规则扰动,从而获得极致的精准和更远的射程! 这是何等天才的构想? 这已经不是技巧,这是物理法则的具现化! 这背后蕴含的弹道学原理,让他浑身的每一个“元粒”都在兴奋地尖叫! 影像变幻。 一个新的机械结构出现了。 那是一个由拉机柄、机头、撞针、弹簧等一系列精巧零件构成的组合体。 随着拉机柄的转动、后拉、前推、闭锁,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个黄铜制成的小东西被精准地送入金属管的末端。 扣动扳机,撞针释放,敲击在黄铜小东西的底部。 索林大师,这位一生都与金属和火焰打交道的矮人,此刻的表情仿佛是看到了神迹。 他不是被机械结构吸引,而是被那个黄铜小东西! 那是一个完整的、被彻底封闭的金属容器。 它的前段是杀伤的弹头,中间是提供推力的神罚之药,而最关键的,是它底部那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凸起! 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路! 将所有功能,整合在一个标准化的、可以无限复制的模块里! 这彻底颠覆了他对武器的认知! 武器,不再是弓与箭的分离,不再是炮与弹的分离,它变成了一个整体! 而那个拉机柄的动作,流畅、可靠、充满了力量感,每一个卡榫的闭合都像是一首献给钢铁的赞美诗! 这才是真正的、属于工匠的战争艺术! 相比于墨忒斯和索林关注的宏观结构,精灵法师莉兰妮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被撞针敲击的、比米粒还小的底火上。 她感知到了。 在撞针接触底火的一刹那,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狂暴而瞬发的炼金爆炸原理被触发了。 它不像神罚之药那样需要明火引燃,它只需要一次精准而剧烈的物理撞击! 这是一种压力敏感的爆炸物! 这种特性,让爆炸的触发变得无比迅速、无比可靠! 如果说,神罚之药的发现,让她理解了能量的宏观释放。 那么这个小小的底火,则向她揭示了能量“瞬时引爆”的微观奥秘。 这为她那正在构筑的“魔能科学”体系,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新大门! 这根本不是武器! 这是三份不同领域的、足以引发革命的“神之论文”!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宏大的信息流缓缓退去。 三位天才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自己冰冷的身体里。 石屋内,油灯的火苗在静静跳动,发出“噼啪”的轻响。 三人彼此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混杂着震惊、狂热与敬畏的滔天巨浪。 军事会议的瓶颈? 火力真空带的困扰? 在刚才那份神启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那不是解决方案。 那是答案。 是神明,对旧时代战争法则,下达的终审判决。 第128章 破甲魔纹 三人回到真理研究院的石屋时,天已经蒙蒙亮。 屋外的风雪没停,屋内的气氛却很凝重。 那段来自神明的影像,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这不可能!” 矮人索林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烦躁的来回踱步,粗壮的手指用力的抓着自己编成麻花的胡须,像是要把它们揪下来。 “那种闭锁结构。还有那个能旋转的拉机柄,吾主啊,您这是让我用凡人的手,去仿制神灵的玩具吗?” 索林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一生都在和金属打交道,非常清楚,那段影像中展现的每个零件,都超越了这个世界的锻造工艺。 膛线需要特殊的切削工具,机匣需要能承受恐怖膛压的合金,就连那小小的、用黄铜包裹的一体化弹丸,对材料延展性和标准化的要求,都高得离谱。 这是他毕生追求,却又遥不可及的梦想。 “问题不在于结构。” 墨忒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通宵没睡,双眼布满血丝,眼睛里却燃烧着狂热。 他没理会索林的咆哮,冲到一块黑石板前,用一块白垩石疯狂的涂画着。 无数的线条和公式在石板上交织。 “旋转即是正义!”墨忒斯喃喃自语,仿佛入了魔,“通过膛线赋予弹丸高速自旋,抵消了飞行中的空气扰动,获得了稳定的弹道……所以它才能射得那么远,那么准!” “但是,它的威力呢?” 墨忒斯猛的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索林和莉兰妮,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威力!为什么它能轻易击穿骑士的重甲?我们的复合弓也能做到。可那影像中弹丸的穿透力,明显不是一个量级。它背后一定还有我们没理解的法则。” 索林被问得一愣,随即更加烦躁。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弹头的材料特殊!或者是吾主赐予的神力。” “不。”莉兰妮轻柔但坚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矮人的猜测。 这位优雅的精灵法师,此刻也失去了平时的从容。她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似乎在平复剧烈的心跳,另一只手则在空气中无意识的比划着。 “是能量的高度聚焦。”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那段影像的每个细节。 “墨忒斯,”莉兰妮转向那个年轻的学者,“你在报告里提到过,用最小的面积,承受最大的压力,可以产生超乎想象的穿透效果。这叫压强?” “对,就是压强!” 墨忒斯像是找到了知音,猛的一拍大腿,“要想击穿一块钢板,要么用足够硬的东西去砸,要么用足够尖锐的东西去刺。复合弓的破甲箭头,走的就是非常尖锐的路子。但再尖,它也有物理极限。” “可如果我们能将弹丸撞击目标瞬间产生的全部动能,都集中在比针尖还小的一点上呢?那会发生什么?”墨忒斯摊开双手,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真理的光芒,“那将撕开一切。任何凡间的甲胄,在那力量面前,都和纸没什么区别。” 索林听不懂,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别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我需要更硬的钢,更好的弹头设计。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压强’,难道还能在弹头上画出来不成?” “为什么不能?” 莉兰妮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索林和墨忒斯心里一震。 两人猛的看向她。 只见莉兰妮走到那块画满了弹道公式的石板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修长的手指。 “墨忒斯,你的理论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思路。我们一直以为,魔法是宏观的,是用来释放火球或召唤屏障。但吾主赐予的几何学告诉我,世界是由法则构成的。神罚之药的引信告诉我,能量的引爆可以发生在微观层面。”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微观层面,为弹丸编写一段新的法则?” 她的指尖在石板的空白处轻轻划过,一道淡青色的魔力光辉随之流淌,留下了一条精准纤细的线条。 “我们不需要改变弹头的物理形状,我们可以用魔纹……用一道前所未有的魔纹,来约束和引导能量!” 索林的呼吸瞬间停了。 墨忒斯更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莉兰妮的手指。 莉兰妮的表情无比专注,她此时像一位正在进行精密手术的医生。 莉兰妮的指尖在石板上优雅的舞动,更多的青色线条随之出现、交错、连接。 这符文不像精灵族或人类法师的任何传承,它更像一张电路图。 它由一个核心的能量汇聚节点,数条引导能量流动的回路,还有几十个用于稳定结构的微型三角和菱形构成。整个图案无比复杂,却又遵循着一种冰冷理性的几何美感。 索林本想嘲笑这是在装神弄鬼,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幅图案时,他作为一个顶级工匠的本能,让他瞬间闭上了嘴。 他看不懂其中的魔力流动,但他看得懂那份无可挑剔的设计。每个角度,每条线的长度,每个节点的布局,都充满了目的性,没有一丝多余。 这也能叫魔法? 这分明是一件比他锻造过的任何武器都更精密的作品。 “我想,我明白了。” 莉兰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是力竭,也是兴奋。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幅魔纹图案猛的闪烁了一下,青光内敛,仿佛有了生命。 “这道魔纹,我称之为‘破甲’。” 她转过身,清冷的眼眸中燃烧着智慧的火焰,直视着目瞪口呆的索林和墨忒斯。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在弹丸命中目标的一瞬间,它会立刻激活,将弹丸自身蕴含的动能,以及撞击产生的热能,以万分之一刹那的速度,全部抽取、压缩,然后从这个核心节点……” 莉兰妮指向图案中心那个最亮的微小光点。 “以‘魔力针’的形式,穿刺出去!” “这相当于在厚重的铠甲上,用一根无形的、蕴含了全部能量的毒刺,进行了一次绝对的‘单点爆破’。” 石屋里一片死寂。 索林的胡子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将虚无缥缈的能量,约束在比头发丝还细的线条里,再把它变成一根无形的、能穿透一切的针?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一直以为魔法就是挥挥手,念几句咒语,然后“轰”的一声炸开。可眼前这个如同精密机械设计图一般的魔纹,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 原来,魔法也能讲道理? “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墨忒斯终于从呆滞中回过神来,他冲到石板前,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眼中充满了痴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力量的本质是守恒的,改变的只是形态!莉兰妮大师,您没有创造能量,您只是通过法则,改变了能量的释放方式!您将物理学和魔学统一了!” 他激动的抓住索林的肩膀,用力的摇晃。 “索林大师!你听到了吗!我们不需要更硬的钢了!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载体!一个能完美承载这道‘破甲’魔纹的弹头!这是属于我们的战争方式!是魔能科学的第一次怒吼!” “吼你个头。” 索林被晃得头晕眼花,他一把推开墨忒斯,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石板上的魔纹,喉结上下滚动,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短暂的震撼之后,一股来自工匠灵魂深处的渴望喷发出来。 索林猛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 “吾主赐予的是骨架,墨忒斯你找到了血肉,而莉兰妮……你注入了灵魂!” “哈哈哈……用魔纹给子弹附魔!好!好啊!这才是真正的锻造,是神之技艺!” 矮人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笑着笑着,眼角竟然渗出了泪花。 军事会议的瓶颈?火力真空带的困扰? 在这道小小的‘破甲’魔纹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当魔法可以被编写,当科学可以被附魔,一个全新的魔能科技时代,即将到来。 第129章 掘墓者 索林的锻造工坊内,气氛肃穆得像是在举行一场神圣的加冕仪式。 工坊的核心,那张由整块巨石打磨成的试验台上,静静躺着一根黑沉沉的铁管子。 它通体由最新冶炼出的高碳钢一体锻造,表面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光滑的胡桃木托从铁管后方延伸出来,线条流畅,握持感极佳。 枪管的中段和尾部,用秘银蚀刻着莉兰妮和墨忒斯共同改良过的微缩符文阵列,既有用于坚固和引导能量的,也有莉兰妮突发奇想加上去的“清洁术”和“干燥术”变体,确保内部结构不受火药残渣和湿气的影响。 这就是研发三人组耗时半个月的心血结晶。 “共和一式·魔能步枪。” 索林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枪身,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骄傲。 那不是在抚摸一件武器,而是在触摸新世界的基石。 莉兰妮和墨忒斯站在一旁,眼神同样炽热。 莉兰妮看到了魔法与工程学的完美联姻,而墨忒斯则看到了他所痴迷的“力”与“能量守恒”,如何以一种最高效、最野蛮的方式,宣告自身的存在。 “光看有什么用!拉出去试试!” 卡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这位民主领的军事统帅,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都不看那把步枪的设计有多精妙,只想知道它能不能杀人,能不能杀死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士。 里昂跟在卡登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神深处的精光却表明,他比卡登想得更远。 卡登想的是如何赢得战争,而里昂想的是,如何用这根铁管子,彻底敲碎旧世界的秩序。 最机密的靶场位于北山工业区的最深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靶场的正中央,立着一个稻草人。 但这稻草人身上的行头,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王国的将军都眼红。 那是一套完整的全身板甲,从封闭式的头盔,到带有肩甲、胸甲、臂甲的完整上身,再到腿甲和铁靴,每一片都擦拭得锃亮,上面的家族徽记虽然被抹去,但那精湛的锻造工艺和流畅的线条,无不彰显着它高贵的出身。 “从那个倒霉伯爵的俘虏身上扒下来的,他吹嘘说这身盔甲能抵挡三次巨魔的全力捶打。” 卡登走到盔甲前,用指关节敲了敲胸甲,发出沉闷厚重的响声,“王国最顶尖的制甲工艺,耗费的财富足够武装一个百人队。” 索林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一堆华而不实的废铁罢了。” 里昂笑着没说话,目光转向靶场另一头,一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卫队士兵正站在那里。 那名士兵叫乔拉,曾经是碎石隘口弓手队的领队,拥有一双最沉稳的手和最锐利的眼睛。 此刻,他正有些紧张地抱着那支名为“共和一式”的步枪。 步枪有些沉,枪托抵在肩膀上,有种坚实的感觉。 但他心里没底,这根黑乎乎的烧火棍,真的比得上自己用了十几年,能开三石的复合弓? 他按照墨忒斯和索林教过的流程,拉开枪栓,一枚闪着黄铜光泽的子弹被送入枪膛。 子弹的尖端,同样用秘银刻画着莉兰妮设计的“破甲”魔纹。 “瞄准!就打胸口正中央那个凸起!” 卡登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乔拉深吸一口气,透过简易的标尺,将准星对准了百步之外那具闪闪发光的盔甲。 他曾无数次用弓箭射击过类似的目标,最好的破甲箭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然后被无情地弹开。 他真的能用这东西,洞穿一个骑士的骄傲吗? “别紧张,小子!” 索林的大嗓门在旁边响起,“你只需要扣动扳机,剩下的,交给真理!” 乔拉不再犹豫,手指搭上了那冰冷的扳机。 全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卡登双拳紧握,里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莉兰妮和墨忒斯屏住了呼吸。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声音不大,甚至不如复合弓满弦发射时弓弦的嗡鸣声来得有气势。 更像是一声干脆的鞭炮。 子弹出膛的瞬间,乔拉感到肩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推,枪口喷出一小股白烟。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百步之外的靶子。 然而,想象中那惊天动地的金属碰撞声,那甲片碎裂、火花四溅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 什么都没有。 那具代表着王国最强制甲工艺的骑士全身板甲,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一声爆响只是个幻觉。 靶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风声似乎都停了,只剩下众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失手了?” 卡登皱起了眉头,心里咯噔一下。 索林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难道是火药配比出了问题? 还是“破甲”魔纹没有成功激活? “不…不对……”墨忒斯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死死盯着远方,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命中了…它命中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去。 这一次,他们看清楚了。 在那具光可鉴人的胸甲正中央,原本应该是家族徽记的位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那个孔洞非常小,比人的小指头还要细,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仿佛不是被暴力击穿,而是被一支无形的绣花针轻轻刺了进去。 阳光透过孔洞,在后面的稻草上投下一个微弱的光斑。 没有巨响,没有变形,没有裂纹。 只有一个安静的,仿佛在嘲笑着什么的小孔。 卡登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里昂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人攥紧了。 他们快步冲了上去,围在那具盔甲前。 卡登伸出手,手指因为无法抑制的颤抖而显得有些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触摸一件最脆弱的瓷器,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光滑的小孔。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缓缓绕到盔甲的背后。 同样的,在背甲对应胸口的位置,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小孔,同样光滑,同样不起眼。 子弹穿透了坚不可摧的胸甲,穿透了塞得满满的稻草,又从同样坚固的背甲上钻了出来,最后深深地射入了后方夯实的土墙里,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有索林突然爆发出的一阵狂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都看到了吗!这就是科学!这就是真理!这就是工业的力量!什么狗屁骑士!什么坚不可摧!都是狗屁!” 矮人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他一把抱住身旁的墨忒斯,像拍一只小鸡一样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 莉兰妮优雅地捂住了嘴,但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同样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她知道那道魔纹会很强,但她没想到,物理法则和魔法法则结合在一起,竟然能产生如此匪夷所思的“化学反应”。 而里昂,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孔,脑子里飞速地计算着。 一名骑士的培养周期,至少二十年。 从小开始的武技训练,常年累月的体能打磨,还需要搭配昂贵的营养餐和草药浴。 这二十年耗费的资源,足够一个普通村庄吃喝十年。 这还没算上他们身上那套价值连城的盔甲和精钢打造的长剑。 而现在…… 里昂的目光缓缓移向远处的那个卫队士兵乔拉。 一个普通的士兵,甚至都不需要是神射手,只要经过几天的训练,就能熟练使用这种魔能步枪。 然后,在百步之外,也许是两百步,三百步之外,轻轻扣动一下扳机。 一名苦练二十年、耗费了一个村庄财力才武装起来的强大骑士,就会像一张纸一样被轻易洞穿。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屠杀。 第130章 共和之剑 一场肃穆的,前所未有的授旗仪式,正在北山工业区刚刚平整出来的大操场上举行。 没有华丽的乐章,没有飘扬的彩带。 只有数千名刚刚放下手中工具的工人,以及新兵们家属组成的沉默人群,站在远处,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场地的中央。 在那里,近两千名剃着短发,身板挺得笔直的士兵,已经整整齐齐地站成了数十个方阵。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新兵的稚嫩和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纪律强行压制下去的紧张与期待。 里昂站在用原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他的身后,是索林,卡尔,莉兰妮,艾拉婆婆等民主领的核心成员。 今天,里昂没有穿他那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深色正装。 这身衣服同样出自第一纺织厂的流水线,款式简单,却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庄重。 他的手中,捧着一面向内卷起的旗帜。 “卡登!” 里昂的声音透过新安装的,由墨忒斯鼓捣出来的简易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操场。 卡登迈着沉重的,如同金属撞击的步伐,从士兵方阵的最前方走出,一步一步,踏上高台。 他走到里昂面前,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颗永远高傲的头颅。 里昂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手中的旗帜。 旗帜的底色是炽烈的火红,犹如熔炉中奔涌的铁水。 旗帜的中央,是一柄指向天空的古朴利剑。 利剑的两侧,一枚代表着工业的黝黑齿轮,与一束象征着丰饶的金色麦穗,交叉环绕。 简单,粗暴,却蕴含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强大力量。 人群中,矮人索林咧了咧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炙热。 他看到了那枚齿轮,那代表着他的荣耀,代表着北山工业区日夜不息的轰鸣。 艾拉婆婆则下意识地抚摸着胸口,眼中噙着泪水。 她看到了那束麦穗,那代表着黑岩镇开垦出的片片沃土,代表着餐桌上不再稀缺的面包,代表着所有人的希望。 “此旗,授予你部!” 里昂的声音铿锵有力,将旗杆郑重地交到了卡登的手中。 “此军团,当以手中之剑,扞卫齿轮与麦穗的荣耀!” “此军团,名为……共和之剑!” 卡登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双手接过旗帜,霍然起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士兵方阵,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崭新的旗帜奋力一挥! “共和之剑!” 呼—— 崭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换装!” 卡登的咆哮如同炸雷。 台下,每一个方阵的排头兵,从身旁早已准备好的木箱中,取出一摞摞叠放整齐的衣物。 那是第一纺织厂流水线上赶制出的,统一的深蓝色军装。 没有多余的装饰,布料粗糙却坚韧,每一个针脚都透着一股实用的冰冷感。 士兵们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身上五花八门的旧衣服,换上崭新的军装。 当最后一个扣子系上,当两千人全都变成了同样的颜色时,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从方阵中弥漫开来。 他们不再是过去的农夫,佣兵,工匠。 他们,是一支军队。 接着,他们列队上前,领取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共和一式。 当那冰冷的,散发着枪油与钢铁气息的步枪握在手中时,许多士兵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们抚摸着光滑的胡桃木枪托,抚摸着幽蓝色的枪管,那种沉甸甸的,满载着力量的感觉,让他们的腰杆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眼神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名为自信的火焰所取代。 卡登走下高台,站在所有士兵的面前,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我宣誓!” 他的声音沙哑,却蕴含着足以撕裂金石的力量。 “我宣誓!” 台下,近两千名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共和一式,用同样的音调,发出了回应。 “以手中之枪,撕碎旧日的一切压迫!” “以手中之枪,撕碎旧日的一切压迫!” “以吾等之血肉,铸就新时代的自由与荣光!” “以吾等之血肉,铸就新时代的自由与荣光!” 一声声誓言,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在空旷的山谷间反复回荡,经久不息。 连远处山壁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滑落。 仪式结束,等待士兵们的是地狱。 卡登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脸上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冷酷。 “吾主曾赐下神启,为我们指明了胜利的道路!” 他在队列前踱步,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士兵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种战术,名为‘三段击’!” “你们不需要知道敌人是谁,不需要知道为何而战,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服从!绝对的服从!” 卡登的训练方式,简单粗暴到了极致。 他将所有士兵分为三排。 “第一排,前进五步,走!” “站定!举枪!” “瞄准!” “开火!” “后退!装填!” “第二排,上前!重复!” 整个训练场,变成了噪音的海洋。 卡登的咆哮声,士兵们混乱的脚步声,笨拙操作枪械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以及此起彼伏,毫无规律的枪声,混杂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这些刚刚摸到枪的士兵,许多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开枪时的巨大后坐力,让他们踉踉跄跄;硝烟的味道,呛得他们咳嗽不止;身边同伴走火的声音,更是让他们心惊肉跳。 “白痴!谁让你看旁边了!你的眼睛应该死死盯着前方!” 一个年轻士兵因为分神,慢了一拍,卡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手中的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士兵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你的错误,在战场上,会害死你,害死你身边的十个兄弟!” 卡登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同情。 “现在!所有人看着他!这就是不服从命令的下场!”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名士兵被罚在泥地里,一遍遍重复着装填,上膛,瞄准的动作,直到双手被磨得鲜血淋漓。 在场的士兵们,尤其是那些曾经自由散漫的佣兵,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卡登不再是那个和他们一起喝酒吃肉的队长,他是一头暴躁的,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狮子。 他制定的训练规则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招致最无情的咆哮和惩罚。 训练的第一天,就有超过三十个人因为受不了而昏倒。 整个训练场上空,飘荡着汗水,硝烟,以及压抑的,混合着恐惧和痛苦的喘息声。 但卡登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狼狈不堪的士兵,望向远方的阿尔特留斯城。 他深知,他现在对他们越残酷,他们在未来,活下去的希望就越大。 现在训练场上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未来在战场上少流一升的血!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地狱般的训练仍在继续。 士兵们从最初的抱怨,不适,和混乱,开始在卡登的高压之下,被迫磨合。 他们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整齐。 他们装填弹药的动作,开始变得流畅。 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痛苦,渐渐被一种麻木的,机械般的专注所取代。 直到某一天下午。 当卡登再一次下达命令时。 “第一排!开火!” 砰——!!! 一声整齐划一,仿佛合而为一的巨大枪声,骤然炸响! 整个山谷仿佛都为之一震。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被这声巨响震得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第二排!开火!” 砰——!!! 又是同样一声,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齐射。 “第三排!开火!” 砰——!!! 卡登站在队列前方,感受着那股混杂着硝烟的热浪扑面而来,听着那三声仿佛踩在心脏鼓点上的,整齐划一的枪响。 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开始在山谷中,规律地,如同某种恐怖生物心跳般地回响起来。 第131章 雷鸣炮 第一制造局的核心铸造车间。 车间位于北山工业区的最深处,被高大的石墙与二十四小时巡逻的卫兵层层环绕。从这里传出的,不再是之前钢铁洪流汇聚时那种磅礴的轰鸣,而是一种被压抑着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低沉咆哮。 车间内部,热浪滚滚,空气都因为高温而扭曲。 数十名最精壮的工匠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又在瞬间被蒸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紧张,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祭祀的中心,是一尊前所未有的巨大熔炉。 它比工业区里的任何一座高炉都要粗壮,炉壁上刻满了莉兰妮亲手绘制的、用以禁锢热能的复杂符文。此刻,这些符文正闪烁着淡淡的红光,将那足以熔化钢铁的恐怖高温,死死地锁在炉膛之内。 “风箱!保持节奏!不准快也不准慢!” 矮人索林·石眉的咆哮声,如同他手中的锻造锤,沉重而有力,盖过了熔炉的低吼。 他没有站在指挥台上,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在巨大的沙土模具旁踱步,那双矮人特有的、蕴含着熔岩般炙热的眼睛,死死盯着熔炉的每一个角落。 数吨最顶级的钢水,正在炉心翻滚,沸腾,闪烁着刺目的金光,等待着脱胎换骨的那一刻。 而在车间的另一个角落,远离那股能将人烤熟的热浪的地方,年轻的墨忒斯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一堆羊皮纸里。 他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却不是因为炎热,而是源于大脑高速运转带来的精神消耗。 他的面前铺着十几张图纸,上面用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复杂的公式,那些弯曲的线条和诡异的数字,在旁人看来,简直如同疯子的涂鸦。 “炮管厚度…初速…最大膛压,抛物线。” 墨忒斯喃喃自语,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划过,反复验算着每一个数据。 这是他成为真理研究院研究员之后,接到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项目。 将吾主赐下的那份名为“力学”与“几何”的真理,应用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战争机器”之上。 索林大师凭借他那近乎神技的铸造经验,保证了炮身的材质和一体成型的坚固性。但墨忒斯知道,这远远不够。 这件武器所要承受的,是“神罚之药”在密闭空间内瞬间爆发的恐怖力量。 那股力量,远比之前制造的任何爆石包都要强大百倍。 一个微小的计算失误,一点点膛室容积的偏差,都可能导致这门凝聚了民主领无数心血的大家伙,不是成为射向敌人的雷霆,而是变成一堆炸膛的,昂贵至极的废铁,甚至,变成一个会杀死自己人的昂贵炸弹。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索林大师!”墨忒斯突然抬起头,冲着远处咆哮的矮人声嘶力竭地大喊,“炮尾必须再加厚三公分!那里的应力结构最脆弱!” 索林回头瞪了他一眼,满脸的烟灰和汗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但看到墨忒斯那张因紧张而惨白的脸,以及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索林只是哼了一声,对着身边的学徒吼道:“听那小子的!把模具给我改!快!” 工程与科学,经验与理论,在这座咆哮的熔炉前,完成了第一次虽然粗暴,但却至关重要的融合。 “开炉!” 终于,索林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数名工匠合力,转动巨大的绞盘,熔炉那沉重的出铁口被缓缓拉开。 刹那间,光芒万丈! 金白色的钢水如同挣脱囚笼的太阳真火,化作一道奔涌的洪流,沿着预先挖好的沟槽,咆哮着冲向那个巨大的沙土模具。 整个车间的温度再次飙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钢铁特有的甜腥气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道贯通天地的火线。 当最后一滴钢水注入模具,出铁口缓缓关闭。车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所有人粗重的喘息声。 成功了,但又没有完全成功。 接下来,是漫长而煎熬的冷却。 时间一天天过去,车间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 里昂,卡登,以及几乎所有民主领的核心成员,全都聚集在了这个闷热的车间里。 巨大的模具已经冷却,像一具史前巨兽的尸骸,静静地趴在那里。 “砸开!”索林亲自拎起一把足有他半人高的大锤,对着模具的一角,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耐火砖与沙土混合的外壳应声开裂。 工匠们一拥而上,锤声瞬间连成一片。 碎块不断剥落,烟尘弥漫中,一抹幽深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粗犷,雄壮,充满了暴力美学。 它不像刀剑那般锋锐,不像盔甲那般精致。 它就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纯粹由钢铁铸就的凶兽,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蛮不讲理的力量感。 当整个模具被完全砸开,一门长达四米,炮口直径足有十五公分,炮身最厚处超过半米的滑膛炮,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门武器,而是一个时代的具象化。 里昂缓缓走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炮身。 冰冷,坚硬,却又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足以摧毁一切的炙热力量。 “吾主曾言,旧时代的落幕,必然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里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天,我们亲手铸造了这声雷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就叫‘雷鸣’!” “它将是民主领对这个腐朽世界发出的第一声怒吼,是宣告所有压迫者终将走向灭亡的丧钟!” 雷鸣! 雷鸣! 工匠们,士兵们,先是茫然,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火焰,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工具和武器,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遍呼喊着这个崭新的名字。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第一制造局的炉火日夜不熄。 第一批共计六门“雷鸣”重炮,被成功铸造出来。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北山工业区的广场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天际,像是在无声地恫吓着整个世界。 与此同时,一支特殊的部队也宣告成立。 这支部队的成员,一部分是来自开拓建设兵团,力气大到能把牛头人雷克斯都举起来的矿工,他们负责移动和部署这些钢铁巨兽。 另一部分,则是从“共和之剑”军团中挑选出的,头脑最灵活,对数字最敏感的士兵,在墨忒斯的亲自教导下,他们将学习那套名为“弹道学”的全新知识。 他们,将成为驾驭这些钢铁巨兽的第一批勇士。 第132章 炮兵的教科书 “雷鸣”重炮的试射场,被选在了北山工业区外的一片开阔谷地。 一栋用坚固山石搭建的、模拟贵族哨塔的石屋,静静地立在五百米开外。 这是它的第一个目标。 墨忒斯,这位新晋的炮兵部队总教官,正一脸紧张地拿着他刚赶制出来的简易象限仪,不断调整着一号炮那粗大的炮管仰角。 他身旁,几名炮兵军官满脸困惑,但出于对这位“吾主身边的红人”的敬畏,他们不敢多问,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墨忒斯的动作,操作着剩下的五门“雷鸣”。 “目标,正前方石屋!”一名从军团调来的炮兵指挥官,用尽全力嘶吼着口令,“一号炮,放!”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闷、却更具穿透力的巨响炸开! 地面剧烈一震,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一枚人头大小的黑色铁球,带着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呼啸着飞向远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道划破天际的黑线。 下一秒,远处的石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砸中。 石块四分五裂,烟尘冲天而起。 当烟尘散去,那座坚固的石屋已经彻底从地平线上消失了,只留下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土坑。 随即,山谷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 “吾主在上!这是何等伟大的力量!” 炮兵们扔掉手中的工具,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不少人甚至喜极而泣。 就连一向沉稳的里昂和卡登,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威力……太可怕了。 有了它,什么坚固的城墙,什么骑士的盾牌,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能持续太久。 “二号炮!目标不变!放!”指挥官再次下令。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又一次地动山摇的毁灭。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枚炮弹在天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一头扎进了石屋目标左侧足足一百多米外的烂泥地里,溅起一蓬无力的泥浆。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脱靶了?”有人小声嘀咕,“可能是风太大了吧……” “三号炮!放!” 轰! 这一次,炮弹落在了目标右边八十多米的地方。 “四号炮!” 轰! 炮弹飞向了天空,然后……就再也没人知道它飞到哪里去了。 接下来的几轮试射,变成了一场令人绝望的闹剧。 整整十发炮弹,除了第一发奇迹般地命中了目标,剩下的九发,最近的一发也偏离了超过五十米。 那门被命名为“雷鸣”的战争巨兽,此刻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巨人,挥舞着毁灭性的拳头,却连目标的方向都摸不清。 山谷里的气氛从狂喜变成了死寂,最后演变成一种压抑的烦躁。 炮兵军官们围着那几门冰冷的钢铁巨兽,束手无策。他们一会儿用眼睛瞄,一会儿用手指比划,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祈求吾主赐予他们智慧。 可炮弹依旧我行我素,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名军官一脚踹在炮架上,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这东西除了能听个响,还有什么用!” 墨忒斯脸色惨白,他拼命地在图纸上演算着什么,却始终找不到问题的关键。 他能算出炮弹应该飞多远,却无法控制它飞向哪里。 这已经超出了他知识的范畴。 神国之中,唐宇看着数据沙盘上那散乱的落点,忍不住捂住了脸。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火炮,尤其是不带膛线的滑膛炮,其精度本身就是个玄学问题。靠肉眼瞄准,能打中五百米外的房子,那概率比中彩票高不了多少。 “硬件版本升级太快,软件跟不上了啊。”唐宇叹了口气,像个操碎了心的项目经理,“看来,得给这群刚摸到枪的原始人,来一本人人都能看懂的《新手入门手册》了。” 他的目光锁定了现场最关键的两个人。 一个是墨忒斯,他是理论的基石,是负责解读“神谕”的“首席科学家”。 另一个,则是那名从“共和之剑”调来的,此刻正满脸绝望的炮兵指挥官。他是实践的终端,负责将理论转化为纪律和行动。 就在墨忒斯和那名炮兵指挥官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挫败感烧成一团浆糊时,一股宏大而冰冷的意志,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声、人声、火焰的噼啪声,全部消失。 紧接着,一本由光芒构成的,巨大而清晰的“神圣教科书”,在他们的脑海中缓缓翻开。 书的封面上,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却能瞬间理解的文字,写着一行大字——《炮兵基础测绘与弹道学》。 书页翻开,第一页,是一个简单的二维坐标系。 “世界,可被定义为坐标…”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们灵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图文并茂的内容疯狂涌入。 如何建立以炮阵地为原点的坐标系,如何使用简单的三角函数,通过测量角度和已知距离,计算出任何一个目标的精确坐标。 x y! 如何制作简易的象限仪,通过调整火炮的仰角和方位角,让炮弹去往那个指定的坐标,而不是靠眼睛去“看”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这套全新的理论,被称为“间接射击”! “嗡!” 当那本书在他们脑中消失时,墨忒斯和炮兵指挥官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哼,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 指挥官还处于巨大的震撼中,没能回过神。 *而墨忒斯,这位真理的狂热信徒,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驾驭雷霆的语言!” 他像个疯子一样嘶吼着,扑向自己的工具箱,抓起木板、铅笔和一条细麻绳,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飞快地制作出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完全符合“神谕”中原理的象限仪。 “别用你们的眼睛!”墨忒斯举着那个简陋的工具,冲着一群茫然的炮兵大吼,“那是对吾主智慧的亵渎!从今天起,数字!才是你们唯一的眼睛!” 他像一个狂热的布道者,开始向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士兵,讲述着坐标、角度和数字的福音。 过程是痛苦的,但结果是惊人的。 当他们按照墨忒斯的要求,用标杆和绳索在地上划出坐标线,用象限仪重新设定了火炮的仰角,再次对着五百米外一个画着白圈的木桩开火时,奇迹发生了。 轰! 炮弹精准地落在木桩不到三米的地方,炸起漫天泥土。 虽然还是有偏差,但这已经是从“完全靠蒙”到“指哪打哪”的质变! 整个炮兵阵地先是死一般的安静,随后爆发出比第一次击中石屋时还要狂热十倍的欢呼! 这不再是运气!这是可以复制的!可以学习的!可以掌握的真理! “神赐的教科书”还未结束。 当墨忒斯教会了炮兵们如何科学地瞄准后,一个更疯狂、更恐怖的战术,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齐射覆盖”。 教科书用最简单直白的图示,阐明了一个核心思想:既然单发炮弹的精度永远存在误差,那就不追求单点的精确命中! 六门炮,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一个打? 为什么不能对准同一个区域,进行覆盖式的,无差别的毁灭性轰炸? 墨忒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让他从指尖到脊髓都泛起一股凉意。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在工业区外的另一片空地上,一个长宽各五十米的巨大正方形区域被白石灰清晰地标示出来。 六门“雷鸣”重炮,在各自的炮位上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以几乎完全相同的仰角,对准了那个代表着“死亡”的白色方框。 “全体都有!”炮兵指挥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听我口令!” “坐标区域‘格-7’!全体准备!” “目标,区域覆盖!” “点火!” 没有逐个点名,只有一个统一的命令! 六名点火手同时拉动引信。 轰轰轰轰轰轰——! 六声沉闷的炮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汇成了一股仿佛要撕裂天空的恐怖声浪! 六枚黑色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在空中组成了一个死亡的雁阵,扑向那个白色的方框。 下一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连串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噗!噗!噗噗噗!噗! 大地,如同被巨人用鼓槌疯狂捶打的鼓面,疯狂地颤抖、跳动! 那片五十米见方的区域,瞬间被掀了起来! 大块的泥土、碎石、草皮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又在冲击波的作用下,被撕扯成漫天粉末。 一股混合着硝烟与泥土气息的死亡风暴,朝着四周席卷而来,让百米外的围观者们都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当一切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失神地望着那个地方。 原来的白色方框,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遗之的,是一个如同被陨石砸过的,焦黑、翻卷、深不见底的巨大弹坑。 那副毁天灭地的场景,让在场所有经历过血战的老兵,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名炮兵手里的撞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毫无察觉,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炮兵指挥官颤抖着举起手,想擦一擦额头的冷汗,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糠。 这时候所有人才真正理解了这种武器的恐怖。 骑士的冲锋,步兵的方阵,在这样绝对的、无情的、成片成片的“覆盖”面前,还有什么意义? 第133章 出征的号角 漫长的寒冬终于过去,融化的积雪汇成肮脏的溪流,宣告着春天的到来。 但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心情,却比整个冬天还要冰冷。 长达数月的经济封锁,非但没能让那群泥腿子跪地求饶,反而让他们在那个被诅咒的黑岩镇里活得越来越有滋气。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离谱,什么会喷烟的钢铁怪物,什么能瞬间夷平山头的爆炸,还有那头该死的巨龙! 虽然伯爵将那些报告斥为疯人呓语,将带回情报的影鼠吊起来鞭打了两百下,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那些贱民,似乎真的掌握了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 他最后的耐心,终于在春日暖阳的照射下,彻底蒸发。 阿尔特留斯伯爵坐在他那张由纯金和魔兽头骨打造的王座上,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下方恭敬肃立的附庸贵族们,声音如同冻结的冰块。 够了,这场令人厌烦的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他要用一场无可匹敌的军事胜利,一场华丽的碾压,将那群泥腿子和他们那可笑的民主领彻底踩进泥里,碾成粉末。至于那些传说中的新技术?自然要完好无损地成为他的战利品。 战争的号角,在伯爵的意志下被吹响。 仅仅几天时间,在阿尔特留斯城外的广袤平原上,一支数十年未见的庞大军队便集结完毕。 在伯爵的号召下,周边十几个附庸贵族带着他们所有的家底赶来助战。光辉的旗帜遮天蔽日,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一个古老的姓氏和一片富饶的土地。擦得锃亮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仿佛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数千名装备精良的步兵沉默地列成方阵,长矛如林,杀气腾腾。而真正构成这支军队核心的,是近五百名重装骑士。他们连人带马都披挂着厚重的板甲,仅仅是静静地待在原地,那股由纯粹的钢铁和训练有素的暴力所凝聚成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任何敌人肝胆俱裂。 这是旧时代秩序的具象化,是贵族阶级统治这片土地千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暴力机器。 出征的前一夜,伯爵在城堡主厅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悠扬的乐曲在挂着巨幅魔兽壁毯的大厅中回荡,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与醇香的美酒。贵族们高举着镶嵌宝石的金杯,脸上洋溢着轻松惬意的笑容,仿佛他们即将参加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前往自家后花园的春季郊游。 他们的谈笑声肆无忌惮,充满了对敌人的蔑视和对战利品的贪婪。 一个脑满肠肥的子爵,醉醺醺地拍着桌子大喊,黑岩镇的女人都归我!我听说那里有个精灵法师,正好抓回来给我当个调教魔宠! 另一名消瘦的男爵则阴恻恻地笑道,我对女人没兴趣,但听说他们的铁匠铺有点意思,还有那个该死的矮人索林,竟然敢背叛我!等我抓住他,我要把他吊在熔炉上,用他的手艺给我打造一辈子的马桶! 哈哈哈哈!周围的贵族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更有甚者,一名年轻的骑士一脸戏谑地对同伴说,我听说那些泥腿子有一种会爆炸的陶罐,还有那头蠢龙,你说我们这次去,会不会碰上这些吓人的东西? 他的同伴夸张地做出一个害怕的表情,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当然会!我还会被一坨牛粪给绊倒呢!别听那个叫影鼠的探子胡说八道,他肯定是被吓疯了!区区一群贱民,能翻起什么浪花? 会爆炸的陶罐?巨龙?这些词汇非但没能引起他们的警惕,反而成了宴会上的笑料和助兴的谈资。他们已经给这次出征起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春季武装大游行。 目的不是战斗,是去碾死几只恰好挡在路上的,有点讨厌的虫子。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战后如何瓜分黑岩镇的土地、矿产、女人和财产,甚至连具体的份额都已经开始争吵,仿佛胜利早已是囊中之物。 阿尔特留斯伯爵端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他很享受这种氛围,这种属于胜利者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举起酒杯,所有喧嚣瞬间平息,所有贵族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为了国王的荣耀,也为了我们不可动摇的权力!伯爵高声道,干了这杯,明天,让我们去踏平那片污秽之地! 为了荣耀!贵族们齐声高呼,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狂热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坚信,他们代表着正义与秩序,他们的胜利将如日出般不可阻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嘹亮悠长的号角声刺破了清晨的薄雾,在阿尔特留斯城上空回荡不休。 集结在城外的庞大军队开始缓缓移动。 沉重的军靴踏在微湿的土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近五百名重装骑士组成的钢铁洪流走在最前方,马蹄声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鸣,仿佛大地都在他们的威势下颤抖。 他们的步伐从容而自信,脸上带着即将收获猎物的轻松与惬意。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民主领的方向开进,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巨大而冰冷的坟场。 第134章 红谷的陷阱 里昂的情报没错。 伯爵的大军会从这条路走 雷打不动。 卡登拿着单筒望远镜 站在红谷侧面的一处高地。 “这地方不错。”他放下望远镜 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红谷 一个天杀的好战场。 谷地狭长 像一条被拉长的口袋。两侧山坡不高 但足够平缓 斜斜的延伸出去 正好能让步枪跟火炮的子弹暴雨般泼洒下去。 “让弟兄们快点 天黑前必须全部弄完。” 卡登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命令传下去 整个红谷变成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共和之剑的士兵们没拿剑 人手一把工兵铲。 “妈的 老子是来打仗的 不是来挖地的。”一个叫汉斯的胖子一边铲土 一边小声的嘟囔。汗水混着泥土 在他脸上画出滑稽的条纹。 旁边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叫老克 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你现在多流一滴汗 上了战场就少流一碗血。这沟 是用来救你命的。” 他们正在壕沟这玩意儿。 在这个世界没人见过这种阵仗。 三道平行的长沟 一道接一道 挖的又深又直。人蹲进去 外面只能看到一个头顶。 沟前面 是削尖的木桩跟一排排的拒马 黑压压一片 活像怪兽的牙齿。 “头儿 你说伯爵那些穿铁罐头的骑士老爷们 看到这些玩意儿 会不会吓得马都跑不动了?”一个年轻士兵乔里斯问老克 眼睛里带着点天真的好奇。 老克吐了口唾沫 把一块大石头搬开:“他们不会怕 他们只会觉得被侮辱了。然后 他们会用更快的速度冲过来 想把我们连人带沟一起踩平。” 乔里斯缩了缩脖子 没敢再说话 手里的铲子挥的更快了。 几小时后 所有的土木工程都结束了。 六门雷鸣炮被小心的推进两侧高地的树林里 用砍下来的树枝跟伪装网盖的严严实实。炮口调整好了角度 居高临下 正好能把整个谷底笼罩进去。 炮兵指挥官墨忒斯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射击诸元。 “都记住了吗?”他问手下的炮手 一群大多是矿工出身的汉子 “照我教你们的 三号炮负责谷口 四号炮跟五号炮覆盖中段。等我的命令 我说打哪儿你们就打哪儿 一个炮子儿都不许浪费。” “放心吧 大人!!!”一个炮手拍着胸脯 “这玩意儿俺们熟 不就是把石头换成铁球 丢的远一点嘛!” 墨忒斯没笑 他只是严肃的点点头:“这不是丢石头 这是在执行真理。” 步枪兵们以连为单位 错落的进驻了三道壕沟。 他们擦拭着手里的共和一式步枪 往弹药袋里塞满一颗颗泛着黄铜光泽的一体化子弹。 然后 一切都安静下来。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山谷 变得死寂。 只有风吹过坡地 发出呜呜的声音。 士兵们靠着壕沟冰冷的土壁 沉默的啃着干硬的肉干。 空气凝固的让人窒息。 乔里斯的手有点抖。 他第十次检查自己的步枪 确认子弹已经上膛 保险也关的好好的。 “老克 他们......他们真的会来吗?”他小声问。 “会来的。”老克眼睛都没睁 靠在土墙上一动不动 “那些贵族老爷 比谁都爱面子。我们占了黑岩镇 等于在他们脸上拉屎。他们不把我们碾死 晚上都睡不着觉。” 胖子汉斯凑了过来 压低声音:“我听说 伯爵这次带了五百个铁罐头骑士。我的老天 五百个!上次我见到十个骑士冲锋 就把我们一个百人队给冲垮了。” 他这话让周围几个新兵的脸色更白了。 “你怕个球。”老克睁开眼 瞥了他一下 “以前我们用的是烧火棍跟草叉。现在我们手里这是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的步枪。 “这是吾主赐下的神器。卡登大人说了 这玩意儿 一百五十步内 能把铁罐头直接打穿。” “真的假的?”乔里斯瞪大了眼睛。 “很快你就知道了。”老克说完 又闭上了眼睛。 等待最熬人。 太阳慢吞吞的挪到头顶 又慢吞吞的偏西。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突然 远处警戒哨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来了!” “戒备!” 排长们的低吼声在壕沟里响起。 所有士兵都弹了起来 握紧步枪 心脏怦怦直跳 眼睛钉在谷口方向。 乔里斯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他趴在壕沟边缘 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然而 几分钟过去了 谷口空空如也。 又过了几分钟 一个侦察兵从远处跑了回来 一脸晦气。 “报告!是......是一群野鹿跑过去了 惊动了林子里的鸟。” “操!” 不知是谁骂了一句。 紧绷的气氛一松 很多人都虚脱般的坐回地上。乔里斯这才发现 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 卡登在指挥台上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就像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只是耐心的注视着谷口的方向 注视着那条通往地狱的黄土路。 他在等。 等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踏入他准备好的坟场。 又过了不知多久 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山头 把整个红谷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就在士兵们的耐心快要耗尽 开始再次交头接耳的时候。 卡登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每个字却都像锤子 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了。” 第135章 骑士团 光辉骑士团的马蹄踏上了红谷谷口的土地。 领头的是阿尔特留斯伯爵麾下最负盛名的勇将,巴特莱子爵。 他骑在一匹毛色纯黑的雄壮战马身上那套家族传承的板甲在阳光下泛出沉闷威严的银光。 盔甲关节活动自如胸甲上是他家族咆哮的雄狮徽记。 “就这儿?” 巴特莱勒住马,身后骑士们像钢铁潮水缓缓的停下。 近五百名重装骑士个个贵族出身,是从小就受严苛军事训练的战争机器。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披挂着护头护胸的甲胄。 这支力量足以踏平任何不自量力的城邦。 巴特莱扫了眼山谷。 一条狭长谷地像大地一道丑陋的疤。 两边山坡平缓的可笑根本不算什么天险。 谷里空空荡荡只有些新翻的泥土堆成了几道长长歪歪的土堆。 看着就像农夫在开荒。 “真是个好地方。” 一个年轻男爵骑马上前跟巴特莱并排轻佻的笑了一声。 “安静的能听见乌鸦放屁。那些泥腿子呢?不会听到我们光辉骑士团的大名就吓尿裤子跑光了吧?” 骑士们一阵低沉哄笑。 巴特莱没笑他只是撇撇嘴脸上的轻蔑懒得藏。 他抬起铁手套朝前一挥。 “去,看看那些地鼠都躲在哪里。” 两名斥候立刻催马向前,盔甲比重装骑士轻便得多速度也更快。 他们小心的沿着谷地边缘前进很快消失在第一个转角。 等待的时间不长。 但对这些渴望荣誉的骑士来说每一秒都像浪费生命。 “一群贱民也配让我们在这里等?” 又一个贵族骑士不耐烦的抱怨起来“直接冲进去把他们跟他们的破烂村子一起踩成肉泥!” “说得对!我的长枪等不及要尝叛徒的血了!” 巴特莱听着属下们迫不及待的叫嚷嘴角勾起一丝得意。 这就是他的骑士团。 永远渴求战斗永远追逐荣耀。 很快斥候回来了。 “大人。” 其中一个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他们就躲在那些土沟里。” “土沟?” 巴特莱挑了挑眉“就那些?” “是的,大人。” 斥候的声音有点干“很多人他们都蹲在沟里只露个脑袋。手里拿着些奇怪的烧火棍样的东西。” “烧火棍?” 年轻男爵笑的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他们打算用烧火棍对抗我们冲锋吗?这些贱民脑子里装的都是粪肥吗?” 这次骑士们的哄笑声更大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巴特莱脸上也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笑。 一切都跟他想的一样。 一群被逼急的乌合之众挖了几道可笑的沟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光辉骑士团的铁蹄。 何等的无知何等的可悲。 他看着还跪地上的斥候,斥候脸上似乎还有些犹豫不安。 “还有什么?” 巴特莱不耐烦的问。 “大人那些土沟挖的特别直不像一般人能挖出来的。而且…山坡上好像也有东西用布盖着” 斥候挣扎的想描述他看到的不协调。 “够了!” 巴特莱粗暴的打断他。 “一些泥腿子挖的沟跟他们盖破烂家当的油布也值得你在这里大惊小怪?你的胆子被乡下野狗吃了?” 斥候吓得浑身一抖立刻低下头: “大人恕罪!” “滚下去!” 巴特莱不再看他一眼目光扫过手下那一张张狂热骄傲的脸。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对付这种缩壳乌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最强的力量一次性把他们的龟壳连同里面的血肉一同砸个粉碎!! 用一次摧枯拉朽的正面冲锋践踏他们那点可怜勇气撕碎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才是骑士的作战方式。 这才是属于贵族的荣耀胜利。 “全体都有!” 巴特莱的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制了所有议论跟嘲笑。 “放下你们的面甲!举起你们的长枪!” “咔哒!咔哒!” 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响。 近五百名骑士几乎在同一时间拉下头盔面甲只留下一道窄缝观察前方世界。 他们的呼吸在密闭头盔里变得沉重炙热。 四米长的骑士长枪被他们从马鞍挂架上取下紧紧握在手中斜斜的指向天空。 阳光下密集的枪头像一片闪着寒光的钢铁森林。 “骑士们!” 巴特莱的声音穿透所有人的头盔: “在我们前方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叛逆他们用挖土的脏手玷污了伯爵大人的领地用愚蠢的念头挑战我们的威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我们的马蹄跟长枪告诉他们什么叫天与地的差别!什么叫贵族与贱民的差别!” “冲锋之后谷地里不许再有任何一个活着的叛徒!他们的财富跟他们的女人都将是你们的战利品!” “为了伯爵大人的荣耀!” “为了光辉骑士团的荣耀!” “吼!!!” 骑士们用一声震天咆哮回应。 他们开始调整队形组成一个巨大锋锐的三角形冲锋阵。 巴特莱子爵就在这个三角的最顶端。 他看着远处那片安静谷地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泥腿子在他们铁蹄下血肉横飞的场面。 在巴特莱子爵以往的军事经验中。 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属于骑士的荣耀盛宴。 他缓缓的举起长枪,高傲的狮子徽记在枪头缨络下飘扬。 他相信当他挥下长枪那一刻敌人的末日就将到来。 甚至能想到战后他该如何在庆功宴上绘声绘色的向伯爵大人描述这场伟大的胜利。 马蹄在原地不安的刨着地,战马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万籁俱寂。 只有钢铁跟皮革的摩擦声还有骑士们压不住的兴奋心跳。 第136章 冲锋! “为了伯爵大人的荣耀!冲锋!!!” 巴特莱子爵拔出他那柄铭刻家族历史的长剑,狠狠的向前一挥。 剑锋在春日阳光下划过一道冷厉弧线。 随着命令下达。 悠长的牛角号声跟着响起。 近五百名重装骑士几乎在同一时间,用脚跟上的马刺猛的踢了一下马腹。 这支钢铁军阵缓缓的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沉重的慢走。 战马调整步伐,骑士们在马鞍上微调坐姿,人和马都在寻找熟悉的集体节奏。 马蹄声零乱又压抑,是暴雨来临前滚落在屋檐上的第一阵大雨滴。 盔甲的甲片互相碰撞摩擦,发出细碎绵密的“咔哒”声。 很快,这股钢铁溪流汇成了江河。 慢走变成了小跑。 蹄声在一瞬间变得整齐划一,汇成一股沉闷富有韵律的鼓点。 咚,咚,咚咚——这鼓点敲击大地,也敲击每一个骑士的心脏。 他们伏低身子,将沉重的骑士长枪从斜指天空的姿态慢慢放平。 一个十个一百个近五百个……枪尖的寒光在高速运动中连成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死亡森林,整齐的对准了前方那几道不堪一击的壕沟。 年轻的菲利普男爵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燃烧。 这是他的第一次作为光辉骑士团的正式一员,参与一场真正荣耀的集团冲锋。 甚至能闻到身下战马喷出的粗重热气,闻到皮革跟汗水混合的味道,还有自己头盔里因为兴奋而变得滚烫的呼吸。 视线透过面甲那道狭窄缝隙,只能看到前方巴特莱子爵那山岳般稳固的背影,以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狮子旗。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跟随。 跟随就是胜利。 从小,他的父亲,他的教官,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他。 骑士的冲锋是神明赐予贵族的权柄,是凡人无法抵御的天灾。 骑士是剑是锤是碾碎一切忤逆者的神罚。 紧紧握着冰冷的长枪,手臂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想象长枪刺穿敌人身体时的触感,想象战后在庆功宴上接受同僚们的祝贺,想象自己将一块新且沾着血腥气的封地写入家族的谱系。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阵晕眩的难以言喻的狂喜。 马速越来越快。 小跑变成了全速奔驰。 骑士们彻底放开缰绳,将身体的重量全部压在前倾的长枪上,与胯下的战马融为一体。 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轻微的摇晃,而是剧烈的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与震动。 壕沟壁上,细碎的泥土簌簌的往下掉,筛糠般。 蹲在壕沟里的士兵,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不由自主的上下磕碰,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那完全是一场吞噬天地的钢铁海啸。 一片由骑士战马跟长枪组成的不可阻挡的移动墙壁,正以摧毁视觉常识的速度朝着他们疯狂碾压过来。 卷起的漫天烟尘,是追在海啸后的巨浪,遮蔽了他们身后的天空。 马蹄声,战马粗重的呼吸声,骑士盔甲的碰撞声还有低沉的咆哮声……所有声音都融合成了一曲震耳欲聋无法分辨任何音节的死亡交响。 壕沟里一名共和之剑的士兵,十六岁的列夫,死死趴在壕沟的胸墙上,步枪被他丢在一边。 胃里的酸水跟早上喝的那点稀粥一股脑涌了出来,弄脏崭新的蓝色军装。 浑身抖成了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脸色死白。 这不是训练,教官卡登的鞭子再狠吼声再大,也模拟不出眼前这景象的万分之一。 是一堵会移动的,由纯粹的暴力和杀意构成的墙,正朝着你拍过来,而你无处可逃。 一些跟他一样年轻的士兵已经瘫软在壕沟底部,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有的人甚至吓得尿了裤子,刺鼻的骚味混杂在泥土的腥气里。 “都他妈给老子稳住!” 一只粗糙的大手铁钳般抓住列夫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粗暴的按回到射击位上。 是老兵排长。 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的位置上是一道恐怖伤疤。 据说,那是在一次对抗贵族老爷的私兵时留下的。 “捡起你的枪!” 老兵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是钝刀子在砂石上摩擦的声音,“看到那些杂种了吗?他们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一样会流血,会死!!!” 用枪托挨个捅着身边那些快要崩溃的年轻人。 “记住老子跟你们说的话!也记住卡登大人是怎么训你们的!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工厂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是顶不住,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老兵的咆哮,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在了几个年轻士兵的头上。 列夫颤抖着重新捡起了那杆冰冷的共和一式步枪。 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污物,把冰冷的枪托死死顶在自己肩膀上,看不清具体的人影。 那片钢铁洪流已经太近,近到成了一片晃动的占据整个视野的光与影。 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马粪和烟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地的震动让几乎无法稳定枪口,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活活震死。 他死死盯着那片模糊的钢铁色块,手指僵硬的搭在扳机上。 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滑腻得让他觉得快要握不住枪了。 巴特莱子爵的嘴角,已经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近了,已经能看见那些可怜虫在壕沟里蠕动的身影了。 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此刻脸上那绝望跟恐惧的表情。 多少年了,凡是见到光辉骑士团发起冲锋的敌人,无一不是如此。 胯下的战马奔跑得无比顺畅,化作一道黑色闪电。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 将长枪夹得更紧,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已经做好了迎接撞击的准备。 那冲击的瞬间,是骑士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长枪穿透血肉之躯,骨骼碎裂,敌人如麦秆般被撞飞。 那种将生命彻底撕碎的快感,是任何美酒与女人都无法比拟的。 愚蠢的贱民,挖几道沟就以为能挡住我们? 简直可笑!!! 战马会轻松的跃过壕沟,铁蹄会把你们的脑袋踩进泥土里! 他的目光越过壕沟,望向了更远处的坡地上那两个用帆布盖着的古怪东西。 管他是什么。破烂的投石机? 还是什么新的农具?在光辉骑士团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笑话。 等踏平了这些沟里的地鼠,再去把那两块脏帆布掀开,看看是什么宝贝。 卡登站在壕沟后方的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动不动,化作一尊没有生命的岩石雕像。 狂风吹动着他深蓝色的指挥官大氅,吹动着他身后那面齿轮与麦穗交织的共和之剑军旗,但吹不动他的人。 大地的剧烈震动对他毫无影响。 山呼海啸般的冲锋声,也被他置若罔闻。 目光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死死锁定着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钢铁洪流。 副官马克脸色发白,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 “大人!他们……他们太快了!我们……” 卡登没有理他,他在等,等一个绝佳的机会。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等猎物踏入陷阱最核心的位置。 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吾主那平静无波的声音,闪过那幅清晰无比的神启画面——画面里,这些不可一世的铁罐头,在某个距离上,成片成片的倒下。 那不是战争,是屠宰。 他伸出一只手,慢慢举起,五指张开。 整个阵地所有老兵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他这只手。 这是唯一的命令。 三百米。 两百米。 骑士们的咆哮声已经清晰可闻,他们狰狞的面甲缝隙仿佛恶鬼睁开的眼睛。 那股毁灭一切的气势已经攀升到顶点,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百五十米。 壕沟里的列夫已经能看清对面骑士胸甲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卡登的手,猛然握紧成拳。 第137章 来自高地的怒吼! 菲利普男爵从没这么爽过。 风在他耳边咆哮,那不是风,是整个世界在给他们光辉骑士团的冲锋让路。 胯下的战马跟他心意相通,肌肉贲张,变成一道黑色闪电。 前方那几道可笑的土沟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到泥土中那些贱民惨白绝望的脸。 “碾碎他们!” 他身边的巴特莱子爵发出跟打雷一样的咆哮。 菲利普举起长枪,枪尖对准那片混乱的蓝色,准备迎接他骑士生涯里第一次,也是最甜美的撞击。 胜利,就在眼前。 荣耀,就在前方。 高地上。 一直没说话的年轻指挥官墨忒斯,冷静的推了推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 他没有看卡登那只紧握的拳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手里那块画满数字跟线条的木板。 “时机吻合。” 他低声说,那声音好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实验的结论,不带任何感情。 抬起头,视线越过炮口,精准的锁定在山谷中那片正在移动的,密集的钢铁洪流之上。 那片洪流在他眼中,不是五百名高贵的骑士,而是一个正在高速移动的,由无数个质量点构成的集群目标。 “坐标锁定完成。”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清晰的切入周围震耳欲聋的蹄声跟喊杀声中。 “目标:敌军冲锋集群。距离:四百。” “区域坐标:格伦–七。” “一号至六号炮,榴霰弹,三发急速射......” 他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片因极度自信而显得有些松散的阵型中央。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大地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捶了一下! “轰!!!” “轰轰轰轰轰!!!” 六门叫雷鸣的钢铁巨兽,同时发出了它们诞生以来的第一次怒吼! 那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声响。 它比最狂暴的雷霆更响亮,比山崩地裂更骇人。 那是纯粹工业还有毁灭的咆哮! 整个山坡剧烈的震,无数碎石被震得跳了起来。 炮兵阵地瞬间被一股浓烈刺鼻的白色硝烟完全笼罩。 炮手们被巨大的后坐力推得直往后退,耳朵里除了嗡嗡的轰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但他们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在烟雾中依靠肌肉记忆迅速开始清理炮膛,准备下一次装填。 而在山谷之中,正处在极度兴奋中的菲利普男爵,突然听到了一声他从没听过的尖啸。 那声音尖锐凄厉,好像有六只看不见的死神,正拖着它们的镰刀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划破长空。 他下意识的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六个小黑点。 不,不是黑点。 是六颗沉重的,被烧得通红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球! 它们带着凡人无法理解的速度,好像被神明从天空投下的审判之矛,狠狠的不偏不倚的砸进了光辉骑士团冲锋阵型的正中央! 时间好像裂开了。 第一颗炮弹直接砸在菲利普前方不远处的一名骑士身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菲利普只看到一团混杂着暗红色银白色跟鲜红色的血雾猛的炸开! 那名他早上还一起谈笑风生的同僚连同他那匹神骏的战马,就在他眼前,瞬间变成了一团无法分辨形状的碎肉烂骨。 钢铁盔甲战马的骨骼骑士的血肉……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千分之一秒内,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动能挤压撕裂粉碎,然后像一朵绚烂的血肉之花,向四周喷溅开来。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跟碎块,浇了菲利普一头一脸。 他脑子空了。 “这是......什么?” 紧接着,第二颗炮弹跟着就到了。 它没有直接命中,而是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然后像死神打出的水漂一样疯狂弹跳起来! 那颗高速旋转的滚烫铁球,在密集的马腿之间弹跳翻滚冲撞! “咔嚓!” 第一匹被撞上的战马,它的前腿跟脆弱的枯枝一样瞬间断裂,悲鸣着侧翻在地,把马背上的骑士狠狠掀飞出去。 但这只是开始。 铁球继续翻滚!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它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狂暴鞭子,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一名骑士的半个身体被直接撞碎,另一名骑士的战马被拦腰截断。 一瞬间,那条由铁球犁出来的路径上,躺满了断裂的马腿扭曲的骑士肢体跟垂死挣扎的哀嚎声。 骑士们那引以为傲的密集阵型,像是被巨兽啃了一口,出现了一个狰狞血腥的缺口。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毁灭,是从天而降的。 一团又一团的血雾在骑士方阵中炸开。 一道又一道血肉模糊的胡同被强行清出。 一个威风凛凛的骑士连队,几乎是在一个呼吸之间,就被从中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冲在最前面的骑士,他们的世界观整个崩了。 他们最骄傲的冲击力,在一种更高级更野蛮更不讲道理的力量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笑。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是农夫用巨大的铁锤,在砸一窝不知死活的蚂蚁。 壕沟里,十六岁的新兵列夫,已经因为恐惧闭上了眼睛,等待被马蹄踏成肉泥的命运。 可预想中的撞击迟迟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那六声能把人灵魂都震出来的巨响,还有随后传来的,不属于人类的凄厉惨叫。 他颤抖的睁开一条眼缝。 眼前的景象,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堵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钢铁墙壁,此刻彻底乱了套。 烟尘跟血雾混在一起。 一些没有骑手的战马惊恐的嘶鸣着四处乱窜。 一些骑士从马上摔下来,被后续的马蹄踩踏,发出沉闷的骨裂声。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仿佛天神下凡的贵族老爷们,此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黄蜂,混乱惊恐茫然无措。 “发......发生了什么?” 列夫身边的另一个新兵嘟囔着。 “是神罚……是吾主降下了神罚!” 巴特莱子爵疯了。 他策马冲锋在最前方,身边的亲卫瞬间就少了一半。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一阵诡异的尖啸,然后他最信赖的旗手就像一个被捏爆的血袋,在他身边炸开,伯爵的狮子旗被染的血红,倒插在一堆模糊的内脏里。 “魔法!是魔法!” 一个贵族惊恐的大叫,“是那些该死的贱民用了卑鄙的魔法!” “稳住!稳住阵型!” 巴特莱子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试图挽回已经崩溃的局势,“只是一点小把戏!继续冲锋!碾碎他们!” 但没人听他的了。 血脉里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原始更彻底的恐惧压倒了。 对未知的恐惧,对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恐惧。 高地上,墨忒斯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一号炮位,左移三度,距离修正为三百五十。二号炮......” 他再次冷静的报出一连串新的数据,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似的一击,只是为了校准参数。 他身边的炮兵指挥官,一个从共和之剑调来的老兵,此刻正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的看着山谷里的惨状。 “这...这...”他语无伦次,“这...就是您说的覆盖式屠杀?” 墨忒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扶了扶那副根本不存在的眼镜,在他的小本子上,用炭笔飞快的记下了一行字: 榴霰弹,初次实战。对密集重装骑兵集群,杀伤效果超出预期。 对他而言,这真的只是一场实验。 一场用旧时代的傲慢跟生命,来验证新时代真理的实验。 实验,很成功。 第138章 被撕碎的荣光 温热黏稠的液体跟不知名的碎块,糊了菲利普男爵满头满脸。 他座下战马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悲鸣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翻。 菲利普死死的勒住缰绳机械的抹了把脸。 指尖那触感又滑又腻让人反胃。 他低头一看,手上是红白混杂物,里面还夹着一小片扭曲的银色金属,那是骑士头盔的碎片。 ...... 前一秒他还在享受冲锋的快感,后一秒,他前方不远的战友,一个跟他同样骄傲的贵族骑士就连人带马爆成了一场血肉暴雨。 没有魔法波动。 空气里除了厚重的血腥味,只有一股呛人的,像是劣质炼金药剂烧糊的味道。 “那是什么?” 这不是菲利普一个人的疑问。 恐慌如同瘟疫,在光辉骑士团无懈可击的冲锋阵型里炸开。 第二颗第三颗炮弹落地弹跳,造成的破坏更是将这份恐慌彻底点燃。 那高速旋转滚烫的实心铁球,用一种不讲道理的野蛮姿态,在密集的马腿间疯狂冲撞。 “咔嚓!咔嚓!” 让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响成一片。 战马的悲鸣,骑士落马的闷哼,还有被后续马蹄踩踏时发出的临死惨叫,混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 完美的三角阵型,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被撕开好几个鲜血淋漓的骇人缺口。 后面的骑士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头撞上倒地的战友跟翻滚的战马,混乱的规模滚雪球般扩大。 人仰马翻。 这不是冲锋,是灾难。 巴特莱子爵的战马差点被一枚擦身而过的弹跳炮弹绊倒,他惊出一身冷汗,跟着勃然大怒。 他看着身边的混乱景象,眼睛都快瞪裂了。 “不要乱!保持冲锋!!!” 他抽出指挥长剑,剑尖指向远处壕沟,声嘶力竭的咆哮着,“只是一些该死的炼金把戏!冲过去!碾碎他们!!!胜利就在眼前!!!” 他想用怒吼压制天空那尖锐的呼啸,用贵族权威重塑崩溃的军心。 但他的喊话,在此刻屁用没有。 因为,第二轮齐射到了。 “轰!!!” 又是六声撕裂耳膜的咆哮从高地上传来。 这次骑士们听清了声音来源。 他们惊恐的抬头,看见远处山坡上那六个盖着帆布的怪东西掀开了伪装,每一次巨响都爆开一团浓烟跟一闪即逝的火光。 六个新黑点又一次出现在天上。 “不......” 一个年轻骑士绝望的喊出声,他想调转马头,但已经晚了。 这次,炮弹的落点更散,覆盖的区域更广。 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荣耀的渴望跟对命令的服从。 一个骑士惊恐的扔掉长枪,疯狂的拉扯缰绳,想让自己的战马跑出这片死亡区。 他的动作像个信号,更多骑士开始学他,整个冲锋阵型从内部崩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全身重甲,在这从天而降的钢铁暴雨面前,脆得像张纸。 坚固胸甲被轻松打穿,骑士们千锤百炼的战斗技巧完全派不上用场。 这不是他们理解的战争。 战争应该是长剑跟盾牌的碰撞,是骑士与骑士间的决斗,还有勇气跟武技的比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像宰牲口一样,进行远距离高效又冰冷的屠杀。 骑士们千百年来冲锋即无敌的信念,第一次出现裂痕。 不,不是裂痕,是彻底的崩碎。 “跑!快跑啊!” “魔鬼!这是魔鬼的武器!” “我不想死在这里!” 恐慌的叫喊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巴特莱子爵眼睁睁的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光辉骑士团,这支曾经踏平无数城堡剿灭无数叛军的无敌之师,在短短一分钟内,变成了一群只知道逃命的懦夫。 他的脑子拒绝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准退!你们这群懦夫!叛徒!” 他愤怒的挥舞长剑,砍倒一个想从他身边跑路的骑士,“伯爵大人的荣耀呢?!你们的荣誉呢?” 然而,没人再理会他。 他的咆哮淹没在炮弹的呼啸跟垂死者的惨叫里。 高地上,墨忒斯冷静的放下单筒望远镜。 “第二轮射击,修正参数。目标开始溃散,转为抑制性追击射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指挥一场沙盘推演,“三号炮,调整仰角七度,目标,敌军指挥官旗帜。” 他身边的老炮兵指挥官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 “我的天......这......这不是战争......” “不,这就是战争。” 墨忒斯扶了扶那副不存在的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绝对的冷酷,“这才是战争未来的模样。精确,高效,并且......不给所谓的荣耀留下任何空间。” 而在另一边,第一道壕沟里。 新兵列夫跟他的战友们,看完了这神迹,或者说魔迹一般的全过程。 那堵曾让他们绝望的钢铁洪流,此刻变成一个混乱又血腥的笑话。 断裂的旗帜,翻倒的战马,跟在地上抽搐的贵族老爷,还有四处乱窜的无主战马......这一切看起来荒诞得可笑。 “他们在跑?” 列夫身边的新兵乔里斯结结巴巴的问。 独眼排长老克吐掉嘴里的草根,脸上表情很复杂,有快意也有敬畏。 “是的,他们在跑。” 他低沉的笑着,拍了拍冰冷的步枪,“现在,轮到我们了。” 转向身后的士兵们,那只独眼里全是复仇的火。 “准备!三段击!!!” 随着高地上的炮声再次响起,独眼排长的怒吼也炸响在壕沟里。 “第一排,举枪!” “瞄准那些穿着铁罐头的杂碎!” “开火!!!” 第139章 钢铁的风暴! 独眼排长老克的怒吼刚落,比炮声要小但更加密集清脆的爆响,像数不清的长鞭同时抽裂空气,一下炸响在壕沟前方。 “砰砰砰砰砰!” 第一排共和之剑的士兵们几乎在同一个时刻扣动了扳机。 数百支共和一式魔能步枪喷出了一道道要命的橘红色火舌。 空气里一下就弥漫开一股刺鼻味道,是硝烟跟魔力混在一起。 正在混乱里试图重整或者已经开始掉头逃窜的骑士们,完全没料到高地的毁灭打击还没平息,另一场更加私密也更加精准的死亡盛宴,已经在他们面前展开。 冲在最前面,离壕沟只有一百五十步左右的几十名骑士,就好像迎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吓人的冲击。 菲利普男爵惊恐的看到,他身边一个同样年轻的男爵,正拼命拉扯受惊的战马,想逃离这片被诅咒的谷地。 突然,那位男爵的身体猛的一震。 菲利普看得真真切切,在他同伴那面宝贵的,镌刻家族徽记的抛光胸甲上,没声没响的绽开一个不起眼的小黑洞。 像被根看不见的锥子轻轻戳了一下。 没有火花也没有巨响,只有一丝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魔力波动闪了一下。 “什么?” 那位年轻的男爵低下头,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胸前的小孔,一脸茫然。 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嘴,涌出来的却是一大股鲜血。 他眼里的神采飞快黯淡下去,握着缰绳的手无力的松开,整个人像个没了骨头的麻袋,软趴趴的从高大战马上滑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菲利普的血都快冻住了。 跟着,这种事在他周围接二连三的发生。 “噗。” 又一个骑士胸前爆出血花,带着不解的表情栽倒。 “噗噗。” 两个想挥剑砍逃兵的骑士督战官身体同时晃了晃,然后一起掉下马。 子弹一碰盔甲,莉兰妮设计的破甲魔纹就被激活了。 那小小的符文阵列,把子弹高速飞行的动能跟神罚之药燃烧的热能,在千分之一秒内压缩成一根看不见的魔力针,轻松就刺穿了那些能防刀剑枪矛的精锻甲胄,然后把里面的血肉搅成一团烂泥。 这些高傲的骑士,他们自豪的龟壳,在步枪面前跟粗麻布没什么两样。 这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这......这不可能......” 菲利普嘴唇哆嗦着,他看到一个又一个同袍就这么没声没响的倒下,每个人的盔甲上都只有一个精准又要命的小孔。 比起高地那毁天灭地的炮击,眼前这种安静利落近乎冷酷的猎杀,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壕沟里,第一排射击完的士兵们动作就像设定好的机械。他们看也不看战果,立刻单膝蹲下,开始装填:退壳,摸弹,上膛,闭锁。 整套动作无比熟练,带着一种重复了无数次的麻木感。 他们身后,第二排的士兵踏前一步补上空位,乌黑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前方那片混乱的活靶子。 高地后方,临时搭的指挥台上。 卡登没看壕沟里的士兵,他的目光像老鹰一样,死死的盯着整个战场。 第一轮齐射的效果,完全在他预料里。不,甚至比吾主神启里的推演效果更好。那些慌了神的骑士,就是最好的靶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跟怜悯,只有钢铁般的冷静。 再次举起手里的指挥长剑,然后,猛的向下一挥。 “第二排!” 老克的吼声忠实的在壕沟里回荡。 “举枪!” “开火!” “砰砰砰砰砰!” 又是一排密集的枪响,又是一阵呛人的硝烟。 又是一排骑士应声倒下。 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命就没了。 曾经让他们自豪的密集冲锋阵型,现在成了最要命的陷阱。他们挤在一起,给步枪手提供了最完美也最密集的射击目标。 巴特莱子爵彻底疯了。 他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了。 他挥舞着长剑,想逼那些溃兵回头冲锋,但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近的尖锐枪声,还有子弹划破空气的“咻咻”声。 “不!我是光辉骑士团的指挥官!我是巴特莱子爵!” 他看着那片吐着火舌的壕沟,绝望的咆哮,“你们这群泥腿子!贱民!你们敢......” 他的咆哮猛的断了。 一颗子弹不偏不倚的穿过了他的喉咙。 他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狂喷出来,眼里的疯狂跟高傲飞快的被死亡阴影取代。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壕沟的第三排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那乌漆嘛黑的枪口,就好像地狱张开的无数只眼睛。 随着卡登的指挥剑第三次挥下,第三轮枪声响起。 一遍又一遍。 精准,要命,利落。 就像磨盘碾过麦粒。 第140章 沙盘与棋手 在永恒虚无里。 唐宇舒服地陷在凭空捏造的电竞椅中,眼前的ImAx巨幕正直播着红谷战场——“共和之剑”军团对阵光辉骑士团的新手教学局。 战场在他眼中化为简易沙盘:三条优雅的绿线对阵一大坨混乱的红点。 “啧,这观战位,VIp中的超级VIp!” 敌方指挥官巴特莱子爵挥舞长剑,嗷嗷叫着发起全军冲锋。近五百红点凝成粗壮箭头,直愣愣A了上来。 “开局就梭哈?连侦查都不做?”唐宇差点笑出声,“兄弟,你这战术也太复古了吧?” 他悠哉看着红点扎进墨忒斯丈量好的最佳炮击区。 “oK,表演结束。”他打了个响指,“开席!” 高地上,“雷鸣重炮”图标骤亮。六发“黑色快递”划出优美弧线,精准砸进最密的红点群。 轰——! 屏幕炸开团团特效,每朵“烟花”都意味着十几个红点血条蒸发。 “打得漂亮!墨忒斯,我的宝!”唐宇兴奋地一拍大腿,“瞧这AoE,这满屏飘红的伤害数字!” 原本气势汹汹的红箭头,一轮炮击就崩成满地乱爬的蚂蚁。 “行了,前菜差不多了。卡登,主菜该上了!” 随着沙盘上军旗挥动,密集枪声响起。 “来了来了!最新版本神器——‘骑士罐头开瓶器’!” 他拉近镜头,锁定一个初战的小骑士。只见对方同伴胸甲上“噗”地冒出个小洞,随即毫无征兆坠马,红点转灰。 “无视防御!百分比真伤!莉兰妮这套破甲算法简直逆天!” 壕沟中,士兵们如同精密运转的死亡纺织机,循环射击、装填,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旧时代的战争,是充满随机性的斗殴,依赖少数高等级英雄单位的个人秀。 而他带来的,是工业化、可复制的、冰冷无情的死亡流水线。 视角再度切回巴特莱子爵。 这位指挥官已彻底破防,身边护卫被清空,独自在原地无能狂怒。 “你们这群泥腿子!贱民!你们竟敢……” 唐宇听着对方临终台词,笑出声:“哎,又是经典反派语录,能不能来点新活儿?可惜啊兄弟,遗言还没念完,就要被系统强制下线了。” 话音未落,一发子弹精准贯入子爵咽喉。代表他的亮红点挣扎闪烁两下,熄灭。 “啧,死得毫无仪式感。差评!” 唐宇舒坦地靠回椅背,抓起最后一把爆米花。 “完活儿,收工。” 他意念微动,调出战后数据面板。 【红谷教学赛 - 结算界面】 【阵营:民主领】 【参战单位】: “共和之剑”军团 & “雷鸣”炮兵营 【击杀\/死亡\/助攻】:490 \/ 0 \/ 852 【评价】:SSS+(完美胜利) 【掉落】:大量“信仰之力” & “恐惧值”…… “漂亮!”唐宇打了个响指,“零伤亡打出完美团灭!这要是在排位,对面非得全员投降,顺便把莉兰妮和墨忒斯举报了——开挂,铁定开挂了!” 他能清晰感知到,随着这场碾压式胜利落幕,一股股纯粹、狂热、夹杂敬畏与狂喜的信仰之力,如山洪暴发般涌入所在虚无。 “爽!这波经验直接吃满,神格又凝实一截!” 这场胜利的意义,他心知肚明。 这不仅是打赢一场伏击,更是用血淋淋的版本更新发布会,向世界宣告:大人,食大便啦! 啊呸,是时代变了! “就不知道那个Id阿尔特留斯的伯爵,收到这份新鲜出炉的阵亡报告时,会是什么表情?” 唐宇摸着下巴坏笑,“估计得气得当场砸键盘吧?” 他懒洋洋伸个懒腰,关闭直播屏幕。 激情退去,作为合格策划,是时候构思下个资料片了。 “咆哮核心解决了固定能源,步枪火炮解决了火力投送……但机动性还是短板。” “得让我的部队跑起来,不是靠两条腿,也不是靠四条腿的马……” 他意识中,某个更狰狞、更霸道的蓝图逐渐浮现。 “给咆哮核心套上重甲铁壳,设计一套能翻山越岭的履带……炮塔装上加粗版‘雷鸣’,车身开几个射击孔……” 钢铁巨兽的模糊轮廓,在他脑中渐次成型。 它将拥有骑士的机动、城堡的防御,以及……远超固定炮台的、可移动的毁灭火力。 “等这玩意儿落地,我看谁还敢玩骑兵冲锋?” 唐宇越想越兴奋。 从前是敲键盘改变虚拟世界,如今是亲手重塑真实位面! “伯爵只是新手村守关boSS,后面还有公爵、国王,甚至这方天地的老牌神明……那些,才是真正的大副本。” “路还长着呢。” 他视线转向北山工业区的实验室——那里,他的三位核心团队成员:墨忒斯、索林与莉兰妮,应该也快收到前线捷报了。 “孩子们,准备好迎接甲方爸爸的新需求了吗?” 虚无之中,回荡起无良游戏策划那愉悦又欠揍的笑声。 第141章 伯爵的疯狂 红谷侧翼平缓的山丘上。 “大人,您看那些泥腿子挖的土沟,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的印子。” 一个山羊胡男爵奉承说,“我敢打赌,巴特莱子爵的光辉骑士团只要一次冲锋,就能把他们连人带土踩个稀巴烂。” “冲锋?” 阿尔特留斯伯爵没放下望远镜,声音里有种懒散的傲慢,“不,那不叫冲锋,那叫行进。碾死蚂蚁需要用冲锋的力气?” 望远镜的视野里,他引以为傲的光辉骑士团展开了完美的三角冲击阵型。 近五百名重装骑士连人带马都披着最精良的抛光板甲,在阳光下反射刺目光芒,汇成一股钢铁洪流带着雷霆之势朝谷底那条不起眼的防线碾过去。 接下来就是一场没悬念的追逐跟屠杀。 这片谷地,会是他阿尔特留-斯家族荣耀簿上又一个不起眼的注脚。 可就在骑士团前锋离那道可笑土沟不到三百步时,情况突变。 伯爵清晰的看到,对面更远的山坡上,几块伪装用的大帆布猛的被扯下,露出六个黑洞洞又粗又丑的钢铁疙瘩。 “那是什么东西?” 山羊胡男爵好奇的声调刚刚响起。 不等任何人回答,那六个钢铁怪物几乎在同一时刻,尾部喷吐耀眼火光与滚滚浓烟。 短暂的寂静后,仿佛时间凝固了。 跟着,闷雷一样的巨响才跨过遥远距离轰到高地上,震的众人脚下大地微颤,心脏都漏了一拍。 “轰!轰!轰!” 伯爵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他只看到六个不起眼的黑点,在空中划出他无法理解又精准到妖异的抛物线,然后–一头扎进他那势不可挡的冲锋骑士团阵型中央。 “不......” 一声呢喃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引以为傲,每一名都价值连城的贵族骑士,连人带同样昂贵的披甲战马,被一股无形巨力抓起又狠狠捏爆。 血肉骨骼跟碎裂的内脏与扭曲的钢铁甲片混在一起化作漫天血雾和残骸,绚烂又恐怖。 大地被硬生生炸出六个焦黑大坑,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啃掉一大块,撕开几个惨烈的巨大豁口。 “魔法?是禁咒!” 一个顾问脸色煞白的尖叫起来,“他们有强大的法师团!这不公平!” “闭嘴!” 阿尔特留斯伯-爵第一次失态的怒吼。 这不是魔法! 他最清楚大规模魔力涌动时空气里那种独特的元素波动。 这不是魔法,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不讲道理的物理毁灭! 当他的骑士们还在血腥混乱里挣扎,有经验的军官想收拢部队重整旗鼓时,另一场更诡异的噩梦来了。 那条被他嘲笑是农夫挖的土沟里,毫无征兆的冒出一排排整齐的火舌,像毒蛇吐信。 “砰砰砰砰砰!” 这次的声音不是雷鸣,是更密集更清脆的,像无数干柴同时爆开的怪噪音。 那些穿着昂贵全身板甲,理应无视任何弓弩的精英骑士,像割麦子一样,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的从马上栽倒。 没惨叫没挣扎,甚至没看到箭,生命就这么干脆的没了。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 一场屠夫执行的高效冰冷,毫无美感甚至有点滑稽的单方面处刑。 伯爵感觉自己的血一点点变冷。 阿尔特留斯家族延续几百年的军事荣光则,现在被完全陌生的方式,像杀牲口一样,轻易的杀光了。 “啪嗒。” 那支价值连城的望远镜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硬石头上,镜片应声碎裂。 “不......” 巨大的耻辱感跟认知上的剧烈冲突,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理智的基石上。 伯爵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粗又烫,双眼在几息间就已充血赤红,整个人像头被彻底激怒的疯牛。 他猛的转身,一把抓住山羊胡男爵的华贵衣领,用一股不像人的恐怖力量,把他整个人提的双脚离地。 “为什么?” 伯爵的咆哮声嘶力竭状若疯虎,唾沫星子喷了男爵一脸,“告诉我为什么?!他们怎么做到的?!那不是魔法!那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我的骑士会倒下?!为什么!!!” 男爵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哆哆嗦嗦的发出“呃......呃......”的呻吟。 “废物!全是废物!” 伯爵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推开,疯狂的环视着周围同样吓到不敢出声的侍卫和贵族。 他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都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在极致的愤怒羞耻和癫狂中,他“呛”的一声拔出那柄象征权力与荣耀的佩剑。 指向前方,发出语无伦次还夹着哭腔的嘶吼: “进攻!全军进攻!让那些步兵,让所有人都给我压上去!” “用人给我填!我不管死多少人!用他们的尸体,去把那条该死的土沟给我填平!!!” “进攻!进攻!!我要他们死!我要把他们全都碾成肉泥!进攻啊啊啊!!!” 山丘之上,回荡着他状若癫狂的咆哮,可山谷之中的屠杀,却在冷酷的继续着。 第142章 最后的荣光 战场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宰场。 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重装骑士,如今成了壕沟里那些泥腿子练枪的活靶子。 所谓的全身板甲,在那清脆诡异的枪声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 山丘上,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咆哮声顺风传来,癫狂而无助。 他正驱使着成千上万的步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那个绞肉机的防线。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独眼的老骑士。 巴兰。 光辉骑士团中最年长的骑士,也是阿尔特留斯家族最忠诚的封臣。 他坐下的战马,一条前腿已经被呼啸的弹丸打断,无力地跪在血泊中悲鸣。 自己的左肩甲也被撕开一个口子,幸运的是,子弹只是擦着皮肉飞了过去,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年轻男爵,脸上还带着冲锋前的兴奋红晕,就在他眼前,额头正中央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小洞,然后像一袋面粉般从马上摔下。 “不…这不是战争…”巴兰的嘴唇干裂,喃喃自语。 他经历过无数次血战,见过最野蛮的匪徒,最狡猾的敌人,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没有刀剑相击的荣耀,没有骑士对决的勇武,只有冰冷的、高效的、远距离的屠杀。 他看到远方山丘上,那个他宣誓效忠一生的伯爵,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佩剑,驱使着自己的士兵去送死。 “疯了…都疯了…” 他看到身边幸存的骑士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有的甚至掉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逃? 巴兰看了一眼那面在壕沟后方高高飘扬的、画着齿轮与麦穗的战旗。 那里,就是这一切的根源。 他知道今天已经无法生还。 但他绝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在逃亡的路上被一颗不起眼的铁珠子打穿后背。 他,巴兰·冯·克里格,一生都在冲锋,也必须死在冲锋的路上。 巴兰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胸甲上摘下那个古老的、雕刻着家族雄狮徽记的牛角号。 他把它凑到唇边,鼓起胸膛,吹响了它。 “呜——” 一声苍凉、古老、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奇迹般地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正在溃散的骑士们听到了,他们下意识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壕沟里的“共和之剑”士兵们也听到了,他们暂时停下射击,好奇地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就连在临时指挥台上的卡登,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是谁在吹号?” 一个副官不解地问。 卡登举起望远镜,很快锁定了那个独眼的、满头银发的老骑士。 “是巴兰。” 卡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伯爵手下最老也最顽固的一块石头。” 战场上,听到这熟悉的号角声,最后十几名还保持着理智的、同样出身名门的骑士,下意识地向巴兰聚拢。 他们都是追随巴兰家族数代的老兵或其子嗣,这号角声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 “巴兰大人!” “您还没死!” 他们围在巴兰身边,人人带伤,盔甲残破,眼神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在这片属于新时代的战场上,这古老的号角声,是他们唯一熟悉的东西。 巴兰环视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们是旧贵族最后的颜面。 他缓缓抽出自己那柄已经断了一半的骑士剑,遥遥指向远处壕沟后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孩子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看看我们身后!伯爵疯了!看看我们周围!同伴正在被屠杀!” “我们无路可退!” “但我们是骑士!荣耀存续于冲锋的路上,而非逃亡的背影!” 他独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像是回光返照的烈焰。 “那面旗!看到那面该死的旗了吗?敌人的指挥官就在旗下!” “随我,取下敌将的首级!”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犹豫的询问。 剩下的十四名骑士默默地、整齐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他们的眼中,不再有恐惧和迷茫,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奔赴死亡的平静。 “为了荣光!” 老将巴兰一夹马腹,那匹忠诚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拖着断腿,奋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其余十四骑,紧随其后。 这十几名骑士组成的、残破不堪的冲锋队列,是旧时代投向新世界的一道不屈的剪影。 他们无视了周围再次响起的枪林弹雨,眼中只剩下那个唯一的目标。 壕沟里共和之剑的士兵们被这疯狂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疯了吗?” 新兵乔里斯喃喃道。 “排长,开火吗?” 独眼排长老克吐掉嘴里的草根,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支小小的冲锋队伍,看着那个领头的老骑士,仿佛看到了某种正在逝去的东西。 “等命令。”他低声道。 指挥台上,卡登放下了望远镜。 “大人,需要炮火覆盖吗?”副官请示道:“墨忒斯教官那边随时可以动手。” “不用。” 卡登摇了摇头:“火炮是用来摧毁一个军团的,不是用来给一个勇士送葬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酷而不带一丝情感。 “让前排的步兵,给他们一个体面的、属于战士的结局。”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士,身体猛地一震,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但剩下的骑士没有丝毫停顿,他们维持着阵型,用同伴的尸体作为自己冲锋道路上的基石。 “砰!砰砰!” 又三名骑士倒下。 老将巴兰的胸前爆开一朵血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伏在了马背上,但他依旧死死抓着缰绳,独眼中只有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 他能看到旗帜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那个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的、新时代的指挥官。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巴兰身边的骑士已经全部倒下,只剩下他一人一骑。 他甚至能看到卡登脸上那平静到冷酷的表情。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像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淘汰的工具。 “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呐喊。 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断剑,奋力掷向卡登! 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 “砰!” 最后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独眼。 老骑士的身躯轰然倒下,距离卡登的指挥台,不到三十米。 战场上,那片小小的区域,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倒下的、最后的骑士。 卡登面无表情地看着巴兰的尸体,然后缓缓抬起手,下达了新的命令,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步兵继续压制,清理残敌。炮兵部队,目标修正,对敌军步兵集结区,进行三轮齐射覆盖。” 第143章 步兵的恐惧 战争的机器,再次冷酷的运转起来。 这台机器的下一个零件,就是伯爵麾下那片步兵主力。 他们像一片灰色沉默的森林,安静的杵在骑士团后方一公里外的平原上。 这些由农奴征召兵跟少量雇佣兵凑成的方阵,才是伯爵真正的本钱。 他们刚刚看完了整场屠杀。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金属的撞击声,没有他们熟悉的任何战争该有的样子。 只有山坡那边传来的几声闷响。 然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骑士老爷们,那些盔甲锃亮得跟神仙一样的贵人,就开始……融化。 “融化”是汉斯能想到的唯一词儿。 他是个被迫拿起长矛的农夫,手心全是汗,死死抓着粗糙的矛杆。 亲眼瞅见,一队排成三角阵冲锋的骑士,正中间突然炸开一团血雾。 连人带马,像个被看不见的大手捏爆的烂番茄。 碎掉的铁跟血肉,朝四面八方飞溅。 隔那么老远,他啥惨叫也听不见,就只看见那片红,扎眼睛的很。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他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兵,叫乔姆,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闭嘴!”他们的小队长,一个瘸腿老兵,低声骂道,“看好你自己的位置!” 小队长嘴上硬气,可那脸比谁的都白。 紧接着,另一边山坡上,那些盖着帆布的怪东西掀开了。 “共和之剑”的步兵从壕沟里站起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可怕,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砰……砰砰……” 一阵阵密集古怪的脆响传过来。 战场上,那些活下来的骑士,有的想重整队形,有的准备掉头跑,结果开始成片成片的从马上栽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 一个骑士正挥舞长剑想砍身边的逃兵,脑袋猛的一仰,头盔上多了个光滑的小洞。 另一个骑士死命的催着马,想逃出这片地狱,身体却突然僵住,胸甲正中心,冒出个一样的黑点。 他们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就浑身没了力气,软塌塌的滑下马背。 汉斯看着这一切,胃里搅得天翻地覆。 这事儿完全超出了他的脑子。 骑士老爷们的重甲,那可是能挡刀剑,甚至能弹开弓箭的神仙玩意儿。 村里最好的铁匠,花上一年都不一定能打出一套。 可现在,那层硬邦邦的铁壳子,跟窗户纸没两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是件破旧皮甲,硬邦邦的,好多地方都裂了。 手里是根削尖的木杆长矛,前头安了个小铁尖。 身前是面薄木盾。 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惧,从汉斯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钻上天灵盖。 要是骑士老爷们的重甲是纸,那他身上这点可怜的玩意儿,算个屁? 空气? 前进? 走向那个没声音,却能轻易撕开钢铁的血肉磨坊?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扔掉长矛,转身就跑。 这念头不止汉斯有。 它像瘟疫,在庞大的步兵阵列里无声的传开。 兵们不再交头接耳。 最开始的震惊跟疑惑,已经被一种更深更纯粹的恐惧给换掉了。 几万人的方阵,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们抓紧长矛,但胳膊在发抖。 他们瞪大眼看着前头,可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前面的战场上,最后十几个骑士发起了玩命的冲锋,然后被那密集的脆响一个个吞掉。 那个带头的老骑士,像个不服输的英雄,最后也倒在离敌阵几十步远的地方。 那英雄一样的身影,不但没能激起步兵的勇气,反而成了压垮他们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进!” “伯爵大人的命令!全体前进!” 后方,传令官的叫喊声终于传了过来,喊声里带着疯了样的嘶哑。 “都愣着干嘛?向前走!” “进攻!把那些泥腿子碾碎!” 小队长也在用尽力气的喊,但他自己一步都没动。 整个步兵军团,这片几万人组成的灰色森林,好像被钉在原地一样。 没一个人挪动脚。 风吹过平原,带过来远处的血腥味,卷起地上的土。 远处,伯爵的怒吼已经变成了咆哮。 “督战队!让督战队上!” “谁敢退一步,就地处决!!!” 很快,一群黑甲骑兵,拿着利刃跟长鞭,从步兵方阵的后方还有两侧包抄过来。 他们是伯爵的督战队,是贵族私兵里最精锐最冷酷的一帮人。 “前进!不然就死!!!” 一个督战队军官纵马冲到阵列旁边,挥起皮鞭,狠狠的抽在最后一排一个兵的背上。 “啪!” 皮甲上裂开一道口子,血印子立刻渗了出来。 “啊!” 那兵惨叫一声,本能的向前冲了一步。 他这一动,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后排的兵在督战队的鞭子跟刀剑威胁下,被迫向前挤。 但前排的兵,对着那个恐怖的屠宰场,死也不肯多迈一步。 “别挤了!” “前面过不去!” “魔鬼!他们是魔鬼!!!” 阵列开始乱了。 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被逼着往前走。 两股力量狠狠的撞在一起。 汉斯被身后的人推的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别推我!”乔姆在他身边尖叫,“我不想死!” 小队长想维持秩序,可他嘶哑的喊声被越来越响的吵闹跟恐慌给淹没了。 “退后!快退后!” 前排终于有人崩了,他扔掉长矛,不管不顾的向后转,想从人缝里挤出去。 他的行为成了导火索。 “跑啊!” “我们赢不了的!” 恐慌彻底炸了。 最前排的兵开始疯了一样的往后缩,他们宁愿被督战队的刀砍死,也不想走向那个被枪炮犁过的阵地。 整个军团,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人挤人人踩人。 兵们不再是战士,变成了一群只想逃命的野兽。 长矛扔得到处都是,木盾在人堆里被踩得粉碎。 凄厉的惨叫声,不是敌人干的,而是自己人踩自己人。 阿尔特留斯伯爵那号称固若金汤的步兵主力,还没摸到敌人,就从内部开始垮了。 在远处山丘上的望远镜里,卡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大人……他们……他们自己乱了。”一个副官看的目瞪口呆。 卡登没说话。 当一个农夫亲眼看到神明被凡人随便的屠杀时,他的信仰,还有他的勇气,都会一起碎掉。 第144章 堤坝的裂痕 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军队,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碎裂。 督战队军官的马刀扬起,又落下。 刀锋冰冷,割开一个士兵的喉咙,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洒在他华丽的甲胄上。 “后退者,死!”军官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样的冷酷。 他的马不安的刨着地,马蹄下是几具刚被处决的步兵尸体。 鲜血在干涸的土地上蔓延,汇成一小滩,映不出天空的颜色。 这名军官,名叫费德罗,是伯爵最信任的扈从之一。 他的职责很明确。 维持阵线的完整,用恐惧压制恐惧。 他身后是几百名跟他一样冷酷的督战队员,他们是一群黑色的铁钳,死死夹住庞大步兵方阵的尾部。 在督战队眼里,这些农夫兵的性命跟脚下的尘土没两样。 唯一的价值,就是用他们的尸体去消耗敌人。 费德罗冷漠的看着眼前的混乱。 前面的士兵在后退,后面的士兵在拥挤。 整个方阵就是个被不断摇晃的沙丁鱼罐头,秩序荡然无存。 他再次举起马刀,指向一个正试图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泪痕的年轻士兵。 那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眼神里全是纯粹的惊骇。 “抓住他!”费德罗下令。 两个步行的督战队员立刻上前,跟抓小鸡一样,将那个年轻士兵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不!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年轻士兵语无伦次的挣扎,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费德罗打马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阵线混乱,始于第一个懦夫的转身。”他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被迫拥挤的士兵,那些挥舞皮鞭的督战队员。 费德罗要杀鸡儆猴。 他要用最残忍跟最直观的方式,告诉这群贱民后退的下场。 “把他的头按住。”他命令道。 两个督战队员粗暴的将年轻士兵的脑袋按在地上,泥土瞬间糊住了他的半张脸。 年轻士兵的身体剧烈的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费德罗翻身下马,动作优雅,简直像在参加宫廷舞会。 他走到士兵面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马刀。 阳光在刀刃上反射出一点寒光。 周围的士兵,无论是被逼迫的还是施暴的,都屏住了呼吸。 费德罗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噗嗤。” 刀锋干净利落的斩下。 年轻士兵的头颅滚到了一旁,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恐惧跟不解。 腔子里的血柱冲起半米高,然后化作一片血雨,洒在周围人的身上还有脸上。 费德罗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然后将马刀在尸体的破皮甲上擦了擦。 他重新上马,举起那柄滴血的马刀,用尽全力咆哮。 “后退者...死!!!” 血腥的场面,震耳的咆哮。 费德罗预想中的效果并未出现。 没有惊恐的顺从,没有重整的队形。 恰恰相反,这一幕成了点燃火药桶的那根火柴,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场的每一个士兵,都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两种结局。 往前走,走向那个能轻易撕开钢铁的死亡磨坊,被看不见的攻击打穿身体,无声无息的死去。 往后退,被督战队的军官跟杀鸡一样砍掉脑袋,在自己人的面前,屈辱的死去。 前进是死。 后退也是死。 都是死。 当死亡成为唯一的选项时,求生的本能就会压倒一切理智纪律跟恐惧。 死路,不一定只有两条。 一名站在方阵边缘的老雇佣兵,名叫巴克。 他有双狼一样的眼睛,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记录着他的战斗经验。 他经历过十几次溃败。 他知道,当督战队开始大规模屠杀自己人时,这场仗就已经输了。 更知道,如何在必死的局面里,找到那条唯一的,通往生的裂缝。 看着费德罗,又看了看远方的壕沟,费德罗跟大部分督战队的骑兵,都集中在军阵的正后方。 而军阵的两翼,虽然也有督战队员,但大多是步行的,而且兵力分散。 目光在那条看不见的生路上来回扫视了几遍。 机会只有一次。 巴克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啊——!” 他猛的扔掉了手中的长矛跟盾牌。 “当啷”一声脆响,在混乱的战场上微不足道,却又清晰无比。 周围的几个士兵都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巴克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好似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猛的拨开身边的袍泽,不去管正前方的死亡阵地,也不回头冲撞督战队的刀锋。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侧面,不顾一切的向着军阵的侧翼狂奔而去。 他的动作,等于在紧绷的堤坝上,用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的凿开了一个缺口。 “拦住他!”一个步行的督战队员发现了他,立刻举起武器冲了过来。 但太晚了,巴克的行为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瞬间点醒了无数在死亡绝境中挣扎的士兵。 “对!旁边!往旁边跑!” “那里人少!” 一个士兵怪叫一声,也学着巴克的样子,扔掉了武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啷!” “哐当!” 武器还有盾牌被扔了一地。 一瞬间,数十名数百名士兵纷纷效仿。 他们不再向前也不再向后,而是化作决堤的洪水,疯狂的涌向军阵的两翼。 费德罗的瞳孔猛的收缩。 “两翼!守住两翼!杀了他们!!!”他声嘶力竭的怒吼,调转马头,想要去堵住那个越来越大的缺口。 恐慌就是瘟疫,以几何级的速度传染开来。 当第一个人成功从侧翼突破督战队的薄弱防线,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时,整个步兵军团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不再有阵型,不再有命令,不再有战友。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字:跑! 成千上万的士兵,变成一大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扔掉了所有累赘的东西,武器,盔甲,荣誉,还有纪律。 只为了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自相践踏的惨剧在军团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被推倒的士兵,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会被无数只脚踩成肉泥。 督战队还在徒劳的砍杀。 费德罗一刀劈翻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但立刻又有几十个几百个从他面前涌过。 他跟他手下那几百名督战队员,就像试图用几块小石头去堵住山洪的孩童,瞬间就被这股溃兵组成的洪流吞没。 他们的砍杀,不再是威慑,反而加剧了混乱。 溃兵们为了逃命,甚至开始向他们挥舞起武器。 一个身材高大的雇佣兵,用盾牌狠狠撞开一个督战队员,然后一矛刺穿了他的脖子。 兵败如山倒。 阿尔特留斯伯爵那引以为傲的,号称能踏平一切的步兵主力,就在他的眼前,以一种最彻底跟最屈辱的方式瓦解。 连敌人的阵地都没有摸到。 在山丘上,伯爵呆呆的看着这一切,手中的佩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引以为傲的光辉骑士团被屠杀殆尽。 赖以为根基的步兵军团未战先溃。 他发动这场战争时所拥有的一切优势,兵力装备跟传统还有荣耀,在那些他不理解的闷响和脆响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第145章 向地狱进军 卡登放下手里的黄铜望远镜。 镜片里,伯爵那顶华丽指挥帐篷附近的最后秩序,正在崩塌。 光辉骑士团的冲锋,是一场策划周密的屠杀。 步兵主力的崩溃,是恐惧引发的自我毁灭。 现在,那片广阔平原上,只剩下一片混乱蠕动的溃兵群,成千上万个绝望的个体挤成一坨。 他们不再是军队,是一群被拔掉獠牙打断脊梁,只剩逃命本能的牲口。 卡登的脸上没啥表情,转过身,对传令兵下了命令。 “旗语传令。” “炮兵部队,转移目标。” 传令兵猛的立正,等着后面的命令。 卡登又举起望远镜,最后确认了一遍溃兵最密集区域的坐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算什么,然后吐出了接下来的命令。 “三轮齐射,覆盖射击。” “让他们听听,什么是吾主真正的雷鸣。” “是!” 传令兵大声应和,扭头就朝阵地边缘的旗手跑过去。 几面彩色信号旗在风里飞快挥舞,划出简洁致命的轨迹,把卡登的命令传给后方高地上的炮兵阵地。 高地上,年轻的指挥官墨忒斯透过自己的望远镜,马上就看懂了旗语的意思。 他合上笔记本,平静的把命令对身边的炮兵指挥官重复了一遍。 那名老兵出身的炮兵指挥官,脸颊的肌肉抽了一下。 炮击骑士团,他能理解,那是战争。 可炮击一群已经垮了,只顾着自相践踏的步兵...... “执行命令。”墨忒斯看穿了他的犹豫,口气不容置疑。 “这是为了保证,不会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敌军能离开这片山谷。” “这是战争。” “明白。”老指挥官低下头,转身跑向自己的炮位。 “全体注意!转移目标!”他的吼声在炮兵阵地间回荡。 “方位xxx,仰角二十五!目标敌军步兵集团!全体换装榴霰弹!” 刚完成了对骑士团精确打击的炮兵们,马上动了起来。 他们身上满是硝烟跟汗水,动作却精准的没有半点多余。 清理炮膛,塞进沉重的开花弹,然后调整炮口仰角。 六门冰冷的“雷鸣”巨炮,炮口一点点的抬高,越过前方的壕沟跟屠场,瞄准了那片密集混乱的灰色人群。 “第一炮组,好了!” “第二炮组,好了!” …… “第六炮组,好了!” 墨忒斯举起了右手。 “第一轮,开火!” 他的手臂猛的挥下。 “开火!” “轰!” 第一门巨炮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的向后一沉,粗大的炮管喷出一大团白烟。 跟着。 “轰!轰!轰!轰!轰!” 另外五门火炮也跟着咆哮起来,震动了整片高地。 六枚炮弹带着尖啸,在天上划出六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飞过前方的战场,一头扎进那片还在混乱拥挤的步兵阵地。 那片地方,士兵们正为了逃命推搡踩踏。 他们甚至没注意到天上死神的呼啸。 第一枚炮弹落地。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声闷响。 弹体在半空解体,上百颗裹着沥青跟锯末的铁珠,让内部的火药赋予了巨大的动能,像个死亡的圆锥面朝地面盖下去。 噗噗噗噗噗...... 一阵密集得让人牙酸的声音。 一个正推开身边战友想挤条生路的壮汉,身体突然僵住。 他的胸口腹部跟大腿,同时炸开十几个血洞。 整个人像个破烂的血口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一声,就软倒在地。 这一倒,在一个小范围里清出了一片空地。 但马上,这片空地就被更多的炮弹盖满。 第二枚,第三枚...... 六枚榴霰弹,就像六把巨大的铁扫帚,狠狠的扫过这片密集的人群。 每一次扫过,都清理出一片扇形的区域,上面全是残肢跟血肉。 碎裂的骨骼飞溅的内脏还有泥土混在一起,让冲击波抛上天,又变成血雨落下来。 那些侥幸没被铁珠直接打中的士兵,也被近处的恐怖景象吓疯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让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瞬间撕成碎片。 这是一种源于未知的暴力,无法理解,也无法抵抗。它彻底摧毁了他们脑子里最后一根叫理智的弦。 “神啊!救救我!” 恐慌的叫喊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高地上,墨忒斯面无表情的记录着数据。 “第一轮齐射,有效杀伤半径约四十米,区域覆盖效率良好。” “第二轮,准备!”他再次举起了手。 “开火!” 新一轮的六枚炮弹又呼啸而出,落在溃兵群的另一片密集区。 又是一场血肉的屠杀。 在雷鸣般的爆炸声跟友军临死的惨嚎声中,伯爵步兵本已崩溃的士气,彻底归零。 这一次溃逃没了方向,他们不再想从侧翼绕,也不再扎堆。 只是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的,朝任何一个他们觉得安全的方向狂奔。 撞倒同伴踩过伤员,扔掉了一切,只为了远离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地狱。 整个步兵主力,就跟被巨石砸碎的蚁巢一样,“轰”的炸开,变成数万股细小的黑色溪流,涌向平原的四面八方。 壕沟中,卡登冷静的看着这一切。 他身后的步兵们,也透过射击口,沉默的看着远方那场单方面的毁灭。 这不是战斗。 那是工业对农业的审判。 第146章 溃败!总攻击! 炮声停止。 在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唯一能听见的,只剩下远方平原上传来的,无数人濒死前的哀嚎与惨叫。 卡登放下了手中的黄铜望远镜。 镜片里,伯爵的步兵主力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 那是一大片被彻底打散、揉碎、搅烂了的颜料,胡乱地泼洒在大地上,正被恐惧这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涂抹。 败得比卡登预想中任何一种情况都要彻底。 先是光辉骑士团的荣誉被“雷鸣”巨炮轰得粉碎,然后是步兵方阵在未知的恐惧面前自我瓦解,最后是那三轮无情的榴霰弹齐射,将他们最后一丝凝聚起来的勇气和组织度彻底清零。 现在,平原上那上万名溃兵,不过是上万只待宰的羔羊。 卡登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 他知道,战斗还未结束。 一场漂亮的击溃战,和一场能够改变命运的歼灭战之间,还差最后一步。 他转过身,胸膛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起伏,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他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剑,剑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剑尖猛地向前一指,指向那片正在崩溃的灰色人潮。 他积攒了整场战斗的气力,迸发出了最洪亮、最激昂的命令。 “传令兵!” “吹响总攻击号角!” 卡登的声音在壕沟上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钉进所有士兵的耳朵里。 “共和之剑!全体都有——”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用尽全力吼出了那个带着血腥味的词组。 “上刺刀!” “——!” 短暂的沉寂之后,壕沟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为了共和!” 士兵们胸中压抑了许久的战意,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咔哒!” “咔哒!咔哒!” 所有士兵在军官的口令下,做出了整齐划一的动作。 那清脆又密集的金属碰撞声汇成一股让人牙酸的洪流,瞬间盖过了远方的惨叫。 每一名士兵都熟练地从腰间抽出那柄三棱刺刀,利落地将其安装在自己的“共和一式”步枪上。 阳光偶尔照亮了淬火的刀尖,那上面闪烁着的是死亡的寒芒。 “小的们!开席了!” 一个老兵油子把步枪往肩上一扛,冲着身边满脸通红的新兵蛋子咧嘴大笑,露出一口黄牙。 “都他妈跟紧了!今天让这帮贵族老爷的走狗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两条腿跑出来的天下!” 一个排长踹了一脚身边趴在射击口看得出神的士兵屁股,大声吼着。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种从未在这片大陆上响起过的号角声,划破了长空。 那声音高亢、激昂,充满了野蛮的侵略性,不像贵族们用的牛角号那般悠长,反而短促、有力,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心脏,将所有人的血液点燃! 总攻击的号角! “第一连!跟我上!” “为了吾主!!” 一名连长身先士卒地越过壕沟,跳入了外面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成百上千的身着蓝色军服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道长长的壕沟中猛地涌出。 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组成一个个松散但致命的攻击队形,沉默但迅速地向前推进。 攻守之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还是蜷缩在壕沟里,等待敌人进攻的猎物。 而现在,他们是主动出击的猎人! 那些还在平原上亡命奔逃的伯爵溃兵,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们身后,一道蓝色的浪潮正从那道不起眼的土沟里漫溢而出,并且迅速扩大,卷起漫天尘土,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刚刚逃离了炮火覆盖的地狱,又一头撞进了刺刀丛林的深渊。 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溃兵的心。 他们跑得更快了,扔掉了碍事的头盔、盾牌,甚至是钱袋,只为了让自己的双腿能跑得再快一点。 红谷决战,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追亡逐北,赶尽杀绝! 第147 美食的契约 红谷决战,已不再是战争。 它是一场工业对农业的审判,一场组织度对混乱的碾压,一场精心计算对盲目傲慢的屠杀。 炮声间歇,榴霰弹划破长空的尖啸也暂时停息。 但平原上,由过万溃兵组成的灰色浪潮依旧在混乱地涌动,他们哭喊着,践踏着彼此,空气中弥漫着血、泥土和绝望混合的腥臊气味。 共和之剑的蓝色洪流已经冲出战壕,刺刀组成的森林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开始了最后的追亡逐北。 这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然而,就在距离这片修罗场不足几公里的后方,一处地势平坦、由重兵把守的营地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里昂不紧不慢地挽起了他那身一丝不苟的蓝色军官制服的袖口,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他的动作优雅而沉稳,仿佛不是身处决定一个时代命运的战场边缘,而是在阿尔特留斯城最顶级的餐厅后厨。 几个助手恭敬地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小心翼翼地抬下一个巨大的木箱。 箱子由某种深色的名贵硬木制成,表面用黄铜镶边,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 无论谁看到,都会以为里面装满了黄金或者最璀璨的珠宝。 然而,当里昂亲自打开箱盖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瞬间从中溢出。 那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香味,而是一种复合的、极具层次感的芬芳。 木箱内,由柔软的天鹅绒分隔出的上百个小格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 瓶中装着颜色各异的粉末、膏体和晒干的奇特植物。 有来自深海火山之底,研磨成粉的“炎息之盐”;有精灵在月光下采摘的“月露花”花蕊;还有横跨整个大陆,从沙漠深处的绿洲里才找到的“三瓣胡椒”…… 这些,都是唐宇通过神启的方式,直接将图像和产地“下载”到里昂脑中,再由民主领最优秀的商队,耗费巨大代价从世界各个角落收集而来的顶级香料。 任何一种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位国王的御厨疯狂。 而现在,它们都成了里昂的“弹药”。 助手们架起一个特制的巨大烤炉,点燃了由矮人索林亲手筛选并用特殊工艺制成的“无烟果木炭”。 火焰升腾,稳定而炽热,没有一丝多余的烟尘。 另一边,一块巨大的、至少有上百斤重的魔兽里脊肉已经被处理干净。 那是从一头六阶“铁甲蛮牛”身上取下的最精华部分,粉红色的瘦肉间均匀分布着大理石般美丽的脂肪纹路,堪称完美的食材。 里昂拿起一把锋利的长刀,屏息凝神,手臂稳定地划过,在巨大的肉块上切开一道道深浅一致的口子。 随后,他如同药剂师配置魔药一般,精准地从那些水晶瓶中取出不同的香料,均匀地洒在肉块的每一个角落,再用双手温柔而有力地进行按摩,让香料的味道渗透进肉的肌理。 助手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无法理解。 前方是尸山血海,是决定民主领未来的国运之战。 作为这场战役的总策划之一,里昂大人不仅没有坐镇指挥中心,反而跑到这里,像个厨子一样摆弄一块肉? 莉兰妮·轻歌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一旁,她优雅地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微风术。”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带着自然气息的柔和气流开始环绕着烤炉盘旋,精准地控制着炭火的热力分布,也确保了任何一丝香气都不会被浪费。 里昂将腌制好的巨大里脊肉架在烤炉上。 “滋啦——” 肉块接触到滚烫的烤架,表面的脂肪迅速融化,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一股霸道绝伦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是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复合型香气。 先是烤肉本身的焦香与油脂香气作为雄浑的基底,紧接着,“炎息之盐”带来的微热咸香激发出肉质最深处的鲜美,随后,“月露花”的清雅和“三瓣胡椒”的辛烈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具穿透力、仿佛能钻进人灵魂深处的味道。 在莉兰妮“微风术”的精准引导下,这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香气被拧成一股绳,升腾而起,越过营地,向着远方的天空,向着那片血腥的战场,浩浩荡荡地飘散而去。 一位年轻的助手终于忍不住,他看着里昂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侧脸,鼓起勇气问道: “里昂大人……卡登大人他们在前线拼死战斗……我们在这里……这是……” 里昂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烤肉,用一把小刷子将秘制的酱汁均匀地刷在肉的表面,让香气变得更加醇厚。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战争,不只是靠刀剑和枪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词。 “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调味剂。”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火焰,望向那被炮火染成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透过那片天空,等待着一位无比重要的“食客”。 …… 神国之中。 唐宇靠坐在由信仰之力构成的王座上,面前的光幕清晰地呈现着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左边,是卡登指挥着共和之剑,如同蓝色的潮水淹没一切;墨忒斯的炮兵阵地上,硝烟弥漫,每一次“雷鸣”的咆哮都带来一片生命的凋零。 右边,则是里昂在优雅地烤肉,那股逼真的香气甚至让他这个没有嗅觉的意识体,都产生了一种垂涎欲滴的错觉。 唐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微笑。 “干得漂亮,里昂。” 他轻声赞叹。 里昂不仅百分之百理解了他的意图,甚至还加入了莉兰妮的微风术进行“定向传播”,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这一手,比再来三轮榴霰弹齐射,威力还要巨大。 它将彻底击碎旧贵族阶级最后,也是最可笑的心理防线。 第148 巨龙,从天而降! 数百里之外,绵延的龙脊山脉之巅。 这里是凡俗生灵的禁区,终年被凛冽的罡风与厚重的云层所包裹。在一处巨大到足以容纳一座城堡的山巅洞穴内,堆满了金币、珠宝以及各种闪闪发光的魔法物品。 一头体长近百米的苍青色巨龙,正将它那山峦般的头颅枕在宝藏堆上,打着慵懒的瞌睡。 这头龙还很年轻,鳞片的光泽尚未达到最深沉的岁月色泽,但其舒展的躯体中,已经蕴含着让天地为之战栗的恐怖力量。 它叫凯兰铎,一头离开了龙岛,正在游历世界的少年龙。 “呼……” 长长的鼻息喷出,带着硫磺与火焰的气息,吹得几枚金币叮当乱滚。 对它漫长的生命而言,打个盹或许就是凡人国度几度兴衰的时间。 然而,就在这一刻。 一股极其细微,却又霸道无比的气味,随着高空的风,幽灵般地钻进了它的鼻腔。 起初,凯兰铎只是不耐烦地抽了抽鼻子,以为是某种不开眼的飞禽误入了领地。 但下一秒,它的动作僵住了。 那股味道,在它庞大的意识中瞬间炸开。 那不是任何一种它认知中的食物。不,那已经超越了“食物”的范畴。 那气味中混合着某种被烈火激发到极致的生命精粹,夹杂着来自深海的咸腥与大地深处的厚重,甚至还萦绕着一丝……一丝让它血脉深处都感到愉悦的法则气息。 就仿佛有人将世界初生时的一缕规则碎片,用最顶级的火焰进行烘烤。 “唔?” 凯兰铎猛地抬起了那颗小山般的头颅,金色的竖瞳中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宝藏堆被它的动作搅得哗啦作响,无数珍宝滚落。 饥饿。 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饥饿感,如同沉睡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它活了数百年,吞噬过无数强大的魔兽,品尝过火山熔岩的核心,但这股气味,让它过去所有的进食都变得索然无味。 它必须得到它! “吼——!” 一声兴奋而急切的低吼在龙穴中回荡,震得洞壁碎石簌簌落下。 凯兰铎不再有半分犹豫,它庞大的身躯猛然站起,遮蔽了洞穴的入口。 它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了洞穴,来到了山巅的万丈悬崖之上。 下一刻,那对遮天蔽日的巨大龙翼轰然展开,卷起的气流将山巅的积雪与云层一扫而空! 没有助跑,没有盘旋。 巨龙的身影猛地从山巅跃下,巨大的双翼只是一振,便撕裂了空气,化作一道苍青色的流光,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驰而去! …… 红谷战场。 肃杀的气氛已经凝固到了顶点。 卡登的掷弹兵小队,已经完成了对土坡的包围。 三十名身手矫健的士兵,呈一个完美的半圆形,隐蔽在五十米外的各处掩体后,每个人都将手伸进了背后的布袋,摸到了“审判之锤”那冰冷粗糙的铸铁外壳。 只等卡登一声令下,二十枚手榴弹就会从不同角度被投上那个小小的土坡,将旧时代的最后一点荣光炸得粉碎。 土坡上,阿尔特留斯伯爵和他最后的十九名扈从骑士,也做好了迎接终局的准备。 他们用盾牌护住了要害,长剑的剑尖指向外侧,呼吸沉重,心脏在甲胄下剧烈跳动。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死亡会以何种方式到来。 壕沟阵地上,卡登冷漠地举着望远镜,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 他已经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也就在这个时候。 天,黑了。 不是日食,也不是乌云蔽日。 那是一种毫无道理,毫无征兆的昏暗。 仿佛有一块无边无际的幕布,被人从极高的苍穹之上缓缓放下,将太阳的光芒温柔而又蛮横地隔绝开来。 “嗯?” 战场上,一个正在给同伴包扎伤口的共和军士兵,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准备投掷手榴弹的掷弹兵们停下了动作。 决死一战的贵族骑士们也下意识地仰望。 正在广阔平原上追亡逐北的共和军士兵们,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数万人的战场,竟在短短数秒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天空,看着那片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庞大的阴影。 “那是什么……” 壕沟前,卡登终于放下了望远镜,他眉头紧锁,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被他的逻辑所容纳的惊疑。 那片阴影笼罩了整个红谷战场,还在不断扩大。 那不是云。 那是一个实体!一个拥有明确轮廓的……活物! 土坡上,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嘴巴微微张开,他那双因绝望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天空中的景象,燃起了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火焰。 “神啊……”一名年轻的骑士发出了梦呓般的呻吟,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来了。 那个庞然大物,终于突破了云层! 当它的全貌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住,然后彻底捏碎。 风声、呼吸声、哀嚎声、心跳声……一切都消失了。 天地之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沉寂。 那是一头龙。 一头只存在于神话史诗、吟游诗人的歌谣、贵族家徽上的生物! 活生生的,从九天之上降临。 它那苍青色的鳞片,在云层缝隙中漏下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每一片都如同一面骑士的塔盾。 它的双翼舒展开来,彻底遮蔽了苍穹,投下的阴影将整个战场化为永夜。 它那颗如山峦般巨大的头颅从云层中探下,一双黄金浇铸般的竖瞳,不带任何情感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如同沙盘般的战场,以及战场上那些比蝼蚁还要渺小的生命。 一种来自生命位阶最顶端的,无可匹敌的,绝对的威压,降临在每一个生物的心头。 无论是卡登麾下意志如钢的共和军士兵,还是伯爵那些悍不畏死的骑士,在这一刻,都被抽走了所有的勇气和思考能力。 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战术、他们的荣耀、他们的信仰……在这样神话般的生物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恐惧和敬畏,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然而,那头巨龙似乎对下方人类之间的战争没有丝毫兴趣。 它的黄金竖瞳只是漠然地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军队。 而后,它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翕张的鼻翼在空中捕捉着什么。 下一秒,那双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眸,精准地越过了壕沟、越过了土坡、越过了整个血肉模糊的战场。 它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战场后方,那个临时搭建的,正飘着一缕致命香气的厨房。 以及厨房前,那个正抬头望着它,脸上带着从容微笑的男人。 第149章 餐后的甜点 巨龙的降落,带着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优雅与精准。 没有狂风呼啸,没有地动山摇。 那对遮蔽苍穹的巨翼只是轻柔地扇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便稳稳地落在了那临时厨房旁边的空地上,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凯兰铎收拢双翼,那颗山峦般的头颅微微低下。 它的动作,让战场上数万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共和军的士兵忘了冲锋,伯爵的溃兵忘了逃跑,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然而,这头神话中的生物,对周围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两脚生物没有投去哪怕一丝关注。 它的黄金竖瞳里,清晰地倒映着那个在烤炉前,正滋滋作响、散发着致命香气的巨大肉块。 以及,那个站在肉块旁,脸上依旧挂着从容微笑的男人。 里昂对着巨龙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他接待的不是一头能毁灭国家的巨龙,而是一位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 凯兰铎巨大的鼻翼翕张,再次确认了这股让它血脉都在欢呼的气味源头。 它无视了里昂。 或者说,在它眼中,这个渺小的人类和那块烤肉,此刻是一体的。 它探下头,张开了那足以吞下一整辆马车的巨口。 一口。 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口。 那块足以喂饱一个百人队的、经过精心烤制的魔兽里脊肉,连同下面巨大的烤架,一同消失在了它的口中。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响起,仿佛有人在啃一块酥脆的饼干。 烤架的钢铁在龙齿下如同薯片般碎裂。 吞咽。 凯兰铎满足地眯起了金色的竖瞳,喉咙深处发出了如同闷雷滚过天空的咕噜声。 “咕噜……呜……”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它觉得,这个渺小的人类,还算上道。 不枉它从数百里外的巢穴,一路飞驰而来。 这趟旅途,值了。 吃饱之后,睡意再次涌来。 但远方战场上传来的嘈杂喊杀声和哀嚎,让它感到一丝不耐烦。 就像有人在你准备午睡时,在耳边敲锣打鼓。 凯兰铎缓缓转动它那巨大的头颅,金色的竖瞳漠然地扫了一眼远处那片混乱的,如同蚂蚁搬家一样的人类战场。 它有些不悦地张开了嘴。 “吼——!” 一声嘹亮,但明显带着一丝慵懒和随意的龙吼,响彻云霄! 这声龙吼并非为了威慑,更像是一个吃饱喝足后的饱嗝,只是为了助兴。 紧接着,一股并非全力,但依旧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灼热洪流,从它的口中喷吐而出。 看到这一幕的共和军士兵和贵族溃兵们,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 这头怪物要将整个战场化为焦土! 然而,那道毁灭的龙息,并没有对准战场的任何一个角落。 它以一个微小的角度擦着战场的边缘,如同一道灼热的直线,射向了远处,一座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无人山头。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发生。 声音,消失了。 在万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座山头,在接触到苍青色龙息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烙铁的冰雪,又像是阳光下的泡沫。 无声无息地,被抹去。 不是崩塌,不是粉碎,而是彻底的、从物理层面上的融化、气化、湮灭。 上一秒还存在的山峦,下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平滑、仿佛用神灵的刻刀切割过,在阳光下反射着诡异光芒的镜面。 一个完美的,平整的切面。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哀嚎声和喊杀声,戛然而止。 战场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无论是追击的共和军士兵,还是溃逃的贵族步兵,无论是高地上的炮兵,还是壕沟里的步枪手,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宕机,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们的世界观,他们对力量的认知,他们毕生的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然后又被揉成一团,扔进了无底的深渊。 第150章 神话面前的崩溃 战场的厮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让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虚无。 阿尔特留斯伯爵呆立在马背上,他身后的亲卫队,那些王国最精锐、最骄傲的骑士,也同样化作了一尊尊雕像。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远方。 那里,本该有一座数百米高的山峰。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光滑如镜的巨大斜面,在夕阳下反射着诡异而冰冷的光。 山呢? 伯爵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死人比许多人见过的活人都多。 他懂得战术,懂得士气,懂得钢铁与血肉碰撞的法则。 他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也知道如何用最坚固的盾牌抵挡最锋利的矛。 可他不知道 山会消失。 这不是战争。 这不是他所理解的世界。 武器、勇气、战术、谋略……所有他引以为傲,并赖以建立功业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可笑。 就像一个孩子挥舞着木剑,冲向了真正的神明。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跟随伯爵三十年,鬓角早已斑白的老骑士长,他手中的家族传承长剑,滑落在了尘土里。 老骑士长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从高大的战马上滑下,双膝跪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词语。 “神罚……是神罚……” “我们……在与神为敌……” 神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周围每一个亲卫骑士的天灵盖上。 他们猛然惊醒,然后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他们对抗的不是一群会点小把戏的泥腿子。 他们对抗的,是一个能够与抹平山峰的巨龙立下契约的存在! 这不是凡人的战争。 那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摧毁了他们用荣耀和训练构筑起来的全部防线。 “呵……” 一声怪异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短促声音,从伯爵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阿尔特留斯伯爵呆滞地看着那片光滑的“镜面”,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骑士长,最后看了看自己握着缰绳的、微微颤抖的手。 “呵呵…呵…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癫狂。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马背上摇晃着,眼角甚至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跳梁小丑…原来…我只是个跳梁小丑…”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绝望。 他的一生,他的功勋,他的雄图霸业,在刚才那一瞬间,都被证明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阿尔特留斯,这个自诩为一代雄主,梦想着开疆拓土,名留青史的男人,最终的结局,竟然是带着他最精锐的骑士,冲向了一场无可辩驳的神迹。 他不是在创造历史。 他是在为神迹,充当一个微不足道的,滑稽的背景板。 精神的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哈哈哈哈!” 伯爵的狂笑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铛!” 又一柄武器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 “铛!” “铛!” “当啷啷——” 此起彼伏的金属坠地声连成一片,像是为旧时代的骑士精神敲响了丧钟。 伯爵身边那些最忠诚的、最后的亲卫们,一个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有人高高举起了双手,脸上满是呆滞和恐惧。 有人则学着老骑士长的样子,翻身下马,匍匐在地,朝着那头仅仅是打了个饱嗝就抹平山峰的巨龙的方向,深深地磕下了头。 他们的荣耀,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信仰,已经彻底被碾成了齑粉。 抵抗? 拿什么抵抗? 用骑士长枪去挑战能湮灭山峦的力量吗? 别开玩笑了。 那不是勇气,那是愚蠢。 最后的抵抗意志,在神话般的力量面前,彻底归零。 远方,那些本就被追杀得肝胆俱裂的伯爵溃兵们,也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们看到了那座山的消失。 也看到作为他们最后希望的、高贵的光辉骑士团,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扔掉武器,跪地求饶。 希望的最后一丝火苗,熄灭了。 整个军队的士气,瞬间清空。 再也没有人跑了,跑还有什么用? 在能抹平大山的存在面前,你能跑到哪里去? 万人的溃兵洪流,就那么诡异地停了下来。 士兵们扔掉手中的破烂武器,茫然地站在原地,或者干脆瘫倒在地。 一些人甚至转身,朝着那神迹发生的方向跪下,嚎啕大哭,祈求着不知名神明的宽恕。 红谷之战,以一种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迎来了它的终局。 这不是一场凡人的胜利。 这是一场神迹,为旧时代,立下的一座无形,却又无比沉重的墓碑。 第151章 追亡逐北 卡登是第一个找回自己呼吸的人。 他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擂鼓般狂跳。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与极度兴奋的战栗。 巨龙……抹平山峰…… 里昂大人那张从容带笑的脸,以及他先前所说的“调味剂”,如同闪电般划过卡登的脑海。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调味剂”! 原来,这才是吾主为这场战争准备的,真正的终章! 卡登明白了。 他瞬间从那神迹般的震撼中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统帅直觉。 战斗,还没有结束。 不,应该说,收割战果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眼前的数万溃兵,已经不是敌人了。 他们是失去了反抗意志的羔羊,是被神威彻底击垮的牲畜,是民主领即将到来的工业大发展中,最宝贵的人力资源! 一个都不能放跑! “全军——!” 卡登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响彻战场的咆哮。 他的声音像一把尖刀,刺破了笼罩在所有人头顶那层死寂的薄膜。 周围的士兵一个激灵,茫然的目光重新聚焦,投向了他们临时指挥台上的统帅。 “停止射击!重复,所有单位,立刻停止射击!” 卡登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通过一个个传令兵的嘶吼,迅速传递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各单位转入抓捕程序!收缴武器,接受所有投降!” “以排为单位,驱赶他们!像牧羊犬一样,把这些羊给我圈起来!” “重复!接受所有投降!吾主仁慈,但我们的耐心有限!” 命令层层下达。 起初,还有士兵感到困惑。 但当他们看到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老爷,此刻正像一群鹌鹑一样跪地求饶时;当他们看到那支作为伯爵最后希望的亲卫队,扔掉武器,匍匐在地的狼狈模样时,他们瞬间明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自豪,从每个共和之剑士兵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中充满了神选之民般的骄傲。 这就是吾主的力量! 这就是民主领的力量! “为了吾主!”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为了民主领!”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瞬间点燃了全军。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共和之剑的士兵们行动了起来。 他们不再是那支在壕沟里杀气腾腾的军队,他们变成了一群高效而冷静的牧人。 以班排为单位,士兵们端着步枪,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不紧不慢地朝着那些依旧处于崩溃状态的溃兵们围拢过去。 没有喊杀,没有催促。 他们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压迫过去。 那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 “我们投降!别杀我!我们投降!” 一个伯爵军官第一个崩溃了,他扔掉自己的佩剑,高高举起双手。 这个动作像是会传染。 “铛啷啷——” 金属坠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长矛、盾牌、斧头、弓箭……所有能被称之为武器的东西,都被他们的主人毫不犹豫地丢弃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保命的工具,而是催命的符咒。 成百上千的溃兵跪了下去,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战场上的景象变得无比怪诞。 装备精良,人数占绝对优势的伯爵军,成片成片地跪在地上,组成一个个巨大的方块。 而人数远少于他们的共和之剑士兵,则像在巡视自家的羊圈一样,悠闲地走在这些俘虏的行列之间,用枪托敲打着那些动作慢的人,呵斥着让他们把手抱得更高一些。 没有人反抗。 没有人敢反抗。 在亲眼目睹了一座山峰被轻易抹去之后,任何反抗的念头,都显得愚蠢且可笑。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支凡人的军队。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教科书般的抓捕行动。 高效、有序,带着一种工业流水线般的冷酷美感。 太阳还未完全沉入地平线,战斗,或者说,收尾工作,已经彻底结束。 卡登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壮观的一幕。 整个红谷,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俘营。 数不清的俘虏,按照他们原本的建制,被集中看押在谷底的开阔地带。 一名参谋军官,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路小跑到卡登面前,声音都因为兴奋而颤抖。 “报告长官!初步清点结果出来了!” “俘虏伯爵军步兵主力,以及残余的贵族私军,共计……共计……” 他因为太过激动,连着说了两次“共计”,才把那个足以吓死人的数字报出来。 “——共计六千三百余人!” 卡登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六千三百多人! 要知道,他手中“共和之剑”军团的总兵力,也才不过三千出头。 这一战,他们俘虏的敌人数量,几乎是己方兵力的两倍!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任何国家史册的,空前绝后的大捷! 第152章 阶下囚 红谷的夕阳,像一块浸透了血的破布,懒散地挂在天边。 战场上的喊杀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 成千上万的士兵扔掉了武器,双手抱头,成片地跪在泥泞的土地上,仿佛在进行一场规模宏大的朝圣。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一种神魂被抽走的空洞。 共和之剑的士兵们端着步枪,冷静地在俘虏的队列中穿行,像牧人清点自家的羊群。 没有人注意到,在战场侧翼那条通往密林的泥泞小路上,有几个身影正在仓皇逃窜。 那是几个穿着仆从服装的男人,他们架着一个衣衫褴褛、神情疯癫的中年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里跋涉。 “快!再快点!离开这里!” 为首的老仆人低声催促着,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叫巴奈特,是阿尔特留斯伯爵的贴身管家,侍奉了伯爵家族三代人。 然而,他此刻搀扶的,早已不是那个威严的阿尔特留斯伯爵了。 伯爵身上的华贵外袍被扒了下来,换上了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脏污的平民亚麻衣。 他的头发像一蓬枯草,脸上沾满了泥污与泪痕,瞳孔涣散,没有一丝焦距。 “龙……山没了……” 他的嘴里,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却透着一股能把人逼疯的寒意。 亲卫队投降了,那支由王国最精英的骑士组成的钢铁洪流,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被那些“泥腿子”用闻所未闻的武器屠戮殆尽。 然后,那头巨龙出现了,一口龙息,抹掉了一座山。 伯爵的理智,就在那座山消失的瞬间,一同被抹掉了。 “老爷,求您了,别出声……”巴奈特几乎是在哀求。 他和其他几个忠仆没有亲眼看到那神迹般的一幕,但光是从战场传来的恐惧浪潮,就足以让他们肝胆俱裂。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伯爵逃出去。 只要能回到阿尔特留斯城,凭借高大的城墙,一切就还有希望。 希望,是这片绝望土地上最奢侈的东西。 他们穿过一片被炮火犁过的树林,前方不远处,就是连绵的丘陵。 只要翻过去,他们就能彻底摆脱这片地狱。 巴奈特的心头刚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喜悦。 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前方小路的尽头,几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三个人。 那三人打扮得像最普通的猎户,身上穿着粗糙的皮甲,背着短弓,腰间挂着猎刀。 他们就那样随意地站着,或靠着树干,或抱着手臂,仿佛在此地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巴奈特一行人身上,没有杀气,也没有好奇,就像在看几只不小心闯入陷阱的野兔。 巴奈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绝不是普通的猎户! 他们的站位彼此呼应,看似松散,却封死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那种沉稳与冷静,只有在最精锐的斥候身上才能看到。 “保护老爷!” 巴奈特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猛地将伯爵推到身后,自己则抽出了一柄防身的短剑。 其余三名忠仆也反应了过来,他们拔出武器,面色惨白地将伯爵围在中间,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树下的三人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战前的叫嚣。 他们的动作快得像三道掠过林间的影子。 巴奈特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欺近身前。 他下意识地挥出短剑,却砍了个空。 紧接着,他的后颈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狠狠地夹了一下。 “呃……” 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前的景象便开始飞速旋转,最后陷入一片永恒的黑暗。 他倒下的前一秒,眼角的余光看到,另外三名忠仆几乎在同一时间,以同样无声的方式倒在了地上。 没有激烈的厮杀,没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只有几声骨头错位的闷响,和生命被终结时短促的抽搐。 一切都在几个呼吸间结束了。 为首的情报队长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掉了几只碍事的苍蝇。 他走到已经瘫软在地的阿尔特留斯伯爵面前,蹲下身。 伯爵依旧在喃喃自语。 “山……没了……龙……好大的嘴……”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依旧沉浸在自己那个崩溃的世界里。 队长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曾经的北境之主,那个让无数贵族俯首帖耳的强者,此刻看起来比路边的流浪汉还要不堪。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信物。 那是一块用普通木头雕刻的圆形徽记,一面是精密的齿轮,一面是饱满的麦穗。 做工粗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将徽记在伯爵涣散的眼前晃了晃。 伯爵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队长收起徽记,不再多费唇舌。 他从腰间解下一卷粗糙的麻绳,手法娴熟地将伯爵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紧紧捆住,最后在脖子上也套了一个活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身后的两名队员偏了偏头。 “带走。” 他的声音嘶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一名队员上前,像牵牲口一样,拉起那根拴在伯爵脖子上的麻绳,牵着他往前走。 曾经不可一世的阿尔特留斯伯爵,就这样,像一头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牲口,踉踉跄跄地被拖拽着,离开了这片埋葬了他所有荣光与军队的战场。 他口中的呓语还在继续,但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风吹散。 他的被俘,没有公告,没有示众,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第153章 兵临城下 红谷决战的第二天清晨,山谷间的薄雾还没散去。 休整了一夜后,共和之剑军团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北境的阿尔特留斯城。 三千个穿蓝色军装的士兵走在队伍前面,步伐整齐,手中的“共和一式”步枪泛着金属光泽。 士兵们脸上没有疲惫,只有胜利带来的坚毅。 他们身后,是超过六千名的俘虏。 俘虏们垂着头,武器都被收走了,身上的盔甲沾满泥土和血。贵族私军的骄傲和伯爵步兵的凶悍,都在那场战争中被打没了,现在只剩下麻木。 队伍最后,几十面阿尔特留斯伯爵和手下贵族的破旗,被共和之剑的士兵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马粪。 卡登和依旧从容的里昂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 “里昂大人,城里的人会开门投降吗?”卡登看着前方,声音很低。 里昂笑了笑,扶了扶单片眼镜: “信心才是守城最关键的东西。一旦没了信心,再高的城墙也守不住。” 他的目光越过卡登,望向那庞大的俘虏队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而我们,刚刚把他们的信心全都打垮了。” …… 阿尔特留斯城,西城墙。 守备队长格里尔斯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天一夜,眼睛熬的通红。 关于红谷决战的传闻,已经通过零星逃回来的士兵,在城里快速传开。 有人说,伯爵的光辉骑士团全军覆没。 有人说,那些泥腿子有种能喷火的妖术武器。 更有人说,他们看到了一座山那么大的巨龙在帮那支叛军。 格里尔斯一个字都不信。 他是个老兵,参加过二十年前和兽人的战争,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剑和身上的盔甲。 什么雷电火焰,什么巨龙,都是胆小鬼为逃跑找的借口。 他坚信,伯爵很快就会带着大军胜利归来,把那些造谣的懦夫吊死在城门上。 但当一片蓝色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时,格里尔斯的瞳孔猛的一缩。 不是伯爵那熟悉的金底黑狮旗。 是蓝色,是印着齿轮和麦穗的旗帜。 城墙上的气氛一下就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每个守军士兵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片正在变大的蓝色。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支军容整齐的蓝色军团和跟在军团后面,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出征的同袍,兄弟、邻居。 最后,还有那些被倒拖在泥土里翻滚的,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旗帜。 金底黑狮旗、双头鹰旗、铁手套旗……每一面,都代表着一位有名的贵族。 “嗡——” 格里尔斯脑袋里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身边的年轻士兵“铛啷”一声,手里的长矛掉在地上,腿一软就瘫坐在石砖上,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的嘟囔着。 一种无声的恐慌,在士兵们心底蔓延开来。这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绝望。 城墙上的人都以为攻城战马上要开始了,但蓝色的军队却停了下来。 他们在城外大约一里的地方,不紧不慢的停下脚步。 没有叫阵,没有劝降。 卡登的声音在军阵中响起。 “安营!” 一声令下,整支军队立刻行动起来,效率很高。 辎重部队从后方上前,一车车的拒马、木桩、帐篷被卸下。工兵们拿着统一的铁锹,开始在营地外围挖壕沟。他们的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很多次了。 一门,两门……足足六门黑洞洞的“雷鸣”重炮,被十几个士兵合力从拖车上推下,安置在营地的最前方。炮兵们在一个很年轻的教官墨忒斯指挥下,不急不缓的清理炮膛、调整角度,将那六个黑洞洞的炮口,全都对准了阿尔特留斯城的主城门。 他们不进攻,只是沉默的、有条不紊的在那里建立营地。 这种无声的举动,比直接攻城带来的压力更大。 城墙上的安静被打破,变成了压不住的骚动和低语。 “那是…雷鸣…我在红谷见过…”一个逃回来的士兵声音发颤,像是看到了魔鬼。 “伯爵大人真的败了……” “我们怎么守?拿什么守?” “听说…巨龙是真的…” 这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 伯爵大军惨败,万人军队或死或降。 伯爵本人失踪,生死不明。 敌人有可以轻易轰碎城墙的魔鬼武器。 敌人有巨龙助战。 之前那些被当成笑话的传闻,现在变得无比真实。 恐慌笼罩了整座城市。 行人惊慌的跑回家,商铺也匆忙的关门。 繁华的城市,半小时内就成了一座死城。恐慌在城里的每个角落蔓延。 第154章 城中的抉择 共和之剑围城的第二天。 伯爵府邸内乱作一团。 昂贵的丝绸地毯上泼满了红酒,一个翻倒的纯金烛台还在冒着青烟。 “投降?你这个懦夫!叛徒!” 哈罗德男爵满脸横肉,他的家族世代为伯爵掌管军队。 此刻,男爵拔出佩剑,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张投降的财政官。 “伯爵的骑士精神,不容许被一群泥腿子玷污!我们应该战斗到最后一人!” 财政官肥胖的身体躲在一根大理石柱后,尖着嗓子反驳: “战斗?拿什么战斗?哈罗德男爵,你的士兵昨天就跑了一半!我们的光辉骑士团已经在红谷变成了铁屑!我们面对的是能召唤巨龙的魔鬼!” “巨龙……巨龙……” 这个词一出口,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刚才还在叫嚣的年轻贵族,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角落里,几个平日里以优雅着称的贵妇人挤作一团,低声啜泣。 更多的人则互相指责,有人咒骂伯爵的傲慢,有人迁怒那支军队的残忍。 无人注意到,一名负责城市税务的官员,正悄悄退到大厅的阴影里,将一小袋金币塞给了一名卫兵队长。 “水门…今晚午夜,你懂的。” 他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全是乞求。 卫兵队长掂了掂钱袋,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贵族区乱成一团,金辉商会的总部,一栋位于城市中心的石楼内,气氛却异常冷静。 十几个身穿丝绸长袍的商人,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前。 他们是阿尔特留斯城的财富掌控者。 “情况很清楚了。” 商会会长马可·金辉,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集中了精神。 “伯爵完了。那支共和之剑,纪律严明,更像一个商会里很守规矩的伙计。” 一个布匹商人补充道: “我问过逃回来的败兵,他们的指挥官之一叫里昂,就是商人出身!据说在黑岩镇,商人的地位很高,只要遵守规矩,就能得到保护。” “规矩。” 马可·金辉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多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伯爵的规矩,就是他口袋的尺寸。” 众人深以为然。 伯爵的苛捐杂税,特别是为了这次出征而强行征收的战争税,几乎抽干了他们的流动资金。 马可·金辉做出了决断,“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城破后被当成伯爵的附庸一起清算。我们必须在新主到来之前,展现出我们的价值。” 他看向自己信任的副手: “瓦里斯,你亲自去一趟。带着我们的诚意。告诉里昂大人,阿尔特留斯城的财富,愿意为新秩序的建立出一份力。” 瓦里斯站起身,郑重的点头: “我明白了,会长。这是对未来的投资。” “对,”马可·金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一次风险很高,但回报也可能很丰厚的投资。” 城市的另一端,是终日不见阳光的平民区,街巷肮脏拥挤,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在暗中涌动。 一间满是汗水和煤灰味的铁匠铺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围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火炉。 “托马斯,消息是真的吗?他们真的打败了伯爵的骑士老爷?” 一个断了手指的矿工紧张的问。 被叫做托马斯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铁匠。 他的父亲就因为交不起税,被伯爵的督税官活活打死。 “千真万确!” 托马斯的声音沙哑,但话里藏不住激动,“我亲眼看到,他们在城外安营扎寨,那些贵族老爷的旗子,全被他们倒拖在地上!”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另一个跛脚的农夫颤声说: “我还听说,他们是从黑岩镇来的。在那个地方,没有领主,土地分给每个人,只要干活就有饭吃这是真的吗?” “是的。” 托马斯用力点头,眼中像是燃烧着火焰,“我哥哥就在那支军队里!他托人带话给我,说他们是来解放的!他们要建立一个没有贵族,人人都能挺直腰板活下去的世界!” 短暂的死寂后,铁匠铺内爆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该怎么做?” 断指矿工攥紧了拳头。 托马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等!等城外的号角吹响!我们人手不多,但这座城市里,像我们一样的人有多少?到时候,我们冲进东区的军械库,打开北边的城门,迎接我们的兄弟!” 一座城市,三个世界。 第155章 全体人民书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阿尔特留斯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城墙上,守备长格里尔斯已经站了一夜,双眼布满血丝。 他的精神防线,随着昨日那支蓝色军队的出现,就已经彻底垮塌了。 他身边,一名叫做乔纳斯的年轻百夫长,同样紧锁着眉头。 作为曾经的巴顿队长亲卫,他见过太多冰冷的尸体,但从未像昨天那样,感受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支军队的纪律,那些俘虏的麻木,还有那些倒拖在泥地里的贵族旗帜,无一不在诉说着一场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惨败。 但他心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旁人没有的异样情绪。 他忘不了那个叫里昂的年轻人。 在巴顿公馆,他亲眼见证了里昂如何用几样不可思议的东西,将一只脚已经踏进冥界的少爷拉了回来。 那种沉着、自信,以及面对“铁臂”巴顿的暴怒时依旧平静的眼神,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不像一个普通的骗子或者商人。 就在城墙上人心惶惶之际,城下的蓝色军营中,走出来一小队人。 所有守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来者并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甚至没有摆出攻击阵型。 为首的,正是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里昂。 他没有穿戴任何盔甲,只着一身朴素的便服。 身边跟着那位气质儒雅的学者卡尔·贝贝,和一位身段优雅、容貌绝美的精灵女士。 再后面,是十余名身姿笔挺的护卫。 他们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距离城墙不足两百米的地方,静静地站定。 这种姿态,不像来攻城的,更像是来谈判的使者。 但这平静的姿态,反而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能带给人窒息的压力。 在里昂的示意下,卡尔·贝贝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一旁的莉兰妮红唇微启,念出一段无人听清的咒语,指尖一点微不可查的绿光融入空气之中。 下一刻,卡尔·贝贝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本不算洪亮,此刻却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放大了千百倍,清晰、沉稳地传遍了整座城墙,甚至飘入了城内的大街小巷。 “告阿尔特留斯城全体人民书。” 这个开头让城墙上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是战书,不是劝降信,而是告人民书? 卡尔·贝贝没有停顿,继续用他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庄严宣告: “阿尔特留斯家族及其附庸贵族的腐朽统治,已于昨日红谷之战的落日中,彻底终结。他们的军队灰飞烟灭,他们的荣光化为尘土。这不是一场征服,而是一次审判。” “在此,民主领向城内所有士兵、所有市民郑重承诺:凡放弃抵抗者,生命财产将受到绝对的保护。民主领需要的,是建设新世界的伙伴,而不是毫无价值的奴隶与尸体。” “城门开启之后,奴隶制将被彻底废除!所有被烙上奴隶印记者,都将重获自由之身!” “以伯爵名义施加的苛捐杂税将被彻底终止!人民的劳动果实,将归于人民自己!” “这是一片属于所有人的土地,它的未来,应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共同决定!” 一句句承诺,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城墙上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偷偷在窗后倾听的市民心上。 废除奴隶制? 终止苛税? 这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卡尔·贝贝举起手中的羊皮纸,发出了最后的质问,他的声音如滚滚雷霆,响彻云霄。 “城墙上的人民,城墙内的人民!” “选择继续为压迫你们的过去陪葬,还是选择亲手开启一个属于你们的未来?” “选择,就在你们手中!”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寂静。 宣言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拥有魔力,钻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疯狂生根发芽。 守备队长格里尔斯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完了,完了,他们不仅要拿走城池,还要拿走人心。” 武器可以摧毁身体,但希望可以直接瓦解意志。 他的信念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片足以让人发疯的寂静中,一个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队长!” 是乔纳斯! 他猛地上前一步,双眼死死盯着城下的里昂,又回头扫过身边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我认识他!” 乔纳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吐字异常清晰,“城下的那位里昂先生,就是救了巴顿队长儿子的神医!”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不少原先属于城卫军体系的士兵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巴顿队长的儿子,当时全城的医师都说没救了,是他,用我们谁也看不懂的方法,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他不是滥杀无辜的屠夫!在巴顿公馆,他彬彬有礼,言出必行!” 乔纳斯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说的话,我信!” “我也信!” 另一个曾经的巴顿卫兵站了出来,大声附和,“巴顿队长说过,里昂先生是他的恩人!” “我们为什么要给一个已经抛弃我们的伯爵卖命?” “他们承诺废除奴隶制!我弟弟就是奴隶!” “他说我们的劳动果实归我们自己……”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几十个人,再到上百个人。 对旧贵族的绝望,对未来的期盼,对里昂个人的信任,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乔纳斯转过身,对着已经失魂落魄的格里尔斯队长,深深一躬。 “队长,伯爵已经败了,阿尔特留斯的旧时代,也已经过去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控制城门主闸的绞盘。 几十个士兵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格里尔斯张了张嘴,想呵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些坚定的背影,最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 第156章 敞开的城门 乔纳斯带头,更多巴顿卫队的士兵跟在他身后,走向了控制城门主闸的绞盘。 忠于伯爵的贵族军官们张嘴呵斥,却发现没人听他们的。 周围的士兵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那些眼神里有希望,也有麻木。 “吱嘎——”刺耳的声音响起,巨大的吊桥缓缓放下,砸在地面发出沉重的轰鸣。 紧接着,主城门也被一点点拉开。 第一缕晨光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城墙上下安静的可怕。 北境重镇阿尔特留斯,就这么不设防的打开了城门。 城外,早已列阵以待的共和之剑军团鸦雀无声。 卡登站在队伍前方,面无表情的盯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黑色门洞。 他身后的蓝色军阵纹丝不动,像一片沉默的钢铁。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立刻涌入城内,直到城门完全敞开,吊桥稳稳搭在了护城河对岸。 卡登才缓缓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命令无声,行动却快如闪电。 军阵前端立刻分出十几个十人小队。 他们步伐统一,迈着小跑冲进城门,迅速朝着城墙和各个交通要道散去,目标明确。 城内最先有反应的,反而是商人们。 金辉商会的会长马可·金辉站在商铺顶楼,远远看着蓝色军队的行动,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快!让所有伙计和护卫上街维持秩序!告诉所有人,金辉商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他冲着身后的副手低吼,“把我们提前准备好的欢迎旗帜挂出去!要最大,最显眼的!” 副手立刻跑去办了。 马可·金辉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等里昂的答复就提前站队,现在城门和平敞开,证明了他的选择没错。 第一个向新主人展现价值和忠诚的人,总能获得更多的回报。 无数市民躲在窗后和门缝里,呆呆的看着这群进城的士兵。 想象中的烧杀抢掠没有发生,只有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嗒”声,整齐的像是一个人在走路,带着一种沉稳的压迫感。 这些士兵眼神冷漠,行动迅速,从不左顾右盼。 遇到挡路的平民,他们会伸手轻轻推开;需要下达命令时,就用简洁的手势示意所有人待在原地。 这支军队的纪律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眼前的景象比屠杀更让人心头发麻。 城里的人们依然躲藏着,但原先的绝望里,似乎透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这不像征服,倒像是一场高效的接管。 先头部队控制住城门附近的关键位置后,卡登率领的主力军团才开始入城。 这支蓝色的军队安静的沿着主干道前进,队形紧凑,直指市中心的伯爵府。 沿途的商铺和民居大门紧闭,但门窗缝隙后的无数道目光,却在悄悄发生变化。 人们看着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心里都在想:伯爵的统治,就这么结束了? 这么简单? 主力部队过后,后续单位立刻散开。 一支队伍奔向武器库,另一支奔向粮仓。 市政厅和监狱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接管。 这座城市的所有关键节点,都被这支高效的军队控制住了。 这时,里昂和卡尔·贝贝才并肩走入城门。 他们身后跟着六千名战俘,这些人如今成了苦力,负责搬运物资和清理道路,一个个面无表情。 共和之剑的士兵分列街道两侧,目光扫视下,市民们自动向后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里昂身上。 有人直接跪在了地上,他们想到了废除奴隶和苛税的法令,那是希望。 有人攥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贵族老爷被押上审判台。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 他们就这么沉默的看着里昂穿过人群,走向伯爵府。 那座府邸在过去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伯爵府门口,最后的几十名亲卫还在犹豫。 可当他们看到里昂身后密密麻麻的长矛,以及街道两侧那些随时能动手的士兵时,所有人都动摇了。 “哐当……” 一个亲卫扔掉了手里的长剑。 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里昂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伯爵府那扇镶金的橡木大门上,门上雕刻着家族徽章。 “一个时代的垃圾,就堆砌出这么个华而不实的壳子。” 第157章 废除农奴 在共和之剑入城的第一个夜晚,阿尔特留斯城没有经历任何骚乱。 整座城市被一种高效而冰冷的秩序所笼罩,每一个街口都有蓝色军服的士兵在沉默地站岗。 市民们紧闭门窗,在恐惧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中,度过了难熬的一夜。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另一位更残酷的暴君,还是昨日宣言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时,城市的中央广场上,一个连夜搭建起来的简陋高台,取代了以往悬挂罪犯尸首的绞刑架。 所有市民,在共和之剑士兵无声的“邀请”下,汇聚于此。 人群中,有刚脱下城防军制服的士兵,有精明的商人,但更多的是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农奴。 他们拥挤在一起,像一群等待被审判的羔羊,怀揣着忐忑、好奇,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里昂出现了。 他没有穿着华丽的礼服,也没有佩戴任何象征权力的饰物,只是一身简单的便服。 他平静地走上高台,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那数万双复杂的眼睛,没有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不是来演讲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里昂对着身边的卡尔·贝贝微微点头。 卡尔·贝贝上前一步,苍老但挺直的背脊如同一杆标枪。 在莉兰妮无形魔法的加持下,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灌入了远处街巷的每一户人家。 “以民主领的名义,在此宣告!” “自今日起,阿尔特留斯城及其所有领地,由民主领正式接管,并成立阿尔特留斯临时政府!”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便被一种更沉重的寂静所压下。 这是意料之中的宣告,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卡尔·贝贝没有停顿,他举起了手中的羊皮纸,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庄严语调,宣读了临时政府的第一号法令。 “临时政府第一号令:《废除农奴制及一切人身依附关系法令》!” 广场上数万人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被同时抽空了。 “一,自本法令颁布之时起,原阿尔特留斯伯爵领地内,所有农奴及其家人,无条件恢复自由民身份。” “二,废除一切形式的人身依附关系。任何个人或组织,不得以任何名义占有、奴役或限制他人的人身自由。” “三,即刻免除所有农奴对原贵族领主的一切劳役债务,过往契约,尽数作废!” 法令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攻城锤,轰然砸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人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他们的大脑拒绝处理这如同神谕般的信息。 自由? 无条件的自由? 祖祖辈辈被刻在骨头里的奴隶烙印,就这么……没了? 这一定是某种新的骗局。 一定是某个更恶毒的陷阱。 贵族老爷们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他们的财产? 就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中,一个微弱的、压抑的抽泣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一个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老农奴,他的脸庞如同干涸的土地,布满了沟壑。 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涌出,划过满是尘土的脸颊。 他伸出一只不住颤抖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上那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粗糙的皮肤。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哭声像一道引爆的导火索。 瞬间,整个广场的情绪被点燃了。 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农奴,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中的一些人像那个老者一样嚎啕大哭,哭声中充满了无数代人积累的辛酸与委屈; 第158章 思想的武器 夜深。 阿尔特留斯城里,一座刚被查封的印刷工坊却灯火通明。 这里曾是某个小贵族的产业,现在正进行着一场比红谷决战更关键的仗。 “快!三号机油墨太重,字都糊了!这东西怎么能是指引者大人的话语?重印!” “卡尔先生,您看这批纸有点潮,印出来效果不好。” “那就烤!用火盆隔着石板烤!速度!” 卡尔·贝贝,这位从前的学者,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在弥漫着油墨和汗味的工坊里来回奔走,大声下着命令。 他身边是几十名同样亢奋的学生,还有一群从震惊麻木到彻底投入的印刷工匠。 指引者大人带来的活字印刷术,在这座重获新生的城市里,第一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工匠们按照索林大师送来的标准件,将一个个铅活字从字盘中拣出,飞快的排入铁盘。固定、上墨、覆纸,再用巨大的螺旋压力机猛的一压。 “吱嘎——” 伴着令人牙酸的声音,一张张白纸被掀起,上面烙下了一行行整齐清晰的黑色字迹。 一个熟练的小组,一小时就能印出上千份,效率是过去的百倍! 堆成小山似的白纸肉眼可见的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散发着油墨味的宣传册,很快就堆满了工坊的角落。 这些册子的标题简单直接:《什么是民主领》、《自由民的权利和义务》、《告别贵族老爷,我们自己当家做主》。 翻开内容,没有一句废话,全是最通俗的大白话。 “问:什么是民主领?” “答:民主领不属于国王,不属于伯爵,而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 “问:我一个泥腿子,凭什么说民主领有我一份?” “答:因为你种地纳税,你建造房屋,你生儿育女。没有千千万万个你,就没有民主领。主人不是住在大城堡里的人,而是我们!” “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什么意思?” “答:就是伯爵的儿子杀了人,和你家邻居杀了人,要受一样的惩罚!他不能因为是贵族就只赔几个钱,而你的邻居就要被绞死!” 每一个问题,都戳在人心最深的痛点和渴望上。 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千年来束缚他们思想的枷锁! “卡尔先生,”一个年轻的学生捧着刚印出还带着温度的册子,双手发颤,声音也跟着抖,“这东西,真的能发出去吗?这简直是在挖所有贵族的祖坟啊!” 卡尔·贝贝一把夺过册子,粗略扫了一眼,确认没印错后,又重重拍回学生怀里。 “挖的就是他们的祖坟!” 他声音嘶哑的喊道,“旧时代必须被埋葬,从肉体到思想!我们不光要做共和之剑,更要做共和之犁!把这些种子给我撒遍全城,让它们在所有人心里生根发芽!” “去!天亮之前,让全城的人都看到!” “是!” 学生们抱着一摞摞宣传册,冲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他们走街串巷,将这些廉价却无比珍贵的册子,塞进每个人的手里,贴在每一面墙壁上。 无论是刚睡醒的市民,还是在寒风中哆嗦着准备上工的前农奴,都惊愕的发现自己手里被塞了一张纸。 有些人不识字,嫌弃的想扔掉。但看到周围几乎人手一份,墙上也贴的到处都是,又犹豫着揣进了怀里。 太阳升起时,整个阿尔特留斯城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白纸黑字的小册子淹没了。 白天,城里一片诡异的平静。 人们在共和之剑士兵冰冷的注视下,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揣着那份小册子,像揣着一团火。 真正的爆发,在夜晚降临。 当最后一丝光被地平线吞没,在那些平民和前农奴聚集的区域,一堆堆篝火不约而同的被点燃。 这不是为了取暖。 “民主领属于全体人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借着火光,用粗哑却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为周围几十个屏住呼吸的邻居们念着册子上的内容。 “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贵族,我们生下来就是奴隶?就因为他会投胎?放屁!册子上说,指引者大人宣告,人生而平等!”一个读过几天书的杂货店老板挥舞着手臂。 “也就是说,以后城防队也不能随便打我们了?”有人小心翼翼的问。 “不是不能,是不敢!打你,你可以去告他!有新颁布的《基本法》保护我们!” 类似的对话,在成百上千个篝火旁同时发生。 第159章 人民的拥护 次日。 阿尔特留斯城从一夜的激荡和迷茫中醒来。 攻城拔寨只是第一步,攻心为上,才是奠定新时代基石的关键。 清晨的阳光刚刚洒满城市的街道,十几个临时的演讲台,就在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和市民广场上搭建起来。 几个木箱,一面写着“真理”的旗帜,如此而已。 卡尔·贝贝和他那群眼神中燃烧着火焰的学生们,站上了这些简陋的“讲台”。 “各位阿尔特留斯城的同胞们!公民们!” 一个年轻的学生,声音清朗而激昂,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所有围观的民众。 “看看你们的周围!这座城市,是你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你们的汗水浇灌了田野,你们的劳作支撑着一切!可千百年来,是谁住在那华丽的城堡里,享受着这一切?是贵族!” “他们告诉我们,他们生来高贵!这是谎言!吾主告诉我们,人生而平等!” 没有晦涩的理论,没有复杂的法条。 学生们用着从宣传册上一脉相承的、最直白的话语,甚至是戏剧化的表演,一遍遍地讲述着共和国的理念。 他们将那些束缚人们千年的枷锁,一条条扯碎,暴露在阳光之下。 人群越聚越多。 有工匠,有商人,但更多的,是那些脸上还带着迷茫和畏缩的前农奴。 他们刚刚获得了“自由”的身份,却对这个词充满了恐惧。 他们像一群刚从黑暗地牢里被释放的囚徒,不敢直视刺眼的阳光。 “先生……学者先生……” 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怯生生地传来,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一个年轻人,大约十六七岁,瘦得像根芦苇,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那是属于农奴的标记。 他低着头,不敢看台上演讲的学生,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听报纸上说…哦不,是听人念宣传册上说我们自由了。” “我真的可以离开主人的庄园,去城里的铁匠铺当个学徒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挤压着巨大的恐惧和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渴望。 “他们不会派人把我抓回去,打断我的腿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现场刚刚燃起的些许热情。 法令是法令,但千百年来的规矩,就像一座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大山。 贵族的鞭子和庄园的规矩,比那遥远的法令要真实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台上的学生身上。 学生名叫托马斯,是卡尔最得意的门生之一。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连头都不敢抬的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 他直接从半人高的木箱上跳了下来。 “砰”的一声,稳稳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分开人群,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农奴面前。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给他俩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抬起头。” 托马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年轻农奴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但依旧不敢抬头。 “我让你,抬起头!看着我!” 托马斯的声音严厉起来。 年轻人终于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眼神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托马斯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菲……菲利。” “好,菲利。” 托马斯伸出手,没有去碰他,而是指着他自己,然后指着周围所有的民众,最后指向远处的伯爵府。 “听着,菲利。从《废除农奴制法令》颁布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任何人的财产。你不是某个庄园主的牛,不是他地里的庄稼。” “你属于你自己!” “你的双手,属于你自己!你的双脚,也属于你自己!你的未来,更属于你自己!” 托马斯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菲利瘦弱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 “去当学徒!去当商人!去参军!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这就是《基本法》赋予你的权利!谁敢把你抓回去,谁就是在向民主领宣战!” “你,还有你们!” 他猛地回头,环视四周,“我们,‘共和之剑’军团,会为你们踏平他的庄园,没收他所有的财产,把他吊死在阿尔特留斯最高的旗杆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优雅的比喻。 这番话,就像一把粗糙的铁锤,野蛮,直接,却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它比任何冰冷的法令条文,都更能让人信服! 菲利的眼中,泪水决堤而下。 他不是在哭泣,而是在释放。 释放积压了祖祖辈辈的痛苦、恐惧和绝望。 他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学者,嘴唇哆嗦着,想跪下,却被托马斯死死地按住肩膀。 “站直了!菲利!从今天起,别再向任何人下跪!除了你自己的人格和尊严!” 人群,彻底爆发了! 那不是简单的欢呼,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说得好!”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突然指着街角一处紧闭的宅邸,大声喊道,“那!那是税务官梅森的小舅子家!我昨晚亲眼看见他们往地窖里搬了好几箱金币!” “还有城西的粮食商人巴克利!” 另一个汉子也吼了起来,“伯爵的主力都完了,他还囤积着够全城吃一个月的粮食,想等着涨价发国难财!” “报告大人!我知道几个伯爵亲卫的藏身处!” “我们愿意加入共和之剑!为指引者大人效力!” 堤坝,一旦打开了一道缺口,就会被汹涌的洪水瞬间冲垮。 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渴望和希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彻底倒向了新的政权。 市民们自发地向附近的共和之剑士兵报告旧贵族藏匿的财产,检举仍在负隅顽抗的顽固分子。 第160章 根基 神国之中。 唐宇的意识浸泡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里。 一股股前所未有的信仰之力,正疯狂涌入他的神格。 这和红谷决战时,那种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稀薄信仰完全不同。 此刻的信仰之力,无比纯粹炽热,其中满是希望与感激,更蕴含着一种让他们觉得自己成了这片土地主人的认同感。 这些信仰之力如同沉甸甸的金沙,每一粒都分量十足。 唐宇的意识核心,那枚残破的神格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些高品质的信仰之力修复,壮大的速度,比红谷决战时快了十倍不止。 军事胜利带来的只有畏惧。 暴力能征服一座城,却征服不了人心。 因恐惧而生的信仰,充满了杂质,一触即碎。 而《废除农奴制法令》与人人平等的思想,却直接打碎了禁锢他们灵魂千年的枷锁。 当人们意识到自己是土地的主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那份感激与拥护所爆发出的力量,远非军事胜利可比。 庇护终有尽头,但掌握自己命运的思想和制度,却能让他们永远强大。 一场思想解放运动带来的收益,远超十场红谷决战。 …… 与此同时,阿尔特留斯伯爵府。 这里如今已成为民主领的临时行政中心。 里昂坐在伯爵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桌上的报告堆成了小山。 他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指尖在其中一份报告上轻轻的敲击着。 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卡登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煞气。 “里昂,城里那些被抄家的贵族家眷不安分,聚在一起咒骂我们。我已经让卫队警告了,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把他们的脑袋挂城墙上去。” 里昂抬起头,将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卡登。市民自发成立的治安维护会昨晚的报告。” 卡登有些疑惑的接过,扫了一眼,眉头挑了挑。 报告上写着,昨夜城西治安分队,根据一个鞋匠的举报,在税务官梅森情妇家的地窖里,查获了三百多磅黄金。 带队的还是前城防军百夫长乔纳斯。 “他们甚至不需要我们动手。” 里昂的声音很平静,“那些被贵族压榨的市民,现在成了我们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座城的阴暗角落,也更恨那些旧时代的蛀虫。”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念道: “内政官艾拉报告,在三名前伯爵府厨娘的指引下,我们在花园假山下发现了第五处秘密粮仓,足够全城人支撑到秋收。她们拒绝了奖赏,只求能在真理学院获得一个旁听生的名额。” 里昂顿了顿,又拿起第三份来自新成立的工商联合会的报告。 “商人瓦里斯提议,联合会愿预缴未来三年商税,作为建设基金。他们只希望新政府能尽快出台商业法规,保护私有财产,并允许他们公平竞标市政工程。” 卡登沉默了。 他放下报告,眼神复杂的看着里昂。 作为一个军人,他习惯用刀剑和纪律解决问题。 在他看来,占领一座城,必然伴随着镇压、清算和反抗。 可眼前的一切,颠覆了他的认知。 “我明白了。” 卡登低声说,“红谷的炮火打碎了他们的骨头,你印的那些小册子,却摧毁了他们的灵魂。” 里昂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并非杀死他们的灵魂,卡登。我们是把他们从千年的禁锢中唤醒。”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焕发生机的城市。 街上,工匠在修复房屋,商人在搬运货物,还有识字的年轻人在街角为众人朗读《基本法》的条文。 城里没有骚乱和抢劫,连争吵都少了许多。 秩序和希望,正在这座城市里疯狂生长。 里昂轻声说: “占领城市需要军队,镇压叛乱需要流血。可当我们赢得了所有人的心,你猜会发生什么?” 他伸出手,像是要触摸窗外那片充满活力的景象。 “他们会自发建立秩序,找出潜藏的敌人,动手建设自己的家园。每一个渴望新生活的市民,都是这座城市最坚固的城墙。” “当一个政权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它就不再需要高墙和刀剑来保卫自己。” “因为人民的拥护,就是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第161章 审判 三天后。 一则由民主领临时政府颁布的法令,让整个阿尔特留斯城陷入了剧烈的震动。 ——前任伯爵阿尔特留斯,将于城中广场,接受全体人民的公开审判。 消息以活字印刷的传单形式,一夜之间贴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无法抑制的喧哗。 审判贵族? 审判这座城市曾经的主人? 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 无数人涌上街头,围着那些粗糙的纸张,听识字的人一遍遍念着那简短却惊人的文字,脸上混杂着不敢置信与一丝期待。 审判日,清晨。 阿尔特留斯城万人空巷。 城市的中心广场被彻底清空,正中央,一座用厚木料搭建的审判台已经立起。 它背对着旧日的伯爵府,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数以万计的市民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爬上屋顶,挤在窗后,沉默又紧张的注视着这一切。 审判台下,卡登亲自率领五百名共和之剑的士兵,组成了一道坚实的防线。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军装,手持共和一式步枪,面无表情,纪律严明。 他们的存在,让汹涌的人潮保持着安静,确保这场审判的威严,而不是一场混乱的狂欢。 “当——” 一声沉重的钟鸣,并非来自大教堂,而是来自城中钟楼。 审判开始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列人走上了审判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里昂。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学者长袍,神情肃穆,眼神锐利。 他走向了左侧的公诉人席位。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满手老茧的老工匠走上了审判长的席位。 他叫海贝尔,是城里受人尊敬的木匠,一生都未曾与贵族说过一句话。 此刻,海贝尔显得有些紧张,但依旧挺直了腰杆。 陪审团成员也依次就座,有目光精明的商人,有皮肤黝黑的农夫,有眼神坚毅的退役士兵。 他们就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人。 这本身,就是对旧制度的一场颠覆。 “带被告!” 审判长海贝尔拿起木槌,重重敲下,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却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广场。 沉重的镣铐拖曳声响起。 前任伯爵阿尔特留斯,被两名共和之剑士兵押上了审判台。 他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凌乱,面容憔悴。 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烧着属于贵族的傲慢。 他的目光扫过里昂,扫过审判长和陪审团,最后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泥腿子”的脸。 一丝讥讽的冷笑,在他干裂的嘴角浮现。 他不相信,这群他曾经可以随意决定生死的蝼蚁,真的敢审判他。 这一定是一场闹剧,那个叫里昂的商人导演的、企图勒索赎金的表演。 “肃静!” 里昂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阿尔特留斯,而是面向广场上数万民众,声音通过莉兰妮女士布置的微风法术,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要的是属于人民的公正!” “今天,我们审判的不只是一个叫阿尔特留斯的人,而是他背后那个压榨我们、奴役我们的腐朽制度!” 他顿了顿,猛然转身,指向面带冷笑的伯爵。 “阿尔特留斯!在你眼中,我们是牲口,是会说话的工具。但你脚下的这座城市,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你们享用的粮食,是我们一滴汗一滴血种出来的!你们华美的袍服,是我们日夜不休织就的!” “而你,和你的家族,回馈给了我们什么?”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无尽的税收!是随意的法令!是你们为了打猎取乐而践踏的田地!是在座各位,被无故吊死、饿死、冻死的亲人!” 广场上,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吼。 许多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刺入了掌心。 “一场滑稽的表演。” 阿尔特留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里昂,你这个投机的商人。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想要多少金币?开个价,然后结束这场闹剧。” 他依旧认为,一切都可以用金钱衡量。 这是贵族的逻辑。 里昂笑了。 “金币?伯爵大人,你还不明白。我们要的,是你和你的阶级,用血也还不清的债!” 他从席位上拿起第一份卷宗,高高举起。 “第一项指控:渎职与贪婪!” 里昂的目光锁定了阿尔特留斯。 “五年前,北境大旱,数万灾民流离失所。当时,阿尔特留斯城的各大粮仓储备充足,足以赈济灾民。但你,尊敬的伯爵大人,却下令封闭粮仓,将市价一铜币一磅的黑麦面包,提价至五十铜币!” “那一年冬天,城中饿殍遍地。根据临时政府的不完全统计,仅一个冬天,阿尔特留斯城内外,因饥饿和寒冷直接死亡的平民,高达近万人!” “与此同时,你却用从饥民口中榨取的利润,为你远在王都的情妇,购置了一座带花园的豪宅!” “对此,你认罪吗?” 广场死寂一片。 那个冰冷的数字,让许多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阿尔特留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操作。 灾民的死活,与他何干? 但此刻被当着数万人的面如此直白的揭露出来,一种羞辱感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从背后升起。 第162章 伯爵的末日 钟声的余音尚未散尽,里昂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如鹰,扫过台下。 那数万张面孔上,有的带着期待,有的麻木不仁,但更多的是深可见骨的仇恨。 最终,里昂的视线落在了阿尔特留斯伯爵的身上。 “阿尔特留斯,”里昂开口,声音通过莉兰妮的微风法术,在广场上空炸响,“你觉得这是一场勒索,一场闹剧。你以为你的财富和地位,依旧能让你为所欲为。” 阿尔特留斯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正要开口反驳。 但里昂没有给他机会。 “你错了!”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清算一笔血债!一笔用你整个家族的财富都无法偿还的血债!” “经民主领最高法庭裁定,以反人民罪,对你,阿尔特留斯前伯爵,进行公诉!” “反人民罪?” 阿尔特留斯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又刺耳: “荒谬!我就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我就是法律!谁敢定我的罪?” “我敢!” 里昂的手猛的指向台下的万千民众,“他们,也敢!” 他没有拿任何卷宗,因为所有的罪证,都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第一项指控:蓄意制造饥荒,牟取暴利!” 里昂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五年前大旱,你的粮仓堆满了足够救活所有人的粮食。但你下令封锁,坐视粮价飞涨五十倍!你用那些沾满了饥民血泪的铜币,去为王都的情妇购置豪宅,而你的领地上,无数人在那个冬天活活饿死,或是冻毙于街头!” “他们的尸体像柴火一样被堆在城外烧掉,那冲天的黑烟,就是你勋章上刺眼的功绩!” “吼!” 广场上,一个在饥荒中失去所有亲人的老者,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 这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中压抑的记忆。 那个寒冷的冬天瞬间涌上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想起了啃着草根和观音土的孩子,想起了路边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人群开始骚动,压抑的低吼声渐渐汇聚,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 阿尔特留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第一次感到,台下那些曾经如尘埃般的目光,竟能刺痛自己。 里昂没有停顿,声音愈发激昂。 “第二项指控:非法侵占人民财产!” “三年前,为了扩建你那该死的猎场,你一声令下,就将城南三十七户农家世代耕种的五百亩良田据为己有。你没有给过一分钱的补偿,只因为一句‘我需要’!那一年,上百人流离失所,其中十一户人家,共四十三口人,因失去生计,没能捱过冬天!” “这四十三条人命,在你眼中,还不如你马厩里的一匹马金贵!” “杀了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立刻引爆了积压数代的仇恨。 “杀了他!血债血偿!” 上万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震的广场嗡嗡作响,狠狠的冲击着阿尔特留斯的耳膜,他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第三项指控:悍然发动针对民主领的侵略战争!” 里昂的声音再次压过了所有嘈杂,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只因为你无法容忍一群不再屈服的贱民,只因为你贪图我们用双手创造出的财富和技术,你就集结了整个领地的军队,发动了一场可耻又毫无正义可言的侵略!” “本该在田间劳作的儿子,在铁匠铺挥汗的丈夫,在港口扛活的父亲,都被你强行送上了战场!为了你那腐朽的荣耀和贪婪,你让他们去进攻一个从未伤害过你的新兴家园!” “红谷的战场,尸横遍野!他们的死,与保家园无关,纯粹是你一个人狂妄的代价!他们每一个人的血,都染在你的贵族袍服之上!” “够了!住口!” 阿尔特留斯面容扭曲,疯狂的咆哮着,“我是贵族!我是伯爵!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神赋予我的权力!你们这些贱民,有什么资格……” 他的话被一声更响亮的,来自数万人的怒吼淹没。 “绞死他!” “用石头砸死他!” “让他偿命!” 人群的情绪失控了,他们开始向前拥挤,冲击着卡登布下的防线。 士兵们的步枪枪托不断的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警告声,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里昂冷漠的看着台上那个色厉内荏的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手上。 “你不必再狡辩了。” 里昂直呼其名,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你的罪行,并非只是贪婪和残暴。你真正的错在于,直到现在,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的时代,结束了。” 里昂收回目光,转向审判长席位上嘴唇发白的老工匠海贝尔。 “审判长,全体人民已经做出了他们的裁决。” 海贝尔颤抖的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了那柄象征着人民权力的木槌。 “我宣布,被告阿尔特留斯,反人民罪成立……” 这哪里算审判。 这分明是一场处决。 一场由数万名曾被他视作牲口的人,对他和他的阶级,发起的、迟到了千百年的血腥处决。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那份镌刻进骨子里的傲慢与荣光,在民众震天的怒吼声中,被碾的粉碎。 第163章 劳役改造 在审判长海贝尔那句颤抖但清晰的“反人民罪成立”落下之后,广场上数万人短暂的死寂被瞬间点燃。 “绞死他!” “用石头砸死这个吸血鬼!”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震天的声浪冲击着审判台。 人们的脸因愤怒而涨红扭曲,双眼满是怒火。 若非卡登率领的共和之剑士兵用枪托和身体组成一道防线,狂怒的民众早已将台上的伯爵撕成碎片。 伯爵瘫坐在囚犯席上,听着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死亡诅咒,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的心脏因恐惧而狂跳,但残存的贵族尊严让他昂着头。 死? 作为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死在这些贱民的手上,似乎也算是一种结局。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自己的死亡,或许会被吊上绞架,或许会被公开斩首。 但无论如何,将以伯爵的身份死去。 就在这时,里昂缓步走到了审判台的前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一只手,平静的向下压了压。 里昂的手势带着一股奇特的魔力,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怒吼声,竟迅速的平息下去。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的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宣布那个所有人都期盼的处决方式。 “诸位,安静。” 里昂的声音透过莉兰妮的法术,清晰而沉稳的覆盖了整个广场。 “我知道你们的愤怒,我听到了你们的呐喊。你们想要他的血,来祭奠那些死去的亲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充满期待的脸。 “但是,让他这么死去,太便宜他了。” 这句话一出,广场瞬间陷入一片错愕的寂静。 什么意思?不杀他? 民众眼中燃起的怒火变成了巨大的困惑,就连防线后的卡登,也皱起了眉头。 伯爵同样愣住了,准备迎接死亡的心态被这意外的转折彻底打乱。 里昂没有理会众人的不解,他缓缓的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瘫坐的伯爵,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根据民主领临时政府最高法庭的最终裁定,剥夺阿尔特留斯及其家族的一切贵族头衔与世袭权力,没收其全部非法所得财产” 民众屏住呼吸,等待着最重要的部分。 “判处,终身强制劳动!” “哗——” 广场炸开了锅。 这一次,人群中爆发出彻底的哗然与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他?” “让他去劳动?这是什么惩罚?” 质疑声此起彼伏。 对这些饱受压迫的农奴和市民而言,劳动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宿命,根本算不上惩罚。 里昂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极具穿透力的视线缓缓扫过人群,一字一句的解释道: “让他死,他会作为一个伯爵死去。在某些人的口中,他甚至可能成为一个悲壮的殉道者。那只会解脱他的罪恶,算不上惩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真正的惩罚,是让他活着!让他用那双只懂享乐的手,去拿起矿镐和铁锤!他要去挖矿,去修路,用自己的劳动为我们的新世界铺设基石!” “我们要让他用额头的汗水,一滴一滴,去偿还他欠下人民的血债!我们要让他那高贵的膝盖,跪倒在人民的工程面前!这比砍掉他的头,更能让他痛苦!” 人群的骚动停止了。 许多人张着嘴,似乎在咀嚼着里昂话语中的深意。 里昂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咏叹的残酷。 “而且,我们要让他亲眼看着!看着一个没有贵族,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是如何在我们手中建立起来的!看着他所珍视和扞卫的一切,是如何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将作为一个罪犯,一个劳动者,屈辱的活在自己曾经的领地上。他每天亲眼所见的,都是对他过往人生的否定。他每天亲耳所闻的,都是新时代的赞歌!” “这,才是对他,对他所代表的那个腐朽阶级的真正审判!” “让他活着,远比让他死去更加残忍!”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一秒,两秒…突然,一个老农夫发出一声夹杂着哭腔的、痛快的大笑。 这笑声仿佛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说得好!” “让他活着!让他赎罪!” “让他看着!哈哈哈!让他看着!” 比之前要求处死他时更加猛烈热烈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广场! 民众们终于明白了这道判决的真正含义。 这是诛心之刑! 这是对贵族这个词,最彻底的践踏! 没有什么比剥夺一个贵族的身份,让他像最低贱的奴隶一样劳动,更能摧毁他的一切了。 伯爵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里昂根本不想杀他。 里昂要的,是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象征着旧时代失败与愚蠢的标本。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因为恐惧而凸出,血丝瞬间布满眼球。 他将不再是伯爵,没有财产,没有仆人,没有城堡,要用自己的手去干那些他以前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脏活累活。 他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在那些他曾经视若蝼蚁的人们的怜悯和嘲讽的目光中。 他要亲眼见证他引以为傲的贵族荣光,彻底粉碎,被新时代无情抛弃。 “不……” 一声嘶哑破碎的哀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不!杀了我……杀了我!!” 第164章 远方的注视 判决下达的那个下午,阿尔特留斯城变得异常安静。 伯爵没有被吊死在广场上,这让渴望复仇的民众起初有些骚动,但当那句判词传来,骚动化为了窃窃私语,最后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冷笑。 让他活着,让他赎罪。 这句判词,飞快的传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酒馆里的佣兵放下了酒杯,作坊里的工匠停下了锤子,就连刚分到土地的前农奴,都在田埂上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他们慢慢品出了味儿,杀死一个伯爵,不过是杀死一个人。 让他作为一个劳动者活下去,才是真正杀死了贵族这个身份。 傍晚时分,里昂站在伯爵府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这座初显生机的城市。 卡尔·贝贝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捧着一份羊皮纸手稿,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里昂大人,”卡尔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关于审判前贵族阿尔特留斯的全程记录》已经誊写完毕,一字不差。” 里昂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平静的问: “卡尔,你觉得,这场审判的意义是什么?” 卡尔·贝贝沉思片刻,答道: “宣告旧时代的结束,为那些枉死的人讨还公道。” 里昂轻轻摇头,“死者的公道是瞑目,但我要的公道,是让生者看到希望。” 他转过身,从卡尔手中接过那份手稿,眼神锐利。 “这场审判的目的,是向这个世界宣告一套全新的规则。” “它让所有人亲眼看到一个事实:统治者的权力由人民授予。一旦他背叛人民,人民就有权收回权力,并以人民的名义审判他!” “军队能征服土地,但这份判决书,将征服人心。” 里昂将手稿交还给卡尔,“拿去吧,交给印刷工坊,我不管他们用多少人,用多少台机器,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一万份,和《告阿尔特留斯城全体人民书》一起印出来。” 卡尔·贝贝重重的点头。 这份审判记录,本身就是一份向旧世界所有国王、公爵和主教发出的宣战书。 当夜,刚刚平静下来的印刷工坊再度灯火通明。 活字印刷机轰鸣着,一条条足以动摇王权的法理,迅速印成了带着墨香的册子。 纸张虽然粗糙,但上面的字句,却足以瓦解整个旧秩序。 第二天,第一批运送粮食和布匹前往周边领地的商队,在出发前都接到了一个特殊的任务。 这些印着齿轮与麦穗徽记的册子,被小心的藏进货物的夹层,随着商队的车轮,被送往四面八方。 里昂派出的每个商人,都接到了一个额外的任务:传播这些新思想。 …… 一周后。 距离阿尔特留斯城数百里之外,金辉公国的首都。 奢华的宫殿内,金辉公爵正对着一幅巨大的领土地图沉思。 一名身着黑衣的密探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呈上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公爵接过册子,却没有翻开,反而问道: “边境有什么异动?” “没有,大人。没有军队集结,商路也一切照旧。” 密探低声回答。 公爵这才将目光落在册子上。 他逐字逐句的阅读,从伯爵的罪状,到那份闻所未闻的判决书。 他读得很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他将册子轻轻的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没有军队……”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比调动十个军团还要可怕。” 密探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能感到公爵平静外表下的杀意,那股寒意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们想让我的臣民相信,是我的人民给了我权力,他们也能随时收走。” 公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自己辽阔的疆域。 “传我的手令,给影子。” 他的声音平静的响起。 密探的身体微微一颤。 影子是公爵手中极为隐秘的力量,是他的一张底牌,从不轻易动用。 “我要知道这个里昂的一切:他的底细,他的图谋,还有谁在背后撑腰。更要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能让那些泥腿子相信这套鬼话。” “在刀剑交锋之前,思想的瘟疫必须被隔绝。去吧,找到源头,然后掐死它。” 同一时间,在更为遥远的光明神殿,至高圣堂之内。 年迈的大主教手中也拿着同样一本册子。 他没有阅读内容,因为在他看到封面上那个齿轮与麦穗徽记旁的标题——《告阿尔特留斯城全体人民书》时,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他对面坐着的,是光明裁判所的最高审判长,一个面容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中年男人。 “他们将权力,归于了人民。” 大主教将册子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在构建一个新的神,一个凡人的集合体。他们以人民之名行审判,替代了神的裁决。”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阐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最高审判长拿起册子, 翻看了几页, 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这动摇了神权与君权神授的根基。任何接受这种思想的王国,对神殿的信仰都会从内部开始崩塌。” 大主教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双眼,声音苍老而威严: “这份文件,以及撰写它、传播它、信奉它的所有人,都触犯了教义的第七戒律——汝不可塑造伪神,不可信奉虚妄之言。” “裁判所需要对此进行神学定性。” “召集教义评议会,将这份文件列为禁忌异端。” 大主教下达了指令,“我要以神的名义,向大陆上所有的国王和领主,发布一份《绝罚敕令》。任何与这个民主领有染的土地,都将被视为被异端污染的疫区。” “至于污染的源头……”大主教的目光投向阿尔特留斯城的方向,“净化,是裁判所的职责。” 第165章 人民代表大会 红谷决战的尘埃落定,旧伯爵领的全境被整合完毕,一个崭新的纪元在阿尔特留斯城拉开了帷幕。 曾经代表着贵族至高无上权力的伯爵府,被彻底改造。 所有奢华繁复的装饰都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庄严肃穆的议事大厅。 巨大的落地窗让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入,照亮了崭新的木质桌椅和中央高耸的讲台。 这里不再属于某一个家族,而是属于所有人。 来自前伯爵领各地区、各阶层的代表们,怀着激动、紧张与期望,走进了这个曾经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权力中心。 他们的衣着朴素,却代表着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构成。 身穿粗布工装的工人代表,身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机油味;皮肤黝k黑,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的农民代表,步履有些拘谨;军装笔挺,眼神锐利的士兵代表,腰板挺得像一杆标枪;还有穿着得体,眼神精明的商人代表,他们敏锐地嗅到了新时代的气息。 他们坐在过去只有大贵族才能落座的位置上,看着窗外自己的城市,许多人眼眶泛红,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会在肃穆的钟声中开始。 里昂走上讲台,他的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没有华丽的辞藻,他的开场白简单而有力。 “诸位,欢迎来到这里。欢迎来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议事大厅。” “今天,我们召开这次大会,不是为了推举一位新的国王,也不是为了册封一批新的贵族。我们是为了确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制度——一个由人民选举代表,由人民共同管理,由人民享受成果的制度。” 他的声音透过莉兰妮女士加持的微风法术,清晰地回荡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在旧时代,权力属于剑与血脉。但在新时代,权力将属于选票与民心。” 在里昂结束了简短的开场白后,年轻的学者,大会首席书记官卡尔·贝贝走上了讲台。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学者特有的潮红,那是知识与理想碰撞时产生的激情。 他向所有代表深深一鞠躬。 “在确立我们未来的道路之前,我们必须先明确脚下的基石。我将向各位阐述我们未来国家的法理基础——《共和国法理基础》草案。” 他没有使用艰涩的词句,而是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配合墙上挂着的巨大图表,开始讲解。 “首先,是主权在民。” 卡尔指着图表最顶端的一个词,“很简单,这片土地,以及管理这片土地的权力,最终归属者,是我们每一个人。政府是我们聘请的管家,不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有权选举它,也有权监督它,甚至在它背叛人民时,罢免它!” 台下一片哗然,随即转为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个概念,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心中千百年来的思想禁锢。 “其次,是权力制衡。” 卡尔指向图表下方延伸出的三个分支,“为了防止管家变成新的恶龙,我们必须将权力分开。立法权,由我们人民代表组成的大会掌握,负责制定规则。行政权,由大会选举出的政府掌握,负责执行规则。司法权,由独立的法庭掌握,负责裁决纠纷。三者相互监督,谁也不能为所欲为。”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水杯。 “这就好比一个三条腿的凳子,拿掉任何一条腿,它都会倒下。这能最大程度地保证我们的国家,不会再回到一个人说了算的黑暗时代。” 这个比喻让许多代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最后,是代议制。” 卡尔的声音变得更加高昂,“我们每个人都要工作、生活,不可能都去管理国家。所以,我们选举出我们信得过的人,让他们代表我们,替我们发声,替我们决策。你们,在座的各位,就是我们第一批人民的代表!你们手中的每一张选票,都将决定这片土地的未来!” 当卡尔·贝贝结束讲解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与认同。 这些全新的思想,为他们描绘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形态。 “思想的武器,必须有现实的力量来保卫。” 里昂重新走上讲台,“在讨论未来之前,让我们先回顾一下,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我们所取得的成就,将是我们建立新国家的底气。” 他示意了一下,军事统帅卡登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来。 卡登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他对着代表们敬了一个军礼。 “军事方面,”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我们彻底粉碎了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封锁,并在红谷决战中,全歼其引以为傲的光辉骑士团,俘虏其步兵主力六千余人。旧贵族的军事神话,已经破产。” “我们建立了共和之剑军团,装备了由真理研究院研发的共和一式魔能步枪,和能够决定战场的雷鸣重炮。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术和最坚定的士兵。我向人民保证,共和之剑将永远是悬在所有封建领主头顶的利剑!” 卡登发言结束,台下的士兵代表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接着,矮人索林·石眉不情愿地被推了上来,他抓了抓胡子,粗声粗气地说: “工业!我们建成了北山工业区,十座高炉昼夜不息,钢铁像河水一样流淌。我们有了‘咆哮核心’蒸汽机,有了流水线,日产的武器、工具和布料,超过了旧时代任何一个王国。只要有足够的矿石,我们就能用钢铁淹没整个世界!” 他的话语充满了矮人特有的骄傲与狂热,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钢铁洪流的澎湃力量。 随后,艾拉婆婆在莉兰妮的搀扶下走上讲台。 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温和而坚定: “我们废除了农奴制,将土地分给了每一个愿意耕种的人。我们建立了公共食堂,保证了最困难的人也能吃饱饭。我们的粮食产量比往年任何时候都高,再也没有人会因为贵族的贪婪而饿死。人民的安居乐业,才是我们最伟大的成就。” 最后,里昂进行了总结。 “各位代表,我们拥有了足以自保的武力,足以自给的工业和农业,更重要的是,我们拥有了觉醒的人民。”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 “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实的基础已经奠定。现在,我宣布,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项议程,正式开始。” “我们将在这里,以法律的形式,共同决定我们国家的正式名称、政体以及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根本大法!” “一个崭新的国家,即将在我们手中,诞生!” 第166章 成立共和国 里昂的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大厅陷入了一种庄重的寂静。 所有代表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他们紧盯着讲台,等待着那个决定未来的时刻。 在万众瞩目之下,首席书记官卡尔·贝贝再次走上讲台。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图表,身后跟着两名卫兵,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里装满了刚刚印刷出来的、散发着墨香的册子。 “各位代表!” 卡尔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在决定我们国家的名字之前,我们必须先为这个国家立下根基。这根基,就是我们共同的法律——《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临时宪法》草案!” 卫兵们开始将一份份册子分发到每一位代表手中。 册子不厚,纸张也有些粗糙,但当代表们看到封面上那行庄重的标题时,每个人的手都像是捧着千斤重担。 卡尔·贝贝清了清嗓子,他高声朗读起宪法草案最核心的条款: “第一条: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的一切权力属于人民!” “第二条:废除一切贵族特权、封号及世袭制度。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第三条:共和国保障所有公民的生命权、自由权与追求幸福的权利。合法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每一条宣读出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代表们的心坎上。 这些条款,将他们过去几个月里所听、所看、所想的一切,都用最明确、最不容置疑的法律语言固定了下来。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即将成为国家根本的铁律。 朗读完毕,卡尔·贝贝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所有代表鞠躬。 “现在,开始投票!” 一个比之前分发宪法册子的木箱更大、更古朴的巨大票箱被四名士兵合力抬到了讲台正中央。 它没有华丽的雕刻,只有最简单的原木色泽,却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感。 里昂亲自站在票箱旁,他的眼神扫过全场。 “请各位代表,投下你们神圣的一票。” 投票开始了。 代表们按照区域,依次起身,缓缓走向主席台。 一名来自北山矿区的老矿工代表,他满手都是洗不掉的黑色老茧,指甲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 他走到票箱前,没有立刻投票,而是对着这个象征着人民权力的木箱,笨拙却无比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才将手中那张代表着同意的票,小心翼翼地投了进去。 一名来自共和之剑军团的年轻士兵代表,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眼神却像钢铁一样坚定。 轮到他时,他迈着标准的正步上前,将票投进箱中,随即后退一步,对着票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他的动作在告诉所有人,他和他身后的军队,将用生命来扞卫这个票箱里所代表的一切。 一个商人代表,他习惯了用金币衡量一切,但此刻,他看着手中的选票,眼中闪烁的不再是算计,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激动的光芒。 他知道,这一票,比他一生中经手的任何一笔财富都更加贵重。 整个过程安静而肃穆,只听得到脚步声和纸张落入箱中的轻微声响。 当最后一位代表投下选票,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里昂身上。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里昂亲自打开了票箱的锁扣。 他没有让卡尔·贝贝代劳,而是亲手从里面取出一张张选票。 他深吸一口气,用他那洪亮、沉稳,足以传遍整个大厅的声音开始唱票。 “同意!” “同意!” “同意!” 没有一张反对,没有一张弃权。 每一声同意,都像是为新时代的钟声敲响了一下。 当最后一张选票被高高举起时,里昂的声音变得无比高亢,带着一种足以穿透历史的力量。 “我宣布,《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临时宪法》全票通过!” “从今日起,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正式成立!” 整个大厅先是凝固了一瞬。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所有人都被这句宣告的巨大历史分量压得喘不过气。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轰然炸响! 人们跳了起来,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农民、工人、士兵、商人,在这一刻,他们抛却了所有的身份差异,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共和国的公民! 那积压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屈辱、压迫和绝望,在这一刻被彻底释放。 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自豪、希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神国之中。 唐宇的意识体正悬浮在虚无里,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就在里昂宣告共和国成立的那一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比精纯浩瀚的力量,猛然从凡间升腾而起,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狠狠地冲刷着他的神格! 这股力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是源于祈求,不是源于恐惧,也不是源于单纯的崇拜。 它由认同、希望与自豪构成。 这是他治下的民众,在亲手实现他所指引的理念,并将这份理念固化为属于他们自己的制度时,所爆发出的最纯粹、最强大的精神共鸣! 他的信徒们不再仅仅是向他祈求庇护的羔羊。 他们正在成为一群手持蓝图、亲自建设理想国度的创造者。 而他也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接收祈祷的客服神只,更是一个文明的指引者与奠基人。 第167章 共和国的五年计划 随着《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临时宪法》的全票通过,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进入了第二项议程——选举共和国第一届政府。 这几乎是一个没有悬念的议程。 当首席书记官卡尔·贝贝宣布开始总理提名时,所有代表,无论是工人、农民还是士兵,都像是提前排练过一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主席台下第一排那个沉稳的身影。 里昂。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从黑岩镇的瘟疫绝境,到北山工业区的钢铁洪流; 从红谷决战的惊天逆转,到兵不血刃拿下阿尔特留斯城; 从废除农奴制,到亲手缔造共和国。 这个男人的名字,已经与所有奇迹,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最终的投票结果毫无意外。 里昂以全体代表全票通过的绝对优势,当选为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首任总理。 当里昂从容地走上讲台时,议事大厅内爆发出的掌声,甚至比共和国成立时还要热烈、持久。 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脸。 他看到了老矿工眼中的热泪,看到了年轻士兵挺直的胸膛,看到了商人代表精明的眼神里,此刻也充满了纯粹的敬意。 直到掌声渐渐平息,他才将双手轻轻按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沉稳的声音透过莉兰妮女士的法术加持,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的同胞们,共和国的公民们。” “站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的,不是你们投给我的选票,而是感谢你们选择了与我一同,走过那段最黑暗、最艰难的道路。” 里昂的演说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在开篇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我们都记得黑岩镇的瘟疫,记得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我们也记得伯爵的封锁,记得在寒冬里,我们如何凭借集体食堂的一碗热汤,挺直了不屈的脊梁。” “我们更不会忘记,在红谷的战场上,我们的子弟兵,是如何用血肉与意志,将旧时代最引以为傲的骑士荣光,彻底撕碎,埋葬!”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为了今天,我们牺牲了太多。我提议,全体起立,为所有在追求自由与光明的道路上,不幸倒下的同志、战友、亲人,默哀。” 全体代表肃然起立,脱帽,低头。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激昂的口号都更能凝聚人心。 “礼毕。” 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环视全场,“回顾过去,是为了让我们明白,脚下的路是如何铺就的。而现在我们更需要展望未来。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由我们亲手创造的未来!”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遵照吾主的神启,我将向大会提交共和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五年计划?” 台下的代表们面面相觑,这个词汇对他们来说,新鲜而陌生。 里昂没有给他们太多猜测的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第一个目标:工业!在五年内,我们将以北山工业区为核心,建成总计三十座大型高炉,让我们的钢铁产量,在现有基础上,翻十倍!” “嘶——”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倍的钢铁产量? 那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着钢铁将不再是贵族才能拥有的奢侈品,而是可以武装到每一个士兵,应用到每一片农田的战略物资! “第二个目标:农业!” 里昂伸出第二根手指,“全面推广曲辕犁等新式农具,普及高产作物。在五年内,我们要让共和国的每一寸耕地都得到最高效的利用,彻底实现粮食自给,甚至有余粮可以用于贸易!” 农民代表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吃饱饭这个最朴素的愿望,在今天,被以国家计划的形式,庄严地提了出来。 “第三个目标:教育!” 里昂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在五年内,我们将在共和国全境,建立一百所初等学校。所有适龄儿童,无论出身,无论男女,一律免费入学!我们要让知识不再被高墙垄断,要让我们的下一代,每一个都是有文化、有思想、能够独立思考的共和国公民!”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那些刚刚成为自由民,自己一辈子没摸过书本的父母们,激动得泪流满面。 里昂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第四个目标:基础建设!” 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将利用咆哮核心的成熟技术,修建一条由蒸汽机车驱动的钢铁轨道!它将连接我们的首都阿尔特留斯城,与我们的工业心脏北山!矿石、钢铁、粮食和军队,将在这条钢铁大动脉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 蒸汽机车! 钢铁轨道! 这个画面太过震撼,所有代表的脑海里,都浮现出那头咆哮的钢铁巨兽,拉着百吨矿石轻松前行的场景。 如果把矿石换成士兵,换成货物呢? 那将是何等伟力! “第五个目标:军事!” 里昂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人代表,“在未来五年,‘共和之剑’军团将扩编至两万人!所有士兵,都将换装由第一制造局生产的最新式魔能步枪,并由我们自己的雷鸣重炮提供火力支援!我们将打造一支足以扞卫革命果实,让任何胆敢觊觎我们家园的敌人,都在钢铁与火焰面前粉身碎骨的无敌之师!” 话音落下,卡登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为了共和国!” “为了共和国!!” 所有军人代表,所有民兵代表,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议事大厅的屋顶! 五个目标,如同五记重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代表的心上。 工业、农业、教育、基建、军事。 具体,务实,宏伟!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许诺,这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共和国的公民们仿佛亲眼看到,五年之后,高炉林立,麦浪滚滚,书声琅琅,铁龙飞驰,兵锋所向披靡! 那一刻,所有代表的眼中,都燃烧起比建国时更加炽热百倍的火焰。 那是对一个强大、富饶、公平、人人如龙的崭新世界,最无限的憧憬与渴望! 第168章 权力的交接 里昂的五年计划演说,像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议事大厅内的每一个人。 那些宏伟又具体的数字,化作了一幅幅触手可及的未来画卷,在所有代表的眼前徐徐展开。 钢铁的洪流,金黄的麦浪,朗朗的读书声,还有那在钢铁轨道上咆哮奔腾的巨兽。 这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未来。 当掌声与欢呼声终于稍稍平息,里昂双手虚按,示意全场安静。 “宏伟的蓝图已经绘就,但通往未来的道路,需要坚实的脚步去丈量。为此,我将向大会提名共和国第一届内阁部长名单,并由各位代表投票表决,组建一个能够带领我们所有人,将这幅蓝图变为现实的政府!”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将代表们从狂热的憧憬中,拉回到了庄重的政治议程。 “我提名,卡登,出任共和国国防部部长,统领共和之剑及所有武装力量,扞卫国家主权与人民安全!” 这个提名毫无悬念。 卡登猛地站起身,他那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如同铁塔一般。 在全场代表善意的注视下,他黝黑的脸膛罕见地泛起一丝红色,习惯性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只管打仗,别让俺看太多文件就行!” “哈哈哈!” 一句大实话,瞬间引爆了全场善意的笑声。 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多了一丝属于人民的质朴与活力。 里昂也笑了笑,随即转向另一侧: “我提名,索林·石眉大师,出任工业与交通部部长!负责‘五年计划’中所有工业项目及基础设施的建设!” 老矮人索林站了起来,他没有卡登的局促,而是骄傲地挺起胸膛,一把抚过自己那编织精美的大胡子,粗声粗气地吼道: “总理阁下!五年三十座高炉?这也太小看俺们石眉氏族的技艺和北山工业区的力量了!俺向大会保证,五年,至少五十座!还要给您把那钢铁轨道铺满整个共和国!” “好!” “索林大师万岁!” 代表们再次沸腾了。 如果说里昂的计划是目标,那索林大师的保证,就是让人心安的承诺!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能把钢铁玩出花来的暴躁矮人! 里昂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前排一位年长的女性。 “我提名,艾拉婆婆,出任卫生与福利部部长。负责全体公民的医疗、健康以及社会基础福利保障!” 艾拉婆婆缓缓站起,这位从黑岩镇瘟疫中走出的老人,此刻眼眶已经湿润。 她没有索林的豪言壮语,只是用带着些微颤抖但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以吾主之名起誓,我会让共和国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健康长大,让每一位老者都能安度晚天年。我们经历过的苦难,绝不能让下一代再承受一遍!” 朴实无华的语言,却蕴含着最深沉的慈悲。 许多经历过黑岩镇绝境的代表,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提名,卡尔·贝贝先生,出任教育、科学与文化部部长!负责扫盲、国民教育、以及思想文化的建设!” 年轻的学者卡尔·贝贝激动地站起身,他紧握着拳头,声音因为激情而显得格外高亢: “请人民放心!给我五年时间,我不仅要建立一百所初等学校,我还要筹建共和国的第一所大学——真理学院!我们要培养出成千上万个能读会写、懂得共和国法理、掌握着科学与真理的新公民!” 这四个提名,几乎全都是众望所归。 他们是在过去最艰难的岁月里,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能力与忠诚的核心骨干。 国民代表大会的投票环节,进行得异常顺利,所有提名均以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超高支持率通过。 共和国的第一届内阁班子,正式成型! 然而,里昂并未就此结束。 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项特殊的任命。 “各位代表,除了以上负责具体行政事务的内阁部门,我还将提议,成立一个独立于内阁之外的特殊机构——共和国科学院!” “科学院?” 这个新名词让代表们再次感到了好奇。 “科学院将不参与任何具体的行政管理,它的唯一使命,就是探索世界的底层规律,研究那些能够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生产与生活方式的前沿技术。它将是共和国思想与创造力的源泉!” 里昂环视全场,郑重宣布: “我提名,由墨忒斯先生,与莉兰妮·轻歌女士,共同担任共和国科学院的第一任院长!” 这个任命让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墨忒斯,那个在北山工业区创造了无数奇迹的“疯子”天才。 莉兰妮,那位优雅神秘,掌握着非凡力量的精灵法师。 将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专门负责研究那些“天知道是什么但一定很厉害”的东西,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安排了! 第169章 新国旗,升起! 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闭幕的次日,天色微亮,阿尔特留斯城那座见证了数代伯爵兴衰的中心广场,便已人头攒动。 气氛与往日任何一次集会都截然不同。 没有恐惧,没有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肃穆,以及压抑在胸口,呼之欲出的期待。 数万市民,无论男女老少,自发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 他们穿着浆洗得最干净的衣服,安静地站立着,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高台之上,共和国的领导层——里昂、卡登、艾拉、索林、卡尔·贝贝等人悉数在列。 在他们身后,那根属于阿尔特留斯家族的旗杆依然矗立,绘有金色雄狮的旗帜在晨风中最后一次舒展着身姿。 里昂看了一眼天色,对着身旁的卡登微微颔首。 卡登会意,走上前,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宣布: “时辰到!降旧旗!” 一名头发花白,在旧卫队服役了三十年,脸上还带着贵族马鞭抽痕的老兵,颤抖着双手走到了旗杆下。 他解开绳索,那面象征着压迫与特权的雄狮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缓缓滑落。 广场上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里,倒映着那面正在坠落的旗帜。 有憎恨,有解脱,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见证历史的肃穆。 当旗帜落地,老兵小心翼翼地将其叠好,仿佛在包裹一段沉重的过往。 随后,他将旗帜郑重地捧到高台前。 卡登面无表情地接过,转身,毫不犹豫地将它投入了身旁一个早已备好的黄铜火盆之中。 呼! 浸透了油脂的旗帜瞬间被点燃,火焰升腾,将那头耀武扬威的金色雄狮,扭曲、吞噬,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一个时代,被付之一炬。 直到最后一丝布料化为灰烬,里昂才走到了讲台正中央。 “公民们。” 他的声音通过莉兰妮女士的微风法术,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们埋葬了一个旧时代。但我们齐聚于此,不是为了告别,而是为了迎接。” 他侧过身,两名士兵抬着一个覆盖着红布的托盘走上前来。 里昂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红布! 一抹全新的色彩,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是一面崭新的旗帜。 底色是象征着希望与田野的翠绿,中央是一个由金色齿轮与金色麦穗环绕的图案,一柄锋锐的蓝色利剑,则从齿轮与麦穗的中心贯穿而过,直指天穹! “这,就是我们共和国的国旗!” 里昂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自豪。 “金色的齿轮,象征着驱动我们走向强大的工业与永不枯竭的智慧!” “金色的麦穗,象征着供养我们生息繁衍的人民与脚下这片丰饶的土地!” “而这柄贯穿中央的蓝色利剑,象征着我们誓死扞卫这一切的钢铁决心!” “工业!人民!决心!” 不知是谁在高呼,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里昂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现在,升国旗,奏国歌!”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支由军中优秀乐手组成的军乐队,奏响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激昂旋律。 由首席教育部长卡尔·贝贝亲自谱写的《共和国进行曲》! 那雄浑的乐曲,没有旧贵族宫廷音乐的繁琐与靡靡之音,而是充满了钢铁的碰撞声、熔炉的咆哮声,以及万众一心、迈向未来的坚定步伐声! 在激昂的国歌声中,卡登亲自从托盘上捧起国旗。 他大步走到旗杆下,动作一丝不苟地将崭新的旗帜挂上绳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用力拉动了绳索! 广场上,所有“共和之剑”的士兵,在同一时刻唰的一声,抬手行军礼! 所有的民众,无论老幼,都学着代表们的样子,不约而同地将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一面迎着朝阳,冉冉升起的“齿轮麦穗剑”旗之上。 它在雄浑的乐曲中不断攀升,越过人群的头顶,越过高台,在万众的仰望中,终于抵达了旗杆的顶端! 晨风吹过,旗帜“哗”的一声,迎风展开! 那一瞬间,金色的齿轮与麦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蓝色的利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国歌在这一刻达到最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广场上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压抑的哭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共和国……万岁!!!” “万岁!!!” “万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火山喷发,从广场的中心炸开,瞬间席卷了整座城市,声震云霄! 艾拉婆婆老泪纵横,矿工们挥舞着拳头,农民们相拥而泣,商人们也激动地鼓掌。 共和国,这个由无数人的鲜血、汗水与希望铸就的新生国家,在这一刻,终于拥有了它完整的灵魂与形态。 第170章 颠覆秩序的风暴 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成立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远超军事胜利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里昂的情报网络,那些伪装成行脚商、吟游诗人的探子,如同不知疲倦的候鸟,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带向每一个邻近的邦国。 与消息一同传播的,还有那些被连夜赶印出来的,散发着新鲜油墨气味的小册子——《告阿尔特留斯城全体人民书》,以及那份堪称异端的《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临时宪法》。 嗅觉敏锐的商队更是成了这股风潮的天然助推器。 他们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与黑岩镇交易,一个崭新的,明确表示保护私有财产、鼓励贸易、并且拥有强大武力的新兴政权,对他们而言,简直是黑夜中的灯塔。 满载着共和国第一制造局出产的标准化铁器、布匹乃至朗姆酒的马车,沿着商路滚滚向前。 车轮碾过之处,不仅留下了财富的印记,更撒下了变革的火种。 子爵的城堡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冰冷刺骨。 维克多子爵,一位封地与阿尔特留斯伯爵领接壤的实地贵族,正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本粗糙的小册子。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共和国?一群泥腿子,建立了一个没有国王,没有贵族的国家?” 他喃喃自语,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然而,信使带回的情报,以及另一份来自金辉公国商业情报网的消息,都在无情地证实着这个事实。 阿尔特留斯伯爵,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境强者,不仅战败了,还被他自己领地上的农奴和贱民们公开审判,剥夺了一切,成了一个活着的笑话。 “疯了…全都疯了”大厅中,一位男爵脸色煞白,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一群暴民,他们这是在颠覆神明赐予的秩序!” 另一位骑士咬牙切齿地低吼。 恐慌如同瘟疫,在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之间迅速蔓延。 他们最恐惧的不是共和之剑的步枪和火炮,而是那本小册子上清晰写着的条款—— “废除农奴制及一切人身依附关系”、“所有在共和国土地上的人,生而自由” 这是在刨他们的根! 维克多子爵猛地将小册子扔进壁炉,火苗窜起,瞬间将那份“罪恶”的文书吞噬。 “传我命令!” 他咆哮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封锁一切通往东边的道路!任何携带这些违禁品的人,就地绞死!还有,把领地上那些农奴的口粮再削减三成!让他们没有力气去胡思乱想!” 他看向窗外自己领地里那些星星点点的茅草屋,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狠毒。 然而,禁令可以封锁道路,却封锁不住思想。 恐惧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 田间地头,茅草屋的阴影里,改变的低语从未停止。 “听说了吗?就在山那边,阿尔特留斯伯爵完蛋了。” “嘘……小声点!管事老爷听见了要扒了你的皮!” “我亲戚的表哥的商队从那边回来,说那边现在叫什么…共和国,当家的不是贵族老爷,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一个从外面跑货回来的老农夫,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恐惧交织的光芒。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正是那份宣传单。 几个不识字的农奴脑袋凑了过来,听着他磕磕巴巴地念着上面的字句。 “人生而自由…不再是任何人的财产” “自由?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农奴茫然地问。 “就是……就是你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税,都是你自己的。你的孩子也不是老爷的财产,你想让他当铁匠,就能去当铁匠。” 老农夫用自己最朴素的理解解释道。 “真的能分到土地?” 另一个声音颤抖着问。 “那上面是这么写的。” 茅草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自由”、“财产”、“土地”,这几个词语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农奴的心上。 他们世世代代,生是主人的牛马,死是主人的财产。 他们从未想过,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这低语,如同地下的岩浆,在黑暗中悄悄流淌,积蓄着足以烧毁整个旧世界的力量。 金辉公国,贸易之都。 与贵族们的恐慌和农奴们的希冀截然不同,商人联合会的会馆里,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节。 “各位,这是天赐良机!” 联合会主席瓦里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此刻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共和国临时宪法》,唾沫横飞。 “看看这上面写的!共和国保护所有公民及在境内合法经商者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鼓励商业发展,建立统一、透明的税收体系!我的老天,这是我们做梦都想听到的声音!” 在场的商人们个个呼吸急促,眼中放光。 他们受够了贵族们朝令夕改的盘剥,受够了那多如牛毛的过路费和孝敬金。 一个强大、稳定、并且尊重商业规则的新政权,简直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合作伙伴。 “里昂…我认识他,几年前他还是个不起眼的旅行商人,没想到”一位丝绸商人感叹道。 “这不重要!” 瓦里斯打断了他,“重要的是,现在执掌那个强大共和国的人,是一个懂商业,并且愿意和我们讲道理的人!第一批和他们达成贸易协定的商会,将能吃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他用力一拍桌子,做出决定。 “立刻组织我们最大、最好的商队!带上我们最好的丝绸、香料,还有那些贵族夫人们最喜欢的珠宝!我们不去巴结国王和公爵了,我们要去阿尔特留斯城,去拜访共和国新上任的工业与交通部和卫生与福利部!我要让他们看到,我们金辉商会,是他们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一场颠覆旧秩序的风暴已经刮起。 它对一些人来说是末日,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希望,而对更多的人来说,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 第171章 金辉公国的警惕 一周后。 距离阿尔特留斯城数百里之外,金辉公国的首都——辉耀城。 黄金厅内,光线穿过巨大的琉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墙壁上覆盖着金箔,天鹅绒的帷幕上用金线绣着海因里希家族的双足飞龙徽记。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香料与佳酿的芬芳。 大厅中央,帝国最负盛名的吟游诗人正弹奏着鲁特琴,歌颂着公爵家族的古老荣光。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冯·海因里希,正慵懒地斜靠在主座之上。 他比大多数世袭贵族都要年轻,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似乎正沉醉于曼妙的乐曲中。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酒杯,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任何人身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黑色紧身皮甲,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大厅入口。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他的出现,却让整个大厅的热闹气氛瞬间降温。 是公爵的首席情报官,“影子”的首领。 奥古斯都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他看向了那个黑衣人,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的光芒却收敛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 琴声戛然而止。 上一秒还沉浸在乐曲中的吟游诗人,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立刻抱着琴躬身退下。 所有的侍从、舞女和卫兵,也仿佛收到了无声的命令,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黄金厅。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公爵与他的影子。 “说。” 奥古斯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首席情报官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羊皮纸。 “大人,来自北境的紧急情报。” 奥古斯都坐直了身体,接过情报。 他没有急着打开,反而先问了一句: “阿尔特留斯城周边的军队,有异动吗?” “回大人,没有。没有军队集结的迹象,商路也一切照旧,甚至比以前更加繁忙。” 情报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奥古斯都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没有军队调动,却用上了最高等级的火漆加密。 他拆开火漆,展开了那份由特殊药水书写的信纸。 信上的内容并不算长,但他读得极慢,逐字逐句,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烙印在脑海里。 “红谷之战…伯爵的骑士团全军覆没…” “共和国…废除农奴制…” 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附带的那份《废除农奴制法令》的抄本上时,黄金厅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奥古斯都脸上那慵懒的微笑,终于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 他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在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消息时暴跳如雷。 他甚至没有一丝愤怒的表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敲在情报官的心脏上。 许久,奥古斯都才缓缓开口,与其说是在问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一群泥腿子,居然打赢了阿尔特留斯的铁骑…靠的是那种叫做步枪的武器?” “是,大人。情报显示,那是一种不需要骑士冲锋,就能在百步之外洞穿重甲的武器。而且,他们还有能自行移动的钢铁怪物,拉动着装载矿石的车辆。” 情报官恭敬地回答。 奥古斯都的指尖停住了。 他没有再追问武器的细节,反而将那份情报,连同法令的抄本,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桌案上。 他的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弧度,但这次的笑容里,充满了冰冷的意味。 “一群蠢货。” 他评价的不是共和国,而是那些得知消息后,只会怒吼着要派出大军征讨的同僚们。 “他们根本没看明白,这东西,比一支十万人的大军还要可怕。”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废除农奴制法令》的抄本上。 “军队,只能征服土地。而这个,却能杀人诛心。” 他冷静地分析着,脑海里已经将整个事件剖析得清清楚楚。 威胁与机遇,并存。 第一,是威胁。 一种思想上的瘟疫。 “主权在民”、“生而自由” 这些字眼,对于以神权和血脉维系统治的旧世界而言,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它会像病毒一样,顺着商路,顺着人们的口耳相传,钻进每一个农奴、每一个士兵,甚至每一个心怀不满的小贵族的脑子里,从根基上,动摇他海因里希家族数百年的统治。 这种瘟疫,必须被扼杀在源头。 用最彻底,最血腥的手段。 第二,是机遇。 一种技术上的诱惑。 奥古斯都没有任何贵族的迂腐,他不在乎什么骑士的荣耀。 他只在乎效率和力量。 能轻易屠杀重装骑士的步枪。 能自行移动,代表着强大运载能力的钢铁怪物。 这些东西,如果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的金辉公国,将不再仅仅是北方最强的邦国。 那是一块肥美到让他心脏都有些加速跳动的蛋糕。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厅一侧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那是一幅用魔兽皮革硝制,由矮人工匠绘制的精密地图,山川河流,尽在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片金黄色的广袤领土旁边。 那块原本属于阿尔特留斯伯爵的土地,已经被情报官用一支蓝色的羽毛笔,重新圈了出来,显得异常刺眼。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两个国度的边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但他的眼中,却同时闪烁着贪婪与凛冽的杀意。 “一个有趣的……猎物。” 第172章 神殿的怒火 神圣教廷帝国,首都——圣辉城。 这座城市是神权在地上的具象化,巨大的白色穹顶和刺破天际的尖塔,无时无刻不在向世人宣告着唯一真神的至高无上。 帝国即是教会,教会即是帝国。 至高圣堂之内,巨大的七彩琉璃窗将阳光切割成神圣的光柱,照耀着由整块圣白岩雕琢而成的巨大神像。 空气中弥漫着百年圣油与安魂香的独特气息,宁静,庄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大主教奥格索斯,正独自站在这座空旷得足以容纳数千人的祈祷厅中央。 他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祭袍,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闭着的眼睛里,却仿佛蕴藏着一片威严的星海。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无情地撕裂了这份神圣的宁静。 一名身着深红主教长袍的枢机主教,菲利普,甚至顾不上喘匀气息,近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圣堂。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冕下!” 菲利普的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奥格索斯缓缓睁开眼,他那双平日里如同宁静湖泊的蓝色眼眸,此刻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没有呵斥,只是平静地问: “菲利普,是什么样的地狱恶魔,让你失落了对主的虔诚与敬畏?” “冕……冕下!” 菲利普主教喘着粗气,双手颤抖地呈上一份用三重火漆紧急密封的公文,“来自北境阿尔特留斯地区的报告!最高神学警报!” 奥格索斯眉间的皱纹微微加深。 神学警报。 这意味着,有某种足以动摇整个帝国信仰根基的事物出现了。 这比一支叛军兵临城下要严重千百倍。 一名侍从官快步上前,接过报告,呈递给大主教。 奥格索斯从容地拆开火漆,展开那份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羊皮纸。 圣堂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大主教的表情,起初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慈悲与平静。 但随着他的目光逐行扫过,那张犹如圣人雕像般的面容,开始出现裂痕。 慈悲褪去,化为惊愕。 惊愕凝固,转为冰冷。 最终,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如同万年冻土般的死寂与森寒。 他的手,那只未曾持杖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报告的内容,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神圣教廷帝国的心脏。 “……以‘人民’的名义,审判贵族?” “……宣称‘神赋予所有人的,是生存与追求幸福的权力’?”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像是渎神的诅咒。 千百年来,教廷帝国向整个大陆的所有生灵灌输着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人生而有罪,贵族代神牧养羔羊,农奴以永世的劳作与卑微的服从来为自己赎罪。 这是秩序的基石! 是神权的根基! 是帝国存在的唯一合法性! 而现在,一群泥腿子,居然敢公开宣称,他们生来就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这是在否定教廷帝国对“神意”的唯一解释权! 是在动摇他作为神在凡间唯一代理人的神圣地位!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报告结尾处——那个新生政权宣称,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一位闻所未闻的“指引之神”时,一股无声的怒火,从他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轰然燃起! 那不是凡人的愤怒,而是一种神性被亵渎,权柄被挑战的,毁灭性的震怒。 一个伪神! 在真神光辉照耀的帝国疆域内外,竟然诞生了一个拥有信徒和政权的伪神! 奥格索斯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可怕之处。 这不再是简单的异端思想,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信仰战争。 对方已经不满足于争夺凡俗的土地,而是在争夺神在人间的羔羊,在争夺万民的灵魂归属! 一旦让这种思想蔓延,帝国境内亿万正在苦难中赎罪的农奴,将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命运? 又将如何看待颁布教义,让他们安于本分的神圣教廷? 到那时,信仰的基石将瞬间崩塌,他所统治的这个庞大帝国,也将分崩离析。 “伪神……” 大主教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的词语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缓缓地,将那份报告重新卷起,随后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已再无一丝慈悲,只剩下审判日般的冷酷与威严。 他手中的白金权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同神灵的裁决,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狠狠敲击了一下。 “传我的谕令。” 他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刻召集所有枢机主教,于至高圣堂召开紧急教义评议会!同时,传光明裁判所最高审判长前来见我!” 奥格索斯环视着空旷的圣堂,仿佛在对整个帝国下达命令: “在阿尔特留斯那片被污染的土地上,诞生了一个传播瘟疫的异端国度,一个胆敢僭称神名的伪神!” “神殿必须降下雷霆震怒!” 他举起手中的权杖,杖首的光明圣晶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降下神罚的天使。 “评议会必须立刻将此等异端定罪!然后,以吾与神之名,向整个大陆发布《绝罚敕令》!任何与这个伪神及其信徒有染的土地、王国与个人,都将被圣光彻底弃绝,其灵魂将被永世诅咒!” “命令裁判所,组建净化军团,将那些被恶魔蛊惑的迷途羔羊,和那个胆敢窃取神之名号的伪神源头……一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净化!” 第173章 联合 金辉公国,辉耀城,黄金厅内。 奥古斯都公爵将一枚白色的棋子,轻轻放在了巨大沙盘上代表着阿尔特留斯城的位置。 他的动作优雅,仿佛那不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战争,而是一次惬意的午后对弈。 “为阿尔特留斯家族复仇。” 奥古斯都轻声念出这句口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个多么完美的旗号,足以让所有北方贵族闭嘴,甚至对我们感恩戴德。” 站在他对面的,是他最信任的首席大臣,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 “公爵英明。” 老大臣微微躬身,“以复仇为名,行征伐之实。这既能满足我们对领土的渴望,也能堵住帝国议会那边的悠悠之口。” “不,你只说对了一半。” 奥古斯都的手指,在沙盘上那片代表共和国的区域轻轻划过。 “土地,不过是这场战争最廉价的战利品。”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渴望,“我要的是他们的工坊,是那种叫做‘步枪’的武器,是能自行移动的钢铁怪物。最重要的是,我要的是创造出这些东西的头脑和技术。”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征服一片土地,我们只能得到一群满怀恨意的农奴。但夺取一套技术,我们就能打造出十个,一百个富饶的阿尔特留斯!” 老大臣浑身一震,看向公爵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其野心和远见,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贵族对土地的执着。 他像一头嗅觉敏锐的猎豹,看到的不是猎物的血肉,而是猎物奔跑的力量本身。 “传我的命令,”奥古斯都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以金辉公爵的名义,向北境所有贵族发出通告,号召他们加入正义的复仇联军,共同讨伐弑主的叛逆。告诉他们,战后,阿尔特留斯的土地,见者有份。” “公爵……这……”老大臣有些犹豫,“将土地分出去?” “当然。让他们去为了几亩薄田争得头破血流吧。” 奥古斯都冷笑道,“而我们,将取走那只真正会下金蛋的母鸡。” 与此同时,这股世俗的贪婪之风,也吹进了神圣教廷帝国的至高圣堂。 光明神殿的动作甚至比金辉公爵更快,也更决绝。 在公爵的使者尚未出发时,一支支由狂热传教士组成的队伍,已经渗透进了金辉公国及其周边的领地。 他们在城镇的广场上,在乡村的田埂边,大肆宣扬着来自共和国的“异端邪说”。 “警惕!那些自称‘共和国’的叛逆,是被恶魔蛊惑的堕落者!” “他们所谓的‘自由’,是挣脱神之戒律的放纵!他们宣扬的平等,是颠覆神圣秩序的狂言!” “他们的领袖里昂,是一个伪神的选民,他用恶魔的知识建造工厂,制造杀戮的武器,将一个原本虔诚的地区,变成了乌烟瘴气的人间地狱!” 这些经过精心编排的言辞,极具煽动性。 对于那些一辈子在贵族和教会双重压迫下,只能从信仰中寻求一丝慰藉的普通民众来说,“秩序”和“神圣”是他们唯一能理解和敬畏的东西。 一个没有贵族、挑战神权的世界,在他们的想象中,与地狱无异。 于是,恐惧和敌意开始发酵。 共和国在他们眼中,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新兴政权,而是一个具体的、邪恶的、即将吞噬他们灵魂的恐怖存在。 一周后,金辉公爵的使者,一位名叫瓦莱斯的伯爵,秘密抵达了圣辉城。 他没有前往任何世俗官员的府邸,而是径直来到了宏伟的圣光大教堂,并在最高祈祷室内,见到了大主教奥格索斯。 大主教身着朴素的白色祭袍,但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却比国王更甚。 “公爵阁下的正义之举,必将得到吾主的祝福。” 瓦莱斯伯爵甚至还未完全道明来意,奥格索斯便用他那苍老而坚定的声音,直接宣告了神殿的立场。 他手中,正拿着一份从阿尔特留斯城流传出来的《告人民书》。 瓦莱斯心中一凛,他明白,这位神权帝国的最高掌权者,所知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其决心也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坚决。 “冕下,”瓦莱斯顺势躬身,姿态谦卑地说道,“我家主人不忍看到神圣的秩序被叛逆玷污,决心出兵讨伐那些弑杀旧主、信奉伪神的异端。公爵大人希望此举,能获得神殿的认可与祝福。” “认可?祝福?” 奥格索斯慢慢放下手中的册子,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伯爵,你要明白。这已经不是一场世俗的讨伐,而是一场净化罪恶的圣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神圣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些异端,不只是杀死了贵族,他们更是在试图塑造一个新的神,一个由凡人组成的虚妄偶像!他们以‘人民’之名行审判,这是在公然窃取属于吾主的权柄!” 奥格索斯走到巨大的七彩琉璃窗前,望着窗外沐浴在阳光下的圣辉城。 “仅仅是祝福,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着瓦莱斯。 “神殿最精锐的圣殿骑士团,将与公爵阁下的军队同行!神殿的战斗牧师将为联军祈福,裁判所的审判官将随军甄别异端!” 瓦莱斯伯爵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本以为此行只是来寻求一个名义上的支持,却没想到,神殿竟要如此深度地介入! 这意味着,这场战争的性质,被彻底改变了。 但这对金辉公爵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有了神殿的军队和旗号,这场侵略就披上了最合法、最神圣、也最无可争议的外衣。 任何反对者,都将同时背上“叛国”与“异端”的双重罪名。 “吾主的光辉,必将净化那片被异端玷污的土地!” 大主教的声音在空旷的祈祷室内回响,充满了狂热的使命感。 瓦莱斯伯爵深深低下头,掩盖住自己眼神中的狂喜。 “谨遵您的神谕,冕下。金辉公国,将成为神殿手中最锋利的剑!” 世俗的贪婪与宗教的狂热,在这一刻,经由一场心照不宣的秘密会谈,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一场以“复仇”和“圣战”为名,实则为了侵略、掠夺与毁灭的战争,已在辉耀城的宫殿与圣辉城的教堂中,同时拉开了序幕。 第174章 遥远的杀意 阿特留斯共和国,总理府。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里昂刚签完字的铁路项目预算书上。 作为共和国的行政首脑,他的桌面上没有奢华的装饰品,只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一杯已经凉掉的麦茶。 “铁路的预算必须通过。这条连接首都与北山工业区的动脉,关乎共和国未来十年的血液流速。” 里昂放下鹅毛笔,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对面,正擦拭着一把新式步枪的卡登。 卡登头也不抬,熟练地将步枪拆解又组装,动作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钱的事你说了算,我没意见。我只关心靶场那边,第三批‘共和一式’步枪的精度又提升了三个百分点。” 他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只要兵工厂能把弹药管够,就算金辉公爵把他那个号称‘不落之日’的骑士团拉过来,我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卡登的语气粗犷而自信,他身上的军装笔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早已不是黑岩镇那个冲动的铁匠学徒。 里昂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的好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重获新生的城市。 远处,新建的学校里传出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是卡尔·贝贝主导编撰的新教材,内容不是赞美神明或君王,而是“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以及“公民的权利与义务”。 更远的工地上,蒸汽驱动的吊机正将巨大的钢梁吊起,那是新一批住宅区的骨架,由索林大师亲自督造,将为更多迁入首都的公民提供住所。 “军事是我们的盾牌,卡登。” 里昂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但让孩子们能安心读书,让市场里的面包足够便宜,让每个公民都相信自己的劳动能换来尊严,才是我们拿起盾牌的目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个书呆子,天天念叨这些。\" 卡登虽然嘴上不耐烦,但也将步枪放到一边,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平日里凶狠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们亲手缔造的未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美好。 他们浑然不知,在遥远的地方,两股足以碾碎这一切的恶意,已经锁定了他们。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金辉公国首都,辉耀城。 奢华的黄金厅内,奥古斯都公爵刚刚屏退了演奏的乐师。 他把玩着一枚刚收到的,来自神圣教廷帝国的密信。 信纸上没有太多字句,只有一个用特殊神术烙印上去的徽记——燃烧的十字架。 这是他与光明大主教奥格索斯之间约定的信号。 它代表着,神殿对那个“异端共和国”,已经下达了必杀的决心。 “大主教比我想的还要心急。” 奥古斯都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对站在阴影里的首席情报官说道,“不过也好,有神殿这面大旗,我们的剑会更锋利,也会更正义。” 情报官“影子”单膝跪地,一言不发,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大人,我们是否要立即向那个共和国宣战?” 影子低声问道。 “宣战?” 奥古斯都轻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不,那是粗鄙之人才会做的事情。我们要的是一场合法的,被所有人支持的,甚至被那个共和国的邻居们所期盼的讨伐。” 他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北境的边界。 “传我的手令,以‘秋季联合演习’的名义,公国第三、第五、第七军团向北境边境集结。对外宣称,是为了一同震慑那些在边境蠢蠢欲动的兽人部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贪婪。 “同时,命令斥候部队,化整为零,全部渗透进去。我要一张比矮人画的还要精准的,关于那个共和国北山工业区和所有矿脉的地图。” “土地,从来不是我唯一的目的。” 奥古斯都凝视着沙盘上那个代表着阿尔特留斯城的标记,“我要的,是他们能创造财富的双手,和那些有趣的……技术。” 一场以演习为名的侵略战争,就在这位年轻公爵的轻描淡写中,拉开了序幕。 在比辉耀城更为遥远,凡俗的马车需要走上数月才能抵达的神圣教廷帝国首都,圣辉城。 圣光大教堂的至高尖塔之上,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完全封闭的祈祷室内,光明大主教奥格索斯正注视着面前一枚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水晶球。 水晶球内没有影像,只有无数道或明或暗,或粗或细的光带在缓缓流淌,如同宇宙中交错的星河。 这是神殿的至高神器—— “信仰洪流观测仪” 它无法窥探凡人的具体行为,却能观测到整个大陆信仰之力的流向与本质。 千百年来,这片“星河”的主体,一直是代表着光明教廷的,纯净、浩瀚、宛如银河的白色光带。 而此刻,在代表北境的区域,一股全新的光芒正在升腾。 那是一股驳杂的光。 它不像传统信仰那样纯粹,反而混合着无数种色彩。 有代表工业的钢铁灰色,有代表希望的翠绿色,有代表知识的湛蓝色,甚至还有代表个人意志的,璀璨的金色。 这些驳杂的光芒非但没有互相冲突,反而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螺旋上升的光柱,野蛮地冲击着原本平静的信仰版图。 奥格索斯的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慈悲与宁静。 “这是什么……” 他干枯的手指抚摸着冰冷的水晶球,声音嘶哑。 “以凡人为偶像,以民意为神意……居然真的塑造出了拥有实际力量的信仰形态。” “这不是异端,这是亵渎。” 这位帝国神权最高领袖的眼中,杀机毕现。 在他看来,这种允许多元意志存在的信仰,本身就是对唯一真神最大的背叛。 它不再是羔羊对牧者的依恋,而是羊群想要自己决定草场的归属。 这种“伪信”之源,比最深渊的恶魔还要邪恶,因为它动摇的,是神权统治的根基。 “必须净化。” 大主教收回了手,闭上了眼睛,但他的意志却化作了一道冰冷的命令,穿越了遥远的空间。 他决定,将亲自推动那封早已拟好的《绝罚敕令》。 他要去信给那位同样感受到了威胁的金辉公爵,让他明白,他的贪婪,将会得到神最正义的加持。 神国之中。 唐宇的意识正悬浮在信仰之海的上空,惬意地梳理着暴涨的精神力量。 共和国的成立、宪法的颁布、新国旗的升起…这一系列充满仪式感的事件,为他带来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神迹的信仰回馈。 这些信仰不再是黑岩镇时期那样混乱、卑微的祈求,而是充满了自豪、希望和认同的,结构化的强大精神力。 这让他的神格碎片修复速度大大加快,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可以永远这样安稳“种田”下去的错觉。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股毫无征兆的、刺入灵魂深处的寒意,猛地攥住了他的意识核心! 唐宇的思维瞬间停滞。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赤裸裸的恶意锁定! 他猛地“抬起头”,神性的感知能力被催动到极致,瞬间跨越了神国与凡间的界限,望向那股恶意的来源。 冥冥之中,他“看”到了。 两道强大到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视线,从两个截然不同的遥远方向,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精准地刺穿了空间,死死地钉在了他那片小小的共和国版图之上。 一股视线,充满了世俗的贪婪与欲望,冰冷、黏腻、充满了算计,像是毒蛇盯上了猎物,不仅想吞噬血肉,更想夺取其骨骼与精华。 唐宇瞬间就分辨出来——那是金辉公爵奥古斯都! 而另一股视线,则截然不同。 它神圣、浩大、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凡俗杂念,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疑的净化意志。 在那道视线里,共和国的一切,无论是工厂的轰鸣,还是学校的读书声,都是必须被彻底抹除的污秽。 是那位光明大主教! 两股力量,一俗一圣,一贪婪一狂热,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他们的目标,都是他一手缔造的共和国。 一个想摘桃子,连带挖走种桃子的技术。 另一个,则想将整片桃林连根拔起,再用圣火烧成白地! 唐宇的意识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新手保护期”结束了。 “也好。” 一股冰冷的意志,从唐宇的意识核心缓缓升起。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 第175章 宗教会议 这里是神圣教廷帝国的心脏,也是光明神权在凡间的至高殿堂。 此刻,在教堂最深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肃杀殿堂内,一场只有最高级别的神职人员才有资格参加的紧急宗教会议,正在召开。 殿堂没有窗户,穹顶之上,巨大的神圣符文阵列缓缓流转,散发着冰冷而纯粹的白光。 光芒照亮了环形长桌旁的每一张面孔,却驱不散那凝重如实质的阴影。 年迈的光明大主教奥格索斯端坐首位,身着朴素的白袍,双目微阖,神情阴郁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左手边,是负责宗教裁判所的“惩戒主教”马尔。 他身材魁梧,面容如同刀削斧凿,一身象征着审判与惩戒的深红色主教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怒火。 而在大主教的右手边,则是专研教义与历史的“教义主教”瓦莱里乌斯。 他年纪与大主教相仿,头发花白,神态儒雅,但此刻紧锁的眉头,也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以上,就是宗教裁判所在北境搜集到的,关于那个所谓的‘阿特留斯共和国’的所有情报。” 惩戒主教马尔的声音,如同磨砂的铁片,在空旷的殿堂内回响。 他刚刚站起身,用一种混合着激昂与极度厌恶的语调,宣读完了那份足以让任何贵族和神职人员都为之色变的情报。 “公审贵族,废除农奴,将伯爵的土地分给泥腿子……甚至,他们还杜撰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指引之神’!” 马尔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神圣符文加持过的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冕下!各位同僚!这不是叛乱,这是亵渎!是对吾主建立的千年秩序最恶毒的挑衅!我请求,立刻启动‘圣战’程序,组建净化军团,将这个滋生瘟疫的国度,连同他们那个虚假的伪神,一同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他的话语充满了血与火的味道,殿堂内的温度似乎都因此升高了几分。 几位立场强硬的主教,纷纷点头附和,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杀意。 然而,教义主教瓦莱里乌斯却在这时缓缓抬起了手。 “马尔主教,你的愤怒我能理解。”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与马尔的激昂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是,情报中提到的另一件事,我认为我们不能忽视。” 马尔不耐烦地转过头: “什么事比铲除异端更重要?” “他们的武器。” 瓦莱里乌斯没有理会他的态度,目光转向大主教奥格索斯,沉声说道,“报告中提到,在红谷之战中,共和国的军队使用了一种名为‘步枪’的武器,在百步之外就能轻易洞穿伯爵骑士团的重甲。还有那种能自行移动的‘钢铁怪物’……这些技术,已经超出了我们对凡俗工匠的认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在发动圣战之前,我们是否应该先查明,这些力量究竟是来自于那个所谓的‘指引之神’,还是另有其源?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敌人。如果我们不了解它的力量本质,即便是净化军团,也可能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他的话让殿堂内狂热的气氛稍稍冷却。 几位主教陷入了沉思。 确实,神殿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每一次圣战都耗资巨大。 如果因为轻敌而导致损失惨重,那将严重动摇神殿的威信。 “代价?” 惩戒主教马尔冷笑一声,“为了维护主的荣光,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瓦莱里乌斯,你的谨慎正在变成懦弱!难道我们要因为敌人有几件新奇的玩具,就容忍他们对神的亵渎吗?” “我不是懦弱,马尔,我是为了确保胜利。” 瓦莱里乌斯平静地回应,“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是教典中的古老智慧。” “够了!” 一个苍老但充满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两位主教的争论。 一直闭目养神的大主教奥格索斯,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的眼球深处,燃烧着比惩戒主教更炽烈,却比教义主教更冰冷的火焰。 他没有看争吵的两人,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神职人员。 随后,他举起手中的白金权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同神灵的裁决,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狠狠敲击了一下。 整个殿堂瞬间鸦雀无声。 “武器和技术,只是表象!” 奥格索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瓦莱里乌斯,你看到了他们的武器,却没有看到武器背后更可怕的东西。马尔,你看到了他们的亵渎,却没有看清亵渎的根源在哪里!” 大主教缓缓站起身,枯槁的身影在冰冷的圣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真正的威胁,是他们的思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殿堂嗡嗡作响。 “‘人生而平等’?‘主权在民’?‘神赋予人的不是赎罪的义务,而是追求幸福的权力’?” 奥格索斯一字一句地念出从《告人民书》中摘抄出的字句,每念出一个词,他眼中的寒意就加深一分。 “这是在从根源上,否定吾主建立的秩序!是在告诉每一只羔羊,他们不需要牧者!是在动摇我们脚下这片神权统治的基石!” “这,是比任何亡灵天灾、深渊恶魔都可怕亿万倍的瘟疫!” 大主教的权杖再次指向那份情报,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因为亡灵和恶魔,只会吞噬人的血肉。而这种思想,它会吞噬人的灵魂,会摧毁我们赖以存在的一切!” 他的话,为这场会议,也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这不是一场为了土地或财富的征伐,也不是一次简单的异端审判。 这是一场扞卫神权根基,不死不休的存亡之战。 奥格索斯重新坐下,殿堂内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主教,包括之前还在争论的马尔akor和瓦莱里乌斯,都低下了头,眼神中充满了被点燃的,狂热的使命感。 “传我的谕令。” 大主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瓦莱里乌斯,由你亲自执笔,立刻拟定《绝罚敕令》,向整个大陆宣告这个共和国的异端本质。我要让他们的名字,成为肮脏与邪恶的代名词。” “遵命,冕下。” 瓦莱里乌斯躬身领命。 大主教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马尔,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要你集结神殿最精锐的圣殿骑士团,以及三个满编的战斗牧师团。我要你亲自挂帅,组建净化军团。” 惩戒主教马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与嗜血的光芒。 “冕下……” “我要你,”大主教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如铁,“将那个所谓的‘共和国’,从土地到思想,从婴儿到老人,连同他们那个虚假的‘指引之神’……” “……净化得一干二净。” 第176章 伪神与异端 圣光大教堂的秘密殿堂内,惩戒主教马尔带着嗜血的亢奋,大步流星地离去。 他要去集结他的净化军团了。 随着沉重的石门缓缓关闭,殿堂内狂热的杀意褪去,只剩下一种比死亡更冷的宁静。 穹顶的神圣符文阵列依旧散发着纯粹的白光,照在教义主教瓦莱里乌斯花白的头发上。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瓦莱里乌斯。” 大主教奥格索斯的声音响起,平稳,不带一丝情感。 “冕下。”瓦莱里乌斯躬身。 “你明白了吗?我们真正的敌人是什么。”奥格索斯问。 “明白了。”瓦莱里乌斯回答,声音同样平静,“不是武器,不是那个虚假的‘指引之神’,而是思想。一种让羔羊妄图决定自己命运的瘟疫。” “很好。”奥格索斯微微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么,就由你来为这场瘟疫,下一个最精准的定义。我要一份《绝罚敕令》,一份足以让整个大陆都认识到其肮脏本质的判决书。” “遵命,冕下。”瓦莱里乌斯再次躬身,随后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不像马尔那样充满力量,却坚定得如同丈量历史的刻尺。 半小时后,教义馆。 这里是整个神圣教廷帝国收藏典籍最丰富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羊皮卷和墨水的味道。 瓦莱里乌斯坐在长桌的主位,下方是几位同样年迈,专精于历史与教义的红衣主教。 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狂热的口号。 瓦莱里乌斯将一份关于共和国的情报复本,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各位,开始工作吧。”他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门枯燥的学问。 一位主教扶了扶眼镜,拿起情报,缓缓开口:“他们的核心,是那个自称‘指引之神’的存在。根据教典第三卷《神格谱系》记载,世界原初神系中,并无此名号。其来历不明,可以断定,其为‘伪神’。” “同意。”另一位主教点头,“其教义,鼓吹‘人人平等’,否定信徒与生俱来的原罪,否定了神对世俗秩序的安排。这与光明教义中‘各安其位,方得救赎’的核心相悖。其理念,应定义为‘混沌异端’。” 瓦莱里乌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第三位主教补充道:“既然是传播混沌异端的伪神,其信徒,自然就是‘异端’。而其盘踞的国度,那个所谓的‘阿特留斯共和国’,本质上就是一个滋生思想瘟疫的源头。我提议,在敕令中,将其定义为必须被彻底净化的‘疫区’。” “伪神”,“混沌异端”,“疫区”。 三个冰冷的词汇,在几位老人的讨论中被迅速敲定。 它们将成为共和国在未来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历史中,都无法洗去的烙印。 “很好。”瓦莱里乌斯终于开口,“那么,开始起草《绝罚敕令》吧。我们要为它的罪行,做出最详尽的陈述。” 神圣的语言,在教典馆中缓缓流淌。 一份足以动摇世界的《绝罚敕令》,在几位教士的笔下迅速成型。 “第一罪:僭越神权。炮制伪神,窃取本应属于真神的信仰,动摇神权之基石。” “第二罪:颠覆秩序。鼓吹生而平等,废黜贵族,将神赐的权柄交予凡夫俗子,此乃对神圣秩序的公然践踏。” “第三罪:亵渎灵魂。以物质享受诱惑信徒,宣扬追求现世幸福,而忘却灵魂救赎,使其沉沦于俗世欲望,永堕深渊。” “第四罪:散播蒙昧。以所谓的‘科学’与‘知识’,取代神圣的启示,蒙蔽信徒双眼,使其远离真理之光。” …… 一条条罪状被罗列出来,共和国的每一项进步,都被巧妙地扭曲成了动摇世界的滔天大罪。 当“第十罪”的最后一个字符落下,瓦莱里乌斯拿起这份还散发着墨香的羊皮卷,亲自前往圣光大教堂的顶端。 奥格索斯依旧坐在那个封闭的祈祷室内。 他接过敕令,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以。” 他吐出两个字,随后举起枯槁的右手。 一团纯粹到极点的圣光在他掌心凝聚,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他将手掌,重重按在敕令的末尾。 “嗡——” 一道璀璨的白光闪过,一个燃烧着十字圣火的徽记,深深烙印在了羊皮卷上。 这一刻,这份文件不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份具备神圣力量的裁决书。 “瓦莱里乌斯。”大主教的声音响起。 “在。” “将这份敕令,抄录一千份。我要在半个月内,让每一个信仰光明的国王、公爵、伯爵的桌上,都摆着一份。让他们明白,对疫区的征伐,是荣耀,更是义务。” “遵命。” 奥格索斯又转向殿堂阴影中的另一名主教,那是负责宣传教义的“宣讲主教”。 “安博罗。集结神殿所有最优秀的宣讲团,我要你的人在一个月内,走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我要让‘共和国’这个词,在平民的耳中,比恶魔的名字还要肮脏。我要让孩子们听到这个词,就会吓得躲进母亲的怀里。” 宣讲主教安博罗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一丝狂热的微笑。 “如您所愿,冕下。思想的瘟疫,将由更强大的思想来净化。” 随着两位主教领命退下,整个圣辉城,这座神权帝国的心脏,开始以一种恐怖的效率运转起来。 无数的抄写员在灯下奋笔疾书,一队队口才出众的宣讲士开始集结。 一场针对共和国的,从精神到肉体的绞杀,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77章 圣战的宣告 最高会议结束的次日黎明,天光还未完全刺穿圣辉城上空的薄雾。 “铛——铛——铛——” 并非一声,而是千百声钟鸣在同一瞬间,从城中所有教堂的钟楼里悍然炸响。 那声音整齐划一,沉重而肃杀,像一口无形的巨棺从天而降,重重扣在这座神权帝国的心脏之上。 睡梦中的市民被惊醒,推开窗户,茫然地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面包师刚刚点燃的炉火在钟声的震颤中摇曳,守城的卫兵握紧了长戟,脸上写满不安。 这不是祈祷的钟声,更不是节日的欢庆,这声音里浸满了铁与血的冰冷,是战争的序曲,是神罚的号角。 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队队身披教廷信使制服的骑士策马而出,他们怀中抱着烙印着燃烧十字徽记的羊皮卷筒,如离弦之箭般奔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很快,一份由大主教奥格索斯亲自签发的《圣战谕令》,被张贴在了圣辉城每一个广场最显眼的位置。 由宣讲主教安博罗麾下最优秀的宣讲士,用一种混合着悲愤与神圣的语调,高声诵读。 谕令的文字,每一个字符都淬炼着最恶毒的煽动力,将遥远的阿特留斯共和国,描绘成了一个从深渊中爬出的怪物。 “……在北方的冻土之上,一个拒绝神恩、颠覆秩序的毒瘤正在疯狂滋生!他们自称‘共和国’,却行魔鬼之径!” “他们杜撰出虚假的偶像,炮制出‘人人平等’的混沌异端!这是在动摇吾主亲手建立的千年秩序!” “为此,神殿宣告圣战!对盘踞于阿特留斯之地的异端,发动一场旨在净化信仰、保卫文明的无尽之战!” 当“圣战”两个字被吼出来时,人群彻底沸腾了。 恐惧混杂着狂热,迅速发酵。 净化异端,保卫家园,换取救赎,这套组合拳打得所有平民晕头转向,只剩下对那个“异端共和国”滔天的恨意。 这哪里是键政,这简直是开泥头车创人了。 当整个圣辉城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圣战狂热中时,圣光大教堂深处的秘密殿堂内,却是一片冰冷的宁静。 大主教奥格索斯独自一人站在“信仰洪流观测仪”前,昨日会议上的雷霆怒火已经完全沉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的命令已经下达,净化军团的组建也已提上日程。 但在那场会议结束后,他彻夜未眠。 他思考的不再是如何毁灭共和国,而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高效地完成这次“净化”,同时还要保证神殿的威望不降反升。 亲自派出圣殿骑士团? 这是最直接,也是他盛怒之下的第一反应。 但冷静下来后,这个选项便被他否决了。 圣殿骑士团是神殿的最终威慑,是神权的具象化。 让他们去和一群拿着古怪武器的凡人军队在泥地里血腥厮杀,本身就是一种“降格”。 赢了,是理所应当。 可一旦陷入苦战,或者出现较大伤亡,消息传开,外界会怎么想? 他们会质疑神殿的力量,质疑“神选”的骑士是否真的刀枪不入。 任何一丝的疑虑,都会成为侵蚀神权大厦的蚁穴。 他要的,是一场无可争议的、碾压式的、充满神圣感的胜利。 “神,是不会亲自下场和蝼蚁角力的。” 奥格索斯喃喃自语,“神只会降下神罚,引来天火与洪流。”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望向墙上那副巨大的帝国地图。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找到那股最合适的天火,那道最汹涌的洪流。 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金辉公爵,奥古斯都。 一条年轻、饥饿、充满野心的豺狼,早就对北境那块肥肉垂涎三尺了。 他只是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一面足以遮蔽他贪婪嘴脸的大旗。 奥格索斯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冰冷而残酷。 “净化,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毁灭。” 他自言自语道,“更是一场政治上的艺术。我们是帝国的灵魂,不是帝国的拳头。灵魂只需要指引方向,而拳头……总有愿意为了利益而挥舞的俗人。” 就在这时,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惩戒主教马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显然已经为即将到来的征伐而亢奋不已。 “冕下!” 马尔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净化军团的第一批名单已经拟定!我随时可以率领他们,将那片土地碾为齑粉!” 奥格索斯缓缓转身,看着他这位最锋利的战犬。 “马尔,你的热忱值得赞扬。但这次,你的任务并非直接指挥军团。” 马尔一愣,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 奥格索斯走到他的面前,枯槁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肩上: “神殿不应直接卷入大规模的凡俗战争,这会让我们神圣的外衣,沾染上不必要的泥泞。” “我将任命你为此场圣战的‘神圣使节’!” 奥格索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威严,“你的任务,不是去当一个将军,而是去寻找一把剑。” “一把……剑?” 马尔咀嚼着这个词。 “对。” 奥格索斯的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算计,“一把名为奥古斯都的、锋利而贪婪的利剑。他渴望着鲜血与土地,而我们,赐予他挥剑的理由与神圣的祝福。” 一份用白金卷轴承载,边缘燃烧着永不熄灭圣焰的《圣战谕令》正式文本,被奥格索斯交到了马尔手中。 马尔瞬间明白了。 这比单纯的领兵打仗,是更高明的阳谋! 他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为了主的荣光!我必将为您寻来那最锋利的剑!” 一小时后,圣辉城宽阔的圣光大道上,一支肃穆的仪仗队缓缓启程。 惩戒主教马尔高举谕令,在他身后是十二名神殿骑士,宛如十二尊行走的杀戮神像。 马尔的眼中燃烧着火焰,但这火焰中,除了狂热,更多了一份身为棋手的兴奋。 他要去辉耀城,将剑柄递到那头年轻的豺狼手中,然后,指向猎物的咽喉。 第178章 交易 辉耀城的城门,为教廷的使节团敞开。 与圣辉城的肃穆不同,这座金辉公国的首都,连空气中都流淌着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商业的浮华气息。 奢华的马车川流不息,衣着光鲜的商人们高谈阔论,卫兵的盔甲擦得锃亮,却更像是一种华丽的装饰。 惩戒主教马尔的仪仗队,像一柄冰冷漆黑的匕首,插进了这片繁荣的画卷。 十二名神殿骑士面无表情,他们的重甲上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只有经年累月的战斗留下的划痕,以及一股拒人千里的杀伐气。 他们肃穆的阵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冯·海因里希,亲自在公爵大厅的门口迎接了马尔。 他不像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公爵,俊美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言行举止完全符合接待教廷使节的最高规格。 然而,这礼节之下,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疏远。 奥古斯都的眼神扫过马尔和他身后的骑士,就像在审视一批从遥远国度运来的货物,估量着它们的价值,而非对神圣使者应有的敬畏。 “主教大人远道而来,辉耀城蓬荜生辉。” 奥古斯都的声音温和动听,如同吟游诗人的唱段。 “公爵大人客气了。” 马尔的声音则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奉大主教谕令而来,是为了驱逐北方的异端,扞卫主的荣光。”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奥古斯都的笑容不变,引着他走进那座足以让所有国王都为之嫉妒的公爵大厅。 大厅的穹顶没有描绘神圣的天国,而是绘制着金辉公国历代先祖开拓疆土的史诗。 立柱用的是整块的汉白玉,上面缠绕着用黄金铸造的藤蔓,每一片叶子上都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 这里没有一丝神圣的气息,只有赤裸裸的,对权力和财富的炫耀。 奥古斯都挥退了仆人,只留下几名心腹,而后举起镶满钻石的酒杯。 “请讲,主教大人。我很想知道,是怎样的异端,竟敢在吾主光辉照耀的土地上滋生。” 马尔没有碰酒杯,他站在大厅中央,如同审判台上的法官,开始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 “一个名为‘共和国’的邪恶国度,在北方的阿尔特留斯城邦崛起!他们公然审判并处死贵族,将神赐的土地分给卑贱的泥腿子!” “他们杜撰出一个名为‘指引之神’的伪神,炮制‘人人平等’的混沌异端,妄图从根基上摧毁吾主建立的千年秩序!” “这种思想的瘟疫,比任何亡灵天灾都更加可怕!它……” 马尔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充满了神圣的愤怒和狂热的使命感。 然而,他敏锐地注意到,主座上的那位年轻公爵,眼神已经开始飘忽。 奥古斯都的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远处一幅描绘着征服场景的巨大挂毯上,对马尔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问题,显得心不在焉。 说白了,就是“哥们,我对你那套企业文化不感兴趣”。 神权? 秩序? 这对奥古斯都来说,不过是统治的工具。 工具坏了可以修,可以换,但前提是,这得由他自己来动手,而不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圣战”当枪使。 马尔的演说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对一头饥饿的豺狼宣讲道德和信仰,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 你得给它看血淋淋的肉。 殿堂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的凝固。 马尔深吸一口气,他那充满狂热的表情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如同商人的审视。 他终于走上前,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公爵大人,”他话锋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不再是宣告神谕,而是变成了密谋的耳语,“或许,我们可以谈一些……更实际的东西。” 奥古斯都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终于将视线转回马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我很乐意听听。” “我知道,您对阿尔特留斯家族的那片土地,觊觎已久。” 马尔直接摊牌,一句话就撕掉了所有伪装。 他看到了公爵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神殿认为,任何胆敢挑衅神圣秩序的势力,都必须被净化。而完成这项净化使命的英雄,理应获得他应得的奖赏。” 马尔将酒杯举到眼前,猩红的酒液在他眼中晃动。 “第一,神殿将为您即将发起的军事行动,提供‘圣战’的合法性。以神之名,您的征伐将是正义的讨伐,任何阻拦者,都将被视为异端的同谋。” 奥古斯都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条件,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第二,”马尔的声音更低了,“圣战所征服的一切,包括土地、财富、矿山,乃至那些有趣的技术工坊,都将完完全全,归金辉公国所有。神殿,分文不取。” “我们只要异端的头颅和他们的灵魂。” 奥古斯都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弦被狠狠拨动。 他盯着马尔,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位主教的价值。 马尔仿佛嫌刺激不够,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第三,神殿最精锐的圣殿骑士团,将会派出两个小队,协同您的军队作战。同时,一个满编的战斗牧师团也将听从您的调遣。” “这既是主的祝福,也是我们合作的诚意。” 最后,马尔的嘴角裂开一个冷酷的笑容,补上了那最关键的一刀。 “当然,对外,您依旧是那个为了‘蒙冤的’阿尔特留斯家族复仇的正义领主。这可是一个完美的,能让所有北方贵族都闭嘴的世俗借口,不是吗?”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奥古斯都公爵眼中那最后一丝伪装的慵懒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贪婪光芒。 宗教的狂热,与世俗的野心,在此刻经由这场魔鬼般的交易,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他需要的,只是一面正义的旗帜。 而马尔送来的,不仅是一面旗,更是一整支啦啦队和强力外援。 奥古斯都端起自己的酒杯,从主座上站起身,缓步走到马尔面前。 他那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属于同类的笑容。 “为了我主的荣光…”他举起酒杯,与马尔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也为了公国的荣耀。” “干杯,主教大人。” 第179章 密约 交易的酒杯刚刚放下,公爵大厅内那浮夸而奢靡的空气,似乎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 奥古斯都脸上的笑容依旧,但那笑意不再是为了应酬,而像是一头饱餐之后,开始思考下一顿猎物在何处的野兽。 马尔主教则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狂热,那张宛如怒目金刚的脸上,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 两人默契地转身,离开了这片属于财富和权力的炫技场,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廊,进入了公爵真正的核心——他的书房。 与黄金厅的张扬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务实、厚重,甚至带有一丝冰冷的血腥味。 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房间的中心,墙壁上挂着各种兵器,空气中弥漫着古旧书籍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奥古斯都并未在书桌后坐下,而是径直走向沙盘,手指轻轻拂过代表阿尔特留斯共和国的区域。 “马尔主教,我们达成了共识,这是愉快的开始。”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欲,“但是,魔鬼藏在细节里。我不希望我的军团在前线流血,后方的盟友却在计算着自己的小算盘。” 马尔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鲨鱼。 “公爵大人多虑了。神殿的净化意志,比您想象的更加纯粹。我们同样不希望,承载着神之怒火的利剑,会因为世俗的琐事而卷刃。” 两只狐狸互相试探完毕,确认了彼此的底线。 接下来,就是专业的屠夫们,商议如何分肉了。 奥古斯都打了个响指,一位身着黑衣,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的官员——金辉公国的首相,从书房的侧门走了进来。 马尔也朝自己身后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副手点了点头,那是一名脸上有着十字伤疤,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神官,惩戒主教的首席秘书官。 “你们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奥古斯都下达了命令,“我需要一份详尽的、权责分明的、具有绝对执行力的盟约。我不想看到任何‘可能’、‘或许’之类的模糊词汇。” “神殿的要求也一样,”马尔补充道,“神的意志不容许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 两位大佬说完,便默契地分别走向书房的两侧,各自坐下,闭目养神。 一个在脑海中推演着战争的每一步,一个在心中祷告,祈求即将到来的杀戮能取悦他的神。 谈判,正式开始。 整整一日。 书房内,只剩下公国首相与主教秘书官之间,如同刀剑交击般的交锋声。 “公爵将动员包括三大主力军团在内的所有直属部队,并号召下属所有封臣,组成不少于十万人的联军。这,是金辉公国能拿出的全部家底。我们是主力,这一点必须明确!” 首相的声音沙哑,但字字千钧。 “可以。但教廷的神殿骑士团,不是凡俗的雇佣兵。” 秘书官寸步不让,“他们将以独立建制,作为神圣监督者和战场裁决者存在。马尔主教拥有对这支力量的绝对指挥权,并在任何涉及‘异端净化’的行动中有最终决定权!” “可笑!战场上只能有一个声音!如果……” “没有如果!这是确保‘圣战’纯洁性的底线!” “好吧……下一个问题,补给。十万大军的消耗是天文数字,神殿承诺的战斗神官团,他们的所有用度,包括神术材料,必须由神殿自己承担!” “神殿将派遣一支超过一百人的战斗神官团,并携带足以支撑三个月高强度战斗的圣水、卷轴和炼金药剂。但,我们需要绝对的物资征用优先权,和对所有战利品中‘异端物品’的优先处置权!” “什么是‘异端物品’?一本书?一尊雕像?还是一件武器?” “所有承载了那个伪神力量,或者传播了异端思想的东西,都算。” “……” 从兵力配比到指挥权限,从后勤补给到战利品分配,再到战后领土的“净化”与接收流程,双方你来我往,逐条逐句地敲定着这份即将影响大陆格局的协议。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书房染成暗金色时,一份散发着淡淡魔力波动的羊皮卷,终于被恭敬地呈现在奥古斯都与马尔面前。 这份用古精灵语和神圣语双重文字书写的秘密条约,每一行都浸透着精明的算计与冷酷的杀意。 奥古斯都没有丝毫犹豫,划破指尖,用自己的鲜血,在一支由炼金术师特制的魔法羽毛笔的笔尖上轻轻一点。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名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羊皮卷上燃烧起金色的火焰。 随后,他拿起桌案上早已备好的,代表着金辉公国至高权力的双足飞龙国玺,重重地盖了下去。 马尔也用同样的方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烙印着燃烧十字的教廷圣徽印记。 当世俗的金色与神权的血红在羊皮卷上交汇融合,这份“黄金与圣徽的密约”正式生效。 象征着世俗最锋利的武力,与神权最狂热的意志,在这一刻,正式结合。 做完这一切,书房内的紧张气氛反而松弛了下来。 奥古斯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马尔递过去一杯。 “盟约很完美,”公爵摇晃着杯中的酒液,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巨大的沙盘,“但还有一个问题,主教大人。” “请讲。” 马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 奥古斯都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轻声问道: “如何让我的子民和我的士兵,心甘情愿地去为这场……嗯,‘昂贵’的战争送死?” 听到这个问题,马尔主教脸上的狂热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看穿世事般的、极度的轻蔑。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凡人愚昧的嘲弄。 “公爵大人,请把舆论,把所有人的脑子,都交给我们。” 他俯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当您的军队完成集结时,您治下的每一个人,只会哭喊着,祈求着您尽快去吊死那些盘踞在北方的……” “……吃人的恶魔。” 第180章 警报 共和国边境,哨所的旗帜在凛冽的北风中耷拉着。 化名为“乔纳斯”的男人,正赶着他那辆装着劣质羊毛的破车,排在长长的商队末尾。 他是里昂亲自部署在北境情报网中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一枚棋子,代号“苍鹭”。 往常,金辉公国的边境哨所虽然也收税盘查,但总带着一种贵族式的懒散和对小商贩的不屑。 卫兵们更关心你口袋里有没有孝敬的银币,而不是车上拉了什么。 但今天,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停车!下来!” 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粗暴地用长戟的尾端敲击着乔纳斯的车板。 他的数量比以往多了一倍,身上的链甲擦得锃亮,头盔上还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徽记——金色的太阳下烙印着一枚小小的十字架。 “嘿,军爷,小心点,这都是上好的诺兰山羊毛……”乔纳斯陪着笑,熟练地扮演着一个卑微的行脚商,一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想要塞过去。 “滚开!” 那卫兵一把推开他,另一名卫兵已经翻上了他的车,将那些打包好的羊毛粗鲁地扯开,扔得满地都是。 他们搜得很仔细,不仅仅是翻找货物,更像是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人或东西。 乔纳斯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统一的装备、高度的警惕、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绝不是地方卫戍部队心血来潮的杰作。 这背后,必然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推动。 更让他警惕的是,盘查的卫兵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的画像潦草,但无疑是在对照过往人员。 他们在封锁,也在抓人。 好不容易挨到检查结束,看着满地狼藉的羊毛,乔纳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心疼和沮丧。 他默默地收拾好东西,赶着车,缓慢地进入了金辉公国的土地。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第一个遇到的边境小镇“橡木镇”停了下来。 夜色降临,镇上的教堂亮起了灯火。 教堂是最好的情报集散地,人们在神的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放松警惕,流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乔纳斯找了个角落坐下,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低下头,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个词汇。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但教堂里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着镇民,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期待的奇怪表情。 布道开始了。 走上台的不是镇上那个乔纳斯见过几次、讲话有气无力的老神父,而是一个满面红光、眼神狂热的中年神父。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煽动力。 “我的孩子们!你们是否感受到了来自北方的阴风?” 神父没有念诵经文,开场白就如同战鼓。 “在那片曾属于阿尔特留斯家族的土地上,一群被深渊恶魔蛊惑的叛逆,建立了一个名为‘共和国’的巢穴!” “他们管这叫什么?‘新世界’?我看是‘地狱笑话’!” 这句话让底下一些人笑了起来,气氛瞬间被调动。 “他们鼓吹人人平等!这是何等的亵渎!难道牧羊犬能与尊贵的牧羊人平等吗?难道羔羊有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吗?” 神父怒吼道,“这是在否定吾主定下的神圣秩序!他们这是想让世界‘内卷’,卷成一团没有上下尊卑的混沌!” 乔纳斯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们建起冒着黑烟的工厂,驱使着钢铁铸就的怪物,将原本宁静的田园变成了乌烟瘴气的地狱!他们说那是‘知识’和‘进步’,我告诉你们,那是恶魔的低语,是用短暂的物质享受,来诱骗你们放弃灵魂救赎的毒药!” “他们不敬神,不敬贵族!他们把土地分给泥腿子,让铁匠和农民来决定城市的命运!我听逃回来的人说,那些人甚至在搞什么‘公社’,财产共有,家庭共食!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神父的语调越来越激昂,越来越恶毒,他描绘的“共和国”,是一个彻底颠覆了此地居民所有认知,道德沦丧、秩序崩坏的恐怖魔域。 谎言不需要严丝合缝,只需要足够吓人。 当恐吓达到顶点,神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神圣而悲悯。 “但吾主是慈悲的!祂不忍看到更多的羔羊被拖入深渊!金辉公国的奥古斯都公爵,已经得到了主的启示!他将举起正义的旗帜,荡平那些盘踞在北方的,吃人的恶魔!” “一场净化罪恶的圣战,即将开始!而你们,主的子民,需要做的就是祈祷!憎恨!将你们的儿子和丈夫送上战场,为了主的荣光,也为了你们自己不被污染的家园!” “为了主的荣光!”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为了主的荣光!!” “吊死那些异端!!” 狂热的情绪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教堂。 人们的眼神里,最初的恐惧已经变成了嗜血的亢奋。 乔纳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教堂。 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灼热。 边境的军事异动,与腹地同步的宗教煽动。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在他脑中瞬间形成。 这不是简单的领土摩擦,甚至不是金辉公爵一个人的野心。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精神纲领的战争动员! 而且,将侵略扭曲成“圣战”,这是教会最擅长的拿手好戏。 事态的严重性,远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预判。 他必须立刻将最高等级的警报发回去! 乔纳斯没有丝毫迟疑,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外一条不起眼的河边。 他确认四周无人,从怀里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木质烟斗。 他以一种特殊的顺序扭动烟斗的几个部分,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烟斗的斗钵与烟杆分离,露出里面一小截被蜡封住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借着月光,用随身携带的特殊药水,在空白处写下一行简短的暗语。 他将信纸重新卷好,塞进一个小小的金属管,而后走到河边的一座旧桥下。 他将金属管塞进一处只有他才知道的石缝里。 很快,会有南下的“商人”以取水的名义,不动声色地将它带走。 警报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金辉有变,教会在煽动。战争风险,极高。” 做完这一切,乔纳斯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羊毛商人,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 深夜,共和国首都,总理府邸灯火通明。 里昂刚签完一份关于扩大基础教育规模的预算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建设一个国家,远比摧毁一个旧世界要复杂千百倍。 就在这时,他的首席秘书官脸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双手呈上一份刚刚由最高加密渠道送达的信筒。 “总理,来自北境的S级加密情报。” 里昂的心猛地一沉。 S级,意味着情报的来源和内容,都达到了足以动摇国本的级别。 他接过信筒,用钥匙打开,取出的却是一张看似普通的货运单。 他将货运单放到桌案上,转动台灯的灯罩,一道特殊波段的光芒照射在纸上。 那行潦草的暗语,瞬间浮现在他的眼前。 “金辉有变,教会在煽动。战争风险,极高。” 里昂的瞳孔骤然收缩。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他缓缓放下情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大陆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金辉公国那片代表着威胁的疆域上,但很快,他的视线就越过了金辉公国,投向了更东方,那片被白色和金色覆盖的,庞大的神圣教廷帝国。 金辉公爵的贪婪,他早有预料。 共和国的军备,也足以应对一场世俗的战争。 但是……“教会在煽动”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钉,狠狠地扎进了里昂的心脏。 这意味着,敌人不只是奥古斯都公爵。 真正的敌人,是那个统治了这片大陆精神世界近千年的庞然大物。 他们要发动的,不是一场为了土地和财富的征伐,而是一场旨在从肉体到灵魂,将共和国彻底抹除的……圣战。 里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凝重。 他知道,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第181章 风暴的雏形 阿特留斯共和国,总理府。 夜色深沉,连月亮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 总理府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空气却压抑得像是凝固的铅块。 里昂连夜召集了共和国最核心的决策层。 军事统帅卡登,一身军装还没来得及换下,眉宇间带着刚从军营赶来的风霜。 首席工业大师索林·石眉,矮人粗壮的手指上还沾着洗不净的机油。 以及,被誉为“共和国大脑”的大学者,卡尔·贝贝,他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镜片反射着灯火,也反射着他凝重的神情。 这几个人,代表着共和国的拳头、脊梁与思想。 “情况很糟。” 里昂开门见山,他将一份刚刚由情报部拼死送回的密报推到桌子中央。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砸出来的。 “两个消息。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 卡登哼了一声,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 “直接说更坏的那个,我喜欢刺激的。” “更坏的消息是,金辉公爵奥古斯都,已经和神圣教廷帝国,达成了秘密盟约。” 里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奥古斯都将以‘为阿尔特留斯家族复仇’的世俗名义,组建北方联军。而神圣教廷,则会将这场侵略,定义为净化异端的‘圣战’。” 会议室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索林那浓密的胡子抖了抖,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矮人语的脏话。 “妈的,”卡登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脸上的横肉都在跳动,“这帮孙子是懂联名的。一个是馋咱们的身子,一个是想要咱们的命!” 他说得粗俗,却一针见血。 一个是为了掠夺共和国的财富与技术,一个是为了从根源上消灭共和国的思想与存在。 两个庞然大物,因为不同的目的,将矛头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里昂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继续说道: “金辉公国本身就是北方最强的邦国,他们的常备军团就有三个,再加上以复仇为名号召的那些旧贵族私军,总兵力预估不会低于十万。而神圣教廷……他们派出的不是普通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是直属大主教的圣殿骑士团,和满编的战斗牧师团。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净化’。” “净化”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卡登脸上的粗犷与不羁终于消失了。 作为共和国的军事统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双方力量的悬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军事地图前,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十万大军……哼,金辉公国那些老爷兵,算他们一半有战斗力,就是五万人。这五万人里,起码有一万是经历过血战的重装骑兵。咱们呢?” 他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我们把所有能打的兵力全算上,凑齐两个满编的步兵师,顶天了不到两万人。装备了‘共和一式’,咱们的单兵火力是够强,可一旦被对方的重骑兵突脸,就是被嘎韭菜的命。” “我们没有足够的骑兵去护住侧翼,更没有成建制的重甲部队去硬抗冲击。” “更别提……”卡登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代表着神圣教廷帝国的位置,“圣殿骑士团,那帮疯子可不是吃素的。每一个都是以一敌十的狂信徒,加上战斗牧师的神术加持,一个五十人的骑士小队,就能冲垮我们一个营的防线。这仗,从纸面上看,根本没得打。” 卡登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刚刚因为共和国成立而燃起的万丈豪情,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一直沉默的卡尔·贝贝,在这时推了推他的单片眼镜,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卡登,你看的是一场战争。但对方要发动的,根本不是战争。” 众人都是一愣。 卡尔·贝贝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学者的通透,和看穿本质的冷酷。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其目的是为了征服,是为了攫取利益,是为了让对方屈服。这里面,有谈判的余地,有妥协的空间,甚至有投降的选项。”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这一次,性质完全不同。他们不是来征服,是来毁灭。因为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世界的否定!” “我们宣扬人人平等,就是在说,他们高贵的血统是个笑话。” “我们普及知识和科学,就是在说,他们愚民的教义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我们让人民拥有尊严和财富,就是在挖他们统治秩序的根基!” “所以,你明白了吗?” 卡尔·贝贝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和他们之间,没有共存的可能。” 这番话,比卡登那十万大军的数字,更让人感到绝望。 它揭示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这是一场无路可退,为生存权而战的全面战争。 投降? 投降的下场,就是所有为共和国奋斗过的人被绑上火刑架,所有来之不易的变革被推倒重来,这片土地将比以前更加黑暗。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在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挣扎的灵魂。 许久,许久。 里昂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静静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里有他们守护的一切。 “明白了。” 里昂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斩钉截铁的冷静,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命令情报部,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挖出更详细的情报。对方的兵力构成、集结地点、行军路线,甚至是他们军团长晚餐吃的是什么,我都要知道。” “通知各部门,”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房间,“从现在开始,共和国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取消所有休假,所有工厂生产线转为军工,所有物资统一调配。” “告诉我们的人民,风暴要来了。但阿特留斯,没有跪着生的人。” 他的话音落下,不再有任何讨论和犹豫。 卡登、索林、卡尔·贝贝同时站起,猛地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回应的声音,如同磐石。 第182章 遥远的诽谤 在惩戒主教马尔的授意下,一场名为“净化”的舆论风暴,在金辉公国境内,以燎原之势轰然引爆。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战前动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旨在扭曲现实、煽动仇恨的精神瘟疫。 无数行脚的传教士,如同从地狱里放出来的蝗虫,涌入了金辉公国的每一个城镇与村庄。 他们不再宣讲神典里那些温和的劝诫,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共和国的“恐怖故事”。 在边陲小镇的广场上,一个瘦高的神父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用他那经过特殊训练,极富穿透力的嗓音,向台下数百名面带菜色的镇民高声嘶吼。 “孩子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吧!来自北方的恶魔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展开一幅巨大的,用血红色染料绘制的宣传画。 画上,一个青面獠牙、头生双角的怪物,正将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丢进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机器里。 机器的另一头,吐出的不是产品,而是一枚枚黑色的炮弹。 “这就是共和国!他们所谓的工厂,是以婴儿的心脏为动力!他们所谓的进步,是用我们孩子的生命换来的!每一个用他们造出的铁器耕地的农民,都是在用自己子孙的血肉涂抹田地!”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台下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当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紧紧将孩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仿佛那画上的怪物随时会跳下来抢人。 一个壮汉脸色煞白,喃喃自语: “我……我前天才从商人手里换了一把共和国的斧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婴儿的鲜血,吓得连连后退。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迅速被恐惧与愤怒吞噬。 “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吧?这也太假了……” 一个年轻的学徒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假?你是在质疑神父大人吗?你这个异端的同情者!你想让你的心脏也变成机器的零件吗?!” 学徒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恐惧是最好的粘合剂,它能让最荒诞的谎言,变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同样的场景,在公国的每一处上演。 教堂里,地位尊崇的乡镇神父,则用更加“权威”的口吻,向那些虔诚的信徒们,解读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阿特留斯共和国,是一个彻底否定神恩的国度。” 神父的声音悲悯而沉重,“我得到确切的消息,他们强迫人民放弃信仰,任何在家中私藏神像,或者进行祷告的人,都会被处以绞刑!他们的目的,是让所有人的灵魂都堕入无尽的地狱!” 信徒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世界末日般的惊恐。 “他们甚至拆散了所有家庭!” 神父的语调陡然拔高,充满了神圣的愤怒,“在那个魔鬼的国度,孩子不属于父母,妻子不属于丈夫!所有人都是所谓的‘公社’的财产!他们会夺走你们的土地,没收你们的房屋,抢走你们的积蓄,最后,再夺走你们的灵魂!” 一个谣言,叠加另一个谣言。 每一个谎言,都精准地戳在这些普通人最脆弱的软肋上:孩子、信仰、财产。 无知的民众被这些骇人听闻的宣传彻底点燃了。 恐惧迅速转化为滔天的愤怒,愤怒又发酵成一种保卫家园、净化邪恶的宗教狂热。 仅仅三天时间,整个金辉公国的社会风气彻底扭转。 人们不再谈论收成和税收,街头巷尾唯一的议题,就是如何“吊死北方的恶魔”。 各地征兵处,一夜之间人满为患。 那些原本对参军避之不及的农夫、手工业者,此刻却像着了魔一样,红着眼睛往前挤,生怕去晚了,就抢不到“净化异端”的荣耀名额。 “我儿子才十六岁!神父大人,让他去吧!让他去为主的荣光而战!” “还有我!我以前当过兵!我能打!让我去!” 许多白发苍苍的父母,亲自将自己年轻的儿子送到征兵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自豪。 神父们则站在一旁,为每一个报名参军的青年,举行神圣的祝福仪式。 他们将沾着圣水的十字架项链挂在年轻人的脖子上,用一种蛊惑人心的声音在他们耳边低语。 “孩子,你们不是去参加一场凡俗的战争。” “你们是神选的战士,是净化世界的圣光。你们要去讨伐的,不是人,而是恶魔的国度。此战之后,你们的灵魂将获得永恒的救赎!” 年轻的士兵们被这种狂热的氛围感染,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高喊着口号,仿佛他们即将踏上的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一条通往天国的捷径。 风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与此同时,这些荒诞不经的宣传小册子,那些恶毒下作的布道词,连同那些描绘着共和国人民如何茹毛饮血的插画,被里昂的情报网络一份不落地收集起来,雪片般地送回了共和国首都。 总理府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里昂,卡登,索林,卡尔·贝贝……共和国所有核心成员都沉默不语。 他们的面前,就摊着一张新鲜出炉的宣传画。 画上,一个青面獠牙、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坐在由无数骷髅堆成的王座上,而那个恶鬼的脸,分明就是照着里昂的模样画的。 在他的脚下,无数衣不蔽体的平民正在哀嚎,挣扎。 卡登看得青筋暴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帮狗娘养的,画得也太丑了!” 没有人笑得出来。 他们都清楚,这种东西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的真实性,而在于它的煽动力。 大学者卡尔·贝贝拿起一张小册子,那上面用最粗鄙的语言,描述着共和国的学校是如何“将孩子们的脑子挖出来,换成恶魔的思想”。 他缓缓地将册子放下,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神情凝重的每一个人。 “他们不只是要从肉体上消灭我们。” 卡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他们更要从名誉上,将我们彻底抹黑,将我们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舆论的阵地,我们决不能放弃。我们必须用我们真实的生活,来击碎他们的谎言。” 第183章 备战的阴云 总理府的会议室里,压抑的沉默仍在持续。 那张描绘着里昂化身为恶鬼的宣传画,就那样摊在桌子中央,像一个无声的诅咒。 卡尔·贝贝的话音落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不存在投降的选项。 要么赢,要么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连同他们的理想和所有努力过的痕迹。 “舆论的阵地,我们必须反击。” 里昂重复了卡尔的话,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变得无比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不是用嘴。那帮孙子想看咱们的笑话,想让咱们自证清白,想把咱们拉进他们擅长的泥潭里打滚,我偏不。”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们用谎言和煽动来武装他们的士兵,我们就用钢铁和炮弹来武装我们的!他们既然已经不把我们当人看,那我们也没必要跟他们讲什么道义和规则了。” 里昂深吸一口气,发布了自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最高指令。 “我命令,共和国自即日起,进入‘隐秘备战’状态。” 他看向军事统帅卡登: “卡登,我不管你用什么名义,军官轮训也好,预备役演练也罢,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我们的军官数量翻倍,并且把新兵营的骨干架子给我秘密搭起来!我要求,只要命令下达,就能拉起一支随时能打的满编新部队!” “保证完成任务!” 卡登猛地立正,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肌肉,此刻化为了昂扬的战意。 总算有他妈的活干了,而不是在这看那帮傻逼画的破画。 接着,里昂的目光转向矮人索林。 “索林大师,工业部是我们的脊梁。从现在开始,除了保证最基本的民生供给,我授权你征用一切可以征用的资源和生产线。最新的‘共和一式’魔能步枪,还有……我们的新玩具,必须以最快速度生产!” 索林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那粗壮的手指捏得嘎吱作响,仿佛已经握住了锻造锤。 “放开了干?当真?” “当真。” 里昂点头,“钱、人、材料,我给你开无限绿灯。只有一个要求,快!我需要看到武器堆满我们的仓库,我要让我们的每一个士兵,都能用上打不完的子弹!” 一场针对阴谋的阳谋,在最高决策层之间,迅速成型。 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共和国的军事学院一反常态地热闹了起来。 大批来自一线部队的低级军官,被以“军官轮训”的名义抽调回来,开始了高强度的魔鬼训练。 卡登亲自担任总教官,他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看着底下汗流浃背的军官们,声如洪钟。 “都他娘的给我跑快点!以为升了官就可以当咸鱼了吗?我告诉你们,咱们共和国不养闲人!跑不动的,现在就给我滚回炊事班去颠勺!” 整个军营里都充斥着他那暴躁的咆哮声。 训练间隙,他把一个名叫汉斯的年轻中尉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汉斯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优异,作战勇猛,脑子也灵光。 “报告,您找我!” 汉斯站得笔直。 卡登丢给他一个水壶,示意他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 “汉斯,想不想当营长?” 汉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愣在原地: “长官,我……我才是个中尉啊。” “我问你想不想!” 卡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想!” 汉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好!” 卡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委任状,拍在桌子上,“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共和国第四步兵营的营长。不过,你这个营现在只有一张纸,几枚公章,和包括你在内的五个光杆司令。剩下的兵,什么时候给你,我说了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从这次轮训的学员里,给老子挑出几个靠谱的连长、排长,把架子搭起来!听明白了?” 汉斯的心脏狂跳,他瞬间明白了这“轮训”背后真正的含义。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相同的场景,在军营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一个个崭新的,只存在于纸面上的营队番号被建立,一个个像汉斯这样优秀的年轻军官被秘密提拔,开始物色自己的班底。 一张巨大的战争之网,在不为人知的阴影中,迅速铺开。 与此同时,共和国的北山工业区,则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这里是索林的王国。 得到了里昂“无限开火权”的矮人大师,彻底放飞了自我。 原本生产拖拉机和农具的流水线上,巨大的模具被连夜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精密复杂的步枪机匣和炮管的铸模。 民用钢厂的熔炉火力开到了最大,冶炼出的不再是用于建造房屋的钢梁,而是一炉炉用于制造武器装甲的特种合金。 索林亲自坐镇在最大的一个厂房里,他红着眼睛,盯着生产线上最新下线的魔能步枪,对着旁边的车间主任咆哮: “检查!给我一 把 一 把地检查!谁他妈敢在质量上给我偷懒,老子就把他塞回熔炉里去!” 整个工业区进入了疯狂的007工作模式,但工人们没有一丝怨言,反而充满了高涨的热情。 政府下发的文件里说得很清楚——敌人要来抢走他们的土地和刚分到手的房子,还要把他们抓回去当牛做马。 没了国,就没了家。 这个道理,朴素,但管用。 更让索林兴奋的是,由莉兰妮和墨忒斯主导的特殊弹药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一种混合了精灵附魔工艺和现代炼金术的新型子弹,被成功制造出来。 这种子弹在击中目标后,能产生小范围的奥术爆炸,对重甲单位和神术护盾有着毁灭性的杀伤效果。 夜晚的工业区,比白天还要明亮。 无数工厂的烟囱喷吐着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仿佛一头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在咆哮。 索林·石眉站在一座刚刚完工的新式火炮旁边,巨大的炮身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充满了力量与毁灭的美感。 他伸出粗糙的手,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抚过冰冷的炮管。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助手,用一种近乎低吼的声音说道: “让他们来吧!让那些狗娘养的杂种们都来吧!矮人会给他们准备一份毕生难忘的大礼!” 第184章 以神之名 神国之中。 唐宇的意识正悬浮在信仰之海的上空,像一位尽职尽责的数据库管理员,审视着整个共和国信仰网络的状态。 每一条从凡间延伸而来的信仰丝线,都承载着不同的数据与情感。 北山工业区那些挥汗如雨的工人们,他们的信仰像一股股赤红炽热的钢水洪流,充满了创造的热情与对未来的朴素期盼。 各地新建学校里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则汇聚成一条条清澈的湛蓝色溪流,带着求知的渴望和纯净的好奇。 农民们感谢土地丰收的祈愿,商人们祈求商路平安的祷告,士兵们磨砺战技时的昂扬斗志……都化作具体的、可视化的数据流,在这片神国中交织、流淌,最终汇入他神格的核心。 这是一种当赛博上帝的奇妙感觉。 比对着KpI报表,看着用户日活数据不断攀升还要有成就感。 唐宇享受着这种“种田”带来的满足。 共和国就像他亲手写下的代码,正稳定而高效地运行着,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好。 然而,就在下一秒。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意志,如同从宇宙深渊探出的审判之眼,强行挤进了他的神国领域。 宏大、冰冷、不带任何情感。 就像医院里最精密的ct扫描仪,从上到下,将他的神国,将每一条信仰丝线,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 没有交流的意图。 没有试探的兴趣。 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厌恶,以及毫不掩饰的、想要将这里彻底格式化的“净化”欲望。 神国中那些温暖流淌的信仰溪流,在这股意志的扫视下,竟瑟瑟发抖,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整个信仰之海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啥玩意儿?” 唐宇的意识瞬间绷紧,“有人在用神念扫我的盘?查户口呢?” 这感觉糟透了。 就像你正打着游戏,突然你妈推门进来,用“你怎么不去死”的眼神把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压迫感拉满。 不等唐宇反应过来,那股神念已经完成了扫描,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抽离。 但那种被标记、被锁定的感觉,却像一个病毒标记,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神国边界。 “他妈的…当我是软柿子捏?” 唐宇彻底怒了。 这种赤裸裸的冒犯,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他火大。 他不再犹豫,将自己的神识凝聚成一束最锋利的探针,循着那股神念消失的轨迹,不顾一切地追溯了过去! 他的意识瞬间穿越了凡人无法理解的空间维度,掠过无数光怪陆离的位面泡影。 终于,他“看”到了源头。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庞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巨型神系意志集合体。 它就像一颗燃烧的白色恒星,耀眼夺目到了极点,却散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 纯粹的光,纯粹的秩序,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冰冷。 在那个巨大神系的中央,一道更加威严、更加古老、如同宇宙律法般漠然的意志,感受到了唐宇的窥探。 祂“转过头”,与唐宇的神识对撞在一起。 “轰——” 唐宇的意识核心剧烈震荡,仿佛要被那浩瀚的力量直接碾碎。 一个名号,伴随着绝对的力量压制,直接在他的神格中显现。 【光明神】 原来是你小子。 还没等唐宇骂出声,一段不含任何语言,纯粹由意志构成的“信息”就强行灌入了他的脑海。 那信息极其简单,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异物。】 【污秽。】 【必须……净化。】 信息传递完毕,那如同恒星般的恐怖意志便不再理会他,仿佛碾死一只蝼蚁后,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但唐宇却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任何和平共处的幻想,在这一刻,都已化为泡影。 这不是凡人层面的冲突。 这是神只与神只之间,不死不休的战争宣言。 唐宇的意识退回到自己的神国。 之前那种当“赛博上帝”的悠闲与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庇护下的那片土地上,信徒那鲜活的祈愿和希望。 卡登和士兵们在训练场上守护家园的怒吼。 索林大师在工厂里为了打造更强武器而喷薄的灵感。 里昂在深夜的灯下,为共和国的未来规划蓝图时的殚精竭虑。 他们都只是凡人,但他们的敌人,却是一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神。 一股无法言喻的责任感与战意,在唐宇的意识核心中升腾。 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一个幕后的“程序员”。 而是唯一能庇护他们的神。 “也好…” 唐宇的意志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定。 “那就打。” 他开始疯狂调集神国中所有能动用的信仰之力。 整个信仰之海不再是平静的湖泊,而是开始咆哮、奔涌,化作足以撼动世界的战争洪流,随时准备冲出神国,淹没一切来犯之敌。 这是他成神以来的第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信仰之战。 共和国总理府。 里昂正盯着地图,分析着金辉公国可能的几条进军路线,一夜未睡的他眼中布满血丝。 压力如同山一般压在他的肩上。 突然,一个威严、冰冷,却又带着无比熟悉感的声音,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脑海最深处。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神只直接对信徒核心的意志传达。 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滔天的杀意。 “战争,以神之名。” 第185章 惩戒之名 金辉公国,首都辉耀城。 黄金与白石筑就的公爵大厅,足以容纳上千人。 穹顶之上,是描绘着初代公爵屠龙伟业的巨型壁画,四周的立柱上,悬挂着历代金辉公爵的肖像和家族缴获的辉煌战利品。 但今天,这里所有的光辉,都臣服于高台之上的那个男人。 奥古斯都·冯·海因里希公爵,身着镶嵌金线的华丽礼服,胸前挂满了代表荣耀与血统的徽章。 他的面容英俊,眼神深邃,此刻正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俯瞰着台下数百名来自公国各地的封臣贵族与精锐骑士。 在他的身侧,站着一个身穿朴素麻衣的身影——惩戒主教马尔。 马尔的表情无悲无喜,如同石雕,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代表着神圣教廷的意志,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征伐,披上了神圣的外衣。 大厅内鸦雀无声。 奥古斯都向前一步,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经过特殊设计的厅堂内回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我的朋友们,我的封臣们。” 他没有谈论任何关于“异端”或者“思想”的字眼。 那些是说给神殿听的。 对于眼前这些只关心土地、财富和荣誉的贵族,他有另一套说辞。 “今天,我召集各位前来,是为了一个沉痛的目的。为了纪念我们逝去的朋友,为了声讨一群背信弃义的叛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在北方,那片本应属于我们忠实盟友——阿尔特留斯家族的土地上,一群阴谋家,用最卑劣的手段,颠覆了合法的统治!” “他们蛊惑人心,煽动暴乱,将一位尊贵的领主和他的家族逼上绝路!他们将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秩序付之一炬,让那片土地陷入了混乱、堕落与无休止的纷争之中!” 奥古斯都的演说极富技巧,他绝口不提共和国带来了什么,只强调他们毁灭了什么。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贵族的痛点——他们最恐惧的,就是自己领地内的秩序被颠覆。 看着台下贵族们脸上渐渐浮现的凝重与敌意,奥古斯都的情绪攀升到了顶点。 他猛地拔出腰间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 这柄剑是老公爵阿尔特留斯赠予他的成年礼物,是两家友谊的象征。 奥古斯都高举长剑,英俊的脸上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奥古斯都·冯·海因里希,作为阿尔特留斯家族最亲密的盟友与血缘上的亲族,无法容忍挚友的血脉就这样蒙冤消逝!我无法坐视一群窃贼,在我们共同的家园旁,建立一个属于叛徒和阴谋家的巢穴!” “复仇!恢复秩序!” 他声泪俱下地宣告,“这是我的义务,也是在座每一位以荣誉为名的贵族,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在此正式号召,所有忠于金辉雄狮旗帜的封臣,以及所有尊崇传统与荣誉的北方贵族,组建一支‘惩戒联军’!让我们用刀剑和烈火,清洗北方的污秽,为蒙冤者复仇,让秩序与荣光,重归东境群山!” 话音落下,他身边的惩戒主教马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圣徽。 圣徽之上,一圈柔和而神圣的光晕散发开来,笼罩了整个高台。 这无声的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它告诉所有人:此战,不仅是公爵的复仇,更是主的意志。 台下的贵族们再也无法压抑。 奥古斯都慷慨激昂的演说,那柄象征着友谊与复仇的宝剑,以及主教身上散发出的神圣光环,三者叠加,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火焰。 “为了公爵的荣耀!” 一名老公爵的旧部第一个拔出长剑,高声怒吼。 “为阿尔特留斯家族复仇!” “锵!” “锵!” “锵!” 清脆的拔剑声连成一片,数百柄长剑在魔法灯的照耀下,汇成一片闪亮的钢铁森林。 “复仇!复仇!复仇!”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黄金大厅的穹顶。 奥古斯都看着台下狂热的众人,眼中的泪水尚未干涸,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就在呐喊声响彻全城的同时,数十名身披重甲的传令官,已在公爵府外整装待发。 他们接过印着金辉公国雄狮纹章的羊皮纸征召令,翻身上马,朝着四面八方,将战争的阴云带往公国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以复仇为名,实为侵略的庞大战争机器,在这一刻,正式开始轰鸣运转。 第186章 洪流 征召令如同一场夹杂着冰雹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了金辉公国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生活在公国内陆的贵族而言,这更像是一场遥远的雷声,除了带来几分谈资和对战争红利的幻想,并未激起太多波澜。 但对于那些领地与北方山脉接壤的边境领主来说,这道命令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西境的科尔宾男爵,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领地贫瘠得能跑耗子,全靠着与山脉另一头的“共和国”进行一些私下的毛皮和草药贸易,才勉强维持着城堡不塌,仆人不断炊的体面生活。 当公爵的传令官,将那份印着雄狮纹章的羊皮纸扔在他面前时,科尔宾男爵的脸,比刚下过雪的山路还要难看。 为阿尔特留斯家族复仇? 复仇你奶奶个腿! 科尔宾在心里破口大骂。 老伯爵在的时候,每年光是过路商队的税就刮掉他半条命。 现在那帮自称“共和国”的年轻人,不仅买卖公平,价格公道,去年还免费帮他修缮了那条该死的、一下雨就塌方的山路! 他打心底里一万个不想参战。 “男爵大人,公爵的命令,您应该明白分量。” 传令官皮笑肉不笑地提醒道,眼神轻蔑地扫过男爵那略显寒酸的城堡大厅,鼻子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科尔宾男爵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最终又无力地松开。 他只是个男爵,一个被扔在边境自生自灭的倒霉蛋,拿什么去对抗公国的意志? 传令官前脚刚走,他的管家后脚就面色苍白地跑了进来,嘴唇都在哆嗦。 “老爷,本地的……本地的哈罗德主教,前来拜访。” 科尔宾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哈罗德主教是惩戒主教马尔的狂热追随者,以手段强硬、信仰审查严苛而着称,人送外号“信仰猎犬”。 他这个节骨眼来干什么? 不言而喻。 好家伙,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公爵要我的兵,教会这是要我的命啊! 很快,一个面颊瘦削、眼神锐利得像鹰隼的黑袍主教,便在一队教会护卫的簇拥下,闲庭信步般走进了大厅。 “日安,我亲爱的科尔宾男爵。” 哈罗德主教的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听闻公爵大人吹响了惩戒的号角,我特来为您和您勇敢的士兵们,献上主的祝福。” “感谢您的仁慈,主教大人。” 科尔宾男爵不得不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哦,不必客气。” 哈罗德主教慢悠悠地踱着步,手指轻轻拂过大厅里的一面挂毯,仿佛在检查灰尘,“主的荣光,需要每一位虔诚的信徒去扞卫。尤其是在这个邪恶与异端思想滋生的时代,信仰的纯洁性,就显得尤为重要。”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盯着科尔宾男爵。 “我听说,您的领地,与北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贸易往来颇为频繁?” 科尔宾男爵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只是一些……一些微不足道的山货交易,主教大人,为了糊口。” “是吗?” 哈罗德主教微笑着,那笑容像蛇一样冰冷,“有时候,魔鬼的低语,就是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渠道传播的。一个家族的信仰是否虔诚,往往也体现在对异端的态度上。” 他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科尔宾男爵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 “公爵的‘惩戒联军’,既是世俗的征伐,也是一场信仰的考验。我想,男爵大人一定不会让主失望,更不会让教廷的‘审查官’们,对您家族的信仰纯洁性,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疑问,对吗?” 科尔宾男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明白了。 这是最后通牒。 若不响应征召,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公爵的怒火,还有来自教廷的宗教审判。 前者会夺走他的领地,后者则会要了他的命,顺便让他整个家族都背上“异端协作者”的污名,连祖坟都得被刨出来用圣水泼一遍。 他有的选吗? “我……我明白了。” 科尔宾男爵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为了主的荣光,我将……献上我的一切。” 哈罗德主教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终于带上了一丝真诚。 “主会记住您的忠诚,男爵大人。” 与科尔宾男爵的愁云惨淡不同,东部的雄鹰伯爵,在接到征召令的当天,就兴奋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位伯爵野心勃勃,早就对阿尔特留斯家族那富饶的矿脉垂涎三尺,做梦都在流口水。 如今,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送到了嘴边,他简直心花怒放。 “我的骑士们!我勇猛的士兵们!” 宴会上,喝得满脸通红的雄鹰伯爵高举酒杯,对着台下那些装备精良的私兵们高喊,“磨亮你们的剑,喂饱你们的马!公爵大人给了我们一个发财的机会!北方的土地,北方的矿山,还有那些工坊里数不清的财富,都在等着我们去拿!” 他根本不提什么复仇和荣誉,嘴里全是赤裸裸的利益。 “都听好了!这次不是打仗,是抢劫!谁砍的人头多,谁分到的金子就多!谁第一个冲进他们的城镇,里面的女人随便挑!” “吼!” 台下的士兵们发出一阵野蛮的嚎叫,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光芒。 在公国的各个角落,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一些与共和国有着千丝万缕贸易关系的小领主,在公国的军事威慑与经济利诱下,唉声叹气地凑齐了必须出征的骑士名额,私下里却叮嘱自己的指挥官“保命第一,打仗第二”。 而另一些早就对传统秩序不满,却又不敢反抗的失意贵族,则将这次战争视为重新洗牌的良机,几乎是倾巢而出,将家族最后的本钱都押了上去。 在短短数周之内,响应征召的贵族多达十余个。 金辉公国本部最精锐的三个常备军团,作为惩戒联军的核心,率先开拔。 紧随其后的,是像雄鹰伯爵那样打了鸡血的野心家们率领的私兵,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队伍的末尾,则是那些被逼无奈、各怀鬼胎的小领主们拼凑起来的杂牌部队,他们衣甲不整,人心涣散,更像是一群被押送上刑场的囚犯。 但无论如何,当这些部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公国南部的集结平原时,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和漫山遍野的旗帜,依旧形成了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庞大力量。 “惩戒联军”的规模,在纸面上迅速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号称十五万大军。 这股由贪婪、野心、恐惧和狂热扭曲而成的军事洪流,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气势,开始缓缓向北移动。 辉耀城,公爵府的书房内。 奥古斯都公爵站在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身后的侍从官正将一枚又一枚代表着归顺家族的旗帜,插在地图上的相应位置。 看着地图上那一片密密麻麻、最终汇成一个巨大红色箭头的旗帜海洋,奥古斯都的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 在他看来,用这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去碾碎那个龟缩在偏远山区的弹丸小国,根本不存在任何悬念。 那甚至算不上一场战争,顶多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侍从官吩咐道: “传令下去,让军需官把庆功宴的酒提前运到前线。我可不想在那种穷山僻壤浪费太多时间。” “是,公爵大人。” 奥古斯都公爵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北境,将那片富饶的土地和先进的工坊尽数收入囊中的情景。 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第187章 共和国在召唤 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总理府,最高会议室。 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大幅军事地图铺满了整张会议桌,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红色箭头,从金辉公国境内出发,直指共和国的心脏——阿尔特留斯城。 “十五万……号称十五万。” 国防部长卡登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厚重的实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这还只是公爵和那些杂碎领主拼凑起来的‘惩戒联军’,情报显示,神圣教廷的‘净化军团’正在集结,规模不明,但他们的核心是圣殿骑士团和战斗牧师,那帮人……是专为屠杀而生的怪物。” 他烦躁地在会议室内踱步,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我们的‘共和之剑’军团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两千人,加上新兵和城防队,能凑出三万支枪顶天了。这仗怎么打?” 卫生与福利部长艾拉婆婆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 “边境的居民……需要立刻组织疏散,我们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安置。” “没有地方可退。” 教育、科学与文化部长卡尔·贝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他们的《圣战谕令》我看过,这不是征服,是抹除。他们要烧掉我们的书,推倒我们的学校,把‘人生而平等’的思想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根除。投降的下场,比战死更惨。”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一场战争,这是一场审判,旧世界对新世界发起的终极审判。 而他们,就是被绑在审判席上的被告。 共和国总理里昂,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双手交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地图上那个狰狞的红色箭头。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他的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就在这股绝望的气氛即将把所有人的勇气吞噬时——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着一股煤烟、机油和臭氧混合的独特味道。 是工业与交通部长,矮人索林·石眉。 他满脸乌黑,连胡子上都沾着铁屑,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报告,像是攥着一柄战锤。 卡登眉头一皱,正要呵斥这不合时宜的闯入。 “搞定了!老子搞定了!” 索林无视了所有人,一瘸一拐地冲到会议桌前,将那份报告“啪”地一声拍在地图上,声音洪亮得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尘。 “‘共和一型’野战炮,经过墨忒斯那小子的二次优化,炮管寿命和射击精度都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北山五号、六号高炉产出的特种钢,完全合格!上周,第一批三十门炮已经下线,交付给炮兵部队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有些发懵。 索林粗重地喘了口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没有停下,继续咆哮道: “还有这个!‘共和一式’魔能步枪,改良版!莉兰妮那个精灵娘们搞出来的‘三号神罚之药’配方稳定了!新的铜壳一体式弹药,射程和威力比之前至少翻了一倍!三号、七号、十二号生产线已经全部完成改造,目前的周产量……是五千支!只要原料管够,一个月内,我能把它翻到一万!” 卡登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那份报告。 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上飞速扫过,看着那一连串冰冷、精确、却又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数字,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五千支一周……你确定?”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矮人从不说谎!” 索林挺起胸膛,自豪地拍了拍,“五年计划的目标,我给你提前完成了!现在,北山的仓库里,堆满了能把整个金辉公国犁一遍的‘大家伙’!就问你,敢不敢用!” “敢不敢用?” 卡登猛地抬起头,那张因憋屈而涨红的脸,此刻狰狞得像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 他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低吼,不是愤怒,而是极度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来得好!” 他一把将报告狠狠地拍回桌上,转身看向里昂,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火。 “总理!下命令吧!他们有十五万,了不起吗?老子用炮弹给他们一人送行!看是他们的血多,还是我们的铁多!” 原本凝固的气氛,被索林带来的这股工业热浪彻底引爆。 艾拉婆婆激动得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感谢吾主”,卡尔·贝贝的眼中也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一直沉默的里昂,终于动了。 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将其放在一边。 “他们的神,赐予他们发动战争的狂热。” 里昂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而我们的神,赐予我们扞卫自己的武器。” “十五万大军,神殿的骑士……不过是旧时代最后的哀嚎。他们带来的是数量,而我们掌握的,是力量。” 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一支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特留斯民主共和国一级战争动员令,现在生效。” 放下笔,转过身,神情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但眼中却多了一丝钢铁般的锋芒。 “卡登,我授权你组建五个新的‘共和之剑’步兵师,所有适龄公民,不分男女,只要能拿起枪,就地完成军事训练。” “是!” “索林,所有民用工厂,即刻转为军工生产,我要整个北山工业区,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轰鸣。资源、人力,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保证完成任务!” “艾拉,立刻启动《战时公民健康与福利保障法案》,组织医疗队,建立后备医院,准备好应对最坏的情况。” “明白。” “卡尔。” 里昂的目光最后落在学者身上,“神殿用谎言和恐惧煽动他们的信徒,那我们就用真理和勇气,唤醒我们的人民。” “去准备广播,我要对全国发表讲话。” 片刻之后,一道混合着些许杂音,却坚定有力的声音,通过遍布共和国各地的广播,传到了每一个工厂、农田、兵营和家庭之中。 “我的同胞们,共和国的公民们,我是里昂。”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要向你们许诺和平与繁荣。而是要告诉你们,一场旨在毁灭我们家园、奴役我们身躯、禁锢我们思想的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也许你们会问,我们为何而战?” 第188章 为了共和国 广播中,里昂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后,如同投入静水深潭的巨石,那句“我们为何而战”在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激起了无声却浩瀚的涟荡。 工厂里,满是油污的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视线越过轰鸣的机器,望向角落里滋滋作响的广播喇叭。 田埂上,刚刚分到土地的农夫们直起腰,脸上的喜悦尚未完全褪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染上了一层凝重。 城市里,来往的行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整个共和国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遥远。 在他们世代的记忆里,战争是贵族老爷们马靴上的积雪,是吟游诗人弹唱的史诗,唯独不是他们自己需要思考的事情。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话题。 不等民众从茫然中挣脱,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而清晰,带着一股剖开血肉、直抵骨髓的力量。 “我们的敌人,那些自诩高贵的公爵与领主,以及他们背后的神殿,已经替我们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通过信使与布道者,告诉他们的臣民——我们,是盘踞在北方的异端,是一群亵渎神明、毁灭秩序的恶魔。” 里昂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广播传遍全国,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他们说,我们会夺走你们的财产,拆散你们的家庭,用你们孩子的血肉来驱动我们邪恶的机器。” “现在,我的同胞们,请你们环顾四周,看看你们身边的邻居,看看你们自己的双手。你们看见恶魔了吗?” “我没有。我只看到,曾被视为草芥的农奴,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的脊梁在收获的季节里,终于可以挺直。我看到,曾被当作工具的工匠,第一次领到了足以养活全家的薪水,他们的孩子不必再饿着肚子入睡。我看到,那些曾经目不识丁的孩子们,如今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着阅读与书写,探索着世界的奥秘。” 这番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粗俗,直白,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每个人的心坎里。 阿尔特留斯城的中央广场上,数万民众的呼吸骤然粗重。 许多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如果让人民吃饱穿暖,是一种罪。如果让孩子接受教育,是一种恶。那么,我们认罪!我们不但要认,我们还要把这种‘罪’与‘恶’,传遍整个大陆!” “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们发动战争?不是因为我们亵渎了神明,而是因为我们不再下跪!他们真正害怕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罚,他们害怕的,是站起来的你们!” “他们发动这场战争,就是要夺走你们刚刚分到的土地,砸烂你们赖以为生的机器,烧掉你们孩子手中视若珍宝的课本!他们想把生锈的锁链重新套回你们的脖子上,然后高高在上地告诉你们,这才是神赐予你们的,永恒不变的秩序!他们想让你们和你们的子子孙孙,永生永世地活在泥泞里,仰望着他们城堡的尖顶,继续做一群会说话的牲口!” 里昂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愈发激昂。 “他们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选择。投降,就是退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重新变回可以随意买卖的财产。战败,就是接受一场从肉体到灵魂的彻底清洗,我们的理念将被定义为异端,我们的历史将被彻底抹去。” “他们说,我们别无选择。” 里昂的语调在这一刻猛地拔高,如同一柄淬火出鞘的利剑,充满了钢铁般的决绝与锋芒。 “但是,今天,在这里!我将给予你们一个选择!一个我们的父辈,我们父辈的父辈,乃至过去千百年间所有被踩在泥土里的人,都从未拥有过的选择!” 声音在莉兰妮女士的法术加持下,化作滚滚雷音,席卷了共和国的每一寸土地。 “是愿意退回到那个任人宰割、朝不保夕的旧时代,还是愿意为了一个你的子孙后代生而为公民、拥有尊严的新世界,奋起一战?!” “是愿意继续跪在贵族的餐桌下,摇尾乞怜地祈求一些残羹冷炙,还是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建设一个每一次耕种的收获、每一块锻造的钢铁都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园?!” 广场上,一名身材魁梧、满身伤疤的前佣兵,猛地扯开自己的上衣,露出齿轮与麦穗的纹身,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声,声音嘶哑而暴烈。 “战!!!” 这一声怒吼,仿佛引爆了火药桶。 顷刻间,积压在数万民众心中的屈辱、愤怒与对未来的渴望,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战!!” “为了共和国!!” “干死那帮杂种!” “谁想抢走我的地,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怒吼声,从阿尔特留斯城的中央广场开始,迅速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街角,再通过广播网络,传遍了整个共和国。 北山工业区,冲天的炉火似乎都在这股愤怒的浪潮下黯然失色。 满身汗水与煤灰的工人们,高高举起手中沉重的铁锤,狠狠地、富有节奏地砸向脚下的钢锭,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锻造最坚实的节拍。 刚刚开垦的农田上,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农,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崭新的、印着共和国徽记的土地契约折好,贴身放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回屋子,从角落里抄起了那柄生锈多年的猎熊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一座嘈杂的酒馆内,一群还在抱怨民兵训练津贴太低的前佣兵瞬间安静了下来。 独眼的头领“砰”的一声将木酒杯砸在桌上,酒液四溅,他霍然起身。 “弟兄们,新活儿来了。去前线,砍贵族的脑袋,一个骑士五十个银币。老子接了,谁跟?” “算我一个!” “妈的,干了!” 一群眼中布满血丝的壮汉,推开椅子,抄起武器,大步流星地冲出酒馆,他们的目的地,是街角刚刚挂牌的征兵站。 总理府的高台上,里昂静静聆听着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欢呼与怒吼,神情平静。 火种已经点燃。 现在,是时候让这火焰,烧成吞噬旧世界的燎原之势了。 他抬起手,原本沸腾的广场奇迹般地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无数粗重的呼吸声和一双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预示着风暴的酝酿。 “共和国,不是我,不是这座总理府里的任何一个人,”里昂的声音再次变得沉稳而坚定,“共和国,是你们!是每一位耕作于田野的农夫,是每一位挥舞着铁锤的工人,是每一位拿起粉笔的教师,是每一位荷枪实弹的士兵!” “这是你们的国家,现在,它在召唤你们。” “去到工厂!让熔炉的火焰昼夜不息!让武器像潮水一样从生产线上奔涌而出!” “去到田野!用一场前所未有的丰收告诉我们的敌人,我们不仅有钢铁,更有面包!” “勇敢的公民们!去到征兵站!共和国的军火库已经堆满了等待主人的步枪!让我们用旧世界从未听过的雷鸣,去迎接他们!” 里昂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那无数双被彻底点燃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出了最后的誓言。 “自由人民的意志,胜过钢铁铸就的洪流!” “为了共和国——!!!” 第189章 真理的对抗 里昂的全国动员解决了士气和后备兵源问题,索林的工业报告解决了武器产能问题,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个最棘手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共和国的上空。 “‘净化军团’的核心,是圣殿骑士团。” 卡登的声音异常凝重,他指着地图上代表敌方精锐的金色狮鹫标记,“我的步枪能打穿板甲,我的大炮能犁平军阵,但我们从未真正面对过神殿的超凡力量。他们的‘神圣祝福’……情报描述得很模糊,只知道能极大增强骑士的防御和恢复能力,甚至能偏折箭矢。这东西不解决,前线就是个无底洞,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没错,”教育部长卡尔·贝贝附和道,“我翻阅过神殿的所有公开典籍。‘神圣祝福’被描述为光明神的恩赐,是不可理解、不可复制的神迹。这种思想上的神话,比骑士的板甲更难击破。” 一直沉默的里昂,此刻却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神迹,只是因为我们尚未理解。” 他平静地开口,“所以,在战争动员开始之前,我就派出了我们最好的‘解剖医生’。” 他没有明说,但卡登和卡尔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个名字——墨忒斯。 那个疯狂、偏执,视一切为可拆解、可分析的“真理疯子”。 与此同时,距离阿尔特留斯城数百里外,一条不起眼的隐秘战线上。 这里是共和国情报部设立的最前沿哨所,临时挖掘的地下掩体内,却建立起了一个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简陋实验室。 各种扭曲的黄铜管道、闪烁着微光的晶体、以及缓缓转动的齿轮组,构成了一套怪异而精密的观测仪器。 仪器的尽头,是一块厚重的特制水晶透镜。 墨忒斯正趴在透镜前,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中倒映着疯狂的数据流。 他的观测目标,在三公里外。 那是一个被“共和之剑”斥候小队围困在一处山谷里的神殿战斗牧师。 这位牧师并未绝望,而是盘膝而坐,身上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神圣祝福”。 斥候们射出的子弹,在靠近他身体半米时,会诡异地偏移、减速,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地。 在旁人看来,这是神明庇护的铁证,是凡人不可触及的领域。 但在墨忒斯的眼中,那不是“光晕”,而是一种“稳定向外辐射的能量场”。 他的仪器屏幕上,一排排数据飞速刷新。 “场域半径0.52米,呈标准球体,能量波动频率稳定在12.7赫兹……对外来动能物体存在排斥效应,排斥力与物体速度平方成正比……存在微量热辐射逸散,能量并非无穷无尽……” 墨忒斯像个贪婪的饿汉,疯狂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口中念念有词。 “可观测……可量化……可重复……” 突然,他猛地直起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宇宙的最终答案。 “骗子!一群持续了上千年的骗子!” 他发出一声狂喜的嘶吼,引得旁边的卫兵吓了一跳。 “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神迹!这只是一种应用效率极高、输出极为稳定的能量场!就像看不见的能量盾!只要是能量场,它就有频率,有结构,就一定有破解的方法!” 他转身冲向角落里一台更加复杂的、连接着数块大型魔能晶石的通讯设备——共和国科学院的最高机密之一,“神启终端”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终端上两块水晶板先后亮起。 左边一块,浮现出莉兰妮·轻歌那张优雅而略带好奇的脸。 右边一块,则是矮人索林·石眉布满油污和不耐烦的大胡子脸。 “墨忒斯,我的魔能熔炉正在关键阶段,如果不是里昂大人的最高指令,我……” “闭嘴,铁匠!” 墨忒斯粗暴地打断了索林的抱怨,将一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狠狠拍在镜头前,“看看这个!神术的本质模型!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莉兰妮优雅地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复杂的符文和公式,立刻被吸引了。 “有趣的结构……它在利用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从某个高维通道稳定地汲取能量,并将其转化为一个特定的共振频率,形成排斥场……墨忒斯,你的理论是正确的。” “我当然是正确的!” 墨忒斯狂热地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破它!我需要两种方案!一种,让这个‘场’直接失效!另一种,穿透它!” “让场失效……就像让琴弦停止振动。” 莉兰妮的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道淡绿色的符文随之浮现,“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反向共振频率,进行‘相消干涉’。但这需要极高的能量输出,并且作用范围有限。” “不需要大范围!” 墨忒斯立刻吼道,“我只要一个点,一个区域!把你的‘相消干涉符文’微型化,然后塞进一个铁罐头里!” “塞进铁罐头里?” 屏幕另一头的索林大师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胡子都翘了起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做成手榴弹?当符文激活时,瞬间释放反向频率,让那个‘神圣祝福’暂时‘哑火’?” “没错!我叫它‘静默榴弹’!” 墨忒斯兴奋地说。 “好主意!” 索林眼中放光,“外壳、引信、抛掷配重……交给我!保证两天内拿出第一批样品!”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何穿透它?” 莉兰妮冷静地提出关键,“它的排斥力场对高速实体动能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硬闯不行,就让它自己把门打开。” 墨忒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更加疯狂的光芒,“我们换个思路。既然它是一个能量场,那它就遵循能量守恒。我们不摧毁它,我们……吸收它。” “吸收?” 莉兰妮和索林同时感到了不解。 “对!莉兰妮,我需要你设计一种全新的、复合型的微型魔纹。它的外层,是一个‘能量亲和’符文,作用是降低‘神圣祝福’的排斥,伪装成‘无害’的能量体。而它的核心,是一个极其贪婪的‘能量虹吸’符文阵列!” 墨忒斯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吟唱一首真理的诗篇。 “当弹头接触到‘神圣祝福’的瞬间,‘虹吸符文’被激活,它会像一个饥饿的野兽,疯狂吞噬力场的能量。当能量过载的瞬间,符文阵列会自我崩解,将被吸收的神圣能量连同弹头自身的动能,一起向内压缩、引爆!” 莉兰妮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震惊。 她仿佛看到了一颗在微观世界中引爆的星辰。 “这……这是在用敌人的能量,来摧毁敌人的防御。何等疯狂……何等……美妙的设想。” “可行吗?” 索林追问道。 “可行!” 莉兰妮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了与墨忒斯同样的狂热,“但这需要一种特殊的合金作为弹头载体,既能承受能量的瞬间注入,又能铭刻如此复杂的复合魔纹。索林大师,你的冶炼技术……” “哼!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索林·石眉炼不出的金属!” 矮人大师的胸膛拍得山响,“图纸!数据!都给我!我用北山最好的高碳钢,混合秘银粉尘,给你们造出完美的‘屠神之钉’!”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墨忒斯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做了总结,“这种子弹,旨在穿透虚伪的神圣,让其回归能量的本质。我命名它——‘暗影穿甲弹’。” 通讯结束。 一份涵盖了“静默榴弹”和“暗影穿甲弹”完整设计图纸、符文阵列和材料需求的报告,在几分钟后,便通过加密线路,传送到了共和国总理府,里昂的办公桌上。 看着这份报告,里昂的脸上,那抹平静的微笑,终于染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快意。 旧世界最后的依仗,那层名为“神迹”的坚固外壳,已经被他的‘医生’,用真理的解剖刀,找到了完美的切割线。 第190章 决战的底牌 夜,深沉如铁。 共和国总理府的会议室却灯火通明,气氛比烧红的钢水还要炽热。 “静默榴弹,暗影穿甲弹……用敌人的能量打敌人……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卡登拿着那份来自前线的报告,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暗影穿甲弹”的原理图上反复摩挲,眼神复杂,既有对这疯狂构想的震惊,更有看到希望的狂喜。 工业部长索林·石眉的大嗓门几乎要把房顶掀开:“管他脑子里装的什么!墨忒斯那小子说的没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索林·石眉炼不出的金属!混合秘银粉尘的高碳钢?哈!给我三天,我就能给他拉出一炉来!这种‘屠神之钉’,我能给他造出山来!” 矮人大师的狂热极具感染力,驱散了会议室里因兵力悬殊而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 一直沉稳的里昂,脸上也终于露出了计划尽在掌握的笑意。 “很好。”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敌军那狰狞的红色箭头上,但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凝重,而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我宣布,‘静默’与‘暗影’计划,列为共和国最高机密,优先级,无限!”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索林,北山工业区所有非必要生产线全部暂停,民用转军用。我给你最高的资源调配权,钱、人、物料,你要什么,给什么!我要在一周内,看到第一批可供实战测试的样品!” “总理放心!北山的炉火要是灭了一秒钟,您就拿我的脑袋当球踢!”索林拍着胸膛,胡子都因为兴奋而颤抖。 “卡登,”里昂转向军事统帅,“挑选最精锐的突击小队和狙击手,随时准备接收新装备,进行适应性训练。同时,封锁一切相关消息,哪怕是一个零件的图纸泄露,都按叛国罪论处。” “是!”卡登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随着里昂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阿特留斯共和国,这部新兴的战争机器,围绕着一份疯狂的设计图纸,开始了最高效率的秘密运转。 北山工业区的夜晚彻底告别了宁静。 数个最核心的车间被“共和之剑”的卫兵层层封锁,巨大的“军事禁区,最高机密”牌子高高挂起。 索林大师亲自坐镇五号高炉,咆哮着指挥工匠们调整配方,熔炼那款被命名为“暗影”的特种合金。莉兰妮女士提供的微型魔纹蚀刻阵列也被运抵,专门负责为每一颗弹头“附魔”。 短短五天后,在堆积如山的失败品中,第一批成品诞生了。 一枚枚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影穿甲弹”,弹头尖端铭刻着肉眼难以察觉的复杂魔纹。一批外形像是铁菠萝的“静默榴弹”,内部装载着由莉兰妮亲手校准的反向共振晶片。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装入特制的箱子,第一时间送到了卡登面前。 然而,当这位铁血的将军看着眼前这些凝聚了共和国最高智慧与工业结晶的“玩具”时,狂喜的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抹无法驱散的阴云。 当天深夜,他再次找到了里昂。 “总理,东西造出来了。但有个问题,”卡登将一颗暗影穿甲弹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我们怎么知道它真的有用?” 里昂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报告我看懂了,墨忒斯分析得头头是道,莉兰妮和索林的活儿也无懈可击。但战场不是实验室!圣殿骑士身上的‘神圣祝福’是真的,我们总不能派一队狙击手去前线,对着一个真正的圣殿骑士打一枪试试?这一枪要是没用,我的兵就没了!这种代价我们付不起。” 卡登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理论终究是理论。 武器的最终目的是杀人,其实战效果必须通过最严苛的检验。可他们的敌人,恰恰是无法轻易获取的“神圣之躯”。 “总不能去抓一个圣殿骑士回来当靶子吧?”卡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 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的“神启终端”中突兀地响起。 里昂启动了终端,墨忒斯那张永远挂着黑眼圈的脸出现在水晶板上。 “用活人做实验,既不人道,也不科学。”墨忒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样本是单一的,数据是不可控的,会产生大量无法预估的变量。这种方法,太原始了。” 卡登额头青筋暴起:“那你说怎么办?等那帮铁罐头冲到我们脸上,再告诉我的士兵,我们的子弹只是理论上有效吗?”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靶子。” 墨忒斯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丝让卡登感觉毛骨悚然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科学家的狂热与偏执。 “既然我已经解析了‘神圣祝福’的全部能量频谱和力场结构,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造’一个出来呢?” “造一个‘神圣祝福’?”卡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疯了?” “我从未如此清醒!”墨忒斯的语调陡然拔高,“我不需要理解它是如何从‘神国’汲取能量的,我只需要一台机器,能够根据我记录的数据,模拟出那个稳定在12.7赫兹的排斥力场就行!只要能量特征一致,力场效果一致,那么,它就是完美的实验替代品!” “一个假想敌?”里昂瞬间领悟了墨忒斯的意图,眼中闪过激赏的光芒。 “一个标准化的、可重复测试的、完美的假想敌!”墨忒斯纠正道,眼中燃烧着火焰,“给我权限,给我材料,再把莉兰妮派给我。她的符文造诣能帮我搭建能量核心。一天,不,三天!我能给你们造出一台‘神圣祝福’发生器!” 用凡人的智慧,复制神明的奇迹。 这想法的疯狂程度,远超制造一颗子弹。 卡登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打了一辈子仗,却从未想过战争还能这么打。 “好。” 里昂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代表了整个共和国的意志。 “北山深处的七号绝密靶场,从现在起移交给你。所有资源,无上限供应。我只有一个要求。” 里昂盯着屏幕中的墨忒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亲眼看到,那层所谓‘神圣’的光芒,被我们的智慧,彻底撕碎。” 第191章 黎明前的号角 北境的寒风卷过连绵的丘陵,吹入惩戒联军那灯火辉煌的营地,却带不走半分属于宴饮的燥热。 数以万计的营帐如星罗棋布,绵延数里。 最核心的区域,属于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的巨大行营,与其说是一座军事帐篷,不如说是一座可移动的宫殿。 悠扬的竖琴声从帐内飘出,混杂着贵族们肆无忌惮的笑语和酒杯碰撞的脆响,将这片杀机四伏的土地,点缀得如同辉耀城最奢靡的沙龙。 “哈,北边那片贫瘠的土地,除了矿石还有什么?等打下来,西边的铁矿脉必须归我,我的家族为这次出征贡献了三百名精锐骑兵!” 一名满脸横肉的伯爵,醉醺醺地挥舞着手中的烤羊腿。 “你的骑兵?” 另一位瘦高的男爵冷笑一声,放下手中擦拭得锃亮的酒杯,“阿尔特留斯城里的那些工坊和那个叫索林的矮人才是真正的宝藏!那些技术图纸,公爵大人可说了,战后价高者得!” “一群蠢货!” 惩戒主教马尔的首席秘书官,一位眼神锐利如刀的年轻神官,端着一杯清水,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丑态百出的世俗贵族。 “此战乃是净化异端,主的荣光岂是尔等用金币可以衡量的?战后的阿尔特留斯,所有财产都将作为战利品重新清点,由公爵大人和主教大人共同分配!” 他的话让帐篷内的喧嚣为之一滞,但很快,在酒精与贪婪的催化下,新一轮更加激烈的争吵再次爆发。 他们甚至为了某一个尚未攻占的城镇该由谁来担任第一任税务官,争得面红耳赤。 端坐于主位上的奥古斯都公爵,微笑着欣赏着这一切。 俊美的脸庞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优雅而高贵,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就像在观赏一群为了腐肉而争抢不休的鬣狗。 对他而言,这些愚蠢的封臣只是他挥向北方的剑,至于剑的碎片最终会落向何方,他毫不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能让钢铁怪物自行奔跑的“咆哮核心”,是那些能洞穿骑士板甲的“魔能步枪”,是那些创造了这一切的“知识”。 旁边的惩戒主教马尔,正闭目低声祈祷,身上散发着狂热而肃穆的气息,仿佛对周遭的污浊充耳不闻。 在他看来,这些贪婪的贵族与北方的异端一样,都是需要被净化的对象,只不过,有先来后到之分罢了。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报!公爵大人,北方的叛军……他们好像……在连夜挖掘更深的壕沟,我们的斥候根本无法靠近。” “壕沟?” 肥胖的伯爵闻言放声大笑,“他们以为那是菜园子里的田埂吗?难道还想用那些土沟来挡住圣殿骑士团的冲锋?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满帐的贵族发出哄堂大笑。 奥古斯都挥了挥手,示意斥候退下,语气轻描淡写: “不过是一群泥腿子最后的挣扎。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好生休养,明日一早,我要在阿尔特留斯城用早餐。” “遵命!” 自信与傲慢,如同醇厚的葡萄酒,弥漫在联军的每一顶帐篷里。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与其说是征伐,不如说是一场武装游行,终点便是瓜分胜利的果实。 …… 与此同时,在同一片夜幕之下,相隔不到十里的共和国阵地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死寂。 如钢铁般凝固的死寂。 三道主壕沟,在北山工程队的规划下,挖掘得如刀削斧凿般笔直深邃。 经过秘密扩编,已然满员的“共和之剑”第一、第二军团,共计一万两千名士兵,如沉默的雕塑般蛰伏在冰冷的战线之后。 没有喧哗,没有火光,甚至连咳嗽声都被刻意压制。 唯一的声音,是士兵们检查装备时发出的轻微机件摩擦声。 刚刚晋升为中尉的汉斯,正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的“共和一式”魔能步枪。 枪管被他擦得能映出星光。 身边的弹药箱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通体漆黑,尖端铭刻着微缩魔纹的“暗影穿甲弹”。 这些是共和国的底牌,是索林大师熔炉里最新出炉的杰作,是对抗“神圣祝福”的终极答案。 独眼的老排长克洛克,背着手,悄无声息地走过一排排年轻的士兵。 他的步伐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士兵们的心跳上。 他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帮某个过于紧张的新兵调整一下枪带,或者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在这片沉默的阵地上,这样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不是为贵族的荣耀而战,也不是为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战。 他们身后,是刚刚分到手的土地,是机器轰鸣的工厂,是孩子们琅琅读书的学校,是那个虽然还有些简陋,但属于他们自己的,名为“共和国”的家。 在高地之上,经过伪装的炮兵阵地里,“雷鸣”重炮和新赶制出的野战炮,像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炮口早已盖上了防潮的油布。 年轻的炮兵总教官墨忒斯,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弹道测绘图,用红蓝两色的炭笔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比星辰更明亮的,属于“真理”的光芒。 对他而言,即将到来的,不是战争,而是一场验证他所有理论与计算的,最盛大、最昂贵的实验。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第192章 初次碰撞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寒意刺骨。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的帅帐之内,却温暖如春,亮如白昼。 地毯是来自东方古国的昂贵贡品,十几支手臂粗的香薰蜡烛燃烧着,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与烤肉混合的慵懒味道。 十余名联军的高级将领齐聚于此,结束了他们持续到半夜的宴饮,开始这场更像过场动画的所谓“战前会议”。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被带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抖。 “报告公爵大人,我们……我们无法靠近共和国军的主阵地。只能远远看到,他们好像……挖了许多土坑,还拉起了很多……带刺的铁丝。” 斥候的汇报磕磕巴巴,他自己都觉得内容有些可笑。 “土坑?铁丝?” 一位胖得像酒桶的伯爵首先嗤笑出声,他刚灌下一大杯麦酒,满嘴酒气,“哈,一群泥腿子还真把打仗当成耕地了!那些土坑,是准备开春种土豆吗?至于铁丝,莫非是怕他们自己养的猪跑丢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哄堂大笑,气氛愈发轻松。 “菲兹伯爵说的没错,”另一名将领附和道,“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行刑。或者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目的是让那群不懂规矩的贱民重新记起对太阳与圣徽的敬畏。” “行刑”,这个词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在他们眼中,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不是一场需要殚精竭虑的“攻坚战”,而是一场不容置疑的“惩戒战”。 其核心目的,是在绝对的威势面前,彻底压垮那些“叛乱者”可悲的心理防线。 端坐于主位上的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用丝绸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 他对麾下将领们的轻蔑态度十分满意,这种傲慢正是他需要的。 “诸位说得很好。” 奥古斯都的声音平缓而富有磁性,压下了所有杂音,“既然是惩戒,那么就必须有惩戒的姿态。我们无需像面对真正的敌人那样,一开始就投入全部的精锐。”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们,许多人眼中都流露出渴望,能率先攻破共和国的防线,无疑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这样吧,”奥古斯都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让西斯顿男爵的‘怒熊’重步兵军团作为先锋。五千人,发动一次堂堂正正的正面冲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是在决定五千人的命运,而是在安排一场花园午宴的开胃菜。 “用一场无可匹敌的推进,一次踩碎他们所有防御的‘武装游行’,告诉他们,在真正的贵族武力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我们要的不是歼灭,是让他们跪下。” “是,公爵大人!”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立刻站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这块唾手可得的功劳竟然砸在了他的头上。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公爵大人,请恕我直言。” 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的子爵,名叫贝里恩,他的家族以谨慎和善于防守着称。 此刻,他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斥候无法靠近,说明对方的外围防御比我们想象的要严密。那些所谓的‘土坑’和‘铁丝’,其真实用途我们尚不明确。这种寂静本身就透着反常,我建议……是否能再派出更精锐的斥候小队,甚至动用神殿的鹰眼术,进行一次最后的确认?” 帐内的笑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年轻人身上。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帐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贝里恩子爵,”公爵的语调依旧温和,却像冰冷的丝线缠绕过来,“你的谨慎,听起来更像是怯懦。我们的敌人是一群连骑士徽章都不认识的农夫和铁匠,你却担心他们挖的土坑里藏着巨龙吗?” “我不是……”贝里恩试图解释。 “勇武,并非体现在用望远镜观察敌人的土坑有多深,而是体现在冲锋的号角吹响时,你是否敢于第一个冲在前面。” 奥古斯都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你刚才的言论,已经有动摇军心之嫌。所以,西斯顿男爵,先锋的荣誉依然归你。至于贝里恩子爵,你和你的人,将作为预备队留在最后。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在安全的地方,好好观察我们是如何取胜的。” 这句话,比任何军法处置都要伤人。 贝里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羞愤地低下头,退回了人群。 再也没有人敢提出任何异议。 “轻敌冒进才是勇武”,这股错误的基调,在公爵的权威之下,被彻底确立。 “那么,就这样定了。” 奥古斯都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诸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等太阳升起时,我要看到联军的旗帜,插在那片所谓共和国的土地上。” ……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五千名“怒熊”军团的重步兵开始集结。 他们穿着厚重的板甲,扛着巨斧与重剑,阵列庞大,却略显松散,更像是在接受检阅的仪仗队,而非即将投入血战的军队。 胜利的预期让他们每个人都昂首挺胸,脸上写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与对敌人的蔑视。 这乌云压城般的洪流,缓缓启动。 而在数里之外,共和国的第一道防线之后。 卡登放下了手中的高倍率望远镜,镜片上反射着晨曦的微光。 敌人那松散、傲慢,几乎毫无防御侧翼可言的阵型,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那不像是来进攻的,倒像是来送死的。 一丝冰冷的笑意,在他饱经风霜的嘴角一闪而过。 “传我命令。” 他头也不回,对身边的传令官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机器般的精确。 “所有炮兵单位,目标A区,执行覆盖性射击。所有步兵单位,自由射击。” “但是,务必记住,在敌军主力踏入坐标区域之前……”卡登的眼中闪过一丝屠夫般的冷静,“不准浪费一颗炮弹,不准打响一枪。” 第193章 千具尸体 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驱散了最后的夜色。 军乐团吹响了庄严而高亢的冲锋号,鼓点如雷,一面面绘着怒熊咆哮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西斯顿男爵的重步兵军团,这支由五千名精壮士兵组成的钢铁洪流,正式启动。 他们的步伐沉重而整齐,厚重的板甲在行进中碰撞出富有节奏的金属交响。 每一个士兵都昂首挺胸,脸上带着建功立业的渴望和对那群“泥腿子叛军”不加掩饰的蔑视。 在他们漫长的军事生涯中,战争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伴随着军乐与荣耀,以压倒性的姿态碾碎一切孱弱的抵抗。 帅帐里的美酒余温仿佛还在唇边,公爵大人那句“在阿尔特留斯城用早餐”的允诺,更是让他们觉得胜利唾手可得。 这并非一场战争,而是一次简单的武装游行,终点是战利品和功勋。 队伍最前端,一名满脸横肉的旗手突然一个趔趄,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身后的士兵没来得及反应,直接撞了上去。 这小小的骚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迅速向后扩散。 整个庞大军阵的前锋,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行进的速度骤然减缓,随之陷入停滞与拥堵。 “前面搞什么鬼!为什么停下!” 后方的百夫长大声怒吼,声音里满是不耐。 “大人!有……有铁丝!很多带刺的铁丝!” 前排的士兵回头高喊,声音里带着困惑与一丝痛楚。 铁丝? 这是什么东西? 骑在战马上的西斯顿男爵眉头紧锁,他从未在任何军事典籍中读到过这种防御工事。 那是一排排不起眼的木桩,之间缠绕着无数闪着寒光的纤细铁线。 铁线上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在晨光下如同毒蛇的牙齿。 “砍断它们!” 一名军官拔出重剑,狠狠劈了上去。 “锵!” 火星四溅,精钢铸造的剑刃上竟崩开一个豁口,而那看似脆弱的铁丝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 几名士兵试图用鸢盾硬推过去,可那些锋利的倒刺立刻咬住了他们的铠甲缝隙和皮肉,每一次挣扎都会带起一串血珠,将他们牢牢挂在原地。 后方的士兵并不知晓前方的窘境,依旧遵循着鼓点向前挤压。 密集阵型在这一刻成了致命的催命符,数千人被死死地压缩在这片由铁丝构成的荆棘丛林中。 “别挤了!” “我被挂住了!” “该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叫骂声、痛呼声和军官的呵斥声混成一锅沸粥。 那场本应气势如虹的冲锋,在距离共和国壕沟尚有两百米远的地方,彻底变成了一场滑稽而血腥的混乱拥堵。 就在西斯顿男爵惊怒交加,准备下令重整阵型时,一声沉闷的爆响从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 轰! 一团夹杂着泥土、碎石和暗红色血肉的烟柱冲天而起。 一名身穿重甲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上半身就被瞬间撕成了碎片,破碎的甲片像霰弹一样向四周攒射。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这是什么? 敌人的魔法师?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轰! 轰轰! 轰隆——! 仿佛大地被触怒,一连串更为猛烈的爆炸在拥挤的人群中此起彼伏地炸开。 地面下预埋的地雷,被士兵们混乱的脚步随机触发,组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断裂的肢体被抛上天空,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化作一场恐怖的腥风血雨。 那些坚固的铠甲在爆炸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壳,被轻易地撕裂、扭曲,连同里面的躯体一同化为焦炭。 恐惧,如同最迅猛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军团。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在敌人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被这来自地下的不明攻击彻底击溃。 高地之上,共和国的指挥塔内。 卡登放下了手中的高倍率望远镜,镜片中清晰地倒映着下方那片混乱、恐慌、挤作一团的人间地狱。 他看着那片蠕动的人群,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而现在,皿中的菌群已经达到了最理想的密度。 “传我命令。”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酷得像一块冰。 “全线开火。” 命令通过传令官,迅速传达到后方的炮兵阵地。 下一秒,一种旧世界从未听闻过的,发自肺腑的恐怖轰鸣,笼罩了整个战场。 “雷鸣炮”开火了! 数十门野战炮与重型火炮同时发出怒吼,炮弹出膛的尖啸撕裂了空气。 片刻之后,数十个黑点精准地坠入了“怒熊”军团最拥挤的A区。 不需要瞄准,因为放眼望去,皆是人头。 轰! 轰! 轰隆隆——! 比地雷威力大上数十倍的炮弹,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道道死亡的巨浪。 每一发炮弹的落地,都意味着一个半径十余米的圆形区域被瞬间清空,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弹坑和满地模糊的血肉。 战场彻底变成了一个单方面的、高效率的屠宰场。 这些骄傲的联军士兵,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的战争。 这不是刀剑与勇气的对决,而是钢铁与血肉的碾压。 他们甚至找不到敌人,只能在漫天呼啸的死亡和脚下随机的爆炸中无助地哀嚎、奔逃。 西斯顿男爵的战马被一发近失弹的冲击波掀翻,他本人被甩了出去,半边身体都被泥土掩埋。 他挣扎着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那支引以为傲的“怒熊”军团,正在被无情的炮火像收割麦子一样成片地放倒。 士气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士兵丢下武器,调头就跑。 然而,那片刚刚将他们拦下的铁丝网,此刻又成了他们逃生路上最绝望的障碍。 他们发疯似的扑向铁丝网,却被倒刺死死挂住。 他们哭喊着,挣扎着,却只是被越缠越紧。 而后方的炮火并未停歇。 这些被挂在铁丝网上的活人,成了共和国炮兵和步兵们最显眼的活靶子。 十轮齐射过后,铁丝网上挂着的,只剩下一具具冒着硝烟的残破尸体。 不到半个小时,联军先锋军团的三千多人,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这片离敌人壕沟还有一百多米的死亡地带。 冰冷的晨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传向了后方目瞪口呆的联军主力阵营。 第194章 破碎的黎明 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曦挣扎着刺破薄雾。 这本该是荣耀的黎明。 贝里恩子爵站在预备队所在的小山坡上,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寒气似乎正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 一个小时前,他还是同僚们嘲笑的对象,一个胆怯的可怜虫。 现在,他看着远方那片化为修罗场的土地,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场盛大的“武装游行”开始时,军乐嘹亮,旗帜如林,钢铁洪流以无可阻挡之势向前推进。 然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那阵诡异的停滞,像一头撞上了透明墙壁的蛮牛。 紧接着,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连串沉闷又致命的爆响。 再然后,是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那是一种全新的、无法理解的、属于神明或是恶魔的咆哮。 每一次咆哮,都让大地颤抖,都让他的心脏随之紧缩。 每一次咆哮,都在远方那拥挤的军阵中,炸开一团血肉与火焰构成的丑陋花朵。 望远镜里,昔日威武的“怒熊”军团,此刻已然不见踪影。 只剩下一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焦土,以及点缀在焦土上,那些数不清的,正在缓缓燃烧、扭曲变形的所谓“尸体”。 更多的,是连尸体都算不上的碎块。 有那么几分钟,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没有冲锋,没有呐喊,只有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嚎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接着,他看到了幸存者。 三三两两,丢盔弃甲,如同被地狱惊吓过的孤魂野鬼,正漫无目的地往回挪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战败的愤怒或羞愧,只有一种彻底被抽空了灵魂的,呆滞的恐惧。 “疯了……都疯了……”一个从贝里恩身边踉跄跑过的溃兵,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一万个恶魔在他面前跳舞。 贝里恩子爵的手在抖,望远镜几乎握不住。 他猛地转身,望向后方那座金碧辉煌的帅帐。 …… 奥古斯都公爵的早餐,只吃了一半。 来自东方的红茶还散发着醇厚的香气,银质餐盘里的煎肉排依旧滋滋作响。 他正和惩戒主教马尔讨论着,攻下阿尔特留斯城后,应该先吊死哪个“委员会”的成员,才能最大程度地展现神权的威严。 帐外的地面,开始有节奏地轻微震颤。 “嗯?打雷了?”一名伯爵放下酒杯,有些疑惑地朝外望了望。 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那震动,随即变成了轰鸣,沉闷、压抑,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一下下捶打着大地。 所有贵族的笑声都停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帐篷里蔓延开来。 奥古斯都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陌生的声音,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终于,一名负责了望的亲卫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头盔都跑掉了。 “公…公爵大人!” 他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筛糠。 “先锋…西斯顿男爵的军团…” “说!”奥古斯都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寒意。 “……没了。” 军官几乎是哭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没了?什么叫没了?”一名将领猛地站起,一把揪住军官的领子,“五千名重装步兵!不到半个小时!你告诉我没了?” “是雷!是天上的雷!”军官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嚎叫着,“不!是地下的火!是恶魔的妖术!我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兄弟们就……就炸了!都炸了!” 奥古斯都的脸色,第一次失去了那份优雅的从容。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餐桌,餐盘与酒杯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满脸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贵族和神官。 当他站上了望高台,亲眼看到那片人间炼狱时,哪怕是这位以冷酷着称的公爵,瞳孔也不由得猛烈收缩。 清晨的阳光下,那片不足一里宽的战场,已经被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数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像是垃圾一样被随意抛洒在泥土里、挂在诡异的铁丝上。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到刺鼻,混杂着一种奇怪的硝烟气息。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敌人的阵地。 那三道丑陋的土沟后面,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追击的打算,甚至连一面旗帜都未曾露面。 就仿佛,刚刚那场高效到恐怖的屠杀,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随手拍死了一群恼人的苍蝇。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未知”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懦夫!一群只会用卑鄙陷阱的懦夫!”一名将领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但这咒骂听起来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恐惧。 “这不是凡人的战争手段……这是黑魔法!是异端最恶毒的诅咒!”神官们也在颤抖着划着十字,将这一切归咎于超自然的力量。 奥古斯都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尸山血海,死死地盯着那片寂静的阵地,俊美的脸庞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愤怒?不,不仅仅是愤怒。 是一种自己的世界观被强行撕开一条裂缝的惊骇。 战争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在这时,两名卫兵拖着一个满身泥污、失魂落魄的人走了过来,扔在公爵脚下。 是西斯顿男爵。 这位半小时前还意气风发的先锋官,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盔甲碎裂,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魔鬼……是魔鬼的武器……” 奥古斯都眼中的惊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冰冷。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可以向所有惊恐的士兵和动摇的贵族交代的解释。 一个可以将这场耻辱的惨败,转化为重塑威严的垫脚石的解释。 “西斯顿。” 公爵的声音很轻,却让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 “你指挥的‘怒熊’军团,以勇猛着称。为什么,在敌人的小小戏法面前,会崩溃得如此之快?” “大人……我……我们……”西斯顿男爵还在语无伦次。 “你是因为怯懦而停滞不前?还是因为无能,而将五千名帝国勇士带入了死亡的陷阱?” 奥古斯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这顶帽子太大了,西斯顿男爵猛地一个激灵,终于清醒了一些。 “不!不是的!是他们的妖术太诡异了!我们根本无法靠近!” “所以,你的意思是,帝国的军威,在一些不入流的把戏面前,就该止步不前,任人屠戮?” 奥古斯都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指挥不力,致使帝国蒙羞,动摇军心!” 公爵从腰间拔出那柄华丽的仪仗长剑,剑尖直指西斯顿男爵的咽喉。 “此罪,当斩!” 西斯顿男爵的眼睛瞪得滚圆,他想求饶,想辩解,但看到公爵那双再无半点温度的金色眼眸时,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自己,就是那个被选中来承担这场失败的替罪羊。 “来人。”奥古斯都的声音冷酷如冰,“执行军法。” 两名身形魁梧的亲卫毫不犹豫地上前,架起瘫软的西斯顿男爵。 手起,刀落。 鲜血溅起三尺高。 一颗曾经还充满着建功立业幻想的头颅,滚落在尘土里。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公爵的眼睛。 那股因惨败而蔓延的恐慌与质疑,被这血腥的一幕强行压了下去。 没有人再敢讨论那些“土坑”与“铁丝”的诡异,也没有人再敢质疑正面冲锋的决策是否正确。 因为提出问题的人,已经用生命证明了什么叫“动摇军心”。 奥古斯都缓缓收回长剑,用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那并不存在的血迹,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那片由三千具尸体构成的死亡地带,在他的眼中,不再是耻辱的象征,而变成了一道需要跨过去的,小小的障碍。 第195章 “绞肉机” 西斯顿男爵的血,尚未在冰冷的土地上完全凝固。 那股温热的腥气混杂着远方飘来的焦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笼罩在所有联军高级将领的心头。 恐惧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的沉默。 再也无人敢提及那些“魔鬼的妖术”,也无人敢质疑正面冲锋的必要性。 奥古斯都公爵用一个头颅,清晰地划定了思考的边界。 “看来,北方的叛军比我们想象的,要更依赖那些不入流的炼金把戏。” 公爵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平静,仿佛刚才下令斩杀一名封臣的不是他。 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着长剑,视线扫过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 “这种把戏,能炸死几百人,能炸死几千人,但能炸死几万人吗?他们的陷阱总有被填满的时候,他们那些奇怪的武器,也总有耗尽的时候。” 一句话,为昨夜的惨败找到了一个全新的,且不容反驳的解释——敌人的胜利只是侥幸,是小聪明,是无法在绝对的数量面前奏效的旁门左道。 “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无耻,高估了他们的勇气。我以为一次体面的‘武装游行’足以让他们跪下,现在看来,需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他们那点可怜的幻想。” 公爵收剑入鞘,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酷。 “传我命令。” 所有将领精神一凛,躬身听令。 “今日休整。明日清晨,全军总攻!” “所有军团,轮番上阵,形成一道无法阻挡的浪潮,给我压过去。用人命,也要把那片该死的土地给我填平!” “另外,”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抽调一千名骑士,并请马尔主教派出所有战斗牧师,组成督战队,就在阵后。我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天崩地裂也好,恶魔降世也罢……” 他的目光如刀,剐过每一位将领的脸。 “凡后退一步者,无论军阶,立斩不赦!” …… 那个夜晚,对于十五万联军士兵而言,比北境的寒风更加难熬。 先锋军团被“天雷”与“地火”瞬间蒸发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巨大的营地中悄然传开。 伴随消息的,还有西斯顿男爵人头落地的血腥剧目。 昨夜的傲慢与喧嚣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地里死气沉沉,士兵们蜷缩在帐篷里,围着微弱的火堆,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们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武器,却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荣耀,而是在这种机械的动作中,寻求一丝可怜的心理安慰。 “听说了吗?冲在最前面的,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那是什么武器?难道他们真的会妖术?” “闭嘴!你想跟西斯顿大人一个下场吗?” 窃窃私语很快被严厉的呵斥打断。 营地里,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在往来巡逻,冰冷的头盔缝隙里,透出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 在他们身边,是身穿白色长袍的战斗牧师,手中握着沉重的战锤,嘴里低声念诵着经文,只是那经文听起来不像是祝福,更像是审判前的祷词。 他们就是督战队。 他们是悬在每一个士兵头顶的利剑,确保在明天的战场上,所有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前。 向前,可能会死在敌人的妖术之下。 后退,则一定会死在自己人的刀剑与战锤之下。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营盘。 …… 与联军营地的死寂绝望截然相反,共和国的指挥部内,气氛紧张但有条不紊。 一台高倍率望远镜,将对面山坡上那场血腥的“军法处置”,清晰地呈现在卡登眼前。 “真是个残忍又愚蠢的家伙。” 卡登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他转身面对一众同样神情严肃的军官,指着巨大的沙盘。 “他杀了那个打了败仗的男爵,不是因为指挥失误,而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强行维护自己的权威。一个连承认失败的勇气都没有的指挥官,接下来只会做出更疯狂、更不理智的举动。” 一名年轻的军官有些不解: “将军,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的防御是有效的,他们难道还会……” “会。而且会变本加厉。” 卡登用指挥棒敲了敲沙盘上那片代表“无人区”的死亡地带。 “我们的火力通道被证明是致命的。在任何一个有理智的指挥官看来,正确的做法是改变战术,尝试侧翼迂回,或者用其他方法。但奥古斯都不同,他已经被自己的傲慢绑架了。” 卡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语道破了敌军的窘境。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更庞大的数量来否定我们的战术优势。简单来说,” 卡登环视众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话: “他们想用人命,来填平我们的火力通道。”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想象到那将是何等惨烈的画面。 “那么,就让他们来填。” 卡登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命令,启动‘第二号作战预案’。” 他看向身后的炮兵总教官墨忒斯。 墨忒斯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理性的光芒,他早已等待多时。 “预案代号——绞肉机。” 第196章 炮兵延伸(上) “这就是‘绞肉机’的工作原理。” 在共和国军防线后方一座半永久性的指挥地堡内,卡登的声音如同他本人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地堡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上,完美复刻了战场的所有地形。丘陵、洼地、以及那三道如同刀疤般刻在平原上的共和国壕沟。 总理里昂和精灵学者莉兰妮站在沙盘旁,神情肃穆。 卡登没有理会那些代表着敌我双方的微缩旗帜,而是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指挥棒,指向了沙盘上用红色细线划分出的一个个网格。 这些网格从共和国阵地前沿开始,一直向着联军所在的方向,如同棋盘般延伸出去。 “整个战场,在我眼里,已经被切割成了数百个标准化、数据化的方块。我们的炮兵阵地,同样被划分为了A、b、c等数个独立的作战单元。” 他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移动,点向防线后方那些不起眼的炮兵阵地模型。 “当总攻开始,A区炮群将负责对1、2、3号网格进行第一轮覆盖射击,目的是制造混乱,撕开他们密集阵型的第一道口子。” “随后,根据信号旗或者更精确的神启终端指令,”卡登顿了顿,指挥棒向战场纵深缓缓划去,“b区炮群,将向4、5、6号网格开火。与此同时,A区炮群将火力延伸,覆盖b区刚刚打过的区域。” “紧接着,c区炮群跟上,轰炸7、8、9号网格,而A、b两区的炮火,会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漫过它们之前的所有区域。” 金属指挥棒在沙盘上画出了一道不可阻挡的、向前滚动的轨迹。 莉兰妮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她看到了,那不是简单的炮击,而是一种全新的战争艺术。 “一道向前滚动的火焰墙壁。”她轻声说道,一语道破了这战术的核心。 “是的。”卡登点头,没有丝毫赞许或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道由钢铁、爆炸和死亡构成的,会移动的墙壁。它会以恒定的速度向前推进,我们将其命名为——徐进弹幕。” 里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想象到,任何被这道“墙”追上或卷入的生命,下场将会如何。这是纯粹的、工业化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屠杀。 “它唯一的缺点,就是极其消耗炮弹。但索林大师保证,我们的产能跟得上。”卡登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可以称之为“满意”的情绪。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传令官,下达了那早已拟定好的协同命令。 “通告所有堑壕内的一线步枪兵:在炮火覆盖到你们面前的最后安全线之前,不准露头,不准开一枪!你们的任务不是阻击,而是打扫。” 传令官肃然立正。 “炮火延伸之后,自由射击。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优先清理所有试图重整队形的军官,以及那些挥舞旗帜的旗手。把他们的脑袋打掉,剩下的就只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是!将军!” 地堡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几句冷酷的命令而凝固了。 …… 联军的冲锋,就在这种命令下达之后,如期开始了。 如同奥古斯都公爵所愿,那是一股由数万人组成的,望不到边际的绝望洪流。 没有荣耀的战吼,只有在督战队冰冷的刀锋逼迫下,发出的沉闷、压抑的脚步声。 他们踩着昨日同袍的尸骸,踏过那片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的土地,一步步朝着那三道寂静的土沟挪去。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地狱。 当这股洪流最前端的士兵,踏入某个无形的界线时—— 天,怒吼了。 数十枚炮弹划破长空,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地砸进了冲锋队列最前方的1号、2号、3号网格。 轰——!轰隆隆——! 大地震颤,泥土与血肉被巨大的力量掀上数十米的高空,再化作一场恐怖的暴雨落下。 一瞬间,联军的锋线就被炸出了几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缺口。数以百计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和他们手中的武器、身上的铠甲一起,被撕成了最原始的零件。 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手,将周围的人成片扫倒。 然而,这惨烈的景象,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崩溃。 因为缺口,在下一秒就被填满了。 后方的士兵,被更后面的人潮推挤着,身不由己地涌了上来。他们甚至来不及为前方的惨状感到恐惧,就踏着还在抽搐的残肢,将那道刚刚被撕开的战线,重新黏合了起来。 他们冲过那片还在冒着硝烟的弹坑,继续向前。 而共和国阵地,除了那一次雷霆万钧的炮击,便再无动静。 这种诡异的停顿,在绝望的联军士兵心中,催生出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顶住了!我们顶住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那声音嘶哑、颤抖,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枯草地。 “他们的妖术用完了!” “那些雷鸣只能响一次!” “公爵大人说得对!只要冲过去,他们就完了!” 奥古斯都公爵那套“用人命填平陷阱”的理论,在此刻似乎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原来,敌人那毁天灭地的攻击,只是一次性的开胃菜!只要硬抗过去,胜利就唾手可得! 绝望,在这一刻扭曲成了疯狂的勇气。 压抑已久的恐惧,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竟从这支赴死的军队中爆发出来,汇成一道直冲云霄的声浪。 “为了公爵!” “复仇——!” 无数士兵高举起武器,速度陡然加快,像一群真正被激怒的野兽,朝着那片死寂的阵地狂奔而去。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撕碎敌人防线,瓜分战利品的美好景象。 地堡内,一名年轻的参谋军官透过潜望镜看到这一幕,脸色不由得有些发白。 “将军,他们……他们好像没被吓倒……” 卡登站在沙盘前,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悬挂在墙壁上的精密计时器,上面的秒针,刚刚走过一个预设的刻度。 “很好。” 他拿起通讯器,语气波澜不惊。 “墨忒斯,通知b区炮群。” “开始他们的表演。” 第197章 炮兵延伸(下) 劫后余生的狂喜,比最烈的酒更能让人疯狂。 刚刚还在地狱边缘徘徊的联军士兵,此刻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以为自己靠着数量和意志,硬生生“填”上、并“冲”过了共和国军那可怕的“妖术”区域。 一次性的攻击! 不过如此! “冲啊!” “杀光那些懦夫!” 震天的嘶吼汇聚成足以撕裂云层的声浪。 数万人的脚踏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奔腾的雷鸣。 他们挥舞着刀剑,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对胜利和战利品的无限渴望,冲向那三道看似已毫无防备的土沟。 然而,就在跑在最前面的士兵距离那片被夷平的“雷区”仅有数步之遥时,一阵比先前更加密集、更加尖锐的呼啸声,再一次掠过了天空。 声音并非来自后方,而是仿佛从云层中直接钻出,砸向他们的正前方! 轰! 轰轰轰! 全新的弹幕,在距离第一轮轰炸区约五十米的地方,炸出了一道崭新的火墙。 爆炸的威力似乎比之前更胜一筹,无数燃烧的弹片伴随着泥土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形成一片无法逾越的钢铁荆棘林。 刚刚还如同疯牛般向前猛冲的队伍,其最前端的数个横排,连同他们那癫狂的呐喊,被这道火墙瞬间吞噬、抹除。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瞬间的蒸发。 所有的欢呼与战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战场陷入了一刹那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爆炸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奔跑中的士兵们下意识地紧急停步,因为惯性而撞作一团。 他们茫然地看着前方那道由火焰、硝烟和残肢断臂构成的死亡帷幕,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不敢置信所取代。 “怎么……还有?” 一名满脸胡须的百夫长呆呆地喃喃自语,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脑中的疑问。 这和剧本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不是一次性的防御陷阱吗? 不等他们想明白,死神的镰刀再度挥下。 轰隆隆——! 第三轮炮击,在第二道火墙前方约五十米处,再次炸响。 一样的精准,一样的致命,一样的毫不讲理。 这下,再愚钝的士兵也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固定区域的“妖术”或者“陷阱”。 那是一道会“走路”的死亡弹幕。 它会跟着冲锋的步伐,一步步向前挪动。 你快,它也快;你停,它仍然在前进。 它永远横亘在你与你的目标之间,像一堵永恒的、不断燃烧、不断吞噬生命的叹息之墙。 高空俯瞰下去的景象,显得格外残酷而富有几何美感。 数万人的庞大军阵,像一个被关在狭窄盒子里的活塞。 盒子的前端,是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由爆炸组成的研磨轮。 盒子的后端,是一排由骑士和战斗牧师组成的,沉默冷酷的钢铁底座。 而中间的联军士兵,就是被这两股力量夹在当中的活塞杆,被迫向前,迎接粉身碎骨的命运。 希望,彻底破灭了。 所谓“冲过去就能赢”的幻想,在现实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这仗没法打……” “是陷阱!我们被骗了!” “后退!快后退!” 一名士兵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哭喊,然后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恐惧如山崩海啸,彻底淹没了最后的军纪。 所谓的“惩戒联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士兵们丢下武器,扭头就跑。 但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 刚刚还在身后逼迫他们前进的督战队,此刻成了他们回头时面对的绝壁。 “后退者,死!” 一名战斗牧师高举战锤,一锤就将一名试图冲破防线的溃兵头颅砸得粉碎。 鲜血与脑浆溅了他一身洁白的长袍,却让他那张虔诚的脸庞显得愈发神圣而狰狞。 骑士们的长剑同样毫不留情地挥下,将一个个掉头逃跑的“懦夫”砍倒在地。 他们用行动,冷酷地执行着奥古斯都公爵的命令,也彻底封死了这数万人的最后一条生路。 前进,是步入不断蔓延的炮火炼狱。 后退,是撞上自己人冰冷的刀锋。 左右,是同样混乱、绝望、挤作一团的同袍。 没有出路。 所谓的“冲锋”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演变成了一场在炮火与刀剑夹缝中的,毫无目的的挣扎求生。 有人跪地哭嚎,有人呆立不动,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乱跑,然后被身后的同伴推倒、踩踏。 那道徐徐推进的“徐进弹幕”才不在乎这些。 它依旧按照预定的节奏,一步,再一步,忠实地执行着“绞肉”的程序。 每一次齐射,都在这片混乱拥挤的人间地狱里,稳定地清空一块区域。 炮火所过之处,无论是站着的、跑着的、跪着的,还是已经倒下的,万物平等,皆化为焦炭与肉泥。 “绞肉机”这个代号,在这一刻,名副其实。 第198章 圣殿骑士出动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的帅帐前,高台之上,已是一片死寂。 不久前还在此处谈笑风生,讨论着进城后早餐菜单的贵族将领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像被扼住了脖子的鸡。 没人再发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无意识的打颤声。 那柄沾着西斯顿男爵鲜血的仪仗剑,就插在高台的木栏上,剑柄在风中微微嗡鸣,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无能。 远处,那台被命名为“绞肉机”的战争机器,正在忠实地执行着它的程序。 那根本不是战争。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参与或指挥过无数次战斗。 在他们的认知里,战争应该有冲锋,有对抗,有英雄的单挑,有骑士的荣耀,有阵线的崩溃与重组。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没有对抗。 共和国的阵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那道不断向前推进的、由爆炸组成的火墙,在系统性地、程序化地“清理”着战场。 冲上去的士兵,不是在战斗,只是在奔跑着,等待着自己被“清理”掉的那一刻。 一个又一个方阵,如同被丢进磨盘的麦子,悄无声息地被碾碎,化为漫天飞扬的血肉齑粉。 甚至连督战队的刀剑,此刻都显得多余了。 因为溃兵们很快发现,向后跑,也是死路一条,向前跑,也是步入地狱。 他们被困在了这片不足几百米纵深的死亡地带,像一群无头苍蝇般乱窜,或者干脆跪地等死。 那道“火焰墙”毫不留情,匀速地、坚定地,向着联军的大营方向一寸寸压过来。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一个上午,它就能直接“走”到公爵的帅帐前。 “疯了……他们都疯了……”贝里恩子爵扶着栏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奥古斯都公爵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铁青中透着灰败的颜色。 他握着栏杆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名贵的木头里。 优雅与从容早已荡然无存,俊美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惊骇而微微扭曲。 这不是“炼金把戏”。 没有哪个炼金师能如此奢侈地、大范围地、持续不断地制造这种规模的爆炸。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无法理解,但又不得不承认其极端高效的战争模式。 一种将人命视为纯粹消耗品的、冰冷的、工业化的屠杀模式。 就在不久前,他还因为这种模式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者,可以用人命去填平敌人的陷阱。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没资格上棋盘。 他和他的十五万大军,只是被对方随意摆弄的、连棋子都算不上的道具。 “公爵大人!” 一名将领终于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压力,声音嘶哑地喊道,“撤吧!再不撤,中军也要被卷进去了!这仗没法打!” “闭嘴!” 奥古斯都猛地回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如同噬人的野兽。 撤? 往哪撤? 这一场由他亲手发动的,“惩戒”与“复仇”的圣战,如果以这样耻辱的方式收场,他的威望将一落千丈,金辉家族将成为整个贵族圈的笑柄。 况且,他能撤,那些被他用督战队逼上战场的士兵能撤吗? 军心已经彻底崩溃,一旦下达撤退令,立刻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溃败,到时只会被那道火墙追着屁股屠杀。 不能退,绝对不能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份被逼到绝境的骄傲与野心,压下了所有的恐惧,催生出最后的疯狂。 还有一张牌。 他还有最后一张,也是最强的一张底牌。 “传令!” 奥古斯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命令圣殿骑士团!” 听到“圣殿骑士团”这个名字,所有将领的身体都是一震,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敬畏与期盼的神色。 那是神圣教廷最精锐的武力,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罚执行者,是每一个战士心中的传奇。 他们的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骑士都是身经百战的狂信徒,并且,他们的身上时刻加持着强大的“神圣祝福”。 那是足以抵御寻常魔法与箭矢的圣光护盾。 “分出一半人,立刻出击!” 公爵的命令斩钉截铁。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冲锋也好,突刺也好,给我撕开那道该死的火焰墙!只要能撕开一个缺口,撕开共和国那三道土沟,我们就能赢!”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凡人的血肉之躯挡不住那种恐怖的爆炸,但沐浴在神恩之下的圣殿骑士呢? 他要用“神迹”,去对抗这凡人的“妖术”。 命令很快被传达到了作为预备队核心的圣殿骑士团阵中。 那里,气氛与乱作一团的普通军团截然不同。 数百名身穿亮银色全身板甲,胸前镌刻着太阳与利剑徽记的骑士,早已在马背上列队待命。 他们的战马神骏异常,披挂着同样风格的甲胄,安静地打着响鼻,似乎对远方的雷鸣和杀戮毫无所觉。 骑士团长,一位面容如刀削般坚毅的中年人,在听完传令官的命令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为了主的荣光。” 他抽出腰间的十字长剑,高高举起。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由纯粹圣光组成的灵气,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紧接着,他身后的数百名骑士也同时激活了体内的神术力量。 一片片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环,在每一名骑士的体表浮现、流转,最终凝聚成一面面半透明的、散发着神圣气息的能量护盾。 他们仿佛披上了一层由太阳熔铸而成的铠甲。 “圣殿骑士团——” 团长用剑向前一指,指向那片正在吞噬生命的火墙。 “冲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数百名骑士整齐划一地催动战马,发出的铁蹄轰鸣。 这支由圣光组成的银色利剑,从混乱的战场侧翼,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姿态,狠狠地插入了那片修罗场。 正在溃逃、哭嚎、等死的联军士兵们,几乎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支援军。 当他们看到那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战旗,看到那一个个如同神明下凡般的骑士身影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是圣殿骑士! 是永远冲在最前,从不退缩,战无不胜的圣殿骑士团! 他们,竟然也投入了战场!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热崇拜的希望,瞬间止住了无数人崩溃的脚步。 他们停止了奔逃,不自觉地转过身,用一种朝圣般的目光,注视着那道银色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堵所有人的噩梦之墙。 第199章 骑士悲歌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跑在最前方的圣殿骑士,连同他胯下的战马,直直撞上了共和国军刚刚完成延伸的、最新一轮的炮火弹幕。 轰! 一枚榴弹在他面前轰然炸开,掀起黑色的泥土与灼热的冲击波。 然而,预想中人仰马翻的血腥场面并未出现。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环在骑士体表骤然亮起,如同一面无形的、由纯粹圣光铸造的坚盾。 冲击波被柔韧地弹开,无数高速飞溅的弹片撞在光盾上,发出一阵清脆密集的“叮叮”声,随即无力地跌落,没能在那神圣的光芒上留下丝毫痕迹。 骑士连同他胯下被同样光芒覆盖的战马,毫发无伤地从硝烟与火焰中穿出,身姿依旧挺拔,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挡住了!” “神圣祝福!他们挡住了恶魔的妖术!” “圣殿骑士万岁!” 后方,那些本已陷入彻底绝望的联军士兵,亲眼目睹了这一“神迹”后,爆发出震天的、劫后余生般的狂热欢呼。 他们的脸上,泪水与鼻涕混杂,表情从呆滞的恐惧瞬间扭曲为狂热的崇拜。 他们的神,没有抛弃他们! 那摧毁了“怒熊”军团,将数万大军碾成肉泥的“天雷”,在神圣教廷的真正精锐面前,不过是吓唬凡人的戏法! 在第一位骑士的引领下,更多的光点从侧翼的烟尘中浮现。 数百名圣殿骑士组成的冲锋楔形阵,像一柄烧得通红的、由神明亲手锻造的钢铁烙印,狠狠地烫进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每一名骑士身上都沐浴着金色的神圣祝福,他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流淌的、不可阻挡的圣光洪流。 这股洪流无视了脚下松软的焦土与散落的残骸,无视了耳边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道寂静的、丑陋的共和国壕沟。 帅台上,奥古斯都公爵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中布满了疯狂的血丝与孤注一掷的希望。 他赌对了! 凡人的伎俩,终究无法与神迹抗衡! 只要圣殿骑士团能撕开那道防线,他就能把所有部队都填进去,将这场耻辱的屠杀,逆转为一场辉煌的胜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局即将迎来逆转之际,共和国的指挥地堡内,气氛却平静得可怕。 “将军,”一名参谋官通过潜望镜观察着战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侦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徐进弹幕’未能对其造成有效杀伤。是敌人的圣殿骑士团。” 卡登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甚至没有去看潜望镜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面前一块由“神启终端”投射出的全息战场模型上。 模型上,代表着炮火覆盖区的红色光幕正在匀速前推,而一股耀眼的金色箭头,正以极高的速度,蛮横地从红色光幕中穿行,所过之处,红光纷纷退散。 “墨忒斯的‘样品’来了。” 卡登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评论一道菜的味道,“比预想的要硬一些,但还在计算范围之内。” 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精确。 他按下了通讯器。 “信号旗,转‘蜂巢’模式。” 一道简单而冷酷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瞬间传达到了后方所有的炮兵阵地。 “‘蜂巢’模式?” 帅台上,一直沉默观战的惩戒主教马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远方炮声的节奏变化。 那连绵不绝的、富有韵律的轰鸣,突然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是一种比之前密集十倍、尖锐百倍的,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恐怖呼啸。 天空,暗了下来。 不再是分散的、成批次的炮弹飞来,而是成百枚炮弹,从共和国防线的各个角落同时升空,在天空中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由钢铁组成的黑色风暴。 这股风暴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由数百名圣殿骑士组成的、正在高速冲锋的金色楔形阵。 不再是向前平推的“徐进弹幕”,而是定点清除。 是饱和式的“拔点”轰炸! 第一枚炮弹落地。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 整个圣殿骑士团所在的区域,瞬间被一片由爆炸组成的、不断生灭的火海彻底淹没。 那不是一道墙,而是一个巨大的、沸腾的、将空间本身都扭曲了的熔炉! 骑士们身上的防护神术,在这前所未有的打击密度下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一名冲在最前端的骑士,他体表的金色光盾,在一秒钟内连续抵挡了七八次近距离的爆炸。 光盾的颜色从璀璨的金色,迅速变得黯淡、稀薄,表面甚至出现了水波般的剧烈涟漪。 他还想催动战马,冲出这片死亡区域。 下一秒,又是三枚炮弹不分先后地落在他周围。 咔嚓—— 伴随着第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那面曾经坚不可摧的神圣光盾,在承受了远超阈值的能量冲击后,终于……碎了。 金色的光芒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了神圣祝福的庇护,骑士那身由凡人大师打造的精良板甲,在狂暴的冲击波与弹片面前,与一张纸并无区别。 一发炮弹精准地在他身侧炸响。 整个人连同那匹神骏的战马,被瞬间撕成了无数块燃烧的血肉碎块,与翻飞的泥土混在一起,抛上了数十米的高空。 这成了连锁反应的开始。 咔嚓! 咔嚓! 咔嚓! 圣光护盾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为这场屠杀奏响的绝命交响。 那些刚才还如同下凡天神,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圣殿骑士,此刻正如下饺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栽下。 有人被炮弹直接命中,连人带马化为一团血雾。 有人被冲击波掀飞,还在半空,就被数枚弹片打成了筛子。 那道曾经耀武扬威的圣光洪流,那股由金色组成的钢铁楔形阵,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清空”。 后方观战的联军士兵脸上的狂热欢呼,凝固成了极度惊骇的表情。 他们张大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信仰和希望,在那片恐怖的火海中,被高效、冷酷、系统性地……抹除。 第200章 步枪齐射 “蜂巢”的轰鸣停歇了。 那仿佛要将天空本身都震碎的恐怖咆哮,毫无征兆地平息下来。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比声音本身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只有弹坑里冒出的黑色硝烟,仍在缓缓升腾,如同为这场屠杀献上的祭品。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焦炭和烤肉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然而,在这片由尸骸与弹片铺就的死亡地带,竟然还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而是数十个。 是圣殿骑士。 或者说,是圣殿骑士的残骸。 他们曾经璀璨如太阳的盔甲,此刻已经变得黯淡无光,布满了龟裂的痕迹和焦黑的斑点。 那曾几何时不可一世的圣光祝福,早已碎裂成了无法察觉的以太,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的战马早已不知所踪,华丽的骑士剑也大多断裂遗失。 许多人身上插着扭曲的弹片,每走一步,都会带出新的血液,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 在他们身边,还夹杂着一些侥幸从炮火中活下来的联军士兵,他们早已精神崩溃,只是像野兽一样,本能地跟随着前方还在移动的目标。 这一小撮幸存者,是那庞大冲锋浪潮中最后、也是唯一的碎片。 他们从炮火的熔炉中爬出,失去了所有的思想和情感,只剩下一种被刻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原始本能——向前。 向着那三道横亘在地平线上的、丑陋的土沟,发起最后的冲锋。 这不能称之为冲锋了。 那更像是一场在泥泞血泊中的艰难跋涉。 有人踉踉跄跄,有人一瘸一拐,有人甚至是在用残存的手臂在地上爬行。 但他们确实在前进。 缓慢,但坚定。 他们跨过了满地的尸骸,越过了扭曲的武器,踏入了那条无形的、距离共和国阵地仅有一百米的界线。 这是开战以来,联军的旗帜、士兵、乃至任何一个活物,第一次如此接近他们的敌人。 一个象征性的,却又无比悲哀的距离。 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弓弩攒射,也不是严阵以待的骑士长枪。 什么都没有。 那三道土沟后面,依旧死一般地寂静。 仿佛那是一条被世界遗忘的防线,里面空无一人。 爬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名圣殿骑士团团长。 他半边身体的甲胄都已被炸飞,露出血肉模糊的肌体,一张曾经坚毅的面庞,此刻只剩下泥土、鲜血和空洞。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堑壕后面,那些缩头缩脑的“叛军”。 他想嘶吼,想咆哮,想用尽最后的气力,挥出制裁的一击。 然而,他一张嘴,涌出的却只有混着血块的黑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哗啦—— 那声音不大,却整齐划一,像退潮时,海水没过沙滩。 一道道戴着制式钢盔的头颅,从第一道堑壕的胸墙后方,齐刷刷地冒了出来。 一瞬间,那道看似空无一人的土黄色防线,变成了一堵由钢铁和人头组成的墙壁。 紧接着,是第二道声音。 咔哒。 清脆,密集,富有机械感。 那是黑洞洞的魔能步枪,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保险。 圣殿骑士团长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缩。 他看到的,不是一群他想象中瑟瑟发抖的农夫。 那是一张张年轻、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脸。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战争的恐惧,没有对杀戮的狂热,甚至没有对胜利的喜悦。 那是一种工人看待流水线上零件的眼神。 是一种屠夫看待案板上肉块的眼神。 冷酷,专注,且高效。 这才是真正的,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神迹”。 堑壕内,汉斯半蹲着,将共和一式魔能步枪的枪托稳稳抵在肩窝里。 通过准星,他清晰地套住了那名骑士残破的头盔。 身旁的老排长克洛克甚至没有用枪,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开火!” 指挥官的命令,简短,清晰,不带任何感情。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高亢的号角,只有这冰冷的两个字,像是为这场血腥的戏剧,拉上了最后的帷幕。 没有零散的射击声。 步枪的轰鸣,在同一时刻,汇成了一声撕裂天空的巨响。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仿佛一整片大陆板块在瞬间断裂。 铅弹形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阵地前那最后的百米空间。 那名刚刚爬到最前方的圣殿骑士团长,他残存的胸甲,在那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 数十发铅弹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甲片,将他的上半身打成了一团模糊的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倒下,整个躯体就在密集的弹雨中被连续命中,解体,蒸发。 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们,下场并无二致。 那曾经抵挡住炮火冲击的神圣祝福残余能量,在如此高密度的物理打击面前,连一瞬间的涟漪都未曾泛起,就被彻底打散。 子弹撕开他们破损的铠甲,钻进他们的血肉,带出一蓬蓬猩红的雾气。 这些曾经高高在上、被誉为“行走神迹”的战争贵族,如同被暴雨打湿的画卷,身上的色彩与线条被迅速冲刷、抹除,最终化为一滩滩毫无意义的污迹,倒在了距离终点仅有几十米的地方。 那片由最后的希望组成的洪流,被一堵无形的、由子弹构成的墙壁,瞬间拍碎。 枪声停歇。 硝烟散去。 整个战场,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永恒的寂静。 汉斯缓缓放下步枪,枪管烫得惊人。 他看着前方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尸体,他们的姿态各异,却都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检查弹药,清理枪膛。” 老排长克洛克平静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像是在提醒学徒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准备迎接下一波。” 第201章 阶段性胜利 枪声停了。 那一声如同大陆板块断裂般的巨响之后,世界陷入了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战场前沿,那一百米的死亡地带,再没有任何一个站立的活物。 硝烟在没有风的空气中缓缓弥散,将清晨的阳光搅成一片肮脏的浑浊。 联军士兵,像被集体施了石化术,凝固在原地。 他们呆呆地望着前方。 望着那片空空如也的土地。 不久前,那里还有着他们最后的希望——那道由圣光组成的、不可一世的洪流。 现在,什么都没了。 全都被抹掉了。 就像用一块湿布,轻易擦掉了画在石板上的图画。 没有悲壮的战死,没有英雄的对决,甚至没有像样的挣扎。 就是那么一瞬间,那些沐浴着神恩,被认为是神明行走于世间之化身的圣殿骑士,消失了。 一个身经百战的联军老兵,手中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了一辈子战争,见过的死状千奇百怪,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消失”。 那不是死亡,那是“清除”。 他身旁,一个出身名门的年轻骑士,双腿一软,跪倒在泥地里。他从小听着圣殿骑士的传奇长大,那些故事是他信仰与荣耀的全部。可今天,他亲眼看到传奇被当成一群牲口般宰杀。 他信仰的世界,碎了。 人群中,一名随军神官张大了嘴,浑浊的眼珠瞪得快要裂开。他无法理解,为何主会允许祂的利刃,被异端的戏法如此轻易地折断。难道,神抛弃了他们?还是说……对面的,才是真正的神?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炸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陡然撕裂了这片死寂。 那是一个侥幸从炮火边缘活下来的士兵,他彻底疯了,指着远方那三道寂静的壕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魔鬼!那是魔鬼的咆哮!” 这一声尖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像病毒一样,瞬间感染了整个军阵。 “魔鬼……” “是魔鬼的武器……” “快跑!快跑啊!” 最前排的士兵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盾牌,扭头就跑。 他的动作,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的士兵,像是听到了某个统一的命令,抛弃了他们沉重的武器和铠甲,抛弃了所有关于军人荣誉的教条,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本能——逃! 那股被督战队用刀剑强行顶在前方的浪潮,在这一刻,调转了方向,以前进时双倍的速度,向着后方自己的阵营,狠狠地拍了回来。 “稳住!稳住阵型!” “后退者斩!” 后方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维持秩序。 督战队那上千名精锐骑士与战斗牧师,也确实举起了屠刀。他们冷酷地斩杀了第一批冲回来的溃兵,试图用鲜血与纪律,堵住这个决口。 对未知的恐惧,已经彻底压倒了对军法的畏惧。 与那能将神明都“清除”掉的恐怖武器相比,身后同僚的长剑,显得那么可笑,甚至有些亲切。 溃败的洪流撞上了督战队组成的堤坝。 没有片刻的迟滞。 堤坝被瞬间冲垮。 几名试图阻拦的骑士,连人带马被数以百计的溃兵淹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无数只脚的踩踏下,变成了一滩与阵亡者无异的肉泥。 战斗牧师的战锤刚刚砸碎一个逃兵的头颅,下一秒,他就被七八个疯了一样的士兵扑倒在地,被他们用牙齿、用指甲、用头盔,活活砸死。 秩序,彻底瓦解。 兵败如山倒。 整个联军阵线,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生了史无前例的总崩溃。 数万人的军队彻底失控,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却发现根本无路可逃。巨大而拥挤的军阵成了最致命的牢笼,人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那场面,比之前共和国军造成的杀戮,还要惨烈十倍。 高台之上,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瘫坐在那张华贵的椅子上,眼神空洞。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再无半分血色。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那片由自己人制造的人间地狱,望着那股正向四面八方扩散、彻底失控的溃败洪流,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风,终于吹了起来,将那浓郁的血腥与硝烟,送到了共和国的阵地前。在那座半永久性的指挥地堡顶部,卡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高倍率望远镜。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万年冻土般的平静。 “将军,敌人总崩溃了!是否展开追击?”一名参谋兴奋地请示。 卡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修罗场,投向了更远方。 “不必了。” 他的声音如同这北境的寒风一样,不带丝毫感情。 “命令,各部队稳固防线,救治伤员,清点弹药,打扫战场。” “暂不追击。” 这场战争的第一阶段,以一种任何吟游诗人都无法想象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共和国的完胜,联军的惨败。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旧世界的秩序在今日被彻底击碎,但一个被打痛、打醒的敌人,只会变得更加危险。 第202章 主教的决断!圣光庇护! 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涸,那是西斯顿男爵留下的最后痕迹。 昂贵的东方地毯上,倾倒的酒液混合着冷却的肉汤,散发出一种酸腐的气味。 昨日还觥筹交错的宴饮之地,此刻活像一座被洗劫过的坟墓。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那张曾经俊美无俦、永远挂着优雅微笑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空洞的眼神聚焦在面前的战报上,那上面用猩红的墨水写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一个分崩离析的家庭。 三千,五千,一万…… 伤亡数字还在不断攀升。 全线崩溃带来的自相践踏,造成的损失甚至比共和国的炮火还要恐怖。 溃兵像没头的苍蝇,在巨大的营盘里四处乱撞,他们口中嘶吼着“魔鬼”、“妖术”,将恐惧的瘟疫传染给每一个遇到的活人。 帅帐里的十几名幸存将领,一个个面如土色。 昨日的傲慢与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呆滞,和对那未知力量的深深恐惧。 “撤……撤军吧,公爵大人。” 一名伯爵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的家族徽章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点,“军心已散,再不重整……我们都会被留在这里。” “重整?怎么重整?” 另一名将领苦笑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军团已经跑散了一半!他们连武器都扔了,只知道哭喊着要回家找妈妈!” 撤退,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就在这股绝望的情绪即将彻底淹没帅帐时,一个平静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响了起来。 “撤退?诸位想撤到哪里去?” 惩戒主教马尔从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与这些失魂落魄的贵族不同,马尔主教依旧挺直着脊梁,那身洁白的长袍在一片狼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些是亵渎的妖术。” 马尔主教没有理会众人惊愕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你们还在用凡人的思维,去揣度一场早已超出凡俗的战争。那不是武器,那是异端分子与地狱深处的恶魔签订契约,换来的邪恶力量!” 这番话,让帐内所有将领都愣住了。 妖术? 恶魔? 这个解释,比承认自己被一群“泥腿子”用奇怪的铁管子打得落花流水,要容易接受得多。 “看看你们的丑态!” 马尔主教的声调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帝国的贵族,圣徽的子民,竟然被区区妖术吓破了胆!你们忘记了吗?再强大的邪恶,在神明的光辉面前,也只不过是等待被净化的污秽!” 他猛地转向瘫坐在椅子上的奥古斯都公爵。 “公爵大人!凡人的伎俩已到尽头!” 马尔主教的眼神狂热而执着,“请允许我,动用神的力量,来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接下来,是神明的战争!” “神明的战争……”奥古斯都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可是主教大人,”贝里恩子爵,那位从一开始就保持谨慎的年轻人,忍不住站了出来,他脸色苍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要施展足以覆盖整个战场的大型神术,需要海量的信仰之力,这对施法者的消耗……” “这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子爵。” 马尔主教冷冷地打断了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宗教权威压了过去,“你的任务,是祈祷,而不是质疑神罚的执行者。” 贝里恩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一瞪,瞬间感觉如坠冰窖,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马尔主教不再看帐内任何一人,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集结所有圣殿骑士,所有虔诚的牧师!到中军阵前,准备施展大型联合神术——圣光庇护!” 他的声音传遍了帅帐,也传入了附近每一个混乱的营地。 命令,并非来自公爵,但在此刻,却拥有着比公爵更不容抗拒的力量。 残存的圣殿骑士,从各自的驻地走出。 那些还在安抚士兵的牧师,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如同受到了某种感召,默默地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汇聚。 恐慌的氛围,被这股肃穆的、虔诚的行动,硬生生止住了。 普通士兵们停止了奔逃,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些神职人员,看着那些传说中的骑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组成一个又一个奇异的阵位。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 联军阵地的正中央,以马尔主教为核心,数百个施法节点同时亮起了璀璨的金色光芒。 一道道纯粹的圣光能量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汇聚。 一股庞大、圣洁、同时又带着无上威压的气息,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金色的光芒在天空凝聚,形成肉眼可见的巨大能量穹顶,缓缓向外扩张。 远在共和军阵地上,正与部下商议着下一步对策的卡登,猛地抬起了头。 他和身边的所有士兵,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压迫,而是一种源自更高层面的威压,让人的灵魂都为之颤栗。 空气变得粘稠,天空的颜色,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种全新的,超越了钢铁与火药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第203章 炮火无效 惩戒主教马尔的怒吼,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联军濒死的躯体。 绝望的喧嚣平息了。 那些丢盔弃甲、四散奔逃的士兵,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茫然回头,看向中军阵地,那片金光升腾的源头。 天空被染成了灿烂的金色。 一道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巨大穹顶,自联军头顶张开,像神明撑开的一把巨伞。 它的边缘流淌着蜂蜜般的液态光芒,表面浮现出无数玄奥复杂的圣洁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敬畏的威压。 这宏伟的、超越凡人想象的奇迹,笼罩了残存的圣殿骑士,以及重新被军官们收拢起来的数千名精锐步兵。 昨日的“绞肉机”,那片带来无尽恐惧的死亡地带,在这片黄金穹顶的映照下,显得如此渺小、丑陋。 “神……与我们同在……” 一名士兵喃喃自语,他扔掉了手中的水囊,虔诚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一个,两个,成百上千。 士兵们跪了下来,朝着那片金色的天空祈祷、忏悔、狂热地呼喊。 恐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恐怖的力量——狂信。 他们的神,终于亲自下场了。 奥古斯都公爵从帅位的椅子上站起,他呆滞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扶着栏杆,看着那支在圣光庇护下重新集结的军队,那已经不是一支凡人的军队,那是主的意志,是神罚的具象。 “进攻。” 他的声音沙哑,却重新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一次,没有催促的战鼓,没有高亢的号角。 只有一片肃穆。 在黄金穹顶的笼罩下,联军的先头部队,迈出了沉稳而坚定的步伐。 …… 的前沿阵地,共和国的士兵们从堑壕的胸墙后探出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正在缓慢移动的金色山丘。 “那是什么鬼东西?” 汉斯压低了身体,只露出一顶钢盔,声音里满是戒备。 “管他是什么,”老排长克洛克吐掉嘴里的草根,给自己的步枪压上一枚新的弹夹,“能发光的东西,不一定扛得住炮弹。” 这是所有共和国士兵此刻共同的想法。 他们的自信,源于身后那数十门在过去一天里主宰了整个战场的“雷鸣炮”。 指挥地堡内,卡登通过潜望镜,同样注视着那座不断靠近的黄金穹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将军?” 身边的参谋官有些不安。 卡登没有回应,只是拿起了通讯器。 “所有炮兵单位,目标,前方移动能量护盾,执行三轮覆盖性炮击。” 命令一如既往的简洁、冰冷。 后方的炮兵阵地再次发出怒吼。 数十枚炮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划破长空,呼啸着砸向那座金色的穹顶。 联军阵中,被圣光庇护的士兵们抬起头,脸上带着混杂着紧张和狂热的表情,注视着那些曾带给他们无尽梦魇的黑色死神。 炮弹到了。 然而,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未发生。 第一枚炮弹接触到黄金穹顶的瞬间,就像一滴墨水滴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璀璨的金色。 金色的光幕上,仅仅荡漾开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 无数的炮弹,如同撞上了一堵柔韧却坚不可摧的空气墙,只在穹顶表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能量涟漪,绽开一朵朵无声的、绚烂的焰火。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被那层薄薄的光幕完全隔绝,化为了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黄金穹顶下的联军士兵,安然无恙。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从数千人的喉咙里喷薄而出,汇成了一道直冲云霄的声浪。 “万岁!” “赞美圣光!赞美神明!” 他们举起武器,用最嚣张的姿态,向着远方的共和国阵地发出嘲弄的呐喊。 他们的“妖术”,在真正的神力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卡登放下了潜望镜。 指挥部内,气氛第一次变得压抑起来。 “将军,”炮兵总教官墨忒斯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挫败感,“常规炮击无效。那东西……完全免疫物理攻击。” “免疫?” 卡登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免疫,只有能量层级的高低之分。” 他转身走到全息沙盘前,看着那个代表着黄金穹顶的、正在不断逼近的光点。 “命令,第一、第三重炮营,动用全部‘雷鸣炮’,集中火力,攻击护盾正前方同一点。持续射击,不要停!” 卡登加重了语气,他要用最强的矛,去试探这面最坚固的盾。 命令下达,炮声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覆盖性的轰炸,而是化作了精准的、狂暴的“点射”。 数十门重炮同时校准了角度,一枚枚更大、威力更恐怖的穿甲弹与高爆弹,被送上了天空,组成一条由钢铁构成的直线,狠狠地砸向黄金穹顶的最前端! 轰! 轰! 轰! 更加猛烈的爆炸发生了。 那一片区域的圣光护盾,在远超之前的能量冲击下,剧烈地闪烁起来,光芒明显暗淡了一瞬,被击中的区域甚至向内凹陷下去一小块。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整个穹顶的光芒流转,迅速填补了那块区域的能量消耗,凹陷处瞬间恢复原状。 黄金穹顶的推进,没有丝毫的停滞。 它以一种恒定的、不容置疑的姿态,继续向前。 它碾过了那片被烧成焦炭的土地,碾过了那片挂满了残肢断臂的带刺铁丝网,那些坚韧的铁丝在接触到圣光的一刹那,就无声地熔化、断裂。 甚至,当它碾过那片死亡雷区时,神圣的能量提前引爆了所有的地雷。 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在护盾之下响起,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倒像是在为这支神圣大军的前进,奏响欢迎的礼炮。 这是共和国开战以来,第一次面临火力压制完全失效的局面。 共和国后方,远离前线的临时实验室内。 精灵学者莉兰妮和年轻的人类学者墨忒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台复杂的、由水晶和金属构成的观测仪器。 仪器中央,正投射出那座黄金穹顶的全息影像,以及旁边一连串飞速滚动的、凡人无法看懂的数据流。 “每一次炮弹命中,它的整体能量读数都会出现一次极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衰减。” 莉兰妮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语速极快,“集中炮击时,衰减的幅度增加了零点零三个百分点,但它的自我修复和能量流转速度快得惊人。” “这不是一个静态的护盾,”墨忒斯死死盯着那些数据,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是一个动态的能量循环系统。它的能量并非无限,每一次抵御攻击都在持续消耗……像一个巨大的蓄电池。” 黄金穹顶距离共和国的第一道堑壕,已经不足三百米。 堑壕内的共和国士兵,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穹顶之下,那些联军士兵脸上狰狞而狂热的笑容。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笼罩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这一次,那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不再属于他们。 第204章 五分钟 金色的穹顶,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山峦,不可阻挡地压了过来。 距离第一道堑壕,二百米。 在这个距离上,共和国的士兵们甚至能听到穹顶之下传来的,混杂着祈祷与战吼的嗡鸣声。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圣光护盾之下,那些联军士兵脸上扭曲的、狂热的表情。 昨日还是被随意宰杀的羔羊,此刻却成了神罚的执行者。 堑壕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全线准备!” 老排长克洛克的声音在战壕中回荡,沙哑但依旧沉稳,“目标,正前方!自由射击!” 命令下达,早已将枪托抵在肩窝里的士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数千支魔能步枪组成的火力网,瞬间迸发。 “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枪声汇成一道洪流,撕裂了空气。数千发由铅弹构成的金属风暴,迎头撞上了那片金色的光幕。 然而,这足以将重甲骑士撕成碎片的弹雨,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 子弹在接触到圣光护盾的瞬间,就像落入滚油的水滴,在一阵无声的“滋滋”声中被迅速熔化、气化。 它们没能让光幕产生一丝一毫的涟漪,只是徒劳地在上面溅起点点微不足道的能量火花。 完全无效。 继雷鸣炮之后,共和国赖以建立防线的又一支柱——魔能步枪,也被证明是一堆废铁。 黄金穹顶下的联军爆发出震天的嘲笑,他们挺起胸膛,用更加挑衅的姿态向前推进。 一百米。 护盾下的圣殿骑士们已经开始整理队形,准备进行最后的冲锋。他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堑壕里,那些共和国士兵年轻、紧张,却依旧坚毅的脸庞。 胜利的果实,仿佛已触手可及。 “排长,打不穿!”汉斯的吼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子弹在消失!” 一线指挥官通过简陋的战地通讯装置,向后方发出了带着杂音的绝望请求: “指挥部!请求指示!我们无法阻挡它!重复,我们无法阻挡!请求后撤至第二道防线!” 然而,请求被驳回了。 一个冰冷、坚定,被扩音魔法放大到响彻整个战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压倒了所有的喧嚣。 是卡登的声音。 “所有士兵听令!” “阵地就是你们的坟墓!共和国的防线,一步也不能退!” “上刺刀!”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虚伪的鼓动,只有这冷酷到不近人情的命令。 但正是这种冷酷,强行压制住了正在蔓延的恐慌。 咔!咔!咔! 清脆而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在数公里长的战线上此起彼伏。 士兵们沉默地将一尺多长的三棱刺刀,装上滚烫的枪口。锋利的刀尖,在金色穹顶的映照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们准备用血肉之躯,迎接一场毫无胜算的白刃战。 …… 指挥地堡内,气氛凝重得像是灌满了水银。 所有的常规战术,所有的武器系统,全数宣告失败。 总理里昂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正在逼近己方阵地的巨大光点。 一切努力,一切牺牲,似乎都将在这绝对的、不讲道理的超凡力量面前,化为泡影。 所有人的希望,都落在了那条连接着后方临时实验室的传声筒上。 就在刚刚,一名隶属于最高观察哨的侦察兵,以生命为代价,用最后一口气传回了最新的情报——联军核心施法者群体的精确坐标,已经通过神启终端,实时同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卡登一把抓起铜制的传声筒,对着话筒低吼,声音因极度的焦虑而显得有些变形。 “莉兰妮!你们到底好了没有?敌人已经到阵地门口了!” 传声筒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片刻后,一个同样急促,却依旧保持着逻辑与条理的女声响起。 “能量模型的最后校验刚刚完成!对抗方案已经有了!但是……” “别跟我说但是!”卡登的耐心已经耗尽。 “我们需要时间!反制武器的第一次激发需要汇聚能量,至少……至少还需要五分钟!” “五分钟?!” 卡登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传声筒。 “再过五分钟,他们就能在我的指挥部里开庆功宴了!唯一的菜单就是我的脑袋!” …… 五十米。 圣光护盾的边缘,距离第一道堑壕,仅有五十米。 这个距离,已经是重甲骑士发起冲锋的最佳距离。 黄金穹顶之下,惩戒主教马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狂热的信仰和力量的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苍白,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愈发炽烈。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根镶嵌着巨大宝石的权杖。 最后的指令,即将下达。 堑壕内的共和国士兵,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枪托抵在肩上,冰冷的刺刀尖直指前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碰撞。 就在此时! 后方,那座戒备森严的临时实验室内,一扇金属大门被猛地撞开。 莉兰妮·轻歌冲了出来。 这位一向优雅从容的精灵学者,此刻发丝凌乱,白色的研究服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焦急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一枚外形极其奇特的炮弹。 那炮弹比常规的榴弹要大上一圈,弹体并非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水晶材质,上面镌刻着无数细密、复杂的能量回路。 最惊人的是弹头部分,那里没有填充炸药,而是一个由无数微小符文构成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幽蓝色的能量漩涡。 “清空三号炮位!快!” 她没有丝毫停顿,一边向着最近的炮兵阵地狂奔,一边用嘶哑的声音高喊。 “给我最高的发射药包!立刻!马上!” 第205章 拔掉插头 三号炮位乱成了一锅粥。 炮兵指挥官,一个胡子拉碴、满身硝烟味的老兵,看着眼前这个从实验室里冲出来的精灵学者,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清空炮膛?女士,我的炮手刚刚完成装填,敌人的圣光护盾离我们只有不到三百米了!”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持续火力,不是在这里玩什么……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莉兰妮怀里那枚奇特的炮弹上。 它比常规的“雷鸣”高爆弹要小上一号,弹体并非共和国制式的坚硬钢材,而是一种暗淡的、布满无数细密纹路的水晶。 弹头部分甚至没有引信,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装饰品的、由微小符文构成的幽蓝色漩涡。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是一件昂贵但易碎的艺术品。 “执行命令!” 莉兰妮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直接将怀里的炮弹塞到一名发愣的炮手怀里,“把那发高爆弹给我退出来!现在!” 指挥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了莉兰妮那双因几天几夜没合眼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某种疯狂火焰的眼睛。 那不是请求,是命令。 最高指挥部的紧急授权,刚刚通过传令兵吼了出来。 “妈的,”老指挥官最终骂了一句,狠狠一挥手,“照她说的做!快!把那发该死的高爆弹给我小心翼翼地请出来!” 炮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巨大的退弹杆被吃力地推进炮膛。 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前线阵地,黄金穹顶缓缓推进的压力,几乎让空气凝固。 莉兰妮没有理会身后的混乱,她扑到炮架旁,飞快地旋转着高低机和方向机的手轮,校准着火炮的射击诸元。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那双属于学者的、本该优雅拨弄琴弦的手,此刻却沾满油污,稳得像焊在手轮上。 一部便携式的神启终端被她架在炮架上,上面闪烁着常人无法理解的数据流和一张网格化的战场地图。 地图上,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联军的圣光护盾核心处,有规律地闪烁着。 那是用一条宝贵生命换来的坐标。 终端里传来墨忒斯那惯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沙哑声音,背景是实验室里各种仪器运作的嘈杂声。 “坐标确认无误。根据能量模型反推,目标是联军施法者阵列的中心节点。你确定撞击后,‘惰化水晶’的粉末扩散半径能覆盖整个施法核心区吗?” “理论上可以,”莉兰妮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炮队镜中的刻线,“我们进行了三百四十二次模拟,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三。关键在于火炮的初始扰动,常规火炮的精度太差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随身携带的小扳手,对一处游标进行着极其细微的调整。 这种操作,让一旁的炮兵指挥官眼皮直跳。 这已经超出了炮兵操典的范畴,更像是钟表匠在修理一块名贵的手表。 “这种武器,简直就是个笑话。” 炮兵指挥官在一旁低声对副官嘀咕,“研发困难,成品只有几枚,作用范围小得可怜,还必须精准命中针尖大的目标。一场战争的胜负,压在这种百万分之一的运气上?” 莉兰妮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他的抱怨。 “这不是运气,这是科学。” 她冷冷地回应,然后按下了通讯器。 “墨忒斯,向卡登将军汇报,我需要绝对的无线电静默。敌人的大型神术本质是一个庞大的、向外释放能量的系统,但它同样需要从环境中汲取、转化魔法元素来维持自身。它看上去坚不可摧,只是因为它的自我修复效率远高于我们物理攻击的破坏效率。” 墨忒斯的声音很快响起: “正在同步。我刚和卡登将军打了个比方。” 莉兰妮的嘴角,在那张被硝烟和疲惫弄得脏兮兮的脸上,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是‘拔插头’那个?” “对。” 墨忒斯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兴奋的情绪,“我说,如果神迹的本质是能量的宏观显现,那我们只需……拔掉它的插头。” 这个比喻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炮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莉兰妮懂。 这枚名为“沉默榴弹”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依靠爆炸来产生伤害的武器。 它的核心,是墨忒斯提出的理论框架和莉兰妮魔法知识的疯狂结合。 弹体内填充的,并非烈性炸药,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失败才勉强提炼出的、极其不稳定的“魔力惰化水晶粉末”。 一旦引爆,这种粉末并不会产生火焰或冲击波,而是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在目标区域制造一个绝对的“魔力真空”。 它会像一个贪婪的黑洞,强行中断区域内一切魔法元素的流转、共鸣和传导。 它不会摧毁魔法,它只是让魔法……暂时消失。 对于那些正在全力施法,将自己与庞大魔力网络深度链接的施法者而言,这无异于在一辆全速狂飙的赛车行驶中,瞬间抽空前方的所有空气。 反噬,将是毁灭性的。 “好了!” 炮手终于将那枚特制炮弹推入炮膛,关闭了炮闩。 炮兵指挥官的目光再次投向前线,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黄金穹顶的前缘,已经碾过了最后一道雷区,距离第一道堑壕不足一百米! 堑壕内,甚至已经响起了共和国指挥官们声嘶力竭的吼声,以及刺刀装上枪口的清脆咔哒声。 最后的肉搏战,一触即发。 莉兰妮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宏伟的金色穹顶。 它像一轮落到地面上的太阳,美丽而致命。 她的手,按在了击发按钮上。 这是一次性的赌博,一次不容失败的豪赌。 在炮弹出膛前,墨忒斯的声音最后一次从终端传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莉兰妮,能量真空区的形成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以太反噬,我们不知道那会对施法者造成什么具体后果……” “知道了。” 莉兰妮平静地打断他。 她看了一眼远方,轻声说道,那声音与其说是在下达命令,不如说是在对自己低语。 “为了共和国。” 她按下了按钮。 “轰!” 三号火炮发出一声与往常无异的怒吼,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炮身猛地向后一挫。 一枚毫不起眼的、小小的水晶榴弹,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脱离了炮口的束缚。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似无力的、孤零零的抛物线,飞向那片笼罩一切的、灿烂的金色天空。 第206章 从天而降的魔力真空 黄金穹顶之下,是神明的国度。 外界那曾撕裂大地的雷鸣炮火,此刻听来,只剩下沉闷、无力的鼓点,像是异教徒绝望的哀嚎,为这场神圣的进军奏响了最后的伴乐。 圣光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驱散了士兵心中的恐惧,只余下纯粹的、沸腾的狂信。联军的士兵挺直了胸膛,步伐沉稳,呼吸着这充满神圣气息的空气,感觉自己也成了神罚的一部分。 他们即将踏平那三道丑陋的土沟,用刀剑净化那些被妖术蛊惑的灵魂。 穹顶的核心,施法者阵列的中央,惩戒主教马尔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维持如此庞大的神术,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足以焚尽一切的信仰之火。 最后的总攻指令即将下达。 联军的将士们,已经能看到堑壕后方,那些共和国士兵戴着钢盔的头颅和竖起的刺刀寒光。 胜利近在咫尺。 也就在此时,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孤零零的抛物线。它太小了,在辉煌如太阳的金色穹顶映衬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没有人注意到它。 那枚沉默榴弹精准地飞到了预定的高度,就在大主教马尔与数十名核心牧师头顶上方约五十米的天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火光。 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未曾发出。 那枚水晶弹头只是在空中无声地、悄然地,碎裂了。 一圈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极淡的灰色波纹,以弹着点为中心,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瞬间向四周扩散开去。 这诡异的现象,并未引起下方任何人的警觉。 下一秒,异变陡生。 以那圈灰色波纹为原点,庞大无匹的圣光护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戳了一下。 正中央那片区域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急剧地黯淡下去,如同烧尽了灯油的烛火,挣扎了一下,便彻底熄灭。 紧接着,熄灭的范围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外蔓延、扩散! 下方,维持着神术链接的惩戒主教马尔,身体猛地一震。 那张因狂信而扭曲的脸庞,瞬间凝固了。 他与神术的链接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粗暴地……切断了。 就像一条奔涌的河流,被突然筑起的大坝拦腰斩断。滔天的洪水无处宣泄,便调转方向,以百倍的狂暴,冲回了源头。 “噗——!” 马尔连哼都来不及哼出一声,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便如喷泉般从口鼻中狂涌而出。那副干瘦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瞬间黯淡,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不解。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以他为中心,那数十名正在全力输出信仰之力的核心牧师,在同一时刻,遭受了同等毁灭性的魔力反噬。 一连串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喷血声响起,那些前一秒还被视为神明代言人的神职人员,如下饺子般,一个个萎靡倒地,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覆盖全军、延伸数里、辉煌如神迹的黄金穹顶,就在这短短的三秒之内,像一个被关闭了电源的幻灯片。 那流光溢彩的金色,从中心开始,被一片不断扩大的“黑暗”迅速吞噬。 在联军士兵与共和国士兵错愕、呆滞、完全无法理解的目光中,那面看似无敌的巨盾,突兀地、无声地,彻底消失了。 清晨冰冷的空气重新涌了进来,天空还是那个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还是那个无精打采的太阳。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神迹,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密集排布、毫无防备、因为狂信而挤作一团的圣殿骑士团和步兵,就这样……完整地、清晰地,完全暴露在了共和国黑洞洞的炮口之下。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声音被抽空的、诡异的沉寂。 一秒。 两秒。 这份沉寂,被一声从共和国指挥地堡里传出的,被扩音魔法放大到响彻天际的雷霆怒吼,彻底撕碎。 是卡登的声音。 “全体炮兵!三轮急速射!” “开火——!” 第207章 黄昏 卡登那声穿透云霄的怒吼,是这场审判的开庭槌。 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钢铁与烈焰,倾泻而出。 早已在炮位上等待多时的共和国炮兵们,几乎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便拉动了击发绳。 他们甚至不需要重新瞄准,因为整个联军最精华的核心战力,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密集队形,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射程之内,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 “开火!” “开火!!” 各个炮兵阵地的指挥官们,用嘶哑的喉咙重复着相同的命令。 大地,再一次被有节奏的、狂暴的雷鸣所笼罩。 那不是之前“徐进弹幕”那样层次分明、徐徐推进的节奏,也不是“蜂巢”模式下那种略显短暂的集中爆发。 这是最原始、最野蛮、最不计成本的饱和式炮击。 数十门“雷鸣炮”以最高射速,将成吨的炮弹抛向天空。 黑压压的弹雨遮蔽了刚刚放亮的天空,让战场重新陷入昏暗。 死神,展开了祂漆黑的双翼。 黄金穹顶之下,那些刚刚还在狂信中高呼“神与我同在”的联军士兵,他们的表情,正从错愕转向无法理解的惊骇。 圣光,消失了。 庇护他们的那片金色天空,碎裂了。 那熟悉而致命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啸声,再一次从头顶灌入耳中。 有人下意识地想举起盾牌,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寻找着那刚刚还在主持神迹的主教大人。 他们找到的,只有主教软软瘫倒在地的尸体,和那几十名同样七窍流血、死状可怖的牧师。 第一轮炮弹,落地了。 轰——! 轰隆隆——! 爆炸的火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近距离地,在圣殿骑士团的队列中绽放。 没有圣光的阻隔,没有能量的缓冲。 这就是纯粹的、野蛮的、不讲道理的物理毁灭。 一名圣殿骑士,家族传承三百年的战争贵族,他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听到尖啸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 他那身价值足以买下一座小镇的附魔板甲,在无数场战斗中为他挡下过刀剑与魔法。 可这一切,在近在咫尺的炮弹爆炸面前,毫无意义。 狂暴的冲击波像一柄无形的巨人之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坚固的胸甲瞬间向内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连带着里面的肋骨、内脏,被一并锤成了肉糜。 他连人带甲被高高抛起,还在半空,就被无数烧得通红的弹片撕成了碎片。 希望、荣耀、传承,连同他的生命,在一瞬间,化为了一蓬绚烂的血雾。 这,只是开始。 为了维持“黄金穹顶”,圣殿骑士团和簇拥在他们周围的步兵,站位前所未有地密集。 此刻,这种密集成了最高效的催命符。 每一发炮弹的落下,都意味着一个半径十余米的圆形区域被瞬间“清空”。 人挤着人,马挨着马。 爆炸的能量无处宣泄,便在拥挤的人群中疯狂肆虐。 断裂的肢体与破碎的甲片四处飞溅,制造出比弹片本身更恐怖的二次杀伤。 之前还被视为帝国骄傲、神明宠儿的圣殿骑士,在现代炮火面前,与旁边那些瑟瑟发抖的农夫兵,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引以为傲的剑技,在狂暴的能量面前无处施展。 他们身经百战的经验,在覆盖性的轰炸面前一文不值。 一名骑士刚刚从战马的尸体下爬出,还没来得及站稳,另一发炮弹就在他身后炸响。 气浪将他像破娃娃一样向前抛出,直接拍在前面一名同伴的背上,两人一同滚进了翻腾的火焰与烟尘,再也没了声息。 战马的悲鸣和人的惨叫混成一片,构成了一曲来自地狱深渊的末日交响。 那片刚刚还闪耀着神圣光辉的阵地,转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神术带来的希望,最终将他们引向了彻底的毁灭。 三轮急速射击。 然后是第四轮,第五轮……炮兵们机械地重复着开火、装填的动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服,炮管烫得几乎可以点燃枯草。 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是在执行命令,将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弹药,以最高效率,转化为敌人的死亡。 整整十轮覆盖性炮击之后,那尖啸与轰鸣才终于停歇。 战场上,一片死寂。 联军最精锐的、被寄予了全部希望的、由数百名战争贵族组成的圣殿骑士团,已经成建制地……被从这片土地上抹除。 放眼望去,那片核心区域再也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 只有一片被反复翻耕过的、冒着黑烟的焦土,以及点缀在焦土上的,无数破碎的、扭曲的、正在燃烧的金属与血肉。 少数侥幸处于爆炸边缘,没有被直接命中的幸存者,也早已被彻底击溃了心智。 他们呆滞地站在原地,或是在尸骸间无意识地爬行,耳边除了嗡嗡的耳鸣,什么都听不见。 眼前除了血红的幻象,什么都看不清。 终于,一名残存的骑士丢掉了手中半截断剑,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夹杂着极度恐惧与绝望的嚎叫。 他转过身,发疯似的向后跑去。 这声嚎叫,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残存的士兵们如梦初醒,他们看了一眼那片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屠宰场,又看了一眼远方那寂静得可怕的共和国阵地,最后的勇气与理智,彻底崩塌。 “跑啊——!” 恐慌如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溃逃的残兵掉头就跑,与后方尚在观望、不明所以的部队狠狠地撞在一起,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了本就混乱不堪的阵型,造成了更大规模的拥堵、踩踏和混乱。 整个联军的指挥系统,在这一刻,名存实亡。 这场战争,胜负已分。 高台之上,所有的联军将领都已失语,奥古斯都公爵看着那片彻底覆灭的骑士团,看着那彻底失控的溃败洪流,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骑士的时代,仿佛随着那最后的炮火轰鸣,一同落下了帷幕。 第208章 谁说了算 当最后一轮炮火的余音彻底消散,战场上只剩下了两种声音。 垂死者的哀嚎,以及烈火灼烧血肉的“噼啪”声。 共和国的炮兵阵地短暂地沉默了,炮手们正手忙脚乱地给滚烫的炮管降温。 而对于广阔战场上的联军而言,这种短暂的宁静,比之前那毁天灭地的轰鸣更加恐怖。 庇护消失了。 希望破灭了。 下一秒,山崩海啸般的恐慌彻底引爆。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不似人腔的尖叫。 残存的士兵们如梦初醒,扔掉武器,疯了一样向后逃窜。 建制、纪律、荣誉,在绝对的死亡面前,都成了可笑的累赘。 就在联军的溃败演变成一场混乱的踩踏事故时,共和国第一道堑壕深处,一扇由厚重钢板加固的闸门,被一股巨力从内部“轰”的一声踹开。 扭曲的门板旋转着飞出十几米远,砸在一堆尸体上。 一道黑色的、山峦般魁梧的身影,从门后阴影中大步跨出。 牛头人雷克斯。 覆盖全身的特制重型装甲,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会移动的战争堡垒。 肩上扛着一柄门板大小、闪烁着幽蓝色符文光泽的巨斧,斧刃上干涸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暗褐色。 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雷克斯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压抑许久的嗜血光芒。 紧随其后,一千名同样被黑色重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战士,以沉重的、富有韵律的步伐,沉默地鱼贯而出。 他们是共和国卫队的拳头——重甲掷弹兵。 每个人的装备都无可挑剔,胸前挂着数枚外形狰狞的球形手榴弹,手中则提着最新型号的魔能步枪。 这支部队仿佛早已等得不耐烦,在踏出堑壕的瞬间,一股压抑至极的杀气便冲天而起。 “反攻!” 雷克斯的咆哮从紧闭的面甲后传出,沉闷如雷。 “吼!” 掷弹兵们用整齐划一的战吼作为回应,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利落地呈战斗队形散开。 他们越过己方士兵们崇敬的目光,越过那片焦黑的、满是弹坑的死亡地带,向着混乱不堪的敌军发起了冲锋。 与联军的抱头鼠窜不同,这支部队的推进充满了冰冷的、机械般的美感。 第一战斗小组占据有利地形,半跪在地,手中的魔能步枪立刻开始精准点射。 “突!突突!” 枪声短促而有力。 一名正试图收拢溃兵的联军军官,头盔上的艳丽羽饰应声炸开,整个人向后便倒。 一名高举着家族旗帜,试图重振士气的年轻骑士,胸口飙出一道血箭,踉跄着跪倒在地。 第二战斗小组则趁着火力掩护的间隙,迅速向前突进五十米,然后立刻寻找掩体,为之前的同伴提供新的火力压制。 班组之间交替掩护,如同一部精准的杀戮机器,将共和国全新的战争理念,用最直观的方式,烙印在每一个幸存的敌人眼中。 这种高效的、针对指挥系统的“斩首”战术,让联军的混乱瞬间加剧。 失去了军官与旗帜,溃兵们彻底变成了没头苍蝇,只知道循着本能向后方营地的方向狂奔。 一支由十几名家族骑士组成的队伍,绝望地试图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雷克斯巨大的身影迎面撞了上去。 他没有丝毫减速,庞大的身躯本身就是最恐怖的攻城锤。 “哞!” 一声震耳欲聋的牛吼。 冲在最前方的骑士,连人带盾被直接撞得凌空飞起。 雷克斯手中的巨斧终于挥动,化作一道漆黑的死亡旋风。 第一斧,一名骑士的剑应声而断,连带着握剑的手臂和半边身子都被斜斜斩开。 第二斧,重达百斤的符文巨斧,以一种不讲道理的蛮力,将一面精钢盾牌砸得四分五裂,连同后面的骑士也被拍成了肉泥。 所谓的骑士防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便土崩瓦解。 掷弹兵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雷克斯劈开的缺口处涌入。 他们没有像雷克斯一样恋战,面对那些已经吓破了胆、只知道胡乱挥舞武器的敌人,他们选择了最高效的方式。 拉开拉环,扬手抛出。 一枚枚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溃兵最密集的人群中。 轰!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与冲击波在混乱的人潮中炸开。 破碎的肢体与甲片四处飞溅,制造出比弹片本身更恐怖的恐慌。 任何重组阵型的可能,都在这连绵不绝的爆炸中被彻底瓦解。 在掷弹兵们的驱赶和屠杀下,联军的溃败,终于演变成了一场全面的、无可挽回的总崩溃。 士兵们丢掉武器,脱下累赘的盔甲,只为能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雷克斯的部队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了凝固的黄油,将数倍于己的敌人向着他们出发的阵地一路驱赶。 沿途,那些代表着各个贵族荣耀的指挥旗,被掷弹兵们毫不客气地从地上拔起,扛在肩上,仿佛战利品。 数不清的联军士兵跪地投降,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些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黑甲恶魔,将他们粗暴地缴械,然后押向后方。 当先头部队冲上一处可以俯瞰联军大营的高坡时,追击才缓缓停止。 那座昨日还旌旗招展、威严肃穆的庞大营地,此刻已是火光冲天,一片混乱。 雷克斯喘着粗气,停下脚步。 他脚下,是一座由联军士兵尸体、破碎旗帜和扭曲武器堆成的小丘。 他将那柄还在滴血的巨斧狠狠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金属撞击头盔的声音清脆而震撼。 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一千名同样浑身浴血,却依旧队列严整的掷弹兵,雷克斯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汗水和血污的狰狞牛脸。 一股混杂着狂喜与骄傲的情绪,让他的声音嘶哑而高亢。 “告诉他们!” 他用斧柄指向远方那片崩溃的敌营,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这片土地,由谁说了算!” 掷弹兵们没有呼喊,只是用行动做出了最响亮的回答。 他们齐齐抬起右脚,然后重重踏下。 “咚!” 一百条腿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重的钢铁军靴踏在满是鲜血的土地上,发出的声音汇成一股,让整个高坡都为之震颤。 第209章 神也怕炮声吗? 联军的大营,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恐慌。 第一批溃兵是撞开营门冲回来的。 他们不像一支战败的军队,更像一群从地狱里侥幸逃生的疯子。许多人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眼神里空空荡荡,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没了……金色的天……没了……” 一名骑士踉跄着,丢掉了手里只剩半截的佩剑,对着前来阻拦的卫兵喃喃自语。他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卡壳的机械。 另一名军士长则跪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嘶吼:“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吐血了!一道灰光!就那么一下!他就倒了!像根被砍断的木头!” 恐慌的源头,并非战败本身。 对于这支由贵族、骑士和狂热信徒组成的军队而言,战死是荣耀,溃败是耻辱,但都还在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真正摧垮他们意志的,是神迹的破灭。 前一刻,他们还沐浴在神恩浩荡的黄金穹顶下,坚信自己是神罚的执行者。下一刻,那片坚不可摧的圣光,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其中的反差,远比炮火的轰鸣更加致命。 消息像一场瘟疫,在庞大混乱的营地里飞速蔓延。最初的描述是零碎而惊恐的,但经过无数张嘴的转述与加工,很快演变成了各种光怪陆离、令人毛骨悚然的版本。 “是妖术!一种看不见的妖术!直接从天上攻击了主教大人!” “我听前面跑回来的伙夫说,他看到一个灰色的鬼影,一口就把黄金天幕给吞了!” “什么鬼影,那根本就是敌人的神!他们的神,比我们的神更厉害!” 最后一个说法,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所有人接受了。 它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所有人心中的那个死结,却也同时打开了通往无底深渊的大门。 为什么我们的神罚没有降临到敌人头上? 为什么沐浴神恩的圣殿骑士团会被屠杀殆尽? 为什么主教大人主持的、坚不可摧的圣光庇护,会被区区“妖术”如此轻易地破解? 答案只有一个,一个所有人都想到了,却又不敢说出口的答案。 ——我们的神,打不过对方的“神”。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液,注入了每一个联军士兵的血管。他们赖以战斗的勇气,并非源于对公爵的忠诚,或是对荣耀的渴望,而是建立在“神与我同在”的绝对信念之上。 当这个信念从根基上被动摇,整座名为“军队”的大厦,便开始轰然倒塌。 军官们试图维持秩序。 一名督战队的伯爵拔出剑,砍倒了一个正在散播“邪说”的逃兵,声色俱厉地呵斥着:“闭嘴!神明只是在考验我们的虔诚!谁再敢动摇军心,这就是下场!” 然而,他看到的,不再是畏惧和顺从。 周围的士兵们只是用一种混合着麻木、怜悯和嘲弄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骗谁? 伯爵感到一阵寒意。他发现,自己手中的剑,可以砍下士兵的头颅,却无法阻止他们眼神里信念的死亡。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站在帅帐前的高台上,面色铁青。 他听着营地里四处响起的哭喊、争吵和绝望的嚎叫,看着那些成群结队、丢下武器试图逃离的士兵,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的命令传不下去了。 信使出发,还没跑出百米,就被混乱的人潮吞没。 卫兵试图弹压,结果要么被更多溃兵裹挟而去,要么干脆加入了逃亡的行列。 这场战争,已经从一场旨在扬名立万的“圣战”,彻底变成了一个毫无希望的笑话。 大营的角落,一座临时搭建的战争之神神龛前,聚集着一些茫然的士兵。 他们没有祈祷,也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看着那尊用白铁铸成的、手持战斧与盾牌的神像。神像的面容威严,眼神睥睨,仿佛在审视着祂的信徒。 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兵,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他的盔甲残破不堪,脸上布满了硝烟和血污,正是从那片血肉磨坊里侥幸生还的少数人之一。他曾是军中最虔诚的信徒,每一场战斗前,都会亲吻胸前的圣徽。 他拨开人群,走到神龛前,艰难地跪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始一场声泪俱下的祈祷,或是绝望的忏悔。 但他没有。 他只是跪在那里,抬着头,用那双因充血而浑浊的眼睛,久久地、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神像冰冷的面孔。 周围的嘈杂似乎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这座冰冷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老兵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平静。那不是在祈祷,更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确认一件心知肚明的事。 “您……也怕他们的炮声,是吗?” 话音落下,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垂下头,额头抵在了满是泥土的地面上,再也不动了。 帅帐之内,最后的几名高级将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公爵大人!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撤退!趁着夜色,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 “跑?往哪儿跑?”奥古斯都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地反问,“这片平原上,我们能跑得过他们的炮弹吗?” 神术和炮火都打不过,跑路就能活命吗?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是坟墓。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贝里恩子爵,那位从一开始就因谨慎而被排挤的年轻人,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绝望的空气中异常清晰。 “或许,我们不该抬头看天,也不该直视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贝里恩子爵走到沙盘前,无视了上面那些代表着己方彻底崩溃的兵棋,伸出手指,在沙盘那坚实的木质底座上,轻轻敲了敲。 “他们的妖术,能覆盖天空,他们的铁弹,能犁开大地。”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而坚决的光。 “但是,这片土地的深处……他们的目光,还看不到那么远。” 第210章 地底的耗子 战争的狂热,终究会被胜利后的疲惫与喧嚣所取代。 共和国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 这是一项庞大、繁琐且令人反胃的工作。 但对于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而言,其中也夹杂着一种病态的乐趣。 “嘿,汉斯!看我找到了什么?” 一名年轻士兵兴奋地举起一柄雕刻着华丽家族徽章的骑士长剑,对着不远处的同伴炫耀,“这玩意儿拿回去,足够换一头牛了吧?” “得了吧,你那算什么。” 被叫做汉斯的老兵撇撇嘴,费力地从一具破碎的板甲上,拆下来一个还算完好的臂铠,“看到没?附魔的!这东西能让里昂大人的会计头疼一整天!” 喧闹声,口哨声,还有为战利品归属而起的争吵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清点着缴获的武器装备,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得意。 第一道堑壕内,卡登正叉着腰,对着一群试图偷懒的士兵大吼大叫。 “都他妈给我动起来!别以为打赢了就能躺着晒太阳了!工事!工事才是你们的亲爹!赶紧把那边的塌方给我清了!还想不想要晚饭了?” 他的嗓门洪亮,训斥的话语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喜悦。 这场胜利太过辉煌,足以让任何一名指挥官沉醉其中。 里昂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胜利的喜悦如同廉价的麦酒,让整个军营都变得醺醺然。 他没有参与到庆祝中去。 这位共和国的总理,此刻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部高倍率望远镜,正遥遥望着十几里外,地平线上那片若隐若现的新的营地。 “还在看?” 卡登骂骂咧咧地走过来,顺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卷点上,“有什么好看的,一群丧家之犬。要我说,就该趁他们立足未稳,让雷克斯带着人再冲一次,直接把他们赶回老家。” “你不觉得奇怪吗?” 里昂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沙哑。 “奇怪什么?他们没被我们吓得尿裤子逃跑,而是停下来喘口气,这不是很正常?” 卡登不以为然地吐了个烟圈。 “不。” 里昂摇了摇头,神情严肃,“他们撤退了十几里,但并没有溃散。你看,他们的营地扎得很有章法,外围有警戒线,甚至已经开始构建基础的防御工事。这不像是一支被打断了脊梁的军队,更像是在为长期的对峙做准备。” 卡登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也拿起望远镜看了片刻。 “一群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评价道,“那又如何?他们已经没了圣光护盾,没了圣殿骑士,下次再冲过来,就是给炮兵们多送点战绩罢了。” 里昂没有反驳,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份报告递过去。 “这是前沿哨兵的记录。昨晚后半夜,二号和三号观察哨的几个士兵都汇报,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卡登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打雷了?” “不,报告上说,那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很模糊,很低沉,像是持续不断的‘隆隆’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里昂补充道,“今天早上我又问了一遍,他们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地底下?” 卡登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片刻后又舒展开来,嗤笑一声,“扯淡。打了这么久的炮,地里有点沉降,或者哪块岩石塌了,发出点声音有什么稀奇的?再说了,连续几天的仗打下来,精神紧张,出现点幻听也正常。你别告诉我,你信了这玩意儿。” 大部分军官听到这种汇报,都会是和卡登一样的反应。 这太离奇了,不符合这个世界的战争逻辑。 但里昂没有笑。 他湛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 来自唐宇灌输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中敲响。 敌人摆出了长期对峙的姿态,却没有任何要从正面进攻的迹象。 同时,地下又传来了来源不明的、持续的挖掘声。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一个疯狂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渐渐浮现在里昂的心头。 “我去找个人。” 里昂没有过多解释,转身就走。 卡登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嘀咕道: “神神叨叨的,难道敌人还能从地底下钻出来不成?” 里昂穿过喧闹的营地,径直走向了后方的野战工坊。 那里炉火熊熊,巨大的鼓风机发出沉闷的呼啸,夹杂着铁锤敲击的叮当声。 矮人索林·石眉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指挥着几个矮人工匠修复一门受损的雷鸣炮。 他脾气火爆,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蠢货!这根炮管的膛线磨损超过标准了!换掉!你想让它在下一轮炮击的时候炸了炮手们的脸吗?” “还有你!稳定基座的铆钉为什么会松?你是用鼻涕把它粘上去的吗?” 看到里昂走近,索林只是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手里的活计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索林大师,”里昂开门见山,“我需要您帮个忙,是关于您最擅长的领域。” “挖矿?还是打铁?” 索林头也不抬地问,“如果是让我给你打造一柄镶满宝石的指挥剑,现在就滚。” “都不是。” 里昂压低了声音,凑到索林耳边,将哨兵的汇报,以及自己的猜测,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 他着重强调了那声音的“持续性”和“方向感”。 起初,索林还一脸不耐烦,但听着听着,他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 矮人那张被酒精和炉火熏得通红的脸,瞬间变得严肃无比。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大铁锤,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周围的工匠吓了一跳。 “在哪里听到的?” 索林的声音低沉,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暴躁。 “二号和三号观察哨之间的区域,大约在防线最突出部的正前方。” 索林二话不说,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对着身后几个同样满脸惊愕的亲信吼道: “抄上家伙!跟我走!” 当索林带着人,在里昂和闻讯赶来的卡登的陪同下,重新回到前线时,夜幕已经降临。 战场上的喧嚣平息了,只有远处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索林挥手让所有人保持安静,然后带着他的两个亲信,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 在卡登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这位德高望重的矮人大师,竟毫无征兆地趴了下去,将自己那毛茸茸的、满是胡茬的耳朵,紧紧贴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尊融入大地的岩石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卡登的耐心快要耗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里昂一个眼神制止了。 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索林猛地睁开眼,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没有拍打身上的尘土,只是快步走到里昂面前,那张严肃的脸上,此刻已经满是凝重与一丝被触犯了专业领域的愤怒。 “大人,”索林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幻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地底下……有很多‘耗子’,正在朝着我们的方向打洞。” 刚刚取得一场辉煌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一股寒意,顺着卡登的脊椎悄然爬上。 里昂看着远处那些还在为胜利而欢庆的士兵,转头对身边脸色铁青的卡登轻声说道: “我们赢了天空和大地,但千万别忘了……” “还有地底。” 第211章 新战术:地道突袭! 联军的新指挥帐篷里。 一名脸上还挂着土尘的土系法师,和一名胡子编成结实麻花辫的矮人佣兵首领,正站在一具简陋的沙盘前。 他们面对的,是联军的新任指挥官,瓦莱里乌斯将军。 一个没有显赫爵位,脸上只有纵横交错的刀疤和冷酷决心的职业军人。 他被派来,是为了收拾残局。 “将军,我们已经吸取了教训。” 矮人佣兵首领,博林·铁镐瓮声瓮气地开口,“和他们的‘雷鸣’正面抗衡,是拿鸡蛋碰石头。所以,我们选择不去看天,而是去看地。” 他的粗短手指在沙盘上划过,那里有十几条浅浅的刻痕,都指向共和国军那道醒目的堑壕防线。 “这是‘蜈蚣的腿’,一共十二条疑兵坑道。” 博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们会让这些坑道挖得又浅又响,让地面的老鼠夹子和听诊器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让他们以为,我们想从正面挖穿他们的防线。” 瓦莱里乌斯将军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尊岩石雕像。 土系法师盖欧德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嘶哑而干燥: “当那些‘腿’吸引了共和国全部注意力时,‘蜈蚣的身体’,也就是我们的主坑道,正在地下十五米深处,悄无声息地前进。” 他指向沙盘后方,一个用石子标记出的区域。 “这里,是他们存放弹药和安置炮兵的后方阵地。主坑道足够宽敞,可以容纳士兵并排行走,并且每一段都由我亲自施加了‘静音结界’和‘固化法术’。从地面上听,那最多只会像是地质沉降的微弱回响。” “预计时间?” 瓦莱里乌斯终于开口,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宣读一份阵亡名单。 “四天。” 博林肯定地回答,“第五天黎明,我们会从内部引爆他们的弹药库。到那时,他们的雷鸣巨炮将变成一堆废铁,步枪里没有一颗子弹。您的军团,甚至不需要冲锋,只需要走过去,接受他们的投降。” 瓦莱里乌斯从沙盘上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即将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算计。 “我不接受投降。确保你们的耗子,别在地道里被猫先逮到。” 与此同时,共和国的指挥地堡内,胜利的狂欢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紧张感。 卡登将军的脸色铁青,来回踱步,仿佛要将脚下的钢板踩穿。 “难以置信!他们真的打算当一群挖洞的耗子!我们用炮火打垮了他们的骑士和神明,他们就转头去学土拨鼠?” “绝望的野兽总会用尽一切办法求生。” 里昂的声音很平静,他转向角落里怒气冲冲的索林·石眉,“而且从战术上说,这很高明。他们打不赢天空,就想从地底掀翻棋盘。” “高明个屁!” 索林大师猛地一拍桌子,这位矮人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胡子点燃,“这是对大地母亲的亵渎!一群笨拙的蠢货,用肮脏的爪子在土里乱刨!他们以为这是谁的游戏?” 里昂的眼神锐利: “现在是我们的游戏了。我提议,即刻成立‘反坑道作战小组’,由索林大师全权指挥。” 卡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质疑咽了回去。 在地下领域,索林就是唯一的权威。 被委以重任的矮人大师,身上的暴躁瞬间转化为一种专注到可怕的威严。 他抓过一块石板和木炭,迅速勾勒出一个奇特的、如同巨大听诊器的草图。 “‘地脉共振器’,它的耳朵比人类灵敏一百倍。我要一百个,沿着前线每五十米布置一个。我要能听清地下一只甲虫打嗝的声音!” 他把石板扔给一名工程部军官。 “再给我一支工兵队,最精锐的!那些不怕在棺材里睡觉的伙计!” 索林的目光转向沙盘,眼神里闪烁着猎人般的兴奋与残忍。 “他们挖横的,我们就挖竖的。我们不去跟他们对撞,那太蠢了。我们在他们预计的路线上,垂直向下挖掘,设置‘捕鼠夹’。我们会监听,等他们从我们头顶或脚下经过时……” 他做了个用拳头猛击掌心的动作,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就把他们连人带土,一起活埋。这游戏是矮人发明的,现在,该我们来教教他们规矩了。” 夜色深沉。 地底深处,空气混浊,充满了汗臭和泥土的腥气。 微弱的魔法光芒从领头矮人格里姆加的矿镐上散发出来,将狭窄的坑道照得忽明忽暗。 这里是“蜈蚣之脊”的最前端,周围的挖掘声富有节奏,沉闷而单调。 突然,格里姆加的动作停滞了,高举的矿镐僵在半空。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 身后的挖掘声戛然而止。 黑暗的坑道里,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格里姆加熄灭了矿镐上的光芒。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笼罩了一切。 在身后一名人类工兵惊疑的注视下,格里姆加缓缓地趴了下去,将耳朵贴在了前方冰冷潮湿的岩壁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工兵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突然,他看到格里姆加的身体猛地一颤。 矮人缓缓抬起头,在彻底的黑暗中,工兵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格里姆加身上传来。 矮人爬了回来,一把抓住工兵的衣领,将他拉到嘴边,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惊恐、几乎不成声的气音嘶吼道: “对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觉。 “.....也有挖掘的声音!我们被发现了!” 第212章 矮人的地听之术 黑暗的坑道里,矮人格里姆加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动作之狼狈,完全不像一个以沉稳着称的山地种族。 他一把拽住身后目瞪口呆的人类工兵,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害怕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引来灭顶之灾。 那名工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差点叫出声,只感觉到矮人那只铁钳般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不敢置信的战栗。 “头儿?” 工兵压低声音,用气音问道,“怎么了?” 格里姆加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蠕动,一直退到坑道的拐角处。 他背靠着潮湿的土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被耍了……”许久,格里姆加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被耍了?什么意思?” “你以为对面是什么?” 格里姆加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同行羞辱后的暴怒,“是共和军那些两条腿的人类吗?不!绝对不是!” 他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种节奏,那种镐头切入岩石的角度,那种为了保证结构稳定而留下的支撑间隔……那是我们矮人的活儿!是索林·石眉那个老顽固的看家手艺!” 消息像一道闪电,沿着幽深的地道,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联军的指挥层。 当博林·铁镐听到自己派出去的亲信,结结巴巴地复述格里姆加的判断时,这位矮人佣兵首领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咆哮起来,唾沫星子喷了盖欧德一脸,“索林那个老东西!他可是出了名的锻造大师,什么时候也玩起挖洞的把戏了?他那把尊贵的锤子是用来砸铁的,不是用来刨土的!” 土系法师盖欧德嫌恶地擦了擦脸,嘶哑地开口: “重点不是他为什么会,而是他已经在了。我们的‘静音结界’,在真正的‘地听之术’面前,恐怕只是个笑话。” 两个负责执行计划的头目,此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棘手和不安。 他们的“蜈蚣”才刚伸出腿,就被对面的行家踩住了。 瓦莱里乌斯将军的指挥帐篷里,气氛比地道深处还要冰冷。 听完博林的汇报,这位新任指挥官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愤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坑道掘进的刻痕。 “所以,我们以为的偷袭,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在敌人监听下的表演?” 他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 “将军,这不能怪我们!” 博林急忙辩解,“索林·石眉……他是个异类!矮人精通地质和采矿,但将这门手艺用到战争中,还如此精妙……” 瓦莱里乌斯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辩解。 “我不管他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们藏在黑暗中的刀子,现在暴露在对方的耳朵下了。” 他灰色的眼珠转向博林和盖欧德,“你们的计划,还有效吗?” “这……”盖欧德沉吟道,“如果他们能准确定位我们,我们就可以被定点清除。索林·石眉很可能会用他那些该死的‘捕鼠夹’战术,从我们头顶或者脚下挖通,然后……” “那就让他们听个够。” 瓦莱里乌斯打断了他,说出了一句让两人都愣住的话。 “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们的优势在于数量和决心。” 瓦莱里乌斯走到沙盘前,用手粗暴地将那些代表着“蜈蚣的腿”的标记全部抹掉,然后,又在主坑道的路线上,重重地刻下了十几道新的痕迹,杂乱无章,指向四面八方。 “既然安静已经没有意义,那就把这里变成最喧闹的集市。放弃所有佯攻和主攻的区别,所有的坑道,即刻起,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大的噪音,全力掘进!”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寒光。 “盖欧德,收起你那没用的‘静音结界’,把所有魔力都用在‘固化’和‘加速’上!我要让每一条坑道都变成一头横冲直撞的钢铁巨兽!” “博林,告诉你的人,不用再管什么节奏和技巧了!我只要一个字,快!索林·石眉不是能听吗?好得很!我要让他听到一场地下交响乐!一场由十几支乐队同时演奏的,刺耳的,混乱的交响乐!我倒要看看,他那双金贵的耳朵,能不能从一片噪音中,分清哪一声才是真正致命的鼓点!” “这……这会大大增加消耗和风险!” 博林惊愕地喊道。 “战争就是消耗和风险。” 瓦莱里乌斯冷冷地回应,“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在他们把我们一个个活埋之前,我们必须有一个人,能先冲到他们的弹药库底下。现在,这是一场竞速。” 片刻的寂静之后,地底深处那刚刚停歇的挖掘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敲击。 “轰隆隆隆——!” 那是十几处、几十处挖掘点同时爆发出的狂暴轰鸣! 像是无数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地壳之下疯狂地刨抓,撕裂岩层,碾碎泥土。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整个共和军的阵地,仿佛置于一口翻滚的沸腾大锅之上。 共和军,前沿观察哨。 一名年轻的工兵正紧张地守着一台刚刚架设好的“地脉共振器”。 这东西看上去像个巨大的三脚金属听诊器,一个巨大的黄铜喇叭口紧紧贴在地上,一根金属管连接到他的耳边。 就在刚才,他清晰地听到了对面那若有若无的挖掘声突然停滞,整个地下世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是黑暗中两只互相猎杀的野兽,在同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他刚想记录下这异常,一股狂暴的声浪猛地从听筒中炸开! “啊!” 年轻工兵惨叫一声,猛地扔掉听筒,捂住耳朵。 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隆隆”声,而是一片混沌的、毫无规律可言的巨大噪音。 仿佛有一千把凿子在同时敲击他的耳膜,又像是一整座山脉正在他脚下崩塌。 他之前还能勉强分辨出那声音来自正前方偏左一点的位置。 可现在,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他脚下的一切! “报告!报告!”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通讯器,对着另一头大吼: “监听失效!噪音太大了!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声音!” 指挥地堡内,卡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刚刚才从“敌人正在挖洞”的震惊中缓过来一点,新的坏消息就让他再次陷入了狂躁。 “疯子!这群联军的杂碎是疯子吗?”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来回踱步,“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把地挖穿,让所有人都掉进地狱里去?” 索林·石眉的脸色同样难看,他的大胡子气得根根倒竖。 “他们在挑衅。” 矮人大师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挤出的闷雷,“那个指挥官,他在用最野蛮、最愚蠢的方式,来对抗我的专业。他在用噪音淹没线索,用混乱来掩盖意图。” “那我们怎么办?” 卡登焦急地问,“你的‘捕鼠夹’计划还能用吗?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在哪里挖!” 里昂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那代表着敌我防线的标记,缓缓开口: “他们的指挥官在赌博。他在赌,我们无法在他打穿防线之前,从这片混乱中找到他真正的主攻方向。” 他看向索林,眼神锐利。 “索林大师,你之前说,要能听清一只甲虫打嗝的声音。现在,对面有一万只甲虫在同时蹦迪。你能从中,找到那只唯一带着毒刺的蝎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矮人身上。 索林的呼吸粗重,怒火在他的眼中燃烧。 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争,更是一场对他毕生技艺和矮人尊严的挑战。 “一个耳朵,听不清一场嘈杂的宴会。” 索林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但是一百个耳朵,分布在宴会的每一个角落,就能!” 他环视众人,原本暴躁的怒火,此刻已转化为一种冰冷而专注的决心。 “他们以为制造混乱就能让我变成聋子?错!” “不同的深度、不同的岩层、不同的工具……传导出的震动频率和衰减率完全不同!那不是单纯的噪音,那是一份份混在一起的情报!” “我要立刻升级所有的‘共振器’!给我一个独立的工坊,所有的工程师,还有最精确的齿轮和金属丝!” 索林抓过一块绘图板,用粗壮的手指在上面疯狂地绘制着草图,他的声音回荡在地堡之内,带着一种即将扭转战局的强大自信。 “他们以为自己在比赛谁挖得快。蠢货。” “现在,比赛内容改了。” “是谁,能先画出这地底的地图!” 第213章 反向坑道! 第三坑道,地底二十米深处。 这里是索林·石眉亲手设计的“捕鼠夹”之一,一条垂直向下的狭窄通道,尽头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微小空间。 空气稀薄而混浊,带着潮湿泥土的腥味和人体汗液的酸味。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挤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像一群融入黑暗的石雕。 他们是新组建的“地鼠猎杀队”,成员来自最精锐的工兵和突击部队,每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幽闭环境作战训练。 与他们头顶上,共和军阵地无处不在的狂暴挖掘噪音相比,这里安静得可怕。 猎杀队队长,一个名叫“铁獾”的男人,正单膝跪地。 他耳朵上戴着一副结构精密的黄铜耳机,耳机线连接着一个深深钉入岩壁的金属探针——这是索林大师最新赶制出的单兵“地脉拾音器”。 通过它,整个地下世界的狂躁交响乐被过滤、分离,最终,只剩下一道清晰无比的旋律传入他的耳中。 “咔嚓....咔嚓......” 那是镐头凿击岩石的声音,稳定、有力、富有节奏。 声音源头就在他们斜上方,距离不超过三米。 铁獾甚至能听到挖掘者们沉重的喘息,以及偶尔夹杂的几句模糊不清的咒骂。 他们像是在自家后院干活,对墙壁另一侧的死亡陷阱一无所知。 “岩层厚度二点八米,成分为页岩和硬质土混合。坐标已确认。” 铁獾身边的工兵低声报告,他刚用一个更精密的探测器完成了最后的测量。 “准备‘开窗’。” 铁獾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工兵点了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块灰色的、如同橡皮泥般的方形物体。 那是“K-3型魔能切割药块”,军工厂的最新产品,专为无声渗透而生。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块贴在岩壁上,又在上面精细地刻画了几道能量回路。 猎杀队的士兵们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武器。 短管魔能步枪,枪口扩散器已经调至最大,能将魔能水晶的能量瞬间转化为覆盖前方扇形区域的毁灭性金属风暴。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几枚沉甸甸的圆柱形手榴弹,上面刻着狰狞的骷髅头标记,代号“钉雨”。 一切准备就绪。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中的杀意浓稠得如同实质。 铁獾抬起手,三根手指竖起,然后一根一根地缓缓放下。 当最后一根手指落下时,工兵按下了起爆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噗”声,仿佛一个巨人放了个哑屁。 岩壁上,那块被药块覆盖的区域,悄无声息地向内塌陷,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漆黑洞口。 洞口对面,是另一条灯火通明的坑道。 几名联军士兵正赤裸着上身,满头大汗地挥舞着工具,挖掘出的碎石堆在一旁。 一名工头模样的军官正靠在墙边喝水。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名工头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呆滞地看着墙上多出来的“窗户”,以及“窗户”后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惊恐。 但一切都太晚了。 猎杀队的两名士兵已经跨步上前,手臂一挥,四枚“钉雨”手榴弹划出精准的抛物线,被轻巧地扔进了那个洞口。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在狭窄的坑道内猛然炸开。 恐怖的冲击波被坑道壁反复压缩、叠加,威力被放大了数十倍。 无数细小的钢珠和锋利的破片,以无法躲避的密度,瞬间横扫了整个空间。 惨叫声刚起,便被撕碎在金属的风暴里。 血肉、骨骼、内脏被瞬间剥离、搅碎,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烟雾。 在爆炸火光熄灭的瞬间,铁獾低喝一声: “进去!清理!” 四名手持短管步枪的突击兵如同猛虎,毫不犹豫地冲过洞口。 坑道内,烟尘弥漫,血腥味刺鼻欲呕。 墙壁上糊满了难以名状的碎块,地上淌满了粘稠的液体。 一个还没死透的联军士兵,下半身已经消失,正拖着半截身体在地上徒劳地爬行。 迎接他的,是一发近距离的霰弹。 “砰!” 巨大的轰鸣声中,那人的上半身也炸成了一团血雾。 突击兵们以班组队形交替掩护,快速向前推进。 任何能动的物体,无论是人还是掉落的工具,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补上一枪。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或者说,是一次高效的害虫清理。 “报告,通道已肃清,确认无活口。” “干得漂亮。” 铁獾的声音依旧平静。 “设置绊雷,三十秒后撤离。” 工兵迅速在坑道的关键节点安放了几枚高爆绊索地雷,引线设置得极为隐蔽。 三分钟后,地鼠猎杀队的所有成员都已返回垂直通道,封死了入口。 那条刚刚经历了血腥屠杀的联军坑道,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是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宣告着这里已经变成了十几具尸体的坟墓。 而在十几里外的联军指挥大帐内,负责坑道工程的矮人佣兵首领博林·铁镐,正对着巨大的沙盘,兴奋地规划着下一步的掘进路线。 一名传令兵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报告!博林大人,第七号‘冲击’坑道,失去联络了!” “失去联络?” 博林头也不抬,“是通讯水晶坏了,还是遇上硬岩层了?让后面的人去看看。” “不是......”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派去联络的小队……也失联了。我们能听到周围其他坑道的巨大挖掘声,唯独那个方向.......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博林·铁镐的动作僵住了。 第214章 墨忒斯的疯狂发明 联军指挥大帐内的气氛,比刚刚失去联络的第七号坑道还要沉闷、窒息。 矮人佣兵首领博林·铁镐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与沙盘上那个代表着“死寂”的标记一样难看。 “.......第二个了。” 传令兵的声音细若蚊鸣,充满了恐惧,“第九号‘掘进’坑道,也在十五分钟前.....安静了。” “安静?” 瓦莱里乌斯将军,这位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终于从沙盘前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中不起一丝波澜,只是重复着这个词。 “是的,将军。” 传令兵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就像第七号坑道一样,突然之间,所有的挖掘声、心跳声……都没了。派去探查的斥候在地道连接处听了很久,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什么都没有。” 博林·铁镐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是索林!是索林·石眉那个老混蛋!他不止能听,他还能杀人!他把我们的地道变成了屠宰场!” 他的咆哮中带着羞辱和暴怒。 这是矮人之间最原始、最恶毒的挑衅。 索林不仅破解了他的战术,还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地下,在他的专业领域里,猎杀他的人。 瓦莱里乌斯将军没有理会博林的咆哮。 他的手指划过沙盘,点了点另外几个还在蠕动的标记。 “我们还有多少只‘耗子’?” 土系法师盖欧德嘶哑地回答: “将军,主攻坑道还有十一支。但是,我们不知道下一支会是哪支……” “我不需要知道下一支是哪支。” 瓦莱里乌斯打断了他,声音冰冷得像地底的岩石,“我只需要知道,离目标最近的那支,还有多远。” 盖欧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报告: “第三号‘穿山甲’坑道……预计在六小时后,就能抵达他们主炮兵阵地的正下方。” “六小时.....”瓦莱里乌斯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帐内所有脸色煞白的军官,“那就把所有支援都给‘穿山甲’。其他人,继续制造噪音,挖得更响些,挖得更快些。死掉的两支队伍,是为‘穿山甲’的成功铺路。这是他们的荣耀。” 他轻描淡写地将两条坑道、近百名工兵的死亡定义为“铺路石”。 “从现在起,我每小时要听一次‘穿山甲’的进度报告。活人的报告。” 他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仿佛这场小小的意外已经处理完毕。 帐篷内,只剩下博林·铁镐通红的眼睛,和那片代表着两条坟墓的,死寂的沙盘区域。 与联军的压抑相比,共和国的指挥地堡里,则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凝重的奇特氛围。 索林·石眉大师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面巨大的地图,那不是地表地图,而是一张结构复杂的地下立体剖面图。 上面用红色和黑色的线条,标注出了十几条蜿myлn的坑道。 其中两条红线,已经被一个巨大的叉号贯穿。 “看到了吗!这就是那群地耗子的行进路线!” 索林大师的语气充满了身为行业顶尖的傲慢与自豪,“他们的每一记挖掘,每一次转向,都像是在我的耳边汇报!第七号和第九号坑道,已经被我们的‘猎手’清理干净了!连根毛都没剩下!” 卡登将军抱着手臂,看着地图,脸上满是赞叹。 “干得漂亮,索林大师。你和你的‘地鼠猎杀队’,简直就是地底的死神。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就能把这群耗子全宰了!” 胜利的乐观情绪再次悄然弥漫。 然而,里昂没有笑。 共和国的总理正看着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伤亡报告,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带着几个暗红色的指印。 “第一次行动,‘铁獾’的小队毫发无伤,全员返回。” 里昂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地堡里的温度下降了几分,“第二次,也就是清剿第九号坑道的那次,我们损失了一名士兵,三人重伤。” 他抬起头,湛蓝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报告显示,第九坑道的联军在我们‘开窗’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们有了准备。他们在墙壁上涂抹了粘稠的油脂,我们的‘钉雨’手榴弹有两枚滑落,没有在预定位置爆炸。我们的突击兵在冲进去时,踩中了他们用碎石和削尖的镐头柄制作的简易陷阱。” 卡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 “我们在猎杀他们,他们也在学习如何反抗。” 里昂将报告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地下的巷战。我们每次‘开窗’,都是一次近距离的遭遇战。空间狭窄,无法闪躲,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我们的小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在这种环境下的伤亡率,高得难以接受。” 索林大师的胡子颤了颤,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他能画出地图,能指挥猎杀,但无法控制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 “最重要的是,”里昂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点在那些仍在不断延伸的黑色线条上,“我们有十一扇‘窗户’要去开。我们的小队执行一次任务,需要休整、补充、重新规划。而他们的十一支队伍,每时每刻都在向我们的心脏掘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在用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去对付一场已经扩散的瘟疫。我们赢了每一次战斗,却可能因为一次疏漏,输掉整场战争。” 地堡内陷入了沉默。 胜利的喜悦被冷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场消耗战,一场意志和生命的赛跑。 而共和国,输不起。 哪怕一次都输不起。 就在这凝重的寂静中,地堡的精钢大门被推开了。 墨忒斯走了进来。 这位总是泡在实验室里的首席学者,此刻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副厚重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那副巨大的地下地图前。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叠文件,最上面的一页,正是里昂刚刚看过的伤亡报告。 “总理先生,”墨忒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我看了‘铁獾’的战斗报告,以及我们士兵的伤亡分析。” 他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黑色坑道,仿佛在看一张巨大的电路板。 “我们的方法错了。” 卡登皱眉道: “错了?我们已经端掉了他们两个坑道!” “是的,但我们付出了代价,而且效率太低。” 墨忒斯摇头,语气果决,“这是一场害虫防治工作。而对付藏在地板下的害虫,我们不应该一窝一窝地派人去捅。” 他转过身,看着里昂,镜片反射着地堡顶部的光芒,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我们应该,想办法把整块地板都掀起来。” 第215章 诱敌深入! “掀地板?墨忒斯,你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待疯了?” 卡登将军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里是地下十几米,覆盖着厚重的岩层和泥土,怎么掀? 用手吗? 索林大师也哼了一声,浓密的胡须因为不满而颤动: “大地是用来尊重的,不是给你当桌布乱掀的。” 只有里昂没有说话,他湛蓝色的眼睛盯着墨忒斯,等待着下文。 他知道,这位首席学者从不说疯话,他的每一个疯狂想法背后,都藏着颠覆常识的恐怖逻辑。 “不,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掀’。” 墨忒斯没有理会卡登和索林的质疑,径直走到巨大的地下剖面图前。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仿佛眼前的不是地图,而是一块等待解剖的巨大生物标本。 “我在‘沉默榴弹’的基础上,做了一些小小的改进。”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闪烁着幽蓝色光泽的圆柱形金属装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那东西是让魔力失效的。” 卡登皱眉,“可地道不是靠魔力支撑的,那是实打实的土和石头。” “对,但‘沉默榴弹’的核心原理是什么?是高频的以太振动,创造出一片‘无效区域’。” 墨忒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幽光,“如果,我把这种振动频率调整到与岩石和土壤的固有频率接近,再把功率放大一千倍呢?那会发生什么?” 索林大师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作为地质和矿脉的顶级专家,瞬间明白了墨忒斯话中的恐怖含义。 “共振.....”矮人大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骇,“你会让那片区域的所有物质.....发生高频共振.....它会.....” “它不会爆炸。” 墨忒斯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它会让坚硬的岩石在瞬间变得像流沙,让稳固的土层像液体一样翻滚。在那个范围内的任何空腔,比如坑道,都会被瞬间挤压、填平。里面的人,不会有被活埋的痛苦,因为在那千分之一秒内,他们就已经被数万吨的‘液态’土石碾成最基本的粒子了。” 他轻轻敲了敲那个蓝色装置。 “我叫它,‘震荡地雷’。” 地堡内一片死寂。 卡登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战争的理解。 这不是武器,这是人为制造的局部地震,是神罚。 里昂的眼中,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才是掀翻棋盘的最终手段! “数量和范围呢?” 里昂冷静地问,直接切入核心。 “范围,一颗能彻底液化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物质。数量……” 墨忒斯的兴奋冷却下来,露出一丝遗憾,“这只是原型机,目前可用的,只有三十颗。最多能覆盖一整片长三百米,宽一百米的区域。” “足够了。” 里昂的目光回到地图上,“足够为他们准备一个华丽的集体坟墓了。” 一个大胆而恶毒的计划,迅速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但我们需要他们主动,并且是全部主力,都走进这个坟墓里。” 里昂环视众人,“所以,我们需要演一出戏,一出我们濒临崩溃,疲于奔命的大戏。” 他转向索林大师,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索林大师,我需要你的‘地鼠猎杀队’,立刻对三条联军的次要坑道发动攻击。但这次,你们要‘失败’。” “失败?” 索林大师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这对他来说是种侮辱。 “对。要打得激烈,打得突然,然后丢下一些损坏的工具和一两个‘来不及带走’的尸体,狼狈撤退。” 里昂的眼神锐利,“我要让瓦莱里乌斯相信,他的噪音战术奏效了,我们被他搞得手忙脚乱,疲于奔命。” 接着,里昂又看向卡登: “同时,派出一支普通的工兵小队,让他们在联军主坑道‘穿山甲’附近进行‘例行’的地质勘探。在他们‘意外’挖穿一层薄弱岩壁,和敌人‘遭遇’后,立刻丢下所有工具和图纸,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记住,那份图纸上,必须‘不小心’地标注出一条通往我们防线浅层区域的‘捷径’。” 卡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其中的阴狠,脸上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 这是在用血淋淋的诱饵,去钓一条贪婪的鲨鱼。 瓦莱里乌斯将军的指挥大帐内,压抑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报告!将军!第五号坑道刚刚击退了共和军的一次偷袭!敌人丢下了一具尸体和一部损坏的‘地听器’逃跑了!” “报告!第二号坑道也遭遇了伏击,但敌人似乎准备不足,短暂交火后就撤退了!” 博林·铁镐听着一条条“捷报”,脸上的羞愤之色渐渐变成了得意,他觉得是自己手下的矮人工兵们适应了地下的战斗。 瓦莱里乌斯依旧面无表情,但不断送来的情报,正在他心中构建出一个清晰的模型:共和国的地下防线,已经陷入了混乱。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兴奋得几乎是滚着冲进了大帐,他的声音因狂喜而变调: “将军!将军!第四号坑道,我们的人挖穿了一堵墙,对面就是共和军的坑道!他们溃败了!” 斥候将一张从地上捡来的,还带着泥土的图纸,颤抖着呈递上去。 “地洞里到处都是他们丢下的工具和测量仪器!我们还找到了这个!一条没人防守的路!一条直通他们防御浅层区的捷径!”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图纸上。 土系法师盖欧德亲自验证了图纸的真实性,并确认那条“捷径”的地质结构确实稳定且易于挖掘。 “千载难逢的机会!” 博林·铁镐激动地喊道。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敌人已经到了极限,他们的地下防线漏洞百出。 那个突然出现的“捷径”,就像是命运女神送上的致命一吻。 瓦莱里乌斯的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色,终于燃起了一丝贪婪的火焰。 他被压抑了太久的求胜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下达了孤注一掷的命令: “传我命令!所有主攻部队,最精锐的狂战士、重甲佣兵、以及所有随行的土系法师,全部集结!” 他的声音回荡在帐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放弃所有其他坑道,全部涌入‘穿山甲’主坑道,利用那条捷径,发动总攻!我要在两个小时内,听到他们弹药库的爆炸声!” 近两千人的突击队,联军在地底最后的精锐,如同一股钢铁洪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进了那条通往死亡的“捷径”。 共和国指挥地堡。 巨大的地下剖面图前,一片寂静。 索林·石眉正死死盯着主监听装置的显示水晶。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代表敌人的光点,此刻正疯狂地汇聚,凝成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地明亮的洪流,涌入了地图上一片被鲜红色标记出的区域。 那片区域上,用龙血墨水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 “墓穴” “....他们进去了。” 索林大师的声音有些干涩,“全都进去了。” 里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悦,也无紧张。 他平静地拿起桌上的通讯器,贴在耳边,像是在下一个最普通的指令。 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动手。” 第216章 地底的哀嚎 在被命名为“捷径”的主坑道内,联军最后的精锐突击队正以惊人的速度行军。 这条坑道宽阔得奢侈,甚至能容纳两辆满载的矿车并行,坚固的支撑木梁以一种赏心悦悦的间隔均匀分布,简直不像是仓促间挖出的战备通道,更像是某位君王为自己修建的地下长廊。 “哈!看来共和国那群地耗子也就这点本事!” 带队的指挥官博格,一个身经百战的重甲佣兵,粗声大嗓地笑道,“被咱们的‘交响乐’一搅和,就吓得把老巢的地图都送上门了!”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他们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前几日被共和国炮火支配的恐惧,被那些莫名消失的工兵小队带来的不安,都在这条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上烟消云散。 希望,是最能壮胆的烈酒。 近两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钢铁巨蟒,在地下深处蜿蜒前行。 每个人都在幻想着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从地底钻出,将共和国的炮兵阵地和弹药库搅得天翻地覆。 到那时,这场战争的天平,将彻底倾斜。 队伍中,随行的土系法师盖哈德,正闭着眼睛,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大地。 那是一种令他安心的力量,稳定、厚重、值得信赖。 “将军,前方的岩层非常稳定。” 他对着博格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施法者的傲慢,“这条路……是大地母亲的恩赐。” “没错!” 博格大笑,“是神明对我们虔诚的回应!” 没有人注意到,这条“恩赐之路”的穹顶和两侧岩壁上,那些极其微小的、被泥土掩盖的孔洞。 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命运,将在下一刻由地表上的一道指令决定。 …… 共和国指挥地堡。 巨大的地下立体剖面图前,代表着敌军主力的那股刺目红光,已经完全涌入了被鲜血般色泽标记出的“墓穴”区域。 索林大师死死盯着主监听装置上的显示水晶,那上面的能量读数稳定得像一条直线。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墨忒斯那个疯狂计划的恐怖之处。 这不是战争,这是改写地质构造。 里昂平静地拿起桌上的通讯器,像是在下达一个最普通的指令。 “动手。” 命令如同一滴落入静水中的墨,通过几十条预设的线路,无声地扩散到地表之上。 在“墓穴”区域正上方的几十个隐秘阵地上,负责执行最终指令的共和国工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信号。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一名年轻的工兵冷静地看着计时器跳到零,然后与身边的战友对视一眼,同时转动了面前那个由黄铜和精钢打造的钥匙。 没有警报,没有呐喊,只有一连串细微的、机械咬合的“咔哒”声。 一场针对地下世界的,处决仪式,开始了。 …… 地底深处,“捷径”之内。 变化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剧烈的爆炸,也不是天崩地裂的轰鸣。 而是一阵“嗡——”的声音。 那声音很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不像是用耳朵听见,更像是直接在颅腔内、在骨骼中产生的共振。 坑道里的魔法灯火开始疯狂闪烁,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博格皱起眉头,刚想呵斥一句。 他脚下的土地,那片刚刚还被盖哈德法师赞美为“坚实可靠”的岩层,突然变得像被煮开的麦粥一样柔软、黏腻。 第一个士兵发出惊叫,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陷了下去,就像踩进了流沙。 恐慌瞬间蔓延,整个队伍的行军节奏被打乱,人们东倒西歪,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脚下已无一处坚实之地。 土系法师盖哈德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感受到了,大地与他之间的联系被一种粗暴、野蛮的力量切断了! 那股熟悉、温和的土元素力量,此刻变得狂躁、混乱,如同沸腾的开水! “稳固大地!” 他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调动魔力,试图施展最基础的土系法术。 一团代表着稳定与秩序的黄绿色光芒在他手中亮起。 然而,当这光芒触及到正在“融化”的岩壁时,就像一片投入沸水中的雪花,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盖哈德绝望地睁大了眼睛。 他最后的念头是:地,疯了。 那沉闷的“嗡——”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支撑坑道的巨大木梁,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在一连串如同炮弹炸响的爆裂声中,被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液态”土石拧成了麻花,轰然断裂。 末日降临了。 头顶的穹顶不再是穹顶。 它失去了固有的形态,变成了一场由泥土、沙石和岩块组成的、无可阻挡的黑色瀑布,朝着下方惊恐的人群当头拍下。 两侧的岩壁则像两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内合拢。 长达数百米的主坑道,在短短十几秒内,被彻底活埋。 近两千名联军精锐,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与他们的武器、旗帜,以及那刚刚才燃起的、对胜利的炽热希望,一同被碾碎,被挤压,与周围的泥土岩石混合在一起,成了一层地质结构上永恒的化石。 整个过程迅速、高效、冷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地表上,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一次明显的震颤。 那不是爆炸带来的冲击波,而是一种从脚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悸动,仿佛大地的心脏被重重地擂了一拳。 正在前线堑壕里加固工事的共和国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茫然地对视着。 “是……错觉吗?” 一个年轻士兵问道。 没人能回答。 指挥地堡内,巨大的地下剖面图上,那片代表着联军主力的刺目红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墓穴”区域,变得一片空白,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任何东西。 索林·石眉大师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作为最懂大地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一瞬间,在地底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巨变。 “结束了?” 卡登将军盯着那片空白,声音干涩地问。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通讯器。 这位共和国的总理,脸上看不出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苍白。 “墨忒斯。”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地堡中响起,异常清晰和平静。 “记录时间。” “‘震荡地雷’首次实战测试……成功。” 第217章 土系法师的绝望! 联军指挥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突如其来的闷响打破。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从地底深处,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整个地面都随之发生了一次沉闷而诡异的悸动,桌上的沙盘剧烈摇晃,几只绘着家族纹章的酒杯从架子上滑落,摔得粉碎。 瓦莱里乌斯将军稳住身形,灰色的眼眸第一时间投向沙盘中央,那里原本有一道代表着“穿山甲”主攻部队的璀璨光带,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刺向代表共和国的区域。 就在刚刚那阵悸动中,那道由近两千名精锐生命汇聚而成的光带,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负责监控魔法通讯的水晶,也从原本温暖的鹅黄色,瞬间变得冰冷、黯淡,失去了所有信号。 “怎么回事?” 矮人首领博林·铁镐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惊疑,“和‘穿山甲’的联络中断了!” 不需要回报。 帐内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芒的消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脊椎骨底端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盖欧德。”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力。 土系法师首领盖欧德的脸色已经一片煞白,嘴唇蠕动了几下,才艰涩地开口: “将军,我……我感受不到了,与那片区域的土元素联系,变得非常……混乱。” “去看看。” 瓦莱里乌斯下达了简洁的命令。 盖欧德如蒙大赦,立刻带着几名最得力的土系法师,几乎是冲出了大帐。 当他们心急火燎地赶到那条被命名为“捷径”的主坑道入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入口……消失了。 原本宽阔得可以容纳两辆矿车的通道,此刻被一堵巨大、平滑得近乎诡异的土墙彻底封死。 那不是寻常的坍塌。 没有散乱的碎石和土块,那堵墙仿佛是由液态的泥浆浇筑而成,然后在一瞬间凝固,其密度和硬度远超天然的岩层。 “这……这是什么……”一名年轻的法师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别废话!救人!” 盖欧德厉声喝道,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是联军最资深的土系法师,没有什么大地的情况能难住他。 几名法师立刻上前,围绕着那堵诡异的土墙站定,口中吟唱起深奥的咒文。 “以大地之名,听我号令!开!” 盖欧德一声低吼,双手猛地按向土墙。 浑厚的土黄色魔力光晕从掌心涌出,瞬间覆盖了面前数米见方的区域。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一击足以让一堵城墙崩解成沙土。 然而,那堵墙只是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小块大约脸盆大小的泥块,极不情愿地从墙体上剥离,悬浮在空中。 成功了! 几名年轻法师刚要欢呼,但下一秒,他们脸上的喜悦就凝固了。 就在那块泥块被搬开的瞬间,周围的泥土仿佛变成了具有生命的流体,从四面八方蠕动着涌来,立刻将那个小小的缺口重新填满、压实,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盖欧德愣住了。 “加大魔力输出!它在自行愈合!” 一名法师尖叫道。 所有法师都将魔力催动到了极致。 一时间,咒文声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魔法光芒将这片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像一群与堤坝搏斗的工蚁,一次又一次地从墙上剥离下碎块,但每一次的努力,都会被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流沙”瞬间抵消。 他们的魔法,擅长命令、移动、塑造那些形态“固定”的岩石与土壤。 可眼前的这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土”了。 它是一片失去了“形态”、失去了“规则”、介于固体与流体之间的混沌物质。 它不听从任何指令,只是遵循着一种更原始、更野蛮的物理规律——填满一切空隙。 半个小时过去了。 法师们个个汗流浃背,魔力消耗近半,却连一米的深度都没能掘进。 那堵墙,仿佛一个拥有无穷生命的怪物,嘲笑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魔法。 “不可能……这不可能……” 盖欧德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眼布满血丝。 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和自信,正在被这堵沉默的墙壁无情地粉碎。 最后,这位高阶土系法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彻底放弃了施法。 他像个疯子一样扑到墙上,用自己的手指疯狂地挖掘起来。 坚硬如铁的泥墙很快就磨破了他的皮肤,磨断了他的指甲。 鲜血混合着泥土,将他的双手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徒劳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口中发出绝望的呜咽。 当盖欧德被人架回指挥大帐时,他已经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救不了……” 他双膝一软,面如死灰地跪倒在瓦莱里乌斯将军的面前。 “将军……救不了……” 帐篷内的所有将领,心都沉到了谷底。 博林·铁镐冲了过来,一把揪住盖欧德的衣领,通红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你们这群废物法师!那可是近两千人!” 盖欧德没有反抗,只是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出了一段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他们和那条隧道,已经融为一体,变成了山的一部分。” “我们能搬开一块石头,但我们搬不开一整座山。”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终定格在瓦莱里乌斯的身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这不是魔法……将军……这是神罚!” 在所有人都被这句结论震慑得无以复加时,只有盖欧德自己知道,他还有一个更恐怖的,连说都不敢说出来的猜想。 在耗尽魔力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将耳朵贴在那冰冷、致密的土墙上,似乎想听到一丝来自地底深处的、属于生命的呼喊。 可他什么也没听到。 只听到那片土地,仿佛在用一种古老而漠然的语言,低声地、清晰地告诉他: “我们能命令岩石,但他们……他们说服了岩石背叛我们。” 第218章 地道战的终结 地表之上,曾经的战场已经面目全非。 一片广阔的、长达数百米的区域整体向下塌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盆地。 泥土依旧是松软的,不时还有小块的泥沙从边缘滑落,仿佛这片大地还在无声地呻吟。 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胜利的呐喊。 气氛庄严肃穆得像一场大型葬礼。 共和国的士兵们在卡登的指挥下,默默地在这片巨大塌陷区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设立了警告标志。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胜利后的放松,但更多的是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敬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他们很清楚,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一座埋葬了近两千名敌军精锐的坟墓。 共和国指挥地堡内。 巨大的地下剖面图上,那片被命名为“墓穴”的红色区域,已经被一个触目惊心、用黑色记号笔画出的巨大叉号所覆盖。 “我已经下令,永久封存所有反向坑道和‘捕鼠夹’通道。” 卡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刚刚从地面视察回来,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那下面……没什么好再看的了。” 半晌,无人言语。 最终,是里昂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的那个黑叉上移开,看向在场的另外几人。 “墨忒斯,索林大师。这次的‘地下歼灭战’,我们需要一份详尽的复盘报告。” 索林大师灌了一大口烈酒,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没有让他脸色红润一分。 这位矮人大师的眼神复杂,他盯着地图,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地底深处那片已经与岩石、泥土融为一体的血肉。 “复盘?没什么好复盘的。” 索林的声音低沉,“那不是工艺,不是战术,那是……改写了地质法则。那片区域的岩层结构在几秒内就被彻底破坏、重组、液化,然后以一种远超自然凝固的速度重新压实。我下去看过入口的断面,那里的密度比天然的花岗岩还要高。博林·铁镐那个蠢货,就算让他挖上一百年,也别想再从那挖开一条缝。” 他的语气里,既有对自己技术被超越的震撼,也有一丝作为大地之子的本能不安。 墨忒斯则显得兴奋得多,这位首席学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成功了,不是吗?” 他摊开一份写满了数据的报告,“根据三十个监测点传回的同步数据,以太共振场在零点零一秒内达到峰值,作用范围内所有物质的固有结构键瞬间断裂。岩石、泥土、金属、血肉……在那一刻都失去了物理形态,变成了高温高压的致密流体。然后,在能量耗尽的瞬间,压力骤然消失,这些流体在重力作用下重新填充了所有空腔。整个过程,干净、高效,没有任何浪费。” 他的描述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阐述一道完美的数学公式。 “里面的人,连感到痛苦的机会都没有。” 墨忒斯补充了一句,似乎觉得这是某种技术上的人道主义,“我认为,可以将‘震荡地雷’正式列为共和国制式装备,进行小规模量产,作为战略级别的威慑力量。” 里昂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批准了。它将是我们撬动旧世界秩序的又一支关键杠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联军大营,彻底乱了。 当土系法师首领盖欧德如失魂的疯子般被架回来,当他那句“他们和山融为了一体”以及最后的结论“这是神罚”在军官中传开后,恐慌的堤坝便彻底垮塌了。 起初,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 “听说‘穿山甲’部队没了……整整两千人……” “不是没了,是被山活活吃掉了!” “法师大人都束手无策,说那里的土墙会自己长出来!” 紧接着,那句不知从何而起,却瞬间击溃所有人心理防线的谶言,像瘟疫一样开始疯狂蔓延: “我们打不过天上的炮,也躲不过地下的鬼!” “是啊!在地面,我们会被那种雷鸣般的妖术炸成碎片!躲到地下去,他们又能让大地活过来把我们吞掉!这还怎么打?” “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我们是来送死的!” 第一个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长剑。 当啷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大营里显得异常清晰。 这声响仿佛是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成百上千的士兵开始丢掉武器,脸上带着麻木的绝望,转身就跑。 他们不想再待在这个被神明抛弃、处处是死亡陷阱的地狱里。 督战的骑士们挥舞着马鞭,试图弹压,却被汹涌的溃兵人潮轻易地掀翻在地,踩成肉泥。 秩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曾经不可一世的联军大营,彻底哗变。 到处是逃命的人,到处是趁乱纵火抢劫的亡命之徒。 一处位于后方、守卫森严的军帐内。 奢华的魔纹地毯上,跪着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那是瓦莱里乌斯将军,曾经冷酷得像一台战争机器的男人,此刻脸上满是尘土与冷汗,盔甲上沾着血污,眼神里只剩下灰败的绝望。 在他的面前,金辉公爵奥古斯都,正坐在镶嵌着宝石的华贵座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汇报,但那紧握着扶手、骨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怒火。 “地底的战法,已经全部穷尽,并且惨败。”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将军们已经无法约束部队,士兵的哗变和溃逃正全面爆发。若再无破局之法,不出三日,这支集结了公国数精锐的大军,将在共和国的阵地前,彻底崩溃瓦解。” 军帐内的空气压抑得如同实质。 第219章 最后王牌 联军指挥总部,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的帅帐,奢华得如同一个移动的宫殿。 帐顶由附魔的丝绸织成,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恍如白昼。地上铺着来自东方瀚海国的厚重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与上等雪茄的混合气味,角落的魔法冰桶里还镇着几瓶价值连城的精灵果酒。 然而,这极致的奢华,此刻却被一种极致的绝望所笼罩。 十几位平日里高傲自负的将领与贵族,此刻却像一群被扒光了羽毛的孔雀,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毯上,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们的盔甲上沾着泥土和血污,昔日睥睨一切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恐惧。 奥古斯都·冯·海因里希公爵端坐在主位的鎏金座椅上,一言不发。那张保养得宜、向来带着从容笑意的脸庞,此刻紧绷得如同一块花岗岩。 瓦莱里乌斯将军,这位不久前还以“教义”与“历史”为武器的统帅,此刻正跪在最前方,头颅深深地垂下,仿佛再也无法抬起。 他带来的消息,像一柄接一柄的重锤,彻底砸碎了这座华丽帐篷里的所有幻想。 “正面战场。”一位断了一臂的伯爵,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敌人闻所未闻的火炮……我们称之为‘雷鸣’。能在十几里外,就把一个满编的重步兵方阵直接从大地上抹去。我们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旗帜。” “圣殿骑士团……”一位随军的主教面如金纸,声音带着哭腔,“马尔主教阁下主持的‘圣光庇护’,灰色的妖术瞬间瓦解。除了马尔主教阁下,所有施法的牧师当场七窍流血而亡,他们……他们的灵魂像是被活生生抽走了。那道光……熄灭了,就像一盏被风吹灭的油灯,再也没能亮起。” 帐内的气氛愈发冰冷,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终于,轮到了跪在最前方的土系法师。这位曾经以掌控大地为傲的高阶施法者,此刻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仿佛正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酷刑。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地底不是塌方是吞噬大地,活了过来,它把他们都吃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最后一个单词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火炮、妖术、食人的大地。 这三份战报所描述的景象,彻底超出了在场所有人——这些旧世界的统治者们——的认知边界。 那不是战争。 那是神话传说中的天谴,是末日史诗里的灾厄降临。 “够了!” 奥古斯都公爵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面前桌案上镶嵌着宝石的水晶酒杯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脆响,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一群废物!一群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英俊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什么雷鸣!什么妖术!什么食人的大地!都是你们为自己的无能和溃败找的借口!” 公爵的咆哮在帐内回荡,但这一次,没有人因恐惧而颤抖,因为他们心中的恐惧早已超越了对公爵权威的畏惧。 看着跪在地上一片麻木的脸庞,奥古斯都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那不是愤怒的苍白,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死灰色。 他明白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世界,真的出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力量。 他们引以为傲的钢铁军团、他们赖以为根基的神圣信仰、他们作为最后倚仗的大地权柄在敌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败了。 彻彻底底,毫无悬念地败了。 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攥住了这位公爵的心脏。 维持了一生的骄傲与体面,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呵呵” 奥古斯都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共和国!好一个共和军!” 所有将领都惊恐地抬起头,看着他们如同疯魔了一般的最高统帅。 笑声戛然而止。 奥古斯都公爵的眼中,燃起了一种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才有的,疯狂而毁灭性的火焰。 “既然地上的爬虫赢不了。” 他环视着帐内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就让天上的雄狮,去把他们的鸟巢连同里面的雏鸟,一同撕个粉碎!” 话音落下,他猛地转身,从墙上挂着的秘银宝箱中,取出一枚纯金打造、雕刻着怒吼雄狮模样的号角。 这是唯有历代金辉公爵才能动用的、代表着公国最高荣耀与最后底牌的调兵信物。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号角递给身边已经完全呆滞的传令官。 “传我命令!动用金辉狮鹫骑士团!允许执行‘焦土规程’!” “公爵阁下!”瓦莱里乌斯将军猛然惊醒,失声喊道,“‘焦土规程’意味着无差别的毁灭打击!那会把整个阿尔特留斯地区变成一片废墟!” “我就是要一片废墟!” 奥古斯都一把推开帐帘,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金色的发丝狂舞。 帐外,繁星满天,寂静无声。 他眺望着十几里外,那片在黑暗中透着点点微光,如同一头假寐凶兽般的共和国阵地。 过了许久,奥古斯都公爵面无表情地对身边的传令官说: “既然凡人的战争赢不了,那就让天上的神话,去终结他们的童话吧。” 第220章 金辉狮鹫骑士团 不同于山下那片被烂泥、血污和绝望浸透的溃败大营,联军真正的王牌,驻扎在云端之上。 那是阿尔特留斯山脉最高耸、最险峻的几座山峰之一,终年被云雾缭绕,凡人的军队根本无法攀登。 陡峭的悬崖是天然的城墙,呼啸的罡风是永不停歇的哨兵。 这里是金辉狮鹫骑士团的巢穴。 数百只神骏的狮鹫正静静地栖息在巨大的天然岩台上。 它们矫健的狮身覆着金色的鬃毛,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巨大的鹰翼收拢在身侧,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用黄金淬炼而成,边缘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它们偶尔转动长着锋利鹰喙的头颅,用那双比顶级黄水晶更纯粹、更锐利的眼睛,漠然地俯瞰着下方云海翻腾的世界。 清越的、穿透力极强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那是它们的语言,一种只属于天空主宰者的语言。 它们的骑士,正以同样高傲的姿态,在岩台上集结。 三百名骑士,每一个都出身于公国最古老的贵族谱系。 他们身上那套量身打造的飞狮纹全身板甲,经过魔法的反复打磨,光洁如镜,在山巅稀薄的空气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即便是在这寒风刺骨的高处,他们的仪态依旧无可挑剔,挺直的脊背如同插在基座上的雕像,没有一丝一毫山下败军的狼狈。 他们注视着下方翻涌的云海,那云层之下,是正在崩溃、自相践踏的十五万联军。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鄙夷。 “听说了吗?那群在泥地里打滚的家伙,被一群泥腿子用一些会喷火的铁管子给打崩了。” 一名年轻的骑士擦拭着自己绘有家族徽章的长枪,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一场乡下酒馆里的斗殴。 “不止。” 他身边的同伴撇了撇嘴,“我还听说,他们想挖地道,结果被人家连人带坑一起活埋了。真是把贵族的脸都丢光了。” “一群蠢货,居然想用凡人的方式赢得战争。战争的胜负,什么时候是由地上的爬虫决定的?” 这番对话,精准地概括了在场所有狮鹫骑士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山下的战争,是一场肮脏、愚蠢、充满了不入流小伎俩的闹剧。 而他们,是置身事外的观众,是等待着上场清理舞台的最后主角。 沉重的、带有金属质感的脚步声响起。 骑士团长安布罗斯·冯·埃尔文,大步走到了队列前方。 这位战功赫赫的老牌大贵族,年近六十,但岁月只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如刀刻般的威严,却没有消磨掉他半分气势。 他身上的甲胄比其他人更加华丽,肩甲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咆哮狮鹫,金色的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安布罗斯的目光扫过他手下这群骄傲的年轻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开场白,声音像是山巅的寒铁。 “公爵大人的耐心耗尽了。” “我们给了地面上那些蠢货足够多的时间,让他们去结束这场可笑的叛乱。结果,他们用十五万人的耻辱,换来了公爵的怒火,以及我们出动的理由。” 老骑士的言辞间,充满了对地面战争失败者的刻骨鄙夷。 “我刚刚拿到战报。我不想复述那些愚蠢的细节,简单来说,一群连剑都不会握的叛军,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炼金把戏,和比地底耗子更恶心的偷袭手段,让我们引以为傲的军团变成了一群没头苍蝇。” 安布罗斯的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 “所以,我们的任务很简单。” “不是去战斗,而是去狩猎。” 他伸出一只戴着精钢手甲的手,指向了远方那片依旧被黑暗笼罩的平原。 “一场为公爵清洗耻辱的空中狩猎!我们将用敌人的头颅,擦亮金辉家族的徽章!” 骑士们发出一阵低沉而自信的呼应,整齐划一地用手中的长枪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们的战术,我看了。炮火?可笑,难道他们还能把炮弹打上万尺高空不成?阴谋?诡计?” 安布罗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记住,在绝对的速度和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和孩童的梦呓一样无力。” 他对共和国的所有情报和战术,似乎都抱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高傲式轻蔑。 情报显示,共和国有一种能瘫痪神术的诡异武器,但在他看来,那种东西必然需要近距离接触,而在狮鹫的速度面前,不存在“近距离”这个概念。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粗暴。” 老骑士转过身,背对着他手下的士兵,凝视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即将亮起的鱼肚白。 “我们将利用拂晓的日光作为掩护,从他们的视线死角,以最快的速度攀升至云层之上。然后,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从高空俯冲,一举摧毁他们的指挥中枢和那些惹人厌烦的炮兵阵地。” 这番话,让年轻的骑士们眼中纷纷亮起了兴奋的光芒。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优雅的、充满了古典美感的、一边倒的猎杀。 一名站在安布罗斯身边的年轻骑士,忍不住问道: “指挥官阁下,那些该死的叛军,就没有一点防备吗?” 安布罗斯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擦拭着自己那杆雕刻着埃尔文家族双头狮鹫徽记的华丽长枪。 枪尖在晨曦的微光中,反射出一抹致命的寒芒。 “孩子,记住。”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理。 “战争的胜负,从来不由地上的泥土决定,而由天空的主人书写。” 黎明,破晓了。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云海,照亮了这片山巅的岩台,也照亮了三百套光芒四射的黄金甲胄。 安布罗斯将长枪向前一指。 “为了公爵!出击!” “为了金辉!” 三百名骑士齐声怒吼,吼声化作一道滚雷,压过了山谷间的风声。 他们翻身跨上各自的坐骑,三百只神骏的狮鹫同时展开了它们那遮天蔽日的双翼。 “唳——!”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刺破苍穹的尖锐鸣叫,三百只黄金巨兽腾空而起。 那一瞬间,它们组成的金色洪流,彻底遮蔽了刚刚升起的太阳。 山下那座刚刚在连场大胜后稍微松懈下来,还在庆祝着昨日辉煌战果,对来自天空的致命威胁毫无防备的共和国军,在它们的影子下,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一道壮丽而致命的金色弧线,在初升的太阳下划过天际。 狩猎,开始了。 第221章 斩首行动! 战争后的第一缕晨光,总是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 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将昨夜凝固的血迹照得发亮,也让那些被炮火翻出的新鲜泥土,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死亡与生机的奇异味道。 共和国的阵地上,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堑壕的胸墙边,贪婪地抽着劣质的烟卷,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更多的人则在军官的呵斥下,懒洋洋地打扫战场,加固被炮火震松的工事。 “嘿,汉斯,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一名年轻的士兵一边费力地拖拽着一截被炸断的铁丝网,一边问道。 老兵克洛克,不,现在应该叫克洛克排长了,他用缴获来的一柄联军骑士短剑,仔细地削着自己的指甲,头也不抬地回答: “等什么时候里昂大人的账本上,开支那一栏不再增加,你就该考虑回家娶个媳妇了。”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昨天的震动,那场被索林大师和总理大人归结为“地质沉降”的巨大塌陷,一度让所有人都紧张不已。 但很快,这种紧张就被联军主力被彻底活埋的辉煌胜利所冲淡。 敌人被打断了脊梁,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乐观情绪像温暖的麦酒,在整个军营里发酵。 就连前沿观察哨的哨兵,也比往日松懈了几分。 他迎着初升的太阳,眯缝着眼睛,感觉阳光有些刺眼,却也带来了胜利的温度。 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阳的光芒里,似乎夹杂着一些极小的、一闪而过的黑点。 是鸟吗? 不对,鸟不会飞得这么高,也不会有这么整齐划一的编队。 他下意识地举起望远镜。 镜头的尽头,那轮刚刚跃出地平线的红日中央,无数巨大的黑影正从光芒的中心,如同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 “敌……”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但一切都太迟了。 哨兵的喊声刚出口一个字,就被一种更尖锐、更恐怖的声音彻底淹没。 那不是炮弹的呼啸,也不是步枪的轰鸣。 那是巨大翅膀划破空气时,产生的、如同死神镰刀挥舞般的尖啸! 整个天空,仿佛被这声音撕裂了。 还沉浸在安逸中的士兵们愕然抬头,只看到头顶的太阳光被大片大片的阴影所遮蔽。 三百名金辉狮鹫骑士,如一群从太阳神话中飞出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越过了数公里的距离,以一种超越了人类动态视力捕捉极限的速度,出现在了共和国阵地的上空。 “防空!敌袭!” 克洛克排长扔掉手中的短剑,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这支以地面战为核心逻辑建立起来的军队,所谓的“防空”,只是一些布置在关键位置、零星的重型弩箭。 在如此高速的俯冲攻击面前,它们连瞄准的机会都没有。 骑士们没有理会地面上那些如同炸了锅的蚂蚁般四处乱窜的步兵。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冷酷。 一道道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堑壕上空,翅膀掀起的狂风甚至将几个士兵直接吹倒。 他们手中那些沉甸甸的、绘有炼金符文的陶罐和玻璃瓶,被精准地投向了后方那片让联军闻风丧胆的炮兵阵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些瓶瓶罐罐在落地或撞击炮身的瞬间碎裂开来,墨绿色的粘稠液体喷溅而出,紧接着便爆开一团团附着力极强的、难以扑灭的魔法火焰。 还有一些黑色的陶罐,在落地后释放出大片腐蚀性极强的浓酸烟雾,将那些精密的火炮操控机械和膛线蚀刻得滋滋作响。 一连串的小型爆炸和持续燃烧的火海,立刻让那些刚刚创造了战争神话的“雷鸣炮”,陷入了一片瘫痪。 负责看守炮兵阵地的士兵们发出了绝望的惨叫,他们在火海中翻滚,却怎么也无法扑灭那跗骨之蛆般的火焰。 仅仅一个照面,一次呼吸之间,共和国最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就被彻底清零。 这还不是结束。 骑士团长安布罗斯,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燃烧的火炮一眼。 对他而言,摧毁那些铁管子,只是餐前开胃的小菜。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半埋在地下,顶部用钢板和混凝土加固过的坚固地堡。 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胯下的狮鹫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发出一声高亢的唳鸣,巨大的双翼猛地一振,整个身体如同一枚金色的炮弹,朝着那个方向直插而去。 指挥地堡内。 卡登和里昂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从潜望镜中,目睹了后方炮兵阵地被瞬间瘫痪的全过程。 “是狮鹫骑士团!” 卡登一拳砸在沙盘上,声音里充满了憋屈和愤怒,“联军最后的王牌!我们……我们竟然毫无防备!” 里昂的嘴唇紧抿,他湛蓝的眼眸里闪过无数种应对方案,但每一种,都在绝对的空中优势和速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防空,这个一直被忽略的短板,在此时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匕首。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大撞击声,让整个地堡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头顶的尘土簌簌落下,几盏魔法照明灯疯狂闪烁,最后彻底熄灭,只剩下神启终端散发的幽幽蓝光。 卡登和里昂同时抬头,看向那面由高强度钢板加固过的观察窗。 就在窗外,一只巨大无朋的、仿佛由黄金铸就的利爪,已经深深地扣进了坚固的墙体,几道狰狞的爪痕甚至撕裂了外层的钢板。 那是一头神骏到令人窒息的狮鹫。 而狮鹫的背上,安布罗斯·冯·埃尔文正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冷地俯视着地堡内的两人。 他手中的骑士长枪,枪尖部分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足以洞穿一切的锐利风元素魔力,正稳稳地对准了地堡之内。 隔着那层已经出现裂纹的特种玻璃,狩猎者与猎物,第一次对上了视线。 卡登和里昂的脸上,写满了身为棋手,却被对方的棋子直接突到面前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安布罗斯看到了他们震惊的表情,看到了他们脸上闪过的一丝绝望。 老骑士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了蔑视和残忍的微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声地对地堡里的两个人说出了最后的判词。 “将军了。” 第222章 炮兵阵地危机! 安布罗斯的口型,通过已经布满裂纹的玻璃,清晰地映入卡登和里昂的眼中。 那是一种来自天空主宰者的、充满了绝对自信与轻蔑的最后通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里昂湛蓝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萦绕着风元素魔力的致命枪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从未想过,死亡会以如此壮丽而直接的方式降临。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里昂被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彻底钉在原地时,身边的卡登动了。 震惊仅仅占据了这位百战将军的脑海零点一秒,便被纯粹的、野兽般的战斗本能所取代。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喊叫。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猛地侧身,用肩膀狠狠撞向里昂,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几乎在两人身体接触地面的同一瞬间。 “轰——!” 一声比刚才更加刺耳的巨响炸开。 那面由共和国最高工艺打造的特种观察窗,终于承受不住极限的压力,在一瞬间爆裂成漫天飞舞的晶亮碎片。 无数玻璃碎屑如同暴雨般泼洒进地堡内部,夹杂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 然而,预想中贯穿一切的毁灭性力量,并未出现。 安布罗斯那足以洞穿龙鳞的骑士长枪,在击碎玻璃的瞬间,便狠狠地撞上了一堵突兀出现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厚重钢板。 这块钢板,就安装在观察窗的内侧,是索林大师在建造地堡时,固执地加上去的“冗余设计”。 这位矮人大师当时的原话是: “谁也不知道天上会不会掉下些比石头更硬的玩意儿。” 此刻,预言成真。 枪尖与钢板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疯狂摩擦,迸射出大片刺眼的、如同烟火般的火花。 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金属刮擦声,充斥了整个地堡。 安布罗斯全力以赴的一击,竟被这块看似笨拙的钢板死死挡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嗯?” 高傲的骑士团长发出一声错愕的闷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的一击未果,但盘旋在空中的其他骑士却没有停下。 他们优雅地驾驭着狮鹫,如同执行着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舞蹈,将一波又一波的炼金炸弹精准地投向了共和国后方的炮兵阵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连绵成一片。 那些刚刚在地面战争中创造了神话的“雷鸣”火炮,顷刻间被汹涌的火海和腐蚀性浓烟所吞噬。 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初升的太阳,将胜利的黎明染成了一片末日般的昏黄。 共和国的拳头,在一瞬间被打得粉碎。 “妈的!” 卡登从满地的碎玻璃和尘土中爬起,额角被一块飞溅的碎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流下,混杂着嘴角的泥土,让他看起来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里昂,一把将其拽了起来。 “别管我!” 卡登没理会自己的伤口,擦掉嘴角的血,踉跄地冲到内部通讯设备前,抓起话筒,对着整个战场的通讯线路发出了嘶哑的、近乎野兽的咆哮: “他们要砸烂我们的拳头!所有部队听令!” 他的声音通过魔能扩音设备,瞬间传遍了每一段堑壕,每一个哨所,甚至每一个混乱不堪的角落。 “‘刺猬’防空预案,启动!重复一遍,‘刺猬’预案,启动!” 这是早在战争开始前,里昂和卡登等人基于最坏打算,针对可能出现的、未知的空中威胁所制定的最高级别紧急预案。 一个从未演练过,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的理论方案。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空中力量,值得共和国用整个地面部队去针对。 但现在,有了。 卡登的怒吼,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因空袭而陷入混乱的共和国士兵心上。 “‘刺猬’?” 正在指挥士兵躲避的克洛克排长愣了一下,这个陌生的代号让他有些茫然。 但紧接着,他身边的连长大声吼叫起来: “排长!组织你的士兵!抬头!朝天上看!开火!自由射击!别让那些大鸟再靠近地面!” 命令就是命令。 尽管在空袭下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但久经训练的基层军官们开始强行组织起混乱的部队。 “都他妈别躲了!站起来!” “步枪举起来!朝天开火!打那些该死的鸟!” “自由射击!把天给老子打出个窟窿来!” 各处阵地上,成千上万的魔能步枪兵,在军官们的呵斥下,纷纷从掩体后探出头。 他们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中那些如同金色死神般肆虐的狮鹫,脸上写满了茫然、恐惧,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枪口,开始纷纷朝向天空。 与此同时,在更后方的临时指挥所兼实验室内,透过巨大的强化玻璃窗,莉兰妮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她亲眼目睹了炮兵阵地的覆灭,也看到了那如同神话生物般的狮鹫骑士团所展现出的、令人窒息的空中统治力。 “导师……” 她身边的一名初级法师,声音颤抖地看着天空,“我们……我们的护盾法术对高速移动的目标效果很差,而且,魔力消耗太大了…” 莉兰妮没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天空,冷静地计算着狮鹫的飞行轨迹、俯冲速度和攻击间隔。 片刻之后,她猛地转过身,对身边一群同样满脸惊慌的年轻法师们,下达了简洁而冰冷的指令。 “放弃群体防御护盾,所有第二、第三小队,计算单体目标的提前量,准备‘魔力枷锁’。第一小队,启动备用能源,为‘矩阵一号’充能。” 第223章 空中乱流 实验室内的空气,比地堡中更加凝固。 莉兰妮站在那面巨大的、由一整块无瑕水晶磨制而成的观察镜前。 镜面中,清晰地倒映着外界的一切,比任何潜望镜都更广阔,也更冷酷。 炮兵阵地在燃烧,黑色的浓烟混杂着魔法火焰特有的绿色光焰,如同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刻印在刚刚迎来曙光的阵地上。 镜面中的小人,那些共和国的士兵,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在火海与烟尘中奔跑,呼喊,倒下。 而天空,属于另一群优雅而致命的掠食者。 三百只金色的狮鹫,如同神话中飞出的怒火,正以完美的编队在上空盘旋。 它们每一次优雅的侧身,每一次矫健的爬升,都会伴随着一连串精准的投掷。 毁灭,如雨点般落下。 “导师!” 一名年轻的法师学徒声音发紧,几乎带上了哭腔,“七号、九号、十二号炮位彻底损毁!守卫部队伤亡……伤亡惨重!” 莉兰妮没有回头,冰蓝色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 视线紧紧锁定着镜面中那些划破长空的金色流光,仿佛一位顶级的棋手在审视一个无解的棋局。 这些狮鹫骑士的飞行轨迹,透露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傲慢。 他们迷信高度和速度,飞行路径总是选择最优的空气动力学角度,以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在不同的攻击区域间进行机动。 他们就像一群熟练的空中铁匠,沿着固定的轨道,一次又一次地挥下致命的铁锤。 在他们眼中,空气是纯粹的、可供驱使的介质,是他们展现优雅与力量的舞台。 对魔法,他们似乎没有任何戒备。 “冷静。” 莉兰妮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篇枯燥的学术论文,“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将三号到六号法力池的能源输出,也就是转接到‘气象干涉矩阵’。” “气象干涉?” 另一名助手茫然地反问,“导师,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奥术飞弹’或者‘雷霆之矛’!我们需要还击!” “我们不需要击落他们。” 莉兰舟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水晶镜上,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只需要让风,不再听从他们的命令。” 她转过身,在一张巨大的战场地图上,用红色的魔能笔迅速画出了几条粗壮的曲线。 那几条曲线,精准地覆盖了狮鹫骑士团进行俯冲和拉升时,最常选择的几条空中走廊。 “A组,负责在1区和3区建立强烈的垂直上升气流,参数……设定为‘风暴之眼’的三级标准。” “b组,负责在2区、4区和5区制造不规则的侧向风切变,重点干扰他们转向时的路径。” “c组,听我指令,随时准备在目标空域制造小范围的‘空气透镜’,扭曲光线就行,不需要太稳定。” 一系列指令被冷静地下达。 在场的法师们,虽然依旧对这种全新的战术感到困惑,但出于对莉兰妮的绝对信任,立刻开始行动。 没有绚丽的魔法光芒,没有毁天灭地的元素咆哮。 分布在阵地那些不起眼的水晶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股股无形的、经过精密计算的魔力波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空气之中。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阳光,也还是那片阳光。 …… 年轻的骑士海因里希,正沉浸在一种酣畅淋漓的狩猎快感中。 就在刚才,他驾驭着自己心爱的坐骑“金鬃”,以一个完美的侧旋俯冲,将一瓶珍贵的“龙息”炼金药剂,精准地投进了一座刚刚开始组织对空射击的重型弩炮阵地。 剧烈的爆炸与冲天而起的火光,仿佛是为他的胜利燃放的盛大礼花。 “干得漂亮,海因里希!” 不远处,同伴费迪南德的声音通过风元素传讯,清晰地传来,“你抢走了我的猎物!” “下次动作快点,费迪南德!” 海因里希得意地大笑,一边熟练地拉动缰绳,让身下的“金鬃”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迅速从低空拉升,准备重新回到安全的云层之下。 一切都和训练时一模一样,甚至更简单。 地面的“泥腿子”们发射的那些零零散散的魔能步枪子弹,根本无法追上狮鹫的速度。 所谓的防空,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徒劳的挣扎。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拉升坐骑,准备接受同伴们的欢呼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巨力猛地从下方传来。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将他和他的坐骑向下拽去。 “金鬃”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 这头习惯了驾驭气流的巨兽,第一次感觉到空气背叛了自己。 它引以为傲的翅膀,此刻仿佛扇在了棉花上,根本用不上力。 强大的上升气流,突兀地变成了一股致命的、把它死死摁向地面的下降气流。 “稳住!稳住!” 海因里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拼命地挥舞马鞭,用尽全身力气拉扯缰绳,试图将“金鬃”的头重新抬起来。 可这一切都是徒劳。 他和他的坐骑,像一块被扔出窗外的石头,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完全失控地朝着地面笔直坠落。 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地面上那些惊恐而渺小的人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不……” 最后的念头,只来得及在脑海中闪过一个音节。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人一兽,在距离共和国堑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化作了一团飞溅的血肉和金色的羽毛。 天空中,费迪南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和其他几十名骑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没有攻击,没有敌人。 海因里希,他们中最优秀的年轻骑士之一,就这么自己掉下去了? 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麻雀。 震惊,迅速在骑士团中蔓延。 还没等他们从同伴离奇的死亡中反应过来,异变再次发生。 另一名骑士在进行侧向机动时,坐下的狮鹫仿佛突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巨兽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被一股狂暴的横向风切变,带得失去了平衡,疯狂地在空中打着旋,骑士在剧烈的翻滚中被直接甩了出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地面坠落。 越来越多的“意外”开始发生。 有的狮鹫在俯冲时,眼前景象突然扭曲,让他们错误地判断了距离和高度,一头撞上地面。 有的则是在平飞时,突然被一股诡异的气流掀翻,翅膀险些折断。 原本那道完美的、如同利剑般切割着天空的金色洪流,开始变得混乱、迟滞,甚至出现了断裂。 骑士们引以为傲的飞行技巧,在这些看不见的敌人面前,突然全部失灵。 天空,这个他们视之为自家后花园的领域,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充满了未知与恶意的危险沼泽。 “稳住阵型!全体拉升高度!” 骑士团长安布罗斯的咆哮声在每一名骑士的耳边响起,“是魔法!敌人的法师在搞鬼!不要慌乱!” 第224章 对空齐射 “刺猬”预案,一个仅仅停留在理论上的名字。 此刻,它正以一种最原始、最混乱的方式,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各级军官扯着嗓子,在烟尘与惨叫声中来回奔跑,用脚踢,用枪托砸,强行将那些四散躲避的士兵重新按班排组织起来。 “都他妈给老子站起来!枪口朝上!” “你是死了吗?没听到命令?对准天上那些该死的大鸟!” 在军官们的呵斥下,无数顶钢盔从堑壕的边缘探了出来。 士兵们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些依旧在盘旋的金色死神,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用魔能步枪去打几千尺高空、快如闪电的狮鹫? 这和用石头去砸月亮有什么区别? 克洛克排长一脚踹在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兵屁股上,后者正想把头缩回掩体里。 “躲什么躲!天上那玩意儿长了千里眼,能看见你这颗小脑袋?” 新兵快哭了,声音颤抖: “排长……打不着啊……飞得那么高……” “闭嘴!” 克洛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军让咱们抬头,咱们就抬头。让你开枪,你就把子弹给老子打光!” 就在这片混乱的、自下而上的组织勉强成型时,卡登那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声音,通过遍布阵地的魔能扩音石,猛地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步兵单位注意!放弃精确瞄准!以排为单位,听我口令,进行覆盖射击!” 卡登的声音因愤怒和急促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我们要的不是打中!是让他们无处可躲!” 这道命令,让所有士兵都愣住了。 放弃瞄准? 新兵们更加茫然了,这闻所未闻的指令,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训练范畴。 但克洛克这样的老兵,眼神却瞬间亮了。 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扭头对着身边那个吓傻的新兵,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小子,听见没?别他妈瞄了!” 克洛克一把抓过新兵手里的步枪,将枪口朝向天空的大致方向,“管他是什么鸟!飞得再高,也怕枪子儿多!” 天空之中,安布罗斯已经重新组织起了一部分部队。 莉兰妮制造的“空中乱流”确实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甚至损失了三名骑士。 但这种看不见的敌人,也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怒火。 “是法师的把戏!他们在改变气流!” “全员注意!寻找稳定的气流层,降低高度!从侧翼穿插!先把他们的法师塔给敲掉!” 安布罗斯的声音在骑士们的专属频道中回荡。 躲避乱流最好的方式,就是找到那些相对平稳的“间隙”。 十几名骑士组成的先锋小队,在一名伯爵的带领下,找到了一个风切变的薄弱区域,他们驾驭着狮鹫,迅速降低高度,如一群金色的剃刀,准备从低空掠过,直插共和国军后方的临时法师塔。 他们看到了地面上那些抬起头、举起步枪的“泥腿子”。 伯爵骑士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这种零散的、毫无准头的射击,能干什么? 给狮鹫挠痒痒吗? 然而,就在他们将高度降低到一千尺左右,即将进入攻击姿态的瞬间。 卡登冰冷的声音再次从地堡中发出,传达到了指定的地面单位。 “目标,左翼低空编队!G区,五号至二十一号排!准备……” 命令通过基层军官,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G区负责防守的十七个步兵排,近两千名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枪口对准了那片空域。 “开火!” 没有单发的脆响,没有精准的点射。 近两千支魔能步枪,在同一秒内,将扳机扣到了底。 “突突突突突——!” 刺耳的、连成一片的轰鸣声,仿佛一头钢铁巨兽在仰天咆哮。 数千发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魔能子弹,在瞬间脱离枪口,汇成了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洪流,从地面直冲天际。 那不是精准的箭矢。 那是一道稀疏,但覆盖范围巨大无比的“弹幕之墙”! 一道由钢铁、魔能和死亡构成的,绝望的屏障。 带头的伯爵骑士瞳孔猛地一缩。 他预想过被魔法击中,被弩炮射穿,但从未想过,会迎面撞上一片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暴雨”! 下意识地猛拉缰绳,胯下的狮鹫发出一声尖啸,强行扭转身体。 躲过了弹幕最密集的核心区,但翅膀的边缘依旧被七八发流弹扫中,打出了一连串的血花,羽毛纷飞。 剧痛让狮鹫发出一声怒鸣,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骑士,硬是稳住了坐骑,狼狈地重新拉升高度。 他躲过去了,但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骑士,就没那么幸运了。 那头狮鹫,因为前面同伴的突然转向而慢了一拍,一头扎进了弹幕最密集的区域。 狮鹫那坚韧如皮甲的皮肤,可以轻松抵挡一两发流弹的冲击,甚至能让子弹打滑弹开。 但,那不是一两发。 是数十发,近百发! “噗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入肉声响起。 子弹轻易地撕开了那身华丽的金色羽毛,击碎了角质层,钻进了肌肉,折断了骨骼。 那头神骏的巨兽,引以为傲的翅膀,在一瞬间被打成了烂糟糟的破布。 “唳——!”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悲鸣,响彻了整个战场。 它最后的挣扎,只是徒劳地在空中翻滚了两下,然后便像一块石头,带着背上同样被打成了筛子的骑士,一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地面上,数万共和国士兵,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刚才还不可一世、如同天神下凡般的金色巨兽,就这么……被他们手中的步枪,打下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两秒。 下一秒,山崩海啸般的、压抑不住的狂喜欢呼,从每一道堑壕中爆发出来,直冲云霄。 第225章 被撕碎的羽翼! 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从地面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成一道滚烫的声浪,直冲云霄,似乎要将天空中那些惊慌失措的金色流光彻底撕碎。 打下来了! 真的能打下来! 数万支步枪,就是数万个抬起头的希望。 这份源自地面、源自凡人的狂热,狠狠灼痛了骑士团长安布罗斯的眼睛。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一群废物!” 暴怒的咆哮在骑士团的通讯频道中炸响,安布罗斯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区区几名骑士的损失就让你们乱了阵脚?看看下面那些泥腿子,他们在嘲笑你们!” 怒火烧穿了理智。 几十年来的空战生涯,从未有过如此窝囊的时刻。 先是诡异的乱流,让最精锐的骑士像新手一样坠亡,现在,竟然被地面上那些蝼蚁用最原始的攒射战术击落了一名同伴。 这不是战争,这是对天空主宰者的羞辱。 “法师!又是那些卑鄙的法师!” 安布罗斯的目光死死锁定住共和国阵地后方,那座不算起眼,但此刻却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临时法师塔。 一切的根源都在那里。 那些该死的、扭曲空气的妖术,必定源于此地。 只要敲掉那颗钉子,混乱的战局就能瞬间恢复。 “所有部队,维持高度,进行火力压制!不准再让任何小队轻易下降!” 安布罗斯对着通讯频道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随后,切断了与其他骑士的联系。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再有旁人插手。 一场属于王牌的决斗,也该为这场闹剧画上句号了。 “咆哮吧,‘皇帝’!” 一声低吼,胯下那头体型最为庞大、鬃毛如同融化黄金般的狮鹫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唳鸣。 这是他的专属坐骑“皇帝”,身经百战的狮鹫之王。 一层璀璨而不刺眼的金色光晕,如同流淌的蜜糖,瞬间从安布罗斯的胸甲上蔓延开来,覆盖住他与坐骑的全身。 “圣裁之佑!” 这是教廷枢机主教亲自为他加持的防御神术,能够抵御传奇级别以下的单体强力攻击。 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他出发前特地使用了这张底牌。 光芒亮起,安布罗斯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而缓慢。 地面上那些零星射来的步枪子弹,撞击在护盾上,只激起一圈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涟漪。 很好。 就是这种感觉。 万军从中,直取敌酋。 这才是属于骑士的,荣耀的战争方式。 “皇帝”双翼猛振,化作一道粗壮的金色闪电,脱离了大部队,顶着下方逐渐稀疏的弹雨,决绝地朝着那座高耸的法师塔发起了孤勇的冲锋。 他甚至能看到塔楼顶端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纤细身影,那一定就是敌人的施法核心。 杀了她,一切都会结束。 距离在急速缩短。 八百尺、五百尺、三百尺…… 就在安布罗斯将手中的骑士长枪对准目标,准备在下一个瞬间,用寄宿着风暴之力的枪尖将整座塔楼连同上面的人一起贯穿时——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一瞬间的模糊。 法师塔的轮廓,仿佛变成了水中的倒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到让人以为是高速飞行中产生的错觉。 但对于身经百战的安布罗斯而言,这零点一秒的视觉异常,已经足够触发最顶级的战斗本能。 陷阱! 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左侧拉动缰绳。 “皇帝”忠实地执行了主人的指令,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规避弧线,险之又险地擦着那片扭曲的塔影飞过。 安布罗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雕虫小技。 然而,这抹冷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视野的余光里,就在他刚刚规避的飞行路径下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一个魁梧的牛头人身影从伪装网下直起身。 正是重甲掷弹兵团长,雷克斯。 他没有抬头,只是对着身边几十个早已等待多时的重甲掷弹兵,简单地挥了挥手。 “放。” 没有怒吼,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单音节。 下一秒,数十个黑点,拖着细细的烟迹,从地面以一种诡异的抛物线被同时投向了天空。 不是投向安布罗斯规避前的位置。 而是精准地预判了他规避后的所有可能路径。 那是一片由死亡组成的、移动的渔网。 安布罗斯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下意识地躲开了那道虚假的影子,却一头扎进了死亡的怀抱。 手榴弹。 那些该死的、被所有贵族视作乡下炼金术士劣质玩具的玩意儿。 “轰轰轰轰轰——!!!” 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数十枚手榴弹在安布罗斯周围不到二十尺的空域中,形成了一片绵密而致命的爆炸链。 “圣裁之佑”的光芒在第一枚手榴弹爆炸时,仅仅是剧烈闪烁了一下。 但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 无数灼热的、高速旋转的破片,如同最疯狂的铁雨,疯狂地抽打在金色的护盾之上。 那层坚不可摧的防御神术,在远超设计极限的、饱和式的连续冲击下,疯狂地明灭着,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稀薄,最后…… “咔嚓!” 伴随着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轻响,彻底崩解。 “唳——!” “皇帝”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哀鸣。 失去了神术庇护,它那强健的身体瞬间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十几块弹片深深地嵌入了它的翅膀和腹部,撕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剧痛与失衡让这头天空之王彻底失去了控制。 安布罗斯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连同坐骑一起,像被狂风扫落的叶子,翻滚着向地面坠去。 失控的下坠过程中,他的意识有片刻的清醒。 视线恢复了焦距。 他没有看到那座高塔上荣耀的对手。 看到的是地面,和下方无数黑洞洞的、正齐齐抬起的枪口。 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沾满泥土的脸。 那些他曾经无比鄙夷的“地面蝼蚁”的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坚毅到近乎冷漠的专注。 他们都在看着他。 卡登冰冷的声音,再一次通过魔能扩音石响彻战场。 “目标,坠落单位,G区中央,全员……” “集火!” 命令下达。 数百支步枪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 这一次,不是覆盖,是真正的集火。 安布罗斯最后的视野,被一片急速放大的、由幽蓝色光点组成的金属风暴彻底填满。 剧痛只持续了一瞬。 他引以为傲的飞狮纹板甲,连同那颗高傲的头颅,以及那具被誉为公国最强骑士的身体,在一瞬间,被这股来自凡人的力量,撕成了漫天飞散的碎片。 第226章 狮鹫的葬礼 天空被瞬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那不是爆炸的火焰,而是一场由钢铁、魔能和血肉混合而成的,无比绚烂的金属风暴。 安布罗斯·冯·埃尔文,金辉公爵麾下最锋利的战矛,连同他那身经百战的坐骑“皇帝”,就在这片为他一人而设的盛大葬礼中,被彻底分解。 飞狮纹的甲胄碎片、金色的狮鹫羽毛、烧焦的碎肉和滚烫的鲜血,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场诡异的、带着浓重腥味的血雨,朝着下方欢呼的阵地泼洒而去。 一面残破的、依旧在燃烧的战旗,从那片血雾中挣脱出来。 那是安布罗斯的指挥旗,上面绣着埃尔文家族咆哮的双头狮鹫。 此刻,它像一片被秋风点燃的枯叶,在空中无力地翻滚着,打着旋,慢悠悠地飘向地面。 这是战场上最醒目的信号。 宣告着一个传奇的终结,也宣告着一个神话的破灭。 天空中,所有金辉狮鹫骑士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出现了零点五秒的凝滞。 风元素构筑的通讯频道里,刚才还充斥着安布罗斯暴怒咆哮的声音,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滋滋作响的电流声。 死了? 指挥官阁下……死了? 被下面那些泥腿子,用那种最原始、最粗鄙的攒射……打成了碎片?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每一名幸存骑士的脑海中炸开。 惊愕,迅速发酵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们是天空的主宰,是翱翔于云端的贵族,是俯视众生的神之选民。 在他们的战争哲学里,从来没有“阵亡”这个选项,只有优雅的“凯旋”或是光荣的“战死”。 但绝不是以这种……这种被地面上的无数蚂蚁,用最不体面的方式撕成碎片的方式死去! 这感觉,就像一个国王在自己的宫殿里,被一群闯入的乞丐用石块活活砸死。 荒谬,屈辱,且无法理解。 “重整阵型!向我靠拢!” 幸存的骑士中军衔最高的费迪南德伯爵,在短暂的失神后,发出了嘶哑的、几乎变调的吼声。 试图以贵族的荣耀和严苛的军纪,重新将这盘散沙凝聚起来。 然而,地面上的敌人,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目标!正上方!K区、m区,覆盖射击!” 卡登那冰冷而残酷的声音,如同追魂的鼓点,再一次通过魔能扩音石响彻战场,“让他们给他们的指挥官陪葬!” 欢呼声中回过神来的共和国士兵们,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这一次,他们的脸上不再有茫然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 事实证明,天上的神,也是会流血的。 既然会流血,那就能被打死! 又一道道更为密集的“弹幕之墙”,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莉兰妮制造的“空中乱流”并未停止。 那些看不见的风墙、致命的下降气流和扭曲光线的空气透镜,依旧在天空这座巨大的棋盘上,忠实地执行着猎杀任务。 天空,彻底变成了一座充满了陷阱的屠宰场。 高傲的狩猎者,彻底沦为了在乱流、弹幕和爆炸中苦苦挣扎的猎物。 费迪南德伯爵的命令,被枪声、风声和同伴的惨叫声彻底淹没。 他的话语,在巨大的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名年轻的骑士,在躲避弹幕时,一头撞进了侧向的风切变,坐下的狮鹫发出一声哀鸣,如同陀螺般旋转着坠落,而骑士本人,则被巨大的离心力直接甩了出去。 另一队试图集结在一起的骑士,为了躲避脚下射来的弹雨,下意识地拉升高度,却正好闯入了一片新生成的强力上升气流区域。 几头狮鹫瞬间失控,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凄厉的悲鸣,两名骑士连同他们重伤的坐骑,纠缠着,化作两团新的、燃烧的流星。 对死亡的赤裸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那可笑的贵族荣耀。 “撤退!快撤退!”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这个声音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骑士心中早已满溢的恐慌。 阵型,彻底瓦解。 纪律,荡然无存。 撤退的命令,由费迪南德伯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但此时此刻,这不再是指挥,而仅仅是对事实的追认。 金色的洪流,彻底变成了金色的溃败。 骑士们疯了一样调转方向,拼命抽打着胯下同样陷入惊恐的狮鹫,只想逃离这片被诅咒的空域。 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阿尔特留斯山脉,回到那座位于云端之上的巢穴。 然而,这片天空,进来时有多么容易,出去时,就有多么艰难。 慌不择路的逃窜,让他们中的许多人,一头扎进了火力最密集的区域,或是最危险的气流陷阱。 溃逃,变成了一场效率更高的屠杀。 …… 克洛克一屁股坐在堑壕的泥地里,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空。 视野中,那支不久前还遮天蔽日、散发着神圣光辉的金色军团,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狼狈的姿态,四散奔逃。 不时有金色的光点,在密集的枪林弹雨和无形的空中陷阱中,爆开一团绚烂的火花,然后拖着黑色的浓烟,笔直地坠向大地。 像一场盛大的、为胜利而燃放的烟火。 那个曾经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新兵,此刻正站在胸墙边,和其他老兵一样,端着滚烫的步枪,机械地对着天空倾泻着子弹,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狂热的吼叫。 地面上,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分钟,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士兵们拥抱着,怒吼着,将头盔、枪械,一切能丢的东西都抛向天空,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胜利。 他们打赢了。 不光是地面战,现在,连天空都赢了。 那片曾被认为是神明专属的领域,被凡人的怒火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 …… 一名幸存的年轻骑士,驾驭着翅膀受损的狮鹫,终于第一个冲出了那片死亡空域。 他不敢回头,也来不及回头,只是疯了般地向着远方的山脉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当身后那震耳欲聋的枪声终于变得遥远,他才像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便让他永生难忘。 他看到,在刚刚升起的、璀璨的朝阳下,在启示城的上空,一场华丽的、金色的流星雨,正在上演。 数十道燃烧的弧线,划破蔚蓝的天幕,带着绝望的悲鸣,坠向那片沾满了他的同伴鲜血的焦土。 不可一世的空中王牌,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迎来了最屈辱的惨败。 骑士的脑海中,突然回响起教官在毕业典礼上,那句慷慨激昂的训示: “记住,孩子们,天空永远属于强者!” 是的,天空属于强者。 只是,他今天才真正明白。 真正的“强者”,不是那些长着翅膀、自诩高贵的骑士。 而是那些站在地上,拥有更多、更密集步枪的泥腿子。 第227章 制空权的代价 欢呼声,如同退潮的海水,从战场每一个角落缓缓退去,最终被一片狼藉后的死寂所取代。 天空中最后一道燃烧的弧线,带着一名狮鹫骑士最后的悲鸣,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之后。 这场凡人对神话的战争,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指挥地堡那扇被强行撞开的豁口处,里昂和卡登并肩走了出来。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地堡内混杂着硝烟、尘土和血腥味的闷热空气,却吹不散两人脸上的凝重。 胜利的狂喜,在地堡被撞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整场战斗冷酷的复盘。 脚下是满地的玻璃碎屑和扭曲的钢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烧灼后的味道。 放眼望去,整个阵地像是被一群狂暴的巨兽狠狠蹂躏过一遍。 庆祝的士兵们看到两位最高指挥官走出,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想上前欢呼,却在看到两人那毫无笑意的表情时,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是远远地行着注目礼。 “先去看看我们的拳头。” 里昂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后方那片依旧浓烟滚滚的区域。 卡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率先迈开了步子。 曾经让联军闻风丧胆的炮兵阵地,此刻已是一片焦黑的地狱。 大地被炼金火焰烧成了琉璃状,还冒着古怪的绿色烟雾。 那些腐蚀性的酸液,将坚固的炮架和水泥工事腐蚀出一个个蜂窝般的孔洞,滋滋作响。 “雷鸣炮”,共和国最引以为傲的战争之神,此刻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废铁,横七竖八地躺在火海与浓烟之中。 炮身扭曲,膛线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精密的瞄准器和传动结构,成了一团团融化的金属疙瘩。 医护兵们正抬着一个个被烧得不成人形的炮兵尸体,从废墟中走出。 更多的伤员则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他们的皮肤被那种附着力极强的魔法火焰灼烧,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负责炮兵阵地后勤的主管,一个胳膊上缠着带血绷带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跑到两人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报告……报告总理大人,将军!三十二门‘雷鸣’,确认彻底损毁的有二十门!剩下的十二门,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短期内……短期内无法修复!” 卡登的拳头,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猛地攥紧了。 超过半数。 仅仅一个照面,共和国最强力的地面威慑,就被瘫痪了大半。 里昂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抬出来的、盖着白布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炮兵的伤亡呢?” “阵亡……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超过三百人……”主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 这些精锐的炮兵,都是墨忒斯大师一手带出来的宝贝,每一个都比同级的步兵金贵十倍。 现在,他们和那些冰冷的炮管一样,永远沉寂了。 卡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区。 那里的景象,比炮兵阵地更加触目惊心。 一眼望不到头的伤员,挤满了每一寸空间。 “子弹消耗统计出来了。” 一名参谋军官快步追上里昂,递上一份紧急统计的报告,“为了执行‘刺猬’预案,我们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倾泻了超过三百万发魔能步枪子弹。各个阵地的弹药储备,已经降到了警戒线以下。” 里昂接过报告,看着那个天文数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伤亡呢?” “地面部队……初步统计,在空袭中阵亡超过八百人,伤一千五百人以上……” 用上千人的伤亡和几乎掏空弹药库的代价,换掉了敌人的空中王牌。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透着一股血淋淋的惨烈。 里昂和卡登沉默地穿过伤兵营,最后来到了那座被重点保护的临时法师塔下。 塔门敞开着。 莉兰妮站在门口,她那身洁白的法袍上沾染着尘土和血迹,原本光洁的额头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摇摇欲坠,需要两名法师学徒在旁边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塔楼内部,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年轻的法师。 他们不是受伤,而是因为魔力透支,陷入了深度昏迷。 每个人的眼角和鼻孔,都挂着干涸的血迹,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损伤了身体的明显特征。 “感觉怎么样?” 里昂的声音放得很轻。 “还死不了。” 莉兰妮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却失败了,“只是感觉像是被三百头狮鹫从脑子里来回碾了十几遍。我们……我们成功了。” “你们的损失……” “一半的成员因为魔力透支陷入休克,没有三五天恢复不过来。就算是我,短时间内也无法再构建如此大规模的气象干涉矩阵了。” 莉兰妮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 维持如此庞大而精密的魔法陷阱,对于刚刚起步的共和国法师团而言,是一场接近自杀的豪赌。 他们只是把赌桌上的所有筹码都推了出去,然后幸运地听到了胜利的轮盘声。 卡登看着眼前的惨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废墟般的炮兵阵地和人满为患的伤兵营。 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被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灭。 “我们赢了。” 卡登低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喜悦。 “是惨胜。” 里昂接过刚刚送来的、汇总了所有损失的最终报告,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望向那些依旧在远处为胜利欢呼、雀跃的士兵。 “我们赢了,但如果他们再来一次,我们拿什么来赢?”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刚刚赶来的雷克斯和索林大师,都陷入了沉默。 “我们只是把拳头举得更高,奋力打掉了天上的苍蝇。但代价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这条手臂,差点被对方直接砍断。” 他指着那些被烧毁的火炮,指着那些成排的、盖着白布的担架,指着那些因为魔力透支而昏死过去的年轻法师。 里昂朝着一名正高举着缴获来的狮鹫羽毛、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士兵走去。 士兵看到总理,激动地想说什么。 里昂却按住了他的肩膀,缓缓摇了摇头。 “记住今天。” 他的声音传遍了周围每一个角落,也传给了所有渐渐安静下来的士兵。 “这不是一场值得在史书上大书特书的荣耀胜利。这是一堂用你们的战友,用鲜血和钢铁,为我们所有人写下的课。” 里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望向了那片刚刚被“清洗”过,但依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蔚蓝天空。 “这堂课的名字叫——” “我们必须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天空。” 第228章 我们需要自己的空军! 神国之中,一片永恒的寂静。 唐宇的意志悬浮于此,像一位冷静的观察者,俯瞰着那片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洗礼的战场。 下方,信徒们的欢呼声汇聚成稀薄的云雾,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缓缓升腾。 他们的信仰之力,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汇入神国的星河,让这片虚无的空间都明亮了几分。 欣慰。 是的,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在唐宇的意识中流淌。 面对来自天空的、几乎是神话级别的降维打击,凡人信徒们没有崩溃。 他们用智慧、勇气和纪律,硬生生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空主宰”从云端拽了下来。 莉兰妮的气象干涉,卡登的“刺猬”预案,雷克斯的预判投掷……每一步都堪称凡人智慧的杰作,是战术博弈的巅峰。 但欣慰之后,更深的情绪,是后怕。 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冻结思维的后怕。 唐宇的视角无限拉近,越过那些欢呼的人群,落在被烧成废铁的“雷鸣炮”上,落在那些躺在担架上、因为魔力透支而昏迷不醒的法师身上,落在打扫战场时被清理出来的一具具残缺不全的炮兵尸体上。 胜利的代价,过于惨烈。 狮鹫骑士团很强吗? 唐宇的意识开始高速运转,将整场空战的全过程在神国中进行沙盘推演,每一个细节都被分解、分析。 他们确实很强。 机动力无与伦比,能够利用三维空间优势,对地面进行精准的点状打击。 单兵素质极高,无论是骑士的战斗技巧还是狮鹫的飞行能力,都远非凡人能及。 但他们的缺点,同样致命。 数量稀少,三百骑已经是公国的王牌,无法承受大规模的战损。 个体防御有限,虽然有神术加持,但面对饱和式的、连续不断的物理攻击,终究有其极限。 极度依赖飞行优势,一旦被拖入低空,或者飞行环境被改变,战斗力便会大打折扣。 说到底,他们是一柄锋利但脆弱的手术刀,适合执行“斩首”或精准破坏任务。 这一次,是共和国的运气好。 恰好莉兰妮掌握了“气象干涉”这种匪夷所思的魔法,恰好卡登设计出了近乎不讲道理的“弹幕”战术,恰好安布罗斯本人足够傲慢,孤身突击,给了雷克斯绝杀的机会。 三种巧合,缺一不可。 下一次呢? 如果敌人换一种方式,利用狮鹫的机动力,携带更多的炼金炸弹,从万尺高空进行无差别的区域轰炸呢? 步枪够得到吗? 法师塔还能生效吗? 被动防御,终究是下策。 今天可以用步枪组成弹幕,明天呢? 后天呢? 用人命和弹药,去填补制空权的巨大鸿沟吗? 一个念头,如同雷霆,在唐宇的意识深处炸响。 主动权。 必须把天空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思维仿佛接通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服务器,前世那浩如烟海的知识库,被这个强烈的念头瞬间激活。 无数与“飞行”相关的画面、原理、设计图,在他的意识中疯狂闪烁。 一张古老的羊皮纸手稿展开,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麻布口袋,下方吊着一个篮子,火焰正在加热口袋里的空气……热气球。 不行,太笨重,没有机动力,只能是靶子。 一艘巨大的、雪茄状的银灰色巨物,安静地悬浮在云层之上,那是工业时代的浪漫与浮华……飞艇。 载重量大,续航久,但依旧太慢,而且结构脆弱,一个火星就能让它变成一场盛大的烟火。 不行,只能作为辅助。 一个年轻人,驾驶着一架由木头和帆布构成的、仿佛大号风筝般的简陋机械,在海边的沙滩上,完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动力飞行……滑翔翼与螺旋桨。 内燃机,能量转化,空气动力学…… 是的,就是这个! 唐宇的意识豁然开朗。 一个模糊但无比宏大的构想,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如果说火炮与步枪,是将他的信徒从冷兵器时代,一步带入了近代战争。 那么接下来,他要亲自推开一扇通往更高维度战场的大门。 意识微动,两条神谕,化作两道流光,无视空间的阻隔,精准地投入到启示城中两个正在忙碌的身影脑海。 正在指挥善后、清点战损的墨忒斯,突然感觉脑中多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具体的公式或图纸,而是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概念。 “……关于如何最大限度地提升‘热能’转化为‘动能’的效率……” “……研究一种全新的、能够让单位质量燃料释放出最大能量的……‘内燃’装置……” “……思考现有材料的强度与重量比,我们需要更轻、但更坚固的合金……” 而在临时法师塔内,刚刚喝下一瓶魔力恢复药剂,正准备冥想的莉兰妮,也微微一怔。 涌入她精神之海的,是另一种层面的知识。 “……空气的本质是一种流体,流速与压强的关系……” “……分析物体在空气中运动时所受到的阻力与升力……” “……曲面……特定曲面上下方的空气流速差,是产生升力的关键……” 一条条抽象的、如同哲学思辨般的理论,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圣威严,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天空,眼中充满了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学者见到全新领域时,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神国之中,唐宇收回了自己的意志。 一颗名为“空军”的种子,已经被亲手埋下。 他知道,从理论到现实,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但没关系。 信徒们有足够的时间和智慧,去浇灌它,让它生根、发芽。 最终,长成一棵能够庇护整个共和国的参天大树。 虚空之中,响起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用网去捕鸟,永远不如自己长出翅膀。” “我要让我的信徒们,成为这片天空……新的主人。” 第229章 王牌折损! 联军的后方指挥军帐,气氛有些过于轻松了。 金辉公爵奥古斯都端着一杯盛着猩红酒液的水晶杯,悠闲地靠在自己那张铺着白色熊皮的巨大座椅上。 帐内,其他的贵族将领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话题围绕着该如何瓜分阿尔特留斯城胜利后的利益,以及如何处置那些顽抗的“泥腿子”。 没有人怀疑胜利的归属。 金辉狮鹫骑士团,那是公国百年荣耀的结晶,是翱翔于天空的、活着的传奇。 三百名出身高贵的骑士,驾驭着三百头血统纯正的狮鹫,是足以轻松踏平一座城市的空中利刃。 用这柄利刃去对付一群只会挖沟、玩弄炼金把戏的叛军,无异于用巨龙吐息去点燃一根雪茄。 “安布罗斯还是太小心了。” 一名满脸横肉的伯爵摇晃着酒杯,发出沉闷的笑声,“对付这种货色,根本用不着全军出动,一百骑就足以将他们吓得尿裤子了。” “话不能这么说,阁下。” 另一位瘦高的子爵优雅地反驳,“这是公爵大人的仁慈。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看清,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安布罗斯只是在忠实地执行公爵大人的意志。” 奥古斯都公爵听着部下的恭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抬起酒杯,正准备宣布今晚的庆功宴可以提前开始。 就在此时,帐篷的帘子被一名卫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慌乱。 “公……公爵大人!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奥古斯都的眉头微微皱起,对这名卫兵的失态感到一丝不悦。 “是安布罗斯派回来的捷报官吗?让他进来。” “不……不是……”卫兵的声音都在颤抖,“是……是狮鹫骑士团……他们……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每个人的心头。 奥古斯都放下酒杯,脸色阴沉地大步走出帅帐。 当帐外的景象映入眼帘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公爵,瞳孔猛地一缩。 远处的天空,几道金色的影子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歪歪斜斜地朝着营地飞来。 不,那不是飞行,更像是滑翔,像是受伤的鸟在耗尽最后一点力气。 随着距离拉近,所有人都看清了。 不到三十骑。 仅剩不到三十骑。 那些本该光彩夺目、神骏非凡的狮鹫,此刻身上沾满了血污与黑色的烟尘,好几头狮鹫的翅膀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其中一头在降落时甚至没能站稳,悲鸣一声侧翻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而那些骑士,更是凄惨。 他们曾经锃亮的飞狮纹铠甲,此刻布满了凹痕与裂纹,眼神空洞,面无人色,许多人身上还挂着彩,仿佛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 奥古斯都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眼前这一幕,是幻觉吗? 是那些该死的共和国法师制造的幻术吗? 他的王牌军团,他的空中利刃,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安布罗斯呢?” 奥古斯都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骑士团长安布罗斯在哪里?” 幸存的骑士们沉默着,没有人回答。 那死一般的寂静,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公爵的心上。 当他从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中,辨认出骑士团副官,费迪南德伯爵时,积压的震惊与不解瞬间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公爵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费迪南德的衣领,那张平日里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 “懦夫!你们这群懦夫!” 咆哮声响彻整个营地。 “三百人的骑士团!只回来了这么几个!你们是在战场上当了逃兵吗?安布罗斯呢?他是不是羞于回来见我?你们把金辉公国的荣耀丢在了哪里!” 费迪南德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空洞的眼神,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公爵,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缓缓抬起手,机械地摘下自己的手套。 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狮鹫的羽毛。 本该是灿烂的金色,此刻却半截焦黑,沾满了早已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污,羽支断裂,看上去就像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东西。 但奥古斯都一眼就认出,那是狮鹫主翼上最长的那根飞羽,是每一头狮鹫力量与荣耀的象征。 是安布罗斯的坐骑,“皇帝”的羽毛。 费迪南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这根残破的羽毛,放在了旁边一张无人使用的行军地图上。 那轻轻的一放,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直到这时,费迪南德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才泛起了一丝波澜,不是悲伤,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 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样,平静地响起。 “大人。” “我们面对的不是凡人,也不是妖术。” 他的目光越过公爵,望向那片刚刚升起朝阳的、蔚蓝的天空。 “我们面对的……” “是一片会思考、会反击、会吞噬一切的天空。”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奥古斯都愣住了。 听完这句话,金辉公爵所有的愤怒,仿佛被瞬间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 那是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身体撞倒了身后的武器架,叮当作响。 瘫坐在那张属于胜利者的、铺着熊皮的座椅上,眼神比那些幸存的骑士还要空洞。 地面部队……被那些该死的土坑和铁丝网绞杀。 圣殿骑士与神术……被一种闻所未闻的反魔法手段瞬间瓦解。 现在,他最后的、也是最骄傲的王牌,那支本该统治天空的力量……也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彻底碾碎。 所有的牌,都已打光。 所有的骄傲,都被击碎。 第230章 里昂的战术 最高指挥地堡内,胜利的狂热正如同浓度过高的酒精,让空气都变得滚烫。 击溃了金辉狮鹫骑士团,这个消息像一道滚雷,碾过了整个共和国阵线。 士兵们在欢呼,军官们在拥抱,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参谋,此刻脸上都挂着难以抑制的笑意。 卡登将军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着桌上的军事地图,唾沫星子横飞。 “乘胜追击!全线压上!奥古斯都那个老混蛋已经没有牌可打了!他剩下的那十万残兵败将,现在就是一群没头苍蝇,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就能把他们彻底碾碎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声音粗犷而有力,充满了军人最直接的逻辑。 “没错!他们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了!” 一名独眼将军用力挥舞着手臂,“地面打输了,地底打输了,现在连天上都输了!他们的神已经抛弃了他们!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劳永逸地解决掉金辉公爵!” “我建议,第一、第三、第五步兵军团立刻开拔,炮兵部队……嗯,炮兵部队重组后作为二线支援,把所有能动的家底都压上去!” 地堡内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赞同卡登的观点。 在他们看来,将奄奄一息的敌人彻底掐死,是教科书般的正确选择。 一片激昂的请战声中,一个平静得近乎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我反对。” 是里昂。 他靠在椅子上,姿势未变,只是简单地举起了手。 整个指挥地堡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狂热的、激动的、杀气腾腾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里昂身上,充满了不解、错愕,甚至是一丝不满。 卡登把脚从椅子上收了回来,皱着那双浓密的眉毛,像一头被惹恼的熊。 “里昂,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放虎归山?你知道那十万人一旦喘过气来,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麻烦吗?”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王国全境地图前。 “将军们,我们赢了吗?” 他轻声问。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当然赢了!” 独眼将军忍不住高声回答,“我们打得金辉公爵的裤子都快掉了!这还不是赢?” “是啊,”里昂点了点头,拿起一支红色的魔能笔,“我们赢了三场决定性的战役,一场地面绞杀,一场地底活埋,一场空中葬礼。我们摧毁了敌人的主力,瓦解了他们的神术,折断了他们的翅膀。”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但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们的‘雷鸣炮’只剩下了不到一半,弹药储备见底,上千名最精锐的炮兵和步兵永远躺在了这片土地上,莉兰妮的法师团集体精神力透支,到现在还有一半人没醒过来。” 里昂的声音很平,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地堡内的狂热,迅速冷却下来。 “我们的胜利,是用几乎全部家底换来的惨胜。” 里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现在,我们要用这只刚刚打断了骨头、还没愈合的手,去跟一头虽然虚弱、但体量依旧是我们的数倍的巨兽进行最后的角力吗?” 他用红色的笔,在地图上代表联军残部的位置,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十万人,即便士气崩溃,他们依然有十万张嘴,二十万只手。把他们全部歼灭,卡登将军,你告诉我,我们需要填进去多少人命?需要消耗多少我们已经见底的弹药和粮食?” 卡登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线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将一场追击战打成歼灭战,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 看到众人陷入沉默,里昂的笔锋一转,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从联军大营后方,一路蜿蜒数百里,通往金辉公国腹地的漫长红线。 “诸位,请看这里。” 他的笔尖,点在了那条细细的红线上。 “联军虽众,但他们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他们的每一袋粮食,每一壶饮水,每一支箭矢,甚至每一卷给伤员用的绷带,都必须通过这条漫长的、超过三百里的补给线,从后方运送过来。” 里昂的声音多了一丝奇特的韵味,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计算成本。 “这十万大军,就是一头靠着这条漫长补给线输血的虚弱巨人。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在攻击巨人的躯体,我们砍它的手,剁它的脚,打得很热闹,也很费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用那支红色的笔,在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上,重重地圈出了两个点。 一个,是补给线中段,一座跨越了黑水河天险的石桥。 另一个,是距离石桥不远处,一个巨大的、代表着粮仓的标记——金叶镇。 “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里昂用笔杆轻轻敲了敲那两个红圈,“一头巨兽,你不必砍掉它全身的肉,只需切断它的跟腱。”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黑水河大桥是他们所有物资车辆的必经之路。而这座金叶镇粮仓,储存着他们至少半个月的口粮。如果……这座桥突然断了,那座粮仓突然着火了呢?” 地堡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两个被圈起来的红点,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一个颠覆性的、闻所未闻的战争思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里昂凝视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结论。 “与其在前线杀死一万名精疲力竭的士兵,不如在他们后方,烧掉一万份本该送到他们手上的口粮。” “断了补给,十万大军不出十天,就会因为饥饿和恐慌自己崩溃。士兵会哗变,将军会反目,到那时,奥古斯都公爵甚至需要祈祷我们去接收他的军队,否则他会被自己人吊死在旗杆上。” “一场胜利的战争,不应该看我们消灭了多少敌人,而应该看我们,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让他们自己走向灭亡。” 卡登将军猛地抬起头,那双熊一般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终于明白了里昂的意图,那是一种比正面碾碎敌人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战栗感。 “你的意思是……”卡登的声音有些干涩,“派一支小部队,绕过去,捅他们的屁股?” “不是捅,”里昂微笑着纠正他,用笔杆优雅地敲了敲那两个红圈,语气如同外科医生在讨论一场精密的解剖,“先生们,这才是他们的生命线。” “是时候……从正面战场,转向他们的背后了。” “让我们,去给他们做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 第231章 颠覆性的作战计划! 里昂的话音落下,滚烫的指挥地堡仿佛被扔进了一块极地的万年玄冰,瞬间冷却到了冰点。 狂热消失,取而代之是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将军都像被施了石化术,目光呆滞地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 那条蜿蜒三百里的补给线,那两个被红色魔能笔重重圈出的点,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符文。 切断跟腱? 外科手术? 这些词汇,超出了他们戎马一生的认知范畴。 战争在他们眼中,是钢铁的碰撞,是军团的冲锋,是旗帜的飞扬与陨落。 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堂堂正正的对决。 里昂提出的,却是一种藏在阴影里的、像毒蛇一样无声无息的战争。 “疯了……” 不知是谁,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压抑的火药桶。 “里昂总理!我敬重您的智慧,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独眼将军第一个拍案而起,他的独眼因激动而瞪得滚圆,“三百里!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敌国的腹地!一路上有多少巡逻队?有多少哨卡?有多少忠于金辉公爵的贵族领地?派一支小部队过去?那不是去执行任务,那是去送死!” “没错!” 另一名将领附和道,“敌人的狮鹫骑士团虽然被打残了,但他们不是瞎子!一旦发现我们的小股部队,从天上就能把他们盯死!我们连救援的机会都没有!” “后勤怎么保证?几十个人,总得吃喝拉撒吧?在敌人的土地上,他们从哪里获得补给?难道指望敌人给他们开仓放粮吗?” 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 这不再是关于胜利的狂想,而是回归到了军事最本质的严酷现实。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里昂那个看似完美的计划上。 卡登将军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红圈,粗重的呼吸声在嘈杂的地堡中格外清晰。 作为最高军事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能看到这个计划背后蕴藏的、九死一生的风险。 但同时,他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能够以最小代价,撬动整个战局的、前所未有的可能。 面对几乎所有人的反对,里昂依旧平静。 缓缓地踱步回到地图前,拿起那支魔能笔。 “先生们,你们的顾虑,都是对的。如果以传统的方式去思考,这个计划的成功率,无限趋近于零。” 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我们什么时候,打过传统的仗了?” 这一问,让所有将军都哑口无言。 是啊,挖战壕,拉铁丝网,用火炮延伸,用步枪对空射击……他们所经历的每一场胜利,哪一场是符合传统兵法逻辑的? 里昂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自信: “我们之所以要派小部队,正是因为他们的‘小’。小,意味着目标难以被发现。小,意味着机动力极强,可以走大部队无法通过的山路、沼泽。他们不需要走官道,不需要攻打城市,他们要像幽灵一样,绕开所有不必要的麻烦。” “这支部队,不需要漫长的后勤。他们必须具备极强的野外生存能力,以战养战。打下一个小型哨所,补给就有了。他们的行动,要像一把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致命,并且迅速。” 里昂用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避开了所有城镇和主干道的幽深线路,直指黑水河。 “我们的目标,不是与敌人交战,而是破坏。炸掉桥,烧掉粮仓,然后立刻消失在山林里。我将这个计划,命名为‘阿喀琉斯之踵’。” “巨人再强大,只要砍断他的脚筋,也只能轰然倒地。我们,就要去做那个砍断巨人脚筋的人。” “阿喀琉斯之踵”…… 这个带着神话色彩的名字,让将军们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别样的光芒所取代。 他们开始顺着里昂的思路去思考,越想,越觉得心惊,也越觉得可行。 卡登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沉重。 “计划很好。” 他一开口,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 “我原则上同意。但是,” 卡登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住里昂,“执行这个计划的人,必须是魔鬼。不,魔鬼都不行。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必须具备常人无法想象的勇气,足以藐视死亡;必须拥有碾碎一切障碍的力量,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他还必须像狐狸一样狡猾,像毒蛇一样耐心。” “最重要的是,”卡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他必须拥有对共和国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忠诚!因为深入敌后,一旦他有任何异心,造成的破坏将是毁灭性的!” 这番话,让地堡内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气氛,再次凝固。 是啊,去哪里找这样一个堪称完人,不,完兽的指挥官? 在场的将军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但让他们扪心自问,谁也无法担起这份重担。 这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这是对人性、意志和力量的终极考验。 指挥地堡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在房间里游移,仿佛在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符合卡登描述的“怪物”。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地堡的角落。 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对他们的激烈讨论毫无兴趣的牛头人,正旁若无人地坐在一个弹药箱上。 雷克斯。 他低着头,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柄巨大的、比门板还宽的战斧。 那柄在空战中,仅仅通过投掷就击杀了狮鹫骑士的恐怖凶器。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柄杀人的兵器,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擦拭到斧刃时,甚至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寒光闪闪的锋利边缘,脸上露出一种品尝到美酒般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个野蛮而血腥的动作,让在场的不少将军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勇气? 这头牛头人面对炮火和龙息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力量? 他能把圣殿骑士像捏罐头一样捏扁。 狡猾? 似乎沾不上边。 但野兽般的直觉,有时候比人类的狡猾更致命。 至于忠诚……他只听里昂一个人的。 他就是那个怪物。 里昂笑了。 缓步走到雷克斯面前。 牛头人这才抬起他那颗巨大的头颅,铜铃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有架打?” 他瓮声瓮气地问,这是他唯一关心的话题。 里昂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指着地图上的那两个红圈,用一种前所未有地严肃语气,下达了命令。 “雷克斯,现在,我以共和国最高总理的名义,命令你,从全军中挑选最精锐的战士,不限种族,不限兵种,组建一支独立的敌后特遣队。你,就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 雷克斯眨了眨眼,似乎没太听懂。 里昂深吸一口气,用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说道: “这次行动,不需要你攻城略地,只需要你去点几把火,炸几座桥。用敌人的混乱和饥饿,为我们赢下这场战争。” 点火? 炸桥? 雷克斯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种偷偷摸摸、专门搞破坏的活儿,听起来……比正面战场上砍人有意思多了! 他那张粗犷的牛脸上,缓缓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露出了满口锋利如刀的牙齿。 他没问任务的危险性,也没问有多少支援。 只是“噌”地一声站了起来,将那柄擦得锃亮的战斧,重重地往地堡坚硬的水泥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整个地堡都为之一颤。 裂纹,以斧刃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这支队伍,”里昂的声音在回音中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代号——‘战狼’。” 一场即将从根源上改写战争走向的敌后穿插行动,就在这声沉重的闷响中拉开了序幕。 第232章 战狼特遣队! 地堡内的空气,因为雷克斯那一记重顿而嗡嗡作响。 裂纹如蛛网般在水泥地面上蔓延,无声地宣告着这位牛头人指挥官的恐怖力量与昂扬战意。 卡登看着地上的裂缝,嘴角抽搐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换做别人,早就被他一脚踹出去了,但这是雷克斯。 这头战争巨兽不把地堡拆了,就算很给面子了。 里昂的脸上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股子不讲道理的、摧枯拉朽的蛮劲。 “好了,安静。” 里昂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地图上,“既然指挥官已经就位,接下来,是为我们的‘战狼’挑选利爪和尖牙。” 他转向卡登,眼神带着询问: “将军,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卡登的熊脸瞬间涨红,像是被点燃的煤球,声音洪亮地吼道: “当然有!我手底下最能打的‘疯狗’营,个个都是敢跟狮鹫肉搏的狠角色!把他们给我,别说区区三百里,就是杀穿金辉公国都……” “停。” 里昂抬手打断了他。 “卡登,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次行动,不是集团冲锋,‘勇猛’不是唯一的标准。” 里昂的目光扫过地图上那条曲折的红线,“我们需要的是猎人,而不是斗士。” “什么意思?” 卡登有些不解。 “我们需要能在敌后潜伏半个月,连敌人的猎犬都闻不到一丝气味的人。” 里昂指了指一片茂密的森林标记,“我们需要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精准分辨出一百种不同虫鸣,并以此判断周围环境的人。” 他又指向那座黑水河大桥的结构图。 “我们更需要懂得如何用最少的炸药,从最刁钻的角度,彻底摧毁一座石桥承重结构的人。卡登,你的人……能做到这些吗?” 卡登张了张嘴,脸上的红色渐渐褪去。 他手下的兵确实勇猛,是正面战场的好手,但让他们去玩这种精细的活儿,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我明白了。” 卡登闷闷地坐了回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里昂笑了笑,目光投向雷克斯: “雷克斯,你是指挥官。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样的兵?” 雷克斯正低头研究地上的裂纹,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听到问话,才抬起头,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能打的,抗揍的。跑得快的,会躲的。还有,会玩火的。” 这番言简意赅的回答,反而比将军们的长篇大论更切中要害。 “很好。” 里昂点头,“那么,挑选开始。” 指挥部内,一场前所未有的选拔就此展开。 没有冗长的档案调阅,只有里昂、卡登和雷克斯三人围绕着地图,根据里昂提出的需求,逐一敲定人选。 “斥候是眼睛。我们需要几位熟悉王国后方地形的老兵,最好是在那片山区里打过游击战的。” 里昂说道。 卡登思索片刻,报出了几个名字: “灰色山脉的‘老猎犬’们,他们在那一带跟公国的走私贩子斗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以。” 里昂在名单上记下。 “然后是爆破手,我们需要工程学专家。”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矮人大师索林,猛地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酒壶往桌上重重一顿: “我最得意的弟子‘雷管’索恩,那小子除了喝酒就是研究怎么把石头炸成最大块的粉末。论玩火,没人比他更疯。” “矮人的保证,值得信赖。” 里昂笑着接纳了这个提议。 “我们还需要一名追踪与反追踪的专家,尤其擅长林地作战。一个影子,能在百人巡逻队的眼皮底下穿过而不留痕迹。” 这一次,连卡登都犯了难。 这种顶级的斥候,在军队里也是凤毛麟角。 正当众人沉思时,指挥地堡的门被敲响。 莉兰妮的副官走了进来,递上一份名单。 “莉兰妮大师推荐了一个人选。” 副官的声音清冷,“精灵游侠,瓦伦。她能在风中嗅出敌人的踪迹,她的箭矢能穿过三片树叶,射中五十步外蚊子的翅膀。” 精灵。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林地里,没有谁比精灵更具优势。 “好。” 里昂再次点头,“斥候、爆破手、追踪者……骨架已经有了。雷克斯,现在该你来挑选肌肉了。” 雷克斯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点了几个名字。 全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最强壮坚韧的牛头人和人类重甲掷弹兵。 这些人或许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但每一个都是能正面撞垮城墙、把手榴弹当石子扔的怪物。 三百人的名单,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便已敲定。 这支三百人的特遣队,成了一支汇集了人类老兵的狡猾、矮人的工程天赋、精灵的丛林技巧以及牛头人恐怖力量的怪物集合体。 就在这时,指挥地堡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首席学者墨忒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他的怀里,抱着几个用厚重防爆布包裹着的金属箱。 “赶上了!赶上了!我最完美的作品,正好配得上这场最华丽的谢幕演出!” 墨忒斯将箱子“砰”地一声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防爆布。 第一排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数十支崭新的、比制式魔能步枪短小了一半的武器。 枪身呈哑光黑色,结构紧凑,充满了冷酷的工业美学。 “‘蝰蛇’卡宾枪。” 墨忒斯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孩子,眼中放着光,“专门为潜行和近距离作战设计。减轻了重量,缩短了枪管,牺牲了部分射程,但换来了无与伦比的操控性和火力倾泻速度。是丛林和巷战里的收割机。” 卡登拿起一把,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优良的平衡性,眼中满是赞许。 然而,墨忒斯的目光,却落在了第二个,也是最小的那个箱子上。 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十几枚只有拳头大小、外壳呈暗金色、表面篆刻着复杂魔能回路的圆柱体。 “这,才是这次行动的核心。” 墨忒斯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疯狂的颤音,“最新的作品,来自神只灵光一闪的馈赠,我称之为……‘烈性魔能炸药’。” 他拿出一枚,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别看它小,极其稳定,你就算拿锤子砸都砸不响。但是,一旦通过专属的魔能频率引爆……呵呵。” 墨忒斯神经质地笑了笑,“一枚,只需要一枚,就能让你们脚下这座指挥地堡,连同周围百米的岩层,一起化为尘埃。” 嘶—— 地堡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就连索林大师这样玩了一辈子炸药的矮人,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小东西,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魔鬼造物。 “这座桥,那个粮仓,”里昂的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些炸药,“它们够用吗?” “总理大人,你不是在杀鸡,你这是想用宰龙刀去切黄油。” 墨忒斯得意地拍了拍箱子,“富裕,绰绰有余!”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在一处隐秘的山谷集结点,三百名头戴黑色面罩、身穿深色作战服的士兵,已经悄然集结完毕。 他们站姿笔挺,鸦雀无声,仿佛三百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每个人都配备了崭新的“蝰蛇”卡宾枪,身上挂满了弹匣、匕首和特制的求生工具。 那名叫做索恩的矮人,背着一个巨大的、装满了各种工具和“烈性魔能炸药”的行军包,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 而精灵游侠瓦伦,则像一片树叶,无声无息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夜。 雷克斯,赤裸着上身,巨大的战斧就那么随意地扛在肩上,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 面对着这群从全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杀戮机器中的杀戮机器,雷克斯缓缓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我们没有军旗,没有番号,更没有荣耀。记住,你们手中的,不是保家卫国的武器,而是即将刺入敌人心脏的,一把涂满了剧毒的刀。” 他顿了顿,嗜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不是去打仗。我们是去放火,去狩猎。”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敌人的士兵,是他们的肠胃,和他们的希望。” 话音落下,雷克斯猛地转身,巨大的战斧向前一挥,直指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敌国腹地。 “出发。” 一声令下。 没有回应,没有呐喊。 三百人的“战狼”特遣队,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入夜色,悄然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 第233章 死亡沼泽里的幽灵 金辉公国与共和国漫长对峙线的南端,是一片连最老练的猎人都会绕着走的禁区。 “死亡沼泽” 当地人坚信,这片广袤的湿地是古代瘟疫神灵的沉睡之地。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甜腻的腐败气息,任何踏入其中的生物,都会被无形的瘴气和潜藏在泥水下的怪物吞噬。 在联军的地图上,这片区域被标注为“天然屏障”,其安全性甚至高于重兵把守的要塞。 常识,有时候是用来被打破的。 此刻,三百个黑色的影子,正像一群没有生命的傀儡,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片绿色的地狱。 “战狼”特遣队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已知的道路,在精灵游侠瓦伦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沼泽的腹地。 “都小心点,这里的空气能让铁在三天内锈成渣子。” 瓦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场,让周围那些令人作呕的瘴气都稀薄了几分。 精灵对自然的亲和力,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 她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得如同在草地上漫步,每一次落脚,都能精准地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足以吞噬一头巨兽的流沙与泥潭。 队伍沉默地跟随着。 旅途异常艰难。 粘稠的黑色淤泥毫不留情地拉扯着每一个人的军靴,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大地角力。 无处不在的毒虫盘旋在头顶,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时不时有胆大的试图落在士兵裸露的皮肤上,但还没等靠近,就会被士兵们身上涂抹的、由莉兰妮特制的驱虫膏发出的怪味逼退。 雷克斯走在队伍的中段,却承担着最艰巨的任务。 那头巨大的牛,此刻像一尊移动的山丘。 他身上背负着远超任何人的装备,其中最醒目的,就是那个用厚重防爆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里面装着足以将黑水河大桥炸上天的“烈性魔能炸药”。 他的每一步都势大力沉,陷入泥沼的深度远超常人,却总能用恐怖的蛮力硬生生将脚拔出来,顺便将前人踩出的泥坑,拓宽成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径。 “嘿,大个子!你慢点!别把路踩塌了!” 队伍里,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抱怨道。 是矮人索恩。 他正拿着一根前端镶嵌着水晶的金属长杆,像个盲人一样,不停地戳刺着前方的地面。 “闭嘴,短腿。有时间抱怨,不如多看看你的脚下,别让你的宝贝炸药掉进泥里喂鱼。” 雷克斯头也不回地瓮声回应。 索恩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认真。 那根特制的金属杆是索林大师的杰作,能够通过魔能共振,探测出地底二十米内的岩层结构和空洞。 矮人天生对大地有着敏锐的直觉,他负责规避那些地质不稳定的区域,防止整支队伍掉进地下的暗河或溶洞里。 精灵在前方指引方向,规避自然的陷阱。 矮人在后方勘探地质,确保脚下的安全。 而牛头人则在中间开路,并承担最重的负荷。 这支怪物组成的特遣队,以一种看似古怪却异常高效的方式,在这片死亡之地中稳步推进。 第三天黄昏,当队伍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岛屿”上休整时,意外发生了。 正前方负责警戒的、来自“老猎犬”斥候小队的一名老兵,突然学了一声夜枭的叫声,短促而尖锐。 这是遇敌的信号。 队伍在瞬间定格,三百名士兵如同石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雷克斯巨大的身躯隐入一棵腐烂的巨树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眼睛。 瓦伦如同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飘到一根横生的树干上,搭弓上箭,动作行云流水。 几秒后,斥候老兵悄然后退,用一连串复杂的手势向雷克斯汇报: “前方,一小股联军斥候,六人,迷路了,正在争吵。” 迷路了? 雷克斯嘴角咧开一丝无声的狞笑。 在这种地方迷路,等于已经被判了死刑。 他不介意亲手执行。 他没有下达任何口头命令,只是对着瓦伦和那名斥候老兵,伸出手,做了一个缓慢而坚决的“切割”手势。 战斗,无声地展开。 瓦伦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她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藤蔓,精准地锁定了正在抱怨的一名联军斥候。 那是一名骑士扈从,正指着地图对他的同伴大吼大叫,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盯上了他。 嗖—— 一支没有尾羽的特制箭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划破了潮湿的空气。 那名扈从的吼叫声戛然而止,喉咙上多了一个细微的血洞。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 旁边的一名同伴刚刚反应过来,才吐出一个字。 又一支箭矢,精准地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贯穿了后脑。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联军斥乎便已毙命。 剩下的四人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甚至没看清箭是从哪里射来的。 不等他们举起武器做出反应,“老猎犬”的几名老兵,已经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阴影中扑出。 他们手中那涂抹了黑泥的匕首,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地划过联军斥候的脖颈。 没有激烈的兵器碰撞,没有垂死的惨叫。 只有几声短暂的、被强行捂住的咕哝,以及利刃切开皮肉的、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 战斗在十秒钟内结束。 快得让人窒息,高效得让人胆寒。 没有发出一声枪响,没有给敌人任何预警的机会。 “战狼”特遣队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将这次小小的遭遇,变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无声屠杀。 雷克斯从阴影中走出,看着几名老兵熟练地将尸体拖入泥潭,用长杆将其彻底沉入水底。 他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对这种潜行暗杀的效率,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保持绝对的隐蔽,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这或许比正面的千军万马,更具威力。 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前进。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只是旅途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又经过了数天的艰难穿行。 当浑身泥泞但建制完好、眼神却越发锐利的“战狼”特遣队,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绿色瘴气中走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获得了重生。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青草与阳光的味道。 他们站在一片不起眼的山丘上。 眼前,豁然开朗。 广阔的平原在脚下延伸,几条平整的土路贯穿其间,远处,一支规模庞大的后勤车队,正像蚂蚁一样慢吞吞地向前蠕动。 更远方,无数顶白色的帐篷连绵成片,炊烟袅袅,一片毫无防备的和平景象。 这里,是金辉公爵联军的后方腹地。 他们成功了。 像一群真正的幽灵,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了联军所有的防线,抵达了巨人的脚筋旁。 瓦伦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擦拭着手中那把刚刚饮过血的匕首,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刀刃上残留的一丝血迹。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雷克斯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精灵特有的、冰冷的诗意: “他们根本想不到有人能从沼泽里爬出来。” “现在,我们是他们梦魇里的幽灵了。” 第234章 神之指引 夜色,如同被打翻的墨汁,浸透了金辉公国的每一寸土地。 战狼特遣队潜伏在山丘的阴影里,像一群融入了岩石与草木的幽灵,默默地注视着山下的世界。 眼前的一切,让即使是最大胆的队员也感到了棘手。 山丘下方,平整的道路上车水马龙。 一队队满载着粮草和军械的马车,在手持长矛的士兵押运下,形成一条几乎没有中断的长龙。 道路两侧,每隔一里地就有一座高耸的哨塔,塔顶的火光如同不眠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更有小股的骑兵巡逻队,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道路与田野之间来回穿梭,马蹄声构成了这片夜色中唯一规律的噪音。 “麻烦了。” 精灵游侠瓦伦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平原,视线中,无数条代表着巡逻路线的红线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没有安全的路线。每一条小路都在至少两支巡逻队的交叉视野内。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穿过这片区域,除非我们能插上翅膀从天顶飞过去。” 被称为“老猎犬”的斥候队长,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也附和着摇了摇头。 “头儿,这比从公爵的卧室里偷内裤还难。他们的防御没有死角,任何移动的活物都会在三分钟内被发现。” 队伍中弥漫起一股凝重的气氛。 所有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常规渗透的范畴。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道无法破解的数学题。 雷克斯沉默不语,巨大的牛头转向山丘的另一侧。 在那边,黑水河大桥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看得见,却摸不着。 “等。” 雷克斯只吐出了一个字。 队员们有些不解,但无人质疑。 他们只是收敛气息,继续潜伏,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 也就在此时,神国之中,唐宇的意志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聚焦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 对下方的凡人而言,这是一片危机四伏的死亡之地。 但在唐宇的“视界”里,这里是一座巨大的、实时演算的数字沙盘。 每一支运输队的具体位置、行进速度。 每一座哨塔上卫兵的换防时间、视野盲区。每一队巡逻骑兵的移动轨迹、交错规律,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最纯粹的数据流,在他的意识中被飞速地处理、分析、整合。 他看到了凡人无法察觉的“规律”。 一号巡逻队会在午夜时分经过三号哨塔,而此刻,四号巡逻队正好处在最远端的折返点,两者之间存在一个长达九十秒的交叉空窗。 七号哨塔的卫兵习惯在每次换防前三分钟打个盹,他的视野会短暂地离开东侧的山林。 一支负责运输箭矢的补给车队,因为一匹马崴了脚,将在一个岔路口比原计划晚到五分钟,这恰好为穿过那条被严密监控的土路,创造了一个完美的间隙。 无数条看似混乱的线条,在唐宇的推演中,奇迹般地展现出了一条隐藏在时间与空间夹缝中的、唯一的“安全路径”。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唐宇的意识中泛起一丝明悟。 神只的力量,最可怕的应用不是毁天灭地的神罚,而是这种彻底碾压凡人认知维度的情报优势。 没有丝毫犹豫,唐宇将这些复杂到极致的信息,在脑海中迅速简化。 最终,形成了一张异常简洁、却又精确到令人发指的路线图。 “里昂。” 一丝意念,化作无形的电波,跨越空间,精准地投入了共和国的最高指挥地堡。 地堡内,里昂正对着墙上的地图,与几名参谋紧张地讨论着“战狼”特遣队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 突然间,他微微一怔。 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张路线图,一条用红色光线标注的、弯弯曲曲的路径,叠加在金辉公国后方的地形图上。 路径的每一个拐点,每一个转折,都标注着精确到秒的时间窗口和行动指令。 “午夜十一时三十四分,沿山脊西侧前进一百米。” “在第三块巨石后等待四十五秒,待骑兵队通过后,横穿土路。” “……” 这份“启示”,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里昂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是主的指引!” 他心中狂吼,表面却依旧平静。 “卡尔!” 里昂猛地转身,对着角落里待命的通讯官低吼道。 专门负责信鸽部队的矮个子男人卡尔一个激灵,立刻跑了过来。 “动用‘鬼影’!立刻!将这份情报用最高级别的‘乱码棋盘’加密,送到雷克斯手中!” 里昂抓起一支笔,飞速地将脑海中的那副路线图复刻在特制的莎草纸上,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卡尔看着那张匪夷所思的地图,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但他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几分钟后,一只通体漆黑、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的信鸽,从一个极其隐秘的阁楼中冲天而起,以远超同类的速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消失在远方。 山丘之上,已经潜伏了近两个小时的“战狼”特遣队,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突然,精灵瓦伦的耳朵微微一动,抬起了头。 片刻后,一声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翅膀振动声传来。 一只黑色的信鸽,如同被精确制导的箭矢,盘旋一圈后,稳稳地落在了雷克斯伸出的手臂上。 所有队员都愣住了。 在这种地方,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与世隔绝。 这只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雷克斯解下信鸽腿上那支比手指还细的密信管,取出了里面那张卷起来的莎草纸。 展开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路线图。 上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一条红色的前进路线,以及一系列精确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时间标记。 “沿此路线前进。分秒不差。” 落款,只有一个简洁的、代表着里昂亲笔的狮鹫爪印。 雷克斯把地图递给了斥候队长“老猎犬”。 老兵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头儿,这……这是在开玩笑吗?这条路,等于是在三支巡逻队的刀尖上跳舞!其中有一段,甚至要从一支百人骑兵队的眼皮底下,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穿过去!” 雷克斯没有理会他的惊骇,巨大的牛头转向瓦伦。 瓦伦仔细地研究着地图,好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从逻辑上说,这是一条自杀路线。但是地图上标注的这些‘时间窗口’如果它们是真的。” 精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那这就不叫路线,这叫神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雷克斯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信任这张不知从何而来的疯狂地图,还是继续潜伏等待更稳妥的时机? “全员,准备行动。” 雷克斯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直接碾碎了所有的疑虑。 “这是总理的命令。” 对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半小时后,“战狼”特遣队如同幽灵般,开始按照地图上的指示行动。 紧张的气氛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们贴着山壁的阴影,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下。 地图指示,在这里等待七十三秒。 当秒针走完最后一格时,一支骑兵巡逻队恰好从他们前方奔驰而过,激起的烟尘几乎要扑到他们脸上。 再前进。 在一片灌木丛中,他们蜷缩身体,一动不动。 很快,左侧三百米外的小路上,一队手持火把的步兵慢吞吞地走过,甚至能听到他们抱怨伙食太差的声音。 每一次行动,都像是在死神的镰刀边缘试探。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一处缓坡。 他们刚刚按照指示,匍匐在半坡的草丛中。 下一秒,山坡下方,一支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队,如同钢铁洪流般呼啸而过。 马蹄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骑兵铠甲反射的月光,甚至晃到了他们的眼睛。 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们能清晰地闻到战马身上传来的汗味和腥气。 那名“老猎犬”斥候队长,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骑兵队远去,他才颤抖着,用气音对旁边的雷克斯说道: “头儿……我们刚才……是在死神的牙缝里散步吗?” 雷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默默地看了一眼夜空。 那双粗犷的牛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超越了勇猛与狂暴的、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敬畏的复杂神色。 第235章 完美的潜行路线! 在死神的牙缝里散步,连续走了整整三天。 那张来自里昂总理的、堪称神迹的地图,带领“战狼”特遣队穿过了金辉公国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后方腹地。 每一次与巡逻队的擦身而过,都像是在刀尖上跳一支惊险的舞蹈。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神经都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直到第四天的拂晓,当队伍悄无声息地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停滞了一瞬。 黑水河大桥。 它就那么横亘在眼前,如同一头用巨石与钢铁浇筑而成的远古巨兽,匍匐在宽阔的河面之上。 清晨的薄雾缠绕着巍峨的桥墩,巨大的拱形桥洞下,墨绿色的河水奔流不息,发出低沉的咆哮。 桥面上,一辆辆满载物资的马车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士兵的押运下,缓缓驶过,消失在对岸的晨雾之中。 这条补给线,是维系着前线十万联军的生命线。 而这座桥,就是那条生命线的咽喉。 雷克斯隐蔽在一块巨岩后,巨大的牛眼里倒映着那座雄伟的石桥,没有赞叹,只有一种猎人看待猎物时的冰冷。 “安营扎寨。” 低沉的命令发出。 三百人的队伍立刻化整为零,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梁背面的密林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防御工作比想象中更加森严。 桥头桥尾,各有一座用巨木和岩石搭建的坚固营寨,门口的拒马和箭塔清晰可见。 高耸的塔楼上,弓箭手如同雕像般伫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在桥中央最高的一座塔楼顶端,隐约能看到一层淡蓝色的魔力辉光在流转——那里,坐镇着一名战斗法师。 雷克斯下令,特遣队在此潜伏,对大桥展开长达一整天的抵近侦察。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 精灵游侠瓦伦带着几名“老猎犬”斥候,如同壁虎般贴着山岩的缝隙,推进到了最近的观察点。 他们一动不动地趴在灌木丛中,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贪婪地汲取着关于目标的一切信息。 瓦伦用精灵特有的视力,死死盯着塔楼上卫兵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而“老猎犬”们则用最原始的办法,在一块剥下来的树皮上,用木炭记录着巡逻队交错的频率和换岗的时间。 矮人“雷管”索恩,则脱掉了上衣,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顺着一条隐蔽的溪流,悄悄摸到了黑水河的岸边。 索恩没有抬头看桥上的风景,眼睛几乎是贴着河岸的泥土在观察。 分析着水流的速度、冲刷的痕迹,甚至捧起一把泥沙,用舌头尝了尝其中的矿物成分,以判断河床的坚固程度。 整整一天,除了必要的轮换,无人移动,无人交谈。 密林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磨砺武器的细微声响。 雷克斯坐在一棵树下,擦拭着那柄巨斧,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生死未卜的突袭,而是在等待一顿即将上桌的晚餐。 夜幕,终于降临。 侦察小队带着一身的露水和疲惫,悄然返回。 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地中央,火光被严格控制在一小片区域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瓦伦摊开一张用野兽皮鞣制而成的简陋地图,上面用木炭和不同颜色的植物汁液,标注出了精准的防御部署图。 “桥头营寨兵力约一百五十人,桥尾一百人。塔楼上的弓箭手每个时辰换岗一次,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是他们最疲惫的时候,换岗速度会比平时慢三十秒。” “老猎犬”的队长接过话头,声音沙哑: “骑兵巡逻队每两个时辰沿河岸巡视一圈,路线固定。但在桥底的阴影区,存在一个长约五十米,持续时间接近五分钟的视野盲区。” 接着,是矮人索恩。 他满身泥浆,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更潦草的图纸,上面画满了各种奇特的符号和扭曲的线条,那是矮人独有的工程图。 “这桥是三百年前的矮人杰作,造得结实过头了。” 索恩撇撇嘴,吐出一口泥水,“想从桥面上炸塌它,除非把墨忒斯那个疯子的火药库都搬来。但是……” 索恩用粗短的手指,在图纸中心点了点。 “所有的石桥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水面下,那几根最粗的核心承重柱。特别是第三和第五根,它们支撑了超过七成的桥体重量。那里的岩石,因为常年被水流冲刷,结构已经出现了一点点我们才能看懂的疲劳。只要在那里,放上墨忒斯给的‘小甜点’……” 索恩咧开嘴,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我保证,这座桥会像一块被掰断的饼干,从中间干脆利落地塌进河里。” 情报汇集完毕。 营地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而肃杀。 雷克斯站起身,环视着围在他身边的几名小队长——瓦伦、索恩,以及“老猎舍”的队长。 牛头人没有拿起那张精细的兽皮地图,而是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在面前的泥地上,划出了一个粗犷的、大桥的轮廓。 然后,用匕首的尖端,在“桥梁”中央,重重地点了几个深坑。 “老猎犬,你带你的人,午夜准时去上游三里外的地方,搞点动静出来。不用真的打,扔几块石头,学几声狼叫,随便你们,只要能把一部分注意力吸引过去就行。” “瓦伦,你带游侠小队,负责清理河岸两侧可能存在的暗哨。你们的箭,要比敌人的喊声更快。” 雷克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矮人索恩身上。 “你,带上你的宝贝。我和我的牛头人小队,跟你一起下水。我们亲自去把‘甜点’送到巨人的嘴里。” 命令清晰、简短,不容置疑。 “这次行动,代号:断腕。” 雷克斯抬起头,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着红光的牛眼,扫过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回到泥地上的简陋地图。 匕首的寒光,精准地指向那几个被戳出的深坑。 “这里,就是巨人的脚筋。” 雷克斯的声音低沉,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今晚,我们把它挑断。” 第236章 烈性魔能炸药 午夜,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 黑水河上游三里外,一声凄厉的狼嚎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几块硕大的人头滚石,被人从陡峭的河岸上奋力推下,带着雷鸣般的闷响砸入奔腾的河水,激起冲天的水花。 黑水河大桥的桥头营寨,瞬间被惊动了。 “怎么回事?!” 一名守备队长冲出营房,紧张地望向上游那片漆黑的区域。 “好像有野兽!还有落石!大人,会不会是山体滑坡?” “派一队人去看看!其他人加强戒备!” 探照灯的光柱慌乱地扫向上游,大部分卫兵的注意力都被那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吸引了过去,无人注意到,大桥中段的阴影之下,几十条涂抹了黑油的粗绳,正如同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桥侧垂落。 “战狼”特遣队的主力,开始行动。 一声极轻的、模仿夜枭的鸣叫从河岸密林中响起,这是精灵瓦伦发出的信号——所有暗哨,已被清除。 雷克斯不再等待。 巨大的身躯率先抓住绳索,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仅凭恐怖的臂力,控制着身体无声地向下降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脚踝,随即是腰部,最后是整个胸膛。 急流像一头狂暴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身体。 几个牛头人战士紧随其后,他们咆哮着扎入水中,沉重的身体如同一根根打入河床的钢钉,硬生生在急流中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人墙。 他们护卫着一个身影——矮人“雷管”索恩。 索恩嘴里死死咬着一把匕首,背上是那个用十几层防水油布包裹的、装着“烈性魔能炸药”的箱子。 他像一条滑腻的泥鳅,在牛头人们的掩护下,迅速潜到了桥墩底部。 索恩掏出一柄特制的、能在水下发出微弱荧光的探杆,贴着粗糙的岩石表面仔细探查,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很快,找到了预定的爆破点——第三根和第五根核心承重柱,那个因常年冲刷而产生结构疲劳的薄弱环节。 几名牛头人围了过来,巨大的手掌死死抓住桥墩的凸起,用身体顶住索恩,为他在激流中创造出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空间。 索恩打开了油布包裹,取出了那些暗金色的“小甜点”。 那玩意入手冰冷,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 没有寻常炸药的火药味,反而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以太水晶的甜香。 索恩的动作很轻,但极快。 用特制的卡扣,将一枚枚“烈性魔能炸药”牢牢固定在了承重柱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上,手法娴熟得像一个正在进行艺术创作的雕刻家。 然后,开始连接引信。 那是一种墨绿色的、如同海草般的柔软线缆,表面布满了米粒大小的魔能节点。 就在他即将连接好最后一根引信时,水流的波动突然发生了一丝诡异的变化。 一股极淡的魔力涟漪,从桥顶的法师塔扩散开来。 雷克斯猛地抬头。 通过浑浊的水面,隐约能看到那座最高的塔楼上,一点奥术的光辉正在缓缓亮起,像一只即将睁开的眼睛。 该死的法师! 他察觉到了水元素的异常! 索恩也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冰冷的河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差最后一步,只需要将所有的引信汇集到总起爆器上,再检查一遍回路…… 塔楼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吟唱法术的呢喃声,仿佛穿透了水流的阻隔,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不能再等了! 雷克斯眼中凶光一闪,做出了决断。 一把抓住索恩的肩膀,巨大的力道让矮人一个趔趄。 索恩抬起头,满脸的错愕和不甘,他对着雷克斯疯狂地打着手势,意思是“再给我十秒钟”。 雷克斯的回应,是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水面上方。 撤退! 立刻! 马上! 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索恩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仿佛在放弃一件即将完成的完美艺术品。 但军人的天职让他最终咬了咬牙,放弃了最后的检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核桃大小的、外壳粗糙的金属球——那是特制的防水引信点火器。 用力一拧! “嗤——” 一道幽蓝色的火花,在金属球内部迸发,瞬间点燃了连接着所有炸药的、长长的墨绿色引信。 那引信燃烧得悄无声息,只在线缆的魔能节点上留下一连串快速闪过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桥墩深处蔓延而去。 “走!” 雷克斯在水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索恩,像拖着一个麻袋般,玩命地向上游游去。 所有人都在拼命。 攀爬绳索的,游泳的,牛头人们甚至直接在河底奔跑,巨大的力量让他们无视了水流的阻力。 也就在这时,桥顶法师塔上的咒语,完成了最后一句。 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强烈白光的探查光球,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脱离了法师的掌控,垂直坠下。 光球撕开夜色,撕开水雾,精准地射向了桥墩的阴影之中,准备将那片区域的一切异常都照得无所遁形。 在那炫目的白光即将彻底点亮整个桥底的瞬间,那条幽蓝色的、鬼火般的引信,也刚好烧到了尽头。 第237章 大桥断裂 那枚由纯粹奥术能量构成的探查光球,如同一颗白色的小太阳,带着法师冰冷的意志,撕裂了桥底深沉的黑暗。 光芒所及之处,浑浊的河水瞬间变得通透,水下奔涌的暗流、纠缠的水草,甚至是一条受惊的黑鱼,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光球继续下坠。 再往下半尺,就能照亮那几根刚刚被安放了“小甜点”的核心承重柱。 再过一秒,就能捕捉到那些正拼命向远处逃窜的、水中的黑色鬼影。 桥顶塔楼上,那名战斗法师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已经感知到了水下那几股陌生的、充满力量的生命气息。 抓到你们了,肮脏的老鼠。 然而,就在光球即将触及目标区域的前一刹那。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火光冲天的爆炸。 一连串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令人心悸的“咚…咚咚…”声,毫无征兆地从河床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远古巨兽在水下擂响了战鼓,穿透了喧嚣的水流,直接作用于每一个人的胸腔,让人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正急速下坠的探查光球,在接触到那股震波的瞬间,猛地一颤,内部稳定的奥术结构被瞬间扰乱,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声,如同一个肥皂泡般,悄无声息地碎裂、湮灭,化作无数消散的光点。 塔楼上的法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神术反噬带来的刺痛感,让他猛地捂住了胸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 那是什么力量? 不等他想明白,脚下整座巍峨的石桥,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的晃动,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即将散架般的剧烈痉挛。 桥面上的联军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晃得东倒西歪,战马发出惊恐的嘶鸣,几辆停在桥中央的辎重马车甚至被直接掀翻。 “怎么回事?!” “地震了吗?” “桥……桥在晃!” 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守军中蔓延。 守备队长还想下令稳住阵脚,但下一秒,他脚下的桥面,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道蛛网般的巨大裂缝,毫无征兆地从桥体中央出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没有火焰,没有浓烟。 只有岩石与钢铁在结构被破坏时的无声悲鸣。 这种未知而诡异的崩坏,比任何看得见的攻击都更加令人恐惧。 紧接着,伴随着岩石被彻底撕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巨响,位于河道中央、承受了超过七成桥体重量的第三和第五根核心承重柱,率先宣告了它们的死刑。 它们没有被炸得粉碎,而是在那股来自内部的、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作用下,从中断裂,崩解。 失去了核心支撑的桥体,终于发出了一声最后的、响彻云霄的绝望哀鸣。 长达数百米的雄伟桥面,如同一根被巨人从中间硬生生掰断的饼干。 巨大的拱形结构轰然断裂、下陷。 巨大的石块、扭曲的钢筋、倾覆的马车,以及桥面上那数百名还在惊恐尖叫的联军士兵,就像被倒进沸水锅里的饺子,一股脑地坠入了下方奔腾咆哮的滔滔黑水之中。 一些士兵甚至还保持着举起武器的姿势,就在坠落的过程中,被另一块山岳般砸下的桥体巨石,连人带甲一起拍成了肉泥。 绝望的呼喊声、垂死的惨叫声、重物砸入水中的轰鸣声,交织成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但这乐章是如此短暂。 因为崩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失去中央部分的桥体,连锁反应被触发,两侧的桥面也开始节节断裂。 在岸边营寨里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座象征着帝国工程伟力、被誉为“永不陷落”的黑水河大桥,在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彻底解体,分崩离析。 奔腾的河水吞噬了所有残骸。 曾经的天堑,再度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幸存的联军军官目瞪口呆地站在桥头,看着眼前那奔腾咆哮的断口,和对岸遥不可及的土地,浑身冰凉,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了。 许久,他才用一种梦呓般的、不成调的声音,喃喃自语: “天……塌下来了。” 而在下游数里外的一处山坡上,刚刚从冰冷河水中爬上岸的“战狼”特遣队,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水汽蒸腾,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他们看着那座雄伟的大桥在视野中消失,看着那条维系着十万大军的生命线被彻底斩断。 牛头人雷克斯粗重地喘着气,甩了甩头上湿漉漉的毛发。 脸上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那双铜铃般的牛眼里,依旧是深不见底的、猎食者般的冰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变成死亡地狱的河流,然后猛地转过身,扛起那柄巨大的战斧。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只用嘶哑的嗓音,对着身后同样沉默的队员们,下达了新的命令。 “下一个目标,金叶镇。” 三百个黑色的影子,没有回头,头也不回地奔向了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第238章 焚烧粮仓 没有任何庆祝。 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 当黑水河大桥那绝望的哀鸣还在夜空中回荡时,“战狼”特遣队已经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下游的山林之中。 身后,是鼎沸的人声,是惊惶的呼喊,是探照灯在空无一物的河面上徒劳扫过的光柱。 整个联军的后方防线,所有的通讯和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涌向了黑水河那个巨大的伤口。 这混乱,便是最好的掩护。 雷克斯扛着巨斧,在黑暗的林间高速奔行,沉重的脚步踏在枯叶上,却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三百人的队伍紧随其后,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装备碰撞的细微声音。 连续数日的潜行,再加上刚刚那场高强度的水下作业和极限撤离,几乎榨干了每个人的体力。 但没有人掉队。 胜利的亢奋,混杂着对下一个目标的期待,如同最烈的酒,在每个人的血管里燃烧。 “头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矮人索恩一边跑,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 炸桥的壮举让他到现在还有点飘飘然。 “吃饭。” 雷克斯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吃饭?这里哪有饭?” 索恩一愣。 雷克斯没有再解释。 他们的目标,是几十里外的金叶镇。 那里,坐落着联军最大的补给基地,储存着足以支撑十万大军消耗数月的粮草。 按照里昂总理的计划,如果说炸毁黑水河大桥是砍断了巨人的跟腱,那么烧掉金叶镇的粮仓,就是往巨人嘴里灌下致命的毒药。 队伍跑得越来越快。 路上,他们甚至撞见了几队骑着快马、神色慌张的传令兵,正拼命地朝黑水河方向赶去。 精灵瓦伦的弓弦刚刚绷紧,雷克斯却做了一个“放行”的手势。 这些无头的苍蝇,正好可以为后方的混乱再添一把火。 两个时辰后,金叶镇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正如情报所预料的那样,这座本该是后方防御核心的重镇,此刻却显得异常空虚。 镇外的军营里,大片营房都是空的,留守的士兵不足平日的三成,而且大多行色匆匆,在无头苍蝇般乱转,显然还没从大桥被毁的震惊消息中回过神来。 大部分精锐,都被调往黑水河组织那场毫无意义的“救援”了。 “瓦伦。” 雷克斯只喊了一个名字。 精灵游侠会意,带着十几个斥候,如同几缕青烟,先行一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镇外的黑暗。 一刻钟后,几声代表安全的、极轻的鸟鸣,从不同方向传来。 特遣队没有选择从防备松懈的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了镇子后方,那里的围墙因为常年安逸,早已疏于修缮。 几名牛头人战士无声地贴近墙根,叠起罗汉。 雷克斯踩着同伴的肩膀,巨大的身躯轻松翻上墙头,然后像一头灵巧的巨猿,悄然落地。 整个过程,只发出了几不可闻的闷响。 金叶镇的粮仓区,与其说是一个仓库,不如说是一片由无数个巨大草料堆和麻袋山组成的丘陵。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草和马粪混合的气味。 堆积如山的物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负责看守的几个老兵,正围着一堆篝火打着瞌睡,丝毫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特遣队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轻松地潜入了这片堆积如山的粮仓区。 这一次,他们没有使用会发出巨大声响的“烈性魔能炸药”。 矮人索恩和几个工兵,从背囊里取出了一个个不起眼的黑色水囊。 拧开盖子,里面装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闻不到任何味道,在夜色下如同清水。 这是首席学者墨忒斯专门调配的炼金燃烧剂,它的特性只有一个——遇火即燃,并且会爆发出惊人的高温,连潮湿的草料都能一同点燃。 雷克斯对着索恩点了点头。 三百人的队伍立刻分散开来,如同暗夜里的播种者,将这致命的“清水”,悄无声息地泼洒在每一个草垛、每一座粮山的底部、中部,甚至是顶部。 冰冷的液体渗入干燥的草料和麻袋,很快便了无痕迹。 十分钟后,所有人悄然撤出粮仓区,在小镇外一处预定的山坡上重新集结。 雷克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寂静无声的小镇,然后目光投向了身边的精灵瓦伦。 瓦伦点了点头,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特制的火箭。 箭头上,包裹着浸透了油脂的麻布。 瓦伦没有念诵任何咒语,只是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动作如行云流水。 “嗖——”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那支燃烧的火箭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落入了粮仓区中心最高的一座草料堆上。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一场无法被扑灭的地狱之火,冲天而起! 轰! 那不是寻常的燃烧,而是一场剧烈的爆燃! 炼金燃烧剂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能量。 一道白炽色的火墙拔地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草料堆,惊人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紧接着,被泼洒了燃烧剂的其他粮草堆,仿佛产生了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地被引燃、爆开! 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巨兽,疯狂地蔓延、吞噬着一切。 那些原本因为潮湿而难以点燃的谷物和青储饲料,在这种非自然的恐怖高温下,也一同化作了燃料。 无法被扑灭。 无法被靠近。 小镇里凄厉的警钟声终于响起,士兵们惊恐的呼喊声和混乱的奔跑声,在这片冲天火海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可笑。 火光将半个夜空映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山坡上,特遣队的每个人,脸上都被这红光照得忽明忽暗。 雷克斯看着那座正在被大火彻底吞噬、曾经能养活十万大军的粮仓,看着那升腾的、仿佛能烧穿天际的黑色浓烟,终于转过身,对着身后神情肃穆的队员们,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 “桥,断了他们的腿。” “这把火,是饿死他们的毒药。”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牛眼里,闪过一丝冷酷而决绝的光芒。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第239章 围困 联军大营。 在黑水河大桥坍塌的消息传回来之后,一种末日般的恐慌就已经在营地中悄然发酵。 起初,是将领们的咆哮与弹压。 他们声称这不过是共和国的又一次妖术诡计,是无关痛痒的骚扰。 然而,派去探查的斥候一去不返,下游漂来的浮尸与辎重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更为残酷的真相。 后勤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有限的存粮在没有补充的情况下,变成了一道道冰冷的催命符。 口粮一减再减,士兵们的饭食从干面包变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 恐慌开始压倒纪律。 争抢食物的斗殴每天都在发生,军官们的鞭子也无法阻止饥饿的士兵们为了半块黑面包而以命相搏。 一种死寂的绝望,取代了往日的喧嚣与骄傲。 直到今晚。 一个站在哨塔上的士兵,最先看到了地平线尽头那抹不祥的红光。 那不是晚霞,也不是日出。 那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点燃的血色。 “那是什么……”他颤抖着指向远方。 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军官们冲上高地,所有人,无论职位高低,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金叶镇。 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指望——粮仓的所在地。 风中,似乎带来了一丝焦糊的气味。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看着那片妖异的红光,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放下了手中的长剑,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呐喊都更具传染性。 恐慌,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天哪……金叶镇……是金叶镇!” “粮仓……我们的粮仓烧起来了!” “桥断了,现在粮仓也没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压抑了数日的绝望,如火山般喷发。 这一次,再也没有军官出来弹压,因为他们自己也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瓦莱里乌斯将军站在指挥大帐前,看着远方那冲天的火光,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彻底炸营的军队。 士兵们不再听从号令,有的在疯狂地冲击为数不多的几个存粮点,有的则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出营地,试图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一支维系了百年的强大军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分崩离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金辉公爵的帅帐。 奥古斯都公爵正坐在奢华的地毯上,面前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 他的神情异常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瓦莱里乌斯,”公爵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看,天色有些晚了。晚餐准备好了吗?我突然很想吃金叶镇运来的那种涂着蜜糖的烤饼。” 瓦莱里乌斯看着公爵清澈而空洞的眼神,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公国的支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辉公爵,在接连的打击下,已经彻底疯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单膝跪下,将佩剑解下,平放在了地毯上。 这个效忠了一生的家族,这支他曾引以为傲的军队,一切,都结束了。 …… 与此同时,共和国指挥地堡。 气氛压抑而紧张。 自从“战狼”特遣队出发后,这里就切断了和他们的所有联系。 里昂、卡登,以及所有的参谋人员,几乎是彻夜不眠地守在地图前。 那条标注着“阿喀琉斯之踵”的红色突进路线,像一根绷紧的琴弦,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突然,一名负责监控神启终端的法师学徒,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总理阁下!” 所有人瞬间回头。 里昂快步走到终端前,只见光洁的晶石板上,两幅画面一闪而过。 一副是巨大的石桥从中间断裂,轰然坠入滔滔江水。 另一副,是冲天的火光,将一座堆满了物资的小镇彻底吞噬。 画面消失,只留下一行简洁、冰冷的文字。 【巨人之踵已断,腹中毒药已灌。】 “成功了……”卡登将军的熊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他们真的做到了!里昂!他们做到了!” 地堡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压抑了太久的紧张情绪,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总理阁下!下命令吧!” 卡登将军激动地走到地图前,巨大的手掌拍在联军大营的位置上,“敌军已是瓮中之鳖!我们现在全线压上,一天之内,就能将他们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对!荡平他们!” “为牺牲的炮兵兄弟们报仇!” 将领们群情激奋,战争进行到这一步,一场酣畅淋漓的总攻,是所有人都渴望的荣耀。 里昂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那代表着十万大军的联军符号,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将军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地堡瞬间安静下来,“你们都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昂的手指,轻轻点在联军大营上,然后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说道,“已经不是一支军队了。而是一座关押着十万名饥饿俘虏的、没有围墙的监狱。他们的指挥系统已经崩溃,他们的信仰已经破灭,他们的肚子,很快就要空了。”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让卡登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智慧光芒。 “对付一群饿得快要发疯的野兽,我们为什么还要用战士的生命去填?” 里昂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色的笔,没有在进攻路线上画箭头,而是在地图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心理战,第二阶段】 他看向身旁的墨忒斯和莉兰妮的副官。 “墨忒斯,我要你连夜制造最大功率的扩音器,数量越多越好。” “法师团,配合工兵,制作成千上万的纸片,上面只需要印一句话。” 他顿了顿,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那句将要彻底瓦解敌人最后意志的话。 “放下武器,走出营地,共和国,给你们面包和活路。” 卡登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里昂,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混杂着敬畏与寒意的震撼。 这比任何刀剑和炮火,都要致命。 “我们不攻击。” 里昂的声音在地堡中回响,为这场战争的下一阶段定下了基调,“我们只需要等待。等待饥饿、恐惧和内讧,替我们完成最后的收割。” “从现在开始,这不是一场歼灭战。” “而是一场……接收战。” 第240章 总崩溃的前兆! 最后一批粮食分发完毕。 与其说是粮食,不如说是一捧混杂着沙土的麦麸。 负责后勤的军需官面如死灰,任由士兵们用近乎抢夺的方式,从空空如也的木箱里刮走最后一点粉末。 没有下一个补给了。 这个事实如同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入每个士兵的胃里。 那一点点麦麸带来的微末热量,反而像火星点燃了干草,瞬间激起了更强烈的、撕心裂肺的饥饿感。 大营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最初的喧嚣与骚动,在分完最后一粒麦子后,反而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而压抑的死寂。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不再高谈阔论,只是用一种狼一样幽绿的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特别是那些不同领主的部队。 信任,在这一刻已是昂贵的奢侈品。 摩擦,毫无征兆地在营地角落里爆发。 起因或许只是一句无心的抱怨,或是一个怀疑的眼神。 “看什么看?你们银狼堡的人是不是藏了吃的?” “放屁!倒是你们黑石领的家伙,一个个油光满面!” 粗野的咒骂很快演变成了推搡,推搡又迅速升级为械斗。 一名军官拔剑试图制止,呵斥着纪律与荣誉,回应他的却是一记狠狠的拳头,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周围的士兵冷漠地看着,没有人上前帮忙。 更多的人,眼中却因为这抹血色,亮起了危险的光。 秩序的堤坝,已然蚁穴丛生。 而真正的崩溃,源于一次有组织的抢劫。 一支隶属于断崖伯爵的步兵队,已经连续两天只喝稀粥了。 他们的建制尚算完整,但饥饿已经磨掉了所有人最后的理智。 一名百夫长,一个平日里以勇猛和纪律着称的壮汉,红着眼睛盯上了不远处一个小型贵族的独立营帐。 那位贵族谨慎地为自己和扈从储备了一些私人给养。 这在联军中本是公开的秘密。 但在今天,这成了催命的符咒。 “兄弟们!我们为公爵卖命,不是来这里饿死的!” 百夫长的声音沙哑而充满煽动性,“凭什么我们饿着肚子,那些肥头大耳的家伙还能喝酒吃肉?跟我来!去‘借’点吃的!” “借”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名为“劫掠”的魔盒。 近千名红了眼的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水,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个小小的营地。 “敌袭!有人哗变!” 贵族的私人卫队试图抵抗,但他们单薄的防线在数倍于己的乱兵面前,如同一张纸。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这不是战争,这是最原始的野兽相食。 督战队姗姗来迟。 为首的骑士队长看着眼前数千人自相残杀的场面,脸色铁青。 他举起长剑,正要下令镇压。 可身后的督战队士兵们,却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们自己也饿着肚子。 当他们看到乱兵们冲破防线,将一袋袋熏肉、一桶桶麦酒从帐篷里拖出来,当场狼吞虎咽时,许多督战队士兵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一名督战队的士兵,突然丢下了手中的长矛,大吼一声,也冲进了抢劫的队伍里。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纪律、职责、荣誉,在最原始的食欲面前,被彻底撕碎。 越来越多的督战队士兵加入了抢劫的行列。 骑士队长高举的长剑,在空中尴尬地停住,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然成了孤家寡人。 他的眼中,最后一点属于秩序的光芒,熄灭了。 “将军们还藏着吃的!” 一个阴恻恻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突然在混乱的人群中响起。 这个谣言,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绝望的营地。 对啊!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的帐篷里肯定堆满了山珍海味!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哗变不再局限于某个区域。 整个联军大营,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相残杀的斗兽场。 士兵们疯狂地攻击一切看起来比自己“富裕”的人,首当其冲的便是各级军官。 他们砸开指挥官的帐篷,抢夺物资,为了一个面包,昔日的战友会毫不犹豫地将刀捅进对方的胸膛。 总崩溃,以一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降临了。 就在这片人间地狱之中,惩戒主教马尔的帐篷,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掀开。 这位曾经代表着神权威严、一言可决数千人生死的主教,在之前的神术反噬中身受重伤,一直躺在帐中静养。 刺眼的火光和喧嚣的杀戮声将他惊醒。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挣扎着走出帐篷,想用神明的威严呵斥这群疯狂的信徒。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双双发红的、属于野兽的眼睛。 一群饿疯了的士兵包围了他。 他们看着马尔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色主教袍,看着他那张虽然苍白、却没有像他们一样因饥饿而脱形的脸。 马尔举起手中的权杖,用尽全力,想发出雷霆之怒。 “奉神之名,你们……” 话未说完。 一名士兵,像狼一样,猛地扑了上来。 他眼中没有敬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 “他身上……一定有吃的……”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人群中低语。 神权,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第241章 一次斩首,胜过十万大军! 共和国指挥地堡内。 一名年轻的通讯兵,正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调子,念着前线侦察兵传回的零碎战报。 他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而发颤,在安静的地堡里很刺耳。 “午夜十二时十七分......目标营地西侧爆发大规模械斗,判断是银狼堡和黑石领的部队因为食物起了冲突......有军官想镇压,被打倒了。” “十二时二十五分,一支不认识的步兵队,大概一千人,冲击了断崖伯爵的私人营地,双方打起来了,督战队没拦住,还有督战队的兵倒戈了。” “十二时四十三分,哗变......哗变在全面扩散!营地好多地方都着火了!我们的斥候看到,士兵们在攻击各级军官的营帐!” “报告!三号观察点确认,惩戒主教马尔的帐篷被乱兵攻破了。” 地堡内的将军们,一个个表情都傻了,像是听到什么神话故事。 卡登将军的大手,无意识的攥紧一份战报,把莎草纸都捏变了形。 他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作为共和国的最高军事统帅,卡登为这场决战准备了数不清的方案。 有诱敌深入的口袋阵,有侧翼迂回的钳形攻势,甚至还有全线溃败、退守启示城打巷战的计划。 就是没有眼前这一种。 一支由十几个公爵、上百个贵族带领的,有百年荣耀的大军,没有在冲锋的路上被炮火撕碎,没有在防线前流干血,却因为粮草而溃败。 这比吟游诗人最离奇的故事还要离奇。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卡登终于没忍住,用野兽般的低吼声自言自语。 他看着地图上代表联军的区域,现在上面盖满了代表混乱和内讧的红色标记,感觉自己曾经的军事常识都碎了。 “他们是一支军队!一支活生生的军队!怎么会像一群野狗一样,自己咬起来了?!” 没人能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聚集到了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里昂。 他正安静的站在那幅占了整面墙的巨大大陆地图前。 在所有人都被前线的混乱吓到时,这位共和国的最高总理,只是平静的伸出手。 在地图上金辉公国的位置,轻轻拿下了两枚代表战狼特遣队的黑色棋子。 一枚来自黑水河。 一枚来自金叶镇。 他将那两枚棋子随意的放回棋盒,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木头碰撞声。 在这能听见针掉落的地堡里,这声轻响分外清晰。 里昂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或震惊、或迷茫的将军,目光最后落在了还在发懵的卡登身上。 “将军,”里昂的声音很平静,“你把他们当成一支军队,所以你无法理解。但从我们炸掉那座桥,烧掉那座镇子的时候起,他们就不是了。” 里昂缓步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乱成一团的区域,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 “他们,只是一群被困在牢里、断了粮的十万头牲畜。而饥饿,是世上最强大、也很不讲道理的武器。” “它会碾碎荣耀,吞噬理智,把高贵的骑士和低贱的盗匪,拉到同一个水平线上。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向身边的一切挥刀。” 地堡里死一般的寂静。 里昂的话,揭开了战争藏在旗帜和号角下最血淋淋的本质。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说出了那句总结。 这句话,以后被写进了共和国所有军事学院的教科书,成了瘫痪战思想的核心。 “记住,各位,”里昂的声音不大,却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一次精准的敌后斩首,胜过正面战场上的十万大军。” “战争,从来不只是勇气和力量的碰撞,更是智慧与意志的较量。” 他顿了顿,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我们赢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缴获的军旗、砍下的敌将首级,都更有分量。 卡登愣愣的看着里昂,看着这个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年轻人,脸上的困惑慢慢变成了敬畏、佩服,甚至还有一丝寒意。 里昂没在意他的目光,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那笑容,让这位将军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现在,”里昂的声音带了点轻快,“他们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卡登将军。” “在!” 卡登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用上了这辈子最响亮的声音回应。 里昂微笑着,下达了那道为这场天倾之战画上句号的最后指令。 “传我命令:全线出击。” “是时候......去接收我们的胜利了。” 第242章 里昂的微笑:将军了 卡登的命令,瞬间传遍了共和国漫长的阵线。 “全线总攻!” 尖锐的哨声响彻云霄,共和国所有阵地的堑壕,黑压压的人群涌出。 准备多时的共和国士兵,以军团为单位,端着黑色的魔能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沉默的向前推进。 没有震天的口号,也没有疯狂的冲锋。 只有钢铁靴底踏在焦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卡登将军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前线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高倍率的望远镜。 晨风吹动他的头发,那张粗犷的脸上,流露出一个军人对胜利的渴望。 进攻的结果没有悬念。 高台上的将军们起初还紧张的攥着拳头,但很快,他们脸上的神情就从凝重转为错愕,最后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看到的,是一场收容行动。 共和国士兵们面对的,算不上一支军队。 而是一群衣衫褴褛,为了抢一块发霉面包就自相残杀的溃兵。 他们早已在饥饿和混乱中彻底崩溃。 当共和国那面绘有齿轮与麦穗的战旗在晨光中升起时,对面的联军阵地立刻发生了骚乱。 前排的士兵首先崩溃,他们呆呆看了一眼旗帜,就丢掉武器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这个动作迅速在联军阵地中蔓延开来。 成片成片的士兵跪了下去。 没有军官组织,也没有统一号令,这完全是士兵们出于本能,向往那面旗帜代表的食物和秩序。 共和国的军队阵型严整,没有因为对方投降有丝毫松懈。 士兵们以小队为单位,用魔能步枪进行短点射,轻松解决掉零星抵抗,或是彻底疯掉胡乱挥舞武器的散兵。 更多的时候,枪声都无需响起。 大批联军士兵看到共和国军旗后,成建制的跪地投降,甚至有军官把自己绑了,只求换口热汤。 这场所谓的总攻,更像是一场武装押运。 共和国士兵们冷静的上前收缴武器,然后把那些饿得站不稳的俘虏,一队队押向后方。 \"看!里昂!快看!\" 卡登放下望远镜,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豪情。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奥古斯都的大军,彻底垮了!比我想象中垮得还要快!”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穿透力。 身边的将领们也在欢呼,互相拍着肩膀,庆祝这场大捷。 卡登在人群中寻找着里昂,他想和这场胜利的最大功臣一同分享喜悦。 这位共和国最高总理,正独自站在高台的另一侧。 没有望远镜,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战场,看着一幕幕受降的场景。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这份平静,与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卡登的激动心情稍微冷静了些,他大步走过去问道: “里昂,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我们击败了金辉公爵!靠我们自己的力量!” 里昂闻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卡登预想的兴奋,只有一片平静。 顺着里昂的目光,卡登看到了前方跪地投降的敌人,看到了他们空洞的眼神和对食物的渴望。 “将军,”里昂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现在才赢?” 卡登愣住了。 “什么意思?” 里昂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正在推进的共和国军队,而是指向那些被收缴武器、排队走向后方的庞大俘虏群。 “这场仗,在雷克斯出发的那一刻,棋盘上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带着一种看透棋局终盘的了然。 “我们现在,只是把那些早就被将死的棋子,一个一个从棋盘上拿下来而已。” 这句话让卡登愣住了。 他脸上的喜悦凝固了,转为一种更深的震撼。 里昂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迎风招展的共和国旗帜,用一种为这场战争盖棺定论的语气,缓缓说道: “将军了。” “从他们以为人海能填平炮火时,就注定会输;从他们把希望寄托于狮鹫骑士时,就注定会惨败。” 他停顿了一下,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 “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他们后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失败了。” 第243章 联军的末日倒计时! “所以,这就是总攻?” 一个共和国新兵靠在沙袋工事后,张着嘴,怎么也看不懂眼前发生的事。 他握着魔能步枪的手有些僵硬,不知该做什么。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看傻子似的瞟了他一眼。 “不然呢?你还指望他们排好队,跟咱们来一场决斗?” 老兵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嘲弄。 “可......可这不是打仗。” 新兵嘟囔着,视线越过工事,投向对面混乱的联军营地。 那里没有炮火,没有冲锋,只有漫山遍野的饥民。 是的,饥民,根本算不上士兵。 成千上万的人穿着破烂的铠甲军服,脸上涂满污垢,眼神空洞。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当共和国的旗帜出现时,他们就像看到了救星,丢下武器跪在地上,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喊。 “排好队!都他妈给老子排好队!想活命就老实点!” 一名共和国军士长拿着铁皮扩音喇叭,对着一群刚放下武器的联军俘虏大吼。 他的声音因为重复太多次,已经嘶哑了。 “一个挨一个!双手抱头!谁敢乱动,直接打断腿!” 那些曾经高傲的公国士兵,现在温顺得像一群羊。 他们低着头,弓着背,自觉的排成一列长队,蹒跚的走向后方的战俘营。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 “连长,三排押送第五批俘虏回去了,大概一千二百人。战俘营快装不下了。” 一名排长跑来报告,脸上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敌人比子弹都多!” 连长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没笑,只是皱眉看着更远处。 “让后勤加快速度,再建两个临时的。告诉弟兄们,就算他们饿得站不起来,也别掉以轻心。” “明白!” 共和国的战线不断向前推进,逐渐深入联军大营的腹地。 眼前的景象,也从有序的投降,变得越来越吓人。 空气里的恶臭越来越浓,是血腥味,还有尸体和排泄物混在一起腐烂的味道。 地面上随处可见扭打在一起的尸体,有些人的嘴里甚至还塞着从同伴身上撕下来的烂布和皮甲。 “呕......” 开头那个新兵终于没忍住,扶着一辆被推倒的战车,弯下腰干呕起来。 老兵这次没笑他,只是默默递过去一个水壶。 “省着点喝。看这架势,我们得在这鬼地方待上好几天。” 一支共和国小队,正小心翼翼的穿过一片狼藉的营帐区。 “那边什么情况?” 队长用手势问道。 一个负责侦察的士兵猫着腰跑回来,脸色发白。 “报告队长,前方......前方一个像是贵族的大帐篷周围,几百个联军士兵在火拼。” “火拼?跟我们?” “不......是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好像是在抢帐篷里的东西。” 侦察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队长皱起眉头,通过望远镜看过去。 在一个还算华丽的巨大帐篷外,上百名饿得眼冒绿光的联军士兵,正在互相攻击。 他们的目标,是几个企图带着亲卫突围的贵族。 “杀了他!他肯定藏着吃的!” “伯爵大人!看在神的分上,分我们一口吃的吧!” “去你妈的神!老子只要吃的!” 一个穿着丝绸衬衣,身材臃肿的贵族被士兵从战马上拖了下来。 他发出不像人声的尖叫,许诺着只要放过他,金钱和领地要多少有多少,但饥饿的士兵们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们一拥而上,刀剑胡乱的劈砍。 贵族身上的华服瞬间被撕碎、染红,惨叫很快就弱了下去,然后没了声音。 他身边那几个忠心的骑士,也在人潮中被瞬间淹没。 “队长,我们......要干预吗?” 一个士兵紧张的问,握紧了步枪。 队长沉默片刻,望远镜里反射出冰冷的光。 “命令是怎么说的?” “......命令是,全线推进,收拢降兵,对任何形式的抵抗,予以歼灭。” “他们在抵抗吗?” 队长反问。 “......没有。” “那不就结了。” 队长的语气很冷。 “绕过去。这不是我们的战斗。” 他看着那些为了一点食物就自相残杀的联军士兵,皱了皱眉。 “通知指挥部,c3区域发现敌军大规模内乱,已失去组织。我们正在按计划建立隔离带。” 小队绕过那片血腥的场地,继续前进。 新兵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胜利者,从贵族的尸体上搜出了一小袋亮晶晶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背后就挨了一刀,又一轮新的抢夺开始了。 这场战争,在它正式开始前,就以一种丑陋的方式结束了。 共和国的军队不像在打仗,更像是在清扫一片场地。 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把这个地方包围起来,等着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黄昏时分,共和国的大军已经完成了合围。 由士兵和火力点构成的包围圈,无情的合拢了。 联军最后残存的部队,被死死的压缩在一片直径不过几公里的地方。 共和国的士兵们不再前进,只是在外围建立防线。 他们冷漠的注视着包围圈里的一切。 看着里面的人为了争夺可怜的资源而疯狂,看着昔日的战友刀剑相向,看着秩序和人性在饥饿面前被碾碎。 只有联军营地最深处,那个属于圣殿骑士团的营区,还诡异的保持着一片死寂。 第244章 主教最后的疯狂 圣殿骑士团的营地里一片死寂。 营地外,到处是兵变的吼声、临死前的惨叫和抢东西的厮杀声,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 几十具乱兵的尸体扭曲的倒在营地边缘,成了一道无形的边界。 他们的武器掉了一地,脸上还留着冲锋时的贪婪。 圣殿骑士们面无表情的从尸体旁走过,看都没看一眼,好像这些曾经的盟友跟地上的烂泥没什么两样。 惩戒主教马尔拖着重伤的身体走了出来。 拄着代表神权的白金权杖,腰板挺的笔直。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漠然的看着远处混乱的净化区,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脸上看不出悲伤和怜悯,只有被背叛后的冷漠。 “主教大人!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一个哭喊声从脚下传来。 一个躲开乱兵追杀的贵族,满身是血的爬到马尔脚边,抱住他的袍子。 “军队完了!他们像野兽一样互相残杀!神明真的不管我们了吗?求您给条活路!” 贵族一边哭一边把头磕在泥地里。 马尔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那名贵族哼了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出去,咳出几口血。 马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屑。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冷。 “神明需要的不是胜利,是忠诚。” 主教微微前倾身体,用很小的声音对那个贵族说: “你们,连做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马尔不再理会那个躺在地上绝望的人,转过身,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大帐篷。 帐篷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地上铺着白色的毯子,熏香盖住了血腥味。 一尊巨大的白玉神像,在魔能灯下发着柔和的光。 几十个圣殿骑士和十几个牧师,早就等在这里了。 他们几乎个个带伤,有的盔甲上还插着断箭,但每个人都站的笔直,眼神里满是狂热。 看到马尔走进来,所有人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前,动作非常整齐。 “凡人已经没救了。” 马尔的声音在帐篷里响起,不再沙哑,反而很洪亮。 “他们的信仰和勇气,一饿肚子就没了。帝国和神明的荣耀,不能毁在这群懦夫手里。”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盔甲摩擦的声音。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有火在烧。 马尔慢慢走到白玉神像前。 神像下面,是一个用死人骨头和黑曜石做的箱子。 两个牧师上前,用特制的钥匙和咒语,解开箱子上的封印。 箱盖一打开,一股让人心慌不祥气息散发了出来。 马尔从箱子里,小心的拿出一卷漆黑的卷轴。 卷轴上没有字,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纹路在缓缓的流动。 他刚把卷轴拿在手里,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 那是神殿里代代相传的最终手段,只有在信仰快要消亡时才能动用。 马尔举起那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卷轴,转过身,面对着他最后的信徒们。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既然凡人的战争我们输了,那我们就用神明的力量,来执行最终的净化!”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打雷一样。 “我要和你们一起,开启纯净圣火,把这片脏了的土地,连同我们自己,一起献祭给神明!” “神明的光辉,会在这场烧掉所有东西的大火里,得到永生!” 片刻的死寂过后,所有人都狂热的回应起来。 “为了神明!” “净化一切!献祭一切!” 所有骑士和牧师再次单膝跪地,拔出武器高高举起,向他们的领袖,向那份即将到来的神迹,献上了最后的忠诚。 第245章 穷途末路! 惩戒主教马尔的手中,那卷漆黑的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的材质不是羊皮,也不是莎草,摸上去像某种生物干硬的表皮,冰冷刺骨。 卷轴展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就充满了整个主帐。 气味里混杂着硫磺、干涸的血腥和尘土,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甜腻。 卷轴上记载的,是神殿的最高禁忌——纯净圣火的施展方法。 上面的文字是一种扭曲的古老神文,像活物一样。 字迹是暗红色的,在魔能灯下看去,像是粘稠的血液在流动。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场的圣殿骑士和牧师都屏住了呼吸,眼神狂热的盯着那卷轴,像在朝拜什么圣物。 “仪式很严苛。” 马尔的声音在大帐中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仪式需要一座巨大的法阵,而且要完全用鲜血绘制。”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个人的脸。 “需要十二名高阶圣职者作为能量节点,主动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来引导神力。”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而仪式的核心,需要一名主教级的强者,献祭自己的一切,包括肉体、灵魂,还有我们对神明最后的信仰。” 这话一出,帐内几名年轻牧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狂热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和犹豫。 燃烧生命? 献祭主教? 这根本就是和魔鬼交易的邪术! 光明之神的教义中,何曾有过如此残忍血腥的篇章? 一名年轻牧师鼓起勇气,颤抖着站了出来。 “主教大人......这......这违背了神的慈悲!我们是神的牧羊人,不是献祭的柴薪!”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这根本就是堕落!” 大帐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个敢于质疑的年轻人身上。 马尔甚至没看他一眼,依旧漠然的注视着手里的黑色卷轴,好像根本没听见那年轻人的话。 但下一秒,一道银光毫无征兆的在帐内一闪而过! 噌——! 长剑出鞘的声音很短促,却致命。 没人看清马尔的动作。 那名年轻牧师的身体猛的一僵,他低头看着一截带着暗红纹路的剑尖从自己胸口冒出来,满脸不敢相信。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洁白的毛毡上晕开一小片刺眼的红色。 “噗嗤。” 马尔面无表情的拔出长剑,任由那具年轻的身体软软的倒在地上。 温热的血液从尸身下迅速蔓延开,形成一小片血泊。 抽出长剑,马尔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直接将剑尖浸入了那片血泊中。 他缓缓抬起沾满鲜血的剑尖。 这时,马尔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眼前每一个瑟瑟发抖的部下,眼神里只剩下冰冷。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里一沉。 “神,不是永远仁慈的。” “当祂的羔羊迷路时,祂也会降下怒火。” 主教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微笑,他举起滴血的长剑,指向帐外混乱的世界。 “今天,我们,就是神明愤怒的化身。” 说完,马尔转身,用那沾满同伴鲜血的剑尖,在地上那块洁白的毛毡上,画下了法阵的第一笔。 那是一个扭曲的符文,看起来复杂又诡异,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亲眼目睹这毫不犹豫的杀戮,又看到主教冰冷的眼神,剩下的人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被碾碎了。 恐惧扼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无法出声。 逃跑? 反抗? 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帐外,是共和国的钢铁包围圈。 身后,是陷入疯狂的联军乱兵。 这里,反倒成了他们唯一的归宿。 一名年长的圣殿骑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第一个单膝跪下,拔出腰间的佩剑。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剩下的骑士和牧师们,都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们反而生出了一股同归于尽的狂热。 “净化一切......献祭一切......” 一个低沉的吟唱声响起,像在说梦话。 这本是一首赞美神明光辉的圣歌,此刻的调子却变得扭曲又悲壮,充满了末日的气息。 很快,所有人都跟着吟唱起来。 歌声在封闭的大帐内回荡。 在马尔冰冷的注视下,骑士们拖来更多乱兵的尸体,用他们的血浸透毛毡。 牧师们则拔出祭祀匕首,划开自己的手臂,用自己的血在大地上绘制那座巨大的血色法阵。 狂乱的圣歌,混杂着血液的腥气,充斥着整座营帐。 第246章 禁忌神术 圣殿骑士团的主帐里,一个血色法阵铺满了地面。 幸存的圣职者站在法阵节点上,盔甲破烂,人人带伤。 他们脸上满是狂热。 惩戒主教马尔站在法阵中心。 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重伤的身体让他有些站不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马尔高高的举起长剑,剑尖直指帐顶,血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以血为引!” 马尔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楚的传遍了整个主帐。 “以魂为薪!” 他的声音猛的拔高,最后变成了一声咆哮,“回应我!降下您的怒火!” 法阵上所有圣职者也用尽力气跟着嘶吼,那颤抖又亢奋的声音汇聚起来,震得整个帐篷都在晃动。 回音还没散,马尔就开始念出卷轴上扭曲的古文字。 他刚念出第一个音节,只听“嗡”的一声。 一股无形的冲击瞬间散开。 法阵上所有圣职者身上,同时燃起惨白色的火焰。 那火焰无声无息,不像是烧灼皮肉,更像是直接点燃了灵魂。 “啊——!” 法阵边缘,一个年轻牧师第一个撑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我的灵魂……在燃烧!” 他想倒下,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硬生生受着从内到外的折磨。 旁边年长的骑士,咬着牙忍受火烧的折磨,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感受到了吗?这就是神的回应!” 老骑士扭头,对着那个年轻牧师低声嘶吼。 “用我们的渺小,铸就神的伟大!能为神燃烧,这是我们的荣幸!” 惨白色的火焰越烧越旺。 马尔的身体在火焰中变得半透明,骨骼和内脏的轮廓隐约可见。 剧痛让他浑身不受控制的发抖。 马尔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刺破了帐篷。 “感受到了吗?异教徒们!这就是神罚!” 笑声刺破了帐篷。 营地外的天空突然变了颜色。 一道气浪以圣殿骑士团的营地为中心,猛的向四周冲去。 气浪扫过,共和国阵地上刚插好的旗子被吹得哗哗作响。 共和国前线,七号哨塔。 一个哨兵正缩在沙袋工事后面,打着哈欠准备换岗。 气浪扫过的瞬间,哨兵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心脏猛地一缩。 “指挥部!指挥部!” 哨兵抓起旁边的通讯器,声音都变了调。 “7号区域出现不明能量波动!重复!7号区域出现不明能量波动!” 通讯器里只有一片嘈杂声。 共和国指挥地堡。 地堡里,一群将军正围着沙盘地图唾沫横飞的争论。 仗刚打赢,有人提议追击,有人在吵着怎么分战利品。 就在这时,地堡里所有人都感到心头猛地一跳,喧闹的讨论声瞬间消失。 一名技术官猛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将军!” 技术官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敌......敌方上空.....” 卡登一把推开挡路的人,三两步冲到观察口。 他抢过旁边军官手里的望远镜凑到眼前,望向联军营地的方向。 “那是什么鬼东西......” 地平线的尽头,联军那片废墟营地上空,乌云黑压压的一片。 云层里透出惨白色的光,无数电光在里面闪烁汇聚,慢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 那景象,就好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地堡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刚才还充满喜悦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的后背升起,汗毛倒竖。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地堡。 “这不是自然现象。” 里昂放下望远镜,脸色非常难看,“能量汇聚的规模和速度……都超出了莉兰妮任何一次实验记录,甚至超出了理论上限。” “是某种超大型魔法?” 卡登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嘶哑。 “不。” 里昂缓缓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天边的漩涡,语气冰冷,“魔法需要施法者,也需要能量传导。但现在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变化。”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一脸不解的卡登和其他将领,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有人在撬动这个世界的基础。他们准备了一份我们谁也没料到的饯别礼。” 地堡里一片死寂,刚才还在为追击方向争吵的将军们,现在个个冷汗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命令!” 里昂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猛的转向身后的通讯官。 “所有单位停止休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是!总理!” 通讯官像被电到一样回过神。 卡登也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主通讯器,紧紧握着拳头,对着话筒咆哮。 “克洛克!汉斯!不管你们在干什么,马上给老子滚回战壕!” “敌人还没死绝!” 第247章 与尔等同归于尽! 仪式主帐内。 马尔站在十几堆同伴的骨灰中间。 惨白的灵魂火焰包裹着他,身体已经变的透明。 他一点点的抬起头。 “呵......” 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从他喉咙里硬生生的挤了出来。 随即,那声音变成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不够......还是不够!” 他伸出只剩下白骨的手,指向天上那个巨大的空洞。 “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神需要更多!更多!” 他嘶吼的质问那些已经化成灰的同伴。 “你们的忠诚值得夸奖,但还是太少了!就这点祭品,这点灵魂,怎么够资格展现神的力量!” 然后,他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共和国军队的方向。 声音不大,却借着法阵的共鸣,清楚的钻进了战场上每个幸存者的耳朵里。 “凡人终究是凡人。” 声音里满是扎人的蔑视。 “你们靠着那些破铜烂铁,赢了这场跟儿戏一样的战争。你们用下三滥的手段,打败了比你们高贵的骑士。” “你们欢呼,你们高兴的上蹿下跳,用你们那沾满泥土的脏手,弄脏了神明创造的这片圣地!!!” 他费力的伸出一根烧成焦炭的骨指,动作又慢又吃力,却无比坚定的指向远处的共和国阵地。 “你们以为,这样就胜利了?” “你们以为,踩过圣殿骑士的尸体,就能赢得所有?你们以为,推倒几面旗帜,烧了几个营帐,就是征服??” “不,不,不。” 他看着自己那双在火焰中快要消失的手,神情从仇恨,变成了一种解脱跟狂热。 “凡人的胜利要用命来写,而神的审判,需要用胜利者的绝望来开场。” 他张开双臂,动作虔诚的,像是在拥抱自己的神。 “你们的胜利,你们的喜悦,你们因为这场胜利涌起的每一丝骄傲,都会变成烧死你们自己的柴火!” “我,就是审判降临的第一道光!!!” 话音刚落,他猛的一下张开双臂,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瞬间就变成了一道冲天的惨白光柱。 马尔用尽最后的力量,发出了一声几乎要撕裂天空的呐喊。 “我,马尔!!!” “以神之惩戒者的名义,还有圣殿骑士团惩戒主教的身份!!!” “在此,献上我的一切!我的血肉!我的灵魂!还有我此生唯一的信仰!!!” 惨白的火焰在他的残影上疯狂的烧,那道光柱也变的越来越实在。 “我请求。不,我在此交换!请降下净化一切罪恶的纯净圣火!!!” 最后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惊雷滚过大地。 他用最后的意念,吼出了他这一趟真正的目的。 “烧光眼前这群肮脏,亵渎,傲慢的异教徒军阵!” 在他喊出异教徒军阵这个词的瞬间,他最后一点形体也彻底分解。 那道纯粹的惨白色光柱,就这么直直的轰进天上漆黑漩涡的中心。 马尔最后的意念,像是遗言,又像是对敌人的嘲弄,回荡在战场上空。 “胜利者们,跟我一起,见证这场净化吧!” 共和国指挥地堡内。 “警报!警报!!!高浓度能量反应!!!” “所有魔法侦测过载!” 一片混乱中,里昂跟卡登快步冲到地堡最坚固的合金观察口。 所有人,不管军衔高低,都惊恐的看着天上那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就在刚才,一道惨白光柱从地平线尽头冲天而起,直直的插进了漩涡的中心。 然后,漩涡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参谋指着天上,声音都在发抖。 黑色漩涡的中心,那片纯粹的黑暗,有了变化。 它不再是空洞,而是飞快的固化,最后变成了一个散发着不祥光泽的实体。 “它。在构筑实体。” 墨忒斯手下的首席助手喃喃自语,眼里满是痴迷跟恐惧。 然后,一根纯能量构成的长矛,从黑暗中心一寸一寸的探了出来。 它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那种压迫感,让地堡里每个人都感觉心脏被狠狠揪紧。 矛尖散发着惨白光芒,锁定以地堡为中心的这片区域。 一个年轻的技术官,一屁股瘫在了座位上。 “目标锁定!它的目标,是......是我们!是我们这里的所有人!!” 卡登的瞳孔骤然一缩。 “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名技术官的衣领,差点就把他提了起来,“你给我说清楚!那东西的目标是整个阵地?” 里昂倒是没像卡登那样发火。 “他没在吓唬人。”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他只是想在我们宣告胜利的那一刻。直接把整个桌子都给掀了。” “他要把我们所有人,全都给他陪葬。” 第248章 神罚将至! 共和国的前线战壕里。 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的靠着墙,有的在擦武器,有的在低声吹牛,分享着缴到的联军小玩意。 一个脸上还嫩的新兵,茫然的抬起头,用手肘碰了碰身边正在卷烟的老兵。 他声音有点不确定,指着天上。 天上,那根捅穿云层的惨白光矛,正释放着让人心头发紧的威压。 “排长,那是什么?新的太阳?” 叫克洛克的老兵死死的盯着天上,脸色肉眼可见的发白。 “不,太阳不会带来这种感觉。” 克洛克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那东西,想弄死我们。” 这句平平淡淡的话,比任何警报都管用。 刚才还闹哄哄的战壕,一下子就安静了。 胜利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一个炮兵下意识的摸着身边还带着余温的雷鸣巨炮。 这是共和国最新锐的武器,是他们信心的来源。 “我的雷鸣炮,能一炮干穿重装骑士的方阵。” 炮手小声念叨,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能,打碎那根光柱子吗?” 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瘟疫一样在士兵里传开了。 那不是面对刀剑炮火的恐惧,而是那种生命层次被碾压时,最原始的战栗。 “我们打赢了公爵,打赢了骑士,打赢了这场狗日的战争!” 另一个战壕里,一个士兵先崩了,他丢掉手里的步枪,双手抓着头发,歇斯底里的低吼。 “可我们他妈的要怎么跟神打?!” “这还怎么打!!!” 他的质问,也是所有人心里的质问。 一个年轻士兵忽然扔了武器,手脚并用的就想爬出战壕,往后方逃。 “回去!” 一个年轻军官抬起魔能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逃兵的后背。 “回到你的岗位上!不许动!” 那逃兵回过头,满脸的眼泪鼻涕。 “长官!!跑不掉的!那东西就在我们头上!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头顶上!我们跑不掉的!” 他哭喊声里全是绝望。 “留在这儿就是等死!等死啊!” 年轻军官握着枪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该开枪,还是该跟着一起跑。 与此同时,指挥地堡里,通讯频道传来莉兰妮副手疲惫的声音。 “里昂阁下,没用。” 女声里带着哭腔跟一种信仰崩塌的绝望。 “我们建不了任何有效的防御屏障,任何型号的能量盾模型,一但接触就会直接被干穿,它的能量层级太高了!高到离谱!我们的理论里压根就没这个概念!” 一线阵地上。 一个刚在战斗里立了大功,胸前还挂着新勋章的年轻士兵,忽然“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旁边的战友想拉他起来,被他一把甩开了。 “站起来!!!” 他队长冲过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但这年轻士兵动也不动。 队长气疯了,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指着他胸前的勋章吼。 “你个懦夫!!看看你胸口这玩意儿!它是让你跪在这等死的吗?!站起来!!!” 年轻士兵没理他,只是跪在那儿。 在所有人注视下,松开了手。 “哐当”一声。 那把杀了无数敌人的魔能步枪,掉在满是泥的地上。 士兵看着那根缓慢,坚定,又无可阻挡压向军阵的光矛,失神的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最后的幻想。 “我们赢了这场仗。” “就是为了死在这儿吗?” 这话好像有魔力一样,所有人都安静了。 士兵们看看跪在地上的英雄,再看看天上那没法抵抗的神罚。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指挥地堡里。 气氛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跟抽了骨头似的,或站或坐,脸色煞白。 一个负责数据分析的技术官,摘下了脸上的深度眼镜。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干涩的像喉咙里塞了沙子。 “阁下,将军。” 他看向里昂和卡登,说出了一句跟死刑宣判一样的话。 “根据目前估算的能量级别和下降速度。。。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技术官顿了下。 “十五分钟后,我们的坐标会从地图上被抹掉。” “冲击范围,覆盖了整个指挥阵地,还有周边的所有主力部队驻地。” 他最后补了一句,彻底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我们,没地方跑了。” “砰!!” 一声闷响。 卡登一拳砸在了冰冷的合金控制台上。 第249章 饱和炮击,打断他! 冰冷的合金台上,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卡登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扫过指挥地堡里每一个垂头丧气的下属。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天塌下来,干脆躺平等死的麻木跟认命。 刚打赢的喜悦还没尝够味,死亡判决书就直接糊脸上了。 “十五分钟。” 这三个字像毒气,抽干了地堡里所有的空气。 “都他妈等死呢??” 一声野兽一样的低吼,把地堡里的死寂给撕的粉碎。 卡登的声音哑的像是在拿砂纸搓,但每个字都跟要炸开一样。 “老子还没死!我们的炮也还没哑!!” 所有人都被吼的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这个跟疯了没两样的指挥官。 刚才报十五分钟的那个技术官,嘴唇哆哆嗦嗦的,想解释点什么。 “将军……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我们压根理解不了的玩意儿……它的能量级数……常规武器根本……” 话没说完,卡登就跟头豹子一样窜到他面前,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硬生生的把他半个人都给提了起来。 技术官两脚离地,吓的魂都没了,只能惊恐的看着那张怼到眼前的,扭曲的脸。 “我不想听不行!我只想听怎么行!” 卡登的唾沫星子喷了技术官一脸,“常规武器能量不够?那就拿数量去堆!!一发不够就一百发!!一百发不够就一万发!!” “老子就不信,这天底下还有打不烂的玩意儿!!” “将军!将军你冷静点!” 一个参谋冲上来想拉开卡登,“这么干没用的!打那个光矛~~~” “放屁!!!” 卡登头也不回的吼断了他。 “谁他妈说要打那根矛了??” 他一把将技术官掼在地上,转身指着观察窗外那个正在天上一点点成型的鬼东西。 “那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它有根!它有娘胎!!给老子对准那个狗娘养的法阵!!对准天上那个黑窟窿!!” 卡登的眼睛红的吓人,就跟被逼到死角的野兽一样。 “把它的根给我刨出来!!就算死,也得崩掉他妈的几颗牙!!!” “可是将军。。。” 那个参谋还想再说点什么,“咱们的炮,射程还有准头都不够,想打天上那个高度的能量核心,概率几乎是零啊。” “我不要概率!!!我只要开火!!!” 卡登一把推开所有人,直接冲向了通讯台。 一把搡开负责通讯的年轻军官。 “滚开!!!” 卡登一把抢过主控扩音话筒,“哐”的一下砸在开关上。 一阵刺耳的杂音过后,他对着话筒,用嘶哑到破锣一样的声音怒吼,那声音通过还能用的线路,传遍了整个战场: “所有炮兵单位!!!听我命令!!!我是卡登!!!” 卡登这声突如其来的咆哮,顺着还通着的线路传到了每个角落。 战壕里,那些抱着头哭的,还有那些眼神空洞,纯粹等死的士兵,都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炮兵阵地上,那些靠着冰冷的炮管,一脸绝望的炮手们,也都给吼愣了。 卡登的声音还在继续,就跟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烫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抬起你们的头!!!看看天上的那个杂种!!!” “我不管它是什么狗屁神!!!也不管它有多牛!!!” 他的声音因为太过用力都破了音,但里面那股子疯狂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想让我们死在这里,就得先尝尝我们炮弹的滋味!!!” 指挥地堡里,所有人都被他这段发言给吼蒙了。 他们看着卡登的背影,看着这个在神罚面前,还想挥拳头的凡人。 这挣扎,不讲道理,甚至有点可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们已经凉透了的血,好像又有了那么点温度。 卡登榨干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命令,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直接炸出来的。 “对准东南方天空那鬼东西的源头!把所有炮弹都他妈给老子打出去!不用校准,不用节省,急速射击!!!” “开火!!” 最后的嘶吼,变成了一声野兽一样的长嚎,在地堡里,在所有还能用的通讯频道里,疯了一样的回荡。 吼完这一声,卡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但他还是死死的抓着话筒,撑着控制台,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的盯着窗外,那眼神恨不得能把天上烧个窟窿。 前线,三号炮兵阵地。 老兵克洛克靠在一门雷鸣巨炮上。 他旁边几个新兵蛋子,正抱着头缩在炮架子底下,小声的哭。 就在这时,阵地上的大喇叭里,突然炸响了卡登那要命的咆哮。 整个阵地的人都给吼傻了。 “将军他。。疯了?” 一个年轻炮手小声的嘀咕。 克洛克没说话,只是把嘴里那半截烟屁股“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的碾灭了。 当卡登吼出开火那一刻,炮兵指挥官,一个断了条胳膊的独臂汉子,猛的从弹药箱上蹦了起来。 他抬手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跟鼻涕,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听到了吗??都他妈听到了吗??” 他对着手下那群已经丢了魂儿的士兵大吼。 “将军命令!是死是活就这一把了!!” 他用那只完好的胳膊,哆哆嗦嗦的指向天上那个发着惨白光的大漩涡。 “都他妈给老子站起来!还像个爷们儿吗??” “听到了没有??对准天上那个狗日的洞!!” 炮手们被这一嗓子吼醒了,他们互相看了看,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爆出了疯狂的火星。 是啊……反正都是死。 死在神罚底下,跟死在反抗的路上,好像也没啥区别。 但后面这个,听起来带劲多了。 克洛克第一个动了,他一脚踹在那个还在发愣的装填手屁股上。 “动起来!!没吃饭吗?!装弹!!” 炮手们像是被按下了开关,开始疯狂的忙活起来。 搬炮弹,调炮口,装填发射药…… “给老子把炮管打红!” “开火!!!” “轰~~~!” 第一门雷鸣巨炮发出了它最后的怒吼。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 第250章 狂信徒的人墙! 炮弹撕裂了天空。 共和国的雷鸣巨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无数炮弹拖着长长的焰尾,朝着远处圣殿骑士团的营地狠狠砸了过去。 这是属于凡人的,最狂暴的怒火。 指挥地堡里,卡登将军一把夺过通讯器,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对着话筒就是一通咆哮,声音顺着线路传遍了每个炮兵阵地。 “给老子中!把它给我炸成碎片!!!” 他的吼声都哑了,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 炮兵阵地上,所有人都跟疯了一样,把一肚子的火气跟绝望,全都塞进了炮膛里。 可炮弹马上要落地的时候,望远镜里的一幕,让共和国士兵都看傻了。 残存的大概千把个狂信徒,还有零散的圣殿骑士。 他们从烂糟糟的营地里冲出来,迎着炮弹飞来的方向,站成了一排排人墙,看着松散,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张开胳膊,嘴里唱着那首已经变了调的圣歌。。。 一个浑身是血的老骑士站最前面,他一条胳膊都没了,盔甲烂的跟破铁片似的,脸上却挂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微笑。 他对身边的人大声喊着: “赞美光明!神在考验我们的虔诚!用我们的血肉,为神之降临铺平最后的道路!” 老骑士旁边的年轻人,眼睛里是那种狂热到变态的向往。 “我们将亲眼见证异教徒的毁灭!我们将升入神的国度!” 话音没落,第一轮炮弹落地。 轰! 轰隆隆! 爆炸声震得大地抖个不停。 肉体在钢铁风暴面前,比纸还脆。 刚刚组成的人墙,一瞬间就被炸开了好几个大口子。 断肢跟碎肉混着泥土,被炸上高空,然后又哗啦啦的往下掉。 共和国的观察哨里,一个年轻的观察员“噗通”一声坐地上,手里的望远镜都掉在了一边。 “指挥部。。。他们。。。” 他捡起望远镜,声音都因为吓傻变了调。 “他们没躲!他们在用人墙。。。用肉身挡炮弹!我的天,他们全都疯了!!!” 他话还没说完,更恐怖的一幕来了。 被炸开的口子,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补上。 他们直接跨过同伴的碎尸。 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迎接他们邪神的最后降临。 一个圣殿骑士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整条左臂都被炸没了,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 依然挣扎着爬起来。 从地上捡起半截断剑,用仅剩的右手高高举起。 他看着天上那根纯能量体的大光矛,脸上满是狂喜跟解脱。 下一秒。 第二发炮弹精准的落在他身边。 在被刺眼的白光吞掉之前,骑士用尽最后一口气,吼出了一声响彻战场的呐喊。 “赞美光明!” 观察员无力的放下望远镜,浑身冰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场拿人命当盾牌的惨烈阻拦,却是奇迹般的有效。 炮击没能把圣殿骑士团营地的核心区破坏。 天上的光矛,吸完了最后的献祭,彻底变成了实体,带着恐怖的压迫感。 它不再是一个虚影。 共和国的炮击还在疯狂继续,但炮弹一靠近光矛,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引爆。 指挥地堡里。 卡登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刚才那股子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劲全泄了。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绝望。 “。。。我们输了。” 卡登的声音沙哑。 里昂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到卡登边上,表情平静的不像话,抬头看着那根正慢慢朝军阵压下来的神罚之矛。 “不,卡登。” 里昂的声音很轻。 “我们凡人的战争,输了。” 他摘下脸上一直戴着的眼镜,不紧不慢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的擦着镜片。 这动作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镇定。 擦完之后,里昂重新把眼镜戴上。 他平静的看着那把毁灭光矛,好像看的不是什么最终兵器,而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大戏。 “现在,该轮到我们的神了。” 第251章 最终的祈祷 指挥地堡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透过观察口,死死的盯着那根正一点点压下来的光矛。 先前那惊天动地的炮击声,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剩下的,只有这根代表末日的巨大光矛。 一个年轻的技术官喃喃说道: “没有意义了。” “将军,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卡登靠在冰冷的指挥台上,血丝爬满了他的双眼。 年轻技术官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我们的科学,我们的魔法,我们的胜利,在这玩意面前。就像小孩子堆的积木。” 前线战壕,绝望正在蔓延。 一个年轻士兵,呆呆的看着天上占满整个视野的光矛。 光矛的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碾碎了凡人所有的勇气。 “哐当。” 他那支视若生命的魔能步枪,就这么掉在了泥地里,双腿一软,就那么直挺挺的跪倒在战壕,双手抱着头。 “为什么。” 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为什么啊。”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伟大的知识跟指引之神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呜咽变成了带着血泪的质问。 “如果您在注视着我们。” “那为什么,让我们像虫子一样被踩死。” “为什么啊!!!” 这最后的嘶吼,彻底撕裂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老兵克洛克大步的走过去,他想一脚踹醒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想骂醒他。 但克洛克张了张嘴,那句站起来却怎么也吼不出来。 他看着天上那根光矛,看着周围一张张绝望的脸,最后只是无力的垂下头,靠在了冰冷的壕壁上。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死死的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打了一辈子仗,第一次觉得,仗打到头了。 指挥地堡。 卡登慢慢的直起身,走向站在观察口的里昂。 他站到里昂身边,看着外面那根越来越近的光矛。 “里昂。” 卡登开口,声音沙哑。 “你怕吗?” 里昂没有回头。 那毁灭性的白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晕。 平静的看着末日。 “怕。” 他的回答简单,直接,带着奇怪的理所当然。 “我的理智告诉我,在当前情境下,恐惧是正常的生理跟心理反应。任何智慧生物都会怕。” 卡登扯了扯嘴角,靠在观察口的墙壁上,自嘲的说: “你这家伙,到什么时候都是这副德性。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算出来点什么。” “算出来了。” 里昂说。 卡登猛的转头看他,眼里爆出一丝希望。 里昂也转过头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算出来,我们死定了。” 希望瞬间熄灭。 卡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的靠回墙上。 里昂却没再看他。 他忽然对着天空,用汇报的调子开口。 声音不大,在地堡里却异常清晰。 “伟大的知识跟指引之神。” “您的信徒,里昂,在此向您提交最终报告。” “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们用您赐予的知识,战胜了比我们强大数倍的敌人,摧毁了他们的军队,击垮了他们的信仰。从战术规划到武器应用,每一步,都严格遵循逻辑跟科学和知识的指引。”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的光矛轮廓越来越清晰。 “但我们无法战胜创造敌人的神。这是非对称的较量,超出了我们当前所有理论的边界。” “若这就是我们的终局,我们没什么怨言。” “只愿您能见证。” 里昂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不甘,而是深深的,渴望被承认的骄傲。 “.......只愿您能见证,您的光辉,曾在这片破地方,真真切切的闪耀过。” 没有乞求,没有祷告。 就像一个项目经理,在公司倒闭前的最后一刻,向董事长提交了最后一份工作总结。 平静,体面,还充满了尊严。 ........ 无尽的神国虚空。 唐宇,正无聊的刷着直播。 他看着里昂一路排兵布阵,看着卡登决死冲锋,就像在看自己最欣赏的一个游戏主播,正在打一款超高难度的战略游戏。 “对对对!这个侧翼包抄打的漂亮!教科书级别啊!” “哇哦!卡登老哥这波炮火覆盖,直接打出cG感,这镜头感可以啊!” 正看得津津有味,那根粗大的不像话的神罚之矛,慢悠悠的从天上戳了下来。 唐宇先是一愣。 随即,他的意志波动,瞬间从悠闲看戏模式,切换到了震怒模式。 但这股怒火,并非高高在上的神威,而更像一个游戏开发者,亲眼看到有人在自己刚开服的服务器里,开挂虐泉的暴怒。 “等等?!这他妈是什么玩意?” “这是..........管理员权限指令?!谁家的跑我这服务器里开挂欺负玩家啊?!” 他的意识里,一句国骂差点脱口而出。 “讲不讲武德了!” 就在这时,里昂的“祈祷”传了过来。 在唐宇的神之翻译里,自动转换成了另一段话。 “Gm,我举报!这里有个挂逼,游戏平衡全毁了,没法玩了。我先GG了,你看着办吧。”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唐宇作为游戏管理员兼服务器拥有者的护犊子之魂。 一股混杂着被挑衅的不爽,跟终于轮到我了的兴奋的意志,在他的神国中迅速成型。 他的意志波动在神国中回响,充满了戏谑,却又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 “可以啊,有点意思。” “当着我的面,欺负我手底下头号白金VIp客户,还跳脸输出是吧?” 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凝聚。 “行,凡人玩家的回合结束了。” “现在,Gm正式上线。” 第252章 以我之名,改写规则! 白光无声的绽放。 指挥地堡观察口,在那光矛的尖端下,开始安静的分解,气化,消失。 毁灭,甚至懒得发出一声巨响。 “来啊!狗杂种!让老子看看神明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卡登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发出了生命里最后一声野兽一样的咆哮。 里昂只是平静的闭上了双眼。 在无尽的光芒将视野彻底吞没前,他轻轻的吐出最后的三个字。 “结束了。” 然后........ 正在分解的合金原子,飞溅的能量火花,卡登脸上扭曲的怒容,还有里昂眼角滑落的那一丝死寂。 整个世界,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影像。 一秒。 两秒。 “我......没死?” 卡登猛的睁开眼,咆哮的余音还卡在喉咙里,但预想中的剧痛跟毁灭并没有到来。 四周是一片诡异的静默,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像一群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他难以置信的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了观察口。 那片毁灭的白光还在。 但它停住了。 就在距离观察口装甲不到几厘米的地方,凝固成了一副立体,璀璨,但又死寂的画。 “怎么回事?” 年轻的技术官猛的回过神,牙齿开始不受控制的打颤,指着观察口外那违反了一切常识的画面。 “将军......它......它停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跟极度的惊骇。 “光......光停在了半空中!!!” 地堡里像是被解除了静音,所有凝固的人都活了过来。 劫后余生的茫然,困惑跟恐惧,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有人瘫在地上,有人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更多的人则是和卡登一样,死死盯着窗外那静止的神罚。 “不可能......能量在传导过程中,怎么可能会被中止.......” “这是什么?某种时空禁锢魔法吗???”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 里昂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不快,但却有一种独特的镇定感。 镜片里,清晰的映出那道违反所有物理定律的静止光矛,每一个能量粒子,都清晰的如同晶体。 “不,不是停了。” 里昂的声音在地堡的嘈杂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学者发现真理时的颤抖。 “是时间,或者说,是过程本身被截断了。” 他看着那静止的光,就好像在看一篇伟大的论文。 “这.........这不是任何我们已知的魔法或物理现象。” “说人话!” 卡登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因为缺氧跟激动而布满血丝。 里昂转过头,看向快要疯了的卡登。 他的眼中,此刻已经没了先前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见的,如同朝圣一般的狂热光芒。 他用宣告般的语气,大声的说。 “是神谕!!!” 地堡里的混乱声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里昂身上。 “是定理的展现!是我们无法理解的知识,在重构现实!!!” 里昂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某种无形的存在,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比的确定。 “这是......我们的神出手了!!!” 就在里昂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意志降临了,直接覆盖了整个战场,在每一个人的意识层面响起。 “攻击指令已接收。” “嗯......效果不错,场面很华丽,但最终落点坐标写错了。” 这突如其来的意志回响,让所有人都懵了。 谁在说话? 什么落点坐标?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那个冰冷的声音继续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 “目标:共和国军阵。” “执行方式:高维能量直接倾泻。” “嗯,简单粗暴,毫无美感。” 那声音顿了顿,好像在思考用什么词汇来形容。 “哪个新手程序员写的?” 程序员? 那是什么东西? 是某个上古神只的名号吗? 凡人们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但他们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个声音对眼前这毁天灭地的“神罚”,充满了不屑。 就像一个顶级工匠,在评价一个学徒粗制滥造的残次品。 紧接着,最终的裁决降临了。 那意志不再是评价,而变成了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命令,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修改世界的底层参数。 “我命令:此处空间曲率常数重定义,能量传导向量强制偏转93.7度。” “执行指令:攻击路径重定向。” 那股意志似乎处理完了这点“小事”,最后用一种像是驱赶苍蝇一样的,彻底的漠然。 “现在,滚去你该去的地方。” 随着这句最终命令的落下。 那根静止的光矛,在一瞬间恢复了流动态。 它没有继续向下,而是以一种优雅到诡异的姿态,像顶级芭蕾舞演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划出了一道巨大,平滑,完美的弧线。 然后,它冲向天空的另一侧,最终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好像从未来过一样。 卡登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嘴巴张的能塞下一个拳头,下意识的爆出了一句最纯粹的粗口。 “我操......它......它拐弯了?” 旁边,那个年轻的技术官已经完全忘记了恐惧,结结巴巴的喊道。 “轨.......轨迹......无法计算!它在......它在天上画抛物线!它没有遵循任何已知的知识理论!!!” 一片死寂中,只有里昂。 他看着光矛消失的方向,摘下眼镜,像信徒见到了真理降临,脸上是混杂着狂喜跟顿悟的痴迷。 他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像是在回答自己先前的所有困惑,也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知识,本身就是规则。” 第253章 呆滞 一个死里逃生的新兵,缓缓的从泥水里抬起头,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他捅了捅身边老兵克洛克的胳膊,声音结结巴巴的。 “排......排长.......我是不是刚才被炮震晕了?” 新兵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天空,脸上满是见了鬼的表情。 “我......我怎么看见.......天上那根矛......它飞走了?” 克洛克没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 下一秒,克洛克猛的转过头,一把揪住那新兵的衣领,双眼瞪得像铜铃。 “你没晕!!我也没疯!!” 老兵的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走了调,嘶哑的厉害。 “那玩意儿真的。。。真的拐弯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共和国指挥地堡内。 卡登也死死抓着里昂的肩膀,那力道大的几乎要把里昂的骨头捏碎。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狂喜,震惊,还有一种不敢置信的荒谬。 “里昂!里昂你看见没有!!” 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唾沫星子喷了里昂一脸。 “这是我们的神干的?是指引者大人?祂出手了?!祂真的出手了?!” 里昂扶了扶眼镜,镜片后方的眼神,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狂热的光。 “不是出手,将军。” 里昂的声音平静的可怕,但每个字都像烙铁,带着一股滚烫的温度。 “是展示。” 他抬起头,痴迷的望着那道在天际划出完美弧线,逐渐远去的光矛,像是在欣赏一件旷世的艺术品。 “祂在向我们展示这个世界的语法,祂在向我们.......证明一条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定理!!!” 而在另一边,战场西侧的泥沼地里。 一支正在狼狈逃窜的联军溃兵队伍,也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仰着头,像一群被钉在地上的木偶,呆呆的看着天空中那荒诞离奇的一幕。 “神罚!神罚打偏了!!!” 一名仓皇逃命的贵族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天空,对着身边一名随军牧师发出尖利的叫声。 “马尔那个疯子的仪式失败了!光明之神抛弃了他!哈哈哈哈!” 那名随军牧师没有理会贵族的狂笑。 他的脸色惨白的像纸,嘴唇不住的哆嗦,双眼死死的盯着那道优雅到诡异的光矛轨迹,整个信仰体系都在这一刻剧烈的动摇,濒临崩塌。 “不.........” 牧师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自语。 “神的光是笔直的,是绝对的,是审判......神.......是不会打偏的” “那是什么?” 旁边一名同样看傻了的骑士下意识的问。 “除非。” 牧师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存在发问。 “除非.......被另一个神干扰~~~” 就在这时,队伍中一名为贵族出谋划策的学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死死的盯着光矛飞行的轨迹,嘴里飞快的计算着什么。 “等等!等等!这个弧度.......这个飞行的方向.......” 学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那张脸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全没了,变得和牧师一样惨白。 “它不是打偏了!!!” “那是什么?” 旁边的贵族停止了狂笑,不解的问道。 “它在掉头!!!” 学者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它的新目标......是......是金辉公爵的大营!!!” …… 与此同时,联军总指挥大营。 气氛一片欢庆。 巨大的主帐内,温暖的炉火驱散了寒意,铺着丝绒的长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金辉公爵高高举起手中那只镶嵌着宝石的金杯,意气风发的对着帐内所有的核心将领们大笑。 “听!听外面!是不是已经能听到那些共和国的杂碎们,在神罚面前发出的惨叫了?” 将领们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马尔主教虽然疯了点,但他献祭自己搞出来的这一下,还真是壮观!” “那是自然的,公爵大人。异教徒的末日,就是我们荣耀的开始!” “为即将到来的胜利,为光明的净化,干杯!” 金辉公爵大声宣布。 “干杯!” 金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此时,帐篷的帘子被人猛的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 一名卫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恐。 他甚至顾不上礼仪,扑倒在地上,用嘶哑的,变了调的声音尖叫: “公........公爵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金辉公爵的眉头拧成一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了雅兴的暴怒。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天.........天上的神罚..........它........它冲着我们来了!!!” 卫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金辉公爵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他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踹在那名卫兵的胸口,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胡说八道什么!!!” 公爵居高临下的怒骂道,“神罚的目标是异教徒!你是在诅咒我们吗?!” 大步流星的走向帐篷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帘子,准备亲眼看看那群共和国杂碎是怎么被净化,也好回去堵住这个卫兵的嘴。 然而,帘子掀开的下一秒。 金辉公爵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只见遥远的天际,那根原本应该落在共和国阵地上的神罚光矛,已经完成了它那不可思议的,优雅至极的转向。 矛尖拖着长长的,璀璨的尾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那矛尖上散发出的,熟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纯白光芒,正不偏不倚,精准无比的锁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锁定了整个联军的指挥核心区。 帐篷内外,一片死寂。 一名跟出来的副官,望着天空中那越来越近的神罚,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滑落在地,美酒洒了一地。 他像是丢了魂一样,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 旁边,另一位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的将领,“噗通”一声,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他仰望着那道不断在瞳孔中放大的毁灭光芒,脸上满是荒诞和绝望。 “我们..........要被自己的神.........净化了?” 金辉公爵呆呆的站着,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一种被背叛,被愚弄,被抛弃的巨大荒谬感和恐惧感,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 一声歇斯底里的,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咆哮,撕裂了营地的夜空。 第254章 献给自己的葬礼 金辉公爵站在一片狼藉的营地中心,那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发出最不甘心的咆哮。 “不!这不可能!” 他看着那道从天而降,本该落在敌人头顶的光矛,现在却精准的对准了自己,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我是光明最忠诚的仆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公爵的脸扭曲着,五官挤在一起,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贵族风度。 “停下!快停下!!” 回应他的,是一片瞬间吞没一切的白光。 他最后的声音,连同他华丽的帐篷,还有帐篷里没来得及喝完的美酒,都被瞬间湮灭,连一粒灰尘都没留下。 白光无声的扩散,像一块橡皮,从地图上轻易的抹去了整个联军指挥部的坐标。 在共和国的前线观察哨里。 一名观察员对着失真严重的通讯器,用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撼与荒谬的语气,结结巴巴的汇报。 “命......命中了......”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看着远方那片已经彻底化为纯白光芒的区域。 “确认命中。目标,联军指挥部......上帝啊......” 一朵由所谓的“纯净圣火”组成的蘑菇云,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的,优雅的冉冉升起。 那景象壮丽的,像一场为旧时代献上的,最盛大的烟花。 共和国的阵地上,死一样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幸存者们的对话,从劫后余生的震惊,迅速转向一种近乎于残忍的,黑色幽默式的解脱。 卡登呆呆的看着远方那朵蘑菇云。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先是低沉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报应!他妈的!这就是报应!”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拳头狠狠捶着身边的合金墙壁,发出砰砰的闷响。 “奥古斯都公爵!惩戒主教马尔!你们看见了吗?!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杂种,在天上睁开眼好好看看!” “你们求来的神罚,给自己办了一场最风光的葬礼!哈哈哈哈!风光!太他妈风光了!” 里昂没有像卡登那样失态。 他只是平静的推了推眼镜,走到呆滞的通讯官身边,语气平稳的像是在下达一份普通的晨间指令。 “记录。” 通讯官一个激灵,猛的抬起头。 “记录:敌军指挥系统因‘友军误伤’被彻底摧毁。”里昂看着远方那朵还没散去的蘑菇云,平静的补充了结论,“战争......结束了。” 在另一边的战壕里。 老兵克洛克靠在炮管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哆哆嗦嗦的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 烟雾吐出来,他浑身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才算松了点。 旁边的那个新兵,还一脸傻样儿的跪在泥地里,仰着头看天,嘴巴张的老大,口水流出来都不知道。 克洛克抬腿就是一脚,轻轻踹在新兵的屁股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神仙打架?” 新兵被踹的回过神,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己的排长。 “排......排长......我......我们......” “我们活下来了。”克洛克拍了拍他的头盔,又吸了口烟,眼神复杂的看着远方。 他对着身边还没从巨大冲击中缓过劲来的年轻士兵,用一种教导的语气,慢慢的说。 “小子,记住了。” “以后别随便求其他神了。” 新兵愣愣的问:“为什么啊,排长?” 克洛克把烟头摁在湿漉漉的壕壁上,火星滋的一声灭了。 他看着新兵那张稚嫩的脸,一字一顿的说道: “因为你不知道,你拜的那个,跟对面拜的那个,哪个更硬。” ...... 神国之中。 唐宇像个刚看完一部反转大片的普通观众,靠在自己的神座上,冷静的对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烟火秀做出最终评价。 “嗯,漂亮的闭环。” 他的意志在虚空中波动着,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惬意。 “由狂信徒的献祭开始,由狂信徒希望献祭的目标来承受最终的结果,逻辑自洽,因果完美。自己点的外卖,含着泪也得自己吃完,没毛病。” 他看着那个在凡间地图上被抹去的点,又补充了一句。 “纯净圣火,净化了肮脏的异教徒。。。从最终结果来看,光明之神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只不过‘异教徒’的这个定义,被我稍微用管理员权限修改了一下。不用谢。” 他的意志里充满了那种程序员修复了一个恶性bUG后的愉悦感。 “好了,本次玩家举报外挂事件处理完毕,服务器恢复正常运行。” 搞定收工,下班。 就在这时一股浩瀚古老的意志,猛然降临! 这股意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瞬间锁死了这片刚刚被篡改过规则的战场。 唐宇的神国都跟着震荡了一下。 神与神的第一次对话,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开始了。 那股意志在虚空中炸响,化作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接轰进了唐宇的意识里。 “......干涉......” “......篡改......” “......你是......谁?” 这感觉,就像一个服务器的底层管理员,发现有人绕过自己,直接在后台修改了核心数据。 唐宇先是一愣,随即那股被打扰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的意志迅速凝聚成清晰的、带着一丝玩味和戏谑的意念,精准的回应了过去。 “哟,终于来了个能看懂后台日志的了?” 那古老的意志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轻佻的回应,它沉默了片刻。 “......陌生的......规则......” 对方的意念像是在解析从未见过的代码,显得有些迟滞和艰难。 唐宇笑了。 他的意念变得更加轻松,像一个前辈在指点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别紧张,同行而已。” “就是过来帮你优化一下代码,顺便做个安全巡检。” 唐宇的意志最后化作一句充满了程序员式傲慢的最终评语,轻轻敲打在对方那古老的意志上。 “你的系统......bUG太多了。” 第255章 寂静 远方的地平线上,那朵的蘑菇云还在缓缓的舒展翻腾。 无论是堑壕里劫后余生的共和国士兵,还是散布在战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投降的联军溃兵,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那个焦黑的、不断向外冒着热气的巨坑。 看着那片被从地图上硬生生抹去,属于联军总指挥部的区域。 一个离巨坑不远,侥幸没被气化的联军老兵,最先从这集体的呆滞中回过神来。 他满脸炭黑,盔甲破烂不堪,眼神空洞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茫然的看了一眼那个冒着黑烟的巨坑,又扭动僵硬的脖子,看了看远处的共和国阵地。 他的嘴角开始抽搐,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先是低低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那笑声里,充满了荒诞,绝望,和被命运彻底碾碎后的疯狂。 最后,癫狂的大笑,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比哭还难听的哀嚎。 老兵丢掉了手里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的长剑。 “当啷!” 这声响,像一道命令,像一记警钟。 成了压垮这支崩溃大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兵周围,那些同样呆滞的士兵们,被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猛的惊醒。 他们先是茫然的看看自己的同伴,又看看自己手里那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的武器。 一个。 又一个。 武器落地的声音,开始此起彼伏的响起。 “哐当。” “当啷。” 像是某种怪异的,带着传染性的仪式。 那名嚎哭的老兵,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共和国军阵地的方向,那片在刚才的神罚下,本该和他一起化为飞灰的敌营。 然后,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不是向敌人投降。 更像是在向这荒诞到极致的命运,献上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剩下的膝盖。 跪下的动作,像一场无法控制的瘟疫。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成百上千的联军士兵,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成片成片的跪了下去。 他们失去了指挥,失去了信仰,失去了所有还能战斗下去的理由。 当自己的神明,都选择将审判的铁拳砸向自己人时,他们这些凡人,除了跪下,还能做什么呢? 联军就这么跪在了共和国的阵地前,形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沉默而绝望的海洋。 …… 共和国指挥高塔内。 卡登将军的嘴巴还张着,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手里的望远镜早就滑落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一双牛眼,呆呆的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高塔里,所有刚才还在欢呼的将领和参谋们,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术,鸦雀无声。 这胜利,来的太快,太彻底,也太诡异了。 诡异到让他们感到了一丝恐惧。 “他们.....在干什么?” 卡登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参谋扶着控制台,双腿都在发软,用一种混合着狂喜和惊骇的,变了调的声音,对着卡登颤抖着喊道: “将军.....敌军.....全面投降了!!” “是全面投降!!所有!所有人都跪下了!!!” 这声尖叫,终于让卡登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抓住旁边卫兵的佩刀,准备下达军人生涯中最高光的命令。 “传令下去!全线——” 话没能说完。 一只并不算粗壮,但却异常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即将挥下的手臂上。 是里昂。 在指挥塔内所有人都处于震惊或狂喜的情绪中时,只有他还保持着那种近乎于非人的平静。 “卡登,冷静。”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这不是一场战斗了。” 卡登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那是什么?” 里昂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望着那片沉默的,跪倒在地的人海。 然后,用一种为这场战争盖棺定论的语气,缓缓说道: “是一场接收。” 他松开按着卡登的手,语气平静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阵型,缓步推进。设立受降区,解除他们的武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因胜利而激动得快要失去理智的将领。 “告诉我们的士兵,禁止任何形式的挑衅和杀戮。” 里昂转过头,看向卡登,轻轻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战争,结束了。” 第256章 接收 里昂的命令很简洁。 “接收。” 共和国的方阵动了。 没有胜利的欢呼,也没有挥舞的旗子,只有军靴踩在混着血跟泥的地上,发出整齐又沉闷的“沙沙”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气氛压抑的像块铁。 基层军官们用低沉,沙哑的声音,一遍遍的下着重复的命令。 “保持警惕!” “观察两翼!别掉以轻心!” “保持队形!枪口朝外!” 方阵缓缓的往前推进,像一堵移动的钢铁高墙,沉默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慢慢的压向那片跪满联军士兵的海洋。 第一批共和国士兵到了跪着的联军面前。 他们没上前。 而是在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外停下脚,架起一面面厚重的塔盾,组成一道临时防线。 一个抱着扩音器的士兵走了出来,他清了清喉咙,对着那片死寂的人海,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喊话。 “所有人听着!分批次,小规模的,去指定的受降区!” “第一批,最左边第一个百人方阵!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双手抱头,起来,慢慢往前走!”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来回飘,冰冷,机械。 跪着的人群里一阵骚动。 被点到的那个百人方阵,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麻木的眼神里全是恐惧跟茫然。 最终,在共和国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注视下,他们还是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丢下破烂的武器,举起双手,或者抱着后脑勺,像一群被赶着的牲口,摇摇晃晃的走向东边那片巨大的空地。 那里,就是所谓的受降区。 在受降区,盾牌兵已经摆好了一条又长又窄的通道。 联军士兵被要求在这条通道前,把身上所有带金属的东西,武器,盔甲,甚至代表家族荣耀的徽章跟饰品,全部扔进指定的箩筐里。 整个过程机械,高效。 只有共和国士兵冰冷的命令声,还有金属东西被扔进箩筐时,发出的单调叮当声。 卡登将军就走在这帮被缴了械的俘虏队列旁边。 他亲眼看着那些曾经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贵族骑士,现在一个个跟丢了魂的木偶似的。 他们华丽的盔甲被扒了,只穿着脏兮兮的衬衣,在寒风里抖个不停。 眼神空洞,低着头,一句话不说的,顺着人流走向后头的临时战俘营。 那张曾经写满骄傲跟荣耀的脸,现在只剩下麻木跟屈辱。 看着这一幕,卡登心里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反而空落落的。 这不像战争结束了。 更像是一场冷冰冰的工业流水线。 就在这时,一个俘虏路过卡登面前,突然停了下来。 他身上那套甲,做工明显比普通士兵的好得多,就算破破烂烂的,也能看出原来的华贵。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灰尘跟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卡登。 “这就是你们的胜利?” 他的声音沙哑的像是砂纸在搓。 “靠着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邪神,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卡登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 “输家,没资格评论胜利的方式。” “你们会遭报应的!!!” 那贵族俘虏激动得身体都在抖,“你们玷污了战争的荣耀!” 卡登顿了一下。 他没看那个俘虏,而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条望不到头的,麻木的俘虏长队。 他看到了无数张脸,跟伯爵身后的士兵一样,年轻,疲惫,还有绝望。 “荣耀?” 卡登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嘲弄。 “让这些人为了你们那可笑的野心,饿死在自己的阵地里,甚至被自己人的神罚活活炸死,这就是你们嘴里的荣耀?” 他转回头,目光像两把冰锥子,直直的扎进那贵族的眼睛里。 “我们的神,教会我们的,是怎么让更多人活下去。” 那贵族的身体猛的一僵,脸上的愤怒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卡登没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受降的过程,要持续好几天。 里昂站在临时搭的高台上,俯瞰着这片正在被程序化处理的战场。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沉默的队列跟冰冷的命令。 卡登来到里昂身边,看着下面那望不到头的灰色人流,沉默了好久,才小声开口。 “这。。。感觉不像胜利。” 里昂没回头,目光还看着远方。 “这才是真正的胜利,卡登。” 他的声音平淡的很,却带着一股能砸穿历史的重量。 “不是干掉一个敌人,而是拆掉一个旧世界。” 里昂收回目光,终于侧过头,看着身边还有些迷茫的老朋友。 “收拾这里吧,我们的目光,要越过这里,看到辉耀城了。” 第257章 黎明计划 会议室内。 这场大捷,让所有人都疯了。 “妈的!那帮贵族老爷现在肯定连裤子都尿了!” “全军突击!全军突击!我要第一个冲进辉耀城,把公爵的酒窖全搬空!” 将领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卡登最激动,手掌狠狠拍在地图上。 “就这么干!” 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粗暴的直线,直指金辉公国的首都——辉耀城。 “所有人!全速前进!在他们那该死的光明之神反应过来之前,我们把他的教堂都给他拆了!” “噢!!” 将领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就在这股狂热快要掀翻屋顶时,一声轻响,清晰的压过了所有噪音。 “咚咚。” 里昂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冰凉的合金桌面。 众人安静了下来。 目光都下意识的集中到了里昂身上。 里昂平静的推了推眼镜。 “先生们。”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狂欢结束了。” 他环视了一圈表情各异的同僚,最后目光落在兴奋的卡登身上,一字一顿的说。 “战争的第一阶段,过去了。现在,开始第二阶段,也是更难的阶段。” 卡登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什么第二阶段?里昂,我们赢了!彻彻底底的赢了!对面连指挥部都被自己的神给扬了!现在不乘胜追击,还等什么?” “等他们重新集结吗?!” 一个将领附和道。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了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巨大的金辉公国版图上,缓缓的划过。 “金辉公国,东西近千里,南北超过八百里,有十几座郡城,上万个城镇村庄。人口几百万。” 他报出一连串冰冷的数据,让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卡登,就算我们全速突进,拿下了辉耀城,杀了公爵全家。然后呢?” 里昂转过身,看着众人。 “我们这点兵力,撒进这片地里,就像往沙子里倒了一杯水。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没完没了的叛乱和治安战。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小镇,都可能是我们的泥潭。到时候,别说把公爵的酒窖搬空,我们的士兵能在乡下小路上安稳的运送一袋粮食,都算是神明保佑。” 他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狂热的将领头上。 刚才还嗷嗷叫着要踏平辉耀城的将军们,此刻都沉默了。 里昂看着众人的反应,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文件封面上,是几个简洁却力道十足的大字——《黎明计划》。 “这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 里昂的手指点在文件上,目光扫过全场。 “首先,军事上。” 他重新指向地图,虚拟的地图上瞬间出现了三道粗大的红色箭头,从共和国的阵地出发,呈扇形扫过整个公国版图。 “所有军团,立刻兵分三路。你们的任务,不是找人打仗,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快的速度,控制公国境内所有的郡城、交通要道和关隘。” 里昂加重了语气: “记住,是进驻,是建立秩序。除非遭遇武装抵抗,否则不许主动开一枪。” 接着,他翻开了计划书的第二页。 “其次,政治上。一旦军事管制建立,共和国将立刻成立‘金辉公国临时军事管委会’,并向所有金辉公国的领民,发布公告。” “我们会向所有人宣布,废除一切贵族爵位和特权,所有土地所有权将收归共和国。但我们承诺,这些土地,最终会用合理的方式,重新分给每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 他翻到第三页,声音变得更加沉稳有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经济上。” “所有部队在进驻城市后,第一任务就是立刻接管所有贵族名下的产业和粮仓。清点粮食,统计物资,然后,以临时军事管委会的名义,向所有平民免费或低价发粮食。我们要迅速稳定物价,恢复生产。” 里昂的手掌,轻轻拍在了那份计划书上。 “先生们,用面包和土地去收买人心,远比用刀剑去征服人心,要更便宜,也更长久。”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所有的将领,呆呆的看着里昂。 他们的大脑还停留在怎么打赢下一场战斗的层面上,而这位共和国的总理,已经在构思如何彻底消化一个庞大的国家了。 “里昂......这太......” 卡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着自己这位老朋友,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太仁慈了。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我们应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付出血的代价!” 里昂听了,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代价?卡登,剥夺他们世袭的权力和几代人都挥霍不完的财富,让他们从云端掉下来,变成和普通人一样在泥地里打滚的爬虫,这就是最大的代价。” 他走到卡登面前,直视着他那双因为不解而冒火的眼睛。 “回答我,卡登。你想要一个满是叛乱和仇恨的焦土,还是想要一个能为我们共和国,稳定提供税收、兵员和资源的新行省?” 卡登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金辉公国的人民,而是‘贵族’这个烂透了的制度!” “记住,诸位。” 里昂缓缓扫视全场,他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神的意志,是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不是亲手去扩大一片废墟。” 会议室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将领们眼中的狂热、杀气和不解,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更宏大构想冲击后的震撼与思索。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征服。 是为了......重塑。 他看着里昂,低沉的开口。 “我明白了。那么......辉耀城怎么办?” 里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上那座象征着公国权势顶点的城市。 “所以,卡登将军,你的第一军团,任务不变。但不再是攻城,而是作为新秩序的保障,代表共和国,和平进入辉耀城。” 说完,里昂的目光转向了会议室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魁梧身影。 牛头人雷克斯全身都笼罩在特制的暗色作战服里,气息收敛的如同岩石,正是共和国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战狼”的指挥官,雷克斯。 “雷克斯。” “在。” 雷克斯的声音沙哑而简短。 里昂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战狼’有一个新任务。” “在卡登将军的军团兵临城下之前,我需要你和你的小队,完整的渗透并控制金辉公爵的宫殿。” 里昂顿了顿,语气冰冷的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活捉所有公爵家族的直系成员,一个都不能少。” 第258章 秩序的脚步 共和国第一军团的军靴,踏过了那条象征金辉公国主权的无形边境线。 沿途的田地里长满了野草,看不到劳作的身影。 偶尔有几个活人,面黄肌瘦,躲在倒塌的墙角后,用恐惧和麻木的眼神,窥探着这支钢铁洪流。 卡登骑在战马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就是金辉公爵治下的土地?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将军,他们所有的青壮和物资都被抽调去了前线,后方早就空了,剩下的不是老弱妇孺,就是趁火打劫的匪盗。这地方,已经烂透了。” 卡登沉默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像惊弓之鸟一样的镇民。 军团继续前进,经过一个稍微大点的村庄。 村里的活人看见大军过来,吓得乱叫,连滚带爬的躲回屋子里,死死的关上门。 “停一下。” 卡登突然勒住了马。 副官有些不解: “将军?” “命令后勤部队,在村口设立一个粥棚。” 卡登用马鞭指了指村口那片还算干净的空地。 “把我们的军粮拿出一部分,熬成粥,让所有饿肚子的人都能来领。告诉他们,共和国的军粮,管够。” 副官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应道: “是!将军!”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 后勤部队的动作很快,几口行军大锅被架了起来,火焰升腾,白花花的米被倒进锅里,很快,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就飘了出去。 那些躲在门缝后,墙角边,用惊恐目光窥探的村民们,闻到这股味道,都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他们的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怀疑。 “假的吧......哪有打仗的军队还给敌国人发粮食的?” “是陷阱!肯定是想把我们骗出去,然后一锅端了!” “可是......好香啊......” 没有人敢动。 直到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实在忍不住,跌跌撞撞的从一间破屋子里跑了出来,直勾勾的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一个共和国士兵看见了,没有呵斥,只是对他笑了笑,从锅里盛了一碗热粥,远远的放在了地上。 小男孩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被饥饿战胜了恐惧,他扑了过去,端起那碗粥,狼吞虎咽的喝了起来。 这一幕,像一个信号。 躲藏的村民们,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拿着破碗烂盆,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他们排着队,从那些表情严肃但并未为难他们的士兵手里,接过一碗碗能救命的热粥。 从怀疑,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茫然。 就在这时,一支宣传小队从队伍后方赶了上来。 一个宣传干事跳下马,带着几个士兵,开始在村里显眼的墙壁上,张贴《告金辉人民书》的布告。 另一名军官则捧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石头上刻画着奇异的魔能纹路。 他将一丝精神力注入其中,那块石头微微一亮,他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村庄。 “所有金辉公国的公民们!金辉公爵的残暴统治已经结束了!共和国的大军,不是来侵略你们的,是来解放你们的!” 扩音石里的声音一遍遍回响。 “从今天起,共和国宣布,废除一切贵族特权!打倒贵族!他们霸占你们的土地,奴役你们的家人,现在,这一切都将改变!” 端着粥碗的村民们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那个发出巨大声音的军官。 “共和国承诺!所有被贵族侵占的土地,都将被没收!然后,平等的,分给每一个愿意用双手耕种的人!你们,将成为自己土地的主人!” “平分土地?” 人群中,一个老农喃喃自语,手里的碗都忘了端稳。 “真的假的......”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麻木,渐渐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开始闪烁出微弱的光芒。 军团没有在村庄停留太久,留下一个后勤小队和宣传队后,大部队继续向前。 没走多远,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城堡。 石头砌的墙,看起来还算坚固。 一个当地的小男爵,聚集了手头仅有的一百来名护卫,关起城门,摆出了一副要顽抗到底的架势。 城堡的吊桥高高拉起,墙头上,男爵的身影在瑟瑟发抖,却还在声嘶力竭的叫喊。 “野蛮的入侵者!离开我的领地!这里是拜伦家族世代守护的地方!你们休想踏进一步!” 卡登看着那座小小的城堡,还有墙头上那个色厉内荏的男爵。 副官在一旁请示: “将军,要不要让炮兵中队。” “不用。” 卡登摇了摇头,朝后面挥了挥手。 “把军团级的扩音石拿上来。” 很快,亲兵捧来一块晶石。 他的声音,通过魔能增幅,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城堡。 “城里的士兵听着,我是共和国第一军团指挥官,卡登。” “我只说一次。” “共和国承诺,凡是现在放下武器,打开城门的人,既往不咎。金辉公爵的军队已经全线崩溃。” 卡登顿了顿,给墙上的人留出一点思考的时间。 “你们守护的这位男爵,他霸占的土地,很快就会被测量,登记,然后分给你们和你们在乡下的家人。你们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现在,你们自己选。” 卡登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是继续为这个即将完蛋的贵族卖命,最后跟这座破城堡一起被炮弹轰成碎片,还是为了你们自己的老婆孩子,为了你们下半辈子能挺直腰板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们是为谁而战?”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城墙上每一个护卫的心坎上。 墙头上,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和争吵。 男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夹杂着护卫们混乱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几分钟后。 骚动平息。 伴随着一阵“吱呀”的酸响,城堡的吊桥缓缓落下。 紧接着,城堡的大门,从内部被打开。 刚刚还叫嚣着要决一死战的男爵,被他自己的护卫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像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卡登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陷入了沉默。 副官策马来到他身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 “将军,兵不血刃!又拿下一座城堡!里昂总理的计策,简直是神来之笔!” 卡登缓缓点头,目光从那些兴高采烈的原护卫身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有时候,一纸文书,比大军更有力量。”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 “传令下去,全军全速前进。” “我想,前面不会再有抵抗了。” 第259章 流言 辉耀城,城郊密林。 “城门关死了,墙上巡逻的人手加了三倍,到处都是火把。” 精灵瓦伦扭头看向身边小山般的牛头人,压低了声音,“但他们的脚步很乱,很多人连盔甲都没穿整齐,士气很低。” 雷克斯巨大的手掌正慢条斯理的擦着一把短刀。 “外强中干。” 雷克斯冷笑一声,停下擦刀的动作。 “准备进城。”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野兽般森白的牙齿。 “我们去给这锅温水,添一把干柴。” 几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过,几只消音飞爪死死咬住了城墙垛口。 三十道黑影贴着冰冷的墙面,像壁虎一样悄悄翻过了城墙。 雷克斯在一个三岔路口的阴影里做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分成几股,悄无声息的融入辉耀城的小巷里。 瓦伦带着最擅长潜行的游侠小队,去了公爵宫殿的方向。 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找出宫殿防御的薄弱点。 矮人索恩则搓着手,一脸兴奋的带着爆破组,直奔灯火通明的贵族区。 剩下的人跟着雷克斯,钻进了贫民区。 那里是城里最黑暗肮脏的地方,也是最混乱的角落。 “头儿,真要写这个?” 一个年轻队员看着雷克斯递来的纸条,表情有点古怪。 “这跟流氓骂街似的。” “恐慌不需要文采。” 雷克斯把一小桶特制的涂料丢了过去,“越粗俗,传的越快。去干活。” 几分钟后,辉耀城昏暗的街角和兵营外墙上,出现了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公爵跑了,金子都带走了!” “凭什么让我们饿死,贵族却在准备逃跑?” “最后一个铜板都要榨干我们吗?” 同时,无数印刷粗糙的《告辉耀人民书》也被塞进了各家各户的门缝里。 同一时间,城北贵族区。 “索恩!差不多行了!里昂总理的命令是不伤人,你这是想把整条街都点了!” 一名队员拉住正准备往一栋空置伯爵府邸地基下再塞一包“小甜点”的矮人。 索恩只好收回手,嘿嘿一笑。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爆炸是一门艺术!讲究的就是个声光效果!”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退到安全的巷口,按下了手里的一个小型遥控装置。 “给辉耀城的各位老爷们,听个响。” 轰!!! 一声清脆的爆鸣撕裂了夜空。 那栋空置的豪宅应声倒塌了一半,冲天的火焰瞬间将半个夜空映成橘红色。 紧接着,另外几个方向,也接二连三的响起了类似的爆炸声。 辉耀城的贵族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第二天。 宿醉的酒鬼,早起的市民,打着哈欠去换防的士兵,所有人都看到了墙上的标语和门缝里的传单。 一夜的爆炸声还在耳边,贵族区冲天的火光还没完全熄灭。 “贵族要跑路”的谣言,就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昨晚城北好几家伯爵的宅子都炸了!是他们自己烧了房子,准备带上金币逃跑!” 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神神秘秘的对着身边人说。 “真的假的?烧自己家房子?” “还能有假?火烧了一夜呢!他们就是不想把财产留给我们!” 不远处,一队正在街上巡逻的城防军士兵,脚步也变得散乱。 一个年轻士兵对着旁边的老兵低声抱怨: “头儿,他妈的,我们的军饷都拖了几个月了,他们倒是有钱烧房子跑路?” 老兵吐了口唾沫,眼神阴沉。 “谁还给他妈的卖命。”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传来。 粮店后门,一个管家模样的胖子,正指挥着仆人,一车一车的往外运送粮食。 马车上盖着厚厚的篷布,但依然能闻到一股粮食的清香。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那是贵族在偷运粮食!”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他们要饿死我们,自己带上粮食跑路!” 巡逻队长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本能的想呵斥,却发现身边的士兵也都红了眼,死死盯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马车。 一个士兵颤抖着低声说: “队长…….我家里已经两天没开伙了……” “抢啊!!!” 饥饿的市民和士兵一拥而上。 管家和仆人们的尖叫被瞬间淹没。 麻袋被撕开,白花花的大米混着麦子撒了一地。 在饥饿面前,秩序瞬间崩溃。 城里的混乱,正如雷克斯所料,不断发酵。 城里最高的钟楼上,雷克斯正拿着一块烤肉,慢条斯理的吃着。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正在被吞噬的城市,看着四处燃起的黑烟,听着远方传来的隐约哭喊,表情平静。 瓦伦的身影无声的出现在他身后。 “雷克斯,时机差不多了。” 精灵的声音很冷静,“城里至少发生了十几起大规模的骚乱,公爵宫殿的卫队已经被调走大半,现在是他们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雷克斯没回头,又咬下一大口烤肉,慢慢咀嚼着。 “不急。”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再让火烧得旺一点。” 雷克斯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身,对着瓦伦咧嘴一笑。 “我们要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第260章 旗落 辉耀城公爵宫殿内,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蠢货!别管那些瓶瓶罐罐了!把我的首饰盒拿过来!” 公爵夫人尖叫着,华贵的长裙下摆沾满了灰尘,脸上毫无半点平日的雍容。 “还有梳妆台上那顶公爵冠!快!快点!” 一个吓坏了的侍女结结巴巴的回应。 “夫人,外面......外面好多哗变的士兵冲进来了......” “那就杀了他们!一群贱民,竟敢冲撞神的血脉!” 公爵夫人一把推开侍女,转身对着冲进大厅的卫队长怒吼,“卫兵呢?都死光了吗?!去杀了那帮贱民!” 卫队长浑身是汗,头盔歪在一边,胳膊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夫人!我们顶不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那些哗变的士兵都疯了!他们在抢东西!见人就砍!大门那边快失守了!” “废物!都是废物!” 公爵夫人抱起身边吓得大哭的年幼继承人,脸色因愤怒而扭曲,“金辉公爵的卫队,竟然连一群泥腿子都挡不住!” 卫队长还想说什么,但突然,一声巨响从宫殿侧翼传来。 轰!!! 巨响盖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厮杀声。 整个宫殿都跟着剧烈的震了一下。 无论是正在疯狂抢劫的哗变士兵,还是节节败退的公爵卫队,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下意识的看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宫殿西侧的宴会厅,那面挂着巨幅公爵先祖油画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呛人的烟尘里,几道穿着漆黑动力甲的高大身影,不急不慢的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如小山般的牛头人。 正是雷克斯和他的“战狼”小队。 他们无视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哗变士兵,对满地的金银器皿和珠宝看都没看一眼。 一个正在搬运一张金椅子的大胡子士兵,正好挡在了路中间,看到这群不速之客,吓得愣在了原地。 雷克斯看都没看,像推开一袋垃圾一样,一把将他推得跌出去几米远。 “嘿,头儿。” 跟在后面的矮人索恩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 “这些抢劫的杂碎要不要顺手清理了?” “别管耗子,我们抓猫。” 雷克斯头也不回的答道,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直奔宫殿的王座大厅。 一小队公爵卫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们举着盾牌和长剑,鼓起最后的勇气冲了上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为了公爵!” “干掉他们!” 雷克斯身后的几名牛头人战士对视一眼,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残忍的嘲弄。 “哪个公爵?已经被自己家神明炸死的那个吗?” 话音未落,他们手里的巨斧带着风声砸了下去。 沉重的金属碰撞声、骨头碎裂声、还有短促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仅仅一个照面,那道由十几名卫兵组成的脆弱防线,就被砸得稀巴烂。 几乎是同时,宫殿二楼的雕花栏杆后,几道箭矢悄无声息的射出。 一名正躲在柱子后面,试图组织人手进行反击的卫队军官,喉咙上多了一支箭矢,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的倒了下去。 另一边,一个刚刚举起弩箭的士兵,手腕被钉在了墙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一名战狼队员抬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瓦伦那帮精灵,总是喜欢找最好的位置看戏。” “废话。奖金按军衔算的。” 另一个队员接口道,一边说着,一边用脚把一名还没死透的卫兵踹到一边。 雷克斯的声音低沉的响起。 “让他玩,我们继续。清场。” 公爵大厅那两扇包着金箔的橡木巨门,被雷克斯一脚踹开了。 门板“轰”的一声向内砸去。 门里,最后的二十几名公爵亲卫队,正紧张的护卫着失魂落魄的公爵夫人和小继承人。 看到踹门而入的牛头人时,所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就连那些跟着一路冲杀过来,本想浑水摸鱼的哗变士兵,也都停下了脚步,敬畏的看着这群新的入侵者。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 雷克斯扛着他的战锤,缓缓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卫兵,扫过吓呆了的公爵夫人,最后,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躲在母亲身后,眼中满是恐惧的公爵继承人身上。 公爵夫人强撑着最后的尊严,厉声尖叫: “你们是什么人?强盗吗?!我警告你们,这里是辉耀公爵的神圣领地。。。” 雷克斯抬起手,做了一个让她闭嘴的手势。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张巨大、华丽,却空无一人的黄金宝座。 然后,用一种刻意放慢的,带着享受的语调,清晰的宣布: “奉共和国总理,里昂之令。。。” 他顿了一下。 整个世界仿佛都停顿了一秒。 随后,雷克斯的声音猛然拔高,像一阵滚雷,在大厅中炸响,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金辉公爵的统治,到此结束。” 雷克斯朝着身后的两名队员偏了一下头。 “请公爵夫人和继承人,换个地方休息。” 队员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公爵夫人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放肆!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公爵夫人!” 但她的挣扎毫无用处,很快被强行带离了大厅。 雷克斯没再理会那逐渐远去的叫骂声,扛着战锤,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那张空荡荡的宝座前。 他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咚!” 沉重的战锤被他重重的顿在身旁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过多久,宫殿的最高处,那面象征着金辉家族无上荣耀的狮鹫旗帜,被人一刀砍断了旗杆。 巨大的旗帜从空中缓缓飘落,像一片坠落的金色羽毛。 一面崭新的,代表着齿轮与麦穗的共和国旗帜,取而代之,在清晨的寒风中冉冉升起。 此时,辉耀城外。 兵临城下的卡登看到那扇紧闭的巨大城门,正在缓缓敞开。 而那面飘扬了数百年的狮鹫旗,正从天空坠落。 第261章 自由 辉耀城中央广场。 卡登的军队已经完全控制了这里。 黑洞洞的枪口,冰冷的头盔,组成一道道沉默的墙,把偌大的广场强行分割成几个互不相连的区域。 墙里面,是辉耀城的居民,一张张脸上,混杂着恐惧,麻木,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另一小撮人被单独隔开,那是城里残存的旧贵族。 他们的脸上,是苍白,是怨毒,还有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绝望。 没有哭喊,没有交谈。 整个广场,空气压的人喘不过气。 直到另一阵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咔哒,咔哒,咔哒。。。” 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 一队共和国亲卫,簇拥着一个身影,从广场的另一头,不快不慢的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来人是里昂。 没有象征权力的披风,也没有代表地位的王冠,只是一身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共和国军便服。 脚步停在了临时用木板和箱子搭建的高台前。 台子不高,也就比人头高出一点点。 却像一道无形的天堑,将台下的人生生分成了新旧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里昂走上高台。 身后,卡登像站在台阶下,手按着腰间的佩刀,警惕的眼神扫过全场。 里昂的身影,清晰的出现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视野里。 数万道复杂的,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了过来。 里昂扫视全场。 视线先是在那些麻木恐惧的平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那片脸色惨白的贵族区。 最后,收回目光,看着正前方。 没有开场白。 没有宣告胜利。 第一句话,通过安放在高台上的扩音石,清晰的,平淡的,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金辉公国的人民,你们自由了。” 广场上那压抑的呼吸声,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都愣住了。 自由了? 什么意思? 从谁那里自由? 从这些拿着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占领者手里吗? 这听起来像一个冰冷的,不好笑的笑话。 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是潮湿的木头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但很快被周围共和国士兵冰冷的眼神压了下去。 里昂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 只是静静的站着,给他们时间去消化,去质疑,去思考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石破天惊的重量。 几秒钟后,当广场重新安静下来,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错辨的冷意。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我,一个带着军队踏平了你们防线的占领者,凭什么站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你们自由了。” “那么我问你们,在今天之前,在共和国的旗帜插上辉耀城的城头之前,你们自由吗?” “当金辉公爵为了他那个可笑的野心,发动一场根本打不赢的战争时,你们自由吗? 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被强行从田地里,从工坊里拉走,穿上不合身的盔甲,拿着生锈的长矛,被派去阿尔特留斯城外,死在共和国冰冷的炮火下。 他们为了谁而死?为了保护你们的家园?不,他们只是为了满足公爵一个人的虚荣心! 为了让他那顶镶满宝石的王冠,看起来更耀眼一点!在你们的亲人被当成炮灰,尸骨无存的时候,你们自由吗?” 里昂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每个人心上。 人群中的一些妇人,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当贵族的征税官踹开你们的家门,抢走你们过冬的最后一袋粮食,拿走你们孩子身上最后一件能御寒的布料时,你们自由吗? 你们辛苦耕种一年,收获的粮食九成要上交,留给自己的,连果腹都做不下去。 你们的孩子在挨饿,你们的老人在生病,而那些贵族呢? 他们在用你们的血汗,举办奢华的宴会,喂养他们那些比普通人吃的还好,还金贵的猎犬! 在你们全家忍饥挨饿,他们却在为倒掉哪一盘吃不完的烤肉而烦恼的时候,你们自由吗?” 里昂抬手指向了那片被隔离开的贵族区。 贵族们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的暴露在数万双眼睛下。 而平民区,许多人默默的低下了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当你们走在街上,必须为任何一个贵族的马车让路,一不小心挡了道,就要被马鞭抽打,甚至被活活踩死,而肇事者只需要扔下几个无关痛痒的铜板时,你们自由吗? 当你们的孩子,仅仅因为好奇,多看了一眼贵族小姐裙摆上的蕾丝,就要被卫兵当场打断腿,甚至被挖掉眼睛时,你们自由吗? 整个公国的法律,写的不是公正,而是赤裸裸的‘特权’两个字!人命在这里,是有价钱的,贵族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只是他们随时可以践踏的泥土!” “你们不自由!”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一把战锤,狠狠的敲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你们从来都不是自由的!你们只是金辉公爵和他手下这群吸血鬼的财产! 是他们可以随意买卖,随意丢弃的牲口! 他们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用你们的骨头,堆砌起他们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和肮脏腐朽的权力! 他们给你们套上名为‘忠诚’的枷锁,嘴里念着‘荣耀’的经文,然后心安理得的吸干你们的每一滴血!” “告诉我!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想再过下去吗?!” “不想!!!”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压抑了太久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怒吼。 这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干柴。 “不想!!!” “让那帮贵族老爷去死!!!” “还我儿子!!!” 压抑许久的平民区,像是被瞬间引爆的火药桶。 无数的愤怒,哭喊,咒骂,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洪流,狠狠的撞向那片早已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台下的卡登手已经握紧了刀柄,旁边的亲卫队也瞬间紧张了起来,生怕人群失控。 里昂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广场上的喧嚣,奇迹般的,慢慢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都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的喘着粗气,看着台上的那个身影,等待着下文。 “所以,我说,你们自由了。” 里昂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坚定的,如同钢铁般的力量。 “从金辉公爵的暴政下自由。” “从贵族永无止境的压迫和奴役下自由。” “现在。” 里昂一字一顿,像是在宣告一条不可违逆的神谕。 “我,以共和国的名义,在这里郑重宣布。” “从今天起,废除金辉公国一切贵族世袭的头衔!什么公爵,伯爵,子爵,男爵,从这一刻起,全都作废!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爷,你们也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贱民!你们,和他们,一样,都是人!” 这句话,像一道前所未有的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贵族区那边,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的站着,完全无法消化这其中的含义。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爵,身体剧烈的晃了晃,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身边的人却都像没看见一样。 平民区,则是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没了?贵族......没了?” “我没听错吧?我们......跟那些老爷们一样了?” 里昂没有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紧接着扔出了第二颗,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我宣布!所有土地,收归共和国国有!所有贵族名下的田产、庄园,全部没收!我们会派出专门的土地测量员,用最公正的标尺,重新丈量每一寸土地。然后……” 里昂的声音在这里故意停顿,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渴望,紧张,又不敢相信的脸。 “然后,将这些土地,公平的,分配给每一位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耕种它的人!” “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将真正属于你们自己!”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如果说废除贵族只是让他们精神上感到了巨大的冲击和不敢相信,那么分土地,则是彻底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最卑微,也最实在的渴望。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 “给我们分地!!” “共和国万岁!!!”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广场。 那是他们祖祖辈辈耕种,却从未拥有过的土地。 那是他们世世代代为之流血流汗,却连一粒收成都无法自己做主的土地。 而现在,台上的那个人说,要把地,分给他们。 这比任何神明降下的福音,都来得更直接,更真实,更震撼人心。 里昂再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容易。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狂热,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和光芒的脸,继续宣布着这幅宏伟蓝图的最后一块拼图。 “从今天起,金辉公国将不复存在。这片土地,将成为共和国神圣疆域的一部分,我们将在这里设立‘金辉行省’。” “作为共和国的新公民,你们将享有和所有共和国公民完全平等的权利!享有法律的保护!享有人的尊严!” “你们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有资格进入共和国即将开办的学校,免费接受教育!学习知识,学习技能!他们不再需要重复你们的命运,他们可以成为学者,成为工匠,成为医生,甚至,只要有才能,就可以成为共和国的官员!” “你们自己,如果愿意,也可以申请加入共和国的军队!不是为了某个贵族的私欲去海外送死,而是为了保护你们自己的土地,为了保护你们的家人,为了保卫我们共同的共和国而战!” “我说完了。” 里昂的演讲结束了。 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没有一句虚假的承诺。 只有最直白的,最赤裸裸的,砸碎一个旧世界,然后,亲手递给所有人一个新世界的蓝图。 广场上,在短暂的安静之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如同雷鸣般的欢呼。 这欢呼声,冲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辉耀城上空的阴霾和死气。 第262章 神战的序幕 原辉耀公爵的宫殿,如今已经挂上了共和国临时行政中心的牌子。 占领工作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卡登把一份战损报告拍在长桌上,声音带着一股子沙哑。 “报告出来了。” “炮兵部队损失超过六成,还能开火的‘雷鸣炮’不到二十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什么情绪。 “法师团集体魔力透支,莉兰妮大师的情况最严重,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基础的施法能力。” 旁边,负责后勤的军官脸色更差,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 “弹药储备已经见底了。所有的弹药库存,全部打光了。” “我计算过,如果金辉公国残余的部队能组织起另一场同等规模的进攻。。。” 军官停顿了一下,艰难的吐出结论。 “我们可能会失败。” 会议室里,一片让人窒息的沉默。 胜利的喜悦,在这些冰冷的数字面前,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头到脚都冒着凉气。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里昂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打断了蔓延的悲观。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的都集中了过去。 里昂平静的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一点微光。 “我们之所以能赢,不是因为我们的炮弹比敌人多,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士兵比他们更强壮。” 卡登猛地抬起头,皱着眉,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里昂那平静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场的所有核心成员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忘了最后那道光了吗?” 里昂环视一圈,缓缓道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的,最核心的真相。 “神罚之矛是真的。” “它本该抹平我们所在的这片阵地,连同指挥部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被删除。” “删除”这个词,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寒意。 “但。。。” 里昂的声音顿了顿,“我们的神,出手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有猜测,但当这个事实被如此直白的从最高领袖口中说出时,那种震撼依旧无与伦比。 “我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觉。” 里昂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迷茫与敬畏。 “那是一种。。。修改规则的力量。” “就好像,光明之神写下了一道命令,‘攻击坐标xxx’。但我们的神,在半路上截住了这道命令,然后,把里面的坐标地址,改成了金辉公爵的指挥部。” 他尽量用众人能理解的比喻来解释。 “所以,神罚依旧降临了,只不过,它去了一个本不该去,但又理应去的地方。” “劫持。。。” “改写目标地址。。。” 在场的将领们,包括卡登在内,嘴里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陌生的词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骇然。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神明”这种存在的理解。 “你们明白了吗?” 里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张呆滞的脸,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意味着,我们打赢了一场凡人的战争,代价是提前敲响了另一场战争的钟。” “一场,神的战争。” “从现在开始,我们,以及我们背后的神,成了另一位更古老,更强大的神明,必须拔掉的眼中钉。” 神国内。 唐宇正看着代表“信仰”的能量池。 随着共和国占领了整个金辉公国旧地,新的信徒如同潮水般涌入,能量池的液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金色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抬起头,仿佛能穿透神国的界限,看到更高维度的层面。 一股充满愤怒与威严的强大意志,如同一颗高悬在宇宙中的超新星,释放出无法形容的巨大压力,死死地锁定了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区块”。 这股意志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审判的意味。 就像一个服务器管理员,发现系统里钻进了一只正在疯狂篡改数据的病毒。 “呵,这么快就找到我的Ip地址了?” 唐宇发出一声神念的轻笑,带着一丝嘲弄。 “可惜啊,你虽然是这个‘世界’的管理员,但权限好像不太够。” “你没有最高权限,进不来我的‘防火墙’。” 那股强大的意志似乎听懂了这番嘲讽,压力陡然增强,整个神国都微微震荡了一下,像是在发出警告。 唐宇却毫不在意。 “行了行了,知道你很气。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再通过‘献祭’这种需要本地客户端配合的低效代理了。” 他感受着那股意志在自己的神国屏障外徒劳的冲撞了几次,最终因为无法破除后,只能不甘的退去。 但那道如同探照灯般的锁定,却没有丝毫减弱。 “看来,不能再让我的信徒们停留在火炮时代了。” 唐宇收回目光,眼神变得冷静而深邃。 “常规的版本更新已经跟不上了,得给他们整个技术大爆炸,升个级了。” 心念一动,神格的力量被调动起来。 他开始以神格为服务器,以自身前世爆炸般的知识库为蓝本,疯狂的进行着推演和优化。 在他的面前,无数超越这个时代的科技蓝图,如瀑布般浮现、交织、演化。 内燃机的精密结构图。 交流电与直流电的电力系统网络。 无线电通讯的电磁波原理。 从基础化学到高分子材料学的演进路线。 从经典物理学到相对论的抽象公式。 高等数学的微积分体系。 空气动力学的模型。 甚至是。。。 某个尘封记忆深处,关于核物理链式反应的理论公式,都一闪而过。 最终,这些足以让一个文明进程加速千百年的庞大知识,被唐宇筛选、整合、打包。 他将这一切化作数道凡人无法理解的,蕴含着“真理”本身的信息流。 然后,精准的,向着物质世界,那几个与他信仰链接最紧密的,最虔诚的“超级用户”的脑海中,悄无声息的灌顶而去。 凡人的战争落下了帷幕。 但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真正的“神战”。 一场全新的,由科技与魔法交织而成的工业革命,即将在共和国的土地上,拉开序幕。 第263章 武装工程兵团 金辉行省,辉耀城,临时指挥部内。 卡登一拳砸在巨大的沙盘上。 “里昂!我的军团是把剑,不是他妈的铲子!” 里昂扶了扶眼镜。 拿出一个标着第一施工队的新棋子,稳稳当当的放在沙盘那条规划出的道路线上。 “卡登将军,战争的第二阶段,剑该回鞘了。现在,铲子比剑重要。” 卡登双眼通红,指着沙盘上那条线。 “浪费战机!我们刚打垮金辉公国的主力,就该一口气把所有敢反抗的贵族都挂城墙上!而不是让我的士兵,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士,去挖土!” “士兵的血性,会在这种无聊的活儿里被磨光!你会把一群狼,变成一群只会摇尾巴的狗!” 里昂看着他,反问: “路都没有,粮食怎么运?弹药怎么补充?新兵跟后备军,又怎么快速调到任何可能出乱子的地方?” 里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卡登,你得明白。一个稳固的后方,能在一周内把十万大军跟三个月的粮食投送到任何地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比你吊死一百个贵族管用多了。” 卡登被噎了一下,胸口剧烈的起伏,脸憋的通红。 “那我呢?” 卡登粗着嗓子低吼,“整个共和国都会笑话我!铁锤将军,战无不胜的卡登,现在成了共和国的首席泥瓦匠!我的荣誉,我手下士兵的荣誉,就这么被你扔在泥地里?” “荣誉?” 里昂笑了笑,“你很快就会有新的荣誉。” 里昂的手指,沿着沙盘上那条贯穿整个金辉行省的道路,慢慢的划过。 “这条路,共和国的大动脉,会用你的名字命名。” 里昂抬起头,看着卡登的眼睛。 “卡登之路。以后共和国的教科书会写着,是谁为共和国打通了这条命脉。你说,是你攻下一百座破城堡更能被历史记住,还是这条路更能?” 里昂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卡登,声音压的更低。 “告诉我,将军。你想要的,究竟是一场仗打出来的虚名,还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共和国的根基上?” 卡登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指挥部里气氛僵住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个满身油污,头发乱的像鸡窝的年轻人抱着图纸冲了进来,是科学院那个叫墨忒斯的疯子。 “成功了!!!里昂总理!那台样机!它动起来了!!!” 里昂还没说话,卡登就找到了发泄口。 他瞥了一眼墨忒斯那副鬼样子,嗤笑一声: “什么玩意?你说的就是报告里那个蒸汽推土机?那个烧着开水,爬起来比乌龟还慢的铁疙瘩?” 墨忒斯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摔,指着卡登的鼻子就骂: “你懂个屁!你这种脑子里只有肌肉的莽夫!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力量!是几何!是真理!!!” 墨忒斯激动的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铁乌龟?我告诉你,就那台铁乌龟,一天干的活,顶你一千个精锐士兵挖一整天!” 卡登被指着鼻子骂,火气也上来了,刚要吼回去,里昂却抬手制止了两人。 “好了好了,”里昂笑了笑,“在这里吵一万句,不如去现场看一眼。将军,墨忒斯先生,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东西,如何?” 城外工地上,一片开阔的荒地。 一个铁皮大家伙停在空地中央,烟囱冒着黑烟,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就这玩意儿?听说能顶一千个人?” “放屁吧,我看它自己动都费劲。” “嘿,你看它那傻样,跟个铁王八似的。” 卡登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胸,撇着嘴。 里昂跟墨忒斯走到那台机器旁边。 墨忒斯根本不理会周围的嘲笑,痴迷的抚摸着机器冰冷的钢铁外壳。 然后,他跳上驾驶座,拉动了几个巨大的控制杆。 “吼——!” 那铁家伙猛的发出了一声巨响,一股浓烟从烟囱里喷出来,整个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周围的议论声当场就没了。 在墨忒斯的操作下,机器前方的巨大金属铲斗放了下来,然后,那两条履带开始“嘎吱嘎吱”的转动起来。 速度不快,但极其沉重,朝着前方一个半人高的小土丘压了过去。 没有丝毫停顿。 那个被马车反复轧过的坚硬土丘,在金属铲斗面前,被轻易的推开。 泥土跟石块被铲起,翻滚到两旁。 紧接着,机器碾过一片挡路的灌木丛。 那些有人小臂粗的灌木,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就在“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中被履带卷进去,再从后面吐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堆烂木头跟碎叶子。 铁家伙一路向前,身后留下了一条宽阔又异常平整的路基。 所有士兵都看傻了,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的神啊。。。” 有人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好像为了验证什么,解下腰间一顶缴获来的贵族头盔,使劲扔到了履带前方。 那顶擦的锃亮的头盔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停在履带下面。 卡登的瞳孔猛的一缩。 沉重的履带就那么压了过去。 没有发出金属撞击声,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碾了过去。 那顶坚固的头盔当场变形扭曲,最后变成了一块嵌进地里,认不出原样的铁饼。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卡登木然的站在原地,嘴唇微微抖动,喃喃自语: “这东西……它本身……就是一种武器。” 一阵脚步声停在他身边,是里昂。 “它碾碎的不只是石头,更是我们可笑的效率,跟敌人心里最后的侥幸。” 里昂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进卡登的耳朵里。 “它压扁的也不只是一顶头盔,而是支撑旧世界那套可笑的贵族荣耀。” “将军,现在你明白了吗?” “后勤本身就是战争。而先进的生产力,就是最强的军队。” 卡登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欢呼声都平息了。 他缓缓的转过身,一言不发的走到旁边棚子下,从桌上拿起一个画着齿轮跟麦穗的安全帽,慢慢的戴在头上。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一军团……不,第一武装工程兵团,全体集合!” “三个月!我要让这条卡登之路,从辉耀城,一路修到共和国首都,阿尔特留斯城!” 旁边的副官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 “将军,那您的剑……” 卡登没有回头,大步走向那台仍在咆哮的铁家伙。 “先放进仓库里。” “让它也好好看看,什么他妈的,才是真正的力量。” 第264章 教科书活靶子! 一个满身尘土的哨兵冲进临时帐篷,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连长!是敌人,好多重装骑士!” 年轻的连长罗伊正看着手里的《步兵基础战术手册》,听到喊声,慢条斯理的合上了书。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远处地平线上,一排反光的钢铁轮廓正在缓缓列队,旗帜在风中招展。 罗伊转过头,对身边的通讯兵平静的吩咐道: “接通指挥部,告诉卡登将军,他的宣传片素材来了。” 半小时后,卡登之路的施工沿线,一处不起眼的临时阵地前。 为首的旧贵族子爵——老费迪南,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远处的阵地大声演说。 “看啊!我忠诚的骑士们!看看对面!那是什么?一群躲在沟里的泥腿子,一群只会挖土的老鼠!” 他拔出腰间那把镶着宝石的长剑,剑指前方。 “他们用肮脏的铁铲玷污了我们的土地,现在,我们要用我们的荣耀和勇气,用骑士的冲锋,把他们连同那些丑陋的土沟一起碾碎!让他们知道,这片土地永远属于贵族!” 他身边的年轻骑士们被这番话点燃,纷纷举起长枪,高喊着家族的姓氏和荣耀的口号。 “为了费迪南家族!” “荣耀即吾命!” 整个骑士团的士气变得十分高涨,战马不安的刨着地,发出响亮的鼻息,似乎要踏平眼前的一切。 临时阵地里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罗伊连长完全无视了对方的战前动员,正把手里的《步兵基础战术手册》摊开在沙袋上,对着一群紧张的脸都白了的新兵蛋子开起了现场教学。 “都看那边,看见没?教科书上说的密集冲锋队形,人挨着人,马挤着马,生怕我们的子弹打歪了。” 罗伊用手指敲了敲手册第七页的配图,语气像个在讲解考题的教书先生。 “这叫标准的活靶子。所有班排,严格按照手册第七页第三条执行,构建交叉火力网。一班负责左翼,二班负责右翼,重火力组居中,给我瞄准了打。” 几个新兵紧张的吞了口唾沫,手里的步枪握得死死的。 “连长,什么时候开枪?” 一个新兵小声问。 “不许提前开枪,把他们放近了打。” 罗伊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枪口都给我放低点,别总想着打人,优先瞄准马腿。马一倒,穿得跟铁罐头一样的骑士,就是一堆废铁。谁要是提前开枪,暴露了火力点,或者浪费一颗子弹,回去就把《弹药管理条例》给我抄一百遍。” “都记住了,我们的子弹,比他们那身破铜烂铁,甚至比他们的命都贵。” 一番话让紧张的新兵们稍微缓和了一些。 而共和国老兵们则是在壕沟里慢悠悠的检查弹药。 “哎,又来送人头了。” 一个老兵打了个哈欠,靠在壕沟壁上。 “赌一把?” 旁边的战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赌他们这次能冲到第几道铁丝网前?” “我赌第二道。上次那波废物,连第一道的边都没摸着。” “我赌第一道。你看他们那马,养得膘肥体壮,但感觉还没工地的骡子有劲。一准被铁丝网绊倒。” “行,谁输了,晚上的肉罐头归对方。” “一言为定。” 不远处,一台架设在三脚架上的魔法影像记录仪正嗡嗡作响,莉兰妮一边调试着焦距。 “冲锋!” 老费迪南子爵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近百名重装骑士组成的冲锋队列,开始加速。 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雷鸣,大地震动。 在骑士们的想象中,对面的“泥腿子”应该已经被这股气势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了。 然而,临时阵地里依然一片寂静。 骑士们冲得更近了。 一百米。 八十米。 六十米。 就在最前排的骑士几乎能看清临时阵地里那些士兵漠然的脸时,他们的战马撞上了一道由无数带刺的铁丝交织成的矮网。 高速奔驰的战马惊恐的嘶鸣,马腿被锋利的铁刺缠住割开,瞬间失去平衡,轰然倒地。 整个冲锋阵型最前沿,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人仰马翻。 后面的骑士躲闪不及,狠狠的撞了上去,阵型瞬间大乱。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罗伊平静的举起手,然后猛的向下一挥。 “开火。” 没有惊天动地的魔法吟唱,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 只有步枪清脆而密集的“砰砰”声,连成一片。 声音不大,却在精准的收割着生命。 冲在最前面的骑士,连人带马,翻倒在地上。 坚固的板甲在破甲魔纹子弹面前,根本挡不住,被轻易的打穿。 老费迪南子爵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甲。 那面刻着家族狮鹫徽章,历经三代人荣耀的祖传铠甲上,出现了几个毫不起眼的、冒着青烟的小孔。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眼前一黑,从战马上直直坠落。 几十秒。 仅仅几十秒。 那场所谓的“荣耀冲锋”,就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只剩下无主战马的悲鸣和伤者痛苦的呻吟。 莉兰妮操作的魔法影像记录仪忠实的记录下了这一切。 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 一个新兵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举着枪,傻傻的看着前方满地翻滚的尸体和哀嚎的战马。 罗伊走过去,摘下头盔,随手拍了拍那个新兵的钢盔。 把他从失神中唤醒。 “想什么呢?傻小子。” 新兵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迷茫,他过去的一切认知似乎都被打碎了。 “连长…我以前…我爹说,一个骑士能打败一百个我们这样的平民…我一直觉得,骑士是不可战胜的…” 罗伊收起自己的步枪,靠在沙袋上。 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望向更远方。 他的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你拿到这把枪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是历史了。” “全体都有,准备打扫战场!把这些能卖钱的铁罐头,都他妈给我搬回去!一个都别漏!” 第265章 电影招待会 辉耀城总督府的宴会厅里。 几十位行省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都是旧公国时期的各级官员和豪商。 里昂站在主位,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诸位,欢迎参加共和国举办的第一次……嗯,电影招待会。” “电影?” 一个挺着肚子的商会长,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前市政厅税务官嘀咕,“那是什么鬼东西?” 里昂像是听见嘀咕,脸上的笑意更浓。 “巴顿署长,您负责的南境行省,今年的税收,听说比公爵府的预期少征了三成。是因为新开垦区的统计工作,出了什么纰漏吗?” 被点名的前税务署长手一抖,酒差点洒了出来。 他连忙站起来,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托......托总理大人的福,一些......一些文书工作,正在......正在厘清......” “坐,坐下,别这么紧张。” 里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让署长的肩膀塌了下去。 里昂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人。 “罗森会长,你名下在南边的几家丝绸铺子,最近生意有点清淡。是因为行省的商路,不太平坦吗?” 那位商会长冷汗直流。 “大人明鉴,小人正为此事发愁。” “会平坦的。” 里昂的语气很随意,“共和国需要商路畅通无阻,任何挡路的东西,都会被清理干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 里昂不再理他,走回了主位,把酒杯放下。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让我们欣赏一部我们制作的短片,片名叫做《骑士的黄昏》。” 他打了个响指。 长桌尽头的一面白色墙壁上,一道光束投射上去。 影像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画面从骑士团的集结开始,一面代表着古老家族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他们组成严整的队列,朝着镜头方向发起冲锋。 宴会厅里,众人屏住了呼吸。 一名曾与费迪南子爵有姻亲关系、捞了不少好处的市政官员,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画面一转。 共和国的阵地上冒出无数细小的烟雾。 冲在最前面的骑士,毫无征兆地连人带马轰然倒下。 倒下的骑士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那坚固的铠甲,在画面里显得不堪一击。 “当啷……” 一声脆响,一把银质叉子掉在瓷盘上,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刀叉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几位旧政权的高级官员,面孔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影像还在继续。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没有英勇的对决,没有荣耀的牺牲,只有笨拙的倒下,和无意义的死亡。 最后,一个慢镜头特写了老费迪南子爵从马上坠落的画面。 他脸上那种不敢相信的表情,被清晰地拍了下来。 影像结束,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拍得不错,不是吗?” 里昂微笑着打破了死寂。 “尤其是最后那个慢镜头,很有艺术感。卡登将军给这段影像起了个内部代号,叫‘一堂价值五万金币的军事课’,因为这差不多是那支骑士团装备的总价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煞白的脸。 “用五万金币,换所有聪明人一个正确的选择,我认为很划算。” 一名脾气最硬的前公国大臣,猛地站了起来。 他叫巴泽尔,曾是旧公爵的财政总管,身上还带着几分旧日威严。 “总理大人,您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依旧在强撑着体面。 里昂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慢条斯理地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共和国合作者财产保护与商业优待条例》。 另一份则写着:《共和国颠覆分子财产清算与家族流放法案》。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不,我从不威胁朋友。” 里昂的声音很轻,“我只提供选择。” 他用手指点了点第一份文件。 “这是一张新时代的船票。” 然后,手指又滑向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旧时代的殉葬品清单。” 里昂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视线扫过众人。 “诸位都是聪明人,知道哪份文件更适合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顺便一提,”他指了指那面白色的墙壁,“刚刚那个影像,我们印了一万份,准备在各地巡回播放,我相信人民会很乐意帮助我们找出谁该上哪份名单。” 最后一句话,让每个人的脑子都嗡的一声。 刚刚还站着嘴硬的巴泽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片惨白。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撑住了桌子。 他的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桌上那两份文件。 几秒钟后,他颤抖着手,伸向了那份《合作者条例》。 那只曾经掌管公国钱袋子的手,此刻却连几页薄纸都拿不稳。 “总理.........总理大人,我愿意.....我愿意带头,第一个修建共和国小学。”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的妥协,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我愿意!总理大人!我愿意捐出我所有家产的一半,用来修路!” “我愿意为共和国的军队提供所有布料!”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椅子被撞倒的声音,人们争先恐后扑向那张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人群中,只有那个最先提问的商会长,在最初的惊恐过后,眼神闪烁,他没有去看那些文件,而是痴迷地望着那台已经冷却下来的魔法影像机,嘴里喃喃自语: “电影......电影.......” 里昂看着这场闹剧,对身边的秘书说: “看,我就说这是一场成功的电影招待会。” “他们都看懂了电影的主题思想。” 第266章 水从何处来 辉耀城郊外,高山村落。 悬崖高地上的土地已经干裂。 里昂回头看向身边拄着拐杖的老人。 老人叫威廉,是这片土地上年纪最大的农夫。 威廉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伸出干枯的手,指着悬崖下方几十米处奔流的大河。 声音很沙哑。 “总理大人,看见那条河了吗?” “我们祖先叫它‘魔鬼的眼泪’。” “看得见,摸不着。为了把水带上来,我们这儿,死了三代人。我的爷爷,我的父亲,还有我那没活过三十岁的儿子。” “最后一次,他们想在悬崖上凿一条提水的道,绳子断了,十几个后生,连人带石头一起滚进了河里,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里昂的目光从河面移开,落在这片龟裂的土地上。 “所以我们来了。” 里昂的语气很平静。 “威廉大叔,我们不向上天祈祷,我们只动手建造。”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满脸大胡子的矮人。 “这位是索林大师,共和国最厉害的工程师。他会为这里打造一台蒸汽抽水机。” “我们会让这条河,自己爬上悬崖。” 几天后,武装工程兵团开进了这片荒地。 一节节巨大的铸铁管道,被工程兵们用滑轮和绞盘,费力的从河边一点点拖上悬崖。 附近村子里的闲人全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大部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 “看啊,城里来的老爷们又在耍新花样了。” “用铁管子引水?他们当水是听话的羊吗?” “别是骗钱的吧?这得花多少铁?” 人群里,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声音最大。 那是前贵族的管事,西拉斯。 土地被收走后,他一直对新政权不满。 “乡亲们!睁大眼睛看看!他们是在用铁造一个大管子!这是在往咱们的龙脉上钉钉子,是在诅咒这片土地!” 他这话很有煽动性,人群里立刻骚动起来。 质疑和嘲笑声越来越大。 矮人索林正赤着膀子,指挥士兵们对准管道的法兰盘。 听着那些闲言碎语,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跳上一个木箱。 “你们这群蠢货懂个屁!老子明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力量,什么叫他妈的机械的美!” 他指着那些巨大的管道,唾沫星子乱飞。 “看见这些管子了吗?等核心装好了,老子要让河水在里面跑得比马车还快!” 隔天,那台叫“咆哮核心”的蒸汽机被运了上来。 村民们第一次看到这个这个由锅炉和活塞组成的大家伙,外形粗野怪异,不由的恐慌起来。 西拉斯又跳了出来,指着那台蒸汽机,声音夸张的说: “看!看见了吗!那就是吃铁的怪物!我打听过了,这东西动起来会喷毒烟!它会吸干我们的河水,然后毒死我们的庄稼!这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索林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隔空跟他对骂。 “你个连放屁都不懂的蠢货!那叫蒸汽!那是热效率!” “............密封圈再给老子拧紧一圈!活塞润滑油加够!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软脚虾!等着吧!等水浇在你们脸上的时候,看你们还怎么放屁!” 索林吼着一堆村民们完全听不懂的词,什么“大气压”、“热能转化”、“帕斯卡定律”。 但这些词经过西拉斯添油加醋的说成是“恶魔的密语”,“不详的魔法”,“胡言乱语”。 气氛很紧张。 一个被煽动的满脸通红的年轻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大喊一声“砸死那个怪物”,就要朝蒸汽机扔过去。 卫兵立刻举起了枪对峙。 就在冲突眼看要爆发的时候,老农威廉,横在了年轻人面前。 “住手。” 威廉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村里年纪最大,也最固执的老人身上。 年轻人不服气的说: “威廉大爷!他们要毁了我们的土地!” 威廉的眼睛很浑浊,看着那台机器和远处忙碌的里昂和索林。 “毁?” 他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也看着周围所有村民。 “我这辈子见过的失败,比你们所有人吃过的麦子加起来都多。” “不差这一次。” “让他们做。” 老人的拐杖在干裂的土地上顿了顿,声音麻木又冷漠。 “我要亲眼看着,这条河,是怎么再一次拒绝他们的。”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几百年了,失败了无数次,多这一次又算什么呢? 几天后,抽水系统终于安装完成。 所有村民,包括威廉和西拉斯,都聚在了出水口前的空地上。 里昂站在人群不远处,表情平静。 索林亲自抄起一把铁铲,将黑亮的煤炭用力的铲进锅炉的燃烧室。 “点火!” 炉门关上,熊熊的火焰在里面燃烧起来。 很快,那台被称为“咆哮核心”的蒸汽机开始发出巨大的嘶吼,活塞和连杆带动着飞轮,越转越快。 整个机器剧烈的颤抖着,烟囱里喷出呛人的黑烟,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胆小的村民已经开始往后退,吓的脸色发白。 西拉斯嘴上不停的嘲讽。 “看吧!看吧!.....我就说吧!这就是个怪物,看看那黑烟,听听那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除了机器越来越响的咆哮声,和那股几乎要让大地都震动的颤抖,那个黑洞洞的出水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滴水都没有。 人群开始骚动。 “怎么没水啊?” “光听响了,就这?” “我就说嘛,几百年的事,怎么可能被一个铁疙瘩解决了。” 嘲笑声越来越大,混杂着机器的轰鸣,显得格外刺耳。 就连里昂身边的副官也很紧张,手心全是汗。 西拉斯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站出来,宣布这场闹剧的失败。 那台蒸汽机剧烈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调。 变得沉稳有力。 “咕噜……咕噜噜……” 出水口的尽头,传来一阵空洞沉闷的响声,像是管道深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所有议论和嘲笑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住了那个管口。 “噗!” 一股黑黄的泥浆,混着石子和烂泥,率先从管口喷了出来。 紧接着,是断断续续,一股一股的水流。 人群中发出失望的叹息。 西拉斯刚要笑出来。 突然——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股粗壮的水流猛的从管口喷了出来! 巨大的水柱砸进干裂的土地。 水花四溅,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个个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老农威廉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拐杖从手里滑落。 他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走出呆滞的人群,走向水渠里那条奔腾的水流。 颤抖的伸出干枯的手,让那冰凉有力的河水用力的冲刷着掌心。 他猛的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的砸在湿润的泥土上。 双手捧起一把水,像是捧着宝贝一样,用力的灌进自己嘴里。 老人混浊的眼睛流出两行热泪,嘴里反复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 “它爬上来了.......” “它真的......自己爬上来了!” 里昂看着眼前欢呼的村民们,看着跪在水边痛哭流涕的老威廉,对身边的助理轻声下令: “命令:样板村计划,即刻全面推行。” “预算,上不封顶。” “我要在秋收之前,让这样的蒸汽机,在共和国每一片干渴的土地上,同时咆哮。” 他的目光随即从欢呼的人群中扫过,落在了脸色难看,正想偷偷溜走的西拉斯身上。 里昂对着身旁的卫队长偏了偏头,语气平淡。 “以恶意煽动破坏公共工程罪,关押十五天。让他好好反省,水,到底是从何而来。” 第267章 壁垒 辉耀城,临时会议室。 艾拉的脸上泛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她将一份报告轻轻放在里昂面前的桌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 “总理,好消息!第一座大型‘青霉素’工厂,正式投产了!” “我们,终于有能力将‘指引者’的仁慈,播撒给全世界了!” “太好了!” 卡登将军粗壮的嗓门第一个响起来,他甚至没看报告,眼睛已经开始放光,掰着手指头算账,“这玩意金贵的要死,卖到出去,能换多少军费?够我给三个步兵团换装了吧!” 其他官员也瞬间炸开了锅。 艾拉微笑着,眼里是更宏大的景象: “是的,我们可以换来财富,但更重要的,是拯救生命。想想看吧,有多少人,会因为吾主的仁慈而活下来。这份恩情,将比刀剑和黄金,更能收拢人心。” 整个会议室都沉浸在这种喜悦的畅想里,每个人都在计算着这“圣药”能给共和国带来何等庞大的利益,只有里昂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的翻阅着那份报告,手指缓慢的从一排排惊人的生产数据上滑过。 过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有些不解地看向这位沉默的总理。 里昂终于合上了报告。 啪。 一声轻响,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热情。 “这份报告的所有内容,”里昂抬起头,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即刻起,列为共和国最高机密。” “‘青霉素’,一瓶都不会流出我们的国境。” 全场彻底安静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兴奋与喜悦瞬间变成了错愕与不解。 艾拉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脸上温柔的光辉褪去,满是难以置信。 “里昂!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这是神赐予的救赎!不是一件该锁在仓库里的武器!你怎么能将它锁起来?” 卡登将军也瞪圆了眼睛,粗着嗓子吼道: “里昂,你疯了吗?我们正缺钱!军队,工厂,哪儿哪儿都要钱!这是天上掉下来的财路,你现在跟我说不要了?” “是啊,总理大人,这……这不合情理啊。” “这是在扼杀共和国的发展!” “您不能这么独断!这太冷酷了!” 指责声四起,整个会议室,里昂成了众矢之的。 里昂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只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身影背对着众人,声音冰冷,却清晰得像手术刀,精准的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幻想。 “这不是药。” “这是我们文明的壁垒,是筛选我们敌友的标尺。” “想一想,一个普通的伤口感染,就能让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在痛苦中哀嚎着死去。一场不大不小的流行病,就能拖垮一个富庶的贵族大家族。” “我们的士兵能在战场上活下来,他们的,就必须死。这就是战争,最朴素的加减法。” 说完,里昂转过身。 他的目光锐利的看向艾拉。 “艾拉神使,我问你。我们用这药,去救一个敌国的贵族。他康复之后,会不会感激涕零的放下武器,跪下来赞美吾主的仁慈?” 艾拉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里昂的声音更冷了。 “不。他只会用我们卖药给他换来的钱,打造一百把更锋利的剑,一百套更坚固的盔甲,然后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手下的士兵,命令他们更有效的来砍我们的脑袋。” “告诉我,艾拉神使,”里昂一步步逼近她,质问声如同重锤,“一个敌人的生命,要用我们多少个士兵的生命去换?” “神的仁慈,是对虔诚的信徒?” “还是对那些随时准备把刀捅进我们心口的异教徒?” 艾拉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惨白。 信仰与现实,在她的脑海里发生了最剧烈的撞击,让她浑身发冷。 不只是她,卡登将军张着嘴,那些关于军费的计算,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场的所有官员,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里昂看着环视全场。 “在我们的文明,拥有用剑保护自己的力量之前,‘青霉素’,就是悬在所有敌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越是知道我们有,就越是恐惧。”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无可动摇的决断。 “命令,全面封锁技术,扩大产能,建立最高等级的战略储备。” “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默默的向外走去,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第268章 圣辉的阴影 圣辉城,至高圣堂的会议厅里。 红衣主教菲利普指着光幕,声音发抖。 “冕下......前线神罚仪式的节点联系......被一股未知力量强制中断。” 他旁边的戈迪安主教马上找到了发泄口。 “肯定是马尔!!那个废物!!他的献祭不虔诚,玷污了仪式!我早说过,他那套苦修士的做派提供不了足够的力量!!!” 戈迪安的声音在大厅里咆哮,想把所有的锅都甩到马尔身上。 长桌尽头,大主教奥格索斯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麻衣。 奥格索斯眼皮都没抬,目光钉死在闪烁的光幕上。 “马尔的虔诚,能支撑十次神罚。” 他的声音不大,却冷的像冰,“这不是能量问题。” 戈迪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负责教义典籍的瓦莱里乌斯主教推了推单片眼镜,提出了一个猜测。 “冕下,根据溃兵的灵魂印记来看,神罚之矛。。。打偏了。” 这个说法让其他主教都松了口气。 打偏,总比中断好接受。 至少说明神的力量降临了,只是出了点意外。 “打偏?” 奥格索斯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迈步走向失效的光幕,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神的意志就是法则,神罚不会打偏。” 奥格索斯停在光幕前,伸出手指,感受着里面残留的信息,“它只会精确命中目标。”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不安的主教。 “或者。。。被换了一个新目标。” 这句话让会议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冕下,您的意思是。。。”瓦莱里乌斯的声音都变调了。 “能量轨迹没有受到物理干涉。” 奥格索斯的手指在光幕上划过,“威能没有衰减,也没有被任何神术屏障反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彻底打碎了主教们的侥幸。 “它是被。。。劫持了。” 劫持,这个词对教廷高层来说,既陌生又充满恶意。 “就像有人偷了神的笔,在已经写好的神谕上,划掉了目标,写上了一个新名字。” “这不是挑战神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的让人害怕,“这是在篡改神谕!!!” 会议厅里安静的能听见心跳声。 “各位,”奥格索斯缓缓的走回主位,目光扫过,没人敢跟他对视,“我们过去的对手是谁?不信神的国王?信奉邪灵的野蛮人?还是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没有人回答。 奥格索斯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冷静。 “我们用神术摧毁他们的军队,用神迹击垮他们的意志,用粮食和秩序收拢信徒。我们跟他们的战争,不过是在争夺地盘和人口。” “但这次不同了。” 奥格索斯停顿了一下。 “这个所谓的指引者,它不是在和我们抢人。” 他的手指在木桌上敲着。 “它在修改规则。” “不,不止于此。” 奥格索斯的声音更低了,“它在告诉所有人,规则本身都可以重写。” “它在重新定义信仰的底层逻辑。” “这不是反叛,也不是挑衅。”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这是一个躲在暗处,想改写世界法则的。。。伪神。” 瓦莱里乌斯手里的教义典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传我的命令。” 奥格索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没有感情的平稳,却让所有主教背上发冷,“即刻起,授权净化审判庭。” 话音刚落,大厅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浮现出来。 他全身笼罩在银白盔甲里,盔甲上没有任何徽记,只有代表秩序的银色纹路。 那骑士单膝跪下,落地无声,仿佛他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将对指引者及其疫区的威胁等级,从特级异端,提升为最高等级-” 奥格索斯闭上眼睛。 “伪神。” “全面调查这个伪神,在凡人世界的所有一切。。。” 第269章 帝国的兴趣 奥斯克帝国,皇宫,战争议事厅。 巨大的战争沙盘占了房间正中间。 帝国皇帝莱昂尼达斯二世,正把玩着一枚黄铜色的步枪弹壳。 “所以,金辉公国那十五万废物,就是被这玩意儿,还有会自己炸的铁罐子给干掉的?” 弹壳被轻轻的放在沙盘上,正好落在原“金辉行省”的地图板块上。 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将军,佩剑上的宝石闪着光,他不屑的哼了一声。 “陛下,不过是些阴沟里的歪门邪道罢了。靠不知道从哪搞来的东西赢了,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战争,还得看我们重甲骑士的冲锋跟荣耀。” 老将军的话里带着骨子里的骄傲,也代表着那些庞大骑士家族的利益。 莱昂尼达斯二世鸟都没鸟老将军,眼睛还盯着那枚弹壳。 他的首席军事顾问,一个穿着文职制服,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军人的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瓦拉斯将军,不管是不是邪术,结果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结果是:一支没有骑士冲锋的步兵,在一场正面会战里,全歼了另一支拥有重装骑士团的大军。陛下,这只能说明,战争的规矩,可能要变天了。” 瓦拉斯将军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战争的规矩?!一个合格的奥斯克步兵,装备上我们最好的铠甲跟长戟,经过十年训练,照样能撕碎那些泥腿子!他们靠的是偷袭,是阴谋!!!” “一场歼灭了十五万人的会战,不是阴谋,将军。” 军事顾问推了推眼镜,“根据传回的最后信息,对方步兵的武器,能在大约三百步的距离上,精准的穿透金辉公爵骑士的板甲。” “这不可能!!!” 瓦拉斯将军吼道。 “但它就是发生了。” 莱昂尼达斯二世终于抬起头,打断了争吵。 “我不想听关于荣耀的废话。我只想知道,这种穿透板甲的武器,还有那种会炸的铁罐,我们,能不能造?” 军事顾问弯了弯腰。 “理论上可以,陛下。但核心在他们的冶金技术还有那种爆炸物。那是一种远超我们现有的东西。想要复制,需要升级现有的技术和建立一套完全不同的工序。” “那就建。” 皇帝的语气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莱昂尼达斯二世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的实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不管它叫什么,我只知道,它能让我的士兵更廉价的杀死敌人!”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来回响着,带着一种让人发毛的狂热。 “立即成立‘第十三秘密武器仿制所’,预算无上限。把帝国最好的工匠,还有炼金术士,全都给我调过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造出类似的东西。我要让我的步兵,也能‘冲锋’!” 一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滑了出来,单膝跪地。 “遵命,陛下。我们将派遣最优秀的工匠间谍前往。” “很好。” 莱昂尼达斯二世又拿起那枚弹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与此同时。 索兰特魔法帝国,最高法师议会。 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由纯粹魔力构成的星图。 议会大厅是一座完美的圆形殿堂,穹顶上流动着银色的星辉。 首席大法师艾德里安,手持一份由水晶薄片构成的报告,脸色很难看。 “对沉默榴弹残片的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大厅里回响,带着魔力的震动。 “报告猜测,它引爆的瞬间,并非释放了某种反魔能量。而是........在那个区域内,魔网的结构本身,出现了暂时性的‘溶解’。” ‘溶解’这个词,让在座的所有大法师都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体。 “这不是反魔,艾德里安,”一位年长的议员沉声说,“这是无魔。这是亵渎!!!” “是的,亵渎。” 艾德里安点点头,“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现象..........就好像有人在一张完美的画上,用我们看不懂的法子,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就在此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在大厅的末席响起。 “首席阁下,各位大师......也许.......” 说话的是一位名叫赛琉斯的天才法师,他是议会里最年轻的成员。 “也许,魔网并非无处不在?也许,存在一种比魔网更底层的元素结构.........这件武器,它攻击的并非魔网,而是........更基础的东西?”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异端邪说!!!”一位大法师猛的站起来,气得不行,“赛琉斯!你是在质疑世界的根基吗?是想说我们所有人的力量,都只是建立在一层幻象上面吗?!?” “我不是。。。” “够了!!” 首席大法师艾德里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看向赛琉斯的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的天赋,不该用在这种危险而愚蠢的幻想上。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赛琉斯脸色惨白。 艾德里安收回目光,心里恐惧。 赛琉斯的那个想法,就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脑海。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让他背后直冒冷汗。 “将这东西,还有它背后的技术,列为最高等级的‘结构性威胁’。” 艾德里安下达命令,语气坚决。 “启动最高渗透与侦查。我们需要最优秀的秘法探员潜入进去。我们必须搞清楚,这‘无魔领域’的原理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创造了它!” 大厅的另一侧阴影中,一个同样笼罩在斗篷里的身影静悄悄的出现,单手抚胸。 “遵命,首席阁下。‘秘法之眼’将转向东方。” 不同的动机,相同的目的地。 两个庞大帝国的战争机器,悄悄转动了起来。 第270章 贪婪与轻蔑 地底王城,岩石穹顶下,火盆的光芒照着王座前的区域。 “当啷!” 一把带血的军铲和一枚黄铜弹壳被扔在国王面前的石桌上。 一个从金辉公国逃回来的矮人雇佣兵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陛下,我们输给了这个。” 他指着那把军铲。 “比我们的铁还坚韧,而且遍地都是。” 说完,这个矮人就昏死了过去,被卫兵悄无声息的拖走。 矮人国王索伦森看都没看那个雇佣兵。 他的注意力,全被石桌上那两样东西吸引。 索伦森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军铲。 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铲刃和铲面,神情凝重,太光滑了。 这种光滑像是一体成型的,找不到任何锻打和接合的痕迹。 他曲起指节,在铲面上有力的弹了一下。 “嗡——” 一声悠长的嗡鸣在大殿中回荡。 旁边的工匠大臣胡子都跟着颤了颤。 只有内部应力被消除到极致的金属,才能发出如此纯粹的声音。 国王放下军铲,又捏起那枚黄铜弹壳送到眼前。 “匠师之眼。” 工匠大臣立刻从皮盒里,小心翼翼的捧出一个符文目镜。 国王熟练的将目镜旋进右眼眶。 视野被放大了百倍。 他看到的,是一件冰冷的艺术品。 “这不是魔法能做出来的东西……”国王喃喃自语,呼吸都急促了,“魔法追求独一无二,而这……追求的是一模一样!” 国王猛的抬起头,一把摘掉目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看到了什么?” 他问向工匠大臣。 工匠大臣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的说: “陛下,我看到……一个强大的敌人,和致命的武器。” “不!” 国王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到了神迹,工艺的神迹!” 他站起身,在大殿里焦躁的来回踱步。 “这不是手艺活,这是一整套新工艺!是我们做梦都想达到,却连边都摸不到的新工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军铲上,死死盯着上面一个徽记——齿轮环绕着麦穗。 “索林·石眉……”国王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个名字,“他真的找到了他说的‘锻造之神’!” “不行,我必须得到这项技术!” 他猛的站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们矮人,才是这个世界最好的工匠!这些东西,本该出现在我们的锻造台上!” 国王冲到王座旁,对着阴影中的传令官吼道: “准备礼物,最丰厚的礼物!派个使团,立刻去那个叫‘共和国’的鬼地方!” “我要见索林·石眉!我要亲自和他们的谈一笔生意。”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一笔....关乎我们矮人未来的生意。” 永恒森林,精灵王庭。 白玉平台上,一个精灵斥候单膝跪地,他用两片树叶,小心翼翼的托着一枚黄铜管。 “女王陛下,这是人类战争中用的.......东西。” 斥候的措辞很谨慎,因为精灵的语言里,没有词来形容这种东西。 精灵女王正侧卧在活化古树编成的躺椅上。 她用手指拨动着魔力凝成的竖琴,为一件月光丝袍附魔。 听到报告,女王连眼皮都没抬。 “哦?他们又造出了什么难看的东西,来点缀他们短暂又乏味的生命?” 她的声音空灵疏离。 斥候跪在地上,轻声补充:“陛下,根据情报,人类一个公国的十五万大军,就是覆灭在这种东西之下。” “是吗?” 女王停下了拨弄琴弦的手,目光依然停在自己的作品上。 “也就是说,因为这个小东西,死了很多人?” “是的,陛下。血流成河。” “肮脏。” 女王秀眉微蹙,只说了两个字,轻轻一挥手。 一阵风吹过,黄铜管化作了飞灰。 “它身上的血腥气,还有劣质炼金术留下的焦臭味,弄脏了我的月光。” “别再把这种沾满死亡的人类造物带回我的王庭,会吓跑我花园里的夜莺。” 她赤脚踩在白玉石上,走向露台。 “在那些短命种学会如何用歌声与星辰对话前,他们的任何‘进步’,对永恒的我们来说,都没有意义。” “不过是一群在泥潭里,为了一块亮一点的石头互相撕咬的虫子罢了。” 女王看着天上的圆月,惬意的舒展了一下身体。 “今晚的月色真美。” 她对身后的侍女轻声吩咐。 “传令下去,在月桂树下举行咏诗会,我要听关于星辰陨落的古老歌谣。” 第271章 三大帝国的阴影 临时行政中心会议室。 气氛很热烈。 卡登将军粗壮的手指,兴奋的敲着一份刚送来的钢铁产值报告。 “里昂!照这个速度,我们能在一个月内武装十万大军!我们的工业就是最强的军队!” 坐在主位的里昂推了推眼镜,从一堆文件中抽出另一份,上面用红色印章标记着“最高机密”。 里昂把文件放在桌子中央。 “将军,也许您该看看另一份报告。” “它能告诉我们,到底有多少邻居,正在偷窥我们的兵工厂和实验室。”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些。 卡登将军脸上的笑容淡了,皱着眉拿起那份文件。 “间谍?” 他嘟囔了一句,翻开第一页。 里昂平静的开始解说。 “第一重威胁,来自奥斯克帝国。我们在过去三个月,抓了三十七个伪装成工匠和商人的奥斯克人。” “他们对我们的一切都好奇得过了头。从步枪的膛线怎么刻,到火炮的铸造流程,再到钢铁的配方里加了什么。” “甚至连我们水泥的标号,他们都想弄清楚。” 卡登“哼”了一声,把报告扔回桌上。 “小偷而已。一群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捡面包屑的家伙,让他们偷,给他们一百年也追不上。” “下一个。” 里昂没有反驳,只是把第二份文件推了过去。 “第二重威胁,索兰特魔法帝国。我们监控到二十一个伪装成游学法师的索兰特间谍,主要在科学院和几个核心制造局附近活动。” “他们的兴趣点很集中。‘沉默榴弹’为什么能让魔网溶解?‘魔能密封圈’又是怎么让能量稳定输出的?” 一旁的莉兰妮眉头紧锁,轻轻敲了敲桌子。 “这很麻烦。这意味着他们在找我们防御体系的后门,想从原理上破解我们的‘无魔领域’。” 卡登嘟囔道: “防住就行了,我们的技术有代差。” 里昂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拿出了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很薄,只有几页纸。 “第三重威胁,有些特殊,来自神圣教廷。” 提到教廷,卡登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里昂继续说道: “我们抓获的教廷间谍有十二名。奇怪的是,他们不关心技术,也不关心魔法。” “他们伪装成流民、朝圣者,渗透进我们的学校、工厂和新公民改造营地,只反复问一件事。” “指引者究竟是什么?教义是什么?信徒的组织结构是怎样的?” 卡登将军听到这,反而笑了。 “探听吾主的荣光?那是好事嘛。让他们看,让他们学,最好全世界都来信吾主。” 会议室里几个官员也跟着点头,觉得这确实是好事,说明共和国的信仰正在向外传播。 “不。” 里昂吐出一个字。 “将军,请允许我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奥斯克间谍想知道怎么复制我们的剑。他们想造出和我们一样锋利的武器,用来和我们对抗。” “索兰特间谍想知道怎么破解我们的盾。他们想找到我们魔法体系的漏洞,好让他们的魔法能重新杀死我们。” 里昂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起伏。 “而教廷的间谍,他们想找到并直接摧毁我们的灵魂——我们的信仰核心。” “他们的目的,不是复制,也不是破解。” “是根除。” 卡登的笑容僵在脸上,没太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里昂没给他提问的机会,抬手激活了一块魔法影像石。 光幕在会议室中央展开。 影像里,是一个被捕的奥斯克“工匠”,正在接受审问。 里昂没有播放声音,只是将影像定格,然后放大那名工匠的手。 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看看这双手。” 里昂的声音很冷。 “指关节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虎口粗糙不堪。这不是工匠的手,这是一名帝国精锐士兵的手。” “他想学的,是如何用最高效的方法杀死我们。杀死在座的各位,杀死军营里的每一个士兵。” 影像切换,变成了一名被捕的教廷“朝圣者”的侧脸。 那张脸上,是对共和国的一切都无法掩饰的憎恶和不解。 “这个人,他对我们的高炉不感兴趣,对我们的步枪没看一眼。” “他只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再信奉光明之神,那个叫指引者的,又是靠什么妖言惑众,蛊惑了这么多人。” 里昂关掉影像,光幕消失,会议室重回昏暗。 “将军,还有各位。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那些打探指引者的人,是要从根子上否定我们存在的合法性。他们要找到我们的精神支柱,然后用他们那套所谓的神罚,把我们的精神彻底杀死。” 里昂压低声音。 “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必须被净化的异端瘟疫。他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不配活着。” 里昂拿起桌上那份钢铁产值报告,和那三份间谍报告并排放着。 “我们向世界展示了一把锤子可以多么高效的建造房屋。现在,所有邻居都挤过来看。” “但他们不是想学怎么建房子。他们想知道的是,这把锤子,能不能同样高效的敲碎别人的脑袋。”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之前那种乐观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卡登将军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铁青,最后化为一片灰白。 他看着桌上那几份薄薄的报告,只觉得上面每一个字都重得惊人。 紧紧攥起的拳头。 “我明白了……” 卡登的声音嘶哑。 “我们需要一把专门挖出这些老鼠的铲子,还有一堵能挡住狼群的墙。” 里昂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错。” “我提议,立即成立共和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领导的对外情报与对内安全部门。” 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环视着沉默的众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们的国家,必须立即从建设,转向备战。” 第272章 工业神迹的审判 审讯室里。 奥斯克间谍汉斯被绑在椅子上。 “别费力气了,泥腿子。” 汉斯的声音沙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傲慢。 “奥斯克骑士的荣耀,不是酷刑能玷污的。我什么都不会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里昂微笑着走了进来,像是来探望老朋友。 他走到汉斯面前,解开了绳子。 “汉斯,别紧张,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们的手工作坊。” 两个士兵押着汉斯,给他蒙上眼罩,带着他在机械轰鸣声里走了很久。 眼罩被摘下,眼前的一切让他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一个大到望不到头的厂房。 头顶是钢铁支架,脚下是水泥地。 一条传送带,正用不变的速度安静的往前移动。 传送带上,是标准制式的金属子弹。 每一件都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传送带两边,站满了穿蓝色工装的男男女女。 只是机械的重复手里的动作。 有人在拧螺丝,有人在安装皮带,有人在检查卡扣。 没人说话,没人东张西望,只有不停的重复手里的动作。 金属子弹在传送带上安静的流淌,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汉斯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但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 魔法? 幻术? 他喃喃自语。 “不,上尉,”里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是秩序,是效率。” “一百个矮人大师一百年也造不出这么多。” 汉斯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嘴硬。 “粗制滥造的垃圾,没有灵魂。” 里昂笑了笑,没反驳。 “带他去下一个地方。” 第二个地方,热浪扑面。 一个巨大的锻造车间。 但这里没有铁匠铺那种有节奏的打铁声,只有一个蒸汽驱动的巨大机械臂,正用极大的力量,一次次砸向烧红的钢锭。 每砸一下,都是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一个大胡子矮人赤着上身,痴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是索林。 汉斯眼睛一亮,看到了希望。 “大师!” 他大声喊,想唤醒对方身为工匠的骄傲: “你怎么能给这群人干活?怎么能让这种机器取代矮人神圣的锤子!” 索林猛的回过头,双眼通红,死死盯着他。 “闭嘴,凡人!” 索林的吼声,甚至盖过了蒸汽锤的轰鸣。 “你懂个屁!神圣的锤子?我告诉你,这东西,才是真正的神之巨锤!” 索林指着那台机器,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敬畏和激动,是汉斯从没见过的样子。 “我正在追随真正的锻造之神,亲手创造历史!你和你那可笑的帝国,只会被碾成渣!” 索林的样子让汉斯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里昂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的国王只能给你金币,但指引者,给了我们创造世界的力量。荣耀改写不了历史,但这东西能。个人的荣耀,没有意义。” 最后一站,是个安静的车间,甚至有点冷。 上百个工人坐在流水线旁,沉默的组装着拳头大的铁疙瘩。 里昂从生产线上拿起一枚,托在手心里。 它的外壳是粗糙的铸铁,表面还有一个简单的徽记。 “审判之锤。” 里昂的语气很平静。 “铸铁外壳,里面是黑火药和钢珠。从铁水浇筑到成品,标准工时只要十五分钟。” 他看向汉斯,笑了笑。 “你知道我们一天能生产多少吗?” 里昂没等他回答,抬手指了指车间另一头的仓库大门。 仓库门缓缓打开。 阳光照进去,里面是一排排顶到房顶的货架。 货架上,堆满了装满审判之锤的木箱。 视线的尽头,还是木箱。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黑暗里,望不到头。 汉斯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脑子飞快转动着。 一个骑士,就算配上最好的装备,也要一个工匠大师带着学徒,花上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打造出来。 而眼前这些铁疙瘩,一天就能造出成千上万个。 如果这些东西全部被投送到战场上…… 奥斯克帝国引以为傲的骑士冲锋,恐怕连靠近敌人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炸成一堆碎肉和铁片。 里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却很有分量。 “我们一周的产量,就能把你那个雄狮骑士团从世上抹掉。你说的骑士荣耀,在这儿,什么都不是。”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的念叨着。 “怪物……你们是怪物……” “陛下错了……我们是在……我们是在与神作战……” 里昂缓缓蹲下,和他平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一片冰冷。 “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关于你们国家的第十三秘密武器仿制所,还有派来的其他工匠。” 第273章 从未有过的法案 共和国,人民议事大厅。 里昂站在台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各位代表,我提议,设立《反间谍法案》与《保密条例》。授予新成立的安全部门,必要的调查与逮捕权。” 话音刚落。 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像是生锈的钟被敲响。 是老兵代表霍特。 “总理阁下!这和旧贵族的秘密警察有什么区别?!我们才刚刚获得自由,就要让每个人都活在被监视的恐惧中吗?!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他的质问点燃了会场里很多人心里的那根引线。 大厅里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怀疑,不解,还有愤怒,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霍特的话,问出了大部分代表的心声。 才把脖子上的镣铐打碎,难道又要自己造一副新的戴上? 里昂看着台下骚动的人群,扶了扶眼镜,没有辩论。 “我理解大家的担忧。” 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 “现在,请允许我,给大家播放几段魔法影像。” 大厅一侧的白色墙壁上,光线汇聚,画面浮现。 第一段影像,来自审讯室。 奥斯克间谍汉斯那张骄傲的脸,此刻满是崩溃和麻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空洞的交代着。 “是的,皇帝陛下的‘第十三秘密武器仿制所’,计划仿制你们的步枪,还有那种爆炸的铁罐。” “我们有一个计划,一旦仿制成功,就用一模一样的武器武装我们扶植的流亡贵族,让他们去袭击你们的城镇和村庄。共和国会陷入内乱,分不清敌我,你们的人民会怀疑自己的军队在屠杀同胞,你们的士兵也会.....” 画面里,汉斯彻底崩溃,不再说话。 大厅里的议论声小了很多,一些代表的脸色变了。 影像切换。 第二段影像,画面剧烈晃动,地点是北山工业区的核心动力枢。 一个穿着索兰特法师长袍的人影,正鬼鬼祟祟的将一块闪烁着诡异黑光的魔法晶石,按向管道枢纽最脆弱的接缝处。 下一秒,几名安全部队士兵从阴影里冲出,将其扑倒在地。 那法师在被按住的瞬间,引爆了晶石。 一道无声的黑色波纹扩散开,墙壁瞬间变得像沙子一样疏松垮塌。 虽然破坏被及时阻止,但那无声的湮灭,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寒意。 这要是成功了,整个工业区都会瘫痪。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还有第三段影像。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教廷传教士,正在居民区的中,对着一群虔诚的信徒布道。 “孩子们,要警惕。那个所谓的‘指引者’,是栖身于谎言中的恶魔。你们没发现吗?自从信了它,瘟疫虽然消失了,但紧接着就是战争和杀戮。” “它是用更大的灾难,来掩盖它带来的瘟疫。它的恩赐,都是要用你们的灵魂来偿还的。那些冰冷的机器,那些杀人的武器,都是它用来享用祭品的工具。放弃你们的信仰吧,否则,不光是你们,你们的子孙后代都将......” 影像到此结束。 墙壁恢复了纯白。 大厅里落针可闻。 之前激烈反对的霍特代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那面白墙,又看看周围人脸上震惊和后怕的表情,最后目光落在里昂平静的脸上。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老人带着满脸的复杂,缓缓坐了下去。 身体陷进椅子里,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里昂走回台前,目光扫过每一位代表的脸。 “代表们,我们的国门为朋友敞开,不是为了让盗贼和杀手,可以从容不迫地走进我们的家,审视我们的卧室,甚至在我们的面包里下毒。”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这一次,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看看吧,这就是我们身边的现实。有人想偷走我们的剑,有人想拆掉我们的墙,更有人,想直接掐死我们的孩子,再告诉我们这是神的旨意。” “我们创造了让世界嫉妒的财富,创造了让旧神恐惧的奇迹。难道我们要继续敞着大门,假装自己是人畜无害的绵羊吗?” “豺狼已经在门外流着口水!它们不是被我们的善良感化,而是被我们的富庶吸引!它们不会因为我们高喊自由就停下脚步!” “自由,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是一座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守护的堡垒。我们的枪炮,我们的工厂,是我们堡垒的墙体和武器。但光有这些不够,远远不够!” “当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当一个谣言就能摧毁民众信任的时候,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腐烂、坍塌。” “所以,我们需要这堵新的墙,一堵法律的墙。一堵由我们的警惕,我们的团结,我们每个人保护家园的决心,共同筑成的墙!” 里昂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台下的所有人。 “今天,我们不只是在通过一部法案。” “我们是在用法律,为子孙后代享受自由的权利,砌上第一块基石。我们是在告诉全世界的所有敌人,共和国的自由,有锁!” 短暂的静默之后。 “啪。” 一个清脆的掌声响起,是霍特。 站起身,用力的鼓着掌,眼眶有些发红。 “啪!啪!啪!啪!” 掌声瞬间连成一片,像是风暴,席卷了整个大厅。 所有代表都站了起来,用尽全力鼓掌,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法案进入投票环节。 几乎在宣布开始的瞬间,全都是赞同的票。 最终,法案以共和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全票通过。 里昂走下台,卡尔·贝贝快步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激动。 里昂看着他,平静的说: “卡尔,法律的诞生,不总是在和平的阳光下,有时,它是在冰冷的恐惧中被催生的必需品。” “今天,我们为自由,装上了一把门锁。” 第274章 富裕与危机 共和国最高行政会议室里,一片欢腾。 艾拉的脸上全是笑,声音都带着颤。 “里昂!里昂你听到了吗?今年的粮食总产量,足以支撑我们三倍的人口!我们彻底告别饥荒了!” 她的话像投入热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会场。 工业部长索林,这个大胡子矮人,激动地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还有我这儿!我们的钢铁产量,已经正式超过了旧阿尔特留斯领巅峰时期的五十倍!五十倍!” 他伸出五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用力晃着,嗓门大得像在吼。 “五十倍!哈哈哈哈!拿这些钢去砸,都能把旧贵族的城堡砸平了!” “教育部的扫盲率也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新建的公共卫生站,让新生儿死亡率下降了九成!”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每个部长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光,像是喝醉了酒。 他们确实醉了,醉在自己亲手创造的奇迹里。 只有军事总长卡登,脸色跟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等会场的热度稍微降下来一点,才冷冰冰的开口。 “但是,我们的新兵训练速度,跟不上教廷在边境集结十字军的速度。我们的弹药储备,只够支撑一场为期一个月的全面战争。”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的浇了下来。 刚刚还火热的气氛,瞬间降了好几度。 索林第一个跳了起来,胡子都快翘到天上。 “那是因为你要求的‘雷鸣炮’太多了!多得离谱!我的钢铁产量是高,但也不是无穷无尽的!你知道为了给你凑那些炮管,我顶了多大压力吗?民生部门那帮人天天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要钢材去修桥铺路,你知道吗?!” 索林越说越气,指着卡登的鼻子。 “你不能把我的工厂当成你一个人的!那是共和国的工厂!” “桥可以等仗打完了再修,路也可以等和平了再铺!” 卡登站了起来,针锋相对,“要是人都死光了,你修给谁走?给那些十字军的马车走吗?!” “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这是实话!” “卡登总长,话不能这么说。” 主管教育的卡尔·贝贝也皱着眉头发话了,“军队的开支确实太高了,我的学校预算已经被砍了三次。没有教育,我们拿什么培养下一代?靠刺刀和口号吗?那和旧贵族有什么区别?” 卫生部长,艾拉的助手,也小声的附和: “我们的新医院也缺药,要是军费能拨一点。。。” “都闭嘴!” 卡登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的抱怨。 他的眼睛是红的,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你们以为战争是什么?是数字游戏吗?是请客吃饭吗?当敌人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们拿什么去跟他们讲道理?拿你们的识字率还是医院的床位?” “我们不是在讲道理,我们是在讨论资源分配!共和国的资源是有限的,必须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索林寸步不让。 “现在最需要的地方就是前线!就是士兵手里的枪和炮!” “不!是人民的生活!” “是生存!” 会议室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一方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另一方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 他们谁也没错。 错的是这个世界。 里昂一直没说话,就坐在主位上,安静的看着所有人争吵。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为那些惊人的数据而高兴,也没有为眼前的分歧而忧虑。 直到争吵声达到顶峰,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这个起身的动作,就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里昂一言不发,慢慢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东北角那片广袤的、代表着神圣教廷的纯白版图上。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掌,重重的拍在了那片白色之上。 “啪!” 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的心脏都跟着一缩。 里昂转过身,面对着刚才还在激烈争吵的众人,镜片后的眼神平静的吓人。 “先生们,女士们。” 他开口了,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们从未如此富裕,也从未如此危险。”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里昂没有解释,只是对身边的秘书点了点头。 秘书立刻将一叠刚印出来的文件,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上。 纸张很粗糙,上面的油墨甚至还有温度。 “这是昨天半夜,我们潜伏在圣辉城的最高级别情报员,用生命换回来的东西。” 里昂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就在三天前,神圣教廷召开了最高宗教会议,正式通过了《绝罚敕令》,宣布我们为‘不可饶恕之异端’,我们的存在,是对他们神明最大的亵渎。” 部长们翻动着手里的文件,越看,脸上的红光就褪得越快,最后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 “教廷已经完成了战争动员,以‘净化异端’为名,组建了圣战十字军。号称百万,正在向我们的北境开进。” 里昂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失去血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刚才所说的粮食,钢铁,财富。。。所有这些让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就是我们背叛神明的罪证。我们越是富裕,他们铲除我们的决心就越是坚定。” “这份富裕,不是我们的护身符。” “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催命符。” 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索林看着手里的情报,嘴巴张了张。 他刚才用来敲桌子的那只手,此刻正无法抑制的颤抖。 卡尔·贝贝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文件上的“百万”这个数字,眼神空洞。 一直沉默的卡登,缓缓闭上了眼睛,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里昂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宣布,从今天起,中止所有非必要的民生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新城区的扩建,内陆河道的疏浚,以及所有的景观工程。”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所有工厂,所有科学院,所有资源,全面转向军工生产与战争储备。” “索林,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让‘雷鸣炮’的产量翻三倍。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卡尔,你的教育部,立刻组织编写战时宣传手册,告诉我们的人民,敌人是谁,我们为何而战。” “艾拉,你的医疗部门,储备足够支撑三十万军队作战半年的药品和绷带。” 一条条命令,冰冷而清晰。 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不是我们选择了战争。” 里昂站直身体,最后一次环视着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和无法撼动的决绝。 “而是战争,选择了我们。” 第275章 截获的圣战密令 代号“静语部”的地下室。 一面墙上,无数符文跟活物似的蠕动。 莉兰妮指着那面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被榨干了的疲惫。 “里昂,这就是教廷的圣言加密。” “它混杂了信仰之力,每一份密文,每一个字符的排列,每次都在变。” “用魔法去硬破解,就像数宇宙里有多少沙子。不可能的。” 她的结论很简单,也很绝望。 里昂的视线没离开那片蠕动的符文,背影像座山一样沉默。 “我不要过程,莉兰妮。” 声音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快要喷发的火山。 “我只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哪里打过来。” 十几个法师助手,每个人都低着头,脸色惨白。 三天了。 自从总动员令下来,静语部就在不停的工作。 截获的密文堆成了山,但每一份都是一本全新的天书。 绝望在房间里发酵,浓的快要滴出水来。 “砰!” 地下室的铁门被粗暴的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冷风闯了进来,打碎了这里的凝固。 是墨忒斯。 这天才头发乱的像鸟窝,眼睛里烧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的冲到莉兰妮面前。 “莉兰妮大师!别把它当魔法!把它当成一种语言!!!” 他声音沙哑,语速飞快,像在倾泻一肚子快憋不住的想法。 “任何语言都有规律!哪怕是神说的!比如,某些词的使用频率总是最高的!神,圣光,净化,军团这些词,他们不可能不用!”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法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火气。 “胡闹!这是神圣符文,里面是神明的意志!不是菜市场叫卖!” “就算是神在说话,他也得遵守数学规律!” 墨忒斯猛的回头,死死的盯着那个老法师,吼声差点把天花板上的灰都震下来。 “因为吾主告诉我,数学,才是宇宙的终极法则!!!”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所有传统法师的心上。 老法师张了张嘴,被那种疯子似的虔诚跟理论给震住了。 莉兰妮一直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在那片蠕动的符文墙壁跟墨忒斯狂热的脸之间来回扫。 慢慢的,一道光在她灰暗的眼珠子里亮了起来。 那光越来越亮,赶跑了所有的疲惫跟绝望。 “你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怕吓跑一个刚冒出来的疯批念头。 “我们不去理解它,我们去统计它?” “对!” 墨忒斯得了回应,更加兴奋了。 “我们统计每一份密文里,所有符文出现的次数!找出那些频率高到异常的符文!它们就是钥匙!!!” “这~~~” 莉兰妮喃喃的说,“这太疯了。” “但我们已经没别的路了。” 她猛的抬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按他说的做。把所有密文都拿过来!所有人!从现在开始,忘了你们是法师,你们是计数员!” 半小时后。 一台巨大,丑陋,由黄铜跟钢铁组成的机械被搬进了地下室。 那是墨忒斯发明的差分机原型,被他起名叫逻辑核心。 原本是用来算炮兵弹道的,现在,它要算的是神明的语言。 “咔咔。。。咔咔咔。。。” 机器转了起来,齿轮咬合的声音又单调又刺耳。 一群法师,扔掉了优雅的咒语跟手势,像工厂工人一样,分组干活。 一组负责清点上百份密文里的每一个符文,另一组负责把数据通过打孔纸带喂给那台钢铁怪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一天。 两天。 三十六个小时过去了。 地下室里,充满了汗味,机油味,还有一股焦躁的气息。 所有人都熬的双眼通红,麻木的重复着手里的活儿。 只有“咔咔”作响的差分机,不知道累似的吞着数据。 “停一下!” 一个年轻的法师助手忽然惊叫了一声。 他指着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一张长长纸带,声音都变调了。 “莉兰妮大师,你看!这份编号73的祈祷文里,这几个符文的频率,高的不正常!”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纸带上,是一长串让人头晕眼花的符号跟数字。 但其中有四个符号,后面跟的频率计数,明显比其他符号高出一大截。 莉兰妮一把抢过纸带,快步的走到墙边的一块黑板前。 她用粉笔飞快的写下那四个符文。 “教廷最高频的词,军事行动相关的,按顺序列出来!” 她头也不回的下了命令。 一个专搞教廷文化的助手马上回答: “是净化,荣耀,惩戒,还有军团番号,最常见的是第一军团,第三军团。。。还有时间,拂晓,黄昏。。。地点方面,根据情报,他们最可能经过的几个隘口是红谷,黑森林,风刃峡谷,” 莉兰妮的手在抖。 她拿起粉笔,在那四个异常的符文下面,开始疯狂的配对跟替换。 第一个符文,频率最高,对应净化。 第二个符文,对应军团番号,是第一军团。 第三个符文,时间,是拂晓。 第四个符文,地点,是红谷! 净化,第一军团,拂晓,红谷。 当这几个词并排写在黑板上时,所有人都憋住了气。 一瞬间,一条冰冷,完整,带着血腥气的军令,清晰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莉兰妮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她猛的转身,抓起那张写着最终结论的纸,冲出了地下室。 里昂的办公室。 莉兰妮撞开门,手因为激动跟力竭剧烈的抖,几乎抓不住那张纸。 “我们知道了!!!” 声音嘶哑。 里昂一直站在窗前,好像三十六个小时都没动过一样。 他慢慢的转过身,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比泰山还重的纸。 视线落在纸上那行字上。 “圣战先锋由第一净化军团,于红谷方向,发动拂晓攻击。” 里昂的脸上没任何表情。 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瞬间爆发出吓人的精光。 他走到桌边,拿起了连着军事指挥部的直通电话。 “马上通知卡登将军。” 他的声音,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咱们的敌人这么大方,把进攻计划都告诉我们了。那我们,也该给他们的葬礼,准备一个最隆重的场地了。” 第276章 地底王城的使团 阿特尔留斯城的接待处。 矮人使团长,大胡子亲王波林·铁拳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 他看着窗外整齐的建筑,语气里满是轻视。 “里昂总理,这就是你们最坚固的城市?看来地表的风,不光能吹走石头上的灰尘,也能吹走你们对永固的理解。” 里昂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亲王阁下,我们把永固建立在随时能造出更坚固要塞的能力上。” 波林亲王浓密的胡子抖了抖,没有反驳。 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里。 波林·铁拳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感觉浑身不对劲。 他身后的几个矮人护卫,手一直按在斧柄上,警惕的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波林清了清喉咙,声音很沉。 “总理阁下,我直说了。我这次来,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代表王城,探望我们走失的同胞,索林·石眉。” 他说走失这个词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第二,是想亲眼看看,你们人类到底造出了些什么新奇的玩具。毕竟,我们的一些士兵,就是栽在这些玩具上的。” 里昂端起桌上的水杯,里面的热水冒着白气。 他没急着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起起伏伏。 “首先,我得纠正您一下,亲王阁下。” 里昂抬起头,笑容不变,但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点笑意。 “索林大师现在是共和国的工业部长,全权负责我们的重工业生产,是共和国重要的核心人才。” “至于您说的那些玩具,不久前刚碾碎了一支十五万人的大军,其中,好像也包括了地渊之喉雇佣兵团。我听说,他们是矮人里很精锐的战士。”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波林亲王身后的一名矮人护卫,手里的斧子握的咯吱作响。 波林亲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巨大的手掌在膝盖上抓了抓。 他换了个话题,准备再次施压。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过来见我。我需要立刻召见索林。” “召见?” 里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恐怕不行,亲王阁下。索林部长现在的日程很满,他正在主持一个很重要的技术攻关会议。” “共和国有共和国的规章制度,所有的正式会面,都需要通过外交部门提前预约和安排。我已经让助手去协调了,最快的话,大概后天上午,索林部长能抽出半小时。” 波林·铁拳胸口发闷。 对方每句话都礼貌周全,但合在一起,却让他根本没法发作,所有基于身份和传统的优越感都被堵了回去。 傍晚。 矮人使团被安排在国宾馆休息。 波林亲王正和几个随从在宾馆的小院子里,低声咒骂着地表食物味道太淡和人类的狡猾。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笔挺蓝色工装的身影,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正好从门口路过。 使团的所有矮人,都僵在了原地。 波林亲王猛的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那个人。 索林·石眉! 眼前的索林,和他们记忆里那个因为技艺不精、烂醉如泥而被驱逐的落魄工匠,已经完全不同。 他的胡子修理的整整齐齐,制服一尘不染,也不再有过去那混浊的眼神。 他的脊背挺的笔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颓废,反而充满自信,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索林!” 波林亲王的吼声震的院子里的树叶都在抖。 “你竟然敢背弃先祖的荣光,为这些人类效力!” 索林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的看着院子里那群呆住的同胞。 “不,亲王。”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在院子里回荡。 “我追随了真正的锻造之神的指引。是祂让我明白,我们守着一座宝山,却一直在用石斧挖矿!” 索林伸手指了指波林,又指了指他身后的矮人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 “你们抱着不放的那些锤子和口诀,在我主看来,不过是蒙了尘的古董!是早就该被扔进熔炉的垃圾!”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矮人都被这番话说的呆住了。 这是对整个矮人族文明的侮辱。 波林亲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胡子因为生气根根倒竖。 索林却根本没看他,说完这些,就直接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波林亲王气的浑身发抖,猛的转头,冲着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里昂吼道。 “很好!很好!总理先生,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神到底给了索林什么本事,让他敢说出这种话!” “明天!我要亲眼见证你们的本事!” 里昂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微笑。 “如您所愿,亲王阁下。” “我们会为您安排一场小小的展示会,希望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尽兴。” 第277章 技术冲击 北山一号重型锻造车间。 波林亲王带来的矮人神匠,老格伦,站在十几台巨大的机械中间。 他赤着上身,一身的肌肉上纹满了古老的符文。 “总理,” 波林亲王指了指老格伦,“我们用最古老、最公正的方式对话,让手艺和成品说话。” 里昂扶了扶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当然。索林部长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材料。” 一声令下,两块同样大小、烧得通红的钢坯,被分别吊运到两个工位上。 一个工位前是矮人神匠老格伦,他面前摆着一整套刻满符文的锤具和淬火盆。 另一个工位前,是一台由钢铁组成的丑陋机械,一根粗大的金属臂高高扬起,顶端是个比水缸还大的锤头。 索林正站在机器的操作台前,神情专注。 老格伦深吸一口气,举起了他最心爱的那柄符文战锤。 “铛!” 第一声锤响,清脆悦耳。 火星四溅。 老格伦的动作充满了韵律感,他每一次挥锤、转动钢坯、落点都极为精准。 他的呼吸和锤声仿佛融为一体,整个人无比专注。 “看到了吗?这就是熔炉之歌!” 一个矮人护卫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骄傲。 “每一锤都在塑造钢的灵魂,你们人类永远学不会。” 另一个矮人补充道。 他们看着老格伦的锻打,眼神里满是崇拜。 而在另一边。 “轰!!!” 索林扳动了操作杆。 那巨大的蒸汽锻锤,带着千钧的力道,狠狠砸在了钢坯上。 整个车间都跟着震了一下,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粗鲁的怪物。” 一个矮人护卫不屑的撇了撇嘴。 蒸汽锻锤完全没有技巧。 升起,落下。 再升起,再落下。 “轰!轰!轰!” 每一次都是简单粗暴的捶打,伴随着刺耳的蒸汽声和金属的巨响。 矮人们看着那台傻大黑粗的机器,脸上的嘲笑越来越浓。 “看,它把钢锭砸扁了,就像在摊一块面饼。” “毫无美感,这是对锻造之神的亵渎!” “索林,你堕落了!你的锤子呢?你的骄傲呢?” 波林亲王看着索林,失望的摇了摇头。 索林没理会周围的嘲讽,只是专注的盯着压力表,偶尔对旁边的工人吼两嗓子。 “压力不够!再加煤!” “温度!让温度恒定!” 时间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声响中流逝。 一小时后。 老格伦发出一声长啸,将锻打成型的战斧浸入了淬火盆。 “嗤——” 白色的水汽升腾,一把堪称完美的战斧出现了。 斧身流畅,斧刃锋利,上面因为极致的锻打,还天然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魔纹。 矮人们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而另一边,蒸汽锻锤也停了下来。 在它面前的,只是一块被捶打的异常密实、方方正正的厚钢板。 表面粗糙,颜色暗沉,毫不起眼。 “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的杰作?” “一块铁饼?我们拿来垫桌脚都嫌丑!” 波林亲王看看那块钢板,又看看老格伦手中的战斧,脸上露出了稳操胜券的笑容。 里昂也笑着走了过来,拍了拍手。 “格伦大师的技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示意工人,将那块丑陋的钢板用支架竖立起来。 钢板立在车间中央。 里昂转向老格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格伦大师,既然您的杰作已经完成,不如,就请用您的杰作,来斩断我们这块粗制滥造的废料吧。” 这话一出,矮人们笑的更开心了。 “用碎星者去砍一块铁饼?总理阁下,你太抬举它了。” 老格伦傲然一笑,提着战斧走了上前。 他要用一击,彻底粉碎这些人类可笑的想法。 他调整呼吸,双臂的肌肉猛然鼓起,身上的符文都亮了起来。 “喝!” 老格伦爆喝一声,倾尽全力,将手中的战斧,狠狠劈向那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钢板。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和之前所有的声音都不同。 刺耳,尖锐。 所有矮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波林亲王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块钢板上,只留下了一道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印。 而老格伦手中那把完美的战斧,它的斧刃上,却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老格伦看着自己开裂的斧子,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索林,这时才慢慢走了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车间里却异常清晰。 “大师,你的技艺无与伦比,每一锤都用尽了巧思。” 他指了指那把开裂的战斧。 “你每一锤的力量,最多也就近千公斤,这已经是肉体的极限了。”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台巨大的蒸汽锻锤。 “而我这台机器,它的每一锤,都是稳定、持续、没有误差的一万公斤。” 索林走到钢板前,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那冰冷的表面,眼神里透出一种灼热的光。 “在一个小时里,它用上千次一万公斤的重击,将钢的内部结构挤压到了矮人工匠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密度。在它面前,你的斧子,就像一块松脆的饼干。” 波林亲王呆呆的看着那块纹丝不动的钢板,又转头看向车间另一边。 在那里,堆放着上百块规格完全相同的同类钢板。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问题。 “这样的机器......你们有多少台?” 里昂走到他的身边,镜片反射着熔炉的火光,声音平静。 “这不是重点,亲王。重点是,只要钢铁和煤炭足够,我们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他看着波林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微笑着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您还认为我们在玩玩具吗?” 第278章 抉择:新神与旧祖 夜晚。 使团的住处。 房间里的空气很闷,混杂着矮人身上那股烈酒和铁屑的味道。 波林亲王亲自给索林倒了杯酒,酒液在杯中晃荡。 他放低声音,语气温和的说: “索林,今天的事我们都看到了。咱们聊聊,就当是两个矮人工匠之间的谈话。” 索林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杯酒。 波林也不催,自己先喝了一口。 “还记得黑铁山脉的风吗?从矿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子铁腥味。那才是咱们矮人该闻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声音更沉了些。 “你父亲老了,天天坐在熔炉边念叨你的名字。那把老锤子,老人家还给你留着,说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 波林盯着索林,眼神真诚。 “你回来,国王会亲自给你授勋,让你当王国的首席神匠。到那时,地底王城的所有工匠都得仰视你。索林·石眉这个名字,也会被刻进先祖的荣耀殿堂。这不好吗?” 索林还是沉默,端起酒杯闻了闻,一股烈性味道冲进鼻子。 看到索林有了动作,波林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身体微微前倾。 “血脉是断不了的,索林。石眉这个姓氏,代表的是我们族里光荣的锻造传承。难道,你真的要让这份传承断在你手里?断在我们眼前?”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质问的口气。 “我们矮人敲了几千年的锤子,凭手艺吃饭,赢得尊重。你现在却告诉我,那些东西都过时了?要换成那堆只会吵闹、喷黑烟的钢铁怪物?” “你忍心看着先祖传下来的技艺,就这么被那堆冰冷的铁疙瘩取代吗?你对得起石眉这个姓吗?” 这番质问让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连站在波林身后的两个矮人护卫,手都不自觉的按在了斧柄上。 波林盯着索林的反应,然后,又把语气放缓了。 “回来吧,索林。” “带着你的秘密回来。国王答应了,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一座你自己的山,一座永不熄灭的熔炉,还有一千个工匠学徒,只要你开口。”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了关键的一句。 “你永远是矮人,索林。你的根在我们的地底王城,在那条流淌着熔岩的河边。你的根不在这里,不在人类中间。” 话说完,波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索林,等着答案。 在他看来,没有哪个矮人能拒绝这样的召唤。 索林仰起头,将杯子里的烈酒一口喝干,喉结滚动。 然后,在一片寂静中,他缓缓的站起身。 他脸上很平静。 那双常年被炉火映照的眼睛里,闪着灼人的光。 “亲王,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空气冷了几分。 “错的离谱。” “我们的先祖,是那个时代的开拓者,也是那个时代的叛徒!” 索林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桌上的酒杯嗡嗡作响。 “他们第一个砸开山脉,找到了地底的黑石。又是他们,第一个引来地火,建起熔炉,把矿石变成了武器和工具!在那之前,我们的族人跟地精没什么两样,只能住在潮湿的洞里啃苔藓!” “他们何曾固守过什么狗屁传统?先祖本身,就是创造传统的人!” 波林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索林没理他,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城里光亮充满了生机。 他伸手指着那片光。 “指引者,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地火!是推动世界往前走的力量!” 他猛的转过身,死死的盯着波林。 “你们守着先祖的坟墓沾沾自喜,把祖宗的骨头当成炫耀的资本!而我,选择站在新世界的熔炉边!这才是对先祖更好的致敬!” 索林大步走回桌边,拿起那只空了的酒杯,重重的顿在桌面上。 “砰!” 一声脆响。 “我不再是地底王城的索林·石眉。”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是共和国工业部长,是神的第一信徒。我的家在这,我的荣耀在这,我的神,也在这。” 波林亲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护卫想上前,却被索林眼中那股灼人的光逼退。 索林最后看了一眼这些曾经的同胞,眼神里没有恨意。 “想得到新技术,就拿出矮人该有的态度,拿出你们的矿石和诚意,来和我的共和国谈。” “别再妄想策反一个已经见到神迹的使徒。”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 “回去告诉国王,时代变了。” 第279章 展示会 北山工业区最高的观察塔上。 矮人亲王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昨天的震惊和今天的不解。 “亲王阁下。” 里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平静,“昨天你们看到的是一颗树。” “今天,我将带你们看一片森林,以及这片森林是如何运作的。” 他的手指向山谷中。 那里,铁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铺开,一座座巨大的厂房不知疲倦的吐着浓烟。 矮人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全是茫然。 第一站是工业区的心脏。 一排巨大到不像话的蒸汽机,正通过复杂的连杆,驱动着巨型的抽水机和鼓风机。 机器发出规律又沉重的喘息,“呼—哧—呼—哧—” 地面跟着这种节奏微微的抖。 炽热的空气和巨大的噪音扑面而来,矮人们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波林·铁拳看着那比矮人王宫大门还粗的管道,扭头问旁边的索林。 “这里面.......是什么?” “水,和压缩空气。” 索林现在像换了个人,语气里没有一点过去的颓废,只有冰冷的骄傲,“为整个山谷提供持续的动力,和助燃的氧气。” 一个矮人大臣忍不住开口。 “没有地火符文?不需要火焰祭司?” 索林用看乡下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只要煤和水足够,它能工作到世界末日。” 矮人们沉默了。 第二站,他们坐上了一列冒着白烟的钢铁怪兽。 蒸汽火车。 汽笛拉响,车轮在铁轨上转动起来。 矮人们死死抓住座位,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飞速的向后退。 “轰隆隆.......” 片刻后,另一列火车从反方向呼啸而过,上面装满了黑色的煤炭和暗红的铁矿石。 擦肩而过的瞬间,巨大的风压让车厢都晃了一下。 矮人们脸都白了,他们从没体验过这种速度。 “每天,有超过三百个这样的车次,将原料从矿山运到工厂,再将成品运往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里昂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依然很清晰,“你们看到的不是火车,亲王阁下,是共和国流动的钢铁血管。” 波林·铁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象,矮人地底王城的矿车和这里一比,简直是乌龟爬。 第三站是工厂区。 矮人们看到了雷鸣炮的生产线。 粗大的炮管在一个个工位上被传递,安装,调试。 也看到了步枪的生产线。 数不清的工人,麻木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装一个零件,拧一个螺丝。 “这不是锻造,这是组装!” 一个矮人护卫忍不住低吼,他觉得这简直是对技艺的侮辱。 “是的。” 里昂点头同意,“但这能让我们每天造出五百支一模一样的步枪,和五十门一模一样的火炮。你们最优秀的神匠,一年能造出多少?” 那个矮人护卫的脸一下子涨红,憋不出一个字。 接下来,里昂没有带他们去更多军工厂,而是拐进了一家民生工厂。 流水线上生产的,不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银白色的自来水管、崭新的农具,还有嗡嗡作响的纺织机。 一个矮人大臣看着那些被打包的农具,眼神更加困惑了。 “你们,你们用这种力量,就为了造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恰恰相反,大人。” 里昂微笑着纠正他,“这些,才是最有价值的东西。” “军事只是我们力量的很小一部分,它负责保卫我们的成果。而真正让共和国这台战争机器不知疲倦运转,并越来越强大的,是这台机器本身。” “是无数因为用上了新工具、吃饱了饭、穿上了新衣服的民众,他们创造的价值,和他们保卫自己生活的决心。这股力量,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矮人们彻底听不懂了。 最后一站,是一家挂着“第一技术学院临时校区”牌子的,看起来有点简陋的大院子。 没有高大的建筑,只有一排排木板房。 朗朗的读书声和激烈的争论声从各个房间传出来。 里昂没有带他们进去,只是在一个敞开着窗户的教室外停了下来。 房间里,一群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人类学生,正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争吵。 “我认为是应力集中的问题!这个转角的设计就不合理!” “不对!数据显示是金属疲劳!反复的拉伸和压缩,让晶体结构破坏了!” “那为什么不做一次淬火处理?提升它的表面硬度!” 一个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同样很年轻的助教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在黑板上飞快的写着他们提到的每一个关键词。 “金属疲劳” “材料力学” 那些词汇,像一把把重锤,砸在每一个矮人的脑袋里。 波林亲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困难了。 他看着那些年轻、狂热、又充满自信的脸,终于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问出了关键问题。 “他们,不需要师傅手把手教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矮人心里的恐惧。 “我们当然需要经验丰富的工匠,亲王阁下。” 里昂转过头,脸上的微笑第一次显得有些锋利,“但我们更依赖可传承、可复制、可验证的知识。” “你们的传承,依赖于一个大师的记忆和手感,依赖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经验。可一旦这个大师去世,他的技艺,也就消失了一大半。”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彻底宣判矮人文明死刑的话。 “一个老神匠的经验无法复制,但一本《材料力学基础》的教材,只要我们愿意,可以印刷一百万本,发给共和国每一个识字的孩子。” “机器,你们或许能仿造。但诞生这些机器,并且能源源不断创造出更先进机器的土壤和大脑,你们有吗?”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力量。” 波林亲王绝望的意识到,他们与共和国的差距,根本不是几台机器,几门技术。 而是整个思想体系的差距,是文明形态的代差。 那是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复制的东西。 就像野兽,永远无法理解人类是如何建造起一座城市的。 傍晚,参观结束,一行人回到了山谷最高的观察塔上。 山谷里已是灯火通明,点点灯光汇聚成河,如同地上的星海,充满了生命力。 里昂不再展示任何东西,也不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 沉默在矮人使团中蔓延。 过了很久,里昂才重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平静的问波林亲王: “亲王,您现在明白了吗?” “我们向你们伸出的手,不是为了几块矿石,也不是为了炫耀武力。” “而是邀请你们,加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或者,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 “现在,轮到你们做出选择了。” 第280章 战争没有旁观者!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昨天的参观,让这群矮人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里昂将一份文件,推到长桌中央。 “诸位。” 里昂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这是我们为两国未来草拟的合作框架,我叫它《铁与血盟约》。” 这个名字让波林亲王的眼皮猛的跳了一下。 他从这个名字里,听出了一股血腥味。 里昂没理会他们的反应,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起了盟约的内容。 “首先,是共和国的诚意,也可以说是慷慨。” 他脸上挂着笑。 “共和国会向矮人王国提供全套的蒸汽机技术,从制造到维护,一样不落。我们还会帮你们铺设连接主要矿区的铁路。对了,基础的农业机械,我们也会提供技术支持。” 在场的几个矮人大臣眼皮抬了抬。 这些东西,正是他们昨天看完后,眼馋了一晚上的宝贝。 “最后一条,”里昂补充道,“共和国保证,在未来十年内,会以不高于我国市场价两成的价格,向矮人王国足量供应粮食。” 这句话的分量,比所有技术加起来都重要。 矮人住在山里,又爱喝酒,粮食向来是他们的命门。 波林亲王身旁的一个矮人大臣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里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容不变。 他停顿了几秒。 然后,话锋一转。 “现在,我们谈谈矮人王国的义务。” 来了,所有矮人的神经都开始绷紧。 里昂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矮人王国的三大核心矿脉,所有权还是你们的,但开采和经营,需要跟共和国合营。” 特意加重了合营两个字的发音。 “共和国占七成股份,矮人王国占三成。作为交换,所有勘探开采需要的新设备,包括后续的升级,都由我们来出。” 矮人大臣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是要直接把手伸进矮人的心脏! 里昂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矮人王国每年都需要以优惠价,向共和国输送一批稀有矿产。具体要什么,价格多少,每年由我们根据需求来定。” 矮人们的脸色开始发白。 这等于把矮人王国变成了共和国的专属矿场。 里昂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波林亲王的脸上。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低沉了一些。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矮人王国的军队,要和共和国军队合并,接受我们总参谋部的统一指挥,一起防卫北方边境。”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让他们眼馋的技术和粮食,现在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资源附庸。 军事屏障。 这就是《铁与血盟约》的真相。 “这不叫盟约!” 砰! 波林亲王猛的拍案而起。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这是奴役!我们矮人绝不接受!绝不!”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里昂安静的看着对方,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剧本。 等波林亲王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后,里昂才缓缓的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了另一份更薄的文件。 他将文件同样推到了桌子中央。 “亲王,我理解你的愤怒。” 里昂的声音很轻,却很有穿透力。 “但在你决定拒绝之前,请先看看这个。” 波林亲王低头看去,那是一份他看不懂的密文,旁边还有一份翻译好的文本。 上面是莉兰妮刚刚破译出的情报。 里昂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件和他们无关,却决定了他们命运的事实。 “神圣教廷已经对我们宣战了。” “号称百万的十字军,很快就会打到我们城下。” 他的声音冰冷,每个字都敲在矮人们的心上。 “亲王,现在,请你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 里昂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等这场仗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共和国都会元气大伤。到那个时候,你觉得,那三大帝国会眼睁睁看着你们矮人在一旁看戏?还是说,你觉得他们都是什么好人?战争一旦开始,你们的命运,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三大帝国,像三座大山,压在了所有矮人的心头。 波林亲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里昂冰冷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和我们结盟,你们面对的只有一个敌人。” “置身事外,你们将面对全世界的贪婪。” 圣战。 全世界的贪婪。 这两个词,彻底击垮了波林亲王。 他身体晃了晃,无力的瘫坐回椅子里。 巨大的身躯陷在宽大的椅子中,显得那么渺小。 波林亲王茫然的环顾四周。 他带来的每一个同胞,都曾是矮人的骄傲,可现在全都低着头。 没人敢与他对视。 他们没得选。 里昂看着这一幕,语气恢复了平静,像是在给整件事做一个收尾。 “战争,已经开始了,亲王。这份盟约,是你们登上我们这艘战船的唯一船票。” 第281章 只换未来 会议室里,气氛僵硬。 波林亲王的身躯陷在椅子里。 他身上那股子属于矮人领袖的骄傲跟火气,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全部抽干。 剩下的,只有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身边的每一个矮人大臣,也都垂着脑袋,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粗糙手掌,那上面好像刻着他们无法反抗的命运。 里昂不催促。 安静的坐在桌子对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发出唯一的,有节奏的声响。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矮人们紧绷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波林亲王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里昂,声音沙哑的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是个魔鬼,里昂总理。” “不,我只是个现实主义者。” 里昂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亲王阁下,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我们每个人的选择都很少。” “说的好听。” 波林亲王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痛苦跟自嘲的笑,“你们给我们看遍了奇迹,然后用这些奇迹,给我们造了一副最华丽的镣铐。”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桌上的那份《铁与血盟约》。 “七成股份,统一指挥......你们要的根本不是盟友,你们要的是会挖矿,会打仗的牲口。” 身后的一名矮人大臣激动的想要站起来,嘴里发出压抑的怒吼。 “亲王!我们就算是.....” “闭嘴!” 波林头也没回,一声低吼打断了他。 那名大臣浑身一震,涨红了脸,最后还是不甘的坐了回去。 “就算是什么?” 波林亲王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同胞,“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守着我们的矿山跟熔炉,然后呢?等你们把敌人都打退了,其他人再来把我们像捡战利品一样捡走吗?” “还是说,你们觉得教廷的净化,或者帝国皇帝的贪婪,会比这份盟约更仁慈?”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死寂。 波林亲王猛的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吸进所有冰冷的空气,来冷却自己快要燃烧起来的内脏。 他重新看向里昂,眼神里的怒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种看穿了一切的疲惫。 “盟约,我们会签。” 这个决定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 里昂镜片后的眼神闪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 “但是。” 波林亲王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要加上一条。” “请讲。” “这些技术,这些蒸汽机,铁路,甚至包括那些农业机械。” 波林的手指重重的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沉闷又压抑,“图纸跟设备,你们可以给。但在我们眼里,这些,全都是废铜烂铁!!!” 里昂挑了挑眉,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想要的,是未来!不是这些没有灵魂的废铜烂铁!” 波林亲王猛的站了起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半张会议桌。 “你们的第一技术学院,必须对我们的孩子开放!我要你们的教材,我要你们的老师!我要矮人的年轻人,跟你们人类的孩子坐在一间教室里,学习那些叫什么力学,几何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呐喊。 “每年,至少两百个名额!我们要学的是怎么造出这些机器,怎么想出这些道理!而不是像一群傻子一样,只会照着图纸组装!!!”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战败者,而是一个为了种族未来,压上一切的领袖。 其他的矮人大臣都抬起了头,震惊的看着自己的亲王,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你们拿走我们的矿石跟军队,可以!” 波林死死的盯着里昂,“但我们要用这些,换我们自己的大脑!换我们的未来!!!” 里昂平静看着波林亲王,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带任何算计的,近乎欣赏的笑容。 “亲王阁下。” 里昂开口了,“你为你的人民,做出了最重要,也最明智的选择。”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 “我同意。共和国愿意与我们最坚定的盟友,分享通往未来的知识。这条,可以作为补充协议,拥有和盟约正文同等的效力。”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冰冷跟公式化。 “但是,矿产份额跟军事指挥权,一个字都不能改。我的总参谋部需要权力,我的工厂需要原料。战争,就在眼前。” 波林亲王闭上了眼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然后重重的坐回了椅子里。 “就这样吧。” 三个字,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也宣告了矮人族命运的转折。 里昂站起身,朝身旁的助手递了个眼色。 “准备正式文件。我们的盟友,赶时间。” 第282章 盟约 里昂的助手走了进来。 把两份刚拟好的文件放到了桌子正中央。 文件还散发着油墨的温热,纸张洁白,上面的黑色铅字像一行行沉默的士兵。 一份是《铁与血盟约》。 另一份是补充协议,标题很短《知识交换法案》。 “亲王阁下。” 里昂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他冲文件抬了抬下巴。 “你可以确认一下条款,要是没问题,我们就可以签了。” 波林亲王没有动。 那魁梧的身躯陷在椅子里,像一座沉寂的石像。 他身边一个胡子花白,年纪最大的矮人大臣,颤抖的伸出手。 他的目标不是那份决定矮人经济跟军事命脉的主盟约,而是那份薄薄的补充协议。 把文件拿到眼前,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挤字。 “共和国第一,第二,第三技术学院,自盟约生效日起,向矮人王国公民全面开放。”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好像不信自己的眼睛,又凑近了些。 另一个矮人大臣忍不住催促: “格拉姆,继续念!” “每年提供不少于两百个全额入学名额,享有跟共和国公民同等的教育权利,课程内容涵盖基础几何,材料力学,蒸汽动力学,毕业标准跟共和国公民完全一致。” 每念出一个词,那个叫格拉姆的大臣眼里的光就亮一分,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渴望。 会议室里,除了他干涩的嗓子,就只剩下其他矮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昨天还把里昂恨得牙痒痒,觉得他就是个傲慢,贪婪的魔鬼。 但现在,他们的眼神复杂,混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希望。 格拉姆读完最后一句,慢慢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转向波林亲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 “亲王,是真的,条款很细,没陷阱。他们真愿意教!” “不光是教我们怎么用,是教我们怎么造,怎么想!” 另一个大臣补充道,声音都在抖。 波林亲王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好像要把胸口所有的屈辱跟愤怒都一起吐干净。 他没看身边的同胞,也没看桌上的文件,而是死死的盯着里昂,一字一顿的问。 “里昂总理,你确定?这不是什么安抚我们的鬼话?签完字,这玩意儿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里昂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冷静的可怕。 “亲王,在共和国,契约的价值比什么都重要。再说,教会你们,对我们也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 “一群聪明的学生,能更快的掌握维护设备的技术,也能给我们的工厂提供更多合格的工程师。我们需要的是能自己转起来的盟友,不是要手把手喂饭的累赘。这场仗,会打很久。” 里昂的回答直白的近乎残酷。 波林亲王不说话了。 直白的话语,反而比任何虚伪的保证都更能让他信服。 他默默的伸出手,拿过了桌上那支笔。 笔尖悬在签名的地方,忍不住的颤抖。 他知道,他签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是矮人王国几千年来的骄傲,是祖宗们在地火跟熔岩里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独立与尊严。 最后,笔尖还是落了下去,墨水渗进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每一笔,都好像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先是写下了他父亲,也就是现任矮人国王的名字,并在后面标注了“代”字。 “索伦森·铁须(代)。” 然后,是自己的名字。 “波林·铁拳。” 写完最后一个字,波林亲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重重的瘫在椅背上,闭着眼,额头上全是汗。 里昂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几乎是同时站起来,从助手手里接过黄铜印章,蘸上红印泥,砰的一声,干脆利落的把共和国国徽盖在了文件上。 那清脆的响声,就像最终判决。 他把属于矮人的那份推了回去。 “合作愉快,亲王阁下。” 里昂伸出手,姿态无可挑剔。 “历史会记住这一刻,一个伟大联盟的开始。” 波林亲王睁开眼,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没去握。 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里昂,望向窗外那片在夜里依旧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的工业区。 声音嘶哑,却又异常清晰。 “历史会不会记住我,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里昂说,又像是在跟身后的所有同胞,乃至整个矮人族宣告。 “我只希望,五十年,或者一百年后,后代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不会指着我的名字,骂我是个把家底卖光的蠢货跟叛徒。。。” “我希望他们会承认,我给他们换来了一个追上你们,甚至超越你们的机会。” 说完,他再也没看里昂一眼,猛的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剩下的矮人大臣们,默默的对着里昂鞠了个躬,拿起桌上的盟约,紧跟着他们的亲王。 “总理,他们。。。” 助手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有点迟疑,“波林亲王他。” “他们会记住他的。” 里昂淡淡的说了一句。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共和国的边境,还有代表着神圣教廷的巨大版图上。 “命令,总参谋部连夜修订计划,把矮人王国的资源全都算进统一战争考量里。” “让工业部的索林部长立刻准备第一批派驻矮人王国的工程师跟设备清单,三天之内就出发。铁路要用最快的速度铺过去。” “还有,通知第一技术学院,让他们准备好宿舍跟教材,准备接收第一批留学生。告诉他们,要用最好的老师。” 里昂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命令都精准的要命。 助手飞快的在本子上记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里昂拿起桌上那份刚签好的《铁与血盟约》,指尖在那个“血”字上划过。 “圣战。。。是吗?” 他看着地图,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让人背后发毛的笑。 “现在,我的战争机器,又多了一个烧铁的锅炉。” 第283章 大主教的《绝罚敕令》 圣辉城,至高圣堂广场。 数万人站着,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 有身披重甲的圣殿骑士,有手持经文的虔诚信徒。 所有目光,都汇聚向一个地方。 圣堂最高层的阳台,大主教奥格索斯,穿着纯白祭袍的身影,缓步走出,阳光正好落下来,为他镀上了一层刺目的金边。 神明降世。 这是此刻广场上所有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奥格索斯平静的站到阳台边缘,双手搭在冰冷的石栏上。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望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是共和国的方向。 面露悲悯,像是为迷途的羔羊而心痛。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通过某种扩音法阵,清晰的传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孩子们,我的心在滴血。” 一句话,让下方无数信徒瞬间红了眼眶。 “在东方的金辉公国,我们的同胞,正在被一群异端迷惑,他们的灵魂正在坠向深渊。”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所有人消化悲痛的时间。 “那些自称为‘共和国’的异端,犯下了第一桩罪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 “他们否定神恩,宣扬凡人即是万能!他们拆毁吾主的雕像,转而崇拜那些冰冷的钢铁怪物!” 下方,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名红衣主教,猛地举起手中的权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这是亵渎!必须净化!” 人群的情绪顿时被点燃。 “净化!净化!!净化!!!” 数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如海啸般冲击着圣堂的墙壁。 奥格索斯抬起手,往下虚按。 狂热的声浪奇迹般的平息了。 “他们犯下了第二桩罪行。” 奥格索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哀伤。 “他们玷污圣土,在我主的光辉播撒之地,推行他们那套无信者的律法。他们将信仰视为愚昧!” “这套邪恶的法典,正在像瘟疫一样,侵蚀我们子民的家庭与道德!” 那名红衣主教再次高举权杖,双目赤红。 “这是堕落!必须净化!” 新一轮的怒吼爆发出来,比刚才更加狂暴。 “净化!净化!!净化!!!” 圣殿骑士们用剑柄重重敲击着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汇入这片狂热的声浪。 奥格索斯等待着,脸上的悲悯更浓了。 “但是,这一切的罪行,都比不上这最后一件,最不可饶恕的一件!”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 “他们在自己的国度里,扶植了一个窃取神明权柄的伪神!” 广场顿时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惊恐和不敢置信的哗然。 伪神! 这个词的份量,足以压垮每一个信徒的理智。 “他们引诱,欺骗,强迫我们的信徒,去朝拜一个虚假的存在!一个潜藏在阴影里,妄图取代吾主的邪物!” “这是对吾主最恶毒的背叛!这是对整个神圣教廷最直接的宣战!” 那名红衣主教的脸上已经满是狂热的泪水,他跪了下来,亲吻着地面,声音嘶哑地尖叫。 “这是背叛!必须用血与火,彻底净化!” “净化!!净化!!净化!!” 所有人都疯了,他们挥舞着拳头,双眼通红,只剩下最原始的愤怒。 奥格索斯在这片狂热的顶点,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卷金色的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刺眼的圣光从那卷轴上猛然绽放,将整个广场照得一片雪白。 无数人在这圣光下跪倒,痛哭流涕,感受着那纯粹、浩瀚的神圣力量。 “孩子们,不要恐惧,也不必愤怒。” 奥格索斯的声音,此刻充满了神圣的威严,在圣光中回响。 “因为吾主,早已洞悉一切。” “就在昨夜,吾主亲自降下旨意,化为这份《绝罚敕令》,交到我的手中!” 他高举着那卷散发着光芒的卷轴,宛如擎着一轮太阳。 “它,将指引我们,去荡涤所有的罪恶!” 广场上的气氛,从狂怒,瞬间转为一种神圣的狂热。 没有人再呐喊,所有人都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用痴迷的眼光望着那道光。 奥格索斯展开卷轴。 上面的文字,仿佛由光组成,燃烧着,跳动着。 用不属于凡人的威严宏大的语调,开始宣读。 “奉吾主之名,我,光明在世间的代言人,奥格索斯,宣布。。。” 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 “将盘踞于金辉公国的异端政权,彻底绝罚!” 第一个词落下,天空中仿佛响起了一声闷雷。 “所有向其效忠之人,不论贵贱,灵魂将永坠炼狱,不得救赎!” 第二个宣判,让下方的信徒们浑身颤抖,那是对叛教者最可怕的诅咒。 “所有与其贸易之国,所有与其结盟之邦,将同受天谴,瘟疫与饥荒将降临其土!” 第三个警告,斩断了共和国所有可能的外交希望。 奥格索斯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力。 “我在此,以吾主之名,召唤所有信仰坚定的子民!所有流淌着虔诚之血的儿女!” “拿起你们的剑!举起你们的盾!” “组成主的军队!以十字为旗!以圣光为引!” 他猛地指向东方,声如雷霆。 “向东方进军!” “将伪神的信徒,连同他们的城市,从大地上彻底抹去!一粒尘土都不要留下!” 他收回手,高举卷轴,吼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是一场圣战!” “圣战!圣战!圣战!!!” 压抑已久的狂热彻底爆发。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混杂着哭泣、狂笑和语无伦次的祈祷。 “为了吾主!为了圣战!” “杀死异端!净化东方!” 整个圣辉城都在这股狂热中颤抖。 奥格索斯冷静的看着下方。 看着张张因为狂热而扭曲的脸,就像在看一群被操控的蚂蚁。 他脸上的悲悯和神圣荡然无存,只余一片冰冷的漠然。 慢慢转过身,将那已经失去光芒的普通卷轴随手递给身后的红衣主教。 那名主教的脸也恢复了冷静,刚才的狂热仿佛只是幻觉。 “通知第一净化军团,启动‘拂晓’计划。” 奥格索斯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和广场上的喧嚣格格不入。 “我不想看到秋收时,东方还有任何一座异端的城市,立于地面之上。” 第284章 圣辉的集结 在一座偏远的贵族城堡里。 听完传令官念完那份绝罚敕令,年迈的伯爵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向墙壁,用颤抖的双手,从上面摘下来一副布满划痕的十字盔甲。 那是他年轻时参加圣战留下来的。 伯爵捧着它,走到了年轻的儿子面前。 “家族的荣耀,将在你手中延续。” 他把那顶沉甸甸的头盔,塞进了儿子的手里。 “去吧,为了吾主!!!” 教廷势力范围内,各大王国的都城。 教堂前的广场上,成千上万的骑士单膝跪地。 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汇成一片银色的海洋。 主教们拿着圣水,将祝福洒在每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士头顶。 祷告声结束,祝福完成。 骑士们跨上战马,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密集,清脆的撞击声。 一支支队伍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出来,最后在主干道上,形成了一股钢铁洪流。 铠甲的摩擦声,还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从最开始的清脆鼓点,慢慢变成了滚滚的闷雷。 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无数民众跪在道路两旁,划着十字,向这支开往东方的大军,献上他们虔诚的祈祷。 乡间的土路上。 一支看不到头的队伍正在缓慢的蠕动。 身上没有盔甲,手里也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镰刀,斧头,草叉,甚至削尖的木棍。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眼里那种狂热。 几个狂热的传教士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们高举着简陋的木质十字架,用嘶哑的嗓音,一遍遍的宣讲着圣战的荣光和天堂的许诺。 “杀死异端,灵魂升入天堂!!!” “主的国度,就在东方那片被伪神玷污的土地上等着我们!” “我们是朝圣者!我们是主的鞭挞!!!” 每一句口号,都引来身后数万人的狂热回应。 他们高唱着混杂了希望与仇恨的战歌,不在乎没有补给,也不在乎前方的死亡。 对他们来说,这趟去东方的路,就是通往天堂的捷径。 这支庞大的“朝圣者”军团,近乎疯狂的,汇入了南下的洪流之中。 连接各个王国的官道上。 车轮滚动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被征调来的民夫奋力的推着,拉着超载的木板车。 车上装满了小山一样的物资。 一袋袋的黑面包,一桶桶的麦酒,海量的箭矢,还有拆卸开的巨型投石机和攻城锤零件。 望不到头的车队,就跟蚁群一样,在缓慢迁徙。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的粪便味,汗臭味,还有战争独有的铁腥气。 整个教廷机器全力开动。 所有的生产,所有的运输,所有的力量,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东方。 教廷东部边境,巨大的哈兰平原。 所有的军队最终在这里汇合。 几十万顶简陋的帐篷连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不同王国,不同贵族,不同骑士团的旗帜迎风招展,五颜六色,形成了一片旗帜的森林。 距离大营几十里外的一个山坡上。 一个年轻的共和国间谍,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恐怖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人头,数不清的刀剑枪矛和连接天际的营地。 脸色发白,浑身冷汗,握着望远镜的手也止不住的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望远镜,拿出一个小本子。 颤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行混乱的字迹。 “他们不是一支军队,他们是一个移动的世界,一个被信仰驱动,决心要碾碎一切的世界。” 在平原最高处的指挥帐篷里。 圣战先锋总指挥官,第一净化军团的军团长,正注视着面前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十字军的小旗,把代表共和国的几面小旗围的水泄不通。 一个副官快步的走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所有部队都到齐了,士气高昂。” 指挥官没有回头,只是拿起一根代表着先锋军团的黑色小旗,毫不犹豫的,重重插在了沙盘上一个叫“红谷”的位置。 “很好。” 他的声音在帐篷里响了起来。 “传令下去,十天后拂晓,让伪神和他的信徒们,好好听听主的怒吼!” 第285章 新玩具:内燃机与“苍鹰” 代号“咆哮工坊”的秘密实验室内。 一台造型古怪的金属怪兽,在一连串剧烈的爆响,还有呛人的浓烟过后。 轰鸣声奇迹般的稳定下来,持续又有力。 墨忒斯跟疯了似的,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的像个鸟窝。 也不管那能烤熟牛排的高温,直接扑了上去,抱着那震动的机体又哭又笑。 “它活了!它活了!吾主啊!我听见了新时代的心跳!” 卡登被那巨响吵的脑仁疼,皱着眉头走进了工坊。 一进来就被那股热浪,还有那刺鼻的味给熏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个被墨忒斯抱着,抖个不停的铁疙瘩,扭头问旁边的莉兰妮。 “这玩意除了吵,还能干什么?我大老远就听见它在叫唤了。” 墨忒斯听见了,猛的回头,像一头被惹毛的狮子。 “吵?将军,这是天籁!这是力量的赞歌!你懂什么!” 卡登没理他,继续盯着那台机器,一脸的不信。 “看着没多大力气,有蒸汽机劲大吗?能拉动一节装甲车厢?” 这问题一下就把墨忒斯给点着了。 “力气?将军,你还在用牛的标准来衡量一匹马!功重比!是功重比啊!它这么点身躯爆发出的力量,是同样重量的蒸汽机的好几倍!而且它能持续,能稳定!” 墨忒斯手舞足蹈的,唾沫星子乱飞,恨不得把他脑子里的理论全塞进卡登的脑袋里。 “这叫内燃!能量在内部爆炸,推动活塞!不是慢悠悠的烧开水!是爆炸!懂吗?!是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爆炸!” 卡登被他吼的耳朵嗡嗡响,脸色发黑。 “爆炸?这玩意放在战场上,自己不先炸了?” “不会!吾主的神谕里算好了一切,每一个零件的角度,每一个活塞的行程!这是神赐的完美结构!”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莉兰妮很优雅的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们中间。 她清冷的声音,让工坊里的燥热气氛都降了点温。 “将军,这么说吧,蒸汽机,能让我们的火车在地上跑的很快。” 卡登点了点头,这是他能理解的事实。 莉兰妮抬起头,看向工坊高大的穹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而这个东西,能让我们挣脱大地的束缚。” 卡登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莉兰妮笑了笑,侧过身,伸手拉动了一条垂下的绳子。 “哗啦” 旁边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被拉开,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一架由木头,帆布,还有少量金属线缆构成的巨大造物,就停在那。 它有两个巨大的翅膀,一个脆弱的身体,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尾巴。 那台正在轰鸣的内燃机,就被固定在这架风筝的最前端,像一颗过大的心脏。 卡登的嘴巴一点点张开,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指着那个东西,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你们想让这个。木头风筝飞上天?” 城外的秘密试飞场。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着跑道尽头那架的简陋飞机。 一个戴着风镜,用皮带把自己跟座位牢牢绑在一起的飞行员,冲这边竖了下大拇指。 墨忒斯下了命令。 苍鹰前端的螺旋桨开始转动,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团虚影。 飞机开始在坑坑洼洼的草地跑道上滑行,木头结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卡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的攥着拳头。 飞机跑的越来越快。 突然,前轮离地,机头奇迹般的抬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那架摇摇晃晃的苍鹰,笨拙的,但又无比坚定的,挣脱了地面,飞向了天空。 飞起来了!它真的飞起来了! 虽然飞的不高,飞的也不快,机身还在不停的摇晃。 但它确确实实的,在天上飞! 飞机在空中做了一个无比笨拙的盘旋,从所有人的头顶掠过。 卡登仰着头,惊讶的张大了嘴。 他见过最猛烈的冲锋,见过最坚固的要塞,见过大炮齐发的火海,但从来没见过这么颠覆常理的景象。 一个铁疙瘩,带着一堆木头跟帆布,就这么飞到了天上。 里昂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声音很轻。 “将军,你在想什么?” 卡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里小声嘟囔着,跟说梦话一样。 “我在想,如果,如果它上面架着一挺机枪,或者,能从天上扔下几颗炸弹。” 他不说话了,脸上全是惊恐。 “那我们头顶,就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里昂的嘴角勾了勾。 “反过来想,将军。” 他看着天上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声音平静。 “如果这样的东西有几百架,几千架,那整个战场的天空,就都是我们的。敌人将无所遁形,他们的指挥部,他们的后勤线,全都暴露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他收回目光,转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的卡登。 “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 第286章 咆哮的“犀牛” 继苍鹰升空后,一份只有少数高层将领才有资格拆阅的神秘邀请,被送到了卡登跟里昂的手中。 地点,共和国靶场最深处的禁区。 墨忒斯,这个共和国的科学疯子,带着一群共和国最顶尖的将领,站在一座被巨大帆布盖住的物体前。 他张开双手,神情狂热的像是在布道的祭司。 “继天空之后,吾主的神谕将再次重新定义陆地!先生们,见证奇迹吧!!!” 他猛的一拉绳索。 巨大的帆布“哗啦”一声滑落,露出了下面那个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头钢铁巨兽。 由一块块厚重的铆接钢板构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丑陋,粗糙,充满了原始的暴力气息。 它的身体下是两条宽大的履带,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炮塔,一门又短又粗的火炮从炮塔里延伸出来。 卡登看着这个被墨忒斯称为犀牛I型的铁棺材,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墨忒斯,你确定这东西跑得动?” 他的声音里全是怀疑。 “这么笨重,看起来就像个移动的铁靶子。我感觉随便一发重型弩炮就能把它掀翻在地。” “掀翻?!?!” 墨忒斯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声音猛的拔高,尖锐的刺耳,“将军,你在用对待乌龟的标准来评价一头猛兽!” 他快步走到犀牛旁边,用一种近乎爱抚的姿态,轻轻的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铆接钢板,眼睛里烧着狂热的火焰。 “它有吾主亲赐的内燃之心作为动力!你们听到的噪音不是噪音,是它的心跳!” “还有它的皮肤!” 墨忒斯重重的拍了拍身前的装甲,“这些钢板的配方跟锻压方式,足以抵挡这个时代所有的重弩攒射!那不是箭矢,最多算是给它挠痒痒!” “最后,是它的铁拳!” 他指着那门短管火炮,脸上露出一种痴迷的笑容,“75毫米口径的高爆弹,没有任何坚城能在它的面前屹立不倒!它是为攻城而生的神罚!” 听着这一连串听不懂的新名词,几个老派将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信。 一个负责后勤的将军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这东西,得吃掉多少钢铁?一台的资源,都够武装一个步兵营了。” “一个营?” 墨忒斯转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那个后勤将军,“卡登将军,我问你,一个满编的步兵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攻下一座有三百人驻守的旧式堡垒?” 卡登不假思索的回答: “在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最少半天,而且会付出惨重的伤亡。” “半天?伤亡?” 墨忒斯笑了,笑的无比自信,“将军,我的犀牛,只需要十分钟,而且零伤亡。” “十分钟?” “这不可能!!!” “简直是疯话!!!” 将军们彻底炸了锅,他们觉得墨忒斯肯定是造这些东西造的脑子都坏了。 “墨忒斯。” 一直沉默的里昂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扶了扶眼镜,平静的看着争论的双方。 “卡登将军他们是军人,只相信战场上的表现。就像当初没人相信苍鹰能飞一样。” 他转向卡登,语气平稳。 “将军,多说无益。靶场五公里外,不是正好有一座废弃的,旧时代领主修建的边境堡垒吗?我们就用它,来检验一下犀牛的皮肤跟铁拳,到底够不够硬。” “正合我意。” 卡登冷着脸点头,“我也想看看,我们宝贵的资源,到底是被造成了划时代的兵器,还是一个昂贵的笑话。” 随着里昂一声令下,两个早已准备好的驾驶员钻进了犀牛那狭窄的舱门。 几秒种后。 “轰隆。。。轰隆隆。。。” 一阵剧烈的,与蒸汽机完全不同的咆哮声,从那头钢铁巨兽的身体里猛然爆发出来。 黑色的浓烟从尾部的排气管里喷出,那声音狂野,暴躁,充满了力量感。 犀牛笨重的向前一顿,然后,两条履带开始转动,带着这个十几吨重的钢铁怪物,朝着远处的堡垒前进。 速度越来越快,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的堡垒城墙上,几架早已准备好的重型床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嗖!嗖!嗖!” 三根碗口粗的特制弩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的射向正在行进中的犀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卡登的眼睛瞪的老大。 下一秒。 “铛!铛!铛!” 三声无比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来。 弩矢就像撞在了一块无法撼动的铁砧上,在犀牛的正面装甲上迸射出三团耀眼的火星,然后无力的断裂,弹开,掉落在地。 那厚重的装甲上,只留下了三个浅浅的凹痕。 将军们的嘴巴,不约而同的张大了,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将领失声喃喃。 卡登的心脏猛的一缩。 他太清楚那种重弩的威力了,足以射穿任何他所知的盾牌跟盔甲。 还没等他们从防御力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犀牛一边保持着行进,一边调转了那门短粗的火炮。 “轰!!!” 一声巨响,炮弹出膛,但或许是因为在移动中,这一炮打偏了,在堡垒的墙壁上炸开一团烟火,碎石飞溅。 “命中率太差!” 卡登下意识的做出了评判。 但紧接着,犀牛停了下来,再次瞄准。 “轰!!!” 这一次,炮弹精准的钻进了一个堡垒上的射击孔。 剧烈的爆炸从堡垒内部传来,那个射击孔周围的石块被炸的四分五裂,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轰!” “轰!” 犀牛,停下,开火,再向前一小段,再停下,再开火。 每一次轰鸣,都代表着堡垒的一块皮肤被活生生的撕掉。 城墙上的弩炮阵地,垛口,观察哨,在它面前都成了薄纸。 最终,它直接开到了那扇已经被炸的摇摇欲坠的木制大门前。 只是简单粗暴的加大了油门,狠狠的撞了上去! “轰隆---” 巨大的堡垒大门连同周围的墙体,像积木一样向内坍塌,烟尘弥漫。 犀牛的身影直接冲了进去,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几秒钟后,一阵密集,短促,令人心悸的“哒哒哒哒”声从堡垒内部传来。 那是机枪开火的声音。 声音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戛然而止。 就在所有人以为表演结束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从堡垒的另一侧传来,犀牛竟直接撞穿了堡垒的后墙,在一片碎石跟烟尘中,驶了出来,停在了众人面前。 发动机发出平稳的怠速声,像一头饱餐后正在休息的野兽。 卡登一言不发的一步步走向那台还在散发着灼人热浪的钢铁怪物。 走到那块被弩矢射出几个凹痕,但依然完好无损的装甲板前,停了下来。 抬起手,用带着手套的掌心,轻轻的触摸着那滚烫的金属表面,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惊人余温。 过了很久他这才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一群同样目瞪口呆,已经说不出话的后勤和军备官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嘶哑的,却又充满了力量的语调,下达了那道改变未来陆战史的命令。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砍掉什么项目,挪用什么预算!!!” “在对教廷的战争正式爆发前,我至少要看到一个由五十台这样的‘怪物’组成的突击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里昂的脸上,眼神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们,将是我们撕开敌人阵线,最锋利的牙齿!!!” 第287章 全民备战! 一份还带着新鲜油墨味儿的《共和国日报》,贴在了北山工业区最扎眼的那块公告栏上。 油墨印出的黑色大标题《神圣教廷绝罚敕令译文跟社论》。 一个识字的老工人被人群推到最前头,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张纸,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 “将盘踞于金辉公国的异端政权,彻底绝罚。” “所有向其效忠之人,灵魂将永坠炼狱。” “所有与其贸易之国,所有与其结盟之邦,将同受天谴。” 念到一半,老工人嘴唇哆嗦着。 人群里一片寂静。 一个刚下班的年轻工人,脸上还挂着油泥,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地上“呸”了一口。 “呸!还当我们是地主老爷的奴隶那会儿呢,吓唬谁!” “说的对!” 一个上了年纪的钳工,心中气愤,把手里的烟斗往墙角“哐”的一下砸了个粉碎,“他们想让我们变回奴隶!给他们当牛做马!做梦!!!” 愤怒的情绪立刻在工人社区里炸开了锅。 当天夜里,工业部长索林的办公室。 几个工段的代表堵在门口,没等索林说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就抢先开了口,嗓门比车间的冲压机还响。 “部长!别让我闲着啊!厂里兄弟们都说好了,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从今天起,没休息日了!!!” 索林皱着眉,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眼神锐利。 “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生产计划早就排满了!再加一班,后勤的物资供应跟得上吗?人能扛得住吗?” 络腮胡汉子梗着脖子,眼睛通红。 “扛不住也得扛!让教廷那帮狗杂种看看,我们共和国的工人,骨头有多硬!总理说了,这叫人民的战争!我们就是人民!” “没错!” 另一个人跟着喊,“我们不加班,心里不踏实!那帮杂种不就是要抢我们现在的好日子吗?谁敢抢,就拿命跟他拼!” 索林看着他们一张张激动的涨红的脸。 几秒后,他“啪”的一拍桌子,吼声比他们加起来还响。 “行了!少他妈的废话!批了!老子亲自去协调后勤!” 他指着那几个工段代表的鼻子。 “去安排!告诉后厨,从明天起,所有加班的工人,晚饭多加俩肉蛋!还有,把那句口号给我刷墙上 -‘三班倒,不停工!为前线多造一发子弹’!妈的,谁敢这时候偷懒,我亲自把他拧下来当门栓!” 工人们“嗷”一嗓子叫好,欢呼着离开了。 索林一个人杵在办公室里,听着窗外又闹腾起来的厂区,低声骂了句。 “一群疯子。。。” 可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城南的妇女识字班里。 艾拉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女人,她们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 “姐妹们,要打仗了。男人们在前面造枪,准备上战场。我们也不能闲着。”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能压住场子的力量。 “前线会流血,会有人受伤,他们需要我们。不光是需要我们缝军服,做饭。他们受伤的时候,更需要我们去救命。” 一个年轻的媳妇忍不住问: “艾拉大婶,可我们都是妇人,能干什么?” 艾拉拿起讲台上的一本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一个红十字。 “这就是我们能干的。” 她翻开册子,“《战地救护与护理手册》,我已经让卡尔部长印了一万份。从今天起,所有识字班,全改成护理培训班。我们要学怎么洗伤口,怎么包扎,怎么处理骨折。” “我们要成立‘战地后勤服务队’!当我们的孩子,兄弟,丈夫在前面流血的时候,我们就要当他们身后最硬的靠山!” 台下的女人们都没说话,然后,一个,又一个,全都站了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回头的犟劲儿。 共和国的大农村里,夏收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战争的影子就盖过来了。 村里的布告栏前,围满了刚从地里回来的农民。 听村长念完报纸上的东西,一个黑瘦的老农,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土都扬起来了。 “俺懂了!这帮人,就是想让我们再把地交回去,让他们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俺闺女才刚进城里的纺织厂,一个月工钱比俺种一年地都多!他们要把这日子给毁了!” 村长的嗓门最大,一下子把所有叽叽喳喳都压下去了。 “都别吵吵!今年的收成,托的是指引者的福!现在教廷那帮杂种要来抢我们的地,砸我们的锅,让我们变回给贵族老爷磕头的奴才!你们说,干不干?!?!” “不干!!!” 吼声震天。 “好!地里的粮食,各家留够半年的口粮!剩下的,全装车!就叫爱国粮!交给里昂总理!让前线的兵小伙子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死那帮狗日的!村里所有青壮年,都跟我领枪去,搞民兵队!一个十字军的杂种都别想踏进我们共和国的地界一步!” 第一技术学院,还有军事学院,年轻学生们写的请战书,密密麻麻的贴满了整个学校,上面全是红名字。 “部长阁下!我们要求提前毕业!” 一个学生代表情绪激动的冲着赶来安抚的卡尔-贝贝喊,“犀牛的动力总成是我们帮忙调的!还有,雷鸣炮的弹道参数我们也算过!我们不是啥都不懂的书呆子!” 卡尔扶了扶眼镜,平静的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又狂热的脸。 “你们的热情,是共和国的宝贝。但打仗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行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现场一下子就没人说话了。 “你们现在在课堂上多算对一个公式,在实验室里多改进一寸零件,将来就能让我们的兵在战场上少流一升血。设计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毛病,放战场上,可能就是一个突击营全没了。”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的说: “对你们来说,学好本事,就是最好的战斗。你们的战场,在图纸上,在实验室里,在那一串串决定武器威力的数字之间。现在,都回去,拿起你们的书本,那才是你们的枪。” 学生们看着眼前这个文绉绉的部长,眼神里的狂热慢慢褪去,转为了更沉重的责任感。 共和国人民议事大厅,里昂开了一场紧急会。 会议的内容是听取大家的意见。 一名工人代表第一个站起来。 “总理!工厂现在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但我们人手还是不够!我们不累!我们请求您,批准我们每天再多加两个小时班!” 没等里昂说话,一个晒得黢黑的农民代表也站了起来。 “总理!我的粮仓都满了!各村的民兵也都拉起来了!您下个命令,赶紧把粮食往前面送!我们村的娘们儿,一晚上烙了几千斤干粮,就等您一句话!” 整个大厅的气氛,热的快要把屋顶掀翻了。 就在这时,一帮画风完全不一样的代表团,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 他们穿的板正,气质也不一样,是共和国刚冒头的那帮富商。 带头的那个老商人,先冲着里昂深深的鞠了个躬,然后才开口,声音又沉又稳。 “总理阁下,我们是商人。商人图利,天经地义。” 没有废话,没有商人的讨价还价。 “但我们更清楚,以前那些旧贵族在的时候,我们赚的每一个子,都得分一半给他们当供奉,还得看他们脸色,一句话不对付,就可能被抄家。” 他这话,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不由的沉重几分。 “现在,在共和国,我们凭本事赚钱,按税法交税,再没哪个贵族老爷能瞎搞,抢走我们辛辛苦苦赚的一个子儿。这个国家,保的是我们的财路,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命根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厚厚的单子。 “我们这些商人,一共一百零七号人,自愿把各家一半的家产拿出来,当战争资金!什么也不求,就求保住这个国家,保住这个能让我们凭本事,凭脑子,堂堂正正赚钱的国家!!!” 整个大厅都陷入震撼中。 所有人都被这帮商人的话,被他们这种砸锅卖铁的决心给干蒙了。 里昂站在台上,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决心的脸。 只是冲着台下所有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再直起腰来的时候神,情无比高亢。 “谢谢各位。教廷以为他们要打的,只是一支军队。” “他们错了。” “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被彻底叫醒的,团结起来的人民!这是一场人民的战争,人民的战争,必须赢,也一定能赢!!!” 第288章 神谕:正义必胜! 唐宇的意志正对即将上线的共和国1.0正式版,进行最后的系统巡检。 能不能跑通,就看这一波了。 唐宇的意志首先扫过防线。 地堡里,卡登双眼通红,紧盯着沙盘,拳头死死捏着。 伪装网下,犀牛坦克的炮口黑洞洞的,反射着一点冷光。 秘密机场上,苍鹰飞行员正靠着机身,做着最后的祷告。 壕沟里,一个年轻士兵正在反复擦拭他的刺刀,脸上带着决然,但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军事模块,战备状态良好。硬件资源已部署到位。” 唐宇的意志调转方向,沉入北山工业区的喧嚣。 他看见索林站在一座巨型转炉前,对着奔流的铁水大声咆哮,指挥工人操作。 无数工人,男女都有,汗水混着油污,眼神却很亮。 “工业模块,产能拉满。后勤补给链正常运转。” 意志再次延展,覆盖共和国的每一条信息脉络。 里昂的指挥中心里,无数情报顺着无线电波汇集,构成了一张巨大的信息网络。 卡尔的学院里,一群学生正为一道弹道公式争得面红耳赤。 艾拉的后勤医院,一排排雪白的绷带码放的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烈酒混合的消毒水气味。 “行政、科研、医疗模块,运行稳定。软件支持没有bug。” 最后,他的意志扫过地平线的另一端,那片由神圣教廷集结的十字军营地,混乱又庞大。 旗帜杂乱,祈祷声虽然狂热却毫无力量。 一股因盲信而生的腐朽气息,哪怕隔着很远,都让他的意识感到刺痛。 “反派阵营,啧,这祖传的词,真是又臭又长。” 唐宇看到自己一手催生的文明,正面临旧世界的疯狂反扑。 作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他觉得有必要在开战前最后一刻,召开一次全公司范围的动员大会。 不,应该说,是亲自为他的人民谱写一首共和国的史诗,用最大的服务器带宽,在每个人的灵魂里强制广播。 “耗蓝就耗蓝吧,战前动员的KpI必须拉满。” 他的意念瞬间凝聚庞大的信仰之力。 顷刻之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无论是机器的轰鸣,还是风的呼啸。 一股宏大的意志,降临在共和国每一寸土地、每个人的心中。 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直接响起: “抬起头,我的子民们。” 就在此刻,一种奇妙的共感发生了。 壕沟里的士兵,突然看见了北山熔炉里奔腾的铁水,那股灼热让他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熔炉边的工人,猛然听到了学院里关于几何原理的辩论,那些他听不懂的词汇,却让他挺直了腰杆。 学院里的学生,清晰的闻到了后方医院里草药与烈酒混合的消毒气味,让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笔。 里昂的指挥中心,整个共和国的景象在他脑海中清晰的铺开,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工厂,每一个士兵的位置,都无比清楚。 神的声音化作旁白,继续在他们脑中回荡: “我看见你们手中的步枪,田里的麦穗,熔炉中的钢铁,书本上的公式。” “它们,是你们亲手创造,并为之守护的奇迹。” 唐宇的视角猛然拉远,对准了地平线那头蠢蠢欲动的十字军。 神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严厉。 “现在,污秽正来到你们的门前。” “敌人以虚假的圣战为名,带来奴役与毁灭。他们要夺走你们的土地,砸碎你们的机器,焚烧你们的书本,让你们重回跪地为奴的黑暗。” “他们称之为神圣——而我,称之为罪恶!” 这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视角瞬间拉回,聚焦于共和国。 神的声音从冰冷转为灼热的骄傲。 “何为真理?” 唐宇加大了神力输出,让他的声音带着共鸣。 “听!——机器的轰鸣,就是真理的咆哮!你们手中的步枪,驱动巨兽的蒸汽机,划破长空的飞行器,是世界根本的法则在你们手中显现的荣光!” “何为正义?” “看!——条文的背后,是流动的正义!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得,幼有所学,老有所养!这保护每个人尊严的秩序,就是这片土地上至高的正义!” “所以,敌人发动的,是一场维护蒙昧的邪恶之战!而我们,将以真理为剑,为守护正义而战!这是一场奠定未来的净化之战!” 唐宇在虚空中给自己点了个赞,顺便感受了一下神力飞速的消耗。 神谕进行到高潮。 唐宇的意志攀升至顶峰,化作不容置疑的雷霆判决,响彻每个人的灵魂。 他如同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身披真理之甲,列成秩序之阵!” “让希望成为你们的旗帜,让正义化作你们的长剑!” “现在,执行你们的使命,向旧世界——发出怒吼!” 神谕结束了。 世界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 前线的一个年轻的士兵,泪流满面,猛的举起他手中的步枪,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第一声呐喊: “为了共和国!” 这声呐喊发出,瞬间点燃了整个国家。 工厂里,工人们举起了扳手。 农田中,农民们举起了锄头。 医院里,护士们握紧了拳头。 最终,从战壕到城市,从高山到平原,千百万人的意志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化作同一个誓言,响彻天际。 “为了真理!为了正义!为了共和国——必胜!” 第289章 一样的月光,不一样的家 冰冷的月光铺满了红谷防线的两侧。 共和国的阵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刮过铁丝网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二等兵萨沙缩在冰冷的壕沟里,把脖子上的围巾又勒紧了一点。 泥土的腥味混着血气,钻进鼻子里。 胸口有个地方特别暖和。 萨沙把手伸进棉军服的内袋,掏了半天,摸出一封信。 信封的边角都已经被摸的起了毛边。 萨沙打开信纸的动作很轻,生怕一用力,这薄薄的纸就碎了。 妻子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还夹着几个拼错的词,但萨沙一个字一个字看的很认真,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萨沙,我的男人,不知道你那边冷不冷。北山这边的风已经很冷了,你放心,家里烟囱上那个破洞,我找了隔壁的李师傅帮忙补好了,用的还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好泥,他说等你回来再请他喝酒就行。” “小安娜会喊爸爸了,喊得不清不楚,跟小猫叫一样。她现在最喜欢抱着你留在柜子里那件旧军服,谁都抢不走。我跟她说,爸爸是大英雄,在很远的地方打坏人,她就抱着衣服咯咯的笑,好像听懂了。” “地里的土豆今年长得挺好,个头都很大。仓库里已经堆满了一半,足够我们吃一个冬天。等你打完仗回来,我天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加了牛乳酪的烤土豆,让你吃个够。” “别担心家里。我和安娜,都等你回家。” 信的末尾,还有一个用锅底灰按的小小的手指印。 萨沙看着那个小指印,眼前浮现出女儿胖乎乎的小脸,和妻子在灯下写信的模样。 那股暖意从胸口散开,让他在冰冷的壕沟里,感觉没那么难熬。 旁边一个啃着干粮的老兵碰了碰他的胳膊,含糊不清的问: “又看?里面的字儿都快被你看没了。” 萨沙吸了吸鼻子,小心的把信折好,放回胸口的口袋里。 “想家了?” 老兵又问,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嗯。” 萨沙点点头,声音很低,“答应我女儿,等我回家,要亲手给她做一个木马。” “木马。” 老兵重复一遍,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用力的嚼着,“那就得多杀两个敌人。我们的命,是拿对面的人换的。想回家,就得让他们回不去。” 一阵悠长的号角声从山谷对面传来,很刺耳。 萨沙把揣着信的口袋又按了按,口袋里的温度是他此刻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 他想起了烤土豆,会喊爸爸的女儿,还有答应给她做的木马。 老兵的话糙理不糙。 他不懂什么战争,也搞不清什么大道理。 他只知道,自己想回家,想吃热乎的烤土豆,想给闺女做个木马。 要做到这些,就得把对面那些吹怪号角的人全都干掉。 萨沙眼里的温柔不见了,只剩下冰冷。 萨沙检查了一下步枪,拉开枪栓,又合上,咔哒一声。 冰冷的机械声让他头脑清醒过来。 一个不留。 萨沙靠着冰冷的壕沟壁,把步枪抱在怀里,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月光越过共和国安静的战壕和无人区,洒在十几公里外。 那里是十字军的营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空气里混着篝火的烟味,还有酸臭的麦酒和牲口粪便的味道。 新兵皮埃尔刚分到一碗稀汤,找了个靠近篝火的位置坐下,他小口的喝着汤,同时用破布仔细的擦着手里的长矛。 喝完最后一点菜汤,胃里暖和了些。 皮埃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 打开,里面是一小截画画用的木炭,和一小块被磨光滑的木板。 木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的画着几个小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盔甲,拿着剑,正对着一个长角的怪物。 男人旁边,还画着一个女人和一个更小的小不点。 这是他七岁的儿子卢克画的,画的是爸爸去打魔鬼。 皮埃尔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的摸着木板上的画,心里想着。 “仁慈的主啊,玛丽一定又在为您点蜡烛了。村里的田今年雨水不好,求您保佑能有个好收成。等我打完这场圣战,带着教会赏的土地和银币回家,我一定给小卢克买一头真正的小牛,而不是只让他画在木板上。” 他身边一个同乡,也是个农夫,喝了口酒,满脸通红的拍了拍他的背。 “别寻思了,皮埃尔。神父大人不是都说了吗?” 同乡的嗓门很大,带着酒气,“我们这是为神打仗!是救我们自个儿的家人!神父说,那些东方人不信神,都是异端!我们不干掉他们,老婆孩子的灵魂就都得下地狱!”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大喊: “就算死了,也是殉道,灵魂能上天堂!家里人有教会管着,比国王说话还管用!” 悠长的号角声再次从营地中央传来,是晚祷的号声。 皮埃尔回过神,郑重的把小木板和木炭包好,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跟着人群,朝着营地中央的十字旗下走去。 同乡的话在他脑子里响着:不信神的人,都是异端。 杀了他们,就是救自己的家人。 皮埃尔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跟着人群低下头,虔诚的祈祷。 他必须战斗,为了玛丽和小卢克,也为了主。 皮埃尔的眼神,变得很坚定。 月光穿过云层,静静的洒在整个红谷。 照亮了蜷缩在战壕里的士兵,也照亮了跪在旗帜下的农夫。 他们隔着十几公里,想着各自的家、田地和孩子。 然后,都下定决心,天亮后,为了家,去杀对面那个同样爱着家的人。 第290章 黎明 黎明的第一缕光,照亮了战场。 对面,十字军的阵地上,数千支号角同时吹响。 呜—— 那声音又沉又长,在山谷间来回冲撞,仿佛要把岩石都震出裂缝。 紧接着,是震天的呐喊。 “为了吾主!净化异端!” 声音汇聚成一股声浪,翻滚着,咆哮着。 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色人海,像一块巨大的冰川,开始缓缓的,不可阻挡的向前移动。 在最前面的,是重装骑士。 数万名骑士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锥形,就是整个阵型的矛尖。 脚下的地面在发抖,细碎的石头在马蹄下不安的跳动。 刚升起的太阳,光线斜斜的照在那片移动的钢铁上,反射出无数道刺目的光,汇成了一片叫人无法直视的光海。 只有盔甲的摩擦声,战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的马蹄声。 骑士方阵的后面,是规模更加庞大的步兵。 几十万步兵组成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方阵,旗帜一片,看不到边际,长矛斜举着,密密麻麻,一片钢铁的荆棘丛。 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高唱着圣歌,稳步向前推进。 咚、咚、咚。 那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在大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跳上。 圣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带着一种狂热的,让人心烦意乱的调子。 这支庞大的军队没有使用任何战术。 不需要。 就是纯粹的,依靠无与伦比的规模和气势,向着共和国的阵地正面压过来。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种绝对的力量,碾碎前面的一切。 这种排山倒海的压迫感,甚至让空气都变得凝固。 和对面的喧嚣相比,共和国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除了风刮过铁丝网发出的“呜呜”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视线所及,只有一道道挖好的,犬牙交错的壕沟。 只有一排排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射击口。 还有一些用伪装网盖住的,奇形怪状的巨大物体,趴窝在那里,像蛰伏的史前巨兽。 看不见一个人影。 后方,地下指挥部里,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一排戴着耳机的通讯兵坐在一张长条桌后,他们的喊声此起彼伏,成了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卡登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一言不发。 地图上铺着一层透明的胶纸,一名参谋正根据通讯兵喊出的信息,用红色的油性笔在上面飞快地标记着代表敌军的箭头。 那巨大的红色箭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代表己方防线的蓝线逼近。 卡登的拳头紧紧攥着,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报告!” 一个通讯兵猛地举手,对着话筒大吼,然后扯着嗓子向卡登报告,“三号观察哨报告!敌人先头部队,已进入五公里范围!” 参谋的红笔立刻在地图上推进了一段距离。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卡登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地图。 气氛又一次凝固了。 只剩下各种电话铃声和通讯兵急促的喊叫声。 “一号观察哨!敌军前锋为重骑兵,队形非常严密!像一堵墙!距离四公里!” 又一个报告传来。 “知道了。” 卡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上了年纪的参谋军官忍不住了,他走到卡登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焦虑。 “将军,前沿观察哨报告,对面光是重骑兵就超过三万人。步兵……步兵根本数不清。” “这种规模的冲锋,我们从没面对过。我们的火力密度,真的能挡住吗?” 卡登终于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的让人有点发慌。 “你的意思是,你在质疑索林部长的钢铁产量,还是在质疑卡尔部长的弹道计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参谋军官赶紧立正。 “将军!我是怕……我是怕第一道防线上的弟兄们,心理压力太大。要不要,先让二线的炮营,打几轮覆盖射击,挫一下他们的锐气?” “警告射击?” 卡登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对付一群饿疯了的狼,你是扔块石头吓唬它们,还是等它们全部进入陷阱,再一口气打死?” “报告!!” 通讯兵的吼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声音已经有点变形,“敌人已进入三公里范围!重骑兵开始加速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张地图,参谋的红笔画出了一个加速的符号。 “轰隆隆……” 即使在地下指挥部里,也能感觉到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那种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将军!开火吧!” “我们再不开火,前线的弟兄们就要直接面对他们的冲锋了!” 几个军官同时围了上来,情绪激动。 “闭嘴!” 卡登一声低吼,指挥部里瞬间安静。 “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谁再敢扰乱指挥,我亲自毙了他!”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冰冷。 所有军官都闭上了嘴,退回了自己的岗位,但眼神里的焦虑却一点没少。 卡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了指挥部另一角那个独立的无线电台。 那里空着,只等着他的命令。 “报告!两公里!一号观察哨报告已经能看清他们旗帜上的纹章了!将军!” 最后的报告,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卡登大步走到那台独立的无线电台前,一把抢过通讯兵手里的通话器。 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对着话筒,用一种近乎聊天的语气,轻声问了一句,刺啦的电流声中,他的声音传了出去。 “呼叫‘苍鹰’一号,风景怎么样?” 话筒里传来一个因为信号干扰,有点失真的年轻声音,但语气很轻松。 “报告将军!风景好极了!就是下面的客人有点多,看起来不太友好。” 卡登笑了。 他按住通话键,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苍鹰’,起飞。让客人们,听见来自天空的问候。” “收到。” 他扔下无线电通话器,又一把抓起了连接所有炮兵阵地的有线电话听筒。 “所有炮兵单位,准备实施‘铁雨’计划。听我口令。” 卡登没有放下听筒,他闭上眼睛,仿佛能通过脚下大地的震动,看见那支已经冲到面前的钢铁洪流,看见他们脸上狂热而自信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对着话筒,吐出了一个字。 “开……” 第291章 轰!轰!轰! 红谷前线,一处伪装到牙齿的观察哨里。 从第一技术学院毕业的二等观察员艾伦,嘴唇干裂,手心全是汗。 望远镜的十字线死死锁着地平线上涌来的那片潮水。 数万名骑士。 每一面飘扬的旗帜,还有每一顶盔甲上反射的晨光,都带着一股凶悍的气势。 喉咙发干,心跳加速。 “他们进来了。” 艾伦对着无线电,声音嘶哑的说,“先锋集群,进入A3号网格。重复,进入A3。” 身边,一个排长老兵慢条斯理的撕开一包干粮,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平静的嚼着。 他压根没去看望远镜,只是眯着眼,看着远方的光点。 “小子,别看那些旗子跟盔甲,也别去看那些马。” 老兵的声音含糊不清,“把他们当成移动的数字,会走的坐标。每一个,都是一个会走路的数字。” 艾伦没回头,眼睛不敢离开望远镜: “排长......这也太多了。” “多?” 老兵又往嘴里塞了点饼干碎,“你的任务,就是报数。后头阵地那帮炮兵,负责算题。至于答案对不对嘛,吾主会给出最后的评分。” 一只手掌拍在艾伦的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所以,别想那么多。报你的数,报准了,你的任务就完了。懂了?” 艾伦猛的吸了口气,那股混着泥土跟恐惧味道的空气呛得肺生疼。 “懂了。” 几十公里外的后方炮兵阵地,画风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片喧嚣。 数百门雷鸣系列火炮整齐的排在山谷的缓坡上,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炮手们大多只穿着背心,露出的肌肉被油污跟汗水搞得油光发亮。 当A3网格的坐标通过电话线传过来时,喧嚣戛然而止。 “目标,A3网格集群!” 一个炮长的吼声,穿透了整个嘈杂的阵地。 旁边的几个计算兵立刻扑在铺开的射表跟计算板上,标尺飞快的滑动,嘴里爆豆子一样报着一串串的数字。 “风修零点二,湿度零点一,药温二十二度。” 不到十秒,炮长手里的小黑板上就写下了一串新的数字。 “仰角三二,偏射东一五!” 炮长扯着嗓子吼,“全员注意!!!装填高爆弹!三发急速射准备!!!” “头儿,高爆弹?” 一个年轻的炮手下意识喊了一声,“那玩意儿的后坐力~~~” “闭嘴!执行命令!!!” 命令通过旗语跟吼声,飞快的传到每一个炮位。 炮手们动了起来。 开栓,清膛,装填炮弹,装填发射药包,闭锁。 “哐当”,沉重的炮闩闭锁声此起彼伏。 他们看不见敌人,他们的敌人只有时间,还有误差。 “报告!三号炮位装填完毕!” “报告!七号炮位装填完毕!” 。。。 指挥部里,卡登那冰冷的声音从艾伦的无线电里炸响。 “观察员,再次确认目标集群的密度与速度。我要准确的数字,不是你的感觉。” 艾伦闭上眼,又猛的睁开,强迫自己忘掉那是一片活生生的人。 只是一团移动的,不断放大的色块。 一团拥挤的,填满了整个A3跟A4网格的色块。 “密度饱和,目标正对我方阵地。” 艾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稳了很多,“速度,全速冲锋!他们要来了!!!” 是的,他们来了。 骑士们放下了面甲,挺直了长矛,大地在马蹄下发出雷鸣。 无线电里,卡登的声音平静,就好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全体炮兵单位,执行铁雨计划。” 声音停顿了一下,留给世界最后半秒钟的安静。 “三轮急速射......放!!!” 命令下达的瞬间。 大地,在怒吼。 艾伦感觉脚下的土地猛的往上跳了一下,观察哨里的尘土簌簌的往下掉。 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的轰鸣,简直就是一片滚过去的雷暴。 他死死握着望远镜,盯着那股不停靠近的洪流。 几秒钟后,远方那股骑士洪流里,毫无预兆的炸开了一片火海。 整个世界只剩下撕裂天空的尖啸,还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一轮炮弹落下。 那片钢铁洪流的最前排,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最前面的骑士连人带马,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 烟尘还没散,第二轮,第三轮炮弹,已经呼啸着砸了过来。 爆炸,爆炸,还是爆炸。 大地被一遍又一遍的犁开,红色的泥土被炸上半空,跟钢铁碎片,残肢断臂混在一起,再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艾伦的望远镜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旗帜跟盔甲了。 只剩下飞溅的泥土,残骸,还有冲天的火焰。 刚才还气势汹汹,好像能踏平一切的冲锋,就在这短短几十秒里,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火光跟硝烟里,只有一小撮骑士身上散发出乳白色的光,还在试图抵抗爆炸的冲击。 他们就像风暴里打转的鬼火,还在硬着头皮往前冲。 但实在是太少了。 在那片神罚一样的火雨里,显得无力又可笑。 独眼排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艾伦身边。 他的手掌拍在艾伦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混合着麻木的敬畏。 “看见了吗,小子。” “在吾主的世界里,这,就叫正义。” 艾伦的无线电里,又传来了卡登的命令。 那声音还是听不出一点感情,好像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炮击,不过是道开胃菜。 “炮火延伸,覆盖敌军步兵阵。” “犀牛突击营,开始前进。去撕开他们的伤口。” 艾伦下意识的抬起望远镜,转向自己阵地的后方。 一张张伪装网被掀开。 一头又一头丑陋,笨重的钢铁巨兽,轰隆隆的从地底下爬了出来,它们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扭曲,履带碾过土地,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 第292章 天空的第一滴血 红谷平原防线的后方,一片经过伪装的野战机场。 “猎鹰”最后一次检查着座机的襟翼,对旁边他最好的搭档“海鸥”笑道: “喂,赌一杯,看我们谁先敲掉一个带羽毛帽子的指挥官?” “海鸥”已经跨进了驾驶舱,闻言转过头,对他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阳光: “赌我的命,肯定是我!” 随着塔台冰冷急促的命令下达。 “苍鹰中队!起飞!” 十二架“苍鹰”依次滑跑,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呼啸着冲上天空,在空中迅速集结,组成一支指向十字军的空中长枪。 共和国的空军,亮出了它的獠牙。 机舱里,猎鹰的呼吸平稳。 无线电的电流声里,是属于天空的宁静。 他冷静地向下俯瞰,地面上,十字军的步兵方阵因为刚才那场毁灭性的炮击,已经乱成一锅粥。 无数人丢下武器在烟尘里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军官们在徒劳地挥舞着佩剑,试图重整队形。 “地面指挥部,这里是猎鹰。我看到一群没头的苍蝇。请求自由猎杀。” 卡登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简短,冰冷。 “准许。” “收到。” 猎鹰嘴角微微上扬,手指在几个开关上迅速拨动。 “猎鹰呼叫苍鹰全体。开始清扫,优先处理带旗帜的目标。完毕。” 他的目光锁定了一面巨大的,正在混乱中试图重新聚拢士兵的十字军旗帜。 “发现敌军指挥旗帜,方位幺三五,距离四公里。海鸥,你左我右,展开剪刀战术。” “海鸥收到。比比看谁更快。” 无线电里传来海鸥轻快的回应。 猎鹰不再说话,猛地压下操纵杆。 “苍鹰”战机发出一声尖啸,机头朝下,如同一只真正的猛禽,直扑地面。 风声在耳边变得尖锐,巨大的过载将他死死压在座椅上。 地面上那面旗帜,在视野里飞快放大。 他能看清旗下那个穿着华丽盔甲的将领,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 手指按下了机枪的发射按钮。 哒哒哒哒哒。。。 机头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子弹如同一条鞭子,精准的从旗帜上扫过,将那面绘着复杂纹章的旗帜撕成了碎片,顺带把旗帜下的那个将领打成了筛子。 猛地拉起操纵杆,战机以一个优雅的姿势改出俯冲,重新爬升。 拉升时,他看见了地面士兵仰望他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绝望的表情。 “收到你的礼物了,猎鹰!” 海鸥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清脆的机枪扫射声。 “他们的神官团,现在要去见他们的神了!干得漂亮!” 猎鹰侧过机身,看见海鸥的座机从另一侧拉起,地面上,一小队穿着白袍的神官倒在血泊里。 两架战机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交叉机动,像一对心意相通的舞者,机翼几乎擦在一起。 这,就是天空中的狩猎。 就在他们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地面上,那片被炮火犁过,混乱不堪的敌军阵地里,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大主教,在周围无数溃兵的衬托下,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权杖,权杖顶端的巨大水晶,开始亮起刺目的光。 他身边的几名高级神官同时跪下,将自己的神力源源不断的注入他的身体。 所有的光,都汇聚于那根权杖。 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神罚之矛”,无声无息地,以一种超越了视觉神经反应速度的可怕高速,射向天空。 目标,正是刚刚完成交叉机动,正在调整姿态的海鸥。 “海鸥!规避!” 猎鹰在无线电里发出撕心裂肺的警告。 但太迟了。 海鸥的座机被那道圣光瞬间贯穿。 那架由木头和帆布构成的飞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在空中瞬间解体,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油箱引爆,在空中化作一团巨大的,沉默的火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猎鹰的无线电里,刺啦的静电噪音疯狂的响起。 噪音中,夹杂着海鸥在生命最后一刻,那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遗憾和轻快的告别: “抱歉,猎鹰,这次的赌局,我输了。” 随后,便是令人心碎的,永恒的静默。 猎鹰呆滞地看着那团正在坠落的,燃烧的火焰。 他的挚友,也是背靠背的战友。 几秒钟前,还在无线电里跟自己说笑的人。 呼吸,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 一股岩浆般滚烫的,足以把理智烧成灰烬的滔天恨意,从胸腔里猛然炸开。 眼眶瞬间赤红,血液冲上头顶,发出嗡嗡的耳鸣。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地面上那个依旧举着权杖的,孤独的红袍身影。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这个杂种! 唯一的念头,像钢钉一样钉进了脑子里。 复仇的火焰吞噬了一切。 手已经握紧了操纵杆,机头几乎就要压下。 就在他即将失控俯冲的瞬间。 “猎鹰!猎鹰!听到请回答!” “命令你立即返航!重复!命令你立即返航!这是命令!” 指挥塔急切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强行闯入他已经被怒火烧的沸腾的脑海。 返航? 回去? 海鸥的尸骨还未冷! 凶手就在下面! 猎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在无线电的静默中,一边是兄弟惨死的血海深仇,一边是刻入骨髓的军人天职。 复仇的火焰和绝对的理智,在他的脑海里进行着惨烈的战争。 最终,他闭上了那双已经赤红一片的眼睛。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拉起机头,调转方向,脱离战场。 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的嵌进了手掌,刺破了皮肤,鲜血流了出来,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对着无线电,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清了清嗓子,他终于用一种嘶哑、冰冷,压抑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回复道: “猎鹰收到。返航。” 第293章 钢铁的定义 炮火延伸,覆盖敌军步兵阵地。 犀牛突击营,开始前进。 卡登的命令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冰冷。 伪装网被一张张掀开,一头头丑陋笨重的钢铁巨兽,发出沉闷的低吼,履带碾过土地,从藏身的土坡后,轰隆隆的爬了出来。 铁锤号是第一辆。 车长铁锤,一名前铁匠,通过狭窄的观察窗看着外面,炮火犁出来的焦黑大地,还有那些散落的,仍在燃烧的残骸。 内燃机的轰鸣,同伴在通讯频道里的叫喊,跟无线电的电流声混成一片。 “都醒醒!!!到我们了!!!” 铁锤拍了拍驾驶员石磨的肩膀。 “让那些骑马的罐头看看,什么他妈的才叫重甲!” 石磨咧嘴一笑,挂上前进档。 十几吨重的铁疙瘩向前一顿,开始碾过泥泞的战场。 透过观察窗,铁锤看见远处那些残存的圣殿骑士。 他们侥幸从炮火覆盖中活了下来,此刻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像是被捅了窝的黄蜂,混乱,愤怒,还有一丝掩不住的茫然。 炮击摧毁了他们的阵型,但没有摧毁他们的勇气,或者说,他们的愚蠢。 一名骑士看见了他们这个正在逼近的钢铁怪物,他举起长剑,用尽全力嘶吼了一声,催动胯下同样惊魂未定的战马,发起了冲锋。 一个,两个,十几个。。。 越来越多的骑士调转马头,重新排成松散的队形,发起了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他们大概觉得,远程的神罚结束了,现在回到了他们熟悉的,用勇气跟刀剑说话的战场。 装填手黄蜂在内部通讯里吹了声口哨。 “车长,这帮人好像没搞懂情况。要不要让炮手给他们开开眼?” “省点炮弹。” 铁锤的声音很平淡。 “同轴机枪准备,谁靠得太近了就点掉。石磨,保持匀速,别停,碾过去。” “收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骑士,身上的盔甲是金色的,很耀眼,显然是个头目。 他的骑枪放平,枪尖闪着寒光,人马合一,直直撞向铁锤号的正面。 那姿态很英勇,也很可笑。 下一秒。 “铛!”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 那根精钢打造的骑枪,像是根干枯的树枝,撞在犀牛的正面装甲上,直接断了。 恐怖的反作用力将那名骑士连人带盔甲,直接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的砸在地上。 坦克里的众人,只是感觉到车身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听见没?”黄蜂在通讯里笑出了声,“好像有个鸟嘴啄了我们一下。” 驾驶员石磨大笑:“报告车长!装甲完整性百分之百!请求确认刚才的攻击是否为幻觉!!!” 铁锤没理会他们的贫嘴,只是冷冷的看着更多的骑士围了上来。 他们的信仰,或者说他们的愤怒,让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于是他们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方式。 长剑,战锤,祝福过的武器,雨点般的落在犀牛的车身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的火星在装甲板上跳跃,那声音不像在战斗,倒像是一群学徒在铁匠铺里敲打一块烧红的铁锭。 “报告车长!” 石磨的声音带着夸张的笑意,“我们正遭到一群刮痧师傅的猛烈攻击!请求准许我们擦破点皮,好让他们有点成就感!!!” “别玩了。” 铁锤被这无聊的表演惹得有点烦躁。 他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同轴机枪,自由射击。石磨,保持速度,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收到!” “哒哒哒哒哒。” 机枪的扫射声让车内更加嘈杂。 透过观察窗,铁锤看到那些传说中足以以一敌百的圣殿骑士,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 他们的盔甲在机枪子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血雾,在坦克周围炸开。 整个犀牛突击营组成了一道移动的钢铁防线,像一把巨大的梳子,从混乱的战场上硬生生梳了过去。 凡是挡在前面的东西,都被这把梳子轻易的梳理掉了。 车身猛的一震,履带下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还有某种被挤压的闷响。 石磨的声音在通讯里响起,一点波澜都没有。 “压到东西了,车长。好像是.....马跟人。” “那就找硬一点的路走。” 铁锤平静的回答,“注意规避炮弹坑。”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被履带碾成泥的东西上停留。 他透过潜望镜,搜索着更有价值的目标,比如那些还在试图集结步兵的指挥官。 “炮手,看到十一点钟方向那个举着旗子的傻子了吗?” “看到了,车长。” “送他一程。” “轰!” 一声巨响。 远处的旗帜跟旗下的人,瞬间被一团爆炸的火焰吞没。 整个世界清净了。 铁锤沉默的转动潜望镜,看到一名年轻的骑士,丢掉了手里断掉的长剑,跪倒在地上。 那年轻人没有哭喊,也没有愤怒,只是眼神空洞的看着他们这个正在逼近的钢铁怪物。 那是一种信仰被彻底碾碎后,混杂着迷茫跟恐惧的表情。 那表情仿佛在问:“我们为之奋斗和牺牲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坦克没有停顿,从他身边碾了过去。 另一辆犀牛的履带,轻易的将他跟他的疑问,一同压进了泥土里。 坦克集群没有停留,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直接凿穿了敌阵中军。 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条由破碎的盔甲,战马的尸体,跟人铺成的,清晰可见的通路。 在突破了最后的抵抗后,犀牛营停在了一片开阔地上,重新列队。 铁锤打开顶盖,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硝烟,机油跟血腥味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让他胃部有些抽搐。 他探出半个身子,回头望去。 那条他们开辟出来的路,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红谷平原的土地上,触目惊心。 远处,敌人的步兵方阵已经彻底崩溃,在延伸的炮火跟后续步兵的追击下,正在发生一边倒的溃败。 他拿起无线电,按下了通话键,用沙哑的声音向指挥部报告。 “这里是铁锤,已突破敌阵。重复,骑兵的时代....结束了。” 第294章 崩溃十字军先锋 红谷平原前线战事随着十字军前锋的溃败而告一段落。 共和国士兵萨沙,第一次从又湿又冷的壕沟里爬出来,脚踩在了那片刚刚被“净化”过的土地上。 一股浓烈,混杂着铁锈、焦臭和腥甜气味,猛地灌进他的鼻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就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他直起身,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没有土地,只有尸体。 扭曲的,烧焦的,破碎的,不成人形的肢体和内脏,厚厚地铺满了整个山谷。 一名年轻的十字军士兵还没死透,喉咙被弹片划开,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眼睛却睁得老大,直勾勾的,望着家的方向。 萨沙下意识的抬起步枪,想给他个痛快。 但那只握着枪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扣不动扳机。 “喂!新兵!别傻站着!过来帮忙!” 不远处传来一声粗鲁的吼叫。 后勤部队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动作简单粗暴,两个人一组,抓住尸体的胳膊或者腿,像拖麻袋一样拖到一边,堆成小山,等着集中焚烧。 如果拖到的是还没死透的伤员,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脑袋补上一枪。 “砰。” 沉闷的枪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特别刺耳。 萨沙看到一个负责补枪的老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完枪,习惯性的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枪口。 “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随军的护士们赶到了,她们是艾拉亲手培训出来的第一批战地护士。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护士,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冲过去想阻止那两个正在拖拽伤员的后勤兵。 “他还有呼吸!可以救!” 其中一个后勤兵,是个老兵,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小护士,咧开嘴。 “救?妹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们是敌人,不是你的病人。” 老兵的语气带着一种嘲弄。 “医生的眼里没有敌人!只有伤员!这是艾拉女士教我们的第一课!你们不能这么做!” 小护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独眼兵嗤笑一声,“清理战场。懂吗?清理。这些....都算在内。” 他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个还在呻吟的十字军士兵。 “可他们也是人啊!” 护士急得快哭了。 “人?” 另一个后勤兵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妹子,冲锋的时候,他们可没把我们当人看。” 他说着,抬手又是一枪,精准的打穿了地上那个伤员的额头。 “你!” 小护士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更多的护士围了过来,和后勤兵们对峙着,争吵声此起彼伏,成了这片死寂战场上唯一有人声的地方。 “我们有我们的职责,你们有你们的!” “你们的职责就是屠杀吗!” “这是战争!小姑娘!这不是你们的课堂!” 萨沙默默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了口袋里那封带着女儿指印的信。 他开始有点理解那些后勤兵了。 想回家,就得让他们回不去。 ...... 皮埃尔在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逃。 身边是成千上万个和他一样的幸存者,漫无目的,状若疯癫地向后方溃逃。 他们的眼神都是空的。 炮击停了,但那撕裂天空的尖啸,和地动山摇的爆炸声,还在脑子里一遍遍的回响。 那些钢铁的怪物,那些天上的铁鸟。 他不敢想。 “站住!都给我站住!!” 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从前方传来。 一支崭新的,盔甲鲜亮的部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从后方赶来支援的第二梯队。 一名将领骑在高大的战马上,看着他们这群丢盔弃甲的溃兵,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懦夫!回到你们的阵地去!圣战的荣耀被你们丢尽了!” 将领拔出佩剑,指着他们,“现在,跟我回去,冲垮那些异端!主的荣光在等着我们!” 皮埃尔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神气活现的将领,看着他身后那些还没上过战场,眼神里还带着建功立业渴望的士兵。 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和巨大悲愤的情绪,猛地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皮埃尔猛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将领坐骑的缰绳,把他拽了下来。 将领猝不及防,狼狈地摔在地上。 皮埃尔扑了上去,抓住他的衣甲,涕泪横流地嘶吼着,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哀鸣。 “魔鬼!他们是魔鬼!不是人!” “你让我们回去?回哪儿去?回到那个钢铁怪物堆里,让它把我们连人带马一起碾成肉泥吗?” 将领被他吼懵了,一时竟忘了反抗。 “你见过会走路的钢铁城堡吗?它还会喷火!一下就能把一整个小队的兄弟炸上天!” “你见过天上的铁鸟吗?!它会往下吐出死亡的铁雨!一眨眼的功夫,上百人就没了!尸体都拼不全!” 皮埃尔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他指着来时的方向,手指抖得厉害。 “这不是战争!这不是凡人之间的战争!是神的惩罚!我们惹怒了神!” 他死死地盯着将领,又扫过周围那些被吓住的神官,用尽最后的气力,喊出了那句最亵渎的话。 “奥格索斯是骗子!我们信奉的那个神是假的!我们惹怒了对面的那个真神!一个伪神!” 伪神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在场每一个神官的耳朵里。 那名被他抓住的将领,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 周围所有支援部队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 恐惧,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这些还未参战的士兵中,迅速蔓延开来。 教廷总指挥部。 大主教奥格索斯静静地听着一名信使念诵前线传回的战报。 那名信使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念出完整的句子。 “先锋十万大军,于拂晓时分发起总攻,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全线崩溃,伤亡,伤亡预估超过六成,指挥系统完全瘫痪。” 信使念完,就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整个指挥部里死一样的安静。 在场的将军们,个个面如死灰。 奥格索斯看着那份写在羊皮纸上的荒谬战报,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慌乱,只有一种被触怒的,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他平静的下达了命令,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发寒。 “把那些溃兵部队里所有活着的军官,全部找出来,吊死在营地门口。”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还有,所有传播伪神言论的人,不管是谁,一并吊死。”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看着代表共和国的那几面小小的旗帜。 “看来,我们对这些异端的玩具,严重低估了。” 第295章 教廷的震惊与对策 教廷的总指挥帐内。 大主教奥格索斯的面前,一张铺着黑色天鹅绒的长桌上,摆着几件从前线带回来的东西。 被炸的四分五裂,边缘还带着熔化痕迹的骑士胸甲。 一枚被打进钢盔,已经完全扭曲变形的步枪弹头。 还有一块从苍鹰坠机点捡回来的木头残片,被烧的焦黑。 “这就是你们恐惧的东西?” 奥格索斯冷冰冰的声音,划破了帐内的死寂。 “一些凡人炼金术的玩具。” 帐篷里站着几个侥幸逃回来的高级将领,他们脸色煞白,身上的盔甲还带着血迹跟污泥。 一个将军嘴唇哆嗦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抖的像秋风里的落叶。 “冕下,那不是玩具,是钢铁组成的洪流!我们的骑士,我们最勇敢的战士,在它们面前,冲锋毫无意义。神圣的祝福挡不住那种爆炸~~~” 另一个独臂的将军跟着补充,眼神里全是没散掉的恐惧。 “还有天上的东西,冕下!那种铁鸟,它们像恶魔一样从天上往下吐火,我们的箭矢根本够不到它们,神官们的圣光护盾也像纸一样脆!” 他们七嘴八舌的,试图用敌人的武器有多么非人道,多么邪恶,来解释这场史无前例的惨败。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换了谁来都一样,这不是战争,是屠杀。 奥格索斯就那么静静的听着,脸上面瘫一样,但眼神里的温度却一点点的往下掉。 等他们说完,帐内又陷入了让人窒息的安静。 突然! “砰!” 奥格索斯毫无征兆的一巴掌狠狠的拍在桌子上。 “错!!” 他猛的起身,咆哮出声,声音如同炸雷,吓得所有将军浑身一颤。 “失败的根源,不是敌人的铁疙瘩,是你们的傲慢跟愚蠢!” 他的眼神跟刀子似的,一个个的剐过面前这帮丢了魂的家伙。 “你们妄图用凡人的剑,凡人的勇气,去对抗伪神赐予的邪术!你们把这场圣战,当成了以往那些争夺土地的国王游戏!” 奥格索斯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神圣的怒火。 “在伪神已经动用邪恶法术的战场上,你们居然还指望靠着骑枪和刀剑去获得胜利?这是对主的亵渎!!!是对这场圣战最彻底的背叛!!!” “你们的失败,是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信赖过吾主的力量!” 这番话像一把大锤,狠狠砸碎了将军们最后的辩解。 把军事上的溃败,直接上升到了信仰不虔诚的高度。 没人敢再开口了。 看到所有人都被镇住,奥格索斯脸上的火气缓缓的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吓人的,近乎狂热的煽动性。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语调从严厉转为充满神圣的诱惑。 “但是,吾主是仁慈的。” “敌人既然动用了邪术,那我们就用吾主赐予的,真正的神迹来回应!!” “这非但不是绝境,反而是主给予我们的机会!一个证明凡人智慧再高也高不过神,证明吾主才是唯一真理的最好机会!” 他绕过桌子,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上面的局势已经是一片糜烂。 但他的眼神里,却看不到一丁点的颓丧,只有冰冷的算计跟疯狂。 “将军们,你们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地面上。” 奥格索斯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的点在代表共和国装甲部队的那片区域。 “那些铁棺材跑的很快,是吗?凡人的双腿追不上,普通的泥沼也陷不住。那我们就改变那片土地的规则。” 他抬起头,扫视着众人。 “我将启动神圣禁区计划。传我的命令,从各大神殿骑士团中,抽调所有战斗神官,集结成一支千人级的圣言律者咏唱团。” 将军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要搞什么。 “他们将不再进行零散的祝福和攻击。” 奥格索斯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们将集中所有神力,对共和国坦克集群所在的区域,施展一个覆盖范围几十平方公里的战略级神术-信仰泥潭。” 他顿了顿,享受着将军们脸上那种傻掉的表情。 “在这个神术笼罩的范围内,所有的物理阻力将增加百倍。空气会变得像水银一样粘稠,大地会变得像沼泽一样泥泞。我要让那些所谓的钢铁洪流,每一寸前进,都像是陷入了神明用信仰编织的蛛网!让它们的履带,彻底陷进吾主愤怒的泥潭里,变成一堆动弹不得的固定靶子!” 一个将军失声喃喃: “改变,一片区域的规则。”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想象。 奥格索斯没理会他的震惊,指挥棒又移向了空中。 “还有那些天上的苍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它们的核心,那个所谓的机器,是靠着凡俗的炼金火焰驱动的,对吗?” 他看向一个负责情报的主教,那个主教立刻点头。 “很好。” 奥格索斯脸上露出了一丝残酷的微笑,“那我们就用真正的圣火,来净化这些伪火。” “启动第二计划:驱魔圣火。” “咏唱团的第二项任务,就是召唤驱魔圣火。它不是普通的火焰,无法被凡人看见,也烧不毁木头和帆布。它只灼烧一样东西非自然的魔能核心。” 他看着那些将军们迷惑的眼神,解释道: “也就是驱动那些铁鸟心脏的炼金邪术。圣火会在战场上空,形成一片我们看不见的火墙。任何飞入这片空域的苍鹰,它们的引擎都会在瞬间过热,失效,乃至从内部爆炸。” “既然异端想把战争延伸到天空,那我们就把天空,也变成他们的地狱。” 整个指挥帐内,彻底的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神明之间的掰手腕。 他们之前所依赖的一切军事常识,在这两个恐怖的计划面前,都变得像个笑话。 奥格索斯满意的看着这群被他的计划重新点燃了希望,或者说,被吓破了胆的将领们。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传我敕令。” 他转身,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没有一丁点感情的冰冷。 “集结所有圣言律者,净化仪式即刻开始。” 奥格索斯缓步的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共和国的方向。 风吹动着他的白色祭袍,那双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疯狂。 “现在,让异端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来自真神的愤怒。” 第296章 壁垒战术 前线,第二日黎明。 一名年轻的坦克营长在无线电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因为兴奋带上了抖音。 “将军!再给我们一次冲锋!犀牛已经等不及了!保证今天就把十字军的指挥部给端了!” 他的身后,几十台犀牛坦克的引擎已经在轰鸣。 更远处,一架架苍鹰滑上跑道,飞行员们也完成了最后的检查。 卡登将军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一如既往的简短。 “准许。第二梯队,全线突击。” 命令下达。 铁疙瘩们又一次动了起来,履带碾过昨日战场留下的焦土还有残骸,朝着敌人已经残破的阵线冲去。 铁锤号坦克里,驾驶员石磨吹了声口哨。 “车长,感觉今天能提前下班喝一杯啊。” 车长铁锤透过观察窗,看着前方那些仓皇集结的敌人,嘴角几不可查的向上翘了翘。 “专心开你的车。碾过去,我们就能回家了。” 这一辆坦克,气势汹汹的,越过昨日炮火犁出的一道道深沟。 “嗯?” 石磨第一个感觉到了不对劲。 坦克跟撞墙了似的,猛的顿了一下,速度急剧下降。 “怎么回事?动力出问题了?” 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引擎跟疯了似的在吼,转速表指针疯狂摆动,但车身只是在原地极其缓慢的挣扎,履带在地面上疯狂的刨着泥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报告车长!我们走不动了!!!” 石磨的声音带上了困惑,“这鬼地方的地面!黏糊糊的!履带打滑的厉害!” 铁锤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抓起无线电。 “指挥部!这里是铁锤!我们失去了动力!重复!整个坦克集群都停下来了!地面有问题!!!” 无线电里瞬间就吵翻了天。 “这里是战斧!我们也动不了了!见鬼!!感觉像是开进了沼泽地!” “铁砧呼叫!引擎过热!!!我们在下沉!!!” 几十个庞大的钢铁巨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就这么硬生生的陷在了平原上,变成了几十个固定的铁棺材。 与此同时,负责空中掩护的苍鹰编队飞临战场上空。 “地面单位怎么回事?都停了?” “管他们呢,一帮铁乌龟。我们先把对面的投石机给清了-” 领航的飞行员话音未落,他的座舱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引擎温度过高!!警告!”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面的指针瞬间爆表,冲进了红色区域。 “怎么可能!我刚起飞不到十分钟!” 下一秒,他感觉机身猛的一震,引擎的声音从轰鸣瞬间变成了卡壳般的异响,一缕黑烟从机翼后方冒了出来。 “我失去动力了!引擎熄火!” 他的惊呼成了灾难的序曲。 无线电频道里,同样的报告此起彼伏。 “这里是海东青!引擎失效!正在坠落!” “猎隼报告!爆炸!我的引擎爆炸了!!” 天空中,一架又一架的苍鹰,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薅住了脖子。 有的拖着长长的黑烟,无力的向地面坠去;有的干脆就在半空爆成了一大团火球,碎片四散。 地面上,被困在信仰泥潭中的坦克手们,惊恐的抬头看着这一幕。 “我们的飞机!老天!” “那是什么!它们为什么会掉下来!” 恐惧还没来得及蔓延,十字军的阵地后方,传来一片古怪的咏唱声。 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 “是敌袭!是他们的战斗牧师!” 铁锤在无线电里声嘶力竭的吼道,“机枪手!还击!还击!!!” 圣光之矛跟下冰雹一样砸了下来,狠狠的砸在动弹不得的坦克上。 犀牛坦克的脑门上响起了一片密密麻麻,让人牙根发酸的“铛铛”声。 “轰!” 不远处,战斧号的侧面装甲被数根光矛同时击中,脆弱的侧甲被直接贯穿,里面的弹药被引爆了,直接殉爆。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的从炮塔的缝隙中喷涌而出,把整个坦克变成了一个喷火的铁罐头。 无线电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就是永恒的静电噪音。 “战斧完了!” “开炮!开炮还击啊!” 一辆犀牛的炮塔艰难的转动,对着光矛射来的方向轰出了一炮。 炮弹落入敌阵,炸开一团烟尘,但更多的光矛跟燃烧的巨石已经呼啸而来。 那辆刚刚还击的坦克,瞬间就被十几道攻击同时命中,整个车体被炸得四分五裂。 这是一场屠杀。 对,就是那种从猎人变成猎物,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彻头彻尾的屠杀。 空中,最后一架苍鹰的飞行员在无线电里留下了他最后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 “所有仪表都失灵了~~~” 随后,通讯中断。 这支刚刚还统治着天空的空中长枪,在短短几分钟内,全军覆没。 地面上,坦克手们眼睁睁看着一辆又一辆的战友座驾被摧毁,化为燃烧的残骸。 他们用机枪跟火炮徒劳的还击,但在无法移动,没有空中支援的情况下,他们的反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共和国最引以为傲的装甲攻势,在半小时内彻底瓦解。 指挥部里。 卡登死死的抓着望远镜,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镜片里,那一片片燃烧的坦克残骸,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昨天还牛逼哄哄的钢铁洪流,今天就成了案板上动都动不了的肉。 一个参谋脸色惨白,声音发颤的报告。 “将军,犀牛突击营已确认损失超过七成~~~苍鹰中队,全部失去联络。” 卡登仿佛没听见。 他只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指挥部的人怒吼。 “怎么做到的,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混合着愤怒,还有不敢相信的扭曲表情。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撤退!” “命令所有还能动的单位,立刻撤退!全线撤退!!!” 第297章 信仰的对撞 “为了共和国——冲锋!” 卡登将军的命令,通过军官的嘶吼和刺耳的冲锋号,撕裂了红谷平原的空气。 萨沙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枪托因手心的冷汗变得有些滑腻。 他跟着人潮,从临时挖好的壕沟里一跃而出。 脚下的土地松软的吓人,炮弹坑和烧焦的痕迹随处可见。 空气里那股子甜腥气,混合着神术残留的古怪味,闻的让人想吐。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冲上去,到那些趴窝的“犀牛”坦克旁边,用血肉之躯建立一道防线,挡住那些发疯的十字军,给后头的工兵争取时间。 说白了,就是用命去填。 “跑起来!别他妈的像个娘们!” 一个老兵从萨沙身边冲过去,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想活命就别直线跑!找弹坑!注意天上掉下来的发光玩意儿!” “我看不见敌人!” 旁边一个新兵蛋子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看不见就对了!” 老兵吼道,“等你看清他们的脸,那该死的斧子已经嵌进你的脑门了!开火!对着前面那堆烂泥和尸体开火!压制!懂吗?!压制!!!” 萨沙学着老兵的样子,弯着腰,跑出难看的S型路线,一头扎进一个浅弹坑里。 头顶上传来一阵阵古怪的破空声,那是闪耀着微光的箭矢。 它们没有固定的弹道,有的甚至会在半空划出诡异的弧线。 一支圣光箭矢拖着长长的尾焰,“噗”的一声,钉在萨沙前方几米远的泥地里,炸开一小团白色的火焰,把泥土都烧成了结晶状。 “妈的,神棍!” 萨沙旁边的班长骂了一句,探出半个头,用步枪飞快打出三个点射。 “砰!砰!砰!” “看见那个浑身冒光的骑士了没?二排七点钟方向,正在给长矛加持!干掉他!” 班长在通讯频道里低吼。 “我够不着!他在掩体后面!” “那就给老子往前拱!一班的,手榴弹!把那几个顶在最前面的铁罐头给我炸开!” 一个战友刚从弹坑里爬出去几步,一道刺目的光柱就从天而降,准确的砸在他的身上。 那名战友的身体瞬间绷直,抽搐着倒下,身上还冒着焦糊的黑烟。 萨沙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手脚并用的在烂泥里匍匐前进,冰冷的步枪是他唯一的依靠。 另一边,十字军的阵地上。 神父高举一柄祝福过的权杖,对着面前一群眼神狂热的士兵高喊: “主的战士们!那些亵渎神明的钢铁魔兽,已被主的愤怒禁锢!但它们还没有被净化!” 他指向远处那些趴窝的“犀牛”坦克。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主的圣火,彻底烧毁这些污秽之物!每一个!都不准留下!” 新兵皮埃尔和他同村的几个年轻人,紧张的站在队伍里,手里都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画着复杂符文的陶罐。 “这是神怒陶罐,里面灌注了神官大人们三天的祈祷之力。” 神父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要把它扔到那些钢铁魔兽的脚下,圣火就会引爆,净化一切邪恶!” “神父,可是,那些异端有喷火的铁棍。。。” 一个胆小的士兵小声问。 神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变得严厉起来。 “主的荣光会庇佑你们!为圣战而死,是主的恩赐!你们的灵魂将直接升入天堂,家人会得到教会的百倍抚恤!” 皮埃尔握紧了冰冷的陶罐,想起了自己画在木板上的儿子,还有妻子玛丽。 神父说,杀了异端,就是救家人。 他身边的同乡,那个叫卢卡的壮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皮埃尔,别怕。想想你的小卢克,难道你想让他生活在一个没有神的世界里吗?那些异端,会把我们的教堂都拆了!” “为了吾主!净化异端!”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所有士兵都跟着狂热的嘶吼起来。 “冲啊!把魔鬼送回地狱!” 皮埃尔闭上眼,再睁开时,恐惧被一种混杂着使命感和绝望的疯狂所取代。 他发出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怒吼,抱着陶罐,跟着人群冲了出去。 战场中央,血肉磨坊的中心。 “机枪手!哑火了?!说话!” 萨沙的班长趴在一辆履带被打断的“犀牛”侧面,对着通讯器咆哮。 坦克顶部的同轴机枪刚才还在怒吼,现在却没了动静。 “不行!卡壳了!妈的,这枪管烫的能煎鸡蛋!” “那就用你的步枪!顶住!那些抱着罐子的疯子又上来了!” 几十个抱着陶罐的十字军,像一群不要命的疯狗,在箭雨和祝福法术的掩护下,从各个方向冲向他们据守的这辆坦克。 萨沙换上一个新的弹匣,探出半个身子,冷静的点射。 一个十字军狂信徒离他只有不到二十米了,他那张因为狂热而扭曲的脸,在硝烟中看得清清楚楚。 萨沙扣下扳机。 子弹准确的击中那名狂信徒的胸口。 对方踉跄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倒去。 但在临死前,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的陶罐奋力扔了出去。 “卧倒!!!” 班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 “轰!” 陶罐在坦克履带旁炸开,一团惨白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甚至将坦克的钢板都烧得发红。 剧烈的爆炸把萨沙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皮埃尔冲在人群中。 他亲眼看到跑在自己前面的同乡卢卡,被坦克上射出的一串子弹扫中,整个人被打成了两截,碎肉和内脏飞得到处都是。 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动弹,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但那些共和国的士兵正在坦克的残骸后面,用喷火的铁棍疯狂地朝他们射击。 “净化他们,升入天堂。。。” 神父的话语和卢卡惨死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交织。 皮埃尔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从地上一跃而起,闭着眼睛,不管不顾的向前猛冲。 他只记得一个念头: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萨沙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刚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黑影嚎叫着朝他扑了过来。 距离太近了,来不及开枪。 萨沙下意识的将带刺刀的步枪横在身前。 皮埃尔的长矛被枪身挡开,但他整个人借着冲势,狠狠撞在萨沙身上,两人一起滚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萨沙的头盔飞了出去,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直冒金星。 皮埃尔也摔得不轻,但没管别的,翻身就去摸索掉在一旁的“神怒陶罐”。 萨沙怒吼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翻身压了上去。 无关信仰,无关国家,无关荣誉。 在肮脏泥泞的弹坑里,两个同样年轻的士兵,像两头野兽一样扭打在了一起。 用拳头,用牙齿,用刺刀,用任何能伤害到对方的东西,只为了活下去。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当黄昏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色的时候,双方的军营里,同时响起了收兵的号角。 共和国的士兵们抬着伤员,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退回了防线。 付出了惨重的伤亡,最终只拖回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受损坦克。 萨沙被人从尸体堆里扒了出来,他还活着,胳膊脱臼,身上全是伤,但总归是活了下来。 他被抬上担架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遍地尸骸的战场,眼神麻木。 皮埃尔同样被他的战友从泥坑里拖走,一条手臂诡异的扭曲着。 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甚至都记不清对方的长相。 只知道,自己今天杀了很多“敌人”。 第298章 困境 共和国前线指挥地堡。 墙壁上巨大的作战地图上,代表着共和国进攻主力的红色箭头,已经停滞了两天。 箭头的前端,被一片用黑色记号笔涂抹出的,代表“未知神术区域”的阴影死死的顶住,再无法前进一寸。 卡登将军背对着所有人,盯着最新的伤亡报告。 一夜之间,这位钢铁般的将军背影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整个指挥部里,只有参谋们急促的呼吸声,和各种通讯设备偶尔发出的电流杂音。 压抑的气氛,比外面炮火犁过的阵地还要令人窒息。 一名空军联络官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将军,空军指挥部发来报告。” 卡登没有转身,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 “讲。” “苍鹰中队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战术。” 联络官的声音艰涩,“提高了飞行高度,试图从四千米高空直接俯冲,但毫无作用。那些怪异的圣火就像长了眼睛,我们的飞机一进入那片空域,引擎就会在几十秒内过热失效。” “我们也尝试过夜间突袭,可那片空域的圣火,晚上甚至比白天还要活跃,烧起来跟鬼火似的。我们最好的飞行员,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就直接在天上爆成了一团火球。” “两天,将军,仅仅两天,我们就损失了三十四名飞行员。占了我们一线航空兵力的四分之一。” 联络官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空军指挥官的意见是,我们不能再让飞行员们这样白白的去送死了。请求立刻暂停一切非必要的空中行动,直到我们找到应对那鬼东西的办法!” 卡登的肩膀似乎塌陷了一点。 没等他回应,一旁负责装甲部队联络的通讯官,猛地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对着多频通讯器咆哮起来。 “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指挥部!” 他吼完,立刻转向卡登,脸色惨白。 “将军,前线的坦克营长们,他们的情绪有点失控。” 卡登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通讯官不敢直视。 “接过来,开公放。” “是!” 刺啦的电流声后,一个暴躁愤怒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失控?我他妈的都要疯了!你们坐在地堡里吹着暖风,知道我们这儿是什么情况吗?!这狗日的地面跟沼泽一样,不,比沼泽还他妈的粘!老子的犀牛连转个炮塔都费劲!”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绝望的怒吼。 “活靶子!我们现在就是一群被固定在泥潭里的活靶子!敌人的圣光矛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我眼睁睁看着战斧营就在我旁边被一个个的点爆!里面的兄弟连爬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建议把所有还能开炮的坦克,当成固定炮台用,至少还能还还手。” 扬声器里的咆哮还在继续,指挥部里的军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卡登没有制止,就那么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这时,他的秘书快步走了过来,递上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电报。 “将军,后勤部的索林部长发来的,是最高优先级的密电。” 卡登接过电报,只有寥寥几行字,但他看了很久。 “念。” “是。” 秘书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的念道,“报告总指挥部。仅两日,我军弹药消耗为战前预估的三倍。前线技术装备,特别是犀牛坦克引擎、传动系统,以及苍鹰战机的核心部件,损失速度已远超北山工业区的生产速度。我们的备件储备,最多还能支撑五天。五天后,我们将无法修复任何一辆受损的坦克或飞机。请司令部,节约使用。” 空军,完了。 装甲兵,废了。 后勤,快崩了。 一个个噩耗,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指挥部所有人的心上。 压抑,愤怒,还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迷茫,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砰!” 一声巨响。 卡登一拳狠狠的砸在了巨大的沙盘上,震得上面代表部队的小旗子都跳了起来。 “够了!” 一声低沉的怒吼,压下了所有的争吵和杂音。 地堡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卡登慢慢走到墙边的作战地图前,手掌撑着冰冷的墙壁,像是在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疲惫,挫败和自嘲的沙哑。 “我错了。” 指挥部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以为,技术能决定一切。我以为更快的速度,更厚的装甲,更猛的炮火,就能碾碎所有的抵抗。” 卡登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道无法逾越的黑色阴影区。 “我以为这是一场冲锋就能结束的战争,只要我们的钢铁洪流冲过去,就能把胜利带回共和国。” “但敌人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把我们最锋利的剑,变成了一根愚蠢的烧火棍。” 他的手,伸向了地图上那些代表着进攻方向的,鲜红的箭头。 然后,在一片震惊的目光中,他把那些箭头,一个一个的,拔了下来。 每拔下一个,就好像从自己的身上割下一块肉。 当最后一个红色箭头被拔掉,扔在地上时,他转过身,看着手下那些已经完全懵掉的将领们。 那张老了十岁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的闪电战术,失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新的,也是最艰难的命令。 “传我的命令。全军,停止一切主动进攻。” “转入全面防御。以现有阵线为基础,深挖战壕,固守防线。把所有的犀牛,后撤作为机动炮台使用。” “告诉弟兄们,把战争拖下去。” 深夜。 指挥部的人已经散去,只剩下卡登一个人。 他亲自坐在发报机前,一个字一个字的,给远在首都的里昂,起草了一份加密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 “里昂,我部已无力突破敌神术壁垒。闪电战彻底破产,自即日起,转入无限期阵地消耗战。” “敌军意图明确,欲以人命与资源,拖垮我国。我无法为共和国赢得一场速胜。” “请指示,下一步战略总方针。” 第299章 里昂的焦虑 阿特尔留斯城,总理办公室。 深夜。 工业部长索林,财政部长巴比特,科学院代表莉兰妮。 巴比特最先受不了这种死寂。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总理阁下,关于前线的报告。。。” “先不谈军事。” 里昂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平静,却让巴比特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里昂缓缓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放在了三人面前的茶几上。 “卡登的报告是战争的表象,而这份,是战争的本质。” 巴比特疑惑的拿起那份文件,只扫了一眼标题,他的手就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这是,国库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特别军事支出总账?这么快就出来了?” “因为数字简单的可笑,用不着你那帮精算师算一个星期。” 里昂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念。” 巴比特咽了口唾沫,扶了扶眼镜,每一个字都说的异常艰难。 “所有消耗类型军备物资,超出战前最高预估储备上限的百分之三百。高爆穿甲弹,各型号弹药总消耗,是预估值的五倍。另外,仅阵亡士兵的第一笔家属抚恤金,已经突破了我们为整场战争准备的总预算额度。” “这不是战争,阁下!” 巴比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恐慌的颤音,“这是在用熔炉烧钱!我们的国库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前线正在把我们过去积累的所有财富都往里扔!这么烧下去,根本用不了半年,最多三个月,我们就必须停掉国内除了军事以外的所有公共开支!学校,医院,民生建设,全都得停!” 他看向里昂,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我们承担不起这样的消耗!” 巴比特的话还没说完,工业部长,矮人索林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份报告,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捏碎那几张纸。 他的视线落在了另一项数据上。 “技术装备损失。” 索林的声音像是从胸膛里闷声滚过的雷,“坦克核心引擎彻底报废八十二台,传动系统损坏超过两百套,瞄准镜报废近百具。‘苍鹰’战机确认坠毁三十四架。” 索林猛的抬起头,那张满是胡子和油污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巴比特,你他妈的只看到了钱!你知道这八十二台引擎代表着什么吗?!那是我最好的五十个车工师傅,带着两百个学徒,一天三班倒,不眠不休拿命磨出来的!” “制造一台引擎的稀有合金,需要从三座不同的矿山里调配矿石,在转炉里用特定的温度熔炼!全共和国,能干这活儿的老师傅加起来就那么几个,他们的手现在都在抖!” 他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子跳了起来。 “前线拿它们当一次性的消耗品,今天坏了明天就要新的!我拿什么给他们变出来?!这不是面粉加水,想揉多少就揉多少!按照现在这个报废速度,别说补充了,最多不超过十天!趴窝的坦克连可替换的发动机零件都凑不齐一套!” 办公室里只剩下索林粗重的喘息声。 如果说巴比特的数据让人心惊,那索林的话,就像一把重锤,直接敲碎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幻想。 “总理阁下,索林部长。” 一直沉默的莉兰妮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你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问题的关键。对方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在军事上和我们一决胜负。” 她的目光扫过焦虑的巴比特和愤怒的索林。 “巴比特部长,你计算的成本是建立在我们和对方处在同一个经济体系内的。但事实上,对方的‘狂信徒’,几乎是零成本的,他们的武器装备也是最低级的消耗品。而我们每一件装备背后,都代表着复杂的工业链和宝贵的工时。” 她又转向索林。 “索林部长,你烦恼的是产能跟不上战损。但对方的目的,恰恰就是让我们的产能永远跟不上他们的消耗。” 莉兰妮站起身。 “他们攻击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坦克装甲,或者飞机本身。奥格索斯的神术,从战术层面看,更像是一场规则改写。” “我们引以为傲的工业,制造出的是在‘稳定物理规则’下最强大的武器。而他,直接掀了桌子。” 莉兰妮一针见血的指出,“他用狂信徒的生命,去兑换我们的工业结晶。。” 所有人都听懂了,一股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巴比特看到了金钱在燃烧。” 里昂终于开口,他走回办公桌,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人。 “索林看到了我们的人和技术在燃烧。” “莉兰妮看到了我们的科学法则在燃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现在,你们都明白了吗?奥格索斯不是在跟卡登打仗,他是在跟我们的国库打仗,在跟北山工业区的每一个高炉打仗,在跟我们的教育体系,医疗体系,和社会福利打仗!” “他用那些狂信徒的命,来消耗我们每一个技术娴熟的工人,每一个飞行员!” “他是个顶级的,毫无人性的精算师!他把我们的一切都算进去了,我们的技术优势,我们的工业产能,甚至我们对每一个公民生命的珍视!” 里昂猛地直起身,一拳砸在桌上,发出震耳的巨响,咆哮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 “这不是军事战争!这是一场针对我们整个国力的经济绞杀!” “他要让我们破产!” “用不计其数的尸体,和不讲道理的神术,把我们活活拖死!当我们的国库空了,工厂停了,发不出军饷和抚恤金的时候,不用他打,我们自己就崩溃了!”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巴比特和索林的脸上只剩下苍白,莉兰妮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们不能再跟着他的节奏走了。” 里昂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愤怒和疲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然所取代。 “卡登在前面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无论代价多大,他必须把战线稳住。” “而我们,”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就在后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找到一把能一刀致命的,全新的刀!” 第300章 僵局 红谷平原的雨季,说来就来。 一条条战壕像是大地丑陋的伤疤,横七竖竖的分割着焦土。 大雨把无数弹坑变成了浑浊的水塘,里面泡着死人,或者半死不活的人。 英雄的赞歌彻底哑火,取而代之的,是“堑壕足”,痢疾,还有各种因为伤口感染而发出的,压抑的呻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火药,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令人窒息。 共和国士兵萨沙,正发着低烧。 他裹紧了身上又湿又臭的军毯,靠在战壕壁上,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几个卫生兵抬着一副担架从他面前经过,担架上的人是和他一个班的战友。 萨沙的视线落在那战友的腿上。 一条腿已经被截掉了,另一条腿从裤管里露出来的一截,乌漆嘛黑,肿的跟水桶似的。 “妈的,昨天还只是划破了点皮。” 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 担架上的战友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微弱的哼哼。 萨沙默默扭过头。 他不想再立什么功了,口袋里女儿写来的信,已经被手心的汗浸的有点模糊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在下一次轮换的时候,能活着回到后方的营地,哪怕只是洗个滚烫的热水澡。 共和国后方,《共和国日报》的头版标题是《向坚守者致敬》。 人们依旧热爱着这个国家,但那股子高昂的热情,明显被一层肉眼可见的悲伤和疲惫所笼罩。 去市政府慰问伤员家属的队伍变长了,妇女们自发组织的,为前线织毛衣的灯火,也总是亮到深夜。 前线指挥部。 卡登将军给里昂的加密电报中,第一次用上了一个冰冷的词:消耗比。 共和国后方,最大的伤兵医院。 艾拉作为卫生与福利部的部长,正在视察这里。 她走在弥漫着浓重消毒水和血腥味的走廊里,看到的不再是新闻里那些微笑的英雄。 而是一个个具体的,破碎的,年轻的身体。 艾拉在一张病床前停下了脚步。 床上躺着一个少年,从面相看,可能只有十七岁。 他的档案上写着:在一次夜间渗透任务中,踩中了教廷布下的“荆棘神术陷阱”。 那双曾用来奔跑的腿,已经被齐膝截断,断口处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依旧有血水渗出来。 少年没有哭喊,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斑驳的天花板,好像要把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艾拉俯下身,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那些准备好的,温和的,鼓励的官方辞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 她终于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的厉害。 艾拉颤抖的伸出手,想要像抚摸自己的孙子托比那样,摸摸他的头,给他一点安慰。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少年那头凌乱的头发时。。。 少年猛地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整个人往床的另一侧缩了一下,下意识的躲开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微,充满了惊恐。 是麻药效果过去之后,剧痛传遍全身时,对任何外界接触的本能恐惧。 但这个不经意的躲闪,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精准的,狠狠的刺穿了艾拉那颗用坚强和责任包裹起来的心。 她的镇定,身份,所有的精神领袖光环,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战争的代价,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 而是一个个被毁掉的,活生生的人生。 艾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失魂落魄的走出医院,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艾拉凭着本能,走进了医院旁边,一间属于福利院的,安静的小祈祷室。 “扑通”一声。 她无力的跪倒在那座朴素的,代表着“指引者”的无面神像前。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无声的滑落。 这一次,艾拉没有为胜利祈祷,也没有为荣耀祈祷。 她只是用尽了灵魂中最后的力量,发出了一声最卑微,也最沉痛的哀求。 “吾主,请看看您的孩子们吧。” “他们太苦了。” 第301章 神像前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唐宇的意志,笼罩了整个战场。 前线就是个巨大的血肉磨坊,不断的吞噬着生命跟钢铁。 里昂的焦虑,卡登的疲惫,隔着无法计算的距离,像一道道清晰的数据流,汇入他的感知里。 共和国正在流血。 不是能带来胜利和激昂的流血。 而是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而又绝望的失血。 奥格索斯在用最原始的疯狂,消耗着共和国最宝贵的理性。 就在这时,一道光刺穿了所有嘈杂。 一道纯粹到极致,又悲伤到极点的信仰之光。 唐宇的意志顺着光寻了过去。 他看见了艾拉。 那个曾用尽所有力气喊出“吾主”的老妇人,正跪在福利院小小的祈祷室里,哭的满脸是泪。 那发自灵魂的哀求,清晰的回荡在他意识里。 “吾主,请看看您的孩子们吧,他们太苦了~~~” 一个念头,瞬间在唐宇脑中成型。 间接的启示,已经不够扭转眼下的沉重气氛。 是时候了,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指引。 艾拉正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识几乎要被悲伤淹没。 就在她祈祷的最深沉的那一刻,她面前那座朴素的石质神像,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神像内部亮起,像是在缓慢的呼吸,一明一灭。 一个无比熟悉,又带着非人威严的声音,直接的从神像中响了起来,在小小的祈祷室里引发了共鸣。 “艾拉,我的第一位信徒。你的祈祷,我已听见。” 艾拉的身体猛的绷紧,像是被看不见的雷电击中。 她抬头看着这从未出现过的神迹,激动的泪水瞬间就决堤了,她猛的俯下身,用额头死死的抵着地面。 “吾主!!!” 唐宇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一丝情感,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战争陷入了泥潭,我的人民正在流血。召集共和国的支柱们,到此地来。通知里昂, 卡登, 索林, 莉兰妮, 卡尔, 墨忒斯跟雷克斯,一场会议,现在必须召开。” 片刻之后。 共和国八位最高掌权者,首次齐聚在这间小小的祈祷室里。 政治领袖里昂,军事统帅卡登,工业大师索林,首席科学家莉兰妮,法学泰斗卡尔,机械天才墨忒斯,精神领袖艾拉,以及共和国最锋利的影子, 特战之王雷克斯。 他们神情各异的站着,震撼,敬畏,好奇,凝视着那座不断的散发着光芒的无面神像。 光芒骤然大盛。 唐宇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同时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看穿一切的洞察力。 “我看见你们的功绩与挣扎。” 声音首先转向卡登。 “卡登,你的决断还是那么锋利,但敌人的泥潭更深。” 又转向里昂。 “里昂,你的谋划还是那么缜密,但你的算盘,正在被不讲道理的疯狂给拖垮。” 光芒扫过索林跟墨忒斯。 “索林,你的汗水浇灌出了钢铁,但钢铁正在以比铁水还快的速度熔化。墨忒斯,你那些天才的作品,被死死的限制在了地面上。” 话锋一转,那声音带上了结论性的冰冷。 “你们的利剑,陷进了泥潭里。奥格索斯在用他的疯癫,消耗我们最宝贵的理性。这场用人命兑换弹药,用狂信徒兑换我们工业结晶的消耗战,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 祈祷室内一片死寂。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走到了极限。 也是第一次,他们能如此清晰的,从一个更高的维度,看到整个共和国的困境。 唐宇的声音变得无比威严,带着神明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判定。 “他们把战争局限在地面跟低空,用所谓的场域神术,构筑了一堵名为规则的墙。” “我们就不跟这堵墙硬碰硬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的心上。 “我们要做的,是飞跃它。” 神像的光芒突然聚焦在莉兰妮跟墨忒斯身上,那光芒里带着一种能穿透物质,直达思维的灼热感。 “莉兰妮,墨忒斯。” 两人身体同时一紧。 “你们现有的知识,已经是这个世界的顶峰了。但现在,我要你们抬起头,看向云层之上。” “我将赐予你们全新的知识 ,关于如何征服脚下这颗星球的引力,如何在高空稀薄的空气中稳定的燃烧,还有,如何将审判从万米高空,精准的投向敌人的心脏。” 墨忒斯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近乎癫狂的渴望。 莉兰妮也第一次在脸上失去了平时的优雅从容,只剩下纯粹的震惊。 神的意志,降下了那把开启新时代的最后钥匙。 “准备好,接收关于天基石跟火箭的启示。” “里昂,卡登,索林。” 唐宇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像退去的潮水,但留下的命令却重若泰山。 “你们的任务,是倾尽共和国的一切资源,将这跨时代的蓝图,变为现实。” “此战之后,世界将再无高墙。” 随着最后一句神谕落下,神像上的光芒全都收了回去,瞬间变回了那座平平无奇的石雕。 祈祷室里,光线暗了下来。 共和国的八位支柱呆立在原地,脑子里还在回荡着那神圣的宣言,还有那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未来。 战争的第二阶段,一个属于天空的全新时代,由他们的神,亲自开启。 第302章 科学院的彻夜长明 光芒退去。 祈祷室里那座朴素的石雕,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样子。 “疯了。” 墨忒斯第一个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双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全都是真的,那些结构,那些推演,祂把整个宇宙的道理掰开揉碎了,直接塞进了我脑子里!!!” 他的声音猛的拔高。 卡登被他吓了一跳,粗声粗气的问。 “什么意思?说人话!飞跃它?从天上打?我们要怎么上天?坐着苍鹰战机扔炸弹吗?那玩意儿不是早就被证明不行了吗?” “不。” 一直沉默的莉兰妮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 “卡登将军,这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苍鹰只是在空气里游泳的鸟,而吾主指给我们的,是挣脱海洋,去往星辰大海的船。” “船?” 工业部长索林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满脸困惑,“什么船能在天上开?用什么烧?用蒸汽吗?我造过最大的蒸汽机,也没法把自己给抬起来!” “所以说你们不懂!” 墨忒斯猛的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索林,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不是蒸汽!是燃烧!是爆炸!是控制最精纯的能量,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最庞大的推力!是用钢铁的身躯,去对抗整个星球的引力!那是一种暴力到极致,又精妙到极致的艺术!”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试图描述脑海中那颠覆性的蓝图。 “我们甚至不需要空气!这东西可以在没有空气的地方飞!我的天,我们一直在地上爬,我们就是一群可怜的虫子!” “冷静点,墨忒斯。” 总理里昂的声音不大,却让癫狂的机械天才安静了下来。 里昂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那座神像。 “吾主的意思很明确。这不是一个选项,而是唯一的出路。我们跟奥格索斯的消耗战,已经输了。” 卡尔推了推眼镜,担忧的问。 “里昂,神谕说要‘倾尽共和国的一切资源’。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要停掉正在进行的城市修复,削减一大半的军费开支,甚至可能要动用公民的福利储备。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不等敌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崩溃了。” “赌?” 里昂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冰冷又锐利。 “不,卡尔,这不是赌。这是在执行一个必胜的计划。我们之前的计划,才是赌博。赌我们的国库能比敌人多撑一天,赌我们的士兵能比狂信徒死得慢一点。现在,神给了我们一张必赢的底牌,你却在担心我们会不会刮花牌桌?” 里昂的话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总理阁下。” 莉兰妮忽然向前一步,她的眼神同样平静,但那平静之下,燃烧着比墨忒斯更加纯粹的火焰。 “神谕不是拿来讨论的,是拿来执行的。” 她转向索林,“索林部长,你需要立刻清点最高标号的耐高温合金,还有最精纯的晶体燃料。我需要一个全新的冶炼车间,温度要比你现在任何一个高炉都高出至少三倍。” 没等索林反应过来,她又看向卡尔。 “卡尔部长,教育体系需要改革。所有跟基础算术,几何,物理相关的课程,全部列为最优先级。我需要所有有天赋的年轻人,立刻进入科学院,作为学徒,参与这个项目。” 最后,她看向里昂,一字一句,说的斩钉截铁。 “我需要科学院的绝对独立权。从现在开始,科学院将成为共和国的最高机密。我需要军方的保护,彻底封锁。我需要财政的无限支持,所有预算申请,都必须是最高优先级。我需要你,总理阁下,为这个计划清除一切障碍。” 墨忒斯也跟着咆哮起来。 “没错!所有最好的工匠!所有最精密的车床!所有脑子最灵光的学徒!全都给我!我们要造神!我们要把神的旨意,变成可以触摸的现实!” 这近乎命令的口吻让在场的将军和部长们都皱起了眉头。 但里昂只是深深的看了莉兰妮一眼,仿佛要看穿她灵魂深处那团燃烧的火焰。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我同意。”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雷克斯。” 里昂叫出了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名字。 牛头人壮硕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 “在。” “调动你的战狼,立刻封锁科学院。从外围开始,设立三道防线。” 里昂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从这一刻起,科学院,是共和国A-1级军事禁区。没有我和莉兰妮院长的联合手令,谁都不能进入” “是!” 雷克斯领命,身影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莉兰妮和墨忒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那股子疯狂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们甚至没有跟任何人告别,连一个礼节性的点头都没有,就那么转身,快步走出了祈祷室。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就是他们最宝贵的资源。 其他几位领袖看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心情复杂。 当天深夜。 平日里按时熄灯的阿尔特留斯科学院,却灯火通明。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接管了所有的出入口,冰冷的拒马和新挖的防御工事,将整个院区和外界彻底隔绝。 无数的物资,像流水一样被运送进去。 科学院内部,所有顶尖的学者,工匠,都被从睡梦中叫醒,集中到了最大的礼堂。 当莉兰妮和墨忒斯,将那份来自神明的,名为“火箭”的疯狂蓝图,投影在幕布上时,整个礼堂先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随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与质疑。 但莉兰妮只用了一句话,就压制了所有的声音。 “这是吾主的旨意。” 一瞬间,所有的质疑,都变成了狂热。 在“飞跃高墙”的神圣目标下,一场旨在将蓝图化为现实的,共和国史上最关键的科技攻关,就在这个被彻夜照亮的夜晚,仓促,而又有序的展开了。 第303章 莉兰妮的新理论 科学院,最大的中央阶梯教室内。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总研讨室。 墨忒斯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表着推力,燃料消耗,还有结构强度等等的计算公式。 但每一个公式的尽头,都画着一个代表失败的,巨大而潦草的红色叉号。 “不行!还是不行!” 墨忒斯猛的停下脚步,抓起粉笔,狠狠的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推力不够!吾主赐下的蓝图里,要将那么重的铁疙瘩送上万米高空,需要的瞬间推力,是我们现在最好的燃药的一百倍!一百倍!!!” 他转过头,对着室内几十个共和国最顶尖的学者和工匠咆哮。 “你们谁能告诉我,什么样的燃料能做到这一点?!而且,那鬼地方连空气都没有!没有空气,火要怎么烧?!啊?!” 工业部长索林坐在前排,脸色同样难看。 他手里捏着一块被高温熔毁的合金样品,瓮声瓮气的说: “别说燃料了,就算有,我们也造不出能承受那种恐怖爆炸的燃烧室。我用了最高标号的合金,结果就是这个。它会把自己给炸成碎片!” “或许,可以用更强大的火焰法术来驱动?” 一名精通塑能系的法师小心翼翼的提议。 “白痴!” 墨忒斯直接骂了出来,“那是不可控的!我们要的是持续不断的,稳定的推力!不是一颗天降陨石!神谕里的东西,是科学!是可以用公式计算和预测的艺术!不是你们这些神棍过家家!” 一时间,整个教室内,争吵声,叹气声,还有各种疯狂的计算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直沉默的莉兰妮慢慢站了起来。 她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一直在反复研究那份烙印在她脑海中的,来自神明的启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莉兰妮走到那面画满了红色叉号的黑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所有的失败记录,一点点的,全都擦掉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板擦摩擦黑板的沙沙声。 当黑板恢复洁净,莉兰妮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首先落在了墨忒斯身上。 “墨忒斯,你,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想要一场巨大的,能撼动天地的爆炸。但是,神谕启示的核心,从来就不是爆炸,而是‘释放’,一种可控的,持续的能量释放。” 莉兰妮拿起一根新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燃烧图示。 “我们为什么需要空气?因为神谕告诉我们,燃烧是一种物质与空气中特定元素的剧烈结合,这个过程,叫‘氧化’。这是一个基础的化学原理。” 她看向众人,“所以,你们都在思考,在高空没有空气的地方,我们怎么去‘氧化’。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 “如果,我们把这种负责‘氧化’的元素,提前固化在我们的燃料里呢?” 这句话,让墨忒斯的眼睛猛的亮了一下。 莉兰妮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魔力般的蛊惑。 “不是简单的混合。你们想象一个千层饼。第一层是燃料,第二层是固化的‘氧化剂’,第三层又是燃料,第四层又是氧化剂,一层叠着一层,被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压制在一起。” “当我们点燃第一层燃料时,它会瞬间消耗掉第一层氧化剂,同时,产生的高温会立刻激活第二层燃料和第二层氧化剂的反应。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层接着一层,持续不断的燃烧,持续不断的释放能量。” “我们可以通过调整每一层的厚度和氧化剂的浓度,来精确控制它每一秒钟能释放多少推力。我将这个理论,称之为分级氧化。” 整个教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天才般的设想惊得说不出话。 墨忒斯嘴巴微张,呼吸都停滞了,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但是,” 莉兰妮话锋一转,“仅仅这样,推力还是不够。我们的铁船还是太重了,飞不起来。” 她看向墨忒斯和索林。 “神谕中提到了一个概念,叫分子键,是构成物质最基础的连接。化学反应,就是打断旧的分子键,重组新的分子键,并在这个过程中释放能量。但是,凡人的化学,是有极限的。” 莉兰妮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属于首席科学家的,优雅而自信的弧度。 “而我们,有魔法。” 她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由无数细微符文组成的结构。 “索林,你可以把这个结构,看作一个弹簧。我们用魔法,在燃料成型的时候,将这个符文结构强行铭刻进去。它会扭曲燃料本身的分子键,就像把一个弹簧,用超出它极限的力量,死死的压缩在一起,然后在外面给它加上一把锁。” “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被魔力过度压缩的能量,会达到一个恐怖的密度。我把它称为‘能量聚合体’。” “当分级氧化的燃烧开始时,产生的高温,就是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莉兰妮的声音变得高昂而有力,带着一种宣告真理的魅力。 “锁被打开,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会在一瞬间,以远超任何化学反应的规模,爆炸性的释放出来!我们燃烧的,不再是燃料本身,而是被魔法禁锢,然后又被瞬间引爆的能量聚合体!” “分级氧化,为我们提供持续稳定的燃烧过程和方向!” “能量聚合,为我们提供足以挣脱星球引力的,超越化学极限的庞大推力!” 莉兰妮扔掉粉笔,转身面对着已经完全呆滞的众人,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这两者结合,就是吾主真正想要的,那把能捅破天空的钥匙!” “我将它命名为,魔能火箭燃料。” 长久的沉默。 几十秒后,最先发出声音的,是墨忒斯。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哭泣般的笑声。 “疯子,你这个疯子!不,我才是疯子!我们都是!哈哈哈哈!” 他猛的冲到另一块黑板前,拿起粉笔,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开始疯狂的书写新的计算公式。 “能量密度,分级燃烧,该死的,可以!这在数学上是可行的!推重比,我的天,这数据,我们真的可以飞!” 索林也像是被惊醒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身边一个负责材料学的矮人工匠的领子。 “分级燃烧,不是瞬间爆炸,也就是说,对燃烧室材料的要求,从耐压变成了持续耐高温!立刻!去给我测试所有合金在持续高温下的延展性和稳定性!” 他随即又看向莉兰妮,眼神灼热的吓人。 “莉兰妮院长!你的魔法符文,除了压缩能量,能不能也给燃烧室的炉壁加上?让它拥有持续散热或者隔热的功能?!” “当然。” 莉兰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轻松的微笑。 “散热符文阵列,这正是我理论的下一步。” 第304章 “天基石”计划 中央阶梯教室里,那股淡淡的焦糊味还没散尽。 黑板上,莉兰妮那复杂的符文结构和公式,依旧散发着一种超越时代的优雅。 所有学者都还沉浸在“魔能火箭燃料”带来的巨大震撼里,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的,激动的讨论着,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墨忒斯没有参与。 他只是死死盯着黑板,像一尊石雕,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指节用力的几乎要捅破布料。 “天才。” 一声梦呓般的低语打破了角落的安静。 “莉兰妮,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墨忒斯慢慢转过身,眼睛里的血丝非但没减少,反而因为兴奋而显得更加鲜红,里面像是点燃了两团苍蓝色的火焰。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仿佛在跟整个房间,甚至整个世界对话。 “分级氧化提供了过程,能量聚合提供了力量。吾主给了我们答案,而你,你找到了解开答案的钥匙。” 莉兰妮抱着双臂,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了这个燃料,” 墨忒斯的声音开始变调,从低沉的自语转向神经质的高亢,“我们就能把那个大家伙送上天了!飞出这片天空,去祂说的那个星辰大海!” “没错!” 索林的大嗓门跟着响起,他激动的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我们可以造一艘钢铁的船,开到天上!这他妈的想想都让人发疯!” “不。” 墨忒斯突然开口,一个字就把所有人的兴奋给浇了一盆冷水。 “不?” 索林愣住了,“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不行?” “当然行!这必须行!这是吾主的旨意!” 墨忒斯几乎是吼出来的,“但不是现在!或者说,不完全是现在!” 他几步冲回黑板前,无视了莉兰妮精妙的公式,直接拿起板擦,粗暴的擦出了一大片空白。 “火箭,那艘飞向星辰大海的船,是我们的未来,是我们的终点!” 墨忒斯拿着粉笔,重重的在黑板上敲了敲,“但战争还在继续!前线的士兵还在用命去填!我们没有时间去慢悠悠的造一艘完美的船!”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船!”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带着血腥味的,狰狞的笑容看着众人。 “是一把锤子!一把悬在敌人头顶上,随时可以砸下去,把他们连同他们的神殿,他们的城堡,他们的一切都砸成粉末的锤子!” 他的咆哮让教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他描绘的暴力景象所震慑。 墨忒斯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的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潦草的,纺锤形的草图。 “莉兰妮的燃料,能提供持续庞大的推力。这股力量,不仅可以把我们推出去,同样可以把我们顶上去!” 他指着草图的底部,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 “不需要飞出这个世界!我们只要飞得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高!一万米!不!甚至更高!一个所有箭矢,所有魔法,甚至那些该死的狮鹫都绝对到不了的高度!” 莉兰妮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在那个高度,”墨忒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我们可以俯瞰整个战场,把敌人的每一步行动都看得清清楚楚。更重要的是。。” 他的粉笔移到了纺锤形草图的顶端,在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装满了炸药的货仓。 “我们可以扔东西。” “扔下成吨的,足以把一座山头炸平的‘审判之锤’!就这么垂直的,精准的,砸在他们的大主教头上,砸在他们的指挥部里!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索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张大了嘴巴,胡子都在抖。 “等等!你是说,造一个能自己飞到天上去,然后往下扔炸弹的。铁疙瘩?” “没错!” “可那东西要怎么控制?怎么瞄准?还有,飞那么高,它用什么做的身子才不会散架?” 莉兰妮冷静的提出了一连串致命的问题。 “控制?瞄准?” 墨忒斯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我们站在所有人的头顶,为什么要去瞄准?只要把炸弹扔下去,让它自由落地,剩下的交给我的数学公式就行了!这叫弹道学!” “至于外壳,”他的目光转向索林,“你们矮人不是最会敲敲打打吗?用最好的合金,用最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结构,我要一个坚固又光滑的外壳!飞上去的时候,它甚至不需要翅膀!只要靠我设计的尾翼稳定方向就够了!” 这番疯狂的言论让在场的所有工匠和学者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没有翅膀,却能飞上万米高空的飞行器。 这不是机器,这是怪物!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一名年轻的学者喃喃自语。 “疯狂?” 墨忒斯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跟一群疯子打仗,你就必须比他们更疯!!!吾主的神谕是让我们飞跃高墙!不是让我们跟敌人在墙下肉搏!这个!” 他用粉笔重重敲着黑板上的草图。 “就是那把能让我们直接站上墙头的梯子!” 他的激情感染了所有人。 压抑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索林激动的一拍大腿,“没错!妈的!只要能造出来,我把矮人王国的熔炉都给它融了当材料!” 莉兰妮也轻轻点了点头,清冷的声线里多了一丝温度。 “理论上可行。它不需要像火箭那样对抗全部的引力,对燃料的要求和结构强度的要求,都在我们可以触及的范围之内。它是一个简化版的,专门用于战争的火箭。” “它不是火箭!” 墨忒斯再次打断了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混杂着创造与毁灭的潮红。 他扔掉手里的半截粉笔,走到黑板的最中央,用手指蘸着粉笔灰,一笔一划的,写下了三个大字。 那字迹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天,基,石。”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个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用一种宣告的,不容置疑的语调,说出了最后的定义。 “它的名字,叫‘天基石’!” “为我们共和国,奠定天空霸权的基石!!!” 第305章 冲上云霄 代号深空一号的秘密发射场。 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共和国用最快的速度在这挖了个地下堡垒。 堡垒正中间,一个三十米高的钢铁纺锤,就那么静静的杵在发射架上。 这就是天基石-零号原型机。 它的外壳糙的很,焊缝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甚至还带着来不及打磨的焦黑印子。 看起来不像啥划时代的武器,更像是一堆工业垃圾拼起来的大玩具。 地下指挥所里,气氛压抑的能挤出水来。 “压力读数正常。” “燃料注入百分百,温度稳定。” “所有线路自检通过。” 一个个技术员用跟机器人没啥两样的调调汇报着数据,声音通过扩音石传遍整个指挥所。 “很好!非常好!!!” 墨忒斯在控制台前走来走去,双手背在身后,神经质的搓着手指。 “弹道计算我核对了七遍!理论上,它会在一百四十二秒后突破一万米云层!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疯狂的兴奋,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但愿你那些宝贝公式能撑得住。” 工业部长索林的大嗓门听起来有点沙哑,他死死盯着监控水晶里那个丑陋的铁疙瘩。 “我检查了主承重结构五遍,用了最好的合金。但那鬼东西启动瞬间的过载,理论上还是有可能让第四号跟第五号焊缝撕裂。妈的-那是我亲自监督焊的!” “不会的,索林部长。” 莉兰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砸在耳朵里。 她抱着一份数据板,平静的站在房间最安静的角落。 “分级氧化的设计,会让初始推力在一个可控的区间内线性增长,而不是瞬间爆炸。冲击力峰值,比你担心的要低百分之三十七。你的焊缝,很安全。” 墨忒斯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猛的转头看向索林。 “听见没?!这是科学!莉兰妮院长的理论是吾主意志的延伸,是完美的!别用你那套敲敲打打的经验来质疑神!!!” “我不是质疑神!我只是,操!!!” 索林骂了一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灌了一大口凉水。 一直没吭声的卡登将军,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数字,粗声的问: “就算这玩意能飞上去,我们要怎么让它砸到该砸的地方?就凭你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公式?” “那叫弹道学!!!” 墨忒斯几乎是跳了起来,“只要给我足够的高度跟初始速度,还有精确的坐标,我能让它砸中奥格索斯老家厕所里的一只苍蝇!误差不超过十米!” “我现在不要你砸苍蝇。” 总理里昂开口了。 他慢慢的走到巨大的观测水晶前,看着那枚静立的火箭。 “我只要你告诉我,它能飞多高,能不能把我们的眼睛,带到敌人头顶的天空之上。” 莉兰妮走了过来,站在里昂身边,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总理阁下,它的理论升限是六万米,那是凡人无法理解的领域。今天,我们的目标只是两万米。只要能到,就证明我们走的路,是正确的。” 里昂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这不仅仅是一次试飞。 这是把整个共和国都押上去的一场豪赌。 “所有单位注意!倒计时开始!!!” 扩音石里,总指挥的声音响起,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十!” 墨忒斯不走了,双手死死按在控制台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的发抖。 “九!” 索林猛的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像想用意念加固那些焊缝。 “八!” 卡登将军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审视新兵的眼神盯着屏幕。 “七!” “六!” “三!” “二!” “一!” “点火!!!” 指挥所里猛的一静。 下一秒。 观测水晶的画面里,火箭的底部,爆开一团刺眼到没法看的白光。 没有声音。 只有光。 几秒钟后,一声闷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才灌进地下。 整个指挥所都跟着剧烈的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灰哗哗的往下掉。 “它动了!它动了!!!” 一个技术员失声尖叫起来。 画面里,那个巨大的钢铁纺锤颤抖了一下,然后,摆脱了发射架的束缚,开始向上爬。 很慢。 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巨人。 但随即,速度越来越快! 尾巴喷出来的火焰从纯白变成了带着淡淡蓝色的狂暴光柱,把整个荒原的夜空都给干亮了。 “高度五百米!速度正常!” “一千米!推力稳定!结构稳定!” “三千米!一切正常!吾主在上,一切正常!” 墨忒斯喃喃自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数据流,双手的手指在空中疯狂的抽动,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变成一个明亮的光点,决绝的冲向天空中的云层。 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世界好像瞬间被按了静音键。 无线电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指挥所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失败了? 在云里炸了? 时间像是被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久。 墨忒斯脸白的跟纸一样,嘴唇直哆嗦,说不出一句话。 索林的脸,也找不到一点血色。 就在绝望快要淹没所有人的时候—— “信号!我们重新逮到信号了!!!” 一个带着哭腔,几乎要疯了的声音,通过扩音石炸响。 “它冲出来了!天呐!它在云层上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猛的转向另一块备用观测水晶。 那是来自科学院最高处,一台魔能望远镜的实时画面。 在黑丝绒一样的夜空里,在皎洁的月光下。 一个明亮的光点,穿透了脚下厚厚的,跟白色海洋一样的云层,继续向上! “高度一万两千米!” “一万五千米!” “我的神啊,两万米!已抵达预定高度!引擎关闭!进入滑行阶段!”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哈哈哈哈!” 墨忒斯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发出了像是疯子一样的大笑。 索林愣愣的看着画面,这个钢铁一样的矮人,眼眶竟然红了。 卡登将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妈的。” 莉兰妮轻轻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 第306章 沉默的巨兽 北山工业区,地下零号总装机库。 上千盏高功率魔能灯把整个空间照的亮如白昼,也把那个静静趴在地上的庞然大物,每一寸轮廓都勾勒的清清楚楚。 它太大了。 大到站在它面前的人,会下意识的忘记呼吸。 “操。” 卡登的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见过最高的城墙,甚至亲眼见过抹平山峰的巨龙。 但眼前是一台由钢铁、合金和符文构成的,冰冷的杀戮机器。 机身呈现出优雅又狰狞的流线型。 两侧的机翼平直的向外延伸。 机翼之下,四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圆筒状物体,如同巨兽的心脏,沉默的悬挂着。 “涡轮喷射式魔能引擎。” 墨忒斯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狂热。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神。 “这才是吾主想要的翅膀!它不再需要像‘苍鹰’一样扇动螺旋桨,它是靠吞噬空气和燃料,然后用最野蛮的方式,从尾部把它变成无可匹敌的推力!” 他绕着机身行走,用一种近乎抚摸的姿态拍了拍那冰冷的蒙皮。 “我们用了全新的热锻工艺,索林大师的矮人们连续几天没合眼,才敲出了这块完美的曲面!” 索林部长没说话,他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贴在机身上。 隔着手套,都能感受到那份冰冷又光滑的质感。 “这不是敲出来的,这是生长出来的。” 索林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从来不知道,钢铁能被驯服成这个样子。每一颗铆钉,每一道焊缝,都在唱歌,它们在唱同一首歌。” “能装多少审判之锤?” 卡登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最关心的永远是这个。 墨忒斯嗤笑一声,看都没看卡登。 “将军,别用你那套扔石头的思路来衡量它。你该问的是,它能把多少吨‘审判之锤’,扔到圣辉城任何一个主教的头上!” 他指向飞机腹部那巨大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内置弹仓。 “三十吨!满载三十吨!我们能把北山军火库一半的存货,一次性清空!然后在一个小时之内,把它们变成教廷地图上一块永远无法修复的疤痕!” “三十吨。” 卡登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睛亮的吓人,“现在!立刻!把它给我开出去!加满燃料!装满炸弹!我要让它现在就飞!我要让奥格索斯在喝下午茶的时候,连同他的教堂一起被炸上天!” “卡登。” 一直沉默的莉兰妮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像一杯冰水,浇在狂热的火焰上。 “你炸不掉的。它现在的作战半径,只有一千二百公里。” “什么?” 卡登猛地回头,“墨忒斯,她说的什么鬼话?你不是说能飞到圣辉城吗?!” 墨忒斯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随即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理论上!理论上可以!但我们还没解决高空燃料的凝固问题,而且这种引擎的消耗太恐怖了!莉兰妮院长的计算是,它飞出去,就回不来了!” “那又怎么样?!” 卡登咆哮起来,“一架换一座圣辉城!这买卖有的赚!我还可以让飞行员在最后关头,开着它直接撞进奥格索斯的皇宫!” “卡登将军。” 莉兰妮抱着数据板,慢慢走到他面前。 “先不谈飞行员的生命价值。你知道这架‘天基石一号’的造价是多少吗?它消耗的稀有合金,足够我们再武装三个重装坦克师。它肚子里的那些魔能符文阵列,耗尽了共和国科学院整整半年的高阶魔水晶储备。我们造不出第二架。至少,短期内造不出。” “它不是武器,是一件艺术品。” 索林喃喃自语,“一件太昂贵的艺术品。” “它是个吞金巨兽。” 莉兰妮冷静的下了结论,“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燃烧金子。卡登将军,你确定要用一座移动的金山,去做一次性的自杀攻击吗?” 卡登的脸憋得通红,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瞬间压抑。 “我们造出了一把能捅破天的矛。” 卡登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不甘,“结果你告诉我,这矛是玻璃做的?” “不。”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一直背手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的里昂总理,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狂喜,也没有失望,只有思索。 “它不是矛。” 里昂走到众人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它是一张牌,一张能让所有对手,在出牌之前都不得不重新思考的,底牌。” 他看向卡登。 “将军,你以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是杀死所有敌人吗?不,是让敌人屈服。在我们拥有‘天基石’之前,我们只能用士兵的命去换敌人的命。但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巨大的轰炸机,“我们有了第二种选择。” “什么选择?” “威慑。” 里昂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不需要真的开着它飞到圣辉城。我们只需要让奥格索斯知道,我们有一架这样的东西。让他的每一个主教,在睡觉之前,都得抬头看看天花板,担心会不会有三十吨炸弹掉下来。” “这种恐惧,比杀死他们,更有用。” “懦夫的战术!” 卡登还是不服气,“有刀不用,算什么战士!” “这是政治家的战术,将军。” 里昂的声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从‘天基石一号’下线这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战士了。我们是棋手。” “够了!” 墨忒斯忍受不了这种关于哲学和政治的争论,他猛地一挥手,对远处控制室里的技术员吼道,“别听他们废话!解除引擎锁定!我要听听它的心跳!” 他的命令打破了凝滞。 几秒钟后,一阵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蜂鸣声,在巨大的机库里响了起来。 紧接着,天基石一号,左翼最内侧的一号引擎,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里面的叶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那声音不再是蜂鸣,而是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 空气被大量的吸入引擎,又被高温高压的气流从尾喷口推出,形成了一股灼热的狂风,吹得所有人几乎站不稳。 这是最纯粹的工业力量宣告。 “开启机库大门。” 里昂看着那咆哮的引擎,平静的下达了命令。 沉重的,厚达数米的钢铁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转动声中,慢慢向上升起。 第307章 全新的战争教条 共和国最高统帅部的地下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天基石”原型机引擎刚刚熄火,那震耳欲聋的咆哮还残留在每个人的耳膜里,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寂静。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昂贵的吞金巨兽,目前还是一个单程票的“艺术品”。 “我重复一遍我的观点。” 卡登将军率先打破了沉默,粗壮的手指重重点在桌面上,“我们没有时间去完善它!它能飞,能带炸弹,这就够了!用它,去跟教廷换家!一架换掉圣辉城,这买卖,值!”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代表了前线将领最直接的想法:用手头最锋利的刀,去捅敌人最要命的心脏。 “我同意将军的判断,从纯粹的破坏效率上说。” 墨忒斯紧跟着开口,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狂热的盯着地图上,圣辉城那个醒目的红点。 “根据我的计算,三十吨‘审判之锤’从三万米高空落下,足以把圣辉城的内城区从地图上整个抹掉。我们不需要飞行员活着回来,我们只需要他们把快递送到地方。”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条条人命,而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运输成本。 在场的几名飞行员代表脸色一白,但军人的纪律让他们没有作声。 “我反对。” 里昂平静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浇灭了会议室里那股疯狂的火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息地图前,地图上,是共和国与三大帝国庞大的疆域对比。 共和国那点可怜的蓝色,被周围无尽的红色与金色包裹着,看起来让人绝望。 “将军,墨忒斯,你们看这里。” 里昂的手指划过圣辉城,“我们炸掉了它,然后呢?教廷有上百个圣辉城这样的城市,有近亿被洗脑的信徒。我们用尽国力,扔掉唯一的底牌,去捅了马蜂窝,然后用什么来面对整个蜂群的疯狂反扑?” “炸掉一个圣辉城,换来的不是胜利,而是整个世界的,不死不休的仇恨与恐惧。到那时,奥斯克帝国和索兰特魔法帝国,会非常乐意打着为盟友复仇的旗号,来分食我们的尸体。”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的敌人,从来不只是前线的军队,而是整个旧世界。想用一场决战就打赢整个世界,那不是勇敢,是蠢。” 卡登的脸憋得通红,拳头攥的死死的,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那你说怎么办?”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玩意儿回不来!总不能就让它在机库里生锈吧?” 这是最核心,也最致命的问题。 “谁说它回不来?” 一直沉默的莉兰妮忽然开口,清冷的声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天基石’目前的作战半径问题,核心在于引擎效率和燃料消耗。这并非无法解决。根据最新的实验数据,只要给我们点时间,科学院有把握将‘涡轮喷射式魔能引擎’的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同时,新一代的‘能量聚合’燃料,能提供更持久的续航。让它飞出去,再飞回来,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莉兰妮的话,让卡登猛地抬起了头。 “而且,”莉兰妮继续说,“它的优势,恰恰在于它的高度。根据神启的知识,教廷所有的侦测神术和攻击神术,在万米以上的高空,效果都会呈几何级数衰减。换句话说,只要飞的足够高,我们就是绝对安全的。敌人看得见,却摸不着。” 里昂赞许的看了莉兰妮一眼,接过了她的话头,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他伸出手,在巨大的地图上,狠狠划出一条横贯教廷腹地的长线。 那条线绕开了所有前线的坚固要塞,直接插向了遥远的后方。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的军队硬碰硬?” 里昂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教廷是一个巨人,卡登将军,你总想着一拳打爆他的心脏。但这很难。可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被新标注出来的地点。 “这里,是教廷最大的钢铁产地,为他们百分之七十的军队提供盔甲和武器。炸掉它。” 他的手指移动到下一个点。 “这里,是黑水河铁路枢纽,连接着他们南北的兵力调动。炸掉它。” 他的手指再次移动。 “这里,是丰饶平原最大的粮食集散中心,教廷百万大军的口粮都从这里发出。炸掉它。”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里昂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的点过,“他们的兵工厂,他们的炼金实验室,他们培养牧师的神学院!把这些全都炸掉!” 他收回手,环视着已经被他描绘的蓝图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 “我们不需要赢得每一场前线的战斗。我们只需要系统性的,一刀一刀的,切断这个巨人所有的筋脉!让他庞大的身躯因为缺血而瘫痪!让他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在前线因为没有补给,没有武器,没有援军而活活饿死,冻死!” 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套全新的,冷酷到骨子里的战争理论给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卡登喃喃自语,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惊骇与一丝兴奋,“这是…屠宰。” “不,这是全新的战争。” 里昂纠正道。 他的声音无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它的核心不再是占领土地,而是摧毁敌国的战争潜力和战争意志。从物理和心理两个层面,彻底瓦解敌人。我将这个理论,命名为——‘战略轰炸’。 ” “我们的‘天基石’,不是用来进行决战的冲锋号角,而是悬在敌人头顶的一把外科手术刀。 ” 里昂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要让每一个教廷的人都知道,从今天起,战争不再仅仅是前线士兵的事。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城市,他们的工厂,都不再安全。” “这种笼罩全国的恐惧,比在战场上杀死十万大军,更有效。” 卡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不是完全理解了,但他抓住了核心。 “我只有一个问题。” 卡登抬起头,死死盯着里昂,“什么时候开始?” 里昂露出了笑容。 他转向莉兰妮和墨忒斯,下达了新的指令。 “科学院,立刻列出教廷全境的最高价值战略目标清单,分成工业,交通,政治三个等级。” “然后,为我们勇敢的飞行员们,规划出第一条,能让他们回家的航线。” 第308章 飞跃前线 圣洛伦佐补给要塞,教廷东部战区最大的物资中转站。 此刻正值清晨,宽阔的石板主干道上,成百上千辆满载物资的重型马车排成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无数穿着灰色苦修士服的后勤人员,正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指挥民夫将成箱的箭矢,风干的肉块,还有封装好的圣水搬上马车。 一名满脸油光的执事神官站在高耸的调度塔楼上,满意的看着这片繁忙的景象。 “快!都快点!主的荣光在等着你们!第一兵团的勇士们正需要这些物资去净化那些异端!” 他的声音通过神术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要塞。 没人注意,万里无云的天空最高处,几个微不可查的小黑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划过。 “高度一万八千米,速度稳定在巡航阶段。” 代号“神罚一号”的天基石战略轰炸机驾驶舱内,机长“猎鹰”的声音通过喉部的送话器传出,冷静,平稳。 在他的下方,曾经熟悉的山川河流,此刻都变成了一张铺开的,巨大的沙盘地图。 前线的平原防线,在现在的高度看,只是一条不起眼的褶皱。 “真安静。” 副驾驶,一名代号“乌鸦”的年轻飞行员喃喃自语,“什么都没有,没有风,也没有那些该死的神术光芒。” “因为我们比所谓的神,飞的更高。” 猎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仪表。 自挚友“海鸥”在自己眼前被“神罚之矛”击落后,他的情绪就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有绝对的纪律,和一颗只想完成任务的心。 “全体编队注意,即将抵达预定坐标‘牧场’上空,检查投弹仓门。” 耳机里传来僚机的确认声。 “二号明白。” “三号明白。” 这是人类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敌人的心脏。 共和国最高统帅部的地下指挥室里,气氛紧张。 巨大的魔法地图上,三个代表着天基石编队的光点,正稳定地沿着预设航线,深入教廷腹地。 “他们越过了‘驱魔圣火’的封锁区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莉兰妮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她抱着数据板,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理论上,这个高度的魔能稀薄度,足以让教廷九成九的指向性神术失效。” “我还是觉得这太冒险了。” 卡登将军双臂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光点。 把战争的胜负手,交给这几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技术疯子和几个飞行员,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的士兵正在前线流血,而你们却把最昂贵的武器送到几千里外去炸一个补给站?要是失败了呢?” “那我们就创造一个新的失败记录,将军。” 墨忒斯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但我的公式不会错!万有引力不会说谎!空气动力学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看着吧,将军,今天你将见证一场最有效率的,最美的,最符合科学的杀戮!”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自己就是那个按下按钮的神。 里昂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击着,目光穿过魔法地图,仿佛看到了那片还在阳光下,一无所知的繁忙要塞。 他在等待。 等待审判时刻的降临。 “已抵达目标‘牧场’上空。下方天气晴朗,能见度良好。” 猎鹰的声音传来,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地面确认。” 里昂走到地图前,按下了通话按钮,下达了简洁的指令,“投弹授权已解锁。重复,投弹授权已解锁。按原计划,执行天降正义。” “神罚一号收到。” 猎鹰切换了通讯频道,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打开弹仓。” 机腹下方,巨大的舱门在一阵液压杆工作的轻微嘶鸣声中,无声的向两侧滑开。 从瞄准镜里,圣洛伦佐补给要塞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群,那些排列整齐的马车长龙,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 “投弹。” 猎鹰轻轻向前推了一下操作杆。 飞机发出一阵轻微的颤抖。 数十枚黑色的,外形光滑的巨型炸弹,脱离了挂架,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弹头朝下,带着越来越快的加速度砸向地面。 “货物已送出。” 猎鹰拉动驾驶杆,机头微微上扬,开始转向。 “全体编队,准备返航。” 在他的身后,天空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圣洛伦佐补给要塞。 调度塔上的执事神官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下去喝杯热茶。 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一种尖锐的,仿佛撕裂空气的啸叫。 “什么声音?” 他疑惑的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万里无云,干净的像一块蓝色的水晶。 什么都没有。 他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 一枚炸弹精准的砸中了调度塔。 没有剧烈的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座塔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扁,瞬间垮塌,变成一堆碎石。 执事神官连同他的疑惑,一起消失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数十枚炸弹,几乎同时落地。 满载物资的马车队被巨大的冲击波连同拉车的牲畜一起掀飞,在空中解体,车厢木板被撕成碎片,里面的物资伴随着火焰和浓烟冲上几十米的高空。 坚固的石板路面像是被巨人之手掀翻的地毯,被炸得四分五裂,留下一个个狰狞的深坑。 巨大的仓库,直接从内部爆开,屋顶被掀飞,木石结构的墙体瞬间粉碎。 地动山摇。 整个要塞,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和废墟。 无数的后勤人员在绝望的尖叫,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攻击来自何方。 地下指挥室内。 地图上,代表圣洛伦佐要塞的那个魔法标记,在剧烈的闪烁了几下后,彻底黯淡,熄灭了。 “目标信号消失。” 莉兰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任务…完成。” “哈哈哈哈哈哈!!!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墨忒斯疯了一样的大笑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精确!高效!不可阻挡!这就是吾主赐予我们的力量!!!” 卡登将军缓缓的坐回了椅子上,脸色苍白。 “战争…原来可以这么打…”他喃喃自语。 第309章 被点燃的后方 战区临时指挥部,距离前线五十公里。 马里乌斯将军将一份沾着干涸血迹的战报狠狠的摔在桌上,巨大的声响让帐篷里的所有参谋都缩了一下脖子。 “我的箭矢呢?我的粮食呢?我的人已经在啃树皮了!圣洛伦佐的补给在哪儿!瓦莱里乌斯!回答我!” 他对着桌面上那块水晶怒吼。 过了几秒,水晶的影像终于稳定下来,浮现出后勤官瓦莱里乌斯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将军,请冷静,运输队,遇到了一点麻烦。”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很虚,像是在漏风。 “麻烦?一个小时前你就是这么说的!三个小时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马里乌斯绕过桌子,走到幻影水晶前,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水晶上,“我派出去的三队斥候,整整三队!最好的猎犬!全都没有回来!全都失联了!从圣洛伦佐到这里,不到两百公里!我的士兵闭着眼睛都能跑一个来回!你现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麻烦’,能让我的三队斥候人间蒸发?!” 瓦莱里乌斯的影像又开始不稳定,他不敢直视马里乌斯的眼睛,目光游移。 “将军,情况.....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可能是共和国的大规模渗透部队,他们切断了我们的通道,或者是....那边的山区,连日下雨,发生了泥石流…” “泥石流?渗透部队?” 马里乌斯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杀意,“能一口气吞掉三队斥候,还能让整个圣洛伦佐要塞都沉默的渗透部队?瓦莱里乌斯,我认识你十五年了,从你还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见习军需官开始。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你,虽然有点胆小,但从不是个爱说梦话的蠢货。” 马里乌斯直起身,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瓦莱里乌斯的心脏上。 “你在隐瞒什么?是谁下的命令,不让你说实话?是总主教?还是那群只知道在圣辉城里祷告的红衣主教?”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水晶的底座,“别忘了,瓦莱里乌斯,你的家人,可都住在我第七兵团的辖区里。前线要是崩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水晶那头的瓦莱里乌斯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后勤官制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缝。 “将军…我…我不能说…”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带着哭腔,“我只能告诉你…那里的天空…有点不对劲。” “什么叫天空不对劲?天塌下来了吗?!” 马里乌斯正要继续逼问,帐篷的门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的撞开。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帐篷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卫兵们立刻拔出长剑,将闯入者围了起来。 “魔鬼!是天上的魔鬼!” 那个人影趴在地上,抬起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马里乌斯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个人,是斥候队的一名小队长,一个经验丰富,能在丛林里和野狼周旋三天的好手。 但现在,这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模样。 他身上那件轻便的皮甲被烧得卷曲变形,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恐怖的烧伤和水泡,一张脸被熏得漆黑,只能从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大的眼睛里,辨认出他还是个活人。 “救.....救命.....将军”他看到了马里乌斯,挣扎着想爬过去,但只移动了半分,就咳出一大口带着黑炭碎屑的血。 马里乌斯没有丝毫犹豫,一巴掌拍在幻影水晶上,粗暴的切断了通讯,瓦莱里乌斯那张惊恐的脸瞬间消失。 “说清楚!你看到了什么?!” 将军大步流星的冲过去,一把揪住那名斥候烧焦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力道大的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敌人有多少?哪个军团?用了什么魔法?!” 斥候的身体剧烈颤抖,牙齿打着颤。 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恐惧和喉咙的灼伤而严重变形。 “没......没有敌人”他拼命的摇头,口水,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他漆黑的脸上滑落,冲出两道可怕的沟壑。 “没有魔法....将军.....什么都没有....我们到了离要塞五公里的地方....一切都很安静....安静的可怕”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显然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只是凭借着最后一丝军人的意志在强撑着报告。 “然后...然后我们听到了声音很奇怪的,撕开天空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的哨子在天上吹” 他吞了口口水,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们抬头看,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只有一些很小的黑点从云的上面掉下来......密密麻麻的,像是....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铁雨。” “铁雨?” 马里乌斯皱起了眉,他无法理解这个词。 “对......然后......然后就是火”斥候的瞳孔猛的放大到极限,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到处都是火!整个世界都是火!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那光......比太阳还亮......热......好热......地都在摇......山都在晃!” 他死死的抓住马里乌斯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将军的护腕里。 “圣洛伦佐......没了......将军......整个要塞都没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绝望的哀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子。 “我们冲过去看......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废墟!是一个坑!一个还在冒烟的,巨大无比的坑!!!所有的房子,城墙,还有那些排队等着出发的马车,全都消失了!就像是被神用手直接从地上抹掉了一样!一个坑!一个冒着烟的大坑!” 喊出最后一句话,斥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马里乌斯的手松开了。 那名斥候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嘴里还在无意识的念叨着“火...坑...没了...” 将军脸上的愤怒,焦躁,还有威胁别人的那股狠劲,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混杂着极度震惊和毛骨悚然的恐惧的空白。 他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僵硬的转过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停在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圣洛伦佐补给要塞”的红色三角上。 “冒烟的....坑...”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重复着斥候最后的描述。 几秒钟,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猛的回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不再有任何迷茫和震惊,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疯狂和决绝。 他的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个被吓得不敢动弹的参谋和卫兵。 “卫兵!” 这一声咆哮,声音大的像打雷,把所有人都给震得一哆嗦。 “备好最快的狮鹫!立刻!马上!”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在天亮之前,见到总主教大人!亲自!” 第310章 敌人来自天上 圣辉城,最高指挥圣堂。 光滑的地面能倒映出穹顶壁画上圣徒悲悯的脸。 地图上,代表着圣洛伦佐要塞的那个魔法光点,熄灭了。 大主教奥格索斯平静的看着那个熄灭的点,开口了,声音很轻。 “谁能告诉我,我最坚固的补给要塞,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消失的?” 负责防御神术的红衣主教立刻躬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冕下,永恒圣光壁垒没有任何被攻击的迹象!!” 这番解释没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气氛更加压抑。 就在这时,刚从前线传送回来的马里乌斯将军,带着一身寒气,打断了所有人的猜测。 他脸色铁青,军装上还带着传送法术残留的焦糊味。 “它被从天上摧毁了。” 马里乌斯的嗓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冕下,我强调,是从云层之上!” “荒谬!” 一名圣殿骑士团将军立刻反驳,唾沫都快喷了出来,“那是风暴和雷霆的领域,是神明的后花园!怎么可能有敌人!” 另一名主教也跟着附和: “是的,冕下,只有天使能从那个高度降临。这一定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大规模土系魔法,或者是恶魔的诡计。” “或者是那些异端搞出来的东西!” “他们最多只能造出一些会飞的铁罐头!绝对不可能能超过云层的!” “都闭嘴。” 奥格索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争吵声戛然而止。 指挥圣堂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奥格索斯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一名负责观测天象的占星主教。 那名主教穿着灰色的长袍,一直缩在阴影里,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看到了什么?” 占星主教的身体抖了一下,哆哆嗦嗦的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冕下,我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因为恐惧而口齿不清。 “我看到了速度极快的‘死星’。它们没有生命,没有魔力波动,是冰冷的铁块,划过天空。它们的轨迹,不符合任何魔法或神术的规律。那是,那是纯粹的,冰冷的轨迹。” “我看不懂,冕下!那不属于我能理解的范畴!它们升的太高,飞的太快!轨迹也太,太直接了!直上直下!完全不理会风,不理会云!” 这位占星主教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的世界观在昨晚被彻底粉碎,他观测了一辈子星辰,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冰冷的铁块?” 刚才反驳的骑士将军嗤笑一声,“几块铁,就能砸掉圣洛伦佐?占星师,我看你是太累了。” 马里乌斯将军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他。 “那你告诉我,斥候看到的那个‘冒烟的大坑’是什么?!一个把整个要塞都吞下去,连块完整的城墙砖都找不到的大坑!是什么铁块能砸出那样的坑?!” 无人说话。 恐惧开始蔓延。 如果一次打击是偶然,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意外。 那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彻底将所有人拖入了深不见底的冰冷深渊。 一名负责情报的书记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手里的报告羊皮卷因为手抖而发出哗啦的响声。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恐惧和上气不接下气而尖利刺耳。 “冕下!!!急报!!!” “说。” 里昂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可怕。 “不只是圣洛伦佐要塞!” 书记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摊开手里的羊皮卷,但眼睛根本不敢看上面的字。 “就在刚刚过去的三个小时里!我们的主干线,被截断了!根据逃回来的守卫说,看到天上掉下火雨!” “丰饶平原的第2,第4,第7号中央粮仓,全部失联!火光据说在五十公里外都能看到!” “还有!西境的第九兵器厂,刚刚被从地图上抹去了!” 书记官每报出一个地名,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仿佛降低几分。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一个将领下意识的吞了口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 如果说失去圣洛伦佐,只是前线会吃紧。 那现在报告的这一切。 铁路,粮仓,兵工厂。 这完全是覆盖全国的系统性打击。 一种他们听都没听说过,想都想不到的全新战争形态。 “后勤网络。” 书记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绝望。 “我们的后勤网络,已经全面瘫痪了。” 马里乌斯将军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变得和死人一样惨白。 他猛地冲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看着那些刚刚被书记官念到的,分布在教廷广阔疆域各个角落的点。 一个可怕的,让他浑身冰冷,从骨髓里冒出寒意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们。他们不是在攻击我们的军队。” 马里乌斯喃喃自语,声音轻的像梦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在扼杀整个教廷的后方。” 这才是真正的恐慌。 圣堂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奥格索斯一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的听着,看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位至高无上的大主教,第一次从他那宽大的黄金宝座上,站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巨大的地图前,伸手,轻轻抚摸过那些被摧毁的地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雷霆万钧的反击命令。 他们等待着大主教下令,全部出动,去寻找,去摧毁那个躲在天上的魔鬼。 但他们没有等到。 奥格索斯转过身,脸上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命令。 “传令所有教区,将此事定义为‘天降魔罚’。” “告诉民众,是他们的信仰不够虔诚,才引来了恶魔的惩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错愕,震惊,不解的脸。 “我们需要,更多的祈祷。” 第311章 信仰的动摇 银谷城,圣光大教堂前的中心广场。 昨夜的轰炸,让城里的纺织区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一个失去了工厂和家人的商人托马斯,浑身沾满尘土,双眼通红的冲到正在布道的主教面前。 “主教大人!你告诉我!神的庇护在哪儿?!” 托马斯的嘶吼盖过了所有唱诗班的声音,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按时祈祷!足额捐赠!可我的家没了!我的一切都没了!!!” 主教皱了皱眉,抬起手,示意卫兵不要妄动。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悯又威严的语调回答: “孩子的信仰正在经受考验。这是‘天降魔罚’,是神对我们不够虔诚的警示。” “魔罚?” 一声嗤笑从人群中传来。 一个瘸了腿,拄着拐杖的老兵,挤开人群,走到托马斯身边。 他浑浊的独眼里,满是讥讽。 “主教大人,我打了一辈子仗,‘恶魔’我都亲手砍过!它们的法术,不是冒着绿火就是带着硫磺的臭味,花里胡哨,弄的人想吐。” 老兵用拐杖狠狠的敲了敲地面,发出“梆”的一声闷响。 “昨晚那东西,干净,利落,就像铁匠铺里最快的锤子!就那么‘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我没闻到半点魔法的臭味!”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恐慌和怀疑在蔓延。 主教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派胡言!你是在质疑神的判断吗?” “我不敢质疑神。” 另一个声音响起,人群中,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学者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我只是在质疑您的解释,主教大人。教会法典第三卷,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任何邪恶法术的波动,都会让教堂的‘驱魔圣钟’鸣响预警,昭示神恩,安抚信众。” 学者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主教。 “可是昨晚,驱魔圣钟,是沉默的。” 这句问话,比托马斯的嘶吼更具杀伤力。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主教,等待一个答案。 主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紧了手里的权杖,那上面镶嵌的宝石都因为他过度的用力而咯吱作响。 “你!你这是异端!亵渎!是在动摇主的根基!” 他抬起手,指向那名学者,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卫兵!把这个被恶魔蛊惑的异端给我抓起来!” 几名圣殿卫兵迟疑了一下,正要上前。 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从教堂门口传来。 “主教大人,请等一下。”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一名负责维护教堂,扫了一辈子地的老执事,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手里拿着扫帚,脸上布满了皱纹,每条皱纹里都写满了虔诚。 所有人都认识他,他是整个银谷城最虔诚的人。 主教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他强压着情绪,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马丁执事,这里没你的事,回去工作吧。” 老执事没有动。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主教,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广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主教大人,驱魔圣钟,没有坏。” 他慢慢的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恐惧的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了那句颠覆了所有人信仰的话。 “我亲眼看见,有一枚黑色的‘铁雨’,落在了圣钟塔楼的旁边,它只是,把它该砸坏的东西砸坏了。” 老人艰难的吞了口口水,声音里带着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困惑。 “而圣钟,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教堂的尖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完了最后一句。 “那东西,似乎根本不屑于触发我们的神术警报。” 广场上,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 这一次,不是因为畏惧神权,也不是因为主教的威严。 而是来自骨髓里的寒冷。 神圣的警报,被敌人“无视”了。 这种来自技术层面的,不屑一顾的傲慢,比直接用魔法击败圣钟,更能摧毁人心。 主教张着嘴,脸色惨白,想要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权杖,此刻看起来像个可笑的玩具。 商人托马斯呆呆地看着教堂的尖顶,看着那在阳光下依旧闪闪发光的十字徽记。 忽然,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叹息。 “原来不是神抛弃了我们。”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广场。 “而是我们,根本就不在神的视线里。” 他不再嘶吼,也不再愤怒,只是默默的转身,向着广场外走去。 人群中,几十个人迟疑了一下,也默默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第312章 进军!目标,圣辉城! “里昂!时机到了!” 共和国前线指挥地堡内,卡登将军粗暴的将一沓还带着高空寒气的航空侦察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教廷后方一座座燃烧的城镇,还有乱成一团,四处流窜的军队。 “他们的后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我刚收到的情报,前线的十字军已经有半个月没拿到足额的补给!让我带装甲部队冲进去!一个星期之内,我就能踏平圣辉城!” 卡登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盯着里昂,眼神灼热的像是在燃烧。 但总理里昂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不,卡登。现在冲进去,我们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狂信徒,比十个正规军士兵更可怕。” 卡登正想反驳,科学院的莉兰妮开口了,她的声音永远像在宣读一份精确的报告。 “总理的判断有数据支持。‘天基石’已经成功摧毁了教廷百分之七十的交通节点,他们的后勤系统正在崩溃。但我们的卫星监控也发现,他们的军队正在主动收缩,放弃了大部分乡镇和野外据点,全部龟缩回各大城市。他们打算跟我们打巷战,强行攻城的话,我们的损失会很大。” “那就连城市一起炸平!” 卡登毫不犹豫的咆哮道,“我们有‘天基石’!直接把他们的城市从地图上抹掉!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士兵,在一个又一个的巷子里跟那些疯子肉搏!” “不行!” 角落里,一直像个幽灵一样抚摸着一台差分机模型的墨忒斯,猛的抬起头,尖锐的反对,“我们的炸弹储量是有限的!‘天基石’的每一枚弹头,都是最高工业水准的结晶!用如此珍贵的战略武器,去轰炸挤满平民的城市,性价比太低了!那是对科学的亵渎!” “墨忒斯!” 卡登怒吼,“那是战争!不是你的科学实验!士兵的命,难道就不是成本吗?” “当然是!” 墨忒斯毫不畏惧的迎着卡登的目光,“所以我们才要用最高的效率去赢得战争!而不是在没有意义的地方,浪费我们宝贵的,能一击致命的武器!” “好了,都别吵了。” 里昂站起身,打断了这场争论。 他慢慢走到会议室中央那巨大的全息战略地图前。 地图上,不仅有代表着军队,工厂,要塞的蓝色和红色标记,还有一片片密密麻麻,如同病灶般扩散的,代表着教廷后方民众恐慌情绪的红色光点。 卡登和墨忒斯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他们知道,总理要拿出真正的方案了。 里昂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张巨大的地图,声音平静的响起。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攻占圣辉城。”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的目标,是‘解放’它。” 里昂转过身,目光扫过卡登,墨忒斯,莉兰妮,还有在场的每一位高级将领和参谋。 “‘天基石’,将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对教廷的所有高价值军事与工业目标进行轰炸。它的任务不是毁灭城市,而是维持战略威慑,告诉奥格索斯和他的主教们,他们的脖子上,永远悬着一把刀。” 他伸出手指,指向地图上那条分割了共和国与教廷的,犬牙交错的前线。 “而我们的地面部队,不是要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闪电战。而是要稳步推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众人一个消化理解的时间。 “稳步推进。每攻占一处,我们的宣传部队,行政官员,和治安部队要立刻跟上。立即向所有当地居民宣布我们的政策:废除神权税,分发土地和无主财产,所有公民在新律法下一律平等,并立刻组建由当地人自己选举的地方议会!” 里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要让那些还在前线,为了他们所谓的神明卖命的十字军士兵,在某一天,突然从家信里得知,他们的家乡已经变成了共和国的土地!他们的老婆孩子,已经分到了比以前多五倍的田地,他们的父母,再也不用把收成的一半交给教堂!” “我要让他们回头看时突然发现,他们誓死保卫的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他们为之战斗的那个国家,正在从内部,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和平的瓦解!” “这才是真正的攻心战!这才是足以瓦解他们抵抗意志的,最锋利的武器!” “当一个士兵发现,他杀死的每一个共和国士兵,都是在保护他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时,他手里的剑,还能举得起来吗?” “当他们引以为傲的信仰,除了让他们流血牺牲,一无所有之外,再也给不了他们任何东西时,他们还会为了谁而战?” 会议室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只有里昂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回响。 卡登张着嘴,他那颗被钢铁和火焰塞满的脑袋,第一次,被塞进了他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了里昂口中那所谓的“全新的战争”。 这不是摧毁。 这是替换。 “到那个时候,”里昂看着地图上圣辉城的标记,平静的为自己的计划画上句号,“圣辉城,就会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自己掉下来。甚至,不需要我们去攻打,它内部的守军,就会亲自打开城门,迎接我们进去。” 卡登缓缓的坐了回去,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从前的尊重和信服,此刻,变成了的敬畏。 里昂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面向一直侍立在旁边的通讯官。 “以共和国总理之名,发布‘晨曦’作战指令。” “全线进军!目标,圣辉城!” “通知所有部队,我们的任务,” 里昂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堡,看到了遥远的,战火纷飞的前线。 “是去迎接新的公民回家!” 第313章 坚壁清野 圣辉城,至高圣堂内部的密室里。 一名圣殿骑士团的指挥官跪在地上,身上那套原本辉煌的铠甲布满裂痕和焦黑,头盔下的脸庞满是血污和绝望。 “冕下!挡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共和国的钢铁洪流和天空的恶魔……我们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防线被轻易撕碎,军团被成建制的抹除!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正在成片成片的死去!请您……请您带领我们撤离吧!!” 大主教奥格索斯没有看他。 甚至没有因为这份绝望的报告,而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坐在一张简朴的石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华丽的权杖,正用一块洁白的丝绸,一遍又一遍,极为细致的擦拭着权杖顶端那颗巨大的红宝石。 “为什么挡不住?”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那名指挥官猛的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冕下还在关心这种问题。 但他还是本能的回答,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们的武器!是那些魔鬼的武器!冕下!他们的铁罐头能顶着我们的圣光冲锋!他们的火炮,能在一瞬间就把我们一整个骑士冲锋营从地面上抹掉!还有天上的那些铁鸟,它们投下来的东西能把一切都炸平!” 指挥官的情绪几乎崩溃,他趴在地上,拳头用力的捶打着冰冷的地面。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冕下!最可怕的是我们的人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恨和一种被背叛的痛苦。 “他们,那些我们誓死守护的主的羔羊,他们在迎接那些异端!他们在为共和国的军队打开城门!他们在给那些杀死了我们士兵的刽子手送上粮食和水!” “他们背叛了您!背叛了主!” 奥格索斯的动作没有停顿,依旧在用丝绸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权杖。 密室的门被推开,另一位身穿红衣的主教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冕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东部山区还有我们五个忠诚的军团,那里的地形也易守难攻,我们完全可以撤退到那里,保留有生力量,重整旗鼓!” “请下令吧,冕下!再晚就来不及了!” 红衣主教和骑士指挥官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奥格索斯的身上。 等待着他做出那个唯一理智的决定。 奥格索斯终于擦完了权杖上的最后一寸。 那颗红宝石在他的擦拭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妖异的,如同鲜血般的光泽。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 那笑容不带丝毫暖意,反而让指挥官和红衣主教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撤退?” 奥格索斯轻声的反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玩味。 “为什么要撤退?” 说完,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这张地图,详细的描绘了教廷广阔的疆域。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自己军队的白色棋子,而是伸手,从地图旁边的一个小盒子里,拿起了一枚纯黑色的,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棋子。 那枚棋子,在教廷的军事推演中,只代表一个含义:毁灭。 “那些被异端思想污染的土地,已经不配再沐浴吾主的光辉。” 奥格索斯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清晰的在密室里回荡。 “那些迎接敌人的民众,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玷污,不再是主的羔羊,而是披着羊皮的,卑劣的蛆虫。”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黑色的棋子,慢慢的,放在了地图上,那些正在被共和国军队快速吞噬的区域。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命令。 “传我谕令。”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所有撤退路线上的城市,村庄,田地,水源……全部焚烧,捣毁,污染。” “把所有的桥梁都给我炸掉!所有的道路都给我挖断!把所有粮仓里的粮食,要么烧掉,要么混进毒药!” “我要让共和国得到的,只有一片充满瘟疫和诅咒的,连魔鬼都不会踏足的焦土。” “…………” 骑士指挥官和红衣主教都呆住了,他们张着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恐怖的言论,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段话的含义。 几秒钟后,那名骑士指挥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连滚带爬的扑到奥格索斯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冕下!!!” 他骇然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不行啊!绝对不行啊!那可是我们上千万的信徒!是我们主的子民啊!!” “他们不再是了。” 奥格索斯低头,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看着脚下的指挥官,那眼神冰冷得让指挥官浑身颤抖。 他轻轻一脚,就将指挥官踢开。 他走到密室的窗边,看着窗外那座依旧繁华,依旧沉浸在虚假和平中的圣辉城。 “那就让他们用生命,为异端的行军道路,铺满障碍。” 他的声音冷漠的,如同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这是他们对主最后的,也是唯一有价值的奉献。”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残酷的慈悲。 “他们的肉体将化为迟滞敌人的泥潭,让那些钢铁怪物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的代价。” “而他们的灵魂,将因这份伟大的‘殉道’,得到最终的‘净化’。我会亲自为他们祈祷,主会原谅他们的。” 密室里。 无人说话。 那名骑士指挥官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嘴里喃喃自语,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红衣主教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奥格索斯的背影,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真正的魔鬼。 他们见识过奥格索斯的铁腕,也见识过他的权威,但他们从未想过,在这副神圣的皮囊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副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绝对冷酷的灵魂。 为了胜利,或者说,为了一个他想要的结果,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当作燃料,扔进焚炉。 奥格索斯没有理会身后那两个已经失魂落魄的下属。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伸出手,将那枚代表着“毁灭”的黑色棋子,重重的,按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圣辉城前最后一道防线的位置。 力道之大,让那枚坚硬的黑曜石棋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去执行吧。”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谈论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为我在圣辉城,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第314章 末路的十字军 “萨沙,我们到补给点了吗?我快饿死了。。。” 年轻的十字军士兵皮埃尔,指着前方那座冒着滚滚黑烟的村庄,虚弱的声音几乎要被泥泞道路上“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吞没。 他旁边的老乡萨沙,抬起满是泥污的脸,浑浊的眼睛看着村庄入口处那些身穿黑色教廷服饰的“净化者”,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呸的一声,往泥地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不,我们到了我们自己的坟墓。” “什么意思?那是我们的村庄啊!” 皮埃尔不明白,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挣扎着就想朝村庄走过去,至少能讨一口干净的水喝。 萨沙一把死死拉住了的胳膊,那力道大的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你疯了?!没看见那些黑袍子的‘净化者’吗?” 萨沙压低了声音,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每一个字都磨的人耳膜生疼。 “那是总主教大人的焦土令!蠢货!你以为那些烟是怎么来的?” “我们身后是共和国那帮异端的追兵,我们面前,是我们自己人点的火。” 皮埃尔呆住了,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看着那座冒着黑烟的村庄,曾经熟悉的屋顶轮廓在火焰中扭曲,空气中传来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血肉被烧焦的气味。 “可…可那是我们的村庄,是我们的同胞。” “曾经是。” 萨沙冷冰冰的打断,“现在,是需要被‘净化’的,被污染的土地。” 溃兵的队伍里,其他人也都停下了脚步,麻木的眼神望向那片燃烧的废墟。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士兵,低声的骂了一句。 “我上周才路过这儿,我还跟村口磨坊的老汉斯喝过一碗麦酒,他酿的酒,味道不错。” 另一个士兵,年纪看起来比皮埃尔还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他们上个月,烧了我家。” 一阵压抑的,绝望的沉默在队伍里蔓延开来,比前线的炮火声更让人窒息。 他们这些幸存者,从共和国的钢铁洪流下侥幸逃生,一路向着教廷的方向撤退,幻想能得到补给和休整。 但他们看到的,只有一座又一座被自己人烧成白地的村庄。 “为…为什么?” 皮埃尔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懂,他完全不懂。 他从小听着神父的教导长大,他加入十字军是为了保卫家园,是为了守护主的荣光,是为了把那些否定神明的异端赶出去。 可现在,他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同袍,在烧毁自己的家园。 “为了迟滞异端的进攻。” 萨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看透了一切的嘲讽,“为了让共和国的军队得不到一粒粮食,一口干净的水。为了让他们走在主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所以就要把这些都烧了?连人一起?” “人?不,总主教大人的命令里,这些不叫人,叫‘代价’。或者,叫‘殉道者’。明白了吗?小皮埃尔,他们的灵魂被‘净化’了,而他们的尸体,会变成异端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多么神圣,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 就在这时,一名“净化者”小队的队长,终于发现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他带着两个手下,踩着泥浆,慢悠悠的走了过来,那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群刚刚从血战中逃出来的十字军同袍,更像是在驱赶几只肮脏的流浪狗。 他的黑袍一尘不染,与周围溃兵们身上的血污泥泞形成了刺眼又荒谬的对比。 “溃兵!谁允许你们靠近这里的?” 那名队长停在几步外,捏着鼻子,一脸毫不掩饰的嫌恶,“这里正在执行总主教冕下的最高指令,正在进行神圣的净化仪式!你们这群带着晦气的失败者,快滚!滚回前线去死!或者随便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别在这里碍眼!”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鞭子,狠狠的抽在每一个溃兵的脸上。 皮埃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死死的攥紧了。 萨沙按住了他的肩膀,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名净化者队长,目光轻蔑的扫过这些残兵败将,然后又扭头看向村子的方向,不耐烦的催促手下。 “动作快点!最后一座磨坊!在共和国的侦察兵摸过来之前,必须把它点燃!一根麦子都不能留给那些异端!” 几个穿着黑袍的净化者,立刻拿着火把,跑向村口那座孤零零的石制磨坊。 皮埃尔的目光,也下意识的跟着投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在噼啪作响的火焰燃烧声中,在净化者不耐烦的叫骂声中,一股微弱的,但清晰无比的声音,从磨坊那扇紧闭的木门后传了出来。 是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的刺进了皮埃尔的耳朵,又瞬间贯穿了他的整个大脑。 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总主教,什么焦土令,什么净化仪式,什么共和国的追兵…… ,都在那一声啼哭面前,被烧成了灰。 “不……” 他无意识的低语。 他猛地挣脱了萨沙的手,像一头发疯的公牛,冲到了那名净化者队长的面前。 “呛啷”一声。 生锈的,剑刃上还带着缺口的长剑,被他拔了出来,直直的指向那名队长的喉咙。 他的手臂在剧烈的颤抖,因为愤怒,也因为恐惧。 “磨坊里……还有人!” 皮埃尔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这句话。 净化者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形,脸上的惊讶迅速变成了极致的嘲讽和冰冷的怒意。 “我当然知道里面有人。” 他嗤笑一声,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他抬起下巴,用一种宣读神谕般的傲慢腔调说,“被污染的土地上,没有无辜者。他们是自己选择留在被玷污的土地上,背弃了主的指引,他们的灵魂需要用圣火来净化,这是主的恩赐。” 他甚至懒得再跟皮埃尔废话,直接扭头,朝着那几个正准备点火的手下,下达了命令。 “还愣着干什么?放火!” 这一声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埃尔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 他脑子里那根叫“理智”和“信仰”的弦,“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去你妈的净化!!!” 伴随着这句对他前半生所有信仰的诀别,那柄满是缺口的十字军长剑,带着他全部的愤怒和绝望,狠狠的,朝着那名净化者队长的脖子,劈了过去。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名十字军。 他成了一名“叛军”。 时间仿佛凝固了。 萨沙和其余的十字军溃兵们,都呆住了。 他们怔怔的看着那个一剑劈倒了净化者队长的皮埃尔,看着他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 随即,他们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些同样被惊呆的,举着火把的黑袍净化者,转向了那座即将被点燃的磨坊,转向了身后那片被烧成焦土的家园。 没有人说话。 “呛啷。” 萨沙面无表情的,默默的,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呛啷,呛啷,呛啷。。。” 如同会传染一般,此起彼伏的拔剑声响起。 一个,两个,十个…… 几十名溃兵,默默的走上前,站到了皮埃尔的身后,将他护在中间。 他们用行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残存的十字军小队,与一脸惊骇的净化者小队,在这片燃烧的废墟前,形成了对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排黑色的,移动的钢铁轮廓。 共和国的装甲部队,到了。 萨沙看着越来越近的坦克集群,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黑袍子,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惨淡又诡异的笑容。 “看来,我们得选一个了。” 他用只有自己身边几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还是……换一种活法。” 第315章 决战的序幕 圣辉城东部,了望山丘。 卡登将军举着望远镜。 镜片里,圣辉城在落日余晖下,每一座塔尖都涂抹着金色的光,神圣又静谧。 他放下望远镜,递给身旁的副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看,像一个熟透了的毒苹果。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烂。” 副官年轻的脸凑到望远镜前,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叹。 “将军,它真壮观…难以想象要如何攻下它。” 年轻人的眼睛里,是第一次见到传说圣城的震撼和敬畏,一种对历史和庞然大物的本能恐惧。 “攻下?” 卡登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 “不,是碾碎。” 他没有再看圣辉城,而是抬起下巴,指向身后的地平线。 “真正的奇观在那儿,小子,好好看着。” 副官不明所以的回过头。 我看到地平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的黑色甲虫,正从那道口子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来,汇成一股奔腾的钢铁洪流。 坦克的履带碾碎了草皮和农田,留下两道丑陋的泥泞印记。 履带式运兵车紧随其后,车厢里载满了沉默的,像罐头一样挤在一起的士兵,他们的步枪朝向天空,组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更远处,自行火炮笨重的车体正在寻找合适的阵地,修长的炮管缓缓扬起,像是在向远方的圣城致以冰冷的敬意。 一座由钢铁,纪律和柴油发动机的轰鸣构筑而成的移动城市,正在这片平原上凭空崛起。 它沉默,高效,带着一种要把眼前一切都碾成粉末的,不容置疑的目的性。 副官的呼吸变得急促,脸因为兴奋和恐惧而涨的通红。 跟眼前这头正在展开身躯的钢铁巨兽相比,远方那座壮丽的圣辉城,忽然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点可笑。 一辆挂着总理旗帜的指挥车,直接开上了山丘,在距离卡登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 车门打开,一身风尘的里昂总理走了下来。 他看都没看那座圣辉城,直接走到卡登面前。 “卡登,不必再担心侧翼了。” 里昂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最后一支成建制的十字军军团,已在‘三岔河谷’向我们投降。” 卡登叼着雪茄,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代价?” “他们的指挥官很识时务。” 里昂摘下被灰尘蒙住的手套,随手扔给秘书,“他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所以我们兵不血刃。你应该感谢那几个向我们投诚的‘叛军’。” 卡登不屑的哼了一声,“我从不感谢叛徒。” “这次不一样。” 里昂的表情严肃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轻松,“他们提供的情报,比攻占十座三岔河谷都重要。”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 “奥格索斯比我们想象的更疯狂,他在城外执行的‘净化’,只是前菜。” 里昂伸手指着远方那座沐浴在晚霞中的圣城。 “他把圣辉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质牢笼。” 卡登脸上的肌肉猛地一跳,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 “人质?” 这个词,让他闻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味道。 “是的。” 里昂点头,表情凝重得像一块石头,“近百万平民。奥格索斯把他治下所有还没来得及‘净化’的人,全都赶进了圣辉城。孩子,女人,还有那些因为我们的轰炸而无家可归的难民。” “他用神术封锁了城门,每天只提供限量的水和食物。他在用那百万人的命,告诉我们一件事。”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座单纯的军事要塞。而是一个捆绑了百万平民的,巨型炸药桶。我们一开炮,就等于亲手点燃了引线。” 里昂从秘书手中接过一份文件,递给卡登。 是一份根据皮埃尔和萨沙等投降人员的口供整理出的,关于城内防御和极端管制的详细报告。 纸张很轻,但卡登拿在手里,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一言不发的翻开报告,快速的浏览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钢铁城市传来的,低沉的轰鸣。 卡登终于看完了。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轻视和狂傲。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决绝。 他将那份报告捏成一团,随手丢在地上,然后大步走向身后那座刚刚搭建起来的,灯火通明的临时指挥帐篷。 帐篷正中央,是一副巨大的沙盘地图,圣辉城的模型被精致的摆放在中央。 卡登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敬礼,径直走到沙盘前,拿起那枚代表着总攻方向的,血红色的箭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那枚箭头,狠狠的插向圣辉城的正门。 但他没有。 他只是拿着那个箭头,绕着圣辉城的模型,用箭头那锋利的尾部,在沙盘上,缓慢而用力的,划出了一个完整的,没有任何缺口的圆圈。 沙子被划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异常刺耳。 当圆圈合拢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篷里每一位瞪大了眼睛的参谋。 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下达了“晨曦”作战开始以来,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军事命令。 “传我命令:‘晨曦’作战,转入第二阶段。” “封锁所有出入口,以圣辉城为圆心,建立三十六个全方位永久性炮兵阵地。我要用钢铁和火焰,为这座城市画一个真正的,无法逾越的圈。” “在总攻信号发出前,”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生畏的杀气,“一只鸟也别想飞出这座笼子!” 命令下达的瞬间。 远方的炮兵阵地上,一发校准射击的照明弹呼啸着划破夜空,在圣辉城外围的上空炸开。 那惨白的光芒,将圣城的轮廓映照得如同坟墓。 决战的序幕,就此拉开。 第316章 兵临城下:圣辉城 圣辉城,西城墙。 一名刚入伍不到半年的守备兵,透过墙垛的缝隙,惊恐的看着下方。 地平线已经被彻底吞噬。 望不到尽头的钢铁营地,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圣辉城围成了一座孤岛。 无数的帐篷,车辆,还有那些造型狰狞的钢铁造物,一直铺陈到视野的尽头,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骑士大人........神啊,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旁边一名身穿全身板甲的圣殿骑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专注的擦拭着自己的巨剑。 “不必理会。” 他的声音从紧闭的头盔下传出,沉闷,没有一丝感情。 “吾主的光辉,将净化一切异端。” 城外,共和国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有条不紊的运转。 工兵部队正在数十台蒸汽工程车的协助下,紧张的铺设着通往前沿阵地的新铁路线。 巨大的钢轨在一声声口号和沉重的敲击声中,被一节节的固定在枕木上,如同巨蟒的肋骨,稳稳的向着圣辉城的方向延伸。 仅仅一天时间,两条全新的铁轨已经逼近到距离城墙不足五公里的地方。 后续的重炮,坦克,还有堆积如山的弹药和后勤物资,将通过这条钢铁动脉,被直接输送到战争的最前线。 在另一片区域,墨忒斯最好的几个弟子正围着一台刚刚组装完成的巨型探地雷达。 那仪器看起来像一个倒扣的金属巨碗,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符文和调节旋钮。 他们的任务,是扫描圣辉城厚重城墙之下的地质结构,寻找可能存在的薄弱点,或者被遗忘的古代密道。 而在营地的最外围,莉兰妮正亲自带领着一支法师团队,将一根根外形古怪,顶端镶嵌着蓝色水晶的金属杆,按照某种特定的阵列顺序,插进泥土里。 这些是最新研制的魔能干扰器,上百台干扰器联动,足以形成一道无形的能量屏障,有效压制和干扰大范围的神术波动,防止敌人发动突然的大规模神术突袭。 与此同时,城内是另一番景象。 一支支穿着黑色制服,脸上毫无表情的“净化者”部队,沉默的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巡逻。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钟摆一样精准,给这座城市带来了秩序,也带来了窒息般的压抑。 任何在街上交头接耳,或者脸上露出恐惧,不满神色的平民,都会被毫不犹豫的拖进黑暗的小巷。 紧接着通常是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一个因为偷偷囤积食物的商人,被公开吊死在中心市场的绞架上。 他的尸体就那么晃荡着,任由乌鸦啄食,作为对所有心怀侥幸者最直接,最冰冷的警告。 在一间老旧教堂的地下酒窖里,空气阴冷潮湿。 一名由艾拉亲自派遣的秘密信徒,正面对着一个面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的低阶神官。 “记住这个标志。” 信徒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普通的铜币,只是在铜币的背面,用刀刻上了一个简单又隐蔽的,由三条平行线组成的符号。 “它很简单,很不起眼,但从现在开始,它就是我们的生命线。” 信徒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酒窖里几乎没有回音,“我们的补给,我们的情报,还有里昂总理对你们所有人的承诺,都将通过这条线兑现。” 那名被策反的神官死死盯着那个符号,像是要把它刻进自己的脑子里,然后用发抖的手接过铜币,重重的点了点头,迅速将其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就在城市的恐怖管制达到顶峰时,异变发生了。 分布在圣辉城内每一处广场上的巨型扩音魔法水晶,忽然同时亮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大主教奥格索斯的身影,出现在了至高圣堂最高的阳台上。 通过魔法水晶的转播和放大,他那身穿金色祭袍,手持权杖的身影,如同神明般,清晰的投射在每一片广场的上空。 他开始了一场振奋人心的演讲。 “圣辉城的子民们!我的羔羊们!抬起你们的头!看看城外那些由钢铁和火焰构筑的营地!”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回荡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军队!那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魔鬼!是一群否定神明,要摧毁你们的信仰,要玷污你们的灵魂,要把我们所有人拖回野蛮与黑暗时代的无信者!” “他们向你们许诺土地和财富?别听!别信!魔鬼的许诺,代价永远是你们不朽的灵魂!” “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看看你们身边的教堂!千年以来,圣城从未陷落!吾主的光辉,一直在这里照耀着我们!今日,也绝不例外!!!”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广场上一些原本惶恐不安的民众,脸上开始浮现出激动的红晕。 就在这股狂热即将达到顶点时,奥格索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再无一丝一毫的慈悲。 “但,光辉只会庇护最虔诚,最纯粹的信徒。” “在这场决定我们文明与信仰生死的圣战中,没有中立!没有摇摆!也没有所谓的‘无辜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扫视着城里每一个正在聆听的灵魂。 “所有心存幻想,还在期盼异端能带来和平的人,你们,是叛徒!” “所有质疑主的意志,质疑我最终决定的人,你们,是异端!” “而对待叛徒和异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教会,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要么,像一个真正的圣徒那样,为了信仰而殉道,获得不朽。” “要么,就像垃圾一样,被圣火彻底‘净化’!”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演讲结束。 奥格索斯高高的举起了他手中的黄金权杖。 下一刻,城内,数万名被煽动到极致的狂热信徒和圣殿骑士,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那声浪汇聚成一股实质性的精神力量,让空气都随之嗡嗡作响。 响应着这股力量,宏伟的城墙之上,无数尘封已久的古老符文被瞬间激活,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散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色的光芒在古老的砖石间飞速流淌,如同奔腾的河流,最终在城市的上空汇聚,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巨大金色穹顶,将整座城市都严严实实的笼罩其中。 圣辉城,这座沉睡了千年的战争机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开始预热。 城外。 了望山丘上,卡登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想把所有人都绑上他那辆疯狂的战车。” 里昂站在他的身边,同样平静的望着那座被金色光罩保护起来的城市,声音沉稳。 “那我们就得把车轮给他卸了。”